《穿越抗日1937》 第1章 最悲惨的穿越 “这是哪儿啊?” 张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不是他家那熟悉的客厅,没有电视上正在直播的九三阅兵节目,更没有茶几上那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破旧的木船挤在岸边,穿着灰色破烂军装的人来回走动。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河水的土腥味。 “搞什么鬼?” 张阳揉着眼睛,以为是看错了。 “龟儿子,趴那儿做啥子?起来!” 一声粗吼从身后传来。 张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屁股上就挨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扭头一看,是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兵痞,端着杆老旧的步枪,枪口正对着他。 “看啥子看?叫你起来,听不懂人话嗦?” 麻子脸又踹了一脚! “王老五,过来把这瓜娃子绑了!” 一个小兵模样的人跑过来,手里拿着麻绳,怯生生地说: “赵排长,这怕是刚下船的客商哦...” “客商?看他那一身怪模怪样的衣裳,不是探子就是逃兵!” 赵麻子吐了口痰。 “刘文辉那个龟孙子的探子多得很,宁可抓错不能放过!” 张阳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电视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荡,眼前的景象却真实得令人恐惧。 他被粗鲁地捆了起来,推搡着往前走。 “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张阳试图解释。 “老百姓?老百姓穿这种衣裳?” 赵麻子扯了扯张阳的t恤衫。 “奇装异服,非奸即盗!” 张阳这才注意到周围人的穿着——长衫、马褂、对襟衫,完全是民国时期的装扮。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他不敢再往下想。 码头上乱哄哄的,一队残兵正从船上下来,个个灰头土脸,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 军官模样的正在鞭打动作慢的士兵。 “快点!磨磨蹭蹭等着吃枪子儿吗?” 一个军官吼道: “陈师长说了,今天晚上撤回乐山休整!” 张阳被推到一个角落里,那里已经蹲着十几个人,都是被抓来的壮丁。 他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兄弟,你哪来的?” 汉子小声问道。 “我...我从家里来的。” 张阳支吾着,“这是怎么回事?” “唉,又打败仗了呗。” 汉子叹了口气。 “陈洪范的队伍被刘文辉打得屁滚尿流,退回乐山来补充兵员。咱们倒霉,被逮着了。” 张阳心里一沉: “这是哪年?” “民国十六年啊,你被打糊涂了?” 汉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七月才过完,仗就打起来了。” 民国十六年?1927年?张阳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刚才还在看电视,怎么一下子跳到了将近一百年前? “安静!哪个再交头接耳,老子请他吃‘花生米’!” 赵麻子挥舞着步枪威胁道。 王老五蹲在一旁整理绳索,小声嘀咕: “排长,这些人够数了不?连长说要二十个...” “够个屁!这一仗损失了一半兄弟,上面说要补充三十人!” 赵麻子骂咧咧地说: “妈的,上面当官的跑得快,就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倒血霉。” 张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记得历史书上说过,1927年四川军阀混战,刘文辉确实在这一年打败了陈洪范...所以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穿越了? “你叫啥名字?” 赵麻子突然指着张阳问道。 “张...张阳。” “干啥子的?” 张阳脑子飞快转动。 说自己是2025年的公司职员肯定不行,得编个合理的身份... “我是...南洋回来的华侨。” 张阳硬着头皮说: “回国探亲的。” 赵麻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南洋华侨?就你这熊样?王老五,你信不信?” 王老五怯生生地摇头: “不像嘞...南洋回来的都是有钱人,穿金戴银的...” “听见没?” 赵麻子用枪头捅了捅张阳。 “编谎话都不会编!还想豁老子?” “我真是...” 张阳还想辩解,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再啰嗦毙了你!” 赵麻子吼道: “管你哪来的,到了老子地盘就是老子兵!每月两块大洋,包吃住,比你讨饭吃强!” 张阳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游戏,也不是梦,稍有闪失可能真的会没命。 ———— 队伍被驱赶着往城里走。 张阳和刚才搭话的汉子并排走着,小声交谈。 “我叫李栓柱,乐山本地人,在码头上打工的。” 汉子自我介绍道,“兄弟你哪的人?” “张阳,从...从外地来的。” 张阳含糊其辞,“这当兵危险吗?” 李栓柱苦笑: “把‘吗’字去掉哟!陈洪范的队伍这半年打了三仗,死伤无数。听说最近这一仗,一个团就剩下几百号人...” “那咱们不是去送死吗?” “有啥法子?这世道,当兵是死,不当兵也是死。” 李栓柱叹了口气,“好歹当兵有口饭吃,听说每月还有两块大洋军饷...” 走在前面的一名老兵听见了,回头冷笑: “想得美!两块大洋?能拿到一半算你祖宗积德!层层克扣,到手里能买包烟就不错了!” 王老五小声补充: “上个月我就拿到八角钱...” 张阳心里计算着。 1927年的一块大洋,相当于现在大约3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确实不算多。 但如果连这点钱都拿不到,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卖命? 队伍穿过乐山街道,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偶尔有几栋砖瓦小楼。 商铺开着门,但顾客寥寥。见到军队经过,行人纷纷避让,脸上带着恐惧。 “看啥子看?没见过当兵的?” 赵麻子朝路边吐口水。 “王老五,去那家饼铺拿几个饼来!” 王老五怯生生地跑到一家烧饼铺前,铺主赶紧包了几个饼递过来,不敢要钱! 饼分到几个老兵手里,新来的壮丁只能眼巴巴看着。 张阳肚子咕咕叫,才想起自己穿越前正在看电视,连午饭都没吃。 “排长,给新兄弟也分点吧?”王老五小声建议。 “分个屁!饿几顿死不了人!” 赵麻子骂骂咧咧,“到了文庙自有吃的。” ————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一座宏伟的古建筑前。 红墙黄瓦,石狮守门,匾额上写着“文庙”两个大字。 这座曾经象征文脉的圣地,此刻却被一群武夫霸占,可谓讽刺至极! 院子里挤满了士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赵麻子!抓了多少?”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大殿里走出来。 “报告连长,十五个!” 赵麻子立正回答。 “码头人都跑光了,不好抓。” 钱连长扫了一眼壮丁们,点点头: “总比没有强。带下去登记,明天开始训练。” 简单登记完后,壮丁们被领到一个坝子里站着。 “新来的!过来领饷!”有人喊道。 壮丁们排起队,一个个从军需官那里领到一个布包。 张阳打开一看,是两枚磨损严重的银元。 “不是说经常克扣吗?”张阳惊讶地问王老五。 “第一个月照常发,好让你舍不得走。” 王老五笑笑,“下个月就开始来伙了。” 果然,刚发完饷,赵麻子就走过来: “新兵蛋子听着!连里统一保管饷银,免得你们乱花!要用的来找我申请!” 士兵们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反抗。王老五悄悄对张阳说: “排长又要拿去赌了...上次输光了连伙食费都扣了。” 赵麻子收完钱,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算你们识相!以后我就是你们这个新兵连的连长了,王老五,带他们去住处,讲讲规矩!” 所谓住处,就是文庙后院搭起的草棚,地上铺着稻草就是床。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棚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脚气。 晚上,草棚里鼾声四起。 张阳躺在稻草上,望着棚顶的破洞,偶尔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2025年的家,舒适的沙发,冰箱里的可乐,正在直播的九三阅兵仪式……新式坦克和战车……鹰击系列高超音速导弹……六代隐身无人机……..那些熟悉的一切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睡不着?”旁边的李栓柱轻声问。 “想家。”张阳实话实说。 “嘿,谁不想呢?” 李栓柱翻了个身,“我娘还等着我买米回去呢...这下好了,被抓了壮丁,不知她怎么活。” “你为什么不当逃兵?” “逃?往哪逃?抓回来当场枪毙!” 旁边的王老五听见他们说话,也凑过来小声说,“既来之则安之吧,好歹有口饭吃。” 张阳沉默了一会,问道:“咱们部队接下来要做什么?” “听说要整编,然后可能去打眉山。” 王老五说,“刘文辉那边也在招兵买马,这仗有的打咯。” 张阳心里一沉。 他历史虽然不好,但也知道军阀混战时期伤亡惨重。自己这个毫无战斗经验的现代人,上了战场不就是送死吗? “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王老五打了个哈欠,“记住,少说话多做事,能活多久看造化吧。” 张阳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人家穿越一个个牛逼哄哄,不是王爷贝勒就是系统加身,再次也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随便背几句古诗就能飞黄腾达的那种。 而自己穿越得莫名其妙,也没个系统出来给个说法,见面就被抓了壮丁,看这些兵痞的德性,自己能不能生存下去真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要真是这么窝囊地挂了,就纯属打穿越众的脸,不行,活下去!在这个乱世里,他必须先要活下去! 第2章 新兵训练 乐山城外,一片相对平整的河滩地被圈成了临时的演武场。 没有操场,没有器械,只有泥地和远处浑浊的江水。 “都给老子站直了!腰挺起来!腿绷直!没吃饭吗?你们这帮软脚虾!” 一个炸雷般的吼声在队列前响起。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炮。 他是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因为作战凶狠又有点小聪明,被提拔为教官。 他一身旧军装油光发亮,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拎着一根拇指粗的鞭子。 新兵们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勉强挺直腰板。 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死的蛇。 张阳站在队列中段,努力模仿着旁边人的姿势。 他现代在大学时军训的经验在这里成了优势,站姿比其他人挺拔不少。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那个南洋仔!” 孙老炮的藤条“啪”地一声抽在张阳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小腿上,那人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张阳也跟着吓了一跳。 “站没站相!老子教你们第一课:军令如山!长官让你站着,你就得给老子钉在地上!让你趴着,你就得给老子啃泥!懂不懂?” “懂…懂了…”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回答。 “蚊子叫呢?大点声!”孙老炮吼道。 “懂了!”这次声音大了些,但依旧混乱。 孙老炮不满地啐了一口,开始教最基础的队列: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简单的动作,在这群从未受过训练、大部分营养不良的新兵做起来,简直是灾难现场。 转错方向、撞在一起、同手同脚比比皆是。 孙老炮的藤条和唾沫星子如同雨点般落下,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一群蠢猪!比老子当年带的最笨的新兵还笨!” “你!左脚!那是右脚!你他娘的分不清左右吗?要不要老子帮你剁下来?” “低头看什么看?地上有银子捡啊?” 张阳凭借后世的大学军训经验以及良好的协调性和专注力,动作还算标准,挨的鞭子也少。这引起了孙老炮的注意。 “嘿,南洋仔,看不出来,还行啊?” 孙老炮走到张阳面前,用藤条戳了戳他结实的胳膊,“练过?” “报告教官,在家时跟着护院的退伍老兵学过一点。” 张阳谨慎地回答,半真半假。 “嗯,有点底子。” 孙老炮点点头,但眼神依旧严厉,“不过,战场上的功夫,可不是花拳绣腿!今天下午,老子教你们真家伙——拼刺刀!” 下午,每人领到了一支沉重的步枪。 张阳拿到手的是一支老旧的“老套筒”(汉阳八八式步枪的俗称),枪身木托磨损严重,枪管上带着陈年的铁锈和油污,散发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枪口还套着一个长长的套筒,显得格外笨重。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这叫‘汉阳造’!是你们的命根子!” 孙老炮拿着一支同样的枪示范。 “看见前面这个尖没有?刺刀!上了刺刀,这玩意儿就能捅穿敌人的肚子!”他熟练地“咔嗒”一声将刺刀卡在枪口下方套筒的卡笋上,动作凶狠利落。 “拼刺,讲究快、准、狠!脚步要稳,腰马合一!眼睛要毒,盯着对手的喉咙、心窝!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孙老炮一边吼着,一边做着突刺、格挡、防左刺、防右刺的分解动作。 “看清楚没有?两人一组,拿上木枪,给老子练!” 张阳的对手是那个叫李栓柱的年轻汉子,就是码头跟他一起被抓的那个。李栓柱握着沉重的木枪,枪头裹挟几层软布,捅不死人,但他还是紧张得手都在抖。 “兄…兄弟,你…你轻点…” 李栓柱声音发颤。 “别怕,跟着教官的动作来。 ”张阳尽量放柔语气。他摆好架势,回忆着孙老炮的动作。 “开始!”孙老炮吼道。 张阳试探性地一个突刺,动作有些僵硬。 李栓柱手忙脚乱地想格挡,却慢了半拍,木枪枪尖“噗”地戳在他胸口。 力道不大,但李栓柱还是惊呼一声,连忙后退。 “废物!” 孙老炮的骂声立刻传来。 “李栓柱!你格挡是娘们绣花吗?用劲!张阳!你没吃饭?刺出去软绵绵的,给敌人挠痒痒呢?用力!” 张阳心中一凛。看着李栓柱痛苦又害怕的眼神,他有些不忍。但孙老炮的藤条就在旁边晃悠。他咬咬牙,再次突刺,这次加了力道,速度也快了些。 “防左!” 李栓柱这次倒是反应过来了,尖叫着用木枪向外格挡。 “当!” 两杆木枪撞在一起。张阳只觉得虎口也微微一震,暗道这木枪分量真不轻。 “好!有点样子了!” 孙老炮难得地夸了一句,但马上又吼道: “别停!继续!进攻!李栓柱,反击啊!戳他!” 李栓柱被吼得一个激灵,闭着眼,胡乱地挺枪朝张阳刺来。 这一下毫无章法,速度也不快,但角度很刁钻,直奔张阳的左肋。 张阳下意识地想按照刚才学的“防左刺”动作去格挡,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对木枪的长度和重量也还不完全适应。 “噗嗤!” 木枪的钝尖狠狠地戳在张阳左臂靠近手肘的位置。 剧痛瞬间传来,张阳闷哼一声,手臂一阵酸麻,几乎握不住木枪。 他低头一看,粗布衣袖下,皮肤肯定青紫了一大片,甚至可能破皮流血了。 “啊!兄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栓柱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扔掉木枪。 “捡起来!” 孙老炮的鞭子“啪”地抽在李栓柱背上。 “战场上扔了枪就是找死!张阳!这点疼就受不了了?继续练!” 张阳忍着钻心的疼痛,捡起木枪,继续操练。 傍晚,拖着疲惫不堪、浑身酸痛的身体回到文庙驻地。 所谓的“饭”已经摆在脏兮兮的地上: 几个大木桶里装着颜色发暗的糙米饭,旁边一个木盆里是几乎透明的盐水,里面漂浮着几片煮得稀烂的萝卜。 “开饭咯!” 伙夫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人群嗡地一声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用手里的破碗去舀那点可怜的饭食。 张阳也挤了进去,舀了小半碗糙米饭,又用勺子捞了半天,才捞到两片萝卜。 米饭里面混有糠壳和石子,带着一股陈米味。盐水煮萝卜寡淡无味,只有咸。 “呸!这他娘的是猪食!” 旁边一个叫刘大个的壮实汉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骂着。 “每个月才给两块大洋饷钱,说管饭就给我们吃这个?狗日的长官,心都黑透了!” “知足吧,刘大个。” 另一个老兵油子模样的人,叫老钱,慢悠悠地扒拉着碗里稀少的萝卜。 “上个月在眉山,连这点萝卜皮都没有,只有盐水泡饭!饷钱?嘿嘿,能发一半给你,就算长官开恩了!” “一半?老子当兵三个月,就拿到过两块大洋!还他娘的是成色不好的!” 另一个老兵愤愤不平。 张阳默默地吃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看着周围士兵们蜡黄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瘦骨嶙峋的身板,还有身上那破旧不堪的军装。 营养不良是普遍现象。这样一群士兵,能有多少战斗力?靠什么去打仗? 但张阳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粗糙的饭粒。 第3章 收编民团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 “哔——哔哔!” 尖利的哨音划破了文庙清晨的宁静。赵连长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都给老子听好了!紧急集合!动作快!麻溜点!” 孙老炮的破锣嗓子跟着吼起来,手里的藤条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从冰冷的地铺上爬起来,胡乱地套着衣服,抓起靠在墙边的老套筒,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站队。 张阳的手臂经过几天的休养,淤青消了些,但用力时还是隐隐作痛。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站到了队列里。 赵连长扫视着这群依旧不成样子的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上面命令!犍为县那帮民团,给脸不要脸!陈师长要收编他们是看得起他们!这帮龟儿子居然敢抗命!还打伤了去谈判的副官!简直反了天了!” 他唾沫横飞,显然气得不轻。 “我们连!奉命去犍为‘协助’整编!” 赵连长提高了音量。 “说白了,就是去给那帮不识抬举的乡巴佬松松筋骨!让他们知道,这乐山防区,到底谁说了算!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次回答整齐了些,带着点即将去“教训人”的亢奋。 “出发!”赵连长一挥手。 队伍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了大半天。犍为县离乐山城不算太远,但路况极差。 张阳背着沉重的老套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越走越觉得周围的景色眼熟,他努力回忆着,突然想起来自己现代来犍为旅游过好几天,这一带的地形他刚好熟悉——罗城古镇的船形街,犍为文庙,还有……清溪镇附近的那片丘陵。 “阳哥,你说…民团那些人,凶不凶啊?” 李栓柱走在张阳旁边,紧张地小声问,手紧紧抓着枪带。 “不知道。” 张阳摇摇头。 “但既然敢打伤军官,肯定不是善茬。待会儿咱们都机灵点,别冲太前。” “嗯!” 李栓柱用力点头,把张阳当成了主心骨。 接近清溪镇外围时,带路的本地向导突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面一条夹在两片小丘陵之间的土路,对赵连长说: “长官,前面就是‘野猪沟’,过了沟,再走三四里就到清溪镇民团驻地了。” 赵连长看了看地形,那土路狭窄,两侧是长满灌木和稀疏小树的缓坡。他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天黑前给我赶到地方!” 队伍刚进入野猪沟不到百米,异变陡生!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坡上响起!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打在队伍前方的泥土里,溅起一串串烟尘! “敌袭!隐蔽!”赵连长的反应极快,一个翻滚扑到路边一个浅坑里,同时嘶声大吼。 整个连队瞬间炸了锅!新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哭爹喊娘声和军官的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砰!”又是一枪,一个试图往后退的士兵惨叫一声,捂着大腿倒了下去。 “他妈的!稳住!给老子开枪还击!” 赵连长躲在坑里,拔出驳壳枪朝山坡上胡乱开了两枪。 但对方的火力明显更猛,也更精准。子弹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连长!连长!” 一个排长爬到赵连长身边,脸上被荆棘划了几道血口子。 “是民团!看清楚了!至少有三四十号人!我们被堵在沟里了!冲不出去,退路也被他们火力封锁了!” “龟儿子的!” 赵连长又急又怒。他带的兵什么水平他自己清楚,新兵蛋子占了多半,被伏击压制在这沟里,时间一长,弹药耗尽或者对方压下来,就得全军覆没! 张阳趴在一处稍深的土坎后面,心脏狂跳,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枪声的来源和两侧山坡的地形。 左边山坡植被更茂密,枪声也更密集。右边山坡相对平缓,枪声稀疏一些。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野猪沟…清溪镇…对了!现代旅游时,导游好像提到过,说清溪镇后面有座小山,有条当地人采药的小路可以绕到镇子侧面! 那条小路入口,似乎就在这野猪沟右边山坡的后面不远处! 记得导游还说过那条小路前有一块像牛的石头,叫卧牛石。 “连长!” 张阳趁着对方火力稍缓的间隙,连滚带爬地匍匐到赵连长藏身的浅坑边。 “你他娘的过来干什么?找死啊!” 赵连长正焦头烂额,没好气地骂道。 “连长!我知道一条路!” 张阳急声道,尽量压着嗓子。 “右边山坡后面,有条采药的小路,可以绕到他们后面去!我在南洋有个同乡之前就是这边的人,听他说起过!” “什么?” 赵连长猛地扭头盯着张阳,眼神锐利如刀, “小路?绕后?你确定?” “确定!” 张阳用力点头,现在只能赌一把。 “那小路入口就在右边山坡拐过去不远,我那老乡说很隐蔽!我们派一队人悄悄摸过去,从后面给他们来个狠的!他们火力都在对着沟里,后面肯定空虚!” 赵连长死死盯着张阳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拖延一秒,都可能有士兵伤亡。 “妈的!死马就当活马医咯!” 赵连长一咬牙,对着旁边那个排长吼道: “王胡子!你带一排!跟着这个南洋仔!立刻!马上!从右边摸过去!给老子捅他们的屁股!动作要快!要悄无声息!要是惊动了敌人,老子先毙了你!” “是!连长!” 王排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是个大胡子。 他带着二十多个人跟着张阳就出发了。 “跟我来!都他娘的猫着腰!别出声!” 王排长低吼一声,率先弓着身子,借助沟边的灌木和土坎掩护,向右侧山坡快速移动。 张阳紧随其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努力回忆着小路入口的位置——一块形状像卧牛的大石头旁边! 队伍在稀疏的枪声和己方零星的还击声掩护下,艰难地向上爬。 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没人敢吭声。张阳一伙人紧张地搜寻着。 “在那里!” 张阳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几十米外一块半掩在灌木丛中的灰白色巨石,形状果然像一头卧牛。 “小路就在石头后面!” 王排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挥手示意队伍加速。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卧牛石,一条被踩踏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出现在眼前,蜿蜒着通向山顶方向。 “成了!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给老子冲!” 王排长眼中凶光毕露,拔出刺刀卡在枪上,第一个冲上了小路。 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点燃了,压抑的恐惧转化为凶狠,纷纷上刺刀,跟着往上冲。 小路比想象中难走,但确实隐蔽。他们花了十几分钟,终于绕到了民团伏击阵地的侧后方。 正如张阳所料,几十个穿着五花八门衣服的民团团丁,正趴在山坡棱线后面,全神贯注地朝着沟里的新兵连射击,根本没注意身后! “杀啊!” 王排长一声怒吼,挺着刺刀就扑了下去! “杀!” 一排士兵如同下山的猛虎,从民团背后猛冲过去! 距离太近了!等民团的人反应过来,闪着寒光的刺刀已经到了眼前! “后面!后面有敌人!” “妈呀!陈洪范的部队绕过来了!” “快跑啊!” 惊恐的喊叫声瞬间取代了枪声。腹背受敌的民团顿时大乱! 面对凶悍扑来的刺刀,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枪就往山下跑。 沟里的赵连长听到山上的喊杀声和混乱,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兄弟们!援兵到了!给老子冲出去!杀光这帮龟儿子!” 赵连长跳出浅坑,挥舞着驳壳枪,带着剩下的士兵发起了冲锋。 两面夹击之下,民团的抵抗迅速崩溃。战斗很快结束,打死了两个,俘虏了二十多个,剩下的都跑散了。 “哈哈哈!干得漂亮!王胡子!还有你,南洋仔!” 赵连长意气风发地拍着王排长的肩膀,又用力捶了张阳胸口一拳,疼得张阳龇牙咧嘴。 “你小子行啊!脑子够活!立了大功了!”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集散落的武器。 张阳也捡起一支民团丢弃的步枪。 这支枪明显比他的老套筒轻便、短小,枪管上没有那个碍事的套筒,枪机结构也更简洁。 几天后,团部的嘉奖令下来了。张阳因“临危献策,扭转战局”,被破格提升为上等兵,月饷从两块大洋涨到了三块。 那支他亲手缴获的汉阳造,也正式配发给了他,替换了那支笨重的老套筒。 “阳哥!恭喜啊!上等兵了!” 李栓柱羡慕地看着张阳肩章上多出来的一道细杠。 张阳摩挲着崭新的汉阳造,冰冷的金属质感传来。 升职加薪,换了更好的武器,这算是他来到这乱世一次好的开始吧,不过这上等兵说白了还是大头兵,以后还要更加努力升官才行,否则天天这盐水泡饭的日子也太难受了。 第4章 军阀混战 乐山城外,临时搭建的巨大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士兵们沉默地整理着行装,检查着武器,空气中充斥着枪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都听好了!” 赵连长站在一块土坡上,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师长和刘禹九(刘成勋)司令已经谈妥了!联手干他刘自乾(刘文辉)!咱们团是前锋!目标——眉山!打下眉山,吃香的喝辣的!立马发饷!” “立马发饷!”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原本沉闷的队伍骚动起来,士兵们眼中燃起了一丝狂热。 张阳却心中一凛,眉山?那可是刘文辉的重要据点,硬骨头! “嘿,机枪连的哥们!给老子把你们的大家伙亮出来!壮壮声势!” 赵连长吼道。 只见十几个从机枪连支援过来的壮硕士兵,嘿哟嘿哟地推过来两个蒙着油布的大家伙。 油布掀开,露出两挺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重机枪——马克沁! 粗大的水冷套筒,黄澄澄的弹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这是整个团最值钱的家当,全团一共就四挺,这次团长调了两挺支援他们连作战,也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看见没?有这铁扫帚在,刘自乾的兵就是土鸡瓦狗!” 赵连长指着马克沁,试图提振士气。 “出发!” 部队沿着岷江向眉山方向开拔。行军是枯燥而痛苦的。 沉重的装备,泥泞的道路,越来越冷的天气。 张阳紧握着汉阳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李栓柱紧跟着他,脸色发白。 “阳哥…我…我有点怕…” 李栓柱声音发颤。 “怕没用。” 张阳压低声音。 “跟紧队伍,听命令。子弹不长眼,咱们都机灵点。” 两天后,眉山城遥遥在望。 战斗在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首先打响。 刘文辉部的抵抗异常激烈,枪声炒豆般响起,迫击炮弹不时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散开!散开!找掩护!”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张阳跟着王排长,扑倒在一个土坎后面。 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土堆上噗噗作响。 他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战场——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呛人的硝烟味,大地在爆炸中颤抖,还有身边战友中弹时发出的短促惨叫和闷哼。 “重机枪!给老子架起来!压制对面山头!” 赵麻子连长的吼声传来。 那两挺宝贵的马克沁终于开始咆哮!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连续的巨大声响瞬间压过了步枪的声音,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扫向对面刘军的阵地,打得对方抬不起头。 “兄弟们!冲啊!拿下前面那个高地!” 赵连长抓住机会,跳起来挥舞着驳壳枪。 “冲啊!” 士兵们在马克沁的掩护下,嚎叫着跳出掩体,向对面山坡发起冲锋。 张阳也被裹挟在人流中,听到周围士兵的喊杀声,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往前冲。 距离在快速拉近。已经能看到对面战壕里晃动的灰蓝色军帽和惊慌的脸。 “手榴弹!扔!”王排长吼道。 张阳下意识地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拉着导火索,用尽全力朝战壕扔去! 轰!爆炸掀起泥土和残肢。 他身边的士兵纷纷投弹,爆炸声连成一片。 “上刺刀!冲进去!”赵连长已经冲到了战壕边缘。 张阳也迅速给汉阳造上了刺刀,跟着跳进了战壕。 狭窄的空间里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怒吼声、惨叫声、刺刀捅入身体的噗嗤声、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杀!” 一个满脸狰狞的刘军士兵挺着刺刀朝张阳捅来! 张阳头皮发麻,本能地使出训练时孙老炮教的防右刺动作,“当”的一声格开对方的刺刀,顺势一个突刺! 汉阳造的刺刀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腹部!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到他脸上!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阳握着枪,看着刀尖滴落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杀人了…他亲手结束了一条生命…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右腿上!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呃啊——!” 张阳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战壕的泥水里。 他低头看去,右腿大腿外侧,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子弹!他中弹了! “阳哥!” 李栓柱看到张阳倒下,突然怒吼着冲过来,一枪托砸翻了那个偷袭的刘军士兵。 “担架队!担架队在哪里!这有人重伤!” 剧烈的疼痛让张阳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随着血液在快速流失。 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抬了起来,颠簸着离开了那片人间地狱。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枪炮声和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再次有清晰意识时,他已经躺在乐山城那个所谓的“医院”里——其实就是文庙旁边征用的几间大民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消毒药水(更像是石灰水)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鸦片烟膏。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旁边一个伤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张阳艰难地扭过头。 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的医生,正指挥着两个同样脏兮兮的助手,按住一个不断挣扎的伤兵。 那伤兵的小腿血肉模糊,肿胀发黑。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医生吼道,拿起一把锯子模样的东西,在旁边的煤油灯火焰上烧了烧。 “没救了!必须锯掉!不然烂到肚子里都得死!”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不!不要!医生!求求你!不要锯我的腿!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伤兵绝望地哭喊着。 “给他灌鸦片酊!多灌点!”医生不耐烦地命令。 一个助手粗暴地捏开伤兵的嘴,将一瓶深褐色的液体灌了进去。 很快,伤兵的哭喊变成了无意识的呻吟,眼神涣散。 刺耳的锯骨声响起……伴随着助手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呕吐声。 张阳猛地闭上眼,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右腿的伤口也因为这恐怖的景象而剧烈抽痛起来。 “下一个!” 医生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擦了擦锯子上的血,走向下一个呻吟的伤员。 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气质明显不同的年轻军官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张阳旁边的空铺位坐下。 他左小腿裹着厚厚的渗血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新来的?” 年轻军官看着张阳痛苦的样子,主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阳忍着痛点点头: “嗯,眉山…腿上挨了一枪。” “没伤着骨头吧?”年轻军官问。 “好像…没有。” 张阳嘶哑着回答,刚才那恐怖的一幕还在眼前晃动。 “那就好。养养还能走。” 年轻军官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刚被锯掉腿、昏死过去的伤兵,眼神黯淡。 “我叫李振武,四川讲武堂毕业的,在团部当作战参谋。眉山撤退的时候,腿上受了伤。” “讲武堂?” 张阳心中一动,这是正儿八经的军校生啊。 “我叫张阳,新兵连的,刚升上等兵。” “张阳?” 李振武似乎想起了什么。 “就是那个在犍为献计绕后,缴了民团汉阳造的南洋华侨?” “是…是我。” 张阳没想到这事都传到团部参谋耳朵里了。 “好小子!脑子活泛!” 李振武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比那些就知道闷头冲的强多了。打仗,光靠蛮力不行,得用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接下来的日子,在伤口的疼痛和隔壁伤员的呻吟、哀嚎中度过。 每天换药是酷刑,所谓的“药”就是一些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草药膏。 止痛基本靠鸦片酊,那甜腻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病房。 张阳强忍着不用,他怕上瘾。李振武也不用,他意志很坚定。 无聊和痛苦中,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李振武似乎很欣赏张阳的机灵劲,也乐于给他这个“南洋华侨”普及些军事常识。 “你看啊,张阳,”李振武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咱们这次攻眉山,败就败在太莽。以为有几挺马克沁就天下无敌了?刘文辉在眉山经营多久了?工事修得跟铁桶似的!炮位都标定好了!咱们的机枪一响,暴露了位置,人家的迫击炮马上就砸过来了!这叫火力配系,懂吗?” 张阳认真地听着,这些是孙老炮绝对不会教的东西。 “还有冲锋,”李振武继续道。 “一窝蜂往上冲,挤成一团,人家一颗手榴弹就能炸翻好几个!得散开!梯次配置!机枪掩护,步兵跃进!交替前进!要有章法!咱们川军啊,就缺这个‘章法’!” “那…李参谋,要是让你指挥,这仗该怎么打?” 张阳虚心请教。 李振武苦笑一下: “我?一个小小的参谋,说话跟放屁一样。上面那些大爷,就想着抢地盘,扩队“”伍,谁在乎死多少人?战术?能打赢就是好战术!” 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看着病房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哀嚎等死的伤员,听着李振武对军阀部队本质的揭露,张阳的心越来越冷,看来穿越乱世的日子,远远不是之前想象的那么容易啊。 第5章 旧社会的眼泪 张阳右腿的伤口愈合得比想象中慢。 当他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时,乐山城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文庙里的伤兵少了些,但气氛并未轻松。 陈洪范占据了乐山及周边几县,自封为“嘉定镇守使”,第一件事就是——征税。 “张阳!伤好利索了没?” 赵连长叼着烟卷,晃悠到张阳的铺位前。 “报告连长,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 张阳放下手里李振武借给他的一本破旧的《步兵操典》,立正回答。 “嗯,看着是精神多了。” 赵连长上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命大,也机灵。团部李参谋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个可造之材。” 张阳心中一凛,李振武?他帮自己说话了? “这样吧。” 赵连长吐了个烟圈。 “伤兵营这边没啥油水,老待着也废了。税警队那边缺人手,我跟刘队长打过招呼了,调你过去帮忙。活儿轻松,就是跟着下去收收税,比在前线刀头舔血强多了!月饷照发,三块大洋!” 税警队?这“轻松活儿”怕是不简单。 “谢连长栽培!” 张阳脸上没露声色,恭敬地回答。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权。 税警队的驻地就在文庙旁边一个小院。 队长姓刘,外号“刘阎王”,是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胖子。他手下二十几号人,清一色的短枪(驳壳枪),穿着也比普通士兵稍微体面点。 “新来的?张阳?” 刘阎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张阳。 “赵麻子(赵连长)打过招呼了。听说你小子在犍为立过功?在税警队,立功的机会更多!跟着老子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队长!” 张阳站得笔直。 “今天任务,” 刘阎王啐了口唾沫。 “去城西二十里的‘杨柳铺’,收‘烟苗捐’!那帮泥腿子,种了鸦片就得交税!天经地义!谁敢抗缴,给老子往死里整!” 烟苗捐?张阳心头一沉。 他知道民国时军阀鼓励甚至强迫农民种鸦片以收重税,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恶心。 跟着税警队出了城。 田野一片萧瑟,刚下过小雪,泥泞不堪。 杨柳铺是个贫穷的小村落,低矮的茅草屋在寒风中瑟缩。 刘阎王带着人,径直闯进村里唯一像样点的青砖瓦房——保长家。 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点头哈腰地把刘阎王迎进去。 “王保长!今年的烟苗捐,该交了吧?” 刘阎王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主位,皮笑肉不笑地问。 “刘队长!您辛苦!辛苦!” 王保长一脸苦相,搓着手。 “不是小的们不交,实在是…今年雨水不好,收成差啊!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了…” “放屁!” 刘阎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老子不管这些!陈镇守使的军令!每亩烟田,捐税大洋两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杨柳铺登记在册的烟田是三百亩!六百块大洋!今天必须交齐!” “六百块?!” 王保长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队长!真没有啊!就是把全村人骨头榨出油,也凑不出这么多啊!求您跟上面说说,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 刘阎王冷笑一声,对旁边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立刻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 “杨柳铺,保长王有德,名下烟田三十亩!应交捐税六十块大洋!王保长,先从你开始吧?你交不交?不交,老子就按‘抗捐通匪’论处!抓你去乐山吃牢饭!” 王保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 “交…交…我交…” 他颤巍巍地走进里屋,好半天才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块成色不一的银元和一卷铜板。 “刘队长…这是…是我全部家当了…五十三块大洋…还有七百铜元…您看…” 刘阎王一把抓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哼道: “算你识相!还差七块!记在账上!下个月连本带利还!” 他转头对张阳和另一个税警说: “你们两个!跟着王保长,挨家挨户去收!敢少交的,敢藏匿的,给老子往死里打!房子也给他点了!” 张阳跟着王保长走出保长家。村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破败的茅屋门口,站着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的村民。 “李老栓家!” 王保长走到一户低矮的茅屋前,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农走了出来,身后躲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李老栓,你家三亩烟田,六块大洋捐税。” 王保长低着头说。 “六块大洋?!” 李老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保长啊!今年就收了几两烟膏,卖的钱还不够买粮的啊!哪来的六块大洋?您行行好,跟官老爷说说…” “少废话!” 跟张阳一起的税警,叫孙二狗,是个一脸痞相的家伙,不耐烦地拔出驳壳枪,用枪管戳着李老栓的胸口。 “交钱!没钱?把你孙女卖了抵债也行啊!小丫头片子,养几年也能卖点钱!” “爷爷!”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李老栓的腿。 “官爷!使不得啊!使不得!” 李老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去借!” “借?你那点家当能借几个钱?” 孙二狗狞笑着,一脚踹在李老栓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 “没钱?那就拿东西抵!粮食!牲口!有什么拿什么!” 几个税警如狼似虎地冲进破败的茅屋。屋里几乎家徒四壁。 他们翻箱倒柜,最后只搜出来小半袋发霉的糙米和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 “就这点破东西?” 孙二狗嫌弃地踢了踢米袋。 “连人带东西,一起带走!关起来!啥时候凑够钱啥时候放人!” “不要啊!官爷!放过我爷爷吧!” 小女孩哭喊着扑上来抱住孙二狗的腿。 “滚开!” 孙二狗烦躁地一脚把小女孩踢开。 张阳站在一旁,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死的。 他看着李老栓被粗暴地拖走,看着小女孩在泥地里无助地哭嚎,看着村民们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恐惧。 这根本不是收税,这是明抢! “看什么看?心软了?” 孙二狗斜着眼看张阳,嗤笑道。 “新来的?告诉你,干咱们这行,心不黑手不狠,就等着喝西北风!这些刁民,都是贱骨头!不打不老实!你以为就咱们在收?李乡长那老东西,给这些刁民摊牌了三百亩烟田的税,实际村里撑死了两百亩!剩下的一百亩,就是他跟上面那些老爷们合伙虚报的!多出来的捐税,都进了他们的腰包!咱们累死累活,也就捞点汤喝!” 张阳心中一震。 虚报?中饱私囊? 原来如此! 难怪捐税这么重!大头都被这些地头蛇和乡长贪了! 士兵们在前线卖命,饷银被克扣,农民在后方被敲骨吸髓,而真正发财的,是这些蛀虫! 第6章 反抗就要挨打 晚上回到驻地,张阳辗转难眠。李老栓绝望的眼神和小女孩的哭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孙二狗的话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里感觉无比沉重。 在前世,他也看过一些关于民国的电视或者电影,里面也偶尔会有些类似的场景,不过那时他并没有特别深的感受,可如今身临其境地经历这些事,却感觉到心如刀割,他甚至感到有些无法呼吸! 几天后,又一次下乡催税。这次是在一个稍大的镇子。 收税点设在镇公所。当地的税吏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姓周,正和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士绅谈笑风生。张阳负责登记。 “周老爷,您下面多摊的那五十亩上等烟田,多收了捐税一百大洋,您点点?” 周税吏满脸堆笑地递上一个钱袋。一个士绅模样的老头接过去,随手掂了掂,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 “好说好说。辛苦周先生了。” 周老爷慢悠悠地说。 张阳在登记册上看到,周老爷登记的确实是五十亩。 但他留了个心眼,趁人不注意,飞快地翻到前面。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名叫赵老实,登记了十亩烟田。 但张阳记得,孙二狗私下嘀咕过,这赵老实家顶多只有五亩薄田! 张阳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旁边一个老税警: “老哥,这赵老实家真有十亩好田?” 那老税警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有个屁!五亩破地,还是坡地!那周老爷看上了他家的地,想低价买,赵老实不卖。这不,周老爷跟周税吏(两人同姓)一合计,给他多报了五亩的捐税!要多收十块大洋!赵老实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到时候还不上,地不就归周老爷了?明白了吧?” 赤裸裸的勾结!陷害! 张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些蛀虫,趴在士兵和农民身上吸血!他不能再沉默了! 回到乐山,张阳没有回税警队,而是直接去了营部。 他记得李振武参谋说过,他们的营长姓吴,是陈洪范的老部下,为人还算耿直。 “报告!税警队上等兵张阳,求见吴营长!有要事禀报!”张阳在营部门口立正喊道。 卫兵通报后,张阳被带了进去。吴营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方脸阔口,正皱着眉头看一份文件。 “什么事?” 吴营长抬起头,语气平淡。 张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虚报田亩、士绅勾结税吏、乡长中饱私囊、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着重强调了这些行为如何损害了陈镇守使的威信,如何影响了真正的税收和军心。 “营长!这样下去,民怨沸腾!万一激起民变,或者让刘文辉、邓锡侯他们钻了空子,煽动百姓造反,咱们在乐山就坐不稳了啊!” 张阳最后说道,语气恳切。 吴营长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猛地一拍桌子: “混账东西!竟敢如此大胆!”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张阳!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属下亲眼所见!杨柳铺保长王有德给下面农民多摊报三十亩!清河镇税吏周某与士绅周老爷勾结,陷害农民赵老实,多摊报五亩!营长派人一查便知!”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好!” 吴营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声张!本营长自有主张!” “是!营长!” 张阳行了个礼,退了出来。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希望能有点改变。 然而,几天后,改变没等到,报复先来了。 张阳被刘阎王叫到税警队院子。刘阎王脸色铁青,孙二狗站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 “张阳!你小子能耐啊!” 刘阎王阴冷地盯着他。 “敢跑到你们营长那里告老子的黑状?说老子的人勾结士绅,虚报田亩?” 张阳心中一沉,知道事情败露了。 肯定是吴营长查问时,走漏了风声,或者那些士绅和税吏根深蒂固,营长也动不了他们? “队长,我只是据实禀报!那些蛀虫…” “闭嘴!” 刘阎王粗暴地打断他。 “据实禀报?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挡兄弟们的财路!坏了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子。 “孙二狗!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好嘞!队长!” 孙二狗狞笑着,抽出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就朝张阳抽来! 张阳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皮带狠狠地抽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让你告状!让你多嘴!” 孙二狗一边骂一边抽,下手极狠。 张阳咬紧牙关,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刘阎王和孙二狗。 “行了!” 刘阎王看打得差不多了,挥挥手。 “打你,是让你长记性!在税警队,就得守税警队的规矩!再有下次…”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滚回新兵连去!税警队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刘阎王厌恶地挥挥手。 张阳被打得衣衫破烂,手臂和背上都是血痕。 他一瘸一拐(腿伤未完全好)地走出税警队院子,背后传来孙二狗得意的嘲笑声。 消息很快传开。当张阳狼狈地回到新兵连的营房时,迎接他的不再是羡慕的目光,而是复杂的眼神:有同情,有佩服,但更多的是疏远和畏惧。 告长官的黑状,还被打成这样赶回来,在这个环境里,他就是个异类。 “阳哥…” 只有李栓柱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你擦擦…” 张阳接过布,默默擦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他知道自己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被报复是必然的。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尝试了。他环视着营房里那些沉默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压抑的愤怒和无奈。 也许,他并非完全孤立无援。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 第7章 市井繁华 这天,轮到了张阳和李栓柱休假。 张阳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了数里面叮当作响的银元——整整八块大洋。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栓柱,起来了!” 张阳轻轻推了推旁边铺位上还在酣睡的李栓柱。 “今天休假,跟我进城转转,我请客,带你去吃好的。” 一听“请客”二字,李栓柱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身来: “要得!阳哥你等我洗把脸!” 两人收拾利落,走出文庙营房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初春的晨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李栓柱脸上的兴奋。 “阳哥,你真要请我吃饭啊?”李栓柱搓着手,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当然,我啥时候骗过你?” 张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乐山城门已经热闹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穿梭不息。 守城的士兵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有气无力地检查着进出的人群。 一进城,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 “豆花饭!热和的豆花饭!” “叶儿粑!刚出笼的叶儿粑!” “麻糖!甜掉牙的麻糖嘞!” “炒米糖开水!暖心暖胃咯!” 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车马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奏响了一曲市井交响乐。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杂货铺、中药店、茶馆、酒肆...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应接不暇。 小摊贩们沿街排开,卖着各式各样的小吃和日用品。 李栓柱看得眼花缭乱,不时拉扯张阳的衣袖: “阳哥,你看那!那是啥子?” “哇,那玩意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张阳虽然来自未来,见识过更大的世面,但也被这原汁原味的民国市井风貌所吸引。 他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仿佛在参观一个鲜活的历史博物馆。 “走,先填饱肚子!” 张阳拉着李栓柱走进一家热闹的食铺。 铺子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一个肩搭毛巾的伙计忙前忙后,见两人进来,高声招呼: “两位老总,吃点啥子?” “有啥子好吃的?” 张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豆花饭巴适得很!面条也安逸!还有刚蒸好的粉蒸肉!” 伙计如数家珍。 张阳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牌价目表: 豆花饭每碗五十文,面条六十文,粉蒸肉一百二十文。 他心下默算,一块大洋能换一千文铜钱,这物价还真不贵。 “来两碗豆花饭,再加两碗面条!” 张阳阔气地说。 “好嘞!两碗豆花饭,两碗面条!” 伙计朝后厨高声喊道,随即给两人各倒了碗粗茶。 李栓柱小声说: “阳哥,这也太破费了...” “没事,今天管够!”张阳笑道。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豆花饭和面条就上桌了。 雪白的豆花浇上红亮的辣油,配上糯软的米饭,令人食欲大开。面条则是用粗瓷大碗盛着,汤头上漂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 李栓柱吃得满头大汗,连连称赞: “好吃!真好吃!比营里的伙食强多了!” 张阳也吃得津津有味。穿越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像样的饭菜。 吃完饭,张阳付了账,一共花了二百二十文钱。 他直接付了一块大洋,伙计找给他七百八十文铜钱,沉甸甸的一大串。 “阳哥,咱们现在去哪?” 李栓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问道。 张阳想了想说: “你不是好久没回家了吗?今天去看看你娘吧?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娘带回去” 李栓柱本来就因饷钱被扣,生活拮据,听张阳这样说,眼睛一亮,感激地说道: “阳哥,真的谢谢你!” 两人先在粮店买了十斤米(花费一百二十文)和五斤面粉(花费一百文),又在油坊打了两斤菜油(花费一百六十文)。 张阳还特意去割了两斤猪肉(花费二百四十文),称了一斤红糖(花费六十文)。 看着这么多礼物,李栓柱既高兴又不安: “阳哥,这太让你破费了...” “客气啥?你娘不就是我娘吗?”张阳真诚地说。 李栓柱感动得眼圈发红: “阳哥,你对我太好了...这辈子我都记得你的恩情...” “说这些干啥?走,回家看你娘去!” 张阳提起米和面,李栓柱拎着肉和油,两人朝城东走去。 李栓柱家住在乐山城东的棚户区,低矮的茅草屋挤挤挨挨,泥泞的小巷弯曲狭窄。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两个穿军装的过来,一哄而散。 来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李栓柱激动地喊道:“娘!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探出身来。看见李栓柱,她顿时泪流满面: “栓柱!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娘,这是我兄弟张阳!” 李栓柱介绍道。 老太太连忙用衣袖擦擦眼泪: “张老总,快请进屋里坐!” 屋里昏暗狭窄,除了一张破床、一个矮桌和几个草垫,几乎一无所有。 土墙裂缝处塞着稻草,屋顶有几处漏光的地方用茅草堵着。 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景象,张阳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来自物质极大丰富的未来,从未见过如此贫困的景象。 “娘,这是阳哥给您买的礼物。” 李栓柱把米面粮油一样样放在桌上。 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要不得!要不得!” “大娘,您就收下吧!我和栓柱是过命的交情!”张阳诚恳地说。 李栓柱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他这几个月关饷攒下的三块大洋: “娘,这是我攒的饷钱,您收着。” 老太太颤抖着手接过钱,泪眼婆娑: “儿啊,你在外当兵吃粮,娘整天提心吊胆...这钱来得不容易啊...” 张阳见状,也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塞到老太太手里: “大娘,这点钱您也收着,添件衣裳,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惊呆了,连连推辞:“要不得!要不得!张老总,这太多了!” “娘,您就收下吧!阳哥不是外人!”李栓柱劝道,同时向张阳投来感激的眼神。 推让再三,老太太才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钱,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烧开水...” “不用忙了,大娘!” 张阳赶紧拦住她。 “我们坐会儿就走,等下还要回营。” 三人坐在草垫上聊了会儿家常。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情况:谁家儿子被抓了壮丁,谁家交不起捐税跑了,谁家闺女被卖了... 张阳越听心里越沉重。这个时代的老百姓,生活实在太苦了。 临走时,老太太拉着张阳的手不肯放: “张老总,栓柱笨,不会来事,你在外面多照应他...” “放心吧大娘,有我在,没人敢欺负栓柱!”张阳保证道。 离开李栓柱家,已是中午时分。 “阳哥,谢谢你...” 李栓柱眼圈又红了,“我娘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你那五块大洋,等我发了饷钱,会陆续还你...” “说这些干啥?走,吃饭去!我听说乐山的跷脚牛肉和回锅肉是一绝!” 张阳搂着李栓柱的肩膀说。 两人来到一家稍大的饭馆,点了跷脚牛肉、麻婆豆腐、回锅肉、炝炒青菜和一个蛋花汤。白米饭管够。 这一顿花了张阳五百文钱,但看着李栓柱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觉得值。 “阳哥,这肉真香!” 李栓柱扒拉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 张阳不停地给他夹菜。 两人风卷残云,每人吃了三大碗米饭,菜食盘盘见底。 饭后,张阳又买了叶儿粑、香葱饼等小吃,带着准备晚上回营吃。 乐山城虽不大,但很是繁华。绸缎庄、百货店、中药铺、铁匠铺、理发店...各色商铺应有尽有。 街边还有卖艺的、算命的、修脚的、掏耳朵的,热闹非凡。 张阳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感觉比参观任何历史博物馆都来得真实。 “阳哥,你看那是啥?”李栓柱指着一个小摊问道。 第8章 意外发现 那是一个卖西洋镜的摊子,摊主正吆喝着: “来看来看!西洋镜哟!上海风光!洋人跳舞!一文钱一看!” 张阳来了兴趣,付了两文钱,和李栓柱各看了一次。 所谓西洋镜,其实就是个木箱子里放着几张图片,通过放大镜看去,显得立体生动。 李栓柱看得啧啧称奇: “哎呀妈呀!那洋婆子穿得真少!” 张阳看得好笑,这来自未来的他看来粗糙无比的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却是稀奇物件。 接着,两人又去茶馆听了场评书。说书人口若悬河,讲的是《三国演义》中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叫好。 张阳也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瓜子,与李栓柱边听边嗑。 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战争的残酷和军营的压抑,沉浸在市井的烟火气中。 “阳哥,当官老爷也就这样了吧?”李栓柱羡慕地看着那些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的茶客。 张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里明白,这些看似悠闲的茶客,或许明天就会因为捐税、战乱或者其他什么变故,从天堂坠入地狱。这个时代,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 从茶馆出来,已是下午时分。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不炙热。 “栓柱,今天玩得高兴不?” 张阳问道。 “高兴!太高兴了!” 李栓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是我长这么大最高兴的一天!” 张阳也笑了: “走,咱们再逛逛,然后就回营了。”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不时在摊前驻足。 张阳买了几双厚袜子和一些日用品,又给李栓柱买了双新布鞋。 就在这时,张阳无意中一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税警队的刘阎王! 但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绸缎长衫,戴着礼帽,打扮得像个商人。 更奇怪的是,刘阎王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 张阳心里一动,对李栓柱说: “栓柱,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阳哥,你去哪儿?”李栓柱问道。 “马上就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张阳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刘阎王在街角站了片刻,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张阳不敢怠慢,悄悄跟了上去。 小巷曲折幽深,两旁是高高的砖墙,少有人迹。 刘阎王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步伐很快。 张阳借助墙角的阴影和杂物堆作掩护,小心翼翼地跟着,心跳不禁加快。 在一处拐角,刘阎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张阳急忙闪身躲到一个破旧的鸡笼后面,屏住呼吸。 幸好刘阎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很快又继续前行。 张阳借助杂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着。 他心跳加速,既紧张又兴奋,感觉自己像是在演谍战剧。 最终,刘阎王在一段看似普通的城墙根下停住脚步。 这段城墙年代久远,砖石斑驳,缝隙中长着杂草。 张阳躲在一棵老槐树后,远远观察着。 只见刘阎王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了城墙的一道裂缝中,然后又从裂缝中取出另一个小布包揣入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工夫。 做完这一切,刘阎王立即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快。 张阳心中狂跳。 这分明是间谍交接情报的方式!刘阎王果然有问题! 等刘阎王走远后,张阳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快步走到那段城墙下。 他仔细查看那道裂缝,发现它比看起来要深,里面似乎被人为掏空了一部分,形成一个隐蔽的空间。 张阳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裂缝。指尖触到一个粗糙的布包,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取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张阳拿起信封,发现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写的是: “夹江东门守军已买通,三日后午夜,城门举火接应”。 信中还附有夹江县城守军的简略布防图及通关暗号。 张阳的心狂跳起来。这分明是刘文辉的二十四军要攻打夹江,而刘阎王竟然做了内应! 他拿着信一路小跑,回到主街,找到还在原地等待的李栓柱。 “阳哥,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李栓柱抱怨道。 “别问了,快回营部!有要紧事!” 张阳脸色凝重,拉着李栓柱就往回走。 回到营部,张阳让李栓柱先回营房,自己直奔团部去找李振武参谋。 到团部后被告知李参谋去师部开会了,张阳又不得不匆匆赶到师部,刚好在师部门口遇见开完会,正准备离开的李振武。 李振武见张阳急匆匆地进来,他有些惊讶: “张阳?” 张阳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李振武: “李参谋,你看这个!” 李振武疑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这...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张阳把跟踪刘阎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李振武眉头紧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刘世坤(刘阎王的正名)...竟然是二十四军的内应!怪不得这段时间总找理由往夹江县城跑...” “李参谋,现在怎么办?三天后他们就要动手了!” 张阳急切地问。 李振武停下脚步,沉思片刻: “这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即上报!” 李振武拍拍张阳的肩膀。 “走,跟我一起去见团长,哦,不,直接去找师长!” 陈洪范正在帮一名女副官看手相,见副官带着李振武和一名小兵急匆匆地进来,不耐烦地问: “什么事这么急?” 李振武把信递给陈洪范: “师座,请看这个!” 陈洪范接过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信哪来的?可靠吗?” “是张阳偶然发现的,应该可靠。” 李振武说: “刘世坤最近行为确实可疑。” 陈洪范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两个卫兵应声而入。 “立即带人去税警队,把刘世坤给我抓来!” 陈洪范命令道。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陈洪范这才转向张阳,上下打量着他: “你叫张阳?” “报告师座,是的!” 张阳立正回答。 “好!”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 “你今天立了功!我升你为班长!月饷五块大洋!另外,再赏你十块大洋,作为这次立功的奖励!” 张阳又惊又喜,连忙敬礼: “谢师座栽培!” “好好跟着老子干!” 陈洪范拍拍张阳的肩膀。 过了一阵,卫兵回来报告: “师座,刘世坤不在税警队,听说今天下午出去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妈的!跑得倒快!” 陈洪范骂道。 “全城搜捕!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是!”卫兵领命而去。 陈洪范对副官说: “立即通知夹江那边加强防务,清除内奸,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全部抓起来敲沙罐!” “是!”副官应道! 陈洪范挥了挥手,李参谋和张阳随即退出了师长办公室,临走前,张阳又回头瞟了一眼,见师座又在帮女副官看手相。 李参谋长随后带着张阳去办理了晋升手续,并领了赏钱和新的班长肩章。 走在回营房的路上,张阳的心情大好,今天竟然破获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还得到了升职加薪。 不过今天的经历就感觉像在做梦一样,这种穿越前谍战电视剧里老掉牙的剧情,竟然在现实中真真切切的发生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第9章 夹江阻击战 “快!快挖!把战壕再加深一尺!胸墙垒结实点!动作都给老子快点!” 王连长(因在犍为立功已升连长)嘶哑的吼声在起伏的山地上回荡,如同催命符。 张阳带着他刚接手不久的班,在冰冷的泥土里奋力挖掘。 铁锹撞击着砂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里是夹江县外围的一处无名高地,扼守着通往乐山的一条要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泥土的腥气,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大队人马卷起的烟尘——刘文辉的部队,终于来了! “班长…刘…刘自乾的人…好多啊…” 新补充到张阳班里的一个新兵,叫陈小豆,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人,吓得脸都白了,握着铁锹的手不停发抖。 张阳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沉声道: “怕什么?他们人多,咱们占着地利!挖深点,躲好了,子弹就打不着!听命令开枪,别浪费子弹!” “班长,” 李栓柱如今是班里的老兵了,凑过来低声道: “咱们弹药不多啊…每人就三十发…支援我们连的机枪才一挺,子弹更少…这仗…不好打。” 张阳何尝不知道。 他们这个营奉命在此阻击,迟滞刘军主力,为陈洪范在乐山和夹江调兵布防争取时间。 典型的苦差事。 他看着手里崭新的汉阳造,又看了看周围疲惫而紧张的士兵,目光扫过阵地前那片相对平缓、长满灌木和杂草的开阔地。 一个念头闪过。 “王连长!” 张阳跑到正在检查工事的王胡子身边。 “张阳?啥事?快说!敌人马上到了!” 王胡子焦躁地吼道。 “连长!你看前面那片空地!” 张阳指着阵地前方。 “敌人冲锋肯定从那里过!光靠咱们这点人枪,火力密度不够,挡不了多久!我有个想法…” “有屁快放!” 王胡子不耐烦。 “砍竹子!削尖了!做成竹签子!晚上偷偷埋在那片空地里!上面盖点浮土和草!敌人冲锋的时候踩上去,脚板给他扎穿!就算扎不死,也能乱他们的阵脚,拖慢速度!给咱们的机枪多争取点开火的时间!” 张阳语速飞快。 王胡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嘿!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这主意好!省钱又省力!比埋地雷划算!” 他立刻对着手下几个班长吼道: “都听见没?赶紧的!派人去后面竹林砍竹子!削尖了!越多越好!天黑就给老子埋下去!干好了,记你们一功!” 夜幕降临,趁着敌人尚未完全合围,士兵们悄悄行动。 砍竹子的砍竹子,削尖的削尖,在阵地前那片死亡地带,密密麻麻地埋下了数以千计的锋利竹签。 张阳亲自带人布置,确保伪装到位。 第二天清晨,战斗打响了。 “轰!轰!”刘军的迫击炮弹首先砸了过来,在阵地上掀起泥土和碎石。 “隐蔽!都藏好了!” 军官们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微弱。 炮击过后,伴随着尖锐的哨音,黑压压的刘军士兵如同潮水般从对面山坡涌了下来,嚎叫着冲向高地! “稳住!等老子命令!” 王胡子趴在战壕里,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冲在最前面的刘军士兵踏入了那片看似平静的开阔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我的脚!有东西扎我!” “地上有刺!啊——!”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冲锋的刘军队列瞬间大乱! 许多人抱着鲜血淋漓的脚在地上打滚哀嚎,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踩踏,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干得漂亮!” 王胡子兴奋地大吼: “机枪!给老子开火!狠狠地打!” “哒哒哒哒哒——!” 那挺路易式轻机枪终于发出了怒吼!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陷入混乱、行动受阻的刘军士兵!成片成片的人倒下! “步枪!瞄准了打!自由射击!” 王胡子继续吼道。 张阳屏住呼吸,将准星套住一个正试图绕过竹签陷阱的刘军军官。 “砰!” 汉阳造清脆一响,那军官应声栽倒。 李栓柱、陈小豆和其他士兵也纷纷开火。 居高临下的射击,加上敌人阵脚大乱,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更多哀嚎的伤兵。 “哈哈哈!痛快!” 王胡子拍着战壕壁大笑。 “张阳!你小子这竹签子,真他娘的好使!” 然而,刘军的指挥官显然不是吃素的。 短暂的混乱后,更猛烈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高地! 同时,工兵被调上来,用长杆绑上铁钩,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竹签陷阱,或者直接用沙包填出一条路。 “妈的!他们学精了!” 王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 残酷的拉锯战开始了。 刘军依仗着兵力和火力优势,一波接一波地发动猛攻。 陈军士兵依托着简陋的工事,用步枪、手榴弹和那那挺时断时续的机枪,拼死抵抗。 阵地几度易手,又被顽强地夺回。 士兵们杀红了眼,也打空了弹药箱。 战斗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全团伤亡惨重,其它部队都撤回了夹江县城布防,但他们连却被要求留在这里执行阻击任务,给县城布防争取时间。 阵地上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活着的士兵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机枪早就哑了火——子弹打光了。 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手榴弹更是早就扔完了。 “连长!没子弹了!” “我这也没了!” 绝望的呼喊从各处传来。 王胡子看着山下重新集结、黑压压涌上来的刘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拔出刺刀,“咔嗒”一声卡在枪上,猛地站上战壕边缘,嘶心裂肺地吼道: “兄弟们!没子弹了!是爷们的,跟老子上刺刀!杀——!” “杀——!” 残存的几十名士兵,包括张阳、李栓柱、陈小豆,都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王胡子,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 两股人潮瞬间撞在一起!刺刀入肉的噗嗤声、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野兽般的怒吼……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交响曲! 张阳双眼赤红,肾上腺素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他格开一把刺来的刺刀,反手一捅,刺刀扎进一个敌人的胸膛!拔出!带出一捧热血! 侧身躲过砸来的枪托,顺势一个突刺,又放倒一个!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混乱的厮杀中左冲右突。 “班长!小心右边!” 李栓柱惊恐的喊声传来。 张阳猛地扭头,只见一把滴血的刺刀,带着恶风,凶狠无比地捅向他的右肩!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完全格挡! “噗嗤!” 冰冷的金属撕裂皮肉,穿透骨骼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张阳的全身! 他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几步,手中的汉阳造差点脱手! 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麻木感,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军装! “啊!” 张阳痛吼一声,用左手死死抓住枪身,才没让它掉落。他右臂完全抬不起来了。 “班长!” 李栓柱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敌人缠住。 “张阳!” 不远处的王胡子浑身浴血,看到张阳重伤,他环顾四周,自己身边的士兵已经倒下大半,敌人正从两翼包抄过来。 “撤!活着的!给老子撤!” 王胡子当机立断,发出了最痛苦也最无奈的命令。 再打下去,全得死光!快撤! “栓柱!小豆!架着张阳!快撤!交替掩护!” 王胡子一边用驳壳枪点射着追兵,一边吼道。 李栓柱和陈小豆奋力杀退纠缠的敌人,冲到张阳身边,一左一右架起他。 张阳忍着钻心的剧痛,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拄着枪,在两人的搀扶下,跟着王胡子和仅存的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弟兄,跌跌撞撞地撤下了高地,绕过城门紧闭的夹江县城,抄小路朝着乐山方向狂奔。 身后,是敌人占领阵地的嚎叫和零星的追击枪声。夹江城外的一线阵地失守了。 第10章 内部倾轧 乐山城内的气氛,比夹江战场更加压抑。 败兵陆续撤回,带来了失败的消息和恐慌的情绪。 张阳因肩部贯通伤,被送回文庙的伤兵营。 伤口很深,所幸没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但右臂短时间内算是废了。 伤兵营里弥漫着绝望和怨气。缺医少药,每天都有伤重不治的人被抬出去。 张阳靠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战场急救知识和李振武偷偷塞给他的一点磺胺粉,硬是扛过了感染的危险期。 这天,他正靠在铺位上,用左手艰难地练习着给汉阳造退子弹壳(保持手感),李振武拄着拐杖(他的腿伤恢复得慢)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张阳,感觉怎么样?” 李振武低声问,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死不了。” 张阳放下枪,苦笑一下。 “就是这胳膊,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李参谋,有事?” 李振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情况不对。陈师长吃了夹江败仗,火气很大。更要命的是,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我们这些‘讲武堂’出来的,说我们作战不力,甚至…通敌!” “通敌?” 张阳一惊。 “夹江打成那样,弟兄们命都拼光了!这也能赖到讲武堂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振武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悲凉。 “陈师长起家靠的是袍哥兄弟和旧部,我们这些受过正规教育的,本来就受排挤。现在打了败仗,上面有人正好借机清洗异己,把责任推给我们,还能安插他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语气更加严肃: “张阳,你也要小心。你跟我走得近,又几次立功出风头,早就有人看你不顺眼了!我听说…有人把夹江丢失的部分责任,也准备推到了你头上,说你通敌,还说你自残手臂,目的是为了临阵脱逃…” 张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简直是颠倒黑白! “妈的!他们…” 张阳刚要骂,就被李振武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噤声!” 李振武低喝道: “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记住,如果有人问你什么,特别是关于我的事,一律说不知道!跟我只是普通伤友关系!明白吗?” 张阳看着李振武眼中的凝重和关切,重重点头: “明白!” 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两天后,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闯进了伤兵营,带队的是个张阳不认识、眼神阴鸷的军官。 “谁是张阳?” 军官冷冷地问。 “我是。” 张阳平静地站起来。 “带走!” 军官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扭住了张阳的胳膊,动作粗暴,牵扯到肩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凭什么抓人?” 旁边有伤兵不满地喊道。 “军事机密!少打听!” 军官厉声喝道,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伤兵。 “奉军法处命令!张阳涉嫌通敌泄密,导致夹江失守!带走审查!” “通敌泄密?!” 伤兵们一片哗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阳。 张阳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军官,任由士兵将他拖走。 他知道,辩解在这里毫无用处。李振武的警告是对的,清洗开始了。 他被关进了营部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禁闭室。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室内只有一束光从小铁窗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臊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 审讯很快开始。 来的不是军法官,而是两个面相凶狠的打手。 “说!你跟讲武堂的李振武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刘文辉派来的奸细?” “夹江布防图,是不是敌人故意泄露给你骗取我们信任的?” “你在夹江是不是自残逃跑,是不是苦肉计?” 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劈头盖脸砸来。 张阳咬紧牙关,只有一句话: “我是清白的。李参谋是清白的。夹江失守,是因为敌众我寡,弹药耗尽!” “嘴硬?” 一个打手狞笑着,一拳狠狠砸在张阳受伤的右肩上! “呃啊——!” 剧痛让张阳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冷汗瞬间浸透衣服。 “说不说?不说还有更舒服的!” 另一个打手抽出了皮带。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地狱。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伤口被反复撕裂,盐水泼伤口,不让睡觉…肉体上的折磨伴随着精神上的摧残。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屈打成招,坐实李振武和他“通敌”的罪名,为夹江失败找替罪羊”。 张阳紧咬牙关,硬是扛住了所有酷刑,始终没有松口。 他知道,一旦认罪,他和李振武都必死无疑。他必须活下去! 在禁闭室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送饭的是个老伙夫,每天中午和傍晚准时来。 守卫是两个兵痞,一个爱喝酒,一个爱赌钱,经常换岗时抱怨饷银被克扣,赌输了没钱翻本。 守卫换岗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和早上六点,换岗时会有短暂的交班闲聊。 一个计划在张阳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两样东西: 一件能撬锁的工具,和一个机会。 他假装伤势恶化,高烧不退,痛苦呻吟。 守卫嫌他吵,也懒得进来查看。送饭的老伙夫王老实,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头。 这天送晚饭时,张阳蜷缩在角落,发出痛苦的呻吟。 “喂…喂…你没事吧?” 王老实隔着铁门上的小窗,怯生生地问。 “老…老伯…水…给我点水…” 张阳声音嘶哑微弱。 王老实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铁门下方的小门,递进来一个破碗,里面是浑浊的水。 就在王老实弯腰递水的瞬间,张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过去! 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王老实花白的头发,将他半个身子拽进了小门里! 右手(忍着剧痛)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别叫!叫就杀了你!” 张阳眼中凶光毕露,压低声音在王老实耳边吼道,同时用膝盖顶住他的身体,让他无法挣扎。 王老实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拼命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 “听着!我不杀你!但你要帮我!” 张阳快速说道: “给我找一根结实的铁钉!或者细铁条!要快!下次送早饭时带进来!塞在窝头里!你要是敢告密…” 他手上加了点力,王老实疼得直翻白眼。 “我就说是你帮我越狱!到时候,让你陪着我一起掉脑袋!听懂没有?” 王老实惊恐万分,但胆小怕事的他还是只能连连点头。 “好!现在,装作没事!滚!” 张阳松开手,把他推了出去,迅速关上了小门。 王老实连滚带爬地跑了,碗也打翻在地。 第11章 逃跑 第二天早上,王老实送早饭时,手抖得厉害。 他放下一个窝头和一碗水,不敢看张阳,匆匆离开。 张阳掰开那个明显比平时大一圈的窝头,里面赫然藏着一根生了点锈但还算结实的铁钉! 成了!张阳心中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把铁钉藏进稻草里。 接下来是等待时机。 他观察守卫的规律,知道那个爱赌钱的守卫,姓苟,今晚值夜班。 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苟守卫果然在门外烦躁地踱步,他喝了酒醉醺醺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又输光了…赵麻子(已升为副营长)那狗日的,发饷又克扣…老子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 张阳知道机会来了。 他捏着嗓子,模仿王老实的声音,对着门缝外喊道: “苟…苟老总…” “谁?王老实?” 苟守卫喝了酒,神经有些麻木,听不太真切,不耐烦地应道。 “是…是我…” 张阳继续模仿,声音带着点讨好。 “刚…刚才路过营房,赵麻子说…说让你过去一下…好像是……给你…补发…补发饷钱” “什么?!” 苟守卫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充满了贪婪。 “真的?赵麻子说的?” “嗯…” “好!好!王老实!帮我看着点,我去了就马上回来!” 苟守卫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多想,脚步跌跌撞撞地远去了。 张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确认脚步声消失,四周寂静下来。 他立刻掏出铁钉,摸索着爬到门边。 借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找到门锁的位置——一个老式的挂锁。 穿越前,有一次他被锁在了家里,打电话叫开锁师傅来开门,开锁途中无聊,就跟开锁师傅请教了开锁的原理和一些简单开锁的方法,没想到穿越到这边后,还真派上了用处! 他将铁钉尖端用力插进锁芯和锁梁之间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右肩的剧痛,一点一点地撬动、扭转!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如同天籁般的脆响!锁开了! 张阳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挂锁,轻轻推开沉重的铁门。 外面是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他闪身出来,迅速将门虚掩上,挂锁挂回原位,伪装成未打开的样子。 下一步:伪装! 他记得伙房就在禁闭室隔壁院子。他忍着伤痛,蹑手蹑脚地溜到伙房后窗。 里面没人。他翻窗进去,迅速找到一件挂在墙上的、沾满油污的破旧伙夫围裙和一顶同样油腻的旧帽子。 他换上围裙,戴上帽子,用围裙下摆擦了把脸,蹭上些锅灰,然后拿起墙角一个空泔水桶,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夜色的掩护下,他模仿着王老实那种畏畏缩缩的步态,拎着泔水桶,朝着军营后门走去。 心跳如擂鼓,但脚步尽量保持平稳。 “站住!干什么的?” 后门哨兵懒洋洋地问。 “老…老总…” 张阳压低帽檐。 “倒…倒泔水的…” 哨兵用手电筒晃了晃他油腻的围裙和泔水桶,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滚快滚!臭死了!” “谢…谢老总…” 张阳如蒙大赦,赶紧拎着桶,走出了军营后门。 踏出那道门槛的瞬间,清凉的夜风拂过面颊,他感觉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他扔掉泔水桶,迅速隐没在乐山城黑暗的小巷之中。 乐山城的黎明,在压抑和恐慌中到来。 张阳像一只受伤的孤狼,在阴暗潮湿的陋巷和废弃的房屋间穿梭。 肩伤未愈,又经历了酷刑和逃亡,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他需要食物,需要药品,更需要一个能扭转局面的机会! 陈洪范部队里有人要清洗李振武和他,仅仅逃出来远远不够! 中午,他躲在一个破庙的神龛后面,饿得头晕眼花,昨晚忙着逃命,根本没吃那窝头,这一路上几次跟人讨要吃的,也遭到了打骂和驱赶。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警惕地探头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垂头丧气地走进了破庙。看衣服颜色,不是陈洪范的部队,倒像是北边邓锡侯的兵!他们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张阳脑海!邓锡侯!刘文辉的盟友!他们出现在乐山附近? 难道…夹江之战后,刘邓联军已经打到了这边? 散兵们瘫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妈的…陈洪范这老小子,还挺能扛…” “你说刘司令(刘文辉)不接着打乐山,怎么跑来伙着我们邓司令去打青神…” “管他呢…老子只想找口吃的…” 青神?张阳心中巨震! 青神县在乐山北边,是陈洪范防区的侧翼! 刘文辉在青神受挫?难道刘文辉改变了主攻方向?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张阳心中成型,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旧的伙夫衣服(一直没舍得扔),又抓了几把泥土抹在脸上,然后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站住!什么人?” 溃兵们警惕地站起来。 “老总…” 张阳扑倒在地,带着哭腔。 “我是…是乐山陈师长那边的伙夫兵…队伍在…在夹江被打散了…” “伙夫兵?” 溃兵头目,一个络腮胡班长,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阳一把鼻涕一把泪,“陈师长在夹江打了败仗,正在气头上,派了好多人在到处抓逃兵,听说抓到就要被敲砂罐,我不敢回去。求你们带我走吧…我…我知道回北边的小路…你们是刘军长的部队?” 听说他知道小路,溃兵们眼睛一亮。他们人生地不熟,正愁找不到安全的路回邓锡侯的地盘。 “我们是邓司令(邓锡侯)麾下三团的!在青神跟着吃了点亏,行军路上迷了路,莫名其妙跑到了这陈洪范的老巢来了。” 络腮胡班长说道: “你要真知道小路,带我们回北边,少不了你的好处!” “青神?” 张阳装作惊讶。 “刘司令(刘文辉)不是在打我们乐山吗?怎么…” “哼!” 络腮胡班长啐了一口。 “别提了!刘自乾那龟儿子!说好夹击乐山!结果前几天他看你们陈师长在乐山死顶,一时啃不动,就他娘的拉着我们邓司令一起偷偷调兵去打青神!结果在青神城外踩了雷,吃了大亏!这才暂时停火!把我们邓司令坑苦了!昨天晚上又说要搞偷袭,引着我们上千人的部队在山里七拐八绕的,害得我们几个也走散了路!” 果然如此!刘文辉改变了计划!主攻方向改成了青神!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第12章 又回到军阀队伍 张阳心中狂喜,脸上却装作惶恐: “啊?那…那刘司令去偷袭我们师长了,那你们回去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打!怎么不打!” 另一个溃兵插嘴道: “听说让我们跟他们今晚夜袭!走山片片,绕开雷区,从青神城西边的‘羊头岭’摸上去!那边防守薄弱!我们在山里绕的时候都听说了!我们现在回去还赶得上……” 络腮胡班长瞪了他一眼,那名溃兵赶紧闭上了嘴! 羊头岭!夜袭!张阳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关键词! “好了!别废话了!” 络腮胡班长不耐烦道: “你小子到底认不认得路?赶紧带我们走!” “认得!认得!” 张阳连忙点头。 “我知道一条近路,能绕过乐山城!跟我来!” 他带着这群溃兵,在荒野里七拐八绕,等到日头开始西斜了,他指着一个方向说: “老总们,顺着这条沟一直往北走,就能到安全地方了!我…我内急,去方便一下,马上追上来!” 溃兵们不疑有他,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 张阳立刻转身,朝着乐山方向,发足狂奔! 他必须赶在夜袭开始前,把情报送回去! 他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忍着伤痛和饥饿,一路狂奔。 朝着陈洪范司令部的方向冲去! “站住!什么人!” 司令部戒备森严,哨兵厉声喝问。 “我是张阳!有紧急军情!要见陈镇守使!” 张阳喘着粗气,大声喊道,同时扯下了头上油腻的帽子。 “张阳?” 哨兵认出了这个被通缉的“逃犯”,立刻如临大敌。 “抓住他!” 几个卫兵扑了上来,将虚脱的张阳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有重要军情!事关青神安危!我要见陈镇守使!” 张阳拼命挣扎嘶喊。 “吵什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陈洪范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正从司令部里走出来,脸色阴沉。 他看到了被按在地上的张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怒火。 “陈镇守使!” 张阳看到陈洪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喊道: “刘文辉主力已转向青神!今夜在青神城西‘羊头岭方向,计划发动夜袭!请镇守使速派兵增援青神!半路设伏!或许能大破刘军!”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胡说八道!” 一个陈洪范的心腹军官立刻呵斥。 “张阳!你通敌叛逃,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罪加一等!” 陈洪范却死死盯着张阳,眼神锐利如鹰: “张阳!你说刘文辉今晚要主攻青神?夜袭羊头岭?你他妈听谁说的?” “属下在逃亡途中,遇到邓锡侯部溃兵!亲耳听其所言!刘文辉在青神城外踩雷遇伏,新败!故改变计划,意图夜袭羊头岭!我说的句句属实!请镇守使明察!若情报有误,张阳愿受军法处置!” 张阳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毫不退缩。 陈洪范盯着张阳看了足足几秒钟,整个司令部前一片死寂。 突然,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吼道: “立刻给青神守备营发电!询问羊头岭方向有无异常!命令他们加强戒备!同时,命令距离青神最近的二团三营,立刻轻装出发,抄近路以最快速度驰援青神!在羊头岭设伏!” “是!”副官立刻跑去传令。 陈洪范又看向张阳,眼神复杂: “把他带进来!关押!我会等青神消息,如果情报不实,老子今晚就要把他龟儿子敲了沙罐!” 第二天早上,一份加急电报送到了陈洪范案头。 他看完电报,猛地一拍桌子,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大步走到被看押的张阳面前,让人给他松了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避开了伤口): “张阳!你还真他妈是我的福星,刚才青神守备营来电!昨夜果然有他刘文辉的大股部队意图偷袭羊头岭!被我方设伏突袭,前后夹击!伤亡惨重!溃退逃散了!乐山之围暂解!你这次立功了!” 陈洪范环视众军官,朗声道: “传令!张阳戴罪立功,忠勇可嘉!即刻释放!晋升为副排长!月饷六元!赏银五十块!通缉令撤销!之前所有指控,一笔勾销!” “谢镇守使!” 张阳强忍着激动和疲惫,立正敬礼。绝境翻盘!他终于为自己,搏出了一线生机! 陈洪范的势力也在此战后有所恢复,通过收编溃兵,部队膨胀到了五千余人。 但张阳心中,对这里却没有丝毫归属感,他选择回到这里,只是因为别无去处,在这乱世之中,他至今没有任何安身立命的本钱。 昨天离开部队后,一路上连口吃的都讨不到,差点饿死在了逃跑的路上,作为穿越众中的一员,他真心感到很惭愧! 别人穿越不是吃香的就是喝辣的,在家有漂亮女人,出门有小弟前呼后拥。 而自己呢?穿越过来都大半年了,大多数时间饿着肚子不说,时时刻刻脑袋都还要挂在裤腰带上,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 本想着战场拼命换个前程,结果后方还有一帮王八蛋要整自己,最可气的还是,自己印象中根本就没得罪这些大人物吧? 真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打死他也不想穿越到这鬼地方来。 自己在后世再不济也能混个吃穿不愁,而在这里却处处受压迫,吃不饱、穿不暖,不是挨打就是受伤,这大半年自己过的这叫什么破日子啊?如果真有一个词来形容张阳目前的处境的话,那就是如履薄冰! 可目前抱怨也没有用,每天睡醒了就要先解决饥肠辘辘的肚子,至于香车美女什么的,从来就没敢去想过。 折腾了这么久,目前也就混到了一个副排长的官,而且这副排长算不算一个官都还两说。 身上伤痛难忍,张阳还是坚持不去碰鸦片那个东西,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一旦上瘾,就全部都毁了,只能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熬,熬到伤口恢复为止! 就这样,张阳在医疗所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吃着清汤寡水的饭菜,开启了艰苦而痛苦的住院生活! 第13章 乱世黎民不如狗 盛夏的川中盆地,烈日如火。连续数月滴雨未下,大地龟裂,禾苗枯焦。 乐山城内,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绝望的焦躁气息。 升任副排长的张阳,右肩的伤已经结痂,虽然活动还有些受限,但总算能归队了。 他的排被派驻在峨眉县,协助当地维持“治安”,实际就是弹压因旱灾和重税引发的民怨。 营房里像个蒸笼。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擦着枪,或者干脆躺在地铺上挺尸。 抱怨声此起彼伏。 “妈的…热死老子了…水都没得喝…” “饷钱呢?这都拖了两个月了!说好的两块大洋呢?影子都没见到!” “饭也吃不饱!一天两顿稀粥!操!老子当兵吃粮,粮呢?” “听说了吗?城外的佃户都开始吃观音土了…再不下雨,怕是要饿死人…” 张阳皱着眉头。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陈洪范新占七县,大肆扩军,本就耗费巨大。 如今又逢百年不遇的大旱,田里颗粒无收,税收锐减。 军粮告急,饷银拖欠,已成定局。士兵们怨气冲天,随时可能炸营。 “张阳,” 连长烦躁地扇着帽子,对张阳说: “上面有令,峨眉东乡几个村子的‘剿匪捐’和‘救荒捐’还没交齐。你带上你们班的士兵,跟着王二狗去‘柳树湾’催一催!给那帮刁民点颜色看看!再不交,就抓人!封门!看他们还敢不敢抗捐!” 又是催粮催款!张阳心中一阵厌恶。 但他无法抗命。 “是,连长。” 带着班里的弟兄,顶着烈日来到柳树湾。 村子死气沉沉,看不到炊烟。 村民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地聚集在村口祠堂前。 “保长呢?出来说话!” 张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颤巍巍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长官…长官开恩啊…不是我们不交…是真没有啊…地里绝收…树皮都啃光了…实在拿不出一粒粮食…一个大钱了啊…求长官开恩,宽限些时日吧…” 他身后,一群妇孺也跟着跪下,哭声一片。 “放屁!” 孙二狗狐假虎威地跳出来,指着保长鼻子骂道: “没有?我看你们是想抗捐造反!给我搜!挨家挨户搜!看他们把粮食藏哪了!”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就要往村里冲。 “慢着!” 张阳厉声喝止。他走到保长面前,沉声问: “老人家,村里真的一点粮食都没了?” “真没了啊,长官!” 保长老泪纵横。 “您看看…” 他指着远处枯焦的田地,指着村民菜色的脸。 “能吃的…都吃了…就剩下…就剩下一点留着做种的谷子…那是命根子啊…要是动了…明年…明年真就绝户了…” 张阳的心沉甸甸的。他相信保长没说谎。 就在这时,祠堂后面突然冲出来几十个拿着锄头、镰刀、扁担的青壮村民! 他们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怒火! “狗日的军阀!跟你们拼了!” “不给我们活路!那就一起死!” “抢我们的种粮!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家伙!” 人群怒吼着,情绪激动,眼看就要失控! 张阳班的士兵立刻紧张地端起枪,拉动枪栓!“哗啦”声一片! “都别动!” 张阳大吼一声,挡在了双方之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愤怒的村民,也扫过自己紧张的士兵。 他看到村民手里的“武器”,大多是农具,只有极少数人拿着自制的、粗糙的土枪(鸟铳),这种土枪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在正规军面前几乎没有威胁。 硬拼,村民只有被屠杀的份! “把枪放下!” 张阳对着自己班的士兵吼道: “枪口朝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士兵们愣了一下,看到张阳严厉的眼神,下意识地放低了枪口。 孙二狗不满地嘟囔: “张排副,他们…” “闭嘴!” 张阳打断他。他转向愤怒的村民,提高声音: “乡亲们!听我说!把家伙放下!我是张阳!我知道你们没粮了!我也知道你们要活命!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一个拿着土枪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 “等死?当然不!”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我会回去禀告长官!旱灾是天灾!强征种粮,是绝户之计!逼得人造反,对谁都没好处!我会请求上面,开仓放一点赈灾粮!哪怕每人每天一碗稀粥,也能吊住命!熬过这段时间!等下了雨,有了收成,再还也不迟!” “赈灾粮?” 村民们愣住了,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怀疑。 “当官的…能发粮?” “不试试怎么知道?” 张阳大声道: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张阳要是弄不来一点粮食,你们要打要杀,我绝不还手!但是,这三天,你们必须放下家伙!不能再闹事!否则,谁都救不了你们!” 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那个拿土枪的汉子看着张阳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放下了),咬了咬牙,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土枪: “好!长官!我们信你一次!就三天!”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犹豫着放下了农具。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张阳立刻带着士兵撤回驻地。他顾不上休息,直接找到王连长。 “什么?开仓放粮?赈灾?” 王连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张阳。 “张阳!你脑子被驴踢了?咱们自己的军粮都不够!拿什么赈灾?上面三令五申,必须把捐税收齐!这是军令!” “连长!” 张阳据理力争。 “军粮不够,可以想办法!但柳树湾的村民真的山穷水尽了!再逼下去,只有造反一条路!他们手里有土枪!一旦闹起来,我们弹压,必然死人!激起更大民变!万一被刘文辉、邓锡侯他们利用,煽动整个防区百姓造反,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别说捐税收不上来,咱们在乐山还能不能站住脚都是问题!陈师长刚打下七县,根基不稳!最后被推出去敲沙罐,以泄民愤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 王连长眉头紧锁,烦躁地踱步。张阳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民变,是军阀最怕的,真到了那一步,还真要防着陈洪范借自己的人头一用。 “那…那你说怎么办?上面催捐催得紧!” “拖!” 张阳果断地说: “先拖住!就说民情汹汹,正在安抚,强行征收恐生大变!同时,请连长务必向营部、团部反映实情!请求拨发一点点,哪怕是最次的陈粮,做做样子!稳住民心!只要熬过这段最旱的日子,或许就有转机!总比逼反了强!” 王连长沉吟良久,看着张阳坚定的眼神,终于一跺脚: “妈的!老子信你一回!我这就去跟营长说!不过张阳,话我撂这儿!要是弄不来粮,或者村民再闹事,上面怪罪下来,你他娘的可别连累老子!” “是!责任我担!” 张阳毫不犹豫。 王连长去找营长了。 张阳回到营房,看着班里士兵们依旧蜡黄的脸和空瘪的粮袋。 饷银拖欠,伙食一天比一天差。这样下去,不用等民变,军队自己就得垮。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陈洪范上次赏赐的五十块大洋。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他咬了咬牙,走到营房中间。 “弟兄们!”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饷银拖欠,我知道大家日子难过。我张阳也没啥本事,帮不了大忙。”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哗啦一声,将五十块白花花的银元倒在桌子上。 “这是我上次立功,陈师长赏的。五十块大洋!不多!咱们班十一个人,每人先拿三块!剩下的钱,全部拿去买米,找个农民家里借口锅,熬几锅稠点的粥,给兄弟们垫垫肚子!算我张阳一点心意!” 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堆银元,又看看张阳。 五十块大洋!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在乡下买两亩好地!张排副就这么拿出来了? “排副…这…这使不得…” 李栓柱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排副…这是您的赏钱…” “拿着!” 张阳拿起银元,不由分说地塞到每个士兵手里。 “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张阳有口吃的,就不能看着弟兄们饿肚子!拿着!” 士兵们握着手里沉甸甸、冰凉却带着体温的三块银元,看着张阳真诚而坚定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意在心底涌起。 在这个克扣成风、长官视士兵如草芥的军队里,何曾见过这样的长官? “排副!我陈小果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排副!以后您指哪,我打哪!” “谢谢排副!” 几天后,王宝昌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团部(在李参谋的努力争取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发霉的杂粮和麸皮,作为“赈灾粮”发到了柳树湾,勉强够每人每天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同时,催捐的命令暂时压下了。 柳树湾的民怨暂时平息了。张阳用自己的钱和一番斡旋,暂时化解了一场可能的流血冲突。 然而,士兵们的饷银,依然遥遥无期。 张阳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远处枯焦的大地和蔫头耷脑的士兵,眉头紧锁。 旱灾还在持续,军中的不满如同地火,在压抑中奔涌。 乱世的刀锋,从未远离。他能化解一次危机,但在这席卷一切的旱魃和军阀的贪婪面前,个人的力量,又能支撑多久? 他口袋空空,前路一片迷茫。 第14章 逃兵的故事 1928年秋,营房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比之前欠饷时更让人透不过气。 虽然几天前终于落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未能彻底解除旱情,却也让枯黄的大地总算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但这丝生机并未蔓延到军队里。 张阳坐在条凳上,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毛瑟步枪。 肩上的旧伤早已痊愈,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疤痕。陈小豆蹲在旁边,默默地帮他递着枪油布。 李拴柱则靠墙坐着,眼神发直地看着屋顶。 “又跑了一个。” 李拴柱忽然闷闷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三班的老王,就是去年在码头抓我们当兵的那个王老五,昨晚哨位上下来的,就没再回来。连长都快气疯了。” 张阳擦枪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五个了。” 陈小豆低声接话: “饷银拖了快三个月,一天两顿稀粥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愿意待在这儿卖命?家里要是还有点指望的,都想跑。” 话音刚落,连部门口的哨子就凄厉地响了起来,紧接着是连长王宝昌那破锣嗓子声嘶力竭的吼叫: “全体集合!妈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张阳立刻起身,抓起枪就往外走。 陈小豆和李拴柱也赶紧跟上。 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士兵们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个个面有菜色,无精打采。 连长王宝昌,一个满脸横肉的前土匪头子,此刻正像一头暴怒的熊罴来回踱步——赵麻子连长(现在是营副)调走后,这位爷的脾气就更暴躁了。 “反了!都反了天了!” 王宝昌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又有人敢当逃兵!当我们这军营是菜园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恶狠狠地扫视着队伍: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各班班长,还有张阳!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滚出来!” 张阳和另外三个班长应声出列。 王宝昌指着他们的鼻子: “你!带两个人,往北追!你!往南!你,往东!张阳,你往西边犍为县那边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不回来,你们他娘的也别回来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 四人齐声应道,心里却都叫苦不迭。 张阳回到班里,点了陈小豆和李拴柱: “拴柱,小豆,拿上枪,跟我走一趟。” 李拴柱一愣: “排副,真去抓啊?老王那人其实不坏……” 张阳脸色凝重: “军令就是军令。不去,就是我们掉脑袋。走!” 三人背上枪,带了一点干粮和水,立刻出了驻地,沿着向西的土路追去。 路上坑洼不平,两旁的土地虽然被小雨湿润过,但大部分庄稼早已旱死,景象依旧凄凉。 “排副,这往哪儿找去啊?犍为县那么大。” 李拴柱擦着汗问道。 张阳眯着眼看着远处: “碰运气吧。他家里好像是犍为五里乡那边的,往他家方向找找看。注意看路边有没有脚印或者丢弃的东西。” 三人一路询问,跋涉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才在一个破败的村子外,从一个拾柴的老农那里打听到点模糊的消息: “好像瞧见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往那边山坳里去了……” 顺着老农指的方向,三人又走了几里山路,终于在山坳深处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 张阳示意两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茅屋低矮破旧,墙泥剥落,窗纸破烂。 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男人的低声啜泣。 “……娘,您再喝点,喝了药就能好点了……” 张阳对陈小豆和李拴柱使了个眼色,三人悄然散开,从不同角度靠近茅屋。 透过窗户缝隙,张阳看到屋内的情景: 一个穿着脏破军服的男人——正是逃兵老王,正跪在一个木床前,床上躺着一位骨瘦如柴、气息奄奄的老妇人。 老王手里端着个破碗,正小心翼翼地给老妇人喂着黑乎乎的药汤。 老妇人咳嗽不止,药汁都洒了出来。 老王急得直掉眼泪,用袖子去擦。 看到这一幕,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原本准备好的呵斥和抓捕的说辞,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拴柱和陈小豆也看到了,两人都看向张阳,眼神复杂,带着询问。 张阳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两人说: “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进去。” “排副,小心点。” 陈小豆低声道。 张阳点点头,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内的老王听到动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回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找放在旁边的步枪,但已经晚了。 “老王。” 张阳平静地开口,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第15章 升任排长 “张……张排副……” 老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您……您还是找到我了……我……我对不住您,对不住连长……可我娘她……” 他看着炕上病重的母亲,眼泪又涌了出来。 炕上的老妇人似乎被惊动了,虚弱地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张阳这个陌生的军人,气息微弱地问: “儿啊……这……这是谁啊……” 老王泣不成声。 张阳没有回答老妇人的话,他只是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老王和那碗药上。 他走到炕边,看了看老妇人的气色,眉头紧锁。 “什么病?” 张阳问,声音依旧平静。 “郎中说……是痨病(肺结核)……没……没多少钱抓药了……” 老王绝望地说。 张阳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 里面除了些零散的铜元,还有这几个月攒的一些大洋。他数出十块亮闪闪的袁大头,走过去,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张阳: “排副……您……您这是……” “这钱,不是给你的。” 张阳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给你娘治病的。拿着,去找最好的郎中,买最好的药。” 老王的手颤抖着,拿着银元的手微微颤抖,他本能地想拒绝,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排副……我……我不能要……我是逃兵……” “听着,老王。” 张阳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把你抓回去,按逃兵论处,军法你是知道的,枪毙!你娘没了儿子,这病肯定也没指望了。二,你拿着这钱,赶紧给你娘治病。然后,你自己跟我回去,向上峰请罪!就说是家里遭了急事,来不及告假,现在回来请求戴罪立功!我会替你作证,说你归队心切。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老王彻底懵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病重的老娘,再看看面色严肃却给了他一条生路的张阳,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说不出话来。 “排副……我……我……” 他哽咽着。 “男人点!” 张阳低喝一声。 “想让你娘活,就按我说的做!快点去请郎中抓药!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安顿好你娘,立刻跟我们回去!” 说完,张阳不再看他,转身出了茅屋。 门外,陈小豆和李拴柱紧张地等着。见张阳出来,忙问: “排副,怎么样?” “等他安顿好家里,就跟我们回去。” 张阳简单说道,走到一边树下坐下。 李拴柱和陈小豆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也默默走到张阳身边坐下。 过了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大夫来了又走了,老王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张阳面前: “排副!您的恩情,我王茂才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不完!我娘……我娘吃了新抓的药,睡下了……我……我跟您回去!是杀是剐,我认了!” 张阳站起身,扶起他: “走吧。记住,回去就说你是心急老娘病情,擅自离营,现已知错,愿戴罪立功。” “是!是!谢谢排副!” 老王连连点头。 四人沉默地踏上了返程的路。回到连部时,天已经黑透了。 另外三路追捕的人马也回来了,无一所获。连长王宝昌正气得砸桌子骂娘。 看到张阳不仅回来了,还把逃兵老王给带了回来,王宝昌很是意外,火气也消了些: “妈的!还是你小子有点本事!怎么抓回来的?” 张阳让老王自己说。老王按照张阳教的话,哭丧着脸复述了一遍,强调自己是情急之下犯错,现在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戴罪立功。 王宝昌眯着眼听着,又看向张阳: “张阳,他说的是真的?” 张阳立正道: “报告连长,基本属实。王茂才其情可悯,但其行可诛。不过,他能主动深刻认罪,并愿意归队效死,卑职以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战场上将功折罪,比简单枪毙更能震慑他人,也更能体现长官的恩威。” 王宝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枪毙逃兵是惯例,但张阳的话确实有点道理,而且人抓回来了,面子上也过得去。 他挥挥手: “妈的,算你小子命大!看在张排副给你求情的份上,老子饶你一条狗命!滚回班里去!下次再跑,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老王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王宝昌这才对张阳露出点笑脸: “行啊,张阳,会办事。不光把人抓回来了,还让他死心塌地。有点意思。”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后来传到了团长耳朵里,又辗转报告给了师长陈洪范。 陈洪范正为部队日益严重的逃役问题头疼不已,听说手下有个副排长不仅追回了逃兵,还处理得如此“恩威并施”,既维护了军纪又收了人心,大感兴趣。 几天后,师部的嘉奖令和委任状就到了连里: 擢升张阳为第三排少尉排长,月饷增至八块银元!原排长调任他职。 王宝昌拍着张阳的肩膀,语气复杂: “小子,可以啊!直接师长点名提拔!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我!” 张阳立正敬礼: “全靠连长栽培!” 他心里明白,这是陈洪范在树立一个“体恤下属又严守军纪”的典型,用来安抚躁动不安的军心。 升任排长后,张阳的担子更重了。 他管辖着三个班,三十号人。很快,连队奉命移防到了岷江边的五通桥,负责协助税警看守当地重要的盐场。 站在新的排宿舍里,看着手下三十张陌生的、带着敬畏和观望表情的脸孔(原班的弟兄被打散分到各排,陈小豆和李拴柱仍跟着他,也升了班长),张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学习的,不再是如何带头冲锋,而是如何管理这三十个人的吃喝拉撒睡,如何组织操练,如何布防哨位——这一切,对他这个前世的小职员来说,都是全新的课题! 第16章 捅破了天 五通桥的冬天,阴冷潮湿,江风裹挟着盐卤的气息,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张阳的排负责盐场一片区域的夜间巡逻和几个关键仓廪的守卫。 盐工们佝偻着背,在盐井和灶房间忙碌,号子声有气无力,脸上看不到一丝活气。 这天下着毛毛冷雨,张阳带着陈小豆巡视岗哨。 走到三号盐仓附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哭嚷和斥骂声。 两人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盐工正被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工头模样的人推搡着跌倒在泥水里。 “妈的!老不死的!动作慢吞吞还敢顶嘴?这个工钱扣定了!” 工头叉着腰骂道。 老盐工趴在泥水里,哭喊着: “刘把头!行行好!不能扣啊!就指望着这点钱买米下锅呢……我们每天可是干了整整六个时辰啊……” 张阳皱紧了眉头,走上前去: “怎么回事?” 那刘把头一见是驻军排长,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哟,是张排长!巡夜呢?没什么大事,这老家伙偷懒耍滑,还嘴硬,小的正教训他呢。” 张阳没理他,伸手把老盐工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他说的是真的?” 老盐工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泣不成声: “长…长官…冤枉啊……我哪敢偷懒……从鸡叫干到鬼叫……一天拢共也就两百文工钱……刘把头还说…说我摔了盐包…要扣我一百文……这…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两百文?” 张阳心里一惊。 他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块大洋能换大约一千文铜钱。也就是说,这些盐工冒着严寒酷暑,干最重的体力活,一天才挣不到两角大洋?甚至买不了几斤米?(注:1928年四川米价波动大,灾年时一斗米(约15斤)需银元两三块甚至更高) 刘把头见张阳脸色不好看,赶紧解释: “排长,您别听这老东西胡说!工钱都是按规矩发的……” 张阳冷冷地打断他: “规矩?什么规矩?一天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就给两百文?还动不动就扣钱?这规矩谁定的?” 刘把头被噎了一下,支吾道: “这…这都是盐号东家和税局定的……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这时,连长王宝昌派了个传令兵跑来: “张排长!连长叫您立刻去连部一趟!” 张阳压下火气,对老盐工说: “老人家,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事,我记下了。” 又冷冷瞥了刘把头一眼,转身跟传令兵走了。 连部里,王宝昌正和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喝茶。 见张阳进来,王宝昌介绍道: “张排长,来来,这位是永昌盐号的周管事。周管事,这位是我们张排长,年轻有为啊!” 周管事起身拱手,笑容可掬: “久仰张排长大名,少年英雄,失敬失敬。” 张阳还了礼,心里纳闷。 王宝昌搓着手说: “张排长,师部下了命令,说最近盐税收入锐减,怀疑各盐场有瞒报产量、偷漏税款的情事。让我们协助税局核查各盐仓的库存和出入记录。咱们连负责的区域,正好包括永昌号的部分仓廪。周管事是来配合我们工作的。” 周管事笑眯眯地接话: “正是正是。鄙号一向奉公守法,该缴的税赋从未短缺。这是近三个月的账册和仓单,请张排长过目。” 说着递过来厚厚几本账簿。 张阳接过账簿,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记录得密密麻麻,粗看之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很可能存在大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说: “有劳周管事了。核查需要时间,账册我先留下细看。另外,为了核对账实是否相符,我需要亲自清点一下仓库存盐。” 周管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只是盐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好进出。而且里面盐包堆积如山,清点起来甚是麻烦。张排长需要人手的话,鄙号可以派几个得力伙计协助……” “不必了。” 张阳拒绝得干脆。 “军务在身,不敢假手他人。我会带我的兵亲自清点。至于麻烦……” 他笑了笑。 “当兵吃粮,怕什么麻烦。” 周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 “张排长真是尽职尽责,佩服,佩服。”他又和王宝昌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等周管事走后,王宝昌才压低声音对张阳说: “老弟,这核查的事儿,就是个过场。这些盐商,哪个背后没有靠山?水至清则无鱼啊。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得罪人。” 张阳皱眉: “连长,师部既然下令,我们总得有个交代。如果真有偷漏,税款收不上来,咱们的军饷岂不是更没着落?” 王宝昌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小子……唉,反正你心里有点数,别捅破天就行。” 张阳拿着账本回到排里,立刻叫来识字的陈小豆,两人连夜核对账目。 张阳发现,账面上记录的每日入库量和出库量都很大,但期末库存结余的增长却异常缓慢。 “排长,你看这里。” 陈小豆指着一处。 “按账算,这个仓上个月底该有差不多五千包盐,但库存盘点记录只有三千八百包。差了一千多包呢。” 张阳点点头: “差的那一千多包盐,要么是根本没生产出来,虚报了产量逃税;要么就是生产出来了,但没走账目,偷偷运出去卖了黑市。走,我们去仓库看看!” 接下来的两天,张阳以巡查为名,带着兵进入永昌盐号的几个仓库。 他发现仓库管理混乱,盐包堆放杂乱无章,根本无从准确清点。 而且那些守仓的伙计和工头眼神闪烁,明显在隐瞒什么。 第三天夜里,张阳换上一身士兵的旧棉袄,脸上抹了点灰,趁着夜色和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最大的那个三号盐仓。 他避开打盹的看守,凭借记忆和白天观察的缝隙,艰难地在高耸的盐包堆里爬行、估算。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心里大致有数了。 这仓库的实际存盐量,远低于账册上的数字!漏洞巨大! 正当他准备悄悄退出去时,黑暗中突然闪出几条黑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是军队的人,像是地方上的痞子头。 “兄弟,哪条道上的?深更半夜摸到盐仓里,想发财啊?” 那汉子阴恻恻地说道,手里掂量着一根木棍。 张阳心里一紧,知道碰上硬茬子了,这肯定是盐商私下蓄养的打手。他沉住气: “军务巡查,你们是什么人?敢拦我的路?” “军务?” 那汉子嗤笑一声。 “穿这身破衣裳军务?少他妈废话!识相的,赶紧滚蛋!今天看到的事,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不然……” 他挥了挥木棍,旁边几个混混也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不然怎样?” 张阳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寻找突围的机会。 “不然就让你尝尝爷们儿棍棒的滋味!给你长长记性!” 那汉子恶狠狠地说道,一挥手。 “给我打!” 几条黑影立刻扑了上来! 张阳虽然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也练过些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空间又狭窄,瞬间背上、腿上就挨了好几下棍子,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奋力抢过一个混混的短棍,抡圆了逼开两人,瞅准一个空挡,猛地向仓库门口冲去!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身后叫骂声和脚步声追来。张阳不顾一切地狂奔,冲出仓库,对着夜空大声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很快,附近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纷纷端着枪跑过来。 那些打手见势不妙,立刻作鸟兽散,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陈小豆和李拴柱带着人赶到,只见张阳扶着墙,气喘吁吁,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身上都是灰土,明显挨了打。 “排长!你怎么了?谁干的?!” 李拴柱又惊又怒。 张阳摆摆手,喘着气: “没事……碰上几条看家狗。扶我回去。” 他忍着疼痛,低声道: “小豆,明天一早,你想办法,避开所有人,去团部找李振武参谋,把这个交给他。” 他把一张悄悄记下了关键数据和疑点的纸条塞给陈小豆。 第二天,张阳告病没去连部点卯。 王宝昌来看他,见他身上有伤,吃了一惊。 张阳只说是夜里巡查不小心摔的。王宝昌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 下午,团部参谋李振武突然带着几名警卫来到了五通桥,直接以视察防务为名,调阅了盐税账册,并“随机”抽查了永昌盐号的仓库。 有张阳提供的准确线索,李振武雷厉风行,很快坐实了永昌盐号巨额偷税的证据。 周管事和王宝昌都慌了神。王宝昌跑来埋怨张阳: “老弟!你是不是捅上去了?这下惹大麻烦了!” 张阳面无表情: “连长,我只是尽了本职。偷漏国税,损害的可是全师弟兄的饷源。” 王宝昌摇摇头,叹口气: “哎,真是个死脑筋。” 乐山城里,陈洪范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但怒的不仅仅是盐商偷税,更是他们竟敢对自己派去的人下手(虽然没证据直接指向盐商指使,但心知肚明)。 他立刻派人拘押了永昌盐号的老板。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场幕后的交易和博弈。 最终,永昌盐号缴纳了巨额罚金(对外宣称是补缴税款和罚没款)两万块大洋充作军饷,才算了事。 陈洪范既得了实惠,又敲打了不听话的盐商,稳固了自己在五通桥的权威。 作为对“受了委屈”的安抚,张阳被奖赏了三十块大洋,而且陈洪范还下令,从这笔钱里拨出一部分,给所有盐工每日加发五十文钱的“辛苦费”,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态度。 同时,拖欠已久的军饷,也终于下发了一部分。 士兵们领到了久违的饷银,虽然被层层克扣后到手不多,但总算见了现钱,军心稍安。 而张阳却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本地的盐商势力。那天夜里袭击他的人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王宝昌看他的眼神也更加复杂,既倚重他的能力,又嫌他太能惹事。 窗外,盐场的号子声似乎比往日响亮了些许,但寒风依旧凛冽。 张阳摸着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淤伤,明白自己穿越到在这乱世之中,想做点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17章 瞎指挥 1928年腊月里的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得人脸颊生疼。连队驻地的操场上,呵气成霜。 张阳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正带着全排士兵进行刺杀操练。 “突刺!刺!” “杀!” 三十条汉子端着上了刺刀的老套筒或汉阳造,对着草扎的靶子一次次猛刺,喊杀声试图驱散严寒。 但伙食差,训练强度又大,不少士兵动作绵软,脸色青白。 李拴柱现在是一班班长,喊得最大声,动作也最卖力。 陈小豆是二班班长,则更细致地纠正着手下士兵的动作细节。张阳来回巡视,目光锐利。 “手臂绷直!腰腹用力!你这刺的是棉花吗?敌人会站着让你捅?” 张阳在一个瘦弱的新兵面前停下,厉声喝道。 “再来!” 新兵吓得一哆嗦,奋力刺出,却差点因用力过猛而摔倒。 张阳扶住他,语气稍缓: “记住要领,用腰劲,不是光用手臂。战场上一刺不中,死的就是你。” “是…是,排长!” 新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团部的传令兵飞马冲入驻地,直接奔往连部。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不安地望向连部方向。这种时候传来急令,多半没好事。 很快,连部门口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声,凄厉无比! “全体集合!紧急任务!” 连长王宝昌的吼声都变了调。 张阳心里一沉,立刻下令: “全排集合!检查武器弹药!快!” 士兵们慌乱地跑回营房拿行李,领取弹药。 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全连集合完毕。王宝昌站在队伍前,脸色铁青: “刚接到命令!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一个团,突袭了井研县!县城快顶不住了!妈的,想趁过年捞一把!团座命令我营立刻轻装驰援!二连、三连已经出发了!咱们连作为后卫,立刻跟上!”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井研县有他们师的一个粮仓,要是被占了,这个年大家都得饿肚子。 “出发!” 王宝昌大手一挥。 部队沿着冰冷的土路,向着井研方向强行军。 士兵们背着步枪、弹药和干粮,跑得气喘吁吁。 张阳不停地前后奔跑,督促掉队的士兵。 “快!加快速度!粮仓要是丢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停停歇歇跑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分,终于接近井研县城。 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看来战斗还在继续。 “报告连长!营部命令!” 一个通讯兵跑来。 “营长命令我连立刻从东面穿插过去,堵住敌军可能撤退的路线!” 王宝昌骂了句娘: “堵个屁!咱们就这点人!张阳!” “到!” “你带你的排,到前面那个小山坡警戒!发现敌情立刻鸣枪报警!其他人,原地休息五分钟!快累散架了!” “是!” 张阳知道这是危险的任务,但军令如山。他立刻招呼自己排的士兵: “三排!跟我来!呈散兵线,搜索前进!” 那个小山坡上长着一片稀疏的竹林,在暮色下显得影影绰绰。 张阳带着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刚爬到半山腰,突然,竹林里传来一阵拉枪栓的脆响和一声厉喝: “什么人?!” 是外地口音!不是自己人! “不好!是敌人!” 张阳心头一紧,反应极快,立刻扑倒在地,同时大吼: “散开!找掩护!准备战斗!” 几乎是同时。 “砰!砰!” 几声枪响,子弹啾啾地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在竹竿和泥土上! 对方开火了!听枪声,人数不多,像是敌人的侦察斥候分队! “打!” 张阳端起枪,朝着刚才闪光的地方还击。 士兵们也慌忙趴下,胡乱开枪射击。 一时间,竹林里枪声大作。 李拴柱趴在一个土坎后面,笨拙地拉着枪栓射击。 陈小豆则比较冷静,躲在一根粗树后面,仔细瞄准才开枪。 张阳很快判断出对方大概有七八个人,火力不弱,还有一挺轻机枪,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这样对射下去,自己这边新兵多,肯定吃亏。 “手榴弹!” 张阳对离他不远的李拴柱喊道: “拴柱!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用手榴弹炸他狗日的机枪!” “是!” 李拴柱虽然害怕,但对张阳的命令毫不迟疑,立刻叫上两个老兵,匍匐着向左侧迂回。 敌人的机枪“哒哒哒”地叫着,压制着张阳他们的正面。 “小豆!带人吸引火力!打准点!” 陈小豆应了一声,指挥着几个枪法稍好的士兵,有节奏地开枪,吸引对方注意力。 几分钟后,左侧突然传来“轰!”“轰!”两声手榴弹的爆炸声! 敌人的机枪声戛然而止,传来几声惨叫! “好!” 张阳一跃而起。 “冲啊!抓活的!” 士兵们见机枪被端,士气大振,跟着张阳发起了冲锋。 剩下的几个敌兵见势不妙,扔下伤员就想跑。 “追!” 张阳杀红了眼,带头追了上去。他想着抓几个俘虏回去,是大功一件。 就在这时,“砰!”一声冷枪从侧面打来! 张阳只觉得额头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排长!” 陈小豆惊叫一声,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擦破点皮!” 张阳抹了一把额头的血,是子弹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再抬头,那几个逃跑的敌兵已经钻进更密的竹林,消失不见了。 战斗短暂结束。打死了两名敌兵(包括机枪手),俘虏了三名伤员。 缴获了一挺轻机枪和几支步枪。 但张阳这边,也有两名士兵阵亡了。 一个是被机枪打中了胸口,当场就没气了。 另一个是新兵,冲锋时被流弹击中脖子,鲜血喷涌,没等到救护就断了气。 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刚刚还生龙活血的年轻士兵,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张阳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心却比这腊月的风更冷。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作为战斗指挥官,手下有人战死。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李拴柱低着头走过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 “排长……我……”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你做得很好。不是你炸了机枪,我们死伤更多。” 他看了看那三个惊恐的俘虏,又看了看牺牲的弟兄,挥了挥手: “打扫战场,把牺牲的弟兄……抬回去。” 后续部队跟了上来,击退了敌军,稳住了防线。井研县城最终保住了。 回到临时驻地,军医给张阳包扎了额头的伤口。 李振武参谋听说他受伤,特意来看他。 看着张阳阴沉着脸,看着士兵们默默埋葬战友,李振武叹了口气: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是排长,他们的命,就在你手里。一个命令对错,可能就是几条人命。” 张阳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李参谋,我……我今天是不是不该下令追击?如果不追,那两个弟兄也许就不会死……” 李振武摇摇头: “战场瞬息万变,没人能事事算准。追击本身没错,可以扩大战果,震慑敌军。但要注意方式,防备冷枪,更要权衡利弊。这些,光靠勇敢是不够的,需要学习。” 他拿出了一本油印的、封面模糊的小册子,递给张阳: “这是最新的《步兵操典》,里面有些连排级战术和指挥的要领。有空多看看,多想想。打仗,要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张阳郑重地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感觉重逾千斤。 上面似乎还沾着血与火的气息。他穿越过来一年了,一直只想努力作战,好混个出人头地。 可今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指挥官的职责和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第18章 奉命下乡抓壮丁 1929年,开春了,但川南大地并未从去年的旱魃肆虐中完全恢复过来,田野依旧显得有些荒芜。 然而,军阀们扩张的脚步却从未停歇。 师部的命令直接下达到了连一级: 师长陈洪范欲扩军至七千人,令各部即刻分赴防区各县,征募新兵,补充缺额,限期完成指标! 命令传到张阳的排里,士兵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 谁都知道,这“征募”二字背后,几乎就等于“抓壮丁”。 连长王宝昌把几个排长叫去开会,桌子上摊着一份眉山县的地图和花名册。 “都听好了!” 王宝昌敲着桌子。 “这是师部的死命令!每人头五块安家费?屁!能发一块大洋就不错了!咱们连分到青神县西面这几个乡,限期十天,征够三十个壮丁!完不成任务,老子挨板子,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分配了区域,张阳的排负责最偏远、也是最穷困的清水乡一带。 “张排长。” 王宝昌特意点了张阳的名,语气带着点警告。 “知道你心善,但这次是硬任务!别他妈再给老子整什么幺蛾子!完不成数,或者闹出民变,军法无情!听明白没有?” “明白!” 张阳沉声应道,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回到排里,李拴柱闷闷地问: “排长,真要去抓人啊?” 陈小豆也皱着眉: “清水乡那地方,去年遭灾最重,听说饿死了不少人,现在又去抓壮丁……” 张阳叹了口气: “军令难违。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记住,尽量……尽量不要动粗。” 第二天,张阳带着三十来个兵,开进了清水乡。 乡保长是个一脸精明相的中年人,叫周福海,早就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乡丁在乡公所门口点头哈腰地迎接。 “哎呀呀,长官辛苦辛苦!鄙人周福海,恭候多时了!” 周保长满脸堆笑,眼神却不停地在张阳和他带来的兵身上打量。 张阳没心情跟他客套,直接拿出花名册: “周保长,这是名单。按规矩,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你负责把人召集起来,我们核对无误就带走。” “是是是,规矩鄙人都懂,都懂!” 周福海弯着腰。 “请长官和弟兄们先进来喝口粗茶,歇歇脚。我这就让人去敲锣聚人!” 坐在乡公所里,喝着劣质的茶水,张阳听到外面锣声和保长手下声嘶力竭的吆喝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快一个时辰,稀稀拉拉来了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农民,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青壮年男子很少,多是些半大孩子或者四五十岁的人。 周福海拿着名单,开始唱名。唱到一个叫李老四的农户时,一个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喊道: “长官!保长!行行好!我家三个儿子,老大前年修水渠摔断了腿,是个废人了;老二去年饿死了;就剩老三一个壮劳力了!他再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可就真活不下去了啊!” 周福海把脸一板: “李老四!你嚎什么嚎!这是上头的命令!谁家不难?赶紧让你家老三出来!” 老汉只是磕头哭求。 张阳看不下去了,开口问道: “周保长,他家情况属实吗?” 周福海凑过来,低声道:“张排长,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这名额是死的啊……要不这样,” 他声音更低了。 “让李家凑点钱,我想办法从别家多抽一个补上……” 张阳眉头紧锁,这不就是卖放和强抓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乡绅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身体结实的年轻人。 “周保长,忙着呢?” 乡绅笑眯眯地说。 周福海一看,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 “哎哟!赵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老爷用折扇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 “唉,家里这个不争气的长工,听说要抽丁,吓得不行。我寻思着,保家卫国也是好事嘛。就带他来报个名,顶替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的名额。我侄子还在省城读书,实在是走不开啊。” 说着,他对周福海使了个眼色。 周福海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赵老爷深明大义!佩服佩服!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拿起笔,就要在名单上勾画。 “等等!” 张阳猛地站起来。 “名单上写的是赵家侄子的名字,现在换人顶替,不合规矩吧?而且,三丁抽一,赵老爷家似乎不止一丁吧?” 赵老爷和周福海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赵老爷打量了一下张阳,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位长官面生得很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都是为了公事,行个方便,日后好相见。”他暗示意味十足。 张阳冷冷道: “对不起,赵老爷,这方便我给不了。必须按名单和规矩来!”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周福海赶紧打圆场,把张阳拉到一边: “哎哟我的张排长哟!您较这个真干嘛!这赵老爷是县里王局长的亲戚!得罪不起啊!他愿意出钱出人顶替,咱们任务能完成,大家都好交差,何必呢?” 张阳咬牙道: “那对李家公平吗?对那个被拉来顶替的长工公平吗?” 周福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阳: “这世道,哪有啥公平哟……我的长官……” 最终,在张阳的坚持下,赵老爷悻悻而去,那个长工也被带走了。 但李老三家的情况,张阳核实后,最终还是咬牙将他豁免了。 周福海看着空缺的名额,脸色阴沉。 下午,在另一个村,张阳又阻止了一起保长企图强抓独子的行为。 他几乎是顶着周福海和手下士兵的压力,硬生生把人保了下来。 一天下来,张阳这个排,一个人都没抓到。 其他排或多或少都抓了几个人,用绳子拴着,哭哭啼啼地押解着。 晚上宿营时,周福海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一早,连长王宝昌就气急败坏地骑马赶来了,直接把张阳叫到一边破口大骂: “张阳!你他妈的是不是存心跟老子过不去?!周福海跑到营长那里告状!说你阻挠征兵,包庇壮丁,还…还暗示你收了人家的好处!” 张阳血往头上涌: “连长!我绝对没有收一分钱!清水乡的情况确实特殊,很多人家……” “老子不管!” 王宝昌打断他。 “特殊?哪个乡不特殊?就你心善?就你是菩萨?完不成任务,老子要倒大霉!你他妈也别想好!从现在开始,你不用管了!征兵的事,我让孙排长(另一个排长)接手!你给老子滚回驻地看家去!” 张阳被当场撤换了。 孙排长带着兵,在周福海的“积极配合”下,很快用绳子捆了三十来个青壮年,大多是贫苦农户子弟,哭嚎声震天动地。 那个李老三,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硬生生从家里拖了出来。李老四老汉追出来哭晕在路上。 张阳看着这一切,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无能为力。他第一次感到,个人的一点点坚持和善意,在这架庞大的、冷酷的战争机器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在押送新兵回驻地的路上,张阳默默地走到那些眼神绝望的新兵旁边,把自己身上带的干粮,悄悄塞到他们手里。 那些新兵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先前阻止抓他们、现在又给他们食物的长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少年,接过干粮时,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长官……谢谢……我叫王石头……”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穿越过来这一年多,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其实他也很清楚,他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又能改变什么呢? 根本问题还是这吃人的制度,但他现在根本改变不了这征兵吃人的制度,只能挣扎地在这吃人制度的缝隙里,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但这光,太微弱了。 第19章 荣县争夺战 壮丁们抓来就编入了各部队,仓促训练了一个月,一场新的军阀战争,又在1929年的初夏爆发了! 沉闷的爆炸声远远传来,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荣县城郊的山地上,硝烟弥漫,空气中混杂着呛人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张阳趴在一道匆忙挖掘的浅壕里,泥土沾满了他年轻却已略显风霜的脸。 他左手用一块脏布胡乱缠着,那是昨天被敌军迫击炮弹片划伤的口子,还在隐隐渗血。 “机枪!机枪别停!压制左前方那个土坎!” 张阳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淹没在激烈的枪炮声中。 他指挥的排,负责防守右翼这个不起眼的小山岗。 进攻他们的是邓锡侯二十八军的一个加强连,火力凶猛,光是轻机枪就有三四挺,还有一门该死的迫击炮,时不时就砸过来几颗炮弹。 “排长!弹药不多了!” 李拴柱匍匐着爬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声音带着焦急。 “特别是手榴弹,快没了!” “省着点用!告诉弟兄们,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张阳吼道,一边探出头观察敌情。 “砰”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土堆上,溅了他一脸土,他赶紧缩回头。 陈小豆猫着腰跑过来: “排长,二班又伤了一个,抬下去了。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敌人又要上来了!” 张阳心急如焚。 他这个排满编时三十人,经过几天拉锯战,现在能战斗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伤亡近半。 敌人显然把这个小山头当成了突破口,进攻一波猛过一波。 “不能硬拼了!” 张阳快速做出决定。 “拴柱!你带一班,继续正面顶住!小豆,带你二班剩下的人,到右边那个凹地躲着,等敌人靠近了,用手榴弹招呼!三班跟着我,作为预备队,随时补漏!” “是!” “还有!” 张阳叫住要走的陈小豆。 “挑两个腿脚利索、胆子大的弟兄,天一黑,给我摸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敌人的囤积点,特别是粮草和弹药!” “排长,这太危险了!” 陈小豆一惊。 “这样死守更危险!火力弱,弹药少,我们没有打呆仗的本钱,必须要主动寻找战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张阳眼神坚决。“执行命令!“ 战斗又持续了一个下午,击退了敌人两次冲锋。 小山岗前躺下了十几具敌军的尸体,但张阳这边又添了三个伤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敌人的攻势也停止了,双方陷入对峙。 夜里,寒风刺骨。 士兵们抱着枪,蜷缩在战壕里,又冷又饿又怕。 张阳把手下的士兵重新编排,分成三个小组,轮流警戒和休息,保存体力。 后半夜,被派出去执行骚扰任务的两个老兵回来了,身上沾满了泥污,其中一个还受了轻伤,但脸上带着兴奋。 “排长!找到了!” 一个老兵压低声音报告。 “狗日的敌军后勤点就在山后面那个小村子里!防守不算太严!我们摸过去,把他们一个草料堆给点着了!烧得噼里啪啦!” “干得好!” 张阳精神一振。 “看到粮食弹药了吗?” “看到了!有几个帐篷,堆着东西,有兵守着,没敢靠太近。但着火的地方离得不远!” 张阳脑子飞快转动,这种天气要彻底阻断火势,需要很快的反应速度,而对方打了这几天,也跟自己一样疲乏至极,估计损失不会小。 而敌人后勤损失,明天进攻必然受影响。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第二天,敌军的攻势明显减弱了,似乎有些慌乱。 到了下午,甚至出现了撤退的迹象。 “排长!敌人好像要跑!” 李拴柱喊道。 张阳仔细观察,发现敌军确实在收缩队形,搬运物资。 “想跑?没那么容易!” 张阳豁出去了。 “全排都有!上刺刀!准备追击!” “排长,敌人还不少,追上去怕吃亏啊!” 陈小豆提醒道。 “追击是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咬住他!能咬下一块肉是一块!也给牺牲的弟兄报仇!” 张阳红着眼睛,第一个跃出了战壕。 “跟我冲!” 士兵们见排长带头,士气大振,喊着杀声冲下山去。 溃退的敌军无心恋战,丢下辎重四散奔逃。 张阳带着人一路追杀了三四里地,缴获了二十多支汉阳造步枪和五百多发子弹,还抓了几个俘虏。 直到接到连部停止追击的命令,他们才押着俘虏,扛着战利品返回阵地。 这一仗,张阳排以少敌多,坚守阵地,最后还主动出击斩获颇丰,消息传到团部,受到了嘉奖。 连长王宝昌亲自来看望,拍着张阳的肩膀: “好小子!有种!没给老子丢脸!这回给你记一功!” 几天后,师部的嘉奖令和赏赐也下来了:赏大洋二十块! 看着桌上白花花的二十块大洋本该高兴,可又看看身边少了近一半、个个带伤的弟兄,再看看自己受伤的左手上简陋的包扎,张阳心里心里的喜悦感荡然无存,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重。 虽然说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圣母心,可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几天之内一个个离你而去,这心里还真挺难受的! 想着自己也穿越到这边一年多了,好几次死里逃生,就苦哈哈的当了个见官低一头的小排长,说出去真给穿越众丢脸!至于那系统什么的,张阳现在是彻底不抱希望了! 第20章 升任连长 荣县一战后的论功行赏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师部的委任状直接送到了营部:擢升原第x连第三排少尉排长张阳为第x连上尉连长! 消息传来,整个连都轰动了。 张阳才二十出头,当排长不到一年,就火箭似的升成了连长,这速度着实惊人。 王宝昌连长被调任营副(明升暗降,实权小了),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还是给张阳庆贺: “老弟!哥哥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以后发达了,可得多关照老哥我啊!” 张阳敬了他一杯: “全靠老连长提携栽培!”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他现在管辖整整三个排,一百二十号人。 月饷也涨到了十五块大洋,在这支部队里绝对算是高薪了。 连部的条件也比排里好不少,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和卧室。 但上任第一天,张阳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扑面而来的问题。 他召集三个排长和九个班长开会。 除了他原来带的第三排排长(由陈小豆升任,李拴柱接任班长)还算熟悉可靠外,另外两个排长都是老兵油子。 一排长叫胡万发,是个一脸横肉的老行伍,据说在旧军队里混了十几年,眼神里透着油滑和倨傲。 二排长叫钱禄,瘦高个,看起来比较阴沉,话不多。 会议气氛有些微妙。胡万发大大咧咧地坐着,斜眼看着张阳: “张连长年轻有为,兄弟佩服。以后连里的事,您尽管吩咐,兄弟们一定尽力。”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什么敬意。 钱禄则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听连长安排。” 张阳压下心头的不快,开始了解连队情况: “现在你们的排里人员补充得如何了?弹药粮秣情况怎么样?士兵们情绪如何?” 胡万发嘿嘿一笑: “连长,咱们连刚打完仗,减员不少,新补进来些壮丁,凑够数就不错了。弹药嘛,上次打仗消耗大,还没补足。粮食嘛,一天两顿,饿不死就行。当兵的,有啥情绪不情绪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张阳皱起了眉。他决定亲自去这两个排里看看。 他先去了士兵宿舍(一个班睡一间大屋子)。 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汗臭、霉味和脚臭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新兵们挤在大通铺上,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怯懦。 几个老兵则聚在一边抽烟吹牛,看到张阳进来,才懒洋洋地站起来。 “吃的怎么样?” 张阳问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新兵。 新兵吓得不敢说话。旁边一个老兵代答: “报告连长,就那样,稀粥咸菜,能混个水饱。” 张阳又走到伙房。炊事兵正在准备午饭,大锅里煮着清可见底的米粥,旁边放着几筐干瘪的野菜和一些粗糙的糠麸。 “连里粮食就这些?”张阳问。 炊事兵苦着脸: “连长,上头拨下来的粮食就这么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中午开饭时,张阳特意留在士兵中间一起吃。 他发现,普通士兵碗里的粥几乎能照见人影,而几个排长、班长碗里的明显要稠很多,甚至还有点肉沫。 其实这些情况他也都知道,以前自己是不忍心,就跟排里士兵分着吃,而其它的排里,这种现象很普遍。 下午,他听到一排那边传来打骂声和哭喊声。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一排长胡万发正拿着皮带,抽打一个蜷缩在地上的新兵,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叫你洗个脚都洗不干净!臭气熏天!害得老子输钱!打死你个龟儿子!” 旁边几个老兵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住手!” 张阳厉声喝道。 胡万发看到张阳,才悻悻地停下皮带,满不在乎地说: “连长,没事,教训个不开眼的新兵蛋子,松松筋骨。” 张阳走过去,扶起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看到他脸上身上都是红痕。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胡万发: “胡排长,谁给你的权力殴打士兵?” 胡万发一愣,似乎没想到张阳会为这点小事较真,梗着脖子道: “连长,这……这都是老规矩了!新兵笨手笨脚,不打不成器!” “老规矩?” 张阳声音提高。 “以后在我们连队里,不能有随便打骂士兵的规矩!士兵有错,可以罚,但绝不能私刑殴打!立刻向这位弟兄道歉!” “什么?道歉?” 胡万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新兵。 “向他?一个壮丁?连长,你没搞错吧?” “这是命令!” 张阳毫不退让,眼神冰冷。 周围的士兵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挨打的新兵更是吓得直往后缩。 胡万发脸涨得通红,看着张阳坚决的态度,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士兵,最终碍于官阶,不得不咬着牙,极其勉强地对那新兵说了句: “对…对不起!” 张阳不再看他,对全体士兵大声说: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们连,禁止军官和老兵无故欺压新兵!禁止克扣口粮!伙食必须一致!我会亲自监督!违令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鸦雀无声,但许多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 当晚,张阳就把胡万发和负责伙食的司务长叫到连部进行了训斥,司务长欲言又止,砸吧砸吧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张阳也知道,连里经费确实紧张,这也算是一点客观原因,就算官兵同吃同住,士兵们也不见得能比现在的待遇好得了多少。 但是来自现代的他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越是物资紧缺的时候,越是要平均分配,因为这样才能根本缓解巨大的官兵矛盾和对立,我党军队即使在最艰苦的时候,官兵也能上下同心,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他宣布拿出自己这个月十五块大洋饷银中的十块,交给司务长,专门用来改善士兵伙食,特别是给那些身体瘦弱的新兵加点营养,。 他还宣布了一项新规定: 实行“轮值伙夫”制度,每天由每个班轮流派一个士兵去监督炊事班做饭、分饭,防止克扣和分配不公。 这些举措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在连队里引起了巨大震动。士兵们私下拍手称快,尤其是新兵,对张阳感激涕零。 但以胡万发为首的一些老兵油子和军官则极度不满,认为张阳坏了“规矩”,收了人心却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以后不好“管理”士兵。 几天后,营长把张阳叫去了。 “张连长,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挺旺啊。” 营长端着茶杯,看不出喜怒。 “有人到我这儿告状,说你纵容士兵,苛待军官,还收买人心,意图不轨啊。” 张阳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坦然道: “营座明鉴!卑职只是认为,弟兄们吃不饱、受欺负,哪有心思和力气打仗?荣县一战,我们连伤亡那么大,就是因为平时训练不足,官兵上下不同心!卑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凝聚人心,提高战斗力!没有半点私心!至于收买人心,卑职拿出的是自己的饷银,并未动用分毫公款!” 营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呵呵,你小子,有点意思。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从严治军,是好事。只要是为了队伍能打,有些老毛病,改改也好。” 他顿了顿。 “这样吧,我看你们连确实缺编严重,火力也弱。师里刚拨下来一挺轻机枪,我就优先补充给你们连了!好好带兵,别辜负我的期望!” 张阳愣了一下,没想到不仅没受责罚,还得了一挺轻机枪!他立刻敬礼: “谢营座!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带好队伍!” 拿着营长的手令去军械库领机枪的时候,张阳明白,营长这是在拉拢他这位新晋升的连长,但这至少也算是暂时的支持。 但同时,他也把胡万发那些人也彻底得罪了。 但他看着那挺泛着幽光的轻机枪,又想起士兵们稍稍好转的脸色和眼神,觉得这一切,值得。 第21章 大饥荒与杀头的买卖 乐山城的初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的却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去年那场短暂的秋雨并未能挽救彻底被旱魃摧毁的秋粮,紧接着冬小麦又因缺水而大面积枯死。 一场预料之中却又无比残酷的大饥荒,终于在1929年的春天席卷了川南大地。 乐山城郊的景象宛如人间地狱。枯黄的田野上,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龟裂的泥土和倒毙的牲畜骨架。 衣衫褴褛的灾民像蝗虫一样聚集在乐山城外各个通往城区的路口,他们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或坐或卧,等待着渺茫的生机,每天都有十几具甚至几十具饿殍被草草拖走掩埋。 恐惧压过了怜悯。 乐山城内的达官贵人和普通市民紧闭门窗,生怕城外的灾潮涌入,带来混乱、瘟疫和抢劫。 师长陈洪范迅速下达了严厉的命令: 封锁所有通往城区的要道,严禁灾民大规模入城!各部队抽调兵力,严加看守关卡! 张阳的连队被派到了城西最重要的一处关卡。 这里用沙包和木栅栏设置了路障,仅留一个容车马通过的缺口,由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 关卡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关内虽然也物资紧缺,但至少秩序尚存; 关外,则是密密麻麻、哀嚎遍野的饥民海洋。 “长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娃快饿死了……让俺进去讨点米汤吧……” “娘……娘你醒醒啊……” 哀求声、哭嚎声、咒骂声日夜不息,冲击着士兵们的耳膜和神经。 许多新兵脸色发白,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老兵油子如胡万发,看着那些试图冲卡被枪托砸回去的枯瘦身影,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吐了口唾沫,骂了句: “操他妈的世道!” 张阳站在关卡哨位上,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前世只在历史书和纪录片里见过对饥荒的描述,可他那时虽然觉得惨,可并没有更多的不适感,可如今当这一切血淋淋地、带着恶臭和绝望的哀鸣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到母亲把最后一点树皮糊糊喂给孩子,自己却无声地倒下;他看到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人们像野兽一样厮打…… “连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陈小豆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眼中充满了不忍。 “昨天夜里,又冻死饿死了十几个,就倒在离我们哨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弟兄们心里都堵得慌。” 李拴柱也闷声道: “我娘要是在里面……我不敢想……” 这时,胡万发叼着烟卷晃悠过来,阴阳怪气地说: “哟,张连长,又体恤民情呢?要我说,上头命令是对的!这帮灾民放进去,乐山城就完了!咱们的军粮本来就不多,还能分给他们?饿死也是命!” 张阳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胡万发: “胡排长,你嘴里吃的粮,就是这些‘命’种出来的!没有他们纳粮当差,你我能站在这里?” 胡万发被噎得一愣,讪讪道: “我……我就这么一说……军令如山嘛……” “军令是看守关卡,防止暴乱,不是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张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傍晚,他去了一趟附近的师部后勤仓库办理弹药交接手续。 无意中,他看到一个仓廪里堆满了麻袋,上面打着“赈济粮”的封条,但封条陈旧,显然堆放已久。 他状似无意地问仓库管理员: “老哥,这些粮食,不放下去赈灾吗?” 管理员是个老油条,嗤笑一声: “赈灾?做个样子罢了!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根子,是军饷!哪能真给那帮泥腿子?放着应急的,万一……嘿嘿,你懂的。” 他做了个“打仗”的手势。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他默默地办完手续,回到关卡。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关外的哀嚎声似乎被冻得微弱了些,更显得凄惨。 张阳把陈小豆和李拴柱叫到连部,关上了门。 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异常严肃: “小豆,拴柱,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现在有件掉脑袋的事,你们敢不敢干?” 陈小豆和李拴柱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连长,你说!俺们的命都是你救的!” “好!” 张阳压低声。 “我看了,师部仓库有‘赈济粮’,但他们绝不会拿出来!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成片饿死!我打算,每晚偷偷弄出一点粮食,不多,就二十担糙米,让外面慈云庵的师太们设个粥棚,至少能吊住几条命!” 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 “偷……偷军粮?连长,这要是被发现……” 陈小豆却眼神坚定: “连长,俺干!俺爹就是逃荒饿死的!俺见不得这个!” “小心点,未必会被发现。粮食堆在角落,账目混乱,短时间内查不出来。” 张阳分析道: “关键是找绝对可靠的人,我打听过了,守卫那个仓库的卫兵只有一个班,而且那个班长刚好就是王老五,去年他当逃兵时我救过他的命,我跟他打过招呼,让他晚上亲自值班,并在入夜后带领值班的其它士兵去另外一间屋子打牌,但只有两个小时,一定要快进快出。小豆,你心思细,负责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每晚子时以后行动,避开巡逻队。拴柱,你负责带人接应,粮食运出关卡后,立刻交给庵里的静玄师太,她们知道怎么做。” “是!” 两人低声应道。 行动开始了。 第一晚,二十担糙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角落里,变成了慈云庵外每天早晚几大锅救命的米粥。 饥民们虽然奇怪这突如其来的施舍,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多想,只是疯狂地吞咽着。 第二晚,第三晚……粥棚每晚都会出现。 饿死的人似乎少了一些。 关外的灾民中开始悄悄流传,是天上的菩萨施舍粮食,来救这芸芸众生。 士兵们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一些情况,但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甚至暗中行个方便。 张阳平日里的为人,此刻得到了回报。胡万发似乎也有所察觉,但他只是阴冷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22章 事情败露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第十三天夜里,陈小豆他们刚把米袋装上车,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就照了过来! “干什么的!好大的胆子!敢偷军粮!” 一声厉喝响起!是师部督查队的人!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就埋伏好了! 陈小豆和两个士兵当场被按住!李拴柱见势不妙,扭头就往回跑,直奔连部报信。 张阳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对吓坏了的李拴柱说: “慌什么!一切有我!你去告诉胡排长和钱排长,稳住队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乱动!” 说完,他大步走向仓库方向。 仓库那里灯火通明,督查队队长,一个面色冷峻的少校,正指着那被搬空了一角的粮堆,厉声质问着仓库管理员。 陈小豆和两个士兵被捆着,跪在地上。 看到张阳过来,督查队长冷笑一声: “张连长,来的正好!你的人胆大包天,竟敢盗窃军粮!你说说,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阳身上。仓库管理员吓得瑟瑟发抖。 陈小豆抬起头,看着张阳,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张阳面不改色,走到督查队长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们无关。命令是我下的,粮食是我让他们运的。”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督查队长。 他没想到张阳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还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你?” 督查队长眯起眼睛。 “你好大的胆子!盗窃军粮,资敌通匪!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够枪毙你十回!” 张阳平静地回答: “长官,粮食并未资敌,也未通匪。全部用于关卡外灾民施粥。城外每日饿死数十人,皆是师长治下子民,也是未来纳税缴粮的根基。卑职见库存‘赈济粮’久置不用,怕霉烂浪费,所以先行调用救急。卑职愿承担一切责任,请长官放过执行命令的士兵。” 他的声音清晰而镇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周围的士兵,甚至一些督查队的兵,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督查队长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张阳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这件事牵扯到灾民,变得有些棘手。 他厉声道: “巧舌如簧!军粮就是军粮!岂容你私自挪用!有什么话,跟师座去说吧!来人!把张阳给我拿下!” 张阳被缴了械,关进了禁闭室。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 有人骂他傻,有人佩服他的胆量,更多人则是为他捏一把汗。 师部议事厅里,气氛凝重。陈洪范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首,下面坐着几个旅团长和参谋。督查队长汇报了情况。 “妈的!反了天了!” 陈洪范一拍桌子。 “老子还没死呢!就敢动老子的军粮!这张阳,仗着立了点功,就无法无天了!不杀一儆百,以后还了得?!” 下面几个军官纷纷附和: “师座说的是!此风断不可长!” “必须严惩!以正军法!”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振武参谋开口了: “师座,请息怒。张阳此举,固然胆大妄为,违反军纪。但,其情可悯,其心……也并非出于私利。” “哦?李参谋,你还要为他说话?” 陈洪范斜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振武。 李振武不慌不忙地说: “师座,如今饥荒蔓延,民怨沸腾。城外灾民数以万计,若真眼睁睁看着他们尽数饿死,恐生大变。张阳私自放粮,虽不合规矩,却在事实上稍稍缓解了城外的怨气,许多灾民甚至感念师座您的恩德。但此时若严惩张阳,消息传开,灾民愤怒和绝望之下,恐酿成暴乱。刘文辉、邓锡侯等人若趁机煽风点火,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洪范的脸色,继续道: “反之,若对张阳从轻发落,既可显示师座您体恤民情、恩威并施,又能稳住局面。那点粮食,于我军而言,也暂未动摇根本,却能买来民心稳定,岂不更划算?稳定,重于一切啊,师座。” 陈洪范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李振武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不在乎灾民死活,但在乎自己的地盘稳不稳定。 最终,陈洪范做出了决定: “你倒是会说话,张阳那小子要不是有你在后面给他撑腰,胆子也不可能有这么大,他以后真捅出了什么娄子,你也脱不了干系,妈的……这次算这小子走运!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暂时饶他一命,再有下次,我连你一起敲沙罐,传令:张阳私自动用军粮,违反军纪,本该严惩,念其往日战功,且事出有因,从轻发落,罚俸三个月!所耗粮食,从其日后饷银中扣除!至于那几个士兵,鞭笞二十,遣回原连队!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议论!” 处罚决定传到关卡,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张阳被释放了。 虽然他三个月拿不到军饷,还要倒扣粮食钱,几乎等于白干一年(后来在李参谋的运作下,免除了该项处罚),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和职位。 当他重新出现在关卡时,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那里面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信任。一个肯为了不相干的灾民冒杀头风险的长官,一定会珍惜手下士兵的性命。 胡万发看着被士兵们围住的张阳,眼神更加阴鸷,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张阳走到关卡前,看着外面因为一点点米粥而暂时恢复了一丝生气的灾民,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痛苦,但至少少了些绝望。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他的钱早就用来救济灾民花光了,可心里却没有丝毫后悔。 他抬起头,望向乐山城内那些高墙大院,拳头暗暗攥紧。 个人的善行和牺牲,在这巨大的灾难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终有一天,等我拥有了足够的权力……他在心里发誓,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对权力的渴望,在这个年轻连长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来自未来的他知道,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第23章 资阳血战 罚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似乎休整完毕,趁着川南饥荒、陈洪范部民心浮动之际,突然发兵反攻资阳! 意图夺取这个重要的物资中转站和粮仓。 军情紧急! 张阳的连队几乎来不及休整,就作为全团先锋,以最快速度往资阳方向。 一路上,看到的尽是荒芜的田野和逃难的人群,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资阳城南有一处无名高地,位置关键,俯瞰着通往城区的一条要道。团部命令: 张阳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座高地至少五天,为全团集结和城区布防争取时间! 张阳带着他的一百二十号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高地。 放眼望去,地形还算有利,但工事极其简陋,只有一些早年挖掘的、几乎被雨水冲平的浅壕。 “快!立刻挖掘工事!加深战壕!砍伐树木加固!” 张阳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 他深知,面对即将到来的进攻,工事是保命的关键。 士兵们挥动工兵锹和镐头,拼命挖掘泥土。 胡万发一边懒洋洋地挥着锹,一边抱怨: “妈的……刚消停几天,又打!这破地方能守住五天?” 钱禄则阴沉着脸,检查着机枪位的位置,难得地开口: “敌人火力肯定比我们强,工事不牢,就是送死。” 张阳没理会他们的抱怨,亲自巡视各处,指导士兵挖掘。 他想起了李振武给他的《步兵操典》里的一些内容,以及后世的一些零星知识。 “战壕要挖成锯齿形!避免直射火力杀伤!” “每隔一段距离,在战壕侧壁挖一个猫耳洞!要深,要结实!听到炮响就钻进去!” 张阳大声指挥着。士兵们虽然不知道“猫耳洞”具体有多大的用,但还是依令挖掘。 工事还没完全修好,敌人先头部队的一个营就已经到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升起来,刺耳的呼啸声就划破了天空! “炮击!隐蔽!” 了望哨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张阳第一个钻进了刚刚挖好的一个猫耳洞: “快!都进洞!捂住耳朵!张开嘴!”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钻进各自附近的避弹洞。 下一秒,地动山摇!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碎石、树枝被炸得漫天飞舞! 整个高地仿佛在颤抖,硝烟味和尘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停歇。 张阳晃了晃被震得发懵的脑袋,抖落身上的泥土,探出头去。 只见阵地上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好几段战壕被炸塌,所幸人员伤亡似乎不大,士兵们正惊魂未定地从各个洞里爬出来。 “检查伤亡!修复工事!快!” 张阳嘶哑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敌人的步兵就在机枪掩护下发起了冲锋!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张阳端起枪,瞄准了山下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敌军。 激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刘文辉部先头部队的装备明显优于陈洪范的杂牌军,这个加强营光是迫击炮就有四门,不断轰击高地,机枪火力也异常凶猛。 张阳这边,只有两挺轻机枪(包括营长后来补充的那挺)和百来条步枪,火力被完全压制。 “机枪!给我打掉那个火力点!” 张阳指着半山腰一个喷吐着火舌的敌军机枪巢吼道。 轻机枪手拼命射击,但很快招来了更猛烈的炮火覆盖。 “轰!” 一发炮弹落在机枪位附近,机枪手当场牺牲,副射手重伤! “妈的!” 张阳眼睛都红了。 “手榴弹!准备手榴弹!等敌人靠近了再扔!” 战斗从白天打到黄昏,击退了敌人三次冲锋。 高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 张阳的连队伤亡超过三十人,阵亡就有十多个。 胡万发胳膊被弹片划伤,骂骂咧咧地包扎着。 钱禄的排伤亡最重,他本人的脸色也更加阴沉。 夜晚降临,敌人停止了进攻,但炮机偶尔还会进行骚扰。 高地上气温骤降,士兵们又冷又饿又怕,士气低落。 张阳召集几个军官开会,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连长,这样硬守不得行!” 胡万发咧着嘴。 “老子的排都快打光了!敌人的炮太狠了!” 钱禄也哑着嗓子说: “伤亡太大,弹药消耗也快。最多再撑两天。” 张阳看着地图,眉头紧锁。硬拼确实不是办法。 “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今天晚上,组织突击队,下去摸他一家伙!炸不掉炮,也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我去!” 李拴柱立刻请命。 “我也去!” 陈小豆也站了出来。 张阳点点头: “好!小豆,你带一个班,拴柱,你带几个人策应。目标是袭扰,制造混乱,有机会就用手榴弹炸他们的帐篷和物资,不要恋战!” 深夜,陈小豆带着突击队,悄无声息地摸下了高地。 半个时辰后,敌军营地突然响起爆炸声和激烈的枪声,火光闪动,一片混乱。 很快,陈小豆他们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身上都挂了彩,但神情兴奋。 “连长!干掉了他们一个哨位,扔了几颗手榴弹进帐篷区,好像炸到了什么他们临时存放弹药的地方,乒乒乓乓炸了好一阵!” “干得好!” 张阳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具体给敌人造成了多大的损伤,但至少提振了士气,也让敌人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真正的炼狱。 敌人的炮击一天比一天猛烈,冲锋一次比一次凶狠。 高地上的工事被反复摧毁又勉强修复。伤亡数字不断上升,药品早已用完,伤员只能在战壕里痛苦呻吟。粮食和水也快断了。 张阳已经三天没合眼,嗓子喊得完全沙哑,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他不停地穿梭在阵地上,哪里最危险就出现在哪里,用嘶哑的声音鼓舞着士气,指挥着战斗。 第四天下午,最猛烈的一轮炮击袭来。 张阳正指挥士兵抵抗又一次冲锋,一发炮弹在他附近不远处爆炸! “轰!” 巨大的气浪将他猛地掀飞,重重地摔在战壕壁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连长!” “排长!连长被炸倒了!” 李拴柱和陈小豆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张阳拖进一个相对完整的猫耳洞里。 卫生兵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头部受到撞击,身上多处被弹片划伤,流血不止,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快!把连长抬下去!” 陈小豆吼道。 “不行!” 钱禄突然拦住他们,他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连长倒下,军心不能乱!现在抬下去,敌人攻上来,就全完了!先急救,守住阵地再说!” 李拴柱还想争辩,但看着外面再次涌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对卫生兵说: “快给连长包扎!” 说完,他抓起枪,对着外面疯狂射击: “弟兄们!给连长报仇!打啊!” 士兵们见连长重伤,反而激起了血性,拼死抵抗,又一次奇迹般地击退了敌人的进攻。 直到天黑,战斗暂时停止,李拴柱和陈小豆才带着几个士兵,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冒着冷枪,艰难地把张阳抬下了高地,送到了团部临时救护所。 张阳昏迷了一夜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昏暗的油灯和简陋的帐篷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水……” 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连长!你醒了!” 守在旁边的李拴柱惊喜地叫道,连忙端来水壶。 喝了几口水,张阳的意识逐渐清晰: “高地……阵地怎么样了?” “守住了!” 陈小豆的声音传来,他也受了轻伤,胳膊吊着。 “你昏迷后,敌人又再次发起了进攻,但弟兄们拼了命没退!后来他们的炮弹好像也不多了,进攻弱了。昨晚,他们的后勤好像出了问题,暂时撤退了!团部就让我们趁着天黑,撤回了城里休整!” 张阳松了口气,随即又问: “弟兄们……还剩多少?” 陈小豆和李拴柱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李拴柱低声道: “算上轻伤的……还能动弹的,就……就八十七个了……胡排长……也没了……” 胡排长没了? 虽然之前两人也有一些矛盾,可都是战场上生生死死走过来的战友,竟然也这样没了? 张阳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剧痛。一百二十个弟兄,短短几天,就剩下这么点人,还几乎个个带伤。 胡万发虽然油滑可恶,但也一起出生入死这么久……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挣扎着坐起来: “扶我出去……我去看看弟兄们……” “连长,你的伤……” “扶我出去!” 张阳语气坚决。 他被搀扶着走出救护所。 外面,残存的士兵们或坐或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麻木,但看到张阳出来,许多人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流露出关切。 张阳看着这些历经血火、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他们眼中那劫后余生的光芒和失去战友的悲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弟兄们……辛苦了……我们……守住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一句简单的话。 许多士兵的眼圈瞬间红了。 之后两天,敌人主力部队到达,对资阳城发动了猛攻,但因城内已做好了防守准备,各营连也全部到位,经过一周的的血战,最终资阳还是守住了,但双方都损失惨重。 张阳被人搀扶着,行走在满是弹坑和尸体的高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场炼狱般的拉锯战,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和指挥官责任的沉重。 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他活下来了,但他的连队,几乎被打残了。 第24章 相互算计的老六们 资阳之战后的部队,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野兽,急需舔舐伤口,补充元气。 张阳的连队伤亡过半,被撤回乐山附近进行休整补充。 兵员、弹药、被服、粮饷……样样都缺。而更大的问题是,持续的战争和去年的旱灾,早已榨干了防区本就贫瘠的财力物力。 师部的命令再次雪片般飞来,核心只有一个: 钱! 粮! 各部队务必加紧催缴各项税赋,特别是“田赋附加税”——这是军阀们赖以生存的主要财源之一。 张阳的连队被指派协助税吏,前往峨眉县几个乡镇征收税款。 接到命令时,张阳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他又想起了柳树湾,想起了清水乡,想起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和绝望的眼神。 “妈的,刚打完仗,也不让消停!” 李拴柱低声抱怨,他现在代理着胡万发原来的一排排长职务。 陈小豆(现任二排长)则忧心忡忡: “连长,峨眉那边去年灾情也不轻,这时候去强征税款,恐怕……” 张阳叹了口气: “军令如山。尽量……尽量不要逼出人命吧。”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他们负责的区域包括一个叫石门乡的地方。 乡里最大的乡绅是周老爷周云亭,拥有良田数百亩,还开着油坊和米店,是这次征税的主要对象和需要他“带头”的人物。 周老爷五十多岁年纪,保养得宜,穿着绸缎长衫,听说驻军连长到来,早早就在气派的宅院门口迎接,笑容满面,十分热情。 “张连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快请进,快请进!” 周云亭拱手作揖,将张阳请进客厅,香茶、点心早已备好。 张阳没心情跟他客套,坐下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周老爷,师部催缴田赋附加税,限期十日。您是乡里表率,还需您多多支持,带头缴纳,并协助督促乡民。” 周云亭脸上立刻堆起愁容: “哎呀,张连长,您有所不知啊!去年大旱,鄙乡颗粒无收,佃户们连租子都交不起,鄙人也是苦苦支撑,实在是捉襟见肘啊!这附加税……数额巨大,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凑齐啊……” 张阳皱眉: “周老爷,明人不说暗话。去年收成再差,也不至于颗粒无收。据我所知,您的米店可是常年有粮出售,价格还不低。” 周云亭干笑两声: “那都是往年陈粮,聊以糊口罢了……实在是艰难,艰难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言里言外就一个字:穷,没钱。 第一次接触,不欢而散。接下来几天,税吏下村征收,果然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农户们不是哭穷就是躲起来,根本收不上来几个钱。更奇怪的是,乡间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听说了吗?这次征税是假,主要是来抓壮丁的!” “是啊是啊!交了钱也没用,家里男丁照样被抓走!” “周老爷都抗着不交,咱们急什么?” 谣言越传越凶,村民们更加抵触,甚至出现了税吏被围堵哄抢的情况。 张阳察觉到不对劲。 这谣言起得古怪,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煽动。 他派陈小豆带着几个机灵的士兵,换上便衣,暗中查探。 很快,陈小豆回来报告: “连长,查清楚了!谣言最早是从周家伙计和几个与周家来往密切的保长嘴里传出来的!而且,我们发现周家晚上偷偷往城外运粮,不是卖,像是要藏起来!” 张阳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周云亭!阳奉阴违!表面哭穷,暗中囤积粮食,还散布谣言,煽动乡民抗税!他是想一毛不拔,还把水搅浑!” “妈的!这老狐狸!” 李拴柱骂道。 “连长,咱们直接带兵去周家,把他抓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耍花样!” 张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周云亭在本地根基深,没确凿证据,动他容易激起更大民变。而且,他敢这么做,说不定上面也有人。” 他想了想,对陈小豆说: “小豆,你带人,盯紧周家运粮的队伍,找到他们藏粮的地方!然后……” 他压低声音,吩咐了一番。 又对李拴柱说: “拴柱,你明天带一排的弟兄,跟着税吏下去,**大声宣布**:师座有令,此次**只征税,不抓丁**!谁敢再造谣惑众,以军法论处!另外,重点清查各富户的田亩和商铺,特别是周家的!” 第二天,李拴柱带着兵,敲锣打鼓地宣布“只征税不抓丁”,暂时稳定了一些民心。 同时,对周家产业的清查也步步紧逼。 周云亭坐不住了,连忙派人来请张阳,说是设宴赔罪,有事好商量。 宴席上,周云亭的态度软化了不少,但依旧哭穷: “张连长,不是鄙人不肯支持军务,实在是……这样,鄙人尽力凑一凑,先缴纳三成,余下的宽限些时日,如何?” 他使了个眼色,管家端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区区五十块大洋,不成敬意,给张连长和弟兄们喝茶。” 周云亭笑道,掀开红布,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元。 张阳看着那盘银元,冷笑一声: “周老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可不敢喝。军饷短缺,弟兄们都快饿肚子了,这钱,还是留着缴税吧。” 周云亭脸色一变: “张连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陈小豆匆匆进来,在张阳耳边低语了几句。张阳点点头,对周云亭说: “周老爷,我刚接到消息,城外有一伙流民,哄抢了一处粮仓,正好被我的兵撞见。你说巧不巧,那粮仓里堆的,可都是上好的白米细面,袋子上还印着您周家商号的标记呢。您不是说……早已捉襟见肘了吗?” 周云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那是……那是……” 张阳不等他狡辩,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实为李振武派人秘密送来的),轻轻放在桌上: “还有更巧的。我部截获了一封可疑信件,好像是从刘文辉那边过来的。里面提到了石门乡某位乡绅,愿意提供粮草资助,以待‘王师’?周老爷,您交友很广阔啊?” 周云亭“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勾结敌对军阀,这罪名足够他抄家灭门了! 张阳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周老爷,现在可以好好谈谈税款的事了吗?是立刻足额缴纳,还是我派人‘请’您去师部,跟陈师长当面解释一下这粮食和信件的问题?” 周云亭面如死灰,彻底崩溃了: “我交!我立刻交!全额!不!我加倍缴纳!只求张连长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当天下午,周云亭不仅乖乖缴清了自己和亲族的所有税款,还“主动”捐献了一大笔“劳军费”。 其他观望的富户见最大的刺头都服软了,也纷纷赶紧缴税。 石门乡的征税任务超额完成。 张阳当众宣布,将周云亭“捐献”的部分钱粮,就地购买粮食,设置粥棚,救济乡中真正困难的农户。 此举更是赢得了底层百姓的称道。 事后,周云亭果然又派人偷偷给张阳送来了五十块大洋,这次是真心想封口了。 张阳看着那盘银元,对李拴柱和陈小豆说: “记录下来,封存好,连同事情经过,一并上报司令部。” “连长,这……送上去了,周老头不是完了?” 李拴柱不解。 “上报,不代表要办他。而是要让师座知道,有这么回事,钱我也没拿。” 张阳淡淡道: “周云亭根基不浅,扳倒他对我没好处。但捏住他的把柄,让他以后老实点,还能给师座看看我的‘清廉’和‘能力’。” 果然,报告送到司令部,陈洪范看到后,对张阳的处理方式十分满意,既搞到了钱,又抓住了乡绅的把柄,还显得自己治军有方,当下表扬了张阳“廉洁奉公,智勇双全”。 但在少量知情的军官们的圈子里,这话就变了味。不少同僚私下讥讽: “哼,张阳这小子,真会装清高!” “五十块大洋都不要?假正经!怕是嫌少吧?” “又让他出了风头!妈的,以后这差事没法干了!” 张阳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只是淡淡一笑。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职员了,深知在这污浊的泥潭里,想独善其身难如登天,但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他要的不是这点小钱,而是更大的格局和更稳固的根基。周云亭事件,让他再次体会到了权术和情报的力量。 这条路,他走得越发谨慎,也越发坚定。 第25章 出城剿匪 乐山城外的灾情并未因季节转入盛夏而有丝毫缓解,持续的高温反而加速了瘟疫的滋生。 虽然张阳之前冒险放粮的举动暂时缓解了部分压力,但对于数以万计的灾民来说,那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每日依旧有人饿死、病死在关卡之外,哀鸿遍野的景象并未根本改变。 张阳的连队在经过短暂休整和补充新兵后,虽然架子重新搭了起来,但战斗力远未恢复。 新兵多是抓来的壮丁,面黄肌瘦,训练不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而更让张阳头疼的是,连队领到的给养越来越少,很多士兵们脚上的草鞋都已磨破,大家都叫苦不迭。 张阳这几个月也一分饷钱也没进账,想帮忙救济却毫无办法。 这天,营部传来命令: 夹江县境内出现一股土匪,约百余人,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甚至劫掠了送往乐山的部分税款。令张阳连即刻开赴夹江,限期剿灭该股匪患! “妈的!又是剿匪!正经仗打不完,还得跟这些山大王较劲!” 新任营长王宝昌(原连长升任)在布置任务时骂骂咧咧,显然也对这任务不感冒,但师部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张阳,你小子点子多,手脚麻利点!剿完了赶紧回来,不要在那鬼地方多待!” 张阳领命,带着队伍开往夹江县。 部队来到夹江县城后,找到当地民团了解情况。 根据民团的说法,土匪盘踞在老君山一带,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之前民团也曾试图进缴过,但是这股土匪悍勇无比,每次都伤亡惨重,空手而归。 张阳看民团把总说得口沫飞溅,可一问到具体细节,又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他算了明白了,这些民团估计也就是领了开拔费,就出城转了一圈就回来了,大家都在糊弄事。 张阳连是客军,夹江县府也派了一名科长来接待。 表面上客客气气,十分热情,还摆了十多桌虽不丰盛,但分量管够的饭菜进行招待。 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县府经费紧张,拿不出钱来支付开拔费! 估计也把张阳连当成了过来糊弄事的队伍。 张阳也懒得跟他纠缠,只想着早点剿完匪后回去交差,他让部队敞开了肚子吃。 这段时间,士兵们每天只有两顿稀的,早就身体耗空了,见了这满桌的米面馒头和青菜汤,都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张阳看着自己的士兵吃得风卷残云,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他来自2025年,那时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十分充裕,老百姓根本不用去想吃饱饭的问题,就是吃肉也能天天管够。 可眼下这自己带的一百多号兵,几乎天天都在饿肚子,能像今天这样吃顿饱饭,都感到无比幸福,这短短几十年的光景,变化也太大了。 吃完饭后,张阳让科长帮忙弄了些干粮,在剿匪路上吃。 然后在县府安排的贡院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县府送来的早饭(粗面馒头+稀饭),张阳就带着部队出发了! 剿匪的过程比预想的要艰难。 这些土匪熟悉地形,化整为零,时而骚扰,时而隐匿,打了几次小规模接触战,都没能将其主力歼灭,反而自己这边有几个新兵因为紧张,开枪走火伤了自己人,士气愈发低落。 “连长,这样下去不行啊!” 代理一排排长李拴柱擦着汗,挫败写在脸上。 “这帮孙子滑得像泥鳅!钻山沟比兔子还快!咱们人生地不熟,净跟着吃灰了!” 二排排长陈小豆则比较冷静,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和土匪活动的痕迹: “连长,我看他们每次袭击撤退,方向都大致往山坳那个方向去,听之前的民团向导说,那里好像有一个废弃的道观。那里易守难攻,说不定是老巢。” 张阳点点头,拿出地图看了看: “有道理。拴柱,你带一排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小豆,带你二排的精干人手,从后山悬崖摸上去!钱排长,你的三排负责堵住下山的主要路口,一个也别放跑!” “是!” 三人领命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李拴柱带着一排从正面大声鼓噪,开枪射击,果然吸引了土匪主力火力。 而陈小豆则带着七八个身手好的老兵,利用绳索和灌木掩护,艰难地从后山陡峭的崖壁攀爬而上,突然出现在道观后方! 土匪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前后夹击之下,匪众很快溃散,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虏,只有少数头目趁乱从密林小道逃脱。 清点战场,收缴了不少破旧的步枪和少量财物。 士兵们搜索着土匪盘踞的道观,这座道观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倒塌,到处是蛛网和灰尘。 “排长!这里有发现!” 一个士兵在偏殿角落喊了一声。陈小豆闻声过去,只见那士兵挪开了一个腐朽的供桌,下面竟然露出一块活动的石板! 掀开石板,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小心点!你们守在这里,我先下去看看!” 陈小豆示意士兵警戒,自己点燃火把,率先钻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里面堆着一些箱子和麻袋。 打开箱子和麻袋,火把照耀下,陈小果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不是什么武器弹药,而是白花花的银元!亮闪闪的金银首饰!还有一匹匹厚实的棉布! “老天爷……” 陈小果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粗重。 粗略评估,银元至少有一千五六百块! 金银首饰一小袋,估摸着也能值几百大洋! 棉布有二十匹!这在那时绝对是一笔巨款! 陈小果上来后,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然后立刻把消息报给了张阳。 张阳带着李栓柱赶到地下室,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也愣住了。 按照军规,所有战利品必须登记造册,全部上交,然后由上峰酌情分配,但通常情况下都会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可能毛都不剩。 最后进来的李栓柱眼巴巴地看着张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情绪。 李拴柱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连长……这……这么多……要是上交……”他的意思很明显,上交了,弟兄们啥也落不着。 陈小豆则比较谨慎,低声道: “连长,军法无情……可是……” 他看着那些银元和布匹,又想起关卡外饿殍遍野的景象和连里士兵们破烂的鞋袜,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第26章 第一桶金 张阳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理智告诉他,必须全部上交。 但情感上,一个大胆的念头疯狂滋长。 他需要钱,迫切需要! 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城外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为了连里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却连双像样鞋子都没有的弟兄! 上交?然后看着这些钱不知道进了哪个长官的腰包,或者变成军械库里生锈的枪炮?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目光扫过地下室里的几个心腹士兵,沉声道: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听见没有?!” “是!” 士兵们一个激灵,齐声低吼。 “小豆,你带人,把银元和金银首饰,单独装起来,用油布包好,埋到后山那颗老松树下,做好标记。棉布和其他零碎东西,装箱,准备上交。” 陈小豆瞬间明白了张阳的意图,重重点头: “明白!” 李拴柱还有些懵: “连长,那布……” “布匹目标太大,瞒不住的。银元和金银好藏,只能我们几个人知道。” 张阳快速吩咐。 “动作要快!小果出去把外面的士兵们调开,不能让任何人走漏风声,不然我们几个都得掉脑袋!”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真正的硬通货被秘密转移藏匿,只剩下二十匹棉布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土匪物品被搬了出来,登记造册,作为此次剿匪的主要战利品。 回到乐山驻地后,张阳表面上按规矩将战利品上交,王宝昌营长看到二十匹棉布和其它缴获的物资,已经喜笑颜开: “哈哈!好!张阳,干得漂亮!这下弟兄们都能做身新衣服了!”他压根没想到这名部下还藏了那么大一笔现钱。 暗地里,张阳则开始小心翼翼地动用那笔意外之财。 他首先找到陈小豆,这个他最信任、心思也最缜密的部下。 “小豆,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去办。” 张阳极其严肃地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大部分银元兑换成的银票和所有金银首饰。 “你换上便装,秘密去一趟重庆。我打听过了,那边没遭灾,粮价比我们这里低一些。想办法把这些换成粮食,不要在一个地方买,分散开,找可靠的船运回来。回来后,还是找慈云庵的静玄师太,她知道该怎么做。” 陈小豆接过那沉甸甸的、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富,手有些抖,但他看着张阳信任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连长放心!我一定办好!就算死,这些东西也会送到灾民手里!” 接着,张阳又拿出剩下的一小部分银元,大概三百多块。他把李拴柱和钱禄叫来。 “弟兄们最近辛苦了,剿匪也有功。” 张阳将银元分成三份。 “这些钱,一排、二排、三排,每个排一百块。拿去,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买点肉,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士兵们几乎无法蔽体的草鞋和破布鞋。 “给每人买一双结实的布鞋和两双草鞋!必须买到!剩下的钱,作为你们各自排里的经费。最后五十块钱我先留着,以后有机会也要给营里交一份,否则大家日子都别想安宁” 钱禄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连长……这……这哪来的钱?赏赐也没这么多啊?” 钱禄惊讶地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张阳面不改色: “剿匪的额外收获,上面不知道的。记住,管好嘴巴,钱要花在弟兄们身上。要是让我知道谁敢私吞,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是!谢谢连长!” 李拴柱激动得脸都红了,拍着胸脯保证。 “谁要是敢乱嚼舌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钱禄也默默收起钱,深深看了张阳一眼: “连长放心,我知道轻重。” 很快,连队的伙食肉眼可见地改善了,虽然还是糙米蔬菜,但偶尔能见到油花和肉沫了。 更重要的是,全连士兵,包括新兵,都穿上了一双崭新的、厚实的千层底布鞋! 士兵们惊喜万分,对张阳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虽然大家心里都隐约猜到这钱的来路可能不正,但谁在乎呢?能吃饱穿暖才是实在的。 而乐山城外,慈云庵的粥棚,再次悄然出现,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粥也更稠了一些。 灾民们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恩典”从何而来,只是默默地感激着。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士兵们脚上的新鞋,偶尔改善的伙食,以及城外那似乎总有米下锅的粥棚,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风声传到了营长王宝昌的耳朵里。 王宝昌把张阳叫到营部,屏退了左右,眯着眼睛看着他: “张阳,你小子最近手头挺阔绰啊?全连换新鞋?哪儿来的钱?” 张阳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镇定: “营座,剿匪时弟兄们缴获了点散碎银子,没入账,就给大家改善了一下。您也知道,弟兄们太苦了……” 王宝昌哼了一声,手指敲着桌子: “散碎银子?够给全连百十号人买鞋?张阳,你跟老子说实话!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张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营座明察……确实……确实收获了一点……一共两百块,其它都用了,这里还有五十块,交给营长处置” 王宝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私藏缴获,挪用军资,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老子知道你好心,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次老子帮你兜着,下次再让老子听到风声,谁也保不住你!听见没有?适可而止!别他妈坏了规矩,惹火烧身!” “是!谢谢营座!卑职明白!” 张阳连忙应道,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王宝昌这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和庇护,前提是他自己别做得太过火。 走出营部,张阳终于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有了个好的结果。 第27章 派系斗争 川南的夏日闷热难当,比天气更让人憋闷的是军中日益紧张的气氛。 陈洪范的队伍规模膨胀太快,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逐渐公开化、白热化。 主要分为两大派: 一派是以团参谋长李振武代表,聚集了一批受过新式军事教育或有进步思想的年轻军官,被称为“学生派”或“少壮派”。 他们主张整顿军纪、淘汰冗员、强化训练,试图建立一支更有战斗力的新式军队。 另一派则是以第一旅旅长王奎为首,由众多像王宝昌这样出身土匪或旧式军队的老军官组成,被称为“旧军派”或“袍哥派”。 他们因循守旧,看重江湖义气和实际利益,纵容部下吃空饷、捞油水,战斗力参差不齐,但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张阳因与李振武交往密切,作战时又常表现出与旧军队格格不入的带兵方式和战术思想,自然而然地被划入了“少壮派”圈子——尽管他自己从未正式表态站队。 但这已足够让他成为“旧军派”的眼中钉,尤其是旅长王奎。 王奎此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早年是纵横岷江的大袍哥头目,被陈洪范收编后凭悍勇和江湖势力一路升至旅长。 他一向看不起李振武这些“学生娃娃”,更嫉恨他们年轻气盛、得宠于上峰,动不动就讲“纪律”“改革”,动了他这些老兄弟的奶酪。 而张阳,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短短两年不但就从一名大头兵升至连长的“后生”,更是让王奎心里不爽。 张阳之前几次“出风头”的事——处置逃兵、查盐税、抗命放粮、智斗乡绅——虽然客观上替陈洪范解决了不少麻烦,但也无形中打破了旧军官们心照不宣的利益链条,动摇了他们的“规矩”。 王奎早就想找机会收拾他。 机会,终于来了。 七月的一次例行军事会议上,各团营长汇报完防务和训练情况后,王奎突然咳嗽一声,语气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师座,各位同仁,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洪范抬了抬眼皮: “王旅长,有话就说。” 王奎抖了抖手中一份账目似的文件,冷笑道: “是关于上次峨眉石门乡征税的事。张阳张连长当时可是立了大功,超额完成任务,还得了师座表扬。不过呢,我最近听到点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向张阳(张阳作为王营长的书记员一起参加了这次会议)。 “说那乡绅周云亭,除了明面上缴的税款,私下还‘孝敬’了张连长个人五十块大洋!不知道张连长,是上缴了,还是自己笑纳了?这私藏税款,可是重罪啊!” 此言一出,会议室顿时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阳。私藏税款,往小了说是违纪,往大了说,足以军法从事,甚至掉脑袋! 王宝昌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张阳。李振武则微微皱眉,却未开口。 张阳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是王奎的诬陷与发难! 周云亭确实曾私下送他五十块大洋,但他当场拒绝,并于事后立即上报司令部,连同银元一并上交,此事有案可查! 王奎此时旧事重提,要么是故意混淆视听,要么就是想借题发挥,彻底搞垮他! 他猛地站起,声音清朗而坚定: “报告师座!王旅长所言,纯属诬陷!当日周云亭确曾行贿五十块大洋,但卑职当场严词拒绝,并于当日将此事连同贿银一并上报师部备案!此事有记录为证,绝非私藏!” 王奎冷笑: “上报?谁知道你上报的是五十,还是三十?空口无凭,你说上交了就上交了?谁能证明?”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参谋快步走到陈洪范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并递上一份文件。 陈洪范接过文件,目光扫过,也想起了确有此事,当时自己还当场表扬过他,这王奎今天怎么又提到了这件事? 他脸色阴沉不定,把文件丢给王奎过目。 ——文件上正是张阳当日上报周云亭行贿的记录,以及银元入库的凭证。 王奎见状,心知不妙,却已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强辩: “就算这次你上交了,谁能保证你以前没干过?这小子打仗是有点鬼点子,可捞钱的本事也不小!他手下那个连,前段时间突然全员换新鞋,听说还改善了伙食,钱从哪儿来的?私分缴获?挪用公款?哼!我看有必要好好查一查他的账!” 这话已近乎人身攻击,毫无证据,纯属煽动。 但在座的许多旧军官本就对张阳不满,纷纷附和: “王旅长说得有理!” “是该查查!清清白白怕什么查?” “年轻人升得太快,把持不住也正常嘛!” 会议室顿时乱成一团。 张阳气得脸色发白,拳头紧握,但他知道,此刻越是激动,越容易落入圈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直视陈洪范。 陈洪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一拍桌子: “都吵什么!”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他冷冷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张阳身上: “张阳,王旅长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张阳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而坚定: “师座明鉴!卑职自入伍以来,所作所为,皆出于公心!或许有行事莽撞之处,但绝无半点贪墨营私之念!石门乡税款一事,已有案卷为证!至于弟兄们换鞋改善伙食,乃是剿匪时缴获的零星散碎银两,卑职见弟兄们辛苦,便未上报,直接用于犒劳部下!此事卑职已向王营长口头汇报过!若此举违反军纪,卑愿接受任何处罚!但‘私藏税款’这等泼天污水,卑职断不敢受!请师座彻查,还卑职清白!” 他将“零星散碎”咬得极重,并顺势拉出王宝昌作证——虽只是口头汇报,却足以将大事化小。 王宝昌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 “呃……师座,确有此事……张连长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是剿匪得了点小好处,给弟兄们买了鞋……是我疏忽,没及时上报……”他心里把王奎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陈洪范看看张阳,又看看尴尬的王宝昌,再瞥了一眼铁青着脸的王奎,心中早已明镜一般。 他需要张阳这样能打仗、敢担当的年轻军官,但也必须维持派系平衡。 张阳私分少量战利品,虽违军纪,但情有可原,甚至可算“潜规则”。 而王奎借题发挥、公然打击异己,这种破坏军队派系平衡的行为,才是真正让他不悦的根源。 沉默片刻,陈洪范缓缓开口: “好了!此事我已清楚。张阳,你私分战利品,虽情有可原,但终究违反军纪!罚你闭门思过三日,写一份深刻检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奎,语气转冷: “王旅长,你关心军纪是好的,但也要查证清楚,不可偏听偏信!如今局势艰难,正需上下同心,岂能互相猜忌攻讦?!” ——各打五十大板,轻重分明。对张阳是轻轻放下,对王奎是隐含警告。 最后,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 “对了,犍为那边防务吃紧。王旅长,把你手下战斗力最强的三团,调去犍为加强防务吧。即日出发。” “什么?!” 王奎脸色瞬间惨白。 三团是他的嫡系主力,装备最好、油水最足,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而犍为是偏远穷县,鸟不拉屎,这分明是借机削他兵权! 可军令如山,他不敢违抗,只能咬牙应道: “是……师座……”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张阳被罚思过三天,不痛不痒。而王奎则损兵折将,吃了个哑巴亏。 张阳回到连部,关上房门,这才感到一阵后怕与深深的疲惫。 内部的倾轧,远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凶险,更让人心寒。 今天若不是陈洪范还需要他打仗,若不是李振武可能暗中推动——那份“及时”送来的文件,来得未免太巧——他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连长,没事吧?” 陈小豆、李拴柱、钱禄等人焦急地等在门外。 张阳打开门,看着部下们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 “没事了。让大家担心了。” 李拴柱愤愤不平: “妈的!王奎那老东西,分明是故意找茬!” 钱禄则低声道: “连长,以后……还是谨慎些好。这次是运气。” 张阳点点头。 他知道,钱禄说得对。 经过这次敲打,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 在这复杂的权力漩涡中,仅有一腔热血和这两年学习到的军事知识,远远不够。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周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第28章 代理营长 川南的盛夏,战火如同天气一般灼热。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似乎不甘心资阳的失利,经过短暂休整,突然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猛扑乐山北面的门户——青神县! 青神县地理位置重要,一旦失守,乐山北面屏障尽失。 然而,战报传到乐山师部时,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防守青神县的那个营,在敌军第一轮猛烈的炮火急袭中,营部就被一枚迫击炮弹直接命中! 营长、副营长以及两个连长当场殉职! 只剩下三连连长李猛,一个当地袍哥出身的悍勇汉子,带着残兵依托县城简陋的工事,在苦苦支撑,随时可能城破! 师部议事厅里一片死寂。陈洪范脸色铁青,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废物!一帮废物!一个照面就让人端了指挥部!” 下面一众军官噤若寒蝉。 主力部队此刻大多分散在各地,要么征税,要么剿匪,要么驻防要地,短时间内根本抽调不出成建制的部队去救援! “师座!” 已是师部中校参谋的李振武快步上前,语气急促但清晰。 “眼下最快的办法,就是调动距离青神县最近的部队!张阳的连队此刻正在青神与乐山交界处休整,距离青神县只有半日路程!张阳作战勇猛,而且还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命令其火速驰援青神县城,并暂代守备营营长之职,统一指挥残部,固守待援!之后,我部可立即从乐山各地紧急抽调出一个团的兵力,再急行军赶往青神支援!” “张阳?” 陈洪范眉头紧锁。 “一个连长,代理营长?能行吗?青神那边可是一个加强团!” 李振武坚定地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张阳虽年轻,但历次战斗表现有目共睹,胆大心细,善于应变!而且该连队刚经过补充休整,士气尚可!这是目前最快、最有可能稳住局面的选择!请师座明鉴!” 陈洪范环视一周,其他军官要么低头不语,要么面露怀疑,但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按李参谋的意见办!传令兵!立刻飞马传令:命第x团第x营第x连连长张阳,即刻率部驰援青神县!抵达后,暂代青神县守备营营长,统一指挥所有守城部队,务必坚守至援军到达!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传到张阳连队时,他正在组织士兵进行拼刺训练。 听到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宣读命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代理营长?坚守青神?面对敌人一个加强团? 李拴柱(代理一排长)张大了嘴巴: “连长……这……这能行吗?” 陈小豆(二排长)则面露忧色: “敌众我寡,青神工事又不坚,这任务太凶险了!” 就连一向阴沉的钱禄(三排长)也皱紧了眉头。 张阳的心也是猛地一沉,压力如山般袭来。 但他知道,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执行命令!全连集合!轻装急行军!目标青神县!快!” 部队立刻动了起来。 士兵们虽然紧张,但看到连长镇定自若,也稍微安下心来。 半日的强行军,队伍几乎没有休息,在日落前终于赶到了硝烟弥漫的青神县城。 此时的青神县已是岌岌可危。 城墙被轰开了几个缺口,守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三连连长李猛,一个浑身是血、胡子拉碴的粗壮汉子,看到援军竟然只来了一个连,而且带头的还是个如此年轻的连长,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就……就你们这点人?” 李猛的声音沙哑而失望。 “老子还以为是主力来了!” 张阳没时间跟他废话,直接亮出命令: “李连长,师部命令,由我暂代守备营营长,统一指挥!现在情况如何?敌军主攻方向在哪里?” 李猛愣了一下,虽然不服气,但军令如山,只好悻悻地报告: “狗日的炮火太猛!东门和北门压力最大!弟兄们快打光了!弹药也不多了!” 张阳立刻登上城墙观察。 只见城外敌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他快速思考着,结合这两年血与火的经验和李振武平时灌输的战术要点。 “不能被动挨打!” 张阳果断下令: “李连长,你熟悉地形,带你的人,立刻加固东门和北门的缺口!用沙包、门板、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上!设置交叉火力点!” “拴柱!带你的人,上城墙,用机枪火力压制敌军步兵!” “小豆!带你排里枪法好的,专门打他们的军官和机枪手!” “钱排长!带你的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堵漏和反冲锋!” 他顿了顿,又对李猛说: “李连长,挑几个胆大机灵的弟兄,晚上跟我出去摸一趟!” “摸出去?干嘛?” 李猛不解。 “袭扰!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准备进攻!就算咬不下肉,也要知道他们的部署调动情况,守城最忌讳瞎守,只顾着在城里守,结果敌人在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却全然不知,这样早晚会中了他们的道!而我们知道了他们的部署后,也才能把有限的守城兵力用于最紧要的地方!” 张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真正的炼狱。 邓锡侯部的进攻一波猛过一波,炮火几乎将小小的青神县城犁了一遍。 张阳将李振武教的防御战术和自己摸索的经验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固守城墙死地,而是在城内利用断壁残垣构筑了层层阻击阵地,命令士兵们灵活穿梭,近距离用手榴弹和步枪迎敌。 夜间则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敌军营地,放冷枪,扔手榴弹,搞得敌军疲惫不堪。 战斗中,张阳始终冲在第一线,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用嘶哑的嗓音鼓舞士气,调整部署。 他的冷静和勇敢感染了残存的守军,连最初不服气的李猛,也开始真心实意地执行他的命令。 第四天,就在守军弹药几乎耗尽,伤亡接近两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原守备营的残兵),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城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了望哨声嘶力竭地欢呼起来! 陈洪范从乐山派来的援军终于赶到了,从敌军侧后方发起了猛烈攻击! 城内的守军顿时士气大振!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出去!里应外合!” 张阳抓住时机,第一个跃出掩体,带着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发起了决死反击! 敌军腹背受敌,指挥系统在几天袭扰下本就混乱,此刻顿时全线崩溃!丢下大量尸体、伤员和武器装备,狼狈逃窜! 青神县守住了! 战后清点,此战缴获了大量步枪、机枪甚至两门迫击炮和不少弹药,战果辉煌。 而守军付出的代价,相对于敌军的兵力和攻势而言,堪称奇迹。 陈洪范闻讯大喜过望! 亲自来到青神县劳军。 看着年轻却带着一身硝烟和疲惫的张阳,以及那些历经血战幸存下来的士兵,他用力拍着张阳的肩膀: “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你!以一个连的基干,稳住阵脚,撑到援军,还打了个大胜仗!好!很好!以后跟着老子好好干,老子绝对亏待不了你” 几天后,正式的委任状下达: **擢升张阳为第x团第x营少校营长!**将其原有连队与青神县守备营残部合并整编,辖三个步兵连,满编约五百人,驻防青神县!月饷增至三十块大洋!原三连连长李猛因作战英勇,升任副营长(实为安抚原守备营人员)。陈小豆因功正式升任第一连连长(该连由张阳带来的老底子组成),李拴柱代理第二连连长(由少量一连老兵和大量新兵组成),钱禄升任一连副连长。原守备营残部编为第三连,连长由副营长李猛推荐的一名心腹担任。 一步登天! 从连长到营长,跨越了无数人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阳站在青神县的城头上,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整编队伍的部下,心情复杂。 权力大了,责任也更重了。五百条人命,一县防务,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当初在清水乡那个为了不让独子被拉壮丁,哭晕在路边的李老四老汉。醒来后,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他叫来陈小豆,拿出二十块大洋,用布包好: “小豆,想办法,找人捎给夹江清水乡一个叫李老四的农户。别说谁给的,就说是补偿。让他家……好歹把这个灾年熬过去。” 陈小豆接过钱,重重点头: “明白,营长! 第29章 驻防青神县 升任营长,驻防青神县,对张阳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接手的是一个被打残后重新拼凑起来的营,成分复杂: 既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也有原守备营的残兵败将,还有新补充进来的壮丁。 装备虽然通过缴获有所改善,但士兵训练水平参差不齐,纪律涣散,尤其是原守备营的那些兵油子,痞气很重。 更让他忧心的是青神县的防务。县城城墙低矮破败,多处破损尚未完全修复,城外更是无险可守。 上次能守住,有很大运气成分和敌军轻敌的因素。 “我们要进行改革,建立完善的防御工事体系!” 张阳在营部第一次军官会议上,斩钉截铁地对几个连长说: “指望这破城墙,下次敌人再来,咱们估计得玩完!” 副营长李猛撇撇嘴,不以为然: “营座,当兵吃粮,打仗拼命就是了!修工事?那是怕死鬼才干的事!咱们青神守备营,讲究的就是一个猛冲猛打!” 他手下的三连长也跟着附和: “就是!有那力气,不如让弟兄们多睡会儿觉!” 陈小豆和李拴柱没说话,但他们信任张阳,知道他这么做必有道理。 张阳冷冷地看了李猛一眼: “李副营长,猛冲猛打?上次要不是原守备营的弟兄们‘猛冲猛打’结果连指挥部都让人端了,也不会轮到我来当这个营长!” 这话戳到了李猛的痛处,他脸一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张阳挥手打断。 “我不是说勇敢不好!但勇敢要用对地方!白白送死不是勇敢,是愚蠢!” 张阳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全营首要任务,就是构筑防御工事!不仅要修,还要修得科学,修得坚固!” 他拿出自己根据记忆和李振武所授,结合青神县地形画的草图: “城外五百米,挖第一道警戒壕,埋设鹿砦和竹签!三百米,第二道主战壕,要修成之字形走向,深度要超过一人高,每隔一段挖一个防炮洞(猫耳洞)!一百米,第三道辅助壕,用于机动和反击!所有战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 军官们看着那复杂的图纸,都傻眼了。李猛嘟囔道: “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弟兄们不得累死……” “累死总比被打死强!” 张阳毫不客气。 “不仅如此,还要清扫射界!城墙外二百米内,所有房屋、树木,全部拆除砍伐!不能给敌人任何掩护!” 命令下达,全营怨声载道。 尤其是那些老兵油子,叫苦连天,消极怠工。 挖战壕、砍树、搬石头,这些活计比操练辛苦十倍。 私下里,各种怪话都出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尽折腾人!” “就是!修这些玩意有啥用?炮弹下来还不是一样完蛋?” “我看咱们这营长,是读书读傻了,尽搞些花架子!” 张阳不为所动,亲自带头干活,抡起铁锹跳进战壕里挖土。 陈小豆、李拴柱也带着自己的连队拼命干。 钱禄虽然沉默,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看到营长、连长们都亲自上了,士兵们的怨气稍微平息了一些,工程进度逐渐加快。 张阳又特意请来城里的铁匠,打造了300把坚固的工兵铲,优先配发给一线部队,大大提高了挖掘效率。 他还精心设置了各机枪火力点(全营共五挺轻机枪),力求形成交叉火力网,没有一丝死角。 同时,他强行推行新的操典训练,重点是步兵班排战术和工事构筑与利用。 他还建立了严格的哨戒制度:明哨、暗哨、流动哨相结合,口令一日三换,盘查严密。 这一切改革,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李猛和三连的人阳奉阴违,训练敷衍了事。 张阳几次发现哨兵打瞌睡,气得当场鞭笞了哨兵,并罚没了三连全连的晚餐。 “张营长!你未免太过分了!” 李猛找到张阳理论。 “当兵的也是人!哪有不让吃饭的道理?” 张阳冷眼看着他: “哨位就是性命!他打瞌睡,就可能害死全营的人!饿一顿饭是轻的!李副营长,你推荐的人要是带不好兵,我不介意换个人来带三连!” 李猛气得脸色铁青,但看着张阳冰冷的眼神,知道这个年轻的营长是动真格的,只好忍气吞声地回去了,加强了对三连的管束。 一个多月后,初步的防御体系总算有了个雏形。 虽然士兵们依旧抱怨,但看着城外那纵横交错的壕沟和狰狞的鹿砦,心里似乎也踏实了一些。 就在此时,刘文辉部似乎不甘寂寞,又派了一个营的兵力,趁着夜色,试图偷袭青神县,想一雪前耻。 深夜,尖利的枪声突然划破夜空! “敌袭!东面发现敌人!” 流动哨发出了警报! 军营立刻沸腾起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枪。 “不要慌!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 张阳沉着的声音通过传令兵传到各连。 偷袭的敌军原本想悄无声息地摸到城下,结果先是踩中了外围竹签阵,惨叫声连连,接着又撞上了隐蔽的鹿砦,行动受阻。 守军的暗哨早已发现他们,密集的子弹从精心设计的火力点中射出,顿时将敌军压制在开阔地上! 敌军指挥官见偷袭失败,恼羞成怒,下令强攻!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低矮的城墙,而是层层叠叠、火力交叉的野战工事! 守军躲在深深的战壕和防炮洞里,伤亡极小,却给进攻的敌军造成了巨大杀伤!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敌军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撤退。而守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一场预期的血战,竟然以如此小的代价轻松获胜!消息传开,全营沸腾了! 之前所有抱怨和怀疑都烟消云散,士兵们看着那些他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战壕,眼神充满了自豪和信赖! “营长法子好!这工事太管用了!” “要不是这壕沟,老子刚才就交代了!” “以后营长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李猛和三连的人也是心服口服,再看张阳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张阳借此机会,正式上报,任命陈小豆为一连连长,李拴柱为二连连长(去掉代理),钱禄为一连副连长,彻底巩固了自己在营里的权威。 他也并没有冷落李猛,肯定了三连在此战中的表现,并拨发了一些缴获的物资犒劳他们,稳住了原守备营一派的人心。 经此一役,张阳在营里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两年的军事革新不再是“花架子”,而是经过实践的保命法宝。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和提拔那些忠诚可靠、有能力的旧部,为自己的未来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以前他听说军阀部队里,有能力的反而遭到排挤,他还一直想不通。 可这两年来,他看到的情况和经历都深深地教育了他。 在这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忠心才是军阀们最看重的,只要一个人不够可靠,即使他有再大的能力,也只不过是一个用了就扔的工具而已。 自己这两年之所以走得这么艰难,也是吃了“南洋仔“这个外来人身份的亏! 所以现在自己开始有点权力了,也不得不拼命提拔自己信赖的战友。 比如陈小豆和李栓柱,其实从能力上来说,他们两个最多也就是做个排长的料。 可自己却跟上头的人反复拉扯,硬是把他们两个强行提拔成了连长,这也就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他们两个能力不足的问题,张阳觉得可以培养和磨练嘛。 毕竟自己这两年来也是从一个啥都不懂的大头兵,通过跟李参谋学习怎么打仗,并在实践中去反复尝试和修正书本上的理论,最终沉淀为了自己的作战能力。 而且坦白来说,张阳自认为目前以自己的能力,担任营长也挺吃力的。 所以也不能苛责下面连长,他一有时间就会教他们两个语文、数学和步兵操典。 并与他们两个讨论战场经验,形成了相互学习的氛围,他们也在这种氛围中逐步成长了起来! 第30章 农业凋敝 1929年9月,秋风吹过峨眉山麓,带来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一种怪异而甜腻的香气。 原本应该种植水稻、玉米的梯田里,此刻却盛开着妖艳的、五彩斑斓的花朵——罂粟花。 陈洪范扩军备战,开支浩大,加上连年战争和天灾,正常的税收早已入不敷出。 为了开辟财源,他效仿其他军阀,下达了强制命令: 防区内各县,必须扩大川土种植面积,征收“烟亩捐”和“窝捐”(按种植面积和烟灶收税),以此充作军费。 因之前张阳在青神县修建了几个月的防御工事体系,并在实战中证明了这种防御工事体系的巨大作用,因此上面有长官运作,将自己的嫡系部队调往青神驻防。 而张阳的营则被从青神县调防到峨眉县驻防,负责督查峨眉山区几个乡镇的烟苗种植和税款征收。 命令下来时,张阳的心就沉了下去。他深知这玩意儿的危害,比饥荒和战争更加绵长和可怕。 他带着队伍进山,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 许多原本种植粮食的良田,被强行要求改种植烟土。 衣衫褴褛的农民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在烟田里劳作,他们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家里却找不出一粒多余的粮食。 在一个叫落雁坡的小村子,张阳看到一个老农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收税的税吏和陪同的士兵: “老爷……行行好……今年雨水不调,烟苗长得不好,收成肯定差……实在交不起那么多捐税啊……能不能宽限几天,或者减免点……” 税吏不耐烦地一脚把他踹开: “滚开!老东西!种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师座的命令!一分钱都不能少!交不起?交不起就拿地抵!拿女儿抵!” 旁边的士兵,主要是三连李猛的人,也跟着起哄,甚至动手去拉扯老农的孙女。 小女孩吓得尖叫哭泣。 “住手!” 张阳厉声喝道,快步走上前去。 税吏和士兵见是营长,赶紧收敛了些。税吏赔着笑脸: “张营长,您看,这刁民抗税……” 张阳没理他,扶起老农,对税吏冷冷地说: “该交的税,自然要交。但也不能逼死人!给他几天时间筹措!” 税吏面露难色: “这……营长,期限是上面定的……完不成任务,小的也不好交代啊……” 张阳压抑着怒火,他知道跟这些小鬼说不通。他转身对李猛说: “李副营长,管好你的人!我们是来维持秩序征税的,不是来欺压百姓的!” 李猛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挥挥手让士兵退下。 晚上,张阳住在乡公所,心情无比沉重。 他找来当地的保长和一些老农询问情况。 一个胆大的老农老泪纵横: “长官……不是我们想种这害人的东西啊……是没办法!上头下了死命令,不种烟就罚钱,罚不起就抓丁、收地!种了粮食,卖不出价钱,交了税自己就得饿死!种了这大烟,税更重,而且这玩意儿娇贵,伺候不好就绝收,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另一个老农补充道: “以前还能靠山吃山,打点猎,挖点野菜。现在为了种烟,好多山林都毁了,野兽也跑了……娃儿们都饿得皮包骨头……” 张阳听着,拳头紧紧攥起。 他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回到营部后,他思虑再三,写了一份报告,派人紧急送往师部。 在报告中,他详细描述了山区农民因强制种烟而陷入的困境,粮食短缺,民不生,恐生变乱。 他谨慎地建议: 是否可以考虑“减半烟税,允许农民恢复部分粮田,以保证基本口粮,维持地方稳定? 几天后,报告被退了回来,上面只有陈洪范秘书用红笔批的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却冰冷刺骨: “迂腐之见!不懂军需为重!照章办事,不得有误!” 张阳看着那批示,心凉了半截。他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在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民生只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 他无力改变全局,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微小的抗争。 他暗中吩咐陈小豆和李拴柱:征税时,对确实极度贫困、濒临家破人亡的农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瞒报一点面积就瞒报一点,或者用自己的饷银悄悄帮他们垫付一点。 他还让士兵们将口粮节省下来一点,接济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 但这点努力,相对于整个地区的苦难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看着漫山遍野的罂粟花,看着面黄肌瘦的农民,张阳内心备受煎熬。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罪恶感折磨着他。 一天夜里,他看着自己攒下来的三百多块大洋(主要是之前剿匪私藏剩下的和升官后几个月的积蓄),一个危险而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不仅仅是为了救济几个灾民,更是为了能更好地控制他的部队,积蓄力量。 在这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年代,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他秘密叫来了陈小豆。如今陈小豆是他最信任的人,心思缜密,办事可靠。 “小豆,有件掉脑袋的事,你敢不敢干?” 张阳盯着油灯,声音低沉。 陈小豆没有任何犹豫: “营长,你说吧。我的命是你给的。” “好。” 张阳压低声音。 “我们防区靠近山区,又是几不管地带。我打算,用这些本钱,” 他指了指那几包大洋。 “做点‘买卖’。从云南或者贵州那边,悄悄运点紧俏的物资过来,比如西药、盐巴、甚至……枪支弹药,高价卖出去。利润很大,风险也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陈小豆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走私!而且是军火走私! 但他看着张阳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 “我干!营长,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你亲自去办!找绝对可靠的人手,利用我们防区的便利,打通关节。赚来的钱,一部分补贴营里,给弟兄们改善生活,购买一些军需品;另一部分,秘密救济那些活不下去的乡民,特别是因种烟快饿死的人。账目一定要清晰,但要绝对保密!” 张阳吩咐道。 “明白!” 陈小豆接过那沉甸甸的、代表着巨大风险和希望的本钱,像接过一团火。 从这一天起,张阳走上了一条更加危险的道路。 他一方面努力扮演着陈洪范手下得力营长的角色,另一方面,却在暗中编织着一张走私网络。 用这种非法的手段积累财富和资源,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良心和那个模糊却日益清晰的、关于权力的梦想。 第31章 宜宾大决战 川南的秋日,天高云淡,岷江与金沙江交汇处的宜宾城,却笼罩在浓重的战争阴云之下。 这座川南重镇,控扼水道,商贾云集,税收丰厚,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陈洪范与刘文辉这对曾经的“盟友”,早已撕破脸皮,为了争夺宜宾的控制权,终于到了决一死战的地步。 陈洪范倾巢而出,集结了所能调动的全部主力,约六千余人,号称万人,兵临宜宾城下。 而对面的刘文辉二十四军,则投入了超过七千人的精锐部队,倚仗坚城和兵力优势,摆开了决战的架势。 双方上万大军在宜宾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内对峙,小规模的接触战和炮战连日不断,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张阳的营作为主力部队之一,被部署在战线相对靠后的位置,负责警戒侧翼和充当预备队。 站在临时挖掘的掩体里,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和密集的枪声,看到天空中不时升起的信号弹和浓烟。 营部里,气氛凝重。 副营长李猛摩拳擦掌,显得有些兴奋: “妈的!总算要干场大的了!营座,咱们什么时候上?别让前面那帮孙子把功劳都抢光了!” 陈小豆则比较谨慎: “敌军兵力占优,工事坚固,强攻恐怕损失很大。” 李拴柱插嘴道: “那也不能光看着啊!” 钱禄依旧沉默,擦拭着他的手枪。 张阳盯着粗糙的军事地图,眉头紧锁。 陈洪范的战术似乎是正面强攻,吸引敌军主力,然后寻找突破口。 但这种打法,即便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仔细研究着地图上标注的敌军防线,目光最终落在了宜宾下游的一处江边码头——白沙湾。 那里似乎是敌军防线的一个相对薄弱点,守军不多,但位置关键。 控制了码头,就等于切断了敌军从水路获得补给或撤退的一条重要通道,还能直接威胁敌军侧后。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他立刻带上地图,直奔前敌指挥部。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气氛紧张。旅长等人正为正面进攻受挫而焦头烂额。 “报告!” 张阳敬礼。 “旅长,卑职有个想法!” 旅长不耐烦地挥挥手: “有屁快放!正面打不开局面,老子烦着呢!” 张阳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着白沙湾码头: “旅长,您看这里。敌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正面,侧翼防守空虚。卑职请求率我营,连夜从下游浅滩迂回渡江,突袭白沙湾码头!只要拿下码头,就能动摇敌军整个防线,甚至可能截断部分敌军退路!” 旅长和指挥部内的一名团长凑过来看地图。 那名团长眼睛一亮: “咦?这倒是个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但要是成了,可是奇功一件!” 旅长沉吟着,有些犹豫: “迂回距离太远,沿途可能遭遇敌军。你一个营,兵力是不是单薄了点?” 张阳坚定地说: “兵贵精不贵多!我营休整多日,求战心切!且行动隐蔽,速战速决,未必需要太多兵力!请旅长允准!” 旅长看了看焦灼的正面战场,又看了看地图,最终一咬牙: “好!就依你!张阳,我给你全权!立刻行动!拿下白沙湾,我给你记头功!” “是!” 张阳领命,快步返回营部。 “全营集合!紧急任务!”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很快集结完毕,虽然不知道具体任务,但感受到紧张的气氛,都知道有硬仗要打了。 张阳进行了简短的动员: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面弟兄们打得很苦!现在,轮到我们出奇制胜了!跟着我,打一场漂亮的迂回战!让二十四军的那帮龟儿子尝尝我们的厉害!有没有信心?!” “有!” 经过几个月严格训练和青神守备战洗礼的士兵们齐声怒吼,士气高昂。 夜幕降临,张阳率领全营五百余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主阵地,沿着江边复杂的地形,开始了艰难的长距离迂回。 他们避开大路,穿行于农田、丘陵和灌木丛中,斥候前出侦查,队伍保持静默。 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遇到小股敌军哨兵或巡逻队,都被斥候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经过大半夜的急行军,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预定渡江点。 江水冰冷刺骨。 张阳第一个脱下军装,只穿短裤,将武器和弹药顶在头上,率先涉入水中: “会水的带头!不会水的拉着绳子!快!跟上!” 士兵们紧随其后,咬着牙,忍着寒冷,默默地向对岸跋涉。 江水最深处没过头顶,但好在流程平缓,预先准备的绳索起到了关键作用。 成功渡江后,部队来不及休整,立刻以急行军速度扑向白沙湾码头!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码头的守军果然松懈,大部分还在睡梦之中。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敌军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的侧后方! “打!” 张阳一声令下! 机枪、步枪、手榴弹瞬间响成一片! 守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大多数的士兵还在睡觉,他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四处冲进来的陈军士兵缴了械,做了俘虏。 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到一个时辰,白沙湾码头就被完全占领!俘获敌军一个多营,以及大量堆放在码头还没来得及转运的军用物资! 张阳立刻命令: “发信号弹!向主力部队告捷!一连、二连就地构筑防线,准备阻击反扑!三连清点战利品,看押俘虏!”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正面战场上,正在苦战的陈洪范部主力看到侧后方升起的信号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张营长得手了!” “弟兄们!冲啊!敌人后方乱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战场,陈军士气大振,攻势陡然加剧! 而刘文辉部则军心大乱!侧后被突破,补给线受到威胁,指挥官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人,恐慌情绪迅速蔓延!一部分部队开始动摇,甚至出现溃退! 陈洪范抓住战机,下令全线总攻! 兵败如山倒。刘文辉部虽然人数占优,但腹背受敌,士气崩溃,再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纷纷向城内和上游溃退。 张阳营在白沙湾顶住了敌军的多次反扑,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敌军的痛处。 直到午后,大局已定,主力部队彻底击溃了当面之敌,开始清扫战场。 此役,陈洪范部大获全胜!毙伤俘敌数千人,缴获无数。 张阳营以微小的代价,完成了一次经典的侧翼迂回突击,夺取关键节点,对战役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光是他们营就俘虏了六百余人,缴获轻重机枪十一挺,步枪数百支,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物资! 战后总结会上,陈洪范笑得合不拢嘴,当着所有军官的面,狠狠夸奖了张阳: “好!张营长!真是我的福将!胆大心细,用兵如神!此战头功,非你莫属!” 凭借此战的赫赫战功和急剧膨胀的实力(控制地盘扩大到十一县,部队增至九千人),陈洪范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而张阳,也以其出色的指挥才能和显赫的战功,奠定了其在军中的地位,成为了陈部中一颗迅速崛起的耀眼新星。 但他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缴获的武器,心中对战争有了更深的理解与敬畏。 他知道,这一场胜利,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 不过这也坚定了他打运动战为主的思想。 只有能打运动战的野战部队,才能取得更大的战果和更小的损失。 像之前哪种猛冲死守的打法,就是双方拼消耗的办法,而目前自己的部队火力弱、兵力少,没有跟别人拼消耗的本钱,所以他选择了“穷则战术穿插“的打法。 第32章 军需官被杀了头 1929年9月,宜宾大胜带来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 部队急剧扩编到九千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的增强,更是前所未有的后勤压力和混乱。 新的兵员、新的编制、新的防区,千头万绪,而其中最紧要、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军需粮秣的供应。 张阳营扩编后,补充了不少新兵,人数膨胀到近六百人,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这日,又到了发放军粮的日子。士兵们兴冲冲地推着板车去后勤处指定的粮仓领粮,回来时却一个个骂骂咧咧,脸色难看。 “妈的!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李拴柱提着一袋袋刚领回来的糙米,冲到营部,几乎把米摔到张阳面前。 张阳抓起一把米,只见米色灰暗,颗粒干瘪,里面混杂着沙石、谷壳,甚至还有虫蛀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霉味。 “炊事班说了!这米煮出来的粥!猪都不吃!” 李拴柱怒气冲冲。 “弟兄们流血流汗,就给我们吃这个?这他妈是存心要饿死我们!” 陈小豆也沉着脸进来: “营长,我问过了,不只是我们营,好几个营都领的这种霉米!但好像三团的营领的就好一些!” 钱禄补充了一句: “听说……后勤处新换的那个军需官,是王奎旅长的远房小舅子。” 张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早就听说后勤系统腐败严重,吃空饷、喝兵血是常事,但没想到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把发霉的粮食充作军粮! “走!去粮仓!” 张阳猛地站起身,带上陈小豆、李拴柱和几个警卫,直奔后勤处的粮仓。 粮仓门口,几个后勤处的兵正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到张阳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赶紧站起来阻拦: “站住!干什么的?这里是军需重地!” “滚开!” 张阳一把推开拦路的士兵,直接闯了进去。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 张阳随手用刺刀捅开几袋,发现里面同样是劣质发霉的米,甚至有些米袋下面是霉米,上面铺一层好米充样子! “把管仓的叫来!” 张阳厉声喝道。 一个穿着军需官制服、油头粉面的中年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正是那个新上任的军需官,姓贾。 “张……张营长……您这是……” 贾军需官陪着笑脸,眼神闪烁。 “贾军需官,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张阳指着那些霉米,声音冰冷。 贾军需官支支吾吾: “这个……今年收成不好,粮食紧张……有点陈米……也是难免的……大家都是这么发的……” “放屁!” 李拴柱吼道。 “隔壁旅的兵吃的可是白花花的新米!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贾军需官脸色一变: “你……你们血口喷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张阳不再跟他废话,对士兵下令: “搜!给我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翻箱倒柜。 贾军需官顿时慌了神,想去阻拦,却被李拴柱一把推开。 很快,一个士兵在一个柜子里发现了一个账本,贾军需官看到后脸色煞白,他冲过去想抢,却被士兵躲避开后,强行拿出来递给张阳。 张阳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粮食出入。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几页,清晰地记录着贾军需官收受几家粮商贿赂,然后以次充好,用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收购霉烂粮食充作军粮,从中牟取暴利的流水账! 上面甚至还有几家粮商的名字和贿赂金额! “贾军需官!这是什么?!” 张阳将账本摔到他面前。 贾军需官此刻已面如死灰,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营长……饶命啊……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上有老下有小……” “奉命?奉谁的命?!” 张阳逼问。 贾军需官冷汗直流,他眼神躲闪,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旅长王奎带着一帮卫兵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张阳!你好大的胆子!敢擅自冲击军需重地!你想造反吗?!” 张阳毫不畏惧,举起账本: “王旅长!你来得正好!贾军需官勾结奸商,用霉米充作军粮,喝兵血!证据确凿!请旅长明察!” 王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军需官和那本账本,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指着张阳骂道: “放屁!一本破账本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出来诬陷好人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生事,扰乱军心!来人!把张阳给我拿下!” 王奎的卫兵就要上前。 “谁敢!” 陈小豆和李拴柱立刻拔枪挡在张阳身前,张阳营的士兵们也纷纷举枪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旅长!” 张阳声音提高。 “是不是诬陷,把账本上提到的粮商抓来一审便知!再把各营领的粮食拿出来对比一下,自然水落石出!您要是觉得卑职有罪,我们可以一起去师座面前分辨清楚!” 听到要闹到陈洪范那里,王奎气势一窒。 他心知肚明这事经不起查,真闹大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狠狠瞪了贾军需官一眼,暗骂废物。 正在僵持不下时,得到消息的李振武参谋赶到了。 他了解情况后,拿起账本看了看,对王奎说: “王旅长,此事关系重大,影响军心士气。既然张营长拿到了证据,依我看,还是交由师座处置最为妥当。您觉得呢?” 王奎骑虎难下,他心里暗暗叫苦,可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毫无惧色,他硬着头皮说: “好!就去见师座!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师部里,陈洪范看着那本账本和士兵们抬来的霉米样本,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在乎手下捞点油水,但搞得天怒人怨,影响到部队战斗力,甚至可能引发兵变,这就触及他的底线了。 “贾文明!你好大的狗胆!” 陈洪范一拍桌子。 贾军需官吓得磕头如捣蒜: “师座饶命!师座饶命啊!是……是……” 他话没说完,王奎急忙打断: “师座!贾文明罪该万死!但此事或许另有隐情,还需细查……” 他想保下这个心腹,至少把自己摘出去。 陈洪范冷冷地看了王奎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张阳和旁边沉默不语的李振武。 他也知道贾军需官是王奎的人,这件事真要查起来,王奎大概率也脱不了干系,可他需要平衡。 贾文明必须死,以平息众怒,整顿军需。 但王奎是他的老部下,而且手握重兵,不能轻易动他。 “够了!” 陈洪范厉声道: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查的!军需官贾文明,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罪大恶极!拖出去!枪毙!立刻执行!” 卫兵立刻上前,不顾贾军需官的哭嚎求饶,将他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一声枪响。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阴鸷地盯着张阳。 陈洪范又对张阳说: “张营长,你揭露弊端,有功。但冲击军需重地,行为过激,罚俸一个月,以示惩戒。以后有事,需按程序上报,不得再擅自行动!听明白了吗?” 张阳心中不服,但也知道这已经是陈洪范能做到的极限了,只好立正: “是!卑职明白!” “至于军粮之事,我会责令后勤处立刻更换!都下去吧!” 陈洪范挥挥手,显得十分疲惫。 走出师部,王奎经过张阳身边时,停下脚步,阴冷地低声说: “张营长,好手段!咱们……走着瞧!” 张阳面无表情: “卑职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王旅长好走。” 看着王奎远去的背影,张阳的心情并未因为惩处了一个军需官而轻松。 他赢了,却又没完全赢。 贾文明成了替死鬼,真正的幕后之人安然无恙,还与他结下了死仇。 第33章 人间疾苦 1929年11月,寒冬如铁,北风呼啸,卷过川南荒芜的原野。 枯草伏地,山色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死寂与寒冷。 连续两年的天灾人祸,早已将这片土地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乐山周边,村村断炊,户户闭门,饿殍横陈于道,野狗刨尸而食。 偶有孩童啼哭,也很快在寒风中戛然而止——不是睡去,便是断气。 张阳的营部驻扎在峨眉县,防区涵盖数个乡镇。 他常率人下乡巡查,每次出行,都如行走在人间地狱。 田地荒芜,村落空荡,村口老树下常有冻僵的尸体,无人收殓。偶遇活人,也多是皮包骨的老人或眼神呆滞的孩童。 卖儿鬻女已非奇事,甚至“易子而食”的传闻,也在民间悄然流传。 这一日,张阳带着陈小豆和几名警卫骑马巡查至一个名为“枯树岭”的小村。 刚进村口,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刀割耳。 循声望去,只见一户破败农舍前围了十来个村民,院中三人正撕扯不休: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死死抱着一个小女孩,满脸泪痕。 对面一个穿绸缎马褂、戴瓜皮帽的管家模样的人正厉声呵斥,身后两名家丁虎视眈眈。 地上散落着三块银元,在寒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刘老爷……求您再加两块……三块大洋……真不够活命啊……” 汉子跪地哀求,声音颤抖。 管家一脚踹开他: “穷鬼!说好三块就三块!如今这年头,丫头片子能卖三块,是你祖上积德!再啰嗦,一块都不给!” 那小女孩约莫十岁,瘦得像根柴,脸色青白,浑身发抖,死死抱着父亲的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爹……我不去……我不想当丫鬟……我少吃点……别卖我……” 她微弱地哀求,声音如风中残烛。 汉子心如刀绞,却看着地上那三块银元——那是全家活过冬天的希望。他手一松,女孩便被管家一把拽走。 “爹——!” 女孩尖叫,猛地挣脱,转身扑向父亲。 家丁上前阻拦,她被推倒在地,惊恐至极,双眼一翻,竟当场昏死过去。 “丫头!” 汉子扑过去,抱起女儿,嚎啕大哭,声如裂帛。 管家皱眉: “晦气!看看死没死?没死就拖走!”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军人冲进院子,为首青年军官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眼神如刀,杀气腾腾。 正是张阳。 管家和家丁被这气势震慑,顿时噤若寒蝉。 张阳蹲下身,探了探女孩鼻息,尚有气息。 他解下军用水壶,轻轻喂了点水。女孩悠悠转醒,见是军人,本能地往父亲怀里缩。 张阳站起身,冷眼扫过管家: “怎么回事?” 管家强作镇定: “长官……这是……这户欠了刘老爷的租子,还不起,自愿卖女抵债……三块大洋,白纸黑字……” 那汉子哭喊: “长官!不是自愿啊!地里颗粒无收,娃她娘上月饿死了,就剩一口粮……熬不过这个冬天啊!” 张阳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块沾满泥尘的银元,只觉得心口如压巨石。三条人命,竟只值三块大洋?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五块银元,“啪”地一声甩在管家脚下。 “这女孩,我买了。五块大洋,够抵你家老爷的租子了吧?滚。” 管家一愣,见银元成色极好,又见张阳眼神凌厉,不敢多言,忙捡起钱,带着家丁仓皇逃离。 张阳又掏出十块大洋,塞进汉子手中: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把冬天熬过去。地,想办法租点种种,总有活路。别再卖孩子了。” 汉子捧着大洋,浑身颤抖,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谢谢长官!谢谢青天大老爷!您是我全家的活命恩人啊!” 周围村民也纷纷围上,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合十。 张阳扶起汉子,却觉得心头沉重如铅。 他救得了一人,救得了一村,可这漫山遍野的灾民呢?这千疮百孔的川南呢? 回到营部,那对父女绝望的眼神、村民含泪的目光,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夜,他唤来陈小豆。 “小豆,我们之前‘生意’赚的钱,还有多少?” 陈小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说: “不算手上的押货和正在路上的生意,以及每个月补贴给营里的500块伙食金,现在账上还有6000多块钱” ——那是一笔不小的积蓄,是他们走私军火、倒卖物资所得的“灰色收入”。 张阳沉声道: “全部拿出来。买粮食,就在驻地边上,设一个粥棚。每天早晚各一次,至少要让五百个最困难的人,喝上一碗热粥,吊住命。” “营长!” 陈小豆惊道: “这……动静太大了!而且我们的钱撑不了多久……” “能撑一天是一天。” 张阳打断他,目光坚定。 “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我做不到。去办吧,尽量低调,但该做的,必须做。” “是!” 陈小豆不再犹豫。 数日后,峨眉县外,一个简陋的粥棚悄然搭起。 每天清晨与黄昏,总有数百灾民排起长队,领取一碗稀薄却滚烫的米粥。 士兵们轮流值守,有人见老人孩子骨瘦如柴,不忍心,悄悄多舀半勺。 消息如风般传开。 灾民们口口相传,称张阳为“张青天”,称他的兵为“菩萨兵”。 他的名字在民间如春雷滚动,声望空前高涨。 然而,这善举很快传到了王奎耳中。 他正愁无隙可乘,一听此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写报告呈送陈洪范。 “师座!” 王奎在师部慷慨激昂。 “这张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私自动用军资,广设粥棚,收买民心!如今那些泥腿子只知有张营长,不知有您!他这是要干什么?图谋不轨,培植私党,意图割据一方吗?!” 陈洪范听完,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张阳可能是出于善心,但王奎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乱世之中,兵权之外,民心更是利器。 一个既握兵权、又得民心的下属,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寝食难安。 他召来张阳。 “听说你在青神设粥棚,救济灾民?哪里来的钱粮?” 陈洪范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 张阳坦然道: “是。卑职见灾民惨状,不忍坐视。恐生民变,亦为彰显师座爱民如子之仁德,至于那粥蓬里的粮食,都是我营官兵不忍百姓饿死,从军粮中节约下来的口粮” 陈洪范冷哼一声: “仁德?怕是有人觉得你张营长比老子更仁德吧?做善事是好事,但要懂得分寸!你是带兵的,首要任务是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不是去抢县太爷的差事!更别让人误会你另有所图!明白吗?” 张阳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警告,立刻立正: “卑职明白!绝无二心,请师座明察!” “嗯,明白就好。” 陈洪范摆摆手。 “下去吧。”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粥棚在陈洪范的默许下继续存在,但张阳也清楚,自己已被盯上。 他站在营部院中,望着远处排成长龙的灾民,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乱世,连做一件善事,都如履薄冰。 第34章 殊死一搏 又熬了两个月,乐山的情况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局势反而进一步走向了糜烂——陈洪范军队的钱粮彻底耗尽了! 乐山师部的议事厅里,烟雾缭绕,气氛比窗外的寒冬更加凝重。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将领们眉宇间的阴霾和焦虑。 主位上,陈洪范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令人烦躁的嗒嗒声。 “都说说吧!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陈洪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饷银拖欠了快四个月!弟兄们怨声载道,老子都快压不住了!底下那些县,税都收到五十年后了!老百姓锅里都没米下,拿什么交税?再逼下去,不用刘文辉、邓锡侯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让饥民和乱兵给掀了!” 他猛地将一叠告急文书摔在桌上: “看看!这是各地送来的!不是哪里饿死人了,就是哪里又出现抗税暴动了!妈的!老子当年拉杆子造反,也没想过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下面的旅团长们个个低头不语,面有难色。 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部下闹饷,地方抗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旅长王奎,如今是陈部中仅次于陈洪范的实力派人物,粗声粗气地开口: “师座!光靠征税是没活路了!咱们得想别的法子!要我说,干脆心一横,去抢他娘的自贡盐场!那地方流的不是卤水,是白花花的银元!拿下了自贡,还愁没军饷?” 自贡盐场! 这个名字让所有军官的心都猛地一跳! 那是四川的钱袋子,天府之国的精华所在,也是刘文辉二十四军的核心命脉,由他的一个嫡系师重兵防守,工事坚固,堪称龙潭虎穴! “打自贡?” 一个老成持重的团长倒吸一口凉气。 “王旅长,那可是块硬骨头!刘文辉的心头肉!守军装备精良,又是一个整师!咱们现在这情况,去打自贡?别肉包子打狗……” “怕个球!” 王奎瞪着眼睛打断他。 “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现在就是饿疯了的狼!就得去咬最肥的肉!” “怎么打?” 陈洪范盯着王奎,目光锐利。 “自贡不是小县城,强攻?咱们这七拼八凑的九千人,够填壕沟的吗?” 王奎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 “师座!给我主攻任务!我亲自带我的旅打头阵!就不信砸不开他龟儿子的乌龟壳!”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振武中校参谋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与王奎的粗豪形成鲜明对比: “师座,王旅长勇气可嘉。但自贡守军兵力雄厚,工事坚固,正面强攻,即便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届时,就算拿下自贡,恐怕也无力抵挡刘文辉的反扑,甚至可能被邓锡侯等其他势力趁虚而入。” 陈洪范点点头: “李参谋,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自贡流银子,干瞪眼吧?” 李振武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拿起教鞭: “师座,各位同仁。请看,自贡虽坚,但其防御体系并非无懈可击。其东面的富顺县,是自贡的重要屏障和物资中转站,守军也不少。但如果我们‘声东击西’呢?” 他用教鞭点了点富顺,又划向自贡: “我们可以先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佯攻富顺!做出要切断自贡后路、夺取物资基地的姿态。自贡守军必然紧张,甚至会抽调主力驰援富顺,以确保后勤线安全。只要自贡守军一动,主力离开坚固工事,其防御必然出现空虚!” 他的教鞭重重敲在自贡上: “届时,我军主力秘密机动,绕过正面,从其防御薄弱处,比如西北方向的山区,出其不意,直插自贡核心盐场!趁其内部空虚,一举拿下!等其援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依托盐场工事进行防御了!”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计划。王奎首先表示反对: “绕路?钻山沟?那得浪费多少时间?万一佯攻部队顶不住,或者自贡守军不上当怎么办?太冒险了!” 李振武平静地回答: “佯攻部队必须做出足够逼真的攻势,而且要快打快撤,吸引敌军即可,不必死战。主力迂回虽然辛苦,但隐蔽性和突然性就是最大的保障。相比于正面强攻的巨大伤亡,这点风险值得冒。而且,正因为看似冒险,敌人才更可能上当。” 陈洪范盯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他本质上也是个喜欢行险赌一把的人,李振武的计划很对他的胃口。 “好!就按李参谋的方案办!” 陈洪范最终拍板。 “佯攻富顺的任务……王旅长,你的部队最能打,就由你部抽调一个团,负责佯攻,务必打得狠,打得像!” 王奎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领命: “是!” “至于主攻自贡的任务……” 陈洪范的目光扫过众人。 王奎立刻抢着说: “师座!主攻任务艰巨,主攻部队需要派出一支敢打敢拼、能啃硬骨头的尖刀部队在前面开路!我看张阳营就很合适!他们营历次战斗表现突出,尤其擅长迂回和突击!正好符合这次主攻部队前锋的需求!让他们在主攻部队前面打头阵,准没错!” 他话说得漂亮,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狠。 主攻部队前锋的任务功劳大,但伤亡也必然最大! 他就是要把张阳这支日益壮大的异己力量送到最危险的境地去消耗! 李振武微微皱眉,想说什么。 张阳的营确实适合,但作为先锋,风险极高。 陈洪范自然明白王奎的心思,但他也需要能打的人去打开局面。他看向张阳: “张营长,你的意思呢?” 张阳站起身,面无表情,其实他对王奎提出攻打自贡的想法也很吃惊。 不过仔细想想,又不失为一个摆脱目前山穷水尽现状的一个办法,而且只要打好了,还真能逆天翻盘。 他现在反而还真有点对这位王旅长刮目相看了,这家伙战略眼光还真的毒。 至于让他的营在主攻部队前面去躺雷,他知道这是王奎的阳谋,但他无法退缩,也不能退缩。 不过越是危险的任务,反而越能体现价值,也越能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只要打好了,说不定还能给部队争取更多的利益。 至于怎么打,那都是战术问题,只要好好研究,总能琢磨出合适的打法来的。 “卑职愿为先锋!必竭尽全力,为师座拿下自贡!”张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有胆色!”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各部立刻回去准备!行动绝对保密!所有部队,夜间机动,到达指定位置后,潜伏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暴露!违令者,格杀勿论!” 会议结束,军官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去。 张阳走出议事厅,寒风扑面,他却感到一丝灼热。 自贡、盐税,这巨大的风险和机遇同时摆在面前。 他知道,王奎的刀子已经明晃晃地递过来了,能否接下,并反戈一击,就看这一次了。 第35章 自贡盐场争夺战 1930年3月,早春的川南,寒意未消。 夜色如墨,一支队伍正在崎岖的山地间无声地穿行。 张阳营的士兵们嘴里衔着枚,马蹄包着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绕开了大路,专走猎人小道和干涸的河床,向着自贡西北方向的山区艰难跋涉。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压抑。士兵们都知道此行任务艰巨,九死一生,但严格的纪律和对张阳的信任让他们保持着沉默的行军。 经过数夜的艰苦迂回,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潜伏区域——一片茂密的杉木林,距离自贡盐场核心区已不足十里。 从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远处盐场传来的零星汽笛声和看到夜空中泛着的诡异光晕(熬盐的灶火)。 部队立刻分散隐蔽,挖掘简易掩体,保持静默,等待总攻信号。 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士兵们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山涧水,忍受着潮湿和寒冷,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如同蛰伏的猎豹。 第三天拂晓,东面富顺方向终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佯攻开始了! 消息传来,潜伏的士兵们精神一振。张阳立刻派出斥候抵近侦查。中午时分,斥候回报: 自贡守军果然中计!观察到至少有两个团的兵力急匆匆地开出防区,向东增援富顺去了!盐场防御明显空虚! “好!” 张阳拳头紧握。 “命令部队,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战斗!等主力一到,立刻发起攻击!” 然而,他们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日落,预定的总攻时间早已过去,主力部队却迟迟没有出现!派去与后方联系的通讯兵也一去不回! 张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营长!怎么办?” 陈小豆焦急地问,“敌军调动已经完成,机会窗口就在眼前!再等下去,他们发现上当,援军折返,我们就完了!” 李拴柱也骂道: “妈的!王奎那龟孙子肯定在捣鬼!故意拖延主力!” 张阳看着远处自贡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看似松懈的防线,又看看身边焦急的部下,知道不能再等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陷阱,也得跳了! 这两天,他亲自带人去自贡盐场进行了多轮侦查,发现自贡盐场的防御兵力是外紧内松,防御工事却是外疏内密。 打这样的进攻作战,关键是两点: 第一是发起进攻的突然性,要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从敌人薄弱环节发起突然攻击! 第二是冲击力,发起攻击后,部队必须快速冲锋,在敌人进行兵力和火力调动到位前,务必要冲进盐场内部,然后就能依托盐场内部密集的防御工事进行固守了! 张阳仔细研究了盐场各地的防御工事构筑情况,发现盐场管理局和税银仓库工事最坚固,兵力反而最少,只有盐警总队的一个连在那里进行防守,而且盐警总队并不是正规军,没有火炮和重机枪,只有三挺轻机枪作为火力支柱! 因此,他们之前就把攻击目标选择在了这里,并且为此专门制定了详细的攻击方案和应急预案,并跟各班排进行了培训和图上演习。 “不能再等主力了!” 张阳果断下令。 “全营集合!按照第二方案,我们单独打!目标,盐场管理局和旁边的税银仓库!行动要快!要猛!打进去,抢了税银就固守待援!” “是!” 夜幕彻底降临时,张阳营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猛地从山林中扑出,直插自贡守军因抽调兵力而出现的防御缺口! 战斗瞬间爆发! 外城守军果然措手不及!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敌军从天而降,出现在核心区域! “冲啊!” 张阳一马当先,手持驳壳枪,不断点射。 士兵们如猛虎下山,用手榴弹开路,用刺刀解决残敌。攻势迅猛无比! 因为准备充分,攻击得力,战斗开始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连续突破了敌军几道外围防线,击溃了仓促组织抵抗的少量守军和盐警总队,成功占领了盐场管理局和旁边的税银仓库!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张阳命令一连士兵封锁了盐税仓库,严谨任何人进入,只带了陈小果、李栓柱和其它几名心腹士兵来到了仓库。 打开仓库厚重的铁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借着马灯的光亮,只见里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箱和麻袋! 撬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元!初步清点,竟然高达六十多万块之巨!还有大量来不及运走的盐税票据! “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拴柱喃喃道。 就连一向冷静的陈小豆也呼吸急促。 张阳也是心头剧震,但他立刻冷静下来: “快!二连、三连立刻依托房屋构筑防线!一连,清点……不,先别清点了!小豆!你带一连一个排,立刻把这些装银元的箱子,全部搬到后面那个废弃的坑道里去!动作要快!要绝对保密!”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这么多钱,上交?然后不知道落入谁的口袋? 不如……他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陈小豆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 “是!” 立刻带人开始紧张地搬运。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 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预想中的主力部队,而是原本去增援富顺的敌军主力,发现上当后,疯狂回援了! 同时,自贡城内其他地方的守军也反应过来,开始向管理局方向合围! 张阳营瞬间陷入了重围! “准备战斗!” 张阳嘶吼着,指挥士兵利用原有的防御工事进行抵抗。 因为之前作战缴获了三挺轻机枪,以及大量的枪支弹药,再加上又在管理局内找到了原有盐警总队的弹药库,因此弹药充裕,可以放开了打。 战斗异常惨烈! 敌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在墙壁上,砖石飞溅。 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张阳营依靠9挺轻机枪(含今天缴获的3挺)构筑的交叉火力网,封锁了进攻部队的进攻路线,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即使有工事,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营长!东面街口失守!” “营长!手榴弹不多了!” “伤员太多了!” 坏消息不断传来。张阳眼睛通红,亲自操起一挺机枪扫射。 他知道,自己被王奎坑了!主力迟迟不来,就是要借刀杀人,消耗他的力量!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始终坚信李参谋教给他的一个理念,那就是越难守的时候越要进攻,绝不能呆守死地。 她命令一连和三连在现有街区房屋内隐蔽,二连放弃外围阵地,撤回管理局和仓库工事防守! 敌人果然上当,他们急于夺回管理局和盐税仓库,再加上二连的机枪火力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因此他们并没有逐屋清理,而是沿着街道快速突进。 等进攻部队前锋离管理局大门只有十多米距离时,一连和三连士兵分别从街道两侧的房屋内扔出了几十枚手榴弹。 几挺机枪也分别对着街道中密集的人群开火,一时间爆炸声和枪声响成一团,进攻部队顿时死伤惨重,剩余部队争先恐后的逃离了街道。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街道上堆满了进攻部队的尸体,粗略估计不下五六百具。 而张阳营也伤亡近百人,几乎减员五分之一! 而且经过这么高强度的消耗,弹药库里面的弹药也在快速耗尽,地方到处都是黄灿灿乱滚的子弹壳! 关键时刻,城外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军号和嘹亮的冲锋号! 那李振武参谋眼见情况危急,直接找到了陈洪范,痛陈利害,甚至以辞职相逼,陈洪范这才严令王奎立刻率主力发起总攻! 王奎估计借刀杀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再不进攻也无法向陈洪范交代,这才慢吞吞地命令部队投入战斗。 生力军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内外夹击之下,本就苦战一天、士气受挫的自贡守军终于崩溃了! 陈洪范部主力乘势攻入自贡,经过一番巷战,彻底控制了这座盐都! 此战,虽然最终取胜,夺取了梦寐以求的自贡盐场,但张阳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看着满营的伤亡和疲惫不堪的士兵,张阳对王奎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而当王奎攻入自贡盐场后,听见前方密集的交火声就暗道不好。 张阳营竟然还在抵抗,而且听枪声的密集程度,他几乎可以肯定张阳营还未失去组织,这说明张阳很可能还活着。 看到刘文辉的士兵们在内外夹击之下一路溃退,看到张阳营的士兵们生龙活虎的快速追击,看到张阳和另外几名军官出现在管理局门口,王奎知道这次自己失算了。 不但没有借敌人之手消灭掉张阳,反而让张阳趁机拿到了一场天大的功劳!这场功劳大到很可能会让张阳更进一步。 战后清点“战利品”时,张阳上报只缴获了少量银元和盐票物资,对那六十多万巨款只字未提。 陈小豆已经按照他的命令,将绝大部分税银秘密转移藏匿了起来 。这笔巨款,将成为他日后扩大走私生意、积蓄力量的巨大资本。 当陈洪范心急火燎地敢到税银仓库后,看着偌大一个金库里,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千块大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命人对管理局和税银仓库进行大搜查,但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陈洪范命令对所有要离开官兵都要进行搜身检查,但因为张阳已经提前转移了税银,因此自然还是什么也查不到。 最后气急败坏的陈洪范踢翻了箱子,破口大骂刘文辉不是个东西。 李参谋劝他不必动怒,只有有盐场还在,每个月都能收上来几十万的税款,难道还担心以后会没钱吗? 张阳则深深松了一口气,果然风险与收获并存,这一战,虽然让他失去了不少弟兄,却也让他暗中攫取了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 他对这支军队的最后一点幻想,也随着战友的鲜血和上司的阴谋而彻底破灭了。 第36章 升任团长 1930年5月,自贡盐场易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川南乃至整个四川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陈洪范的名字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为全川各方瞩目的焦点。 这座“银窝窝”的夺取,不仅意味着击败了老对手刘文辉在川南的势力(其残部退往川西),更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陈洪范的控制地盘急剧扩张到十三个县,尤其是握有了自贡这把金钥匙,他就彻底摆脱了财政困境。 他立刻以未来稳定的盐税收入作为抵押,通过中间人牵线,竟然从重庆的外国银行(如汇丰、花旗)贷出了一笔高达三十万银元的巨款! 有了钱,一切都变得顺畅起来。陈洪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次性补发了拖欠数月之久的全军饷银! 当白花花的银元发到士兵手里时,军营中的怨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腾和对陈洪范个人的效忠之声。 紧接着,陈洪范又做出了一个“仁政”姿态: 宣布减免防区内本年度部分苛捐杂税,特别是对受灾严重地区的田赋进行缓征。 同时,下令在各县开设官办粥棚,象征性地救济灾民。虽然减免幅度有限,粥棚也只是做做样子,但相比于之前的竭泽而渔,总算让喘不过气来的百姓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民间沸腾的怨气也暂时得以平息。 与此同时,军队开始了疯狂地扩编。 财力雄厚了,腰杆就硬了。陈洪范将部队迅速扩充到一万五千人,下辖三个旅,每个旅下辖三个团,俨然成了一股举足轻重的地方大军阀势力。 在这场皆大欢喜的大扩编和论功行赏中,张阳的命运也迎来了又一次飞跃。 师部议事厅(如今已快够得上军部的规格了),将星云集,气氛热烈。陈洪范志得意满,亲自宣读晋升命令。 “……此次自贡大捷,诸将用命,有功必赏!兹擢升原第x营少校营长张阳,为第3旅新编第9团中校团长!兼任宜宾县保安司令!新编第9团即日起转移至宜宾县布防,望其恪尽职守,再建新功!” 命令宣读完毕,会场响起一阵掌声,但含义各不相同。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如王奎之流,眼神冰冷,暗藏杀机。 之前一共就只有6个团,这次陈洪范大扩军,一次性就扩编了3个团,虽然他也升为了副师长,但这就是个虚头巴老的闲职,他掌握的部队还是只有他兼任旅长的第一旅(虽然也扩编了一个团,从两团制旅升格为了三团制旅)。 而张阳却一步登天,从一个营长直接升为了新编第9团的团长,这张阳手握重兵后,以后要想整垮他,可就真的难了。 李振武(因谋划自贡战役有功,已被破格提升为上校参谋长)面带微笑,向张阳投去鼓励的目光。 其实张阳此次能够升任新编第9团的团长,正是他的大力举荐和据理力争的结果。 他强调了张阳在自贡盐场争夺战中吸引了大量敌军、为主力最终破城创造关键战机的功绩(虽然过程被刻意淡化),才让陈洪范在众多副团长和团参谋长等资历更老的军官中,选择了如此年轻的张阳担任要职。 毕竟比起一个营长来说,团长可就是这个小型军事集团中最大的实权派官职了。 因为旅长永远都是那几位万年不动的大佬,而且团长职位也可以算作是这个小型军事集团里面的封疆大吏了。 陈洪范嫡系的三个团防守自贡盐场和乐山,其余六个团的团长,要么防守一个大县,要么防守两个小县,都挂有保安司令的头衔,甚至连县长都有时候都要看这些保安司令的眼色办事。 张阳出列,敬礼,接过委任状和崭新的中校领章、肩章。他的手很稳,但内心却波澜起伏。 团长,手下管辖三个营,一千五百多人!驻防宜宾重镇! 月饷五十块大洋!这和他三年前那个被抓壮丁、懵懂惶恐的小职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张阳终于出人头地了!好歹现在在穿越群体中也不会再被那么多人戳脊梁骨了。 “谢师座栽培!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保境安民,报效师座,万死不辞!” 张阳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 “宜宾是咱们的南大门,也是我们防区对外联络的水陆枢纽,绝不容有失,其他人我都不放心,张阳,李参谋长说你有能力,我相信你,把宜宾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干!跟着我陈洪范,亏待不了你!” “是!” 授衔仪式结束后不久,张阳就率部队开到了宜宾县。 晚上,他回到宜宾县临时安排的团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换上笔挺的新军装,看着镜子里肩章上那闪亮的校官星徽,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三年前那个清晨,被赵麻子(如今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用枪指着抓走的情景,恍如昨日。 三年的血火硝烟,无数的生死考验,阴谋倾轧,一步步从炮灰爬到排长、连长、营长,直到今天的团长。 这其中有多少运气,多少挣扎,多少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和黑暗,只有他自己知道。 权力大了,地位高了,但肩头的担子却更加沉重。 一千五百多弟兄(目前还是空头编制,实际部队还是只有从自贡盐场撤回来的那380多人,其它部队还需到了防区自己去抓壮丁补充)的性命,一县之防务,未来更加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以及那个暗中进行的、风险巨大的走私生意和藏匿的巨款……这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知道,自己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勉强挣得了一点自保之力,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棋盘和几枚棋子。 但这远远不够。 陈洪范的赏识如同空中楼阁,王奎的敌意如同附骨之蛆,内部的腐败根深蒂固,外部的强敌虎视眈眈。 这大争之世,才刚刚开始。 他望着窗外宜宾城陌生的街景,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而锐利。 未来的路,必将更加凶险,也更加波澜壮阔。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也要更加……敢于冒险! 第一卷【乱世求存】至此结束,从下一章开始将进入第二卷内容。 第37章 招兵买马 一九三零年五月中的宜宾,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但早晚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新编第九团的团部暂时设在城西一处前清守备营的宅子里里,青砖黑瓦,倒也宽敞。 只是这宅子里外,此刻都透着一股子新扎营盘的忙乱和空旷。 一大早,团部议事的小厅里就坐满了人。 张阳坐在上首,身上崭新的灰布军装,领章上那两颗三角星和两条杠代表着中校团长的身份,但他脸上却没多少喜气,反而眉头微锁。 下面坐着陈小豆、李拴柱,还有新近才到任的二营营长刘青山,以及三营营长李猛和他的副手贺福田。 钱禄作为二营副营长,坐在刘青山下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张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师部的整编命令和驻防宜宾的任务,大家都清楚了。我们现在是第九团,架子是搭起来了,一营、二营、三营,名头响亮。可咱们手底下,满打满算,能扛枪打仗的老兄弟,就三百八十来个。这还是一个营的人数。” 李拴柱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愤愤: “团长,当初在自贡,咱们营可是五百多条好汉!硬是让王奎那个龟儿子……” “拴柱!” 张阳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但带着提醒。 “过去的事,先不提。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的队伍重新拉起来,形成战斗力。宜宾是水陆码头,南大门,师座把这里交给我们,是信任,更是责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陈小豆接过话头,他如今是一营营长,心思依旧缜密: “团长说的是。当务之急是两个:人和枪。枪,师部还没拨下来,需要去催、去要。人,就得靠我们自己招。团长,关于招兵,您有什么章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阳身上。张阳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招兵的事,我定了条规矩:只能自愿,严禁抓丁。” “自愿?” 李猛嗓门洪亮,带着袍哥人家的那股子江湖气。 “团长,这年头,愿意自个儿跑来吃粮当兵的有几个哦?都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按规矩来,怕是等到猴年马月,咱们团也凑不齐人数。”他旁边的贺福田也默默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李猛的说法。 张阳看向李猛,语气平和却坚定: “李营长,你说的没错,自愿参军,速度肯定慢。但你们别忘了,我张阳,还有拴柱,我们当初是怎么穿上这身军装的?是被赵麻子拿枪指着,捆来的!那是抓壮丁!而且之前我们也被强令下乡去抓过壮丁,我知道被抓丁的人心里有多恨,也知道他们家里的老人婆娘娃儿没了顶梁柱,日子有多难熬!咱们第九团,绝不能干这种缺德事,不能让宜宾的老百姓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 李拴柱立刻激动地附和: “对头!团长说得对!抓壮丁丧德!我李拴柱第一个赞成!宁愿慢点,也要招自愿的!” 刘青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年纪轻轻,带着书卷气,是四川讲武堂毕业的,说话也斯文: “团长的仁心,卑职敬佩。只是……如今川内各军,扩充实力无不以抓丁为最快手段。我们若只靠自愿,恐怕在扩军速度上会远远落后,届时上峰若有任务,我团兵力单薄,恐难胜任啊。” 他说话条理清晰,点出了现实的困难。 钱禄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没枪,招来人也白搭。” 他一向惜字如金,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张阳点了点头: “刘营长和钱副营长考虑得都很实际。困难肯定有,但规矩不能破。我的想法是,招兵工作要持续做,但不能急,宁缺毋滥。拴柱。” “到!” 李拴柱立刻挺直腰板。 “招兵的事,你主要负责。给你一个班的人手,每天去一个乡镇,敲锣打鼓也好,摆开摊子也罢,就宣传我们第九团招兵,是自愿的,不抓丁!饷钱和师里其他部队一样,新兵两块,老兵三块,按月发放,绝不拖欠!前两年大旱,如今刚缓过点气,流民应该还有,总会有人愿意来当兵吃粮的。记住,态度要好,不准欺压百姓!” “是!团长放心!我保证态度好得很!绝对不给你丢脸! ”李拴柱拍着胸脯保证。 “枪械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张阳继续部署。 “我会尽快去一趟师部,向师座陈情,请求补充武器装备。小豆,团里的整训不能停,现有的老兵是骨干,要抓紧操练,尤其是战术配合和纪律。新兵一来,就要能立刻融入。” “明白,团长。” 陈小豆点头。 “李营长,贺副营长,” 张阳又看向李猛和贺福田。 “三营的老兄弟多是青神守备营过来的,经验丰富,但袍哥习气要注意收敛,军队就是军队,要讲规矩。整训也要跟上。” 李猛嘿嘿一笑: “团长放心,我李猛晓得轻重!保证把兵带好,不给您惹祸!”贺福田也跟着点了点头。 “刘营长,钱副营长,二营的架子先搭起来,军官和士官的人选,你们可以先物色着,等兵员和武器到位,再充实。” “是,团长。” 刘青山应道。钱禄只是微微颔首。 会议结束,军官们各自离去忙活。李拴柱当天就带着一个班的士兵,扛着招兵的旗子,敲着锣出了宜宾城。 接下来的几天,张阳一边处理团部繁杂的日常事务,一边等着李拴柱招兵的消息,同时准备着去师部要枪的说辞。 李拴柱每天天黑才回来,汇报的情况都差不多: 各个乡镇都跑到了,锣鼓敲得震天响,章程也说得明明白白。 愿意来当兵的人确实有,但不多,一天下来,能带回来十个八个就算不错了,有时候只有三五人。 而且多是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前两年灾荒留下的流民,为了混口饭吃才来的。 张阳看着名册上缓慢增长的数字,心里也急,但他还是对李拴柱说: “不急,慢慢来。有一个算一个,来了就好好待他们,先把身体养一养。” 十几天过去,新兵勉强凑够了一百人出头。 加上原有的三百八十多人,全团也才五百人不到,距离一千五百人的满编建制还差得远。 这天晚上,张阳把陈小豆叫到团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摊着花名册和账本。 “小豆,你看,” 张阳指着账本。 “师里是按各团上报的实际人数发饷、发粮、发菜金的。我们现在实际人数不到五百,但名义上是满编团一千五百人。这中间差额很大。” 陈小豆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思,他压低声音: “团长,您的意思是……我们按一千五百人向上报领?” 张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师座虽然占了自贡,补发了欠饷,但下发的饷钱和伙食费标准还是低。弟兄们每天两顿稀饭,根本吃不饱,训练都没力气。更别说新兵还要养身体。我想着,如果能多领一份粮饷,就能让弟兄们每天多吃一顿干的,伙食也能稍微见点油腥。你看怎么样?” 陈小豆沉吟片刻,眼神锐利: “团长,这事风险不小。军需处那边虽然混乱,但也不是傻子。一旦查起来,虚报冒领可是重罪。而且,多领的饷钱和粮食,必须全部用在弟兄们身上,但凡克扣一点,底下人一闹起来,事情就包不住了。” “这个自然!” 张阳肯定地说: “多出来的钱粮,一丝一毫都必须用在改善弟兄们生活上!我张阳要是从中贪一个大子,天打雷劈!我们可以立个暗账,你我来掌管,每月开销都记清楚。” 陈小豆看着张阳诚恳而带着焦虑的眼神,点了点头: “团长,我信你。这事能做。眼下确实只有这个法子,才能快速让弟兄们恢复元气。不过,一定要绝对保密,知情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对下面就说……是团长想办法从别处搞来的额外补助。” “好!” 张阳下定了决心。 “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去师部,一是要枪,二是……就把这‘一千五百人’的册子报上去!” 第38章 找陈洪范要枪 乐山,师部所在地。 比起宜宾,这里更多了几分大军云集的喧嚣和一种暴发户似的躁动。 自贡盐场的夺取,显然给陈洪范这支队伍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也膨胀了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张阳带着两名警卫,风尘仆仆地赶到师部,求见师长陈洪范。 在议事厅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副官引了进去。 陈洪范正叼着烟嘴,和几个高级军官谈笑风生,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看到张阳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先退下。 “师座!” 张阳立正敬礼,姿态做得很足。 “哦,张团长来了。” 陈洪范靠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不冷不热。 “宜宾那边情况怎么样啊?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如何?” “回师座,一切正在步入正轨。卑职正在全力整训部队,招募新兵,只是……” 张阳斟酌着词句。 “只是什么?有屁就放,老子忙得很。” 陈洪范不耐烦地打断。 “师座,卑职的第九团,如今兵员严重不足,武器装备更是匮乏。原有的枪械经历自贡苦战,多有损毁,且数量远远不够整编后的三个营使用。恳请师座能拨发一批军火,以充实防务,卑职也好为宜宾、为师座看好南大门!” 张阳一口气把来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 陈洪范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 “要枪?张阳,老子的队伍现在扩编了一倍!哪个团长不像饿狼一样盯着军械库那点家当?都像你这样跑来哭穷,老子就是把手里借来的银元全砸进去,也不够填你们这些无底洞!”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训斥的意味: “你张阳能打,老子知道!自贡你立了功,老子也没亏待你,破格提拔你当团长!你还想咋样?武器装备的问题,你自己就不会想想办法?宜宾那么大个码头!就是拿来看的?难道还要老子手把手教你怎么当这个团长不成?” 张阳心里一沉,知道陈洪范这是故意刁难,或者根本就没把他这个新晋团长当回事。他强压着怒气,尽量让语气保持恭谦: “师座明鉴,宜宾县府财税独立,直接向师座负责,卑职岂敢染指?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师座效力。如今武器匮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少给老子来这套!” 陈洪范把烟嘴重重磕在桌上。 “哪个当团长的不自己搞点副业?就你张阳清高?没别的事就滚蛋,老子没空听你诉苦!” 张阳脸色有些发白,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彻底激怒陈洪范。他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来。 站在师部门口,五月的阳光晒在身上,张阳却觉得心里一阵发冷。 他原本还想着趁机把按一千五百人请领军饷粮秣的事情口头汇报一下,现在看来,更是提都不能提了。 没办法,他只能转身走向参谋长的办公室。 李振武的办公室要清静许多。 见到张阳一脸晦气地进来,他大概就猜到了几分。 “碰钉子了?” 李振武示意张阳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参谋长明鉴。” 张阳苦笑着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师座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参谋长,新编第九团现在真的是困难重重,没有枪,招来新兵也是摆设。宜宾位置重要,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凭现在这两三百条枪,叫我怎么守得住?” 李振武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如今是上校参谋长,地位更高,说话也更有分量,但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和谋略。 “师座的心思,我明白。” 李振武缓缓开口,“自贡拿下,他眼里现在只有如何快速扩充实力,如何平衡内部各路山头。你张阳升得太快,又不是他的嫡系,他自然不会把宝贵的资源轻易倾斜给你。王奎那边,可是天天盯着你,巴不得你出点纰漏。”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你要枪,是为了充实力量,稳固防区,这没错。但直接去要,方式方法不对。” “请参谋长指点。” 张阳诚恳地说。 “你不能只强调困难,你要让师座觉得,给你枪,对他有利,是值得的投资。”李振武提点道,“你就说,宜宾水陆码头,商贾云集,但也龙蛇混杂,周边还有多股土匪和刘文辉的残部活动。第九团兵力枪械不足,难以有效震慑宵小,恐影响财税和其他物资的运输安全。唯有装备精良,才能确保这条财路畅通无阻,为师座、为全军守住钱袋子。这样说,是不是比单纯哭穷要好?” 张阳恍然大悟,暗骂自己还是太直来直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多谢参谋长指点!是卑职愚钝了!” 李振武摆摆手: “罢了。你也是实在人,不懂这些门道也正常。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再去见见师座,替你分说分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振武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轻松了些: “好了。师座总算松口了。批给你汉阳造步枪两百条,子弹三万发。一会儿你去军需处找王处长办理手续。记住,这批军火来之不易,要用在刀刃上。” 张阳大喜过望,虽然两百条枪距离所需还差得远,但已是雪中送炭!他连忙起身敬礼: “多谢参谋长!卑职铭记在心!” 李振武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张阳,宜宾是个好地方,也是的是非之地。你好自为之,把队伍带好,但也要处处小心。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给我来信。” “是!参谋长!” 拿着批条,张阳赶紧去军械处办手续。 看着那些虽然老旧但擦拭得还算干净的步枪和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装上骡马车,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总算没有白来一趟,他临走前,还顺便在师部把这个月的最新人数进行了报备,师部副官处也在一千五百人的册子上签了字盖了章,也没多问。 第39章 吃香的喝辣的 两百条步枪和三万发子弹运回宜宾团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军官们都松了口气,有了这批家伙,至少心里有点底了。 张阳立刻召集军官开会,分配这批军火。 “枪领回来了,不多,先紧着新兵和替换老旧损坏的枪。” 张阳看着手下几位营长。 “一营、三营的老兵,先用着原来的枪。新兵和二营,优先换装。具体怎么分,小豆,你拟个方案,要公平合理。” “明白,团长。” 陈小豆点头应下。 李猛看着新枪,眼热得很,搓着手笑道: “团长,还是你有办法!能从师部抠出这么多家伙来!咱们三营那些老套筒、老毛瑟,都快烧火棍了!” 张阳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 “拴柱,招兵情况怎么样?” 李拴柱连忙汇报: “团长,这些天又招了三十多人。现在咱们全团,算上老兵和新兵,一共有五百三十七人了。就是粮食吃得有点快,新兵娃儿们刚来,饿得跟狼似的。” 张阳点点头,看向陈小豆: “小豆,师部那边,通过那个办法申领的粮饷和菜金,第一批已经拨下来了。多出来的部分,我们要立刻用在弟兄们的伙食上。从明天开始,全团,包括新兵,伙食标准提高!” 听到这话,所有军官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阳。 “具体怎么提高?”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 张阳和陈小豆对视一眼,陈小豆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口道: “我和团长核算过了。以后,每天保证两顿糙米干饭,一顿稀饭。稀饭也要稠得能立住筷子。菜金和副食,每人每天保证有一斤蔬菜,每个星期,至少要吃上一斤肉,油水也要比以前足。另外,所有人的军装、鞋帽,也要尽快置办齐整,就用那笔钱开支。”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就连一向冰冷的钱禄,眼神都闪动了一下。 “每天两干一稀?每周一斤肉?” 李拴柱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团长,这……这怕是比师部那些卫队的伙食还要好了吧?” 李猛也咂咂嘴: “龟儿子……这得花多少钱啊!不过,这标准还是定得安逸,嘿嘿!” 贺福田也喃喃道: “这要是让别的团知道了,非得眼红死不可。” 刘青山比较冷静,他看向张阳和陈小豆: “团长,陈营长,多出来的开销,来源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阳面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 “钱粮的来源,你们不必多问。我和陈营长自有办法。但你们要记住几条:第一,这些改善伙食、添置被服的钱,每一文都必须用在弟兄们身上,谁敢从中克扣半分,我张阳认得他,军法认不得他!第二,此事必须严格保密,对外绝对不允许透露我们团的真实伙食标准!就说是弟兄们训练辛苦,团长我想办法从别处抠出一点钱来补贴的。谁要是嘴巴不严,泄露出去,引来上峰调查,别怪我翻脸无情!都听明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军官心中一凛,立刻齐声应道: “明白!” 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猜到这多出来的钱粮来路恐怕和上报人数有关。 但这对他们、对底下的士兵都有天大的好处,谁会那么不开眼去捅破?更何况张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是下了决心。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下。” 张阳缓和了一下语气。 “各营回去,把精神传达下去,让弟兄们吃好吃饱,好好操练!但要把嘴巴管严实了!散会!” 军官们怀着复杂而又兴奋的心情离去。 李拴柱边走边对陈小豆感叹: “小豆,跟着团长,真是……我李拴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当兵还能天天吃干饭,每周有肉吃,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小豆笑了笑,低声道: “团长是真心待弟兄们好。所以我们更要把兵带好,把事办好,不能给团长惹麻烦。” “那是自然!”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当第二天开饭,士兵们看到桶里那冒尖的、香喷喷的糙米饭,碗里油水明显的炒青菜,甚至每周还能真的吃到一顿红烧肉或者回锅肉时,整个第九团的营地都沸腾了! 新兵们狼吞虎咽,差点把舌头都咽下去。 老兵们则一边吃一边感慨,眼神里充满了对张阳的感激和信服。 “团长仁义啊!” “跟着张团长,有奔头!” “妈的,以前在xx团,喝稀粥都能照见人影,还是这里好!” “都小声点!没听长官说嘛,不准对外嚷嚷!吃你的饭!” 士兵们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训练也更加卖力。 虽然人数依然不足,装备依然简陋,但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和士气,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张阳偶尔会去炊事班和营房转转,看着士兵们脸上渐渐红润起来的气色,听着他们训练时有力的口号声,心里感到一丝欣慰。 但他肩上的压力也更重了。维持这样的伙食标准,那多领的粮饷也只是堪堪够用,甚至有些捉襟见肘。他必须精打细算,确保每一块大洋都花在刀刃上。 也有军官私下里来找过他,比如三营副营长贺福田,就曾试探着提过: “团长,宜宾县府那边,财税丰厚,我们守土有责,是不是可以……稍微‘借’一点周转一下?” 张阳立刻板起脸断然拒绝: “贺副营长,这种念头趁早打消!县府的税是师座的禁脔,谁碰谁死!我们第九团,宁可吃得差一点,也绝不能把手伸到地方财税上去!以后谁再提这个,军法处置!” 贺福田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下了。 张阳知道,这只是开始。如何养活这支队伍,如何让它真正壮大起来,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他望着团部窗外操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身影,目光坚定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精兵路线,谈何容易。 第40章 密谋办工厂 宜宾团部的夜晚,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摊开着几张粗糙的宜宾地图和写满了数字的纸张。 窗外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气氛有些凝重。 李拴柱抓了抓头皮,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团长,这天天两干一稀,每周见荤腥,弟兄们是舒坦了,训练也嗷嗷叫。可这钱……花得跟流水一样。眼下咱们才五百多号人,靠着多报的那点人数,还能勉强撑住。以后要是真招够了一千五百人,就靠师里发的那点嚼谷,绝对不够这样开销啊!到时候难不成又让大家回去喝能照见影子的稀粥?” 陈小豆用手指点了点账本上一处关键的数字,语气平静却带着深切的忧虑: “拴柱说得没错。团长,虚报人数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风险太大。一旦被师部军需处的人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找到一条稳定、可靠,而且能自己掌控的财路。光靠上面拨发和这点空额,队伍别说发展,维持现状都难。一旦有大战,弹药消耗、抚恤安置,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张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油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自贡那笔巨款是死钱,坐吃山空,而且提心吊胆。 队伍要活下去,要壮大,必须要有活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最信任的心腹,压低了声音,几乎如同耳语: “小豆,拴柱,你们说的,正是我这几天日夜思虑的事。我们不能总是把命脉攥在别人手里。我有个想法,风险很大,但若是成了,或可一劳永逸地解决咱们的根基问题。” 李拴柱立刻凑近了些,瞪大眼睛: “团长,啥想法?是不是去端了哪个为富不仁的土老财?我李拴柱带兄弟们去!” 陈小豆则敏锐地捕捉到张阳话语里的慎重,他轻轻拉了一下李拴柱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张阳,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团长,您的意思是……动用那笔钱?” 他没有明说,但三人都心知肚明那笔钱是什么——自贡盐税仓库里那惊心动魄的六十八万多块大洋。 张阳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锐利起来: “没错。那笔钱藏着掖着,只是一堆死物。得让它活起来,钱生钱,才能源源不断地供养我们的队伍。” “咋生钱?买地收租?还是放印子钱?” 李拴柱的思路依旧停留在传统的敛财方式上。 “不。” 张阳摇头,语气坚定。 “那些来钱慢,而且盘剥百姓,损阴德,我们不能干。我的想法是——办厂,办实业。” “办厂?” 李拴柱愣住了,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办啥厂?咱们当兵的,舞刀弄枪还行,摆弄机器……那不是秀才老爷们干的事吗?” 陈小豆却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办厂……团长,您仔细说说。” 张阳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吹草动听了去: “我这段时间,让小豆你各处走访打听,我也亲自和宜宾的一些商人乡绅聊过。如今川内,乃至整个西南,最紧俏的货物之一就是棉布、棉纱。价格居高不下,多少人都盯着这块肥肉。为什么?因为咱们这地方不产多少棉花,机器纺纱织布的厂子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布匹都依赖从湖北、甚至沿海运来,运费高昂,自然价格就贵。”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话语里带上了他来自未来的宏观视角,只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而且,我听闻如今欧美各国正经历极大的经济危机,工厂大批倒闭,机器设备价格暴跌,据说只有原来的两三成!这正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趁机低价购入他们先进的机器设备,运回宜宾。这里水运便利,棉花可以从武汉溯江而上运来,生产出的纱布又可以销往川滇黔各地,不愁没有市场。” 陈小豆听得极为专注,迅速在心里盘算着: “机器便宜……原料运输方便……市场需求大……团长,这确实是一条金光大道!若是真能办成一个现代化的纱厂,利润绝对惊人!足以养活我们这个团!” 李拴柱虽然对办厂的具体细节懵懵懂懂,但听到“利润惊人”、“养活一个团”,眼睛也亮了: “真能这么赚?那……那咱们还等啥?” 张阳见陈小豆立刻领会了意图,心中欣慰,接着说道: “不光纱厂,我还想同时办一个机械厂。可能一开始赚钱不如纱厂快,甚至可能赔钱。但你们想,有了自己的机械厂,咱们的枪械坏了可以自己修,甚至以后……条件成熟了,是不是可以试着仿制一些简单的军械?更重要的是,可以为我们培养一批懂技术的工人和人才!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陈小豆深吸一口凉气,他被张阳这个更大胆的计划震撼了。 团长想的,不仅仅是解决军饷,而是在布局未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团长深谋远虑,卑职佩服。只是,这两件事,尤其是动用那笔巨款,必须绝对保密,绝不能与您,与第九团有任何明面上的牵连。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对!就是这个意思!” 张阳一击手掌。 “所以,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对外,纱厂和机械厂,必须是‘南洋华侨巨商’投资兴办。我们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不,最好是聘请专业的经理人来打理。我们隐藏在幕后。” 李拴柱这下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机密性,他猛地一拍胸脯,脸涨得通红: “团长!小豆!你们放心!我李拴柱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谁要打听,老子崩了他!” 陈小豆沉吟片刻,思路已经跟上了张阳的节奏: “团长,既然定了方向,事不宜迟。我建议,我立刻动身去一趟重庆。重庆是西南洋行聚集之地,信息灵通。我去具体打听一下现在机器设备的准确行情、价格,以及海运、江运的途径和费用。同时,看看能不能物色到合适的经理人和懂行的工程师。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但又不能和我们有明面关联。” “好!” 张阳当即决定。 “小豆,你就辛苦一趟。带上足够的盘缠,再带两个机灵可靠的兄弟扮作随从。到了重庆,放开手脚去打听,不要怕花钱。一切信息,越详细越好!我和拴柱在宜宾,抓紧招兵和训练,等你消息!” “是!团长!” 陈小豆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使命感。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一场将深刻影响未来格局的秘密布局,就在这川南小城的静谧夜色中,悄然启动了。 第41章 外国老板要跳楼 半个月后,重庆。 这座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山碾,比宜宾更加喧嚣和繁华。 江面上船只如梭,码头上力夫号子震天,各国洋行的旗帜在沿江的建筑上飘扬,但也难掩一种躁动与不安的气息——世界经济大萧条的寒意,似乎也顺着长江水道,隐隐渗透到了这里。 陈小豆带着两名精干的心腹士兵,扮作跑单帮的客商,住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 他并没有急于去找洋行,而是花了几天时间,看似随意地流连于茶馆、酒肆和商号汇聚的街区,耳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各种有用的信息。 “格老子的,以前涨得凶得很的外国股票,现在跌得吓人哦!” “听说美国那边,好多股票摊摊都关门了!” “洋人这回是遭得惨,好多大老板跳楼了……” “跳楼又有啥子用嘛,那些股票价格低得咬人,还不一定有人要。” 零碎的信息逐渐汇聚、验证。陈小豆的心头越来越震撼。 团长预料的没错,欧美出现了经济危机,股票价格简直是雪崩!很多工厂还不起账面临倒闭! 时机成熟,他开始以“川南商人意向采购机器,开办工厂”的名义,接触了几家规模较大、信誉较好的洋行,主要是德国的礼和洋行、美国的慎昌洋行以及英国的怡和洋行。 在慎昌洋行装饰华丽的会客室里,一名中国买办接待了他。 当陈小豆故作老练地询问纺织机械价格时,那买办拿出厚厚的报价单,语气带着几分急于脱手的殷勤: “陈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若是去年,您问这套最新的环锭纺纱设备,没有四十万大洋想都别想。现在?总公司那边催着我们清理库存,回笼资金,只要十二万!十二万大洋,五千纱锭的全套设备,包您运到上海港!绝对是跳楼价!” 陈小豆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十二万!只有原价的三成!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起眉头: “十二万?还是贵了。我听说上海那边,二手的九成新设备,七八万就能拿到。” 买办立刻叫起屈来: “陈先生哟!那是别人用旧的,哪能跟我们这全新的……呃,虽然是库存,但绝对是没开过箱的新机器!性能、效率,天差地别!您用了就知道,比国内那些老机器,出纱又多又好!效率起码高三成!” “高三成?” 陈小豆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绝对有!” 买办拍着胸脯。 “而且现在订购,我们还可以免费提供一位德国工程师到厂指导安装调试一个月!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小豆又陆续去了其他洋行,得到的报价大同小异,欧美机器设备价格普遍暴跌至原价的三成左右,而且洋行态度极好,条件优惠,都急着成交。 对于机械加工设备,如车床、铣床、刨床等,价格更是低廉得令人发指,一套小规模机械厂所需的设备,报价仅需数万大洋。 晚上,在客栈房间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电灯,陈小豆将收集到的信息迅速整理、计算。 他越算越是心惊,越算越是兴奋。 他拿出纸笔,给张阳写了一封密信,用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暗语,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 又经过几天的周密打听和对比,他甚至通过洋行买办的引荐,秘密接触了几位因上海、武汉工厂倒闭或缩减规模而赋闲在家、愿意入川工作的工程师和资深经理人。 经过谨慎的交谈和观察,他初步筛选出了两名纱厂工程师、一名机械厂工程师以及两名分别精通工厂管理和商业运营的经理人选,并约定了后续进一步沟通的方式。 十天后,陈小豆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宜宾。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直接来到了团部张阳的住处。 夜已深,张阳和李拴柱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当看到陈小豆安然返回,两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 张阳迫不及待地问,递过一杯温水。 陈小豆一口气喝干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震撼,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几张写满数据和名单的纸,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 “团长!拴柱!了不得!真让您料中了!欧美的机器设备,何止是便宜,简直是白菜价!白菜价啊!” 他指着纸上的数据: “我问清楚了!一套五万纱锭的最新型的二手准新的纺纱设备,若是经济危机前,没有一百一十万大洋根本下不来!现在,全新的,打包价,运到上海港,只要三十五万左右!效率比国内现有普通设备高出三成以上!机械厂用的二手车床、铣床,便宜得更是离谱!一套三十多台先进机床组成的生产线,原价起码三十五万,现在八万大洋就能拿下,也是包运到上海!” “多……多少?” 李拴柱掰着手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五万?八万?我的老天爷……这……这洋人是疯求了?” 张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数字,心脏也是猛地一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知道会便宜,但没想到便宜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这简直是历史性的抄底机遇! 陈小豆重重地点头,继续汇报: “而且,洋行还答应派技术人员协助安装。团长,您计划的投资额五十万办纱厂,十万办机械厂,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结余作为流动资金!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若是顺利投产,凭借设备技术优势,我们的纱厂每年盈利二十到三十万大洋,绝不是空话!机械厂哪怕前期不赚钱,只要能培养出人才,为我们日后维修军械乃至……打下基础,这钱就花得值!” 他顿了顿,又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人选我也初步物色了几个。都是从上海、武汉回来的,有真才实学,眼下正不得志。只要待遇合适,应该能请来。这是名单和他们的大致情况。” 张阳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却重逾千斤。 那上面写的,是未来,是希望,是他们这支队伍能否真正扎根生长的关键! 他强压下心中的澎湃,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小豆和听得目瞪口呆的李拴柱: “好!太好了!小豆,你这趟立了大功!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 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站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小豆,你休息两天,然后立刻再辛苦一趟,带上足够的银票,返回重庆!就以‘南洋陈氏商行’代表的名义,与洋行正式谈判,签订采购合同!就按我们计划的规模订!五万纱锭的纺织设备,三十台套的机械加工设备!同时,和你看中的那几位工程师、经理人深入谈谈,只要人品可靠,有真本事,待遇从优,务必请他们来宜宾,主持建厂事宜!” “是!团长!” 陈小豆毫不犹豫地应下。 李拴柱也激动地搓着手: “娘的,这下咱们真要发达了!团长,你放心,宜宾这边,招兵训练,我绝对给你盯得死死的!绝不出乱子!” 张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的江面轮廓。 长江的波涛声隐隐传来,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航程即将开始。 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决心。 第42章 陈小豆的商业天赋 几天后,陈小豆再次悄然离开宜宾,奔赴重庆。 这一次,他怀里揣着的,是张阳通过秘密渠道兑换的巨额银票,以及沉甸甸的期望。 留在宜宾的张阳和李拴柱,则如同上了发条一般,更加忙碌。招兵工作仍在继续,虽然缓慢,但每天都有几个新人加入。 新兵训练和老兵操练的口号声在营地上空回荡,显得生机勃勃。 伙食标准的秘密提升,让士兵们的忠诚度和训练热情空前高涨。 张阳的大部分精力,则投入到了更为隐秘的布局中。 他几乎每天都要通过专人和陈小豆秘密进行信件联系,处理来自重庆的消息和请示。 又过了大半个月,陈小豆从重庆发回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密报。 张阳在团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油灯,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心情随着内容起伏。 信的前半部分是关于设备采购的进展。 陈小豆以极其精明的商业手腕,与慎昌洋行和礼和洋行分别进行了多轮谈判。 他并没有急于下单,而是充分利用了几家洋行之间的竞争关系以及他们急于脱手设备的心理,硬是将价格又压下去一成半! 最终,五万纱锭的全套二手八成新的纺纱设备(包含动力和辅助设备),以二十九万七千五百大洋的价格成交! 而三十台套的二手机械加工设备(包括车、铣、刨、钻、磨床等),则以六万八千大洋的价格拿下! 两项合计,仅花费三十六万五千五百大洋,比张阳最初五十万的预算,节省了足足十三万多大洋! 而且条款极其优惠,洋行负责运输到上海港,并派员指导安装。 信的中间部分,是关于人员的招募。 陈小豆汇报,他已经成功聘请到了两位关键人物: 一位是原上海某大型纱厂的生产工程师,名叫赵学文,四十岁左右,经验丰富,因工厂裁员而返乡;另一位是原汉口某机械厂的技师傅,名叫周福海,年纪稍长,技术精湛,尤其擅长设备安装和维修。 两人都对能有机会在四川主持新建工厂表现出浓厚兴趣,并对陈小豆(以南洋商行代理人身份)开出的优厚薪金和全权负责技术的承诺感到满意。 此外,陈小豆还物色到一位名叫钱伯通的经理人,此人曾在武汉多家商行做过经理,精通采购、销售和物流,为人精明却讲信誉,由他负责未来工厂的日常运营和商业往来,颇为合适。 这三人已初步答应赴宜宾开展工作。 信的最后,附上了由赵学文、周福海两位工程师初步拟定的《工厂建设计划纲要》、《设备运输安置预案》以及《工人招募培训初步设想》。 张阳仔细阅读着这些计划。赵学文在计划中提出,工厂选址必须临近水源(用于生产和消防)且交通便利,宜宾码头附近就有几处废弃的货栈和空地,稍加改造和平整即可作为厂址,能节省大量时间和土木成本。 设备从上海溯江而上,可用大型木船拖运,直达宜宾码头,卸货入厂极为方便。 周福海则对机械厂的布局提出了建议,认为应先以维修和加工普通零件为主,同时挑选聪慧的学徒工,跟着德国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学习,逐步培养自己的技术骨干力量。 他还列出了一份初步所需的工具和原材料清单。 关于工人招募,两人的建议不谋而合: 优先招募本地心灵手巧、识字算数的青年,以及一部分生活困苦、肯吃苦耐劳的流民,进厂后实行严格的学徒工制度,由聘请来的老师傅和工程师集中培训。 “好!好!好!” 张阳看完,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 陈小豆这件事办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不仅买设备省下了巨款,更重要的是,找到了真正懂行的专业人才! 有了这些计划和这些人才,办厂就不再是他一个人凭空想象,而是有了切实可行的蓝图和执行者! 他立刻铺纸研墨,准备给陈小豆回信。 他完全批准了陈小豆谈判达成的采购协议,授权他即刻签署合同并支付第一期款项。 对于三位关键人才的聘用,他也予以肯定,并要求陈小豆尽快安排他们携家眷秘密前来宜宾,安顿事宜他会让李拴柱以“朋友投奔”的名义悄悄办好。 在回信中,他特别强调了几点: 第一,所有合同、款项往来,必须严格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进行,绝对保密。 第二,设备运输到上海后,转运宜宾的过程,要委托给信誉良好的大型船运公司,并购买保险,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赵、周、钱三人到宜宾后,先不急于公开露面,由他亲自秘密会见,详细商讨建厂的具体细节和后续步骤。 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绝对可靠的心腹士兵立刻送往重庆。 张阳走到窗前,天色已经蒙蒙亮。 江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丝初夏的暖意。 他仿佛已经听到机器轰鸣的声音,看到洁白的棉纱从纺锭中吐出,看到精密的车床加工出闪亮的零件。 那不仅是银元的流动,更是力量的滋生。 一条隐秘而强大的生命线,正在长江水道的奔流声中,缓缓延伸,即将在这川南重镇扎下根来。 工业化的道路已然铺开,尽管前方必然充满荆棘和挑战,但张阳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他来自2025年,那时的中国,拥有种类齐全的工业门类,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那时中国的腰杆才直得起来,老百姓也才不用仰人鼻息。 而在这个时代,民族工业举步维艰,买办经济大行其道,国家屡受欺辱,百姓艰难穷困。 要想改变这一切,就需要有人逆流而上,敢于在这疾风骤雨的长夜里,点燃一盏倔强的工业之光。 而且这道光还要越来越亮,最终驱散这无尽的黑暗,张阳知道这很难,但他一定要去争取。 第43章 花钱如流水 宜宾团部内,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几分。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再次聚首,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张宜宾城外的地形草图,上面用毛笔圈出了码头附近的大片区域。 陈小豆指着草图上一处临江的广阔地块,低声道: “团长,拴柱,我这些天带着赵工(赵学文)、周工(周福海),以勘测风水为名,把码头周边跑了个遍。最合适建厂的地方,就是这片叫‘石滩子’的荒地。面积够大,靠近水路,原料运进、产品运出都极方便。而且地势相对平坦,稍微平整一下就能用。” “面积有多大?地价问了吗?” 张阳关切地问。 “量过了,粗略估计,得有一千多亩。” 陈小豆答道: “去找地主老财谈了,那家伙一开始还拿乔,听说我们要买这么大一片没人要的烂河滩地,以为是冤大头,开口就要十二万大洋。我让钱(钱伯通)经理去磨了好几次嘴皮子,连唬带诈,最后咬死八万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八万?” 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 “龟儿子!抢钱啊!那么多荒地,又不能种庄稼,凭啥子要八万?” 张阳却盯着那片地,眼神发亮,手指在那片区域上重重地点了点: “八万……值!拴柱,你看,这里紧挨着码头,水路通达,陆路也方便。一旦我们的工厂建起来,机器一响,那就是黄金万两。到时候,四面八方的人都会往这里涌,做工的、做买卖的、提供各种物料的……这地方就会变成宜宾最金贵的宝地!现在看着是荒地,将来,一寸土地一寸金!我们现在不一口气拿下来,等到别人反应过来,别说八万,八十万都未必拿得下!” 他这话带着来自后世的房地产发展眼光,听得李拴柱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一寸土地一寸金”的具体景象,但团长说值,那肯定就值! 他嘟囔道: “团长你说值,那就肯定值!就是这钱……花得肉疼。” 陈小豆显然更能理解张阳的战略意图,他点头补充道: “团长高见。赵工和周工也说了,办厂选址,交通是第一位的。这片地无可替代。而且,一次性拿下千亩,看似多花了钱,实则是为未来留下了极大的余地。纱厂、机械厂最多用去百来亩,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规划,甚至可以吸引其他配套工厂来建,形成……形成……” 他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 “工业园区。” 张阳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改口。 “就是工业聚集区。对,就是这个意思!眼光要放长远!八万,买了!” “好。” 陈小豆记下。 “那地价就是八万。另外,根据赵工和周工初步核算,兴建符合要求的厂房、仓库、办公房舍,加上平整土地、修建道路、围墙,初步估算,需要投入三万五千块大洋左右。前期采购储备一批棉花、钢材、煤炭等原料,以及支付工程师、经理薪资和招募培训工人的开销,至少还需五万块大洋的流动资金。” 李拴柱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了: “地八万,房三万五,流动资金五万……这就十六万五千了!再加上买机器的三十六万五千……我的妈呀!这加起来都五十三万了!咱们那……那笔钱,总共才六十八万五,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还多!” 张阳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啊,这钱看着多,真用起来,如流水一般。这还没算万一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开销。”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 “地,必须买。厂房和流动资金,按计划准备。机器款,按合同支付。小豆,你和钱经理抓紧把买地的手续办下来,地契务必落在‘南洋陈氏商行’名下,要绝对干净。” “我晓得轻重,团长。” 陈小豆应道。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计算着的陈小豆忽然又想起一事,猛地一拍额头: “对了,团长,还有个极其要紧的事!赵工和周工都反复强调,咱们订购的那批新式机器,尤其是纺纱机,都是用电驱动的!动力需求很大。而宜宾城里现在只有零星几家商号用自己的小柴油发电机发电,根本不可能支撑我们这么大的工厂用电。” “用电?” 张阳一愣,这个问题他之前确实忽略了。 这个时代的中国,电力普及程度极低,除了上海、武汉等大城市外,大多数县城都还没有普及电灯,大多数都还是用的煤油灯或者蜡烛。 “对!必须自建电厂!” 陈小豆语气肯定。 “赵工测算过,要满足纱厂和未来机械厂的全部动力需求,至少需要建设一个装机容量几百千瓦的火力发电厂,烧煤发电。初步估计,包括购买发电机组、锅炉、修建厂房、铺设初期线路,又是一笔巨款,恐怕……恐怕还得追加投入十万大洋左右。” “十……十万?” 李拴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还要十万?那……那咱们那点老底子,不是要彻底掏空了吗?说不定还不够!” 张阳也感到一阵窒息。 六十八万五千的巨款,在这庞大的工业计划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捉襟见肘,甚至可能不够!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原本以为手握巨款,可以大展拳脚,却没想到现实如此骨感,每一步都需要真金白银去铺路。 良久,张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发电厂……必须建!没有电,机器就是一堆废铁!八万的地都买了,也不差这十万的电厂!大不了……后面的日子紧巴点,先把根基打牢!” 他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陈小豆和李拴柱都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虽然心头发沉,却也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团长。” 陈小豆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立刻让周工他们着手调研发电机组的情况,做一份详细的预算出来。” 第44章 添点钱可以干军工 资金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计划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无法停止。 买地、平整、设计厂房、联系建材……一系列工作在南洋“陈氏商行”的幌子下,由钱伯通经理出面,紧锣密鼓却又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这期间,被高薪聘请来的机械工程师周福海,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责任心。 他几乎整天泡在临时划出的“筹建处”里,反复研究那些从德国洋行带来的设备图纸和技术资料。 这天傍晚,周福海拿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找到了同样在加班核算资金情况的陈小豆(以商行助理身份)。 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激动,甚至连敲门的手都有些颤抖。 “陈……陈助理!重大发现!天大的发现!” 周福海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调里的颤抖。 陈小豆心里正为资金缺口发愁,见状不禁一愣: “周工,怎么了?慢慢说,是设备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是问题!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福海将手里的纸摊在陈小豆面前,手指点着上面一些用红笔圈出的机械设备名称和参数。 “陈助理,您看!我们订购的这批机械加工设备,精度高,功率足,基础太好了!尤其是这几台大型龙门刨床、精密车床和铣床,它们的加工能力和精度,完全超出了普通民用机械厂的需求!” 陈小豆有些不解: “哦?这不是好事吗?说明我们买的设备好。” “何止是好!” 周福海眼睛放光,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在耳语。 “陈助理,您想想,具备这种加工能力的设备,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们原本就是欧美那些大型军工厂用来生产武器零部件的!只是因为经济危机,工厂倒闭,才被当作普通二手设备卖给了我们!” “军……军工?” 陈小豆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 “对!” 周福海重重点头,情绪愈发激动。 “我仔细核算研究过了!以我们现有的这套主机设备为基础,根本不需要太大改动!只需要再添置一些专用的工装夹具、模具,还有比如枪管膛线拉床、子弹冲压机、弹壳收口机等几样关键的专用二手设备——这些设备现在欧美同样便宜得像白菜价!我托重庆洋行的朋友初步问了价,全部配齐,最多三万大洋!” 他喘了口气,继续抛出更震撼的信息: “只要这些专用设备到位,原材料充足,我们立刻就能具备小规模军火生产能力!每月至少可以生产三百支仿德制毛瑟步枪!十挺仿马克沁重机枪!还有十万发七九口径步枪子弹!” 陈小豆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每月……三百支枪?十挺重机枪?还有十万发子弹?周工,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不是一个机械厂啊!” “怎么不可能!” 周福海语气斩钉截铁。 “这些设备的底子在这里!武器生产的相关技术我也懂!当年在汉阳厂,我就干过这些,相关的图纸和模具我也能够搞到,这些都是成熟的产品,很多军工厂都能生产,花点钱找之前汉阳厂的朋友们帮帮忙,基本上都能想办法弄出来,而且我还可以联系汉阳厂的同事,挖几个关键工序的老师傅,让这几个老师傅带着一批熟练工,绝对能搞出来!而且,陈助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等陈小豆回答,快速计算道: “一支毛瑟步枪,目前市场上卖到五六十块大洋跟玩一样!一挺马克沁,没有五百大洋根本别想!子弹更是硬通货,一百块大洋一千发都抢着要,虽然也有几十块钱大洋一千发的子弹卖,但那大多都是复装子弹,性能比不上我们的原装子弹!只要我们成本的能稍微控制一下,这里的利润,少说也有百分之三十!甚至更高!”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率!陈小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火生产不仅能满足自身需求,更将成为比纱厂更暴利的财源! 而且,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绝对的硬实力! 他强压下几乎要惊呼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材料呢?钢材、火药,这些敏感物资怎么来?” “这个也好办!” 周福海显然早已考虑周全。 “通过重庆的洋行就能买到!很多洋行都偷偷做这种生意,只要有钱,他们有的是门路把合格的枪钢、发射药运进来!我们可以用生产‘农具’、‘矿山机械配件’、‘烟花爆竹’的名义报关!” 陈小豆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快步走了几圈,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消息太重大了!太意外了!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的计划,但却是一条通往强大和独立的金光大道! “周工!此事事关重大!你做的这些测算和计划,还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 陈小豆死死盯着周福海。 “没有!绝对没有!” 周福海立刻保证。 “我知道轻重!这是杀头的买卖!除了您,我谁都没说!连赵工和老钱我都没透露半个字!” “好!好!周工,你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陈小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立刻把你刚才说的,所需追加的设备清单、价格预估、产能测算、原材料采购渠道,还有需要的技术人员配置,全部写成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要快!我要立刻向……向东家汇报!” “明白!我今晚连夜就写出来!” 周福海也知道事情机密,连忙点头。 送走周福海,陈小豆一个人坐在屋里,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兵工厂正在黑暗中悄然孕育。 三万大洋的追加投入,换来的是每月稳定产出的军火和每年数万的暴利,以及……一支真正属于他们的、装备自给的武装力量的雏形! 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哪怕资金再紧张,也要挤出来! 第45章 背上高利贷 第二天深夜,张阳的住处。 油灯的光芒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一如他们此刻激荡的心情。 陈小豆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周福海的发现和计划向张阳和李拴柱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团长,拴柱,这是天赐良机!只需追加三万大洋,购买一批专用二手设备,我们的机械厂就能摇身一变,具备每月生产三百支步枪、十挺重机枪、十万发子弹的能力!利润极高,预计超过百分之三十!更重要的是,我们能自己造枪造子弹了!” 陈小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李拴柱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惊呼道: “龟……龟儿子哦!自……自己造枪?造重机枪?还能卖钱?一个月就能造一个营的装备出来?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激动得脸涨得通红。 张阳的反应则更加内敛,但眼中爆发出的精光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来自后世,太清楚拥有自主军工能力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图谋发展的最核心资本!远比一座纱厂来得重要和直接! 他一把抓过周福海写的那份详细计划书,就着油灯,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兴奋。 计划书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可行性极高。 “好!好一个周福海!真是捡到宝了!” 张阳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份计划,做得太好了!完全可行!” 曾经在张阳的心里,武器生产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他曾经以为,或许三年后,或许五年后,自己可以有机会去尝试建立军事工业。 可当有人告诉他现在就能造武器,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步枪、子弹和少量的重机枪,而且只是来料加工,严重依靠外来的钢材、火药和无缝钢管等关键零部件和原材料,但是这已经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有了第一步才能走出第二步、第三步,才能继续走下去,目前的短板都能通过工业升级不断得到弥补,最重要就是这第一步,要稳稳当当地他出去,因此这才是最令他高兴的地方。 但他随即想到现实问题,眉头又锁了起来: “可是……钱呢?买地、建厂、买纱厂和机械厂主体设备、建电厂、流动资金……我们已经预计要投入六十多万了。那笔钱就剩个尾巴。这追加的三万,还有后续购买军工原材料也需要钱,从哪里来?” 兴奋过后,冰冷的现实再次摆在面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一切都是天方夜谭,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团里经费就算能想办法挪一挪,最多也就三五千块钱。 而且还会造成士兵们的伙食下降,最关键的是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绝不能走这条邪路。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李拴柱挠着头,唉声叹气: “唉,要是那八万地钱能晚点付就好了……” “地钱必须付,地契不到手,夜长梦多。” 张阳摇头否定。 张阳背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抵押!” “抵押?” 陈小豆和李拴柱同时看向他。 “对!抵押!” 张阳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们不是有地吗?那千亩土地,马上就要开始大兴土木,价值已然不同。我们用‘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将这块土地和即将建起来的厂房作为抵押物,向本地的钱庄、甚至是重庆的银行申请贷款!贷出这笔追加的三万大洋,以及一部分后续的军工原材料采购资金!” 陈小豆眼睛一亮: “团长英明!这是个好办法!既能解决眼前的资金缺口,又不会动用我们最后那点保命的储备金!以我们那块地的价值和‘南洋商行’的幌子,贷出三五万大洋,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张阳下定决心。 “眼下这机会千载难逢!欧美设备白菜价的时间窗口不会一直开着!我们必须抓住!风险肯定有,但比起收益,值得冒这个险!小豆,这件事,还是交给钱伯通经理去操作。他熟悉商业上的门道,由他出面办理抵押贷款,合情合理。” “是!团长!” 陈小豆立刻领命。 “我明天就去找钱经理,交代此事,让他尽快办妥。” “还有,” 张阳补充道: “一旦设备开始安装调试,军工生产线要单独划区,严格保密。参与军工生产的工人,要重新筛选,背景要干净,最好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进来后就实行封闭管理,许以高薪,但严禁与外界随意接触。所有军工产品的生产和库存,由你直接掌控,除了我们三人,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全貌!周福海负责技术,但不能让他接触销售渠道。采购原材料和未来销售产品,通过洋行和不同的中间人进行,层层隔断!” 他的思维缜密,瞬间就构想出了一套严格的保密和运作流程。 “我明白!” 陈小豆重重点头。 “绝对做到万无一失!” 李拴柱也拍着胸脯保证: “团长放心!厂子外面的安保,我来想办法!绝对不让一只苍蝇瞎飞进去!” “好!” 张阳目光扫过两位心腹。 “那就这么定了!纱厂要建,那是明面上的财源。军工更要搞,那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骨!双管齐下,我们第九团,才能真正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将来才有说话的底气!” 油灯噼啪作响,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项足以改变川南乃至更大范围力量格局的秘密军工计划,就在这重重保密措施下,悄然启动了。 巨大的风险与巨大的机遇并存,张阳知道,运气这个东西来了是挡都挡不住的,梦想照进现实的迷离感,让他一阵恍惚。 第46章 师部急电 一九三零年八月底,川南的天气依旧闷热。 宜宾第九团团部里,却仿佛骤然被一股西伯利亚寒流席卷。 通讯兵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师部发来的紧急电文,几乎是冲进了张阳的办公室。 “团长!急电!刘文辉!刘文辉的两个师,至少一万五六千人,正朝着自贡扑过来了!师座命令我部,除留必要兵力守备宜宾外,主力即刻开拔,火速增援自贡!”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办公室里,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以及闻讯赶来的刘青山、李猛、贺福田等人,瞬间脸色大变。 “龟儿子的!到底还是来了!” 李猛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语气急促: “两个师……来势汹汹啊。师座那边怎么说?我们如何部署?” 张阳快速浏览着电文,眉头越锁越紧。 电文上明确要求,各县驻军需最大限度抽调兵力驰援,自贡不容有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座命令,乐山留一个团,其余各县,大县留一个营,小县留一个连,所有能动的部队,全部向自贡集结。我们宜宾,算是大县,但也是南大门,不能不留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手下几位营长,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出兵,就意味着要亮出家底! 他这三个月,拼尽全力,也才招到两百多新兵,全团实有人数仅仅六百五十余人! 可他每个月上报师部的,可是按一千五百人的标准上报的! 那多领的军饷、粮食、菜金,全都变为了士兵碗里的干饭、蔬菜和肉食,以及大家身上穿得笔挺的新衣新鞋。 可如今这点人要是拉到自贡去,师部也好,友军也罢,稍微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而且目前不管是在师部里,还是友军中,嫉妒甚至嫉恨张阳的人不在少数,希望整垮张阳的人更多,别的不说,光是在王奎的第一旅中,恐怕就没几个人不想看张阳笑话! 以前躲在宜宾这个地方,大家隔得远,也抓不到张阳的小辫子,可如今是送上门去让人揪,人家还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团长,咱们……咱们这人数……” 李拴柱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这要是到了自贡,师部一点验,不就全露馅了?吃空饷……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贺福田眼神闪烁,低声道: “要不……咱们就按实际人数上报?就说招兵困难……” “放屁!” 李猛瞪了他一眼。 “现在说招兵困难?之前几个月领饷粮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临战缩编,更是找死!师座第一个饶不了我们!” 陈小豆相对冷静,但语气也无比沉重: “李营长说得对。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去,而且必须按照一个满编团的架子去。否则,还没等刘文辉打过来,师座就能先以畏战和贪污军饷的罪名毙了我们。” 张阳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巨大的危机感几乎让他窒息。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已是一片决绝: “去!必须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刘青山!” “到!” 刘青山立刻站直。 “你带二营……不,你带上一百名最近这段时间新招募,但是又经过了基本训练的新兵,留守宜宾!负责城防和维持秩序!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团长放心!只要我刘青山在,宜宾绝不会有失!” 刘青山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的任务。 他知道,留下的必须是新兵,老兵都要拉上去充门面,他也知道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真遇上有心人算计,宜宾城就将凶多吉少,可现在能说困难吗? 不能,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困难上了。 “好!” 张阳目光转向其他人。 “其余所有人,包括团部直属人员,全部集合!能拿枪的,有一个算一个,跟我驰援自贡!小豆,你立刻去准备,把我们库存所有能带的弹药、粮食都带上!对外,就宣称我第九团一千两百精锐,开赴前线!” “是!” 陈小豆立刻领命而去。 李拴柱还是担心: “团长,这……这能行吗?就差了几百号人啊……” “不行也得行!” 张阳咬牙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到了战场上,混乱之中,未必就能查得那么清楚!走一步看一步!总之,绝不能自乱阵脚!立刻行动!” 命令一下,整个第九团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哨声、口令声、奔跑声响成一片。士兵们虽然惊讶于开拔的命令如此突然,但得益于这段时间伙食改善和严格训练,动作却丝毫不慢,很快便打点好行装,集合完毕。 张阳站在队伍前面,看着下面这五百多名士兵。 其中三百多人是历经自贡血战的老兵,眼神沉稳,带着杀气。 另外一百多人是训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脸上虽有些紧张,但身体壮实,队列整齐,比起其他部队那些面黄肌瘦的壮丁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弟兄们!刘文辉那龟儿子不服气,又带着人打过来了!想抢咱们师的自贡盐场,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老兵们怒吼着回应,新兵们也受感染,跟着喊起来。 “师座有令,命我第九团驰援自贡!咱们第九团有没有信心打垮他们?” “有!有!有!” 声音虽然不如那些满编大团浩大,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好!出发!” 张阳一挥手,队伍开始移动。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宜宾城,心中充满了忐忑和决绝。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战场的混乱,赌的是陈洪范无暇细查,赌的是他手下这五百多精兵,能打出远超其人数的气势和价值! 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自贡方向开进,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道路上,也敲击在张阳的心上。 第47章 伏击战 经过几天急行军,张阳率领的新编第九团终于接近了自贡外围。 空气中已经能隐约闻到硝烟的味道,远处传来的炮声也愈发清晰。 战况显然十分激烈。 张阳命令部队在一片丘陵地带暂时休整,派出斥候向前侦查,同时试图与师部或其他友军取得联系。 不久,斥候连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脸色异常紧张: “团长!前方五里,发现大股敌军!看方向和装束,是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人数至少一个加强团,两千人往上!他们正在沿着一条小河沟旁的小路快速向西北方向穿插!” “西北方向?” 陈小豆立刻摊开地图。 “那条路……是通往狮子山侧后的!他们想绕到自贡主阵地后面去!捅我们防守部队的腚眼!” 所有军官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一个加强团突然出现在侧后,如果让其得逞,正在正面苦战的守军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妈的!好毒的计策!” 李猛骂道: “团长,打不打?咱们就五百多人,对方可是两千多!” 张阳的心脏狂跳。 打?兵力悬殊太大,足足四倍! 不打?放任这支奇兵过去,自贡可能就完了! 自贡若失,他们第九团就算侥幸逃过军法,也将失去立足的根本! 他死死盯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丘陵起伏,灌木丛生,那条敌军必经的小河沟道路狭窄……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打!” 张阳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必须打!但不是硬打!是偷袭!” 他快速下达命令: “李猛!带你三营所有人,立刻抢占小河沟东侧的那片高地!把所有轻机枪都给我架上去!等敌人先头部队过去一半,听我枪声为号,给我照着他的行军队伍中间,狠狠地打!” “是!” 李猛眼睛一亮,立刻带人去了。 “拴柱!带你一营剩下的老兵和新兵,埋伏在西侧的灌木丛里!敌人一旦混乱,肯定会往西边开阔地跑!你们等他们靠近了,用手榴弹招呼,然后冲出去用刺刀解决!” “放心吧团长!我保证把他们屎打出来!” 李拴柱兴奋地拎着大刀片就跑了。 “小豆!你带团部直属人员和剩下的新兵,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把那几门迫击炮都准备好!” 命令迅速下达,第九团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地形巧妙地隐藏起来。 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刘文辉的那支穿插部队出现了!队伍拉得很长,士兵们扛着枪,显得有些疲惫,似乎急于赶路,警戒并不严密。 张阳趴在掩体后,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队伍里新兵面孔很多,队伍纪律性似乎并不强。 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当看到敌军队伍中间部分正好进入伏击圈最狭窄处时,他猛地举起驳壳枪,对着天空——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寂静! “打!” 李猛在高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 “哒哒哒哒……” “砰砰砰……” 霎时间,九挺轻机枪(自贡缴获加原有)喷吐出致命的火舌,步枪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沟底的行军队伍! 迫击炮弹和手榴弹也呼啸着落入敌群! “轰!”“轰!”“啪!”“啊!” 爆炸声、枪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沟底的刘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会遭到如此猛烈的伏击! 队伍瞬间大乱!新兵们吓得哭爹喊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 军官们试图阻止新兵们的溃逃,可他们的声嘶力竭的吼叫完全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和恐慌之中。 部分老兵本来试图依托部分有利地形进行还击,可被新兵们一冲,也吓得战意全无。 都是老兵油子,都知道这种情况下谁跑得慢谁死,因此跑起来比新兵们还起劲。 张阳使用望远镜观察着敌人队伍中的动向,他发现敌人死伤惨重,部分溃兵甚至朝督战的军官打黑枪,有个军官试图阻拦,竟然被溃兵们冲倒在地。 他知道,敌人是真的被打垮了,这绝不是诈败。 “冲啊!” 张阳看准时机,一跃而起,手持驳壳枪率先冲了下去! “杀啊!” 李拴柱也带着埋伏在西侧的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投出一排手榴弹后,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就冲入了已经溃乱的敌群! 兵败如山倒! 这支刘军部队本就新兵众多,骤然遭此雷霆打击,又见对方如此悍勇,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也瞬间崩溃了! 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拼命向后逃跑,或者跪地举手投降。 “追!别让他们缓过劲来!” 张阳一边开枪点射那些最后一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一边大吼。 新编第九团的士兵们士气大振,穷追不舍。 一路追出去三四里地,缴获无数。 战斗结束后清点战果,所有人都惊呆了。 此战,新编第九团以微小的伤亡(仅伤亡十余人),击溃敌军一个加强团,毙伤敌军数百人,抓获俘虏一百二十三人! 缴获汉阳造、川造等各式步枪三百余支,轻重机枪十一挺,子弹八万余发,还有大量手榴弹、粮食和被服! “发财了!团长!咱们发财了!” 李拴柱看着堆成小山的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 陈小豆却保持着冷静,他走到张阳身边,低声道: “团长,仗是打胜了,可我们的人数……估计瞒不住了。这么多战利品报上去,还押着这么多俘虏,我们团成为了关注的焦点,这人数的问题就更容易暴露了” 张阳看着欢呼的士兵和堆积的武器,喜悦之后,巨大的隐患再次浮上心头。 是啊,之前还想着趁乱进入战场,师部和友军可能会因为战事焦灼而无暇顾及他们,可这么多缴获和俘虏要上报,这下是怎么都避不开大家的目光了! 第48章 谎报战果 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断: “立刻给师部发报!就说我第九团于自贡外围某处(不说具体地点),与敌精锐穿插部队约一个团遭遇,血战一日,反复冲杀,终将敌击溃!但我团也伤亡惨重,阵亡两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现全团能战之兵已不足六百人!” 李猛一愣: “团长,这……伤亡报这么大?” 陈小豆却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图: “对啊!团长!谎报伤亡!把空额全部报成伤亡!这样,我们实际剩下的六百人,就合情合理了!而且一场血战下来,部队减员严重,后续进入战场的人数少一些也就合理了,而且这些缴获……我们也可以趁机瞒下来,就说是在追击中缴获的少量武器,大部分都毁于战火了!” “对!就这么办!” 张阳下定决心。 “立刻发报!另外,这些缴获的武器弹药,挑选好的赶紧补充给部队,替换掉老旧的!多余的,立刻找地方隐蔽起来,严加看管,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至于这些俘虏,还是老规矩,一人给一块大洋的路费,全部放了” 一场危机,似乎又被张阳用一次冒险的胜利和一个小小的谎言暂时掩盖了过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血战,还在自贡主战场等着他们。 第九团“血战一日,伤亡惨重”的电报发到师部,果然引起了震动。 陈洪范正为前线吃紧而焦头烂额,接到电报先是震惊于第九团的惨重损失,继而听说他们竟然击溃了敌军一个精锐团的穿插部队,又大为惊喜,立刻通电嘉奖,并命令张阳收拢“残部”,尽快向自贡主阵地靠拢。 张阳带着部队,扛着部分缴获,心情复杂地来到了自贡主战场。 这里的战况远比他们遭遇的伏击战惨烈百倍。 刘文辉部进攻异常凶猛,炮弹不断落在守军阵地上,硝烟弥漫,土石飞溅。 战壕里挤满了士兵和伤员,呻吟声、喊杀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景象。 第九团被分配到了一段相对次要但依然压力巨大的防线。 张阳毫不犹豫,将部队投入了战斗。 真正的考验来了。 面对敌军整营整团的波浪式冲锋,第九团的士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 那些经历过第一次自贡争夺战的老兵沉着冷静,枪法精准,有效地杀伤着敌人。 而那些吃了几个月饱饭、经过了严格训练的新兵,虽然初上战场有些紧张,但身体底子好,听从指挥,很快也在战火中成长起来。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李猛等军官始终战斗在第一线,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他们利用缴获和原有的精良火力(尤其是那十几挺轻重机枪),构筑了密集的火力网,一次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战斗异常残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一个刚刚还在一起啃干粮的新兵,转眼就被子弹击中胸膛;一个老兵刚换上一个弹夹,就被迫击炮弹炸得血肉模糊…… 张阳看着身边熟悉的弟兄不断减员,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大声吼叫着指挥战斗。 “机枪!左边!压制住!” “手榴弹!扔!” “二排长!带人把那个缺口堵上!” “卫生兵!快!这里有人受伤了!” 他的嗓子早已喊哑,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李拴柱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大刀片都砍卷了刃。 陈小豆则异常冷静,不断调整着兵力部署,弥补防线漏洞。 李猛更是带着他的袍哥老弟兄,打了几次漂亮的反冲锋,硬是把冲上阵地的敌人又压了回去。 血战持续了数日。 刘文辉部虽然兵力占优,但陈洪范部依靠着盐场坚固的工事和“保家卫财”的信念,拼死抵抗。 加上张阳第九团这类部队的顽强作战,使得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线如同绞肉机,不断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最终,久攻不下的刘文辉部,因为伤亡过大,后勤补给也开始困难,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当刘文辉的部队如同潮水般退去时,自贡守军阵地上响起了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但更多的是一片死寂和麻木。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瘫倒在战壕里,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眼神空洞。 新编第九团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五百多人生龙活虎地进来,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四百人。 阵亡五十三人,重伤三十七人(很多可能挺不过去),轻伤几乎人人带彩。 阵亡名单里,有不少是经历过青神、宜宾、自贡血战的老兄弟,也有不少是这几个月他亲手招来、看着他们一天天壮实起来的新兵。 张阳站在战壕里,看着卫生兵和担架队忙碌地搬运着伤亡的弟兄,看着那些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靠着冰冷的壕壁,缓缓滑坐下来。 胜利了,自贡保住了。 但那些空饷,那些瞒报,那些缴获……在这场真实的、残酷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他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乱世的残忍和生命的脆弱。 陈小豆默默地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壶,脸上也满是硝烟和疲惫,眼神沉重: “团长……弟兄们……都是好样的。” 李拴柱一屁股坐在旁边,抱着他那把卷刃的大刀,看着地上一个牺牲的老兵,眼圈通红,喃喃道: “狗日的世道……说没就没了……” 活下来的人,默默地收敛着战友的遗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场胜利,是用无数鲜活的生命换来的,其中就包括他们新编第九团五十多个好兄弟。 这份沉重,压得每一个人都直不起腰来。 自贡守住了,但第九团的伤亡报告,这一次,却不再是谎言,而是沾满了鲜血的真实。 第49章 陈洪范升了军长 一九三零年九月十二日,乐山,独立第八师师部。 大战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紧张和疲惫。 师部门口却意外地停着一辆罕见的黑色小汽车,引来不少士兵和百姓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议事厅内,气氛微妙。 主位上坐着师长陈洪范,他脸上带着大战后的倦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警惕。 下首客位,坐着一位身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操着江浙口音的中年男子,正是南京国民政府的特使,姓胡。 “陈师长鏖战辛苦,力保盐都,功勋卓着,蒋委员长闻之,亦深感欣慰啊。” 胡特使笑容可掬,言语间极尽恭维。 陈洪范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带着川人特有的爽直,却也暗藏机锋: “特使过奖了。保境安民,份内之事嘛。只是刘自乾(刘文辉字)欺人太甚,弟兄们不得不拼命。不知特使远道而来,有何见教啊?” 胡特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疾不徐地说道: “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北方阎、冯诸逆,勾结桂系,公然反抗中央,发动叛乱,实乃党国之耻,民族之罪人!蒋委员长亲率大军,正在中原与之浴血奋战,以求国家之统一,政令之畅通。”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洪范的神色,继续道: “蒋委员长深知陈师长乃川中豪杰,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值此党国危难之际,特派鄙人前来,恳请陈师长深明大义,通电拥护中央,并酌情派遣精锐,出川助战,戡乱定国!” 陈洪范摸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 出川?那可是要真刀真枪和北方那些大军阀干仗,他的这点家底,经得起几次折腾? 胡特使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抛出了诱饵: “当然,中央绝不会让忠于党国的将士们寒心。只要陈师长点头,蒋委员长即刻下令,恢复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的番号,任命陈师长为陆军中将军长!原独立第八师所属各部,悉数编入第二十二军序列。此外,中央还将一次性拨付五十万大洋,作为贵部的改编开拔津贴!以示诚意!” 中将! 二十二军! 五十万现大洋!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在场所有陈部军官的心上。 就连陈洪范,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可是正牌的国民革命军番号,不再是地方杂牌了! 名正言顺!还有五十万巨款! 但陈洪范毕竟是老江湖,兴奋之余,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 “胡特使,中央的厚爱,洪范感激不尽!只是……这部队出川,人吃马嚼,枪炮弹药,每日耗费巨大。不知这五十万之后,中央是否按月拨发饷糈?按何标准拨发?” 胡特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含糊起来: “这个嘛……委员长自有考量。如今战事紧张,国库支绌,但只要贵部英勇作战,立下功勋,中央断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眼下这五十万大洋,足以解燃眉之急了嘛。” 闭口不提后续军饷!陈洪范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用五十万和一个空头番号,就骗他的部队去中原当炮灰! 送走胡特使后,陈洪范立刻下令,紧急召集所有的旅、团长以及师部高级参谋开会。 师部议事厅里,烟雾缭绕,争论异常激烈。 以第一旅旅长王奎为首的一派表示强烈支持: “师座!这是天大的好事!中将衔!正规军番号!还有五十万现大洋!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不就是图个名正言顺,图个前程吗?有了中央的委任,咱们就是正统!以后在四川,看谁还敢说咱们是杂牌?刘自乾见了咱们也得矮三分!至于出川,怕啥?正好出去捞点油水,见见世面!” 而以几位老成持重的参谋和部分团长为首的一派则坚决反对: “师座,万万不可!老蒋这明显是画大饼!五十万听着多,够咱们全军几个月的开销?一出川,人生地不熟,补给全靠自己,这点钱眨眼就没了!到时候中央不给钱,咱们怎么办?喝西北风去?中原大战那就是个绞肉机,阎锡山、冯玉祥是那么好打的?咱们这点人马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绝对不能去!”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陈洪范皱着眉头,听着下面的争论,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难以决断。 他既垂涎那名号和五十万大洋,又深知出川的风险和后续无饷的可怕。 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阳。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资历浅,但打仗有股狠劲,脑子也活络。 “张团长,” 陈洪范忽然开口,打断了争吵。 “你是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张阳身上。 王奎更是冷哼一声,带着不屑。 张阳站起身,敬了个礼,心中念头飞转。 他来自后世,清楚地知道中原大战的最终结局——蒋介石赢得了胜利。 这是一次站队的最佳时机!但他不能说得太肯定。 他斟酌着词语,朗声道: “师座,各位长官。卑职以为,此事利大于弊,值得一试!” “哦?说说你的道理。” 陈洪范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名正言顺。有了中央军的正式番号,我们便是国家正统,无论在川内对外,行事都更有底气,招兵买马也更具吸引力。其二,五十万现大洋,确实是实打实的好处,能极大缓解我们大战之后的财政困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今中原战局虽不明朗,但蒋委员长坐拥江浙财阀支持,中央大义名分,胜算显然更大。此时雪中送炭,远比将来锦上添花更能获得重视!” 他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 “至于出川作战的风险,卑职认为,可以暂缓。我们刚经历大战,伤亡惨重,亟需休整补充。完全可以向中央说明困难,请求暂缓出兵,先抓紧时间招兵买马,恢复实力。待我们兵强马壮,中原局势也更加明朗之时,再决定出兵多少、何时出兵,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指出了好处,又规避了风险,还给出了实际操作方案。 连一些原本反对的人,听了也不禁微微点头。 陈洪范的眼睛亮了起来。张阳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先拿好处,壮大自己,观望风向! 妙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张团长言之有理!就这么办!通电全国,拥护蒋委员长,接受中央整编!并同时给南京回电,陈情我部刚经历恶战,伤亡过半,请求给予三个月时间休整补充,之后定然择精锐出川助战!” 第50章 总结胜仗靠运气 南京方面很快回电,同意了陈洪范的请求,并正式发布了委任状。 独立第八师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陈洪范如愿戴上了中将军衔。 五十万大洋的改编费也很快通过重庆的银行拨付到位,乐得陈洪范几天合不拢嘴。 紧接着,陈洪范宣布了整编扩军方案。 原有的三个旅番号取消,直接升格为师。 张阳的新编第九团,隶属于第三师,番号不变,但团长张阳,军衔从中校提升为了上校。 然而,最让各部军官们心跳加速的,是陈洪范接下来的扩军命令。 议事厅里,陈洪范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狠厉: “诸位!第二次自贡之战,你们都经历了!惨不惨?老子一万五千人,差点被打光!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占了自贡这块肥肉,却牙口不够硬,谁都想来咬一口!” 他目光扫过众人: “刘自乾这次退了,下次呢?其他龟儿子会不会眼红?指望南京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要想守住这份家业,就得靠自己!就得有足够的实力,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动咱们!” “所以!” 他猛地提高音量。 “我决定,全军大扩编!原有的九个团,编制从现在的一千五百人,全部扩大到两千人!另外,军部直属,新建一个特务团!一个手枪团!再加上炮兵、工兵、辎重等技术兵种,老子要在三个月内,把二十二军的总兵力,扩大到两万五千人!” “两万五千人!”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和吸冷气的声音。 这几乎是翻了一番的扩军!野心太大了! 王奎第一个站起来表示支持: “军座英明!就得这么干!兵强马壮,看谁还敢龇牙!” 他盘算着,他的第一师肯定是扩编的重点。 其他军官们也纷纷激动起来。扩军意味着更多的职位,更大的权力! 唯有张阳,心里却只能苦笑,他知道陈洪范的嘴巴上吼得震天响,一旦涉及到饷弹粮秣,都是紧着自己的嫡系部队用。 给他们这样杂牌部队的那点嚼谷,顶多也就是让你吊着命饿不死。 他现在连六百人都快养不起了!之前吃空饷的那点结余,这次大战的抚恤、赏金一发,已经所剩无几。 还要招一千四百新兵?武器从哪里来?军饷粮食从哪里来? 陈洪范虽然得了五十万,但分到新编第九团的头上,鬼知道能有多少。 但他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起身: “谨遵军座命令!” 会议结束后,张阳怀着沉重的心情,带领着伤亡过半的新编第九团,奉命在自贡又驻守了半个月,防备刘文辉反扑。 直到十月中旬,确认局势暂时稳定后,才得以率部返回宜宾。 宜宾团部,气氛肃穆。 作战总结会在这里召开。 所有排级以上军官全部到场,人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和一丝尚未散去的悲恸。 张阳坐在上首,没有穿那身崭新的上校军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上还戴着黑纱。 他目光沉痛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沙哑: “弟兄们,都回来了。能坐在这里开这个会,是咱们的造化,是牺牲了的弟兄们,用命给咱们换来的!”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圈都红了。 李拴柱更是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这一仗,咱们新编第九团,打没了五十三个好兄弟!重伤三十七个,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几个……轻伤的,几乎人人带彩。” 张阳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心里……难受!” 会场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张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难受归难受,仗打完了,咱们得总结经验,得吸取教训!不能让他们白死!都说说,这一仗,咱们凭什么能活下来?凭什么能打赢?又有什么教训?” 军官们沉默了片刻,开始陆续发言。 “团长,我觉得,就是运气!运气好!” 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排长率先开口。 “要不是恰好撞上那帮龟儿子新兵蛋子,要不是他们自己乱了阵脚,咱们那点人,早让人包了饺子了!” 不少人默默点头,心有戚戚焉。 李猛嗡声嗡气地补充道: “也不全是运气!咱们弟兄们敢拼!不怕死!子弹嗖嗖飞,没一个后退的!这才是关键!” 陈小豆则思考得更深,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 “团长,各位。我认为,我们能取胜,能活下来,有三条至关重要。第一,是情报。如果不是斥候提前发现了那支穿插部队,如果不是我们果断决定伏击,后果不堪设想。战场情报,是打胜仗的关键,是咱们的眼睛耳朵!” 张阳赞许地点点头: “小豆说得好!继续说。” “第二,” 陈小豆继续道: “是平时严格的训练。团长您一直强调按《步兵操典》来,挖工事、练射击、练战术配合。这次守阵地,咱们的机枪火力配置、士兵的射击精度、班组协同,都比敌人强一截。这是咱们能顶住敌人反复冲锋的基础。” “第三,” 他语气沉重下来。 “就是挖工事。正面阵地战,如果没有那些战壕和掩体,我们的伤亡会大得多!挖工事,流汗不流血,这是减少伤亡最最重要的手段!” “对!说得对!” 军官们纷纷附和。 这些都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真切体会。 张阳站起身,总结道: “弟兄们说得都很好!运气,很重要,但不能总指望运气!严格训练、重视情报、拼命挖工事,这才是咱们活下来、打胜仗的根本!以后,这三条,要给我刻在每个弟兄的脑子里!落实到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作战中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仗打完了,活着的弟兄,要对得起死了的弟兄。我宣布几件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一,所有阵亡弟兄的家属,每人发放一百块大洋的抚恤金!派专人,亲自送到家里,确保一分不少地交到他们亲人手上!” “一百块?”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 这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了!省着点用,够一个普通家庭用好几年!团长这是下了血本了! “第二,所有重伤弟兄,每人发放五十块大洋的伤残补助!希望他们能好好养伤,以后……团里尽量安排。” “第三,所有轻伤弟兄,每人发放十块大洋,算是团里的一点心意。” “第四,所有参加了这次作战,没受伤的弟兄,每人发五块大洋作战津贴!” 四条宣布完,会场里鸦雀无声。军官们都惊呆了。 这么算下来,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团长哪来这么多钱? 张阳看着他们,沉声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寒了弟兄们的心!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是我们新编第九团的规矩!” 良久,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很快,掌声响成一片。 许多军官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除了悲痛,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感动和归属感。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当士兵们得知团长如此厚待伤亡弟兄,还有作战津贴可拿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感激、激动、自豪的情绪在蔓延。 第二天,李拴柱照常带着人去乡镇招兵。 令他惊讶的是,以前需要敲锣打鼓吆喝半天才来几个人打听,今天,招兵点刚一设下,就围上来不少青壮年。 “老总,你们真是新编第九团的?就是那个打跑了刘文辉,还给阵亡弟兄家里发一百块大洋的第九团?” “听说你们团长说话算话,从不克扣军饷,天天能吃干饭?” “……我想报名!俺哥去年没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要是我……我也能给家里留点指望……” 询问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一天下来,竟然招收了二十多人,是往常的好几倍! 李拴柱回来后,兴奋地向张阳报告: “团长!团长!神了!真是神了!现在不用咱吆喝,好多年轻娃儿自己跑来问!都说冲着你说话算话,厚待弟兄!今天一天,就招了二十三个!” 张阳站在窗口,看着操场上那些新加入的、眼神中带着期盼和信任的新兵,又看了看远处默默操练的老兵,心中感慨万千。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心疼吗?心疼。但换来的,是军心,是凝聚力,是千金难买的信誉和号召力。这条路,他走对了。 只是,扩编两千人的压力,像一座更大更沉的山,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隐秘的工业计划,必须更快地推进了。 第51章 给张阳画大饼 宜宾团部,张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摊开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啃噬着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陈小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发下去五十三份抚恤金,就是五千三百大洋……重伤三十七人,一千八百五十大洋……轻伤补助和作战津贴又是将近两千大洋……” 张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声音干涩。 “小豆,咱们手里,还能动用的钱,还有多少?” 陈小豆叹了口气,低声道: “团长,之前瞒报空额结余的那些,加上这次作战后师里按‘伤亡后剩余六百人’标准拨发的一点犒赏,本来还剩下一万出头。这一下发下去……账户上能动的现大洋,不到三千了。这还不算接下来要给留守人员和新兵发饷,以及日常的伙食开销。” “三千……” 张阳苦笑一声。 “三千大洋,别说扩编两千人了,就是维持现在这六百来人,加上那么多伤员后续的治疗安置,也撑不了两个月。 师部那边答应的大扩编的饷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到位。” 巨大的财政压力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自贡那笔巨款的大部分都已投入到那两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工厂里去了,剩下的他是万万不敢再轻易动用的保命钱。 “团长,要不然……咱们跟师部哭哭穷?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 陈小豆试探着问,他知道团长绝不会再去碰地方财税的主意。 张阳摇了摇头,站起身: “哭穷没用,陈军长现在眼里只有他的宏图大业,恨不得我们把最后一个铜板都掏出来给他的嫡系部队招兵买马。别的办法……” 他沉吟了一下。 “走,小豆,陪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咱们那‘金山银山’到底挖得怎么样了。” 两人换上便服,只带了两个贴身警卫,悄然出了团部,朝着码头附近那片日益热闹的工地走去。 越靠近工地,景象就越发不同。大片荒地被平整出来,红色的砖墙垒砌起高大的厂房,上面覆盖着灰色的瓦顶。 工地上人来人往,号子声、敲打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生机勃勃。 一座高大的烟囱已经立起,预示着动力来源的解决。 “南洋陈氏商行”的牌子已经挂在了临时办公处的门口。 得到消息的钱伯通经理和赵学文工程师匆匆迎了出来。 “东家,您来了。” 钱伯通依旧保持着商人的恭敬,在外人面前,他称呼张阳为“东家”的代表。 “进去说话。” 张阳点点头,一行人走进了临时办公室。 墙上已经挂起了厂区平面图和施工进度表。 钱伯通指着图纸,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东家,陈助理,请看。纱厂的主厂房、仓库、办公房舍均已完工,第一批五十台细纱机已经运抵,正在安装调试。蒸汽动力机和发电机组也已到位,周工正带人紧张安装。预计下月中旬,第一批机器就能试车!” 赵学文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技术人员方面,我们从重庆、武汉又挖来十几位熟练工和技师,目前工程师和技术员已有五十余人。工人招募了三百多人,正在由老师傅们分组进行培训,学习操作和保养。原材料采购渠道也已初步打通,湖北的优质棉花可以通过长江水道直接运到厂门口。销售方面,钱经理正在和成都、重庆、乃至贵阳的布匹商行洽谈,我们的纱质量好,价格有优势,不愁销路。” 张阳仔细听着,心中稍感宽慰: “也就是说,十二月初,纱厂就能正式开工生产?” “绝对没有问题!” 赵学文肯定地回答: “按照目前进度,只快不慢。” “好!” 张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产能和利润,预计如何?” 钱伯通拿出一个账本,熟练地翻到某一页: “根据市场行情和我们的设备效率测算,如果采取两班制,每班工作十小时,月产棉纱价值可达五十万元左右。扣除棉花原料、煤炭动力、工人薪资、机器折旧以及……需要上交的各种税费,初步估算,每月纯利润大概在五万元上下。” “五万!” 陈小豆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发亮。这几乎相当于他们一个满编团两三个月的全部军费了! 张阳却沉思了片刻,问道: “如果……不开两班,开三班呢?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人歇机器不歇。” 钱伯通和赵学文对视一眼,赵学文沉吟道: “三班倒……理论上可以,我们的机器是德国最新型号,耐用好用,连续运转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招募更多的工人,人工成本会上升……” 钱伯通却飞快地拨弄了几下算盘,眼中精光一闪: “东家高见!虽然人工增加了,但产量能提升到月产值六十万元左右!而且厂房、机器、管理这些固定成本被摊薄了!折算下来,纯利润反而能增加到六万元左右!只是……对工人的管理和培训要求更高了。” “那就三班倒!” 张阳果断拍板。 “尽快招募和培训工人,机器一旦调试好,就给我全力生产!尽快回笼资金!” “是!” 钱伯通和赵学文齐声应道。 看完了纱厂,张阳和陈小豆又在钱伯通的引领下,走向隔壁的机械厂区。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厂房也更加厚重,窗户开得很高。 机械厂的负责人周福海工程师早已等在门口,他穿着工装,手上还沾着油污,显然刚从安装现场下来。 “东家,陈助理。” 周福海话不多,直接引着他们走进一座最大的厂房。 厂房内,地面划着整齐的白线,一台台大型机床已经初步就位,有的还在进行最后的调平校准。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几十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位老师傅讲解,手上比划着操作要领。 “设备到了多少?” 张阳问道。 “主体设备,车、铣、刨、钻、磨床,到了八成。都是好家伙,精度高,劲儿足。” 周福海如数家珍,语气里带着对设备的喜爱。 “剩下的也在路上了。十一月,肯定能开始试生产一些简单的民用零件和工具。” “工人呢?” “技工招了三十多个,都是有些底子的,上手快。学徒工招了七十来个,正在加紧培训。按照计划,最终需要三百名左右的技术工人。” 张阳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问题,他压低声音: “老周,那边……怎么样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房最里面一个用帆布暂时围起来的区域。 第52章 工厂的麻烦 周福海立刻明白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东家放心,专用的……那些设备,通过洋行的特殊渠道,已经陆续运到了,都在里面。工装夹具也在定制。原材料(枪钢、火药)的样品也送到了,正在测试。只要人手足够,随时可以……试制。” 张阳点点头,心里有了底。他又问: “机械厂这边的效益,预计如何?” 周福海对这个问题似乎不太擅长,看向钱伯通。钱伯通连忙接口: “东家,机械厂情况特殊。民用这部分,比如加工农机具、五金零件,利润薄,主要是为了养活工人和维持工厂运转,预计每月产值两三万元,利润也就两三千大洋。但加上……‘特殊产品’,” 他含糊了一下。 “每月总产值超过八万元问题不大。因为‘特殊产品’利润极高,拉高了整体利润率,初步估算,每月纯利润……可能达到一万元!” “一万?” 陈小豆再次被震惊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光是一个机械厂,一个月就能赚一个团的粮饷钱?” 张阳也是心头剧震,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确切的数字,还是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军火,果然是世界上最暴利的生意之一!这机械厂,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钱伯通脸上却浮现出愁容: “东家,陈助理,效益是好,可是……最近的麻烦事也不少啊。” “哦?什么麻烦?” 张阳眉头一皱。 “地方上的袍哥大爷、县府税务局、甚至警察局,隔三差五就来‘拜访’,明里暗里就是要钱要好处,各种名目的摊派、罚款层出不穷,说我们这不合规那不合矩,变着法地卡我们。” 钱伯通苦着脸道: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还能谈。最近几天,厂区周围总有些生面孔晃悠,探头探脑,工人们晚上下班都提心吊胆。我担心……是附近山里的土匪盯上咱们了。” 张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来自后世,知道法治的重要性,但也深知民国这个乱世,根本没有真正的法治可言! 弱肉强食,官匪一家,是赤裸裸的现实。 没有武力保护的财富,就像小儿持金过市,只会引来贪婪和掠夺。 他原本还想尽可能低调,隐藏在幕后。 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这两个工厂,是他的命根子,绝不容有失! 回到团部,张阳的脸色依旧阴沉。 陈小豆同样面色凝重。 “团长,看来想闷声发大财是不行了。” 陈小豆沉声道: “这民国天下,就没有王法!要么被官吃,要么被匪抢!咱们必须亮出肌肉,表明态度了!” “你说得对!” 张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两个厂子,谁也别想动!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不仅要保,还要大张旗鼓地保!” 他立刻下达命令: “拴柱!” “到!” 李拴柱应声而入。 “你立刻从一营,抽调一个连!要最精干、纪律最好的那个连!全员配发实弹,由你亲自带队,马上进驻码头那边的纱厂和机械厂!在厂区外围设立岗哨,拉起铁丝网!没有厂方经理和我的共同手令,任何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厂区范围!谁敢硬闯,鸣枪警告!警告无效,就地缴械扣押!遇到土匪袭击,给老子往死里打!” “是!团长!保证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李拴柱大声领命,转身就跑去集合队伍。 “小豆,” 张阳又看向陈小豆。 “你去找李猛,让他马上来见我。” 不一会儿,三营营长李猛快步走了进来: “团长,您找我?” 张阳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 “李营长,你在宜宾地面上的袍哥堂口里,熟不熟?” 李猛一愣,随即笑道: “团长,瞧您说的。老子……我好歹以前也在码头上混过几天,几个堂口的舵把子、管事五爷,都还卖我几分面子。咋了?是不是厂子那边遇到麻烦了?” “嗯。” 张阳点点头。 “有些不开眼的,想去打秋风,甚至可能还有土匪盯上了。我派兵过去了。但光靠兵还不够,地面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兵不如你们袍哥人家一句话好使。” 他顿了顿,看着李猛: “我交给你个任务。你去跟各个堂口的舵把子递个话,就说码头那两家工厂,背后的南洋大老板,是我张阳的老相识!” “老相识?” 李猛有些疑惑。 “对!” 张阳早已想好了说辞。 “你就说,我张阳三年前也是南洋回来的!只是回乡探亲时落了难,才被拉了壮丁!那南洋老板与我家有旧,这次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来宜宾投资办厂,是想造福地方,给乡亲们一条活路的!我张阳在这里撂下话,这两家厂子,我保了!谁要是跟厂子过不去,就是跟我张阳过不去,跟我第九团过不去!请各位舵把子行个方便,约束手下弟兄,也给各方递个话。我张阳感激不尽,日后自有心意奉上。但若有不开眼的非要伸手……” 张阳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猛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团长的意思。 这是要借袍哥的规矩和网络,把团长和工厂深度捆绑的消息放出去,软硬兼施,震慑宵小。 他猛地一拍胸脯: “团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那些龟儿子,欺软怕硬!有您这句话,有咱们第九团做后盾,我看哪个敢炸刺!我这就去办,保证让宜宾道上,没人敢打那两家厂子的主意!” “好!去吧,办得漂亮点。” 张阳点点头。 李猛领命而去,脚步生风。 他本就是袍哥出身,处理这种事情可谓轻车熟路。 很快,一个连的士兵荷枪实弹地开进了工厂区域,拉起警戒线,设立岗哨,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起来。 同时,李猛也通过他的渠道,将张阳团长是南洋归侨、与工厂大老板是旧识、第九团全力担保工厂安全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宜宾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 消息所到之处,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些原本还想揩油卡要的衙门小吏,顿时收敛了许多。 地面上的袍哥组织,也纷纷下令约束手下,谁也不愿意去触一个手握重兵、态度强硬的新晋团长的霉头。 就连那些暗中窥伺的土匪,得知工厂有正规军一个连驻守,并且有团长亲自放话,也不得不掂量掂量,暂时偃旗息鼓。 两家工厂的外部环境,骤然为之一清。 张阳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这两家工厂的“背景”和他的底线。 工业计划的齿轮,在武力的护卫下,终于可以更加顺畅地转动了。 第53章 神秘来客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中旬,宜宾的天气已带了些许寒意。 团部门口站岗的士兵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留着山羊胡须的老者,手持一杆“铁口直断”的布幡,踱着方步来到了团部门口。 “这位老总,劳烦通报一声。” 老者操着一口略带眉山腔的四川话,对着哨兵拱了拱手。 “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地团部上空隐有祥瑞之气,特来拜会张团长,或有几句机锋相赠。” 哨兵见是个算命先生,本欲驱赶。 但看对方气度不像寻常江湖骗子,又听说团长最近似乎颇信这些风水运势之说(实则是张阳为工厂选址时的借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张阳正在为扩军经费和工厂琐事烦心,听闻有个算命先生指名道姓要见自己,心下诧异,但还是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吧。” 老者被引了进来,见到张阳,也不怯场,打了个稽首: “贫道清虚子,见过张团长。” 张阳打量着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不像个走街串巷的术士,倒有几分……官气? 他不动声色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小豆在一旁。 “先生有何指教?” 张阳淡淡地问道。 清虚子见左右无人,脸上的仙风道骨瞬间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精明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张团长,贫道并非什么算命先生。实乃受人之托,特来为团长指点一条真正的腾达之路。” 张阳和陈小豆对视一眼,心中警惕顿生。 陈小豆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哦?受何人所托?又是何腾达之路?” 张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 “受刘自乾,刘军长所托!” 清虚子不再掩饰,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刘军长对张团长可是神交已久啊。宜宾之战,两夺自贡,张团长以寡敌众,屡建奇功,刘军长闻之,亦是赞叹不已,常感慨如此良将,竟屈居于陈洪范此等庸碌之辈手下,明珠暗投,实在可惜!” 张阳心中巨震,刘文辉!他居然派人直接找上门来了!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刘军长过誉了。张某身为军人,奉命行事,尽忠职守而已。” “尽忠职守,也需明主不是?” 清虚子笑道: “陈洪范何德何能?不过一时侥幸,窃据盐都。其人性情反复,刻薄寡恩,且心胸狭窄,难以容人。王奎之辈为何能屡屡刁难团长?皆因陈洪范纵容所致!团长在其麾下,纵有擎天之志,挽海之才,亦难施展,稍有不慎,甚至有杀身之祸!前番自贡血战,团长‘伤亡’八百,其中虚实,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让张阳后背渗出冷汗。 刘文辉肯定是从逃回去的那群溃兵口中得知了消息! 清虚子继续加码: “刘军长雄踞川南三十余县,带甲数万,才是真正的川南之主!自贡盐场,本就该是刘军长的囊中之物,岂容他人长久窃据?陈洪范覆灭,不过是迟早之事。刘军长惜才,不忍见团长玉石俱焚。特命贫道前来,许以重诺:若团长能深明大义,届时在宜宾反正,助二十四军光复此地,刘军长保举团长升任旅长,移防更为富庶的泸州!此外,另赠现大洋十万,作为团长扩编经费,以表诚意!” 旅长!泸州!十万现大洋!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张阳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他知道清虚子(或者说刘文辉)说的并非全是虚言。 陈洪范确实对他心存忌惮,王奎更是视他为眼中钉。 刘文辉的实力,目前也确实在陈洪范之上。 而且,那十万大洋,对他眼下窘迫的财政来说,简直是久旱甘霖! 陈小豆在一旁也听得心惊肉跳,紧张地看着张阳。 张阳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利益巨大,但风险同样巨大。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刘军长厚爱,张某感激不尽。只是……张某深受陈军长提拔之恩,虽非嫡系,亦不敢轻言背弃。此其一。其二,宜宾乃张某驻防之地,将士用命,百姓暂无兵燹之灾。若张某轻动,恐祸及地方,非仁者所为。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清虚子: “刘军长欲取自贡,志在必得。张某人微言轻,即便相助,于大局恐亦无决定性影响。这十万大洋和旅长之位,张某受之有愧。还请先生回复刘军长,他的美意,张某心领了。但人各有志,恕难从命。” 清虚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 “张团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刘军长的耐心,是有限的。” “张某做事,从不后悔。” 张阳语气坚定。 “送客!” 清虚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 “张团长,好自为之!”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小豆才松了口气,急声道: “团长,您就这么拒绝了?那可是十万大洋啊!而且刘文辉实力确实更强……” 张阳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小豆,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刘文辉开价越高,说明这事风险越大。让我们在宜宾反正?谈何容易!陈洪范岂会没有防备?成功了,我们是功臣,失败了,就是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 “咱们的厂子都在宜宾!根在这里!去了泸州,一切从头再来?这笔账,不划算。” 陈小豆恍然: “还是团长思虑周全!” 几天后,一个坏消息从重庆经由钱伯通紧急传回了团部: 一批价值两万大洋、刚从上海运抵泸州码头、正准备转运宜宾的新型纺织机专用配件,被泸州税务局以“手续不全、涉嫌走私”为名,强行扣下了! “岂有此理!” 张阳接到消息,勃然大怒。 这批配件关系到纱厂能否按时全面投产,至关重要。 他立刻让陈小豆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发电报给泸州方面交涉,同时派人携带重金前往泸州疏通打点。 然而,几天过去,派去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人更加愤怒: 钱送不出去!泸州方面态度极其强硬,一口咬定设备有问题,必须严查,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第54章 闯大祸了 “妈的!肯定是刘文辉搞的鬼!” 李拴柱气得破口大骂: “肯定是那个算命的回去添油加醋,刘文辉故意给咱们下绊子!” 陈小豆脸色阴沉: “团长,情况可能更糟。我们留在泸州打探消息的人刚刚冒死传回信来。扣设备的命令,是泸县县长亲自下的。据说是他在一次宴会上,听闻了刘军长招揽您被拒的事情,认为您……不识抬举,驳了刘军长的面子。他又打听到这家南洋工厂的老板与您关系匪浅,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毒计,故意卡住我们的设备,既是为了给刘军长出气,也是想借此……逼您就范,或者,干脆就是杀鸡儆猴,拿我们立威,好向刘文辉邀功请赏!” “啪!” 张阳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好一个泸县县长!好一个杀鸡儆猴!真当我张阳是泥捏的不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不仅仅是两万大洋设备的问题,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如果忍下这口气,以后岂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工厂还怎么开?他在宜宾还怎么立足? “团长,怎么办?要不……我再多带点钱去试试?” 陈小豆问道。 “没用了。” 张阳冷声道: “人家摆明了不是要钱,是要给我们颜色看!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看向陈小豆和李拴柱,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不是扣我的机器吗?好!老子就去亲自拿回来!” “团长,您的意思是?” 陈小豆心中一惊。 “拴柱!” 张阳低喝道: “你立刻去一营,挑选一百五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老兵!全部换上便装,要能打敢拼、嘴巴严实的!准备好短枪、手榴弹、麻袋和扁担绳索,看起来要像一队厉害的力夫!准备好两条快船,随时待命!” “小豆,你立刻去找李猛,让他动用一切袍哥的关系,给我把泸州税务局仓库的位置、守备力量、换岗时间,摸得一清二楚!要快!” 两人虽然震惊于团长的决定,但看到张阳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领命: “是!” 三天后的夜晚,月黑风高。两条没有悬挂任何标志的快船,悄无声息地滑离了宜宾码头,顺流而下,直扑泸州。 船上,张阳亲自带队,一百五十名精悍的士兵装扮成精壮的力夫,藏在船舱里,人人面色冷峻,检查着手中的驳壳枪和磨得锋利的斧头、匕首。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快船在泸州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湾靠岸。 早已等候在此的李猛手下的袍哥弟兄,立刻迎了上来。 “团长,都查清楚了。税务局仓库就在码头往西三里地的狗儿巷,平时只有一个排的税警看守,晚上人更少。那批设备就扣在仓库东角。还有……” 那个袍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我们买通了一个里面的人,听说这两天正好有一批下面各县收上来的税款解送到府,还没来得及上缴,也临时存放在那个仓库里!守备没增加,真是天赐良机!” 税款! 张阳和陈小豆等人闻言,心脏都是猛地一跳! 这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张阳眼中精光爆射,立刻修改了计划: “原计划不变,抢回设备!但如果情况允许,那些税款,老子也要了!动作要快,要猛,打了就走!” 队伍如同鬼魅般潜入泸州城,在袍哥向导的引领下,直奔狗儿巷税务局仓库。 行动异常顺利。 看守的税警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而且还是冲着税务局来的! 大部分都在睡梦或者赌钱。几个哨兵被迅速无声地解决掉。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一名士兵不小心碰倒了铁桶。 “敌袭!” 仓库里顿时一片混乱。 “动手!” 张阳知道不能再隐蔽了,大吼一声,手持双枪率先冲了进去! “杀!”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扑向仓库。一时间枪声大作,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留守的税警根本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很快就死的死,逃的逃。 “一排,抢占大门和制高点,阻击可能的援兵!二排,去找我们的设备!三排,跟我来!” 张阳指挥若定,带人直扑仓库内部的银库。 厚重的铁门被炸药炸开!借着马灯的光芒,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和麻袋,撬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元几乎晃瞎了眼睛! “快!搬!” 张阳嘶吼着。 士兵们两人一箱,扛起就走!动作飞快! 同时,另一队人也找到了被扣押的机器配件箱。 整个行动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泸州守备部队被惊动,吹着哨子乱哄哄地赶来时,看到的只是洞开的仓库大门、满地的狼藉和死伤的税警,以及早已消失在晨雾中的江面。 快船逆流而上,所有人拼尽全力划桨。 船上,堆放着抢回来的机器配件和足足六十多箱沉甸甸的银元! 回到宜宾团部,清点战果,所有人都既兴奋又害怕。 抢回设备是意料之中,但那批税款竟然高达三十二万大洋。 这把张阳吓到了,当时紧张,见到钱就只顾着搬了,没去想那么多。 可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这次真捅破天了! “团长……这……这祸闯大了……” 陈小豆看着堆成小山的银元,手都在抖。 “刘文辉丢了这么多税款,非得发疯不可!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我们!” 张阳只能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原本只想给对方一个教训,拿回自己的东西,没想到顺手牵羊,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事已至此,怕也没用!拴柱,立刻传令,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所有营连长,立刻到团部集合!” 很快,团部里将星云集(虽然只是校级和尉级),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张阳没有隐瞒,简要将袭击泸州税务局、抢回设备并意外缴获巨额税款的事情说了一遍。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团长的胆大包天和这笔巨款惊呆了。 “事情就是这样。” 张阳沉声道: “刘文辉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很快就会到来!宜宾,即将面临大战!诸位,怕不怕?” “不怕!” 军官们经过短暂的震惊后,反而被激起了血性,齐声吼道。 尤其是看到了那堆银元之后,底气似乎也足了不少。 “好!” 张阳一拳砸在桌上。 “从现在起,全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立刻部署城防!加固工事!所有休假取消!哨位加倍!” 他快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李猛!你三营负责东门、北门防务,立刻动工,加深加宽护城河,设置拒马铁丝网!” “刘青山!你二营负责西门、南门及江防!检查所有火炮(虽然只有几门缴获的迫击炮),封锁江面!” “拴柱!你一营作为总预备队,同时负责城内巡逻和治安,严防奸细破坏!” “小豆!你统筹全局,调配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弹药,必须保证充足!” “是!” 众军官轰然领命。 张阳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招兵工作不能停!最近自愿参军的人多,有多少要多少! 但是,新兵太多,战斗力堪忧!各营连,必须抓紧一切时间训练新兵! 老子不要少爷兵,我要的是能拉上去打仗的兵!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要看到成效!” 他最后看向陈小豆,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但这句话却让所有军官都竖起了耳朵: “还有,通知机械厂那边,从今天起,未来三个月,停止一切民用生产!所有产能,全部转向!生产出来的枪支弹药,一支枪,一粒子弹,都不准外卖!全部封存,直接送到团部来!这批‘缴获’的税款,就是我们的“采购资金“!老子要用刘文辉的钱,买咱们的枪,打他刘文辉的人!” 会议结束,军官们神色凝重又带着一丝兴奋,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整个宜宾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紧张地运转起来。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55章 都在等着挨打 一九三一年一月,宜宾的冬日阴冷潮湿,但比天气更让人难受的,是弥漫在第九团团部和两个工厂之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紧张和焦虑。 自从一个多月前干了那桩捅破天的大事——突袭泸州税务局,抢回设备还顺手牵羊弄回来三十多万大洋之后,张阳和他核心圈子的几个人,就像是坐在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寝食难安。 团部里,烟雾缭绕。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几乎天天凑在一起。 地图看了又看,沙盘摆了又摆,推演着刘文辉可能发起的各种报复行动。 宜宾城的防务加固了一遍又一遍,哨卡增加了两倍,士兵们的训练强度提到了最高,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龟儿子的!这刘自乾到底在搞啥子名堂?” 李拴柱烦躁地抓着头皮,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 “这都一个多月了,屁动静都没有!按说丢了那么多钱,他早就该暴跳如雷,派兵打过来了才对啊!难不成是在憋啥子大招?” 陈小豆也眉头紧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铅笔: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文辉绝非忍气吞声之人。这么久没动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暂时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要么,他就是在策划一次更大规模、更致命的进攻,想要一口把我们吞掉。” 张阳坐在桌后,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种等待未知惩罚的滋味,比真刀真枪干一仗还要折磨人。 “小豆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干等着。必须搞清楚眉山和泸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拴柱,你派出去的探子,有消息传回来吗?” 李拴柱摇摇头: “派出去三拨人了,都还没回来。泸州那边戒严得厉害,生面孔根本进不去城。” 正说着,门外传来报告声,一个浑身尘土、农民打扮的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派往眉山方向的探子之一。 “团长!打听清楚了!打听清楚了!” 那探子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和后怕。 “快说!什么情况?” 张阳猛地站起身。 “报告团长!刘文辉的二十四军,根本没空搭理咱们!他们主力部队,正往双流那边调呢!听说杨森的二十军也在往那边开,两边好几万人马正在双流一带对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打起来!” “杨森?双流?” 张阳一愣,立刻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找到了双流的位置。 “怪不得!原来是被杨森拖住了!” 探子继续说道: “刘文辉现在最怕的就是两线作战,所以严令各地驻军,没有他的命令,绝对不准主动挑衅周边其他势力,尤其是我们宜宾这边,就怕我们趁机捅他屁股眼儿!” “泸州那个龟儿子县长,之前扣咱们机器,纯粹是他妈的自作聪明想拍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上!” “后来咱们劫了税款,刘文辉正为双流的事情心烦意乱,一听这事,勃然大怒,直接把那个县长给撤职查办了!现在泸州那边也是风声鹤唳,天天加固城防,就怕咱们去打他们呢!”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紧张,慢慢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搞了半天,自己这边提心吊胆严防死守了一个多月,人家那边也是吓得够呛,生怕自己去进攻? 这简直是麻秆打狼——两头怕! “哈哈哈!” 李拴柱第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哎哟喂!笑死老子了!搞了半天,咱们跟刘文辉都在那儿自己吓自己呢!” 陈小豆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更大规模的军阀混战,反而阴差阳错地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张阳也摇头失笑,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他坐回椅子上,苦笑道: “看来咱们是瞎紧张了。不过这是好事!天赐良机!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壮大自己!” 压力骤减,宜宾的氛围顿时为之一松。 而更让人欣喜的消息也从纱厂不断传来。 自从十二月初正式投产以来,采用三班倒全力运转的纱厂,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印钞机。 得益于欧美最新式的二手设备和严格的管理,生产出来的棉纱不仅产量高,而且质量稳定,条干均匀,拉力强劲,远远超过了川内乃至西南地区其他纱厂的产品。 价格上,因为设备成本低廉(相对于新设备),又采用了效率更高的生产模式,成本控制得极好,定价比市场上同类产品低了将近一成! 质优价廉,使得“南洋牌”棉纱刚一上市,就受到了各地布匹商行的疯狂追捧。 重庆、成都、泸州、乃至贵阳、昆明的客商闻风而至,云集宜宾码头,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仓库里的库存几乎永远处于清空状态,真正是供不应求。 纱厂办公房里,钱伯通拿着最新的财务报表,脸上笑开了花,正向张阳和陈小豆(以商行助理身份)汇报: “东家,陈助理!大喜事啊!开工第一个月,满负荷运转,产值就达到了六十一万大洋!扣除所有成本、折旧以及打点各路神仙的‘税费’,纯利润足足有六万两千大洋!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好!” 六万两千! 张阳和陈小豆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心脏还是忍不住加速跳动。 这几乎相当于他们一个满编团两三个月的军费总和了!而且这只是第一个月! “好!太好了!” 张阳兴奋地搓着手。 “看来这步棋,我们是走对了!” 钱伯通趁热打铁,继续道: “东家,眼下正是天赐良机!我们的产品供不应求,市场前景极好!而欧美那边因为经济萧条,很多纱厂还在倒闭,二手设备价格依然处于低谷!现在正是我们扩大规模,抢占川、滇、黔市场的绝佳机会!如果我们能再增加十万纱锭的产能,就能彻底奠定我们在西南纱业界的龙头地位!” 再增加十万纱锭? 张阳和陈小豆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了一下。 但仔细一想,却又无比心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需要多少投资?” 张阳直截了当地问。 第56章 陈军长要点卯 钱伯通显然早有准备,拿出一份计划书: “我跟赵工仔细核算过,也咨询了重庆洋行。现在订购两套五万纱锭的全套最新式二手设备,总价大概在五十九万大洋左右。我们可以先支付三成定金,也就是十七万七千大洋,剩余的四十一万三千大洋,可以在设备运抵上海港,甚至安装调试完成后再支付。整个周期,大概需要三个多月。” 五十九万! 这又是一笔巨款! 张阳下意识地想到了那笔“意外之财”——从泸州弄回来的三十二万大洋。 这笔钱除了支付机械厂近期生产武器弹药的原材料费用(约两万大洋,因为产品全部自用,未外销,成本需自行承担)外,还剩下整整三十万躺在秘密仓库里。 用这笔钱来支付定金和厂房建设费用,简直再合适不过! 而且有三个多月的缓冲期,以现在纱厂和机械厂(如果后续武器外销)的盈利能力,凑够剩余的二十九万尾款,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风险与机遇并存。张阳只思考了片刻,便下定了决心: “干!就这么办!钱经理,你立刻着手,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向洋行下达订单!定金从我这里支取。务必尽快将设备运回来!” “是!东家!” 钱伯通激动地应道。他知道,一个工业帝国的雏形,正在眼前这位年轻团长的幕后掌控下,悄然崛起。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但麻烦事也从不缺席。 就在张阳为纱厂扩产计划兴奋不已时,一封来自二十二军军部的电报,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电报是陈洪范亲自签发的。 内容是通知所属各师、团主官:军长将于下月(一九三一年二月)初,开始巡视各部队,检查三个月前下达的扩编命令(每团扩至两千人)的落实情况。 看到这封电报,张阳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扩编两千人?他倒是想!可这三个月来,重心全放在防备刘文辉报复和工厂建设上。 虽然靠着厚待士卒的名声和充足的伙食,自愿参军的人流就没断过,每天都能有十几二十人报名,但截止目前,全团实有人数,也才刚刚达到一千二百人左右! 其中还有近七百人,是最近两个月才入伍的新兵,训练才刚刚有点模样。 可他上报给军部的,一直是按两千满编人数领取的军饷、粮食和菜金! 那多出来的八百人的份额,全都补贴到士兵们的伙食和额外的肉食油水里去了! 这要是陈洪范亲自来点验…… 团部会议室里,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各营营长——陈小豆(一营)、刘青山(二营)、李猛(三营)以及副营长们都被紧急召来。 张阳把军部的电报往桌上一拍,苦笑道: “各位,催命的来了。军座下个月就要来视察扩军情况。咱们团现在有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一千二百人,距离两千人的标准,还差着整整八百呢!这八百的空额,每个月可都没少领军饷粮秣,大家说说,怎么办?”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吃空饷这事儿,大家心照不宣,好处也都享受到了(更好的伙食),可一旦被上头查实,那可是重罪! 李拴柱(一营副)性子最急,脱口而出: “要不……咱们现在赶紧去抓壮丁?凑够八百人再说?” “胡闹!” 陈小豆立刻反驳。 “现在临时去抓,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抓来的壮丁毫无纪律,一看就是凑数的,反而更惹人生疑!团长之前严禁抓丁的规矩也不能破!” 李猛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嗡声嗡气道: “那咋整?总不能跟军座说,咱们招不到兵吧?之前领空额的时候咋不说?”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比较冷静,他沉吟道: “军座巡视,重点是看人数是否达标,战斗力如何。我们虽然人数不足,但这一千二百人,尤其是五百老兵,精气神和训练水平,绝对远超其他那些靠抓丁凑数的部队。或许……我们可以在‘人数’上想想办法,蒙混过去?” “怎么蒙混?” 张阳看向他。 刘青山思路逐渐清晰: “军座来视察,不可能一个一个兵去数。大多是看看队列,检阅一下,甚至可能只是听听汇报。我们可以提前准备。比如……在我二营抽调一百名训练最好的新兵,由我带领,提前一天出城,对外就宣称是奉命出城‘剿匪’去了。到时候军座问起来,就说因剿匪需要,派出了九百人的部队尚未归建!这样,留在城里的部队,加上这‘外出剿匪’的九百人,总数不就刚好两千了?” “外出剿匪九百人?” 张阳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办法!九百人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既补上了缺口,又显得合情合理。军座就算有所怀疑,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深究。毕竟咱们团刚立过功,而且宜宾周边确实偶有匪患。” 陈小豆补充道: “细节要做好。剿匪的命令要提前下,最好真有几个土匪窝点的情报做幌子。部队出城要大张旗鼓,让城里百姓都看到。还要提前跟县府那边打个招呼,统一口径。” 李猛也咧嘴笑了: “这个法子好!既不用真的去抓丁,又能把场面糊弄过去!老刘,还是你脑子好使!” 张阳权衡再三,目前看来,这确实是风险最小、可行性最高的办法了。他最终拍板: “好!就这么办!刘青山,这件事交给你负责!立刻去物色一百名表现最好的新兵,加强训练一下队列和军容。准备好‘剿匪’的公文和借口。到时候,你就带他们出城,找个地方隐蔽待命,等军座走了再回来!”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 刘青山立正领命。 一场潜在的危机,似乎暂时找到了应对之法。 但张阳心里清楚,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段终非长久之计。尽快凑够足够的人数,练出真正的精兵,才是根本。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工厂那边源源不断的“输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码头方向那高耸的烟囱。 第57章 骂得极其难听 一九三一年二月初,寒风依旧料峭。 宜宾城门口,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 一队骑兵护卫着一辆轿车,簇拥着一位披着呢子军大衣、面色沉郁的中年将领,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 来人正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中将军长——陈洪范。 张阳早已率领第九团所有连级以上军官,在城门口列队迎接。 士兵们穿着浆洗得干净的军装,持枪肃立,队列倒是颇为整齐,精神面貌也比一般部队强上不少。 “敬礼!” 随着张阳一声口令,军官们齐刷刷地举手敬礼。 陈洪范从车里钻出来,随意地回了个礼,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迎接的队伍,又越过他们,看向后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部队,鼻子里似乎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卑职第二十二军第三师新编第九团上校团长张阳,率全团军官,恭迎军座视察!” 张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陈洪范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大老远跑来,不是看你们摆架子的。直接去校场,点验部队!” “是!” 张阳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硬着头皮,引着陈洪范一行前往校场。 校场上,留守的一千一百余名官兵早已列队完毕。 按照事先的安排,队伍尽量拉得松散一些,显得人数多一些。 士兵们昂首挺胸,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陈洪范背着手,在队列前面慢慢踱步,眼神如同刀子一样从每一个士兵脸上刮过。 他不时停下来,问几句籍贯、入伍时间之类的话。 跟随而来的军部参谋则拿着花名册,装模作样地核对着。 整个过程,陈洪范的脸色始终阴沉着,看不出喜怒。 但张阳、陈小豆等人跟在他身后,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们能感觉到,这位老军痞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满和怀疑的气场。 果然,走了不到一半,陈洪范就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张阳,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阳,你他娘的告诉老子,你第九团满编两千人,现在就剩下这点玩意儿?其他人呢?都他妈死绝了?”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按照预定的说辞回答: “报告军座!因近日宜宾周边匪患猖獗,卑职已派二营营长刘青山,率九百精锐,出城剿匪去了!尚未归建!故未能参加此次点验!” “剿匪?九百人?” 陈洪范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剿的什么匪?需要他娘的九百人?是峨眉山的猴子成精了,还是哪路神仙下凡了?啊?” 他猛地一挥手,几乎指到张阳的鼻子上: “张阳!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这种他娘骗鬼的瞎话也敢拿来糊弄老子?老子带兵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呢!吃空饷就吃空饷!还敢编派出城剿匪?怎么不说是上天抓玉皇大帝去了?!” 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毫不留情面。 张阳和身后的军官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校场上的士兵们虽然不敢动,但气氛也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洪范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环视了一圈校场上那些虽然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士兵,又看了看张阳和他身后那几个明显经历过战火、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的军官,强行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支部队虽然人数肯定不足,但留守的这些兵,精气神和那股子隐隐的悍勇之气,远非他手下其他那些靠抓壮丁凑数、面黄肌瘦的部队可比。 这张阳,带兵确实有一套。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宜逼得太紧。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冰冷: “行了!少给老子耍这些小花招!兵不够,就赶紧给老子招!练好兵,守好宜宾,才是正理!别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辜负了老子的信任!” 草草又走了几步,甚至没去看武器库和后勤,陈洪范便意兴阑珊地一挥手: “行了!看完了!回乐山!” 说完,竟不再多看张阳一眼,径直带着卫队上了车,在一阵尘土中,离开了宜宾。 留下张阳和一众军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团部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洪范虽然走了,但他那顿毫不留情的臭骂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妈的!这老狐狸!根本不信!” 李猛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愤不平地骂道: “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拴柱也是一脸后怕: “吓死我了……刚才军座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团长,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陈小豆脸色凝重,分析道: “军座在川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花样没见过?我们这点手段,在他眼里恐怕确实幼稚。他没当场发作,一是没有真凭实据,二是……或许也看在咱们团确实还能打的份上,暂时隐忍了。” 张阳坐在首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洪范绝对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今天的隐忍,很可能意味着后续更严厉的惩戒。 “问题出在哪里?” 张阳沉声问道: “仅仅是人数对不上吗?我感觉……他好像特别生气,难道不单单是为了吃空饷?” 军官们议论纷纷。 “是不是咱们的伙食太好了,他起了疑心?” “还是我们不抓壮丁,他听到什么风声了?” “会不会是王奎那龟儿子又在背后捣鬼?” 讨论了半天,却始终不得要领。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张阳心中越来越强烈。 几天后,这种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一封来自二十二军军部的电报,直接发到了张阳手上。 电报内容很简单: “着第九团上校团长张阳,接电后即刻只身前来乐山军部,有要事相商。勿带随从。陈洪范。” “只身前去?” “勿带随从?”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张阳眼中。 消息很快在核心军官中传开,团部里的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第58章 软禁 “团长!不能去!” 李拴柱第一个跳起来,急声道: “这肯定是鸿门宴!陈洪范那老小子肯定没安好心!把你骗过去,然后就地拿下!说不定直接毙了!” 李猛也瞪着眼睛: “对啊团长!咱们现在手里有兵有枪,大不了……” “闭嘴!” 张阳厉声打断了他后面大逆不道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军令如山!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陈小豆最为冷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担忧: “团长,此去凶多吉少。军座上次含怒而去,此次突然召见,绝非好事。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张阳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几位生死与共的弟兄,语气沉重却坚定: “我走之后,团里的一切,由小豆暂时代理指挥。拴柱,你看好家,稳住部队。李猛,管好你的人,没有命令,绝对不准轻举妄动!刘青山还没回来,你们要更加小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我……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消息传回,或者传来的是坏消息……你们……你们要切实掌握好部队,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许让其它部队入城,任何来自乐山的命令,尤其是调防或者让你们交出指挥权的命令,一律视为矫令,坚决拒绝!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自保!” 这几乎是在交代后事了。 军官们闻言,个个脸色煞白,眼眶发红。 “团长!” “团长,我跟你一起去!” “要不咱们……” “执行命令!” 张阳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记住!第九团不能乱!宜宾不能乱!工厂更不能出事!” 交代完一切,张阳只提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在众人担忧和不舍的目光中,登上了前往乐山的船只。 此行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乐山,二十二军军部。 与其说是“相商”,不如说是自投罗网。 张阳一到军部,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卫兵“请”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美其名曰“休息”,实则就是软禁。 院外岗哨林立,不允许他随意出入,也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就连闻讯赶来的李振武参谋长,几次想来见他,都被卫兵以“军座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张团长休息”为由,硬生生挡了回去。 这种被完全孤立、信息隔绝的状态,最是折磨人。 张阳在小院里度日如年,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从撤职查办到军法从事,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几天后,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等待逼疯的时候,卫兵终于来了,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军座要见你。” 跟着卫兵来到陈洪范的书房,张阳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书房里只有陈洪范一人,他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的地图。 “军座,张团长带到。” 卫兵报告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陈洪范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阳,久久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的咆哮更让人窒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怒意: “张阳,你长本事了啊。阳奉阴违,谎报人数,吃空饷吃到老子头上来了?还编派出城剿匪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提拔你当了这个团长,是老子眼睛瞎了?啊?” 张阳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卑职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陈洪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老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你辜负了老子的信任!辜负了老子的栽培!说!那些空额的钱粮,都他妈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中饱私囊了?!” 张阳知道,再狡辩下去只会更糟。 他把心一横,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奈: “军座明鉴!卑职绝不敢中饱私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实在是……实在是弟兄们的日子太难过了!” 他语气激动起来: “军座,您去看看其他部队!士兵们吃的都是什么?一天两顿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饿得路都走不稳,怎么打仗?怎么训练?我们第九团的兵,也是爹生娘养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啊!卑职谎报人数,多领的那点粮饷,全都贴补到伙食里去了!现在的第九团,一天能吃上一顿干的,每周能见点油腥,训练才有力气,打仗才敢拼命!宜宾、自贡,哪一次硬仗不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要是都饿得跟瘟鸡一样,早就垮了!军座,卑职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弟兄们活下去,为了能给您守住宜宾啊!”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声情并茂,既是解释,也是表功,更是诉苦。 陈洪范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底层士兵的惨状,也知道张阳说的或许是实情。 但他更在意的是权威被挑战。 他冷哼一声: “哼!巧舌如簧!就算是为了士兵,难道就能欺瞒上官?这是军队的规矩吗?!” 张阳低下头: “卑职知罪,甘受军座责罚!” 陈洪范又骂了几句,但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暴怒了。 他踱回桌子后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张阳意想不到的问题: “责罚?当然要责罚!不过……老子听说,上个月,宜宾县府解送上来的税款,比往常多了两万多大洋?怎么回事?” 张阳心里猛地一突,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据说是有一位南洋回来的大商人,在宜宾投了巨资,开办了一家纺织厂,生意很是红火,因此税收大增。” “南洋来的大商人?” 陈洪范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阳。 “老子还听说……你在被拉壮丁之前,也是从南洋回来的?跟这个南洋大老板……还是旧识?” 张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之前说出去震慑宵小的那些话,竟然也传到陈洪范这里来了! 他强行保持镇定: “回军座,卑职……确是从南洋归来探亲,不幸遭此劫难。至于那位南洋老板……只是……只是旧日略有交情,并……并不甚熟。” “不甚熟?” 陈洪范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不甚熟,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跑来鸟不拉屎的宜宾投这么多钱办厂?张阳,你小子不老实啊!” 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样吧,吃空饷的事,老子可以先记下,看你后续表现。你呢,给老子安排一下,老子要见见这位南洋来的财神爷!要是真能给老子、给二十二军带来大把的实惠……之前的事,或许可以既往不咎。要是安排不了,或者人家不给面子……哼,两罪并罚,老子扒了你这身军装!” 张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陈洪范真正的意图。 点验发难是假,借机敲打,最终目的是想绕过自己,直接搭上“南洋老板”这条线,甚至可能想一口吞下工厂!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第59章 去哪找南洋商人 乐山军部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还在身后追赶,张阳几乎是逃也似的乘船回到了宜宾。 一脚踏进团部,看到迎上来的陈小豆和李拴柱那焦急关切的眼神,他才稍稍感到一丝踏实,但心头那块巨石,却丝毫未曾减轻。 “团长!您可算回来了!” 李拴柱一个大步冲上来,上下打量着张阳,声音都带着颤音。 “没事吧?军座没把您怎么样吧?可担心死我了!” 陈小豆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眼神里的担忧同样明显。 张阳疲惫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不知谁晾凉的白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事……暂时没事。” 他简单将乐山之行的经过,尤其是陈洪范最后那个“要见南洋老板”的要求,说了一遍。 听完张阳的叙述,陈小豆和李拴柱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要见南洋老板?这……这去哪儿给他变个南洋老板出来?” 李拴柱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那不就是咱们编出来唬人的吗?” 陈小豆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沉重: “军座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点验发难是假,借机敲打,最终是想绕过团长,直接把手伸进咱们的厂子里!他甚至可能怀疑……团长你和那‘南洋老板’根本就是一体,想吃独食!” 张阳苦涩地点点头: “小豆你看得透彻。他就是这个意思。用吃空饷的事拿住我把柄,逼我交出工厂的利益,甚至整个交出去。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团部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和危机。 谎言就像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到了要掩盖不住的时刻。 “那……那现在咋办?” 李拴柱挠着头,憋了半天。 “要不……俺去找个戏班子,找个会说南洋话的来假扮一下?” “胡闹!” 陈小豆立刻否定。 “军座是那么好糊弄的?三言两语就能问出破绽!到时候更是罪加一等!” “那总不能真把厂子交出去吧?” 李拴柱急了。 “那可是咱们弟兄们的心血,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张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交出去肯定不可能。但必须给陈洪范一个交代,稳住他。目前……只能用拖字诀。” 他看向陈小豆: “小豆,你脑子活,想想说辞。就说……南洋总行那边有急事,大老板之前只是过来考察和主持开工,现在已经紧急乘船返回南洋,处理一桩重大生意去了,可能还要顺道去欧洲考察新的机器。远隔重洋,通讯不便,一时半会儿根本联系不上。等他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安排拜见军座。” 陈小豆沉吟着,点点头: “这倒是个理由。远水解不了近渴,陈洪范就算怀疑,暂时也无可奈何。但这只能拖延一时,拖不了一世。等他发现所谓的南洋老板迟迟不露面,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查到根本没什么南洋总行,到时候……” “怀璧其罪啊。” 张阳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这个道理我懂。纸终究包不住火。被陈洪范知道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晚则一两年,早则……恐怕就这几个月。我们必须利用这点宝贵的时间,拼命积攒实力!工厂要加速生产赚钱,军队要加速训练扩编!等到他真要撕破脸摊牌的那一天,我们要有足够的本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对!团长说得对!” 李拴柱挥舞着拳头。 “咱们枪多人多,他陈洪范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陈小豆却依旧忧虑: “光是陈洪范这边就够难应付了,我就怕……” 怕什么来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通讯兵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电。 “团长!眉山……眉山方向的紧急线报!” 张阳心中一凛,立刻接过电文,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最后几乎黑得能滴出水来。 “团长,咋了?又出啥事了?” 李拴柱紧张地问。 张阳将电文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沙哑: “杨森和刘文辉……在双流罢兵了!地盘和税收……平分!” “罢兵了?” 陈小豆失声惊呼,一把抢过电文,看完后,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刘文辉腾出手来了!” 房间里刚刚因为想到拖延之计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绝望。 前有陈洪范步步紧逼索要工厂,后有刘文辉即将腾出手来报复夺款之仇! 两大军阀,如同两座即将合拢的大山,要将张阳和他的第九团,乃至那刚刚有点起色的工厂,彻底碾碎! “龟儿子的!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李拴柱气得破口大骂,在原地团团转。 “这两个老混蛋是商量好了要一起搞死咱们吗?” 陈小豆扶着额头,感觉一阵眩晕: “双流战事结束,刘文辉主力得以休整补充。他丢了泸州那三十多万税款,这笔账他绝对忘不了!之前是没办法,现在……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算账!以二十四军现在的实力,真要全力来攻,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 张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头痛。 绝境!这几乎是真正的绝境! 陈洪范那边,可以用“南洋老板在欧洲”的借口暂时拖住。 但刘文辉这边的刀,可是马上就要砍到脖子上了! 那笔三十二万的巨款,早就变成了纱厂新设备的定金,支付给了重庆的洋行,想吐都吐不出来了! 而且,就算能拿出来,他敢去还吗?私藏缴获税款,同样是杀头的大罪!陈洪范知道了,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更不能向军部求援!怎么求?难道说“报告军座,我抢了刘文辉三十多万税款,现在他来报仇了,请您发兵救我”?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打,打不过。 守,守不住。 跑,无处可跑。 还钱,无钱可还。 求援,无法开口。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团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第60章 拖住,拖住就有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张阳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却闪烁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不能硬抗!刘文辉我们现在绝对惹不起!必须想办法稳住他,哪怕是暂时的!” “怎么稳?” 陈小豆和李拴柱同时看向他。 张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眉山(刘文辉军部所在地)的位置,语气决绝: “他不是想要我投诚吗?上次派个算命先生来,许我旅长之位,我没答应。这次……我主动送上门去!” “啥?” 李拴柱惊得跳起来。 “团长!您要去投靠刘文辉?那……那陈洪范那边怎么办?工厂怎么办?” “不是真投靠!” 张阳咬牙道: “是诈降!是缓兵之计!”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刘文辉之所以恨我,无非两点:一是我屡次帮陈洪范打败他,二是抢了他那笔钱。如果我现在主动表示愿意投靠,并且承诺继续驻守宜宾,替他看住陈洪范的南大门,甚至……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陈洪范一刀呢?这对刘文辉来说,是不是比单纯出兵攻打一个硬骨头要划算得多?” 陈小豆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计策是好计策。可是……那笔钱怎么办?这是最大的疙瘩。” “钱……绝口不能提!” 张阳断然道: “就当没这回事!他刘文辉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我们干的,只要我们死不承认,他为了招降我们,也有可能暂时隐忍不提。”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而且,我不要他许的什么旅长!我只要继续当我的团长,驻守宜宾!这样显得我没有太大野心,更容易取信于他。只要他能相信我的‘诚意’,哪怕只有三五分的相信,就很有可能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我们的‘表现’。我们要的,就是这宝贵的几个月时间!” “太冒险了,团长!” 陈小豆忧心忡忡。 “刘文辉奸诈似鬼,万一他识破了……” “没有万一!” 张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破局的办法!坐以待毙,只能是死路一条!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陈小豆,眼神无比认真: “小豆,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办。你心思最缜密,口才也好。你替我,跑一趟眉山,去见刘文辉!” “我去?” 陈小豆一怔,随即立刻挺直腰板。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可是……我以什么身份去?又该怎么说?” 张阳沉吟片刻,道: “你就以我的全权特使的身份去。至于说辞……” 三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预设着刘文辉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和刁难,设计着最稳妥的回答。 这是一场走钢丝式的赌博,一句话说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总之,核心就是表达我张阳对陈洪范的不满和失望,凸显刘军长的强大和宽宏,表明我们弃暗投明的‘诚意’,强调宜宾战略位置的重要性以及我们愿意作为内应的‘价值’。至于那笔钱,除非刘文辉主动提起并拿出确凿证据,否则一概装糊涂,甚至可以反将一军,说这是陈洪范故意散播谣言,离间我们和刘军长之间的关系。” 张阳最后总结道,眼神冰冷而坚定。 “我明白了,团长。” 陈小豆重重地点点头,将所有的要点牢记于心。 “拴柱,” 张阳又看向李拴柱。 “小豆去眉山期间,团里和厂里的安全,你要多费心。对外严格保密。内部宣布,就说小豆奉命去重庆采购物资了。部队继续加强训练和城防,尤其是对新兵的训练,要加快!就算骗来了时间,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放心吧团长!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保证家里不出乱子!” 李拴柱拍着胸脯保证。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陈小豆就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商人行头,带着两名精干机警的卫士,乘船悄然离开宜宾,逆流而上,前往吉凶未卜的眉山。 送走陈小豆,张阳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煎熬的等待。 他强打起精神,投入到部队的工作中,督促训练,巡查防务,视察工厂生产,用忙碌来麻痹内心的焦虑。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眉山、乐山和宜宾之间来回移动,推演着各种可能。 几天后,工厂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新订购的两套五万纱锭的设备,第一批机器已经运抵上海港,正在办理转运手续。 预计再有一个多月,就能运抵宜宾。同时,纱厂和机械厂一月份的利润也结算了出来,除去所有开销,净收益高达七万大洋! 若是平时,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大肆庆祝的消息。 但现在,张阳只是稍稍感到一丝安慰。 这点钱,对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危机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下令,这笔利润全部用于紧急采购粮食、煤炭、医药以及军火生产所需的原材料。必须尽可能多地储备战略物资。 又过了几天,李拴柱那边招募新兵的工作也传来了进展。 或许是宜宾相对安稳的环境和第九团厚待士兵的名声传播开来,每天自愿前来报名参军的人数增加到了十多人,而且多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第九团的实有人数,悄然突破了一千三百人。虽然新兵比例很高,但总归是多了几分底气。 时间在焦虑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张阳每隔一两天就会悄悄询问是否有眉山方向的来信,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直到第十天傍晚,一艘来自上游的小货船靠岸,一个船夫模样的人悄悄将一封信塞给了码头上的哨兵,指名要交给张团长。 当这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终于送到张阳手上时,他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挥退左右,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是陈小豆写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 篇幅不长,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惊心动魄。 “……弟已面谒刘公(指刘文辉)。刘公初时甚怒,言辞犀利,几难转圜。弟谨记兄长所言,一一应对,痛陈利害,表赤诚之心……刘公似有意动,然疑虑未消……经再三表忠,并许以‘未来之利’,刘公态度稍缓……然要求我部需缴纳‘投诚状’,以示诚意……具体何事,信中所言不详,恐需面谈……弟暂且稳住了局面,归期不远,然前途依旧艰险,望兄早做万全之备……” 信看完了,张阳缓缓坐下,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陈小豆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刘文辉没有立刻发兵,而是提出了所谓的“投诚状”。 这既是一个考验,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那“投诚状”之后酝酿着。 张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宜宾团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围桌而坐,中间摊开着一封没有署名、但字迹遒劲的信笺。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三人脸上凝重、惊疑不定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错。 陈小豆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将从眉山带回的这封密信内容和盘托出。 “刘文辉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三点。” 陈小豆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奔波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坦承自贡盐场丢失后,二十四军五万大军(实际恐有三万余人)财税拮据,军饷困难,自贡盐场他志在必得,必须尽快夺回。” 李拴柱忍不住插嘴: “龟儿子!说得好像自贡本来就是他家的一样!” 陈小豆没理会,继续道: “第二,他将屯兵于南溪县,作出要大举进攻我宜宾的姿态。要求团长……向陈军长谎报军情,夸大敌军数量和进攻意图,大肆、反复地请求援兵,务必促使陈洪范将主力部队从自贡等地南调驰援宜宾。”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第三,” 陈小豆的声音压得更低。 “待陈洪范主力南下,后方空虚之际,他刘文辉亲率二十四军主力,出其不意,迅速夺回自贡盐场!他承诺,只要此事办成,之前泸州税款等所有仇怨,一笔勾销!届时,再与团长您详谈收编的具体事宜,宜宾依旧归您驻防。但是——” 陈小豆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如若我们不配合,或者走漏消息……他必将集结二十四军数万将士,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将我宜宾碾为齑粉!他说……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微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李拴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妈哟!这……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骗陈洪范?陈洪范是那么好骗的?万一露馅,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不打?刘文辉几万大军马上就来打!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这他娘的是个绝户计啊!” 张阳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把它烧穿。 刘文辉这一手,极其毒辣!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把他架在火上烤,逼他彻底背叛陈洪范,纳上投名状! 无论成败,他张阳都将彻底得罪死其中一方,甚至可能同时得罪两方! “刘文辉在南溪屯兵多少?虚实如何?” 张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据我观察和打听,先头部队大约一个团已经开进南溪,后续还在不断集结。对外宣称是一个师,但实际人数……恐怕最多五六千,而且很多是新补充的兵员,装备也不齐整。” 陈小豆答道: “刘文辉双流之战损耗不小,现在各地都在拼命抓丁征税补充实力。他摆出进攻姿态是真,但短时间内发动数万人规模的全力进攻,力有未逮。他主要是想用势来压我们,逼我们就范。” “五六千……虚张声势……” 张阳喃喃道,脑中飞速权衡。 刘文辉这是阳谋,算准了他不敢拿宜宾和第九团一千多号弟兄的性命去赌。 “团长,咱们怎么办?” 李拴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答应刘文辉,就是往陈洪范心窝子里捅刀子,以后在二十二军就没法立足了!不答应,宜宾立马就要变成战场!咱们这点人,够刘文辉塞牙缝吗?” 张阳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两个军阀的巨鳄之争,却要把他这个小虾米率先碾碎! “召集所有营长副营长!”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却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秘密会议!立刻!马上!注意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深夜,团部会议室。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加了双岗,任何人不准靠近。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各营营长、副营长——陈小豆、李拴柱、刘青山、李猛、贺福田、钱禄等人悉数在座。 当张阳将刘文辉的密信内容和要求沉声公布后,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炸开了锅。 “日他先人板板!刘文辉这龟儿子好毒的心肠!” 李猛第一个蹦起来,破口大骂,袍哥的匪气尽显无遗。 “这是要咱们自己挖坑自己跳啊!”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此计……此计甚毒!无论我们作何选择,都将万劫不复!协助刘文辉,是为不义,且风险极大,陈军长并非庸碌之辈,岂是那么容易蒙骗的?一旦识破,我军法难容!不协助刘文辉,则立刻招致灭顶之灾!这……这简直是死局!” 贺福田闷声道: “要不……咱们就真投了刘文辉算了?反正陈洪范对咱们也不咋地,王奎那龟儿子更是恨不得把我们吃了。” “放屁!” 李拴柱立刻反驳。 “刘文辉就是个笑面虎!现在用得着咱们,说的比唱的好听!等他拿了自贡,翻脸不认人,咱们哭都找不到坟头!再说,咱们的根在宜宾,团座故交的厂子在宜宾!去了他刘文辉手下,还能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钱禄依旧冷着脸,吐出一句: “打不过,骗不过,跑不了。”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和绝望的沉默交替之中。 有人主张假意答应刘文辉,虚与委蛇;有人主张干脆向陈洪范坦白,请求支援;甚至有人被逼急了,冒出干脆拉起队伍钻山沟当土匪的荒唐念头……但每一条路,仔细推敲下去,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张阳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手下这些军官们从震惊、愤怒到争论、绝望。 他知道,此时此刻,作为主心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乱。 他必须在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中,找出一线生机。 第62章 完了,拖不住了 良久,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诸位,”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 “刘文辉给我们出了一道催命符,但也未必不是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刘文辉现在实力受损,需要时间补充兵员、筹措粮饷,他也不敢立刻就跟陈洪范全面开战。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个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计策。他让我们谎报军情,调动陈洪范的主力,这需要时间!他从各地秘密调动部队偷袭自贡,也需要时间!” 张阳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团长的意思是……拖?” 陈小豆若有所思。 “对!拖!”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眼下硬抗是死,立刻屈服也是死。唯有假意答应,拖延时间,我们才能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期!利用这段时间,加紧练兵,扩充实力,加固城防,囤积物资!同时,密切关注双方动向,等待变数!” 他看向陈小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小豆,恐怕还要再辛苦你一趟。” 陈小豆立刻站起身: “团长吩咐!” “你立刻再秘密返回眉山,面见刘文辉!” 张阳沉声道: “就告诉他,他的条件,我们答应了!为了表达‘诚意’,我们会严格遵照他的指示行事,随时听候他的调遣!但是——” 他语气骤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 “切记!一切回复,必须面陈口述!绝对、绝对不能留下任何书面字据!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哪怕只是签个收条,也绝不能写!口说无凭,将来万一有事,我们还有转圜否认的余地!这是底线!” 陈小豆重重点头: “我明白!团长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把柄!” “好!” 张阳又看向其他人。 “在我们争取到的这段时间里,各营必须给我玩命地干!拴柱,征兵不能停,伙食给我跟上,要让新兵尽快形成战斗力!李猛,你的袍哥关系给我用起来,往南溪、往泸州方向多派眼线,刘文辉部队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刘青山,城防工事再加固!尤其是面向南溪的方向,多挖防炮洞,多设置障碍!钱禄,督促工厂,尤其是机械厂,日夜不停,生产的武器弹药优先补充部队!” “是!” 众军官齐声应道,虽然前途依旧凶险,但团长清晰冷静的指令,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十多天后,陈小豆再次风尘仆仆地返回了宜宾。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神态倨傲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刘文辉派来的特使。 团部密室里,只有张阳、陈小豆和那位特使三人。 特使带来了刘文辉更加具体的行动计划。 “张团长,刘军长让我转告您。” 特使端着茶杯,语气不冷不热。 “我军目前仍在休整补充,各部队主力分赴各地筹措粮饷、补充兵员(实则就是征税和抓丁),需要时间集结。因此,决定将行动日期略作调整。” 他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 “四月二十日!我军‘重兵’将正式在南溪县完成集结,并大张旗鼓,做出进攻姿态。届时,希望张团长这边,就开始您的‘表演’,向陈洪范紧急求援,越惊慌失措越好,求援的电报要像雪片一样发往乐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南溪集结之后,刘军长会给您十五天时间。这十五天内,您需要不断‘加码’,渲染我军强大和进攻决心,促使陈洪范将自贡、乐山乃至其他各县的驻军,尽可能多地南调至宜宾一线布防。待其主力南下,自贡空虚之时……” 特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手做了个猛力一握的动作: “我军将在五月六日之前,择机对自贡盐场发动致命急袭!力求一击必中,毕其功于一役!只要自贡到手,之前一切承诺,立即兑现!” 张阳默默听着,心中冷笑。 刘文辉的计划环环相扣,时间点给得如此精确,显然是经过了周密算计,根本不容他有多少耍花招的余地。 那十五天,就是给他的最后期限,也是考验他“忠诚”的关键时期。 “请特使回复刘军长,” 张阳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决然。 “张阳明白!一切谨遵刘军长指令行事!四月二十日,南溪枪声一响,我这边求援的电报立刻就会发出!必不负刘军长所托!” “很好。” 特使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联络的细节和暗号,便起身告辞,一刻也不愿在这是非之地多留。 送走这位瘟神,张阳和陈小豆回到会议室,等待已久的军官们立刻围了上来。 “团长,怎么样?定了吗?” 李拴柱急切地问。 张阳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新的时间线说了出来: “四月二十日,南溪‘集结’。给我们十五天时间‘求援’。五月六日前,他们动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极度紧张的神色。 “四月二十……今天都三月十号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个多月了……” 刘青山喃喃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个多月!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一个多月后,无论他们是否愿意,都必须卷入这场由刘文辉主导的、针对陈洪范的致命阴谋之中。 而他们自己,则如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的轰鸣。 张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焦虑的面孔,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位!一个多月!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刘文辉想把我们当枪使,陈洪范也未必真心信任我们!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的仁慈!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 “从现在起,全团进入临战状态!取消一切休假!训练量加倍!城防工事日夜施工!征兵工作全力进行!工厂那边,我会亲自去协调,所有资源,优先保障军需!” “我们要在这一个多月里,把自己变成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一块谁想来咬,都得崩掉满嘴牙的硬骨头!只有这样,等到摊牌的那一天,我们才能有资格坐下来说话,而不是任人宰割!”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军官们红着眼睛,嘶声吼道。 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凶悍和斗志。 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疯狂备战,在宜宾这座江边小城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驶向那个无人可以预知的未来。 第63章 这团长不够稳重 宜宾团部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此刻仿佛成了一个高压锅,压力几乎要顶开阀门。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刘青山、李猛、贺福田、钱禄等营级军官,个个面色凝重如铁。 “一个多月……只有他娘的一个多月了!” 李猛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张阳。 “团长!当初要是听老子的,早点下手抓丁,现在咱们至少能多出几百号能扛枪的老兵!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临时抱佛脚,抓瞎!”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张阳心上。 张阳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他知道李猛说的是事实。 之前的“仁慈”和“稳妥”,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李拴柱急得嘴唇起泡,搓着手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子用?赶紧想办法啊!一个多月,就算天天去招,能招来多少人?招来了也是新兵蛋子,扛枪都费劲,怎么跟刘文辉那些老兵油子打?” 陈小豆相对冷静,但语速也快了许多: “当务之急,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一个多月内,尽可能多地招募兵员,并以最快速度形成战斗力!常规手段肯定来不及了,必须下猛药!” 张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懊悔和焦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小豆说得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从即日起,新兵饷钱,从每月两块大洋,增加到三块!入伍满一年的老兵,饷钱从三块,增加到五块!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各级长官饷钱,一律相应上浮三成!” “五块?!” 众人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饷钱标准,在川南各军中,乃至整个川军队伍里,都绝对是顶尖了!养一个兵的成本几乎翻倍! “团长,这……这开销太大了!咱们账上那点钱,撑不住啊!” 负责后勤的李拴柱首先叫起苦来。 “撑不住也要撑!” 张阳斩钉截铁。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只是其一!” 他继续抛出更惊人的决定: “其二!派出所有能派的弟兄,组成十个征兵队!每个队配足大洋,每天给老子跑到各个乡镇去!敲锣打鼓地宣传!告诉那些后生,只要他自愿报名,签字画押,当场就发十块大洋的安家费!直接塞到他们手里!” “当场发十块安家费?!” 李猛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团长!你疯了!这得多少钱?而且这……这跟抓丁有啥区别?不就是拿钱砸吗?那些为了钱来的兵,能有个屁的忠诚度?打仗能顶用?” 张阳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脸色涨得通红,却毫不退让: “我知道这办法糙!我知道这兵员质量差!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李营长,你说得对,我以前是太理想主义,太优柔寡断!总觉得要自愿,要慢慢来!结果到了要用兵的时候,抓瞎了!这是我张阳的错,我认!但现在,我没时间了!我只能先用钱,买时间,买人手!先把架子撑起来,把人数凑起来!至于忠诚,至于战斗力,可以在后续的训练和战斗中慢慢锤炼!总比到时候空着手上战场,任人宰割强!” 他这番几乎是自我检讨的话,让李猛一时语塞,悻悻地坐了回去,嘟囔道: “早不忙,夜心慌,点起灯盏补裤裆……终究还是太年轻,不够稳重……” 张阳听到了他的嘟囔,没有生气,反而郑重道: “李营长批评得对!我接受!但就算是补裤裆,现在也得补!而且,原则还是那条:凭自愿!我们给足安家费,给足饷钱,让他们自己选择来不来!绝不强拉硬绑!”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担忧道: “团长,如此高的待遇,消息传开,恐怕会引来其他部队的眼红和觊觎,陈军长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 张阳一挥手。 “先过了刘文辉这一关再说!陈军长那边……我自有计较。现在,执行命令!” “是!” 众人见张阳决心已定,不再多言,齐声领命。 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团长这破釜沉舟的气势,也多少感染了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句古话在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灵验。 当“第九团招兵,当场给十块现大洋安家费,每月饷钱三块起,老兵五块!”的消息通过十个征兵队敲锣打鼓地传遍宜宾周边乡镇时,整个地区都轰动了。 十块大洋!对于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买上几分薄田,或者让一家人几个月内不至于饿死! 征兵点前人山人海,几乎被挤爆。 许多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成小山的、白花花的银元,呼吸粗重,然后在征兵文书上按下手印,颤抖着从军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十块大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家人的希望。 然后,便被带到一边,领到一套崭新的灰布军装和一支冰冷的步枪。 兵员像潮水一样涌来。第九团的营地迅速变得拥挤不堪。 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拿着陌生的步枪,脸上带着茫然、兴奋和一丝对未来的恐惧,在老兵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吼骂声中,开始进行最基础的队列、射击和拼刺训练。 训练场上整日尘土飞扬,口令声、枪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机械厂的戒备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周福海工程师带着技术工人和学徒,三班倒连轴转,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 新生产出来的步枪、机枪、子弹,不再有任何库存,直接被打包运往团部,装备给那些刚刚学会如何拉开枪栓的新兵们。 张阳几乎住在了军营和工厂之间,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他看着账上的资金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少,心疼得滴血,但看着操场上那些越来越多、渐渐有了点兵样的队伍,又感到一丝病态的安慰。 李拴柱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管征兵发钱,又要统筹物资调配,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猛则把他袍哥人家的狠劲全用在了训练上,操练得那些新兵鬼哭狼嚎,但效果却也显着。 刘青山负责协调城防工事的加固和军官培训,一丝不苟。 陈小豆则密切关注着南溪和眉山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一种疯狂而压抑的氛围中飞速流逝。 资金、人力、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投入进去,转化为纸面上的兵力和架设在城头的枪炮。 第64章 刘军长火冒三丈 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五日,距离刘文辉约定的“南溪集结”日期,还有五天。 宜宾城外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 灰扑扑的军装几乎连成一片,刺刀在微凉的春日下反射着寒光。 队伍远不如老兵那般肃整严谨,许多新兵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和紧张,但人数,却实实在在的震撼人心。 张阳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两千多张面孔。 他的身前,站着所有营连级军官。 经过一个多月不惜血本的疯狂扩充和装备,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第三师第九团,此刻的编制如下: 下辖三个步兵营,每营五百多人,装备六挺重机枪,几百支步枪;团部直属一个机枪连,装备十二挺重机枪;一个特务连(侦察、警卫);一个救护队;全团总兵力:两千一百人!其中,超过一半是最近三个月,尤其是最近一个多月招募入伍的新兵。 这是一支用银元和高饷堆砌起来的部队,一支仓促成型、未经战火考验的部队。 但此刻,他们却是张阳手中全部的家当,是宜宾城的屏障,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唯一依仗。 张阳深吸一口气,拿起铁皮喇叭,用嘶哑的声音,开始了战前总动员: “弟兄们!你们有的是跟着我张阳从青神、从自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有的是最近才穿上这身军装,为了十块安家费,为了每个月能拿几块饷钱养家糊口的新兄弟!”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校场,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掠过。 “今天,我把大家集合在这里,不是要带你们去升官发财!是要告诉你们,一场大难,就要临头了!刘文辉!川南的土皇帝!他看上了咱们宜宾这块地盘!他带着几万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台下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新兵队伍里,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咱们的身后,就是宜宾城!就是你们的家!就是能让我们吃饱饭、缴税给我们发饷的工厂!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他指着身后城墙上和工厂周边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这半年,我们流了多少汗,挖了多少壕沟,修了多少碉堡?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今天!就是为了能让咱们有机会,据险而守,跟他刘文辉碰一碰!” “我知道,咱们很多人是新兵,枪可能都打不准!但这没关系!工事会保护你!你身边的弟兄会帮你!你要做的,就是记住平时训练教的,听长官的命令,让你开枪就开枪,让你扔手榴弹就扔手榴弹!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天爷!” “我张阳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就在宜宾!就在最前线!绝不后退一步!要死,我张阳第一个死!但是,只要我们顶住了,活下来了!我向大家保证,所有活着的弟兄,赏钱加倍!所有战死的弟兄,抚恤金两百大洋!我张阳说到做到!” 重赏和誓言,如同强心针,暂时压下了士兵们的恐惧,点燃了一丝绝望中的血性。 “第九团!” 张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在!” 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回应。 “死守宜宾!” “死守宜宾!死守宜宾!” 呼喊声渐渐变得整齐,汇聚成一股悲壮的声浪,在宜宾城上空回荡。 总动员大会结束,士兵们怀揣着恐惧、茫然和一丝被激励起来的血气,返回各自的防区,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紧张的气氛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城。 张阳却带着陈小豆,再次回到了团部密室。 他的脸上看不到总动员时的激昂,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豆,” 张阳的声音异常平静。 “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眉山。” 陈小豆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 “团长,这次去……怎么说?” 张阳沉吟片刻,眼神复杂: “刘文辉逼我们背主求荣,此非义举,更将我等置于不忠不义之地,且风险极大,一旦事发,死无葬身之地。我思前想后,此事……恕难从命。” 陈小豆心中一震,虽然料到团长最终可能不会真的执行刘文辉的计划,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这意味着,彻底关上了与刘文辉虚与委蛇的大门,准备硬抗其雷霆之怒。 “团长,如此一来,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南溪之兵,恐怕就不是佯攻了……” 陈小豆担忧道。 “我知道。” 张阳叹了口气。 “但欺骗陈洪范,调动其主力,导致自贡失守,这个罪名更大,后果更不堪设想。而且,刘文辉此人,狡诈无情,就算我们照做了,他事后也未必会履行承诺。与其被他当枪使,最后兔死狗烹,不如现在就表明态度,据城死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见到刘文辉,不必与他争辩,只需表明我们的态度:背主之事,决计不做。但我第九团愿与刘军长和平共处,宜宾之地,愿为缓冲,互不侵犯,共同造福川南百姓。望刘军长以苍生为念,勿动刀兵。”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明确拒绝,但又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和平幻想。 陈小豆默记于心,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几天后,眉山,二十四军军部。 “啪!” 一个精美的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刘文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站在下方面无表情的陈小豆,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一个张阳!好一个忠义之士!好一个共同造福百姓!他是在教训我吗?啊?!” 陈小豆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刘军长息怒。张团长绝无此意,只是确有其难处,恳请军长体谅……” “体谅?我体谅他?谁他娘的来体谅我?” 刘文辉怒极反笑。 “丢了自贡,老子几万大军快揭不开锅了!他张阳倒好,躲在宜宾吃香喝辣,还敢跟老子玩这套?先是假意答应,现在又出尔反尔!戏耍于我?真当我刘文辉的刀不快了吗?!” “军长明鉴,张团长绝无戏耍之意,实在是……” “够了!” 刘文辉猛地一挥手,打断陈小豆的话,眼中杀机毕露。 “回去告诉张阳!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他不是要据城死守吗?好!老子就成全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看我二十四军的滚滚铁流,如何将他那小小的宜宾城,碾为齑粉!滚!” 陈小豆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身后传来刘文辉暴怒的咆哮和砸东西的声音。 他知道,最后的一丝和平希望,彻底破灭了。 战争,已无可避免。 当陈小豆将刘文辉的反应带回宜宾时,团部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最后通牒已被撕碎,战书已然下达。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官兵,进入战时岗位!准备迎敌!” 第65章 忠贞不二的张阳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宜宾城头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一个士兵脸上的紧张和焦虑。 远处,南溪方向的地平线上,尘土时起时落,那是大队人马调动时不可避免的迹象。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巨蟒,正在那里吐着信子,磨砺着爪牙,其威胁肉眼可见。 团部里,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通讯兵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捂着话筒急声道: “团长!乐山!军部急电!”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陈洪范?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话筒,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喂,我是张阳。”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陈洪范的声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是参谋长李振武。 “张阳!是我,李振武!军座就在旁边!” 李振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军部刚接到确切情报,刘文辉至少七个团,上万人马,正在向泸州和南溪一线大规模调动!前锋已经抵达南溪,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开进!看架势,绝对是冲着你宜宾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吗?刘文辉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力气要打宜宾?” 张阳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发生了——陈洪范注意到了南溪的异常,并且直接找上门来了。 如何回答,至关重要!既不能完全坦白(那会死得更快),也不能一无所知(那显得无能),必须在真假虚实之间,找到一个最有利的说辞。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带着后怕和庆幸的语气说道: “参座!军座!情况……情况卑职也有所察觉,正想向军部汇报!刘文辉此举,其心可诛!他这明面上是冲我宜宾来,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哦?什么意思?说清楚!” 电话那头换成了陈洪范阴沉的声音。 张阳的心跳更快了,但语气却愈发“诚恳”: “回军座!大约半个月前,刘文辉曾派密使潜入宜宾,威逼利诱,企图拉拢卑职,并配合他演一出大戏!” “拉拢?演戏?” 陈洪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惊疑。 “正是!” 张阳继续道: “刘文辉让卑职向军座您谎报军情,夸大南溪敌情,声称其主力欲大举进攻宜宾,恳请您将自贡、乐山等地的主力大军南调援救宜宾。待我军主力被调动,自贡后方空虚之际,他再亲率二十四军主力,出其不意,急袭自贡盐场,企图一举夺回!”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陈洪范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被这个阴谋震惊了。 张阳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激昂”: “军座!自贡盐场乃我二十二军命脉所系,岂容有失?卑职虽不才,亦深知忠义二字!岂能行此背主求荣、资敌误军之举?当时便严词拒绝了那刘文辉的使者!想必是那刘文辉见阴谋败露,招降不成,老羞成怒,这才真的调集重兵,意图强攻宜宾,既是报复卑职,也想假戏真做,看能否真的打下宜宾,或者至少将我军主力吸引过来,为他后续行动创造机会!军座,刘文辉狡诈无比,此举一石二鸟,不可不防啊!” 他这番说辞,九分真,一分假(隐去了自己曾主动派人接触和泸州税款的关键),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被重点进攻,又凸显了自己的“忠贞不二”,更重要的是,将陈洪范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了“自贡安危”这个核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洪范显然在急速权衡。他既怀疑张阳话里的水分,但又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而且自贡的安全是他的绝对底线。 “你说的……可是实情?” 陈洪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 “卑职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张阳赌咒发誓,“如今刘文辉大军压境,宜宾危在旦夕,卑职誓与城池共存亡!但唯恐力有未逮,有负军座重托!恳请军座速发援兵!并严防自贡方向,切莫中了刘文辉调虎离山之计!” 又是片刻沉默,陈洪范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嗯……你做得对。自贡绝不能有失。老子量他刘文辉也没那么大胆子敢真来动自贡……这样吧,我从犍为和峨眉,各调一个营给你,增援宜宾。你给我守好了!没有老子的命令,不许后退一步!至于自贡这边,我自有分寸。” 犍为和峨眉各一个营? 每个营不过五百人左右……加起来也就一千人。 对于上万敌军的进攻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陈洪范显然还是更担心自贡,不愿抽调主力。 但聊胜于无。 张阳立刻道: “谢军座!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守住宜宾!” 挂了电话,张阳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小豆和李拴柱等人围了上来,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军座信了吗?” 李拴柱急问。 张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信半疑吧。给了两个营的援兵,意思一下。主要精力,他还是会放在守自贡上。” “两个营……总比没有强。” 陈小豆叹了口气。 “至少,我们不用同时担心背后的刀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宜宾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忙碌而躁动。 两个营的援兵共计一千人,陆续从犍为和峨眉赶到。 他们的到来,稍微缓解了宜宾守军兵力单薄的压力,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这些援兵装备一般,士气不高,对宜宾的城防工事和防御部署也不熟悉,需要时间整合。 张阳将这一千人分别加强到了压力最大的东门和北门方向,由李猛的第三营和刘青山的第二营分别指挥协调。 宜宾守军的总兵力,至此达到了三千人左右。 三千对上万,兵力依旧处于绝对劣势。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经营了半年之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上,以及……工厂里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数量惊人的机枪和弹药上。 城墙上,用沙包和砖石垒砌的机枪巢如同一个个坚固的堡垒。 街头巷尾,用拒马、铁丝网和壕沟构成的障碍物纵横交错。城外的高地和关键路口,也都修建了坚固的支撑点。 整个宜宾,特别是城区和工厂区,已经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 士兵们躲在战壕和掩体里,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着弹药。 新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时抬头望向南溪方向。 老兵们则相对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天空的眼神,也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一种大战将至的死寂。 第66章 重机枪VS迫击炮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拂晓。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大地和江面。突然—— “咻——轰!!”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黎明的寂静,紧接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宜宾东门外的一处前沿阵地上炸响! 冲天的火光和硝烟瞬间腾起! “炮击!炮击!找掩护!” 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立刻在各处阵地上回荡起来。 “咻咻咻——轰轰轰!”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如同冰雹般从天而降!刘文辉部的炮兵阵地开火了! 数十门迫击炮,甚至还有几门老式的山炮,集中火力,对宜宾城外的前沿阵地、城墙、以及疑似指挥所和机枪工事的位置,进行了猛烈的炮火覆盖! 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动山摇!砖石木屑横飞,硝烟尘土弥漫,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许多新兵被这从未经历过的猛烈炮火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战壕底部,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失声痛哭。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炮击过后步兵就要上来了!机枪手!准备好!” 李猛猫着腰,在交通壕里奔跑,一边躲避着四处飞溅的弹片和碎石,一边大声吼叫着给士兵们打气。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逐渐稀疏下来,转为重点打击和延伸射击。 就在这时,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可以看到黑压压的步兵线,如同潮水一般,从南溪方向涌了过来!刘文辉部的进攻开始了! “敌人上来了!准备战斗!” 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 “机枪!开火!” “哒哒哒哒……” “砰砰砰……” 第九团阵地上的数十挺轻重机枪几乎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特别是那些部署在坚固工事里的重机枪,射击极其沉稳,形成了一道道交叉的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地扫向冲锋的敌军!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四军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甚至压过了枪声!进攻部队的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刘文辉的部队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并未因此溃退。 后面的军官挥舞着手枪,驱赶着士兵们利用地形,匍匐前进,同时他们的机枪和迫击炮也开始猛烈还击,压制守军火力。 “轰!” 一枚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一个机枪工事附近,虽然工事未被完全摧毁,但飞溅的弹片和冲击波还是将里面的两名射手炸成了血人! “医务兵!医务兵!这里有人受伤了!”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守军凭借工事和火力优势,顽强地阻击着进攻者。 而进攻者则依仗兵力优势和炮火支援,一波又一波地发起冲击,不断试图接近、突破守军防线。 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在宜宾城下汇聚成一曲残酷无比的死亡交响乐。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中午,又从中午鏖战至傍晚。 刘文辉部发动了不下五次团规模的猛烈进攻,重点攻击东门和北门外的高地及主要通道。 守军的压力巨大。 尽管占据工事优势,但敌军不要命般的连续冲锋和持续不断的炮火打击,依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许多新兵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后,在身边老兵和军官的带领甚至吼骂下,也渐渐开始机械地装弹、射击、投掷手榴弹。 残酷的战斗,正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快速地淬炼着他们。 一处前沿阵地上,李拴柱浑身是血(大多是别人的),抱着一挺轻机枪,疯狂地向冲到阵地前几十米处的敌军扫射,嘴里不住地骂着: “龟儿子!来啊!上来啊!老子请你们吃花生米!” “营副!小心!” 旁边一个老兵猛地将他扑倒。 “咻——轰!” 一枚迫击炮弹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的位置爆炸,尘土溅了他们一身。 “妈的!” 李拴柱推开老兵,吐掉嘴里的泥,爬起来继续射击。 城墙方向,刘青山指挥着二营和部分援军,依托城墙工事,用步枪和机枪精准地狙杀着试图靠近的敌军。 但敌人的炮弹也不时落在城墙上,造成守军伤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刘青山对身边的钱禄喊道: “敌人的炮太厉害了!我们的兵很多都是被炮打垮的!” 钱禄冷着脸,一枪撂倒了一个远处的敌军军官,淡淡道: “怕也没用。要么被炮打死,要么被冲上来的敌人打死。没有办法。” 工厂区外围,由陈小豆亲自坐镇。这里的工事最为坚固,机枪火力也最强。 进攻的敌军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堆积如山。 但敌军似乎也认准了这里是块硬骨头,炮火尤其猛烈。 “告诉周福海!让他的人加快速度!尤其是机枪子弹,必须保证供应!” 陈小豆对着一个传令兵吼道。身后的工厂里,机器依旧在轰鸣,生产着维系这场防御战的生命线。 团指挥部里,张阳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耳边不断传来各处的战况汇报。 “东门外三号高地请求增援!李营长说伤亡很大!” “北门城墙一段被炮火轰塌了一个缺口,刘营长正在带人抢修!” “机枪连报告,重机枪被打坏了好几挺,需要调用备用机枪!” “救护队人手不够了!伤员太多!”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张阳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不停地下达着指令,调动着预备队,拆东墙补西墙。 “告诉李猛!再坚持一小时!一小时后特务连上去增援!” “让刘青山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缺口!用沙包,用尸体,也得给我堵住!” “命令后勤,立刻把备用机枪送上去!还有手榴弹,优先保障一线!” 他知道,部队已经快打到极限了。 新兵们能顶着如此猛烈的炮火和进攻支撑到现在,已经堪称奇迹。 全凭着一股不想死、想守住家园的原始本能,以及那相对充足的弹药和坚固工事。 而刘文辉的部队,同样打得异常艰苦。 他们没想到宜宾的防御如此顽强,火力如此凶猛。 每一次进攻都付出惨重代价,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战场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刘文辉部的又一次大规模进攻被打退了。 战场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尸体和挣扎呻吟的伤员,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宜宾城,依旧矗立在长江边上,城墙千疮百孔,硝烟缭绕,但旗帜仍未倒下。 然而,无论是城内的张阳,还是城外的刘文辉,都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天。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夜色中,双方都在舔舐伤口,重整队伍,准备着下一轮更加血腥的搏杀。 第67章 坚决不能死守 夕阳的余晖如同血染,无力地涂抹在宜宾城千疮百孔的城墙和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枪炮声暂时停歇,只剩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和乌鸦凄厉的啼叫,勾勒出大战后特有的死寂与苍凉。 团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各营营长、副营长几乎人人带伤,军装破损,脸上混合着硝烟、血污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白天的惨烈防御战,虽然勉强击退了刘文辉部数波凶猛进攻,但守军付出的代价同样巨大。 伤亡数字不断报上来,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张阳心上。 “东门外三号高地,伤亡过半,机枪打坏了两挺……” “北门缺口处,伤亡了整整一个排才堵住……” “新兵伤亡尤其惨重,很多人是被炮震懵了,没躲好……” “弹药消耗惊人,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李拴柱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喘着粗气道: “团长!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的人越打越少,刘文辉的兵跟蝗虫一样,打死一波又来一波!光是耗,也能把咱们耗光了!” 刘青山眼镜碎了一片,脸上还有擦伤,声音嘶哑: “敌人的炮火优势太大,对我们的士气和工事都是巨大威胁。很多新兵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吓垮的。” 李猛骂骂咧咧: “龟儿子的炮打得是真准!老子好几个机枪位都被掀了!” 张阳一言不发,手指在地图上南溪县城的位置重重地敲击着。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困兽在绝境中寻找着那一丝反扑的机会。 “诸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仗打到这个份上,死守,只有死路一条。刘文辉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他的兵力、火炮都远胜于我们,今天只是试探,明天的进攻只会更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打守城战,决不能一味死守!必须打出去!必须不停地出去搞事情,搅乱他的部署,打击他的要害,才有可能在绝境中找到战机,逆风翻盘!” “打出去?” 李拴柱一愣。 “团长,咱们就这点人,守城都勉强,怎么打出去?外面可是上万敌军啊!” 陈小豆若有所悟,目光也投向了地图上的南溪: “团长的意思是……这里?” “对!南溪!” 张阳的手指狠狠点在南溪县城上。 “刘文辉前线几个团的弹药粮秣补给,伤兵转运,命令传递,全都依赖南溪这个枢纽!这里现在兵力必然空虚!如果我们能拿下了南溪,就等于掐断了前线进攻部队的脖子!抄了他们的老窝!” 这个大胆至极的计划让所有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袭击南溪?这……这太冒险了!” 刘青山失声道: “且不说我们能不能穿过敌军战线,就算到了南溪,县城墙高墙厚,哪有那么容易打进去?一旦被缠住,前线敌军回援,我们派出去的人就全完了!”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而且要快!要隐蔽!” 张阳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还记得泸州税务局那件事情后,我让你陆续派往南溪、泸州方向潜伏的那一百多人吗?” 陈小豆眼睛一亮: “团长是说……那些以各种身份混进城的弟兄?” “对!” 张阳沉声道: “他们就是我们的内应!今天下午我已派人通过秘密渠道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并下达了今晚的行动方案!” 他快速下达命令: “各营,立刻从一线撤下还能战斗的老兵和表现好的新兵,凑足八百人!要绝对自愿,告诉他们,任务极其危险,九死一生!但若是成功,就能救宜宾,救大家!” “小豆!这八百人,由你亲自带领!特务连也全部交给你!入夜之后,立刻出发,走山间小路,绕过敌军正面防线,直插南溪!” “是!” 陈小豆没有任何犹豫,挺身领命。 “记住!” 张阳死死盯着他。 “到了南溪城外,立刻联系城内潜伏的负责人(他说了一个代号)。他们会想办法接应你们入城!入城后,动作要快!要狠!首要目标是解决掉城内的守军,控制城门、仓库和电台!尤其要确保封锁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让前线敌军知道南溪易主!” “明白!” 陈小豆重重点头。 “拴柱,李猛,刘青山!你们继续守城!明天,敌军肯定还会猛攻!你们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顶住!给陈小豆他们争取时间!” “是!” 众人齐声应道,虽然觉得这个计划过于冒险,但看到团长眼中那疯狂而坚定的光芒,也被激起了拼死一搏的血性。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宜宾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队队黑影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野之中。 陈小豆一马当先,带领着这支由八百多名精悍士兵组成的奇袭队伍,沿着早已侦察好的隐秘小路,无声无息地向南溪方向急进。 山路崎岖难行,但求胜的信念和对城内弟兄的担忧支撑着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踩落石块的轻微声响。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终于抵达了南溪城外的一片密林中。 远远望去,南溪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头上几点昏暗的灯火摇曳,哨兵的身影依稀可见。 陈小豆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潜伏下来。 他派出两名最机灵的特务连士兵,凭借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根下,学了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不一会儿,城墙上方也回应了几声鸟叫。 紧接着,一条绳索从城墙上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上!” 陈小豆低喝一声。 特务连的士兵如同狸猫般,率先攀着绳索爬上城墙。 很快,更多的绳索垂了下来。八百多人,如同暗夜的幽灵,利用绳索和城内接应人员偷偷放下的吊篮,分批潜入了南溪县城。 整个过程极其顺利,显然城内的潜伏人员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部分哨位。 第68章 兵败如山倒 “陈营长!” 一个黑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我是‘夜枭’(潜伏负责人代号)!城内守军情况摸清了,只有一个加强团,大部分都在睡觉,军官都在营房里赌钱!电台和仓库我们都有人盯着!” “干得好!” 陈小豆拍了拍他的肩膀。 “按计划行动!一连、二连,解决兵营!三连,控制电台和县衙!四连,抢占仓库和城门!特务连,随我机动策应!动作要快,要安静!尽量用刀和匕首!” “是!” 各连负责人低声领命。 队伍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分散消失在城内的街巷中。 战斗(或者说清理)几乎是在无声中进行的。 沉浸在睡梦中和赌兴正酣的守军,根本没想到死神会从天而降。 许多人在睡梦中就被抹了脖子,少数惊醒的也被迅速制服。 偶尔爆发的零星枪声,也被早有准备的奇袭队员快速扑灭。 不到一个时辰,南溪县城就已彻底易主。 所有城门被牢牢控制,电台被破坏,仓库被查封,守军连长及其军官在牌桌上被一锅端,士兵大部分在营房里被缴械俘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消息被严格封锁在城内。 天色大亮时,南溪县城表面上似乎一切如常,城门甚至按照平日的时间照常开启,允许百姓出入(但经过严格盘查)。 但实际上,这座前线补给枢纽,已经落入了张阳之手。 而前线猛攻宜宾的二十四军各部,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的辎重队,依旧像往常一样,拉着弹药车和粮车,大摇大摆地返回南溪县城进行补充…… 四月三十日,太阳照常升起。 刘文辉部经过一夜休整,在军官的驱赶下,再次对宜宾城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炮火依旧猛烈,喊杀声震天动地。 宜宾守军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张阳、李拴柱、李猛、刘青山等人亲临一线,指挥部甚至一度被炮弹击中,险些全员报销。 守军士兵们凭借着意志和工事,苦苦支撑,伤亡持续增加。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前线的二十四军军官们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妈的!去南溪运弹药的辎重队怎么还没回来?” “老子的机枪子弹快打光了!催!再催!” “步兵13团那边也说没手榴弹了!南溪那边搞什么鬼?” 通讯兵拼命摇着电话,却发现通往南溪的线路不知何时已经中断了!派去联络的传令兵也一去不回!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前线各部队中蔓延。 弹药补给不上,士兵们只能节省着射击,进攻的势头明显减弱。 到了下午,这种不祥的预感变成了恐慌。 几乎所有派回南溪领取补给和运送伤员的队伍都失去了联系! 南溪县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 “南溪……南溪是不是出事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军官心中升起。 就在这时,宜宾城头上,突然出现了几十个铁皮喇叭。 第九团的士兵们用尽力气,向着进攻的二十四军士兵们喊话: “二十四军的弟兄们!别打了!南溪县城已经被我们第九团拿下了!” “你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弹药粮食都没了!” “刘文辉不顾你们死活,让你们送死!我们张团长仁义,优待俘虏!” “放下武器,过来吧!保证不杀!还给路费回家!” “别再给刘文辉卖命了!想想你们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 劝降的声音如同瘟疫般在前线部队中迅速传播开来!军心瞬间大乱! “什么?南溪丢了?” “怪不得补给上不来!” “退路没了?我们被包围了?” 入夜后,官兵们又饿又怕,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冲垮了部队的纪律和组织。 大量士兵开始丢弃武器,脱离阵地,有的向宜宾城投降,有的则漫山遍野地逃跑,试图寻找生路。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弹压甚至枪毙逃兵都无济于事! 前线的几个师长、团长见大势已去,知道再打下去必然全军覆没,只得收拢起还能控制的少数部队,丢弃重武器,趁着混乱,分散向泸州或更远的方向突围逃窜。 兵败如山倒!一场看似占尽优势的进攻,竟然因为后院起火,在短短三天之内,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溃败! 第二天,五月一日,宜宾城外的战场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二十四军部队。 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装备和茫然无措的溃兵。 张阳果断下令,派出部队受降、收容溃兵、打扫战场。 同时,命令陈小豆稳固南溪防御,清点缴获。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辉煌得令人难以置信: 缴获步枪四千余支,轻重机枪五十多挺,迫击炮十余门,子弹二十多万发,炮弹三百余发!在南溪县城仓库内,缴获粮食、被服、药品等物资堆积如山。 更重要的是,查获了尚未送往前线的军饷——整整十七万块现大洋!俘虏人数高达五千余人(包括南溪城内俘虏的守军、辎重兵以及城外投降的溃兵)! 而第九团自身的损失同样惨重:阵亡三百余人,重伤两百多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来自犍为和峨眉的两个援军营也各自伤亡近百人。 面对如此多的俘虏,张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 所有俘虏,经过简单甄别和教育后,全部释放!并且每人发给一块大洋作为路费! “团长,这……这么多俘虏,放了太可惜了!里面好多老兵,可以补充我们的损失啊!” 李拴柱十分不解。 张阳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俘虏,摇了摇头: “我们养不起这么多人。强留他们,只会消耗我们的粮食,还可能成为隐患。不如放他们回去。一人一块大洋,不多,但足够他们路上吃几顿饱饭。这笔钱,比我们拿来买枪买炮更有价值。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跟我张阳打仗,就算打了败仗,当了俘虏,也能有条活路!” 他兑现了战前的承诺,对所有阵亡和受伤的将士,包括支援来的两个营,足额发放了抚恤金和作战津贴。 白花花的银元发下去,虽然带着血,却极大地凝聚了人心。 宜宾保卫战,以一场不可思议的辉煌胜利告终。 消息传出,整个川南为之震动!张阳和新编第九团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闯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中心。 第69章 无能狂怒 眉山,二十四军军部。 往日里将官云集、喧嚣嘈杂的议事厅,此刻却死寂得如同坟墓。 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刘文辉脸色铁青,如同刷了一层寒霜,捏着战报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寥寥数语的电报,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 “溃败……南溪失守……物资尽失……各部溃散……”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又残忍地搅动。 “不可能……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过了一会,突然猛地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如同受伤的困兽般咆哮起来。 “老子上万大军!进攻一个小小的宜宾!对方只有区区一个团,竟然打成这个鬼样子!他张阳是孙猴子转世吗?啊?!你们就是一万头猪!让他张阳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却无人敢应声。 下面站着的几个侥幸逃回来的师长、旅长、团长,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汗出如浆,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你们给老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文辉猛地冲到其中一个师长面前,几乎将脸贴到对方脸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的部队呢?老子的七个团呢?!怎么就剩下你这几条丧家之犬跑回来了?!啊?!” 那师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 “军……军座……非是卑职不力啊!实在是……实在是那张阳那娃儿太过狡诈!他……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然偷偷拿下了南溪!断了我们的补给和退路!我们前线的弟兄们没吃没喝,子弹打光,军心一下子就垮了……兵败如山倒啊军座!” “南溪?!南溪怎么会丢?!” 刘文辉眼睛血红,猛地又转向负责南溪防务的一个旅长。 “你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加强团守不住一个县城?让人摸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你们他妈的两千多人全都死了吗?!” 那旅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军座饶命!军座饶命啊!卑职……卑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夜里还好好的,早上……早上就被……就被他们摸进城了……城内……城内肯定有他们的内应啊军座!” “内应?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刘文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手枪,“砰”地一枪打在那旅长旁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 “丢了老子的城池!丢了老子的部队!丢了老子的钱粮军火!你们他妈的竟然还有脸回来?老子毙了你们这些废物!” “军座息怒!军座息怒啊!” 旁边的副官和参谋长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他。 “临阵斩将于军不利啊军座!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收拢溃兵啊!” “滚开!” 刘文辉奋力挣扎着,状若疯魔。 “稳定个屁!老子的家底都被他们给老子败光了!现在还有啥子军心可言?都是这群废物!贪生怕死!指挥无能!老子要枪毙了他们!以正军法!” 那几个师长团长一听,更是面无人色,磕头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军部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机要参谋脸色惨白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声音发颤: “军……军座……不好了……下面……下面各部队都……都快要炸营了……” “又怎么了?!” 刘文辉血红的眼睛瞪向他。 “是……是那些被张阳放回来的俘虏……” 参谋哆哆嗦嗦地: “他们……他们回来后,到处说……说宜宾守军火力多么凶猛,工事多么坚固,还说……说张阳如何仁义,优待俘虏,不仅不杀,还……还每人给了一块大洋路费……现在各部队人心惶惶,很多士兵都说……说以后再也不敢跟宜宾的张团长拼命了,说如果打输了还能活命,如果打赢了……说不定反而被自己人枪毙……” “什么?!!” 刘文辉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两晃,差点栽倒在地。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张阳会来这么一手!这攻心之术,比缴获他一万条枪还要命! “张阳!张阳!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怒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军座!军座!” 军部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乐山,二十二军军部。 气氛同样诡异。 陈洪范拿着来自宜宾的捷报,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慢慢转变为狂喜,但最终,却沉淀为一种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大捷……确……确实是大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击溃刘文辉上万大军,毙伤俘获无数,自身伤亡仅数百,还顺手拿下了南溪县城……” 下面的军官们也是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张阳这个娃儿……也太能打了吧?” “一个团打垮人家两个师?这战绩……说出来谁敢信?” “不会是虚报战功吧?这可是死罪!” “胡说!” 李振武参谋长忍不住出声呵斥,他虽然也极度震惊,但更多的是兴奋。 “战报写得清清楚楚,缴获的枪支、火炮、大洋数目都有!南溪县城也确实在我们手里了!还有几千俘虏虽然放了,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有假?这就是实打实的大胜!” 他转向陈洪范,激动道: “军座!张阳此战,一举重创刘文辉主力,解了宜宾之围,更是大大提振了我军声威!此等良将,卑职建议必须重赏!” 陈洪范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赏……当然要赏……如此大功,岂能不赏……” 但他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忌惮。 第70章 杯酒释兵权 一个团,就能打垮刘文辉上万大军?那张阳要是有了一个旅,一个师呢? 他还会甘心屈居于自己之下吗?这次他拒绝了刘文辉的招揽,下次呢?如果刘湘、杨森开出更高的价码呢? 以前张阳虽然能打,但掌握的有限,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现在……这一战之后,张阳的声望将达到顶点,他那第九团的战斗力也证明了远超其他部队……再加上他背后那神秘的南洋商人的财力支持…… 陈洪范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发现自己以前似乎小看了这个年轻人,或者说,这个年轻人的成长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军座?” 李振武见陈洪范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叫了一声。 陈洪范回过神来,干咳两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嗯……参谋长说得对。张团长立此大功,是要重赏。这样吧,以军部名义,通电嘉奖,犒赏全军大洋五万……不,八万!至于张团长本人嘛……”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职位上……宜宾团长一职,确实有些屈才了。即刻来乐山军部任职!宜宾防务,另择良将接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明升暗降!这是要夺张阳的兵权! 李振武脸色一变: “军座!此举恐有不妥!张团长刚立大功,立刻调离前线,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而且宜宾新定,南溪还需巩固,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陈洪范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哎,参谋长多虑了。正是因为他立了大功,才更应该到更高的位置上发挥才能嘛!可以让王师长暂时兼管一下嘛。” 他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 命令很快通过电报发到了宜宾。 宜宾团部,张阳看着陈洪范发来的嘉奖电和升调令,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调乐山?”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陈小豆和李拴柱, “军座这是……要杯酒释兵权了。” 李拴柱一看就炸了: “狗屁的升官!这明摆着是要夺团长你的兵权!把咱们第九团吞并了!不能去!团长,咱们……” 张阳抬手制止了他,看向陈小豆: “小豆,你怎么看?” 陈小豆眉头紧锁: “军座此举,忌惮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既怕您功高震主,更怕您尾大不掉。调您去乐山,名为升迁,实为软禁。一旦离开宜宾,离开部队,就成了无根之萍,只能任其拿捏。” “那咱们就反了他娘的!” 李拴柱梗着脖子道: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还怕他陈洪范不成?” “胡说!” 张阳呵斥道: “眼下强敌环伺,岂能内讧?自毁长城?” 他沉思片刻,对陈小豆道: “给军部回电。语气要恭谦,内容要坚决。就说,感谢军座栽培和厚爱,但宜宾之战虽胜,敌患未除,刘文辉败而不僵,随时可能反扑。南溪新得,防务空虚,亟需巩固。卑职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军部要职,唯愿继续扎根宜宾,为军座守好南大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至于赏赐,卑职不敢独享,请军座将赏银分发各部,以励士气云云。” 陈小豆点头: “如此回复,既拒绝了调令,又表了忠心,暂时应该能稳住军座。” 果然,电报发回后,陈洪范虽然气得摔了杯子,但张阳言辞恳切,理由充分,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强行调人,只能暂时作罢,但心中的猜忌和忧虑却更深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宜宾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四川。 张阳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引起了各大军阀的强烈关注。 很快,重庆刘湘的特使、万县杨森的特使、成都邓锡侯的特使……甚至一些更远处的小军阀,都派出了精干人员,带着重礼和许诺,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一般,纷纷汇聚宜宾。 团部客厅里,几乎天天都有新的“客人”来访。 “张团长,我们刘督办(刘湘)十分欣赏您的才华!只要您愿意率部来归,督办立刻保举您一个嫡系师师长!饷械充足,绝无拖欠!” “张团长,杨军长(杨森)说了,川东一带,随您挑选防地!只要您点头,大洋二十万即刻奉上作为安家费!” “张团长,邓司令(邓锡侯)求贤若渴,像您这样的良将,正是国家栋梁!何必屈居陈洪范之下?来我们这边,前途不可限量!” 面对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诱惑和许诺,张阳始终保持着冷静和低调。 他让陈小豆和李拴柱出面接待,态度客气但立场坚定。 “感谢各位长官厚爱!但张阳深受陈军长提拔之恩,委以重任,守土有责,岂能见利忘义,背主求荣?诸位的好意,心领了,但恕难从命。还请回复各位长官,张阳无意改换门庭,只愿尽忠职守,保境安民。” 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打发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说客。 送走最后一位特使,李拴柱忍不住道: “团长,这些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啊……咱们真的……” 张阳看着窗外繁忙的码头和远处工厂的烟囱,缓缓道: “拴柱,你看那些鲨鱼,为什么围着我们转?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身上有他们想吃的东西——宜宾的地盘,能打的军队,还有……下金蛋的工厂。他们看中的不是张阳这个人,是这些东西。今天能许给你高官厚禄,明天就能因为别人开出更高的价码而吞掉你。在这乱世,没有根基的浮萍,依附谁都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选择依附哪棵大树,而是让自己尽快长成一棵大树!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话虽如此,但他也知道,拒绝了所有人的招揽,虽然暂时保持了独立,却也等于将自已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了各方势力共同关注,甚至可能共同忌惮的目标。 未来的路,注定更加凶险。 第71章 听调不听宣 乐山,二十二军军部,陈洪范的私人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通电嘉奖、庆祝大捷的喧嚣截然不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陈洪范和他最为倚重(也最为猜忌)的第一师师长王奎两人。 陈洪范背着手,在铺着昂贵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阴郁和烦躁。 “不听调遣!阳奉阴违!”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拍身边的梨花木桌案,震得上面的茶具哐当作响。 “升他当副参谋长,来军部任职,那是老子看得起他!他倒好,一句‘才疏学浅’、‘敌患未除’就给老子顶回来了!这叫什么?这叫听调不听宣!这他妈就是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征兆!” 王奎站在下首,心中窃喜,脸上却做出同仇敌忾的愤慨模样: “军座明鉴!这张阳自从打了两次自贡,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把军部,不把军座您放在眼里!这次侥幸赢了刘文辉,更是骄横跋扈!依卑职看,他拒绝来乐山,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准备着迟早要独立山头,甚至……甚至可能调转枪口,对军座您不利啊!” 这话如同毒针,精准地刺中了陈洪范内心最深的恐惧。他脸色更加阴沉,眼神闪烁不定: “独立?他敢!老子能提拔他,就能废了他!” 王奎趁机火上浇油: “军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这张阳如今手握强兵,又占着宜宾这块肥肉,背后还有那神秘的南洋商人支持……可谓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钱有钱!他现在只是根基未稳,还需要顶着二十二军这块招牌。等他羽翼彻底丰满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别的都不怕,就怕他对自贡盐场有想法!那才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宜宾和自贡连成一片,被他张阳控制在手里……这二十二军,到时候是姓陈还是姓张,可就难说了!” “他敢!” 陈洪范又是一声低吼,但语气却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王奎描绘的可怕前景,让他不寒而栗。 自贡盐场,是他的逆鳞,绝对不容任何人觊觎! “必须防着他!必须现在就开始防备!不能再任由他发展下去了!” 陈洪范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奎!” “卑职在!” “你的第一师,立刻进行调动!” 陈洪范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上。 “你的一团,立刻开赴荣县!二团,进驻富顺!三团,给我盯住威远!这三个地方,就像一把钳子,正好卡在宜宾通往自贡的必经之路上!给老子把路看死了!没有老子的命令,一只鸟也不许从宜宾那边飞过来!” 荣县、富顺、威远!这三个县的位置极其敏感,如同三颗钉子,牢牢楔在宜宾与自贡之间,其监视和防备的意图,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王奎心中狂喜,这可是扩大地盘和实力的好机会,立刻挺胸应道: “是!军座英明!卑职保证,有我的第一师在,张阳休想踏足自贡半步!他但凡有点异动,老子……卑职立刻就能掐断他的脖子!” “嗯。”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但又补充道: “动作要快,但要机密!尤其是……不要经过参谋部,跟宜宾方向有关的事情,尽量不要让李参谋长知道。” 王奎心领神会,阴险一笑: “军座放心,卑职明白!李参谋长……哼!这件事,保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军需处长老钱是个胖乎乎、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子,平日里见谁都和和气气,但能在二十二军这个烂泥潭里坐上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和踢皮球。 这天,他刚泡好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准备享受一下午后的悠闲,副官就进来报告: “处长,第三师新编第九团的军需官又来了,还是催问这个月的饷银和后勤补给的事。” 老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慢悠悠地道: “哦?不是才给他们拨过一批吗?怎么又来了?让他们等等,军部最近开支大,各处都要用钱,让他们克服克服。” 副官为难道: “处长,新编第九团的人说,上次拨付的只是一个月的粮秣,饷银已经拖欠两个月了。而且他们刚经过大战,伤亡抚恤、弹药消耗都很大,急需补充。您看……” 老钱放下茶杯,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声音却压低了: “老弟啊,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上面自有考量。新编第九团嘛……确实是能打,立功不小。但是呢……唉,树大招风啊。这饷银补给,可不是我不给,是……是上面有话,要‘缓一缓’、‘核一核’。”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但“上面”两个字,却咬得格外重。 副官立刻明白了,这是军座或者王师长的意思,是要卡第九团的脖子!他连忙点头: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回复他们,就说……就说账目还在审核,让他们再耐心等等。” “嗯,去吧。说话客气点,毕竟都是友军嘛。” 老钱重新端起茶杯,眯起了眼睛。 打发走了副官,老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和算计。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是各部的饷银拨付清单。 新编第九团那一栏,明显被红笔做了记号。 “张阳啊张阳,你也别怪老子。” 老钱喃喃自语: “谁让你风头太盛,又不识抬举呢?军座这是怕养虎为患啊……嘿嘿,‘缓一缓’,这饷银拖得越久,你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的怨气就越大。到时候,不用军座动手,你自己内部就要出乱子。这叫什么?这叫釜底抽薪!高明啊!” 第72章 尾款还不上了 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茶,觉得自己又一次精准地领悟并执行了上意。 他却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克扣拖延的每一块大洋、每一粒粮食,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可能将一支原本可能保持忠诚的部队,彻底推向对立面。 而这一切的暗中操作,都刻意绕开了参谋长李振武。 当李振武偶尔问起第九团的补给情况时,老钱总是拿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账目不清、需要审计、其他部队更紧急、国饷库空虚等等,搪塞过去。 李振武虽有心维护张阳,但军需这块并非他直接管辖,加上陈洪范明显对他已心生隔阂,他的话语权大打折扣,也只能干着急。 宜宾团部。 与乐山军部的阴郁算计不同,这里的气氛原本应该充满胜利的喜悦和扩张的兴奋,但此刻,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却对着一桌子的电报和账本,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桌上是重庆洋行发来的催款电报,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 “南洋陈氏商行鉴:贵公司订购的第二批纺织设备尾款二十九万大洋,已逾期十五日,请即刻支付,否则我方将依据合同,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没收定金、收回设备、追究法律责任……” “妈的!催命一样!” 李拴柱烦躁地抓着头皮。 “这帮洋鬼子,之前买设备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晚几天就跟要杀了他们一样!” 陈小豆苦笑着指着摊开的账本: “这也怪不得洋行,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怪只怪……我们之前花钱太狠了。” 他一项项指给张阳看: “团长,你看。战前为了快速扩军,安家费当场就发出去将近两万大洋!提高军饷标准,全军一个月就要多支出近四千大洋!大战期间,弹药消耗如同泼水,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机械厂加班加点生产,原料钱就花了五万多!战后抚恤金、伤残补助、作战津贴,又是一次性支出六万多大洋!这还不算日常的伙食、被服、药品开销……” 他叹了口气: “我们之前攒下的那点家底,加上南溪缴获的十七万大洋,本来支付设备尾款是绰绰有余的。可这几项大开销一来……窟窿就大了去了!现在就是把所有能动用的钱都凑上,还差整整十万大洋的缺口!” 十万大洋!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张阳听得头皮发麻,胸口发闷。他这才深切体会到“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含义。 胜利的荣耀背后,是赤裸裸的金钱消耗。 “要不……” 李拴柱试探着说。 “咱们去找军座……把那八万赏银……要回来?就说……就说之前是客气,现在确实困难……” 张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亏你想得出来!送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拒绝了的赏银!现在再去要?我张阳的脸还要不要了?陈洪范会怎么想?岂不是更让他觉得我们山穷水尽,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那……那怎么办?” 李拴柱没辙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洋行把设备收回去吧?那咱们前期投入的几十万可就全打水漂了!” 陈小豆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 “团长,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故技重施了。” 张阳看向他: “你是说……抵押?” “对。” 陈小豆点头。 “我们还有地,还有厂房。虽然之前抵押贷过一笔,但如今纱厂已经投产,效益良好,信誉应该比之前更好。找钱伯通经理去操作,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用工厂的地皮和厂房作为抵押,再向本地的钱庄或者重庆的银行申请一笔短期贷款,应该能凑够这十万缺口。” 张阳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想当初刚穿越而来,最痛恨的就是买房背贷,没想到在这乱世民国,自己竟然要一而再地靠着抵押贷款来渡过难关。 但除此之外,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机器绝不能丢,那是未来发展的根基。 “好吧……”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按你说的办。让钱经理尽快去办,利息高一点也认了!务必在洋行翻脸之前,把尾款付清!” “是!” 陈小豆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房间里只剩下张阳和李拴柱。 李拴柱看着团长疲惫而无奈的神情,忍不住嘟囔道: “这叫什么事儿……打赢了仗,反而更穷了……还得欠一屁股债……” 张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欣欣向荣的工厂和码头,目光变得深沉。 他知道,这场财务危机暂时度过了,但陈洪范的猜忌和打压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了更多的荆棘和挑战。 他必须尽快让工厂产生更大的效益,才能真正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 一九三一年八月,川南的盛夏酷热难当,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宜宾团部会议室里,虽然窗户大开,但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围坐在长桌旁的军官们,个个脸色凝重,军装被汗水浸透,却无人顾及。 桌上,摊开着几份账本和一张最新的部队人员统计表。 张阳坐在首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陈小豆坐在他下首,面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拴柱则有些焦躁地扯着衣领,眼神不时瞟向那令人头疼的数字。 “都看看吧。” 张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这是上个月,军部给我们拨发的饷银和粮秣清单。” 他拿起一张纸,念道: “饷银,三百块大洋;粮食,十担糙米,五担杂粮;菜金……没有。” “三百块?十五担粮?” 李拴柱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打发叫花子呢?咱们全团现在两千多号人!这点东西,够干吗?塞牙缝都不够!他陈洪范是想活活饿死咱们吗?”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语气沉重: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月了,一次比一次少,这次更是离谱,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李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妈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当初让咱们打自贡盐场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抠搜?现在仗打完了,兔死了,狗就要烹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贺福田阴恻恻地补充道: “岂止是断饷断粮。王奎的第一师,三个团像看贼一样守在荣县、富顺、威远方向,这摆明了就是把咱们当敌人防着!” 会议室里顿时群情激愤,军官们七嘴八舌地声讨着军部的不公和陈洪范的刻薄。 第73章 断粮断饷 张阳任由他们发泄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情况是,军部那边,指望不上了。我们这近三千弟兄,每个月人吃马嚼,军饷、粮食、被服、弹药,哪一样不是钱?光军饷一项,就要超过一万大洋!全部开销算下来,每个月没有三万块,根本转不动。” “三万块!” 这个数字让许多军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之前只管带兵打仗,对后勤开销并没有如此直观的概念。 “那……那咱们这几个月……” 一个营副惊讶地问道: “是怎么撑过来的?” 张阳看了一眼陈小豆,陈小豆会意,接口道: “全靠团长那位南洋来的故交,那位陈老板慷慨相助。团长舍下脸面,以个人名义多次向陈老板借贷,才勉强维持着部队的运转和将士们的温饱。否则,弟兄们早就饿散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军官们闻言,脸上都露出感激和愧疚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知道团长和那位“南洋巨商”关系匪浅,却没想到团长为了部队,竟然个人欠下了如此巨额的债务。 “团长……这……这让我们……” 刘青山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其他军官也纷纷动容。 张阳摆摆手,打断他们: “这些都不必说了。我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诉苦,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军部如此对待我们,断饷断粮,严密防备,显然已不把我们当自己人。部队的未来,该怎么办?是继续忍着?还是……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 李猛眼睛一瞪,声音洪亮。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独立!咱们手里有枪有人有地盘,宜宾、南溪两县,再加上咱们的工厂,凭什么还要看他陈洪范的脸色过日子,受这窝囊气!” 他越说越激动: “只要宣布独立,控制了宜宾、南溪两县的税收,养咱们这两千多弟兄绰绰有余!何必像现在这样,仰人鼻息,还得团长您个人去借钱度日!” “对!独立!” “李营长说得对!咱们自己干!” “反了他娘的!不受这气了!” 不少激进的军官纷纷附和,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躁动和决绝的气氛。 连续数月的打压和眼前现实的困境,让他们对二十二军彻底失去了归属感和耐心。 刘青山相对冷静一些,他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独立……固然痛快,但利弊需要权衡。一旦宣布独立,就意味着彻底与陈洪范撕破脸,与二十二军为敌。陈洪范虽然忌惮我们,但他的主力仍在,尤其是王奎的第一师就钉在我们旁边。一旦开战,胜负难料,即便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独立之后,我们就成了无根之木,刘湘、杨森、邓锡侯,甚至缓过气来的刘文辉,会如何对待我们?会不会趁机吞并?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些人的冲动。 贺福田阴声道: “刘营长顾虑得有道理,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坐吃山空,等团长借的钱花光了,部队不战自溃,到时候更惨!” “就是!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被慢慢耗死,不如拼一把!” 双方意见争执不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张阳,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张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愤懑或忧虑的脸庞。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独立,看似是一条出路,但眼下,绝非最佳时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宜宾和南溪: “我们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这三千经过训练的弟兄,是宜宾南溪的坚固城防,是工厂的产出。但我们最大的护身符是什么?是头顶上‘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这块招牌!”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没错,陈洪范断我们的粮饷,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但在外人看来,尤其是在刘湘、杨森那些大军阀眼里,我们依然是陈洪范的人!打我们,就是打二十二军,就要考虑陈洪范的反应!这层虎皮,在关键时刻,能为我们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一旦我们宣布独立,扯掉了这最后一块遮羞布,那就意味着我们同时要面对陈洪范的怒火和其他军阀趁火打劫的风险!我们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们现在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同时应对多方压力的地步!”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让刚才主张独立的军官们也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团长看得更远。 “那……难道我们就一直这么忍着?等着被陈洪范活活耗死?”李拴柱不甘心地问。 “忍,当然不是无底线的忍。” 张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明面上,我们不能撕破脸,不能给他动用武力清除我们的借口。这面大旗,还得继续扛着。但是暗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他陈洪范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有些规矩,他先坏的,那就别怪我们也不讲了!”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各自离去。 虽然独立之议被压下,但团长那句“暗地里不能坐以待毙”的话,却让他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充满了好奇。 张阳单独留下了陈小豆和李拴柱。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团长,您刚才说暗地里……”李拴柱迫不及待地问。 张阳看着两位最信任的心腹,目光深邃: “明着对抗,代价太大,时机也不成熟。但暗中的抵抗,必须开始了。陈洪范断我们的粮饷,就是想逼死我们,或者逼反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他看向李拴柱: “拴柱,你立刻去一趟工厂保卫连,传达我的命令:从即日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县府税务官员,不得进入纱厂和机械厂厂区半步!无论是谁,打着什么旗号,一律挡在外面!如果他们硬闯,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驱逐!出了问题,我担着!” 李拴柱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大腿: “早该这么干了!那帮税吏,以前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看着就烦!团长放心,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嗯。” 张阳点点头,又看向陈小豆,语气更加严肃: “小豆,你马上去见钱伯通和赵学文、周福海两位工程师。以‘南洋陈氏商行’东家的名义,给他们下达指令:从本月起,暂停向宜宾县府缴纳一切税款!无论是营业税、所得税还是什么厘金捐税,一分都不交!” 陈小豆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还是感到一丝心惊。 公开抗税,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对抗行为了!他谨慎地问道: “团长,抗税的罪名可不小……县府那边若是上报军部……” 张阳冷笑一声: “上报?让他们报去!陈洪范不是已经断我们的饷了吗?他既然先不讲规矩,就别怪我们掀桌子!县府的税,本就是交上去养军的,现在军饷一粒米都不给我们,我们凭什么还要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养他陈洪范的兵?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他算计道: “我打听过,我们那两个厂,如今每月销售额巨大,各项税款加起来,差不多要占到销售额的百分之三点五,每月就是六万多大洋!这笔钱,以前是不得已才上交。现在,没必要了!把这笔钱省下来,正好填补我们军费的窟窿!” “每月六万多大洋!” 李拴柱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我的乖乖……这么多钱?那……那咱们以后不是宽裕多了?” 陈小豆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每月有了这六万多本应上缴的税款,支付军饷、购买弹药粮秣都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结余! “团长,此计甚妙!” 陈小豆眼中露出敬佩的光芒。 “如此一来,军部的经济封锁就形同虚设了!我们不仅能够自给自足,还能更快地积累实力!而且,抗税的理由站在我们这边,是陈洪范不仁在先!” “没错!”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么办!你们分头去行动,要快,要坚决!记住,所有命令,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对外的口径,依旧是南洋老板的决定,我们只是‘协助’执行,或者‘无力干涉’商行事务。明白吗?” “明白!” 陈小豆和李拴柱齐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斗志。 一条暗中的战线,悄然开辟。 张阳用这种看似低调却极其强硬的方式,对陈洪范的打压,发出了第一声沉默却有力的反击。 宜宾与乐山之间那本就脆弱的纽带,由此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第74章 工业震撼 八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宜宾码头附近的工厂区却比天气更加热火朝天。 高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如同这片土地强劲不息的心跳。 张阳难得地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着顶草帽,在同样便装打扮的陈小豆和李拴柱陪同下,再次深入这片由他一手缔造却鲜少公开露面的“工业心脏”。 越往里走,张阳心中的震撼就越发强烈。 尽管他来自工业高度发达的2025年,见识过自动化无人工厂的宏伟,但眼前这由砖瓦、钢铁和无数人力构建起的庞大生产体系,依旧带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力量和勃勃生机的震撼。 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红砖厂房向远处延伸,几乎望不到头。 厂房之间,道路平整,运送原料和成品的板车、牛车川流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纱厂经理钱伯通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等候在最大的主厂房门口。 见到张阳三人,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自豪而又谨慎的笑容。 “东家,您来了。”钱伯通称呼。 “进去看看。” 张阳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厂房。 一进厂房,巨大的声浪和热浪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张阳瞬间屏住了呼吸——数以千计的纺纱机排列成无比壮观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数的纱锭飞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洁白的棉纱如同流水般被源源不断地纺出、卷绕。 成千上万名头戴白色工作帽、身着统一工装的女工,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忙碌而有序地穿梭在机器之间,接线头、换纱锭、检查质量…… 人山人海,机器轰鸣,构成了一幅这个时代工业力量最直观的画卷! “这……这得有多少人?” 李拴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他被这宏大的场面彻底镇住了,连话都忘了说。 钱伯通自豪地介绍道: “回东家,经过上次扩建,咱们纱厂现在拥有十五万纱锭!工人总数已经达到一万两千余人,其中九成以上都是女工。工厂实行三班倒,每班工作八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 他指了指那些忙碌的女工: “工人们的月工资,根据岗位和熟练程度,普遍在五到六块大洋之间。” “五到六块?” 张阳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比我们很多老兵的饷钱还高了?” 他来自后世,知道工人薪资水平,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的四川内陆,也能开到这样的工资。 钱伯通笑了笑,解释道: “东家,这个工资水平,比起武汉、上海那些大地方,确实不算高,那边熟练女工月薪能拿到十到十二块大洋呢。但咱们宜宾生活开销低,而且咱们厂的工作时间短啊,每天就八个小时,还有休息日。真要算起来,咱们厂的工时钱,跟武汉上海也差不了太多。” 他补充道: “就这,已经把宜宾周边各县,甚至更远地方的年轻女工都快招空了!家里有个女儿在咱们厂上班,一个月能拿回五六块现大洋,足够养活好几口人!厂区周边的饭馆、杂货铺、成衣店都跟着兴旺得不得了!可以说,咱们一个厂,就盘活了宜宾半城的经济!” 张阳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头对陈小豆和李拴柱叹道: “以前真是我们穷怕了,没见过世面。总觉得当兵吃粮,一个月能拿三五块饷钱就是天大的好事。没想到,沿海地区的工人工资竟然这么高!看来我们之前给弟兄们涨军饷,真是涨对了!就这,咱们老兵一个月五块饷钱,也就刚跟一个进厂没多久的女工持平。” 陈小豆点头附和: “团长说的是。其实之前几次去重庆采购,我也听洋行的人说起过。就说中央军那边,号称士兵饷钱十块大洋,听着吓人,但那是‘包干’饷,里面要扣除伙食、被服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实际发到士兵手里的,也就五六块顶天了。这么算下来,咱们老兵的实拿饷钱,并不比中央军少。而且……” 他看了一眼张阳,继续道: “咱们团的伙食,那是实打实的两干一稀,每天保证一两斤蔬菜。虽说现在困难,肉从每个月四斤减到了两斤,但那也比其他部队强出一大截!弟兄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穿过巨大的纺纱车间,钱伯通又引着张阳等人来到了仓库和物流区。 这里同样是一片繁忙景象,打包好的棉纱堆积如山,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的成品装上等待的船只和车辆。 “东家,请看。” 钱伯通指着那些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忧。 “咱们厂现在开足马力生产,每个月的棉纱销售额,能达到一百六十多万大洋!” 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再次让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手指头都算不过来了。 但钱伯通话锋一转: “不过,问题也来了。这么大量的产品涌向市场,川内、云南、贵州这些传统的市场,已经出现了饱和的迹象。为了出货,我们不得不把一部分产品运往更远的长沙、武汉等地销售。运费增加不说,因为竞争激烈,产品的售价和利润,都已经开始出现下滑了。” 张阳眉头微蹙: “利润下滑?现在每个月还能有多少纯利?” 钱伯通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报出数字: “回东家,扣除所有成本、原料、人工、折旧以及……以及必要的‘打点’之后,目前每月大概能有十五万大洋左右的纯利,会按时存入咱们在重庆的银行户头。”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原本每月应该上缴宜宾县府的那百分之三点五的税款,大概六万大洋左右,我们也‘按时’准备好了。不过,每次‘恰好’都会有第九团的弟兄们‘路过’,进行‘临时检查’,然后‘协助’我们将这笔税款,‘安全’地护送前往第九团团部,以供军资急用。”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闻言,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张阳之前对军官们所说的“暗中抵抗”——截留本应上缴的税款,用来养活自己的部队。 这笔钱,成了维持第九团运转,应对陈洪范经济封锁的最关键财源。 “嗯,‘护送’得很好。”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 “军饷拖欠,弟兄们总要吃饭。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钱经理,你们做得不错。” “应该的,应该的。” 钱伯通连忙躬身,“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离开喧嚣繁忙的纱厂区域,张阳三人又走向隔壁相对安静但同样重要的机械厂。 与纱厂的人声鼎沸不同,机械厂里弥漫的是另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 高大的厂房里,一台台大型机床整齐排列,刨床、车床、铣床发出规律性的金属切削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屑的味道。 工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工装,围着机器忙碌着,神情专注。 机械厂负责人周福海工程师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依旧是一身油污的工作服,手上戴着粗布手套。 “东家。” 周福海话不多,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直接开始介绍情况: “目前厂里有技工三百二十余人,各种大小机床设备九十八台。生产分两大块:民品和军品。” 他先指着厂房一侧,那里正在生产一些农具、五金零件和简单的机械配件: “民品这边,主要生产一些市场需求的东西,每月销售额大概有三万两千大洋左右。利润薄,扣除成本,大概能剩下一千多块。主要是为了维持工厂运转,养活工人。” 接着,他引着张阳等人走向厂房最深处一个被隔开、戒备更加森严的区域。 这里生产的,则是枪械零件、子弹和组装好的机枪。 “军品这边,” 周福海的声音压得更低。 “目前每月能生产步枪三百支左右,机枪十挺,子弹十万发。一部分供应……团里,一部分通过特殊渠道外销。每月销售额也在三万大洋上下,但因为利润高,纯利能有一万块左右。” 张阳仔细看着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零件和正在组装的武器,心中稍定。 这支隐秘的军工力量,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之一。 “不错。” 张阳赞许道: “工人技术怎么样?设备还够用吗?” “工人都是好苗子,肯学,上手快。就是高级技工还是太缺。” 周福海实话实说: “设备……目前基本够用,但有些精密设备还是需要添置,尤其是子弹生产线,如果能再添一台冲压机,产量还能提高三成。” 张阳记在心里,又问道: “税款方面呢?” 周福海看向钱伯通,钱伯通连忙接口: “机械厂这边销售额低,税款也少,每月大概三千大洋。也是和纱厂那边一样,‘按时’准备,‘顺利’地被第九团‘截留’护送回团部了。” 三千大洋,虽然不如纱厂那边惊人,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补充。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 巡视完两个工厂,走出厂区时,夕阳已经西下。 回望那片灯火初上、机器依旧轰鸣的土地,张阳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震撼,也有巨大的压力。 这三个月的“断奶”,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截留税款,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这份工业力量究竟有多么庞大和重要。 它既是滋养军队的奶娘,也是招致忌惮的祸源。 “小豆,拴柱。” 张阳望着远方缓缓流淌的长江,沉声道: “咱们现在,算是真正有了一点和上头叫板的底气了。但这底气,还不够厚实。陈洪范不会一直这么看着的。王奎的三个团,就像三把刀,一直抵在咱们腰眼上。咱们得抓紧时间,让自己变得更硬才行。” 陈小豆和李拴柱神情肃然,重重点头。 他们都明白,眼前的繁荣和“截留”的顺利,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更大的挑战,必然还在后头。 第75章 九一八、九一八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三日的宜宾,秋意渐浓,江风带着些许凉意。 团部里,张阳正埋头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和“商务”文件,眉头紧锁,大部分心思还在如何应对陈洪范的经济封锁和王奎第一师的军事威慑上。 “团长,今天的报纸。” 警卫员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刚从码头送来的《川报》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拿起报纸,本想随便翻翻换换脑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头版那条加粗的黑色标题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关外惊变!日军昨夜突袭沈阳东北军奉命不予抵抗沈阳城及兵工厂沦陷!!】 巨大的黑体字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眼球上,砸进他的脑海里! “九……一八……” 张阳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颤。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日子,知道这段屈辱的历史,但当它以这种无比真实、无比尖锐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愤怒和无力感,依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报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摊在桌面上。那短短的几行报道,却像是一幅无比残酷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日军的铁蹄、不抵抗的命令、沦陷的城池、哭泣的百姓…… 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不是吗?从穿越而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甚至曾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面对,毕竟那是“历史”。 可当历史真的以新闻的形式砸到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这是正在发生的国难!是三千万东北同胞顷刻间沦为亡国奴的惨剧!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有对侵略者的切齿痛恨,有对不抵抗命令的悲愤交加,有对国力孱弱的无奈,更有一种深深的宿命感: 历史的车轮,果然还是没有因为他这只意外闯入的小蝴蝶而发生任何偏移吗? 那么,自己穿越到这乱世,挣扎求生,拼命壮大,仅仅是为了在这川南一隅苟全性命吗? 还是说……冥冥之中,也有自己需要承担的使命?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目光几次落在地图上那片遥远的、此刻正被烽烟笼罩的黑土地。 “通讯员!” 他猛地朝门外喊道。 “到!” “通知所有营长、副营长,放下手里所有事情,马上到团部开会!紧急会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沙哑和急促。 “是!” 警卫员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出团长语气中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跑着去传达命令。 团部会议室。军官们很快到齐了,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和不安。 这么紧急的召集,难道是陈洪范或者王奎那边又有新动作了?还是刘文辉贼心不死? 张阳站在桌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坐下,而是直接将那份《川报》推到了桌子中央。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军官们疑惑地围拢过来。 当看到那条触目惊心的标题时,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啥子?!日军打了沈阳?” “东北军不抵抗?妈的!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兵工厂都丢了?那可是全国最大的兵工厂啊!” “狗日的小日本!欺人太甚!” 怒骂声、惊疑声、拍桌子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军官们虽然身处内陆,忙于军阀混战,但“日本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那是比刘文辉、陈洪范可怕得多的敌人! 李拴柱气得脸膛通红,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居然敢占咱们的地盘!团长,咱们……” 刘青山相对冷静,但扶眼镜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消息确切吗?东北军为何不抵抗?张少帅(张学良)何在?南京政府是何态度?” 陈小豆则紧紧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眉头紧锁,似乎在评估着这件事背后更深层次的影响和……可能的机会。 张阳任由他们发泄和议论了一阵,才缓缓抬起手。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着他的看法。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为这支队伍绝对的主心骨。 “消息,应该属实。报社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张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份冰冷的决断。 “东北军为何不抵抗,南京政府是何态度,这些我们现在无从得知,也鞭长莫及。”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 “但有一点,我希望大家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边境冲突,这不是军阀之间的混战!这是侵略!是日本帝国主义对我中华民族赤裸裸的武装侵略!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一个沈阳,一个东北!他们的野心,是要吞并整个中国!” “吞并整个中国?” 有军官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团长是否有些危言耸听。 “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 张阳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看看历史!甲午战争,吞了台湾和朝鲜!民国四年,强迫我们接受二十一条!如今,更是直接出兵占领沈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东北!华北、华中、华东,乃至我们西南大后方,迟早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中国的版图上: “中日之间,必有一场决定民族生死存亡的国战!这一战,不可避免!这不是我张阳的命令,这是时代赋予我们这代军人的宿命!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共同使命!” “国战?宿命?使命?” 李猛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 “团长,您的意思是……咱们……咱们也要跟小日本干?” “不然呢?” 张阳反问他,目光灼灼。 “难道等着日本人的刺刀捅到宜宾城下?等着我们的工厂被他们霸占?等着我们的姐妹同胞被他们欺凌?等着像东北那样,一枪不放就丢了祖宗基业?”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军官的心上。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保家卫国、抵御外侮的概念,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 “干他娘的!” 李拴柱第一个吼起来。 “小鬼子要是敢来四川,老子第一个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不能当孬种!”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针对内部的纷争,而是一致对外的同仇敌忾。 张阳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 “光有血气之勇不够!日本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远非刘文辉之流可比。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根据自己来自后世的记忆,给出了一个模糊却又笃定的时间判断: “根据目前的形势判断,这场全面国战,爆发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一年,慢则……也不会超过五六年!(他想起了一二八淞沪抗战和七七事变)我们必须利用好这最后的时间窗口!”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和坚定: “从今天起,我们新编第九团,我们宜宾、南溪防区,一切工作的重心,都要开始调整!我们要为了那场迟早到来的民族圣战,做准备!” “具体怎么做?团长您下令吧!” 陈小豆代表众人问道,他的眼神中也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第一,扩军和训练不能停!而且要更加严格,更加贴近实战!要把日本军队作为假想敌!告诉弟兄们,为什么而练!为谁而战!” “第二,要想办法提高武器弹药的质量和产量!将来在战场上,每一颗子弹,都可能决定一个弟兄的生死!” “第三,储备物资!粮食、药品、钢铁、煤炭……所有战略物资,要尽可能地囤积!” “第四,” 张阳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却更加意味深长。 “内部的纷争,该放一放了。有些账,可以先记下。在大敌面前,所有中国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当然,前提是,别人不来惹我们。” 他这番话,既是对未来的展望,也隐晦地定下了对陈洪范等人的策略基调:暂时隐忍,优先对外。 军官们听着团长的部署,心情既感到沉重,又有一股热血在沸腾。 他们忽然觉得,之前纠结于和陈洪范的恩怨、纠结于那点军饷粮秣,格局似乎太小了。一种更大、更崇高的目标感,开始在他们心中萌芽。 “诸位。” 张阳看着眼前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缓缓说道。 “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的不仅是枪,更是责任。以前,我们为自己活,为一口饭吃而战。以后,我们可能要为国家,为民族而战。这条路,会很难,很苦,可能会死很多人。但我希望,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们第九团的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腰板,无愧于这身军装,无愧于中国人这三个字!” 他举起右手: “做好准备!迎接挑战!” “是!!” 所有军官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屋顶似乎都在颤抖。 一种新的信念和使命感,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悄然凝聚。 第76章 造枪造炮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五日,宜宾团部。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青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再次聚首,桌面上摊开着宜宾保卫战的详细战报和一份粗糙的敌我火力对比图。 张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战报上关于炮火损失的那一栏,声音低沉而严肃: “上次我们能守住宜宾,运气和工事占了很大成分。但仔细看战报,我们其实并没在正面战场上占到任何便宜,甚至可以说打得很憋屈,很吃亏!” 李拴柱挠挠头,有些不解: “团长,咱们不是赢了吗?还缴获那么多……” “那是结果!我说的是过程!” 张阳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反思。 “你们想想,战斗中最要命的是什么?是刘文辉那几十门迫击炮,还有那几门山炮!我们的弟兄,有多少是还没看见敌人,就被他们的炮火炸死炸伤在工事里的?我们辛辛苦苦修了小半年的防御体系,超过三分之一的工事被他们的炮火彻底摧毁!要不是小豆最后奇袭南溪,断了他们的补给和退路,再让他们这么轰上两天,宜宾城还能不能守住,都是未知数!”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火力对比图前,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两个极其悬殊的圆圈: “根本原因就在这里!火力!特别是炮兵火力!刘文辉投入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以上,这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炮兵!我们呢?全团就只有三门老掉牙的迫击炮,射程近,精度差,炮弹还少得可怜!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压制和反制!只能眼睁睁挨炸!” 他的目光扫过陈小豆和李拴柱,变得无比深邃: “这还只是和刘文辉打。如果……如果将来,我们对上的是日本人呢?” “日本人?”李拴柱和陈小豆都是一凛。 “对!日本人!”张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上次说过,中日必有一战!日本军队的装备水平,远非刘文辉这种土军阀可比!他们一个甲种师团,装备的火炮数量和威力,可能是刘文辉这次投入的十倍甚至几十倍!而且大多数都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山炮、野炮,甚至重炮!如果以我们现在这点家当去跟日本人硬碰硬,那就不叫打仗,那叫送死!叫以卵击石!”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李拴柱透心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军铺天盖地的炮火将宜夷为平地的可怕景象。 陈小豆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头: “团长所言极是。火力差距,确实是我们的致命短板。必须尽快弥补。” “怎么弥补?”张阳目光灼灼。 “两个方面!第一,工事!这是我们以弱胜强的老本钱,不能丢!还要进一步加强!特别是防炮工事,要挖得更深、更坚固、更隐蔽!要让我们的士兵在敌人炮火准备时,有地方躲,能活下来!” “第二,就是发展我们自己的火力!”他加重语气。 “特别是炮兵和自动火力!重机枪我们有不少,防守有余,但太笨重,机动性太差,不利于进攻和野战。在班排一级的战术中,缺乏持续可靠的火力支柱。我们需要轻机枪!最好是能配备到每个班一挺!” “每个班一挺轻机枪?” 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少挺?咱们现在全团也就不到三十挺吧?” “所以要买!要造!” 张阳断然道: “还有迫击炮!这东西结构相对简单,重量轻,机动性好,曲射火力,非常适合我们的地形和战术!也要大量装备!” 他看向陈小豆: “小豆,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重庆。去找那些外国洋行,详细咨询一下,欧美目前最先进,同时也最适合我们中国军队使用的轻机枪和迫击炮,是哪几种?性能如何?价格如何?有没有现货或者订货渠道?” “是!团长!我立刻准备出发!” 陈小豆毫不犹豫地应下。 重庆,这座长江上游的繁华都市,永远是各路军阀、洋行、商会云集之地。 陈小豆轻车熟路,再次以“川南商人”的身份,穿梭于各大洋行之间。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而专业。他没有泛泛地打听军火,而是直接找到了几家信誉最好、实力最雄厚的军火洋行,如礼和、慎昌、怡和等,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需要采购一批性能可靠、技术先进、易于维护且适合中国战场环境的轻型自动武器和迫击炮。 洋行的买办们见来老主顾来了,而且这次问得如此专业,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拿出最新的产品目录和技术资料,极力推销。 经过几天的反复对比、咨询甚至实地查看了部分样品后,陈小豆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几天后,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宜宾,带回了厚厚一摞资料和几个关键的信息。 “团长。” 陈小豆顾不上休息,直接在团部向张阳和李拴柱汇报: “我仔细咨询和比较过了。目前欧美市场上,最适合我们的,主要有两种。” 他拿出两张图纸和性能参数表: “第一种,轻机枪。首推捷克国营兵工厂生产的Zb26式轻机枪!这种枪可靠性极高,精度好,重量适中,使用7.92mm毛瑟步枪弹,与我们现有的毛瑟步枪子弹通用,后勤压力小!而且结构相对简单,易于仿制和维护。比日本人的歪把子(大正十一式)强得多!是目前公认的顶尖轻机枪!” “捷克式……” 张阳看着图纸上那挺结构精巧的机枪,眼中放光。这太熟悉了,这就是抗战中中国军队的绝对中流砥柱——“捷克式”轻机枪! “第二种,迫击炮。” 陈小豆又拿出另一份资料。 “法国布朗德公司生产的1931式81mm迫击炮!这种炮设计非常优秀,射程、精度、威力和可靠性都达到了很高水平,而且重量相对较轻(炮身约20公斤),分解后便于骡马驮运或士兵背负。口径81mm,炮弹威力足够,是目前欧美军队的主流排级\/连级支援火炮,技术非常成熟。” 布朗德1931式81mm迫击炮!这也是抗战中中国军队的明星装备! “好!太好了!” 张阳一拍大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就定这两种!小豆,你立刻再回重庆!跟洋行下单!先订购10门布朗德81迫击炮,配3000发炮弹!再订购20挺Zb26轻机枪!这是我们现在能拿出的最快形成战斗力的方式!” “20挺?” 陈小豆愣了一下。 “团长,洋行那边……有最低起订量,50挺恐怕是他们能接受的最低数量了,再少可能就不接单了。” “50挺就50挺!” 张阳一咬牙。 “买!这笔钱必须花!先把架子搭起来!有了样品,我们才能仿制!” “是!” 陈小豆再次领命。 订购现成的武器只是第一步。张阳更深远的打算,是实现自产。 陈小豆前脚刚走,张阳后脚就让人请来了机械厂的总工程师周福海。 团部里,张阳将陈小豆带回来的捷克式轻机枪和布朗德迫击炮的图纸、参数资料(洋行提供的公开版本)推到周福海面前。 “周工,你看看这些东西。” 张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如果我们机械厂要仿制这两种武器,还有它们的弹药,需要什么条件?有没有可能?” 周福海拿起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他是技术狂人,一眼就看出这两种武器的设计精妙之处,远非国内那些土造枪炮可比! 他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手指都有些颤抖,仔细翻阅着每一页资料,嘴里不时喃喃自语: “妙啊!这个闭锁机构……这个气体调节装置……这个炮身设计……” 看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技术人员的兴奋和渴望: “东家!好东西!都是顶尖的好东西!仿制……有难度,但绝非不可能!” 他知道这位“东家”背后实力雄厚(指纱厂利润),而且极具魄力,于是心一横,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但是,要实现规模化仿制生产,靠我们厂现在那点家当,远远不够!需要添置大量的专用设备!车床、铣床、刨床、插床、拉床、磨床、钻床……特别是加工炮管膛线用的深孔钻和拉线机,加工弹壳用的冲压机、收口机,还有热处理设备、检测仪器……林林总总,我初步估算,至少需要新增一百八十台套各种机器设备!”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点告状的意味(因为之前纱厂扩建没他机械厂多少事): “纱厂那边动不动就十五万纱锭,我们机械厂要是能有这些设备,我老周敢立军令状!保证能月产迫击炮10门!轻机枪50挺!迫击炮弹五千发!机枪子弹二十万发!而且这机枪子弹和步枪弹通用,也就是说,扩产后,咱们厂每月总共能产出三十万发子弹(含现有十万发产能)!” 月产10门炮、50挺机枪、30万发子弹! 这个产能数字,让张阳和李拴柱的心脏都狠狠跳动了一下!如果真能实现,第九团的火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需要多少投资?” 张阳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周福海早就盘算好了,立刻报出一个数字: “我问过重庆洋行的朋友,现在欧美经济萧条,机器设备价格便宜得像白菜!这些设备如果全部采购最先进的,总价大概……二十五万大洋左右!要是搁在经济危机前,没有八十万根本下不来!” 二十五万!又是一笔巨款! 但想到即将获得的军工产能,这笔投资显得无比值得! 张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 “好!周工,你立刻拉一个详细的设备清单和技术要求出来!等陈助理从重庆回来,我让他带着清单和款子,把你需要的设备,连同订购的那批武器,一起买回来!一次性运回宜宾,还能省下一大笔运费!” 他转头对李拴柱道: “拴柱,通知钱经理,从纱厂的账户里,提出二十五万现大洋,准备好!” 纱厂账户经过这几个月的积累,利润已经滚到了惊人的八十万之巨! 拿出二十五万来投入军工,虽然肉疼,但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而且意义重大! 一条通过引进、仿制到自产,快速提升军队火力的道路,在张阳的果断决策下,清晰地铺展开来。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第九团乃至整个宜宾,即将迎来又一次脱胎换骨的变化。 第77章 扩建工厂 宜宾团部,窗外秋雨渐歇,露出几分清朗。 但张阳的心思却全在面前那本厚厚的纱厂账目上。 手指点着最后那一栏结余数字——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块大洋,他的眼神灼热,充满了创业者看到丰厚回报后急于扩大再生产的冲动。 “五十三万多……” 张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躺在账上睡大觉,太可惜了! 钱生钱,才是正理。纱厂这么赚钱,我看完全可以再扩大规模!” 他抬起头,看向被紧急召来的陈小豆和纱厂经理钱伯通,语气带着兴奋: “老钱,小豆,我打算用这笔钱,再订购三套五万纱锭的设备!把咱们的产能再往上推一大截!这样一来,每个月的利润岂不是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然而,出乎张阳的预料,钱伯通脸上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反而眉头紧锁,显得十分迟疑和忧虑。 “东家。” 钱伯通斟酌着词语,语气谨慎却异常坚定。 “扩产之事,还请……三思啊!” “三思?” 张阳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咱们的设备效率高,成本低,质量好,难道还怕卖不出去?” “不是卖不出去的问题,是……是市场容不容得下的问题,以及……会不会引来大麻烦的问题。” 钱伯通深吸一口气,决定必须把利害关系说清楚。 他知道这位东家魄力大,但也怕他步子迈得太快,扯着了蛋。 他拿起桌上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详细解释: “东家,您说得对,咱们的机器比国内老式机器效率高三成,质量也更稳定,所以咱们的棉纱才能卖上好价钱,主要供应的是中高端市场,跟那些进口的洋布洋纱竞争。但这中高端市场,它……它总量就那么大啊!” 他抬起头,看着张阳: “咱们现在十五万纱锭的规模,开足马力生产,已经基本垄断了川、滇、黔三地的中高端棉纱市场!就这,还有相当一部分产品,不得不千里迢迢运到长沙、武汉去销售,运费成本增加不少,利润已经被摊薄了。如果再上三套五万纱锭,那就是三十万纱锭!这么大的产量涌向市场,会发生什么?” 钱伯通自问自答,语气愈发严肃: “第一,必然导致供过于求,价格下跌,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可能忙活半天,挣得还不如现在多!第二,也是最危险的,为了消化如此巨大的产能,我们的产品势必会向下挤压,严重冲击国内那些使用老式机器、生产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的中小纱厂和织布作坊的生存空间!那可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他放下算盘,声音沉重: “东家,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到时候,我们得罪的就不是一两家厂子,而是整个行业!他们会联合起来抵制我们,甚至会动用各种关系在原料(棉花)供应上卡我们的脖子!政府那边,面对这么大的社会压力和失业问题,也很难再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在国内造成极大的社会矛盾,最终反噬我们自身!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啊!” 钱伯通这番深入浅出的市场和社会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阳头脑发热的扩产冲动。 他愣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他只看到了账面上的利润,却忽略了市场容量和社会影响这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陈小豆在一旁默默点头,补充道: “钱经理说得有道理。我在重庆也听闻,上海、武汉的一些大纱厂,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们,对我们的低价优质产品颇有微词了。若是再大规模扩产,确实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张阳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消化着钱伯通泼来的冷水。 他不得不承认,钱伯通的分析是老成谋国之见,自己确实有些被利润冲昏头脑了。 “可是……” 张阳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五十多万,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总得找条出路,让钱继续生钱啊。” 钱伯通见东家听进了劝告,心中稍安,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东家,不扩产纺纱,不代表没有别的投资方向啊。我们完全可以换一条路,继续走高端路线,利润一样丰厚,但矛盾会小很多。” “哦?什么路?快说说!” 张阳立刻来了兴趣。 “织布!” 钱伯通斩钉截铁地说出两个字。 “东家您想,咱们厂现在对外叫‘南洋纱纺厂’,可实际上,我们只有纺纱车间,只能生产棉纱这种半成品!利润的大头,其实都被下游的织布厂,特别是那些能生产高端洋布的厂子赚去了!” 他越说越兴奋: “如果我们自己能建起织布车间,进口欧美最先进的织布机,用我们自己生产的高品质棉纱,直接织成高端布匹,比如斜纹布、卡其布、甚至更高级的面料,那利润空间将会比单卖棉纱高出一大截!而且,这种高端布匹市场,目前主要还是被进口货占据,我们生产出来,主要是取代进口货,争夺的是洋人的市场,与国内那些生产中低端土布的小作坊冲突不大,社会矛盾会小得多!还能为国家挽回利权,说起来也好听!” “妙啊!” 张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 “老钱,你这个思路好!这就叫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就这么干!咱们就建织布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洁白的棉纱变成一匹匹光滑挺括的洋布,变成了更多的白花花大洋。 “小豆!” 张阳立刻转向陈小豆,“你立刻再辛苦一趟,联系重庆的洋行,咨询一下目前最先进的织布设备,要能生产高端布料的!问问价格和交货期!” “是!团长!” 陈小豆领命,再次匆匆离去。 几天后,陈小豆带回了最新的询价结果。团部里,张阳、钱伯通、李拴柱都在等待消息。 “团长,钱经理。” 陈小豆的表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兴奋,也有一丝无奈。 “问清楚了。目前英国普拉特兄弟公司的最新式自动织布机是最顶尖的,如果能建成月产十万匹高端布匹的规模,全套设备报价……九十万大洋。” “九十万?” 李拴柱差点咬到舌头。 “这么贵?” “这已经是经济萧条后的跳楼价了。”陈小豆苦笑一下,“洋行的人说,要是放在经济危机前,没有三百万根本想都别想。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无奈: “对方要求,定金必须先付六十万大洋,才肯发货。” “六十万定金?” 张阳也皱起了眉头。 “一般不是三成左右,三十万就够了嘛?” 陈小豆叹了口气: “唉,洋行的人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说是因为……因为我们上次订购纱厂设备时,尾款多次延期支付,虽然最后都结清了,但他们的风险部门评估后,认为我们的支付信誉……有待提高。所以这次必须提高定金比例,否则宁愿不做这笔生意。” 张阳、钱伯通、李拴柱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尴尬而又无奈的苦笑。 “得……看来这信誉一旦坏了,真是寸步难行啊。” 张阳自嘲地摇摇头。 “早知道当初砸锅卖铁也得按时把钱凑齐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咱们这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弄窄了。” 尴尬和自责过后,现实问题还是要解决。 “六十万就六十万吧!”张阳很快做出了决断。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在商业信誉上,必须格外注意!老钱,这事你要亲自抓,和洋行的所有款项往来,宁可我们紧张点,也绝不能再次逾期!” “东家放心!卑职明白!一定不会再出纰漏!”钱伯通连忙保证。 “账上现在有五十三万多,还差七万左右的缺口……” 张阳沉吟着。 陈小豆开口道: “团长,机械厂那边刚提走了二十五万购买设备,但新设备还没到位投产,军工那边这个月应该还能上缴一万多的利润和……‘截留’的税款。纱厂这边这个月的十五万利润再过几天也能到账。凑一凑,六十万应该没问题。” “好!” 张阳一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小豆,你再跑一趟重庆!代表‘南洋陈氏商行’,与洋行正式签订采购合同!支付六十万定金!务必要求他们,设备必须在三个月内运抵宜宾码头,并且派遣最好的工程师负责安装调试到位!如果延误,必须按合同赔偿!” “是!团长!我这就去准备合同细节和款项!” 陈小豆再次领受了任务。他这阵子往返重庆的频率,比回家还勤。 李拴柱看着陈小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咂咂嘴: “好家伙……六十万定金……三个月后就能月产十万匹洋布?那得赚多少钱啊?” 钱伯通笑着估算道: “李营副,高端布匹的利润,可比棉纱高多了。顺利的话,织布厂投产后,每月再带来十几二十万的纯利,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咱们就真正实现了从棉花到布匹的一条龙生产,利润能最大程度地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但眼神中并不仅仅是对利润的渴望,更有一份深远的考量: “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织布厂,我们国家军队的被服供应就彻底有了保障!将来一旦……一旦国战爆发,棉花、布匹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我们现在投入,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未雨绸缪,给将来备下一份厚厚的家底!”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和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中充满了期待。 从纺纱到织布,他的工业版图正在一步步完善和壮大。虽然过程波折,信誉还受了点损,但前景无疑是光明的。 “拴柱,”张阳忽然回头道。 “织布厂一旦建起来,需要的工人比纱厂只多不少,而且很多岗位男劳力也能干。通知下去,招兵的时候,眼光也可以放活一点,家里兄弟多的,可以动员一个来当兵,一个来进厂做工。这样既能增加兵源,也能让士兵家庭多一份收入,更安心。” “哎!这个办法好!我咋没想到呢!” 李拴柱恍然大悟,兴奋地搓着手,“我这就去跟招兵的弟兄们说!” 一场原本可能盲目扩张导致危机的投资,在专业意见的劝阻下,最终转向了一条更稳健、更具战略眼光的发展道路。 宜宾的工业化进程,在磕磕绊绊中,继续向着更深、更广的领域迈进。 第78章 德国和尚会念经 一九三一年十月的宜宾,秋高气爽,但团部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丝毫不轻松。 张阳召集了所有营级主官,这一次,议题不再是应对陈洪范的刁难或者筹划工业发展,而是指向了一个更遥远、更沉重,却又迫在眉睫的目标——如何应对未来与日军的战争。 张阳站在桌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手指敲着桌上那份关于九一八事变的简报和一份第九团的训练评估报告。 “弟兄们,沈阳的事情,大家上次都知道了。小鬼子亡我之心不死,这一仗,早晚要打到我们头上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以前咱们琢磨怎么打刘文辉,怎么防陈洪范,那是窝里斗。以后,咱们要琢磨的,是怎么跟东洋鬼子这支真正的虎狼之师拼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 “我琢磨了很久,上次宜宾保卫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很侥幸,很取巧。真要是拉开阵势,在野外平原和日军硬碰硬,就凭我们现在这点本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恐怕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极有可能吃亏,吃大亏!输掉的可能不止是仗,更是国格和无数弟兄的性命!” 李拴柱有些不服气: “团长,您是不是太涨他人志气了?小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还能刀枪不入不成?咱们第九团现在兵强马壮,等以后火力也上来了……” “拴柱!” 张阳打断他,语气严厉: “轻敌是取死之道!我听说日军战术呆板,那是相比欧美最顶尖的军队!但他们的士兵、曹长(军士)、军官,基本功极其扎实!射击、拼刺、土工作业、队列纪律,样样都比我们强出一大截!我们现在的训练,野路子居多,靠着弟兄们不怕死和一点小聪明打仗,对付刘文辉还行,对付经过严格现代化训练的日军,根本不够看!” 他拿起训练评估报告: “普通的士兵还好说,只要营养跟得上,弹药和训练器械充足,按照《步兵操典》往死里练几个月,单兵技能就能有很大提升。这个,我们目前还可以按部就班地搞,问题不大。”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军士(班长、副班长)和军官呢?他们是部队的骨架和大脑!他们的战术素养、指挥能力、管理水平,直接决定了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上限!我们现在的军士和军官是怎么来的?大多是打了几仗没死,有点经验就提上来了!野路子出身,缺乏系统培训!这个问题不解决,给你再好的武器,也是烧火棍!”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深有感触地点头: “团长说得对。我和李参谋长,在四川讲武堂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也确实获益匪浅。但坦白讲,讲武堂教的,很多还是欧美一战时期,甚至一战以前的战术思想。并不比日本士官学校里面系统教授的东西先进多少,甚至可能还有些落后。用来培训基层士官,打打基础还行,但要用来培养能够对抗现代化日军的军官,远远不够!” 张阳赞许地看了刘青山一眼: “青山说到点子上了!我们自己这点底子,教教士官可以,培养军官,力有未逮!所以,我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 “请洋和尚来念经!引进最先进的军事教育体系和教官!” “请洋和尚?洋人教官?”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军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大多写着惊讶和疑虑。 李猛嗡声嗡气地道: “团长,洋人……靠得住吗?他们能真心教咱们?别到时候花了冤枉钱,请来几个大爷糊弄事?” “就是啊,而且请洋教官,得花多少钱啊?” 有人担忧地附和,大家都习惯了精打细算过日子。 张阳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靠不靠得住,试过才知道。但闭门造车,肯定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走出去,把真正的好东西学回来!至于钱……”他咬了咬牙。 “该花的,必须花!这关系到我们未来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看向刘青山: “青山,你是讲武堂科班出身,基础最好。我决定,在新编第九团正式成立一个教导队!就由你来担任教导队队长,同时依旧兼任你的二营营长!” 刘青山一愣,随即挺直腰板: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只是……这教导队,具体如何运作?按什么标准来?” 张阳显然早有腹案: “教导队的首要任务,是培训骨干和士官!所有预备提拔为班长、副班长的士兵,必须进入教导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集中培训,考核合格后,才能正式晋升!现有的所有士官,以及排级、连级军官,除我们几个之外,全部要分批进入教导队轮训!轮训不合格的,投入下一期继续训!连续两期都不合格的——”他声音一冷: “士官降为预备士官,军官降为预备军官!回炉重造!” 这话一出,所有军官心里都是一凛!团长这是要动真格的啊!这意味着,以后不是能打仗就能当官,还得会学习,懂理论! “教材方面,”张阳继续道: “以四川讲武堂的教材为基础,但同时,小豆会通过重庆的洋行,尽快购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以及欧美军事院校最新的士官培训教材和操典,作为补充和参考!我们要博采众长!” “至于更高层次的军官培养……” 张阳抛出了一个更石破天惊的想法:“我准备,办一所正式的军校!” “军校?”众人再次震惊。 “对!军校!”张阳语气肯定。 “光靠教导队轮训不够,我们需要成体系地、长期地培养自己的军官。我听说……” 他顿了顿,谎称道: “我在南洋的时候听说,德国这些年经济危机闹得厉害,很多军官都失业了,正处于人生低谷。德国陆军的军事水平是世界顶尖的!我想通过重庆的洋行,高薪聘请一些德国退伍的校级和尉级军官,再请一些德语翻译,来宜宾,帮我们建立和运作这所军校!” 聘请德国军官? 来宜宾办军校? 这个消息比成立教导队更加震撼,也让军官们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团长决心之大,手笔之大! 会议室里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担心费用,有人怀疑效果,也有人对未知的外国教官感到不安。但最终,在张阳的坚持和说服下,大家基本达成了共识: 军队素质的提升迫在眉睫,引进外援,虽然代价高昂,但或许是唯一能快速缩小与日军差距的办法。 决议既定,行动迅速展开。陈小豆再次肩负重任,奔赴重庆,通过熟悉的洋行渠道,发出了寻求德国军事顾问的信息,并提出了具体要求: 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上校(作为未来军校校长人选),数名中校、少校和上尉军官,以及数名可靠的德语翻译。 洋行的效率很高,或者说,经济危机下的德国,失业的军官确实不少。 很快,几十份精心准备的简历和资料便摆在了张阳、陈小豆、刘青山等几人面前。 团部的小会议室里,几人对着那些写着德文的简历仔细研究(依靠洋行提供的简单中文翻译和说明)。 他们挑选的重点是: 服役经历、实战经验、军校教育背景以及……年龄和健康状况。 经过反复权衡和讨论,最终圈定了一份十一人的名单: 一名曾担任过步兵团团长的上校,两名有丰富参谋和训练经验的中校,三名担任过营长的少校,以及五名来自不同技术兵种(炮兵、辎重、工兵、通讯、军医)的资深上尉。 “就是他们了!” 张阳拍板定案。 “希望这些日耳曼佬,真有本事。” 然而,当洋行将这份名单的报价单传回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报价单上白纸黑字写着: 军事顾问上校,月薪:1000块大洋! 军事顾问中校,月薪:650块大洋! 军事顾问少校,月薪:500块大洋! 军事顾问上尉,月薪:300块大洋! 此外,还需以每人每月200块大洋的薪酬,聘请五名德语翻译! 这还不算,所有顾问和翻译的国际旅费、来华后的食宿安置费用,全部需要中方承担! “我的亲娘哎……” 李拴柱拿着报价单的手都在抖,声音发颤。 “十一个……十一个洋人,一个月啥也不干,光工资就要……就要五千多块大洋?!还得管吃管住管路费?这……这比之前养一个团还贵啊!” 刘青山也面色发白,扶眼镜的手都不稳了: “团长……这……这代价是否太……太大了?一年下来,就是六万多块大洋啊!这还只是工资!” 陈小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被这天文数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张阳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心脏抽搐般地疼。 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大洋长了翅膀,哗啦啦地往德国飞。 这代价,确实远超他的预期。 他咬着后槽牙,太阳穴青筋直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团长,等待他的决定。 谁都看得出来,团长也肉疼得要命。 终于,张阳猛地一捶桌子,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的……答应他们!签合同!” “团长!”李拴柱急得差点跳起来。 张阳一摆手,制止了他,脸上露出一种赌徒般的狠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他们真有本事,能帮我们把军官队伍带出来,让弟兄们将来在战场上少死点人,这钱,就花得值!” 但他终究还是留了个后路,补充道: “不过,合同先签一年!一年为期!这一年,咱们睁大眼睛看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要是真有真才实学,确实对我们有帮助,到时候再续签!要是来混吃混喝的洋骗子……” 张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老子让他们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一分钱冤枉钱都别想多拿!” “就这样!小豆,回复洋行,按这个条件,签一年合同!让他们尽快安排人过来!” 第79章 英雄末路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初,成都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位于城北的二十四军临时军部里,更是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晦暗和压抑。 刘文辉,这位曾经叱咤川南的“军长”,此刻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他身上那件将官呢子军装倒是依旧笔挺,可眉宇间的愁容和眼里的血丝,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砰!” 一声闷响,他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黄花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 “龟儿子的!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参谋长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道: “军座,息怒啊…眼下,光是发火也解决不到问题…” “息怒?老子拿啥子来息怒?!” 刘文辉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窗外。 “你出去听听!听听外面那些龟儿子都在嚎啥子?要饷!要粮!老子难道不想发吗?老子裤兜里头比脸还干净!自贡丢了,盐税款没得了!宜宾那边又遭张阳那个背时娃儿咬了一口,损兵折将不说,泸州税务局的老底都遭他端了!川南旱了两年,地里头颗粒无收,老百姓锅都揭不开,老子去刮地皮吗?能刮出他妈的啥子?刮石头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两年流年不利,简直是倒了血霉。 自贡盐场这块肥肉先是丢给了陈洪范那个老兵痞,自己组织反攻又碰得头破血流。 想去捏宜宾张阳那个“软柿子”,结果差点把门牙崩掉。 地盘越来越小,税收越来越少,可手底下三万多人张着嘴要吃饭,指着他要饷银。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眉山…眉山那边…” 参谋长嗫嚅着提醒。 “莫给老子提眉山!” 刘文辉粗暴地打断他。 “老子在眉山预征粮税都征到民国六十年了!再去征?怕是老百姓要拿起锄头跟老子拼命了!到时候都不用陈洪范、邓锡侯他们动手,老子自己的窝就要先拱翻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帽的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刘文辉的族兄,也是他重要的财政管家——刘文彩。 “自乾(刘文辉的字),光在屋头跳脚有啥子用嘛。” 刘文彩的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慢条斯理,他挥挥手让参谋长先出去。 见到刘文彩,刘文辉的怒气稍稍收敛了一点,但眉头依旧紧锁: “五哥(刘文彩排行第五),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回是真的走到绝路上了。邓锡侯、田颂尧那几个龟儿子,把成都的好地盘占得差不多了,分给我们的尽是些边边角角,收上来的税,塞牙缝都不够!部队几个月没关饷,军心都快散完了!昨天…昨天老二团那边,差点就闹了哗变!” 刘文彩走到桌边,拿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我晓得,我咋个不晓得。库房里头,老鼠跑进去都要哭着出来。但是自乾啊,天无绝人之路嘛。” “路?路在哪儿?” 刘文辉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和绝望。 “难道真要去抢银行?成都的银行背后哪个没得硬后台?” 刘文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们自家没得,不代表别人没得嘛。你莫忘了,重庆那一位…” 刘文辉猛地抬头: “你是说…刘甫澄(刘湘的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既有绝处逢生的希冀,又有拉不下脸面的尴尬。 “我…我去求他?可他是我侄儿子!(刘湘是刘文辉的侄子,但年龄比刘文辉大)而且之前为了争地盘,大家闹得那么僵…” “哎哟喂我的军长老弟诶!” 刘文彩一拍大腿: “这都啥子时候了嘛,还讲这些面子和辈分?刘甫澄现在是啥子?是川渝头一号人物!兵强马壮,据守重庆,富得流油!我们呢?我们快要成讨口子了!辈分能当饭吃吗?面子能当大洋响吗?” 他顿了顿,继续劝道: “再说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都姓刘!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嘛。你拉下脸面,好生去跟他摆一摆(谈一谈),未必他就不念一点香火情分?他现在势力大,但也怕其他几家联合起来对付他嘛。我们二十四军虽然现在落了难,但好歹还有三万条枪,还是一股力量噻。帮他刘甫澄看住西边,牵制一下陈洪范、邓锡侯他们,还是有用处的嘛。” 刘文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去求自己的晚辈,这脸面上实在过不去。 但现实就像一把冰冷的刺刀,顶在他的喉咙上。 刘文彩看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自乾,你想一下,自贡盐场!那白花花的盐巴,亮晃晃的大洋!只要夺回来,啥子困难都解决了!我们凭自家现在这点力量,打得过陈洪范那个守财奴吗?打不过!但如果有刘甫澄出兵帮忙呢?他出兵,我们出枪,两家合力,还怕他陈洪范?到时候夺回自贡,税款我们两家对半分,也好过现在一穷二白嘛!” “对半分?” 刘文辉沉吟着: “那我不是替他刘甫澄打工了?” “哎呀,我的军座!账不是这么算的嘛!” 刘文彩苦口婆心。 “没有他出兵,我们一分都捞不到,还要继续穷死饿死。有了他出兵,我们至少能拿回一半!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就能缓过气来!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比现在活活困死、饿死、散伙强嘛!” 刘文辉沉默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屈辱混杂的光芒: “好!老子…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了!五哥,那你帮我准备一下,我亲自去重庆见刘甫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仿佛想找回一些往日的威严,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希望…希望我这个幺爸,在他刘甫澄那里,还能值几个钱吧…” 刘文彩脸上露出了笑容: “要得!这就对了嘛!我马上去安排车船!放心,自乾,刘甫澄是个聪明人,晓得轻重利害。这忙,他肯定会帮!” 刘文辉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最难的,莫过于英雄末路,低头求人。 尤其是,向一个自己曾经不太看得上,如今却不得不仰其鼻息的晚辈求援。 第80章 幺爸来访 几天后,重庆,范庄公馆。 这里与成都二十四军军部的压抑穷酸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权势和奢靡。 公馆戒备森严,穿着崭新灰布军装、挎着花机关枪的卫兵神情倨傲,来回巡逻。 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 四川善后督办、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军军长刘湘,正舒适地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身材肥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绸缎便服,手里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响,显得悠闲自在。 与他的舒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刘文辉。 刘文辉虽然极力挺直腰板,保持着一军之长的威仪,但他那身呢子军装在与刘湘光鲜的便服对比下,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正式和窘迫。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上等盖碗茶,但他一口都没动,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幺爸,今天啥子风把你吹到我这个小庙来了哦?” 刘湘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显得很亲热,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你可是大忙人嘛,掌管川南,日理万机。” 刘文辉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心里暗骂一句“假打”,嘴上却不得不放低姿态: “甫澄啊,你就莫取笑我了。我那个‘川南’,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你又不是不晓得。” “哎,幺爸说的哪里话。” 刘湘摆摆手,故作惊讶。 “川南富庶之地,尤其是自贡盐场,那可是下金蛋的母鸡啊!听说前段时间,陈洪范那个老家伙还在自贡又发了一笔横财?真是让人眼红哦。” 刘文辉一听这话,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知道刘湘这是在故意戳他的痛处。 他强忍着不快,叹了口气: “甫澄,你我叔侄之间,我也不绕弯子了。母鸡是下金蛋,可惜现在抱窝的不是我刘文辉了。不瞒你说,幺爸我…我这次是遇到大难处了,是专门来向你求援的。” “哦?” 刘湘眉毛一挑,手上的铁核桃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关切的样子。 “还有幺爸你都摆不平的事情?快说来听听。” 刘文辉于是将二十四军如今的困境一一道来: 自贡丢失,税收锐减,川南旱灾,眉山搜刮殆尽,成都分不到油水,部队缺饷少粮,军心涣散… 他说得痛心疾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甫澄,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来打,我的二十四军自己就要垮杆了!手底下三万多人,总要吃饭啊!我这个军长,当得窝囊啊!” 刘文辉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刘湘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却不接话。 直到刘文辉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没想到幺爸你的处境这么艰难。陈洪范那个老土匪,确实不是个东西,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他先是义愤填膺地骂了陈洪范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幺爸,你也晓得,我这里摊子也大,手下十几万人张着嘴要吃饭,重庆这边开支也大,到处都要用钱…一下子要拿出太多,我也为难啊。” 刘文辉的心沉了下去,知道戏肉来了。 他咬咬牙,抛出了准备好的条件: “甫澄,你的难处我晓得。我也不会让你白帮忙。只要你能拉幺爸一把,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出兵帮我夺回自贡盐场,我刘文辉绝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只要自贡拿回来,我愿意把泸州的防区,全部让给你!泸州也是块肥肉,税收不少,而且位置重要,卡在长江边上。怎么样?” “泸州?” 刘湘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掩饰下去,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故作沉吟: “泸州确实…不错。但是幺爸,自贡盐场可是块硬骨头,陈洪范现在兵强马壮,又占了地利,不好打啊。要我出兵,动静小了不行,动静大了,耗费的粮饷弹药可是个天文数字…”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既要好处,又不想付出太多代价。 刘文辉心里骂娘,知道刘湘贪得无厌,但此刻有求于人,只能继续加码: “甫澄,自贡拿回来,盐税收入,我们两家可以对半分!这总可以了吧?这绝对比你单独占一个泸州要划得来得多!” 听到“盐税对半分”,刘湘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一些。 他假装思考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 “要得!既然幺爸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当侄儿的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太不像话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了难处,我刘甫澄肯定要帮!” 他站起身,走到刘文辉面前,一副仗义疏财的样子: “这样,我先给你调三十万大洋应急!赶紧把欠弟兄们的饷发了,把军心稳住!” 刘文辉闻言,顿时大喜过望,激动地就要站起来: “哎呀!甫澄!太感谢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刘湘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继续说道: “至于出兵打自贡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命令潘文华他们准备,出动三万精锐,帮你把自贡从陈洪范手里拿回来!” “好!好!太好了!” 刘文辉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仿佛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然而,刘湘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幺爸,光打自贡恐怕还不够。如果乐山那边部队都全部围到自贡去死守,也怕是啃得老火哟” 刘文辉立刻道: “这个你放心!这次我豁出去了,亲自带队,把我二十四军能动用的老本都拿出来,凑两万人,去攻打乐山!牵制陈洪范的兵力,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刘湘满意地点点头: “幺爸果然深明大义!不过,光是牵制乐山恐怕还不够稳妥。”他摸着自己双层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陈洪范手下那个张阳,盘踞宜宾,听说最近闹得很凶,还把你的泸州税务局给端了?这小子是个祸害,战斗力也不弱。要是我们攻打自贡的时候,他从宜宾出兵骚扰我的后方,或者支援陈洪范,那就麻烦了。” 刘湘来回踱了几步,继续道: “所以宜宾张阳那个娃儿,必须摁死!免得他坏事。这样,我再派我的教导旅,差不多一万人,全是德式装备,精锐中的精锐,直接去攻打宜宾!拔掉这颗钉子!这样,我们两边都能安心作战,你看如何?” 刘文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刘湘这哪里只是帮他,分明是趁机扩大自己的地盘和战果! 打自贡他要分一半盐税,打宜宾,看样子他是要一口吞下了! 但事已至此,他能说什么?没有刘湘,他连自贡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只能挤出笑容,连连点头: “还是甫澄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得办!那张阳娃儿不知天高地厚,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刘湘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刘文辉的肩膀。 “幺爸,你就在重庆好生休息两天,我马上让人把钱给你送过去。军队调动也需要几天时间,我们叔侄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摆摆龙门阵!”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亲密无间的叔侄。 但笑容背后,却是各自的心思算计。 刘文辉笑的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看到了翻盘的希望;刘湘笑的则是既能削弱陈洪范,又能吞并泸州、窥视宜宾,还能让族叔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箭数雕。 乱世之中的亲情和联盟,往往就是如此,建立在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之上。 第81章 六万大军来攻 刘文辉在重庆拿到三十万大洋的救命钱后,一刻也不敢多留,连夜匆匆赶回成都。 钱一到手,他立刻下令给各部发放拖欠已久的军饷,二十四军几乎快要溃散的军心,总算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几乎与此同时,重庆的刘湘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 第二十一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隆运转,数万大军开始向泸州方向集结,目标直指自贡盐场。 而刘湘麾下最精锐的、全部德械装备的教导旅近万人,也在旅长郭勋祺的率领下,悄然开拔,剑指宜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川南各地。 宜宾,城防司令部。 张阳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眉头紧锁。 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贺福田等主要军官全都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消息都核实清楚了?” 张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标着“重庆”和“成都”的位置。 陈小果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团座,核实清楚了。刘湘的第二十一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江津,主力不下三万人,朝着泸州、富顺方向来了,摆明了是冲自贡去的。另外,他们最精锐的教导旅,差不多一万人,已经从南路绕道,看样子…是冲着我们宜宾来的。” 李栓柱咂咂嘴,一脸愁容: “龟儿子的刘湘,真是下了血本了!三万打自贡,一万打我们…团座,我们拢共才三千多人,新兵蛋子占了一小半,这…这咋个守嘛?” 三营长李猛猛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道: “怕个锤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刘湘的兵是肉长的,老子的子弹也不是吃素的!敢来宜宾,老子就叫他有来无回!” 他身边的副营长贺福田也跟着嚷嚷: “就是!猛哥说得对!跟他们龟儿子的拼了!” 二营副营长钱禄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瞥了地图一眼,淡淡地吐了两个字: “难打。” 刘青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相对冷静一些: “团座,敌军兵力数倍于我,且刘湘部装备精良,尤其是那个教导旅,据说训练有素,火力凶猛。硬拼绝非上策。我们应当立刻利用宜宾和南溪的城防工事,以及长江天险,进行固守。同时,是否应向军座(陈洪范)求援?” 张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求援?恐怕军座那边,自身都难保了。” 他拿起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递给众人传阅。 “军部急电,刘文辉集中了两万多人,正在猛攻乐山!军座命令我们第九团,立刻抽调兵力,火速支援乐山!” “啥子安?!” 李栓柱第一个跳起来。 “支援乐山?我们拿啥子去支援?刘湘的一万精锐马上就要打到宜宾城下了!我们走了,宜宾咋个办?南溪咋个办?我们的厂子咋个办?” 陈小果也急了: “团座,这绝对不行!我们这点兵力,自保尚且不足,分兵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纱厂和机械厂都在这里,那是我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丢!” 张阳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心里把陈洪范骂了无数遍,这个老狐狸,明明知道宜宾面临巨大压力,还下这种命令,分明就是试探,或者说,根本就没把他的新编第九团当回事,只想着保住他的老巢乐山和自贡盐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军令如山…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乐山我们不能救,也救不了。回电军部,就说我部正遭刘湘教导旅万余精锐猛攻,宜宾危在旦夕,实在无法分兵,恳请军座谅解。另外,再次向军部申领粮饷弹药,就说我军为保宜宾,必将血战到底,但粮弹匮乏,难以为继。”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消极对抗了。 既然陈洪范先切断了他的补给,那他也就顺势“哭穷”,拒绝出兵。 “可是团座,就算我们不支援乐山,眼前这一关也不好过啊。” 刘青山指着地图上教导旅可能的进攻路线。 “一万人,还是川军中最精锐的教导旅。我们满打满算,能拉上城墙打仗的,不超过三千多人。新兵太多,枪都没摸熟。重武器方面,我们只有上次缴获的几门迫击炮和重机枪。怎么守?” 张阳的目光扫过手下每一位军官,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担忧,有决绝,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恶战的凝重。 “守不住也要守!”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宜宾不是陈洪范的地盘,这是我们的根!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都在这里!丢了宜宾,我们就什么都没了,只能回去当叫花子!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必须打赢!” 他开始下达一连串的命令: “栓柱,你负责后勤,立刻清点所有库存的粮食、弹药、药品!组织民夫,加固城防,尤其是沿江一带,多设障碍,防止敌人偷渡!” “是!团座!” 李栓柱大声应道。 “小果,你心思细,负责城内治安和情报!严防死守,绝对不能出内奸!同时,多派侦察兵出去,我要时刻掌握教导旅的准确位置和动向!” “明白!” 陈小果重重点头。 “青山!你的二营负责防守压力最大的东门和北门!钱禄,你协助青山!” “是!” 刘青山和钱禄同时领命。 “李猛!贺福田!你们三营负责南门和沿江码头!给我把眼睛瞪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来!” “团座放心!码头交给我,绝对不得出纰漏!” 李猛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一营由我亲自指挥,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 张阳最后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 “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新编第九团是存是亡,宜宾是守是丢,就看我们接下来的表现了!告诉大家,打完这一仗,我张阳砸锅卖铁,也给大家发双饷!” “是!团座!” 众军官齐声应喝,士气被激励了起来,但每个人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却没有丝毫减少。 会议结束后,张阳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望着阴沉的天空。 冰冷的空气中已经弥漫起浓重的火药味。 他购买的机器设备还在海上飘着,聘请的德国教官还在路上,他的军队还没有完成训练和换装… 敌人却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刘湘的精锐教导旅,一万虎狼之师,正朝着他扑来。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宜宾城,仿佛已经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隆隆战鼓声。 张阳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穿越以来最艰难、最残酷的一场考验,即将到来。 第82章 开局就逆风 乐山城下,枪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几乎遮蔽了冬日的天空。 刘文辉的第二十四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乐山外围的防线。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莫让龟儿子冲上来!” 陈洪范的嘶吼声在乐山城头飘荡,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中将风度了,亲自操起一挺花机关枪,对着下面蜂拥而至的二十四军士兵就是一梭子。 参谋长李振武相对冷静些,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战场形势: “军座,刘文辉这次是下了血本了,看这架势,至少投入了两万人。不过…他们的进攻队形有些乱,火力衔接也不顺畅,看来老兵损失确实惨重,补充进来的新兵蛋子太多。” 陈洪范打光弹匣,把枪扔给卫兵,喘着粗气骂道: “妈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还是比老子多得多!要不是老子还有几门炮,早就被他们淹球了!炮兵营呢?给老子轰!瞄准他们人多的地方轰!” “已经一直在轰了,军座。” 旁边一个炮兵参谋赶紧回答,“就是炮弹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省个屁! ”陈洪范眼睛一瞪,“现在省炮弹,等下刘文辉的兵冲上来,你就抱着炮弹当石头砸吗?给老子轰!打完再说!” 轰!轰!轰!第22军炮兵营那几门沪造山炮和几十门迫击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落在二十四军的冲锋队伍里,炸起一片片泥土和残肢断臂。进攻的浪潮为之一滞。 正如李振武所观察的,刘文辉的部队虽然人数占优,但战斗力已大不如前。 资阳、自贡、宜宾几次惨败,尤其是宜宾之战被张阳打掉了精锐,使得部队里充满了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新兵。 他们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密集的机枪声,看到身边同伴被炸得血肉模糊,往往就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或者胡乱放枪,冲锋的势头一次次被遏制。 “妈的!陈洪范这个老乌龟!炮火还真他娘的猛!” 前沿阵地上,一个二十四军的团长灰头土脸地缩在弹坑里,对着电话筒吼叫。 “师座!冲不上去啊!弟兄们死伤太惨重了!请求暂缓进攻!” 电话那头传来师长的骂声: “冲不上去也得冲!军座下了死命令!拿不下乐山,老子枪毙你!再组织一次冲锋!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类似的场景在乐山防线多处上演。 陈洪范的部队虽然只有八千人,但凭借相对精良的装备(尤其是炮兵优势)和坚固的预设工事,硬是顶住了二十四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双方在乐山城外围阵地反复争夺,尸横遍野,战局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战。 刘文辉指望的速战速决,彻底落空了。 与此同时,自贡盐场方向的战斗也同样激烈,甚至更加惨烈。 刘湘的第二十一军三万大军,兵分多路,向自贡猛扑过来。 王奎的第一师虽然占据了盐场周边的坚固工事,但七千对三万,兵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谁他妈敢后退,老子毙了他!” 王奎在指挥所里急得跳脚,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他脸上的横肉因为焦急和愤怒而不断抽搐着。 “师座!左翼三团顶不住了!二十一军的火力太猛了!他们至少有上百挺重机枪!” 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跑进来报告。 “顶不住也要顶!把老子的特务营拉上去!告诉三团长,丢了阵地,提头来见!” 王奎咆哮着。 “师座,伤亡太大了…弟兄们…” 副官在一旁试图劝解。 “闭嘴!” 王奎猛地打断他,眼睛血红。 “伤亡大?老子不知道伤亡大吗?但自贡盐场要是丢了,军座扒了老子的皮都是轻的!到时候大家都得完蛋!给老子打!狠狠地打!刘湘的兵也不是铁打的!” 虽然王奎拼命督战,第一师的官兵也凭借工事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在二十一军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持续猛攻下,防线还是被一步步压缩,节节后退。 盐场外围的几个重要据点相继失守,王奎的部队被迫收缩到盐场核心区域,依托更加密集的厂房、盐井、壕沟进行最后的坚守。 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向乐山的陈洪范军部,每一份都带着血腥味和求援的急切。 …… 宜宾城防司令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张阳刚刚收到了自贡方向战况不利和王奎不断求援的消息,也收到了陈洪范再次严令他出兵支援的电报。 “团座,王师长那边看样子的确是快撑不住了。” 刘青山看着地图,面色严峻。 “自贡核心区域虽然坚固,但被三万人团团围住,失守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李栓柱嘟囔道: “撑不住也是他活该!当初在五通桥查账,还有贾军需官那事,他王奎恨不得弄死团座你!现在倒想起向我们求援了?” 陈小果比较冷静,分析道: “栓柱哥,话不能这么说。自贡若是丢了,刘湘和刘文辉就彻底连成一片,实力大增。下一步,他们必然全力来攻宜宾或者乐山,我们唇亡齿寒啊。” “小果说得对。” 张阳沉声道: “自贡不能丢,至少不能这么快就丢。但我们也不能盲目地去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宜宾的位置: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宜宾,保住我们的根本。但死守城池是下策。刘湘的教导旅一万精锐正在逼近,我们如果缩在城里,等他们兵临城下,把城一围,耗也能把我们耗死。我们的工厂都在城外,一旦被战火波及,损失无法估量。” 李猛一听就急了: “那团座,你说咋个办嘛?总不能打开城门出去跟他们拼了吧?我们人少,拼不过啊!” 贺福田也附和: “就是啊,团座,守城虽然被动,但好歹有城墙依仗。” 张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 “不,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我的意见是,主动出击,野外决战!” “啥子安?” 李栓柱惊得瞪大了眼睛。 “团座,三千对一万,还是野外决战?这…这太冒险了!” 钱禄依旧言简意赅: “送死。” 连一向支持张阳的刘青山也皱起了眉头: “团座,敌我兵力、火力悬殊巨大,野外浪战,确实胜算渺茫。还请三思。” 张阳知道这个决定过于大胆,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正因为敌强我弱,正面对抗我们毫无胜算,所以才要出奇制胜!我们不能硬拼,要智取。我的计划是,诈败诱敌!”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派出一支诱敌部队,大约一千人,主动前出,与教导旅接触后,稍作抵抗就假装溃败,把他们引到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地形——龙江口去!”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宜宾下游的一处地方: “龙江口,一面临着金沙江,一面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间一条路。我们提前在那里埋设大量地雷,构成一个巨大的雷场。诱敌部队到达后,可以乘坐提前准备好的小火轮迅速过江撤退。” “教导旅骄狂自大,求胜心切,看到我们溃败,必然会全力追击。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雷区,被地雷大量杀伤,队形大乱之时,我亲率主力两千人,从后方和侧翼突然杀出,切断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压缩在雷区、江水和高山之间的狭窄地带!” 张阳的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们追击必然轻装,携带的弹药和粮食不多。我们占据地利,以逸待劳,集中所有自动火力狠狠打击他们!前有地雷,后有机枪,左边是山,右边是冰冷的江水,我看他教导旅往哪里逃!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掉他的脊梁骨!”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指挥部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方案。 陈小果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团座,此计虽险,但若成功,确实可以一举重创甚至歼灭教导旅!龙江口的地形简直是天然的绝地!” 刘青山沉思片刻,也缓缓点头: “置之死地而后生…团座,风险极大,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破解危局的办法。只是诱敌部队非常危险,万一被敌人黏住,或者小火轮出问题,就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诱敌部队必须由最精锐、最机灵的士兵组成,指挥官也要沉着冷静。” 张阳看向众人。 “谁愿担此重任?” 李猛和贺福田对视一眼,刚想请战,钱禄却突然冷冷地开口: “我去。” 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一向沉默寡言的钱禄。 钱禄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二营新兵多,跑得快,装得像。营长(指刘青山)留下帮团座指挥主力。” 张阳看着钱禄冰冷但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钱禄是老兵油子,战场经验极其丰富,知道如何保存自己,更知道如何让溃败看起来更真实。 “好!钱副营长,诱敌的重任就交给你和二营的弟兄了!” 张阳重重拍了拍钱禄的肩膀。 “记住,只许败,不许胜!但败要败得真,不能把弟兄们折进去!到达龙江口,立刻登船过江!” “晓得。” 钱禄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去执行一次普通的任务。 张阳又看向陈小果: “小果,你立刻去征调所有能找到的小火轮和木船,预先隐蔽在龙江口南岸,接应钱副营长他们。同时,组织工兵连和后勤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立刻赶往龙江口北岸,连夜埋设地雷!把我们库存的所有地雷、手榴弹(改装成诡雷)全都用上!给我弄出几百米宽的死亡地带!” “是!团座!” 陈小果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栓柱,你负责全力保障后勤,弹药、粮食、药品,要保证主力部队出击所需!” “要得!团座!” “青山,你协助我制定主力伏击的详细方案,火力配置、出击时机、阻击位置,必须精确到每一挺机枪!” “明白!” “李猛,贺福田!你们三营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宜宾和南溪城的最后守备,万一…我是说万一计划失利,你们要负责断后,掩护主力撤回城内!” “团座放心!城在人在!” 李猛把胸膛挺得老高。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新编第九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机遇,所有人都明白,宜宾乃至所有人的命运,都压在了张阳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上。 夜色降临,但宜宾城内外却无人入睡。 工兵们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灯火,在龙江口的土地上紧张地埋设着死亡;征调来的船只悄然隐藏在江边芦苇丛中;士兵们检查着枪械,备足弹药,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决战前的夜晚,格外漫长而寂静。 第83章 龙江口伏击战 天刚蒙蒙亮,凛冽的寒风中,钱禄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一营和二营混编的诱敌部队,共一千人,悄然离开了宜宾城,向着刘湘教导旅来袭的大致方向迎去。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士兵们大多知道此行是去“送死”——当然是假送死,但枪炮无眼,假戏真做丢了性命的可能性一点也不小。 很多新兵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里步枪,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钱禄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霜模样,他扫了一眼队伍,冷冰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哭丧个脸给哪个看?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耍猴!” 他的话让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等哈儿(一会儿)碰到教导旅的龟儿子,都给老子放机灵点!” 钱禄难得没有像往日那样惜字如金,继续吩咐: “前排的放几枪就往后缩,后面的看到前排缩了,调头就跑!枪、背包、水壶,甚至干粮袋,都可以甩求了!给老子跑出真的败兵的样子!但是!” 他语气陡然严厉。 “不准真的乱跑!保持队形!军官给老子盯好了,哪个敢真的炸营乱跑,老子先毙了他!” “记住了,钱长官!” 下面的军官们纷纷应和。 “跑到龙江口,看到江边的船,就给老子拼命往船上冲!哪个掉队了,就等着在江边喂鱼吧!” 钱禄说完,便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走在队伍最前面。 上午九点左右,前锋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钱长官!前面!前面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正是教导旅的旗号!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来了。” 钱禄眼中寒光一闪,拔出腰间的毛瑟c96驳壳枪,厉声喝道: “全体都有!准备接敌!前排散开!放枪!” 砰砰砰! 哒哒哒! 稀稀落落的枪声响了起来,新编第九团的士兵们仓促地寻找掩体,向远处出现的敌军队伍射击。 教导旅的前锋部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看到这支人数不多、装备似乎也不怎么样的陈军部队竟然敢主动迎战,教导旅的军官轻蔑地笑了笑: “妈的,真是不知死活!一帮叫花子兵也敢挡老子的路?弟兄们,冲上去!灭了他们!” 教导旅的士兵确实精锐,队形展开迅速,进攻动作娴熟,密集的机枪火力瞬间就压得钱禄这边抬不起头来。 “打狠点!给老子狠狠地打几分钟!” 钱禄吼道,他需要让敌人相信他们是在顽强抵抗。 几分钟后,看到教导旅的大部队开始展开,攻势越来越猛,钱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大声下令: “撤!快撤!顶不住啦!向后转!跑啊!”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呼啦啦地转身就跑。 为了演得逼真,士兵们一边跑,一边真的把背包、水壶、甚至一些破旧的步枪都扔在了地上,显得狼狈不堪,惊呼怪叫此起彼伏。 “追!别让这帮龟儿子跑了!” 教导旅的军官见状,更是确信对方是溃败,兴奋地挥舞着手枪,催促部队全力追击。 教导旅的士兵们嗷嗷叫着追了上来。 他们看着地上丢弃的物资,更加确信这是一支不堪一击的溃兵,追击的队形不知不觉就变得有些密集和急促起来。 钱禄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看到敌军果然紧追不舍,而且队形开始拉长,先头部队追得最猛,与后队逐渐脱节,心里稍稍安定。他大声催促着: “快!快跑!保持队形!往龙江口方向跑!” 一场诡异的追逐战在川南的丘陵地带展开。前面一千人“狼狈逃窜”,后面上万人士气如虹,紧追不舍。 枪声在后面零星响起,那是教导旅的士兵在奔跑中射击,更多的是壮声势,几乎没什么准头。 跑出大约十几里地,已经能看到龙江口那特有的地形了——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宽阔湍急、冒着寒气的金沙江。 江边,几艘小火轮和数十条木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快!上船!快!” 早已等候在此的陈小果看到队伍,立刻指挥水手们做好准备。 钱禄率领的诱敌部队看到船只,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向江边冲去。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跳上船,船只迅速满载,然后发动马达或者撑起竹篙,向着南岸驶去。 就在这时,教导旅的先头部队也追到了! 他们看到正在登船撤退的“溃兵”,更是兴奋异常,一些士兵甚至冲到江边,对着江中的船只开枪射击。 “打!给老子打沉他们!” 教导旅的一个团长气喘吁吁地赶到,指着江中的船只大叫。 更多的教导旅士兵涌到江边,子弹噗噗地打在船帮和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有几艘木船上的士兵不幸中弹落水,引得一阵惊呼。 但大部分船只还是成功地离开了江岸,向着南岸驶去。 眼看“溃兵”就要逃脱,教导旅的指挥官们如何甘心? “追过去!找船!架浮桥!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命令迅速下达。教导旅的先头部队数千人,几乎毫无戒备地涌入了龙江口那片狭窄的河滩地,开始四处寻找船只,或者试图架设简易浮桥,队形变得更加拥挤和混乱。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土地似乎有些不同,有些地方有翻动过的新土痕迹…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河滩地上炸响! 一个正在试图推船下水的教导旅士兵,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声爆炸,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连绵不绝! 整个龙江口北岸的河滩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和死亡陷阱! 新编第九团工兵连夜埋设的数千枚地雷和各种诡雷,被密集的人群彻底触发! 火光冲天,破片横飞,硝烟弥漫,残肢断臂和泥土沙石被抛向空中! 惨叫声、惊呼声、爆炸声瞬间取代了刚才追击的喧嚣! 教导旅的先头部队完全被打懵了,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雷区内乱跑,却又引爆更多地雷,造成更大的伤亡! “地雷!有地雷!” “快退!快退回去!” “救命啊!我的腿!” “长官!长官被炸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刚才还秩序井然的精锐之师,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绝望之中! 就在此时,在教导旅来路的方向,也就是龙江口的入口处,突然响起了爆豆般密集的机枪声和嘹亮的冲锋号声! 张阳亲自率领着新编第九团主力约两千人,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教导旅的身后! 几十挺重机枪和十多门迫击炮组成的密集火网,瞬间封锁了教导旅的退路! 子弹像泼水一样射入挤在狭窄路口、惊慌失措的教导旅队伍中,成片成片的士兵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前有死亡雷区,后有绝命枪口,左边是飞鸟难渡的陡峭山崖,右边是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金沙江。 刘湘麾下最精锐的教导旅,上万大军,就这样一头钻进了张阳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口袋,被彻底困在了龙江口这片绝地之中! 第84章 自贡盐场失守 龙江口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教导旅的士兵们被困在狭窄的区域里,进退维谷。 向前,是不断爆炸、硝烟弥漫的恐怖雷区; 向后,是张阳主力部队构筑的密集机枪火力网,子弹刮风般泼来,死伤惨重; 向左,是陡峭的岩壁,难以攀爬; 向右,是寒冷湍急的金沙江,跳下去即使不被淹死,也会被冰冷的江水冻僵。 “顶住!不要乱!组织火力!向后反击!打开缺口!” 教导旅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部队,组织突围。他们毕竟是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基层军官和老兵开始自发地集结,利用地形(主要是江边的一些石头和坑洼)进行抵抗,数十挺重机枪和迫击炮也被架设起来,向着后方封锁线的方向猛烈开火,企图撕开一道口子。 哒哒哒哒!砰!轰!激烈的交火在龙江口的入口处展开。 教导旅困兽犹斗,火力依然凶猛,给试图压缩包围圈的新编第九团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张阳趴在临时构筑的机枪阵地后面,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 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大声命令: “不要硬冲!利用火力压制他们!机枪!给老子狠狠地打!压制他们的重火力点!迫击炮!瞄准他们人堆和机枪位轰!” “团座!他们的火力还很猛!冲不上去啊!” 李栓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 “谁让你冲了?” 张阳瞪了他一眼。 “围住了就行!他们跑不了!耗也能耗死他们!我们的弹药比他们充足得多!告诉弟兄们,节约子弹,瞄准了打!耗光他们的弹药!” 张阳的策略非常明确。教导旅是轻装追击,携带的弹药基数和口粮肯定不多。 而自己这边是以逸待劳,弹药准备相对充分。时间拖得越久,对教导旅越不利。 果然,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教导旅的火力就开始明显减弱下来。 重机枪的咆哮声变得断断续续,步枪声也稀疏了很多。 “他们的弹药不多了!” 刘青山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团座,可以试着喊话,迫降他们?” 张阳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再等等,把他们彻底打疼打怕!现在喊话,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 他下令部队加强火力输出,进一步给教导旅施加压力。 同时,他让嗓门大的士兵开始轮番喊话: “教导旅的弟兄们!你们被包围了!跑不掉了!放下武器投降吧!我们第九团优待俘虏!” “刘湘不管你们死活了!不要再替他卖命了!” “想想家里的父母老婆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心理攻势和军事压力双管齐下。教导旅的军心开始加速瓦解。 士兵们又冷又饿,弹药即将耗尽,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军官的呵斥也越来越无力绝望。 下午三点左右,教导旅组织的最后一次成建制的突围被打退后,他们的抵抗意志终于崩溃了。 一面白旗在一处岩石后面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不要打了!我们投降!投降了!” 带着哭腔的喊声从教导旅的阵地里传出。 很快,更多的白旗举了起来。 还活着的士兵们纷纷扔下打光了子弹的步枪,举起双手,从掩体后面、石头后面走了出来,面色惶恐而麻木。 张阳下令停止射击。 部队小心翼翼地上前,开始接收俘虏,清点战果,救治伤员。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经过清点,此战打死打伤教导旅两千一百余人(超过一半是踩踏地雷阵受伤的),俘虏三千八百余人(包括大量伤员),仅有约三千六百人因为落在后面或者见机得快,在合围彻底完成前分散突围,狼狈不堪地逃往重庆方向。 教导旅的旅部主要军官大部分被俘或击毙,这支刘湘苦心打造的王牌部队,可以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然,新编第九团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负责诱敌的一千人损失了近两百(大部分是在最后登船时被追击火力杀伤),主力部队在阻击和压缩包围圈的过程中,牺牲了两百余人,重伤上百人,轻伤更是高达近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可以说是伤筋动骨,但换来了一场空前的大胜。 “团座!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 李栓柱兴奋地跑过来,脸上又是硝烟又是汗水,却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陈小果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宜宾保住了!” 张阳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和垂头丧气的俘虏,心中喜悦,同时也感到庆幸。 这一仗,赌赢了,但赢得太险。 “立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看管好俘虏。统计战损和缴获。” 张阳吩咐道,声音有些沙哑。 “另外,派通讯兵,立刻向军部发报,报告我军…龙江口大捷。” 他知道,这份捷报对乐山和自贡的战局意味着什么。 然而,还没等捷报发出,几匹快马就从宜宾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团座!团座!紧急军情!” 通讯兵几乎是滚下马的,气喘吁吁地喊道: “乐山急电!还有…自贡那边也传来消息!” 张阳心中一凛:“说!” “军座在乐山顶住了刘文辉的进攻!刘文辉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已经…已经撤兵了!” 这是个好消息,张阳松了口气。 但通讯兵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但是…军座同时下令,让自贡的王奎师长…放弃威远、荣县、富顺,还有…自贡盐场!全军撤回乐山!” “啥子安?!” 李猛第一个吼了出来。 “放弃自贡?军座疯了嘛?那不等于把下金蛋的母鸡送给刘湘了?” 刘青山也皱紧了眉头: “怎么会这样?虽然王师长那边压力大,但突然放弃…” 张阳瞬间明白了陈洪范的打算。乐山之战虽然赢了,但肯定也是惨胜,损失不小。 自贡方向,王奎损失更大,面对刘湘的三万大军,自贡失守是迟早的事。 陈洪范这是壮士断腕(或者说丢车保帅),放弃已经守不住的自贡盐场,收缩兵力,保住他的基本盘乐山! 同时,也让刘湘和刘文辉去争夺自贡这块肥肉,或许还能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 “王师长那边怎么样了?”张阳急忙问。 “王师长接到命令后,已经率残余部队约三千人,突围撤回乐山了。刘湘的二十一军已经进驻自贡盐场。另外,进攻乐山的刘文辉部撤下来后,也火速转向去了自贡,看样子…是要和刘湘一起分自贡这块肥肉了。”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刚刚取得大胜的喜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不少。 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几乎全歼了教导旅,保住了宜宾,结果转眼间,自贡那块最大的肥肉还是丢了。 虽然大家和王奎不对付,但自贡盐场巨大的财税收入丢失,对第22军整体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好了,都知道了。自贡是军座的决策,我们无需议论。眼下,处理好我们自己的事情。教导旅这些俘虏,是块烫手山芋,但也是宝贝。栓柱,安排好食宿,看好他们,尤其是那些军官和技术兵种,以后或许有用。” “小果,青山,尽快统计清楚我们的缴获和损失,尤其是武器弹药。这一仗打完,我们也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李猛,贺福田,加强宜宾和南溪的戒备,防止刘湘恼羞成怒,再来报复。” 众人领命而去。张阳独自走到江边,看着缓缓流淌的金沙江,心中思绪万千。 龙江口大捷,足以震动全川,新编第九团和他张阳的名字,必将再次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但自贡的丢失,陈洪范的收缩,刘湘和刘文辉的下一步动向…未来的局势,似乎更加复杂和莫测了。 他买的机器设备还在路上,德国教官也还没到,部队急需休整补充…宜宾暂时安全了,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忙碌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这些信任他、跟随他浴血奋战的兄弟们,他必须带着他们,在这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第85章 二十二军的眼泪 乐山,第22军军部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仿佛暴雨来临前那一刻的死寂。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第二十二军残存的主要军官们,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破损,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颓丧。 主位上,军长陈洪范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往日那种老兵油子的精明和狡黠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面前摊着一份粗略统计的战损和地盘损失报告,那一个个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肝。 “……都到齐了?” 陈洪范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环视一圈,看到的是垂头丧气的王奎,脸色苍白的李振武,沉默不语的张阳,以及其他几个损失惨重的师长、团长。 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透着血迹。 “军座…” 王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他的第一师原本七千多人,从自贡盐场血战突围后,只剩下不到三千残兵,装备丢失大半,几乎被打残了。 陈洪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报告,嘴唇哆嗦着: “都…都看看吧…看看我们第二十二军,现在成啥子样子了…” “乐山一战,伤亡四千多…自贡那边,王奎折了四千多…加起拢共,八千多条枪啊!八千多个弟兄啊!”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这还不算伤的,不算残的!”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 “地盘!威远丢了!富顺丢了!荣县丢了!资中也丢了!老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六个县的地盘,说没就没了!还有…还有自贡…自贡盐场啊!” 提到自贡盐场,陈洪范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那是他最大的财源,是他维持军队、扩张势力的根本!如今,就这么眼睁睁地落在了刘湘和刘文辉手里! “自贡啊!老子的盐场啊!白花花的盐巴!亮晃晃的大洋啊!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涌了上来,这个平日里心思缜密、甚至有些奸猾的老军阀,竟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哇啊啊啊……老子对不起弟兄们啊……对不起跟到老子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啊……地盘守不住……盐场也守不住……现在搞成这副鬼样子……以后啷个办嘛……喝西北风啊……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积压了太久的压力、损失、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洪范这一哭,如同打开了情绪的闸门。 王奎第一个跟着嚎啕起来,哭得比陈洪范还伤心还委屈: “军座啊!我的军座啊!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啊!自贡那边……刘湘龟儿子人太多了!枪炮也太好了!弟兄们真的是拿命在填啊!死得惨啊……好多弟兄连个全尸都没得……我对不起他们啊……哇啊啊……” 他想起了自己损失殆尽的部队,想起了丢掉的富庶地盘,更想起了日后没了盐税,他这一师之长的日子该多么难过,越想越悲,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这一带头,其他那些丢了地盘、损兵折将的师长、团长们也忍不住了,纷纷抹起了眼泪,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或放肆的哭声。 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军官们,此刻却因为失败、损失和迷茫的未来,哭成了一团。 会议室内愁云惨淡,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只有参谋长李振武和张阳等少数人还勉强保持着镇定,但眼眶也都是红的。 李振武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洪范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劝慰道: “军座,军座!莫哭了,莫哭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这一仗我们虽然损失大,但根基还在啊!乐山还在我们手里!宜宾也在张阳团长手里,还打了大胜仗!弟兄们也都还在!只要军座你不倒下,我们第二十二军就散不了架!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张阳也站起身,声音沉稳地开口道: “军座,参谋长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自贡丢了是可惜,但乐山和宜宾还在,我们就还有本钱。刘湘和刘文辉虽然联手拿下了自贡,但他们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矛盾?自贡这块肥肉,怎么分?以后谁说了算?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洪范哭得差不多了,听到两人的话,慢慢止住了哭声,但依旧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鼻涕,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李振武和张阳,像个无助的老人: “真…真的还有机会?乐山…宜宾…对,宜宾还在,张阳,你娃儿争气,打了胜仗……” 他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看向张阳,多了一丝希冀。 王奎等人也渐渐止住了哭声,都抬头看向张阳。 宜宾大捷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此刻在这个一片惨淡的氛围中,张阳和他的新编第九团几乎是唯一的光亮了。 张阳点点头: “军座,诸位长官,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抚恤伤亡,重整部队。只要人在,枪在,地盘慢慢总会打回来的。至于粮饷……” 他顿了顿。 “宜宾那边,我会尽力筹措一些,支援军部和友邻部队,共渡难关。” 他现在是宜宾城防司令,实际控制着宜宾和南溪两县,还有两个日进斗金的工厂,说这个话是有底气的。 陈洪范听到这话,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他长长地、带着浓重鼻音地叹了口气: “唉……张阳啊,这回…多亏了你了……不然老子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了……以后……以后二十二军,还要多倚仗你了……”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王奎在一旁听着,眼神复杂地瞥了张阳一眼,但此刻他也没底气再说什么风凉话。 李振武趁机道: “军座,张团长说得对,当前首要之事是整军经武,恢复元气。乐山城防需要加固,各部队缺额需要补充,伤亡抚恤需要发放……千头万绪,都等着军座你来主持大局啊!你可不能先垮了!” 陈洪范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振作起一些精神,虽然依旧颓唐,但总算不再哭了。 他看着一屋子刚刚哭完、眼睛红肿的手下,沙哑着嗓子道: “好……好……老子还没垮!二十二军也没垮!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李参谋长,你立刻拟一个整补方案!王奎,你狗日的也别哭了,回去给老子把剩下的人带好!张阳,宜宾那边你多费心……” 会议就在这种悲怆而又略带一丝希冀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商讨着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第二十二军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第86章 二十四军的心酸 成都,刘文辉的第二十四军军部。 气氛与乐山的第二十二军军部截然不同,这里少了些悲怆,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同样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自贡盐场,这座失而复得的金矿,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他刘文辉的手中。 会议室里,香烟缭绕,军官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笑容,互相传递着烟卷,议论着能从自贡这块大蛋糕里分到多少好处。 刘文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统计的盐场资产和预估税收的报告,脸上也带着笑容,正和身旁的刘文彩低声交谈着。 “……总算拿回来了,不容易啊。” 刘文辉感慨道,语气中充满了唏嘘。 “是啊,自乾,苦日子这就算熬到头了嘛。” 刘文彩笑眯眯地附和。 “有了自贡,我们二十四军就算活过来了嘛!” 刘文辉点点头,目光扫过下面兴高采烈的军官们,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会议,总结此次“胜利”,并商讨如何与刘湘“和谐”地瓜分自贡利益。 然而,当他开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时,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团长。 那个团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没从惨烈的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 就是这个眼神,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刘文辉内心深处积压了一年多的所有委屈、痛苦、愤怒和绝望! 他想起了资阳血战的惨烈,无数川南子弟兵血染沙场; 想起了第一次自贡争夺战的功败垂成,煮熟的鸭子飞了; 想起了宜宾城下的奇耻大辱,被张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长打得丢盔弃甲; 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刮地皮攒了一笔钱,还没运回军部,就在泸州税局里给丢了; 想起了部队连饭都吃不上,几个月发不出军饷,想起他拉下老脸去重庆向侄儿子刘湘求援的屈辱; 想起了乐山城下,面对陈洪范的猛烈炮火,士兵们成片倒下却寸步难进的无奈…… 这三年多来,他刘文辉从一个雄踞川南、志得意满的军阀,一路败退,一路损兵折将,一路丢城失地! 这几年,自己的部队越打越少,从七八万,打到两三万,最后差点沦落到要部队散伙、自己下野的凄惨境地! 所有的辛酸苦辣,所有的憋闷屈辱,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喜悦。 他拿着报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试图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面还在低声谈笑的军官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劲,都诧异地看向主位上的军长。 只见刘文辉猛地将报告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双手捂住脸,竟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啊……呜呜呜……” 他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声悲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老子……老子这一年多……是咋个熬过来的嘛……哇啊啊啊……”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刘文辉的哭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酸。 “资阳……自贡……宜宾……乐山……老子死了好多弟兄啊……好多跟着老子多年的老兄弟……都没了啊……哇啊啊……地盘也丢完了……差点……差点就讨口了哇……呜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血泪。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他用哭声一一诉说出来。 他这一哭,立刻感染了下面在座的许多军官。 这些人,都是跟着刘文辉一路败过来的,同样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见证了二十四军从强盛到几乎崩溃的全过程。 此刻被军长的哭声勾起回忆,想起死去的战友,想起缺粮少饷的困顿,想起颠沛流离的狼狈,一个个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先是几个高级将领开始偷偷抹眼泪,接着是那些从中层军官,最后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很快,呜咽变成了嚎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会议室内顿时哭声一片。 劫后余生的庆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情绪宣泄,为过去一年多的苦难和牺牲而哭。 刘文彩也红了眼眶,他走到刘文辉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 “自乾……自乾……莫哭了,莫哭了嘛……都过去了……苦日子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把自贡拿回来了,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们二十四军,这次缓过了这口气,以后还是条好汉嘛!” 刘文辉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抓住刘文彩的手,哽咽道: “五哥……五哥……我心里苦啊……我心里好憋屈哦……哇啊啊……” “我晓得,我晓得……” 刘文彩连连点头。 “大家都晓得……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现在雨过天晴了,自贡回来了,这就是盼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嘛!” 在刘文彩和几个高级军官的反复劝慰下,刘文辉和众人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经过这么一场大哭,原本打算商讨如何瓜分利益的会议也进行不下去了。 最终,会议草草结束,决定先由刘文彩带队前往自贡,初步接管盐场,与刘湘方面的人进行初步接触,具体的利益划分细则,容后再议。 每个人离开时,眼睛都是红红的,心情复杂。 拿回自贡的喜悦,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掺杂着痛苦记忆的感慨所取代。 二十四军虽然喘过了这口气,但伤痕累累,早前那么红火的二十四军,可以说是雄踞川南,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排场有排场。 那陈洪范在二十四军面前就是讨口子般的存在,可最近这几年,那陈洪范就跟酒疯子一样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把二十四军整整欺负了好几年。 仗是打一次输一次,钱是凑一笔被抢一笔,惨的不得了,如今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就这样,一群将军们哭哭啼啼地迎回了他们曾经逝去的辉煌! 第87章 二十一军的悲伤 重庆,范庄公馆。 这里的气氛,比乐山和成都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挫败感。 刘湘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面前,站着的是狼狈不堪、浑身硝烟尘土、甚至带着伤的教导旅旅长郭勋祺,以及几个同样狼狈的军官。 他们是历经千辛万苦,一路收拢溃兵,才逃回重庆的。 整个书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刘湘粗重的呼吸声和郭勋祺等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刘湘手里拿着的,是一份郭勋祺口头汇报后由参谋整理的龙江口之战经过的简要报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 “……中伏……地雷阵……前后夹击……伤亡惨重……大部被俘……仅收拢残部三千余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教导旅!这是他刘甫澄的心头肉!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仿照德械师标准,精心打造出来的王牌部队! 全旅近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军官大多是四川讲武堂或他送往外省军校培养的精英!是他未来争霸四川、问鼎中原的最重要资本!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教导旅应该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利刃,拿下一个小小的宜宾,收拾张阳那个暴发户团长,应该是手到擒来,顺便还能缴获那些令人眼红的机器设备和工厂。 可现在呢? 这份轻飘飘的报告却告诉他,他寄予厚望的王牌旅,竟然在龙江口那种地方,中了对方的诱敌之计,钻进了口袋阵,几乎全军覆没!毙伤两千多,被俘三千多!只剩下三千多残兵败将逃了回来! 巨大的落差和损失,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和心痛猛地涌上心头。 刘湘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郭勋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变得异常嘶哑: “你……你再说一遍……老子的教导旅……还剩多少人?” 郭勋祺羞愧得无地自容,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报…报告督办……职部无能……教导旅……教导旅……初步收拢……只剩,只剩三千二百余人……装备……装备几乎全部丢失……” “三千二……三千二……”刘湘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猛地,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点燃了所有的怒火,他猛地一把将桌上的报告、茶杯、笔架统统扫落到地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吓得郭勋祺等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啊!!!” 刘湘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老子的教导旅啊!老子的心血啊!都没了!都没了啊!哇啊啊啊啊……” 这个平日里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四川王,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巨大的损失带来的心痛和挫败感彻底将他击垮。 他伏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而愤怒,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彻心扉。 “一万多人啊……最好的枪……最好的炮……最好的小伙子……就这么……就这么折在宜宾那个塌塌了哇……张阳!张阳!你个龟儿子!哇啊啊啊……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他哭得捶胸顿足,眼泪鼻涕肆流,完全不顾及任何形象了。 教导旅的覆灭,不仅仅是一万人的损失,更是他战略布局的重大挫折和颜面的扫地! 郭勋祺见刘湘哭得如此伤心,想起葬送在龙江口的数千弟兄,想起自己辜负了督办的厚望,也是悲从中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督办!督办!卑职罪该万死!卑职无能啊!对不起督办的栽培!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啊!哇啊啊啊……” 他这一跪一哭,跟着他逃回来的那几个军官也忍不住了,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忏悔请罪。 书房里顿时哭声一片,充满了失败者的悲怆和绝望。 外面的卫兵和秘书们听到里面的动静,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进去打扰。 哭了良久,刘湘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抽噎。 参谋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慰道: “督办……督办节哀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哪有只赢不输的……” 刘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嘶吼道: “常事?这是老子的教导旅!老子的老本!这不是常事!这是剜老子的心肝!” 参谋长被他吼得不敢再说话。 刘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泣的郭勋祺,眼神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知道,郭勋祺的能力是有的,此败非战之罪,更多是中了对方狡诈的计谋。 而且,现在杀了郭勋祺也于事无补。 他又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声音依旧沙哑,却冷静了一些: “哭……哭有啥子用!哭能把死的弟兄哭活吗?能把丢掉的装备哭回来吗?” 他指着郭勋祺,厉声道:“你!给老子站起来!” 郭勋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依旧不敢抬头。 刘湘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军官,咬着牙道: “教导旅是没了……但好在,你郭勋祺还在!还有这三千多逃回来的弟兄!这些都是种子!都是老兵!”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手下打气: “只要底子还在,老子就能把它重新建起来!装备没了,老子再买!再造!人没了,老子再招!再练!教导旅的牌子,不能倒!” 参谋长连忙附和: “督办说得对!郭旅长和这三千多弟兄就是重建的根基!有了他们,教导旅很快就能恢复战斗力!甚至比以前更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刘湘重重地“嗯”了一声,用手帕狠狠擦了把脸,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股霸气和决断力似乎又回来了一些。他盯着郭勋祺,一字一句地道: “郭勋祺,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三千多人,还是你的兵!给你半年时间,老子要看到一个新的教导旅!能不能做到?” 郭勋祺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立正,大声吼道: “能!督办!卑职一定竭尽全力!重建教导旅!若不能成功,卑职提头来见!” “好!” 刘湘猛地一拍桌子! “要的就是这句话!都给老子滚出去!该治伤治伤,该整编整编!老子不想再看到你们这副哭哭啼啼的孬种样子!” “是!” 郭勋祺等人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刘湘和参谋长。刘湘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张阳……好一个张阳……老子倒是小瞧你了……这笔账,先给你记到……” 虽然说着狠话,但他的眼中依旧残留着痛惜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龙江口这一仗,不仅打掉了他的精锐,更在他心里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名字。 川南的格局,因为这一场大战和三个军长的眼泪,正在悄然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第1章 最悲惨的穿越 “这是哪儿啊?” 张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不是他家那熟悉的客厅,没有电视上正在直播的九三阅兵节目,更没有茶几上那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破旧的木船挤在岸边,穿着灰色破烂军装的人来回走动。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河水的土腥味。 “搞什么鬼?” 张阳揉着眼睛,以为是看错了。 “龟儿子,趴那儿做啥子?起来!” 一声粗吼从身后传来。 张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屁股上就挨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扭头一看,是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兵痞,端着杆老旧的步枪,枪口正对着他。 “看啥子看?叫你起来,听不懂人话嗦?” 麻子脸又踹了一脚! “王老五,过来把这瓜娃子绑了!” 一个小兵模样的人跑过来,手里拿着麻绳,怯生生地说: “赵排长,这怕是刚下船的客商哦...” “客商?看他那一身怪模怪样的衣裳,不是探子就是逃兵!” 赵麻子吐了口痰。 “刘文辉那个龟孙子的探子多得很,宁可抓错不能放过!” 张阳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电视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荡,眼前的景象却真实得令人恐惧。 他被粗鲁地捆了起来,推搡着往前走。 “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张阳试图解释。 “老百姓?老百姓穿这种衣裳?” 赵麻子扯了扯张阳的t恤衫。 “奇装异服,非奸即盗!” 张阳这才注意到周围人的穿着——长衫、马褂、对襟衫,完全是民国时期的装扮。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他不敢再往下想。 码头上乱哄哄的,一队残兵正从船上下来,个个灰头土脸,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 军官模样的正在鞭打动作慢的士兵。 “快点!磨磨蹭蹭等着吃枪子儿吗?” 一个军官吼道: “陈师长说了,今天晚上撤回乐山休整!” 张阳被推到一个角落里,那里已经蹲着十几个人,都是被抓来的壮丁。 他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兄弟,你哪来的?” 汉子小声问道。 “我...我从家里来的。” 张阳支吾着,“这是怎么回事?” “唉,又打败仗了呗。” 汉子叹了口气。 “陈洪范的队伍被刘文辉打得屁滚尿流,退回乐山来补充兵员。咱们倒霉,被逮着了。” 张阳心里一沉: “这是哪年?” “民国十六年啊,你被打糊涂了?” 汉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七月才过完,仗就打起来了。” 民国十六年?1927年?张阳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刚才还在看电视,怎么一下子跳到了将近一百年前? “安静!哪个再交头接耳,老子请他吃‘花生米’!” 赵麻子挥舞着步枪威胁道。 王老五蹲在一旁整理绳索,小声嘀咕: “排长,这些人够数了不?连长说要二十个...” “够个屁!这一仗损失了一半兄弟,上面说要补充三十人!” 赵麻子骂咧咧地说: “妈的,上面当官的跑得快,就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倒血霉。” 张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记得历史书上说过,1927年四川军阀混战,刘文辉确实在这一年打败了陈洪范...所以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穿越了? “你叫啥名字?” 赵麻子突然指着张阳问道。 “张...张阳。” “干啥子的?” 张阳脑子飞快转动。 说自己是2025年的公司职员肯定不行,得编个合理的身份... “我是...南洋回来的华侨。” 张阳硬着头皮说: “回国探亲的。” 赵麻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南洋华侨?就你这熊样?王老五,你信不信?” 王老五怯生生地摇头: “不像嘞...南洋回来的都是有钱人,穿金戴银的...” “听见没?” 赵麻子用枪头捅了捅张阳。 “编谎话都不会编!还想豁老子?” “我真是...” 张阳还想辩解,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再啰嗦毙了你!” 赵麻子吼道: “管你哪来的,到了老子地盘就是老子兵!每月两块大洋,包吃住,比你讨饭吃强!” 张阳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游戏,也不是梦,稍有闪失可能真的会没命。 ———— 队伍被驱赶着往城里走。 张阳和刚才搭话的汉子并排走着,小声交谈。 “我叫李栓柱,乐山本地人,在码头上打工的。” 汉子自我介绍道,“兄弟你哪的人?” “张阳,从...从外地来的。” 张阳含糊其辞,“这当兵危险吗?” 李栓柱苦笑: “把‘吗’字去掉哟!陈洪范的队伍这半年打了三仗,死伤无数。听说最近这一仗,一个团就剩下几百号人...” “那咱们不是去送死吗?” “有啥法子?这世道,当兵是死,不当兵也是死。” 李栓柱叹了口气,“好歹当兵有口饭吃,听说每月还有两块大洋军饷...” 走在前面的一名老兵听见了,回头冷笑: “想得美!两块大洋?能拿到一半算你祖宗积德!层层克扣,到手里能买包烟就不错了!” 王老五小声补充: “上个月我就拿到八角钱...” 张阳心里计算着。 1927年的一块大洋,相当于现在大约3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确实不算多。 但如果连这点钱都拿不到,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卖命? 队伍穿过乐山街道,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偶尔有几栋砖瓦小楼。 商铺开着门,但顾客寥寥。见到军队经过,行人纷纷避让,脸上带着恐惧。 “看啥子看?没见过当兵的?” 赵麻子朝路边吐口水。 “王老五,去那家饼铺拿几个饼来!” 王老五怯生生地跑到一家烧饼铺前,铺主赶紧包了几个饼递过来,不敢要钱! 饼分到几个老兵手里,新来的壮丁只能眼巴巴看着。 张阳肚子咕咕叫,才想起自己穿越前正在看电视,连午饭都没吃。 “排长,给新兄弟也分点吧?”王老五小声建议。 “分个屁!饿几顿死不了人!” 赵麻子骂骂咧咧,“到了文庙自有吃的。” ————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一座宏伟的古建筑前。 红墙黄瓦,石狮守门,匾额上写着“文庙”两个大字。 这座曾经象征文脉的圣地,此刻却被一群武夫霸占,可谓讽刺至极! 院子里挤满了士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赵麻子!抓了多少?”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大殿里走出来。 “报告连长,十五个!” 赵麻子立正回答。 “码头人都跑光了,不好抓。” 钱连长扫了一眼壮丁们,点点头: “总比没有强。带下去登记,明天开始训练。” 简单登记完后,壮丁们被领到一个坝子里站着。 “新来的!过来领饷!”有人喊道。 壮丁们排起队,一个个从军需官那里领到一个布包。 张阳打开一看,是两枚磨损严重的银元。 “不是说经常克扣吗?”张阳惊讶地问王老五。 “第一个月照常发,好让你舍不得走。” 王老五笑笑,“下个月就开始来伙了。” 果然,刚发完饷,赵麻子就走过来: “新兵蛋子听着!连里统一保管饷银,免得你们乱花!要用的来找我申请!” 士兵们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反抗。王老五悄悄对张阳说: “排长又要拿去赌了...上次输光了连伙食费都扣了。” 赵麻子收完钱,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算你们识相!以后我就是你们这个新兵连的连长了,王老五,带他们去住处,讲讲规矩!” 所谓住处,就是文庙后院搭起的草棚,地上铺着稻草就是床。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棚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脚气。 晚上,草棚里鼾声四起。 张阳躺在稻草上,望着棚顶的破洞,偶尔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2025年的家,舒适的沙发,冰箱里的可乐,正在直播的九三阅兵仪式……新式坦克和战车……鹰击系列高超音速导弹……六代隐身无人机……..那些熟悉的一切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睡不着?”旁边的李栓柱轻声问。 “想家。”张阳实话实说。 “嘿,谁不想呢?” 李栓柱翻了个身,“我娘还等着我买米回去呢...这下好了,被抓了壮丁,不知她怎么活。” “你为什么不当逃兵?” “逃?往哪逃?抓回来当场枪毙!” 旁边的王老五听见他们说话,也凑过来小声说,“既来之则安之吧,好歹有口饭吃。” 张阳沉默了一会,问道:“咱们部队接下来要做什么?” “听说要整编,然后可能去打眉山。” 王老五说,“刘文辉那边也在招兵买马,这仗有的打咯。” 张阳心里一沉。 他历史虽然不好,但也知道军阀混战时期伤亡惨重。自己这个毫无战斗经验的现代人,上了战场不就是送死吗? “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王老五打了个哈欠,“记住,少说话多做事,能活多久看造化吧。” 张阳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人家穿越一个个牛逼哄哄,不是王爷贝勒就是系统加身,再次也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随便背几句古诗就能飞黄腾达的那种。 而自己穿越得莫名其妙,也没个系统出来给个说法,见面就被抓了壮丁,看这些兵痞的德性,自己能不能生存下去真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要真是这么窝囊地挂了,就纯属打穿越众的脸,不行,活下去!在这个乱世里,他必须先要活下去! 第2章 新兵训练 乐山城外,一片相对平整的河滩地被圈成了临时的演武场。 没有操场,没有器械,只有泥地和远处浑浊的江水。 “都给老子站直了!腰挺起来!腿绷直!没吃饭吗?你们这帮软脚虾!” 一个炸雷般的吼声在队列前响起。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炮。 他是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因为作战凶狠又有点小聪明,被提拔为教官。 他一身旧军装油光发亮,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拎着一根拇指粗的鞭子。 新兵们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勉强挺直腰板。 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死的蛇。 张阳站在队列中段,努力模仿着旁边人的姿势。 他现代在大学时军训的经验在这里成了优势,站姿比其他人挺拔不少。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那个南洋仔!” 孙老炮的藤条“啪”地一声抽在张阳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小腿上,那人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张阳也跟着吓了一跳。 “站没站相!老子教你们第一课:军令如山!长官让你站着,你就得给老子钉在地上!让你趴着,你就得给老子啃泥!懂不懂?” “懂…懂了…”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回答。 “蚊子叫呢?大点声!”孙老炮吼道。 “懂了!”这次声音大了些,但依旧混乱。 孙老炮不满地啐了一口,开始教最基础的队列: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简单的动作,在这群从未受过训练、大部分营养不良的新兵做起来,简直是灾难现场。 转错方向、撞在一起、同手同脚比比皆是。 孙老炮的藤条和唾沫星子如同雨点般落下,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一群蠢猪!比老子当年带的最笨的新兵还笨!” “你!左脚!那是右脚!你他娘的分不清左右吗?要不要老子帮你剁下来?” “低头看什么看?地上有银子捡啊?” 张阳凭借后世的大学军训经验以及良好的协调性和专注力,动作还算标准,挨的鞭子也少。这引起了孙老炮的注意。 “嘿,南洋仔,看不出来,还行啊?” 孙老炮走到张阳面前,用藤条戳了戳他结实的胳膊,“练过?” “报告教官,在家时跟着护院的退伍老兵学过一点。” 张阳谨慎地回答,半真半假。 “嗯,有点底子。” 孙老炮点点头,但眼神依旧严厉,“不过,战场上的功夫,可不是花拳绣腿!今天下午,老子教你们真家伙——拼刺刀!” 下午,每人领到了一支沉重的步枪。 张阳拿到手的是一支老旧的“老套筒”(汉阳八八式步枪的俗称),枪身木托磨损严重,枪管上带着陈年的铁锈和油污,散发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枪口还套着一个长长的套筒,显得格外笨重。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这叫‘汉阳造’!是你们的命根子!” 孙老炮拿着一支同样的枪示范。 “看见前面这个尖没有?刺刀!上了刺刀,这玩意儿就能捅穿敌人的肚子!”他熟练地“咔嗒”一声将刺刀卡在枪口下方套筒的卡笋上,动作凶狠利落。 “拼刺,讲究快、准、狠!脚步要稳,腰马合一!眼睛要毒,盯着对手的喉咙、心窝!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孙老炮一边吼着,一边做着突刺、格挡、防左刺、防右刺的分解动作。 “看清楚没有?两人一组,拿上木枪,给老子练!” 张阳的对手是那个叫李栓柱的年轻汉子,就是码头跟他一起被抓的那个。李栓柱握着沉重的木枪,枪头裹挟几层软布,捅不死人,但他还是紧张得手都在抖。 “兄…兄弟,你…你轻点…” 李栓柱声音发颤。 “别怕,跟着教官的动作来。 ”张阳尽量放柔语气。他摆好架势,回忆着孙老炮的动作。 “开始!”孙老炮吼道。 张阳试探性地一个突刺,动作有些僵硬。 李栓柱手忙脚乱地想格挡,却慢了半拍,木枪枪尖“噗”地戳在他胸口。 力道不大,但李栓柱还是惊呼一声,连忙后退。 “废物!” 孙老炮的骂声立刻传来。 “李栓柱!你格挡是娘们绣花吗?用劲!张阳!你没吃饭?刺出去软绵绵的,给敌人挠痒痒呢?用力!” 张阳心中一凛。看着李栓柱痛苦又害怕的眼神,他有些不忍。但孙老炮的藤条就在旁边晃悠。他咬咬牙,再次突刺,这次加了力道,速度也快了些。 “防左!” 李栓柱这次倒是反应过来了,尖叫着用木枪向外格挡。 “当!” 两杆木枪撞在一起。张阳只觉得虎口也微微一震,暗道这木枪分量真不轻。 “好!有点样子了!” 孙老炮难得地夸了一句,但马上又吼道: “别停!继续!进攻!李栓柱,反击啊!戳他!” 李栓柱被吼得一个激灵,闭着眼,胡乱地挺枪朝张阳刺来。 这一下毫无章法,速度也不快,但角度很刁钻,直奔张阳的左肋。 张阳下意识地想按照刚才学的“防左刺”动作去格挡,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对木枪的长度和重量也还不完全适应。 “噗嗤!” 木枪的钝尖狠狠地戳在张阳左臂靠近手肘的位置。 剧痛瞬间传来,张阳闷哼一声,手臂一阵酸麻,几乎握不住木枪。 他低头一看,粗布衣袖下,皮肤肯定青紫了一大片,甚至可能破皮流血了。 “啊!兄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栓柱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扔掉木枪。 “捡起来!” 孙老炮的鞭子“啪”地抽在李栓柱背上。 “战场上扔了枪就是找死!张阳!这点疼就受不了了?继续练!” 张阳忍着钻心的疼痛,捡起木枪,继续操练。 傍晚,拖着疲惫不堪、浑身酸痛的身体回到文庙驻地。 所谓的“饭”已经摆在脏兮兮的地上: 几个大木桶里装着颜色发暗的糙米饭,旁边一个木盆里是几乎透明的盐水,里面漂浮着几片煮得稀烂的萝卜。 “开饭咯!” 伙夫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人群嗡地一声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用手里的破碗去舀那点可怜的饭食。 张阳也挤了进去,舀了小半碗糙米饭,又用勺子捞了半天,才捞到两片萝卜。 米饭里面混有糠壳和石子,带着一股陈米味。盐水煮萝卜寡淡无味,只有咸。 “呸!这他娘的是猪食!” 旁边一个叫刘大个的壮实汉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骂着。 “每个月才给两块大洋饷钱,说管饭就给我们吃这个?狗日的长官,心都黑透了!” “知足吧,刘大个。” 另一个老兵油子模样的人,叫老钱,慢悠悠地扒拉着碗里稀少的萝卜。 “上个月在眉山,连这点萝卜皮都没有,只有盐水泡饭!饷钱?嘿嘿,能发一半给你,就算长官开恩了!” “一半?老子当兵三个月,就拿到过两块大洋!还他娘的是成色不好的!” 另一个老兵愤愤不平。 张阳默默地吃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看着周围士兵们蜡黄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瘦骨嶙峋的身板,还有身上那破旧不堪的军装。 营养不良是普遍现象。这样一群士兵,能有多少战斗力?靠什么去打仗? 但张阳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粗糙的饭粒。 第3章 收编民团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 “哔——哔哔!” 尖利的哨音划破了文庙清晨的宁静。赵连长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都给老子听好了!紧急集合!动作快!麻溜点!” 孙老炮的破锣嗓子跟着吼起来,手里的藤条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从冰冷的地铺上爬起来,胡乱地套着衣服,抓起靠在墙边的老套筒,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站队。 张阳的手臂经过几天的休养,淤青消了些,但用力时还是隐隐作痛。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站到了队列里。 赵连长扫视着这群依旧不成样子的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上面命令!犍为县那帮民团,给脸不要脸!陈师长要收编他们是看得起他们!这帮龟儿子居然敢抗命!还打伤了去谈判的副官!简直反了天了!” 他唾沫横飞,显然气得不轻。 “我们连!奉命去犍为‘协助’整编!” 赵连长提高了音量。 “说白了,就是去给那帮不识抬举的乡巴佬松松筋骨!让他们知道,这乐山防区,到底谁说了算!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次回答整齐了些,带着点即将去“教训人”的亢奋。 “出发!”赵连长一挥手。 队伍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了大半天。犍为县离乐山城不算太远,但路况极差。 张阳背着沉重的老套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越走越觉得周围的景色眼熟,他努力回忆着,突然想起来自己现代来犍为旅游过好几天,这一带的地形他刚好熟悉——罗城古镇的船形街,犍为文庙,还有……清溪镇附近的那片丘陵。 “阳哥,你说…民团那些人,凶不凶啊?” 李栓柱走在张阳旁边,紧张地小声问,手紧紧抓着枪带。 “不知道。” 张阳摇摇头。 “但既然敢打伤军官,肯定不是善茬。待会儿咱们都机灵点,别冲太前。” “嗯!” 李栓柱用力点头,把张阳当成了主心骨。 接近清溪镇外围时,带路的本地向导突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面一条夹在两片小丘陵之间的土路,对赵连长说: “长官,前面就是‘野猪沟’,过了沟,再走三四里就到清溪镇民团驻地了。” 赵连长看了看地形,那土路狭窄,两侧是长满灌木和稀疏小树的缓坡。他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天黑前给我赶到地方!” 队伍刚进入野猪沟不到百米,异变陡生!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坡上响起!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打在队伍前方的泥土里,溅起一串串烟尘! “敌袭!隐蔽!”赵连长的反应极快,一个翻滚扑到路边一个浅坑里,同时嘶声大吼。 整个连队瞬间炸了锅!新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哭爹喊娘声和军官的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砰!”又是一枪,一个试图往后退的士兵惨叫一声,捂着大腿倒了下去。 “他妈的!稳住!给老子开枪还击!” 赵连长躲在坑里,拔出驳壳枪朝山坡上胡乱开了两枪。 但对方的火力明显更猛,也更精准。子弹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连长!连长!” 一个排长爬到赵连长身边,脸上被荆棘划了几道血口子。 “是民团!看清楚了!至少有三四十号人!我们被堵在沟里了!冲不出去,退路也被他们火力封锁了!” “龟儿子的!” 赵连长又急又怒。他带的兵什么水平他自己清楚,新兵蛋子占了多半,被伏击压制在这沟里,时间一长,弹药耗尽或者对方压下来,就得全军覆没! 张阳趴在一处稍深的土坎后面,心脏狂跳,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枪声的来源和两侧山坡的地形。 左边山坡植被更茂密,枪声也更密集。右边山坡相对平缓,枪声稀疏一些。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野猪沟…清溪镇…对了!现代旅游时,导游好像提到过,说清溪镇后面有座小山,有条当地人采药的小路可以绕到镇子侧面! 那条小路入口,似乎就在这野猪沟右边山坡的后面不远处! 记得导游还说过那条小路前有一块像牛的石头,叫卧牛石。 “连长!” 张阳趁着对方火力稍缓的间隙,连滚带爬地匍匐到赵连长藏身的浅坑边。 “你他娘的过来干什么?找死啊!” 赵连长正焦头烂额,没好气地骂道。 “连长!我知道一条路!” 张阳急声道,尽量压着嗓子。 “右边山坡后面,有条采药的小路,可以绕到他们后面去!我在南洋有个同乡之前就是这边的人,听他说起过!” “什么?” 赵连长猛地扭头盯着张阳,眼神锐利如刀, “小路?绕后?你确定?” “确定!” 张阳用力点头,现在只能赌一把。 “那小路入口就在右边山坡拐过去不远,我那老乡说很隐蔽!我们派一队人悄悄摸过去,从后面给他们来个狠的!他们火力都在对着沟里,后面肯定空虚!” 赵连长死死盯着张阳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拖延一秒,都可能有士兵伤亡。 “妈的!死马就当活马医咯!” 赵连长一咬牙,对着旁边那个排长吼道: “王胡子!你带一排!跟着这个南洋仔!立刻!马上!从右边摸过去!给老子捅他们的屁股!动作要快!要悄无声息!要是惊动了敌人,老子先毙了你!” “是!连长!” 王排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是个大胡子。 他带着二十多个人跟着张阳就出发了。 “跟我来!都他娘的猫着腰!别出声!” 王排长低吼一声,率先弓着身子,借助沟边的灌木和土坎掩护,向右侧山坡快速移动。 张阳紧随其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努力回忆着小路入口的位置——一块形状像卧牛的大石头旁边! 队伍在稀疏的枪声和己方零星的还击声掩护下,艰难地向上爬。 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没人敢吭声。张阳一伙人紧张地搜寻着。 “在那里!” 张阳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几十米外一块半掩在灌木丛中的灰白色巨石,形状果然像一头卧牛。 “小路就在石头后面!” 王排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挥手示意队伍加速。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卧牛石,一条被踩踏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出现在眼前,蜿蜒着通向山顶方向。 “成了!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给老子冲!” 王排长眼中凶光毕露,拔出刺刀卡在枪上,第一个冲上了小路。 士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点燃了,压抑的恐惧转化为凶狠,纷纷上刺刀,跟着往上冲。 小路比想象中难走,但确实隐蔽。他们花了十几分钟,终于绕到了民团伏击阵地的侧后方。 正如张阳所料,几十个穿着五花八门衣服的民团团丁,正趴在山坡棱线后面,全神贯注地朝着沟里的新兵连射击,根本没注意身后! “杀啊!” 王排长一声怒吼,挺着刺刀就扑了下去! “杀!” 一排士兵如同下山的猛虎,从民团背后猛冲过去! 距离太近了!等民团的人反应过来,闪着寒光的刺刀已经到了眼前! “后面!后面有敌人!” “妈呀!陈洪范的部队绕过来了!” “快跑啊!” 惊恐的喊叫声瞬间取代了枪声。腹背受敌的民团顿时大乱! 面对凶悍扑来的刺刀,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枪就往山下跑。 沟里的赵连长听到山上的喊杀声和混乱,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兄弟们!援兵到了!给老子冲出去!杀光这帮龟儿子!” 赵连长跳出浅坑,挥舞着驳壳枪,带着剩下的士兵发起了冲锋。 两面夹击之下,民团的抵抗迅速崩溃。战斗很快结束,打死了两个,俘虏了二十多个,剩下的都跑散了。 “哈哈哈!干得漂亮!王胡子!还有你,南洋仔!” 赵连长意气风发地拍着王排长的肩膀,又用力捶了张阳胸口一拳,疼得张阳龇牙咧嘴。 “你小子行啊!脑子够活!立了大功了!”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集散落的武器。 张阳也捡起一支民团丢弃的步枪。 这支枪明显比他的老套筒轻便、短小,枪管上没有那个碍事的套筒,枪机结构也更简洁。 几天后,团部的嘉奖令下来了。张阳因“临危献策,扭转战局”,被破格提升为上等兵,月饷从两块大洋涨到了三块。 那支他亲手缴获的汉阳造,也正式配发给了他,替换了那支笨重的老套筒。 “阳哥!恭喜啊!上等兵了!” 李栓柱羡慕地看着张阳肩章上多出来的一道细杠。 张阳摩挲着崭新的汉阳造,冰冷的金属质感传来。 升职加薪,换了更好的武器,这算是他来到这乱世一次好的开始吧,不过这上等兵说白了还是大头兵,以后还要更加努力升官才行,否则天天这盐水泡饭的日子也太难受了。 第4章 军阀混战 乐山城外,临时搭建的巨大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士兵们沉默地整理着行装,检查着武器,空气中充斥着枪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都听好了!” 赵连长站在一块土坡上,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师长和刘禹九(刘成勋)司令已经谈妥了!联手干他刘自乾(刘文辉)!咱们团是前锋!目标——眉山!打下眉山,吃香的喝辣的!立马发饷!” “立马发饷!”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原本沉闷的队伍骚动起来,士兵们眼中燃起了一丝狂热。 张阳却心中一凛,眉山?那可是刘文辉的重要据点,硬骨头! “嘿,机枪连的哥们!给老子把你们的大家伙亮出来!壮壮声势!” 赵连长吼道。 只见十几个从机枪连支援过来的壮硕士兵,嘿哟嘿哟地推过来两个蒙着油布的大家伙。 油布掀开,露出两挺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重机枪——马克沁! 粗大的水冷套筒,黄澄澄的弹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这是整个团最值钱的家当,全团一共就四挺,这次团长调了两挺支援他们连作战,也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看见没?有这铁扫帚在,刘自乾的兵就是土鸡瓦狗!” 赵连长指着马克沁,试图提振士气。 “出发!” 部队沿着岷江向眉山方向开拔。行军是枯燥而痛苦的。 沉重的装备,泥泞的道路,越来越冷的天气。 张阳紧握着汉阳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李栓柱紧跟着他,脸色发白。 “阳哥…我…我有点怕…” 李栓柱声音发颤。 “怕没用。” 张阳压低声音。 “跟紧队伍,听命令。子弹不长眼,咱们都机灵点。” 两天后,眉山城遥遥在望。 战斗在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首先打响。 刘文辉部的抵抗异常激烈,枪声炒豆般响起,迫击炮弹不时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散开!散开!找掩护!”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张阳跟着王排长,扑倒在一个土坎后面。 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土堆上噗噗作响。 他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战场——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呛人的硝烟味,大地在爆炸中颤抖,还有身边战友中弹时发出的短促惨叫和闷哼。 “重机枪!给老子架起来!压制对面山头!” 赵麻子连长的吼声传来。 那两挺宝贵的马克沁终于开始咆哮!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连续的巨大声响瞬间压过了步枪的声音,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扫向对面刘军的阵地,打得对方抬不起头。 “兄弟们!冲啊!拿下前面那个高地!” 赵连长抓住机会,跳起来挥舞着驳壳枪。 “冲啊!” 士兵们在马克沁的掩护下,嚎叫着跳出掩体,向对面山坡发起冲锋。 张阳也被裹挟在人流中,听到周围士兵的喊杀声,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往前冲。 距离在快速拉近。已经能看到对面战壕里晃动的灰蓝色军帽和惊慌的脸。 “手榴弹!扔!”王排长吼道。 张阳下意识地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拉着导火索,用尽全力朝战壕扔去! 轰!爆炸掀起泥土和残肢。 他身边的士兵纷纷投弹,爆炸声连成一片。 “上刺刀!冲进去!”赵连长已经冲到了战壕边缘。 张阳也迅速给汉阳造上了刺刀,跟着跳进了战壕。 狭窄的空间里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怒吼声、惨叫声、刺刀捅入身体的噗嗤声、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杀!” 一个满脸狰狞的刘军士兵挺着刺刀朝张阳捅来! 张阳头皮发麻,本能地使出训练时孙老炮教的防右刺动作,“当”的一声格开对方的刺刀,顺势一个突刺! 汉阳造的刺刀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腹部!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到他脸上!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阳握着枪,看着刀尖滴落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杀人了…他亲手结束了一条生命…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右腿上!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呃啊——!” 张阳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战壕的泥水里。 他低头看去,右腿大腿外侧,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子弹!他中弹了! “阳哥!” 李栓柱看到张阳倒下,突然怒吼着冲过来,一枪托砸翻了那个偷袭的刘军士兵。 “担架队!担架队在哪里!这有人重伤!” 剧烈的疼痛让张阳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随着血液在快速流失。 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抬了起来,颠簸着离开了那片人间地狱。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枪炮声和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再次有清晰意识时,他已经躺在乐山城那个所谓的“医院”里——其实就是文庙旁边征用的几间大民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消毒药水(更像是石灰水)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鸦片烟膏。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旁边一个伤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张阳艰难地扭过头。 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的医生,正指挥着两个同样脏兮兮的助手,按住一个不断挣扎的伤兵。 那伤兵的小腿血肉模糊,肿胀发黑。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医生吼道,拿起一把锯子模样的东西,在旁边的煤油灯火焰上烧了烧。 “没救了!必须锯掉!不然烂到肚子里都得死!”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不!不要!医生!求求你!不要锯我的腿!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伤兵绝望地哭喊着。 “给他灌鸦片酊!多灌点!”医生不耐烦地命令。 一个助手粗暴地捏开伤兵的嘴,将一瓶深褐色的液体灌了进去。 很快,伤兵的哭喊变成了无意识的呻吟,眼神涣散。 刺耳的锯骨声响起……伴随着助手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呕吐声。 张阳猛地闭上眼,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右腿的伤口也因为这恐怖的景象而剧烈抽痛起来。 “下一个!” 医生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擦了擦锯子上的血,走向下一个呻吟的伤员。 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气质明显不同的年轻军官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张阳旁边的空铺位坐下。 他左小腿裹着厚厚的渗血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新来的?” 年轻军官看着张阳痛苦的样子,主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阳忍着痛点点头: “嗯,眉山…腿上挨了一枪。” “没伤着骨头吧?”年轻军官问。 “好像…没有。” 张阳嘶哑着回答,刚才那恐怖的一幕还在眼前晃动。 “那就好。养养还能走。” 年轻军官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刚被锯掉腿、昏死过去的伤兵,眼神黯淡。 “我叫李振武,四川讲武堂毕业的,在团部当作战参谋。眉山撤退的时候,腿上受了伤。” “讲武堂?” 张阳心中一动,这是正儿八经的军校生啊。 “我叫张阳,新兵连的,刚升上等兵。” “张阳?” 李振武似乎想起了什么。 “就是那个在犍为献计绕后,缴了民团汉阳造的南洋华侨?” “是…是我。” 张阳没想到这事都传到团部参谋耳朵里了。 “好小子!脑子活泛!” 李振武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比那些就知道闷头冲的强多了。打仗,光靠蛮力不行,得用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接下来的日子,在伤口的疼痛和隔壁伤员的呻吟、哀嚎中度过。 每天换药是酷刑,所谓的“药”就是一些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草药膏。 止痛基本靠鸦片酊,那甜腻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病房。 张阳强忍着不用,他怕上瘾。李振武也不用,他意志很坚定。 无聊和痛苦中,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李振武似乎很欣赏张阳的机灵劲,也乐于给他这个“南洋华侨”普及些军事常识。 “你看啊,张阳,”李振武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咱们这次攻眉山,败就败在太莽。以为有几挺马克沁就天下无敌了?刘文辉在眉山经营多久了?工事修得跟铁桶似的!炮位都标定好了!咱们的机枪一响,暴露了位置,人家的迫击炮马上就砸过来了!这叫火力配系,懂吗?” 张阳认真地听着,这些是孙老炮绝对不会教的东西。 “还有冲锋,”李振武继续道。 “一窝蜂往上冲,挤成一团,人家一颗手榴弹就能炸翻好几个!得散开!梯次配置!机枪掩护,步兵跃进!交替前进!要有章法!咱们川军啊,就缺这个‘章法’!” “那…李参谋,要是让你指挥,这仗该怎么打?” 张阳虚心请教。 李振武苦笑一下: “我?一个小小的参谋,说话跟放屁一样。上面那些大爷,就想着抢地盘,扩队“”伍,谁在乎死多少人?战术?能打赢就是好战术!” 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看着病房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哀嚎等死的伤员,听着李振武对军阀部队本质的揭露,张阳的心越来越冷,看来穿越乱世的日子,远远不是之前想象的那么容易啊。 第5章 旧社会的眼泪 张阳右腿的伤口愈合得比想象中慢。 当他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时,乐山城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文庙里的伤兵少了些,但气氛并未轻松。 陈洪范占据了乐山及周边几县,自封为“嘉定镇守使”,第一件事就是——征税。 “张阳!伤好利索了没?” 赵连长叼着烟卷,晃悠到张阳的铺位前。 “报告连长,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 张阳放下手里李振武借给他的一本破旧的《步兵操典》,立正回答。 “嗯,看着是精神多了。” 赵连长上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命大,也机灵。团部李参谋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个可造之材。” 张阳心中一凛,李振武?他帮自己说话了? “这样吧。” 赵连长吐了个烟圈。 “伤兵营这边没啥油水,老待着也废了。税警队那边缺人手,我跟刘队长打过招呼了,调你过去帮忙。活儿轻松,就是跟着下去收收税,比在前线刀头舔血强多了!月饷照发,三块大洋!” 税警队?这“轻松活儿”怕是不简单。 “谢连长栽培!” 张阳脸上没露声色,恭敬地回答。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权。 税警队的驻地就在文庙旁边一个小院。 队长姓刘,外号“刘阎王”,是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胖子。他手下二十几号人,清一色的短枪(驳壳枪),穿着也比普通士兵稍微体面点。 “新来的?张阳?” 刘阎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张阳。 “赵麻子(赵连长)打过招呼了。听说你小子在犍为立过功?在税警队,立功的机会更多!跟着老子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队长!” 张阳站得笔直。 “今天任务,” 刘阎王啐了口唾沫。 “去城西二十里的‘杨柳铺’,收‘烟苗捐’!那帮泥腿子,种了鸦片就得交税!天经地义!谁敢抗缴,给老子往死里整!” 烟苗捐?张阳心头一沉。 他知道民国时军阀鼓励甚至强迫农民种鸦片以收重税,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恶心。 跟着税警队出了城。 田野一片萧瑟,刚下过小雪,泥泞不堪。 杨柳铺是个贫穷的小村落,低矮的茅草屋在寒风中瑟缩。 刘阎王带着人,径直闯进村里唯一像样点的青砖瓦房——保长家。 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点头哈腰地把刘阎王迎进去。 “王保长!今年的烟苗捐,该交了吧?” 刘阎王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主位,皮笑肉不笑地问。 “刘队长!您辛苦!辛苦!” 王保长一脸苦相,搓着手。 “不是小的们不交,实在是…今年雨水不好,收成差啊!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了…” “放屁!” 刘阎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老子不管这些!陈镇守使的军令!每亩烟田,捐税大洋两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杨柳铺登记在册的烟田是三百亩!六百块大洋!今天必须交齐!” “六百块?!” 王保长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队长!真没有啊!就是把全村人骨头榨出油,也凑不出这么多啊!求您跟上面说说,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 刘阎王冷笑一声,对旁边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立刻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 “杨柳铺,保长王有德,名下烟田三十亩!应交捐税六十块大洋!王保长,先从你开始吧?你交不交?不交,老子就按‘抗捐通匪’论处!抓你去乐山吃牢饭!” 王保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 “交…交…我交…” 他颤巍巍地走进里屋,好半天才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块成色不一的银元和一卷铜板。 “刘队长…这是…是我全部家当了…五十三块大洋…还有七百铜元…您看…” 刘阎王一把抓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哼道: “算你识相!还差七块!记在账上!下个月连本带利还!” 他转头对张阳和另一个税警说: “你们两个!跟着王保长,挨家挨户去收!敢少交的,敢藏匿的,给老子往死里打!房子也给他点了!” 张阳跟着王保长走出保长家。村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破败的茅屋门口,站着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的村民。 “李老栓家!” 王保长走到一户低矮的茅屋前,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农走了出来,身后躲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李老栓,你家三亩烟田,六块大洋捐税。” 王保长低着头说。 “六块大洋?!” 李老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保长啊!今年就收了几两烟膏,卖的钱还不够买粮的啊!哪来的六块大洋?您行行好,跟官老爷说说…” “少废话!” 跟张阳一起的税警,叫孙二狗,是个一脸痞相的家伙,不耐烦地拔出驳壳枪,用枪管戳着李老栓的胸口。 “交钱!没钱?把你孙女卖了抵债也行啊!小丫头片子,养几年也能卖点钱!” “爷爷!”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李老栓的腿。 “官爷!使不得啊!使不得!” 李老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去借!” “借?你那点家当能借几个钱?” 孙二狗狞笑着,一脚踹在李老栓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 “没钱?那就拿东西抵!粮食!牲口!有什么拿什么!” 几个税警如狼似虎地冲进破败的茅屋。屋里几乎家徒四壁。 他们翻箱倒柜,最后只搜出来小半袋发霉的糙米和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 “就这点破东西?” 孙二狗嫌弃地踢了踢米袋。 “连人带东西,一起带走!关起来!啥时候凑够钱啥时候放人!” “不要啊!官爷!放过我爷爷吧!” 小女孩哭喊着扑上来抱住孙二狗的腿。 “滚开!” 孙二狗烦躁地一脚把小女孩踢开。 张阳站在一旁,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死的。 他看着李老栓被粗暴地拖走,看着小女孩在泥地里无助地哭嚎,看着村民们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恐惧。 这根本不是收税,这是明抢! “看什么看?心软了?” 孙二狗斜着眼看张阳,嗤笑道。 “新来的?告诉你,干咱们这行,心不黑手不狠,就等着喝西北风!这些刁民,都是贱骨头!不打不老实!你以为就咱们在收?李乡长那老东西,给这些刁民摊牌了三百亩烟田的税,实际村里撑死了两百亩!剩下的一百亩,就是他跟上面那些老爷们合伙虚报的!多出来的捐税,都进了他们的腰包!咱们累死累活,也就捞点汤喝!” 张阳心中一震。 虚报?中饱私囊? 原来如此! 难怪捐税这么重!大头都被这些地头蛇和乡长贪了! 士兵们在前线卖命,饷银被克扣,农民在后方被敲骨吸髓,而真正发财的,是这些蛀虫! 第6章 反抗就要挨打 晚上回到驻地,张阳辗转难眠。李老栓绝望的眼神和小女孩的哭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孙二狗的话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里感觉无比沉重。 在前世,他也看过一些关于民国的电视或者电影,里面也偶尔会有些类似的场景,不过那时他并没有特别深的感受,可如今身临其境地经历这些事,却感觉到心如刀割,他甚至感到有些无法呼吸! 几天后,又一次下乡催税。这次是在一个稍大的镇子。 收税点设在镇公所。当地的税吏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姓周,正和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士绅谈笑风生。张阳负责登记。 “周老爷,您下面多摊的那五十亩上等烟田,多收了捐税一百大洋,您点点?” 周税吏满脸堆笑地递上一个钱袋。一个士绅模样的老头接过去,随手掂了掂,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 “好说好说。辛苦周先生了。” 周老爷慢悠悠地说。 张阳在登记册上看到,周老爷登记的确实是五十亩。 但他留了个心眼,趁人不注意,飞快地翻到前面。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名叫赵老实,登记了十亩烟田。 但张阳记得,孙二狗私下嘀咕过,这赵老实家顶多只有五亩薄田! 张阳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旁边一个老税警: “老哥,这赵老实家真有十亩好田?” 那老税警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有个屁!五亩破地,还是坡地!那周老爷看上了他家的地,想低价买,赵老实不卖。这不,周老爷跟周税吏(两人同姓)一合计,给他多报了五亩的捐税!要多收十块大洋!赵老实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到时候还不上,地不就归周老爷了?明白了吧?” 赤裸裸的勾结!陷害! 张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些蛀虫,趴在士兵和农民身上吸血!他不能再沉默了! 回到乐山,张阳没有回税警队,而是直接去了营部。 他记得李振武参谋说过,他们的营长姓吴,是陈洪范的老部下,为人还算耿直。 “报告!税警队上等兵张阳,求见吴营长!有要事禀报!”张阳在营部门口立正喊道。 卫兵通报后,张阳被带了进去。吴营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方脸阔口,正皱着眉头看一份文件。 “什么事?” 吴营长抬起头,语气平淡。 张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虚报田亩、士绅勾结税吏、乡长中饱私囊、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着重强调了这些行为如何损害了陈镇守使的威信,如何影响了真正的税收和军心。 “营长!这样下去,民怨沸腾!万一激起民变,或者让刘文辉、邓锡侯他们钻了空子,煽动百姓造反,咱们在乐山就坐不稳了啊!” 张阳最后说道,语气恳切。 吴营长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猛地一拍桌子: “混账东西!竟敢如此大胆!”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张阳!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属下亲眼所见!杨柳铺保长王有德给下面农民多摊报三十亩!清河镇税吏周某与士绅周老爷勾结,陷害农民赵老实,多摊报五亩!营长派人一查便知!”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好!” 吴营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声张!本营长自有主张!” “是!营长!” 张阳行了个礼,退了出来。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希望能有点改变。 然而,几天后,改变没等到,报复先来了。 张阳被刘阎王叫到税警队院子。刘阎王脸色铁青,孙二狗站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 “张阳!你小子能耐啊!” 刘阎王阴冷地盯着他。 “敢跑到你们营长那里告老子的黑状?说老子的人勾结士绅,虚报田亩?” 张阳心中一沉,知道事情败露了。 肯定是吴营长查问时,走漏了风声,或者那些士绅和税吏根深蒂固,营长也动不了他们? “队长,我只是据实禀报!那些蛀虫…” “闭嘴!” 刘阎王粗暴地打断他。 “据实禀报?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挡兄弟们的财路!坏了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子。 “孙二狗!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好嘞!队长!” 孙二狗狞笑着,抽出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就朝张阳抽来! 张阳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皮带狠狠地抽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让你告状!让你多嘴!” 孙二狗一边骂一边抽,下手极狠。 张阳咬紧牙关,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刘阎王和孙二狗。 “行了!” 刘阎王看打得差不多了,挥挥手。 “打你,是让你长记性!在税警队,就得守税警队的规矩!再有下次…”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滚回新兵连去!税警队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刘阎王厌恶地挥挥手。 张阳被打得衣衫破烂,手臂和背上都是血痕。 他一瘸一拐(腿伤未完全好)地走出税警队院子,背后传来孙二狗得意的嘲笑声。 消息很快传开。当张阳狼狈地回到新兵连的营房时,迎接他的不再是羡慕的目光,而是复杂的眼神:有同情,有佩服,但更多的是疏远和畏惧。 告长官的黑状,还被打成这样赶回来,在这个环境里,他就是个异类。 “阳哥…” 只有李栓柱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你擦擦…” 张阳接过布,默默擦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他知道自己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被报复是必然的。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尝试了。他环视着营房里那些沉默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压抑的愤怒和无奈。 也许,他并非完全孤立无援。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 第7章 市井繁华 这天,轮到了张阳和李栓柱休假。 张阳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了数里面叮当作响的银元——整整八块大洋。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栓柱,起来了!” 张阳轻轻推了推旁边铺位上还在酣睡的李栓柱。 “今天休假,跟我进城转转,我请客,带你去吃好的。” 一听“请客”二字,李栓柱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身来: “要得!阳哥你等我洗把脸!” 两人收拾利落,走出文庙营房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初春的晨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李栓柱脸上的兴奋。 “阳哥,你真要请我吃饭啊?”李栓柱搓着手,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当然,我啥时候骗过你?” 张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乐山城门已经热闹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穿梭不息。 守城的士兵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有气无力地检查着进出的人群。 一进城,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 “豆花饭!热和的豆花饭!” “叶儿粑!刚出笼的叶儿粑!” “麻糖!甜掉牙的麻糖嘞!” “炒米糖开水!暖心暖胃咯!” 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车马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奏响了一曲市井交响乐。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杂货铺、中药店、茶馆、酒肆...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应接不暇。 小摊贩们沿街排开,卖着各式各样的小吃和日用品。 李栓柱看得眼花缭乱,不时拉扯张阳的衣袖: “阳哥,你看那!那是啥子?” “哇,那玩意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张阳虽然来自未来,见识过更大的世面,但也被这原汁原味的民国市井风貌所吸引。 他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仿佛在参观一个鲜活的历史博物馆。 “走,先填饱肚子!” 张阳拉着李栓柱走进一家热闹的食铺。 铺子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一个肩搭毛巾的伙计忙前忙后,见两人进来,高声招呼: “两位老总,吃点啥子?” “有啥子好吃的?” 张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豆花饭巴适得很!面条也安逸!还有刚蒸好的粉蒸肉!” 伙计如数家珍。 张阳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牌价目表: 豆花饭每碗五十文,面条六十文,粉蒸肉一百二十文。 他心下默算,一块大洋能换一千文铜钱,这物价还真不贵。 “来两碗豆花饭,再加两碗面条!” 张阳阔气地说。 “好嘞!两碗豆花饭,两碗面条!” 伙计朝后厨高声喊道,随即给两人各倒了碗粗茶。 李栓柱小声说: “阳哥,这也太破费了...” “没事,今天管够!”张阳笑道。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豆花饭和面条就上桌了。 雪白的豆花浇上红亮的辣油,配上糯软的米饭,令人食欲大开。面条则是用粗瓷大碗盛着,汤头上漂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 李栓柱吃得满头大汗,连连称赞: “好吃!真好吃!比营里的伙食强多了!” 张阳也吃得津津有味。穿越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像样的饭菜。 吃完饭,张阳付了账,一共花了二百二十文钱。 他直接付了一块大洋,伙计找给他七百八十文铜钱,沉甸甸的一大串。 “阳哥,咱们现在去哪?” 李栓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问道。 张阳想了想说: “你不是好久没回家了吗?今天去看看你娘吧?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娘带回去” 李栓柱本来就因饷钱被扣,生活拮据,听张阳这样说,眼睛一亮,感激地说道: “阳哥,真的谢谢你!” 两人先在粮店买了十斤米(花费一百二十文)和五斤面粉(花费一百文),又在油坊打了两斤菜油(花费一百六十文)。 张阳还特意去割了两斤猪肉(花费二百四十文),称了一斤红糖(花费六十文)。 看着这么多礼物,李栓柱既高兴又不安: “阳哥,这太让你破费了...” “客气啥?你娘不就是我娘吗?”张阳真诚地说。 李栓柱感动得眼圈发红: “阳哥,你对我太好了...这辈子我都记得你的恩情...” “说这些干啥?走,回家看你娘去!” 张阳提起米和面,李栓柱拎着肉和油,两人朝城东走去。 李栓柱家住在乐山城东的棚户区,低矮的茅草屋挤挤挨挨,泥泞的小巷弯曲狭窄。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两个穿军装的过来,一哄而散。 来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李栓柱激动地喊道:“娘!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探出身来。看见李栓柱,她顿时泪流满面: “栓柱!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娘,这是我兄弟张阳!” 李栓柱介绍道。 老太太连忙用衣袖擦擦眼泪: “张老总,快请进屋里坐!” 屋里昏暗狭窄,除了一张破床、一个矮桌和几个草垫,几乎一无所有。 土墙裂缝处塞着稻草,屋顶有几处漏光的地方用茅草堵着。 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景象,张阳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来自物质极大丰富的未来,从未见过如此贫困的景象。 “娘,这是阳哥给您买的礼物。” 李栓柱把米面粮油一样样放在桌上。 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要不得!要不得!” “大娘,您就收下吧!我和栓柱是过命的交情!”张阳诚恳地说。 李栓柱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他这几个月关饷攒下的三块大洋: “娘,这是我攒的饷钱,您收着。” 老太太颤抖着手接过钱,泪眼婆娑: “儿啊,你在外当兵吃粮,娘整天提心吊胆...这钱来得不容易啊...” 张阳见状,也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塞到老太太手里: “大娘,这点钱您也收着,添件衣裳,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惊呆了,连连推辞:“要不得!要不得!张老总,这太多了!” “娘,您就收下吧!阳哥不是外人!”李栓柱劝道,同时向张阳投来感激的眼神。 推让再三,老太太才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钱,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烧开水...” “不用忙了,大娘!” 张阳赶紧拦住她。 “我们坐会儿就走,等下还要回营。” 三人坐在草垫上聊了会儿家常。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情况:谁家儿子被抓了壮丁,谁家交不起捐税跑了,谁家闺女被卖了... 张阳越听心里越沉重。这个时代的老百姓,生活实在太苦了。 临走时,老太太拉着张阳的手不肯放: “张老总,栓柱笨,不会来事,你在外面多照应他...” “放心吧大娘,有我在,没人敢欺负栓柱!”张阳保证道。 离开李栓柱家,已是中午时分。 “阳哥,谢谢你...” 李栓柱眼圈又红了,“我娘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你那五块大洋,等我发了饷钱,会陆续还你...” “说这些干啥?走,吃饭去!我听说乐山的跷脚牛肉和回锅肉是一绝!” 张阳搂着李栓柱的肩膀说。 两人来到一家稍大的饭馆,点了跷脚牛肉、麻婆豆腐、回锅肉、炝炒青菜和一个蛋花汤。白米饭管够。 这一顿花了张阳五百文钱,但看着李栓柱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觉得值。 “阳哥,这肉真香!” 李栓柱扒拉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 张阳不停地给他夹菜。 两人风卷残云,每人吃了三大碗米饭,菜食盘盘见底。 饭后,张阳又买了叶儿粑、香葱饼等小吃,带着准备晚上回营吃。 乐山城虽不大,但很是繁华。绸缎庄、百货店、中药铺、铁匠铺、理发店...各色商铺应有尽有。 街边还有卖艺的、算命的、修脚的、掏耳朵的,热闹非凡。 张阳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感觉比参观任何历史博物馆都来得真实。 “阳哥,你看那是啥?”李栓柱指着一个小摊问道。 第8章 意外发现 那是一个卖西洋镜的摊子,摊主正吆喝着: “来看来看!西洋镜哟!上海风光!洋人跳舞!一文钱一看!” 张阳来了兴趣,付了两文钱,和李栓柱各看了一次。 所谓西洋镜,其实就是个木箱子里放着几张图片,通过放大镜看去,显得立体生动。 李栓柱看得啧啧称奇: “哎呀妈呀!那洋婆子穿得真少!” 张阳看得好笑,这来自未来的他看来粗糙无比的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却是稀奇物件。 接着,两人又去茶馆听了场评书。说书人口若悬河,讲的是《三国演义》中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叫好。 张阳也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瓜子,与李栓柱边听边嗑。 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战争的残酷和军营的压抑,沉浸在市井的烟火气中。 “阳哥,当官老爷也就这样了吧?”李栓柱羡慕地看着那些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的茶客。 张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里明白,这些看似悠闲的茶客,或许明天就会因为捐税、战乱或者其他什么变故,从天堂坠入地狱。这个时代,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 从茶馆出来,已是下午时分。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不炙热。 “栓柱,今天玩得高兴不?” 张阳问道。 “高兴!太高兴了!” 李栓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是我长这么大最高兴的一天!” 张阳也笑了: “走,咱们再逛逛,然后就回营了。”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不时在摊前驻足。 张阳买了几双厚袜子和一些日用品,又给李栓柱买了双新布鞋。 就在这时,张阳无意中一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税警队的刘阎王! 但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绸缎长衫,戴着礼帽,打扮得像个商人。 更奇怪的是,刘阎王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 张阳心里一动,对李栓柱说: “栓柱,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阳哥,你去哪儿?”李栓柱问道。 “马上就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张阳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刘阎王在街角站了片刻,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张阳不敢怠慢,悄悄跟了上去。 小巷曲折幽深,两旁是高高的砖墙,少有人迹。 刘阎王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步伐很快。 张阳借助墙角的阴影和杂物堆作掩护,小心翼翼地跟着,心跳不禁加快。 在一处拐角,刘阎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张阳急忙闪身躲到一个破旧的鸡笼后面,屏住呼吸。 幸好刘阎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很快又继续前行。 张阳借助杂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着。 他心跳加速,既紧张又兴奋,感觉自己像是在演谍战剧。 最终,刘阎王在一段看似普通的城墙根下停住脚步。 这段城墙年代久远,砖石斑驳,缝隙中长着杂草。 张阳躲在一棵老槐树后,远远观察着。 只见刘阎王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了城墙的一道裂缝中,然后又从裂缝中取出另一个小布包揣入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工夫。 做完这一切,刘阎王立即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快。 张阳心中狂跳。 这分明是间谍交接情报的方式!刘阎王果然有问题! 等刘阎王走远后,张阳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快步走到那段城墙下。 他仔细查看那道裂缝,发现它比看起来要深,里面似乎被人为掏空了一部分,形成一个隐蔽的空间。 张阳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裂缝。指尖触到一个粗糙的布包,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取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张阳拿起信封,发现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写的是: “夹江东门守军已买通,三日后午夜,城门举火接应”。 信中还附有夹江县城守军的简略布防图及通关暗号。 张阳的心狂跳起来。这分明是刘文辉的二十四军要攻打夹江,而刘阎王竟然做了内应! 他拿着信一路小跑,回到主街,找到还在原地等待的李栓柱。 “阳哥,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李栓柱抱怨道。 “别问了,快回营部!有要紧事!” 张阳脸色凝重,拉着李栓柱就往回走。 回到营部,张阳让李栓柱先回营房,自己直奔团部去找李振武参谋。 到团部后被告知李参谋去师部开会了,张阳又不得不匆匆赶到师部,刚好在师部门口遇见开完会,正准备离开的李振武。 李振武见张阳急匆匆地进来,他有些惊讶: “张阳?” 张阳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李振武: “李参谋,你看这个!” 李振武疑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这...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张阳把跟踪刘阎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李振武眉头紧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刘世坤(刘阎王的正名)...竟然是二十四军的内应!怪不得这段时间总找理由往夹江县城跑...” “李参谋,现在怎么办?三天后他们就要动手了!” 张阳急切地问。 李振武停下脚步,沉思片刻: “这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即上报!” 李振武拍拍张阳的肩膀。 “走,跟我一起去见团长,哦,不,直接去找师长!” 陈洪范正在帮一名女副官看手相,见副官带着李振武和一名小兵急匆匆地进来,不耐烦地问: “什么事这么急?” 李振武把信递给陈洪范: “师座,请看这个!” 陈洪范接过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信哪来的?可靠吗?” “是张阳偶然发现的,应该可靠。” 李振武说: “刘世坤最近行为确实可疑。” 陈洪范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两个卫兵应声而入。 “立即带人去税警队,把刘世坤给我抓来!” 陈洪范命令道。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陈洪范这才转向张阳,上下打量着他: “你叫张阳?” “报告师座,是的!” 张阳立正回答。 “好!”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 “你今天立了功!我升你为班长!月饷五块大洋!另外,再赏你十块大洋,作为这次立功的奖励!” 张阳又惊又喜,连忙敬礼: “谢师座栽培!” “好好跟着老子干!” 陈洪范拍拍张阳的肩膀。 过了一阵,卫兵回来报告: “师座,刘世坤不在税警队,听说今天下午出去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妈的!跑得倒快!” 陈洪范骂道。 “全城搜捕!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是!”卫兵领命而去。 陈洪范对副官说: “立即通知夹江那边加强防务,清除内奸,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全部抓起来敲沙罐!” “是!”副官应道! 陈洪范挥了挥手,李参谋和张阳随即退出了师长办公室,临走前,张阳又回头瞟了一眼,见师座又在帮女副官看手相。 李参谋长随后带着张阳去办理了晋升手续,并领了赏钱和新的班长肩章。 走在回营房的路上,张阳的心情大好,今天竟然破获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还得到了升职加薪。 不过今天的经历就感觉像在做梦一样,这种穿越前谍战电视剧里老掉牙的剧情,竟然在现实中真真切切的发生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第9章 夹江阻击战 “快!快挖!把战壕再加深一尺!胸墙垒结实点!动作都给老子快点!” 王连长(因在犍为立功已升连长)嘶哑的吼声在起伏的山地上回荡,如同催命符。 张阳带着他刚接手不久的班,在冰冷的泥土里奋力挖掘。 铁锹撞击着砂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里是夹江县外围的一处无名高地,扼守着通往乐山的一条要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泥土的腥气,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大队人马卷起的烟尘——刘文辉的部队,终于来了! “班长…刘…刘自乾的人…好多啊…” 新补充到张阳班里的一个新兵,叫陈小豆,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人,吓得脸都白了,握着铁锹的手不停发抖。 张阳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沉声道: “怕什么?他们人多,咱们占着地利!挖深点,躲好了,子弹就打不着!听命令开枪,别浪费子弹!” “班长,” 李栓柱如今是班里的老兵了,凑过来低声道: “咱们弹药不多啊…每人就三十发…支援我们连的机枪才一挺,子弹更少…这仗…不好打。” 张阳何尝不知道。 他们这个营奉命在此阻击,迟滞刘军主力,为陈洪范在乐山和夹江调兵布防争取时间。 典型的苦差事。 他看着手里崭新的汉阳造,又看了看周围疲惫而紧张的士兵,目光扫过阵地前那片相对平缓、长满灌木和杂草的开阔地。 一个念头闪过。 “王连长!” 张阳跑到正在检查工事的王胡子身边。 “张阳?啥事?快说!敌人马上到了!” 王胡子焦躁地吼道。 “连长!你看前面那片空地!” 张阳指着阵地前方。 “敌人冲锋肯定从那里过!光靠咱们这点人枪,火力密度不够,挡不了多久!我有个想法…” “有屁快放!” 王胡子不耐烦。 “砍竹子!削尖了!做成竹签子!晚上偷偷埋在那片空地里!上面盖点浮土和草!敌人冲锋的时候踩上去,脚板给他扎穿!就算扎不死,也能乱他们的阵脚,拖慢速度!给咱们的机枪多争取点开火的时间!” 张阳语速飞快。 王胡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嘿!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这主意好!省钱又省力!比埋地雷划算!” 他立刻对着手下几个班长吼道: “都听见没?赶紧的!派人去后面竹林砍竹子!削尖了!越多越好!天黑就给老子埋下去!干好了,记你们一功!” 夜幕降临,趁着敌人尚未完全合围,士兵们悄悄行动。 砍竹子的砍竹子,削尖的削尖,在阵地前那片死亡地带,密密麻麻地埋下了数以千计的锋利竹签。 张阳亲自带人布置,确保伪装到位。 第二天清晨,战斗打响了。 “轰!轰!”刘军的迫击炮弹首先砸了过来,在阵地上掀起泥土和碎石。 “隐蔽!都藏好了!” 军官们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微弱。 炮击过后,伴随着尖锐的哨音,黑压压的刘军士兵如同潮水般从对面山坡涌了下来,嚎叫着冲向高地! “稳住!等老子命令!” 王胡子趴在战壕里,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冲在最前面的刘军士兵踏入了那片看似平静的开阔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我的脚!有东西扎我!” “地上有刺!啊——!”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冲锋的刘军队列瞬间大乱! 许多人抱着鲜血淋漓的脚在地上打滚哀嚎,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踩踏,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干得漂亮!” 王胡子兴奋地大吼: “机枪!给老子开火!狠狠地打!” “哒哒哒哒哒——!” 那挺路易式轻机枪终于发出了怒吼!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陷入混乱、行动受阻的刘军士兵!成片成片的人倒下! “步枪!瞄准了打!自由射击!” 王胡子继续吼道。 张阳屏住呼吸,将准星套住一个正试图绕过竹签陷阱的刘军军官。 “砰!” 汉阳造清脆一响,那军官应声栽倒。 李栓柱、陈小豆和其他士兵也纷纷开火。 居高临下的射击,加上敌人阵脚大乱,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更多哀嚎的伤兵。 “哈哈哈!痛快!” 王胡子拍着战壕壁大笑。 “张阳!你小子这竹签子,真他娘的好使!” 然而,刘军的指挥官显然不是吃素的。 短暂的混乱后,更猛烈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高地! 同时,工兵被调上来,用长杆绑上铁钩,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竹签陷阱,或者直接用沙包填出一条路。 “妈的!他们学精了!” 王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 残酷的拉锯战开始了。 刘军依仗着兵力和火力优势,一波接一波地发动猛攻。 陈军士兵依托着简陋的工事,用步枪、手榴弹和那那挺时断时续的机枪,拼死抵抗。 阵地几度易手,又被顽强地夺回。 士兵们杀红了眼,也打空了弹药箱。 战斗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全团伤亡惨重,其它部队都撤回了夹江县城布防,但他们连却被要求留在这里执行阻击任务,给县城布防争取时间。 阵地上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活着的士兵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机枪早就哑了火——子弹打光了。 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手榴弹更是早就扔完了。 “连长!没子弹了!” “我这也没了!” 绝望的呼喊从各处传来。 王胡子看着山下重新集结、黑压压涌上来的刘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拔出刺刀,“咔嗒”一声卡在枪上,猛地站上战壕边缘,嘶心裂肺地吼道: “兄弟们!没子弹了!是爷们的,跟老子上刺刀!杀——!” “杀——!” 残存的几十名士兵,包括张阳、李栓柱、陈小豆,都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王胡子,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 两股人潮瞬间撞在一起!刺刀入肉的噗嗤声、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野兽般的怒吼……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交响曲! 张阳双眼赤红,肾上腺素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他格开一把刺来的刺刀,反手一捅,刺刀扎进一个敌人的胸膛!拔出!带出一捧热血! 侧身躲过砸来的枪托,顺势一个突刺,又放倒一个!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混乱的厮杀中左冲右突。 “班长!小心右边!” 李栓柱惊恐的喊声传来。 张阳猛地扭头,只见一把滴血的刺刀,带着恶风,凶狠无比地捅向他的右肩!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完全格挡! “噗嗤!” 冰冷的金属撕裂皮肉,穿透骨骼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张阳的全身! 他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几步,手中的汉阳造差点脱手! 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麻木感,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军装! “啊!” 张阳痛吼一声,用左手死死抓住枪身,才没让它掉落。他右臂完全抬不起来了。 “班长!” 李栓柱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敌人缠住。 “张阳!” 不远处的王胡子浑身浴血,看到张阳重伤,他环顾四周,自己身边的士兵已经倒下大半,敌人正从两翼包抄过来。 “撤!活着的!给老子撤!” 王胡子当机立断,发出了最痛苦也最无奈的命令。 再打下去,全得死光!快撤! “栓柱!小豆!架着张阳!快撤!交替掩护!” 王胡子一边用驳壳枪点射着追兵,一边吼道。 李栓柱和陈小豆奋力杀退纠缠的敌人,冲到张阳身边,一左一右架起他。 张阳忍着钻心的剧痛,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拄着枪,在两人的搀扶下,跟着王胡子和仅存的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弟兄,跌跌撞撞地撤下了高地,绕过城门紧闭的夹江县城,抄小路朝着乐山方向狂奔。 身后,是敌人占领阵地的嚎叫和零星的追击枪声。夹江城外的一线阵地失守了。 第10章 内部倾轧 乐山城内的气氛,比夹江战场更加压抑。 败兵陆续撤回,带来了失败的消息和恐慌的情绪。 张阳因肩部贯通伤,被送回文庙的伤兵营。 伤口很深,所幸没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但右臂短时间内算是废了。 伤兵营里弥漫着绝望和怨气。缺医少药,每天都有伤重不治的人被抬出去。 张阳靠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战场急救知识和李振武偷偷塞给他的一点磺胺粉,硬是扛过了感染的危险期。 这天,他正靠在铺位上,用左手艰难地练习着给汉阳造退子弹壳(保持手感),李振武拄着拐杖(他的腿伤恢复得慢)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张阳,感觉怎么样?” 李振武低声问,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死不了。” 张阳放下枪,苦笑一下。 “就是这胳膊,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李参谋,有事?” 李振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情况不对。陈师长吃了夹江败仗,火气很大。更要命的是,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我们这些‘讲武堂’出来的,说我们作战不力,甚至…通敌!” “通敌?” 张阳一惊。 “夹江打成那样,弟兄们命都拼光了!这也能赖到讲武堂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振武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悲凉。 “陈师长起家靠的是袍哥兄弟和旧部,我们这些受过正规教育的,本来就受排挤。现在打了败仗,上面有人正好借机清洗异己,把责任推给我们,还能安插他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语气更加严肃: “张阳,你也要小心。你跟我走得近,又几次立功出风头,早就有人看你不顺眼了!我听说…有人把夹江丢失的部分责任,也准备推到了你头上,说你通敌,还说你自残手臂,目的是为了临阵脱逃…” 张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简直是颠倒黑白! “妈的!他们…” 张阳刚要骂,就被李振武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噤声!” 李振武低喝道: “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记住,如果有人问你什么,特别是关于我的事,一律说不知道!跟我只是普通伤友关系!明白吗?” 张阳看着李振武眼中的凝重和关切,重重点头: “明白!” 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两天后,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闯进了伤兵营,带队的是个张阳不认识、眼神阴鸷的军官。 “谁是张阳?” 军官冷冷地问。 “我是。” 张阳平静地站起来。 “带走!” 军官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扭住了张阳的胳膊,动作粗暴,牵扯到肩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凭什么抓人?” 旁边有伤兵不满地喊道。 “军事机密!少打听!” 军官厉声喝道,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伤兵。 “奉军法处命令!张阳涉嫌通敌泄密,导致夹江失守!带走审查!” “通敌泄密?!” 伤兵们一片哗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阳。 张阳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军官,任由士兵将他拖走。 他知道,辩解在这里毫无用处。李振武的警告是对的,清洗开始了。 他被关进了营部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禁闭室。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室内只有一束光从小铁窗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臊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 审讯很快开始。 来的不是军法官,而是两个面相凶狠的打手。 “说!你跟讲武堂的李振武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刘文辉派来的奸细?” “夹江布防图,是不是敌人故意泄露给你骗取我们信任的?” “你在夹江是不是自残逃跑,是不是苦肉计?” 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劈头盖脸砸来。 张阳咬紧牙关,只有一句话: “我是清白的。李参谋是清白的。夹江失守,是因为敌众我寡,弹药耗尽!” “嘴硬?” 一个打手狞笑着,一拳狠狠砸在张阳受伤的右肩上! “呃啊——!” 剧痛让张阳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冷汗瞬间浸透衣服。 “说不说?不说还有更舒服的!” 另一个打手抽出了皮带。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地狱。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伤口被反复撕裂,盐水泼伤口,不让睡觉…肉体上的折磨伴随着精神上的摧残。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屈打成招,坐实李振武和他“通敌”的罪名,为夹江失败找替罪羊”。 张阳紧咬牙关,硬是扛住了所有酷刑,始终没有松口。 他知道,一旦认罪,他和李振武都必死无疑。他必须活下去! 在禁闭室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送饭的是个老伙夫,每天中午和傍晚准时来。 守卫是两个兵痞,一个爱喝酒,一个爱赌钱,经常换岗时抱怨饷银被克扣,赌输了没钱翻本。 守卫换岗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和早上六点,换岗时会有短暂的交班闲聊。 一个计划在张阳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两样东西: 一件能撬锁的工具,和一个机会。 他假装伤势恶化,高烧不退,痛苦呻吟。 守卫嫌他吵,也懒得进来查看。送饭的老伙夫王老实,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头。 这天送晚饭时,张阳蜷缩在角落,发出痛苦的呻吟。 “喂…喂…你没事吧?” 王老实隔着铁门上的小窗,怯生生地问。 “老…老伯…水…给我点水…” 张阳声音嘶哑微弱。 王老实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铁门下方的小门,递进来一个破碗,里面是浑浊的水。 就在王老实弯腰递水的瞬间,张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过去! 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王老实花白的头发,将他半个身子拽进了小门里! 右手(忍着剧痛)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别叫!叫就杀了你!” 张阳眼中凶光毕露,压低声音在王老实耳边吼道,同时用膝盖顶住他的身体,让他无法挣扎。 王老实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拼命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 “听着!我不杀你!但你要帮我!” 张阳快速说道: “给我找一根结实的铁钉!或者细铁条!要快!下次送早饭时带进来!塞在窝头里!你要是敢告密…” 他手上加了点力,王老实疼得直翻白眼。 “我就说是你帮我越狱!到时候,让你陪着我一起掉脑袋!听懂没有?” 王老实惊恐万分,但胆小怕事的他还是只能连连点头。 “好!现在,装作没事!滚!” 张阳松开手,把他推了出去,迅速关上了小门。 王老实连滚带爬地跑了,碗也打翻在地。 第11章 逃跑 第二天早上,王老实送早饭时,手抖得厉害。 他放下一个窝头和一碗水,不敢看张阳,匆匆离开。 张阳掰开那个明显比平时大一圈的窝头,里面赫然藏着一根生了点锈但还算结实的铁钉! 成了!张阳心中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把铁钉藏进稻草里。 接下来是等待时机。 他观察守卫的规律,知道那个爱赌钱的守卫,姓苟,今晚值夜班。 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苟守卫果然在门外烦躁地踱步,他喝了酒醉醺醺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又输光了…赵麻子(已升为副营长)那狗日的,发饷又克扣…老子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 张阳知道机会来了。 他捏着嗓子,模仿王老实的声音,对着门缝外喊道: “苟…苟老总…” “谁?王老实?” 苟守卫喝了酒,神经有些麻木,听不太真切,不耐烦地应道。 “是…是我…” 张阳继续模仿,声音带着点讨好。 “刚…刚才路过营房,赵麻子说…说让你过去一下…好像是……给你…补发…补发饷钱” “什么?!” 苟守卫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充满了贪婪。 “真的?赵麻子说的?” “嗯…” “好!好!王老实!帮我看着点,我去了就马上回来!” 苟守卫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多想,脚步跌跌撞撞地远去了。 张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确认脚步声消失,四周寂静下来。 他立刻掏出铁钉,摸索着爬到门边。 借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找到门锁的位置——一个老式的挂锁。 穿越前,有一次他被锁在了家里,打电话叫开锁师傅来开门,开锁途中无聊,就跟开锁师傅请教了开锁的原理和一些简单开锁的方法,没想到穿越到这边后,还真派上了用处! 他将铁钉尖端用力插进锁芯和锁梁之间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右肩的剧痛,一点一点地撬动、扭转!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如同天籁般的脆响!锁开了! 张阳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挂锁,轻轻推开沉重的铁门。 外面是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他闪身出来,迅速将门虚掩上,挂锁挂回原位,伪装成未打开的样子。 下一步:伪装! 他记得伙房就在禁闭室隔壁院子。他忍着伤痛,蹑手蹑脚地溜到伙房后窗。 里面没人。他翻窗进去,迅速找到一件挂在墙上的、沾满油污的破旧伙夫围裙和一顶同样油腻的旧帽子。 他换上围裙,戴上帽子,用围裙下摆擦了把脸,蹭上些锅灰,然后拿起墙角一个空泔水桶,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夜色的掩护下,他模仿着王老实那种畏畏缩缩的步态,拎着泔水桶,朝着军营后门走去。 心跳如擂鼓,但脚步尽量保持平稳。 “站住!干什么的?” 后门哨兵懒洋洋地问。 “老…老总…” 张阳压低帽檐。 “倒…倒泔水的…” 哨兵用手电筒晃了晃他油腻的围裙和泔水桶,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滚快滚!臭死了!” “谢…谢老总…” 张阳如蒙大赦,赶紧拎着桶,走出了军营后门。 踏出那道门槛的瞬间,清凉的夜风拂过面颊,他感觉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他扔掉泔水桶,迅速隐没在乐山城黑暗的小巷之中。 乐山城的黎明,在压抑和恐慌中到来。 张阳像一只受伤的孤狼,在阴暗潮湿的陋巷和废弃的房屋间穿梭。 肩伤未愈,又经历了酷刑和逃亡,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他需要食物,需要药品,更需要一个能扭转局面的机会! 陈洪范部队里有人要清洗李振武和他,仅仅逃出来远远不够! 中午,他躲在一个破庙的神龛后面,饿得头晕眼花,昨晚忙着逃命,根本没吃那窝头,这一路上几次跟人讨要吃的,也遭到了打骂和驱赶。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警惕地探头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垂头丧气地走进了破庙。看衣服颜色,不是陈洪范的部队,倒像是北边邓锡侯的兵!他们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张阳脑海!邓锡侯!刘文辉的盟友!他们出现在乐山附近? 难道…夹江之战后,刘邓联军已经打到了这边? 散兵们瘫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妈的…陈洪范这老小子,还挺能扛…” “你说刘司令(刘文辉)不接着打乐山,怎么跑来伙着我们邓司令去打青神…” “管他呢…老子只想找口吃的…” 青神?张阳心中巨震! 青神县在乐山北边,是陈洪范防区的侧翼! 刘文辉在青神受挫?难道刘文辉改变了主攻方向?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张阳心中成型,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旧的伙夫衣服(一直没舍得扔),又抓了几把泥土抹在脸上,然后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站住!什么人?” 溃兵们警惕地站起来。 “老总…” 张阳扑倒在地,带着哭腔。 “我是…是乐山陈师长那边的伙夫兵…队伍在…在夹江被打散了…” “伙夫兵?” 溃兵头目,一个络腮胡班长,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阳一把鼻涕一把泪,“陈师长在夹江打了败仗,正在气头上,派了好多人在到处抓逃兵,听说抓到就要被敲砂罐,我不敢回去。求你们带我走吧…我…我知道回北边的小路…你们是刘军长的部队?” 听说他知道小路,溃兵们眼睛一亮。他们人生地不熟,正愁找不到安全的路回邓锡侯的地盘。 “我们是邓司令(邓锡侯)麾下三团的!在青神跟着吃了点亏,行军路上迷了路,莫名其妙跑到了这陈洪范的老巢来了。” 络腮胡班长说道: “你要真知道小路,带我们回北边,少不了你的好处!” “青神?” 张阳装作惊讶。 “刘司令(刘文辉)不是在打我们乐山吗?怎么…” “哼!” 络腮胡班长啐了一口。 “别提了!刘自乾那龟儿子!说好夹击乐山!结果前几天他看你们陈师长在乐山死顶,一时啃不动,就他娘的拉着我们邓司令一起偷偷调兵去打青神!结果在青神城外踩了雷,吃了大亏!这才暂时停火!把我们邓司令坑苦了!昨天晚上又说要搞偷袭,引着我们上千人的部队在山里七拐八绕的,害得我们几个也走散了路!” 果然如此!刘文辉改变了计划!主攻方向改成了青神!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第12章 又回到军阀队伍 张阳心中狂喜,脸上却装作惶恐: “啊?那…那刘司令去偷袭我们师长了,那你们回去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打!怎么不打!” 另一个溃兵插嘴道: “听说让我们跟他们今晚夜袭!走山片片,绕开雷区,从青神城西边的‘羊头岭’摸上去!那边防守薄弱!我们在山里绕的时候都听说了!我们现在回去还赶得上……” 络腮胡班长瞪了他一眼,那名溃兵赶紧闭上了嘴! 羊头岭!夜袭!张阳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关键词! “好了!别废话了!” 络腮胡班长不耐烦道: “你小子到底认不认得路?赶紧带我们走!” “认得!认得!” 张阳连忙点头。 “我知道一条近路,能绕过乐山城!跟我来!” 他带着这群溃兵,在荒野里七拐八绕,等到日头开始西斜了,他指着一个方向说: “老总们,顺着这条沟一直往北走,就能到安全地方了!我…我内急,去方便一下,马上追上来!” 溃兵们不疑有他,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 张阳立刻转身,朝着乐山方向,发足狂奔! 他必须赶在夜袭开始前,把情报送回去! 他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忍着伤痛和饥饿,一路狂奔。 朝着陈洪范司令部的方向冲去! “站住!什么人!” 司令部戒备森严,哨兵厉声喝问。 “我是张阳!有紧急军情!要见陈镇守使!” 张阳喘着粗气,大声喊道,同时扯下了头上油腻的帽子。 “张阳?” 哨兵认出了这个被通缉的“逃犯”,立刻如临大敌。 “抓住他!” 几个卫兵扑了上来,将虚脱的张阳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有重要军情!事关青神安危!我要见陈镇守使!” 张阳拼命挣扎嘶喊。 “吵什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陈洪范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正从司令部里走出来,脸色阴沉。 他看到了被按在地上的张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怒火。 “陈镇守使!” 张阳看到陈洪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喊道: “刘文辉主力已转向青神!今夜在青神城西‘羊头岭方向,计划发动夜袭!请镇守使速派兵增援青神!半路设伏!或许能大破刘军!”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胡说八道!” 一个陈洪范的心腹军官立刻呵斥。 “张阳!你通敌叛逃,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罪加一等!” 陈洪范却死死盯着张阳,眼神锐利如鹰: “张阳!你说刘文辉今晚要主攻青神?夜袭羊头岭?你他妈听谁说的?” “属下在逃亡途中,遇到邓锡侯部溃兵!亲耳听其所言!刘文辉在青神城外踩雷遇伏,新败!故改变计划,意图夜袭羊头岭!我说的句句属实!请镇守使明察!若情报有误,张阳愿受军法处置!” 张阳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毫不退缩。 陈洪范盯着张阳看了足足几秒钟,整个司令部前一片死寂。 突然,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吼道: “立刻给青神守备营发电!询问羊头岭方向有无异常!命令他们加强戒备!同时,命令距离青神最近的二团三营,立刻轻装出发,抄近路以最快速度驰援青神!在羊头岭设伏!” “是!”副官立刻跑去传令。 陈洪范又看向张阳,眼神复杂: “把他带进来!关押!我会等青神消息,如果情报不实,老子今晚就要把他龟儿子敲了沙罐!” 第二天早上,一份加急电报送到了陈洪范案头。 他看完电报,猛地一拍桌子,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大步走到被看押的张阳面前,让人给他松了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避开了伤口): “张阳!你还真他妈是我的福星,刚才青神守备营来电!昨夜果然有他刘文辉的大股部队意图偷袭羊头岭!被我方设伏突袭,前后夹击!伤亡惨重!溃退逃散了!乐山之围暂解!你这次立功了!” 陈洪范环视众军官,朗声道: “传令!张阳戴罪立功,忠勇可嘉!即刻释放!晋升为副排长!月饷六元!赏银五十块!通缉令撤销!之前所有指控,一笔勾销!” “谢镇守使!” 张阳强忍着激动和疲惫,立正敬礼。绝境翻盘!他终于为自己,搏出了一线生机! 陈洪范的势力也在此战后有所恢复,通过收编溃兵,部队膨胀到了五千余人。 但张阳心中,对这里却没有丝毫归属感,他选择回到这里,只是因为别无去处,在这乱世之中,他至今没有任何安身立命的本钱。 昨天离开部队后,一路上连口吃的都讨不到,差点饿死在了逃跑的路上,作为穿越众中的一员,他真心感到很惭愧! 别人穿越不是吃香的就是喝辣的,在家有漂亮女人,出门有小弟前呼后拥。 而自己呢?穿越过来都大半年了,大多数时间饿着肚子不说,时时刻刻脑袋都还要挂在裤腰带上,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 本想着战场拼命换个前程,结果后方还有一帮王八蛋要整自己,最可气的还是,自己印象中根本就没得罪这些大人物吧? 真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打死他也不想穿越到这鬼地方来。 自己在后世再不济也能混个吃穿不愁,而在这里却处处受压迫,吃不饱、穿不暖,不是挨打就是受伤,这大半年自己过的这叫什么破日子啊?如果真有一个词来形容张阳目前的处境的话,那就是如履薄冰! 可目前抱怨也没有用,每天睡醒了就要先解决饥肠辘辘的肚子,至于香车美女什么的,从来就没敢去想过。 折腾了这么久,目前也就混到了一个副排长的官,而且这副排长算不算一个官都还两说。 身上伤痛难忍,张阳还是坚持不去碰鸦片那个东西,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一旦上瘾,就全部都毁了,只能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熬,熬到伤口恢复为止! 就这样,张阳在医疗所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吃着清汤寡水的饭菜,开启了艰苦而痛苦的住院生活! 第13章 乱世黎民不如狗 盛夏的川中盆地,烈日如火。连续数月滴雨未下,大地龟裂,禾苗枯焦。 乐山城内,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绝望的焦躁气息。 升任副排长的张阳,右肩的伤已经结痂,虽然活动还有些受限,但总算能归队了。 他的排被派驻在峨眉县,协助当地维持“治安”,实际就是弹压因旱灾和重税引发的民怨。 营房里像个蒸笼。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擦着枪,或者干脆躺在地铺上挺尸。 抱怨声此起彼伏。 “妈的…热死老子了…水都没得喝…” “饷钱呢?这都拖了两个月了!说好的两块大洋呢?影子都没见到!” “饭也吃不饱!一天两顿稀粥!操!老子当兵吃粮,粮呢?” “听说了吗?城外的佃户都开始吃观音土了…再不下雨,怕是要饿死人…” 张阳皱着眉头。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陈洪范新占七县,大肆扩军,本就耗费巨大。 如今又逢百年不遇的大旱,田里颗粒无收,税收锐减。 军粮告急,饷银拖欠,已成定局。士兵们怨气冲天,随时可能炸营。 “张阳,” 连长烦躁地扇着帽子,对张阳说: “上面有令,峨眉东乡几个村子的‘剿匪捐’和‘救荒捐’还没交齐。你带上你们班的士兵,跟着王二狗去‘柳树湾’催一催!给那帮刁民点颜色看看!再不交,就抓人!封门!看他们还敢不敢抗捐!” 又是催粮催款!张阳心中一阵厌恶。 但他无法抗命。 “是,连长。” 带着班里的弟兄,顶着烈日来到柳树湾。 村子死气沉沉,看不到炊烟。 村民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地聚集在村口祠堂前。 “保长呢?出来说话!” 张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颤巍巍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长官…长官开恩啊…不是我们不交…是真没有啊…地里绝收…树皮都啃光了…实在拿不出一粒粮食…一个大钱了啊…求长官开恩,宽限些时日吧…” 他身后,一群妇孺也跟着跪下,哭声一片。 “放屁!” 孙二狗狐假虎威地跳出来,指着保长鼻子骂道: “没有?我看你们是想抗捐造反!给我搜!挨家挨户搜!看他们把粮食藏哪了!”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就要往村里冲。 “慢着!” 张阳厉声喝止。他走到保长面前,沉声问: “老人家,村里真的一点粮食都没了?” “真没了啊,长官!” 保长老泪纵横。 “您看看…” 他指着远处枯焦的田地,指着村民菜色的脸。 “能吃的…都吃了…就剩下…就剩下一点留着做种的谷子…那是命根子啊…要是动了…明年…明年真就绝户了…” 张阳的心沉甸甸的。他相信保长没说谎。 就在这时,祠堂后面突然冲出来几十个拿着锄头、镰刀、扁担的青壮村民! 他们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怒火! “狗日的军阀!跟你们拼了!” “不给我们活路!那就一起死!” “抢我们的种粮!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家伙!” 人群怒吼着,情绪激动,眼看就要失控! 张阳班的士兵立刻紧张地端起枪,拉动枪栓!“哗啦”声一片! “都别动!” 张阳大吼一声,挡在了双方之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愤怒的村民,也扫过自己紧张的士兵。 他看到村民手里的“武器”,大多是农具,只有极少数人拿着自制的、粗糙的土枪(鸟铳),这种土枪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在正规军面前几乎没有威胁。 硬拼,村民只有被屠杀的份! “把枪放下!” 张阳对着自己班的士兵吼道: “枪口朝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士兵们愣了一下,看到张阳严厉的眼神,下意识地放低了枪口。 孙二狗不满地嘟囔: “张排副,他们…” “闭嘴!” 张阳打断他。他转向愤怒的村民,提高声音: “乡亲们!听我说!把家伙放下!我是张阳!我知道你们没粮了!我也知道你们要活命!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一个拿着土枪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 “等死?当然不!”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我会回去禀告长官!旱灾是天灾!强征种粮,是绝户之计!逼得人造反,对谁都没好处!我会请求上面,开仓放一点赈灾粮!哪怕每人每天一碗稀粥,也能吊住命!熬过这段时间!等下了雨,有了收成,再还也不迟!” “赈灾粮?” 村民们愣住了,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怀疑。 “当官的…能发粮?” “不试试怎么知道?” 张阳大声道: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张阳要是弄不来一点粮食,你们要打要杀,我绝不还手!但是,这三天,你们必须放下家伙!不能再闹事!否则,谁都救不了你们!” 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那个拿土枪的汉子看着张阳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放下了),咬了咬牙,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土枪: “好!长官!我们信你一次!就三天!”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犹豫着放下了农具。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张阳立刻带着士兵撤回驻地。他顾不上休息,直接找到王连长。 “什么?开仓放粮?赈灾?” 王连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张阳。 “张阳!你脑子被驴踢了?咱们自己的军粮都不够!拿什么赈灾?上面三令五申,必须把捐税收齐!这是军令!” “连长!” 张阳据理力争。 “军粮不够,可以想办法!但柳树湾的村民真的山穷水尽了!再逼下去,只有造反一条路!他们手里有土枪!一旦闹起来,我们弹压,必然死人!激起更大民变!万一被刘文辉、邓锡侯他们利用,煽动整个防区百姓造反,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别说捐税收不上来,咱们在乐山还能不能站住脚都是问题!陈师长刚打下七县,根基不稳!最后被推出去敲沙罐,以泄民愤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 王连长眉头紧锁,烦躁地踱步。张阳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民变,是军阀最怕的,真到了那一步,还真要防着陈洪范借自己的人头一用。 “那…那你说怎么办?上面催捐催得紧!” “拖!” 张阳果断地说: “先拖住!就说民情汹汹,正在安抚,强行征收恐生大变!同时,请连长务必向营部、团部反映实情!请求拨发一点点,哪怕是最次的陈粮,做做样子!稳住民心!只要熬过这段最旱的日子,或许就有转机!总比逼反了强!” 王连长沉吟良久,看着张阳坚定的眼神,终于一跺脚: “妈的!老子信你一回!我这就去跟营长说!不过张阳,话我撂这儿!要是弄不来粮,或者村民再闹事,上面怪罪下来,你他娘的可别连累老子!” “是!责任我担!” 张阳毫不犹豫。 王连长去找营长了。 张阳回到营房,看着班里士兵们依旧蜡黄的脸和空瘪的粮袋。 饷银拖欠,伙食一天比一天差。这样下去,不用等民变,军队自己就得垮。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陈洪范上次赏赐的五十块大洋。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他咬了咬牙,走到营房中间。 “弟兄们!”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饷银拖欠,我知道大家日子难过。我张阳也没啥本事,帮不了大忙。”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哗啦一声,将五十块白花花的银元倒在桌子上。 “这是我上次立功,陈师长赏的。五十块大洋!不多!咱们班十一个人,每人先拿三块!剩下的钱,全部拿去买米,找个农民家里借口锅,熬几锅稠点的粥,给兄弟们垫垫肚子!算我张阳一点心意!” 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堆银元,又看看张阳。 五十块大洋!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在乡下买两亩好地!张排副就这么拿出来了? “排副…这…这使不得…” 李栓柱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排副…这是您的赏钱…” “拿着!” 张阳拿起银元,不由分说地塞到每个士兵手里。 “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张阳有口吃的,就不能看着弟兄们饿肚子!拿着!” 士兵们握着手里沉甸甸、冰凉却带着体温的三块银元,看着张阳真诚而坚定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意在心底涌起。 在这个克扣成风、长官视士兵如草芥的军队里,何曾见过这样的长官? “排副!我陈小果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排副!以后您指哪,我打哪!” “谢谢排副!” 几天后,王宝昌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团部(在李参谋的努力争取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发霉的杂粮和麸皮,作为“赈灾粮”发到了柳树湾,勉强够每人每天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同时,催捐的命令暂时压下了。 柳树湾的民怨暂时平息了。张阳用自己的钱和一番斡旋,暂时化解了一场可能的流血冲突。 然而,士兵们的饷银,依然遥遥无期。 张阳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远处枯焦的大地和蔫头耷脑的士兵,眉头紧锁。 旱灾还在持续,军中的不满如同地火,在压抑中奔涌。 乱世的刀锋,从未远离。他能化解一次危机,但在这席卷一切的旱魃和军阀的贪婪面前,个人的力量,又能支撑多久? 他口袋空空,前路一片迷茫。 第14章 逃兵的故事 1928年秋,营房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比之前欠饷时更让人透不过气。 虽然几天前终于落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未能彻底解除旱情,却也让枯黄的大地总算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但这丝生机并未蔓延到军队里。 张阳坐在条凳上,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毛瑟步枪。 肩上的旧伤早已痊愈,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疤痕。陈小豆蹲在旁边,默默地帮他递着枪油布。 李拴柱则靠墙坐着,眼神发直地看着屋顶。 “又跑了一个。” 李拴柱忽然闷闷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三班的老王,就是去年在码头抓我们当兵的那个王老五,昨晚哨位上下来的,就没再回来。连长都快气疯了。” 张阳擦枪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五个了。” 陈小豆低声接话: “饷银拖了快三个月,一天两顿稀粥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愿意待在这儿卖命?家里要是还有点指望的,都想跑。” 话音刚落,连部门口的哨子就凄厉地响了起来,紧接着是连长王宝昌那破锣嗓子声嘶力竭的吼叫: “全体集合!妈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张阳立刻起身,抓起枪就往外走。 陈小豆和李拴柱也赶紧跟上。 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士兵们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个个面有菜色,无精打采。 连长王宝昌,一个满脸横肉的前土匪头子,此刻正像一头暴怒的熊罴来回踱步——赵麻子连长(现在是营副)调走后,这位爷的脾气就更暴躁了。 “反了!都反了天了!” 王宝昌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又有人敢当逃兵!当我们这军营是菜园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恶狠狠地扫视着队伍: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各班班长,还有张阳!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滚出来!” 张阳和另外三个班长应声出列。 王宝昌指着他们的鼻子: “你!带两个人,往北追!你!往南!你,往东!张阳,你往西边犍为县那边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不回来,你们他娘的也别回来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 四人齐声应道,心里却都叫苦不迭。 张阳回到班里,点了陈小豆和李拴柱: “拴柱,小豆,拿上枪,跟我走一趟。” 李拴柱一愣: “排副,真去抓啊?老王那人其实不坏……” 张阳脸色凝重: “军令就是军令。不去,就是我们掉脑袋。走!” 三人背上枪,带了一点干粮和水,立刻出了驻地,沿着向西的土路追去。 路上坑洼不平,两旁的土地虽然被小雨湿润过,但大部分庄稼早已旱死,景象依旧凄凉。 “排副,这往哪儿找去啊?犍为县那么大。” 李拴柱擦着汗问道。 张阳眯着眼看着远处: “碰运气吧。他家里好像是犍为五里乡那边的,往他家方向找找看。注意看路边有没有脚印或者丢弃的东西。” 三人一路询问,跋涉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才在一个破败的村子外,从一个拾柴的老农那里打听到点模糊的消息: “好像瞧见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往那边山坳里去了……” 顺着老农指的方向,三人又走了几里山路,终于在山坳深处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 张阳示意两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茅屋低矮破旧,墙泥剥落,窗纸破烂。 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男人的低声啜泣。 “……娘,您再喝点,喝了药就能好点了……” 张阳对陈小豆和李拴柱使了个眼色,三人悄然散开,从不同角度靠近茅屋。 透过窗户缝隙,张阳看到屋内的情景: 一个穿着脏破军服的男人——正是逃兵老王,正跪在一个木床前,床上躺着一位骨瘦如柴、气息奄奄的老妇人。 老王手里端着个破碗,正小心翼翼地给老妇人喂着黑乎乎的药汤。 老妇人咳嗽不止,药汁都洒了出来。 老王急得直掉眼泪,用袖子去擦。 看到这一幕,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原本准备好的呵斥和抓捕的说辞,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拴柱和陈小豆也看到了,两人都看向张阳,眼神复杂,带着询问。 张阳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两人说: “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进去。” “排副,小心点。” 陈小豆低声道。 张阳点点头,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内的老王听到动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回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找放在旁边的步枪,但已经晚了。 “老王。” 张阳平静地开口,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第15章 升任排长 “张……张排副……” 老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您……您还是找到我了……我……我对不住您,对不住连长……可我娘她……” 他看着炕上病重的母亲,眼泪又涌了出来。 炕上的老妇人似乎被惊动了,虚弱地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张阳这个陌生的军人,气息微弱地问: “儿啊……这……这是谁啊……” 老王泣不成声。 张阳没有回答老妇人的话,他只是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老王和那碗药上。 他走到炕边,看了看老妇人的气色,眉头紧锁。 “什么病?” 张阳问,声音依旧平静。 “郎中说……是痨病(肺结核)……没……没多少钱抓药了……” 老王绝望地说。 张阳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 里面除了些零散的铜元,还有这几个月攒的一些大洋。他数出十块亮闪闪的袁大头,走过去,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张阳: “排副……您……您这是……” “这钱,不是给你的。” 张阳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给你娘治病的。拿着,去找最好的郎中,买最好的药。” 老王的手颤抖着,拿着银元的手微微颤抖,他本能地想拒绝,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排副……我……我不能要……我是逃兵……” “听着,老王。” 张阳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把你抓回去,按逃兵论处,军法你是知道的,枪毙!你娘没了儿子,这病肯定也没指望了。二,你拿着这钱,赶紧给你娘治病。然后,你自己跟我回去,向上峰请罪!就说是家里遭了急事,来不及告假,现在回来请求戴罪立功!我会替你作证,说你归队心切。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老王彻底懵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病重的老娘,再看看面色严肃却给了他一条生路的张阳,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说不出话来。 “排副……我……我……” 他哽咽着。 “男人点!” 张阳低喝一声。 “想让你娘活,就按我说的做!快点去请郎中抓药!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安顿好你娘,立刻跟我们回去!” 说完,张阳不再看他,转身出了茅屋。 门外,陈小豆和李拴柱紧张地等着。见张阳出来,忙问: “排副,怎么样?” “等他安顿好家里,就跟我们回去。” 张阳简单说道,走到一边树下坐下。 李拴柱和陈小豆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也默默走到张阳身边坐下。 过了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大夫来了又走了,老王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张阳面前: “排副!您的恩情,我王茂才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不完!我娘……我娘吃了新抓的药,睡下了……我……我跟您回去!是杀是剐,我认了!” 张阳站起身,扶起他: “走吧。记住,回去就说你是心急老娘病情,擅自离营,现已知错,愿戴罪立功。” “是!是!谢谢排副!” 老王连连点头。 四人沉默地踏上了返程的路。回到连部时,天已经黑透了。 另外三路追捕的人马也回来了,无一所获。连长王宝昌正气得砸桌子骂娘。 看到张阳不仅回来了,还把逃兵老王给带了回来,王宝昌很是意外,火气也消了些: “妈的!还是你小子有点本事!怎么抓回来的?” 张阳让老王自己说。老王按照张阳教的话,哭丧着脸复述了一遍,强调自己是情急之下犯错,现在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戴罪立功。 王宝昌眯着眼听着,又看向张阳: “张阳,他说的是真的?” 张阳立正道: “报告连长,基本属实。王茂才其情可悯,但其行可诛。不过,他能主动深刻认罪,并愿意归队效死,卑职以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战场上将功折罪,比简单枪毙更能震慑他人,也更能体现长官的恩威。” 王宝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枪毙逃兵是惯例,但张阳的话确实有点道理,而且人抓回来了,面子上也过得去。 他挥挥手: “妈的,算你小子命大!看在张排副给你求情的份上,老子饶你一条狗命!滚回班里去!下次再跑,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老王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王宝昌这才对张阳露出点笑脸: “行啊,张阳,会办事。不光把人抓回来了,还让他死心塌地。有点意思。”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后来传到了团长耳朵里,又辗转报告给了师长陈洪范。 陈洪范正为部队日益严重的逃役问题头疼不已,听说手下有个副排长不仅追回了逃兵,还处理得如此“恩威并施”,既维护了军纪又收了人心,大感兴趣。 几天后,师部的嘉奖令和委任状就到了连里: 擢升张阳为第三排少尉排长,月饷增至八块银元!原排长调任他职。 王宝昌拍着张阳的肩膀,语气复杂: “小子,可以啊!直接师长点名提拔!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我!” 张阳立正敬礼: “全靠连长栽培!” 他心里明白,这是陈洪范在树立一个“体恤下属又严守军纪”的典型,用来安抚躁动不安的军心。 升任排长后,张阳的担子更重了。 他管辖着三个班,三十号人。很快,连队奉命移防到了岷江边的五通桥,负责协助税警看守当地重要的盐场。 站在新的排宿舍里,看着手下三十张陌生的、带着敬畏和观望表情的脸孔(原班的弟兄被打散分到各排,陈小豆和李拴柱仍跟着他,也升了班长),张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学习的,不再是如何带头冲锋,而是如何管理这三十个人的吃喝拉撒睡,如何组织操练,如何布防哨位——这一切,对他这个前世的小职员来说,都是全新的课题! 第16章 捅破了天 五通桥的冬天,阴冷潮湿,江风裹挟着盐卤的气息,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张阳的排负责盐场一片区域的夜间巡逻和几个关键仓廪的守卫。 盐工们佝偻着背,在盐井和灶房间忙碌,号子声有气无力,脸上看不到一丝活气。 这天下着毛毛冷雨,张阳带着陈小豆巡视岗哨。 走到三号盐仓附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哭嚷和斥骂声。 两人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盐工正被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工头模样的人推搡着跌倒在泥水里。 “妈的!老不死的!动作慢吞吞还敢顶嘴?这个工钱扣定了!” 工头叉着腰骂道。 老盐工趴在泥水里,哭喊着: “刘把头!行行好!不能扣啊!就指望着这点钱买米下锅呢……我们每天可是干了整整六个时辰啊……” 张阳皱紧了眉头,走上前去: “怎么回事?” 那刘把头一见是驻军排长,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哟,是张排长!巡夜呢?没什么大事,这老家伙偷懒耍滑,还嘴硬,小的正教训他呢。” 张阳没理他,伸手把老盐工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他说的是真的?” 老盐工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泣不成声: “长…长官…冤枉啊……我哪敢偷懒……从鸡叫干到鬼叫……一天拢共也就两百文工钱……刘把头还说…说我摔了盐包…要扣我一百文……这…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两百文?” 张阳心里一惊。 他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块大洋能换大约一千文铜钱。也就是说,这些盐工冒着严寒酷暑,干最重的体力活,一天才挣不到两角大洋?甚至买不了几斤米?(注:1928年四川米价波动大,灾年时一斗米(约15斤)需银元两三块甚至更高) 刘把头见张阳脸色不好看,赶紧解释: “排长,您别听这老东西胡说!工钱都是按规矩发的……” 张阳冷冷地打断他: “规矩?什么规矩?一天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就给两百文?还动不动就扣钱?这规矩谁定的?” 刘把头被噎了一下,支吾道: “这…这都是盐号东家和税局定的……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这时,连长王宝昌派了个传令兵跑来: “张排长!连长叫您立刻去连部一趟!” 张阳压下火气,对老盐工说: “老人家,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事,我记下了。” 又冷冷瞥了刘把头一眼,转身跟传令兵走了。 连部里,王宝昌正和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喝茶。 见张阳进来,王宝昌介绍道: “张排长,来来,这位是永昌盐号的周管事。周管事,这位是我们张排长,年轻有为啊!” 周管事起身拱手,笑容可掬: “久仰张排长大名,少年英雄,失敬失敬。” 张阳还了礼,心里纳闷。 王宝昌搓着手说: “张排长,师部下了命令,说最近盐税收入锐减,怀疑各盐场有瞒报产量、偷漏税款的情事。让我们协助税局核查各盐仓的库存和出入记录。咱们连负责的区域,正好包括永昌号的部分仓廪。周管事是来配合我们工作的。” 周管事笑眯眯地接话: “正是正是。鄙号一向奉公守法,该缴的税赋从未短缺。这是近三个月的账册和仓单,请张排长过目。” 说着递过来厚厚几本账簿。 张阳接过账簿,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记录得密密麻麻,粗看之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很可能存在大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说: “有劳周管事了。核查需要时间,账册我先留下细看。另外,为了核对账实是否相符,我需要亲自清点一下仓库存盐。” 周管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只是盐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好进出。而且里面盐包堆积如山,清点起来甚是麻烦。张排长需要人手的话,鄙号可以派几个得力伙计协助……” “不必了。” 张阳拒绝得干脆。 “军务在身,不敢假手他人。我会带我的兵亲自清点。至于麻烦……” 他笑了笑。 “当兵吃粮,怕什么麻烦。” 周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 “张排长真是尽职尽责,佩服,佩服。”他又和王宝昌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等周管事走后,王宝昌才压低声音对张阳说: “老弟,这核查的事儿,就是个过场。这些盐商,哪个背后没有靠山?水至清则无鱼啊。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得罪人。” 张阳皱眉: “连长,师部既然下令,我们总得有个交代。如果真有偷漏,税款收不上来,咱们的军饷岂不是更没着落?” 王宝昌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小子……唉,反正你心里有点数,别捅破天就行。” 张阳拿着账本回到排里,立刻叫来识字的陈小豆,两人连夜核对账目。 张阳发现,账面上记录的每日入库量和出库量都很大,但期末库存结余的增长却异常缓慢。 “排长,你看这里。” 陈小豆指着一处。 “按账算,这个仓上个月底该有差不多五千包盐,但库存盘点记录只有三千八百包。差了一千多包呢。” 张阳点点头: “差的那一千多包盐,要么是根本没生产出来,虚报了产量逃税;要么就是生产出来了,但没走账目,偷偷运出去卖了黑市。走,我们去仓库看看!” 接下来的两天,张阳以巡查为名,带着兵进入永昌盐号的几个仓库。 他发现仓库管理混乱,盐包堆放杂乱无章,根本无从准确清点。 而且那些守仓的伙计和工头眼神闪烁,明显在隐瞒什么。 第三天夜里,张阳换上一身士兵的旧棉袄,脸上抹了点灰,趁着夜色和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最大的那个三号盐仓。 他避开打盹的看守,凭借记忆和白天观察的缝隙,艰难地在高耸的盐包堆里爬行、估算。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心里大致有数了。 这仓库的实际存盐量,远低于账册上的数字!漏洞巨大! 正当他准备悄悄退出去时,黑暗中突然闪出几条黑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是军队的人,像是地方上的痞子头。 “兄弟,哪条道上的?深更半夜摸到盐仓里,想发财啊?” 那汉子阴恻恻地说道,手里掂量着一根木棍。 张阳心里一紧,知道碰上硬茬子了,这肯定是盐商私下蓄养的打手。他沉住气: “军务巡查,你们是什么人?敢拦我的路?” “军务?” 那汉子嗤笑一声。 “穿这身破衣裳军务?少他妈废话!识相的,赶紧滚蛋!今天看到的事,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不然……” 他挥了挥木棍,旁边几个混混也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不然怎样?” 张阳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寻找突围的机会。 “不然就让你尝尝爷们儿棍棒的滋味!给你长长记性!” 那汉子恶狠狠地说道,一挥手。 “给我打!” 几条黑影立刻扑了上来! 张阳虽然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也练过些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空间又狭窄,瞬间背上、腿上就挨了好几下棍子,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奋力抢过一个混混的短棍,抡圆了逼开两人,瞅准一个空挡,猛地向仓库门口冲去!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身后叫骂声和脚步声追来。张阳不顾一切地狂奔,冲出仓库,对着夜空大声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很快,附近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纷纷端着枪跑过来。 那些打手见势不妙,立刻作鸟兽散,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陈小豆和李拴柱带着人赶到,只见张阳扶着墙,气喘吁吁,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身上都是灰土,明显挨了打。 “排长!你怎么了?谁干的?!” 李拴柱又惊又怒。 张阳摆摆手,喘着气: “没事……碰上几条看家狗。扶我回去。” 他忍着疼痛,低声道: “小豆,明天一早,你想办法,避开所有人,去团部找李振武参谋,把这个交给他。” 他把一张悄悄记下了关键数据和疑点的纸条塞给陈小豆。 第二天,张阳告病没去连部点卯。 王宝昌来看他,见他身上有伤,吃了一惊。 张阳只说是夜里巡查不小心摔的。王宝昌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 下午,团部参谋李振武突然带着几名警卫来到了五通桥,直接以视察防务为名,调阅了盐税账册,并“随机”抽查了永昌盐号的仓库。 有张阳提供的准确线索,李振武雷厉风行,很快坐实了永昌盐号巨额偷税的证据。 周管事和王宝昌都慌了神。王宝昌跑来埋怨张阳: “老弟!你是不是捅上去了?这下惹大麻烦了!” 张阳面无表情: “连长,我只是尽了本职。偷漏国税,损害的可是全师弟兄的饷源。” 王宝昌摇摇头,叹口气: “哎,真是个死脑筋。” 乐山城里,陈洪范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但怒的不仅仅是盐商偷税,更是他们竟敢对自己派去的人下手(虽然没证据直接指向盐商指使,但心知肚明)。 他立刻派人拘押了永昌盐号的老板。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场幕后的交易和博弈。 最终,永昌盐号缴纳了巨额罚金(对外宣称是补缴税款和罚没款)两万块大洋充作军饷,才算了事。 陈洪范既得了实惠,又敲打了不听话的盐商,稳固了自己在五通桥的权威。 作为对“受了委屈”的安抚,张阳被奖赏了三十块大洋,而且陈洪范还下令,从这笔钱里拨出一部分,给所有盐工每日加发五十文钱的“辛苦费”,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态度。 同时,拖欠已久的军饷,也终于下发了一部分。 士兵们领到了久违的饷银,虽然被层层克扣后到手不多,但总算见了现钱,军心稍安。 而张阳却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本地的盐商势力。那天夜里袭击他的人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王宝昌看他的眼神也更加复杂,既倚重他的能力,又嫌他太能惹事。 窗外,盐场的号子声似乎比往日响亮了些许,但寒风依旧凛冽。 张阳摸着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淤伤,明白自己穿越到在这乱世之中,想做点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17章 瞎指挥 1928年腊月里的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得人脸颊生疼。连队驻地的操场上,呵气成霜。 张阳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正带着全排士兵进行刺杀操练。 “突刺!刺!” “杀!” 三十条汉子端着上了刺刀的老套筒或汉阳造,对着草扎的靶子一次次猛刺,喊杀声试图驱散严寒。 但伙食差,训练强度又大,不少士兵动作绵软,脸色青白。 李拴柱现在是一班班长,喊得最大声,动作也最卖力。 陈小豆是二班班长,则更细致地纠正着手下士兵的动作细节。张阳来回巡视,目光锐利。 “手臂绷直!腰腹用力!你这刺的是棉花吗?敌人会站着让你捅?” 张阳在一个瘦弱的新兵面前停下,厉声喝道。 “再来!” 新兵吓得一哆嗦,奋力刺出,却差点因用力过猛而摔倒。 张阳扶住他,语气稍缓: “记住要领,用腰劲,不是光用手臂。战场上一刺不中,死的就是你。” “是…是,排长!” 新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团部的传令兵飞马冲入驻地,直接奔往连部。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不安地望向连部方向。这种时候传来急令,多半没好事。 很快,连部门口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声,凄厉无比! “全体集合!紧急任务!” 连长王宝昌的吼声都变了调。 张阳心里一沉,立刻下令: “全排集合!检查武器弹药!快!” 士兵们慌乱地跑回营房拿行李,领取弹药。 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全连集合完毕。王宝昌站在队伍前,脸色铁青: “刚接到命令!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一个团,突袭了井研县!县城快顶不住了!妈的,想趁过年捞一把!团座命令我营立刻轻装驰援!二连、三连已经出发了!咱们连作为后卫,立刻跟上!”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井研县有他们师的一个粮仓,要是被占了,这个年大家都得饿肚子。 “出发!” 王宝昌大手一挥。 部队沿着冰冷的土路,向着井研方向强行军。 士兵们背着步枪、弹药和干粮,跑得气喘吁吁。 张阳不停地前后奔跑,督促掉队的士兵。 “快!加快速度!粮仓要是丢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停停歇歇跑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分,终于接近井研县城。 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看来战斗还在继续。 “报告连长!营部命令!” 一个通讯兵跑来。 “营长命令我连立刻从东面穿插过去,堵住敌军可能撤退的路线!” 王宝昌骂了句娘: “堵个屁!咱们就这点人!张阳!” “到!” “你带你的排,到前面那个小山坡警戒!发现敌情立刻鸣枪报警!其他人,原地休息五分钟!快累散架了!” “是!” 张阳知道这是危险的任务,但军令如山。他立刻招呼自己排的士兵: “三排!跟我来!呈散兵线,搜索前进!” 那个小山坡上长着一片稀疏的竹林,在暮色下显得影影绰绰。 张阳带着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刚爬到半山腰,突然,竹林里传来一阵拉枪栓的脆响和一声厉喝: “什么人?!” 是外地口音!不是自己人! “不好!是敌人!” 张阳心头一紧,反应极快,立刻扑倒在地,同时大吼: “散开!找掩护!准备战斗!” 几乎是同时。 “砰!砰!” 几声枪响,子弹啾啾地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在竹竿和泥土上! 对方开火了!听枪声,人数不多,像是敌人的侦察斥候分队! “打!” 张阳端起枪,朝着刚才闪光的地方还击。 士兵们也慌忙趴下,胡乱开枪射击。 一时间,竹林里枪声大作。 李拴柱趴在一个土坎后面,笨拙地拉着枪栓射击。 陈小豆则比较冷静,躲在一根粗树后面,仔细瞄准才开枪。 张阳很快判断出对方大概有七八个人,火力不弱,还有一挺轻机枪,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这样对射下去,自己这边新兵多,肯定吃亏。 “手榴弹!” 张阳对离他不远的李拴柱喊道: “拴柱!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用手榴弹炸他狗日的机枪!” “是!” 李拴柱虽然害怕,但对张阳的命令毫不迟疑,立刻叫上两个老兵,匍匐着向左侧迂回。 敌人的机枪“哒哒哒”地叫着,压制着张阳他们的正面。 “小豆!带人吸引火力!打准点!” 陈小豆应了一声,指挥着几个枪法稍好的士兵,有节奏地开枪,吸引对方注意力。 几分钟后,左侧突然传来“轰!”“轰!”两声手榴弹的爆炸声! 敌人的机枪声戛然而止,传来几声惨叫! “好!” 张阳一跃而起。 “冲啊!抓活的!” 士兵们见机枪被端,士气大振,跟着张阳发起了冲锋。 剩下的几个敌兵见势不妙,扔下伤员就想跑。 “追!” 张阳杀红了眼,带头追了上去。他想着抓几个俘虏回去,是大功一件。 就在这时,“砰!”一声冷枪从侧面打来! 张阳只觉得额头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排长!” 陈小豆惊叫一声,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擦破点皮!” 张阳抹了一把额头的血,是子弹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再抬头,那几个逃跑的敌兵已经钻进更密的竹林,消失不见了。 战斗短暂结束。打死了两名敌兵(包括机枪手),俘虏了三名伤员。 缴获了一挺轻机枪和几支步枪。 但张阳这边,也有两名士兵阵亡了。 一个是被机枪打中了胸口,当场就没气了。 另一个是新兵,冲锋时被流弹击中脖子,鲜血喷涌,没等到救护就断了气。 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刚刚还生龙活血的年轻士兵,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张阳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心却比这腊月的风更冷。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作为战斗指挥官,手下有人战死。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李拴柱低着头走过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 “排长……我……”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你做得很好。不是你炸了机枪,我们死伤更多。” 他看了看那三个惊恐的俘虏,又看了看牺牲的弟兄,挥了挥手: “打扫战场,把牺牲的弟兄……抬回去。” 后续部队跟了上来,击退了敌军,稳住了防线。井研县城最终保住了。 回到临时驻地,军医给张阳包扎了额头的伤口。 李振武参谋听说他受伤,特意来看他。 看着张阳阴沉着脸,看着士兵们默默埋葬战友,李振武叹了口气: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是排长,他们的命,就在你手里。一个命令对错,可能就是几条人命。” 张阳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李参谋,我……我今天是不是不该下令追击?如果不追,那两个弟兄也许就不会死……” 李振武摇摇头: “战场瞬息万变,没人能事事算准。追击本身没错,可以扩大战果,震慑敌军。但要注意方式,防备冷枪,更要权衡利弊。这些,光靠勇敢是不够的,需要学习。” 他拿出了一本油印的、封面模糊的小册子,递给张阳: “这是最新的《步兵操典》,里面有些连排级战术和指挥的要领。有空多看看,多想想。打仗,要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张阳郑重地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感觉重逾千斤。 上面似乎还沾着血与火的气息。他穿越过来一年了,一直只想努力作战,好混个出人头地。 可今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指挥官的职责和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第18章 奉命下乡抓壮丁 1929年,开春了,但川南大地并未从去年的旱魃肆虐中完全恢复过来,田野依旧显得有些荒芜。 然而,军阀们扩张的脚步却从未停歇。 师部的命令直接下达到了连一级: 师长陈洪范欲扩军至七千人,令各部即刻分赴防区各县,征募新兵,补充缺额,限期完成指标! 命令传到张阳的排里,士兵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 谁都知道,这“征募”二字背后,几乎就等于“抓壮丁”。 连长王宝昌把几个排长叫去开会,桌子上摊着一份眉山县的地图和花名册。 “都听好了!” 王宝昌敲着桌子。 “这是师部的死命令!每人头五块安家费?屁!能发一块大洋就不错了!咱们连分到青神县西面这几个乡,限期十天,征够三十个壮丁!完不成任务,老子挨板子,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分配了区域,张阳的排负责最偏远、也是最穷困的清水乡一带。 “张排长。” 王宝昌特意点了张阳的名,语气带着点警告。 “知道你心善,但这次是硬任务!别他妈再给老子整什么幺蛾子!完不成数,或者闹出民变,军法无情!听明白没有?” “明白!” 张阳沉声应道,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回到排里,李拴柱闷闷地问: “排长,真要去抓人啊?” 陈小豆也皱着眉: “清水乡那地方,去年遭灾最重,听说饿死了不少人,现在又去抓壮丁……” 张阳叹了口气: “军令难违。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记住,尽量……尽量不要动粗。” 第二天,张阳带着三十来个兵,开进了清水乡。 乡保长是个一脸精明相的中年人,叫周福海,早就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乡丁在乡公所门口点头哈腰地迎接。 “哎呀呀,长官辛苦辛苦!鄙人周福海,恭候多时了!” 周保长满脸堆笑,眼神却不停地在张阳和他带来的兵身上打量。 张阳没心情跟他客套,直接拿出花名册: “周保长,这是名单。按规矩,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你负责把人召集起来,我们核对无误就带走。” “是是是,规矩鄙人都懂,都懂!” 周福海弯着腰。 “请长官和弟兄们先进来喝口粗茶,歇歇脚。我这就让人去敲锣聚人!” 坐在乡公所里,喝着劣质的茶水,张阳听到外面锣声和保长手下声嘶力竭的吆喝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快一个时辰,稀稀拉拉来了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农民,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青壮年男子很少,多是些半大孩子或者四五十岁的人。 周福海拿着名单,开始唱名。唱到一个叫李老四的农户时,一个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喊道: “长官!保长!行行好!我家三个儿子,老大前年修水渠摔断了腿,是个废人了;老二去年饿死了;就剩老三一个壮劳力了!他再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可就真活不下去了啊!” 周福海把脸一板: “李老四!你嚎什么嚎!这是上头的命令!谁家不难?赶紧让你家老三出来!” 老汉只是磕头哭求。 张阳看不下去了,开口问道: “周保长,他家情况属实吗?” 周福海凑过来,低声道:“张排长,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这名额是死的啊……要不这样,” 他声音更低了。 “让李家凑点钱,我想办法从别家多抽一个补上……” 张阳眉头紧锁,这不就是卖放和强抓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乡绅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身体结实的年轻人。 “周保长,忙着呢?” 乡绅笑眯眯地说。 周福海一看,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 “哎哟!赵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老爷用折扇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 “唉,家里这个不争气的长工,听说要抽丁,吓得不行。我寻思着,保家卫国也是好事嘛。就带他来报个名,顶替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的名额。我侄子还在省城读书,实在是走不开啊。” 说着,他对周福海使了个眼色。 周福海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赵老爷深明大义!佩服佩服!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拿起笔,就要在名单上勾画。 “等等!” 张阳猛地站起来。 “名单上写的是赵家侄子的名字,现在换人顶替,不合规矩吧?而且,三丁抽一,赵老爷家似乎不止一丁吧?” 赵老爷和周福海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赵老爷打量了一下张阳,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位长官面生得很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都是为了公事,行个方便,日后好相见。”他暗示意味十足。 张阳冷冷道: “对不起,赵老爷,这方便我给不了。必须按名单和规矩来!”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周福海赶紧打圆场,把张阳拉到一边: “哎哟我的张排长哟!您较这个真干嘛!这赵老爷是县里王局长的亲戚!得罪不起啊!他愿意出钱出人顶替,咱们任务能完成,大家都好交差,何必呢?” 张阳咬牙道: “那对李家公平吗?对那个被拉来顶替的长工公平吗?” 周福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阳: “这世道,哪有啥公平哟……我的长官……” 最终,在张阳的坚持下,赵老爷悻悻而去,那个长工也被带走了。 但李老三家的情况,张阳核实后,最终还是咬牙将他豁免了。 周福海看着空缺的名额,脸色阴沉。 下午,在另一个村,张阳又阻止了一起保长企图强抓独子的行为。 他几乎是顶着周福海和手下士兵的压力,硬生生把人保了下来。 一天下来,张阳这个排,一个人都没抓到。 其他排或多或少都抓了几个人,用绳子拴着,哭哭啼啼地押解着。 晚上宿营时,周福海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一早,连长王宝昌就气急败坏地骑马赶来了,直接把张阳叫到一边破口大骂: “张阳!你他妈的是不是存心跟老子过不去?!周福海跑到营长那里告状!说你阻挠征兵,包庇壮丁,还…还暗示你收了人家的好处!” 张阳血往头上涌: “连长!我绝对没有收一分钱!清水乡的情况确实特殊,很多人家……” “老子不管!” 王宝昌打断他。 “特殊?哪个乡不特殊?就你心善?就你是菩萨?完不成任务,老子要倒大霉!你他妈也别想好!从现在开始,你不用管了!征兵的事,我让孙排长(另一个排长)接手!你给老子滚回驻地看家去!” 张阳被当场撤换了。 孙排长带着兵,在周福海的“积极配合”下,很快用绳子捆了三十来个青壮年,大多是贫苦农户子弟,哭嚎声震天动地。 那个李老三,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硬生生从家里拖了出来。李老四老汉追出来哭晕在路上。 张阳看着这一切,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无能为力。他第一次感到,个人的一点点坚持和善意,在这架庞大的、冷酷的战争机器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在押送新兵回驻地的路上,张阳默默地走到那些眼神绝望的新兵旁边,把自己身上带的干粮,悄悄塞到他们手里。 那些新兵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先前阻止抓他们、现在又给他们食物的长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少年,接过干粮时,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长官……谢谢……我叫王石头……”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穿越过来这一年多,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其实他也很清楚,他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又能改变什么呢? 根本问题还是这吃人的制度,但他现在根本改变不了这征兵吃人的制度,只能挣扎地在这吃人制度的缝隙里,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但这光,太微弱了。 第19章 荣县争夺战 壮丁们抓来就编入了各部队,仓促训练了一个月,一场新的军阀战争,又在1929年的初夏爆发了! 沉闷的爆炸声远远传来,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荣县城郊的山地上,硝烟弥漫,空气中混杂着呛人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张阳趴在一道匆忙挖掘的浅壕里,泥土沾满了他年轻却已略显风霜的脸。 他左手用一块脏布胡乱缠着,那是昨天被敌军迫击炮弹片划伤的口子,还在隐隐渗血。 “机枪!机枪别停!压制左前方那个土坎!” 张阳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淹没在激烈的枪炮声中。 他指挥的排,负责防守右翼这个不起眼的小山岗。 进攻他们的是邓锡侯二十八军的一个加强连,火力凶猛,光是轻机枪就有三四挺,还有一门该死的迫击炮,时不时就砸过来几颗炮弹。 “排长!弹药不多了!” 李拴柱匍匐着爬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声音带着焦急。 “特别是手榴弹,快没了!” “省着点用!告诉弟兄们,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张阳吼道,一边探出头观察敌情。 “砰”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土堆上,溅了他一脸土,他赶紧缩回头。 陈小豆猫着腰跑过来: “排长,二班又伤了一个,抬下去了。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敌人又要上来了!” 张阳心急如焚。 他这个排满编时三十人,经过几天拉锯战,现在能战斗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伤亡近半。 敌人显然把这个小山头当成了突破口,进攻一波猛过一波。 “不能硬拼了!” 张阳快速做出决定。 “拴柱!你带一班,继续正面顶住!小豆,带你二班剩下的人,到右边那个凹地躲着,等敌人靠近了,用手榴弹招呼!三班跟着我,作为预备队,随时补漏!” “是!” “还有!” 张阳叫住要走的陈小豆。 “挑两个腿脚利索、胆子大的弟兄,天一黑,给我摸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敌人的囤积点,特别是粮草和弹药!” “排长,这太危险了!” 陈小豆一惊。 “这样死守更危险!火力弱,弹药少,我们没有打呆仗的本钱,必须要主动寻找战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张阳眼神坚决。“执行命令!“ 战斗又持续了一个下午,击退了敌人两次冲锋。 小山岗前躺下了十几具敌军的尸体,但张阳这边又添了三个伤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敌人的攻势也停止了,双方陷入对峙。 夜里,寒风刺骨。 士兵们抱着枪,蜷缩在战壕里,又冷又饿又怕。 张阳把手下的士兵重新编排,分成三个小组,轮流警戒和休息,保存体力。 后半夜,被派出去执行骚扰任务的两个老兵回来了,身上沾满了泥污,其中一个还受了轻伤,但脸上带着兴奋。 “排长!找到了!” 一个老兵压低声音报告。 “狗日的敌军后勤点就在山后面那个小村子里!防守不算太严!我们摸过去,把他们一个草料堆给点着了!烧得噼里啪啦!” “干得好!” 张阳精神一振。 “看到粮食弹药了吗?” “看到了!有几个帐篷,堆着东西,有兵守着,没敢靠太近。但着火的地方离得不远!” 张阳脑子飞快转动,这种天气要彻底阻断火势,需要很快的反应速度,而对方打了这几天,也跟自己一样疲乏至极,估计损失不会小。 而敌人后勤损失,明天进攻必然受影响。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第二天,敌军的攻势明显减弱了,似乎有些慌乱。 到了下午,甚至出现了撤退的迹象。 “排长!敌人好像要跑!” 李拴柱喊道。 张阳仔细观察,发现敌军确实在收缩队形,搬运物资。 “想跑?没那么容易!” 张阳豁出去了。 “全排都有!上刺刀!准备追击!” “排长,敌人还不少,追上去怕吃亏啊!” 陈小豆提醒道。 “追击是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咬住他!能咬下一块肉是一块!也给牺牲的弟兄报仇!” 张阳红着眼睛,第一个跃出了战壕。 “跟我冲!” 士兵们见排长带头,士气大振,喊着杀声冲下山去。 溃退的敌军无心恋战,丢下辎重四散奔逃。 张阳带着人一路追杀了三四里地,缴获了二十多支汉阳造步枪和五百多发子弹,还抓了几个俘虏。 直到接到连部停止追击的命令,他们才押着俘虏,扛着战利品返回阵地。 这一仗,张阳排以少敌多,坚守阵地,最后还主动出击斩获颇丰,消息传到团部,受到了嘉奖。 连长王宝昌亲自来看望,拍着张阳的肩膀: “好小子!有种!没给老子丢脸!这回给你记一功!” 几天后,师部的嘉奖令和赏赐也下来了:赏大洋二十块! 看着桌上白花花的二十块大洋本该高兴,可又看看身边少了近一半、个个带伤的弟兄,再看看自己受伤的左手上简陋的包扎,张阳心里心里的喜悦感荡然无存,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重。 虽然说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圣母心,可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几天之内一个个离你而去,这心里还真挺难受的! 想着自己也穿越到这边一年多了,好几次死里逃生,就苦哈哈的当了个见官低一头的小排长,说出去真给穿越众丢脸!至于那系统什么的,张阳现在是彻底不抱希望了! 第20章 升任连长 荣县一战后的论功行赏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师部的委任状直接送到了营部:擢升原第x连第三排少尉排长张阳为第x连上尉连长! 消息传来,整个连都轰动了。 张阳才二十出头,当排长不到一年,就火箭似的升成了连长,这速度着实惊人。 王宝昌连长被调任营副(明升暗降,实权小了),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还是给张阳庆贺: “老弟!哥哥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以后发达了,可得多关照老哥我啊!” 张阳敬了他一杯: “全靠老连长提携栽培!”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他现在管辖整整三个排,一百二十号人。 月饷也涨到了十五块大洋,在这支部队里绝对算是高薪了。 连部的条件也比排里好不少,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和卧室。 但上任第一天,张阳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扑面而来的问题。 他召集三个排长和九个班长开会。 除了他原来带的第三排排长(由陈小豆升任,李拴柱接任班长)还算熟悉可靠外,另外两个排长都是老兵油子。 一排长叫胡万发,是个一脸横肉的老行伍,据说在旧军队里混了十几年,眼神里透着油滑和倨傲。 二排长叫钱禄,瘦高个,看起来比较阴沉,话不多。 会议气氛有些微妙。胡万发大大咧咧地坐着,斜眼看着张阳: “张连长年轻有为,兄弟佩服。以后连里的事,您尽管吩咐,兄弟们一定尽力。”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什么敬意。 钱禄则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听连长安排。” 张阳压下心头的不快,开始了解连队情况: “现在你们的排里人员补充得如何了?弹药粮秣情况怎么样?士兵们情绪如何?” 胡万发嘿嘿一笑: “连长,咱们连刚打完仗,减员不少,新补进来些壮丁,凑够数就不错了。弹药嘛,上次打仗消耗大,还没补足。粮食嘛,一天两顿,饿不死就行。当兵的,有啥情绪不情绪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张阳皱起了眉。他决定亲自去这两个排里看看。 他先去了士兵宿舍(一个班睡一间大屋子)。 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汗臭、霉味和脚臭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新兵们挤在大通铺上,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怯懦。 几个老兵则聚在一边抽烟吹牛,看到张阳进来,才懒洋洋地站起来。 “吃的怎么样?” 张阳问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新兵。 新兵吓得不敢说话。旁边一个老兵代答: “报告连长,就那样,稀粥咸菜,能混个水饱。” 张阳又走到伙房。炊事兵正在准备午饭,大锅里煮着清可见底的米粥,旁边放着几筐干瘪的野菜和一些粗糙的糠麸。 “连里粮食就这些?”张阳问。 炊事兵苦着脸: “连长,上头拨下来的粮食就这么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中午开饭时,张阳特意留在士兵中间一起吃。 他发现,普通士兵碗里的粥几乎能照见人影,而几个排长、班长碗里的明显要稠很多,甚至还有点肉沫。 其实这些情况他也都知道,以前自己是不忍心,就跟排里士兵分着吃,而其它的排里,这种现象很普遍。 下午,他听到一排那边传来打骂声和哭喊声。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一排长胡万发正拿着皮带,抽打一个蜷缩在地上的新兵,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叫你洗个脚都洗不干净!臭气熏天!害得老子输钱!打死你个龟儿子!” 旁边几个老兵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住手!” 张阳厉声喝道。 胡万发看到张阳,才悻悻地停下皮带,满不在乎地说: “连长,没事,教训个不开眼的新兵蛋子,松松筋骨。” 张阳走过去,扶起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看到他脸上身上都是红痕。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胡万发: “胡排长,谁给你的权力殴打士兵?” 胡万发一愣,似乎没想到张阳会为这点小事较真,梗着脖子道: “连长,这……这都是老规矩了!新兵笨手笨脚,不打不成器!” “老规矩?” 张阳声音提高。 “以后在我们连队里,不能有随便打骂士兵的规矩!士兵有错,可以罚,但绝不能私刑殴打!立刻向这位弟兄道歉!” “什么?道歉?” 胡万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新兵。 “向他?一个壮丁?连长,你没搞错吧?” “这是命令!” 张阳毫不退让,眼神冰冷。 周围的士兵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挨打的新兵更是吓得直往后缩。 胡万发脸涨得通红,看着张阳坚决的态度,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士兵,最终碍于官阶,不得不咬着牙,极其勉强地对那新兵说了句: “对…对不起!” 张阳不再看他,对全体士兵大声说: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们连,禁止军官和老兵无故欺压新兵!禁止克扣口粮!伙食必须一致!我会亲自监督!违令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鸦雀无声,但许多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 当晚,张阳就把胡万发和负责伙食的司务长叫到连部进行了训斥,司务长欲言又止,砸吧砸吧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张阳也知道,连里经费确实紧张,这也算是一点客观原因,就算官兵同吃同住,士兵们也不见得能比现在的待遇好得了多少。 但是来自现代的他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越是物资紧缺的时候,越是要平均分配,因为这样才能根本缓解巨大的官兵矛盾和对立,我党军队即使在最艰苦的时候,官兵也能上下同心,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他宣布拿出自己这个月十五块大洋饷银中的十块,交给司务长,专门用来改善士兵伙食,特别是给那些身体瘦弱的新兵加点营养,。 他还宣布了一项新规定: 实行“轮值伙夫”制度,每天由每个班轮流派一个士兵去监督炊事班做饭、分饭,防止克扣和分配不公。 这些举措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在连队里引起了巨大震动。士兵们私下拍手称快,尤其是新兵,对张阳感激涕零。 但以胡万发为首的一些老兵油子和军官则极度不满,认为张阳坏了“规矩”,收了人心却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以后不好“管理”士兵。 几天后,营长把张阳叫去了。 “张连长,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挺旺啊。” 营长端着茶杯,看不出喜怒。 “有人到我这儿告状,说你纵容士兵,苛待军官,还收买人心,意图不轨啊。” 张阳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坦然道: “营座明鉴!卑职只是认为,弟兄们吃不饱、受欺负,哪有心思和力气打仗?荣县一战,我们连伤亡那么大,就是因为平时训练不足,官兵上下不同心!卑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凝聚人心,提高战斗力!没有半点私心!至于收买人心,卑职拿出的是自己的饷银,并未动用分毫公款!” 营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呵呵,你小子,有点意思。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从严治军,是好事。只要是为了队伍能打,有些老毛病,改改也好。” 他顿了顿。 “这样吧,我看你们连确实缺编严重,火力也弱。师里刚拨下来一挺轻机枪,我就优先补充给你们连了!好好带兵,别辜负我的期望!” 张阳愣了一下,没想到不仅没受责罚,还得了一挺轻机枪!他立刻敬礼: “谢营座!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带好队伍!” 拿着营长的手令去军械库领机枪的时候,张阳明白,营长这是在拉拢他这位新晋升的连长,但这至少也算是暂时的支持。 但同时,他也把胡万发那些人也彻底得罪了。 但他看着那挺泛着幽光的轻机枪,又想起士兵们稍稍好转的脸色和眼神,觉得这一切,值得。 第21章 大饥荒与杀头的买卖 乐山城的初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的却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去年那场短暂的秋雨并未能挽救彻底被旱魃摧毁的秋粮,紧接着冬小麦又因缺水而大面积枯死。 一场预料之中却又无比残酷的大饥荒,终于在1929年的春天席卷了川南大地。 乐山城郊的景象宛如人间地狱。枯黄的田野上,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龟裂的泥土和倒毙的牲畜骨架。 衣衫褴褛的灾民像蝗虫一样聚集在乐山城外各个通往城区的路口,他们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或坐或卧,等待着渺茫的生机,每天都有十几具甚至几十具饿殍被草草拖走掩埋。 恐惧压过了怜悯。 乐山城内的达官贵人和普通市民紧闭门窗,生怕城外的灾潮涌入,带来混乱、瘟疫和抢劫。 师长陈洪范迅速下达了严厉的命令: 封锁所有通往城区的要道,严禁灾民大规模入城!各部队抽调兵力,严加看守关卡! 张阳的连队被派到了城西最重要的一处关卡。 这里用沙包和木栅栏设置了路障,仅留一个容车马通过的缺口,由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 关卡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关内虽然也物资紧缺,但至少秩序尚存; 关外,则是密密麻麻、哀嚎遍野的饥民海洋。 “长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娃快饿死了……让俺进去讨点米汤吧……” “娘……娘你醒醒啊……” 哀求声、哭嚎声、咒骂声日夜不息,冲击着士兵们的耳膜和神经。 许多新兵脸色发白,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老兵油子如胡万发,看着那些试图冲卡被枪托砸回去的枯瘦身影,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吐了口唾沫,骂了句: “操他妈的世道!” 张阳站在关卡哨位上,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前世只在历史书和纪录片里见过对饥荒的描述,可他那时虽然觉得惨,可并没有更多的不适感,可如今当这一切血淋淋地、带着恶臭和绝望的哀鸣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到母亲把最后一点树皮糊糊喂给孩子,自己却无声地倒下;他看到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人们像野兽一样厮打…… “连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陈小豆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眼中充满了不忍。 “昨天夜里,又冻死饿死了十几个,就倒在离我们哨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弟兄们心里都堵得慌。” 李拴柱也闷声道: “我娘要是在里面……我不敢想……” 这时,胡万发叼着烟卷晃悠过来,阴阳怪气地说: “哟,张连长,又体恤民情呢?要我说,上头命令是对的!这帮灾民放进去,乐山城就完了!咱们的军粮本来就不多,还能分给他们?饿死也是命!” 张阳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胡万发: “胡排长,你嘴里吃的粮,就是这些‘命’种出来的!没有他们纳粮当差,你我能站在这里?” 胡万发被噎得一愣,讪讪道: “我……我就这么一说……军令如山嘛……” “军令是看守关卡,防止暴乱,不是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张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傍晚,他去了一趟附近的师部后勤仓库办理弹药交接手续。 无意中,他看到一个仓廪里堆满了麻袋,上面打着“赈济粮”的封条,但封条陈旧,显然堆放已久。 他状似无意地问仓库管理员: “老哥,这些粮食,不放下去赈灾吗?” 管理员是个老油条,嗤笑一声: “赈灾?做个样子罢了!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根子,是军饷!哪能真给那帮泥腿子?放着应急的,万一……嘿嘿,你懂的。” 他做了个“打仗”的手势。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他默默地办完手续,回到关卡。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关外的哀嚎声似乎被冻得微弱了些,更显得凄惨。 张阳把陈小豆和李拴柱叫到连部,关上了门。 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异常严肃: “小豆,拴柱,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现在有件掉脑袋的事,你们敢不敢干?” 陈小豆和李拴柱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连长,你说!俺们的命都是你救的!” “好!” 张阳压低声。 “我看了,师部仓库有‘赈济粮’,但他们绝不会拿出来!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成片饿死!我打算,每晚偷偷弄出一点粮食,不多,就二十担糙米,让外面慈云庵的师太们设个粥棚,至少能吊住几条命!” 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 “偷……偷军粮?连长,这要是被发现……” 陈小豆却眼神坚定: “连长,俺干!俺爹就是逃荒饿死的!俺见不得这个!” “小心点,未必会被发现。粮食堆在角落,账目混乱,短时间内查不出来。” 张阳分析道: “关键是找绝对可靠的人,我打听过了,守卫那个仓库的卫兵只有一个班,而且那个班长刚好就是王老五,去年他当逃兵时我救过他的命,我跟他打过招呼,让他晚上亲自值班,并在入夜后带领值班的其它士兵去另外一间屋子打牌,但只有两个小时,一定要快进快出。小豆,你心思细,负责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每晚子时以后行动,避开巡逻队。拴柱,你负责带人接应,粮食运出关卡后,立刻交给庵里的静玄师太,她们知道怎么做。” “是!” 两人低声应道。 行动开始了。 第一晚,二十担糙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角落里,变成了慈云庵外每天早晚几大锅救命的米粥。 饥民们虽然奇怪这突如其来的施舍,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多想,只是疯狂地吞咽着。 第二晚,第三晚……粥棚每晚都会出现。 饿死的人似乎少了一些。 关外的灾民中开始悄悄流传,是天上的菩萨施舍粮食,来救这芸芸众生。 士兵们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一些情况,但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甚至暗中行个方便。 张阳平日里的为人,此刻得到了回报。胡万发似乎也有所察觉,但他只是阴冷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22章 事情败露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第十三天夜里,陈小豆他们刚把米袋装上车,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就照了过来! “干什么的!好大的胆子!敢偷军粮!” 一声厉喝响起!是师部督查队的人!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就埋伏好了! 陈小豆和两个士兵当场被按住!李拴柱见势不妙,扭头就往回跑,直奔连部报信。 张阳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对吓坏了的李拴柱说: “慌什么!一切有我!你去告诉胡排长和钱排长,稳住队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乱动!” 说完,他大步走向仓库方向。 仓库那里灯火通明,督查队队长,一个面色冷峻的少校,正指着那被搬空了一角的粮堆,厉声质问着仓库管理员。 陈小豆和两个士兵被捆着,跪在地上。 看到张阳过来,督查队长冷笑一声: “张连长,来的正好!你的人胆大包天,竟敢盗窃军粮!你说说,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阳身上。仓库管理员吓得瑟瑟发抖。 陈小豆抬起头,看着张阳,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张阳面不改色,走到督查队长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们无关。命令是我下的,粮食是我让他们运的。”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督查队长。 他没想到张阳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还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你?” 督查队长眯起眼睛。 “你好大的胆子!盗窃军粮,资敌通匪!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够枪毙你十回!” 张阳平静地回答: “长官,粮食并未资敌,也未通匪。全部用于关卡外灾民施粥。城外每日饿死数十人,皆是师长治下子民,也是未来纳税缴粮的根基。卑职见库存‘赈济粮’久置不用,怕霉烂浪费,所以先行调用救急。卑职愿承担一切责任,请长官放过执行命令的士兵。” 他的声音清晰而镇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周围的士兵,甚至一些督查队的兵,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督查队长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张阳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这件事牵扯到灾民,变得有些棘手。 他厉声道: “巧舌如簧!军粮就是军粮!岂容你私自挪用!有什么话,跟师座去说吧!来人!把张阳给我拿下!” 张阳被缴了械,关进了禁闭室。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 有人骂他傻,有人佩服他的胆量,更多人则是为他捏一把汗。 师部议事厅里,气氛凝重。陈洪范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首,下面坐着几个旅团长和参谋。督查队长汇报了情况。 “妈的!反了天了!” 陈洪范一拍桌子。 “老子还没死呢!就敢动老子的军粮!这张阳,仗着立了点功,就无法无天了!不杀一儆百,以后还了得?!” 下面几个军官纷纷附和: “师座说的是!此风断不可长!” “必须严惩!以正军法!”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振武参谋开口了: “师座,请息怒。张阳此举,固然胆大妄为,违反军纪。但,其情可悯,其心……也并非出于私利。” “哦?李参谋,你还要为他说话?” 陈洪范斜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振武。 李振武不慌不忙地说: “师座,如今饥荒蔓延,民怨沸腾。城外灾民数以万计,若真眼睁睁看着他们尽数饿死,恐生大变。张阳私自放粮,虽不合规矩,却在事实上稍稍缓解了城外的怨气,许多灾民甚至感念师座您的恩德。但此时若严惩张阳,消息传开,灾民愤怒和绝望之下,恐酿成暴乱。刘文辉、邓锡侯等人若趁机煽风点火,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洪范的脸色,继续道: “反之,若对张阳从轻发落,既可显示师座您体恤民情、恩威并施,又能稳住局面。那点粮食,于我军而言,也暂未动摇根本,却能买来民心稳定,岂不更划算?稳定,重于一切啊,师座。” 陈洪范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李振武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不在乎灾民死活,但在乎自己的地盘稳不稳定。 最终,陈洪范做出了决定: “你倒是会说话,张阳那小子要不是有你在后面给他撑腰,胆子也不可能有这么大,他以后真捅出了什么娄子,你也脱不了干系,妈的……这次算这小子走运!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暂时饶他一命,再有下次,我连你一起敲沙罐,传令:张阳私自动用军粮,违反军纪,本该严惩,念其往日战功,且事出有因,从轻发落,罚俸三个月!所耗粮食,从其日后饷银中扣除!至于那几个士兵,鞭笞二十,遣回原连队!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议论!” 处罚决定传到关卡,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张阳被释放了。 虽然他三个月拿不到军饷,还要倒扣粮食钱,几乎等于白干一年(后来在李参谋的运作下,免除了该项处罚),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和职位。 当他重新出现在关卡时,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那里面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信任。一个肯为了不相干的灾民冒杀头风险的长官,一定会珍惜手下士兵的性命。 胡万发看着被士兵们围住的张阳,眼神更加阴鸷,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张阳走到关卡前,看着外面因为一点点米粥而暂时恢复了一丝生气的灾民,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痛苦,但至少少了些绝望。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他的钱早就用来救济灾民花光了,可心里却没有丝毫后悔。 他抬起头,望向乐山城内那些高墙大院,拳头暗暗攥紧。 个人的善行和牺牲,在这巨大的灾难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终有一天,等我拥有了足够的权力……他在心里发誓,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对权力的渴望,在这个年轻连长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来自未来的他知道,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第23章 资阳血战 罚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似乎休整完毕,趁着川南饥荒、陈洪范部民心浮动之际,突然发兵反攻资阳! 意图夺取这个重要的物资中转站和粮仓。 军情紧急! 张阳的连队几乎来不及休整,就作为全团先锋,以最快速度往资阳方向。 一路上,看到的尽是荒芜的田野和逃难的人群,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资阳城南有一处无名高地,位置关键,俯瞰着通往城区的一条要道。团部命令: 张阳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座高地至少五天,为全团集结和城区布防争取时间! 张阳带着他的一百二十号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高地。 放眼望去,地形还算有利,但工事极其简陋,只有一些早年挖掘的、几乎被雨水冲平的浅壕。 “快!立刻挖掘工事!加深战壕!砍伐树木加固!” 张阳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 他深知,面对即将到来的进攻,工事是保命的关键。 士兵们挥动工兵锹和镐头,拼命挖掘泥土。 胡万发一边懒洋洋地挥着锹,一边抱怨: “妈的……刚消停几天,又打!这破地方能守住五天?” 钱禄则阴沉着脸,检查着机枪位的位置,难得地开口: “敌人火力肯定比我们强,工事不牢,就是送死。” 张阳没理会他们的抱怨,亲自巡视各处,指导士兵挖掘。 他想起了李振武给他的《步兵操典》里的一些内容,以及后世的一些零星知识。 “战壕要挖成锯齿形!避免直射火力杀伤!” “每隔一段距离,在战壕侧壁挖一个猫耳洞!要深,要结实!听到炮响就钻进去!” 张阳大声指挥着。士兵们虽然不知道“猫耳洞”具体有多大的用,但还是依令挖掘。 工事还没完全修好,敌人先头部队的一个营就已经到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升起来,刺耳的呼啸声就划破了天空! “炮击!隐蔽!” 了望哨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张阳第一个钻进了刚刚挖好的一个猫耳洞: “快!都进洞!捂住耳朵!张开嘴!”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钻进各自附近的避弹洞。 下一秒,地动山摇!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碎石、树枝被炸得漫天飞舞! 整个高地仿佛在颤抖,硝烟味和尘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停歇。 张阳晃了晃被震得发懵的脑袋,抖落身上的泥土,探出头去。 只见阵地上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好几段战壕被炸塌,所幸人员伤亡似乎不大,士兵们正惊魂未定地从各个洞里爬出来。 “检查伤亡!修复工事!快!” 张阳嘶哑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敌人的步兵就在机枪掩护下发起了冲锋!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张阳端起枪,瞄准了山下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敌军。 激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刘文辉部先头部队的装备明显优于陈洪范的杂牌军,这个加强营光是迫击炮就有四门,不断轰击高地,机枪火力也异常凶猛。 张阳这边,只有两挺轻机枪(包括营长后来补充的那挺)和百来条步枪,火力被完全压制。 “机枪!给我打掉那个火力点!” 张阳指着半山腰一个喷吐着火舌的敌军机枪巢吼道。 轻机枪手拼命射击,但很快招来了更猛烈的炮火覆盖。 “轰!” 一发炮弹落在机枪位附近,机枪手当场牺牲,副射手重伤! “妈的!” 张阳眼睛都红了。 “手榴弹!准备手榴弹!等敌人靠近了再扔!” 战斗从白天打到黄昏,击退了敌人三次冲锋。 高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 张阳的连队伤亡超过三十人,阵亡就有十多个。 胡万发胳膊被弹片划伤,骂骂咧咧地包扎着。 钱禄的排伤亡最重,他本人的脸色也更加阴沉。 夜晚降临,敌人停止了进攻,但炮机偶尔还会进行骚扰。 高地上气温骤降,士兵们又冷又饿又怕,士气低落。 张阳召集几个军官开会,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连长,这样硬守不得行!” 胡万发咧着嘴。 “老子的排都快打光了!敌人的炮太狠了!” 钱禄也哑着嗓子说: “伤亡太大,弹药消耗也快。最多再撑两天。” 张阳看着地图,眉头紧锁。硬拼确实不是办法。 “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今天晚上,组织突击队,下去摸他一家伙!炸不掉炮,也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我去!” 李拴柱立刻请命。 “我也去!” 陈小豆也站了出来。 张阳点点头: “好!小豆,你带一个班,拴柱,你带几个人策应。目标是袭扰,制造混乱,有机会就用手榴弹炸他们的帐篷和物资,不要恋战!” 深夜,陈小豆带着突击队,悄无声息地摸下了高地。 半个时辰后,敌军营地突然响起爆炸声和激烈的枪声,火光闪动,一片混乱。 很快,陈小豆他们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身上都挂了彩,但神情兴奋。 “连长!干掉了他们一个哨位,扔了几颗手榴弹进帐篷区,好像炸到了什么他们临时存放弹药的地方,乒乒乓乓炸了好一阵!” “干得好!” 张阳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具体给敌人造成了多大的损伤,但至少提振了士气,也让敌人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真正的炼狱。 敌人的炮击一天比一天猛烈,冲锋一次比一次凶狠。 高地上的工事被反复摧毁又勉强修复。伤亡数字不断上升,药品早已用完,伤员只能在战壕里痛苦呻吟。粮食和水也快断了。 张阳已经三天没合眼,嗓子喊得完全沙哑,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他不停地穿梭在阵地上,哪里最危险就出现在哪里,用嘶哑的声音鼓舞着士气,指挥着战斗。 第四天下午,最猛烈的一轮炮击袭来。 张阳正指挥士兵抵抗又一次冲锋,一发炮弹在他附近不远处爆炸! “轰!” 巨大的气浪将他猛地掀飞,重重地摔在战壕壁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连长!” “排长!连长被炸倒了!” 李拴柱和陈小豆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张阳拖进一个相对完整的猫耳洞里。 卫生兵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头部受到撞击,身上多处被弹片划伤,流血不止,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快!把连长抬下去!” 陈小豆吼道。 “不行!” 钱禄突然拦住他们,他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连长倒下,军心不能乱!现在抬下去,敌人攻上来,就全完了!先急救,守住阵地再说!” 李拴柱还想争辩,但看着外面再次涌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对卫生兵说: “快给连长包扎!” 说完,他抓起枪,对着外面疯狂射击: “弟兄们!给连长报仇!打啊!” 士兵们见连长重伤,反而激起了血性,拼死抵抗,又一次奇迹般地击退了敌人的进攻。 直到天黑,战斗暂时停止,李拴柱和陈小豆才带着几个士兵,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冒着冷枪,艰难地把张阳抬下了高地,送到了团部临时救护所。 张阳昏迷了一夜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昏暗的油灯和简陋的帐篷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水……” 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连长!你醒了!” 守在旁边的李拴柱惊喜地叫道,连忙端来水壶。 喝了几口水,张阳的意识逐渐清晰: “高地……阵地怎么样了?” “守住了!” 陈小豆的声音传来,他也受了轻伤,胳膊吊着。 “你昏迷后,敌人又再次发起了进攻,但弟兄们拼了命没退!后来他们的炮弹好像也不多了,进攻弱了。昨晚,他们的后勤好像出了问题,暂时撤退了!团部就让我们趁着天黑,撤回了城里休整!” 张阳松了口气,随即又问: “弟兄们……还剩多少?” 陈小豆和李拴柱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李拴柱低声道: “算上轻伤的……还能动弹的,就……就八十七个了……胡排长……也没了……” 胡排长没了? 虽然之前两人也有一些矛盾,可都是战场上生生死死走过来的战友,竟然也这样没了? 张阳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剧痛。一百二十个弟兄,短短几天,就剩下这么点人,还几乎个个带伤。 胡万发虽然油滑可恶,但也一起出生入死这么久……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挣扎着坐起来: “扶我出去……我去看看弟兄们……” “连长,你的伤……” “扶我出去!” 张阳语气坚决。 他被搀扶着走出救护所。 外面,残存的士兵们或坐或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麻木,但看到张阳出来,许多人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流露出关切。 张阳看着这些历经血火、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他们眼中那劫后余生的光芒和失去战友的悲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弟兄们……辛苦了……我们……守住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一句简单的话。 许多士兵的眼圈瞬间红了。 之后两天,敌人主力部队到达,对资阳城发动了猛攻,但因城内已做好了防守准备,各营连也全部到位,经过一周的的血战,最终资阳还是守住了,但双方都损失惨重。 张阳被人搀扶着,行走在满是弹坑和尸体的高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场炼狱般的拉锯战,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和指挥官责任的沉重。 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他活下来了,但他的连队,几乎被打残了。 第24章 相互算计的老六们 资阳之战后的部队,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野兽,急需舔舐伤口,补充元气。 张阳的连队伤亡过半,被撤回乐山附近进行休整补充。 兵员、弹药、被服、粮饷……样样都缺。而更大的问题是,持续的战争和去年的旱灾,早已榨干了防区本就贫瘠的财力物力。 师部的命令再次雪片般飞来,核心只有一个: 钱! 粮! 各部队务必加紧催缴各项税赋,特别是“田赋附加税”——这是军阀们赖以生存的主要财源之一。 张阳的连队被指派协助税吏,前往峨眉县几个乡镇征收税款。 接到命令时,张阳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他又想起了柳树湾,想起了清水乡,想起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和绝望的眼神。 “妈的,刚打完仗,也不让消停!” 李拴柱低声抱怨,他现在代理着胡万发原来的一排排长职务。 陈小豆(现任二排长)则忧心忡忡: “连长,峨眉那边去年灾情也不轻,这时候去强征税款,恐怕……” 张阳叹了口气: “军令如山。尽量……尽量不要逼出人命吧。”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他们负责的区域包括一个叫石门乡的地方。 乡里最大的乡绅是周老爷周云亭,拥有良田数百亩,还开着油坊和米店,是这次征税的主要对象和需要他“带头”的人物。 周老爷五十多岁年纪,保养得宜,穿着绸缎长衫,听说驻军连长到来,早早就在气派的宅院门口迎接,笑容满面,十分热情。 “张连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快请进,快请进!” 周云亭拱手作揖,将张阳请进客厅,香茶、点心早已备好。 张阳没心情跟他客套,坐下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周老爷,师部催缴田赋附加税,限期十日。您是乡里表率,还需您多多支持,带头缴纳,并协助督促乡民。” 周云亭脸上立刻堆起愁容: “哎呀,张连长,您有所不知啊!去年大旱,鄙乡颗粒无收,佃户们连租子都交不起,鄙人也是苦苦支撑,实在是捉襟见肘啊!这附加税……数额巨大,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凑齐啊……” 张阳皱眉: “周老爷,明人不说暗话。去年收成再差,也不至于颗粒无收。据我所知,您的米店可是常年有粮出售,价格还不低。” 周云亭干笑两声: “那都是往年陈粮,聊以糊口罢了……实在是艰难,艰难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言里言外就一个字:穷,没钱。 第一次接触,不欢而散。接下来几天,税吏下村征收,果然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农户们不是哭穷就是躲起来,根本收不上来几个钱。更奇怪的是,乡间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听说了吗?这次征税是假,主要是来抓壮丁的!” “是啊是啊!交了钱也没用,家里男丁照样被抓走!” “周老爷都抗着不交,咱们急什么?” 谣言越传越凶,村民们更加抵触,甚至出现了税吏被围堵哄抢的情况。 张阳察觉到不对劲。 这谣言起得古怪,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煽动。 他派陈小豆带着几个机灵的士兵,换上便衣,暗中查探。 很快,陈小豆回来报告: “连长,查清楚了!谣言最早是从周家伙计和几个与周家来往密切的保长嘴里传出来的!而且,我们发现周家晚上偷偷往城外运粮,不是卖,像是要藏起来!” 张阳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周云亭!阳奉阴违!表面哭穷,暗中囤积粮食,还散布谣言,煽动乡民抗税!他是想一毛不拔,还把水搅浑!” “妈的!这老狐狸!” 李拴柱骂道。 “连长,咱们直接带兵去周家,把他抓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耍花样!” 张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周云亭在本地根基深,没确凿证据,动他容易激起更大民变。而且,他敢这么做,说不定上面也有人。” 他想了想,对陈小豆说: “小豆,你带人,盯紧周家运粮的队伍,找到他们藏粮的地方!然后……” 他压低声音,吩咐了一番。 又对李拴柱说: “拴柱,你明天带一排的弟兄,跟着税吏下去,**大声宣布**:师座有令,此次**只征税,不抓丁**!谁敢再造谣惑众,以军法论处!另外,重点清查各富户的田亩和商铺,特别是周家的!” 第二天,李拴柱带着兵,敲锣打鼓地宣布“只征税不抓丁”,暂时稳定了一些民心。 同时,对周家产业的清查也步步紧逼。 周云亭坐不住了,连忙派人来请张阳,说是设宴赔罪,有事好商量。 宴席上,周云亭的态度软化了不少,但依旧哭穷: “张连长,不是鄙人不肯支持军务,实在是……这样,鄙人尽力凑一凑,先缴纳三成,余下的宽限些时日,如何?” 他使了个眼色,管家端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区区五十块大洋,不成敬意,给张连长和弟兄们喝茶。” 周云亭笑道,掀开红布,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元。 张阳看着那盘银元,冷笑一声: “周老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可不敢喝。军饷短缺,弟兄们都快饿肚子了,这钱,还是留着缴税吧。” 周云亭脸色一变: “张连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陈小豆匆匆进来,在张阳耳边低语了几句。张阳点点头,对周云亭说: “周老爷,我刚接到消息,城外有一伙流民,哄抢了一处粮仓,正好被我的兵撞见。你说巧不巧,那粮仓里堆的,可都是上好的白米细面,袋子上还印着您周家商号的标记呢。您不是说……早已捉襟见肘了吗?” 周云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那是……那是……” 张阳不等他狡辩,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实为李振武派人秘密送来的),轻轻放在桌上: “还有更巧的。我部截获了一封可疑信件,好像是从刘文辉那边过来的。里面提到了石门乡某位乡绅,愿意提供粮草资助,以待‘王师’?周老爷,您交友很广阔啊?” 周云亭“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勾结敌对军阀,这罪名足够他抄家灭门了! 张阳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周老爷,现在可以好好谈谈税款的事了吗?是立刻足额缴纳,还是我派人‘请’您去师部,跟陈师长当面解释一下这粮食和信件的问题?” 周云亭面如死灰,彻底崩溃了: “我交!我立刻交!全额!不!我加倍缴纳!只求张连长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当天下午,周云亭不仅乖乖缴清了自己和亲族的所有税款,还“主动”捐献了一大笔“劳军费”。 其他观望的富户见最大的刺头都服软了,也纷纷赶紧缴税。 石门乡的征税任务超额完成。 张阳当众宣布,将周云亭“捐献”的部分钱粮,就地购买粮食,设置粥棚,救济乡中真正困难的农户。 此举更是赢得了底层百姓的称道。 事后,周云亭果然又派人偷偷给张阳送来了五十块大洋,这次是真心想封口了。 张阳看着那盘银元,对李拴柱和陈小豆说: “记录下来,封存好,连同事情经过,一并上报司令部。” “连长,这……送上去了,周老头不是完了?” 李拴柱不解。 “上报,不代表要办他。而是要让师座知道,有这么回事,钱我也没拿。” 张阳淡淡道: “周云亭根基不浅,扳倒他对我没好处。但捏住他的把柄,让他以后老实点,还能给师座看看我的‘清廉’和‘能力’。” 果然,报告送到司令部,陈洪范看到后,对张阳的处理方式十分满意,既搞到了钱,又抓住了乡绅的把柄,还显得自己治军有方,当下表扬了张阳“廉洁奉公,智勇双全”。 但在少量知情的军官们的圈子里,这话就变了味。不少同僚私下讥讽: “哼,张阳这小子,真会装清高!” “五十块大洋都不要?假正经!怕是嫌少吧?” “又让他出了风头!妈的,以后这差事没法干了!” 张阳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只是淡淡一笑。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职员了,深知在这污浊的泥潭里,想独善其身难如登天,但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他要的不是这点小钱,而是更大的格局和更稳固的根基。周云亭事件,让他再次体会到了权术和情报的力量。 这条路,他走得越发谨慎,也越发坚定。 第25章 出城剿匪 乐山城外的灾情并未因季节转入盛夏而有丝毫缓解,持续的高温反而加速了瘟疫的滋生。 虽然张阳之前冒险放粮的举动暂时缓解了部分压力,但对于数以万计的灾民来说,那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每日依旧有人饿死、病死在关卡之外,哀鸿遍野的景象并未根本改变。 张阳的连队在经过短暂休整和补充新兵后,虽然架子重新搭了起来,但战斗力远未恢复。 新兵多是抓来的壮丁,面黄肌瘦,训练不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而更让张阳头疼的是,连队领到的给养越来越少,很多士兵们脚上的草鞋都已磨破,大家都叫苦不迭。 张阳这几个月也一分饷钱也没进账,想帮忙救济却毫无办法。 这天,营部传来命令: 夹江县境内出现一股土匪,约百余人,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甚至劫掠了送往乐山的部分税款。令张阳连即刻开赴夹江,限期剿灭该股匪患! “妈的!又是剿匪!正经仗打不完,还得跟这些山大王较劲!” 新任营长王宝昌(原连长升任)在布置任务时骂骂咧咧,显然也对这任务不感冒,但师部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张阳,你小子点子多,手脚麻利点!剿完了赶紧回来,不要在那鬼地方多待!” 张阳领命,带着队伍开往夹江县。 部队来到夹江县城后,找到当地民团了解情况。 根据民团的说法,土匪盘踞在老君山一带,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之前民团也曾试图进缴过,但是这股土匪悍勇无比,每次都伤亡惨重,空手而归。 张阳看民团把总说得口沫飞溅,可一问到具体细节,又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他算了明白了,这些民团估计也就是领了开拔费,就出城转了一圈就回来了,大家都在糊弄事。 张阳连是客军,夹江县府也派了一名科长来接待。 表面上客客气气,十分热情,还摆了十多桌虽不丰盛,但分量管够的饭菜进行招待。 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县府经费紧张,拿不出钱来支付开拔费! 估计也把张阳连当成了过来糊弄事的队伍。 张阳也懒得跟他纠缠,只想着早点剿完匪后回去交差,他让部队敞开了肚子吃。 这段时间,士兵们每天只有两顿稀的,早就身体耗空了,见了这满桌的米面馒头和青菜汤,都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张阳看着自己的士兵吃得风卷残云,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他来自2025年,那时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十分充裕,老百姓根本不用去想吃饱饭的问题,就是吃肉也能天天管够。 可眼下这自己带的一百多号兵,几乎天天都在饿肚子,能像今天这样吃顿饱饭,都感到无比幸福,这短短几十年的光景,变化也太大了。 吃完饭后,张阳让科长帮忙弄了些干粮,在剿匪路上吃。 然后在县府安排的贡院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县府送来的早饭(粗面馒头+稀饭),张阳就带着部队出发了! 剿匪的过程比预想的要艰难。 这些土匪熟悉地形,化整为零,时而骚扰,时而隐匿,打了几次小规模接触战,都没能将其主力歼灭,反而自己这边有几个新兵因为紧张,开枪走火伤了自己人,士气愈发低落。 “连长,这样下去不行啊!” 代理一排排长李拴柱擦着汗,挫败写在脸上。 “这帮孙子滑得像泥鳅!钻山沟比兔子还快!咱们人生地不熟,净跟着吃灰了!” 二排排长陈小豆则比较冷静,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和土匪活动的痕迹: “连长,我看他们每次袭击撤退,方向都大致往山坳那个方向去,听之前的民团向导说,那里好像有一个废弃的道观。那里易守难攻,说不定是老巢。” 张阳点点头,拿出地图看了看: “有道理。拴柱,你带一排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小豆,带你二排的精干人手,从后山悬崖摸上去!钱排长,你的三排负责堵住下山的主要路口,一个也别放跑!” “是!” 三人领命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李拴柱带着一排从正面大声鼓噪,开枪射击,果然吸引了土匪主力火力。 而陈小豆则带着七八个身手好的老兵,利用绳索和灌木掩护,艰难地从后山陡峭的崖壁攀爬而上,突然出现在道观后方! 土匪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前后夹击之下,匪众很快溃散,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虏,只有少数头目趁乱从密林小道逃脱。 清点战场,收缴了不少破旧的步枪和少量财物。 士兵们搜索着土匪盘踞的道观,这座道观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倒塌,到处是蛛网和灰尘。 “排长!这里有发现!” 一个士兵在偏殿角落喊了一声。陈小豆闻声过去,只见那士兵挪开了一个腐朽的供桌,下面竟然露出一块活动的石板! 掀开石板,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小心点!你们守在这里,我先下去看看!” 陈小豆示意士兵警戒,自己点燃火把,率先钻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里面堆着一些箱子和麻袋。 打开箱子和麻袋,火把照耀下,陈小果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不是什么武器弹药,而是白花花的银元!亮闪闪的金银首饰!还有一匹匹厚实的棉布! “老天爷……” 陈小果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粗重。 粗略评估,银元至少有一千五六百块! 金银首饰一小袋,估摸着也能值几百大洋! 棉布有二十匹!这在那时绝对是一笔巨款! 陈小果上来后,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然后立刻把消息报给了张阳。 张阳带着李栓柱赶到地下室,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也愣住了。 按照军规,所有战利品必须登记造册,全部上交,然后由上峰酌情分配,但通常情况下都会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可能毛都不剩。 最后进来的李栓柱眼巴巴地看着张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情绪。 李拴柱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连长……这……这么多……要是上交……”他的意思很明显,上交了,弟兄们啥也落不着。 陈小豆则比较谨慎,低声道: “连长,军法无情……可是……” 他看着那些银元和布匹,又想起关卡外饿殍遍野的景象和连里士兵们破烂的鞋袜,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第26章 第一桶金 张阳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理智告诉他,必须全部上交。 但情感上,一个大胆的念头疯狂滋长。 他需要钱,迫切需要! 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城外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为了连里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却连双像样鞋子都没有的弟兄! 上交?然后看着这些钱不知道进了哪个长官的腰包,或者变成军械库里生锈的枪炮?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目光扫过地下室里的几个心腹士兵,沉声道: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听见没有?!” “是!” 士兵们一个激灵,齐声低吼。 “小豆,你带人,把银元和金银首饰,单独装起来,用油布包好,埋到后山那颗老松树下,做好标记。棉布和其他零碎东西,装箱,准备上交。” 陈小豆瞬间明白了张阳的意图,重重点头: “明白!” 李拴柱还有些懵: “连长,那布……” “布匹目标太大,瞒不住的。银元和金银好藏,只能我们几个人知道。” 张阳快速吩咐。 “动作要快!小果出去把外面的士兵们调开,不能让任何人走漏风声,不然我们几个都得掉脑袋!”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真正的硬通货被秘密转移藏匿,只剩下二十匹棉布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土匪物品被搬了出来,登记造册,作为此次剿匪的主要战利品。 回到乐山驻地后,张阳表面上按规矩将战利品上交,王宝昌营长看到二十匹棉布和其它缴获的物资,已经喜笑颜开: “哈哈!好!张阳,干得漂亮!这下弟兄们都能做身新衣服了!”他压根没想到这名部下还藏了那么大一笔现钱。 暗地里,张阳则开始小心翼翼地动用那笔意外之财。 他首先找到陈小豆,这个他最信任、心思也最缜密的部下。 “小豆,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去办。” 张阳极其严肃地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大部分银元兑换成的银票和所有金银首饰。 “你换上便装,秘密去一趟重庆。我打听过了,那边没遭灾,粮价比我们这里低一些。想办法把这些换成粮食,不要在一个地方买,分散开,找可靠的船运回来。回来后,还是找慈云庵的静玄师太,她知道该怎么做。” 陈小豆接过那沉甸甸的、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富,手有些抖,但他看着张阳信任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连长放心!我一定办好!就算死,这些东西也会送到灾民手里!” 接着,张阳又拿出剩下的一小部分银元,大概三百多块。他把李拴柱和钱禄叫来。 “弟兄们最近辛苦了,剿匪也有功。” 张阳将银元分成三份。 “这些钱,一排、二排、三排,每个排一百块。拿去,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买点肉,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士兵们几乎无法蔽体的草鞋和破布鞋。 “给每人买一双结实的布鞋和两双草鞋!必须买到!剩下的钱,作为你们各自排里的经费。最后五十块钱我先留着,以后有机会也要给营里交一份,否则大家日子都别想安宁” 钱禄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连长……这……这哪来的钱?赏赐也没这么多啊?” 钱禄惊讶地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张阳面不改色: “剿匪的额外收获,上面不知道的。记住,管好嘴巴,钱要花在弟兄们身上。要是让我知道谁敢私吞,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是!谢谢连长!” 李拴柱激动得脸都红了,拍着胸脯保证。 “谁要是敢乱嚼舌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钱禄也默默收起钱,深深看了张阳一眼: “连长放心,我知道轻重。” 很快,连队的伙食肉眼可见地改善了,虽然还是糙米蔬菜,但偶尔能见到油花和肉沫了。 更重要的是,全连士兵,包括新兵,都穿上了一双崭新的、厚实的千层底布鞋! 士兵们惊喜万分,对张阳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虽然大家心里都隐约猜到这钱的来路可能不正,但谁在乎呢?能吃饱穿暖才是实在的。 而乐山城外,慈云庵的粥棚,再次悄然出现,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粥也更稠了一些。 灾民们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恩典”从何而来,只是默默地感激着。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士兵们脚上的新鞋,偶尔改善的伙食,以及城外那似乎总有米下锅的粥棚,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风声传到了营长王宝昌的耳朵里。 王宝昌把张阳叫到营部,屏退了左右,眯着眼睛看着他: “张阳,你小子最近手头挺阔绰啊?全连换新鞋?哪儿来的钱?” 张阳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镇定: “营座,剿匪时弟兄们缴获了点散碎银子,没入账,就给大家改善了一下。您也知道,弟兄们太苦了……” 王宝昌哼了一声,手指敲着桌子: “散碎银子?够给全连百十号人买鞋?张阳,你跟老子说实话!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张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营座明察……确实……确实收获了一点……一共两百块,其它都用了,这里还有五十块,交给营长处置” 王宝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私藏缴获,挪用军资,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老子知道你好心,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次老子帮你兜着,下次再让老子听到风声,谁也保不住你!听见没有?适可而止!别他妈坏了规矩,惹火烧身!” “是!谢谢营座!卑职明白!” 张阳连忙应道,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王宝昌这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和庇护,前提是他自己别做得太过火。 走出营部,张阳终于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有了个好的结果。 第27章 派系斗争 川南的夏日闷热难当,比天气更让人憋闷的是军中日益紧张的气氛。 陈洪范的队伍规模膨胀太快,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逐渐公开化、白热化。 主要分为两大派: 一派是以团参谋长李振武代表,聚集了一批受过新式军事教育或有进步思想的年轻军官,被称为“学生派”或“少壮派”。 他们主张整顿军纪、淘汰冗员、强化训练,试图建立一支更有战斗力的新式军队。 另一派则是以第一旅旅长王奎为首,由众多像王宝昌这样出身土匪或旧式军队的老军官组成,被称为“旧军派”或“袍哥派”。 他们因循守旧,看重江湖义气和实际利益,纵容部下吃空饷、捞油水,战斗力参差不齐,但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张阳因与李振武交往密切,作战时又常表现出与旧军队格格不入的带兵方式和战术思想,自然而然地被划入了“少壮派”圈子——尽管他自己从未正式表态站队。 但这已足够让他成为“旧军派”的眼中钉,尤其是旅长王奎。 王奎此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早年是纵横岷江的大袍哥头目,被陈洪范收编后凭悍勇和江湖势力一路升至旅长。 他一向看不起李振武这些“学生娃娃”,更嫉恨他们年轻气盛、得宠于上峰,动不动就讲“纪律”“改革”,动了他这些老兄弟的奶酪。 而张阳,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短短两年不但就从一名大头兵升至连长的“后生”,更是让王奎心里不爽。 张阳之前几次“出风头”的事——处置逃兵、查盐税、抗命放粮、智斗乡绅——虽然客观上替陈洪范解决了不少麻烦,但也无形中打破了旧军官们心照不宣的利益链条,动摇了他们的“规矩”。 王奎早就想找机会收拾他。 机会,终于来了。 七月的一次例行军事会议上,各团营长汇报完防务和训练情况后,王奎突然咳嗽一声,语气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师座,各位同仁,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洪范抬了抬眼皮: “王旅长,有话就说。” 王奎抖了抖手中一份账目似的文件,冷笑道: “是关于上次峨眉石门乡征税的事。张阳张连长当时可是立了大功,超额完成任务,还得了师座表扬。不过呢,我最近听到点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向张阳(张阳作为王营长的书记员一起参加了这次会议)。 “说那乡绅周云亭,除了明面上缴的税款,私下还‘孝敬’了张连长个人五十块大洋!不知道张连长,是上缴了,还是自己笑纳了?这私藏税款,可是重罪啊!” 此言一出,会议室顿时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阳。私藏税款,往小了说是违纪,往大了说,足以军法从事,甚至掉脑袋! 王宝昌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张阳。李振武则微微皱眉,却未开口。 张阳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是王奎的诬陷与发难! 周云亭确实曾私下送他五十块大洋,但他当场拒绝,并于事后立即上报司令部,连同银元一并上交,此事有案可查! 王奎此时旧事重提,要么是故意混淆视听,要么就是想借题发挥,彻底搞垮他! 他猛地站起,声音清朗而坚定: “报告师座!王旅长所言,纯属诬陷!当日周云亭确曾行贿五十块大洋,但卑职当场严词拒绝,并于当日将此事连同贿银一并上报师部备案!此事有记录为证,绝非私藏!” 王奎冷笑: “上报?谁知道你上报的是五十,还是三十?空口无凭,你说上交了就上交了?谁能证明?”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参谋快步走到陈洪范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并递上一份文件。 陈洪范接过文件,目光扫过,也想起了确有此事,当时自己还当场表扬过他,这王奎今天怎么又提到了这件事? 他脸色阴沉不定,把文件丢给王奎过目。 ——文件上正是张阳当日上报周云亭行贿的记录,以及银元入库的凭证。 王奎见状,心知不妙,却已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强辩: “就算这次你上交了,谁能保证你以前没干过?这小子打仗是有点鬼点子,可捞钱的本事也不小!他手下那个连,前段时间突然全员换新鞋,听说还改善了伙食,钱从哪儿来的?私分缴获?挪用公款?哼!我看有必要好好查一查他的账!” 这话已近乎人身攻击,毫无证据,纯属煽动。 但在座的许多旧军官本就对张阳不满,纷纷附和: “王旅长说得有理!” “是该查查!清清白白怕什么查?” “年轻人升得太快,把持不住也正常嘛!” 会议室顿时乱成一团。 张阳气得脸色发白,拳头紧握,但他知道,此刻越是激动,越容易落入圈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直视陈洪范。 陈洪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一拍桌子: “都吵什么!”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他冷冷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张阳身上: “张阳,王旅长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张阳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而坚定: “师座明鉴!卑职自入伍以来,所作所为,皆出于公心!或许有行事莽撞之处,但绝无半点贪墨营私之念!石门乡税款一事,已有案卷为证!至于弟兄们换鞋改善伙食,乃是剿匪时缴获的零星散碎银两,卑职见弟兄们辛苦,便未上报,直接用于犒劳部下!此事卑职已向王营长口头汇报过!若此举违反军纪,卑愿接受任何处罚!但‘私藏税款’这等泼天污水,卑职断不敢受!请师座彻查,还卑职清白!” 他将“零星散碎”咬得极重,并顺势拉出王宝昌作证——虽只是口头汇报,却足以将大事化小。 王宝昌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 “呃……师座,确有此事……张连长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是剿匪得了点小好处,给弟兄们买了鞋……是我疏忽,没及时上报……”他心里把王奎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陈洪范看看张阳,又看看尴尬的王宝昌,再瞥了一眼铁青着脸的王奎,心中早已明镜一般。 他需要张阳这样能打仗、敢担当的年轻军官,但也必须维持派系平衡。 张阳私分少量战利品,虽违军纪,但情有可原,甚至可算“潜规则”。 而王奎借题发挥、公然打击异己,这种破坏军队派系平衡的行为,才是真正让他不悦的根源。 沉默片刻,陈洪范缓缓开口: “好了!此事我已清楚。张阳,你私分战利品,虽情有可原,但终究违反军纪!罚你闭门思过三日,写一份深刻检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奎,语气转冷: “王旅长,你关心军纪是好的,但也要查证清楚,不可偏听偏信!如今局势艰难,正需上下同心,岂能互相猜忌攻讦?!” ——各打五十大板,轻重分明。对张阳是轻轻放下,对王奎是隐含警告。 最后,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 “对了,犍为那边防务吃紧。王旅长,把你手下战斗力最强的三团,调去犍为加强防务吧。即日出发。” “什么?!” 王奎脸色瞬间惨白。 三团是他的嫡系主力,装备最好、油水最足,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而犍为是偏远穷县,鸟不拉屎,这分明是借机削他兵权! 可军令如山,他不敢违抗,只能咬牙应道: “是……师座……”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张阳被罚思过三天,不痛不痒。而王奎则损兵折将,吃了个哑巴亏。 张阳回到连部,关上房门,这才感到一阵后怕与深深的疲惫。 内部的倾轧,远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凶险,更让人心寒。 今天若不是陈洪范还需要他打仗,若不是李振武可能暗中推动——那份“及时”送来的文件,来得未免太巧——他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连长,没事吧?” 陈小豆、李拴柱、钱禄等人焦急地等在门外。 张阳打开门,看着部下们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 “没事了。让大家担心了。” 李拴柱愤愤不平: “妈的!王奎那老东西,分明是故意找茬!” 钱禄则低声道: “连长,以后……还是谨慎些好。这次是运气。” 张阳点点头。 他知道,钱禄说得对。 经过这次敲打,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 在这复杂的权力漩涡中,仅有一腔热血和这两年学习到的军事知识,远远不够。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周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第28章 代理营长 川南的盛夏,战火如同天气一般灼热。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似乎不甘心资阳的失利,经过短暂休整,突然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猛扑乐山北面的门户——青神县! 青神县地理位置重要,一旦失守,乐山北面屏障尽失。 然而,战报传到乐山师部时,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防守青神县的那个营,在敌军第一轮猛烈的炮火急袭中,营部就被一枚迫击炮弹直接命中! 营长、副营长以及两个连长当场殉职! 只剩下三连连长李猛,一个当地袍哥出身的悍勇汉子,带着残兵依托县城简陋的工事,在苦苦支撑,随时可能城破! 师部议事厅里一片死寂。陈洪范脸色铁青,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废物!一帮废物!一个照面就让人端了指挥部!” 下面一众军官噤若寒蝉。 主力部队此刻大多分散在各地,要么征税,要么剿匪,要么驻防要地,短时间内根本抽调不出成建制的部队去救援! “师座!” 已是师部中校参谋的李振武快步上前,语气急促但清晰。 “眼下最快的办法,就是调动距离青神县最近的部队!张阳的连队此刻正在青神与乐山交界处休整,距离青神县只有半日路程!张阳作战勇猛,而且还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命令其火速驰援青神县城,并暂代守备营营长之职,统一指挥残部,固守待援!之后,我部可立即从乐山各地紧急抽调出一个团的兵力,再急行军赶往青神支援!” “张阳?” 陈洪范眉头紧锁。 “一个连长,代理营长?能行吗?青神那边可是一个加强团!” 李振武坚定地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张阳虽年轻,但历次战斗表现有目共睹,胆大心细,善于应变!而且该连队刚经过补充休整,士气尚可!这是目前最快、最有可能稳住局面的选择!请师座明鉴!” 陈洪范环视一周,其他军官要么低头不语,要么面露怀疑,但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按李参谋的意见办!传令兵!立刻飞马传令:命第x团第x营第x连连长张阳,即刻率部驰援青神县!抵达后,暂代青神县守备营营长,统一指挥所有守城部队,务必坚守至援军到达!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传到张阳连队时,他正在组织士兵进行拼刺训练。 听到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宣读命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代理营长?坚守青神?面对敌人一个加强团? 李拴柱(代理一排长)张大了嘴巴: “连长……这……这能行吗?” 陈小豆(二排长)则面露忧色: “敌众我寡,青神工事又不坚,这任务太凶险了!” 就连一向阴沉的钱禄(三排长)也皱紧了眉头。 张阳的心也是猛地一沉,压力如山般袭来。 但他知道,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执行命令!全连集合!轻装急行军!目标青神县!快!” 部队立刻动了起来。 士兵们虽然紧张,但看到连长镇定自若,也稍微安下心来。 半日的强行军,队伍几乎没有休息,在日落前终于赶到了硝烟弥漫的青神县城。 此时的青神县已是岌岌可危。 城墙被轰开了几个缺口,守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三连连长李猛,一个浑身是血、胡子拉碴的粗壮汉子,看到援军竟然只来了一个连,而且带头的还是个如此年轻的连长,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就……就你们这点人?” 李猛的声音沙哑而失望。 “老子还以为是主力来了!” 张阳没时间跟他废话,直接亮出命令: “李连长,师部命令,由我暂代守备营营长,统一指挥!现在情况如何?敌军主攻方向在哪里?” 李猛愣了一下,虽然不服气,但军令如山,只好悻悻地报告: “狗日的炮火太猛!东门和北门压力最大!弟兄们快打光了!弹药也不多了!” 张阳立刻登上城墙观察。 只见城外敌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他快速思考着,结合这两年血与火的经验和李振武平时灌输的战术要点。 “不能被动挨打!” 张阳果断下令: “李连长,你熟悉地形,带你的人,立刻加固东门和北门的缺口!用沙包、门板、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上!设置交叉火力点!” “拴柱!带你的人,上城墙,用机枪火力压制敌军步兵!” “小豆!带你排里枪法好的,专门打他们的军官和机枪手!” “钱排长!带你的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堵漏和反冲锋!” 他顿了顿,又对李猛说: “李连长,挑几个胆大机灵的弟兄,晚上跟我出去摸一趟!” “摸出去?干嘛?” 李猛不解。 “袭扰!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准备进攻!就算咬不下肉,也要知道他们的部署调动情况,守城最忌讳瞎守,只顾着在城里守,结果敌人在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却全然不知,这样早晚会中了他们的道!而我们知道了他们的部署后,也才能把有限的守城兵力用于最紧要的地方!” 张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真正的炼狱。 邓锡侯部的进攻一波猛过一波,炮火几乎将小小的青神县城犁了一遍。 张阳将李振武教的防御战术和自己摸索的经验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固守城墙死地,而是在城内利用断壁残垣构筑了层层阻击阵地,命令士兵们灵活穿梭,近距离用手榴弹和步枪迎敌。 夜间则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敌军营地,放冷枪,扔手榴弹,搞得敌军疲惫不堪。 战斗中,张阳始终冲在第一线,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用嘶哑的嗓音鼓舞士气,调整部署。 他的冷静和勇敢感染了残存的守军,连最初不服气的李猛,也开始真心实意地执行他的命令。 第四天,就在守军弹药几乎耗尽,伤亡接近两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原守备营的残兵),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城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了望哨声嘶力竭地欢呼起来! 陈洪范从乐山派来的援军终于赶到了,从敌军侧后方发起了猛烈攻击! 城内的守军顿时士气大振!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出去!里应外合!” 张阳抓住时机,第一个跃出掩体,带着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发起了决死反击! 敌军腹背受敌,指挥系统在几天袭扰下本就混乱,此刻顿时全线崩溃!丢下大量尸体、伤员和武器装备,狼狈逃窜! 青神县守住了! 战后清点,此战缴获了大量步枪、机枪甚至两门迫击炮和不少弹药,战果辉煌。 而守军付出的代价,相对于敌军的兵力和攻势而言,堪称奇迹。 陈洪范闻讯大喜过望! 亲自来到青神县劳军。 看着年轻却带着一身硝烟和疲惫的张阳,以及那些历经血战幸存下来的士兵,他用力拍着张阳的肩膀: “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你!以一个连的基干,稳住阵脚,撑到援军,还打了个大胜仗!好!很好!以后跟着老子好好干,老子绝对亏待不了你” 几天后,正式的委任状下达: **擢升张阳为第x团第x营少校营长!**将其原有连队与青神县守备营残部合并整编,辖三个步兵连,满编约五百人,驻防青神县!月饷增至三十块大洋!原三连连长李猛因作战英勇,升任副营长(实为安抚原守备营人员)。陈小豆因功正式升任第一连连长(该连由张阳带来的老底子组成),李拴柱代理第二连连长(由少量一连老兵和大量新兵组成),钱禄升任一连副连长。原守备营残部编为第三连,连长由副营长李猛推荐的一名心腹担任。 一步登天! 从连长到营长,跨越了无数人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阳站在青神县的城头上,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整编队伍的部下,心情复杂。 权力大了,责任也更重了。五百条人命,一县防务,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当初在清水乡那个为了不让独子被拉壮丁,哭晕在路边的李老四老汉。醒来后,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他叫来陈小豆,拿出二十块大洋,用布包好: “小豆,想办法,找人捎给夹江清水乡一个叫李老四的农户。别说谁给的,就说是补偿。让他家……好歹把这个灾年熬过去。” 陈小豆接过钱,重重点头: “明白,营长! 第29章 驻防青神县 升任营长,驻防青神县,对张阳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接手的是一个被打残后重新拼凑起来的营,成分复杂: 既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也有原守备营的残兵败将,还有新补充进来的壮丁。 装备虽然通过缴获有所改善,但士兵训练水平参差不齐,纪律涣散,尤其是原守备营的那些兵油子,痞气很重。 更让他忧心的是青神县的防务。县城城墙低矮破败,多处破损尚未完全修复,城外更是无险可守。 上次能守住,有很大运气成分和敌军轻敌的因素。 “我们要进行改革,建立完善的防御工事体系!” 张阳在营部第一次军官会议上,斩钉截铁地对几个连长说: “指望这破城墙,下次敌人再来,咱们估计得玩完!” 副营长李猛撇撇嘴,不以为然: “营座,当兵吃粮,打仗拼命就是了!修工事?那是怕死鬼才干的事!咱们青神守备营,讲究的就是一个猛冲猛打!” 他手下的三连长也跟着附和: “就是!有那力气,不如让弟兄们多睡会儿觉!” 陈小豆和李拴柱没说话,但他们信任张阳,知道他这么做必有道理。 张阳冷冷地看了李猛一眼: “李副营长,猛冲猛打?上次要不是原守备营的弟兄们‘猛冲猛打’结果连指挥部都让人端了,也不会轮到我来当这个营长!” 这话戳到了李猛的痛处,他脸一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张阳挥手打断。 “我不是说勇敢不好!但勇敢要用对地方!白白送死不是勇敢,是愚蠢!” 张阳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全营首要任务,就是构筑防御工事!不仅要修,还要修得科学,修得坚固!” 他拿出自己根据记忆和李振武所授,结合青神县地形画的草图: “城外五百米,挖第一道警戒壕,埋设鹿砦和竹签!三百米,第二道主战壕,要修成之字形走向,深度要超过一人高,每隔一段挖一个防炮洞(猫耳洞)!一百米,第三道辅助壕,用于机动和反击!所有战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 军官们看着那复杂的图纸,都傻眼了。李猛嘟囔道: “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弟兄们不得累死……” “累死总比被打死强!” 张阳毫不客气。 “不仅如此,还要清扫射界!城墙外二百米内,所有房屋、树木,全部拆除砍伐!不能给敌人任何掩护!” 命令下达,全营怨声载道。 尤其是那些老兵油子,叫苦连天,消极怠工。 挖战壕、砍树、搬石头,这些活计比操练辛苦十倍。 私下里,各种怪话都出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尽折腾人!” “就是!修这些玩意有啥用?炮弹下来还不是一样完蛋?” “我看咱们这营长,是读书读傻了,尽搞些花架子!” 张阳不为所动,亲自带头干活,抡起铁锹跳进战壕里挖土。 陈小豆、李拴柱也带着自己的连队拼命干。 钱禄虽然沉默,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看到营长、连长们都亲自上了,士兵们的怨气稍微平息了一些,工程进度逐渐加快。 张阳又特意请来城里的铁匠,打造了300把坚固的工兵铲,优先配发给一线部队,大大提高了挖掘效率。 他还精心设置了各机枪火力点(全营共五挺轻机枪),力求形成交叉火力网,没有一丝死角。 同时,他强行推行新的操典训练,重点是步兵班排战术和工事构筑与利用。 他还建立了严格的哨戒制度:明哨、暗哨、流动哨相结合,口令一日三换,盘查严密。 这一切改革,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李猛和三连的人阳奉阴违,训练敷衍了事。 张阳几次发现哨兵打瞌睡,气得当场鞭笞了哨兵,并罚没了三连全连的晚餐。 “张营长!你未免太过分了!” 李猛找到张阳理论。 “当兵的也是人!哪有不让吃饭的道理?” 张阳冷眼看着他: “哨位就是性命!他打瞌睡,就可能害死全营的人!饿一顿饭是轻的!李副营长,你推荐的人要是带不好兵,我不介意换个人来带三连!” 李猛气得脸色铁青,但看着张阳冰冷的眼神,知道这个年轻的营长是动真格的,只好忍气吞声地回去了,加强了对三连的管束。 一个多月后,初步的防御体系总算有了个雏形。 虽然士兵们依旧抱怨,但看着城外那纵横交错的壕沟和狰狞的鹿砦,心里似乎也踏实了一些。 就在此时,刘文辉部似乎不甘寂寞,又派了一个营的兵力,趁着夜色,试图偷袭青神县,想一雪前耻。 深夜,尖利的枪声突然划破夜空! “敌袭!东面发现敌人!” 流动哨发出了警报! 军营立刻沸腾起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枪。 “不要慌!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 张阳沉着的声音通过传令兵传到各连。 偷袭的敌军原本想悄无声息地摸到城下,结果先是踩中了外围竹签阵,惨叫声连连,接着又撞上了隐蔽的鹿砦,行动受阻。 守军的暗哨早已发现他们,密集的子弹从精心设计的火力点中射出,顿时将敌军压制在开阔地上! 敌军指挥官见偷袭失败,恼羞成怒,下令强攻!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低矮的城墙,而是层层叠叠、火力交叉的野战工事! 守军躲在深深的战壕和防炮洞里,伤亡极小,却给进攻的敌军造成了巨大杀伤!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敌军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撤退。而守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一场预期的血战,竟然以如此小的代价轻松获胜!消息传开,全营沸腾了! 之前所有抱怨和怀疑都烟消云散,士兵们看着那些他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战壕,眼神充满了自豪和信赖! “营长法子好!这工事太管用了!” “要不是这壕沟,老子刚才就交代了!” “以后营长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李猛和三连的人也是心服口服,再看张阳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张阳借此机会,正式上报,任命陈小豆为一连连长,李拴柱为二连连长(去掉代理),钱禄为一连副连长,彻底巩固了自己在营里的权威。 他也并没有冷落李猛,肯定了三连在此战中的表现,并拨发了一些缴获的物资犒劳他们,稳住了原守备营一派的人心。 经此一役,张阳在营里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两年的军事革新不再是“花架子”,而是经过实践的保命法宝。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和提拔那些忠诚可靠、有能力的旧部,为自己的未来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以前他听说军阀部队里,有能力的反而遭到排挤,他还一直想不通。 可这两年来,他看到的情况和经历都深深地教育了他。 在这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忠心才是军阀们最看重的,只要一个人不够可靠,即使他有再大的能力,也只不过是一个用了就扔的工具而已。 自己这两年之所以走得这么艰难,也是吃了“南洋仔“这个外来人身份的亏! 所以现在自己开始有点权力了,也不得不拼命提拔自己信赖的战友。 比如陈小豆和李栓柱,其实从能力上来说,他们两个最多也就是做个排长的料。 可自己却跟上头的人反复拉扯,硬是把他们两个强行提拔成了连长,这也就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他们两个能力不足的问题,张阳觉得可以培养和磨练嘛。 毕竟自己这两年来也是从一个啥都不懂的大头兵,通过跟李参谋学习怎么打仗,并在实践中去反复尝试和修正书本上的理论,最终沉淀为了自己的作战能力。 而且坦白来说,张阳自认为目前以自己的能力,担任营长也挺吃力的。 所以也不能苛责下面连长,他一有时间就会教他们两个语文、数学和步兵操典。 并与他们两个讨论战场经验,形成了相互学习的氛围,他们也在这种氛围中逐步成长了起来! 第30章 农业凋敝 1929年9月,秋风吹过峨眉山麓,带来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一种怪异而甜腻的香气。 原本应该种植水稻、玉米的梯田里,此刻却盛开着妖艳的、五彩斑斓的花朵——罂粟花。 陈洪范扩军备战,开支浩大,加上连年战争和天灾,正常的税收早已入不敷出。 为了开辟财源,他效仿其他军阀,下达了强制命令: 防区内各县,必须扩大川土种植面积,征收“烟亩捐”和“窝捐”(按种植面积和烟灶收税),以此充作军费。 因之前张阳在青神县修建了几个月的防御工事体系,并在实战中证明了这种防御工事体系的巨大作用,因此上面有长官运作,将自己的嫡系部队调往青神驻防。 而张阳的营则被从青神县调防到峨眉县驻防,负责督查峨眉山区几个乡镇的烟苗种植和税款征收。 命令下来时,张阳的心就沉了下去。他深知这玩意儿的危害,比饥荒和战争更加绵长和可怕。 他带着队伍进山,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 许多原本种植粮食的良田,被强行要求改种植烟土。 衣衫褴褛的农民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在烟田里劳作,他们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家里却找不出一粒多余的粮食。 在一个叫落雁坡的小村子,张阳看到一个老农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收税的税吏和陪同的士兵: “老爷……行行好……今年雨水不调,烟苗长得不好,收成肯定差……实在交不起那么多捐税啊……能不能宽限几天,或者减免点……” 税吏不耐烦地一脚把他踹开: “滚开!老东西!种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师座的命令!一分钱都不能少!交不起?交不起就拿地抵!拿女儿抵!” 旁边的士兵,主要是三连李猛的人,也跟着起哄,甚至动手去拉扯老农的孙女。 小女孩吓得尖叫哭泣。 “住手!” 张阳厉声喝道,快步走上前去。 税吏和士兵见是营长,赶紧收敛了些。税吏赔着笑脸: “张营长,您看,这刁民抗税……” 张阳没理他,扶起老农,对税吏冷冷地说: “该交的税,自然要交。但也不能逼死人!给他几天时间筹措!” 税吏面露难色: “这……营长,期限是上面定的……完不成任务,小的也不好交代啊……” 张阳压抑着怒火,他知道跟这些小鬼说不通。他转身对李猛说: “李副营长,管好你的人!我们是来维持秩序征税的,不是来欺压百姓的!” 李猛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挥挥手让士兵退下。 晚上,张阳住在乡公所,心情无比沉重。 他找来当地的保长和一些老农询问情况。 一个胆大的老农老泪纵横: “长官……不是我们想种这害人的东西啊……是没办法!上头下了死命令,不种烟就罚钱,罚不起就抓丁、收地!种了粮食,卖不出价钱,交了税自己就得饿死!种了这大烟,税更重,而且这玩意儿娇贵,伺候不好就绝收,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另一个老农补充道: “以前还能靠山吃山,打点猎,挖点野菜。现在为了种烟,好多山林都毁了,野兽也跑了……娃儿们都饿得皮包骨头……” 张阳听着,拳头紧紧攥起。 他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回到营部后,他思虑再三,写了一份报告,派人紧急送往师部。 在报告中,他详细描述了山区农民因强制种烟而陷入的困境,粮食短缺,民不生,恐生变乱。 他谨慎地建议: 是否可以考虑“减半烟税,允许农民恢复部分粮田,以保证基本口粮,维持地方稳定? 几天后,报告被退了回来,上面只有陈洪范秘书用红笔批的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却冰冷刺骨: “迂腐之见!不懂军需为重!照章办事,不得有误!” 张阳看着那批示,心凉了半截。他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在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民生只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 他无力改变全局,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微小的抗争。 他暗中吩咐陈小豆和李拴柱:征税时,对确实极度贫困、濒临家破人亡的农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瞒报一点面积就瞒报一点,或者用自己的饷银悄悄帮他们垫付一点。 他还让士兵们将口粮节省下来一点,接济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 但这点努力,相对于整个地区的苦难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看着漫山遍野的罂粟花,看着面黄肌瘦的农民,张阳内心备受煎熬。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罪恶感折磨着他。 一天夜里,他看着自己攒下来的三百多块大洋(主要是之前剿匪私藏剩下的和升官后几个月的积蓄),一个危险而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不仅仅是为了救济几个灾民,更是为了能更好地控制他的部队,积蓄力量。 在这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年代,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他秘密叫来了陈小豆。如今陈小豆是他最信任的人,心思缜密,办事可靠。 “小豆,有件掉脑袋的事,你敢不敢干?” 张阳盯着油灯,声音低沉。 陈小豆没有任何犹豫: “营长,你说吧。我的命是你给的。” “好。” 张阳压低声音。 “我们防区靠近山区,又是几不管地带。我打算,用这些本钱,” 他指了指那几包大洋。 “做点‘买卖’。从云南或者贵州那边,悄悄运点紧俏的物资过来,比如西药、盐巴、甚至……枪支弹药,高价卖出去。利润很大,风险也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陈小豆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走私!而且是军火走私! 但他看着张阳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 “我干!营长,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你亲自去办!找绝对可靠的人手,利用我们防区的便利,打通关节。赚来的钱,一部分补贴营里,给弟兄们改善生活,购买一些军需品;另一部分,秘密救济那些活不下去的乡民,特别是因种烟快饿死的人。账目一定要清晰,但要绝对保密!” 张阳吩咐道。 “明白!” 陈小豆接过那沉甸甸的、代表着巨大风险和希望的本钱,像接过一团火。 从这一天起,张阳走上了一条更加危险的道路。 他一方面努力扮演着陈洪范手下得力营长的角色,另一方面,却在暗中编织着一张走私网络。 用这种非法的手段积累财富和资源,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良心和那个模糊却日益清晰的、关于权力的梦想。 第31章 宜宾大决战 川南的秋日,天高云淡,岷江与金沙江交汇处的宜宾城,却笼罩在浓重的战争阴云之下。 这座川南重镇,控扼水道,商贾云集,税收丰厚,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陈洪范与刘文辉这对曾经的“盟友”,早已撕破脸皮,为了争夺宜宾的控制权,终于到了决一死战的地步。 陈洪范倾巢而出,集结了所能调动的全部主力,约六千余人,号称万人,兵临宜宾城下。 而对面的刘文辉二十四军,则投入了超过七千人的精锐部队,倚仗坚城和兵力优势,摆开了决战的架势。 双方上万大军在宜宾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内对峙,小规模的接触战和炮战连日不断,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张阳的营作为主力部队之一,被部署在战线相对靠后的位置,负责警戒侧翼和充当预备队。 站在临时挖掘的掩体里,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和密集的枪声,看到天空中不时升起的信号弹和浓烟。 营部里,气氛凝重。 副营长李猛摩拳擦掌,显得有些兴奋: “妈的!总算要干场大的了!营座,咱们什么时候上?别让前面那帮孙子把功劳都抢光了!” 陈小豆则比较谨慎: “敌军兵力占优,工事坚固,强攻恐怕损失很大。” 李拴柱插嘴道: “那也不能光看着啊!” 钱禄依旧沉默,擦拭着他的手枪。 张阳盯着粗糙的军事地图,眉头紧锁。 陈洪范的战术似乎是正面强攻,吸引敌军主力,然后寻找突破口。 但这种打法,即便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仔细研究着地图上标注的敌军防线,目光最终落在了宜宾下游的一处江边码头——白沙湾。 那里似乎是敌军防线的一个相对薄弱点,守军不多,但位置关键。 控制了码头,就等于切断了敌军从水路获得补给或撤退的一条重要通道,还能直接威胁敌军侧后。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他立刻带上地图,直奔前敌指挥部。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气氛紧张。旅长等人正为正面进攻受挫而焦头烂额。 “报告!” 张阳敬礼。 “旅长,卑职有个想法!” 旅长不耐烦地挥挥手: “有屁快放!正面打不开局面,老子烦着呢!” 张阳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着白沙湾码头: “旅长,您看这里。敌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正面,侧翼防守空虚。卑职请求率我营,连夜从下游浅滩迂回渡江,突袭白沙湾码头!只要拿下码头,就能动摇敌军整个防线,甚至可能截断部分敌军退路!” 旅长和指挥部内的一名团长凑过来看地图。 那名团长眼睛一亮: “咦?这倒是个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但要是成了,可是奇功一件!” 旅长沉吟着,有些犹豫: “迂回距离太远,沿途可能遭遇敌军。你一个营,兵力是不是单薄了点?” 张阳坚定地说: “兵贵精不贵多!我营休整多日,求战心切!且行动隐蔽,速战速决,未必需要太多兵力!请旅长允准!” 旅长看了看焦灼的正面战场,又看了看地图,最终一咬牙: “好!就依你!张阳,我给你全权!立刻行动!拿下白沙湾,我给你记头功!” “是!” 张阳领命,快步返回营部。 “全营集合!紧急任务!”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很快集结完毕,虽然不知道具体任务,但感受到紧张的气氛,都知道有硬仗要打了。 张阳进行了简短的动员: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面弟兄们打得很苦!现在,轮到我们出奇制胜了!跟着我,打一场漂亮的迂回战!让二十四军的那帮龟儿子尝尝我们的厉害!有没有信心?!” “有!” 经过几个月严格训练和青神守备战洗礼的士兵们齐声怒吼,士气高昂。 夜幕降临,张阳率领全营五百余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主阵地,沿着江边复杂的地形,开始了艰难的长距离迂回。 他们避开大路,穿行于农田、丘陵和灌木丛中,斥候前出侦查,队伍保持静默。 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遇到小股敌军哨兵或巡逻队,都被斥候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经过大半夜的急行军,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预定渡江点。 江水冰冷刺骨。 张阳第一个脱下军装,只穿短裤,将武器和弹药顶在头上,率先涉入水中: “会水的带头!不会水的拉着绳子!快!跟上!” 士兵们紧随其后,咬着牙,忍着寒冷,默默地向对岸跋涉。 江水最深处没过头顶,但好在流程平缓,预先准备的绳索起到了关键作用。 成功渡江后,部队来不及休整,立刻以急行军速度扑向白沙湾码头!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码头的守军果然松懈,大部分还在睡梦之中。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敌军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的侧后方! “打!” 张阳一声令下! 机枪、步枪、手榴弹瞬间响成一片! 守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大多数的士兵还在睡觉,他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四处冲进来的陈军士兵缴了械,做了俘虏。 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到一个时辰,白沙湾码头就被完全占领!俘获敌军一个多营,以及大量堆放在码头还没来得及转运的军用物资! 张阳立刻命令: “发信号弹!向主力部队告捷!一连、二连就地构筑防线,准备阻击反扑!三连清点战利品,看押俘虏!”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正面战场上,正在苦战的陈洪范部主力看到侧后方升起的信号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张营长得手了!” “弟兄们!冲啊!敌人后方乱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战场,陈军士气大振,攻势陡然加剧! 而刘文辉部则军心大乱!侧后被突破,补给线受到威胁,指挥官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人,恐慌情绪迅速蔓延!一部分部队开始动摇,甚至出现溃退! 陈洪范抓住战机,下令全线总攻! 兵败如山倒。刘文辉部虽然人数占优,但腹背受敌,士气崩溃,再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纷纷向城内和上游溃退。 张阳营在白沙湾顶住了敌军的多次反扑,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敌军的痛处。 直到午后,大局已定,主力部队彻底击溃了当面之敌,开始清扫战场。 此役,陈洪范部大获全胜!毙伤俘敌数千人,缴获无数。 张阳营以微小的代价,完成了一次经典的侧翼迂回突击,夺取关键节点,对战役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光是他们营就俘虏了六百余人,缴获轻重机枪十一挺,步枪数百支,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物资! 战后总结会上,陈洪范笑得合不拢嘴,当着所有军官的面,狠狠夸奖了张阳: “好!张营长!真是我的福将!胆大心细,用兵如神!此战头功,非你莫属!” 凭借此战的赫赫战功和急剧膨胀的实力(控制地盘扩大到十一县,部队增至九千人),陈洪范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而张阳,也以其出色的指挥才能和显赫的战功,奠定了其在军中的地位,成为了陈部中一颗迅速崛起的耀眼新星。 但他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缴获的武器,心中对战争有了更深的理解与敬畏。 他知道,这一场胜利,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 不过这也坚定了他打运动战为主的思想。 只有能打运动战的野战部队,才能取得更大的战果和更小的损失。 像之前哪种猛冲死守的打法,就是双方拼消耗的办法,而目前自己的部队火力弱、兵力少,没有跟别人拼消耗的本钱,所以他选择了“穷则战术穿插“的打法。 第32章 军需官被杀了头 1929年9月,宜宾大胜带来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 部队急剧扩编到九千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的增强,更是前所未有的后勤压力和混乱。 新的兵员、新的编制、新的防区,千头万绪,而其中最紧要、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军需粮秣的供应。 张阳营扩编后,补充了不少新兵,人数膨胀到近六百人,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这日,又到了发放军粮的日子。士兵们兴冲冲地推着板车去后勤处指定的粮仓领粮,回来时却一个个骂骂咧咧,脸色难看。 “妈的!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李拴柱提着一袋袋刚领回来的糙米,冲到营部,几乎把米摔到张阳面前。 张阳抓起一把米,只见米色灰暗,颗粒干瘪,里面混杂着沙石、谷壳,甚至还有虫蛀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霉味。 “炊事班说了!这米煮出来的粥!猪都不吃!” 李拴柱怒气冲冲。 “弟兄们流血流汗,就给我们吃这个?这他妈是存心要饿死我们!” 陈小豆也沉着脸进来: “营长,我问过了,不只是我们营,好几个营都领的这种霉米!但好像三团的营领的就好一些!” 钱禄补充了一句: “听说……后勤处新换的那个军需官,是王奎旅长的远房小舅子。” 张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早就听说后勤系统腐败严重,吃空饷、喝兵血是常事,但没想到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把发霉的粮食充作军粮! “走!去粮仓!” 张阳猛地站起身,带上陈小豆、李拴柱和几个警卫,直奔后勤处的粮仓。 粮仓门口,几个后勤处的兵正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到张阳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赶紧站起来阻拦: “站住!干什么的?这里是军需重地!” “滚开!” 张阳一把推开拦路的士兵,直接闯了进去。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 张阳随手用刺刀捅开几袋,发现里面同样是劣质发霉的米,甚至有些米袋下面是霉米,上面铺一层好米充样子! “把管仓的叫来!” 张阳厉声喝道。 一个穿着军需官制服、油头粉面的中年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正是那个新上任的军需官,姓贾。 “张……张营长……您这是……” 贾军需官陪着笑脸,眼神闪烁。 “贾军需官,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张阳指着那些霉米,声音冰冷。 贾军需官支支吾吾: “这个……今年收成不好,粮食紧张……有点陈米……也是难免的……大家都是这么发的……” “放屁!” 李拴柱吼道。 “隔壁旅的兵吃的可是白花花的新米!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贾军需官脸色一变: “你……你们血口喷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张阳不再跟他废话,对士兵下令: “搜!给我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翻箱倒柜。 贾军需官顿时慌了神,想去阻拦,却被李拴柱一把推开。 很快,一个士兵在一个柜子里发现了一个账本,贾军需官看到后脸色煞白,他冲过去想抢,却被士兵躲避开后,强行拿出来递给张阳。 张阳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粮食出入。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几页,清晰地记录着贾军需官收受几家粮商贿赂,然后以次充好,用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收购霉烂粮食充作军粮,从中牟取暴利的流水账! 上面甚至还有几家粮商的名字和贿赂金额! “贾军需官!这是什么?!” 张阳将账本摔到他面前。 贾军需官此刻已面如死灰,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营长……饶命啊……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上有老下有小……” “奉命?奉谁的命?!” 张阳逼问。 贾军需官冷汗直流,他眼神躲闪,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旅长王奎带着一帮卫兵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张阳!你好大的胆子!敢擅自冲击军需重地!你想造反吗?!” 张阳毫不畏惧,举起账本: “王旅长!你来得正好!贾军需官勾结奸商,用霉米充作军粮,喝兵血!证据确凿!请旅长明察!” 王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军需官和那本账本,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指着张阳骂道: “放屁!一本破账本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出来诬陷好人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生事,扰乱军心!来人!把张阳给我拿下!” 王奎的卫兵就要上前。 “谁敢!” 陈小豆和李拴柱立刻拔枪挡在张阳身前,张阳营的士兵们也纷纷举枪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旅长!” 张阳声音提高。 “是不是诬陷,把账本上提到的粮商抓来一审便知!再把各营领的粮食拿出来对比一下,自然水落石出!您要是觉得卑职有罪,我们可以一起去师座面前分辨清楚!” 听到要闹到陈洪范那里,王奎气势一窒。 他心知肚明这事经不起查,真闹大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狠狠瞪了贾军需官一眼,暗骂废物。 正在僵持不下时,得到消息的李振武参谋赶到了。 他了解情况后,拿起账本看了看,对王奎说: “王旅长,此事关系重大,影响军心士气。既然张营长拿到了证据,依我看,还是交由师座处置最为妥当。您觉得呢?” 王奎骑虎难下,他心里暗暗叫苦,可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毫无惧色,他硬着头皮说: “好!就去见师座!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师部里,陈洪范看着那本账本和士兵们抬来的霉米样本,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在乎手下捞点油水,但搞得天怒人怨,影响到部队战斗力,甚至可能引发兵变,这就触及他的底线了。 “贾文明!你好大的狗胆!” 陈洪范一拍桌子。 贾军需官吓得磕头如捣蒜: “师座饶命!师座饶命啊!是……是……” 他话没说完,王奎急忙打断: “师座!贾文明罪该万死!但此事或许另有隐情,还需细查……” 他想保下这个心腹,至少把自己摘出去。 陈洪范冷冷地看了王奎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张阳和旁边沉默不语的李振武。 他也知道贾军需官是王奎的人,这件事真要查起来,王奎大概率也脱不了干系,可他需要平衡。 贾文明必须死,以平息众怒,整顿军需。 但王奎是他的老部下,而且手握重兵,不能轻易动他。 “够了!” 陈洪范厉声道: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查的!军需官贾文明,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罪大恶极!拖出去!枪毙!立刻执行!” 卫兵立刻上前,不顾贾军需官的哭嚎求饶,将他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一声枪响。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阴鸷地盯着张阳。 陈洪范又对张阳说: “张营长,你揭露弊端,有功。但冲击军需重地,行为过激,罚俸一个月,以示惩戒。以后有事,需按程序上报,不得再擅自行动!听明白了吗?” 张阳心中不服,但也知道这已经是陈洪范能做到的极限了,只好立正: “是!卑职明白!” “至于军粮之事,我会责令后勤处立刻更换!都下去吧!” 陈洪范挥挥手,显得十分疲惫。 走出师部,王奎经过张阳身边时,停下脚步,阴冷地低声说: “张营长,好手段!咱们……走着瞧!” 张阳面无表情: “卑职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王旅长好走。” 看着王奎远去的背影,张阳的心情并未因为惩处了一个军需官而轻松。 他赢了,却又没完全赢。 贾文明成了替死鬼,真正的幕后之人安然无恙,还与他结下了死仇。 第33章 人间疾苦 1929年11月,寒冬如铁,北风呼啸,卷过川南荒芜的原野。 枯草伏地,山色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死寂与寒冷。 连续两年的天灾人祸,早已将这片土地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乐山周边,村村断炊,户户闭门,饿殍横陈于道,野狗刨尸而食。 偶有孩童啼哭,也很快在寒风中戛然而止——不是睡去,便是断气。 张阳的营部驻扎在峨眉县,防区涵盖数个乡镇。 他常率人下乡巡查,每次出行,都如行走在人间地狱。 田地荒芜,村落空荡,村口老树下常有冻僵的尸体,无人收殓。偶遇活人,也多是皮包骨的老人或眼神呆滞的孩童。 卖儿鬻女已非奇事,甚至“易子而食”的传闻,也在民间悄然流传。 这一日,张阳带着陈小豆和几名警卫骑马巡查至一个名为“枯树岭”的小村。 刚进村口,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刀割耳。 循声望去,只见一户破败农舍前围了十来个村民,院中三人正撕扯不休: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死死抱着一个小女孩,满脸泪痕。 对面一个穿绸缎马褂、戴瓜皮帽的管家模样的人正厉声呵斥,身后两名家丁虎视眈眈。 地上散落着三块银元,在寒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刘老爷……求您再加两块……三块大洋……真不够活命啊……” 汉子跪地哀求,声音颤抖。 管家一脚踹开他: “穷鬼!说好三块就三块!如今这年头,丫头片子能卖三块,是你祖上积德!再啰嗦,一块都不给!” 那小女孩约莫十岁,瘦得像根柴,脸色青白,浑身发抖,死死抱着父亲的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爹……我不去……我不想当丫鬟……我少吃点……别卖我……” 她微弱地哀求,声音如风中残烛。 汉子心如刀绞,却看着地上那三块银元——那是全家活过冬天的希望。他手一松,女孩便被管家一把拽走。 “爹——!” 女孩尖叫,猛地挣脱,转身扑向父亲。 家丁上前阻拦,她被推倒在地,惊恐至极,双眼一翻,竟当场昏死过去。 “丫头!” 汉子扑过去,抱起女儿,嚎啕大哭,声如裂帛。 管家皱眉: “晦气!看看死没死?没死就拖走!”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军人冲进院子,为首青年军官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眼神如刀,杀气腾腾。 正是张阳。 管家和家丁被这气势震慑,顿时噤若寒蝉。 张阳蹲下身,探了探女孩鼻息,尚有气息。 他解下军用水壶,轻轻喂了点水。女孩悠悠转醒,见是军人,本能地往父亲怀里缩。 张阳站起身,冷眼扫过管家: “怎么回事?” 管家强作镇定: “长官……这是……这户欠了刘老爷的租子,还不起,自愿卖女抵债……三块大洋,白纸黑字……” 那汉子哭喊: “长官!不是自愿啊!地里颗粒无收,娃她娘上月饿死了,就剩一口粮……熬不过这个冬天啊!” 张阳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块沾满泥尘的银元,只觉得心口如压巨石。三条人命,竟只值三块大洋?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五块银元,“啪”地一声甩在管家脚下。 “这女孩,我买了。五块大洋,够抵你家老爷的租子了吧?滚。” 管家一愣,见银元成色极好,又见张阳眼神凌厉,不敢多言,忙捡起钱,带着家丁仓皇逃离。 张阳又掏出十块大洋,塞进汉子手中: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把冬天熬过去。地,想办法租点种种,总有活路。别再卖孩子了。” 汉子捧着大洋,浑身颤抖,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谢谢长官!谢谢青天大老爷!您是我全家的活命恩人啊!” 周围村民也纷纷围上,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合十。 张阳扶起汉子,却觉得心头沉重如铅。 他救得了一人,救得了一村,可这漫山遍野的灾民呢?这千疮百孔的川南呢? 回到营部,那对父女绝望的眼神、村民含泪的目光,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夜,他唤来陈小豆。 “小豆,我们之前‘生意’赚的钱,还有多少?” 陈小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说: “不算手上的押货和正在路上的生意,以及每个月补贴给营里的500块伙食金,现在账上还有6000多块钱” ——那是一笔不小的积蓄,是他们走私军火、倒卖物资所得的“灰色收入”。 张阳沉声道: “全部拿出来。买粮食,就在驻地边上,设一个粥棚。每天早晚各一次,至少要让五百个最困难的人,喝上一碗热粥,吊住命。” “营长!” 陈小豆惊道: “这……动静太大了!而且我们的钱撑不了多久……” “能撑一天是一天。” 张阳打断他,目光坚定。 “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我做不到。去办吧,尽量低调,但该做的,必须做。” “是!” 陈小豆不再犹豫。 数日后,峨眉县外,一个简陋的粥棚悄然搭起。 每天清晨与黄昏,总有数百灾民排起长队,领取一碗稀薄却滚烫的米粥。 士兵们轮流值守,有人见老人孩子骨瘦如柴,不忍心,悄悄多舀半勺。 消息如风般传开。 灾民们口口相传,称张阳为“张青天”,称他的兵为“菩萨兵”。 他的名字在民间如春雷滚动,声望空前高涨。 然而,这善举很快传到了王奎耳中。 他正愁无隙可乘,一听此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写报告呈送陈洪范。 “师座!” 王奎在师部慷慨激昂。 “这张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私自动用军资,广设粥棚,收买民心!如今那些泥腿子只知有张营长,不知有您!他这是要干什么?图谋不轨,培植私党,意图割据一方吗?!” 陈洪范听完,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张阳可能是出于善心,但王奎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乱世之中,兵权之外,民心更是利器。 一个既握兵权、又得民心的下属,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寝食难安。 他召来张阳。 “听说你在青神设粥棚,救济灾民?哪里来的钱粮?” 陈洪范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 张阳坦然道: “是。卑职见灾民惨状,不忍坐视。恐生民变,亦为彰显师座爱民如子之仁德,至于那粥蓬里的粮食,都是我营官兵不忍百姓饿死,从军粮中节约下来的口粮” 陈洪范冷哼一声: “仁德?怕是有人觉得你张营长比老子更仁德吧?做善事是好事,但要懂得分寸!你是带兵的,首要任务是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不是去抢县太爷的差事!更别让人误会你另有所图!明白吗?” 张阳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警告,立刻立正: “卑职明白!绝无二心,请师座明察!” “嗯,明白就好。” 陈洪范摆摆手。 “下去吧。”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粥棚在陈洪范的默许下继续存在,但张阳也清楚,自己已被盯上。 他站在营部院中,望着远处排成长龙的灾民,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乱世,连做一件善事,都如履薄冰。 第34章 殊死一搏 又熬了两个月,乐山的情况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局势反而进一步走向了糜烂——陈洪范军队的钱粮彻底耗尽了! 乐山师部的议事厅里,烟雾缭绕,气氛比窗外的寒冬更加凝重。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将领们眉宇间的阴霾和焦虑。 主位上,陈洪范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令人烦躁的嗒嗒声。 “都说说吧!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陈洪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饷银拖欠了快四个月!弟兄们怨声载道,老子都快压不住了!底下那些县,税都收到五十年后了!老百姓锅里都没米下,拿什么交税?再逼下去,不用刘文辉、邓锡侯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让饥民和乱兵给掀了!” 他猛地将一叠告急文书摔在桌上: “看看!这是各地送来的!不是哪里饿死人了,就是哪里又出现抗税暴动了!妈的!老子当年拉杆子造反,也没想过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下面的旅团长们个个低头不语,面有难色。 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部下闹饷,地方抗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旅长王奎,如今是陈部中仅次于陈洪范的实力派人物,粗声粗气地开口: “师座!光靠征税是没活路了!咱们得想别的法子!要我说,干脆心一横,去抢他娘的自贡盐场!那地方流的不是卤水,是白花花的银元!拿下了自贡,还愁没军饷?” 自贡盐场! 这个名字让所有军官的心都猛地一跳! 那是四川的钱袋子,天府之国的精华所在,也是刘文辉二十四军的核心命脉,由他的一个嫡系师重兵防守,工事坚固,堪称龙潭虎穴! “打自贡?” 一个老成持重的团长倒吸一口凉气。 “王旅长,那可是块硬骨头!刘文辉的心头肉!守军装备精良,又是一个整师!咱们现在这情况,去打自贡?别肉包子打狗……” “怕个球!” 王奎瞪着眼睛打断他。 “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现在就是饿疯了的狼!就得去咬最肥的肉!” “怎么打?” 陈洪范盯着王奎,目光锐利。 “自贡不是小县城,强攻?咱们这七拼八凑的九千人,够填壕沟的吗?” 王奎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 “师座!给我主攻任务!我亲自带我的旅打头阵!就不信砸不开他龟儿子的乌龟壳!”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振武中校参谋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与王奎的粗豪形成鲜明对比: “师座,王旅长勇气可嘉。但自贡守军兵力雄厚,工事坚固,正面强攻,即便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届时,就算拿下自贡,恐怕也无力抵挡刘文辉的反扑,甚至可能被邓锡侯等其他势力趁虚而入。” 陈洪范点点头: “李参谋,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自贡流银子,干瞪眼吧?” 李振武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拿起教鞭: “师座,各位同仁。请看,自贡虽坚,但其防御体系并非无懈可击。其东面的富顺县,是自贡的重要屏障和物资中转站,守军也不少。但如果我们‘声东击西’呢?” 他用教鞭点了点富顺,又划向自贡: “我们可以先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佯攻富顺!做出要切断自贡后路、夺取物资基地的姿态。自贡守军必然紧张,甚至会抽调主力驰援富顺,以确保后勤线安全。只要自贡守军一动,主力离开坚固工事,其防御必然出现空虚!” 他的教鞭重重敲在自贡上: “届时,我军主力秘密机动,绕过正面,从其防御薄弱处,比如西北方向的山区,出其不意,直插自贡核心盐场!趁其内部空虚,一举拿下!等其援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依托盐场工事进行防御了!”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计划。王奎首先表示反对: “绕路?钻山沟?那得浪费多少时间?万一佯攻部队顶不住,或者自贡守军不上当怎么办?太冒险了!” 李振武平静地回答: “佯攻部队必须做出足够逼真的攻势,而且要快打快撤,吸引敌军即可,不必死战。主力迂回虽然辛苦,但隐蔽性和突然性就是最大的保障。相比于正面强攻的巨大伤亡,这点风险值得冒。而且,正因为看似冒险,敌人才更可能上当。” 陈洪范盯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他本质上也是个喜欢行险赌一把的人,李振武的计划很对他的胃口。 “好!就按李参谋的方案办!” 陈洪范最终拍板。 “佯攻富顺的任务……王旅长,你的部队最能打,就由你部抽调一个团,负责佯攻,务必打得狠,打得像!” 王奎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领命: “是!” “至于主攻自贡的任务……” 陈洪范的目光扫过众人。 王奎立刻抢着说: “师座!主攻任务艰巨,主攻部队需要派出一支敢打敢拼、能啃硬骨头的尖刀部队在前面开路!我看张阳营就很合适!他们营历次战斗表现突出,尤其擅长迂回和突击!正好符合这次主攻部队前锋的需求!让他们在主攻部队前面打头阵,准没错!” 他话说得漂亮,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狠。 主攻部队前锋的任务功劳大,但伤亡也必然最大! 他就是要把张阳这支日益壮大的异己力量送到最危险的境地去消耗! 李振武微微皱眉,想说什么。 张阳的营确实适合,但作为先锋,风险极高。 陈洪范自然明白王奎的心思,但他也需要能打的人去打开局面。他看向张阳: “张营长,你的意思呢?” 张阳站起身,面无表情,其实他对王奎提出攻打自贡的想法也很吃惊。 不过仔细想想,又不失为一个摆脱目前山穷水尽现状的一个办法,而且只要打好了,还真能逆天翻盘。 他现在反而还真有点对这位王旅长刮目相看了,这家伙战略眼光还真的毒。 至于让他的营在主攻部队前面去躺雷,他知道这是王奎的阳谋,但他无法退缩,也不能退缩。 不过越是危险的任务,反而越能体现价值,也越能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只要打好了,说不定还能给部队争取更多的利益。 至于怎么打,那都是战术问题,只要好好研究,总能琢磨出合适的打法来的。 “卑职愿为先锋!必竭尽全力,为师座拿下自贡!”张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有胆色!”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各部立刻回去准备!行动绝对保密!所有部队,夜间机动,到达指定位置后,潜伏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暴露!违令者,格杀勿论!” 会议结束,军官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去。 张阳走出议事厅,寒风扑面,他却感到一丝灼热。 自贡、盐税,这巨大的风险和机遇同时摆在面前。 他知道,王奎的刀子已经明晃晃地递过来了,能否接下,并反戈一击,就看这一次了。 第35章 自贡盐场争夺战 1930年3月,早春的川南,寒意未消。 夜色如墨,一支队伍正在崎岖的山地间无声地穿行。 张阳营的士兵们嘴里衔着枚,马蹄包着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绕开了大路,专走猎人小道和干涸的河床,向着自贡西北方向的山区艰难跋涉。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压抑。士兵们都知道此行任务艰巨,九死一生,但严格的纪律和对张阳的信任让他们保持着沉默的行军。 经过数夜的艰苦迂回,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潜伏区域——一片茂密的杉木林,距离自贡盐场核心区已不足十里。 从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远处盐场传来的零星汽笛声和看到夜空中泛着的诡异光晕(熬盐的灶火)。 部队立刻分散隐蔽,挖掘简易掩体,保持静默,等待总攻信号。 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士兵们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山涧水,忍受着潮湿和寒冷,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如同蛰伏的猎豹。 第三天拂晓,东面富顺方向终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佯攻开始了! 消息传来,潜伏的士兵们精神一振。张阳立刻派出斥候抵近侦查。中午时分,斥候回报: 自贡守军果然中计!观察到至少有两个团的兵力急匆匆地开出防区,向东增援富顺去了!盐场防御明显空虚! “好!” 张阳拳头紧握。 “命令部队,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战斗!等主力一到,立刻发起攻击!” 然而,他们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日落,预定的总攻时间早已过去,主力部队却迟迟没有出现!派去与后方联系的通讯兵也一去不回! 张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营长!怎么办?” 陈小豆焦急地问,“敌军调动已经完成,机会窗口就在眼前!再等下去,他们发现上当,援军折返,我们就完了!” 李拴柱也骂道: “妈的!王奎那龟孙子肯定在捣鬼!故意拖延主力!” 张阳看着远处自贡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看似松懈的防线,又看看身边焦急的部下,知道不能再等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陷阱,也得跳了! 这两天,他亲自带人去自贡盐场进行了多轮侦查,发现自贡盐场的防御兵力是外紧内松,防御工事却是外疏内密。 打这样的进攻作战,关键是两点: 第一是发起进攻的突然性,要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从敌人薄弱环节发起突然攻击! 第二是冲击力,发起攻击后,部队必须快速冲锋,在敌人进行兵力和火力调动到位前,务必要冲进盐场内部,然后就能依托盐场内部密集的防御工事进行固守了! 张阳仔细研究了盐场各地的防御工事构筑情况,发现盐场管理局和税银仓库工事最坚固,兵力反而最少,只有盐警总队的一个连在那里进行防守,而且盐警总队并不是正规军,没有火炮和重机枪,只有三挺轻机枪作为火力支柱! 因此,他们之前就把攻击目标选择在了这里,并且为此专门制定了详细的攻击方案和应急预案,并跟各班排进行了培训和图上演习。 “不能再等主力了!” 张阳果断下令。 “全营集合!按照第二方案,我们单独打!目标,盐场管理局和旁边的税银仓库!行动要快!要猛!打进去,抢了税银就固守待援!” “是!” 夜幕彻底降临时,张阳营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猛地从山林中扑出,直插自贡守军因抽调兵力而出现的防御缺口! 战斗瞬间爆发! 外城守军果然措手不及!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敌军从天而降,出现在核心区域! “冲啊!” 张阳一马当先,手持驳壳枪,不断点射。 士兵们如猛虎下山,用手榴弹开路,用刺刀解决残敌。攻势迅猛无比! 因为准备充分,攻击得力,战斗开始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连续突破了敌军几道外围防线,击溃了仓促组织抵抗的少量守军和盐警总队,成功占领了盐场管理局和旁边的税银仓库!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张阳命令一连士兵封锁了盐税仓库,严谨任何人进入,只带了陈小果、李栓柱和其它几名心腹士兵来到了仓库。 打开仓库厚重的铁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借着马灯的光亮,只见里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箱和麻袋! 撬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元!初步清点,竟然高达六十多万块之巨!还有大量来不及运走的盐税票据! “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拴柱喃喃道。 就连一向冷静的陈小豆也呼吸急促。 张阳也是心头剧震,但他立刻冷静下来: “快!二连、三连立刻依托房屋构筑防线!一连,清点……不,先别清点了!小豆!你带一连一个排,立刻把这些装银元的箱子,全部搬到后面那个废弃的坑道里去!动作要快!要绝对保密!”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这么多钱,上交?然后不知道落入谁的口袋? 不如……他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陈小豆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 “是!” 立刻带人开始紧张地搬运。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 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预想中的主力部队,而是原本去增援富顺的敌军主力,发现上当后,疯狂回援了! 同时,自贡城内其他地方的守军也反应过来,开始向管理局方向合围! 张阳营瞬间陷入了重围! “准备战斗!” 张阳嘶吼着,指挥士兵利用原有的防御工事进行抵抗。 因为之前作战缴获了三挺轻机枪,以及大量的枪支弹药,再加上又在管理局内找到了原有盐警总队的弹药库,因此弹药充裕,可以放开了打。 战斗异常惨烈! 敌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在墙壁上,砖石飞溅。 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张阳营依靠9挺轻机枪(含今天缴获的3挺)构筑的交叉火力网,封锁了进攻部队的进攻路线,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即使有工事,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营长!东面街口失守!” “营长!手榴弹不多了!” “伤员太多了!” 坏消息不断传来。张阳眼睛通红,亲自操起一挺机枪扫射。 他知道,自己被王奎坑了!主力迟迟不来,就是要借刀杀人,消耗他的力量!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始终坚信李参谋教给他的一个理念,那就是越难守的时候越要进攻,绝不能呆守死地。 她命令一连和三连在现有街区房屋内隐蔽,二连放弃外围阵地,撤回管理局和仓库工事防守! 敌人果然上当,他们急于夺回管理局和盐税仓库,再加上二连的机枪火力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因此他们并没有逐屋清理,而是沿着街道快速突进。 等进攻部队前锋离管理局大门只有十多米距离时,一连和三连士兵分别从街道两侧的房屋内扔出了几十枚手榴弹。 几挺机枪也分别对着街道中密集的人群开火,一时间爆炸声和枪声响成一团,进攻部队顿时死伤惨重,剩余部队争先恐后的逃离了街道。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街道上堆满了进攻部队的尸体,粗略估计不下五六百具。 而张阳营也伤亡近百人,几乎减员五分之一! 而且经过这么高强度的消耗,弹药库里面的弹药也在快速耗尽,地方到处都是黄灿灿乱滚的子弹壳! 关键时刻,城外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军号和嘹亮的冲锋号! 那李振武参谋眼见情况危急,直接找到了陈洪范,痛陈利害,甚至以辞职相逼,陈洪范这才严令王奎立刻率主力发起总攻! 王奎估计借刀杀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再不进攻也无法向陈洪范交代,这才慢吞吞地命令部队投入战斗。 生力军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内外夹击之下,本就苦战一天、士气受挫的自贡守军终于崩溃了! 陈洪范部主力乘势攻入自贡,经过一番巷战,彻底控制了这座盐都! 此战,虽然最终取胜,夺取了梦寐以求的自贡盐场,但张阳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看着满营的伤亡和疲惫不堪的士兵,张阳对王奎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而当王奎攻入自贡盐场后,听见前方密集的交火声就暗道不好。 张阳营竟然还在抵抗,而且听枪声的密集程度,他几乎可以肯定张阳营还未失去组织,这说明张阳很可能还活着。 看到刘文辉的士兵们在内外夹击之下一路溃退,看到张阳营的士兵们生龙活虎的快速追击,看到张阳和另外几名军官出现在管理局门口,王奎知道这次自己失算了。 不但没有借敌人之手消灭掉张阳,反而让张阳趁机拿到了一场天大的功劳!这场功劳大到很可能会让张阳更进一步。 战后清点“战利品”时,张阳上报只缴获了少量银元和盐票物资,对那六十多万巨款只字未提。 陈小豆已经按照他的命令,将绝大部分税银秘密转移藏匿了起来 。这笔巨款,将成为他日后扩大走私生意、积蓄力量的巨大资本。 当陈洪范心急火燎地敢到税银仓库后,看着偌大一个金库里,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千块大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命人对管理局和税银仓库进行大搜查,但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陈洪范命令对所有要离开官兵都要进行搜身检查,但因为张阳已经提前转移了税银,因此自然还是什么也查不到。 最后气急败坏的陈洪范踢翻了箱子,破口大骂刘文辉不是个东西。 李参谋劝他不必动怒,只有有盐场还在,每个月都能收上来几十万的税款,难道还担心以后会没钱吗? 张阳则深深松了一口气,果然风险与收获并存,这一战,虽然让他失去了不少弟兄,却也让他暗中攫取了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 他对这支军队的最后一点幻想,也随着战友的鲜血和上司的阴谋而彻底破灭了。 第36章 升任团长 1930年5月,自贡盐场易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川南乃至整个四川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陈洪范的名字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为全川各方瞩目的焦点。 这座“银窝窝”的夺取,不仅意味着击败了老对手刘文辉在川南的势力(其残部退往川西),更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陈洪范的控制地盘急剧扩张到十三个县,尤其是握有了自贡这把金钥匙,他就彻底摆脱了财政困境。 他立刻以未来稳定的盐税收入作为抵押,通过中间人牵线,竟然从重庆的外国银行(如汇丰、花旗)贷出了一笔高达三十万银元的巨款! 有了钱,一切都变得顺畅起来。陈洪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次性补发了拖欠数月之久的全军饷银! 当白花花的银元发到士兵手里时,军营中的怨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腾和对陈洪范个人的效忠之声。 紧接着,陈洪范又做出了一个“仁政”姿态: 宣布减免防区内本年度部分苛捐杂税,特别是对受灾严重地区的田赋进行缓征。 同时,下令在各县开设官办粥棚,象征性地救济灾民。虽然减免幅度有限,粥棚也只是做做样子,但相比于之前的竭泽而渔,总算让喘不过气来的百姓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民间沸腾的怨气也暂时得以平息。 与此同时,军队开始了疯狂地扩编。 财力雄厚了,腰杆就硬了。陈洪范将部队迅速扩充到一万五千人,下辖三个旅,每个旅下辖三个团,俨然成了一股举足轻重的地方大军阀势力。 在这场皆大欢喜的大扩编和论功行赏中,张阳的命运也迎来了又一次飞跃。 师部议事厅(如今已快够得上军部的规格了),将星云集,气氛热烈。陈洪范志得意满,亲自宣读晋升命令。 “……此次自贡大捷,诸将用命,有功必赏!兹擢升原第x营少校营长张阳,为第3旅新编第9团中校团长!兼任宜宾县保安司令!新编第9团即日起转移至宜宾县布防,望其恪尽职守,再建新功!” 命令宣读完毕,会场响起一阵掌声,但含义各不相同。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如王奎之流,眼神冰冷,暗藏杀机。 之前一共就只有6个团,这次陈洪范大扩军,一次性就扩编了3个团,虽然他也升为了副师长,但这就是个虚头巴老的闲职,他掌握的部队还是只有他兼任旅长的第一旅(虽然也扩编了一个团,从两团制旅升格为了三团制旅)。 而张阳却一步登天,从一个营长直接升为了新编第9团的团长,这张阳手握重兵后,以后要想整垮他,可就真的难了。 李振武(因谋划自贡战役有功,已被破格提升为上校参谋长)面带微笑,向张阳投去鼓励的目光。 其实张阳此次能够升任新编第9团的团长,正是他的大力举荐和据理力争的结果。 他强调了张阳在自贡盐场争夺战中吸引了大量敌军、为主力最终破城创造关键战机的功绩(虽然过程被刻意淡化),才让陈洪范在众多副团长和团参谋长等资历更老的军官中,选择了如此年轻的张阳担任要职。 毕竟比起一个营长来说,团长可就是这个小型军事集团中最大的实权派官职了。 因为旅长永远都是那几位万年不动的大佬,而且团长职位也可以算作是这个小型军事集团里面的封疆大吏了。 陈洪范嫡系的三个团防守自贡盐场和乐山,其余六个团的团长,要么防守一个大县,要么防守两个小县,都挂有保安司令的头衔,甚至连县长都有时候都要看这些保安司令的眼色办事。 张阳出列,敬礼,接过委任状和崭新的中校领章、肩章。他的手很稳,但内心却波澜起伏。 团长,手下管辖三个营,一千五百多人!驻防宜宾重镇! 月饷五十块大洋!这和他三年前那个被抓壮丁、懵懂惶恐的小职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张阳终于出人头地了!好歹现在在穿越群体中也不会再被那么多人戳脊梁骨了。 “谢师座栽培!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保境安民,报效师座,万死不辞!” 张阳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 “宜宾是咱们的南大门,也是我们防区对外联络的水陆枢纽,绝不容有失,其他人我都不放心,张阳,李参谋长说你有能力,我相信你,把宜宾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干!跟着我陈洪范,亏待不了你!” “是!” 授衔仪式结束后不久,张阳就率部队开到了宜宾县。 晚上,他回到宜宾县临时安排的团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换上笔挺的新军装,看着镜子里肩章上那闪亮的校官星徽,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三年前那个清晨,被赵麻子(如今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用枪指着抓走的情景,恍如昨日。 三年的血火硝烟,无数的生死考验,阴谋倾轧,一步步从炮灰爬到排长、连长、营长,直到今天的团长。 这其中有多少运气,多少挣扎,多少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和黑暗,只有他自己知道。 权力大了,地位高了,但肩头的担子却更加沉重。 一千五百多弟兄(目前还是空头编制,实际部队还是只有从自贡盐场撤回来的那380多人,其它部队还需到了防区自己去抓壮丁补充)的性命,一县之防务,未来更加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以及那个暗中进行的、风险巨大的走私生意和藏匿的巨款……这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知道,自己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勉强挣得了一点自保之力,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棋盘和几枚棋子。 但这远远不够。 陈洪范的赏识如同空中楼阁,王奎的敌意如同附骨之蛆,内部的腐败根深蒂固,外部的强敌虎视眈眈。 这大争之世,才刚刚开始。 他望着窗外宜宾城陌生的街景,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而锐利。 未来的路,必将更加凶险,也更加波澜壮阔。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也要更加……敢于冒险! 第一卷【乱世求存】至此结束,从下一章开始将进入第二卷内容。 第37章 招兵买马 一九三零年五月中的宜宾,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但早晚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新编第九团的团部暂时设在城西一处前清守备营的宅子里里,青砖黑瓦,倒也宽敞。 只是这宅子里外,此刻都透着一股子新扎营盘的忙乱和空旷。 一大早,团部议事的小厅里就坐满了人。 张阳坐在上首,身上崭新的灰布军装,领章上那两颗三角星和两条杠代表着中校团长的身份,但他脸上却没多少喜气,反而眉头微锁。 下面坐着陈小豆、李拴柱,还有新近才到任的二营营长刘青山,以及三营营长李猛和他的副手贺福田。 钱禄作为二营副营长,坐在刘青山下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张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师部的整编命令和驻防宜宾的任务,大家都清楚了。我们现在是第九团,架子是搭起来了,一营、二营、三营,名头响亮。可咱们手底下,满打满算,能扛枪打仗的老兄弟,就三百八十来个。这还是一个营的人数。” 李拴柱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愤愤: “团长,当初在自贡,咱们营可是五百多条好汉!硬是让王奎那个龟儿子……” “拴柱!” 张阳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但带着提醒。 “过去的事,先不提。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的队伍重新拉起来,形成战斗力。宜宾是水陆码头,南大门,师座把这里交给我们,是信任,更是责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陈小豆接过话头,他如今是一营营长,心思依旧缜密: “团长说的是。当务之急是两个:人和枪。枪,师部还没拨下来,需要去催、去要。人,就得靠我们自己招。团长,关于招兵,您有什么章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阳身上。张阳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招兵的事,我定了条规矩:只能自愿,严禁抓丁。” “自愿?” 李猛嗓门洪亮,带着袍哥人家的那股子江湖气。 “团长,这年头,愿意自个儿跑来吃粮当兵的有几个哦?都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按规矩来,怕是等到猴年马月,咱们团也凑不齐人数。”他旁边的贺福田也默默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李猛的说法。 张阳看向李猛,语气平和却坚定: “李营长,你说的没错,自愿参军,速度肯定慢。但你们别忘了,我张阳,还有拴柱,我们当初是怎么穿上这身军装的?是被赵麻子拿枪指着,捆来的!那是抓壮丁!而且之前我们也被强令下乡去抓过壮丁,我知道被抓丁的人心里有多恨,也知道他们家里的老人婆娘娃儿没了顶梁柱,日子有多难熬!咱们第九团,绝不能干这种缺德事,不能让宜宾的老百姓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 李拴柱立刻激动地附和: “对头!团长说得对!抓壮丁丧德!我李拴柱第一个赞成!宁愿慢点,也要招自愿的!” 刘青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年纪轻轻,带着书卷气,是四川讲武堂毕业的,说话也斯文: “团长的仁心,卑职敬佩。只是……如今川内各军,扩充实力无不以抓丁为最快手段。我们若只靠自愿,恐怕在扩军速度上会远远落后,届时上峰若有任务,我团兵力单薄,恐难胜任啊。” 他说话条理清晰,点出了现实的困难。 钱禄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没枪,招来人也白搭。” 他一向惜字如金,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张阳点了点头: “刘营长和钱副营长考虑得都很实际。困难肯定有,但规矩不能破。我的想法是,招兵工作要持续做,但不能急,宁缺毋滥。拴柱。” “到!” 李拴柱立刻挺直腰板。 “招兵的事,你主要负责。给你一个班的人手,每天去一个乡镇,敲锣打鼓也好,摆开摊子也罢,就宣传我们第九团招兵,是自愿的,不抓丁!饷钱和师里其他部队一样,新兵两块,老兵三块,按月发放,绝不拖欠!前两年大旱,如今刚缓过点气,流民应该还有,总会有人愿意来当兵吃粮的。记住,态度要好,不准欺压百姓!” “是!团长放心!我保证态度好得很!绝对不给你丢脸! ”李拴柱拍着胸脯保证。 “枪械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张阳继续部署。 “我会尽快去一趟师部,向师座陈情,请求补充武器装备。小豆,团里的整训不能停,现有的老兵是骨干,要抓紧操练,尤其是战术配合和纪律。新兵一来,就要能立刻融入。” “明白,团长。” 陈小豆点头。 “李营长,贺副营长,” 张阳又看向李猛和贺福田。 “三营的老兄弟多是青神守备营过来的,经验丰富,但袍哥习气要注意收敛,军队就是军队,要讲规矩。整训也要跟上。” 李猛嘿嘿一笑: “团长放心,我李猛晓得轻重!保证把兵带好,不给您惹祸!”贺福田也跟着点了点头。 “刘营长,钱副营长,二营的架子先搭起来,军官和士官的人选,你们可以先物色着,等兵员和武器到位,再充实。” “是,团长。” 刘青山应道。钱禄只是微微颔首。 会议结束,军官们各自离去忙活。李拴柱当天就带着一个班的士兵,扛着招兵的旗子,敲着锣出了宜宾城。 接下来的几天,张阳一边处理团部繁杂的日常事务,一边等着李拴柱招兵的消息,同时准备着去师部要枪的说辞。 李拴柱每天天黑才回来,汇报的情况都差不多: 各个乡镇都跑到了,锣鼓敲得震天响,章程也说得明明白白。 愿意来当兵的人确实有,但不多,一天下来,能带回来十个八个就算不错了,有时候只有三五人。 而且多是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前两年灾荒留下的流民,为了混口饭吃才来的。 张阳看着名册上缓慢增长的数字,心里也急,但他还是对李拴柱说: “不急,慢慢来。有一个算一个,来了就好好待他们,先把身体养一养。” 十几天过去,新兵勉强凑够了一百人出头。 加上原有的三百八十多人,全团也才五百人不到,距离一千五百人的满编建制还差得远。 这天晚上,张阳把陈小豆叫到团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摊着花名册和账本。 “小豆,你看,” 张阳指着账本。 “师里是按各团上报的实际人数发饷、发粮、发菜金的。我们现在实际人数不到五百,但名义上是满编团一千五百人。这中间差额很大。” 陈小豆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思,他压低声音: “团长,您的意思是……我们按一千五百人向上报领?” 张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师座虽然占了自贡,补发了欠饷,但下发的饷钱和伙食费标准还是低。弟兄们每天两顿稀饭,根本吃不饱,训练都没力气。更别说新兵还要养身体。我想着,如果能多领一份粮饷,就能让弟兄们每天多吃一顿干的,伙食也能稍微见点油腥。你看怎么样?” 陈小豆沉吟片刻,眼神锐利: “团长,这事风险不小。军需处那边虽然混乱,但也不是傻子。一旦查起来,虚报冒领可是重罪。而且,多领的饷钱和粮食,必须全部用在弟兄们身上,但凡克扣一点,底下人一闹起来,事情就包不住了。” “这个自然!” 张阳肯定地说: “多出来的钱粮,一丝一毫都必须用在改善弟兄们生活上!我张阳要是从中贪一个大子,天打雷劈!我们可以立个暗账,你我来掌管,每月开销都记清楚。” 陈小豆看着张阳诚恳而带着焦虑的眼神,点了点头: “团长,我信你。这事能做。眼下确实只有这个法子,才能快速让弟兄们恢复元气。不过,一定要绝对保密,知情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对下面就说……是团长想办法从别处搞来的额外补助。” “好!” 张阳下定了决心。 “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去师部,一是要枪,二是……就把这‘一千五百人’的册子报上去!” 第38章 找陈洪范要枪 乐山,师部所在地。 比起宜宾,这里更多了几分大军云集的喧嚣和一种暴发户似的躁动。 自贡盐场的夺取,显然给陈洪范这支队伍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也膨胀了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张阳带着两名警卫,风尘仆仆地赶到师部,求见师长陈洪范。 在议事厅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副官引了进去。 陈洪范正叼着烟嘴,和几个高级军官谈笑风生,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看到张阳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先退下。 “师座!” 张阳立正敬礼,姿态做得很足。 “哦,张团长来了。” 陈洪范靠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不冷不热。 “宜宾那边情况怎么样啊?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如何?” “回师座,一切正在步入正轨。卑职正在全力整训部队,招募新兵,只是……” 张阳斟酌着词句。 “只是什么?有屁就放,老子忙得很。” 陈洪范不耐烦地打断。 “师座,卑职的第九团,如今兵员严重不足,武器装备更是匮乏。原有的枪械经历自贡苦战,多有损毁,且数量远远不够整编后的三个营使用。恳请师座能拨发一批军火,以充实防务,卑职也好为宜宾、为师座看好南大门!” 张阳一口气把来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 陈洪范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 “要枪?张阳,老子的队伍现在扩编了一倍!哪个团长不像饿狼一样盯着军械库那点家当?都像你这样跑来哭穷,老子就是把手里借来的银元全砸进去,也不够填你们这些无底洞!”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训斥的意味: “你张阳能打,老子知道!自贡你立了功,老子也没亏待你,破格提拔你当团长!你还想咋样?武器装备的问题,你自己就不会想想办法?宜宾那么大个码头!就是拿来看的?难道还要老子手把手教你怎么当这个团长不成?” 张阳心里一沉,知道陈洪范这是故意刁难,或者根本就没把他这个新晋团长当回事。他强压着怒气,尽量让语气保持恭谦: “师座明鉴,宜宾县府财税独立,直接向师座负责,卑职岂敢染指?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也是为了更好地为师座效力。如今武器匮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少给老子来这套!” 陈洪范把烟嘴重重磕在桌上。 “哪个当团长的不自己搞点副业?就你张阳清高?没别的事就滚蛋,老子没空听你诉苦!” 张阳脸色有些发白,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彻底激怒陈洪范。他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来。 站在师部门口,五月的阳光晒在身上,张阳却觉得心里一阵发冷。 他原本还想着趁机把按一千五百人请领军饷粮秣的事情口头汇报一下,现在看来,更是提都不能提了。 没办法,他只能转身走向参谋长的办公室。 李振武的办公室要清静许多。 见到张阳一脸晦气地进来,他大概就猜到了几分。 “碰钉子了?” 李振武示意张阳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参谋长明鉴。” 张阳苦笑着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师座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参谋长,新编第九团现在真的是困难重重,没有枪,招来新兵也是摆设。宜宾位置重要,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凭现在这两三百条枪,叫我怎么守得住?” 李振武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如今是上校参谋长,地位更高,说话也更有分量,但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和谋略。 “师座的心思,我明白。” 李振武缓缓开口,“自贡拿下,他眼里现在只有如何快速扩充实力,如何平衡内部各路山头。你张阳升得太快,又不是他的嫡系,他自然不会把宝贵的资源轻易倾斜给你。王奎那边,可是天天盯着你,巴不得你出点纰漏。”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你要枪,是为了充实力量,稳固防区,这没错。但直接去要,方式方法不对。” “请参谋长指点。” 张阳诚恳地说。 “你不能只强调困难,你要让师座觉得,给你枪,对他有利,是值得的投资。”李振武提点道,“你就说,宜宾水陆码头,商贾云集,但也龙蛇混杂,周边还有多股土匪和刘文辉的残部活动。第九团兵力枪械不足,难以有效震慑宵小,恐影响财税和其他物资的运输安全。唯有装备精良,才能确保这条财路畅通无阻,为师座、为全军守住钱袋子。这样说,是不是比单纯哭穷要好?” 张阳恍然大悟,暗骂自己还是太直来直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多谢参谋长指点!是卑职愚钝了!” 李振武摆摆手: “罢了。你也是实在人,不懂这些门道也正常。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再去见见师座,替你分说分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振武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轻松了些: “好了。师座总算松口了。批给你汉阳造步枪两百条,子弹三万发。一会儿你去军需处找王处长办理手续。记住,这批军火来之不易,要用在刀刃上。” 张阳大喜过望,虽然两百条枪距离所需还差得远,但已是雪中送炭!他连忙起身敬礼: “多谢参谋长!卑职铭记在心!” 李振武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张阳,宜宾是个好地方,也是的是非之地。你好自为之,把队伍带好,但也要处处小心。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给我来信。” “是!参谋长!” 拿着批条,张阳赶紧去军械处办手续。 看着那些虽然老旧但擦拭得还算干净的步枪和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装上骡马车,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总算没有白来一趟,他临走前,还顺便在师部把这个月的最新人数进行了报备,师部副官处也在一千五百人的册子上签了字盖了章,也没多问。 第39章 吃香的喝辣的 两百条步枪和三万发子弹运回宜宾团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军官们都松了口气,有了这批家伙,至少心里有点底了。 张阳立刻召集军官开会,分配这批军火。 “枪领回来了,不多,先紧着新兵和替换老旧损坏的枪。” 张阳看着手下几位营长。 “一营、三营的老兵,先用着原来的枪。新兵和二营,优先换装。具体怎么分,小豆,你拟个方案,要公平合理。” “明白,团长。” 陈小豆点头应下。 李猛看着新枪,眼热得很,搓着手笑道: “团长,还是你有办法!能从师部抠出这么多家伙来!咱们三营那些老套筒、老毛瑟,都快烧火棍了!” 张阳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 “拴柱,招兵情况怎么样?” 李拴柱连忙汇报: “团长,这些天又招了三十多人。现在咱们全团,算上老兵和新兵,一共有五百三十七人了。就是粮食吃得有点快,新兵娃儿们刚来,饿得跟狼似的。” 张阳点点头,看向陈小豆: “小豆,师部那边,通过那个办法申领的粮饷和菜金,第一批已经拨下来了。多出来的部分,我们要立刻用在弟兄们的伙食上。从明天开始,全团,包括新兵,伙食标准提高!” 听到这话,所有军官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阳。 “具体怎么提高?”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 张阳和陈小豆对视一眼,陈小豆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口道: “我和团长核算过了。以后,每天保证两顿糙米干饭,一顿稀饭。稀饭也要稠得能立住筷子。菜金和副食,每人每天保证有一斤蔬菜,每个星期,至少要吃上一斤肉,油水也要比以前足。另外,所有人的军装、鞋帽,也要尽快置办齐整,就用那笔钱开支。”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就连一向冰冷的钱禄,眼神都闪动了一下。 “每天两干一稀?每周一斤肉?” 李拴柱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团长,这……这怕是比师部那些卫队的伙食还要好了吧?” 李猛也咂咂嘴: “龟儿子……这得花多少钱啊!不过,这标准还是定得安逸,嘿嘿!” 贺福田也喃喃道: “这要是让别的团知道了,非得眼红死不可。” 刘青山比较冷静,他看向张阳和陈小豆: “团长,陈营长,多出来的开销,来源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阳面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 “钱粮的来源,你们不必多问。我和陈营长自有办法。但你们要记住几条:第一,这些改善伙食、添置被服的钱,每一文都必须用在弟兄们身上,谁敢从中克扣半分,我张阳认得他,军法认不得他!第二,此事必须严格保密,对外绝对不允许透露我们团的真实伙食标准!就说是弟兄们训练辛苦,团长我想办法从别处抠出一点钱来补贴的。谁要是嘴巴不严,泄露出去,引来上峰调查,别怪我翻脸无情!都听明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军官心中一凛,立刻齐声应道: “明白!” 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猜到这多出来的钱粮来路恐怕和上报人数有关。 但这对他们、对底下的士兵都有天大的好处,谁会那么不开眼去捅破?更何况张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是下了决心。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下。” 张阳缓和了一下语气。 “各营回去,把精神传达下去,让弟兄们吃好吃饱,好好操练!但要把嘴巴管严实了!散会!” 军官们怀着复杂而又兴奋的心情离去。 李拴柱边走边对陈小豆感叹: “小豆,跟着团长,真是……我李拴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当兵还能天天吃干饭,每周有肉吃,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小豆笑了笑,低声道: “团长是真心待弟兄们好。所以我们更要把兵带好,把事办好,不能给团长惹麻烦。” “那是自然!”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当第二天开饭,士兵们看到桶里那冒尖的、香喷喷的糙米饭,碗里油水明显的炒青菜,甚至每周还能真的吃到一顿红烧肉或者回锅肉时,整个第九团的营地都沸腾了! 新兵们狼吞虎咽,差点把舌头都咽下去。 老兵们则一边吃一边感慨,眼神里充满了对张阳的感激和信服。 “团长仁义啊!” “跟着张团长,有奔头!” “妈的,以前在xx团,喝稀粥都能照见人影,还是这里好!” “都小声点!没听长官说嘛,不准对外嚷嚷!吃你的饭!” 士兵们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训练也更加卖力。 虽然人数依然不足,装备依然简陋,但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和士气,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张阳偶尔会去炊事班和营房转转,看着士兵们脸上渐渐红润起来的气色,听着他们训练时有力的口号声,心里感到一丝欣慰。 但他肩上的压力也更重了。维持这样的伙食标准,那多领的粮饷也只是堪堪够用,甚至有些捉襟见肘。他必须精打细算,确保每一块大洋都花在刀刃上。 也有军官私下里来找过他,比如三营副营长贺福田,就曾试探着提过: “团长,宜宾县府那边,财税丰厚,我们守土有责,是不是可以……稍微‘借’一点周转一下?” 张阳立刻板起脸断然拒绝: “贺副营长,这种念头趁早打消!县府的税是师座的禁脔,谁碰谁死!我们第九团,宁可吃得差一点,也绝不能把手伸到地方财税上去!以后谁再提这个,军法处置!” 贺福田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下了。 张阳知道,这只是开始。如何养活这支队伍,如何让它真正壮大起来,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他望着团部窗外操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身影,目光坚定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精兵路线,谈何容易。 第40章 密谋办工厂 宜宾团部的夜晚,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摊开着几张粗糙的宜宾地图和写满了数字的纸张。 窗外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气氛有些凝重。 李拴柱抓了抓头皮,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团长,这天天两干一稀,每周见荤腥,弟兄们是舒坦了,训练也嗷嗷叫。可这钱……花得跟流水一样。眼下咱们才五百多号人,靠着多报的那点人数,还能勉强撑住。以后要是真招够了一千五百人,就靠师里发的那点嚼谷,绝对不够这样开销啊!到时候难不成又让大家回去喝能照见影子的稀粥?” 陈小豆用手指点了点账本上一处关键的数字,语气平静却带着深切的忧虑: “拴柱说得没错。团长,虚报人数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风险太大。一旦被师部军需处的人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找到一条稳定、可靠,而且能自己掌控的财路。光靠上面拨发和这点空额,队伍别说发展,维持现状都难。一旦有大战,弹药消耗、抚恤安置,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张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油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自贡那笔巨款是死钱,坐吃山空,而且提心吊胆。 队伍要活下去,要壮大,必须要有活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最信任的心腹,压低了声音,几乎如同耳语: “小豆,拴柱,你们说的,正是我这几天日夜思虑的事。我们不能总是把命脉攥在别人手里。我有个想法,风险很大,但若是成了,或可一劳永逸地解决咱们的根基问题。” 李拴柱立刻凑近了些,瞪大眼睛: “团长,啥想法?是不是去端了哪个为富不仁的土老财?我李拴柱带兄弟们去!” 陈小豆则敏锐地捕捉到张阳话语里的慎重,他轻轻拉了一下李拴柱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张阳,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团长,您的意思是……动用那笔钱?” 他没有明说,但三人都心知肚明那笔钱是什么——自贡盐税仓库里那惊心动魄的六十八万多块大洋。 张阳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锐利起来: “没错。那笔钱藏着掖着,只是一堆死物。得让它活起来,钱生钱,才能源源不断地供养我们的队伍。” “咋生钱?买地收租?还是放印子钱?” 李拴柱的思路依旧停留在传统的敛财方式上。 “不。” 张阳摇头,语气坚定。 “那些来钱慢,而且盘剥百姓,损阴德,我们不能干。我的想法是——办厂,办实业。” “办厂?” 李拴柱愣住了,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办啥厂?咱们当兵的,舞刀弄枪还行,摆弄机器……那不是秀才老爷们干的事吗?” 陈小豆却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办厂……团长,您仔细说说。” 张阳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吹草动听了去: “我这段时间,让小豆你各处走访打听,我也亲自和宜宾的一些商人乡绅聊过。如今川内,乃至整个西南,最紧俏的货物之一就是棉布、棉纱。价格居高不下,多少人都盯着这块肥肉。为什么?因为咱们这地方不产多少棉花,机器纺纱织布的厂子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布匹都依赖从湖北、甚至沿海运来,运费高昂,自然价格就贵。”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话语里带上了他来自未来的宏观视角,只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而且,我听闻如今欧美各国正经历极大的经济危机,工厂大批倒闭,机器设备价格暴跌,据说只有原来的两三成!这正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趁机低价购入他们先进的机器设备,运回宜宾。这里水运便利,棉花可以从武汉溯江而上运来,生产出的纱布又可以销往川滇黔各地,不愁没有市场。” 陈小豆听得极为专注,迅速在心里盘算着: “机器便宜……原料运输方便……市场需求大……团长,这确实是一条金光大道!若是真能办成一个现代化的纱厂,利润绝对惊人!足以养活我们这个团!” 李拴柱虽然对办厂的具体细节懵懵懂懂,但听到“利润惊人”、“养活一个团”,眼睛也亮了: “真能这么赚?那……那咱们还等啥?” 张阳见陈小豆立刻领会了意图,心中欣慰,接着说道: “不光纱厂,我还想同时办一个机械厂。可能一开始赚钱不如纱厂快,甚至可能赔钱。但你们想,有了自己的机械厂,咱们的枪械坏了可以自己修,甚至以后……条件成熟了,是不是可以试着仿制一些简单的军械?更重要的是,可以为我们培养一批懂技术的工人和人才!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陈小豆深吸一口凉气,他被张阳这个更大胆的计划震撼了。 团长想的,不仅仅是解决军饷,而是在布局未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团长深谋远虑,卑职佩服。只是,这两件事,尤其是动用那笔巨款,必须绝对保密,绝不能与您,与第九团有任何明面上的牵连。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对!就是这个意思!” 张阳一击手掌。 “所以,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对外,纱厂和机械厂,必须是‘南洋华侨巨商’投资兴办。我们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不,最好是聘请专业的经理人来打理。我们隐藏在幕后。” 李拴柱这下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机密性,他猛地一拍胸脯,脸涨得通红: “团长!小豆!你们放心!我李拴柱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谁要打听,老子崩了他!” 陈小豆沉吟片刻,思路已经跟上了张阳的节奏: “团长,既然定了方向,事不宜迟。我建议,我立刻动身去一趟重庆。重庆是西南洋行聚集之地,信息灵通。我去具体打听一下现在机器设备的准确行情、价格,以及海运、江运的途径和费用。同时,看看能不能物色到合适的经理人和懂行的工程师。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但又不能和我们有明面关联。” “好!” 张阳当即决定。 “小豆,你就辛苦一趟。带上足够的盘缠,再带两个机灵可靠的兄弟扮作随从。到了重庆,放开手脚去打听,不要怕花钱。一切信息,越详细越好!我和拴柱在宜宾,抓紧招兵和训练,等你消息!” “是!团长!” 陈小豆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使命感。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一场将深刻影响未来格局的秘密布局,就在这川南小城的静谧夜色中,悄然启动了。 第41章 外国老板要跳楼 半个月后,重庆。 这座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山碾,比宜宾更加喧嚣和繁华。 江面上船只如梭,码头上力夫号子震天,各国洋行的旗帜在沿江的建筑上飘扬,但也难掩一种躁动与不安的气息——世界经济大萧条的寒意,似乎也顺着长江水道,隐隐渗透到了这里。 陈小豆带着两名精干的心腹士兵,扮作跑单帮的客商,住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 他并没有急于去找洋行,而是花了几天时间,看似随意地流连于茶馆、酒肆和商号汇聚的街区,耳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各种有用的信息。 “格老子的,以前涨得凶得很的外国股票,现在跌得吓人哦!” “听说美国那边,好多股票摊摊都关门了!” “洋人这回是遭得惨,好多大老板跳楼了……” “跳楼又有啥子用嘛,那些股票价格低得咬人,还不一定有人要。” 零碎的信息逐渐汇聚、验证。陈小豆的心头越来越震撼。 团长预料的没错,欧美出现了经济危机,股票价格简直是雪崩!很多工厂还不起账面临倒闭! 时机成熟,他开始以“川南商人意向采购机器,开办工厂”的名义,接触了几家规模较大、信誉较好的洋行,主要是德国的礼和洋行、美国的慎昌洋行以及英国的怡和洋行。 在慎昌洋行装饰华丽的会客室里,一名中国买办接待了他。 当陈小豆故作老练地询问纺织机械价格时,那买办拿出厚厚的报价单,语气带着几分急于脱手的殷勤: “陈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若是去年,您问这套最新的环锭纺纱设备,没有四十万大洋想都别想。现在?总公司那边催着我们清理库存,回笼资金,只要十二万!十二万大洋,五千纱锭的全套设备,包您运到上海港!绝对是跳楼价!” 陈小豆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十二万!只有原价的三成!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起眉头: “十二万?还是贵了。我听说上海那边,二手的九成新设备,七八万就能拿到。” 买办立刻叫起屈来: “陈先生哟!那是别人用旧的,哪能跟我们这全新的……呃,虽然是库存,但绝对是没开过箱的新机器!性能、效率,天差地别!您用了就知道,比国内那些老机器,出纱又多又好!效率起码高三成!” “高三成?” 陈小豆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绝对有!” 买办拍着胸脯。 “而且现在订购,我们还可以免费提供一位德国工程师到厂指导安装调试一个月!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小豆又陆续去了其他洋行,得到的报价大同小异,欧美机器设备价格普遍暴跌至原价的三成左右,而且洋行态度极好,条件优惠,都急着成交。 对于机械加工设备,如车床、铣床、刨床等,价格更是低廉得令人发指,一套小规模机械厂所需的设备,报价仅需数万大洋。 晚上,在客栈房间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电灯,陈小豆将收集到的信息迅速整理、计算。 他越算越是心惊,越算越是兴奋。 他拿出纸笔,给张阳写了一封密信,用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暗语,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 又经过几天的周密打听和对比,他甚至通过洋行买办的引荐,秘密接触了几位因上海、武汉工厂倒闭或缩减规模而赋闲在家、愿意入川工作的工程师和资深经理人。 经过谨慎的交谈和观察,他初步筛选出了两名纱厂工程师、一名机械厂工程师以及两名分别精通工厂管理和商业运营的经理人选,并约定了后续进一步沟通的方式。 十天后,陈小豆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宜宾。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直接来到了团部张阳的住处。 夜已深,张阳和李拴柱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当看到陈小豆安然返回,两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 张阳迫不及待地问,递过一杯温水。 陈小豆一口气喝干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震撼,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几张写满数据和名单的纸,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 “团长!拴柱!了不得!真让您料中了!欧美的机器设备,何止是便宜,简直是白菜价!白菜价啊!” 他指着纸上的数据: “我问清楚了!一套五万纱锭的最新型的二手准新的纺纱设备,若是经济危机前,没有一百一十万大洋根本下不来!现在,全新的,打包价,运到上海港,只要三十五万左右!效率比国内现有普通设备高出三成以上!机械厂用的二手车床、铣床,便宜得更是离谱!一套三十多台先进机床组成的生产线,原价起码三十五万,现在八万大洋就能拿下,也是包运到上海!” “多……多少?” 李拴柱掰着手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五万?八万?我的老天爷……这……这洋人是疯求了?” 张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数字,心脏也是猛地一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知道会便宜,但没想到便宜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这简直是历史性的抄底机遇! 陈小豆重重地点头,继续汇报: “而且,洋行还答应派技术人员协助安装。团长,您计划的投资额五十万办纱厂,十万办机械厂,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结余作为流动资金!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若是顺利投产,凭借设备技术优势,我们的纱厂每年盈利二十到三十万大洋,绝不是空话!机械厂哪怕前期不赚钱,只要能培养出人才,为我们日后维修军械乃至……打下基础,这钱就花得值!” 他顿了顿,又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人选我也初步物色了几个。都是从上海、武汉回来的,有真才实学,眼下正不得志。只要待遇合适,应该能请来。这是名单和他们的大致情况。” 张阳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却重逾千斤。 那上面写的,是未来,是希望,是他们这支队伍能否真正扎根生长的关键! 他强压下心中的澎湃,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小豆和听得目瞪口呆的李拴柱: “好!太好了!小豆,你这趟立了大功!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 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站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小豆,你休息两天,然后立刻再辛苦一趟,带上足够的银票,返回重庆!就以‘南洋陈氏商行’代表的名义,与洋行正式谈判,签订采购合同!就按我们计划的规模订!五万纱锭的纺织设备,三十台套的机械加工设备!同时,和你看中的那几位工程师、经理人深入谈谈,只要人品可靠,有真本事,待遇从优,务必请他们来宜宾,主持建厂事宜!” “是!团长!” 陈小豆毫不犹豫地应下。 李拴柱也激动地搓着手: “娘的,这下咱们真要发达了!团长,你放心,宜宾这边,招兵训练,我绝对给你盯得死死的!绝不出乱子!” 张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的江面轮廓。 长江的波涛声隐隐传来,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航程即将开始。 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决心。 第42章 陈小豆的商业天赋 几天后,陈小豆再次悄然离开宜宾,奔赴重庆。 这一次,他怀里揣着的,是张阳通过秘密渠道兑换的巨额银票,以及沉甸甸的期望。 留在宜宾的张阳和李拴柱,则如同上了发条一般,更加忙碌。招兵工作仍在继续,虽然缓慢,但每天都有几个新人加入。 新兵训练和老兵操练的口号声在营地上空回荡,显得生机勃勃。 伙食标准的秘密提升,让士兵们的忠诚度和训练热情空前高涨。 张阳的大部分精力,则投入到了更为隐秘的布局中。 他几乎每天都要通过专人和陈小豆秘密进行信件联系,处理来自重庆的消息和请示。 又过了大半个月,陈小豆从重庆发回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密报。 张阳在团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油灯,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心情随着内容起伏。 信的前半部分是关于设备采购的进展。 陈小豆以极其精明的商业手腕,与慎昌洋行和礼和洋行分别进行了多轮谈判。 他并没有急于下单,而是充分利用了几家洋行之间的竞争关系以及他们急于脱手设备的心理,硬是将价格又压下去一成半! 最终,五万纱锭的全套二手八成新的纺纱设备(包含动力和辅助设备),以二十九万七千五百大洋的价格成交! 而三十台套的二手机械加工设备(包括车、铣、刨、钻、磨床等),则以六万八千大洋的价格拿下! 两项合计,仅花费三十六万五千五百大洋,比张阳最初五十万的预算,节省了足足十三万多大洋! 而且条款极其优惠,洋行负责运输到上海港,并派员指导安装。 信的中间部分,是关于人员的招募。 陈小豆汇报,他已经成功聘请到了两位关键人物: 一位是原上海某大型纱厂的生产工程师,名叫赵学文,四十岁左右,经验丰富,因工厂裁员而返乡;另一位是原汉口某机械厂的技师傅,名叫周福海,年纪稍长,技术精湛,尤其擅长设备安装和维修。 两人都对能有机会在四川主持新建工厂表现出浓厚兴趣,并对陈小豆(以南洋商行代理人身份)开出的优厚薪金和全权负责技术的承诺感到满意。 此外,陈小豆还物色到一位名叫钱伯通的经理人,此人曾在武汉多家商行做过经理,精通采购、销售和物流,为人精明却讲信誉,由他负责未来工厂的日常运营和商业往来,颇为合适。 这三人已初步答应赴宜宾开展工作。 信的最后,附上了由赵学文、周福海两位工程师初步拟定的《工厂建设计划纲要》、《设备运输安置预案》以及《工人招募培训初步设想》。 张阳仔细阅读着这些计划。赵学文在计划中提出,工厂选址必须临近水源(用于生产和消防)且交通便利,宜宾码头附近就有几处废弃的货栈和空地,稍加改造和平整即可作为厂址,能节省大量时间和土木成本。 设备从上海溯江而上,可用大型木船拖运,直达宜宾码头,卸货入厂极为方便。 周福海则对机械厂的布局提出了建议,认为应先以维修和加工普通零件为主,同时挑选聪慧的学徒工,跟着德国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学习,逐步培养自己的技术骨干力量。 他还列出了一份初步所需的工具和原材料清单。 关于工人招募,两人的建议不谋而合: 优先招募本地心灵手巧、识字算数的青年,以及一部分生活困苦、肯吃苦耐劳的流民,进厂后实行严格的学徒工制度,由聘请来的老师傅和工程师集中培训。 “好!好!好!” 张阳看完,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 陈小豆这件事办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不仅买设备省下了巨款,更重要的是,找到了真正懂行的专业人才! 有了这些计划和这些人才,办厂就不再是他一个人凭空想象,而是有了切实可行的蓝图和执行者! 他立刻铺纸研墨,准备给陈小豆回信。 他完全批准了陈小豆谈判达成的采购协议,授权他即刻签署合同并支付第一期款项。 对于三位关键人才的聘用,他也予以肯定,并要求陈小豆尽快安排他们携家眷秘密前来宜宾,安顿事宜他会让李拴柱以“朋友投奔”的名义悄悄办好。 在回信中,他特别强调了几点: 第一,所有合同、款项往来,必须严格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进行,绝对保密。 第二,设备运输到上海后,转运宜宾的过程,要委托给信誉良好的大型船运公司,并购买保险,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赵、周、钱三人到宜宾后,先不急于公开露面,由他亲自秘密会见,详细商讨建厂的具体细节和后续步骤。 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绝对可靠的心腹士兵立刻送往重庆。 张阳走到窗前,天色已经蒙蒙亮。 江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丝初夏的暖意。 他仿佛已经听到机器轰鸣的声音,看到洁白的棉纱从纺锭中吐出,看到精密的车床加工出闪亮的零件。 那不仅是银元的流动,更是力量的滋生。 一条隐秘而强大的生命线,正在长江水道的奔流声中,缓缓延伸,即将在这川南重镇扎下根来。 工业化的道路已然铺开,尽管前方必然充满荆棘和挑战,但张阳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他来自2025年,那时的中国,拥有种类齐全的工业门类,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那时中国的腰杆才直得起来,老百姓也才不用仰人鼻息。 而在这个时代,民族工业举步维艰,买办经济大行其道,国家屡受欺辱,百姓艰难穷困。 要想改变这一切,就需要有人逆流而上,敢于在这疾风骤雨的长夜里,点燃一盏倔强的工业之光。 而且这道光还要越来越亮,最终驱散这无尽的黑暗,张阳知道这很难,但他一定要去争取。 第43章 花钱如流水 宜宾团部内,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几分。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再次聚首,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张宜宾城外的地形草图,上面用毛笔圈出了码头附近的大片区域。 陈小豆指着草图上一处临江的广阔地块,低声道: “团长,拴柱,我这些天带着赵工(赵学文)、周工(周福海),以勘测风水为名,把码头周边跑了个遍。最合适建厂的地方,就是这片叫‘石滩子’的荒地。面积够大,靠近水路,原料运进、产品运出都极方便。而且地势相对平坦,稍微平整一下就能用。” “面积有多大?地价问了吗?” 张阳关切地问。 “量过了,粗略估计,得有一千多亩。” 陈小豆答道: “去找地主老财谈了,那家伙一开始还拿乔,听说我们要买这么大一片没人要的烂河滩地,以为是冤大头,开口就要十二万大洋。我让钱(钱伯通)经理去磨了好几次嘴皮子,连唬带诈,最后咬死八万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八万?” 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 “龟儿子!抢钱啊!那么多荒地,又不能种庄稼,凭啥子要八万?” 张阳却盯着那片地,眼神发亮,手指在那片区域上重重地点了点: “八万……值!拴柱,你看,这里紧挨着码头,水路通达,陆路也方便。一旦我们的工厂建起来,机器一响,那就是黄金万两。到时候,四面八方的人都会往这里涌,做工的、做买卖的、提供各种物料的……这地方就会变成宜宾最金贵的宝地!现在看着是荒地,将来,一寸土地一寸金!我们现在不一口气拿下来,等到别人反应过来,别说八万,八十万都未必拿得下!” 他这话带着来自后世的房地产发展眼光,听得李拴柱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一寸土地一寸金”的具体景象,但团长说值,那肯定就值! 他嘟囔道: “团长你说值,那就肯定值!就是这钱……花得肉疼。” 陈小豆显然更能理解张阳的战略意图,他点头补充道: “团长高见。赵工和周工也说了,办厂选址,交通是第一位的。这片地无可替代。而且,一次性拿下千亩,看似多花了钱,实则是为未来留下了极大的余地。纱厂、机械厂最多用去百来亩,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规划,甚至可以吸引其他配套工厂来建,形成……形成……” 他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 “工业园区。” 张阳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改口。 “就是工业聚集区。对,就是这个意思!眼光要放长远!八万,买了!” “好。” 陈小豆记下。 “那地价就是八万。另外,根据赵工和周工初步核算,兴建符合要求的厂房、仓库、办公房舍,加上平整土地、修建道路、围墙,初步估算,需要投入三万五千块大洋左右。前期采购储备一批棉花、钢材、煤炭等原料,以及支付工程师、经理薪资和招募培训工人的开销,至少还需五万块大洋的流动资金。” 李拴柱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了: “地八万,房三万五,流动资金五万……这就十六万五千了!再加上买机器的三十六万五千……我的妈呀!这加起来都五十三万了!咱们那……那笔钱,总共才六十八万五,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还多!” 张阳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啊,这钱看着多,真用起来,如流水一般。这还没算万一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开销。”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 “地,必须买。厂房和流动资金,按计划准备。机器款,按合同支付。小豆,你和钱经理抓紧把买地的手续办下来,地契务必落在‘南洋陈氏商行’名下,要绝对干净。” “我晓得轻重,团长。” 陈小豆应道。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计算着的陈小豆忽然又想起一事,猛地一拍额头: “对了,团长,还有个极其要紧的事!赵工和周工都反复强调,咱们订购的那批新式机器,尤其是纺纱机,都是用电驱动的!动力需求很大。而宜宾城里现在只有零星几家商号用自己的小柴油发电机发电,根本不可能支撑我们这么大的工厂用电。” “用电?” 张阳一愣,这个问题他之前确实忽略了。 这个时代的中国,电力普及程度极低,除了上海、武汉等大城市外,大多数县城都还没有普及电灯,大多数都还是用的煤油灯或者蜡烛。 “对!必须自建电厂!” 陈小豆语气肯定。 “赵工测算过,要满足纱厂和未来机械厂的全部动力需求,至少需要建设一个装机容量几百千瓦的火力发电厂,烧煤发电。初步估计,包括购买发电机组、锅炉、修建厂房、铺设初期线路,又是一笔巨款,恐怕……恐怕还得追加投入十万大洋左右。” “十……十万?” 李拴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还要十万?那……那咱们那点老底子,不是要彻底掏空了吗?说不定还不够!” 张阳也感到一阵窒息。 六十八万五千的巨款,在这庞大的工业计划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捉襟见肘,甚至可能不够!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原本以为手握巨款,可以大展拳脚,却没想到现实如此骨感,每一步都需要真金白银去铺路。 良久,张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发电厂……必须建!没有电,机器就是一堆废铁!八万的地都买了,也不差这十万的电厂!大不了……后面的日子紧巴点,先把根基打牢!” 他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陈小豆和李拴柱都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虽然心头发沉,却也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团长。” 陈小豆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立刻让周工他们着手调研发电机组的情况,做一份详细的预算出来。” 第44章 添点钱可以干军工 资金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计划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无法停止。 买地、平整、设计厂房、联系建材……一系列工作在南洋“陈氏商行”的幌子下,由钱伯通经理出面,紧锣密鼓却又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这期间,被高薪聘请来的机械工程师周福海,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责任心。 他几乎整天泡在临时划出的“筹建处”里,反复研究那些从德国洋行带来的设备图纸和技术资料。 这天傍晚,周福海拿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找到了同样在加班核算资金情况的陈小豆(以商行助理身份)。 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激动,甚至连敲门的手都有些颤抖。 “陈……陈助理!重大发现!天大的发现!” 周福海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调里的颤抖。 陈小豆心里正为资金缺口发愁,见状不禁一愣: “周工,怎么了?慢慢说,是设备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是问题!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福海将手里的纸摊在陈小豆面前,手指点着上面一些用红笔圈出的机械设备名称和参数。 “陈助理,您看!我们订购的这批机械加工设备,精度高,功率足,基础太好了!尤其是这几台大型龙门刨床、精密车床和铣床,它们的加工能力和精度,完全超出了普通民用机械厂的需求!” 陈小豆有些不解: “哦?这不是好事吗?说明我们买的设备好。” “何止是好!” 周福海眼睛放光,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在耳语。 “陈助理,您想想,具备这种加工能力的设备,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们原本就是欧美那些大型军工厂用来生产武器零部件的!只是因为经济危机,工厂倒闭,才被当作普通二手设备卖给了我们!” “军……军工?” 陈小豆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 “对!” 周福海重重点头,情绪愈发激动。 “我仔细核算研究过了!以我们现有的这套主机设备为基础,根本不需要太大改动!只需要再添置一些专用的工装夹具、模具,还有比如枪管膛线拉床、子弹冲压机、弹壳收口机等几样关键的专用二手设备——这些设备现在欧美同样便宜得像白菜价!我托重庆洋行的朋友初步问了价,全部配齐,最多三万大洋!” 他喘了口气,继续抛出更震撼的信息: “只要这些专用设备到位,原材料充足,我们立刻就能具备小规模军火生产能力!每月至少可以生产三百支仿德制毛瑟步枪!十挺仿马克沁重机枪!还有十万发七九口径步枪子弹!” 陈小豆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每月……三百支枪?十挺重机枪?还有十万发子弹?周工,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不是一个机械厂啊!” “怎么不可能!” 周福海语气斩钉截铁。 “这些设备的底子在这里!武器生产的相关技术我也懂!当年在汉阳厂,我就干过这些,相关的图纸和模具我也能够搞到,这些都是成熟的产品,很多军工厂都能生产,花点钱找之前汉阳厂的朋友们帮帮忙,基本上都能想办法弄出来,而且我还可以联系汉阳厂的同事,挖几个关键工序的老师傅,让这几个老师傅带着一批熟练工,绝对能搞出来!而且,陈助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等陈小豆回答,快速计算道: “一支毛瑟步枪,目前市场上卖到五六十块大洋跟玩一样!一挺马克沁,没有五百大洋根本别想!子弹更是硬通货,一百块大洋一千发都抢着要,虽然也有几十块钱大洋一千发的子弹卖,但那大多都是复装子弹,性能比不上我们的原装子弹!只要我们成本的能稍微控制一下,这里的利润,少说也有百分之三十!甚至更高!”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率!陈小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火生产不仅能满足自身需求,更将成为比纱厂更暴利的财源! 而且,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绝对的硬实力! 他强压下几乎要惊呼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材料呢?钢材、火药,这些敏感物资怎么来?” “这个也好办!” 周福海显然早已考虑周全。 “通过重庆的洋行就能买到!很多洋行都偷偷做这种生意,只要有钱,他们有的是门路把合格的枪钢、发射药运进来!我们可以用生产‘农具’、‘矿山机械配件’、‘烟花爆竹’的名义报关!” 陈小豆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快步走了几圈,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消息太重大了!太意外了!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的计划,但却是一条通往强大和独立的金光大道! “周工!此事事关重大!你做的这些测算和计划,还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 陈小豆死死盯着周福海。 “没有!绝对没有!” 周福海立刻保证。 “我知道轻重!这是杀头的买卖!除了您,我谁都没说!连赵工和老钱我都没透露半个字!” “好!好!周工,你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陈小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立刻把你刚才说的,所需追加的设备清单、价格预估、产能测算、原材料采购渠道,还有需要的技术人员配置,全部写成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要快!我要立刻向……向东家汇报!” “明白!我今晚连夜就写出来!” 周福海也知道事情机密,连忙点头。 送走周福海,陈小豆一个人坐在屋里,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兵工厂正在黑暗中悄然孕育。 三万大洋的追加投入,换来的是每月稳定产出的军火和每年数万的暴利,以及……一支真正属于他们的、装备自给的武装力量的雏形! 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哪怕资金再紧张,也要挤出来! 第45章 背上高利贷 第二天深夜,张阳的住处。 油灯的光芒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一如他们此刻激荡的心情。 陈小豆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周福海的发现和计划向张阳和李拴柱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团长,拴柱,这是天赐良机!只需追加三万大洋,购买一批专用二手设备,我们的机械厂就能摇身一变,具备每月生产三百支步枪、十挺重机枪、十万发子弹的能力!利润极高,预计超过百分之三十!更重要的是,我们能自己造枪造子弹了!” 陈小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李拴柱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惊呼道: “龟……龟儿子哦!自……自己造枪?造重机枪?还能卖钱?一个月就能造一个营的装备出来?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激动得脸涨得通红。 张阳的反应则更加内敛,但眼中爆发出的精光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来自后世,太清楚拥有自主军工能力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图谋发展的最核心资本!远比一座纱厂来得重要和直接! 他一把抓过周福海写的那份详细计划书,就着油灯,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兴奋。 计划书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可行性极高。 “好!好一个周福海!真是捡到宝了!” 张阳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份计划,做得太好了!完全可行!” 曾经在张阳的心里,武器生产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他曾经以为,或许三年后,或许五年后,自己可以有机会去尝试建立军事工业。 可当有人告诉他现在就能造武器,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步枪、子弹和少量的重机枪,而且只是来料加工,严重依靠外来的钢材、火药和无缝钢管等关键零部件和原材料,但是这已经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有了第一步才能走出第二步、第三步,才能继续走下去,目前的短板都能通过工业升级不断得到弥补,最重要就是这第一步,要稳稳当当地他出去,因此这才是最令他高兴的地方。 但他随即想到现实问题,眉头又锁了起来: “可是……钱呢?买地、建厂、买纱厂和机械厂主体设备、建电厂、流动资金……我们已经预计要投入六十多万了。那笔钱就剩个尾巴。这追加的三万,还有后续购买军工原材料也需要钱,从哪里来?” 兴奋过后,冰冷的现实再次摆在面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一切都是天方夜谭,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团里经费就算能想办法挪一挪,最多也就三五千块钱。 而且还会造成士兵们的伙食下降,最关键的是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绝不能走这条邪路。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李拴柱挠着头,唉声叹气: “唉,要是那八万地钱能晚点付就好了……” “地钱必须付,地契不到手,夜长梦多。” 张阳摇头否定。 张阳背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抵押!” “抵押?” 陈小豆和李拴柱同时看向他。 “对!抵押!” 张阳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们不是有地吗?那千亩土地,马上就要开始大兴土木,价值已然不同。我们用‘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将这块土地和即将建起来的厂房作为抵押物,向本地的钱庄、甚至是重庆的银行申请贷款!贷出这笔追加的三万大洋,以及一部分后续的军工原材料采购资金!” 陈小豆眼睛一亮: “团长英明!这是个好办法!既能解决眼前的资金缺口,又不会动用我们最后那点保命的储备金!以我们那块地的价值和‘南洋商行’的幌子,贷出三五万大洋,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张阳下定决心。 “眼下这机会千载难逢!欧美设备白菜价的时间窗口不会一直开着!我们必须抓住!风险肯定有,但比起收益,值得冒这个险!小豆,这件事,还是交给钱伯通经理去操作。他熟悉商业上的门道,由他出面办理抵押贷款,合情合理。” “是!团长!” 陈小豆立刻领命。 “我明天就去找钱经理,交代此事,让他尽快办妥。” “还有,” 张阳补充道: “一旦设备开始安装调试,军工生产线要单独划区,严格保密。参与军工生产的工人,要重新筛选,背景要干净,最好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进来后就实行封闭管理,许以高薪,但严禁与外界随意接触。所有军工产品的生产和库存,由你直接掌控,除了我们三人,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全貌!周福海负责技术,但不能让他接触销售渠道。采购原材料和未来销售产品,通过洋行和不同的中间人进行,层层隔断!” 他的思维缜密,瞬间就构想出了一套严格的保密和运作流程。 “我明白!” 陈小豆重重点头。 “绝对做到万无一失!” 李拴柱也拍着胸脯保证: “团长放心!厂子外面的安保,我来想办法!绝对不让一只苍蝇瞎飞进去!” “好!” 张阳目光扫过两位心腹。 “那就这么定了!纱厂要建,那是明面上的财源。军工更要搞,那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骨!双管齐下,我们第九团,才能真正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将来才有说话的底气!” 油灯噼啪作响,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项足以改变川南乃至更大范围力量格局的秘密军工计划,就在这重重保密措施下,悄然启动了。 巨大的风险与巨大的机遇并存,张阳知道,运气这个东西来了是挡都挡不住的,梦想照进现实的迷离感,让他一阵恍惚。 第46章 师部急电 一九三零年八月底,川南的天气依旧闷热。 宜宾第九团团部里,却仿佛骤然被一股西伯利亚寒流席卷。 通讯兵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师部发来的紧急电文,几乎是冲进了张阳的办公室。 “团长!急电!刘文辉!刘文辉的两个师,至少一万五六千人,正朝着自贡扑过来了!师座命令我部,除留必要兵力守备宜宾外,主力即刻开拔,火速增援自贡!”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办公室里,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以及闻讯赶来的刘青山、李猛、贺福田等人,瞬间脸色大变。 “龟儿子的!到底还是来了!” 李猛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语气急促: “两个师……来势汹汹啊。师座那边怎么说?我们如何部署?” 张阳快速浏览着电文,眉头越锁越紧。 电文上明确要求,各县驻军需最大限度抽调兵力驰援,自贡不容有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座命令,乐山留一个团,其余各县,大县留一个营,小县留一个连,所有能动的部队,全部向自贡集结。我们宜宾,算是大县,但也是南大门,不能不留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手下几位营长,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出兵,就意味着要亮出家底! 他这三个月,拼尽全力,也才招到两百多新兵,全团实有人数仅仅六百五十余人! 可他每个月上报师部的,可是按一千五百人的标准上报的! 那多领的军饷、粮食、菜金,全都变为了士兵碗里的干饭、蔬菜和肉食,以及大家身上穿得笔挺的新衣新鞋。 可如今这点人要是拉到自贡去,师部也好,友军也罢,稍微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而且目前不管是在师部里,还是友军中,嫉妒甚至嫉恨张阳的人不在少数,希望整垮张阳的人更多,别的不说,光是在王奎的第一旅中,恐怕就没几个人不想看张阳笑话! 以前躲在宜宾这个地方,大家隔得远,也抓不到张阳的小辫子,可如今是送上门去让人揪,人家还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团长,咱们……咱们这人数……” 李拴柱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这要是到了自贡,师部一点验,不就全露馅了?吃空饷……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贺福田眼神闪烁,低声道: “要不……咱们就按实际人数上报?就说招兵困难……” “放屁!” 李猛瞪了他一眼。 “现在说招兵困难?之前几个月领饷粮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临战缩编,更是找死!师座第一个饶不了我们!” 陈小豆相对冷静,但语气也无比沉重: “李营长说得对。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去,而且必须按照一个满编团的架子去。否则,还没等刘文辉打过来,师座就能先以畏战和贪污军饷的罪名毙了我们。” 张阳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巨大的危机感几乎让他窒息。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已是一片决绝: “去!必须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刘青山!” “到!” 刘青山立刻站直。 “你带二营……不,你带上一百名最近这段时间新招募,但是又经过了基本训练的新兵,留守宜宾!负责城防和维持秩序!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团长放心!只要我刘青山在,宜宾绝不会有失!” 刘青山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的任务。 他知道,留下的必须是新兵,老兵都要拉上去充门面,他也知道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真遇上有心人算计,宜宾城就将凶多吉少,可现在能说困难吗? 不能,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困难上了。 “好!” 张阳目光转向其他人。 “其余所有人,包括团部直属人员,全部集合!能拿枪的,有一个算一个,跟我驰援自贡!小豆,你立刻去准备,把我们库存所有能带的弹药、粮食都带上!对外,就宣称我第九团一千两百精锐,开赴前线!” “是!” 陈小豆立刻领命而去。 李拴柱还是担心: “团长,这……这能行吗?就差了几百号人啊……” “不行也得行!” 张阳咬牙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到了战场上,混乱之中,未必就能查得那么清楚!走一步看一步!总之,绝不能自乱阵脚!立刻行动!” 命令一下,整个第九团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哨声、口令声、奔跑声响成一片。士兵们虽然惊讶于开拔的命令如此突然,但得益于这段时间伙食改善和严格训练,动作却丝毫不慢,很快便打点好行装,集合完毕。 张阳站在队伍前面,看着下面这五百多名士兵。 其中三百多人是历经自贡血战的老兵,眼神沉稳,带着杀气。 另外一百多人是训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脸上虽有些紧张,但身体壮实,队列整齐,比起其他部队那些面黄肌瘦的壮丁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弟兄们!刘文辉那龟儿子不服气,又带着人打过来了!想抢咱们师的自贡盐场,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老兵们怒吼着回应,新兵们也受感染,跟着喊起来。 “师座有令,命我第九团驰援自贡!咱们第九团有没有信心打垮他们?” “有!有!有!” 声音虽然不如那些满编大团浩大,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好!出发!” 张阳一挥手,队伍开始移动。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宜宾城,心中充满了忐忑和决绝。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战场的混乱,赌的是陈洪范无暇细查,赌的是他手下这五百多精兵,能打出远超其人数的气势和价值! 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自贡方向开进,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道路上,也敲击在张阳的心上。 第47章 伏击战 经过几天急行军,张阳率领的新编第九团终于接近了自贡外围。 空气中已经能隐约闻到硝烟的味道,远处传来的炮声也愈发清晰。 战况显然十分激烈。 张阳命令部队在一片丘陵地带暂时休整,派出斥候向前侦查,同时试图与师部或其他友军取得联系。 不久,斥候连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脸色异常紧张: “团长!前方五里,发现大股敌军!看方向和装束,是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人数至少一个加强团,两千人往上!他们正在沿着一条小河沟旁的小路快速向西北方向穿插!” “西北方向?” 陈小豆立刻摊开地图。 “那条路……是通往狮子山侧后的!他们想绕到自贡主阵地后面去!捅我们防守部队的腚眼!” 所有军官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一个加强团突然出现在侧后,如果让其得逞,正在正面苦战的守军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妈的!好毒的计策!” 李猛骂道: “团长,打不打?咱们就五百多人,对方可是两千多!” 张阳的心脏狂跳。 打?兵力悬殊太大,足足四倍! 不打?放任这支奇兵过去,自贡可能就完了! 自贡若失,他们第九团就算侥幸逃过军法,也将失去立足的根本! 他死死盯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丘陵起伏,灌木丛生,那条敌军必经的小河沟道路狭窄……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打!” 张阳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必须打!但不是硬打!是偷袭!” 他快速下达命令: “李猛!带你三营所有人,立刻抢占小河沟东侧的那片高地!把所有轻机枪都给我架上去!等敌人先头部队过去一半,听我枪声为号,给我照着他的行军队伍中间,狠狠地打!” “是!” 李猛眼睛一亮,立刻带人去了。 “拴柱!带你一营剩下的老兵和新兵,埋伏在西侧的灌木丛里!敌人一旦混乱,肯定会往西边开阔地跑!你们等他们靠近了,用手榴弹招呼,然后冲出去用刺刀解决!” “放心吧团长!我保证把他们屎打出来!” 李拴柱兴奋地拎着大刀片就跑了。 “小豆!你带团部直属人员和剩下的新兵,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把那几门迫击炮都准备好!” 命令迅速下达,第九团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地形巧妙地隐藏起来。 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刘文辉的那支穿插部队出现了!队伍拉得很长,士兵们扛着枪,显得有些疲惫,似乎急于赶路,警戒并不严密。 张阳趴在掩体后,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队伍里新兵面孔很多,队伍纪律性似乎并不强。 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当看到敌军队伍中间部分正好进入伏击圈最狭窄处时,他猛地举起驳壳枪,对着天空——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寂静! “打!” 李猛在高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 “哒哒哒哒……” “砰砰砰……” 霎时间,九挺轻机枪(自贡缴获加原有)喷吐出致命的火舌,步枪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沟底的行军队伍! 迫击炮弹和手榴弹也呼啸着落入敌群! “轰!”“轰!”“啪!”“啊!” 爆炸声、枪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沟底的刘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会遭到如此猛烈的伏击! 队伍瞬间大乱!新兵们吓得哭爹喊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 军官们试图阻止新兵们的溃逃,可他们的声嘶力竭的吼叫完全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和恐慌之中。 部分老兵本来试图依托部分有利地形进行还击,可被新兵们一冲,也吓得战意全无。 都是老兵油子,都知道这种情况下谁跑得慢谁死,因此跑起来比新兵们还起劲。 张阳使用望远镜观察着敌人队伍中的动向,他发现敌人死伤惨重,部分溃兵甚至朝督战的军官打黑枪,有个军官试图阻拦,竟然被溃兵们冲倒在地。 他知道,敌人是真的被打垮了,这绝不是诈败。 “冲啊!” 张阳看准时机,一跃而起,手持驳壳枪率先冲了下去! “杀啊!” 李拴柱也带着埋伏在西侧的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投出一排手榴弹后,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就冲入了已经溃乱的敌群! 兵败如山倒! 这支刘军部队本就新兵众多,骤然遭此雷霆打击,又见对方如此悍勇,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也瞬间崩溃了! 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拼命向后逃跑,或者跪地举手投降。 “追!别让他们缓过劲来!” 张阳一边开枪点射那些最后一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一边大吼。 新编第九团的士兵们士气大振,穷追不舍。 一路追出去三四里地,缴获无数。 战斗结束后清点战果,所有人都惊呆了。 此战,新编第九团以微小的伤亡(仅伤亡十余人),击溃敌军一个加强团,毙伤敌军数百人,抓获俘虏一百二十三人! 缴获汉阳造、川造等各式步枪三百余支,轻重机枪十一挺,子弹八万余发,还有大量手榴弹、粮食和被服! “发财了!团长!咱们发财了!” 李拴柱看着堆成小山的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 陈小豆却保持着冷静,他走到张阳身边,低声道: “团长,仗是打胜了,可我们的人数……估计瞒不住了。这么多战利品报上去,还押着这么多俘虏,我们团成为了关注的焦点,这人数的问题就更容易暴露了” 张阳看着欢呼的士兵和堆积的武器,喜悦之后,巨大的隐患再次浮上心头。 是啊,之前还想着趁乱进入战场,师部和友军可能会因为战事焦灼而无暇顾及他们,可这么多缴获和俘虏要上报,这下是怎么都避不开大家的目光了! 第48章 谎报战果 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断: “立刻给师部发报!就说我第九团于自贡外围某处(不说具体地点),与敌精锐穿插部队约一个团遭遇,血战一日,反复冲杀,终将敌击溃!但我团也伤亡惨重,阵亡两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现全团能战之兵已不足六百人!” 李猛一愣: “团长,这……伤亡报这么大?” 陈小豆却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图: “对啊!团长!谎报伤亡!把空额全部报成伤亡!这样,我们实际剩下的六百人,就合情合理了!而且一场血战下来,部队减员严重,后续进入战场的人数少一些也就合理了,而且这些缴获……我们也可以趁机瞒下来,就说是在追击中缴获的少量武器,大部分都毁于战火了!” “对!就这么办!” 张阳下定决心。 “立刻发报!另外,这些缴获的武器弹药,挑选好的赶紧补充给部队,替换掉老旧的!多余的,立刻找地方隐蔽起来,严加看管,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至于这些俘虏,还是老规矩,一人给一块大洋的路费,全部放了” 一场危机,似乎又被张阳用一次冒险的胜利和一个小小的谎言暂时掩盖了过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血战,还在自贡主战场等着他们。 第九团“血战一日,伤亡惨重”的电报发到师部,果然引起了震动。 陈洪范正为前线吃紧而焦头烂额,接到电报先是震惊于第九团的惨重损失,继而听说他们竟然击溃了敌军一个精锐团的穿插部队,又大为惊喜,立刻通电嘉奖,并命令张阳收拢“残部”,尽快向自贡主阵地靠拢。 张阳带着部队,扛着部分缴获,心情复杂地来到了自贡主战场。 这里的战况远比他们遭遇的伏击战惨烈百倍。 刘文辉部进攻异常凶猛,炮弹不断落在守军阵地上,硝烟弥漫,土石飞溅。 战壕里挤满了士兵和伤员,呻吟声、喊杀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景象。 第九团被分配到了一段相对次要但依然压力巨大的防线。 张阳毫不犹豫,将部队投入了战斗。 真正的考验来了。 面对敌军整营整团的波浪式冲锋,第九团的士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 那些经历过第一次自贡争夺战的老兵沉着冷静,枪法精准,有效地杀伤着敌人。 而那些吃了几个月饱饭、经过了严格训练的新兵,虽然初上战场有些紧张,但身体底子好,听从指挥,很快也在战火中成长起来。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李猛等军官始终战斗在第一线,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他们利用缴获和原有的精良火力(尤其是那十几挺轻重机枪),构筑了密集的火力网,一次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战斗异常残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一个刚刚还在一起啃干粮的新兵,转眼就被子弹击中胸膛;一个老兵刚换上一个弹夹,就被迫击炮弹炸得血肉模糊…… 张阳看着身边熟悉的弟兄不断减员,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大声吼叫着指挥战斗。 “机枪!左边!压制住!” “手榴弹!扔!” “二排长!带人把那个缺口堵上!” “卫生兵!快!这里有人受伤了!” 他的嗓子早已喊哑,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李拴柱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大刀片都砍卷了刃。 陈小豆则异常冷静,不断调整着兵力部署,弥补防线漏洞。 李猛更是带着他的袍哥老弟兄,打了几次漂亮的反冲锋,硬是把冲上阵地的敌人又压了回去。 血战持续了数日。 刘文辉部虽然兵力占优,但陈洪范部依靠着盐场坚固的工事和“保家卫财”的信念,拼死抵抗。 加上张阳第九团这类部队的顽强作战,使得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线如同绞肉机,不断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最终,久攻不下的刘文辉部,因为伤亡过大,后勤补给也开始困难,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当刘文辉的部队如同潮水般退去时,自贡守军阵地上响起了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但更多的是一片死寂和麻木。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瘫倒在战壕里,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眼神空洞。 新编第九团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五百多人生龙活虎地进来,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四百人。 阵亡五十三人,重伤三十七人(很多可能挺不过去),轻伤几乎人人带彩。 阵亡名单里,有不少是经历过青神、宜宾、自贡血战的老兄弟,也有不少是这几个月他亲手招来、看着他们一天天壮实起来的新兵。 张阳站在战壕里,看着卫生兵和担架队忙碌地搬运着伤亡的弟兄,看着那些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靠着冰冷的壕壁,缓缓滑坐下来。 胜利了,自贡保住了。 但那些空饷,那些瞒报,那些缴获……在这场真实的、残酷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他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乱世的残忍和生命的脆弱。 陈小豆默默地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壶,脸上也满是硝烟和疲惫,眼神沉重: “团长……弟兄们……都是好样的。” 李拴柱一屁股坐在旁边,抱着他那把卷刃的大刀,看着地上一个牺牲的老兵,眼圈通红,喃喃道: “狗日的世道……说没就没了……” 活下来的人,默默地收敛着战友的遗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场胜利,是用无数鲜活的生命换来的,其中就包括他们新编第九团五十多个好兄弟。 这份沉重,压得每一个人都直不起腰来。 自贡守住了,但第九团的伤亡报告,这一次,却不再是谎言,而是沾满了鲜血的真实。 第49章 陈洪范升了军长 一九三零年九月十二日,乐山,独立第八师师部。 大战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紧张和疲惫。 师部门口却意外地停着一辆罕见的黑色小汽车,引来不少士兵和百姓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议事厅内,气氛微妙。 主位上坐着师长陈洪范,他脸上带着大战后的倦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警惕。 下首客位,坐着一位身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操着江浙口音的中年男子,正是南京国民政府的特使,姓胡。 “陈师长鏖战辛苦,力保盐都,功勋卓着,蒋委员长闻之,亦深感欣慰啊。” 胡特使笑容可掬,言语间极尽恭维。 陈洪范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带着川人特有的爽直,却也暗藏机锋: “特使过奖了。保境安民,份内之事嘛。只是刘自乾(刘文辉字)欺人太甚,弟兄们不得不拼命。不知特使远道而来,有何见教啊?” 胡特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疾不徐地说道: “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北方阎、冯诸逆,勾结桂系,公然反抗中央,发动叛乱,实乃党国之耻,民族之罪人!蒋委员长亲率大军,正在中原与之浴血奋战,以求国家之统一,政令之畅通。”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洪范的神色,继续道: “蒋委员长深知陈师长乃川中豪杰,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值此党国危难之际,特派鄙人前来,恳请陈师长深明大义,通电拥护中央,并酌情派遣精锐,出川助战,戡乱定国!” 陈洪范摸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 出川?那可是要真刀真枪和北方那些大军阀干仗,他的这点家底,经得起几次折腾? 胡特使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抛出了诱饵: “当然,中央绝不会让忠于党国的将士们寒心。只要陈师长点头,蒋委员长即刻下令,恢复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的番号,任命陈师长为陆军中将军长!原独立第八师所属各部,悉数编入第二十二军序列。此外,中央还将一次性拨付五十万大洋,作为贵部的改编开拔津贴!以示诚意!” 中将! 二十二军! 五十万现大洋!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在场所有陈部军官的心上。 就连陈洪范,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可是正牌的国民革命军番号,不再是地方杂牌了! 名正言顺!还有五十万巨款! 但陈洪范毕竟是老江湖,兴奋之余,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 “胡特使,中央的厚爱,洪范感激不尽!只是……这部队出川,人吃马嚼,枪炮弹药,每日耗费巨大。不知这五十万之后,中央是否按月拨发饷糈?按何标准拨发?” 胡特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含糊起来: “这个嘛……委员长自有考量。如今战事紧张,国库支绌,但只要贵部英勇作战,立下功勋,中央断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眼下这五十万大洋,足以解燃眉之急了嘛。” 闭口不提后续军饷!陈洪范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用五十万和一个空头番号,就骗他的部队去中原当炮灰! 送走胡特使后,陈洪范立刻下令,紧急召集所有的旅、团长以及师部高级参谋开会。 师部议事厅里,烟雾缭绕,争论异常激烈。 以第一旅旅长王奎为首的一派表示强烈支持: “师座!这是天大的好事!中将衔!正规军番号!还有五十万现大洋!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不就是图个名正言顺,图个前程吗?有了中央的委任,咱们就是正统!以后在四川,看谁还敢说咱们是杂牌?刘自乾见了咱们也得矮三分!至于出川,怕啥?正好出去捞点油水,见见世面!” 而以几位老成持重的参谋和部分团长为首的一派则坚决反对: “师座,万万不可!老蒋这明显是画大饼!五十万听着多,够咱们全军几个月的开销?一出川,人生地不熟,补给全靠自己,这点钱眨眼就没了!到时候中央不给钱,咱们怎么办?喝西北风去?中原大战那就是个绞肉机,阎锡山、冯玉祥是那么好打的?咱们这点人马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绝对不能去!”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陈洪范皱着眉头,听着下面的争论,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难以决断。 他既垂涎那名号和五十万大洋,又深知出川的风险和后续无饷的可怕。 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阳。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资历浅,但打仗有股狠劲,脑子也活络。 “张团长,” 陈洪范忽然开口,打断了争吵。 “你是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张阳身上。 王奎更是冷哼一声,带着不屑。 张阳站起身,敬了个礼,心中念头飞转。 他来自后世,清楚地知道中原大战的最终结局——蒋介石赢得了胜利。 这是一次站队的最佳时机!但他不能说得太肯定。 他斟酌着词语,朗声道: “师座,各位长官。卑职以为,此事利大于弊,值得一试!” “哦?说说你的道理。” 陈洪范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名正言顺。有了中央军的正式番号,我们便是国家正统,无论在川内对外,行事都更有底气,招兵买马也更具吸引力。其二,五十万现大洋,确实是实打实的好处,能极大缓解我们大战之后的财政困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今中原战局虽不明朗,但蒋委员长坐拥江浙财阀支持,中央大义名分,胜算显然更大。此时雪中送炭,远比将来锦上添花更能获得重视!” 他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 “至于出川作战的风险,卑职认为,可以暂缓。我们刚经历大战,伤亡惨重,亟需休整补充。完全可以向中央说明困难,请求暂缓出兵,先抓紧时间招兵买马,恢复实力。待我们兵强马壮,中原局势也更加明朗之时,再决定出兵多少、何时出兵,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指出了好处,又规避了风险,还给出了实际操作方案。 连一些原本反对的人,听了也不禁微微点头。 陈洪范的眼睛亮了起来。张阳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先拿好处,壮大自己,观望风向! 妙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张团长言之有理!就这么办!通电全国,拥护蒋委员长,接受中央整编!并同时给南京回电,陈情我部刚经历恶战,伤亡过半,请求给予三个月时间休整补充,之后定然择精锐出川助战!” 第50章 总结胜仗靠运气 南京方面很快回电,同意了陈洪范的请求,并正式发布了委任状。 独立第八师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陈洪范如愿戴上了中将军衔。 五十万大洋的改编费也很快通过重庆的银行拨付到位,乐得陈洪范几天合不拢嘴。 紧接着,陈洪范宣布了整编扩军方案。 原有的三个旅番号取消,直接升格为师。 张阳的新编第九团,隶属于第三师,番号不变,但团长张阳,军衔从中校提升为了上校。 然而,最让各部军官们心跳加速的,是陈洪范接下来的扩军命令。 议事厅里,陈洪范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狠厉: “诸位!第二次自贡之战,你们都经历了!惨不惨?老子一万五千人,差点被打光!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占了自贡这块肥肉,却牙口不够硬,谁都想来咬一口!” 他目光扫过众人: “刘自乾这次退了,下次呢?其他龟儿子会不会眼红?指望南京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要想守住这份家业,就得靠自己!就得有足够的实力,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动咱们!” “所以!” 他猛地提高音量。 “我决定,全军大扩编!原有的九个团,编制从现在的一千五百人,全部扩大到两千人!另外,军部直属,新建一个特务团!一个手枪团!再加上炮兵、工兵、辎重等技术兵种,老子要在三个月内,把二十二军的总兵力,扩大到两万五千人!” “两万五千人!”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和吸冷气的声音。 这几乎是翻了一番的扩军!野心太大了! 王奎第一个站起来表示支持: “军座英明!就得这么干!兵强马壮,看谁还敢龇牙!” 他盘算着,他的第一师肯定是扩编的重点。 其他军官们也纷纷激动起来。扩军意味着更多的职位,更大的权力! 唯有张阳,心里却只能苦笑,他知道陈洪范的嘴巴上吼得震天响,一旦涉及到饷弹粮秣,都是紧着自己的嫡系部队用。 给他们这样杂牌部队的那点嚼谷,顶多也就是让你吊着命饿不死。 他现在连六百人都快养不起了!之前吃空饷的那点结余,这次大战的抚恤、赏金一发,已经所剩无几。 还要招一千四百新兵?武器从哪里来?军饷粮食从哪里来? 陈洪范虽然得了五十万,但分到新编第九团的头上,鬼知道能有多少。 但他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起身: “谨遵军座命令!” 会议结束后,张阳怀着沉重的心情,带领着伤亡过半的新编第九团,奉命在自贡又驻守了半个月,防备刘文辉反扑。 直到十月中旬,确认局势暂时稳定后,才得以率部返回宜宾。 宜宾团部,气氛肃穆。 作战总结会在这里召开。 所有排级以上军官全部到场,人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和一丝尚未散去的悲恸。 张阳坐在上首,没有穿那身崭新的上校军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上还戴着黑纱。 他目光沉痛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沙哑: “弟兄们,都回来了。能坐在这里开这个会,是咱们的造化,是牺牲了的弟兄们,用命给咱们换来的!”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圈都红了。 李拴柱更是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这一仗,咱们新编第九团,打没了五十三个好兄弟!重伤三十七个,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几个……轻伤的,几乎人人带彩。” 张阳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心里……难受!” 会场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张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难受归难受,仗打完了,咱们得总结经验,得吸取教训!不能让他们白死!都说说,这一仗,咱们凭什么能活下来?凭什么能打赢?又有什么教训?” 军官们沉默了片刻,开始陆续发言。 “团长,我觉得,就是运气!运气好!” 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排长率先开口。 “要不是恰好撞上那帮龟儿子新兵蛋子,要不是他们自己乱了阵脚,咱们那点人,早让人包了饺子了!” 不少人默默点头,心有戚戚焉。 李猛嗡声嗡气地补充道: “也不全是运气!咱们弟兄们敢拼!不怕死!子弹嗖嗖飞,没一个后退的!这才是关键!” 陈小豆则思考得更深,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 “团长,各位。我认为,我们能取胜,能活下来,有三条至关重要。第一,是情报。如果不是斥候提前发现了那支穿插部队,如果不是我们果断决定伏击,后果不堪设想。战场情报,是打胜仗的关键,是咱们的眼睛耳朵!” 张阳赞许地点点头: “小豆说得好!继续说。” “第二,” 陈小豆继续道: “是平时严格的训练。团长您一直强调按《步兵操典》来,挖工事、练射击、练战术配合。这次守阵地,咱们的机枪火力配置、士兵的射击精度、班组协同,都比敌人强一截。这是咱们能顶住敌人反复冲锋的基础。” “第三,” 他语气沉重下来。 “就是挖工事。正面阵地战,如果没有那些战壕和掩体,我们的伤亡会大得多!挖工事,流汗不流血,这是减少伤亡最最重要的手段!” “对!说得对!” 军官们纷纷附和。 这些都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真切体会。 张阳站起身,总结道: “弟兄们说得都很好!运气,很重要,但不能总指望运气!严格训练、重视情报、拼命挖工事,这才是咱们活下来、打胜仗的根本!以后,这三条,要给我刻在每个弟兄的脑子里!落实到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作战中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仗打完了,活着的弟兄,要对得起死了的弟兄。我宣布几件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一,所有阵亡弟兄的家属,每人发放一百块大洋的抚恤金!派专人,亲自送到家里,确保一分不少地交到他们亲人手上!” “一百块?”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 这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了!省着点用,够一个普通家庭用好几年!团长这是下了血本了! “第二,所有重伤弟兄,每人发放五十块大洋的伤残补助!希望他们能好好养伤,以后……团里尽量安排。” “第三,所有轻伤弟兄,每人发放十块大洋,算是团里的一点心意。” “第四,所有参加了这次作战,没受伤的弟兄,每人发五块大洋作战津贴!” 四条宣布完,会场里鸦雀无声。军官们都惊呆了。 这么算下来,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团长哪来这么多钱? 张阳看着他们,沉声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寒了弟兄们的心!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是我们新编第九团的规矩!” 良久,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很快,掌声响成一片。 许多军官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除了悲痛,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感动和归属感。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当士兵们得知团长如此厚待伤亡弟兄,还有作战津贴可拿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感激、激动、自豪的情绪在蔓延。 第二天,李拴柱照常带着人去乡镇招兵。 令他惊讶的是,以前需要敲锣打鼓吆喝半天才来几个人打听,今天,招兵点刚一设下,就围上来不少青壮年。 “老总,你们真是新编第九团的?就是那个打跑了刘文辉,还给阵亡弟兄家里发一百块大洋的第九团?” “听说你们团长说话算话,从不克扣军饷,天天能吃干饭?” “……我想报名!俺哥去年没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要是我……我也能给家里留点指望……” 询问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一天下来,竟然招收了二十多人,是往常的好几倍! 李拴柱回来后,兴奋地向张阳报告: “团长!团长!神了!真是神了!现在不用咱吆喝,好多年轻娃儿自己跑来问!都说冲着你说话算话,厚待弟兄!今天一天,就招了二十三个!” 张阳站在窗口,看着操场上那些新加入的、眼神中带着期盼和信任的新兵,又看了看远处默默操练的老兵,心中感慨万千。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心疼吗?心疼。但换来的,是军心,是凝聚力,是千金难买的信誉和号召力。这条路,他走对了。 只是,扩编两千人的压力,像一座更大更沉的山,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隐秘的工业计划,必须更快地推进了。 第51章 给张阳画大饼 宜宾团部,张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摊开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啃噬着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陈小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 “发下去五十三份抚恤金,就是五千三百大洋……重伤三十七人,一千八百五十大洋……轻伤补助和作战津贴又是将近两千大洋……” 张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声音干涩。 “小豆,咱们手里,还能动用的钱,还有多少?” 陈小豆叹了口气,低声道: “团长,之前瞒报空额结余的那些,加上这次作战后师里按‘伤亡后剩余六百人’标准拨发的一点犒赏,本来还剩下一万出头。这一下发下去……账户上能动的现大洋,不到三千了。这还不算接下来要给留守人员和新兵发饷,以及日常的伙食开销。” “三千……” 张阳苦笑一声。 “三千大洋,别说扩编两千人了,就是维持现在这六百来人,加上那么多伤员后续的治疗安置,也撑不了两个月。 师部那边答应的大扩编的饷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到位。” 巨大的财政压力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自贡那笔巨款的大部分都已投入到那两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工厂里去了,剩下的他是万万不敢再轻易动用的保命钱。 “团长,要不然……咱们跟师部哭哭穷?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 陈小豆试探着问,他知道团长绝不会再去碰地方财税的主意。 张阳摇了摇头,站起身: “哭穷没用,陈军长现在眼里只有他的宏图大业,恨不得我们把最后一个铜板都掏出来给他的嫡系部队招兵买马。别的办法……” 他沉吟了一下。 “走,小豆,陪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咱们那‘金山银山’到底挖得怎么样了。” 两人换上便服,只带了两个贴身警卫,悄然出了团部,朝着码头附近那片日益热闹的工地走去。 越靠近工地,景象就越发不同。大片荒地被平整出来,红色的砖墙垒砌起高大的厂房,上面覆盖着灰色的瓦顶。 工地上人来人往,号子声、敲打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生机勃勃。 一座高大的烟囱已经立起,预示着动力来源的解决。 “南洋陈氏商行”的牌子已经挂在了临时办公处的门口。 得到消息的钱伯通经理和赵学文工程师匆匆迎了出来。 “东家,您来了。” 钱伯通依旧保持着商人的恭敬,在外人面前,他称呼张阳为“东家”的代表。 “进去说话。” 张阳点点头,一行人走进了临时办公室。 墙上已经挂起了厂区平面图和施工进度表。 钱伯通指着图纸,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东家,陈助理,请看。纱厂的主厂房、仓库、办公房舍均已完工,第一批五十台细纱机已经运抵,正在安装调试。蒸汽动力机和发电机组也已到位,周工正带人紧张安装。预计下月中旬,第一批机器就能试车!” 赵学文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技术人员方面,我们从重庆、武汉又挖来十几位熟练工和技师,目前工程师和技术员已有五十余人。工人招募了三百多人,正在由老师傅们分组进行培训,学习操作和保养。原材料采购渠道也已初步打通,湖北的优质棉花可以通过长江水道直接运到厂门口。销售方面,钱经理正在和成都、重庆、乃至贵阳的布匹商行洽谈,我们的纱质量好,价格有优势,不愁销路。” 张阳仔细听着,心中稍感宽慰: “也就是说,十二月初,纱厂就能正式开工生产?” “绝对没有问题!” 赵学文肯定地回答: “按照目前进度,只快不慢。” “好!” 张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产能和利润,预计如何?” 钱伯通拿出一个账本,熟练地翻到某一页: “根据市场行情和我们的设备效率测算,如果采取两班制,每班工作十小时,月产棉纱价值可达五十万元左右。扣除棉花原料、煤炭动力、工人薪资、机器折旧以及……需要上交的各种税费,初步估算,每月纯利润大概在五万元上下。” “五万!” 陈小豆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发亮。这几乎相当于他们一个满编团两三个月的全部军费了! 张阳却沉思了片刻,问道: “如果……不开两班,开三班呢?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人歇机器不歇。” 钱伯通和赵学文对视一眼,赵学文沉吟道: “三班倒……理论上可以,我们的机器是德国最新型号,耐用好用,连续运转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招募更多的工人,人工成本会上升……” 钱伯通却飞快地拨弄了几下算盘,眼中精光一闪: “东家高见!虽然人工增加了,但产量能提升到月产值六十万元左右!而且厂房、机器、管理这些固定成本被摊薄了!折算下来,纯利润反而能增加到六万元左右!只是……对工人的管理和培训要求更高了。” “那就三班倒!” 张阳果断拍板。 “尽快招募和培训工人,机器一旦调试好,就给我全力生产!尽快回笼资金!” “是!” 钱伯通和赵学文齐声应道。 看完了纱厂,张阳和陈小豆又在钱伯通的引领下,走向隔壁的机械厂区。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厂房也更加厚重,窗户开得很高。 机械厂的负责人周福海工程师早已等在门口,他穿着工装,手上还沾着油污,显然刚从安装现场下来。 “东家,陈助理。” 周福海话不多,直接引着他们走进一座最大的厂房。 厂房内,地面划着整齐的白线,一台台大型机床已经初步就位,有的还在进行最后的调平校准。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几十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位老师傅讲解,手上比划着操作要领。 “设备到了多少?” 张阳问道。 “主体设备,车、铣、刨、钻、磨床,到了八成。都是好家伙,精度高,劲儿足。” 周福海如数家珍,语气里带着对设备的喜爱。 “剩下的也在路上了。十一月,肯定能开始试生产一些简单的民用零件和工具。” “工人呢?” “技工招了三十多个,都是有些底子的,上手快。学徒工招了七十来个,正在加紧培训。按照计划,最终需要三百名左右的技术工人。” 张阳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问题,他压低声音: “老周,那边……怎么样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房最里面一个用帆布暂时围起来的区域。 第52章 工厂的麻烦 周福海立刻明白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东家放心,专用的……那些设备,通过洋行的特殊渠道,已经陆续运到了,都在里面。工装夹具也在定制。原材料(枪钢、火药)的样品也送到了,正在测试。只要人手足够,随时可以……试制。” 张阳点点头,心里有了底。他又问: “机械厂这边的效益,预计如何?” 周福海对这个问题似乎不太擅长,看向钱伯通。钱伯通连忙接口: “东家,机械厂情况特殊。民用这部分,比如加工农机具、五金零件,利润薄,主要是为了养活工人和维持工厂运转,预计每月产值两三万元,利润也就两三千大洋。但加上……‘特殊产品’,” 他含糊了一下。 “每月总产值超过八万元问题不大。因为‘特殊产品’利润极高,拉高了整体利润率,初步估算,每月纯利润……可能达到一万元!” “一万?” 陈小豆再次被震惊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光是一个机械厂,一个月就能赚一个团的粮饷钱?” 张阳也是心头剧震,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确切的数字,还是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军火,果然是世界上最暴利的生意之一!这机械厂,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钱伯通脸上却浮现出愁容: “东家,陈助理,效益是好,可是……最近的麻烦事也不少啊。” “哦?什么麻烦?” 张阳眉头一皱。 “地方上的袍哥大爷、县府税务局、甚至警察局,隔三差五就来‘拜访’,明里暗里就是要钱要好处,各种名目的摊派、罚款层出不穷,说我们这不合规那不合矩,变着法地卡我们。” 钱伯通苦着脸道: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还能谈。最近几天,厂区周围总有些生面孔晃悠,探头探脑,工人们晚上下班都提心吊胆。我担心……是附近山里的土匪盯上咱们了。” 张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来自后世,知道法治的重要性,但也深知民国这个乱世,根本没有真正的法治可言! 弱肉强食,官匪一家,是赤裸裸的现实。 没有武力保护的财富,就像小儿持金过市,只会引来贪婪和掠夺。 他原本还想尽可能低调,隐藏在幕后。 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这两个工厂,是他的命根子,绝不容有失! 回到团部,张阳的脸色依旧阴沉。 陈小豆同样面色凝重。 “团长,看来想闷声发大财是不行了。” 陈小豆沉声道: “这民国天下,就没有王法!要么被官吃,要么被匪抢!咱们必须亮出肌肉,表明态度了!” “你说得对!” 张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两个厂子,谁也别想动!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不仅要保,还要大张旗鼓地保!” 他立刻下达命令: “拴柱!” “到!” 李拴柱应声而入。 “你立刻从一营,抽调一个连!要最精干、纪律最好的那个连!全员配发实弹,由你亲自带队,马上进驻码头那边的纱厂和机械厂!在厂区外围设立岗哨,拉起铁丝网!没有厂方经理和我的共同手令,任何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厂区范围!谁敢硬闯,鸣枪警告!警告无效,就地缴械扣押!遇到土匪袭击,给老子往死里打!” “是!团长!保证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李拴柱大声领命,转身就跑去集合队伍。 “小豆,” 张阳又看向陈小豆。 “你去找李猛,让他马上来见我。” 不一会儿,三营营长李猛快步走了进来: “团长,您找我?” 张阳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 “李营长,你在宜宾地面上的袍哥堂口里,熟不熟?” 李猛一愣,随即笑道: “团长,瞧您说的。老子……我好歹以前也在码头上混过几天,几个堂口的舵把子、管事五爷,都还卖我几分面子。咋了?是不是厂子那边遇到麻烦了?” “嗯。” 张阳点点头。 “有些不开眼的,想去打秋风,甚至可能还有土匪盯上了。我派兵过去了。但光靠兵还不够,地面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兵不如你们袍哥人家一句话好使。” 他顿了顿,看着李猛: “我交给你个任务。你去跟各个堂口的舵把子递个话,就说码头那两家工厂,背后的南洋大老板,是我张阳的老相识!” “老相识?” 李猛有些疑惑。 “对!” 张阳早已想好了说辞。 “你就说,我张阳三年前也是南洋回来的!只是回乡探亲时落了难,才被拉了壮丁!那南洋老板与我家有旧,这次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来宜宾投资办厂,是想造福地方,给乡亲们一条活路的!我张阳在这里撂下话,这两家厂子,我保了!谁要是跟厂子过不去,就是跟我张阳过不去,跟我第九团过不去!请各位舵把子行个方便,约束手下弟兄,也给各方递个话。我张阳感激不尽,日后自有心意奉上。但若有不开眼的非要伸手……” 张阳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猛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团长的意思。 这是要借袍哥的规矩和网络,把团长和工厂深度捆绑的消息放出去,软硬兼施,震慑宵小。 他猛地一拍胸脯: “团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那些龟儿子,欺软怕硬!有您这句话,有咱们第九团做后盾,我看哪个敢炸刺!我这就去办,保证让宜宾道上,没人敢打那两家厂子的主意!” “好!去吧,办得漂亮点。” 张阳点点头。 李猛领命而去,脚步生风。 他本就是袍哥出身,处理这种事情可谓轻车熟路。 很快,一个连的士兵荷枪实弹地开进了工厂区域,拉起警戒线,设立岗哨,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起来。 同时,李猛也通过他的渠道,将张阳团长是南洋归侨、与工厂大老板是旧识、第九团全力担保工厂安全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宜宾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 消息所到之处,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些原本还想揩油卡要的衙门小吏,顿时收敛了许多。 地面上的袍哥组织,也纷纷下令约束手下,谁也不愿意去触一个手握重兵、态度强硬的新晋团长的霉头。 就连那些暗中窥伺的土匪,得知工厂有正规军一个连驻守,并且有团长亲自放话,也不得不掂量掂量,暂时偃旗息鼓。 两家工厂的外部环境,骤然为之一清。 张阳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这两家工厂的“背景”和他的底线。 工业计划的齿轮,在武力的护卫下,终于可以更加顺畅地转动了。 第53章 神秘来客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中旬,宜宾的天气已带了些许寒意。 团部门口站岗的士兵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留着山羊胡须的老者,手持一杆“铁口直断”的布幡,踱着方步来到了团部门口。 “这位老总,劳烦通报一声。” 老者操着一口略带眉山腔的四川话,对着哨兵拱了拱手。 “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地团部上空隐有祥瑞之气,特来拜会张团长,或有几句机锋相赠。” 哨兵见是个算命先生,本欲驱赶。 但看对方气度不像寻常江湖骗子,又听说团长最近似乎颇信这些风水运势之说(实则是张阳为工厂选址时的借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张阳正在为扩军经费和工厂琐事烦心,听闻有个算命先生指名道姓要见自己,心下诧异,但还是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吧。” 老者被引了进来,见到张阳,也不怯场,打了个稽首: “贫道清虚子,见过张团长。” 张阳打量着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不像个走街串巷的术士,倒有几分……官气? 他不动声色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小豆在一旁。 “先生有何指教?” 张阳淡淡地问道。 清虚子见左右无人,脸上的仙风道骨瞬间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精明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张团长,贫道并非什么算命先生。实乃受人之托,特来为团长指点一条真正的腾达之路。” 张阳和陈小豆对视一眼,心中警惕顿生。 陈小豆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哦?受何人所托?又是何腾达之路?” 张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 “受刘自乾,刘军长所托!” 清虚子不再掩饰,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刘军长对张团长可是神交已久啊。宜宾之战,两夺自贡,张团长以寡敌众,屡建奇功,刘军长闻之,亦是赞叹不已,常感慨如此良将,竟屈居于陈洪范此等庸碌之辈手下,明珠暗投,实在可惜!” 张阳心中巨震,刘文辉!他居然派人直接找上门来了!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刘军长过誉了。张某身为军人,奉命行事,尽忠职守而已。” “尽忠职守,也需明主不是?” 清虚子笑道: “陈洪范何德何能?不过一时侥幸,窃据盐都。其人性情反复,刻薄寡恩,且心胸狭窄,难以容人。王奎之辈为何能屡屡刁难团长?皆因陈洪范纵容所致!团长在其麾下,纵有擎天之志,挽海之才,亦难施展,稍有不慎,甚至有杀身之祸!前番自贡血战,团长‘伤亡’八百,其中虚实,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让张阳后背渗出冷汗。 刘文辉肯定是从逃回去的那群溃兵口中得知了消息! 清虚子继续加码: “刘军长雄踞川南三十余县,带甲数万,才是真正的川南之主!自贡盐场,本就该是刘军长的囊中之物,岂容他人长久窃据?陈洪范覆灭,不过是迟早之事。刘军长惜才,不忍见团长玉石俱焚。特命贫道前来,许以重诺:若团长能深明大义,届时在宜宾反正,助二十四军光复此地,刘军长保举团长升任旅长,移防更为富庶的泸州!此外,另赠现大洋十万,作为团长扩编经费,以表诚意!” 旅长!泸州!十万现大洋!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张阳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他知道清虚子(或者说刘文辉)说的并非全是虚言。 陈洪范确实对他心存忌惮,王奎更是视他为眼中钉。 刘文辉的实力,目前也确实在陈洪范之上。 而且,那十万大洋,对他眼下窘迫的财政来说,简直是久旱甘霖! 陈小豆在一旁也听得心惊肉跳,紧张地看着张阳。 张阳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利益巨大,但风险同样巨大。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刘军长厚爱,张某感激不尽。只是……张某深受陈军长提拔之恩,虽非嫡系,亦不敢轻言背弃。此其一。其二,宜宾乃张某驻防之地,将士用命,百姓暂无兵燹之灾。若张某轻动,恐祸及地方,非仁者所为。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清虚子: “刘军长欲取自贡,志在必得。张某人微言轻,即便相助,于大局恐亦无决定性影响。这十万大洋和旅长之位,张某受之有愧。还请先生回复刘军长,他的美意,张某心领了。但人各有志,恕难从命。” 清虚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 “张团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刘军长的耐心,是有限的。” “张某做事,从不后悔。” 张阳语气坚定。 “送客!” 清虚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 “张团长,好自为之!”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小豆才松了口气,急声道: “团长,您就这么拒绝了?那可是十万大洋啊!而且刘文辉实力确实更强……” 张阳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小豆,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刘文辉开价越高,说明这事风险越大。让我们在宜宾反正?谈何容易!陈洪范岂会没有防备?成功了,我们是功臣,失败了,就是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 “咱们的厂子都在宜宾!根在这里!去了泸州,一切从头再来?这笔账,不划算。” 陈小豆恍然: “还是团长思虑周全!” 几天后,一个坏消息从重庆经由钱伯通紧急传回了团部: 一批价值两万大洋、刚从上海运抵泸州码头、正准备转运宜宾的新型纺织机专用配件,被泸州税务局以“手续不全、涉嫌走私”为名,强行扣下了! “岂有此理!” 张阳接到消息,勃然大怒。 这批配件关系到纱厂能否按时全面投产,至关重要。 他立刻让陈小豆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发电报给泸州方面交涉,同时派人携带重金前往泸州疏通打点。 然而,几天过去,派去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人更加愤怒: 钱送不出去!泸州方面态度极其强硬,一口咬定设备有问题,必须严查,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第54章 闯大祸了 “妈的!肯定是刘文辉搞的鬼!” 李拴柱气得破口大骂: “肯定是那个算命的回去添油加醋,刘文辉故意给咱们下绊子!” 陈小豆脸色阴沉: “团长,情况可能更糟。我们留在泸州打探消息的人刚刚冒死传回信来。扣设备的命令,是泸县县长亲自下的。据说是他在一次宴会上,听闻了刘军长招揽您被拒的事情,认为您……不识抬举,驳了刘军长的面子。他又打听到这家南洋工厂的老板与您关系匪浅,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毒计,故意卡住我们的设备,既是为了给刘军长出气,也是想借此……逼您就范,或者,干脆就是杀鸡儆猴,拿我们立威,好向刘文辉邀功请赏!” “啪!” 张阳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好一个泸县县长!好一个杀鸡儆猴!真当我张阳是泥捏的不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不仅仅是两万大洋设备的问题,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如果忍下这口气,以后岂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工厂还怎么开?他在宜宾还怎么立足? “团长,怎么办?要不……我再多带点钱去试试?” 陈小豆问道。 “没用了。” 张阳冷声道: “人家摆明了不是要钱,是要给我们颜色看!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看向陈小豆和李拴柱,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不是扣我的机器吗?好!老子就去亲自拿回来!” “团长,您的意思是?” 陈小豆心中一惊。 “拴柱!” 张阳低喝道: “你立刻去一营,挑选一百五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老兵!全部换上便装,要能打敢拼、嘴巴严实的!准备好短枪、手榴弹、麻袋和扁担绳索,看起来要像一队厉害的力夫!准备好两条快船,随时待命!” “小豆,你立刻去找李猛,让他动用一切袍哥的关系,给我把泸州税务局仓库的位置、守备力量、换岗时间,摸得一清二楚!要快!” 两人虽然震惊于团长的决定,但看到张阳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领命: “是!” 三天后的夜晚,月黑风高。两条没有悬挂任何标志的快船,悄无声息地滑离了宜宾码头,顺流而下,直扑泸州。 船上,张阳亲自带队,一百五十名精悍的士兵装扮成精壮的力夫,藏在船舱里,人人面色冷峻,检查着手中的驳壳枪和磨得锋利的斧头、匕首。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快船在泸州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湾靠岸。 早已等候在此的李猛手下的袍哥弟兄,立刻迎了上来。 “团长,都查清楚了。税务局仓库就在码头往西三里地的狗儿巷,平时只有一个排的税警看守,晚上人更少。那批设备就扣在仓库东角。还有……” 那个袍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我们买通了一个里面的人,听说这两天正好有一批下面各县收上来的税款解送到府,还没来得及上缴,也临时存放在那个仓库里!守备没增加,真是天赐良机!” 税款! 张阳和陈小豆等人闻言,心脏都是猛地一跳! 这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张阳眼中精光爆射,立刻修改了计划: “原计划不变,抢回设备!但如果情况允许,那些税款,老子也要了!动作要快,要猛,打了就走!” 队伍如同鬼魅般潜入泸州城,在袍哥向导的引领下,直奔狗儿巷税务局仓库。 行动异常顺利。 看守的税警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而且还是冲着税务局来的! 大部分都在睡梦或者赌钱。几个哨兵被迅速无声地解决掉。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一名士兵不小心碰倒了铁桶。 “敌袭!” 仓库里顿时一片混乱。 “动手!” 张阳知道不能再隐蔽了,大吼一声,手持双枪率先冲了进去! “杀!”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扑向仓库。一时间枪声大作,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留守的税警根本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很快就死的死,逃的逃。 “一排,抢占大门和制高点,阻击可能的援兵!二排,去找我们的设备!三排,跟我来!” 张阳指挥若定,带人直扑仓库内部的银库。 厚重的铁门被炸药炸开!借着马灯的光芒,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和麻袋,撬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元几乎晃瞎了眼睛! “快!搬!” 张阳嘶吼着。 士兵们两人一箱,扛起就走!动作飞快! 同时,另一队人也找到了被扣押的机器配件箱。 整个行动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泸州守备部队被惊动,吹着哨子乱哄哄地赶来时,看到的只是洞开的仓库大门、满地的狼藉和死伤的税警,以及早已消失在晨雾中的江面。 快船逆流而上,所有人拼尽全力划桨。 船上,堆放着抢回来的机器配件和足足六十多箱沉甸甸的银元! 回到宜宾团部,清点战果,所有人都既兴奋又害怕。 抢回设备是意料之中,但那批税款竟然高达三十二万大洋。 这把张阳吓到了,当时紧张,见到钱就只顾着搬了,没去想那么多。 可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这次真捅破天了! “团长……这……这祸闯大了……” 陈小豆看着堆成小山的银元,手都在抖。 “刘文辉丢了这么多税款,非得发疯不可!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我们!” 张阳只能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原本只想给对方一个教训,拿回自己的东西,没想到顺手牵羊,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事已至此,怕也没用!拴柱,立刻传令,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所有营连长,立刻到团部集合!” 很快,团部里将星云集(虽然只是校级和尉级),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张阳没有隐瞒,简要将袭击泸州税务局、抢回设备并意外缴获巨额税款的事情说了一遍。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团长的胆大包天和这笔巨款惊呆了。 “事情就是这样。” 张阳沉声道: “刘文辉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很快就会到来!宜宾,即将面临大战!诸位,怕不怕?” “不怕!” 军官们经过短暂的震惊后,反而被激起了血性,齐声吼道。 尤其是看到了那堆银元之后,底气似乎也足了不少。 “好!” 张阳一拳砸在桌上。 “从现在起,全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立刻部署城防!加固工事!所有休假取消!哨位加倍!” 他快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李猛!你三营负责东门、北门防务,立刻动工,加深加宽护城河,设置拒马铁丝网!” “刘青山!你二营负责西门、南门及江防!检查所有火炮(虽然只有几门缴获的迫击炮),封锁江面!” “拴柱!你一营作为总预备队,同时负责城内巡逻和治安,严防奸细破坏!” “小豆!你统筹全局,调配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弹药,必须保证充足!” “是!” 众军官轰然领命。 张阳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招兵工作不能停!最近自愿参军的人多,有多少要多少! 但是,新兵太多,战斗力堪忧!各营连,必须抓紧一切时间训练新兵! 老子不要少爷兵,我要的是能拉上去打仗的兵!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要看到成效!” 他最后看向陈小豆,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但这句话却让所有军官都竖起了耳朵: “还有,通知机械厂那边,从今天起,未来三个月,停止一切民用生产!所有产能,全部转向!生产出来的枪支弹药,一支枪,一粒子弹,都不准外卖!全部封存,直接送到团部来!这批‘缴获’的税款,就是我们的“采购资金“!老子要用刘文辉的钱,买咱们的枪,打他刘文辉的人!” 会议结束,军官们神色凝重又带着一丝兴奋,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整个宜宾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紧张地运转起来。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55章 都在等着挨打 一九三一年一月,宜宾的冬日阴冷潮湿,但比天气更让人难受的,是弥漫在第九团团部和两个工厂之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紧张和焦虑。 自从一个多月前干了那桩捅破天的大事——突袭泸州税务局,抢回设备还顺手牵羊弄回来三十多万大洋之后,张阳和他核心圈子的几个人,就像是坐在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寝食难安。 团部里,烟雾缭绕。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几乎天天凑在一起。 地图看了又看,沙盘摆了又摆,推演着刘文辉可能发起的各种报复行动。 宜宾城的防务加固了一遍又一遍,哨卡增加了两倍,士兵们的训练强度提到了最高,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龟儿子的!这刘自乾到底在搞啥子名堂?” 李拴柱烦躁地抓着头皮,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 “这都一个多月了,屁动静都没有!按说丢了那么多钱,他早就该暴跳如雷,派兵打过来了才对啊!难不成是在憋啥子大招?” 陈小豆也眉头紧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铅笔: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文辉绝非忍气吞声之人。这么久没动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暂时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要么,他就是在策划一次更大规模、更致命的进攻,想要一口把我们吞掉。” 张阳坐在桌后,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种等待未知惩罚的滋味,比真刀真枪干一仗还要折磨人。 “小豆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干等着。必须搞清楚眉山和泸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拴柱,你派出去的探子,有消息传回来吗?” 李拴柱摇摇头: “派出去三拨人了,都还没回来。泸州那边戒严得厉害,生面孔根本进不去城。” 正说着,门外传来报告声,一个浑身尘土、农民打扮的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派往眉山方向的探子之一。 “团长!打听清楚了!打听清楚了!” 那探子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和后怕。 “快说!什么情况?” 张阳猛地站起身。 “报告团长!刘文辉的二十四军,根本没空搭理咱们!他们主力部队,正往双流那边调呢!听说杨森的二十军也在往那边开,两边好几万人马正在双流一带对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打起来!” “杨森?双流?” 张阳一愣,立刻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找到了双流的位置。 “怪不得!原来是被杨森拖住了!” 探子继续说道: “刘文辉现在最怕的就是两线作战,所以严令各地驻军,没有他的命令,绝对不准主动挑衅周边其他势力,尤其是我们宜宾这边,就怕我们趁机捅他屁股眼儿!” “泸州那个龟儿子县长,之前扣咱们机器,纯粹是他妈的自作聪明想拍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上!” “后来咱们劫了税款,刘文辉正为双流的事情心烦意乱,一听这事,勃然大怒,直接把那个县长给撤职查办了!现在泸州那边也是风声鹤唳,天天加固城防,就怕咱们去打他们呢!”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紧张,慢慢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搞了半天,自己这边提心吊胆严防死守了一个多月,人家那边也是吓得够呛,生怕自己去进攻? 这简直是麻秆打狼——两头怕! “哈哈哈!” 李拴柱第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哎哟喂!笑死老子了!搞了半天,咱们跟刘文辉都在那儿自己吓自己呢!” 陈小豆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更大规模的军阀混战,反而阴差阳错地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张阳也摇头失笑,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他坐回椅子上,苦笑道: “看来咱们是瞎紧张了。不过这是好事!天赐良机!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壮大自己!” 压力骤减,宜宾的氛围顿时为之一松。 而更让人欣喜的消息也从纱厂不断传来。 自从十二月初正式投产以来,采用三班倒全力运转的纱厂,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印钞机。 得益于欧美最新式的二手设备和严格的管理,生产出来的棉纱不仅产量高,而且质量稳定,条干均匀,拉力强劲,远远超过了川内乃至西南地区其他纱厂的产品。 价格上,因为设备成本低廉(相对于新设备),又采用了效率更高的生产模式,成本控制得极好,定价比市场上同类产品低了将近一成! 质优价廉,使得“南洋牌”棉纱刚一上市,就受到了各地布匹商行的疯狂追捧。 重庆、成都、泸州、乃至贵阳、昆明的客商闻风而至,云集宜宾码头,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仓库里的库存几乎永远处于清空状态,真正是供不应求。 纱厂办公房里,钱伯通拿着最新的财务报表,脸上笑开了花,正向张阳和陈小豆(以商行助理身份)汇报: “东家,陈助理!大喜事啊!开工第一个月,满负荷运转,产值就达到了六十一万大洋!扣除所有成本、折旧以及打点各路神仙的‘税费’,纯利润足足有六万两千大洋!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好!” 六万两千! 张阳和陈小豆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心脏还是忍不住加速跳动。 这几乎相当于他们一个满编团两三个月的军费总和了!而且这只是第一个月! “好!太好了!” 张阳兴奋地搓着手。 “看来这步棋,我们是走对了!” 钱伯通趁热打铁,继续道: “东家,眼下正是天赐良机!我们的产品供不应求,市场前景极好!而欧美那边因为经济萧条,很多纱厂还在倒闭,二手设备价格依然处于低谷!现在正是我们扩大规模,抢占川、滇、黔市场的绝佳机会!如果我们能再增加十万纱锭的产能,就能彻底奠定我们在西南纱业界的龙头地位!” 再增加十万纱锭? 张阳和陈小豆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了一下。 但仔细一想,却又无比心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需要多少投资?” 张阳直截了当地问。 第56章 陈军长要点卯 钱伯通显然早有准备,拿出一份计划书: “我跟赵工仔细核算过,也咨询了重庆洋行。现在订购两套五万纱锭的全套最新式二手设备,总价大概在五十九万大洋左右。我们可以先支付三成定金,也就是十七万七千大洋,剩余的四十一万三千大洋,可以在设备运抵上海港,甚至安装调试完成后再支付。整个周期,大概需要三个多月。” 五十九万! 这又是一笔巨款! 张阳下意识地想到了那笔“意外之财”——从泸州弄回来的三十二万大洋。 这笔钱除了支付机械厂近期生产武器弹药的原材料费用(约两万大洋,因为产品全部自用,未外销,成本需自行承担)外,还剩下整整三十万躺在秘密仓库里。 用这笔钱来支付定金和厂房建设费用,简直再合适不过! 而且有三个多月的缓冲期,以现在纱厂和机械厂(如果后续武器外销)的盈利能力,凑够剩余的二十九万尾款,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风险与机遇并存。张阳只思考了片刻,便下定了决心: “干!就这么办!钱经理,你立刻着手,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向洋行下达订单!定金从我这里支取。务必尽快将设备运回来!” “是!东家!” 钱伯通激动地应道。他知道,一个工业帝国的雏形,正在眼前这位年轻团长的幕后掌控下,悄然崛起。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但麻烦事也从不缺席。 就在张阳为纱厂扩产计划兴奋不已时,一封来自二十二军军部的电报,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电报是陈洪范亲自签发的。 内容是通知所属各师、团主官:军长将于下月(一九三一年二月)初,开始巡视各部队,检查三个月前下达的扩编命令(每团扩至两千人)的落实情况。 看到这封电报,张阳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扩编两千人?他倒是想!可这三个月来,重心全放在防备刘文辉报复和工厂建设上。 虽然靠着厚待士卒的名声和充足的伙食,自愿参军的人流就没断过,每天都能有十几二十人报名,但截止目前,全团实有人数,也才刚刚达到一千二百人左右! 其中还有近七百人,是最近两个月才入伍的新兵,训练才刚刚有点模样。 可他上报给军部的,一直是按两千满编人数领取的军饷、粮食和菜金! 那多出来的八百人的份额,全都补贴到士兵们的伙食和额外的肉食油水里去了! 这要是陈洪范亲自来点验…… 团部会议室里,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各营营长——陈小豆(一营)、刘青山(二营)、李猛(三营)以及副营长们都被紧急召来。 张阳把军部的电报往桌上一拍,苦笑道: “各位,催命的来了。军座下个月就要来视察扩军情况。咱们团现在有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一千二百人,距离两千人的标准,还差着整整八百呢!这八百的空额,每个月可都没少领军饷粮秣,大家说说,怎么办?”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吃空饷这事儿,大家心照不宣,好处也都享受到了(更好的伙食),可一旦被上头查实,那可是重罪! 李拴柱(一营副)性子最急,脱口而出: “要不……咱们现在赶紧去抓壮丁?凑够八百人再说?” “胡闹!” 陈小豆立刻反驳。 “现在临时去抓,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抓来的壮丁毫无纪律,一看就是凑数的,反而更惹人生疑!团长之前严禁抓丁的规矩也不能破!” 李猛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嗡声嗡气道: “那咋整?总不能跟军座说,咱们招不到兵吧?之前领空额的时候咋不说?”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比较冷静,他沉吟道: “军座巡视,重点是看人数是否达标,战斗力如何。我们虽然人数不足,但这一千二百人,尤其是五百老兵,精气神和训练水平,绝对远超其他那些靠抓丁凑数的部队。或许……我们可以在‘人数’上想想办法,蒙混过去?” “怎么蒙混?” 张阳看向他。 刘青山思路逐渐清晰: “军座来视察,不可能一个一个兵去数。大多是看看队列,检阅一下,甚至可能只是听听汇报。我们可以提前准备。比如……在我二营抽调一百名训练最好的新兵,由我带领,提前一天出城,对外就宣称是奉命出城‘剿匪’去了。到时候军座问起来,就说因剿匪需要,派出了九百人的部队尚未归建!这样,留在城里的部队,加上这‘外出剿匪’的九百人,总数不就刚好两千了?” “外出剿匪九百人?” 张阳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办法!九百人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既补上了缺口,又显得合情合理。军座就算有所怀疑,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深究。毕竟咱们团刚立过功,而且宜宾周边确实偶有匪患。” 陈小豆补充道: “细节要做好。剿匪的命令要提前下,最好真有几个土匪窝点的情报做幌子。部队出城要大张旗鼓,让城里百姓都看到。还要提前跟县府那边打个招呼,统一口径。” 李猛也咧嘴笑了: “这个法子好!既不用真的去抓丁,又能把场面糊弄过去!老刘,还是你脑子好使!” 张阳权衡再三,目前看来,这确实是风险最小、可行性最高的办法了。他最终拍板: “好!就这么办!刘青山,这件事交给你负责!立刻去物色一百名表现最好的新兵,加强训练一下队列和军容。准备好‘剿匪’的公文和借口。到时候,你就带他们出城,找个地方隐蔽待命,等军座走了再回来!”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 刘青山立正领命。 一场潜在的危机,似乎暂时找到了应对之法。 但张阳心里清楚,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段终非长久之计。尽快凑够足够的人数,练出真正的精兵,才是根本。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工厂那边源源不断的“输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码头方向那高耸的烟囱。 第57章 骂得极其难听 一九三一年二月初,寒风依旧料峭。 宜宾城门口,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 一队骑兵护卫着一辆轿车,簇拥着一位披着呢子军大衣、面色沉郁的中年将领,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 来人正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中将军长——陈洪范。 张阳早已率领第九团所有连级以上军官,在城门口列队迎接。 士兵们穿着浆洗得干净的军装,持枪肃立,队列倒是颇为整齐,精神面貌也比一般部队强上不少。 “敬礼!” 随着张阳一声口令,军官们齐刷刷地举手敬礼。 陈洪范从车里钻出来,随意地回了个礼,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迎接的队伍,又越过他们,看向后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部队,鼻子里似乎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卑职第二十二军第三师新编第九团上校团长张阳,率全团军官,恭迎军座视察!” 张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陈洪范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大老远跑来,不是看你们摆架子的。直接去校场,点验部队!” “是!” 张阳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硬着头皮,引着陈洪范一行前往校场。 校场上,留守的一千一百余名官兵早已列队完毕。 按照事先的安排,队伍尽量拉得松散一些,显得人数多一些。 士兵们昂首挺胸,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陈洪范背着手,在队列前面慢慢踱步,眼神如同刀子一样从每一个士兵脸上刮过。 他不时停下来,问几句籍贯、入伍时间之类的话。 跟随而来的军部参谋则拿着花名册,装模作样地核对着。 整个过程,陈洪范的脸色始终阴沉着,看不出喜怒。 但张阳、陈小豆等人跟在他身后,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们能感觉到,这位老军痞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满和怀疑的气场。 果然,走了不到一半,陈洪范就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张阳,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阳,你他娘的告诉老子,你第九团满编两千人,现在就剩下这点玩意儿?其他人呢?都他妈死绝了?”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按照预定的说辞回答: “报告军座!因近日宜宾周边匪患猖獗,卑职已派二营营长刘青山,率九百精锐,出城剿匪去了!尚未归建!故未能参加此次点验!” “剿匪?九百人?” 陈洪范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剿的什么匪?需要他娘的九百人?是峨眉山的猴子成精了,还是哪路神仙下凡了?啊?” 他猛地一挥手,几乎指到张阳的鼻子上: “张阳!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这种他娘骗鬼的瞎话也敢拿来糊弄老子?老子带兵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呢!吃空饷就吃空饷!还敢编派出城剿匪?怎么不说是上天抓玉皇大帝去了?!” 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毫不留情面。 张阳和身后的军官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校场上的士兵们虽然不敢动,但气氛也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洪范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环视了一圈校场上那些虽然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士兵,又看了看张阳和他身后那几个明显经历过战火、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的军官,强行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支部队虽然人数肯定不足,但留守的这些兵,精气神和那股子隐隐的悍勇之气,远非他手下其他那些靠抓壮丁凑数、面黄肌瘦的部队可比。 这张阳,带兵确实有一套。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宜逼得太紧。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冰冷: “行了!少给老子耍这些小花招!兵不够,就赶紧给老子招!练好兵,守好宜宾,才是正理!别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辜负了老子的信任!” 草草又走了几步,甚至没去看武器库和后勤,陈洪范便意兴阑珊地一挥手: “行了!看完了!回乐山!” 说完,竟不再多看张阳一眼,径直带着卫队上了车,在一阵尘土中,离开了宜宾。 留下张阳和一众军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团部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洪范虽然走了,但他那顿毫不留情的臭骂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妈的!这老狐狸!根本不信!” 李猛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愤不平地骂道: “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拴柱也是一脸后怕: “吓死我了……刚才军座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团长,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陈小豆脸色凝重,分析道: “军座在川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花样没见过?我们这点手段,在他眼里恐怕确实幼稚。他没当场发作,一是没有真凭实据,二是……或许也看在咱们团确实还能打的份上,暂时隐忍了。” 张阳坐在首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洪范绝对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今天的隐忍,很可能意味着后续更严厉的惩戒。 “问题出在哪里?” 张阳沉声问道: “仅仅是人数对不上吗?我感觉……他好像特别生气,难道不单单是为了吃空饷?” 军官们议论纷纷。 “是不是咱们的伙食太好了,他起了疑心?” “还是我们不抓壮丁,他听到什么风声了?” “会不会是王奎那龟儿子又在背后捣鬼?” 讨论了半天,却始终不得要领。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张阳心中越来越强烈。 几天后,这种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一封来自二十二军军部的电报,直接发到了张阳手上。 电报内容很简单: “着第九团上校团长张阳,接电后即刻只身前来乐山军部,有要事相商。勿带随从。陈洪范。” “只身前去?” “勿带随从?”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张阳眼中。 消息很快在核心军官中传开,团部里的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第58章 软禁 “团长!不能去!” 李拴柱第一个跳起来,急声道: “这肯定是鸿门宴!陈洪范那老小子肯定没安好心!把你骗过去,然后就地拿下!说不定直接毙了!” 李猛也瞪着眼睛: “对啊团长!咱们现在手里有兵有枪,大不了……” “闭嘴!” 张阳厉声打断了他后面大逆不道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军令如山!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陈小豆最为冷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担忧: “团长,此去凶多吉少。军座上次含怒而去,此次突然召见,绝非好事。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张阳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几位生死与共的弟兄,语气沉重却坚定: “我走之后,团里的一切,由小豆暂时代理指挥。拴柱,你看好家,稳住部队。李猛,管好你的人,没有命令,绝对不准轻举妄动!刘青山还没回来,你们要更加小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我……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消息传回,或者传来的是坏消息……你们……你们要切实掌握好部队,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许让其它部队入城,任何来自乐山的命令,尤其是调防或者让你们交出指挥权的命令,一律视为矫令,坚决拒绝!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自保!” 这几乎是在交代后事了。 军官们闻言,个个脸色煞白,眼眶发红。 “团长!” “团长,我跟你一起去!” “要不咱们……” “执行命令!” 张阳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记住!第九团不能乱!宜宾不能乱!工厂更不能出事!” 交代完一切,张阳只提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在众人担忧和不舍的目光中,登上了前往乐山的船只。 此行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乐山,二十二军军部。 与其说是“相商”,不如说是自投罗网。 张阳一到军部,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卫兵“请”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美其名曰“休息”,实则就是软禁。 院外岗哨林立,不允许他随意出入,也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就连闻讯赶来的李振武参谋长,几次想来见他,都被卫兵以“军座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张团长休息”为由,硬生生挡了回去。 这种被完全孤立、信息隔绝的状态,最是折磨人。 张阳在小院里度日如年,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从撤职查办到军法从事,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几天后,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等待逼疯的时候,卫兵终于来了,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军座要见你。” 跟着卫兵来到陈洪范的书房,张阳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书房里只有陈洪范一人,他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的地图。 “军座,张团长带到。” 卫兵报告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陈洪范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阳,久久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的咆哮更让人窒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怒意: “张阳,你长本事了啊。阳奉阴违,谎报人数,吃空饷吃到老子头上来了?还编派出城剿匪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提拔你当了这个团长,是老子眼睛瞎了?啊?” 张阳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卑职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陈洪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老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你辜负了老子的信任!辜负了老子的栽培!说!那些空额的钱粮,都他妈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中饱私囊了?!” 张阳知道,再狡辩下去只会更糟。 他把心一横,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奈: “军座明鉴!卑职绝不敢中饱私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实在是……实在是弟兄们的日子太难过了!” 他语气激动起来: “军座,您去看看其他部队!士兵们吃的都是什么?一天两顿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饿得路都走不稳,怎么打仗?怎么训练?我们第九团的兵,也是爹生娘养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啊!卑职谎报人数,多领的那点粮饷,全都贴补到伙食里去了!现在的第九团,一天能吃上一顿干的,每周能见点油腥,训练才有力气,打仗才敢拼命!宜宾、自贡,哪一次硬仗不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要是都饿得跟瘟鸡一样,早就垮了!军座,卑职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弟兄们活下去,为了能给您守住宜宾啊!”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声情并茂,既是解释,也是表功,更是诉苦。 陈洪范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底层士兵的惨状,也知道张阳说的或许是实情。 但他更在意的是权威被挑战。 他冷哼一声: “哼!巧舌如簧!就算是为了士兵,难道就能欺瞒上官?这是军队的规矩吗?!” 张阳低下头: “卑职知罪,甘受军座责罚!” 陈洪范又骂了几句,但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暴怒了。 他踱回桌子后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张阳意想不到的问题: “责罚?当然要责罚!不过……老子听说,上个月,宜宾县府解送上来的税款,比往常多了两万多大洋?怎么回事?” 张阳心里猛地一突,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据说是有一位南洋回来的大商人,在宜宾投了巨资,开办了一家纺织厂,生意很是红火,因此税收大增。” “南洋来的大商人?” 陈洪范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阳。 “老子还听说……你在被拉壮丁之前,也是从南洋回来的?跟这个南洋大老板……还是旧识?” 张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之前说出去震慑宵小的那些话,竟然也传到陈洪范这里来了! 他强行保持镇定: “回军座,卑职……确是从南洋归来探亲,不幸遭此劫难。至于那位南洋老板……只是……只是旧日略有交情,并……并不甚熟。” “不甚熟?” 陈洪范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不甚熟,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跑来鸟不拉屎的宜宾投这么多钱办厂?张阳,你小子不老实啊!” 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样吧,吃空饷的事,老子可以先记下,看你后续表现。你呢,给老子安排一下,老子要见见这位南洋来的财神爷!要是真能给老子、给二十二军带来大把的实惠……之前的事,或许可以既往不咎。要是安排不了,或者人家不给面子……哼,两罪并罚,老子扒了你这身军装!” 张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陈洪范真正的意图。 点验发难是假,借机敲打,最终目的是想绕过自己,直接搭上“南洋老板”这条线,甚至可能想一口吞下工厂!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第59章 去哪找南洋商人 乐山军部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还在身后追赶,张阳几乎是逃也似的乘船回到了宜宾。 一脚踏进团部,看到迎上来的陈小豆和李拴柱那焦急关切的眼神,他才稍稍感到一丝踏实,但心头那块巨石,却丝毫未曾减轻。 “团长!您可算回来了!” 李拴柱一个大步冲上来,上下打量着张阳,声音都带着颤音。 “没事吧?军座没把您怎么样吧?可担心死我了!” 陈小豆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眼神里的担忧同样明显。 张阳疲惫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不知谁晾凉的白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事……暂时没事。” 他简单将乐山之行的经过,尤其是陈洪范最后那个“要见南洋老板”的要求,说了一遍。 听完张阳的叙述,陈小豆和李拴柱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要见南洋老板?这……这去哪儿给他变个南洋老板出来?” 李拴柱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那不就是咱们编出来唬人的吗?” 陈小豆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沉重: “军座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点验发难是假,借机敲打,最终是想绕过团长,直接把手伸进咱们的厂子里!他甚至可能怀疑……团长你和那‘南洋老板’根本就是一体,想吃独食!” 张阳苦涩地点点头: “小豆你看得透彻。他就是这个意思。用吃空饷的事拿住我把柄,逼我交出工厂的利益,甚至整个交出去。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团部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和危机。 谎言就像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到了要掩盖不住的时刻。 “那……那现在咋办?” 李拴柱挠着头,憋了半天。 “要不……俺去找个戏班子,找个会说南洋话的来假扮一下?” “胡闹!” 陈小豆立刻否定。 “军座是那么好糊弄的?三言两语就能问出破绽!到时候更是罪加一等!” “那总不能真把厂子交出去吧?” 李拴柱急了。 “那可是咱们弟兄们的心血,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张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交出去肯定不可能。但必须给陈洪范一个交代,稳住他。目前……只能用拖字诀。” 他看向陈小豆: “小豆,你脑子活,想想说辞。就说……南洋总行那边有急事,大老板之前只是过来考察和主持开工,现在已经紧急乘船返回南洋,处理一桩重大生意去了,可能还要顺道去欧洲考察新的机器。远隔重洋,通讯不便,一时半会儿根本联系不上。等他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安排拜见军座。” 陈小豆沉吟着,点点头: “这倒是个理由。远水解不了近渴,陈洪范就算怀疑,暂时也无可奈何。但这只能拖延一时,拖不了一世。等他发现所谓的南洋老板迟迟不露面,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查到根本没什么南洋总行,到时候……” “怀璧其罪啊。” 张阳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这个道理我懂。纸终究包不住火。被陈洪范知道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晚则一两年,早则……恐怕就这几个月。我们必须利用这点宝贵的时间,拼命积攒实力!工厂要加速生产赚钱,军队要加速训练扩编!等到他真要撕破脸摊牌的那一天,我们要有足够的本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对!团长说得对!” 李拴柱挥舞着拳头。 “咱们枪多人多,他陈洪范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陈小豆却依旧忧虑: “光是陈洪范这边就够难应付了,我就怕……” 怕什么来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通讯兵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电。 “团长!眉山……眉山方向的紧急线报!” 张阳心中一凛,立刻接过电文,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最后几乎黑得能滴出水来。 “团长,咋了?又出啥事了?” 李拴柱紧张地问。 张阳将电文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沙哑: “杨森和刘文辉……在双流罢兵了!地盘和税收……平分!” “罢兵了?” 陈小豆失声惊呼,一把抢过电文,看完后,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刘文辉腾出手来了!” 房间里刚刚因为想到拖延之计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绝望。 前有陈洪范步步紧逼索要工厂,后有刘文辉即将腾出手来报复夺款之仇! 两大军阀,如同两座即将合拢的大山,要将张阳和他的第九团,乃至那刚刚有点起色的工厂,彻底碾碎! “龟儿子的!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李拴柱气得破口大骂,在原地团团转。 “这两个老混蛋是商量好了要一起搞死咱们吗?” 陈小豆扶着额头,感觉一阵眩晕: “双流战事结束,刘文辉主力得以休整补充。他丢了泸州那三十多万税款,这笔账他绝对忘不了!之前是没办法,现在……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算账!以二十四军现在的实力,真要全力来攻,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 张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头痛。 绝境!这几乎是真正的绝境! 陈洪范那边,可以用“南洋老板在欧洲”的借口暂时拖住。 但刘文辉这边的刀,可是马上就要砍到脖子上了! 那笔三十二万的巨款,早就变成了纱厂新设备的定金,支付给了重庆的洋行,想吐都吐不出来了! 而且,就算能拿出来,他敢去还吗?私藏缴获税款,同样是杀头的大罪!陈洪范知道了,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更不能向军部求援!怎么求?难道说“报告军座,我抢了刘文辉三十多万税款,现在他来报仇了,请您发兵救我”?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打,打不过。 守,守不住。 跑,无处可跑。 还钱,无钱可还。 求援,无法开口。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团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第60章 拖住,拖住就有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张阳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却闪烁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不能硬抗!刘文辉我们现在绝对惹不起!必须想办法稳住他,哪怕是暂时的!” “怎么稳?” 陈小豆和李拴柱同时看向他。 张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眉山(刘文辉军部所在地)的位置,语气决绝: “他不是想要我投诚吗?上次派个算命先生来,许我旅长之位,我没答应。这次……我主动送上门去!” “啥?” 李拴柱惊得跳起来。 “团长!您要去投靠刘文辉?那……那陈洪范那边怎么办?工厂怎么办?” “不是真投靠!” 张阳咬牙道: “是诈降!是缓兵之计!”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刘文辉之所以恨我,无非两点:一是我屡次帮陈洪范打败他,二是抢了他那笔钱。如果我现在主动表示愿意投靠,并且承诺继续驻守宜宾,替他看住陈洪范的南大门,甚至……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陈洪范一刀呢?这对刘文辉来说,是不是比单纯出兵攻打一个硬骨头要划算得多?” 陈小豆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计策是好计策。可是……那笔钱怎么办?这是最大的疙瘩。” “钱……绝口不能提!” 张阳断然道: “就当没这回事!他刘文辉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我们干的,只要我们死不承认,他为了招降我们,也有可能暂时隐忍不提。”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而且,我不要他许的什么旅长!我只要继续当我的团长,驻守宜宾!这样显得我没有太大野心,更容易取信于他。只要他能相信我的‘诚意’,哪怕只有三五分的相信,就很有可能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我们的‘表现’。我们要的,就是这宝贵的几个月时间!” “太冒险了,团长!” 陈小豆忧心忡忡。 “刘文辉奸诈似鬼,万一他识破了……” “没有万一!” 张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破局的办法!坐以待毙,只能是死路一条!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陈小豆,眼神无比认真: “小豆,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办。你心思最缜密,口才也好。你替我,跑一趟眉山,去见刘文辉!” “我去?” 陈小豆一怔,随即立刻挺直腰板。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可是……我以什么身份去?又该怎么说?” 张阳沉吟片刻,道: “你就以我的全权特使的身份去。至于说辞……” 三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预设着刘文辉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和刁难,设计着最稳妥的回答。 这是一场走钢丝式的赌博,一句话说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总之,核心就是表达我张阳对陈洪范的不满和失望,凸显刘军长的强大和宽宏,表明我们弃暗投明的‘诚意’,强调宜宾战略位置的重要性以及我们愿意作为内应的‘价值’。至于那笔钱,除非刘文辉主动提起并拿出确凿证据,否则一概装糊涂,甚至可以反将一军,说这是陈洪范故意散播谣言,离间我们和刘军长之间的关系。” 张阳最后总结道,眼神冰冷而坚定。 “我明白了,团长。” 陈小豆重重地点点头,将所有的要点牢记于心。 “拴柱,” 张阳又看向李拴柱。 “小豆去眉山期间,团里和厂里的安全,你要多费心。对外严格保密。内部宣布,就说小豆奉命去重庆采购物资了。部队继续加强训练和城防,尤其是对新兵的训练,要加快!就算骗来了时间,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放心吧团长!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保证家里不出乱子!” 李拴柱拍着胸脯保证。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陈小豆就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商人行头,带着两名精干机警的卫士,乘船悄然离开宜宾,逆流而上,前往吉凶未卜的眉山。 送走陈小豆,张阳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煎熬的等待。 他强打起精神,投入到部队的工作中,督促训练,巡查防务,视察工厂生产,用忙碌来麻痹内心的焦虑。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眉山、乐山和宜宾之间来回移动,推演着各种可能。 几天后,工厂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新订购的两套五万纱锭的设备,第一批机器已经运抵上海港,正在办理转运手续。 预计再有一个多月,就能运抵宜宾。同时,纱厂和机械厂一月份的利润也结算了出来,除去所有开销,净收益高达七万大洋! 若是平时,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大肆庆祝的消息。 但现在,张阳只是稍稍感到一丝安慰。 这点钱,对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危机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下令,这笔利润全部用于紧急采购粮食、煤炭、医药以及军火生产所需的原材料。必须尽可能多地储备战略物资。 又过了几天,李拴柱那边招募新兵的工作也传来了进展。 或许是宜宾相对安稳的环境和第九团厚待士兵的名声传播开来,每天自愿前来报名参军的人数增加到了十多人,而且多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第九团的实有人数,悄然突破了一千三百人。虽然新兵比例很高,但总归是多了几分底气。 时间在焦虑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张阳每隔一两天就会悄悄询问是否有眉山方向的来信,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直到第十天傍晚,一艘来自上游的小货船靠岸,一个船夫模样的人悄悄将一封信塞给了码头上的哨兵,指名要交给张团长。 当这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终于送到张阳手上时,他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挥退左右,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是陈小豆写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 篇幅不长,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惊心动魄。 “……弟已面谒刘公(指刘文辉)。刘公初时甚怒,言辞犀利,几难转圜。弟谨记兄长所言,一一应对,痛陈利害,表赤诚之心……刘公似有意动,然疑虑未消……经再三表忠,并许以‘未来之利’,刘公态度稍缓……然要求我部需缴纳‘投诚状’,以示诚意……具体何事,信中所言不详,恐需面谈……弟暂且稳住了局面,归期不远,然前途依旧艰险,望兄早做万全之备……” 信看完了,张阳缓缓坐下,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陈小豆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刘文辉没有立刻发兵,而是提出了所谓的“投诚状”。 这既是一个考验,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那“投诚状”之后酝酿着。 张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宜宾团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围桌而坐,中间摊开着一封没有署名、但字迹遒劲的信笺。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三人脸上凝重、惊疑不定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错。 陈小豆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将从眉山带回的这封密信内容和盘托出。 “刘文辉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三点。” 陈小豆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奔波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坦承自贡盐场丢失后,二十四军五万大军(实际恐有三万余人)财税拮据,军饷困难,自贡盐场他志在必得,必须尽快夺回。” 李拴柱忍不住插嘴: “龟儿子!说得好像自贡本来就是他家的一样!” 陈小豆没理会,继续道: “第二,他将屯兵于南溪县,作出要大举进攻我宜宾的姿态。要求团长……向陈军长谎报军情,夸大敌军数量和进攻意图,大肆、反复地请求援兵,务必促使陈洪范将主力部队从自贡等地南调驰援宜宾。”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第三,” 陈小豆的声音压得更低。 “待陈洪范主力南下,后方空虚之际,他刘文辉亲率二十四军主力,出其不意,迅速夺回自贡盐场!他承诺,只要此事办成,之前泸州税款等所有仇怨,一笔勾销!届时,再与团长您详谈收编的具体事宜,宜宾依旧归您驻防。但是——” 陈小豆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如若我们不配合,或者走漏消息……他必将集结二十四军数万将士,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将我宜宾碾为齑粉!他说……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微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李拴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妈哟!这……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骗陈洪范?陈洪范是那么好骗的?万一露馅,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不打?刘文辉几万大军马上就来打!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这他娘的是个绝户计啊!” 张阳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把它烧穿。 刘文辉这一手,极其毒辣!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把他架在火上烤,逼他彻底背叛陈洪范,纳上投名状! 无论成败,他张阳都将彻底得罪死其中一方,甚至可能同时得罪两方! “刘文辉在南溪屯兵多少?虚实如何?” 张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据我观察和打听,先头部队大约一个团已经开进南溪,后续还在不断集结。对外宣称是一个师,但实际人数……恐怕最多五六千,而且很多是新补充的兵员,装备也不齐整。” 陈小豆答道: “刘文辉双流之战损耗不小,现在各地都在拼命抓丁征税补充实力。他摆出进攻姿态是真,但短时间内发动数万人规模的全力进攻,力有未逮。他主要是想用势来压我们,逼我们就范。” “五六千……虚张声势……” 张阳喃喃道,脑中飞速权衡。 刘文辉这是阳谋,算准了他不敢拿宜宾和第九团一千多号弟兄的性命去赌。 “团长,咱们怎么办?” 李拴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答应刘文辉,就是往陈洪范心窝子里捅刀子,以后在二十二军就没法立足了!不答应,宜宾立马就要变成战场!咱们这点人,够刘文辉塞牙缝吗?” 张阳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两个军阀的巨鳄之争,却要把他这个小虾米率先碾碎! “召集所有营长副营长!”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却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秘密会议!立刻!马上!注意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深夜,团部会议室。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加了双岗,任何人不准靠近。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各营营长、副营长——陈小豆、李拴柱、刘青山、李猛、贺福田、钱禄等人悉数在座。 当张阳将刘文辉的密信内容和要求沉声公布后,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炸开了锅。 “日他先人板板!刘文辉这龟儿子好毒的心肠!” 李猛第一个蹦起来,破口大骂,袍哥的匪气尽显无遗。 “这是要咱们自己挖坑自己跳啊!”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此计……此计甚毒!无论我们作何选择,都将万劫不复!协助刘文辉,是为不义,且风险极大,陈军长并非庸碌之辈,岂是那么容易蒙骗的?一旦识破,我军法难容!不协助刘文辉,则立刻招致灭顶之灾!这……这简直是死局!” 贺福田闷声道: “要不……咱们就真投了刘文辉算了?反正陈洪范对咱们也不咋地,王奎那龟儿子更是恨不得把我们吃了。” “放屁!” 李拴柱立刻反驳。 “刘文辉就是个笑面虎!现在用得着咱们,说的比唱的好听!等他拿了自贡,翻脸不认人,咱们哭都找不到坟头!再说,咱们的根在宜宾,团座故交的厂子在宜宾!去了他刘文辉手下,还能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钱禄依旧冷着脸,吐出一句: “打不过,骗不过,跑不了。”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和绝望的沉默交替之中。 有人主张假意答应刘文辉,虚与委蛇;有人主张干脆向陈洪范坦白,请求支援;甚至有人被逼急了,冒出干脆拉起队伍钻山沟当土匪的荒唐念头……但每一条路,仔细推敲下去,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张阳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手下这些军官们从震惊、愤怒到争论、绝望。 他知道,此时此刻,作为主心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乱。 他必须在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中,找出一线生机。 第62章 完了,拖不住了 良久,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诸位,”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 “刘文辉给我们出了一道催命符,但也未必不是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刘文辉现在实力受损,需要时间补充兵员、筹措粮饷,他也不敢立刻就跟陈洪范全面开战。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个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计策。他让我们谎报军情,调动陈洪范的主力,这需要时间!他从各地秘密调动部队偷袭自贡,也需要时间!” 张阳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团长的意思是……拖?” 陈小豆若有所思。 “对!拖!”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眼下硬抗是死,立刻屈服也是死。唯有假意答应,拖延时间,我们才能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期!利用这段时间,加紧练兵,扩充实力,加固城防,囤积物资!同时,密切关注双方动向,等待变数!” 他看向陈小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小豆,恐怕还要再辛苦你一趟。” 陈小豆立刻站起身: “团长吩咐!” “你立刻再秘密返回眉山,面见刘文辉!” 张阳沉声道: “就告诉他,他的条件,我们答应了!为了表达‘诚意’,我们会严格遵照他的指示行事,随时听候他的调遣!但是——” 他语气骤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 “切记!一切回复,必须面陈口述!绝对、绝对不能留下任何书面字据!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哪怕只是签个收条,也绝不能写!口说无凭,将来万一有事,我们还有转圜否认的余地!这是底线!” 陈小豆重重点头: “我明白!团长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把柄!” “好!” 张阳又看向其他人。 “在我们争取到的这段时间里,各营必须给我玩命地干!拴柱,征兵不能停,伙食给我跟上,要让新兵尽快形成战斗力!李猛,你的袍哥关系给我用起来,往南溪、往泸州方向多派眼线,刘文辉部队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刘青山,城防工事再加固!尤其是面向南溪的方向,多挖防炮洞,多设置障碍!钱禄,督促工厂,尤其是机械厂,日夜不停,生产的武器弹药优先补充部队!” “是!” 众军官齐声应道,虽然前途依旧凶险,但团长清晰冷静的指令,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十多天后,陈小豆再次风尘仆仆地返回了宜宾。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神态倨傲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刘文辉派来的特使。 团部密室里,只有张阳、陈小豆和那位特使三人。 特使带来了刘文辉更加具体的行动计划。 “张团长,刘军长让我转告您。” 特使端着茶杯,语气不冷不热。 “我军目前仍在休整补充,各部队主力分赴各地筹措粮饷、补充兵员(实则就是征税和抓丁),需要时间集结。因此,决定将行动日期略作调整。” 他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 “四月二十日!我军‘重兵’将正式在南溪县完成集结,并大张旗鼓,做出进攻姿态。届时,希望张团长这边,就开始您的‘表演’,向陈洪范紧急求援,越惊慌失措越好,求援的电报要像雪片一样发往乐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南溪集结之后,刘军长会给您十五天时间。这十五天内,您需要不断‘加码’,渲染我军强大和进攻决心,促使陈洪范将自贡、乐山乃至其他各县的驻军,尽可能多地南调至宜宾一线布防。待其主力南下,自贡空虚之时……” 特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手做了个猛力一握的动作: “我军将在五月六日之前,择机对自贡盐场发动致命急袭!力求一击必中,毕其功于一役!只要自贡到手,之前一切承诺,立即兑现!” 张阳默默听着,心中冷笑。 刘文辉的计划环环相扣,时间点给得如此精确,显然是经过了周密算计,根本不容他有多少耍花招的余地。 那十五天,就是给他的最后期限,也是考验他“忠诚”的关键时期。 “请特使回复刘军长,” 张阳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决然。 “张阳明白!一切谨遵刘军长指令行事!四月二十日,南溪枪声一响,我这边求援的电报立刻就会发出!必不负刘军长所托!” “很好。” 特使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联络的细节和暗号,便起身告辞,一刻也不愿在这是非之地多留。 送走这位瘟神,张阳和陈小豆回到会议室,等待已久的军官们立刻围了上来。 “团长,怎么样?定了吗?” 李拴柱急切地问。 张阳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新的时间线说了出来: “四月二十日,南溪‘集结’。给我们十五天时间‘求援’。五月六日前,他们动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极度紧张的神色。 “四月二十……今天都三月十号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个多月了……” 刘青山喃喃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个多月!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一个多月后,无论他们是否愿意,都必须卷入这场由刘文辉主导的、针对陈洪范的致命阴谋之中。 而他们自己,则如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的轰鸣。 张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焦虑的面孔,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位!一个多月!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刘文辉想把我们当枪使,陈洪范也未必真心信任我们!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的仁慈!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 “从现在起,全团进入临战状态!取消一切休假!训练量加倍!城防工事日夜施工!征兵工作全力进行!工厂那边,我会亲自去协调,所有资源,优先保障军需!” “我们要在这一个多月里,把自己变成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一块谁想来咬,都得崩掉满嘴牙的硬骨头!只有这样,等到摊牌的那一天,我们才能有资格坐下来说话,而不是任人宰割!”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军官们红着眼睛,嘶声吼道。 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凶悍和斗志。 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疯狂备战,在宜宾这座江边小城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驶向那个无人可以预知的未来。 第63章 这团长不够稳重 宜宾团部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此刻仿佛成了一个高压锅,压力几乎要顶开阀门。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刘青山、李猛、贺福田、钱禄等营级军官,个个面色凝重如铁。 “一个多月……只有他娘的一个多月了!” 李猛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张阳。 “团长!当初要是听老子的,早点下手抓丁,现在咱们至少能多出几百号能扛枪的老兵!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临时抱佛脚,抓瞎!”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张阳心上。 张阳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他知道李猛说的是事实。 之前的“仁慈”和“稳妥”,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李拴柱急得嘴唇起泡,搓着手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子用?赶紧想办法啊!一个多月,就算天天去招,能招来多少人?招来了也是新兵蛋子,扛枪都费劲,怎么跟刘文辉那些老兵油子打?” 陈小豆相对冷静,但语速也快了许多: “当务之急,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一个多月内,尽可能多地招募兵员,并以最快速度形成战斗力!常规手段肯定来不及了,必须下猛药!” 张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懊悔和焦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小豆说得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从即日起,新兵饷钱,从每月两块大洋,增加到三块!入伍满一年的老兵,饷钱从三块,增加到五块!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各级长官饷钱,一律相应上浮三成!” “五块?!” 众人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饷钱标准,在川南各军中,乃至整个川军队伍里,都绝对是顶尖了!养一个兵的成本几乎翻倍! “团长,这……这开销太大了!咱们账上那点钱,撑不住啊!” 负责后勤的李拴柱首先叫起苦来。 “撑不住也要撑!” 张阳斩钉截铁。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只是其一!” 他继续抛出更惊人的决定: “其二!派出所有能派的弟兄,组成十个征兵队!每个队配足大洋,每天给老子跑到各个乡镇去!敲锣打鼓地宣传!告诉那些后生,只要他自愿报名,签字画押,当场就发十块大洋的安家费!直接塞到他们手里!” “当场发十块安家费?!” 李猛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团长!你疯了!这得多少钱?而且这……这跟抓丁有啥区别?不就是拿钱砸吗?那些为了钱来的兵,能有个屁的忠诚度?打仗能顶用?” 张阳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脸色涨得通红,却毫不退让: “我知道这办法糙!我知道这兵员质量差!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李营长,你说得对,我以前是太理想主义,太优柔寡断!总觉得要自愿,要慢慢来!结果到了要用兵的时候,抓瞎了!这是我张阳的错,我认!但现在,我没时间了!我只能先用钱,买时间,买人手!先把架子撑起来,把人数凑起来!至于忠诚,至于战斗力,可以在后续的训练和战斗中慢慢锤炼!总比到时候空着手上战场,任人宰割强!” 他这番几乎是自我检讨的话,让李猛一时语塞,悻悻地坐了回去,嘟囔道: “早不忙,夜心慌,点起灯盏补裤裆……终究还是太年轻,不够稳重……” 张阳听到了他的嘟囔,没有生气,反而郑重道: “李营长批评得对!我接受!但就算是补裤裆,现在也得补!而且,原则还是那条:凭自愿!我们给足安家费,给足饷钱,让他们自己选择来不来!绝不强拉硬绑!”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担忧道: “团长,如此高的待遇,消息传开,恐怕会引来其他部队的眼红和觊觎,陈军长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 张阳一挥手。 “先过了刘文辉这一关再说!陈军长那边……我自有计较。现在,执行命令!” “是!” 众人见张阳决心已定,不再多言,齐声领命。 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团长这破釜沉舟的气势,也多少感染了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句古话在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灵验。 当“第九团招兵,当场给十块现大洋安家费,每月饷钱三块起,老兵五块!”的消息通过十个征兵队敲锣打鼓地传遍宜宾周边乡镇时,整个地区都轰动了。 十块大洋!对于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买上几分薄田,或者让一家人几个月内不至于饿死! 征兵点前人山人海,几乎被挤爆。 许多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成小山的、白花花的银元,呼吸粗重,然后在征兵文书上按下手印,颤抖着从军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十块大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家人的希望。 然后,便被带到一边,领到一套崭新的灰布军装和一支冰冷的步枪。 兵员像潮水一样涌来。第九团的营地迅速变得拥挤不堪。 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拿着陌生的步枪,脸上带着茫然、兴奋和一丝对未来的恐惧,在老兵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吼骂声中,开始进行最基础的队列、射击和拼刺训练。 训练场上整日尘土飞扬,口令声、枪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机械厂的戒备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周福海工程师带着技术工人和学徒,三班倒连轴转,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 新生产出来的步枪、机枪、子弹,不再有任何库存,直接被打包运往团部,装备给那些刚刚学会如何拉开枪栓的新兵们。 张阳几乎住在了军营和工厂之间,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他看着账上的资金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少,心疼得滴血,但看着操场上那些越来越多、渐渐有了点兵样的队伍,又感到一丝病态的安慰。 李拴柱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管征兵发钱,又要统筹物资调配,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猛则把他袍哥人家的狠劲全用在了训练上,操练得那些新兵鬼哭狼嚎,但效果却也显着。 刘青山负责协调城防工事的加固和军官培训,一丝不苟。 陈小豆则密切关注着南溪和眉山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一种疯狂而压抑的氛围中飞速流逝。 资金、人力、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投入进去,转化为纸面上的兵力和架设在城头的枪炮。 第64章 刘军长火冒三丈 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五日,距离刘文辉约定的“南溪集结”日期,还有五天。 宜宾城外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 灰扑扑的军装几乎连成一片,刺刀在微凉的春日下反射着寒光。 队伍远不如老兵那般肃整严谨,许多新兵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和紧张,但人数,却实实在在的震撼人心。 张阳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两千多张面孔。 他的身前,站着所有营连级军官。 经过一个多月不惜血本的疯狂扩充和装备,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第三师第九团,此刻的编制如下: 下辖三个步兵营,每营五百多人,装备六挺重机枪,几百支步枪;团部直属一个机枪连,装备十二挺重机枪;一个特务连(侦察、警卫);一个救护队;全团总兵力:两千一百人!其中,超过一半是最近三个月,尤其是最近一个多月招募入伍的新兵。 这是一支用银元和高饷堆砌起来的部队,一支仓促成型、未经战火考验的部队。 但此刻,他们却是张阳手中全部的家当,是宜宾城的屏障,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唯一依仗。 张阳深吸一口气,拿起铁皮喇叭,用嘶哑的声音,开始了战前总动员: “弟兄们!你们有的是跟着我张阳从青神、从自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有的是最近才穿上这身军装,为了十块安家费,为了每个月能拿几块饷钱养家糊口的新兄弟!”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校场,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掠过。 “今天,我把大家集合在这里,不是要带你们去升官发财!是要告诉你们,一场大难,就要临头了!刘文辉!川南的土皇帝!他看上了咱们宜宾这块地盘!他带着几万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台下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新兵队伍里,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咱们的身后,就是宜宾城!就是你们的家!就是能让我们吃饱饭、缴税给我们发饷的工厂!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他指着身后城墙上和工厂周边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这半年,我们流了多少汗,挖了多少壕沟,修了多少碉堡?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今天!就是为了能让咱们有机会,据险而守,跟他刘文辉碰一碰!” “我知道,咱们很多人是新兵,枪可能都打不准!但这没关系!工事会保护你!你身边的弟兄会帮你!你要做的,就是记住平时训练教的,听长官的命令,让你开枪就开枪,让你扔手榴弹就扔手榴弹!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天爷!” “我张阳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就在宜宾!就在最前线!绝不后退一步!要死,我张阳第一个死!但是,只要我们顶住了,活下来了!我向大家保证,所有活着的弟兄,赏钱加倍!所有战死的弟兄,抚恤金两百大洋!我张阳说到做到!” 重赏和誓言,如同强心针,暂时压下了士兵们的恐惧,点燃了一丝绝望中的血性。 “第九团!” 张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在!” 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回应。 “死守宜宾!” “死守宜宾!死守宜宾!” 呼喊声渐渐变得整齐,汇聚成一股悲壮的声浪,在宜宾城上空回荡。 总动员大会结束,士兵们怀揣着恐惧、茫然和一丝被激励起来的血气,返回各自的防区,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紧张的气氛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城。 张阳却带着陈小豆,再次回到了团部密室。 他的脸上看不到总动员时的激昂,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豆,” 张阳的声音异常平静。 “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眉山。” 陈小豆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 “团长,这次去……怎么说?” 张阳沉吟片刻,眼神复杂: “刘文辉逼我们背主求荣,此非义举,更将我等置于不忠不义之地,且风险极大,一旦事发,死无葬身之地。我思前想后,此事……恕难从命。” 陈小豆心中一震,虽然料到团长最终可能不会真的执行刘文辉的计划,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这意味着,彻底关上了与刘文辉虚与委蛇的大门,准备硬抗其雷霆之怒。 “团长,如此一来,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南溪之兵,恐怕就不是佯攻了……” 陈小豆担忧道。 “我知道。” 张阳叹了口气。 “但欺骗陈洪范,调动其主力,导致自贡失守,这个罪名更大,后果更不堪设想。而且,刘文辉此人,狡诈无情,就算我们照做了,他事后也未必会履行承诺。与其被他当枪使,最后兔死狗烹,不如现在就表明态度,据城死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见到刘文辉,不必与他争辩,只需表明我们的态度:背主之事,决计不做。但我第九团愿与刘军长和平共处,宜宾之地,愿为缓冲,互不侵犯,共同造福川南百姓。望刘军长以苍生为念,勿动刀兵。”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明确拒绝,但又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和平幻想。 陈小豆默记于心,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几天后,眉山,二十四军军部。 “啪!” 一个精美的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刘文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站在下方面无表情的陈小豆,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一个张阳!好一个忠义之士!好一个共同造福百姓!他是在教训我吗?啊?!” 陈小豆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刘军长息怒。张团长绝无此意,只是确有其难处,恳请军长体谅……” “体谅?我体谅他?谁他娘的来体谅我?” 刘文辉怒极反笑。 “丢了自贡,老子几万大军快揭不开锅了!他张阳倒好,躲在宜宾吃香喝辣,还敢跟老子玩这套?先是假意答应,现在又出尔反尔!戏耍于我?真当我刘文辉的刀不快了吗?!” “军长明鉴,张团长绝无戏耍之意,实在是……” “够了!” 刘文辉猛地一挥手,打断陈小豆的话,眼中杀机毕露。 “回去告诉张阳!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他不是要据城死守吗?好!老子就成全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看我二十四军的滚滚铁流,如何将他那小小的宜宾城,碾为齑粉!滚!” 陈小豆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身后传来刘文辉暴怒的咆哮和砸东西的声音。 他知道,最后的一丝和平希望,彻底破灭了。 战争,已无可避免。 当陈小豆将刘文辉的反应带回宜宾时,团部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最后通牒已被撕碎,战书已然下达。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官兵,进入战时岗位!准备迎敌!” 第65章 忠贞不二的张阳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宜宾城头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一个士兵脸上的紧张和焦虑。 远处,南溪方向的地平线上,尘土时起时落,那是大队人马调动时不可避免的迹象。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巨蟒,正在那里吐着信子,磨砺着爪牙,其威胁肉眼可见。 团部里,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通讯兵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捂着话筒急声道: “团长!乐山!军部急电!”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陈洪范?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话筒,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喂,我是张阳。”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陈洪范的声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是参谋长李振武。 “张阳!是我,李振武!军座就在旁边!” 李振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军部刚接到确切情报,刘文辉至少七个团,上万人马,正在向泸州和南溪一线大规模调动!前锋已经抵达南溪,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开进!看架势,绝对是冲着你宜宾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吗?刘文辉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力气要打宜宾?” 张阳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发生了——陈洪范注意到了南溪的异常,并且直接找上门来了。 如何回答,至关重要!既不能完全坦白(那会死得更快),也不能一无所知(那显得无能),必须在真假虚实之间,找到一个最有利的说辞。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带着后怕和庆幸的语气说道: “参座!军座!情况……情况卑职也有所察觉,正想向军部汇报!刘文辉此举,其心可诛!他这明面上是冲我宜宾来,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哦?什么意思?说清楚!” 电话那头换成了陈洪范阴沉的声音。 张阳的心跳更快了,但语气却愈发“诚恳”: “回军座!大约半个月前,刘文辉曾派密使潜入宜宾,威逼利诱,企图拉拢卑职,并配合他演一出大戏!” “拉拢?演戏?” 陈洪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惊疑。 “正是!” 张阳继续道: “刘文辉让卑职向军座您谎报军情,夸大南溪敌情,声称其主力欲大举进攻宜宾,恳请您将自贡、乐山等地的主力大军南调援救宜宾。待我军主力被调动,自贡后方空虚之际,他再亲率二十四军主力,出其不意,急袭自贡盐场,企图一举夺回!”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陈洪范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被这个阴谋震惊了。 张阳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激昂”: “军座!自贡盐场乃我二十二军命脉所系,岂容有失?卑职虽不才,亦深知忠义二字!岂能行此背主求荣、资敌误军之举?当时便严词拒绝了那刘文辉的使者!想必是那刘文辉见阴谋败露,招降不成,老羞成怒,这才真的调集重兵,意图强攻宜宾,既是报复卑职,也想假戏真做,看能否真的打下宜宾,或者至少将我军主力吸引过来,为他后续行动创造机会!军座,刘文辉狡诈无比,此举一石二鸟,不可不防啊!” 他这番说辞,九分真,一分假(隐去了自己曾主动派人接触和泸州税款的关键),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被重点进攻,又凸显了自己的“忠贞不二”,更重要的是,将陈洪范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了“自贡安危”这个核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洪范显然在急速权衡。他既怀疑张阳话里的水分,但又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而且自贡的安全是他的绝对底线。 “你说的……可是实情?” 陈洪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 “卑职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张阳赌咒发誓,“如今刘文辉大军压境,宜宾危在旦夕,卑职誓与城池共存亡!但唯恐力有未逮,有负军座重托!恳请军座速发援兵!并严防自贡方向,切莫中了刘文辉调虎离山之计!” 又是片刻沉默,陈洪范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嗯……你做得对。自贡绝不能有失。老子量他刘文辉也没那么大胆子敢真来动自贡……这样吧,我从犍为和峨眉,各调一个营给你,增援宜宾。你给我守好了!没有老子的命令,不许后退一步!至于自贡这边,我自有分寸。” 犍为和峨眉各一个营? 每个营不过五百人左右……加起来也就一千人。 对于上万敌军的进攻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陈洪范显然还是更担心自贡,不愿抽调主力。 但聊胜于无。 张阳立刻道: “谢军座!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守住宜宾!” 挂了电话,张阳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小豆和李拴柱等人围了上来,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军座信了吗?” 李拴柱急问。 张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信半疑吧。给了两个营的援兵,意思一下。主要精力,他还是会放在守自贡上。” “两个营……总比没有强。” 陈小豆叹了口气。 “至少,我们不用同时担心背后的刀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宜宾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忙碌而躁动。 两个营的援兵共计一千人,陆续从犍为和峨眉赶到。 他们的到来,稍微缓解了宜宾守军兵力单薄的压力,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这些援兵装备一般,士气不高,对宜宾的城防工事和防御部署也不熟悉,需要时间整合。 张阳将这一千人分别加强到了压力最大的东门和北门方向,由李猛的第三营和刘青山的第二营分别指挥协调。 宜宾守军的总兵力,至此达到了三千人左右。 三千对上万,兵力依旧处于绝对劣势。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经营了半年之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上,以及……工厂里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数量惊人的机枪和弹药上。 城墙上,用沙包和砖石垒砌的机枪巢如同一个个坚固的堡垒。 街头巷尾,用拒马、铁丝网和壕沟构成的障碍物纵横交错。城外的高地和关键路口,也都修建了坚固的支撑点。 整个宜宾,特别是城区和工厂区,已经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 士兵们躲在战壕和掩体里,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着弹药。 新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时抬头望向南溪方向。 老兵们则相对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天空的眼神,也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一种大战将至的死寂。 第66章 重机枪VS迫击炮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拂晓。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大地和江面。突然—— “咻——轰!!”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黎明的寂静,紧接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宜宾东门外的一处前沿阵地上炸响! 冲天的火光和硝烟瞬间腾起! “炮击!炮击!找掩护!” 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立刻在各处阵地上回荡起来。 “咻咻咻——轰轰轰!”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如同冰雹般从天而降!刘文辉部的炮兵阵地开火了! 数十门迫击炮,甚至还有几门老式的山炮,集中火力,对宜宾城外的前沿阵地、城墙、以及疑似指挥所和机枪工事的位置,进行了猛烈的炮火覆盖! 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动山摇!砖石木屑横飞,硝烟尘土弥漫,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许多新兵被这从未经历过的猛烈炮火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战壕底部,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失声痛哭。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炮击过后步兵就要上来了!机枪手!准备好!” 李猛猫着腰,在交通壕里奔跑,一边躲避着四处飞溅的弹片和碎石,一边大声吼叫着给士兵们打气。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逐渐稀疏下来,转为重点打击和延伸射击。 就在这时,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可以看到黑压压的步兵线,如同潮水一般,从南溪方向涌了过来!刘文辉部的进攻开始了! “敌人上来了!准备战斗!” 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 “机枪!开火!” “哒哒哒哒……” “砰砰砰……” 第九团阵地上的数十挺轻重机枪几乎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特别是那些部署在坚固工事里的重机枪,射击极其沉稳,形成了一道道交叉的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地扫向冲锋的敌军!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四军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甚至压过了枪声!进攻部队的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刘文辉的部队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并未因此溃退。 后面的军官挥舞着手枪,驱赶着士兵们利用地形,匍匐前进,同时他们的机枪和迫击炮也开始猛烈还击,压制守军火力。 “轰!” 一枚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一个机枪工事附近,虽然工事未被完全摧毁,但飞溅的弹片和冲击波还是将里面的两名射手炸成了血人! “医务兵!医务兵!这里有人受伤了!”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守军凭借工事和火力优势,顽强地阻击着进攻者。 而进攻者则依仗兵力优势和炮火支援,一波又一波地发起冲击,不断试图接近、突破守军防线。 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在宜宾城下汇聚成一曲残酷无比的死亡交响乐。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中午,又从中午鏖战至傍晚。 刘文辉部发动了不下五次团规模的猛烈进攻,重点攻击东门和北门外的高地及主要通道。 守军的压力巨大。 尽管占据工事优势,但敌军不要命般的连续冲锋和持续不断的炮火打击,依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许多新兵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后,在身边老兵和军官的带领甚至吼骂下,也渐渐开始机械地装弹、射击、投掷手榴弹。 残酷的战斗,正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快速地淬炼着他们。 一处前沿阵地上,李拴柱浑身是血(大多是别人的),抱着一挺轻机枪,疯狂地向冲到阵地前几十米处的敌军扫射,嘴里不住地骂着: “龟儿子!来啊!上来啊!老子请你们吃花生米!” “营副!小心!” 旁边一个老兵猛地将他扑倒。 “咻——轰!” 一枚迫击炮弹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的位置爆炸,尘土溅了他们一身。 “妈的!” 李拴柱推开老兵,吐掉嘴里的泥,爬起来继续射击。 城墙方向,刘青山指挥着二营和部分援军,依托城墙工事,用步枪和机枪精准地狙杀着试图靠近的敌军。 但敌人的炮弹也不时落在城墙上,造成守军伤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刘青山对身边的钱禄喊道: “敌人的炮太厉害了!我们的兵很多都是被炮打垮的!” 钱禄冷着脸,一枪撂倒了一个远处的敌军军官,淡淡道: “怕也没用。要么被炮打死,要么被冲上来的敌人打死。没有办法。” 工厂区外围,由陈小豆亲自坐镇。这里的工事最为坚固,机枪火力也最强。 进攻的敌军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堆积如山。 但敌军似乎也认准了这里是块硬骨头,炮火尤其猛烈。 “告诉周福海!让他的人加快速度!尤其是机枪子弹,必须保证供应!” 陈小豆对着一个传令兵吼道。身后的工厂里,机器依旧在轰鸣,生产着维系这场防御战的生命线。 团指挥部里,张阳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耳边不断传来各处的战况汇报。 “东门外三号高地请求增援!李营长说伤亡很大!” “北门城墙一段被炮火轰塌了一个缺口,刘营长正在带人抢修!” “机枪连报告,重机枪被打坏了好几挺,需要调用备用机枪!” “救护队人手不够了!伤员太多!”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张阳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不停地下达着指令,调动着预备队,拆东墙补西墙。 “告诉李猛!再坚持一小时!一小时后特务连上去增援!” “让刘青山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缺口!用沙包,用尸体,也得给我堵住!” “命令后勤,立刻把备用机枪送上去!还有手榴弹,优先保障一线!” 他知道,部队已经快打到极限了。 新兵们能顶着如此猛烈的炮火和进攻支撑到现在,已经堪称奇迹。 全凭着一股不想死、想守住家园的原始本能,以及那相对充足的弹药和坚固工事。 而刘文辉的部队,同样打得异常艰苦。 他们没想到宜宾的防御如此顽强,火力如此凶猛。 每一次进攻都付出惨重代价,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战场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刘文辉部的又一次大规模进攻被打退了。 战场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尸体和挣扎呻吟的伤员,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宜宾城,依旧矗立在长江边上,城墙千疮百孔,硝烟缭绕,但旗帜仍未倒下。 然而,无论是城内的张阳,还是城外的刘文辉,都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天。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夜色中,双方都在舔舐伤口,重整队伍,准备着下一轮更加血腥的搏杀。 第67章 坚决不能死守 夕阳的余晖如同血染,无力地涂抹在宜宾城千疮百孔的城墙和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枪炮声暂时停歇,只剩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和乌鸦凄厉的啼叫,勾勒出大战后特有的死寂与苍凉。 团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各营营长、副营长几乎人人带伤,军装破损,脸上混合着硝烟、血污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白天的惨烈防御战,虽然勉强击退了刘文辉部数波凶猛进攻,但守军付出的代价同样巨大。 伤亡数字不断报上来,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张阳心上。 “东门外三号高地,伤亡过半,机枪打坏了两挺……” “北门缺口处,伤亡了整整一个排才堵住……” “新兵伤亡尤其惨重,很多人是被炮震懵了,没躲好……” “弹药消耗惊人,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李拴柱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喘着粗气道: “团长!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的人越打越少,刘文辉的兵跟蝗虫一样,打死一波又来一波!光是耗,也能把咱们耗光了!” 刘青山眼镜碎了一片,脸上还有擦伤,声音嘶哑: “敌人的炮火优势太大,对我们的士气和工事都是巨大威胁。很多新兵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吓垮的。” 李猛骂骂咧咧: “龟儿子的炮打得是真准!老子好几个机枪位都被掀了!” 张阳一言不发,手指在地图上南溪县城的位置重重地敲击着。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困兽在绝境中寻找着那一丝反扑的机会。 “诸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仗打到这个份上,死守,只有死路一条。刘文辉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他的兵力、火炮都远胜于我们,今天只是试探,明天的进攻只会更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打守城战,决不能一味死守!必须打出去!必须不停地出去搞事情,搅乱他的部署,打击他的要害,才有可能在绝境中找到战机,逆风翻盘!” “打出去?” 李拴柱一愣。 “团长,咱们就这点人,守城都勉强,怎么打出去?外面可是上万敌军啊!” 陈小豆若有所悟,目光也投向了地图上的南溪: “团长的意思是……这里?” “对!南溪!” 张阳的手指狠狠点在南溪县城上。 “刘文辉前线几个团的弹药粮秣补给,伤兵转运,命令传递,全都依赖南溪这个枢纽!这里现在兵力必然空虚!如果我们能拿下了南溪,就等于掐断了前线进攻部队的脖子!抄了他们的老窝!” 这个大胆至极的计划让所有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袭击南溪?这……这太冒险了!” 刘青山失声道: “且不说我们能不能穿过敌军战线,就算到了南溪,县城墙高墙厚,哪有那么容易打进去?一旦被缠住,前线敌军回援,我们派出去的人就全完了!”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而且要快!要隐蔽!” 张阳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还记得泸州税务局那件事情后,我让你陆续派往南溪、泸州方向潜伏的那一百多人吗?” 陈小豆眼睛一亮: “团长是说……那些以各种身份混进城的弟兄?” “对!” 张阳沉声道: “他们就是我们的内应!今天下午我已派人通过秘密渠道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并下达了今晚的行动方案!” 他快速下达命令: “各营,立刻从一线撤下还能战斗的老兵和表现好的新兵,凑足八百人!要绝对自愿,告诉他们,任务极其危险,九死一生!但若是成功,就能救宜宾,救大家!” “小豆!这八百人,由你亲自带领!特务连也全部交给你!入夜之后,立刻出发,走山间小路,绕过敌军正面防线,直插南溪!” “是!” 陈小豆没有任何犹豫,挺身领命。 “记住!” 张阳死死盯着他。 “到了南溪城外,立刻联系城内潜伏的负责人(他说了一个代号)。他们会想办法接应你们入城!入城后,动作要快!要狠!首要目标是解决掉城内的守军,控制城门、仓库和电台!尤其要确保封锁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让前线敌军知道南溪易主!” “明白!” 陈小豆重重点头。 “拴柱,李猛,刘青山!你们继续守城!明天,敌军肯定还会猛攻!你们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顶住!给陈小豆他们争取时间!” “是!” 众人齐声应道,虽然觉得这个计划过于冒险,但看到团长眼中那疯狂而坚定的光芒,也被激起了拼死一搏的血性。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宜宾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队队黑影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野之中。 陈小豆一马当先,带领着这支由八百多名精悍士兵组成的奇袭队伍,沿着早已侦察好的隐秘小路,无声无息地向南溪方向急进。 山路崎岖难行,但求胜的信念和对城内弟兄的担忧支撑着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踩落石块的轻微声响。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终于抵达了南溪城外的一片密林中。 远远望去,南溪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头上几点昏暗的灯火摇曳,哨兵的身影依稀可见。 陈小豆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潜伏下来。 他派出两名最机灵的特务连士兵,凭借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根下,学了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不一会儿,城墙上方也回应了几声鸟叫。 紧接着,一条绳索从城墙上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上!” 陈小豆低喝一声。 特务连的士兵如同狸猫般,率先攀着绳索爬上城墙。 很快,更多的绳索垂了下来。八百多人,如同暗夜的幽灵,利用绳索和城内接应人员偷偷放下的吊篮,分批潜入了南溪县城。 整个过程极其顺利,显然城内的潜伏人员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部分哨位。 第68章 兵败如山倒 “陈营长!” 一个黑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我是‘夜枭’(潜伏负责人代号)!城内守军情况摸清了,只有一个加强团,大部分都在睡觉,军官都在营房里赌钱!电台和仓库我们都有人盯着!” “干得好!” 陈小豆拍了拍他的肩膀。 “按计划行动!一连、二连,解决兵营!三连,控制电台和县衙!四连,抢占仓库和城门!特务连,随我机动策应!动作要快,要安静!尽量用刀和匕首!” “是!” 各连负责人低声领命。 队伍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分散消失在城内的街巷中。 战斗(或者说清理)几乎是在无声中进行的。 沉浸在睡梦中和赌兴正酣的守军,根本没想到死神会从天而降。 许多人在睡梦中就被抹了脖子,少数惊醒的也被迅速制服。 偶尔爆发的零星枪声,也被早有准备的奇袭队员快速扑灭。 不到一个时辰,南溪县城就已彻底易主。 所有城门被牢牢控制,电台被破坏,仓库被查封,守军连长及其军官在牌桌上被一锅端,士兵大部分在营房里被缴械俘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消息被严格封锁在城内。 天色大亮时,南溪县城表面上似乎一切如常,城门甚至按照平日的时间照常开启,允许百姓出入(但经过严格盘查)。 但实际上,这座前线补给枢纽,已经落入了张阳之手。 而前线猛攻宜宾的二十四军各部,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的辎重队,依旧像往常一样,拉着弹药车和粮车,大摇大摆地返回南溪县城进行补充…… 四月三十日,太阳照常升起。 刘文辉部经过一夜休整,在军官的驱赶下,再次对宜宾城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炮火依旧猛烈,喊杀声震天动地。 宜宾守军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张阳、李拴柱、李猛、刘青山等人亲临一线,指挥部甚至一度被炮弹击中,险些全员报销。 守军士兵们凭借着意志和工事,苦苦支撑,伤亡持续增加。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前线的二十四军军官们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妈的!去南溪运弹药的辎重队怎么还没回来?” “老子的机枪子弹快打光了!催!再催!” “步兵13团那边也说没手榴弹了!南溪那边搞什么鬼?” 通讯兵拼命摇着电话,却发现通往南溪的线路不知何时已经中断了!派去联络的传令兵也一去不回!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前线各部队中蔓延。 弹药补给不上,士兵们只能节省着射击,进攻的势头明显减弱。 到了下午,这种不祥的预感变成了恐慌。 几乎所有派回南溪领取补给和运送伤员的队伍都失去了联系! 南溪县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 “南溪……南溪是不是出事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军官心中升起。 就在这时,宜宾城头上,突然出现了几十个铁皮喇叭。 第九团的士兵们用尽力气,向着进攻的二十四军士兵们喊话: “二十四军的弟兄们!别打了!南溪县城已经被我们第九团拿下了!” “你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弹药粮食都没了!” “刘文辉不顾你们死活,让你们送死!我们张团长仁义,优待俘虏!” “放下武器,过来吧!保证不杀!还给路费回家!” “别再给刘文辉卖命了!想想你们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 劝降的声音如同瘟疫般在前线部队中迅速传播开来!军心瞬间大乱! “什么?南溪丢了?” “怪不得补给上不来!” “退路没了?我们被包围了?” 入夜后,官兵们又饿又怕,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冲垮了部队的纪律和组织。 大量士兵开始丢弃武器,脱离阵地,有的向宜宾城投降,有的则漫山遍野地逃跑,试图寻找生路。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弹压甚至枪毙逃兵都无济于事! 前线的几个师长、团长见大势已去,知道再打下去必然全军覆没,只得收拢起还能控制的少数部队,丢弃重武器,趁着混乱,分散向泸州或更远的方向突围逃窜。 兵败如山倒!一场看似占尽优势的进攻,竟然因为后院起火,在短短三天之内,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溃败! 第二天,五月一日,宜宾城外的战场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二十四军部队。 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装备和茫然无措的溃兵。 张阳果断下令,派出部队受降、收容溃兵、打扫战场。 同时,命令陈小豆稳固南溪防御,清点缴获。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辉煌得令人难以置信: 缴获步枪四千余支,轻重机枪五十多挺,迫击炮十余门,子弹二十多万发,炮弹三百余发!在南溪县城仓库内,缴获粮食、被服、药品等物资堆积如山。 更重要的是,查获了尚未送往前线的军饷——整整十七万块现大洋!俘虏人数高达五千余人(包括南溪城内俘虏的守军、辎重兵以及城外投降的溃兵)! 而第九团自身的损失同样惨重:阵亡三百余人,重伤两百多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来自犍为和峨眉的两个援军营也各自伤亡近百人。 面对如此多的俘虏,张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 所有俘虏,经过简单甄别和教育后,全部释放!并且每人发给一块大洋作为路费! “团长,这……这么多俘虏,放了太可惜了!里面好多老兵,可以补充我们的损失啊!” 李拴柱十分不解。 张阳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俘虏,摇了摇头: “我们养不起这么多人。强留他们,只会消耗我们的粮食,还可能成为隐患。不如放他们回去。一人一块大洋,不多,但足够他们路上吃几顿饱饭。这笔钱,比我们拿来买枪买炮更有价值。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跟我张阳打仗,就算打了败仗,当了俘虏,也能有条活路!” 他兑现了战前的承诺,对所有阵亡和受伤的将士,包括支援来的两个营,足额发放了抚恤金和作战津贴。 白花花的银元发下去,虽然带着血,却极大地凝聚了人心。 宜宾保卫战,以一场不可思议的辉煌胜利告终。 消息传出,整个川南为之震动!张阳和新编第九团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闯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中心。 第69章 无能狂怒 眉山,二十四军军部。 往日里将官云集、喧嚣嘈杂的议事厅,此刻却死寂得如同坟墓。 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刘文辉脸色铁青,如同刷了一层寒霜,捏着战报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寥寥数语的电报,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 “溃败……南溪失守……物资尽失……各部溃散……”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又残忍地搅动。 “不可能……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过了一会,突然猛地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如同受伤的困兽般咆哮起来。 “老子上万大军!进攻一个小小的宜宾!对方只有区区一个团,竟然打成这个鬼样子!他张阳是孙猴子转世吗?啊?!你们就是一万头猪!让他张阳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却无人敢应声。 下面站着的几个侥幸逃回来的师长、旅长、团长,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汗出如浆,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你们给老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文辉猛地冲到其中一个师长面前,几乎将脸贴到对方脸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的部队呢?老子的七个团呢?!怎么就剩下你这几条丧家之犬跑回来了?!啊?!” 那师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 “军……军座……非是卑职不力啊!实在是……实在是那张阳那娃儿太过狡诈!他……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然偷偷拿下了南溪!断了我们的补给和退路!我们前线的弟兄们没吃没喝,子弹打光,军心一下子就垮了……兵败如山倒啊军座!” “南溪?!南溪怎么会丢?!” 刘文辉眼睛血红,猛地又转向负责南溪防务的一个旅长。 “你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加强团守不住一个县城?让人摸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你们他妈的两千多人全都死了吗?!” 那旅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军座饶命!军座饶命啊!卑职……卑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夜里还好好的,早上……早上就被……就被他们摸进城了……城内……城内肯定有他们的内应啊军座!” “内应?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刘文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手枪,“砰”地一枪打在那旅长旁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 “丢了老子的城池!丢了老子的部队!丢了老子的钱粮军火!你们他妈的竟然还有脸回来?老子毙了你们这些废物!” “军座息怒!军座息怒啊!” 旁边的副官和参谋长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他。 “临阵斩将于军不利啊军座!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收拢溃兵啊!” “滚开!” 刘文辉奋力挣扎着,状若疯魔。 “稳定个屁!老子的家底都被他们给老子败光了!现在还有啥子军心可言?都是这群废物!贪生怕死!指挥无能!老子要枪毙了他们!以正军法!” 那几个师长团长一听,更是面无人色,磕头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军部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机要参谋脸色惨白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声音发颤: “军……军座……不好了……下面……下面各部队都……都快要炸营了……” “又怎么了?!” 刘文辉血红的眼睛瞪向他。 “是……是那些被张阳放回来的俘虏……” 参谋哆哆嗦嗦地: “他们……他们回来后,到处说……说宜宾守军火力多么凶猛,工事多么坚固,还说……说张阳如何仁义,优待俘虏,不仅不杀,还……还每人给了一块大洋路费……现在各部队人心惶惶,很多士兵都说……说以后再也不敢跟宜宾的张团长拼命了,说如果打输了还能活命,如果打赢了……说不定反而被自己人枪毙……” “什么?!!” 刘文辉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两晃,差点栽倒在地。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张阳会来这么一手!这攻心之术,比缴获他一万条枪还要命! “张阳!张阳!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怒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军座!军座!” 军部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乐山,二十二军军部。 气氛同样诡异。 陈洪范拿着来自宜宾的捷报,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慢慢转变为狂喜,但最终,却沉淀为一种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大捷……确……确实是大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击溃刘文辉上万大军,毙伤俘获无数,自身伤亡仅数百,还顺手拿下了南溪县城……” 下面的军官们也是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张阳这个娃儿……也太能打了吧?” “一个团打垮人家两个师?这战绩……说出来谁敢信?” “不会是虚报战功吧?这可是死罪!” “胡说!” 李振武参谋长忍不住出声呵斥,他虽然也极度震惊,但更多的是兴奋。 “战报写得清清楚楚,缴获的枪支、火炮、大洋数目都有!南溪县城也确实在我们手里了!还有几千俘虏虽然放了,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有假?这就是实打实的大胜!” 他转向陈洪范,激动道: “军座!张阳此战,一举重创刘文辉主力,解了宜宾之围,更是大大提振了我军声威!此等良将,卑职建议必须重赏!” 陈洪范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赏……当然要赏……如此大功,岂能不赏……” 但他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忌惮。 第70章 杯酒释兵权 一个团,就能打垮刘文辉上万大军?那张阳要是有了一个旅,一个师呢? 他还会甘心屈居于自己之下吗?这次他拒绝了刘文辉的招揽,下次呢?如果刘湘、杨森开出更高的价码呢? 以前张阳虽然能打,但掌握的有限,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现在……这一战之后,张阳的声望将达到顶点,他那第九团的战斗力也证明了远超其他部队……再加上他背后那神秘的南洋商人的财力支持…… 陈洪范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发现自己以前似乎小看了这个年轻人,或者说,这个年轻人的成长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军座?” 李振武见陈洪范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叫了一声。 陈洪范回过神来,干咳两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嗯……参谋长说得对。张团长立此大功,是要重赏。这样吧,以军部名义,通电嘉奖,犒赏全军大洋五万……不,八万!至于张团长本人嘛……”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职位上……宜宾团长一职,确实有些屈才了。即刻来乐山军部任职!宜宾防务,另择良将接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明升暗降!这是要夺张阳的兵权! 李振武脸色一变: “军座!此举恐有不妥!张团长刚立大功,立刻调离前线,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而且宜宾新定,南溪还需巩固,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陈洪范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哎,参谋长多虑了。正是因为他立了大功,才更应该到更高的位置上发挥才能嘛!可以让王师长暂时兼管一下嘛。” 他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 命令很快通过电报发到了宜宾。 宜宾团部,张阳看着陈洪范发来的嘉奖电和升调令,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调乐山?”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陈小豆和李拴柱, “军座这是……要杯酒释兵权了。” 李拴柱一看就炸了: “狗屁的升官!这明摆着是要夺团长你的兵权!把咱们第九团吞并了!不能去!团长,咱们……” 张阳抬手制止了他,看向陈小豆: “小豆,你怎么看?” 陈小豆眉头紧锁: “军座此举,忌惮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既怕您功高震主,更怕您尾大不掉。调您去乐山,名为升迁,实为软禁。一旦离开宜宾,离开部队,就成了无根之萍,只能任其拿捏。” “那咱们就反了他娘的!” 李拴柱梗着脖子道: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还怕他陈洪范不成?” “胡说!” 张阳呵斥道: “眼下强敌环伺,岂能内讧?自毁长城?” 他沉思片刻,对陈小豆道: “给军部回电。语气要恭谦,内容要坚决。就说,感谢军座栽培和厚爱,但宜宾之战虽胜,敌患未除,刘文辉败而不僵,随时可能反扑。南溪新得,防务空虚,亟需巩固。卑职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军部要职,唯愿继续扎根宜宾,为军座守好南大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至于赏赐,卑职不敢独享,请军座将赏银分发各部,以励士气云云。” 陈小豆点头: “如此回复,既拒绝了调令,又表了忠心,暂时应该能稳住军座。” 果然,电报发回后,陈洪范虽然气得摔了杯子,但张阳言辞恳切,理由充分,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强行调人,只能暂时作罢,但心中的猜忌和忧虑却更深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宜宾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四川。 张阳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引起了各大军阀的强烈关注。 很快,重庆刘湘的特使、万县杨森的特使、成都邓锡侯的特使……甚至一些更远处的小军阀,都派出了精干人员,带着重礼和许诺,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一般,纷纷汇聚宜宾。 团部客厅里,几乎天天都有新的“客人”来访。 “张团长,我们刘督办(刘湘)十分欣赏您的才华!只要您愿意率部来归,督办立刻保举您一个嫡系师师长!饷械充足,绝无拖欠!” “张团长,杨军长(杨森)说了,川东一带,随您挑选防地!只要您点头,大洋二十万即刻奉上作为安家费!” “张团长,邓司令(邓锡侯)求贤若渴,像您这样的良将,正是国家栋梁!何必屈居陈洪范之下?来我们这边,前途不可限量!” 面对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诱惑和许诺,张阳始终保持着冷静和低调。 他让陈小豆和李拴柱出面接待,态度客气但立场坚定。 “感谢各位长官厚爱!但张阳深受陈军长提拔之恩,委以重任,守土有责,岂能见利忘义,背主求荣?诸位的好意,心领了,但恕难从命。还请回复各位长官,张阳无意改换门庭,只愿尽忠职守,保境安民。” 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打发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说客。 送走最后一位特使,李拴柱忍不住道: “团长,这些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啊……咱们真的……” 张阳看着窗外繁忙的码头和远处工厂的烟囱,缓缓道: “拴柱,你看那些鲨鱼,为什么围着我们转?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身上有他们想吃的东西——宜宾的地盘,能打的军队,还有……下金蛋的工厂。他们看中的不是张阳这个人,是这些东西。今天能许给你高官厚禄,明天就能因为别人开出更高的价码而吞掉你。在这乱世,没有根基的浮萍,依附谁都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选择依附哪棵大树,而是让自己尽快长成一棵大树!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话虽如此,但他也知道,拒绝了所有人的招揽,虽然暂时保持了独立,却也等于将自已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了各方势力共同关注,甚至可能共同忌惮的目标。 未来的路,注定更加凶险。 第71章 听调不听宣 乐山,二十二军军部,陈洪范的私人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通电嘉奖、庆祝大捷的喧嚣截然不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陈洪范和他最为倚重(也最为猜忌)的第一师师长王奎两人。 陈洪范背着手,在铺着昂贵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阴郁和烦躁。 “不听调遣!阳奉阴违!”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拍身边的梨花木桌案,震得上面的茶具哐当作响。 “升他当副参谋长,来军部任职,那是老子看得起他!他倒好,一句‘才疏学浅’、‘敌患未除’就给老子顶回来了!这叫什么?这叫听调不听宣!这他妈就是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征兆!” 王奎站在下首,心中窃喜,脸上却做出同仇敌忾的愤慨模样: “军座明鉴!这张阳自从打了两次自贡,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把军部,不把军座您放在眼里!这次侥幸赢了刘文辉,更是骄横跋扈!依卑职看,他拒绝来乐山,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准备着迟早要独立山头,甚至……甚至可能调转枪口,对军座您不利啊!” 这话如同毒针,精准地刺中了陈洪范内心最深的恐惧。他脸色更加阴沉,眼神闪烁不定: “独立?他敢!老子能提拔他,就能废了他!” 王奎趁机火上浇油: “军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这张阳如今手握强兵,又占着宜宾这块肥肉,背后还有那神秘的南洋商人支持……可谓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钱有钱!他现在只是根基未稳,还需要顶着二十二军这块招牌。等他羽翼彻底丰满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别的都不怕,就怕他对自贡盐场有想法!那才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宜宾和自贡连成一片,被他张阳控制在手里……这二十二军,到时候是姓陈还是姓张,可就难说了!” “他敢!” 陈洪范又是一声低吼,但语气却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王奎描绘的可怕前景,让他不寒而栗。 自贡盐场,是他的逆鳞,绝对不容任何人觊觎! “必须防着他!必须现在就开始防备!不能再任由他发展下去了!” 陈洪范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奎!” “卑职在!” “你的第一师,立刻进行调动!” 陈洪范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上。 “你的一团,立刻开赴荣县!二团,进驻富顺!三团,给我盯住威远!这三个地方,就像一把钳子,正好卡在宜宾通往自贡的必经之路上!给老子把路看死了!没有老子的命令,一只鸟也不许从宜宾那边飞过来!” 荣县、富顺、威远!这三个县的位置极其敏感,如同三颗钉子,牢牢楔在宜宾与自贡之间,其监视和防备的意图,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王奎心中狂喜,这可是扩大地盘和实力的好机会,立刻挺胸应道: “是!军座英明!卑职保证,有我的第一师在,张阳休想踏足自贡半步!他但凡有点异动,老子……卑职立刻就能掐断他的脖子!” “嗯。” 陈洪范满意地点点头,但又补充道: “动作要快,但要机密!尤其是……不要经过参谋部,跟宜宾方向有关的事情,尽量不要让李参谋长知道。” 王奎心领神会,阴险一笑: “军座放心,卑职明白!李参谋长……哼!这件事,保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军需处长老钱是个胖乎乎、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子,平日里见谁都和和气气,但能在二十二军这个烂泥潭里坐上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和踢皮球。 这天,他刚泡好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准备享受一下午后的悠闲,副官就进来报告: “处长,第三师新编第九团的军需官又来了,还是催问这个月的饷银和后勤补给的事。” 老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慢悠悠地道: “哦?不是才给他们拨过一批吗?怎么又来了?让他们等等,军部最近开支大,各处都要用钱,让他们克服克服。” 副官为难道: “处长,新编第九团的人说,上次拨付的只是一个月的粮秣,饷银已经拖欠两个月了。而且他们刚经过大战,伤亡抚恤、弹药消耗都很大,急需补充。您看……” 老钱放下茶杯,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声音却压低了: “老弟啊,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上面自有考量。新编第九团嘛……确实是能打,立功不小。但是呢……唉,树大招风啊。这饷银补给,可不是我不给,是……是上面有话,要‘缓一缓’、‘核一核’。”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但“上面”两个字,却咬得格外重。 副官立刻明白了,这是军座或者王师长的意思,是要卡第九团的脖子!他连忙点头: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回复他们,就说……就说账目还在审核,让他们再耐心等等。” “嗯,去吧。说话客气点,毕竟都是友军嘛。” 老钱重新端起茶杯,眯起了眼睛。 打发走了副官,老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和算计。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是各部的饷银拨付清单。 新编第九团那一栏,明显被红笔做了记号。 “张阳啊张阳,你也别怪老子。” 老钱喃喃自语: “谁让你风头太盛,又不识抬举呢?军座这是怕养虎为患啊……嘿嘿,‘缓一缓’,这饷银拖得越久,你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的怨气就越大。到时候,不用军座动手,你自己内部就要出乱子。这叫什么?这叫釜底抽薪!高明啊!” 第72章 尾款还不上了 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茶,觉得自己又一次精准地领悟并执行了上意。 他却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克扣拖延的每一块大洋、每一粒粮食,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可能将一支原本可能保持忠诚的部队,彻底推向对立面。 而这一切的暗中操作,都刻意绕开了参谋长李振武。 当李振武偶尔问起第九团的补给情况时,老钱总是拿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账目不清、需要审计、其他部队更紧急、国饷库空虚等等,搪塞过去。 李振武虽有心维护张阳,但军需这块并非他直接管辖,加上陈洪范明显对他已心生隔阂,他的话语权大打折扣,也只能干着急。 宜宾团部。 与乐山军部的阴郁算计不同,这里的气氛原本应该充满胜利的喜悦和扩张的兴奋,但此刻,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却对着一桌子的电报和账本,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桌上是重庆洋行发来的催款电报,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 “南洋陈氏商行鉴:贵公司订购的第二批纺织设备尾款二十九万大洋,已逾期十五日,请即刻支付,否则我方将依据合同,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没收定金、收回设备、追究法律责任……” “妈的!催命一样!” 李拴柱烦躁地抓着头皮。 “这帮洋鬼子,之前买设备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晚几天就跟要杀了他们一样!” 陈小豆苦笑着指着摊开的账本: “这也怪不得洋行,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怪只怪……我们之前花钱太狠了。” 他一项项指给张阳看: “团长,你看。战前为了快速扩军,安家费当场就发出去将近两万大洋!提高军饷标准,全军一个月就要多支出近四千大洋!大战期间,弹药消耗如同泼水,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机械厂加班加点生产,原料钱就花了五万多!战后抚恤金、伤残补助、作战津贴,又是一次性支出六万多大洋!这还不算日常的伙食、被服、药品开销……” 他叹了口气: “我们之前攒下的那点家底,加上南溪缴获的十七万大洋,本来支付设备尾款是绰绰有余的。可这几项大开销一来……窟窿就大了去了!现在就是把所有能动用的钱都凑上,还差整整十万大洋的缺口!” 十万大洋!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张阳听得头皮发麻,胸口发闷。他这才深切体会到“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含义。 胜利的荣耀背后,是赤裸裸的金钱消耗。 “要不……” 李拴柱试探着说。 “咱们去找军座……把那八万赏银……要回来?就说……就说之前是客气,现在确实困难……” 张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亏你想得出来!送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拒绝了的赏银!现在再去要?我张阳的脸还要不要了?陈洪范会怎么想?岂不是更让他觉得我们山穷水尽,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那……那怎么办?” 李拴柱没辙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洋行把设备收回去吧?那咱们前期投入的几十万可就全打水漂了!” 陈小豆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 “团长,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故技重施了。” 张阳看向他: “你是说……抵押?” “对。” 陈小豆点头。 “我们还有地,还有厂房。虽然之前抵押贷过一笔,但如今纱厂已经投产,效益良好,信誉应该比之前更好。找钱伯通经理去操作,以‘南洋陈氏商行’的名义,用工厂的地皮和厂房作为抵押,再向本地的钱庄或者重庆的银行申请一笔短期贷款,应该能凑够这十万缺口。” 张阳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想当初刚穿越而来,最痛恨的就是买房背贷,没想到在这乱世民国,自己竟然要一而再地靠着抵押贷款来渡过难关。 但除此之外,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机器绝不能丢,那是未来发展的根基。 “好吧……”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按你说的办。让钱经理尽快去办,利息高一点也认了!务必在洋行翻脸之前,把尾款付清!” “是!” 陈小豆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房间里只剩下张阳和李拴柱。 李拴柱看着团长疲惫而无奈的神情,忍不住嘟囔道: “这叫什么事儿……打赢了仗,反而更穷了……还得欠一屁股债……” 张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欣欣向荣的工厂和码头,目光变得深沉。 他知道,这场财务危机暂时度过了,但陈洪范的猜忌和打压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了更多的荆棘和挑战。 他必须尽快让工厂产生更大的效益,才能真正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 一九三一年八月,川南的盛夏酷热难当,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宜宾团部会议室里,虽然窗户大开,但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围坐在长桌旁的军官们,个个脸色凝重,军装被汗水浸透,却无人顾及。 桌上,摊开着几份账本和一张最新的部队人员统计表。 张阳坐在首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陈小豆坐在他下首,面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拴柱则有些焦躁地扯着衣领,眼神不时瞟向那令人头疼的数字。 “都看看吧。” 张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这是上个月,军部给我们拨发的饷银和粮秣清单。” 他拿起一张纸,念道: “饷银,三百块大洋;粮食,十担糙米,五担杂粮;菜金……没有。” “三百块?十五担粮?” 李拴柱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打发叫花子呢?咱们全团现在两千多号人!这点东西,够干吗?塞牙缝都不够!他陈洪范是想活活饿死咱们吗?”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语气沉重: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月了,一次比一次少,这次更是离谱,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李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妈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当初让咱们打自贡盐场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抠搜?现在仗打完了,兔死了,狗就要烹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贺福田阴恻恻地补充道: “岂止是断饷断粮。王奎的第一师,三个团像看贼一样守在荣县、富顺、威远方向,这摆明了就是把咱们当敌人防着!” 会议室里顿时群情激愤,军官们七嘴八舌地声讨着军部的不公和陈洪范的刻薄。 第73章 断粮断饷 张阳任由他们发泄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情况是,军部那边,指望不上了。我们这近三千弟兄,每个月人吃马嚼,军饷、粮食、被服、弹药,哪一样不是钱?光军饷一项,就要超过一万大洋!全部开销算下来,每个月没有三万块,根本转不动。” “三万块!” 这个数字让许多军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之前只管带兵打仗,对后勤开销并没有如此直观的概念。 “那……那咱们这几个月……” 一个营副惊讶地问道: “是怎么撑过来的?” 张阳看了一眼陈小豆,陈小豆会意,接口道: “全靠团长那位南洋来的故交,那位陈老板慷慨相助。团长舍下脸面,以个人名义多次向陈老板借贷,才勉强维持着部队的运转和将士们的温饱。否则,弟兄们早就饿散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军官们闻言,脸上都露出感激和愧疚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知道团长和那位“南洋巨商”关系匪浅,却没想到团长为了部队,竟然个人欠下了如此巨额的债务。 “团长……这……这让我们……” 刘青山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其他军官也纷纷动容。 张阳摆摆手,打断他们: “这些都不必说了。我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诉苦,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军部如此对待我们,断饷断粮,严密防备,显然已不把我们当自己人。部队的未来,该怎么办?是继续忍着?还是……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 李猛眼睛一瞪,声音洪亮。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独立!咱们手里有枪有人有地盘,宜宾、南溪两县,再加上咱们的工厂,凭什么还要看他陈洪范的脸色过日子,受这窝囊气!” 他越说越激动: “只要宣布独立,控制了宜宾、南溪两县的税收,养咱们这两千多弟兄绰绰有余!何必像现在这样,仰人鼻息,还得团长您个人去借钱度日!” “对!独立!” “李营长说得对!咱们自己干!” “反了他娘的!不受这气了!” 不少激进的军官纷纷附和,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躁动和决绝的气氛。 连续数月的打压和眼前现实的困境,让他们对二十二军彻底失去了归属感和耐心。 刘青山相对冷静一些,他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独立……固然痛快,但利弊需要权衡。一旦宣布独立,就意味着彻底与陈洪范撕破脸,与二十二军为敌。陈洪范虽然忌惮我们,但他的主力仍在,尤其是王奎的第一师就钉在我们旁边。一旦开战,胜负难料,即便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独立之后,我们就成了无根之木,刘湘、杨森、邓锡侯,甚至缓过气来的刘文辉,会如何对待我们?会不会趁机吞并?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些人的冲动。 贺福田阴声道: “刘营长顾虑得有道理,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坐吃山空,等团长借的钱花光了,部队不战自溃,到时候更惨!” “就是!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被慢慢耗死,不如拼一把!” 双方意见争执不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张阳,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张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愤懑或忧虑的脸庞。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独立,看似是一条出路,但眼下,绝非最佳时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宜宾和南溪: “我们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这三千经过训练的弟兄,是宜宾南溪的坚固城防,是工厂的产出。但我们最大的护身符是什么?是头顶上‘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这块招牌!”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没错,陈洪范断我们的粮饷,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但在外人看来,尤其是在刘湘、杨森那些大军阀眼里,我们依然是陈洪范的人!打我们,就是打二十二军,就要考虑陈洪范的反应!这层虎皮,在关键时刻,能为我们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一旦我们宣布独立,扯掉了这最后一块遮羞布,那就意味着我们同时要面对陈洪范的怒火和其他军阀趁火打劫的风险!我们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们现在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同时应对多方压力的地步!”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让刚才主张独立的军官们也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团长看得更远。 “那……难道我们就一直这么忍着?等着被陈洪范活活耗死?”李拴柱不甘心地问。 “忍,当然不是无底线的忍。” 张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明面上,我们不能撕破脸,不能给他动用武力清除我们的借口。这面大旗,还得继续扛着。但是暗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他陈洪范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有些规矩,他先坏的,那就别怪我们也不讲了!”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各自离去。 虽然独立之议被压下,但团长那句“暗地里不能坐以待毙”的话,却让他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充满了好奇。 张阳单独留下了陈小豆和李拴柱。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团长,您刚才说暗地里……”李拴柱迫不及待地问。 张阳看着两位最信任的心腹,目光深邃: “明着对抗,代价太大,时机也不成熟。但暗中的抵抗,必须开始了。陈洪范断我们的粮饷,就是想逼死我们,或者逼反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他看向李拴柱: “拴柱,你立刻去一趟工厂保卫连,传达我的命令:从即日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县府税务官员,不得进入纱厂和机械厂厂区半步!无论是谁,打着什么旗号,一律挡在外面!如果他们硬闯,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驱逐!出了问题,我担着!” 李拴柱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大腿: “早该这么干了!那帮税吏,以前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看着就烦!团长放心,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嗯。” 张阳点点头,又看向陈小豆,语气更加严肃: “小豆,你马上去见钱伯通和赵学文、周福海两位工程师。以‘南洋陈氏商行’东家的名义,给他们下达指令:从本月起,暂停向宜宾县府缴纳一切税款!无论是营业税、所得税还是什么厘金捐税,一分都不交!” 陈小豆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还是感到一丝心惊。 公开抗税,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对抗行为了!他谨慎地问道: “团长,抗税的罪名可不小……县府那边若是上报军部……” 张阳冷笑一声: “上报?让他们报去!陈洪范不是已经断我们的饷了吗?他既然先不讲规矩,就别怪我们掀桌子!县府的税,本就是交上去养军的,现在军饷一粒米都不给我们,我们凭什么还要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养他陈洪范的兵?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他算计道: “我打听过,我们那两个厂,如今每月销售额巨大,各项税款加起来,差不多要占到销售额的百分之三点五,每月就是六万多大洋!这笔钱,以前是不得已才上交。现在,没必要了!把这笔钱省下来,正好填补我们军费的窟窿!” “每月六万多大洋!” 李拴柱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我的乖乖……这么多钱?那……那咱们以后不是宽裕多了?” 陈小豆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每月有了这六万多本应上缴的税款,支付军饷、购买弹药粮秣都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结余! “团长,此计甚妙!” 陈小豆眼中露出敬佩的光芒。 “如此一来,军部的经济封锁就形同虚设了!我们不仅能够自给自足,还能更快地积累实力!而且,抗税的理由站在我们这边,是陈洪范不仁在先!” “没错!”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么办!你们分头去行动,要快,要坚决!记住,所有命令,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对外的口径,依旧是南洋老板的决定,我们只是‘协助’执行,或者‘无力干涉’商行事务。明白吗?” “明白!” 陈小豆和李拴柱齐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斗志。 一条暗中的战线,悄然开辟。 张阳用这种看似低调却极其强硬的方式,对陈洪范的打压,发出了第一声沉默却有力的反击。 宜宾与乐山之间那本就脆弱的纽带,由此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第74章 工业震撼 八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宜宾码头附近的工厂区却比天气更加热火朝天。 高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如同这片土地强劲不息的心跳。 张阳难得地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着顶草帽,在同样便装打扮的陈小豆和李拴柱陪同下,再次深入这片由他一手缔造却鲜少公开露面的“工业心脏”。 越往里走,张阳心中的震撼就越发强烈。 尽管他来自工业高度发达的2025年,见识过自动化无人工厂的宏伟,但眼前这由砖瓦、钢铁和无数人力构建起的庞大生产体系,依旧带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力量和勃勃生机的震撼。 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红砖厂房向远处延伸,几乎望不到头。 厂房之间,道路平整,运送原料和成品的板车、牛车川流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纱厂经理钱伯通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等候在最大的主厂房门口。 见到张阳三人,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自豪而又谨慎的笑容。 “东家,您来了。”钱伯通称呼。 “进去看看。” 张阳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厂房。 一进厂房,巨大的声浪和热浪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张阳瞬间屏住了呼吸——数以千计的纺纱机排列成无比壮观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数的纱锭飞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洁白的棉纱如同流水般被源源不断地纺出、卷绕。 成千上万名头戴白色工作帽、身着统一工装的女工,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忙碌而有序地穿梭在机器之间,接线头、换纱锭、检查质量…… 人山人海,机器轰鸣,构成了一幅这个时代工业力量最直观的画卷! “这……这得有多少人?” 李拴柱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他被这宏大的场面彻底镇住了,连话都忘了说。 钱伯通自豪地介绍道: “回东家,经过上次扩建,咱们纱厂现在拥有十五万纱锭!工人总数已经达到一万两千余人,其中九成以上都是女工。工厂实行三班倒,每班工作八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 他指了指那些忙碌的女工: “工人们的月工资,根据岗位和熟练程度,普遍在五到六块大洋之间。” “五到六块?” 张阳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比我们很多老兵的饷钱还高了?” 他来自后世,知道工人薪资水平,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的四川内陆,也能开到这样的工资。 钱伯通笑了笑,解释道: “东家,这个工资水平,比起武汉、上海那些大地方,确实不算高,那边熟练女工月薪能拿到十到十二块大洋呢。但咱们宜宾生活开销低,而且咱们厂的工作时间短啊,每天就八个小时,还有休息日。真要算起来,咱们厂的工时钱,跟武汉上海也差不了太多。” 他补充道: “就这,已经把宜宾周边各县,甚至更远地方的年轻女工都快招空了!家里有个女儿在咱们厂上班,一个月能拿回五六块现大洋,足够养活好几口人!厂区周边的饭馆、杂货铺、成衣店都跟着兴旺得不得了!可以说,咱们一个厂,就盘活了宜宾半城的经济!” 张阳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头对陈小豆和李拴柱叹道: “以前真是我们穷怕了,没见过世面。总觉得当兵吃粮,一个月能拿三五块饷钱就是天大的好事。没想到,沿海地区的工人工资竟然这么高!看来我们之前给弟兄们涨军饷,真是涨对了!就这,咱们老兵一个月五块饷钱,也就刚跟一个进厂没多久的女工持平。” 陈小豆点头附和: “团长说的是。其实之前几次去重庆采购,我也听洋行的人说起过。就说中央军那边,号称士兵饷钱十块大洋,听着吓人,但那是‘包干’饷,里面要扣除伙食、被服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实际发到士兵手里的,也就五六块顶天了。这么算下来,咱们老兵的实拿饷钱,并不比中央军少。而且……” 他看了一眼张阳,继续道: “咱们团的伙食,那是实打实的两干一稀,每天保证一两斤蔬菜。虽说现在困难,肉从每个月四斤减到了两斤,但那也比其他部队强出一大截!弟兄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穿过巨大的纺纱车间,钱伯通又引着张阳等人来到了仓库和物流区。 这里同样是一片繁忙景象,打包好的棉纱堆积如山,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的成品装上等待的船只和车辆。 “东家,请看。” 钱伯通指着那些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忧。 “咱们厂现在开足马力生产,每个月的棉纱销售额,能达到一百六十多万大洋!” 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再次让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手指头都算不过来了。 但钱伯通话锋一转: “不过,问题也来了。这么大量的产品涌向市场,川内、云南、贵州这些传统的市场,已经出现了饱和的迹象。为了出货,我们不得不把一部分产品运往更远的长沙、武汉等地销售。运费增加不说,因为竞争激烈,产品的售价和利润,都已经开始出现下滑了。” 张阳眉头微蹙: “利润下滑?现在每个月还能有多少纯利?” 钱伯通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报出数字: “回东家,扣除所有成本、原料、人工、折旧以及……以及必要的‘打点’之后,目前每月大概能有十五万大洋左右的纯利,会按时存入咱们在重庆的银行户头。”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原本每月应该上缴宜宾县府的那百分之三点五的税款,大概六万大洋左右,我们也‘按时’准备好了。不过,每次‘恰好’都会有第九团的弟兄们‘路过’,进行‘临时检查’,然后‘协助’我们将这笔税款,‘安全’地护送前往第九团团部,以供军资急用。”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闻言,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张阳之前对军官们所说的“暗中抵抗”——截留本应上缴的税款,用来养活自己的部队。 这笔钱,成了维持第九团运转,应对陈洪范经济封锁的最关键财源。 “嗯,‘护送’得很好。”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 “军饷拖欠,弟兄们总要吃饭。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钱经理,你们做得不错。” “应该的,应该的。” 钱伯通连忙躬身,“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离开喧嚣繁忙的纱厂区域,张阳三人又走向隔壁相对安静但同样重要的机械厂。 与纱厂的人声鼎沸不同,机械厂里弥漫的是另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 高大的厂房里,一台台大型机床整齐排列,刨床、车床、铣床发出规律性的金属切削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屑的味道。 工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工装,围着机器忙碌着,神情专注。 机械厂负责人周福海工程师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依旧是一身油污的工作服,手上戴着粗布手套。 “东家。” 周福海话不多,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直接开始介绍情况: “目前厂里有技工三百二十余人,各种大小机床设备九十八台。生产分两大块:民品和军品。” 他先指着厂房一侧,那里正在生产一些农具、五金零件和简单的机械配件: “民品这边,主要生产一些市场需求的东西,每月销售额大概有三万两千大洋左右。利润薄,扣除成本,大概能剩下一千多块。主要是为了维持工厂运转,养活工人。” 接着,他引着张阳等人走向厂房最深处一个被隔开、戒备更加森严的区域。 这里生产的,则是枪械零件、子弹和组装好的机枪。 “军品这边,” 周福海的声音压得更低。 “目前每月能生产步枪三百支左右,机枪十挺,子弹十万发。一部分供应……团里,一部分通过特殊渠道外销。每月销售额也在三万大洋上下,但因为利润高,纯利能有一万块左右。” 张阳仔细看着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零件和正在组装的武器,心中稍定。 这支隐秘的军工力量,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之一。 “不错。” 张阳赞许道: “工人技术怎么样?设备还够用吗?” “工人都是好苗子,肯学,上手快。就是高级技工还是太缺。” 周福海实话实说: “设备……目前基本够用,但有些精密设备还是需要添置,尤其是子弹生产线,如果能再添一台冲压机,产量还能提高三成。” 张阳记在心里,又问道: “税款方面呢?” 周福海看向钱伯通,钱伯通连忙接口: “机械厂这边销售额低,税款也少,每月大概三千大洋。也是和纱厂那边一样,‘按时’准备,‘顺利’地被第九团‘截留’护送回团部了。” 三千大洋,虽然不如纱厂那边惊人,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补充。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 巡视完两个工厂,走出厂区时,夕阳已经西下。 回望那片灯火初上、机器依旧轰鸣的土地,张阳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震撼,也有巨大的压力。 这三个月的“断奶”,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截留税款,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这份工业力量究竟有多么庞大和重要。 它既是滋养军队的奶娘,也是招致忌惮的祸源。 “小豆,拴柱。” 张阳望着远方缓缓流淌的长江,沉声道: “咱们现在,算是真正有了一点和上头叫板的底气了。但这底气,还不够厚实。陈洪范不会一直这么看着的。王奎的三个团,就像三把刀,一直抵在咱们腰眼上。咱们得抓紧时间,让自己变得更硬才行。” 陈小豆和李拴柱神情肃然,重重点头。 他们都明白,眼前的繁荣和“截留”的顺利,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更大的挑战,必然还在后头。 第75章 九一八、九一八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三日的宜宾,秋意渐浓,江风带着些许凉意。 团部里,张阳正埋头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和“商务”文件,眉头紧锁,大部分心思还在如何应对陈洪范的经济封锁和王奎第一师的军事威慑上。 “团长,今天的报纸。” 警卫员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刚从码头送来的《川报》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拿起报纸,本想随便翻翻换换脑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头版那条加粗的黑色标题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关外惊变!日军昨夜突袭沈阳东北军奉命不予抵抗沈阳城及兵工厂沦陷!!】 巨大的黑体字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眼球上,砸进他的脑海里! “九……一八……” 张阳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颤。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日子,知道这段屈辱的历史,但当它以这种无比真实、无比尖锐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愤怒和无力感,依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报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摊在桌面上。那短短的几行报道,却像是一幅无比残酷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日军的铁蹄、不抵抗的命令、沦陷的城池、哭泣的百姓…… 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不是吗?从穿越而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甚至曾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面对,毕竟那是“历史”。 可当历史真的以新闻的形式砸到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这是正在发生的国难!是三千万东北同胞顷刻间沦为亡国奴的惨剧!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有对侵略者的切齿痛恨,有对不抵抗命令的悲愤交加,有对国力孱弱的无奈,更有一种深深的宿命感: 历史的车轮,果然还是没有因为他这只意外闯入的小蝴蝶而发生任何偏移吗? 那么,自己穿越到这乱世,挣扎求生,拼命壮大,仅仅是为了在这川南一隅苟全性命吗? 还是说……冥冥之中,也有自己需要承担的使命?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目光几次落在地图上那片遥远的、此刻正被烽烟笼罩的黑土地。 “通讯员!” 他猛地朝门外喊道。 “到!” “通知所有营长、副营长,放下手里所有事情,马上到团部开会!紧急会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沙哑和急促。 “是!” 警卫员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出团长语气中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跑着去传达命令。 团部会议室。军官们很快到齐了,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和不安。 这么紧急的召集,难道是陈洪范或者王奎那边又有新动作了?还是刘文辉贼心不死? 张阳站在桌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坐下,而是直接将那份《川报》推到了桌子中央。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军官们疑惑地围拢过来。 当看到那条触目惊心的标题时,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啥子?!日军打了沈阳?” “东北军不抵抗?妈的!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兵工厂都丢了?那可是全国最大的兵工厂啊!” “狗日的小日本!欺人太甚!” 怒骂声、惊疑声、拍桌子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军官们虽然身处内陆,忙于军阀混战,但“日本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那是比刘文辉、陈洪范可怕得多的敌人! 李拴柱气得脸膛通红,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居然敢占咱们的地盘!团长,咱们……” 刘青山相对冷静,但扶眼镜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消息确切吗?东北军为何不抵抗?张少帅(张学良)何在?南京政府是何态度?” 陈小豆则紧紧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眉头紧锁,似乎在评估着这件事背后更深层次的影响和……可能的机会。 张阳任由他们发泄和议论了一阵,才缓缓抬起手。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着他的看法。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为这支队伍绝对的主心骨。 “消息,应该属实。报社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张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份冰冷的决断。 “东北军为何不抵抗,南京政府是何态度,这些我们现在无从得知,也鞭长莫及。”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 “但有一点,我希望大家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边境冲突,这不是军阀之间的混战!这是侵略!是日本帝国主义对我中华民族赤裸裸的武装侵略!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一个沈阳,一个东北!他们的野心,是要吞并整个中国!” “吞并整个中国?” 有军官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团长是否有些危言耸听。 “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 张阳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看看历史!甲午战争,吞了台湾和朝鲜!民国四年,强迫我们接受二十一条!如今,更是直接出兵占领沈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东北!华北、华中、华东,乃至我们西南大后方,迟早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中国的版图上: “中日之间,必有一场决定民族生死存亡的国战!这一战,不可避免!这不是我张阳的命令,这是时代赋予我们这代军人的宿命!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共同使命!” “国战?宿命?使命?” 李猛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 “团长,您的意思是……咱们……咱们也要跟小日本干?” “不然呢?” 张阳反问他,目光灼灼。 “难道等着日本人的刺刀捅到宜宾城下?等着我们的工厂被他们霸占?等着我们的姐妹同胞被他们欺凌?等着像东北那样,一枪不放就丢了祖宗基业?”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军官的心上。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保家卫国、抵御外侮的概念,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 “干他娘的!” 李拴柱第一个吼起来。 “小鬼子要是敢来四川,老子第一个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不能当孬种!”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针对内部的纷争,而是一致对外的同仇敌忾。 张阳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 “光有血气之勇不够!日本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远非刘文辉之流可比。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根据自己来自后世的记忆,给出了一个模糊却又笃定的时间判断: “根据目前的形势判断,这场全面国战,爆发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一年,慢则……也不会超过五六年!(他想起了一二八淞沪抗战和七七事变)我们必须利用好这最后的时间窗口!”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和坚定: “从今天起,我们新编第九团,我们宜宾、南溪防区,一切工作的重心,都要开始调整!我们要为了那场迟早到来的民族圣战,做准备!” “具体怎么做?团长您下令吧!” 陈小豆代表众人问道,他的眼神中也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第一,扩军和训练不能停!而且要更加严格,更加贴近实战!要把日本军队作为假想敌!告诉弟兄们,为什么而练!为谁而战!” “第二,要想办法提高武器弹药的质量和产量!将来在战场上,每一颗子弹,都可能决定一个弟兄的生死!” “第三,储备物资!粮食、药品、钢铁、煤炭……所有战略物资,要尽可能地囤积!” “第四,” 张阳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却更加意味深长。 “内部的纷争,该放一放了。有些账,可以先记下。在大敌面前,所有中国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当然,前提是,别人不来惹我们。” 他这番话,既是对未来的展望,也隐晦地定下了对陈洪范等人的策略基调:暂时隐忍,优先对外。 军官们听着团长的部署,心情既感到沉重,又有一股热血在沸腾。 他们忽然觉得,之前纠结于和陈洪范的恩怨、纠结于那点军饷粮秣,格局似乎太小了。一种更大、更崇高的目标感,开始在他们心中萌芽。 “诸位。” 张阳看着眼前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缓缓说道。 “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的不仅是枪,更是责任。以前,我们为自己活,为一口饭吃而战。以后,我们可能要为国家,为民族而战。这条路,会很难,很苦,可能会死很多人。但我希望,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们第九团的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腰板,无愧于这身军装,无愧于中国人这三个字!” 他举起右手: “做好准备!迎接挑战!” “是!!” 所有军官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屋顶似乎都在颤抖。 一种新的信念和使命感,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悄然凝聚。 第76章 造枪造炮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五日,宜宾团部。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青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 张阳、陈小豆、李拴柱三人再次聚首,桌面上摊开着宜宾保卫战的详细战报和一份粗糙的敌我火力对比图。 张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战报上关于炮火损失的那一栏,声音低沉而严肃: “上次我们能守住宜宾,运气和工事占了很大成分。但仔细看战报,我们其实并没在正面战场上占到任何便宜,甚至可以说打得很憋屈,很吃亏!” 李拴柱挠挠头,有些不解: “团长,咱们不是赢了吗?还缴获那么多……” “那是结果!我说的是过程!” 张阳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反思。 “你们想想,战斗中最要命的是什么?是刘文辉那几十门迫击炮,还有那几门山炮!我们的弟兄,有多少是还没看见敌人,就被他们的炮火炸死炸伤在工事里的?我们辛辛苦苦修了小半年的防御体系,超过三分之一的工事被他们的炮火彻底摧毁!要不是小豆最后奇袭南溪,断了他们的补给和退路,再让他们这么轰上两天,宜宾城还能不能守住,都是未知数!”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火力对比图前,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两个极其悬殊的圆圈: “根本原因就在这里!火力!特别是炮兵火力!刘文辉投入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以上,这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炮兵!我们呢?全团就只有三门老掉牙的迫击炮,射程近,精度差,炮弹还少得可怜!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压制和反制!只能眼睁睁挨炸!” 他的目光扫过陈小豆和李拴柱,变得无比深邃: “这还只是和刘文辉打。如果……如果将来,我们对上的是日本人呢?” “日本人?”李拴柱和陈小豆都是一凛。 “对!日本人!”张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上次说过,中日必有一战!日本军队的装备水平,远非刘文辉这种土军阀可比!他们一个甲种师团,装备的火炮数量和威力,可能是刘文辉这次投入的十倍甚至几十倍!而且大多数都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山炮、野炮,甚至重炮!如果以我们现在这点家当去跟日本人硬碰硬,那就不叫打仗,那叫送死!叫以卵击石!”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李拴柱透心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军铺天盖地的炮火将宜夷为平地的可怕景象。 陈小豆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头: “团长所言极是。火力差距,确实是我们的致命短板。必须尽快弥补。” “怎么弥补?”张阳目光灼灼。 “两个方面!第一,工事!这是我们以弱胜强的老本钱,不能丢!还要进一步加强!特别是防炮工事,要挖得更深、更坚固、更隐蔽!要让我们的士兵在敌人炮火准备时,有地方躲,能活下来!” “第二,就是发展我们自己的火力!”他加重语气。 “特别是炮兵和自动火力!重机枪我们有不少,防守有余,但太笨重,机动性太差,不利于进攻和野战。在班排一级的战术中,缺乏持续可靠的火力支柱。我们需要轻机枪!最好是能配备到每个班一挺!” “每个班一挺轻机枪?” 李拴柱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少挺?咱们现在全团也就不到三十挺吧?” “所以要买!要造!” 张阳断然道: “还有迫击炮!这东西结构相对简单,重量轻,机动性好,曲射火力,非常适合我们的地形和战术!也要大量装备!” 他看向陈小豆: “小豆,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重庆。去找那些外国洋行,详细咨询一下,欧美目前最先进,同时也最适合我们中国军队使用的轻机枪和迫击炮,是哪几种?性能如何?价格如何?有没有现货或者订货渠道?” “是!团长!我立刻准备出发!” 陈小豆毫不犹豫地应下。 重庆,这座长江上游的繁华都市,永远是各路军阀、洋行、商会云集之地。 陈小豆轻车熟路,再次以“川南商人”的身份,穿梭于各大洋行之间。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而专业。他没有泛泛地打听军火,而是直接找到了几家信誉最好、实力最雄厚的军火洋行,如礼和、慎昌、怡和等,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需要采购一批性能可靠、技术先进、易于维护且适合中国战场环境的轻型自动武器和迫击炮。 洋行的买办们见来老主顾来了,而且这次问得如此专业,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拿出最新的产品目录和技术资料,极力推销。 经过几天的反复对比、咨询甚至实地查看了部分样品后,陈小豆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几天后,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宜宾,带回了厚厚一摞资料和几个关键的信息。 “团长。” 陈小豆顾不上休息,直接在团部向张阳和李拴柱汇报: “我仔细咨询和比较过了。目前欧美市场上,最适合我们的,主要有两种。” 他拿出两张图纸和性能参数表: “第一种,轻机枪。首推捷克国营兵工厂生产的Zb26式轻机枪!这种枪可靠性极高,精度好,重量适中,使用7.92mm毛瑟步枪弹,与我们现有的毛瑟步枪子弹通用,后勤压力小!而且结构相对简单,易于仿制和维护。比日本人的歪把子(大正十一式)强得多!是目前公认的顶尖轻机枪!” “捷克式……” 张阳看着图纸上那挺结构精巧的机枪,眼中放光。这太熟悉了,这就是抗战中中国军队的绝对中流砥柱——“捷克式”轻机枪! “第二种,迫击炮。” 陈小豆又拿出另一份资料。 “法国布朗德公司生产的1931式81mm迫击炮!这种炮设计非常优秀,射程、精度、威力和可靠性都达到了很高水平,而且重量相对较轻(炮身约20公斤),分解后便于骡马驮运或士兵背负。口径81mm,炮弹威力足够,是目前欧美军队的主流排级\/连级支援火炮,技术非常成熟。” 布朗德1931式81mm迫击炮!这也是抗战中中国军队的明星装备! “好!太好了!” 张阳一拍大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就定这两种!小豆,你立刻再回重庆!跟洋行下单!先订购10门布朗德81迫击炮,配3000发炮弹!再订购20挺Zb26轻机枪!这是我们现在能拿出的最快形成战斗力的方式!” “20挺?” 陈小豆愣了一下。 “团长,洋行那边……有最低起订量,50挺恐怕是他们能接受的最低数量了,再少可能就不接单了。” “50挺就50挺!” 张阳一咬牙。 “买!这笔钱必须花!先把架子搭起来!有了样品,我们才能仿制!” “是!” 陈小豆再次领命。 订购现成的武器只是第一步。张阳更深远的打算,是实现自产。 陈小豆前脚刚走,张阳后脚就让人请来了机械厂的总工程师周福海。 团部里,张阳将陈小豆带回来的捷克式轻机枪和布朗德迫击炮的图纸、参数资料(洋行提供的公开版本)推到周福海面前。 “周工,你看看这些东西。” 张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如果我们机械厂要仿制这两种武器,还有它们的弹药,需要什么条件?有没有可能?” 周福海拿起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他是技术狂人,一眼就看出这两种武器的设计精妙之处,远非国内那些土造枪炮可比! 他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手指都有些颤抖,仔细翻阅着每一页资料,嘴里不时喃喃自语: “妙啊!这个闭锁机构……这个气体调节装置……这个炮身设计……” 看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技术人员的兴奋和渴望: “东家!好东西!都是顶尖的好东西!仿制……有难度,但绝非不可能!” 他知道这位“东家”背后实力雄厚(指纱厂利润),而且极具魄力,于是心一横,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但是,要实现规模化仿制生产,靠我们厂现在那点家当,远远不够!需要添置大量的专用设备!车床、铣床、刨床、插床、拉床、磨床、钻床……特别是加工炮管膛线用的深孔钻和拉线机,加工弹壳用的冲压机、收口机,还有热处理设备、检测仪器……林林总总,我初步估算,至少需要新增一百八十台套各种机器设备!”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点告状的意味(因为之前纱厂扩建没他机械厂多少事): “纱厂那边动不动就十五万纱锭,我们机械厂要是能有这些设备,我老周敢立军令状!保证能月产迫击炮10门!轻机枪50挺!迫击炮弹五千发!机枪子弹二十万发!而且这机枪子弹和步枪弹通用,也就是说,扩产后,咱们厂每月总共能产出三十万发子弹(含现有十万发产能)!” 月产10门炮、50挺机枪、30万发子弹! 这个产能数字,让张阳和李拴柱的心脏都狠狠跳动了一下!如果真能实现,第九团的火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需要多少投资?” 张阳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周福海早就盘算好了,立刻报出一个数字: “我问过重庆洋行的朋友,现在欧美经济萧条,机器设备价格便宜得像白菜!这些设备如果全部采购最先进的,总价大概……二十五万大洋左右!要是搁在经济危机前,没有八十万根本下不来!” 二十五万!又是一笔巨款! 但想到即将获得的军工产能,这笔投资显得无比值得! 张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 “好!周工,你立刻拉一个详细的设备清单和技术要求出来!等陈助理从重庆回来,我让他带着清单和款子,把你需要的设备,连同订购的那批武器,一起买回来!一次性运回宜宾,还能省下一大笔运费!” 他转头对李拴柱道: “拴柱,通知钱经理,从纱厂的账户里,提出二十五万现大洋,准备好!” 纱厂账户经过这几个月的积累,利润已经滚到了惊人的八十万之巨! 拿出二十五万来投入军工,虽然肉疼,但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而且意义重大! 一条通过引进、仿制到自产,快速提升军队火力的道路,在张阳的果断决策下,清晰地铺展开来。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第九团乃至整个宜宾,即将迎来又一次脱胎换骨的变化。 第77章 扩建工厂 宜宾团部,窗外秋雨渐歇,露出几分清朗。 但张阳的心思却全在面前那本厚厚的纱厂账目上。 手指点着最后那一栏结余数字——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块大洋,他的眼神灼热,充满了创业者看到丰厚回报后急于扩大再生产的冲动。 “五十三万多……” 张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躺在账上睡大觉,太可惜了! 钱生钱,才是正理。纱厂这么赚钱,我看完全可以再扩大规模!” 他抬起头,看向被紧急召来的陈小豆和纱厂经理钱伯通,语气带着兴奋: “老钱,小豆,我打算用这笔钱,再订购三套五万纱锭的设备!把咱们的产能再往上推一大截!这样一来,每个月的利润岂不是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然而,出乎张阳的预料,钱伯通脸上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反而眉头紧锁,显得十分迟疑和忧虑。 “东家。” 钱伯通斟酌着词语,语气谨慎却异常坚定。 “扩产之事,还请……三思啊!” “三思?” 张阳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咱们的设备效率高,成本低,质量好,难道还怕卖不出去?” “不是卖不出去的问题,是……是市场容不容得下的问题,以及……会不会引来大麻烦的问题。” 钱伯通深吸一口气,决定必须把利害关系说清楚。 他知道这位东家魄力大,但也怕他步子迈得太快,扯着了蛋。 他拿起桌上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详细解释: “东家,您说得对,咱们的机器比国内老式机器效率高三成,质量也更稳定,所以咱们的棉纱才能卖上好价钱,主要供应的是中高端市场,跟那些进口的洋布洋纱竞争。但这中高端市场,它……它总量就那么大啊!” 他抬起头,看着张阳: “咱们现在十五万纱锭的规模,开足马力生产,已经基本垄断了川、滇、黔三地的中高端棉纱市场!就这,还有相当一部分产品,不得不千里迢迢运到长沙、武汉去销售,运费成本增加不少,利润已经被摊薄了。如果再上三套五万纱锭,那就是三十万纱锭!这么大的产量涌向市场,会发生什么?” 钱伯通自问自答,语气愈发严肃: “第一,必然导致供过于求,价格下跌,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可能忙活半天,挣得还不如现在多!第二,也是最危险的,为了消化如此巨大的产能,我们的产品势必会向下挤压,严重冲击国内那些使用老式机器、生产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的中小纱厂和织布作坊的生存空间!那可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他放下算盘,声音沉重: “东家,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到时候,我们得罪的就不是一两家厂子,而是整个行业!他们会联合起来抵制我们,甚至会动用各种关系在原料(棉花)供应上卡我们的脖子!政府那边,面对这么大的社会压力和失业问题,也很难再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在国内造成极大的社会矛盾,最终反噬我们自身!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啊!” 钱伯通这番深入浅出的市场和社会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阳头脑发热的扩产冲动。 他愣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他只看到了账面上的利润,却忽略了市场容量和社会影响这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陈小豆在一旁默默点头,补充道: “钱经理说得有道理。我在重庆也听闻,上海、武汉的一些大纱厂,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们,对我们的低价优质产品颇有微词了。若是再大规模扩产,确实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张阳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消化着钱伯通泼来的冷水。 他不得不承认,钱伯通的分析是老成谋国之见,自己确实有些被利润冲昏头脑了。 “可是……” 张阳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五十多万,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总得找条出路,让钱继续生钱啊。” 钱伯通见东家听进了劝告,心中稍安,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东家,不扩产纺纱,不代表没有别的投资方向啊。我们完全可以换一条路,继续走高端路线,利润一样丰厚,但矛盾会小很多。” “哦?什么路?快说说!” 张阳立刻来了兴趣。 “织布!” 钱伯通斩钉截铁地说出两个字。 “东家您想,咱们厂现在对外叫‘南洋纱纺厂’,可实际上,我们只有纺纱车间,只能生产棉纱这种半成品!利润的大头,其实都被下游的织布厂,特别是那些能生产高端洋布的厂子赚去了!” 他越说越兴奋: “如果我们自己能建起织布车间,进口欧美最先进的织布机,用我们自己生产的高品质棉纱,直接织成高端布匹,比如斜纹布、卡其布、甚至更高级的面料,那利润空间将会比单卖棉纱高出一大截!而且,这种高端布匹市场,目前主要还是被进口货占据,我们生产出来,主要是取代进口货,争夺的是洋人的市场,与国内那些生产中低端土布的小作坊冲突不大,社会矛盾会小得多!还能为国家挽回利权,说起来也好听!” “妙啊!” 张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 “老钱,你这个思路好!这就叫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就这么干!咱们就建织布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洁白的棉纱变成一匹匹光滑挺括的洋布,变成了更多的白花花大洋。 “小豆!” 张阳立刻转向陈小豆,“你立刻再辛苦一趟,联系重庆的洋行,咨询一下目前最先进的织布设备,要能生产高端布料的!问问价格和交货期!” “是!团长!” 陈小豆领命,再次匆匆离去。 几天后,陈小豆带回了最新的询价结果。团部里,张阳、钱伯通、李拴柱都在等待消息。 “团长,钱经理。” 陈小豆的表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兴奋,也有一丝无奈。 “问清楚了。目前英国普拉特兄弟公司的最新式自动织布机是最顶尖的,如果能建成月产十万匹高端布匹的规模,全套设备报价……九十万大洋。” “九十万?” 李拴柱差点咬到舌头。 “这么贵?” “这已经是经济萧条后的跳楼价了。”陈小豆苦笑一下,“洋行的人说,要是放在经济危机前,没有三百万根本想都别想。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无奈: “对方要求,定金必须先付六十万大洋,才肯发货。” “六十万定金?” 张阳也皱起了眉头。 “一般不是三成左右,三十万就够了嘛?” 陈小豆叹了口气: “唉,洋行的人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说是因为……因为我们上次订购纱厂设备时,尾款多次延期支付,虽然最后都结清了,但他们的风险部门评估后,认为我们的支付信誉……有待提高。所以这次必须提高定金比例,否则宁愿不做这笔生意。” 张阳、钱伯通、李拴柱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尴尬而又无奈的苦笑。 “得……看来这信誉一旦坏了,真是寸步难行啊。” 张阳自嘲地摇摇头。 “早知道当初砸锅卖铁也得按时把钱凑齐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咱们这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弄窄了。” 尴尬和自责过后,现实问题还是要解决。 “六十万就六十万吧!”张阳很快做出了决断。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在商业信誉上,必须格外注意!老钱,这事你要亲自抓,和洋行的所有款项往来,宁可我们紧张点,也绝不能再次逾期!” “东家放心!卑职明白!一定不会再出纰漏!”钱伯通连忙保证。 “账上现在有五十三万多,还差七万左右的缺口……” 张阳沉吟着。 陈小豆开口道: “团长,机械厂那边刚提走了二十五万购买设备,但新设备还没到位投产,军工那边这个月应该还能上缴一万多的利润和……‘截留’的税款。纱厂这边这个月的十五万利润再过几天也能到账。凑一凑,六十万应该没问题。” “好!” 张阳一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小豆,你再跑一趟重庆!代表‘南洋陈氏商行’,与洋行正式签订采购合同!支付六十万定金!务必要求他们,设备必须在三个月内运抵宜宾码头,并且派遣最好的工程师负责安装调试到位!如果延误,必须按合同赔偿!” “是!团长!我这就去准备合同细节和款项!” 陈小豆再次领受了任务。他这阵子往返重庆的频率,比回家还勤。 李拴柱看着陈小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咂咂嘴: “好家伙……六十万定金……三个月后就能月产十万匹洋布?那得赚多少钱啊?” 钱伯通笑着估算道: “李营副,高端布匹的利润,可比棉纱高多了。顺利的话,织布厂投产后,每月再带来十几二十万的纯利,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咱们就真正实现了从棉花到布匹的一条龙生产,利润能最大程度地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但眼神中并不仅仅是对利润的渴望,更有一份深远的考量: “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织布厂,我们国家军队的被服供应就彻底有了保障!将来一旦……一旦国战爆发,棉花、布匹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我们现在投入,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未雨绸缪,给将来备下一份厚厚的家底!”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和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中充满了期待。 从纺纱到织布,他的工业版图正在一步步完善和壮大。虽然过程波折,信誉还受了点损,但前景无疑是光明的。 “拴柱,”张阳忽然回头道。 “织布厂一旦建起来,需要的工人比纱厂只多不少,而且很多岗位男劳力也能干。通知下去,招兵的时候,眼光也可以放活一点,家里兄弟多的,可以动员一个来当兵,一个来进厂做工。这样既能增加兵源,也能让士兵家庭多一份收入,更安心。” “哎!这个办法好!我咋没想到呢!” 李拴柱恍然大悟,兴奋地搓着手,“我这就去跟招兵的弟兄们说!” 一场原本可能盲目扩张导致危机的投资,在专业意见的劝阻下,最终转向了一条更稳健、更具战略眼光的发展道路。 宜宾的工业化进程,在磕磕绊绊中,继续向着更深、更广的领域迈进。 第78章 德国和尚会念经 一九三一年十月的宜宾,秋高气爽,但团部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丝毫不轻松。 张阳召集了所有营级主官,这一次,议题不再是应对陈洪范的刁难或者筹划工业发展,而是指向了一个更遥远、更沉重,却又迫在眉睫的目标——如何应对未来与日军的战争。 张阳站在桌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手指敲着桌上那份关于九一八事变的简报和一份第九团的训练评估报告。 “弟兄们,沈阳的事情,大家上次都知道了。小鬼子亡我之心不死,这一仗,早晚要打到我们头上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以前咱们琢磨怎么打刘文辉,怎么防陈洪范,那是窝里斗。以后,咱们要琢磨的,是怎么跟东洋鬼子这支真正的虎狼之师拼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 “我琢磨了很久,上次宜宾保卫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很侥幸,很取巧。真要是拉开阵势,在野外平原和日军硬碰硬,就凭我们现在这点本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恐怕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极有可能吃亏,吃大亏!输掉的可能不止是仗,更是国格和无数弟兄的性命!” 李拴柱有些不服气: “团长,您是不是太涨他人志气了?小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还能刀枪不入不成?咱们第九团现在兵强马壮,等以后火力也上来了……” “拴柱!” 张阳打断他,语气严厉: “轻敌是取死之道!我听说日军战术呆板,那是相比欧美最顶尖的军队!但他们的士兵、曹长(军士)、军官,基本功极其扎实!射击、拼刺、土工作业、队列纪律,样样都比我们强出一大截!我们现在的训练,野路子居多,靠着弟兄们不怕死和一点小聪明打仗,对付刘文辉还行,对付经过严格现代化训练的日军,根本不够看!” 他拿起训练评估报告: “普通的士兵还好说,只要营养跟得上,弹药和训练器械充足,按照《步兵操典》往死里练几个月,单兵技能就能有很大提升。这个,我们目前还可以按部就班地搞,问题不大。”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军士(班长、副班长)和军官呢?他们是部队的骨架和大脑!他们的战术素养、指挥能力、管理水平,直接决定了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上限!我们现在的军士和军官是怎么来的?大多是打了几仗没死,有点经验就提上来了!野路子出身,缺乏系统培训!这个问题不解决,给你再好的武器,也是烧火棍!”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深有感触地点头: “团长说得对。我和李参谋长,在四川讲武堂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也确实获益匪浅。但坦白讲,讲武堂教的,很多还是欧美一战时期,甚至一战以前的战术思想。并不比日本士官学校里面系统教授的东西先进多少,甚至可能还有些落后。用来培训基层士官,打打基础还行,但要用来培养能够对抗现代化日军的军官,远远不够!” 张阳赞许地看了刘青山一眼: “青山说到点子上了!我们自己这点底子,教教士官可以,培养军官,力有未逮!所以,我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 “请洋和尚来念经!引进最先进的军事教育体系和教官!” “请洋和尚?洋人教官?”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军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大多写着惊讶和疑虑。 李猛嗡声嗡气地道: “团长,洋人……靠得住吗?他们能真心教咱们?别到时候花了冤枉钱,请来几个大爷糊弄事?” “就是啊,而且请洋教官,得花多少钱啊?” 有人担忧地附和,大家都习惯了精打细算过日子。 张阳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靠不靠得住,试过才知道。但闭门造车,肯定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走出去,把真正的好东西学回来!至于钱……”他咬了咬牙。 “该花的,必须花!这关系到我们未来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看向刘青山: “青山,你是讲武堂科班出身,基础最好。我决定,在新编第九团正式成立一个教导队!就由你来担任教导队队长,同时依旧兼任你的二营营长!” 刘青山一愣,随即挺直腰板: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只是……这教导队,具体如何运作?按什么标准来?” 张阳显然早有腹案: “教导队的首要任务,是培训骨干和士官!所有预备提拔为班长、副班长的士兵,必须进入教导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集中培训,考核合格后,才能正式晋升!现有的所有士官,以及排级、连级军官,除我们几个之外,全部要分批进入教导队轮训!轮训不合格的,投入下一期继续训!连续两期都不合格的——”他声音一冷: “士官降为预备士官,军官降为预备军官!回炉重造!” 这话一出,所有军官心里都是一凛!团长这是要动真格的啊!这意味着,以后不是能打仗就能当官,还得会学习,懂理论! “教材方面,”张阳继续道: “以四川讲武堂的教材为基础,但同时,小豆会通过重庆的洋行,尽快购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以及欧美军事院校最新的士官培训教材和操典,作为补充和参考!我们要博采众长!” “至于更高层次的军官培养……” 张阳抛出了一个更石破天惊的想法:“我准备,办一所正式的军校!” “军校?”众人再次震惊。 “对!军校!”张阳语气肯定。 “光靠教导队轮训不够,我们需要成体系地、长期地培养自己的军官。我听说……” 他顿了顿,谎称道: “我在南洋的时候听说,德国这些年经济危机闹得厉害,很多军官都失业了,正处于人生低谷。德国陆军的军事水平是世界顶尖的!我想通过重庆的洋行,高薪聘请一些德国退伍的校级和尉级军官,再请一些德语翻译,来宜宾,帮我们建立和运作这所军校!” 聘请德国军官? 来宜宾办军校? 这个消息比成立教导队更加震撼,也让军官们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团长决心之大,手笔之大! 会议室里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担心费用,有人怀疑效果,也有人对未知的外国教官感到不安。但最终,在张阳的坚持和说服下,大家基本达成了共识: 军队素质的提升迫在眉睫,引进外援,虽然代价高昂,但或许是唯一能快速缩小与日军差距的办法。 决议既定,行动迅速展开。陈小豆再次肩负重任,奔赴重庆,通过熟悉的洋行渠道,发出了寻求德国军事顾问的信息,并提出了具体要求: 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上校(作为未来军校校长人选),数名中校、少校和上尉军官,以及数名可靠的德语翻译。 洋行的效率很高,或者说,经济危机下的德国,失业的军官确实不少。 很快,几十份精心准备的简历和资料便摆在了张阳、陈小豆、刘青山等几人面前。 团部的小会议室里,几人对着那些写着德文的简历仔细研究(依靠洋行提供的简单中文翻译和说明)。 他们挑选的重点是: 服役经历、实战经验、军校教育背景以及……年龄和健康状况。 经过反复权衡和讨论,最终圈定了一份十一人的名单: 一名曾担任过步兵团团长的上校,两名有丰富参谋和训练经验的中校,三名担任过营长的少校,以及五名来自不同技术兵种(炮兵、辎重、工兵、通讯、军医)的资深上尉。 “就是他们了!” 张阳拍板定案。 “希望这些日耳曼佬,真有本事。” 然而,当洋行将这份名单的报价单传回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报价单上白纸黑字写着: 军事顾问上校,月薪:1000块大洋! 军事顾问中校,月薪:650块大洋! 军事顾问少校,月薪:500块大洋! 军事顾问上尉,月薪:300块大洋! 此外,还需以每人每月200块大洋的薪酬,聘请五名德语翻译! 这还不算,所有顾问和翻译的国际旅费、来华后的食宿安置费用,全部需要中方承担! “我的亲娘哎……” 李拴柱拿着报价单的手都在抖,声音发颤。 “十一个……十一个洋人,一个月啥也不干,光工资就要……就要五千多块大洋?!还得管吃管住管路费?这……这比之前养一个团还贵啊!” 刘青山也面色发白,扶眼镜的手都不稳了: “团长……这……这代价是否太……太大了?一年下来,就是六万多块大洋啊!这还只是工资!” 陈小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被这天文数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张阳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心脏抽搐般地疼。 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大洋长了翅膀,哗啦啦地往德国飞。 这代价,确实远超他的预期。 他咬着后槽牙,太阳穴青筋直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团长,等待他的决定。 谁都看得出来,团长也肉疼得要命。 终于,张阳猛地一捶桌子,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的……答应他们!签合同!” “团长!”李拴柱急得差点跳起来。 张阳一摆手,制止了他,脸上露出一种赌徒般的狠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他们真有本事,能帮我们把军官队伍带出来,让弟兄们将来在战场上少死点人,这钱,就花得值!” 但他终究还是留了个后路,补充道: “不过,合同先签一年!一年为期!这一年,咱们睁大眼睛看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要是真有真才实学,确实对我们有帮助,到时候再续签!要是来混吃混喝的洋骗子……” 张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老子让他们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一分钱冤枉钱都别想多拿!” “就这样!小豆,回复洋行,按这个条件,签一年合同!让他们尽快安排人过来!” 第79章 英雄末路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初,成都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位于城北的二十四军临时军部里,更是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晦暗和压抑。 刘文辉,这位曾经叱咤川南的“军长”,此刻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他身上那件将官呢子军装倒是依旧笔挺,可眉宇间的愁容和眼里的血丝,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砰!” 一声闷响,他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黄花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 “龟儿子的!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参谋长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道: “军座,息怒啊…眼下,光是发火也解决不到问题…” “息怒?老子拿啥子来息怒?!” 刘文辉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窗外。 “你出去听听!听听外面那些龟儿子都在嚎啥子?要饷!要粮!老子难道不想发吗?老子裤兜里头比脸还干净!自贡丢了,盐税款没得了!宜宾那边又遭张阳那个背时娃儿咬了一口,损兵折将不说,泸州税务局的老底都遭他端了!川南旱了两年,地里头颗粒无收,老百姓锅都揭不开,老子去刮地皮吗?能刮出他妈的啥子?刮石头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两年流年不利,简直是倒了血霉。 自贡盐场这块肥肉先是丢给了陈洪范那个老兵痞,自己组织反攻又碰得头破血流。 想去捏宜宾张阳那个“软柿子”,结果差点把门牙崩掉。 地盘越来越小,税收越来越少,可手底下三万多人张着嘴要吃饭,指着他要饷银。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眉山…眉山那边…” 参谋长嗫嚅着提醒。 “莫给老子提眉山!” 刘文辉粗暴地打断他。 “老子在眉山预征粮税都征到民国六十年了!再去征?怕是老百姓要拿起锄头跟老子拼命了!到时候都不用陈洪范、邓锡侯他们动手,老子自己的窝就要先拱翻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帽的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刘文辉的族兄,也是他重要的财政管家——刘文彩。 “自乾(刘文辉的字),光在屋头跳脚有啥子用嘛。” 刘文彩的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慢条斯理,他挥挥手让参谋长先出去。 见到刘文彩,刘文辉的怒气稍稍收敛了一点,但眉头依旧紧锁: “五哥(刘文彩排行第五),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回是真的走到绝路上了。邓锡侯、田颂尧那几个龟儿子,把成都的好地盘占得差不多了,分给我们的尽是些边边角角,收上来的税,塞牙缝都不够!部队几个月没关饷,军心都快散完了!昨天…昨天老二团那边,差点就闹了哗变!” 刘文彩走到桌边,拿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我晓得,我咋个不晓得。库房里头,老鼠跑进去都要哭着出来。但是自乾啊,天无绝人之路嘛。” “路?路在哪儿?” 刘文辉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和绝望。 “难道真要去抢银行?成都的银行背后哪个没得硬后台?” 刘文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们自家没得,不代表别人没得嘛。你莫忘了,重庆那一位…” 刘文辉猛地抬头: “你是说…刘甫澄(刘湘的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既有绝处逢生的希冀,又有拉不下脸面的尴尬。 “我…我去求他?可他是我侄儿子!(刘湘是刘文辉的侄子,但年龄比刘文辉大)而且之前为了争地盘,大家闹得那么僵…” “哎哟喂我的军长老弟诶!” 刘文彩一拍大腿: “这都啥子时候了嘛,还讲这些面子和辈分?刘甫澄现在是啥子?是川渝头一号人物!兵强马壮,据守重庆,富得流油!我们呢?我们快要成讨口子了!辈分能当饭吃吗?面子能当大洋响吗?” 他顿了顿,继续劝道: “再说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都姓刘!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嘛。你拉下脸面,好生去跟他摆一摆(谈一谈),未必他就不念一点香火情分?他现在势力大,但也怕其他几家联合起来对付他嘛。我们二十四军虽然现在落了难,但好歹还有三万条枪,还是一股力量噻。帮他刘甫澄看住西边,牵制一下陈洪范、邓锡侯他们,还是有用处的嘛。” 刘文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去求自己的晚辈,这脸面上实在过不去。 但现实就像一把冰冷的刺刀,顶在他的喉咙上。 刘文彩看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自乾,你想一下,自贡盐场!那白花花的盐巴,亮晃晃的大洋!只要夺回来,啥子困难都解决了!我们凭自家现在这点力量,打得过陈洪范那个守财奴吗?打不过!但如果有刘甫澄出兵帮忙呢?他出兵,我们出枪,两家合力,还怕他陈洪范?到时候夺回自贡,税款我们两家对半分,也好过现在一穷二白嘛!” “对半分?” 刘文辉沉吟着: “那我不是替他刘甫澄打工了?” “哎呀,我的军座!账不是这么算的嘛!” 刘文彩苦口婆心。 “没有他出兵,我们一分都捞不到,还要继续穷死饿死。有了他出兵,我们至少能拿回一半!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就能缓过气来!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比现在活活困死、饿死、散伙强嘛!” 刘文辉沉默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屈辱混杂的光芒: “好!老子…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了!五哥,那你帮我准备一下,我亲自去重庆见刘甫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仿佛想找回一些往日的威严,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希望…希望我这个幺爸,在他刘甫澄那里,还能值几个钱吧…” 刘文彩脸上露出了笑容: “要得!这就对了嘛!我马上去安排车船!放心,自乾,刘甫澄是个聪明人,晓得轻重利害。这忙,他肯定会帮!” 刘文辉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最难的,莫过于英雄末路,低头求人。 尤其是,向一个自己曾经不太看得上,如今却不得不仰其鼻息的晚辈求援。 第80章 幺爸来访 几天后,重庆,范庄公馆。 这里与成都二十四军军部的压抑穷酸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权势和奢靡。 公馆戒备森严,穿着崭新灰布军装、挎着花机关枪的卫兵神情倨傲,来回巡逻。 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 四川善后督办、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军军长刘湘,正舒适地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身材肥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绸缎便服,手里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响,显得悠闲自在。 与他的舒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刘文辉。 刘文辉虽然极力挺直腰板,保持着一军之长的威仪,但他那身呢子军装在与刘湘光鲜的便服对比下,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正式和窘迫。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上等盖碗茶,但他一口都没动,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幺爸,今天啥子风把你吹到我这个小庙来了哦?” 刘湘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显得很亲热,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你可是大忙人嘛,掌管川南,日理万机。” 刘文辉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心里暗骂一句“假打”,嘴上却不得不放低姿态: “甫澄啊,你就莫取笑我了。我那个‘川南’,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你又不是不晓得。” “哎,幺爸说的哪里话。” 刘湘摆摆手,故作惊讶。 “川南富庶之地,尤其是自贡盐场,那可是下金蛋的母鸡啊!听说前段时间,陈洪范那个老家伙还在自贡又发了一笔横财?真是让人眼红哦。” 刘文辉一听这话,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知道刘湘这是在故意戳他的痛处。 他强忍着不快,叹了口气: “甫澄,你我叔侄之间,我也不绕弯子了。母鸡是下金蛋,可惜现在抱窝的不是我刘文辉了。不瞒你说,幺爸我…我这次是遇到大难处了,是专门来向你求援的。” “哦?” 刘湘眉毛一挑,手上的铁核桃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关切的样子。 “还有幺爸你都摆不平的事情?快说来听听。” 刘文辉于是将二十四军如今的困境一一道来: 自贡丢失,税收锐减,川南旱灾,眉山搜刮殆尽,成都分不到油水,部队缺饷少粮,军心涣散… 他说得痛心疾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甫澄,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来打,我的二十四军自己就要垮杆了!手底下三万多人,总要吃饭啊!我这个军长,当得窝囊啊!” 刘文辉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刘湘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却不接话。 直到刘文辉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没想到幺爸你的处境这么艰难。陈洪范那个老土匪,确实不是个东西,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他先是义愤填膺地骂了陈洪范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幺爸,你也晓得,我这里摊子也大,手下十几万人张着嘴要吃饭,重庆这边开支也大,到处都要用钱…一下子要拿出太多,我也为难啊。” 刘文辉的心沉了下去,知道戏肉来了。 他咬咬牙,抛出了准备好的条件: “甫澄,你的难处我晓得。我也不会让你白帮忙。只要你能拉幺爸一把,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出兵帮我夺回自贡盐场,我刘文辉绝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只要自贡拿回来,我愿意把泸州的防区,全部让给你!泸州也是块肥肉,税收不少,而且位置重要,卡在长江边上。怎么样?” “泸州?” 刘湘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掩饰下去,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故作沉吟: “泸州确实…不错。但是幺爸,自贡盐场可是块硬骨头,陈洪范现在兵强马壮,又占了地利,不好打啊。要我出兵,动静小了不行,动静大了,耗费的粮饷弹药可是个天文数字…”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既要好处,又不想付出太多代价。 刘文辉心里骂娘,知道刘湘贪得无厌,但此刻有求于人,只能继续加码: “甫澄,自贡拿回来,盐税收入,我们两家可以对半分!这总可以了吧?这绝对比你单独占一个泸州要划得来得多!” 听到“盐税对半分”,刘湘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一些。 他假装思考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 “要得!既然幺爸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当侄儿的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太不像话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了难处,我刘甫澄肯定要帮!” 他站起身,走到刘文辉面前,一副仗义疏财的样子: “这样,我先给你调三十万大洋应急!赶紧把欠弟兄们的饷发了,把军心稳住!” 刘文辉闻言,顿时大喜过望,激动地就要站起来: “哎呀!甫澄!太感谢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刘湘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继续说道: “至于出兵打自贡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命令潘文华他们准备,出动三万精锐,帮你把自贡从陈洪范手里拿回来!” “好!好!太好了!” 刘文辉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仿佛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然而,刘湘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幺爸,光打自贡恐怕还不够。如果乐山那边部队都全部围到自贡去死守,也怕是啃得老火哟” 刘文辉立刻道: “这个你放心!这次我豁出去了,亲自带队,把我二十四军能动用的老本都拿出来,凑两万人,去攻打乐山!牵制陈洪范的兵力,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刘湘满意地点点头: “幺爸果然深明大义!不过,光是牵制乐山恐怕还不够稳妥。”他摸着自己双层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陈洪范手下那个张阳,盘踞宜宾,听说最近闹得很凶,还把你的泸州税务局给端了?这小子是个祸害,战斗力也不弱。要是我们攻打自贡的时候,他从宜宾出兵骚扰我的后方,或者支援陈洪范,那就麻烦了。” 刘湘来回踱了几步,继续道: “所以宜宾张阳那个娃儿,必须摁死!免得他坏事。这样,我再派我的教导旅,差不多一万人,全是德式装备,精锐中的精锐,直接去攻打宜宾!拔掉这颗钉子!这样,我们两边都能安心作战,你看如何?” 刘文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刘湘这哪里只是帮他,分明是趁机扩大自己的地盘和战果! 打自贡他要分一半盐税,打宜宾,看样子他是要一口吞下了! 但事已至此,他能说什么?没有刘湘,他连自贡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只能挤出笑容,连连点头: “还是甫澄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得办!那张阳娃儿不知天高地厚,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刘湘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刘文辉的肩膀。 “幺爸,你就在重庆好生休息两天,我马上让人把钱给你送过去。军队调动也需要几天时间,我们叔侄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摆摆龙门阵!”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亲密无间的叔侄。 但笑容背后,却是各自的心思算计。 刘文辉笑的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看到了翻盘的希望;刘湘笑的则是既能削弱陈洪范,又能吞并泸州、窥视宜宾,还能让族叔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箭数雕。 乱世之中的亲情和联盟,往往就是如此,建立在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之上。 第81章 六万大军来攻 刘文辉在重庆拿到三十万大洋的救命钱后,一刻也不敢多留,连夜匆匆赶回成都。 钱一到手,他立刻下令给各部发放拖欠已久的军饷,二十四军几乎快要溃散的军心,总算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几乎与此同时,重庆的刘湘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 第二十一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隆运转,数万大军开始向泸州方向集结,目标直指自贡盐场。 而刘湘麾下最精锐的、全部德械装备的教导旅近万人,也在旅长郭勋祺的率领下,悄然开拔,剑指宜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川南各地。 宜宾,城防司令部。 张阳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眉头紧锁。 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贺福田等主要军官全都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消息都核实清楚了?” 张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标着“重庆”和“成都”的位置。 陈小果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团座,核实清楚了。刘湘的第二十一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江津,主力不下三万人,朝着泸州、富顺方向来了,摆明了是冲自贡去的。另外,他们最精锐的教导旅,差不多一万人,已经从南路绕道,看样子…是冲着我们宜宾来的。” 李栓柱咂咂嘴,一脸愁容: “龟儿子的刘湘,真是下了血本了!三万打自贡,一万打我们…团座,我们拢共才三千多人,新兵蛋子占了一小半,这…这咋个守嘛?” 三营长李猛猛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道: “怕个锤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刘湘的兵是肉长的,老子的子弹也不是吃素的!敢来宜宾,老子就叫他有来无回!” 他身边的副营长贺福田也跟着嚷嚷: “就是!猛哥说得对!跟他们龟儿子的拼了!” 二营副营长钱禄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瞥了地图一眼,淡淡地吐了两个字: “难打。” 刘青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相对冷静一些: “团座,敌军兵力数倍于我,且刘湘部装备精良,尤其是那个教导旅,据说训练有素,火力凶猛。硬拼绝非上策。我们应当立刻利用宜宾和南溪的城防工事,以及长江天险,进行固守。同时,是否应向军座(陈洪范)求援?” 张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求援?恐怕军座那边,自身都难保了。” 他拿起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递给众人传阅。 “军部急电,刘文辉集中了两万多人,正在猛攻乐山!军座命令我们第九团,立刻抽调兵力,火速支援乐山!” “啥子安?!” 李栓柱第一个跳起来。 “支援乐山?我们拿啥子去支援?刘湘的一万精锐马上就要打到宜宾城下了!我们走了,宜宾咋个办?南溪咋个办?我们的厂子咋个办?” 陈小果也急了: “团座,这绝对不行!我们这点兵力,自保尚且不足,分兵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纱厂和机械厂都在这里,那是我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丢!” 张阳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心里把陈洪范骂了无数遍,这个老狐狸,明明知道宜宾面临巨大压力,还下这种命令,分明就是试探,或者说,根本就没把他的新编第九团当回事,只想着保住他的老巢乐山和自贡盐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军令如山…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乐山我们不能救,也救不了。回电军部,就说我部正遭刘湘教导旅万余精锐猛攻,宜宾危在旦夕,实在无法分兵,恳请军座谅解。另外,再次向军部申领粮饷弹药,就说我军为保宜宾,必将血战到底,但粮弹匮乏,难以为继。”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消极对抗了。 既然陈洪范先切断了他的补给,那他也就顺势“哭穷”,拒绝出兵。 “可是团座,就算我们不支援乐山,眼前这一关也不好过啊。” 刘青山指着地图上教导旅可能的进攻路线。 “一万人,还是川军中最精锐的教导旅。我们满打满算,能拉上城墙打仗的,不超过三千多人。新兵太多,枪都没摸熟。重武器方面,我们只有上次缴获的几门迫击炮和重机枪。怎么守?” 张阳的目光扫过手下每一位军官,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担忧,有决绝,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恶战的凝重。 “守不住也要守!”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宜宾不是陈洪范的地盘,这是我们的根!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都在这里!丢了宜宾,我们就什么都没了,只能回去当叫花子!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必须打赢!” 他开始下达一连串的命令: “栓柱,你负责后勤,立刻清点所有库存的粮食、弹药、药品!组织民夫,加固城防,尤其是沿江一带,多设障碍,防止敌人偷渡!” “是!团座!” 李栓柱大声应道。 “小果,你心思细,负责城内治安和情报!严防死守,绝对不能出内奸!同时,多派侦察兵出去,我要时刻掌握教导旅的准确位置和动向!” “明白!” 陈小果重重点头。 “青山!你的二营负责防守压力最大的东门和北门!钱禄,你协助青山!” “是!” 刘青山和钱禄同时领命。 “李猛!贺福田!你们三营负责南门和沿江码头!给我把眼睛瞪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来!” “团座放心!码头交给我,绝对不得出纰漏!” 李猛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一营由我亲自指挥,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 张阳最后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 “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新编第九团是存是亡,宜宾是守是丢,就看我们接下来的表现了!告诉大家,打完这一仗,我张阳砸锅卖铁,也给大家发双饷!” “是!团座!” 众军官齐声应喝,士气被激励了起来,但每个人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却没有丝毫减少。 会议结束后,张阳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望着阴沉的天空。 冰冷的空气中已经弥漫起浓重的火药味。 他购买的机器设备还在海上飘着,聘请的德国教官还在路上,他的军队还没有完成训练和换装… 敌人却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刘湘的精锐教导旅,一万虎狼之师,正朝着他扑来。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宜宾城,仿佛已经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隆隆战鼓声。 张阳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穿越以来最艰难、最残酷的一场考验,即将到来。 第82章 开局就逆风 乐山城下,枪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几乎遮蔽了冬日的天空。 刘文辉的第二十四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乐山外围的防线。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莫让龟儿子冲上来!” 陈洪范的嘶吼声在乐山城头飘荡,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中将风度了,亲自操起一挺花机关枪,对着下面蜂拥而至的二十四军士兵就是一梭子。 参谋长李振武相对冷静些,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战场形势: “军座,刘文辉这次是下了血本了,看这架势,至少投入了两万人。不过…他们的进攻队形有些乱,火力衔接也不顺畅,看来老兵损失确实惨重,补充进来的新兵蛋子太多。” 陈洪范打光弹匣,把枪扔给卫兵,喘着粗气骂道: “妈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还是比老子多得多!要不是老子还有几门炮,早就被他们淹球了!炮兵营呢?给老子轰!瞄准他们人多的地方轰!” “已经一直在轰了,军座。” 旁边一个炮兵参谋赶紧回答,“就是炮弹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省个屁! ”陈洪范眼睛一瞪,“现在省炮弹,等下刘文辉的兵冲上来,你就抱着炮弹当石头砸吗?给老子轰!打完再说!” 轰!轰!轰!第22军炮兵营那几门沪造山炮和几十门迫击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落在二十四军的冲锋队伍里,炸起一片片泥土和残肢断臂。进攻的浪潮为之一滞。 正如李振武所观察的,刘文辉的部队虽然人数占优,但战斗力已大不如前。 资阳、自贡、宜宾几次惨败,尤其是宜宾之战被张阳打掉了精锐,使得部队里充满了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新兵。 他们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密集的机枪声,看到身边同伴被炸得血肉模糊,往往就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或者胡乱放枪,冲锋的势头一次次被遏制。 “妈的!陈洪范这个老乌龟!炮火还真他娘的猛!” 前沿阵地上,一个二十四军的团长灰头土脸地缩在弹坑里,对着电话筒吼叫。 “师座!冲不上去啊!弟兄们死伤太惨重了!请求暂缓进攻!” 电话那头传来师长的骂声: “冲不上去也得冲!军座下了死命令!拿不下乐山,老子枪毙你!再组织一次冲锋!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类似的场景在乐山防线多处上演。 陈洪范的部队虽然只有八千人,但凭借相对精良的装备(尤其是炮兵优势)和坚固的预设工事,硬是顶住了二十四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双方在乐山城外围阵地反复争夺,尸横遍野,战局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战。 刘文辉指望的速战速决,彻底落空了。 与此同时,自贡盐场方向的战斗也同样激烈,甚至更加惨烈。 刘湘的第二十一军三万大军,兵分多路,向自贡猛扑过来。 王奎的第一师虽然占据了盐场周边的坚固工事,但七千对三万,兵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谁他妈敢后退,老子毙了他!” 王奎在指挥所里急得跳脚,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他脸上的横肉因为焦急和愤怒而不断抽搐着。 “师座!左翼三团顶不住了!二十一军的火力太猛了!他们至少有上百挺重机枪!” 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跑进来报告。 “顶不住也要顶!把老子的特务营拉上去!告诉三团长,丢了阵地,提头来见!” 王奎咆哮着。 “师座,伤亡太大了…弟兄们…” 副官在一旁试图劝解。 “闭嘴!” 王奎猛地打断他,眼睛血红。 “伤亡大?老子不知道伤亡大吗?但自贡盐场要是丢了,军座扒了老子的皮都是轻的!到时候大家都得完蛋!给老子打!狠狠地打!刘湘的兵也不是铁打的!” 虽然王奎拼命督战,第一师的官兵也凭借工事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在二十一军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持续猛攻下,防线还是被一步步压缩,节节后退。 盐场外围的几个重要据点相继失守,王奎的部队被迫收缩到盐场核心区域,依托更加密集的厂房、盐井、壕沟进行最后的坚守。 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向乐山的陈洪范军部,每一份都带着血腥味和求援的急切。 …… 宜宾城防司令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张阳刚刚收到了自贡方向战况不利和王奎不断求援的消息,也收到了陈洪范再次严令他出兵支援的电报。 “团座,王师长那边看样子的确是快撑不住了。” 刘青山看着地图,面色严峻。 “自贡核心区域虽然坚固,但被三万人团团围住,失守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李栓柱嘟囔道: “撑不住也是他活该!当初在五通桥查账,还有贾军需官那事,他王奎恨不得弄死团座你!现在倒想起向我们求援了?” 陈小果比较冷静,分析道: “栓柱哥,话不能这么说。自贡若是丢了,刘湘和刘文辉就彻底连成一片,实力大增。下一步,他们必然全力来攻宜宾或者乐山,我们唇亡齿寒啊。” “小果说得对。” 张阳沉声道: “自贡不能丢,至少不能这么快就丢。但我们也不能盲目地去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宜宾的位置: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宜宾,保住我们的根本。但死守城池是下策。刘湘的教导旅一万精锐正在逼近,我们如果缩在城里,等他们兵临城下,把城一围,耗也能把我们耗死。我们的工厂都在城外,一旦被战火波及,损失无法估量。” 李猛一听就急了: “那团座,你说咋个办嘛?总不能打开城门出去跟他们拼了吧?我们人少,拼不过啊!” 贺福田也附和: “就是啊,团座,守城虽然被动,但好歹有城墙依仗。” 张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 “不,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我的意见是,主动出击,野外决战!” “啥子安?” 李栓柱惊得瞪大了眼睛。 “团座,三千对一万,还是野外决战?这…这太冒险了!” 钱禄依旧言简意赅: “送死。” 连一向支持张阳的刘青山也皱起了眉头: “团座,敌我兵力、火力悬殊巨大,野外浪战,确实胜算渺茫。还请三思。” 张阳知道这个决定过于大胆,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正因为敌强我弱,正面对抗我们毫无胜算,所以才要出奇制胜!我们不能硬拼,要智取。我的计划是,诈败诱敌!”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派出一支诱敌部队,大约一千人,主动前出,与教导旅接触后,稍作抵抗就假装溃败,把他们引到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地形——龙江口去!”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宜宾下游的一处地方: “龙江口,一面临着金沙江,一面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间一条路。我们提前在那里埋设大量地雷,构成一个巨大的雷场。诱敌部队到达后,可以乘坐提前准备好的小火轮迅速过江撤退。” “教导旅骄狂自大,求胜心切,看到我们溃败,必然会全力追击。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雷区,被地雷大量杀伤,队形大乱之时,我亲率主力两千人,从后方和侧翼突然杀出,切断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压缩在雷区、江水和高山之间的狭窄地带!” 张阳的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们追击必然轻装,携带的弹药和粮食不多。我们占据地利,以逸待劳,集中所有自动火力狠狠打击他们!前有地雷,后有机枪,左边是山,右边是冰冷的江水,我看他教导旅往哪里逃!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掉他的脊梁骨!”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指挥部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方案。 陈小果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团座,此计虽险,但若成功,确实可以一举重创甚至歼灭教导旅!龙江口的地形简直是天然的绝地!” 刘青山沉思片刻,也缓缓点头: “置之死地而后生…团座,风险极大,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破解危局的办法。只是诱敌部队非常危险,万一被敌人黏住,或者小火轮出问题,就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诱敌部队必须由最精锐、最机灵的士兵组成,指挥官也要沉着冷静。” 张阳看向众人。 “谁愿担此重任?” 李猛和贺福田对视一眼,刚想请战,钱禄却突然冷冷地开口: “我去。” 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一向沉默寡言的钱禄。 钱禄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二营新兵多,跑得快,装得像。营长(指刘青山)留下帮团座指挥主力。” 张阳看着钱禄冰冷但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钱禄是老兵油子,战场经验极其丰富,知道如何保存自己,更知道如何让溃败看起来更真实。 “好!钱副营长,诱敌的重任就交给你和二营的弟兄了!” 张阳重重拍了拍钱禄的肩膀。 “记住,只许败,不许胜!但败要败得真,不能把弟兄们折进去!到达龙江口,立刻登船过江!” “晓得。” 钱禄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去执行一次普通的任务。 张阳又看向陈小果: “小果,你立刻去征调所有能找到的小火轮和木船,预先隐蔽在龙江口南岸,接应钱副营长他们。同时,组织工兵连和后勤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立刻赶往龙江口北岸,连夜埋设地雷!把我们库存的所有地雷、手榴弹(改装成诡雷)全都用上!给我弄出几百米宽的死亡地带!” “是!团座!” 陈小果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栓柱,你负责全力保障后勤,弹药、粮食、药品,要保证主力部队出击所需!” “要得!团座!” “青山,你协助我制定主力伏击的详细方案,火力配置、出击时机、阻击位置,必须精确到每一挺机枪!” “明白!” “李猛,贺福田!你们三营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宜宾和南溪城的最后守备,万一…我是说万一计划失利,你们要负责断后,掩护主力撤回城内!” “团座放心!城在人在!” 李猛把胸膛挺得老高。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新编第九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机遇,所有人都明白,宜宾乃至所有人的命运,都压在了张阳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上。 夜色降临,但宜宾城内外却无人入睡。 工兵们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灯火,在龙江口的土地上紧张地埋设着死亡;征调来的船只悄然隐藏在江边芦苇丛中;士兵们检查着枪械,备足弹药,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决战前的夜晚,格外漫长而寂静。 第83章 龙江口伏击战 天刚蒙蒙亮,凛冽的寒风中,钱禄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一营和二营混编的诱敌部队,共一千人,悄然离开了宜宾城,向着刘湘教导旅来袭的大致方向迎去。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士兵们大多知道此行是去“送死”——当然是假送死,但枪炮无眼,假戏真做丢了性命的可能性一点也不小。 很多新兵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里步枪,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钱禄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霜模样,他扫了一眼队伍,冷冰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哭丧个脸给哪个看?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耍猴!” 他的话让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等哈儿(一会儿)碰到教导旅的龟儿子,都给老子放机灵点!” 钱禄难得没有像往日那样惜字如金,继续吩咐: “前排的放几枪就往后缩,后面的看到前排缩了,调头就跑!枪、背包、水壶,甚至干粮袋,都可以甩求了!给老子跑出真的败兵的样子!但是!” 他语气陡然严厉。 “不准真的乱跑!保持队形!军官给老子盯好了,哪个敢真的炸营乱跑,老子先毙了他!” “记住了,钱长官!” 下面的军官们纷纷应和。 “跑到龙江口,看到江边的船,就给老子拼命往船上冲!哪个掉队了,就等着在江边喂鱼吧!” 钱禄说完,便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走在队伍最前面。 上午九点左右,前锋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钱长官!前面!前面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正是教导旅的旗号!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来了。” 钱禄眼中寒光一闪,拔出腰间的毛瑟c96驳壳枪,厉声喝道: “全体都有!准备接敌!前排散开!放枪!” 砰砰砰! 哒哒哒! 稀稀落落的枪声响了起来,新编第九团的士兵们仓促地寻找掩体,向远处出现的敌军队伍射击。 教导旅的前锋部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看到这支人数不多、装备似乎也不怎么样的陈军部队竟然敢主动迎战,教导旅的军官轻蔑地笑了笑: “妈的,真是不知死活!一帮叫花子兵也敢挡老子的路?弟兄们,冲上去!灭了他们!” 教导旅的士兵确实精锐,队形展开迅速,进攻动作娴熟,密集的机枪火力瞬间就压得钱禄这边抬不起头来。 “打狠点!给老子狠狠地打几分钟!” 钱禄吼道,他需要让敌人相信他们是在顽强抵抗。 几分钟后,看到教导旅的大部队开始展开,攻势越来越猛,钱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大声下令: “撤!快撤!顶不住啦!向后转!跑啊!”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呼啦啦地转身就跑。 为了演得逼真,士兵们一边跑,一边真的把背包、水壶、甚至一些破旧的步枪都扔在了地上,显得狼狈不堪,惊呼怪叫此起彼伏。 “追!别让这帮龟儿子跑了!” 教导旅的军官见状,更是确信对方是溃败,兴奋地挥舞着手枪,催促部队全力追击。 教导旅的士兵们嗷嗷叫着追了上来。 他们看着地上丢弃的物资,更加确信这是一支不堪一击的溃兵,追击的队形不知不觉就变得有些密集和急促起来。 钱禄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看到敌军果然紧追不舍,而且队形开始拉长,先头部队追得最猛,与后队逐渐脱节,心里稍稍安定。他大声催促着: “快!快跑!保持队形!往龙江口方向跑!” 一场诡异的追逐战在川南的丘陵地带展开。前面一千人“狼狈逃窜”,后面上万人士气如虹,紧追不舍。 枪声在后面零星响起,那是教导旅的士兵在奔跑中射击,更多的是壮声势,几乎没什么准头。 跑出大约十几里地,已经能看到龙江口那特有的地形了——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宽阔湍急、冒着寒气的金沙江。 江边,几艘小火轮和数十条木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快!上船!快!” 早已等候在此的陈小果看到队伍,立刻指挥水手们做好准备。 钱禄率领的诱敌部队看到船只,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向江边冲去。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跳上船,船只迅速满载,然后发动马达或者撑起竹篙,向着南岸驶去。 就在这时,教导旅的先头部队也追到了! 他们看到正在登船撤退的“溃兵”,更是兴奋异常,一些士兵甚至冲到江边,对着江中的船只开枪射击。 “打!给老子打沉他们!” 教导旅的一个团长气喘吁吁地赶到,指着江中的船只大叫。 更多的教导旅士兵涌到江边,子弹噗噗地打在船帮和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有几艘木船上的士兵不幸中弹落水,引得一阵惊呼。 但大部分船只还是成功地离开了江岸,向着南岸驶去。 眼看“溃兵”就要逃脱,教导旅的指挥官们如何甘心? “追过去!找船!架浮桥!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命令迅速下达。教导旅的先头部队数千人,几乎毫无戒备地涌入了龙江口那片狭窄的河滩地,开始四处寻找船只,或者试图架设简易浮桥,队形变得更加拥挤和混乱。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土地似乎有些不同,有些地方有翻动过的新土痕迹…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河滩地上炸响! 一个正在试图推船下水的教导旅士兵,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声爆炸,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连绵不绝! 整个龙江口北岸的河滩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和死亡陷阱! 新编第九团工兵连夜埋设的数千枚地雷和各种诡雷,被密集的人群彻底触发! 火光冲天,破片横飞,硝烟弥漫,残肢断臂和泥土沙石被抛向空中! 惨叫声、惊呼声、爆炸声瞬间取代了刚才追击的喧嚣! 教导旅的先头部队完全被打懵了,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雷区内乱跑,却又引爆更多地雷,造成更大的伤亡! “地雷!有地雷!” “快退!快退回去!” “救命啊!我的腿!” “长官!长官被炸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刚才还秩序井然的精锐之师,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绝望之中! 就在此时,在教导旅来路的方向,也就是龙江口的入口处,突然响起了爆豆般密集的机枪声和嘹亮的冲锋号声! 张阳亲自率领着新编第九团主力约两千人,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教导旅的身后! 几十挺重机枪和十多门迫击炮组成的密集火网,瞬间封锁了教导旅的退路! 子弹像泼水一样射入挤在狭窄路口、惊慌失措的教导旅队伍中,成片成片的士兵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前有死亡雷区,后有绝命枪口,左边是飞鸟难渡的陡峭山崖,右边是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金沙江。 刘湘麾下最精锐的教导旅,上万大军,就这样一头钻进了张阳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口袋,被彻底困在了龙江口这片绝地之中! 第84章 自贡盐场失守 龙江口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教导旅的士兵们被困在狭窄的区域里,进退维谷。 向前,是不断爆炸、硝烟弥漫的恐怖雷区; 向后,是张阳主力部队构筑的密集机枪火力网,子弹刮风般泼来,死伤惨重; 向左,是陡峭的岩壁,难以攀爬; 向右,是寒冷湍急的金沙江,跳下去即使不被淹死,也会被冰冷的江水冻僵。 “顶住!不要乱!组织火力!向后反击!打开缺口!” 教导旅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部队,组织突围。他们毕竟是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基层军官和老兵开始自发地集结,利用地形(主要是江边的一些石头和坑洼)进行抵抗,数十挺重机枪和迫击炮也被架设起来,向着后方封锁线的方向猛烈开火,企图撕开一道口子。 哒哒哒哒!砰!轰!激烈的交火在龙江口的入口处展开。 教导旅困兽犹斗,火力依然凶猛,给试图压缩包围圈的新编第九团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张阳趴在临时构筑的机枪阵地后面,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 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大声命令: “不要硬冲!利用火力压制他们!机枪!给老子狠狠地打!压制他们的重火力点!迫击炮!瞄准他们人堆和机枪位轰!” “团座!他们的火力还很猛!冲不上去啊!” 李栓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 “谁让你冲了?” 张阳瞪了他一眼。 “围住了就行!他们跑不了!耗也能耗死他们!我们的弹药比他们充足得多!告诉弟兄们,节约子弹,瞄准了打!耗光他们的弹药!” 张阳的策略非常明确。教导旅是轻装追击,携带的弹药基数和口粮肯定不多。 而自己这边是以逸待劳,弹药准备相对充分。时间拖得越久,对教导旅越不利。 果然,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教导旅的火力就开始明显减弱下来。 重机枪的咆哮声变得断断续续,步枪声也稀疏了很多。 “他们的弹药不多了!” 刘青山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团座,可以试着喊话,迫降他们?” 张阳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再等等,把他们彻底打疼打怕!现在喊话,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 他下令部队加强火力输出,进一步给教导旅施加压力。 同时,他让嗓门大的士兵开始轮番喊话: “教导旅的弟兄们!你们被包围了!跑不掉了!放下武器投降吧!我们第九团优待俘虏!” “刘湘不管你们死活了!不要再替他卖命了!” “想想家里的父母老婆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心理攻势和军事压力双管齐下。教导旅的军心开始加速瓦解。 士兵们又冷又饿,弹药即将耗尽,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军官的呵斥也越来越无力绝望。 下午三点左右,教导旅组织的最后一次成建制的突围被打退后,他们的抵抗意志终于崩溃了。 一面白旗在一处岩石后面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不要打了!我们投降!投降了!” 带着哭腔的喊声从教导旅的阵地里传出。 很快,更多的白旗举了起来。 还活着的士兵们纷纷扔下打光了子弹的步枪,举起双手,从掩体后面、石头后面走了出来,面色惶恐而麻木。 张阳下令停止射击。 部队小心翼翼地上前,开始接收俘虏,清点战果,救治伤员。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经过清点,此战打死打伤教导旅两千一百余人(超过一半是踩踏地雷阵受伤的),俘虏三千八百余人(包括大量伤员),仅有约三千六百人因为落在后面或者见机得快,在合围彻底完成前分散突围,狼狈不堪地逃往重庆方向。 教导旅的旅部主要军官大部分被俘或击毙,这支刘湘苦心打造的王牌部队,可以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然,新编第九团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负责诱敌的一千人损失了近两百(大部分是在最后登船时被追击火力杀伤),主力部队在阻击和压缩包围圈的过程中,牺牲了两百余人,重伤上百人,轻伤更是高达近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可以说是伤筋动骨,但换来了一场空前的大胜。 “团座!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 李栓柱兴奋地跑过来,脸上又是硝烟又是汗水,却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陈小果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宜宾保住了!” 张阳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和垂头丧气的俘虏,心中喜悦,同时也感到庆幸。 这一仗,赌赢了,但赢得太险。 “立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看管好俘虏。统计战损和缴获。” 张阳吩咐道,声音有些沙哑。 “另外,派通讯兵,立刻向军部发报,报告我军…龙江口大捷。” 他知道,这份捷报对乐山和自贡的战局意味着什么。 然而,还没等捷报发出,几匹快马就从宜宾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团座!团座!紧急军情!” 通讯兵几乎是滚下马的,气喘吁吁地喊道: “乐山急电!还有…自贡那边也传来消息!” 张阳心中一凛:“说!” “军座在乐山顶住了刘文辉的进攻!刘文辉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已经…已经撤兵了!” 这是个好消息,张阳松了口气。 但通讯兵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但是…军座同时下令,让自贡的王奎师长…放弃威远、荣县、富顺,还有…自贡盐场!全军撤回乐山!” “啥子安?!” 李猛第一个吼了出来。 “放弃自贡?军座疯了嘛?那不等于把下金蛋的母鸡送给刘湘了?” 刘青山也皱紧了眉头: “怎么会这样?虽然王师长那边压力大,但突然放弃…” 张阳瞬间明白了陈洪范的打算。乐山之战虽然赢了,但肯定也是惨胜,损失不小。 自贡方向,王奎损失更大,面对刘湘的三万大军,自贡失守是迟早的事。 陈洪范这是壮士断腕(或者说丢车保帅),放弃已经守不住的自贡盐场,收缩兵力,保住他的基本盘乐山! 同时,也让刘湘和刘文辉去争夺自贡这块肥肉,或许还能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 “王师长那边怎么样了?”张阳急忙问。 “王师长接到命令后,已经率残余部队约三千人,突围撤回乐山了。刘湘的二十一军已经进驻自贡盐场。另外,进攻乐山的刘文辉部撤下来后,也火速转向去了自贡,看样子…是要和刘湘一起分自贡这块肥肉了。”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刚刚取得大胜的喜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不少。 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几乎全歼了教导旅,保住了宜宾,结果转眼间,自贡那块最大的肥肉还是丢了。 虽然大家和王奎不对付,但自贡盐场巨大的财税收入丢失,对第22军整体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好了,都知道了。自贡是军座的决策,我们无需议论。眼下,处理好我们自己的事情。教导旅这些俘虏,是块烫手山芋,但也是宝贝。栓柱,安排好食宿,看好他们,尤其是那些军官和技术兵种,以后或许有用。” “小果,青山,尽快统计清楚我们的缴获和损失,尤其是武器弹药。这一仗打完,我们也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李猛,贺福田,加强宜宾和南溪的戒备,防止刘湘恼羞成怒,再来报复。” 众人领命而去。张阳独自走到江边,看着缓缓流淌的金沙江,心中思绪万千。 龙江口大捷,足以震动全川,新编第九团和他张阳的名字,必将再次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但自贡的丢失,陈洪范的收缩,刘湘和刘文辉的下一步动向…未来的局势,似乎更加复杂和莫测了。 他买的机器设备还在路上,德国教官也还没到,部队急需休整补充…宜宾暂时安全了,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忙碌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这些信任他、跟随他浴血奋战的兄弟们,他必须带着他们,在这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第85章 二十二军的眼泪 乐山,第22军军部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仿佛暴雨来临前那一刻的死寂。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第二十二军残存的主要军官们,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破损,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颓丧。 主位上,军长陈洪范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往日那种老兵油子的精明和狡黠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面前摊着一份粗略统计的战损和地盘损失报告,那一个个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肝。 “……都到齐了?” 陈洪范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环视一圈,看到的是垂头丧气的王奎,脸色苍白的李振武,沉默不语的张阳,以及其他几个损失惨重的师长、团长。 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透着血迹。 “军座…” 王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他的第一师原本七千多人,从自贡盐场血战突围后,只剩下不到三千残兵,装备丢失大半,几乎被打残了。 陈洪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报告,嘴唇哆嗦着: “都…都看看吧…看看我们第二十二军,现在成啥子样子了…” “乐山一战,伤亡四千多…自贡那边,王奎折了四千多…加起拢共,八千多条枪啊!八千多个弟兄啊!”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这还不算伤的,不算残的!”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 “地盘!威远丢了!富顺丢了!荣县丢了!资中也丢了!老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六个县的地盘,说没就没了!还有…还有自贡…自贡盐场啊!” 提到自贡盐场,陈洪范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那是他最大的财源,是他维持军队、扩张势力的根本!如今,就这么眼睁睁地落在了刘湘和刘文辉手里! “自贡啊!老子的盐场啊!白花花的盐巴!亮晃晃的大洋啊!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涌了上来,这个平日里心思缜密、甚至有些奸猾的老军阀,竟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哇啊啊啊……老子对不起弟兄们啊……对不起跟到老子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啊……地盘守不住……盐场也守不住……现在搞成这副鬼样子……以后啷个办嘛……喝西北风啊……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积压了太久的压力、损失、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洪范这一哭,如同打开了情绪的闸门。 王奎第一个跟着嚎啕起来,哭得比陈洪范还伤心还委屈: “军座啊!我的军座啊!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啊!自贡那边……刘湘龟儿子人太多了!枪炮也太好了!弟兄们真的是拿命在填啊!死得惨啊……好多弟兄连个全尸都没得……我对不起他们啊……哇啊啊……” 他想起了自己损失殆尽的部队,想起了丢掉的富庶地盘,更想起了日后没了盐税,他这一师之长的日子该多么难过,越想越悲,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这一带头,其他那些丢了地盘、损兵折将的师长、团长们也忍不住了,纷纷抹起了眼泪,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或放肆的哭声。 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军官们,此刻却因为失败、损失和迷茫的未来,哭成了一团。 会议室内愁云惨淡,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只有参谋长李振武和张阳等少数人还勉强保持着镇定,但眼眶也都是红的。 李振武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洪范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劝慰道: “军座,军座!莫哭了,莫哭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这一仗我们虽然损失大,但根基还在啊!乐山还在我们手里!宜宾也在张阳团长手里,还打了大胜仗!弟兄们也都还在!只要军座你不倒下,我们第二十二军就散不了架!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张阳也站起身,声音沉稳地开口道: “军座,参谋长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自贡丢了是可惜,但乐山和宜宾还在,我们就还有本钱。刘湘和刘文辉虽然联手拿下了自贡,但他们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矛盾?自贡这块肥肉,怎么分?以后谁说了算?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洪范哭得差不多了,听到两人的话,慢慢止住了哭声,但依旧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鼻涕,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李振武和张阳,像个无助的老人: “真…真的还有机会?乐山…宜宾…对,宜宾还在,张阳,你娃儿争气,打了胜仗……” 他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看向张阳,多了一丝希冀。 王奎等人也渐渐止住了哭声,都抬头看向张阳。 宜宾大捷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此刻在这个一片惨淡的氛围中,张阳和他的新编第九团几乎是唯一的光亮了。 张阳点点头: “军座,诸位长官,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抚恤伤亡,重整部队。只要人在,枪在,地盘慢慢总会打回来的。至于粮饷……” 他顿了顿。 “宜宾那边,我会尽力筹措一些,支援军部和友邻部队,共渡难关。” 他现在是宜宾城防司令,实际控制着宜宾和南溪两县,还有两个日进斗金的工厂,说这个话是有底气的。 陈洪范听到这话,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他长长地、带着浓重鼻音地叹了口气: “唉……张阳啊,这回…多亏了你了……不然老子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了……以后……以后二十二军,还要多倚仗你了……”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王奎在一旁听着,眼神复杂地瞥了张阳一眼,但此刻他也没底气再说什么风凉话。 李振武趁机道: “军座,张团长说得对,当前首要之事是整军经武,恢复元气。乐山城防需要加固,各部队缺额需要补充,伤亡抚恤需要发放……千头万绪,都等着军座你来主持大局啊!你可不能先垮了!” 陈洪范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振作起一些精神,虽然依旧颓唐,但总算不再哭了。 他看着一屋子刚刚哭完、眼睛红肿的手下,沙哑着嗓子道: “好……好……老子还没垮!二十二军也没垮!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李参谋长,你立刻拟一个整补方案!王奎,你狗日的也别哭了,回去给老子把剩下的人带好!张阳,宜宾那边你多费心……” 会议就在这种悲怆而又略带一丝希冀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商讨着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第二十二军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第86章 二十四军的心酸 成都,刘文辉的第二十四军军部。 气氛与乐山的第二十二军军部截然不同,这里少了些悲怆,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同样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自贡盐场,这座失而复得的金矿,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他刘文辉的手中。 会议室里,香烟缭绕,军官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笑容,互相传递着烟卷,议论着能从自贡这块大蛋糕里分到多少好处。 刘文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统计的盐场资产和预估税收的报告,脸上也带着笑容,正和身旁的刘文彩低声交谈着。 “……总算拿回来了,不容易啊。” 刘文辉感慨道,语气中充满了唏嘘。 “是啊,自乾,苦日子这就算熬到头了嘛。” 刘文彩笑眯眯地附和。 “有了自贡,我们二十四军就算活过来了嘛!” 刘文辉点点头,目光扫过下面兴高采烈的军官们,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会议,总结此次“胜利”,并商讨如何与刘湘“和谐”地瓜分自贡利益。 然而,当他开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时,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团长。 那个团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没从惨烈的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 就是这个眼神,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刘文辉内心深处积压了一年多的所有委屈、痛苦、愤怒和绝望! 他想起了资阳血战的惨烈,无数川南子弟兵血染沙场; 想起了第一次自贡争夺战的功败垂成,煮熟的鸭子飞了; 想起了宜宾城下的奇耻大辱,被张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长打得丢盔弃甲; 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刮地皮攒了一笔钱,还没运回军部,就在泸州税局里给丢了; 想起了部队连饭都吃不上,几个月发不出军饷,想起他拉下老脸去重庆向侄儿子刘湘求援的屈辱; 想起了乐山城下,面对陈洪范的猛烈炮火,士兵们成片倒下却寸步难进的无奈…… 这三年多来,他刘文辉从一个雄踞川南、志得意满的军阀,一路败退,一路损兵折将,一路丢城失地! 这几年,自己的部队越打越少,从七八万,打到两三万,最后差点沦落到要部队散伙、自己下野的凄惨境地! 所有的辛酸苦辣,所有的憋闷屈辱,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喜悦。 他拿着报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试图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面还在低声谈笑的军官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劲,都诧异地看向主位上的军长。 只见刘文辉猛地将报告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双手捂住脸,竟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啊……呜呜呜……” 他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声悲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老子……老子这一年多……是咋个熬过来的嘛……哇啊啊啊……”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刘文辉的哭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酸。 “资阳……自贡……宜宾……乐山……老子死了好多弟兄啊……好多跟着老子多年的老兄弟……都没了啊……哇啊啊……地盘也丢完了……差点……差点就讨口了哇……呜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血泪。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他用哭声一一诉说出来。 他这一哭,立刻感染了下面在座的许多军官。 这些人,都是跟着刘文辉一路败过来的,同样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见证了二十四军从强盛到几乎崩溃的全过程。 此刻被军长的哭声勾起回忆,想起死去的战友,想起缺粮少饷的困顿,想起颠沛流离的狼狈,一个个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先是几个高级将领开始偷偷抹眼泪,接着是那些从中层军官,最后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很快,呜咽变成了嚎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会议室内顿时哭声一片。 劫后余生的庆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情绪宣泄,为过去一年多的苦难和牺牲而哭。 刘文彩也红了眼眶,他走到刘文辉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 “自乾……自乾……莫哭了,莫哭了嘛……都过去了……苦日子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把自贡拿回来了,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们二十四军,这次缓过了这口气,以后还是条好汉嘛!” 刘文辉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抓住刘文彩的手,哽咽道: “五哥……五哥……我心里苦啊……我心里好憋屈哦……哇啊啊……” “我晓得,我晓得……” 刘文彩连连点头。 “大家都晓得……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现在雨过天晴了,自贡回来了,这就是盼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嘛!” 在刘文彩和几个高级军官的反复劝慰下,刘文辉和众人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经过这么一场大哭,原本打算商讨如何瓜分利益的会议也进行不下去了。 最终,会议草草结束,决定先由刘文彩带队前往自贡,初步接管盐场,与刘湘方面的人进行初步接触,具体的利益划分细则,容后再议。 每个人离开时,眼睛都是红红的,心情复杂。 拿回自贡的喜悦,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掺杂着痛苦记忆的感慨所取代。 二十四军虽然喘过了这口气,但伤痕累累,早前那么红火的二十四军,可以说是雄踞川南,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排场有排场。 那陈洪范在二十四军面前就是讨口子般的存在,可最近这几年,那陈洪范就跟酒疯子一样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把二十四军整整欺负了好几年。 仗是打一次输一次,钱是凑一笔被抢一笔,惨的不得了,如今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就这样,一群将军们哭哭啼啼地迎回了他们曾经逝去的辉煌! 第87章 二十一军的悲伤 重庆,范庄公馆。 这里的气氛,比乐山和成都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挫败感。 刘湘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面前,站着的是狼狈不堪、浑身硝烟尘土、甚至带着伤的教导旅旅长郭勋祺,以及几个同样狼狈的军官。 他们是历经千辛万苦,一路收拢溃兵,才逃回重庆的。 整个书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刘湘粗重的呼吸声和郭勋祺等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刘湘手里拿着的,是一份郭勋祺口头汇报后由参谋整理的龙江口之战经过的简要报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 “……中伏……地雷阵……前后夹击……伤亡惨重……大部被俘……仅收拢残部三千余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教导旅!这是他刘甫澄的心头肉!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仿照德械师标准,精心打造出来的王牌部队! 全旅近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军官大多是四川讲武堂或他送往外省军校培养的精英!是他未来争霸四川、问鼎中原的最重要资本!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教导旅应该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利刃,拿下一个小小的宜宾,收拾张阳那个暴发户团长,应该是手到擒来,顺便还能缴获那些令人眼红的机器设备和工厂。 可现在呢? 这份轻飘飘的报告却告诉他,他寄予厚望的王牌旅,竟然在龙江口那种地方,中了对方的诱敌之计,钻进了口袋阵,几乎全军覆没!毙伤两千多,被俘三千多!只剩下三千多残兵败将逃了回来! 巨大的落差和损失,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和心痛猛地涌上心头。 刘湘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郭勋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变得异常嘶哑: “你……你再说一遍……老子的教导旅……还剩多少人?” 郭勋祺羞愧得无地自容,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报…报告督办……职部无能……教导旅……教导旅……初步收拢……只剩,只剩三千二百余人……装备……装备几乎全部丢失……” “三千二……三千二……”刘湘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猛地,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点燃了所有的怒火,他猛地一把将桌上的报告、茶杯、笔架统统扫落到地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吓得郭勋祺等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啊!!!” 刘湘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老子的教导旅啊!老子的心血啊!都没了!都没了啊!哇啊啊啊啊……” 这个平日里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四川王,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巨大的损失带来的心痛和挫败感彻底将他击垮。 他伏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而愤怒,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彻心扉。 “一万多人啊……最好的枪……最好的炮……最好的小伙子……就这么……就这么折在宜宾那个塌塌了哇……张阳!张阳!你个龟儿子!哇啊啊啊……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他哭得捶胸顿足,眼泪鼻涕肆流,完全不顾及任何形象了。 教导旅的覆灭,不仅仅是一万人的损失,更是他战略布局的重大挫折和颜面的扫地! 郭勋祺见刘湘哭得如此伤心,想起葬送在龙江口的数千弟兄,想起自己辜负了督办的厚望,也是悲从中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督办!督办!卑职罪该万死!卑职无能啊!对不起督办的栽培!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啊!哇啊啊啊……” 他这一跪一哭,跟着他逃回来的那几个军官也忍不住了,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忏悔请罪。 书房里顿时哭声一片,充满了失败者的悲怆和绝望。 外面的卫兵和秘书们听到里面的动静,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进去打扰。 哭了良久,刘湘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抽噎。 参谋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慰道: “督办……督办节哀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哪有只赢不输的……” 刘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嘶吼道: “常事?这是老子的教导旅!老子的老本!这不是常事!这是剜老子的心肝!” 参谋长被他吼得不敢再说话。 刘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泣的郭勋祺,眼神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知道,郭勋祺的能力是有的,此败非战之罪,更多是中了对方狡诈的计谋。 而且,现在杀了郭勋祺也于事无补。 他又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声音依旧沙哑,却冷静了一些: “哭……哭有啥子用!哭能把死的弟兄哭活吗?能把丢掉的装备哭回来吗?” 他指着郭勋祺,厉声道:“你!给老子站起来!” 郭勋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依旧不敢抬头。 刘湘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军官,咬着牙道: “教导旅是没了……但好在,你郭勋祺还在!还有这三千多逃回来的弟兄!这些都是种子!都是老兵!”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手下打气: “只要底子还在,老子就能把它重新建起来!装备没了,老子再买!再造!人没了,老子再招!再练!教导旅的牌子,不能倒!” 参谋长连忙附和: “督办说得对!郭旅长和这三千多弟兄就是重建的根基!有了他们,教导旅很快就能恢复战斗力!甚至比以前更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刘湘重重地“嗯”了一声,用手帕狠狠擦了把脸,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股霸气和决断力似乎又回来了一些。他盯着郭勋祺,一字一句地道: “郭勋祺,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三千多人,还是你的兵!给你半年时间,老子要看到一个新的教导旅!能不能做到?” 郭勋祺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立正,大声吼道: “能!督办!卑职一定竭尽全力!重建教导旅!若不能成功,卑职提头来见!” “好!” 刘湘猛地一拍桌子! “要的就是这句话!都给老子滚出去!该治伤治伤,该整编整编!老子不想再看到你们这副哭哭啼啼的孬种样子!” “是!” 郭勋祺等人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刘湘和参谋长。刘湘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张阳……好一个张阳……老子倒是小瞧你了……这笔账,先给你记到……” 虽然说着狠话,但他的眼中依旧残留着痛惜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龙江口这一仗,不仅打掉了他的精锐,更在他心里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名字。 川南的格局,因为这一场大战和三个军长的眼泪,正在悄然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第88章 叔侄的客气 重庆,范庄公馆。 比起上次刘文辉来求援时的压抑和窘迫,这次的气氛显得“融洽”了许多。 客厅里茶香袅袅,刘湘依旧穿着舒适的绸缎便服,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刘文辉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呢子军装,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腰板也挺直了。 “幺爸,快请坐,请坐!尝尝这个,新到的蒙顶山甘露,巴适得板!” 刘湘亲自给刘文辉斟上茶,态度亲热得仿佛真是至亲叔侄。 刘文辉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赞道: “嗯,好茶!甫澄你这边总是有好东西。” “哎哟,幺爸说笑了,我这点东西,哪比得上你以前在川南的排场嘛。” 刘湘笑眯眯地摆手,看似谦虚,实则暗暗地戳了一下刘文辉过去的失落。 刘文辉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骂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咯。这回要不是甫澄你仗义出手,拉幺爸一把,我刘文辉现在怕是连口茶都喝不上喽,说不定早就滚回大邑老家种红苕去了。” “幺爸言重了言重了!” 刘湘一副惶恐的样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幺爸,你有难处,我这个当侄儿的难道还能眼睁睁看到起?那不是要遭天打雷劈嘛!帮忙是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互相客套着,吹捧着,气氛看似无比和谐。 坐在刘文辉旁边的刘文彩也赔着笑脸,不时附和两句。 寒暄得差不多了,刘文辉清了清嗓子,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那个……甫澄啊,这次多亏了你出兵,自贡盐场总算又回到了我们…呃…回到了二十四军手里。”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刘湘的脸色,然后继续道: “你看,这盐场也拿回来了,之前答应你的事情,幺爸我也绝不会忘。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个自贡盐场…后续咋个分配?你看是五五开?还是四六?你拿大头,你看咋样?” 刘文辉说完,一脸“诚恳”地看着刘湘,仿佛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准备履行诺言。 刘湘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大戏来了。” 他脸上却露出更加灿烂甚至有些“不悦”的笑容: “幺爸!你看你!这说的啥子话嘛!太见外了!” 他身体前倾,语气显得非常“真挚”: “我之前咋个说的?我出兵是帮幺爸你的忙!是一家人之间的情分!我刘甫澄难道是那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小人吗?自贡盐场本来就是幺爸你的地盘,现在物归原主,那是天经地义!我咋个能要你的好处呢?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咋个看我刘湘?说我帮自家幺爸还要收钱?那我成啥子人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仿佛真的对自贡盐场这块肥肉毫无兴趣,纯粹是出于亲情和道义。 刘文辉和刘文彩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刘湘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他出兵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情分”,三万大军出动,耗费的粮饷弹药可是天文数字。他越是推辞,所图可能就越大。 刘文辉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了(经过上次军部大哭,他现在对这招运用得越发纯熟): “甫澄!我的好侄儿!你…你这话说得幺爸我心里头…暖烘烘的啊!这年头,像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太少了!幺爸我…我真是不知道说啥子好了!” 他用力拍了拍刘湘的手背,显得无比激动。 刘湘心里得意,嘴上继续客气: “幺爸你莫这样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你那边缓过气来,我们叔侄俩以后同心协力,还怕在这四川立不住脚吗?” 他以为刘文辉会再坚持一下,双方再“客气”几个回合,最后他再“勉为其难”地接受一部分利益,比如盐税的三成或者四成,这样面子里子都有了。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这位幺爸的脸皮厚度和顺杆爬的本事。 只见刘文辉用力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好!甫澄!你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幺爸我要是再坚持,那就是看不起你这份兄弟情义了!显得幺爸我太俗气!” 刘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刘文辉紧接着就说道: “那自贡盐场的事情,就按你说的办!还是我们二十四军来管理!好处呢,幺爸我也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刘湘心里稍微一松,以为刘文辉还是要表示一下。 却听刘文辉继续说道: “你看这样要得不?之前答应你的,把泸州的防区让出来给你们二十一军!这件事,说到做到!绝无更改!以后泸州就是你们二十一军的地盘了!税收、征兵,都归你们!这也算幺爸我的一点心意!虽然比不上自贡盐场,但也是一片心意嘛!你看咋样?” 噗——! 刘湘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子?!! 自贡盐场你刘文辉全吞了?! 就拿出一个本来就已经被张阳打残了、而且之前就答应好的泸州防区来打发我?!! 合着我出动三万大军,损兵折将,消耗无数粮饷,最后就换来个本来就答应好的泸州?! 自贡那块大肥肉,我连口汤都喝不到?!! 刘湘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他差点当场掀桌子!他胖乎乎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脸上的肥肉都在跳动。 他看着刘文辉那张“诚恳”又带着一丝“感激”的脸,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湘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努力维持着那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笑容,心里早已把刘文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刘甫澄算计了大半辈子,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还是被自己这个刚刚才哭哭啼啼求自己帮忙的“幺爸”给算计了! 刘文辉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刘湘那快要杀人的眼神,依旧一脸“诚恳”和“感激”地看着他,甚至还带着点“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表情。 坐在旁边的刘文彩心里都快笑翻了,但脸上还得绷着,赶紧出来打圆场,对着刘湘赔笑道: “刘督办,我们军座也是实在人,晓得你重情重义,不好意思要自贡的好处。但泸州防区的事情,是我们早就说好的,我们二十四军绝对是言而有信!以后泸州就拜托给二十一军的弟兄们了!我们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对吧,军座?” 他说着,还碰了碰刘文辉的胳膊。 刘文辉立刻点头附和: “对对对!文彩说得对!甫澄啊,泸州就交给你了,幺爸我也放心!以后我们叔侄俩,你占着重庆泸州,我守着自贡成都,互为犄角,互相呼应,看哪个龟儿子还敢来惹我们!” 他这话说得漂亮,直接把刘湘到嘴边的反驳给堵了回去。 我不要自贡,才是“重情义”,人家给你泸州,是“守承诺”,人家还展望未来“叔侄同心”,你刘湘要是再提自贡分红的事情,岂不是立刻就成了不讲情义、贪得无厌的小人了? 刘湘气得肝疼,胃疼,浑身都疼!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他知道,这个时候翻脸,道理上站不住脚,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利。 而且自贡现在已经在你刘文辉手里了,难道我还能再出兵抢回来不成?那不成全川笑柄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胖脸上硬是又重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幺爸……你……你真是太……太客气了……” 他本来想说“太不要脸了”,但最终还是换成了“太客气了”。 第89章 “要不得”的幺爸 “泸州……泸州好啊……” 刘湘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却还得强撑着: “既然幺爸一番美意,那……那侄儿我就却之不恭了……以后二十一军在泸州,还要多仰仗幺爸照应……” 他这话说得极其勉强,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刘文辉仿佛完全没听出刘湘话里的咬牙切齿,笑得更加“开怀”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一家人,说啥子仰仗不仰仗的!以后泸州有事,就是我刘文辉的事!甫澄你尽管放心!” 他心中得意万分,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成了!虽然丢了泸州,但彻底保住了自贡盐场!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刘湘这侄儿子,到底还是脸皮薄啊!哈哈哈! 刘湘看着刘文辉那得意的笑容,恨不得上去把他那张嘴给撕烂。 他赶紧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借以掩饰内心的愤怒和憋屈。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变得十分诡异了。 刘湘基本没什么心思再聊,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刘文辉则志得意满,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以后如何整顿自贡盐场,如何恢复生产,仿佛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越来越黑的刘湘。 又勉强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刘湘实在是忍无可忍,感觉自己再待下去真的要爆血管了。他借口军务繁忙,起身送客。 刘文辉和刘文彩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刘文辉还亲热地拉着刘湘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甫澄啊,这次真的多亏你了!幺爸记在心里了!以后有啥子困难,尽管开口!一家人,莫客气!” 刘湘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幺爸……慢走……侄儿……就不远送了……” 看着刘文辉和刘文彩坐上汽车,得意洋洋地离开范庄公馆,刘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和狰狞。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面的古董花瓶摔得粉碎! “刘文辉!我日你先人板板!”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终于从刘湘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憋屈! 刘文辉的汽车刚驶出范庄公馆的大门,刘湘就彻底爆发了。 客厅里能砸的东西几乎都被他砸了个遍,碎片满地狼藉。 他像一头暴怒的棕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龟儿子的!刘文辉!你个老匹夫!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老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帮了忙?帮了忙?看老子还帮你个屁!老子出动三万大军!耗费多少粮饷?死伤多少弟兄?结果呢?结果就他妈的换来个本来就该老子的泸州?” “自贡!自贡啊!白花花的盐税款啊!全进了他狗日的腰包!老子连根毛都没捞到!还他妈的跟老子说是一家人” “哭!哭你妈个铲铲!在老子面前哭穷!转头就把老子当冤大头!要不得!这个幺爸简直要不得!” 他气得浑身发抖,血压飙升,感觉脑门上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 参谋长和几个心腹幕僚闻讯赶来,看到客厅里的惨状和暴怒的刘湘,都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 “督办……息怒啊……身体要紧……”参谋长硬着头皮上前劝慰。 “息怒?老子息个锤子的怒!” 刘湘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参谋长: “老子辛辛苦苦忙活一场,全他妈的给刘文辉做了嫁衣!现在全四川的人怕都在看老子的笑话!笑老子刘甫澄被自家幺爸当猴耍!” 他越说越气,指着门外吼道: “听到没?他刚才说啥子?‘一家人莫客气’?老子客气他祖宗!他跟老子客气了吗?啊?!” 参谋长心里也是无语,他也没想到刘文辉居然能这么“光棍”,这么不要脸,直接就把自贡全吞了。但他只能劝道: “督办,事已至此,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好在泸州总算拿到手了,那也是个大县,聊胜于无……而且,刘文辉如此行事,道义上先就亏了,以后……” “以后?以后哪个还敢相信他刘文辉?” 刘湘猛地打断他,但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他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唯一完好的沙发上,咬牙切齿道: “对!他刘文辉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这件事没完!” 他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都给老子记到!刘文辉,我这个幺爸,要不得!” 接下来的几天,刘湘只要见到人,不管是心腹将领、政府官员,还是来拜访的地方士绅,甚至是他家里的姨太太,只要一找到机会,他就开始大倒苦水,控诉刘文辉的“恶行”。 “唉,你们是不晓得啊,我这个幺爸,真是要不得!” 范庄公馆的书房里,刘湘对着前来汇报工作的潘文华等将领唉声叹气,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好心好意出兵帮他,损失了多少兵马钱粮?结果呢?自贡盐场他一个人独吞了!连口汤都不分给我!就拿个本来就答应好的泸州来搪塞我!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嘛?你们说,这种幺爸要得不?” 潘文华等人面面相觑,只能附和道: “督办息怒……刘军长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何止不地道!简直是忘恩负义!”刘湘捶胸顿足。 在宴请重庆士绅的酒桌上,几杯酒下肚,刘湘又开始“推心置腹”: “各位老先生,你们都是懂道理的人。你们来评评理,我刘甫澄哪点对不起他刘文辉?他落难的时候,是哪个拉他的?啊?现在缓过气来了,翻脸就不认人!自贡那么大块肥肉,他一个人就搂完了!这种幺爸,唉,真是要不得啊!寒心啊!” 士绅们只能尴尬地赔笑,纷纷劝酒: “刘督办宽宏大量,莫跟刘军长一般见识……” 就连晚上回到内宅,他最宠爱的五姨太给他捶腿时,他也会拉着人家的手诉苦: “老五啊,还是你贴心。外头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刘文辉,老子那么帮他,他反过来坑老子!自贡啊!多少大洋啊!想想老子就心痛!这种幺爸,简直要不得!” 五姨太只能柔声安慰: “督办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一时间,“刘督办那个幺爸要不得”这句话,几乎成了刘湘的口头禅,在重庆的高层圈子里传遍了。 大家表面上是同情刘湘,谴责刘文辉不地道,但背地里,何尝又不是在看这对叔侄的笑话? 同时,刘文辉那“厚脸皮”、“打蛇随棍上”的形象,也算是彻底立住了。 消息自然也传回了成都和自贡。 刘文辉听到后,只是嗤笑一声,对刘文彩说道: “听到没?刘甫澄到处说老子要不得。哼,老子要是要得,自贡就得分他一半!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凭啥子分给他?他出兵是帮了忙,但老子也没亏待他嘛,泸州不是给他了嘛?人心不足蛇吞象!懒得理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刘文辉心里也清楚,经过这么一闹,他和刘湘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叔侄情分”算是彻底玩完了。 以后两家,恐怕就是面和心不和,甚至随时可能再次刀兵相见。 自贡盐场的白花花盐巴依旧日夜不停地生产着,但川南的局势,却因为这次“分赃不均”,再次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刘湘的愤懑和不甘,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只待将来某个时机,破土而出。 第90章 电力不足 民国二十年十二月下旬,宜宾的冬天阴冷潮湿,但位于城外的纱纺厂和机械厂新厂房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人们喊着号子,技术人员紧张地指挥,巨大的新设备已经就位,正在进行最后的安装调试。 张阳在钱伯通经理和周福海总工程师的陪同下,视察着新到的织布设备和军工扩产设备。 看着这些锃亮、精密、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机器,张阳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些都是他未来安身立命、对抗外侮的本钱。 “东家,您看,” 钱伯通指着那排崭新的织布机,语气兴奋。 “这套设备可是目前最先进的,一旦投产,每月十万匹高端布匹不在话下,肯定能彻底取代进口货,垄断西南市场!” 周福海也在一旁介绍着机械厂的新设备: “东家,这新增的一百八十台套机器到位后,我们的军品生产线产能就能大幅提升。按计划,月产迫击炮十门、炮弹五千发、轻机枪五十挺、子弹二十万发,绝对没问题!而且精度和可靠性会比以前高很多!” “好!太好了!钱经理,周总工,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张阳满意地点头,心中豪情万丈。有了这些,他的新编第九团就能更快地换装和训练,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电力调试的工程师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惶恐: “钱经理,周总工!不好了!新设备…新设备试运行了一下,功率太大了!我们现有的电厂…根本带不动啊!” “什么?” 钱伯通和周福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张阳的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 “带不动?具体什么情况?说清楚!” 那工程师擦着汗,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张团长,我们原有的纱纺设备和机械厂一百台套设备,满负荷运行大概需要七百多千瓦的电力。我们那个八百千瓦的小电厂勉强还能应付。但…但新到的织布设备,峰值功率就要接近一千千瓦!新增的军工设备功率更大,加起来又要差不多八百千瓦!这…这全部加起来,总功率需求超过两千五百千瓦了!我们现有的电厂根本承受不住!刚才一启动,整个厂区的电压都骤降,机器根本转不起来,还差点跳闸!” 这个消息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在了三人头上。 设备到了,厂房建好了,却因为没有电而无法生产?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电老虎…真是电老虎啊!” 钱伯通跺脚叹息,心疼地看着那些无法动弹的昂贵机器。 “光是这些机器每天闲置的折旧,都是笔大数目啊!” 周福海比较冷静,沉吟道: “东家,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解决供电问题。要么紧急采购新的发电设备,要么…” 张阳沉声问道: “周总工,你有什么建议?紧急采购,大概需要什么样的设备?” 周福海计算了一下,说道: “如果要满足眼下所有设备满负荷运行,至少还需要增加一千五百到两千千瓦的发电能力。但东家,我们要看得长远一些。” 他指着广阔的厂区和发展规划图。 “以目前的发展速度,未来我们肯定还会扩建工厂,增加新的用电设备。这次采购的织布设备和军工设备,功率远超我们预期,这就是个教训。我认为,我们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应该一次性建设一个足够规模的火力发电厂,至少能满足未来三到五年的发展需求。” 钱伯通也反应过来,附和道: “周总工说得对!东家,长痛不如短痛。这次干脆一步到位!不然以后每扩产一次,就要为电力发一次愁,太耽误事了!” 张阳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建一个大的!周总工,以你的经验,我们需要建一个多大规模的电厂比较合适?” 周福海显然早有思考,立刻回答道: “东家,我建议直接建设一个五千千瓦级别的燃煤电厂!这个规模,不仅可以彻底解决我们现有和近期规划的所有用电需求,还有足够的余量应对未来的发展,甚至…在未来条件允许时,还可以考虑向宜宾城区部分供电,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五千千瓦?” 张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大概需要多少钱?” 钱伯通接口道: “东家,上次我们采购电厂设备时问过价格。现在欧美经济危机,这类大型设备价格大跌。一套五千千瓦的成套燃煤发电设备,包括锅炉、汽轮机、发电机和必要的配套,报价大概在三十万大洋左右。如果是经济危机前,没有一百万大洋根本拿不下来。” 三十万大洋!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相当于纱纺厂两个月的全部利润。 但想到那些因为缺电而无法运转、相当于废铁的昂贵新设备,想到未来的发展,张阳没有任何犹豫。 “三十万就三十万!必须买!”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 “钱经理,你立刻联系重庆洋行,敲定采购合同!不过,” 他想起上次采购织布设备时尾款支付的问题,叮嘱道: “这次我们资金还算充裕,但也要留有余地。支付方式上,可以先支付二十万大洋的定金,要求他们尽快发货安装。剩余十万大洋尾款,等设备运抵宜宾,安装调试成功,正式发电之后再支付!” 钱伯通连忙点头: “东家考虑得周到!我马上就去办!有这二十万定金,洋行那边肯定积极!” 张阳又对周福海说: “周总工,新电厂选址和基建工作就交给你了。要尽快选定厂址,平整土地,修建厂房和煤场,确保发电设备一到就能立刻安装!” “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周福海郑重承诺。 看着两人领命而去,张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是三十万大洋的投入。但他相信,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电力是工业的血液,只有打通了这个瓶颈,他的小小工业帝国才能真正运转起来,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和武器装备。 未来的路,还很长,每一步都需要精打细算,但又必须要有足够的魄力。 第91章 德国顾问团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虽然时局动荡,但宜宾码头却显得格外热闹。 一艘从重庆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一群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穿着呢子大衣、神色严肃的外国人,提着皮箱,格外引人注目地走下了舷梯。 为首的一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嘴唇紧抿,带着一种日耳曼军人特有的严谨和刻板气质。 他正是张阳花费重金聘请的德国军官团团长,冯·埃里希·施密特上校。 在码头上等候多时的张阳,立刻带着陈小果、刘青山等军官迎了上去。 张阳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校官军服,显得精神抖擞。 “冯·施密特上校!欢迎您和您的团队来到宜宾!一路辛苦了!” 张阳用提前练习过的、略显生硬的德语打招呼,并主动伸出了手。 旁边的翻译立刻进行同声传译。 冯·施密特上校看到如此年轻的张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就被职业素养所掩盖。 他立正,挺直腰板,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与张阳用力一握,语气刻板而礼貌: “张团长,很高兴见到您。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一路航行很顺利。” 他的目光扫过张阳身后的军官们,微微点头致意。 那些德国军官也纷纷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张阳热情地介绍道: “这位是陈小果少校。这位是刘青山少校。这位是钱禄少校……” 他将主要军官一一介绍给对方。 冯·施密特也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团队成员: 两名中校,三名少校,五名上尉,以及五名中文翻译。 每个人的军衔、职责都介绍得清清楚楚,毫不拖泥带水。 寒暄过后,张阳亲自引领德国顾问团前往早已准备好的住处——那是紧邻新修建的“四川军事学院”校舍的一排宽敞舒适的二层小洋楼,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配备了西餐厨师。 “各位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很疲惫了。请先好好休息,倒一下时差。晚上,我在城内最好的酒楼设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张阳安排得十分周到。 冯·施密特上校对此表示满意和感谢: “张团长考虑得很周到,非常感谢。” 晚上,接风宴席开得十分隆重。宜宾当地能找到的最好的菜肴和美酒都端了上来。 张阳、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李猛等军官作陪。 席间,张阳再次表达了对德国顾问团的热烈欢迎和殷切期望。 “……我们新编第九团,是一支年轻的队伍,亟需学习和吸收世界上先进的军事思想和训练方法。各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我希望在各位的指导下,能够将我们的部队,训练成一支能够保家卫国的强军!” 张阳举杯致辞。 冯·施密特上校也起身回敬,他的发言简洁而直接: “感谢张团长的款待。我们受聘于此,必将恪尽职守,将德意志帝国的军事体系和经验,尽数传授给贵部。我们期待与各位的合作。” 宴会气氛热烈,虽然语言不通需要翻译,但酒精和美食是最好的沟通媒介。 李栓柱、李猛这些粗豪的军官,虽然对洋鬼子有些好奇甚至轻微的排斥,但在张阳的约束下,也都表现得颇为客气。 第二天,张阳又做了一件让德国顾问团十分满意的事情——提前支付了三个月的薪金。 在团部会议室,张阳让陈小果捧上来一包美元现钞。 张阳微笑着对冯·施密特上校说道: “冯·施密特上校,这是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给您和您团队的首期三个月薪金。全部按照当前汇率,兑换成了美元支付。请您清点一下。” 他递过去一份清单: 军事顾问上校(1名):月薪1000大洋,按1:3汇率,合333.33美元\/月,三个月共1000美元。 军事顾问中校(2名):月薪650大洋,合216.67美元\/月,三个月每人为650美元,两人共1300美元。 军事顾问少校(3名):月薪500大洋,合166.67美元\/月,三个月每人为500美元,三人共1500美元。 军事顾问上尉(5名):月薪300大洋,合100美元\/月,三个月每人为300美元,五人共1500美元。 德语翻译(5名):月薪200大洋,合66.67美元\/月,三个月每人为200美元,五人共1000美元。总计支付:6400美元。 看着眼前绿油油的美金现钞,以及张阳如此爽快和守信的做法,即便是以刻板和骄傲着称的德国军官们,脸上也都露出了惊讶和满意的神色。 他们漂洋过海来此,除了职业追求,高额薪金也是重要原因。雇主如此大方守信,无疑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冯·施密特上校仔细清点无误后,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郑重地向张阳敬了一个礼: “张团长,您的诚信和效率令人印象深刻。我代表我的团队,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感谢。我们一定会用最专业的工作来回报您的信任。” “我相信这一点。” 张阳笑着回礼。 “接下来,学院和部队的事情,就拜托各位了!” 支付薪金后,张阳又亲自陪同德国顾问团参观了已经建设完毕的“四川军事学院”校舍。 校舍按照张阳的要求,修建得坚固实用,有教室、宿舍、食堂、操场、靶场,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战术沙盘教室。 看着这规模不小、设施齐全的军校,冯·施密特上校再次点头表示认可: “硬件条件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张团长,您是有长远眼光的人。” 张阳趁势提出: “上校先生,我打算尽快举行一个学院的成立仪式,并正式聘请您担任学院的院长,其余校级军官为教授,五位上尉担任专业军事教官,分别负责炮兵、工兵、通讯、辎重和军医等专科教学。您看如何?” “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冯·施密特上校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不过,张团长,我认为正式开学的时间,最好放在三个月之后。” “哦?为什么?”张阳问道。 “我们需要时间。” 冯·施密特解释道: “首先,我需要深入了解您的部队现状、士兵素质、军官水平以及现有的训练体系。其次,我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制定一套符合贵部需求的教学大纲、训练规范和考核标准。第三,我们需要编写和翻译相应的教材。这些工作,都需要时间来完成。仓促开学,效果只会事倍功半。” 张阳深以为然,这位德国上校确实专业且负责。 “您说得对!就按您说的办!需要什么支持,您尽管提!” 冯·施密特立刻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给张阳: “这是初步拟定的教学所需器材清单,包括通讯器材、工兵器材、测绘器材、医疗教学模型等等。这些是开展现代化军事教学所必需的,请张团长尽快采购。” 张阳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项目繁多且专业,估计价格不菲。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将清单交给了陈小果: “小果,立刻通过重庆洋行的关系,按照清单采购,不惜代价,尽快运回来!” “是!团座!” 陈小果接过清单,粗略一看,心里估算了一下,起码又得五六万大洋出去了,但他没有任何异议,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张阳如此雷厉风行且不惜投入,冯·施密特上校和身后的德国军官们眼中都露出了赞赏和更加认真的神色。 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中国团长,或许真的能成就一番不同寻常的事业。 第92章 四川军事学院 几天后,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冬日上午,“四川军事学院”的成立仪式在校舍前的操场上隆重举行。 操场上旌旗招展,新编第九团营以上军官、教导队选拔出来的优秀尉官,以及部分士兵代表整齐列队。 虽然队伍比不上德国顾问团那样刻板整齐,但也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主席台布置得简单而庄重。张阳一身戎装,站在中央。 身旁分别是德国顾问团团长冯·施密特上校、参谋长刘青山、一营长陈小果等人。 德国顾问团的全体成员也都身着笔挺的德国军服,站在主席台一侧,显得格外醒目。 张阳首先发表了讲话,他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语气沉稳而有力: “弟兄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成立我们自己的‘四川军事学院’!为啥子要办这个学院?很简单,我们要打胜仗!我们要活下去!更要让我们的家人老乡,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以前,我们打仗,多半是靠一股血勇,靠兄弟义气,靠经验!这没错!但是,不够!远远不够!现代战争,打的是装备,是后勤,是纪律,是战术!是学问!” 他指向身旁的德国顾问团: “这十一位德国教官,都是我花了重金,千里迢迢从欧洲请来的老师!他们经历过世界大战,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军事理论和技术!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们的老师!你们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们!要认真学,拼命学!把他们肚子里的东西,都给我掏出来!” “我宣布!正式聘任冯·施密特上校,为我们四川军事学院的首任院长!” 张阳大声宣布,并亲自将一份聘书交到冯·施密特手中。 冯·施密特上校上前一步,接过聘书,然后面向台下,用德语发表了简短有力的讲话,由翻译进行翻译: “我很荣幸接受张团长的聘任。军事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艺术。我们将竭尽所能,将德意志军事体系的精华传授给你们。这个过程将是严格甚至艰苦的,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和你们的部队变得更加强大。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他的讲话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让台下的军官们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随后,张阳又宣布了其他德国军官的聘任: 两名中校和三名少校担任教授,负责战略战术、步兵操典、后勤管理等课程;五名上尉分别担任炮兵、工兵、通讯、辎重、军医专业的首席教官。 仪式结束后,军官们解散,但首批内定的学员们——各营主官(营长、副营长)和通过教导队考核的尉级军官——被留了下来,与德国教官们进行了一次初步见面会。 见面会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德国教官们开始逐一介绍自己所负责的领域和专业要求。 负责炮兵训练的霍夫曼上尉(由翻译介绍,下同)说道: “炮兵是战争之神。我将教你们如何计算弹道,如何协同步兵,如何发挥火炮的最大威力。你们现有的迫击炮,只是开始。” 负责工兵的穆勒上尉说道: “工兵不仅仅是挖战壕。筑城、架桥、爆破、排雷,甚至建造道路和防御工事,都是工兵的职责。你们需要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给敌人制造麻烦。” 负责通讯的贝克上尉强调: “现代战争,信息传递的速度决定胜负。我将教你们如何使用电话、电台,甚至旗语和灯光信号,确保命令能够准确快速地传达。” 负责辎重的舒尔茨上尉说道: “军队靠胃行军。后勤补给线是部队的生命线。如何规划行军路线,如何管理粮草弹药,如何组织运输,这些学问,丝毫不比冲锋陷阵小。” 负责军医的沃尔夫上尉最后说道: “我的任务是教你们如何尽可能多地在战场上活下来。战场急救、卫生防疫、伤病员后送,每一个环节都关系到士兵的生命和部队的士气。” 教官们的介绍,为这些大多出身行伍、习惯了拼刺刀和冲锋的军官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第一次如此系统地了解到,原来打仗还有这么多门道。李猛听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旁边的李栓柱嘀咕: “龟儿子的,打个仗还这么多讲究嗦?比老子当年在袍哥会砍人复杂多了……” 李栓柱也挠挠头: “听起来是有点门道……怪不得人家德国佬厉害……” 见面会结束后,冯·施密特院长召集所有德国教官开了一次内部会议。 张阳和陈小果列席。 “先生们,”冯·施密特神色严肃,“张团长给予了我们极高的礼遇和充分的信任,我们也看到了他建设一支现代化军队的决心和投入。现在,轮到我们展现专业素养的时候了。” 他拿出了一份初步的工作计划: “在未来三个月,我们的核心任务有以下几点:” “第一,深入部队调研。每位教官都要深入到对应的连队和部门,全面了解中国士兵的体质、文化水平、训练程度、武器装备以及现有的战术条令和后勤体系。这是因材施教的基础。” “第二,制定教学大纲和训练规范。根据调研结果,结合德意志国防军的标准,制定出适合这支军队的、循序渐进的教学和训练计划。从单兵技能到班排战术,再到营连协同,必须形成体系。” “第三,编写和翻译教材。这是最繁重的工作。我们需要将大量的德语军事教材、操典、手册,翻译成中文,并且要确保术语准确,易于理解。这项工作,需要翻译官的全力配合,也需要中方军官的协助,以确认术语的适用性。” “第四,完善教学设施。张团长已经承诺采购所需的教学器材。我们需要根据清单,验收器材,并规划好如何使用它们进行教学。特别是靶场、工兵训练场和通讯训练场的建设,要提出具体要求。” 他将任务分解到每一位教官头上,要求明确,责任清晰。 德国教官们都认真记录,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张阳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专业的事情确实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套严谨的计划,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周密。 “冯·施密特院长,各位教官,” 张阳在会议最后说道: “你们的工作计划我非常赞同。请放心,我和我的部下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需要什么,尽管向陈少校提出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三个月后,能够看到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军校顺利开学,并开始为部队培养出合格的现代化军官!” 会议结束后,德国顾问团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他们分成小组,在翻译和陈小果安排的向导陪同下,开始深入新编第九团的各个营地、车间、仓库进行调研。 而张阳则一边督促发电厂设备的采购和建设,一边期待着陈小果从重庆采购的教学器材能尽快到位。 宜宾这座小城,因为这群德国军人的到来,悄然掀起了一场军事变革的序幕。 没有人知道这场变革最终会走向何方,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被点燃。 第93章 开学典礼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下旬,春寒料峭,但四川军事学院的操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经过三个月的紧张筹备,学院第一期学员的开学典礼终于隆重举行。 三百名学员穿着新发的、区别于作战部队的学员制服,按照班级整齐列队。 他们中有新编第九团的营连长、有从教导队选拔出来的优秀尉官和士官、还有一些通过考核招募进来的略有文化的青年学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兴奋以及一丝对未知的紧张。 主席台上,冯·施密特院长一身笔挺的德国军服,胸前甚至佩戴着几枚闪亮的勋章(用于镇场子),神情严肃。 张阳、陈小果、刘青山等团部军官以及所有德国教官均在台上就坐。 施密特院长用他那特有的、刻板而有力的声音发表了开学致辞,经由翻译传达给每一位学员: “学员们!欢迎来到四川军事学院!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不再是普通的军官或士兵,而是一名学生!一名学习如何赢得战争、如何保存自己、如何消灭敌人的学生!” “战争,不是街头斗殴,不是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就能取胜!它是科学的、残酷的、需要极高智慧和严格纪律的艺术!” “在这里,你们将忘记过去的经验,或者至少,用新的知识去审视和验证它们。你们将学习最基础的步兵操典,也将接触初步的战术指挥;将了解火炮的怒吼,也将掌握工兵的沉默技艺;将熟悉通讯的脉搏,也将理顺辎重的脉络;甚至,要学会如何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 “学院的学制为一年!这一年,将是你们军旅生涯中最艰苦,但也可能是最宝贵的一年!我希望你们能珍惜这个机会,刻苦学习,认真钻研。最终考核不合格者,将退回原部队,并且永不录用为军官!” “现在,我宣布,四川军事学院,第一期,正式开学!” 没有过多的废话,施密特院长的讲话直接而充满力量,让台下的学员们不由得屏息凝神,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和期待。 随后,进行了分班仪式。三百名学员被分为六个班,每班五十人。 军事指挥班:由施密特院长亲自挂帅,两名中校、三名少校担任教员。学员均为现职校级及尉级军官,包括张阳、陈小果、刘青山、钱禄、李猛、贺福田等人。 炮兵班:由霍夫曼上尉负责。 工兵班:由穆勒上尉负责。 辎重班:由舒尔茨上尉负责。 医务兵班:由沃尔夫上尉负责。 通讯兵班:由贝克上尉负责。 分班结束后,各班级由教官带领,进入各自的教室,开始了第一天的课程。 张阳和军官们坐在军事指挥班的教室里,感觉既新奇又有些不适。 他们习惯了在战场和营地里发号施令,如今却要像学生一样坐在课桌前,听讲、记笔记。 第一堂课是施密特院长亲自讲授的《现代连排级步兵战术基础》。 他利用巨大的黑板和详细的沙盘,结合欧战战例,深入浅出地讲解步兵班的火力配置、运动方式、班组协同、攻防转换…… 这些内容对于李猛、贺福田这些纯粹靠经验打出来的老兵油子来说,简直是天书一般。 李猛听得头晕眼花,小声对旁边的贺福田抱怨: “龟儿子的,打个仗哪来这么多名堂?老子以前带兄弟冲就是了,冲得快,打得狠,自然就赢了嘛……” 贺福田也嘀咕: “就是,听得老子脑壳痛……” 但张阳、陈小果、刘青山等人却听得极其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震撼。 他们第一次如此系统、清晰地了解到,原来小小的一个步兵班,在进攻、防御、侦察、撤退时,竟然有如此多严谨的规范和技巧! 这些看似繁琐的条令,背后凝聚的是无数血的教训和高效的作战逻辑。 “原来散兵线要这样拉开的间距是有科学依据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敌方火力杀伤……” “机枪和步枪手的掩护与推进,需要这样交替进行……” “遭遇战时的反应和队形展开,竟然有五六种标准预案……” 刘青山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推着眼镜,忍不住低声对张阳说: “团座,太专业了!这些东西,我们在讲武堂只是粗略提过,从未讲得如此透彻!真是受益匪浅!” 张阳也深深点头,内心激动。 这正是他花费重金聘请德国教官的意义所在!将部队从过去的经验主义、甚至是江湖习气中,拉向现代化、正规化的道路。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除了战术课,还有军事地形学、简易测绘、部队行政管理、基础后勤学等等。 教官们授课极其严谨,要求严格,课后还有大量的作业和沙盘推演。 军官们叫苦不迭,尤其是李猛、钱禄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更是痛苦万分。 但张阳以身作则,学习得比任何人都刻苦,他不懂就问,拉着教官和翻译反复请教,晚上还经常熬夜复习整理笔记。 团座都如此拼命,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太过懈怠。 紧张的学习进行了将近十天。 张阳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先进的军事知识,每天都感觉收获巨大。但他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课程虽然极其专业和系统,但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这种感觉很模糊,直到一天深夜,他独自在办公室整理学习笔记,回顾白天教官讲授的“如何维持部队士气”一课时,才猛然惊醒! 教官讲授的方法很实用: 保证伙食、按时关饷、军官以身作则、赏罚分明、及时救治伤员、让士兵看到胜利的希望……这些都是非常科学和有效的管理手段。 但是,这些东西,似乎都是在“术”的层面。 它们告诉军官们“怎么做”可以维持士气,却没有解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士兵要为你保持这个士气?他们“为什么”要去打仗?他们“为谁”而战? 张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经历,想起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军阀部队。很多士兵当兵吃粮,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长官给钱,他们就打仗,打顺风仗可以一哄而上,一旦战事不利,或者长官克扣粮饷,很容易就溃散甚至倒戈。 军队缺乏一种内在的、超越物质利益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源泉。 换句话说,现在的教学,只是在打造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懂得战术的“雇佣军”或者“技术军队”,却没有赋予这支军队“灵魂”。 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或许可以很强,但它的强大是脆弱的。 它无法承受极端困难的考验,无法在逆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更无法理解为何而战、为谁牺牲这个根本性问题。 这样的军队,打不了逆风仗,更打不了需要巨大牺牲的硬仗恶仗。 想到未来可能要面对的那场关系民族存亡的残酷战争,张阳意识到,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甚至比任何战术技巧都重要。 第94章 “洗脑壳”的课 第二天一早,张阳就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备课的冯·施密特院长。 “院长先生,冒昧打扰。” 张阳开门见山。 “关于我们的课程设置,我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和您探讨一下。” “请讲,张团长。” 施密特院长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张阳坐下。 “院长,这几天的学习让我受益匪浅,教官们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 张阳先肯定了教学成果,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我总觉得,我们的课程似乎缺少了一部分内容,一部分关于……军队精神和信念的内容。” 施密特院长微微皱眉,似乎不太理解: “军队精神?信念?张团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们讲授的纪律、荣誉、责任感,以及维持士气的方法,不就是精神层面的内容吗?” “是,但不完全是。” 张阳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表达清晰。 “我指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士兵们为什么要打仗?他们为谁而战?是为了每个月的几块大洋军饷?是为了某个长官的个人野心?还是为了某种更崇高、更值得他们去牺牲和奉献的东西?” 他继续说道: “如果军官们自己在这个问题上都是稀里糊涂的,那么下面的士兵就更是一团浆糊。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或许可以,但一旦陷入逆境,陷入苦战、血战,就会缺乏那种咬牙坚持到底的韧性。士兵们会把打仗纯粹当成一份吃饭的营生,如果遇到危险的任务,他们只会在心里盘算值不值,就会容易开小差,甚至投降,更极端的,可能会调转枪口。这样的军队,是没有灵魂的。” 冯·施密特院长听完翻译,沉思了片刻。 他扶了扶眼镜,说道: “张团长,您的思考很有深度。但是,请原谅我的直白,您所说的这些,更像属于政治范畴,或者说是……主义教育。而我们,是纯粹的军事院校。我们的职责是教授军事技能和战争艺术,应该远离政治。而且,我们德国顾问团是职业军人,我们只提供军事领域的专业知识,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教学经验,也无法提供这方面的课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您也看到了,我们现有的课程设计已经非常饱和,学员们的学习压力很大。如果再增加新的、而且是如此……抽象的课程,可能会引起混乱,打乱教学进度,甚至可能导致学员们无法专注于军事技能的学习。我认为,目前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 张阳知道施密特院长说得有道理,从纯军事和专业角度,他的顾虑是完全正确的。 而且让德国教官来教思想政治,也确实不现实。 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想法。 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院长,您说得对,这确实超出了各位教官的职责范围,而且贸然加入正式课程也可能影响教学。您看这样是否可行?我们不占用正常课时,只在每周三晚上,增加一节一个时辰(两小时)的课程,由我本人来亲自讲授。内容就是我和您刚才探讨的这些问题,算是……算是一种补充和探讨,不会影响白天的正常教学进度和考核。您觉得呢?” 冯·施密特院长考虑了一下。 张阳作为雇主和部队最高指挥官,提出要亲自加一堂课,他于情于理都不好直接拒绝。 只要不影响他制定的核心教学计划,似乎也无不可。 “如果是张团长您亲自授课,并且不占用正常教学时间,我想……可以尝试。” 施密特院长最终点了点头。 “我会通知下去,每周三晚上增设一堂课,由您主持。但内容方面,请您务必把握好尺度。”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院长先生!” 张阳松了口气。 “请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周三晚上,军事指挥班的教室依旧亮着灯。 学员们被告知团座要亲自加一堂课,虽然有些意外,但没人敢缺席。 张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得笔直的军官们。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拿任何教案,准备即兴发挥。 “兄弟们。” 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今天把大家留下来,不是讲战术,也不是讲操典。我想和大家聊点别的,聊点虚的,但可能比那些实打实的技术,更重要。” 开场白就让下面的军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猛和贺福田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团座这是要搞啥子名堂?”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张阳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当兵打仗,是为了啥子?” 这个问题一出,下面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栓柱心直口快,第一个嚷道: “团座,这还用问嘛?当兵吃粮,打仗挣钱养家糊口呗!” “就是!” 李猛也附和道: “跟着团座你,饷银高,吃得饱,打得赢仗,弟兄们自然就愿意拼命!” 钱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活命。” 在他看来,打仗就是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其他军官也大多是这个论调,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拿饷,跟着有本事的长官,打胜仗,自己也能升官发财。 张阳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大家的回答: “说得都对。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大家提着脑袋出来打仗,为了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这没错。” 他话锋一转: “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打的不再是顺风仗了?我们面对的敌人比我们强大得多,我们的装备不如人,人数不如人,甚至可能被包围,断粮断饷,每一仗都是血战,都是恶仗,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军官们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张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到了那个时候,每个月多几块大洋的军饷,还能让弟兄们毫不犹豫地往上冲吗?升官发财的许诺,还能让兄弟们死战不退吗?当活命都成为奢望的时候,我们靠什么来支撑自己,支撑部队,继续打下去?”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在思考。 “光靠军纪?督战队?” 张阳摇摇头。 “那只能让人不敢后退,但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向前!一支只靠军纪和金钱维持的军队,打不了逆风仗,更打不了绝户仗!” 他提高了声音: “我们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比大洋和官位更重要的东西!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 “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大帅,争夺地盘而战吗?是为了某个人的野心而战吗?” 张阳的目光变得锐利。 “还是说,我们可以为了脚下的这片土地而战?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而战?为了不让我们的家乡被战火蹂躏,不让我们的亲人被外人欺凌而战?!” 他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引入一些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但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太现代。 “如果我们当兵,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吃粮,更是为了保护给我们粮吃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那么,就算打得再苦,再难,我们心里是不是会多一份坚持的理由?因为我们知道,我们退一步,遭殃的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 “如果我们军官,不仅仅把士兵当成打仗的工具,更把他们看成是同生共死、守护家园的兄弟!那么,在关键时刻,我们是不是更能拧成一股绳?” 张阳讲得有些激动,他试图用最朴实的方式,为这支军队注入一丝信念的萌芽。 然而,下面的反应却并不热烈。大多数军官,包括陈小果和刘青山,都听得若有所思,但似乎又觉得有些空洞和遥远。 毕竟,他们现在只是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一支小部队,谈这些似乎太大了。 李猛更是忍不住,在下面对贺福田小声嘀咕: “团座这是咋子了?是不是被那些德国佬忽悠瘸了?尽讲些摸不着边的话……听球不懂,还不如教老子咋样打炮实在……” 贺福田憋着笑,低声道: “我看团座是想给我们洗脑壳哦……” “洗脑壳”一词,在四川话里略带贬义,有灌输思想、忽悠人的意思。 李猛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比较清晰。 张阳听到了,动作微微一顿,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和苦涩。 他知道,改变观念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在这个时代,对于这些习惯了军阀混战、当兵吃粮的旧军人来说,他所说的这些,确实显得有些“虚”,有些“超前”。 但他并不气馁。 他看向下面那些表情各异的军官,缓缓说道: “可能有人觉得我是在说空话,是在给你们‘洗脑壳’。” 他直接点破了李猛的嘀咕,李猛顿时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没关系。” 张阳语气平和。 “这些话,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或者觉得没用。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天的话。以后每周三晚上,我们都会聊一聊这些‘虚’的东西。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相信,只要求你们带着脑子来听,来想。” “因为我相信,” 张阳的目光变得坚定。 “一支有灵魂、有信念的军队,和一支只知道吃粮打仗的军队,是不一样的。到底哪里不一样,或许将来,你们会用自己的经历,给我答案。” 第一堂思想政治课,就在这种略显沉闷和怪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军官们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思离开教室。 张阳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给这支军队注入灵魂,远比教会他们战术要困难得多,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第95章 卖车卖房的陈军长 一九三二年六月,宜宾的天气已经渐渐变得炎热。 新编第九团的团部里,张阳正和陈小果、刘青山商讨着军校第一期学员中期考核的事情,门外突然传来卫兵响亮的声音: “报告!军座到!” 张阳几人一愣,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军长陈洪范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在李振武参谋长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团部门口。 陈洪范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团部院内的一切。 “军座!参谋长!不知二位长官莅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张阳立即上前敬礼,陈小果和刘青山也紧随其后。 陈洪范摆了摆手,很随意地走进了团部会议室,自顾自地在上首位置坐了下来,李振武默默地坐在他旁边。 张阳使了个眼色,陈小果立刻去沏茶。 陈洪范打量着会议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似随意地开口道: “张阳啊,老子这一路走过来,看你这宜宾治理得是井井有条,一片欣欣向荣啊。听说你这边的工厂办得红红火火,钱粮不愁,最近还开了个什么……四川军事学院?请的还是德国教官?可以啊!这日子过得,比老子这个军长还滋润!”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夸赞,但话语里透着的意味却让张阳心里微微一紧。 张阳恭敬地回答道: “军座过奖了。宜宾能有今天,全是托军座的福,眼下的一切,虽然表面风光,不过是勉强维持而已。” “托老子的福?” 陈洪范笑了笑,端起陈小果刚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忽然话锋一转,脸色也沉了下来。 “张阳,你他妈的到底要瞒老子到什么时候?”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镇定,谨慎地问道: “军座……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卑职不明白您的意思?” 陈洪范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脸上浮现出怒容: “哼!老子昨天才知道!手下那帮混账军需官,竟然无法无天,给你们新编第九团断饷、断粮,都快他妈一年了!你张阳也不来跟老子说一声,整得老子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要不是最近查账,老子还不知道底下这群王八蛋干了这种混账事情!”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真的是刚刚知晓,并且对此事极为震怒。 张阳、陈小果、刘青山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心里都暗骂老狐狸。 断饷断粮明明是你陈洪范自己默许甚至指示的,现在却跑来演这出戏。但谁也不敢点破。 张阳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 “原来军座是指这件事……卑职以为军部有难处,所以就没敢去打扰军座。” “放屁!难处?再有难处也不能断了你们团的粮饷吧!这帮王八蛋,竟然还敢给老子上眼药!” 陈洪范表现得更加愤怒了。 “老子已经把这群王八蛋全都抓起来了,现在正关在禁闭室里啃馊饭呢!老子这次过来,就是专门来问问你的意思!你想怎么处理这帮畜牲?是枪毙?还是活埋?你说!老子帮你出这口恶气!”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张阳,仿佛只要张阳一句话,他立刻就能下令杀人。 张阳心里暗骂陈洪范不要脸,这摆明了是陈洪范故意摆出来的姿态。 那些军需官十有八九就是一群替罪羊,杀他们毫无意义,反而彻底得罪了陈洪范和军部那帮人,他连忙说: “军座息怒!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追究了,而且目前正是军座用人之际,不宜大开杀戒,还请军座息怒。” 陈洪范听到张阳说不追究,脸上怒容稍霁。 他指着张阳,虚情假意地转过头去对李振武说 “你看看,咱们这张团长还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老子还真没看错人!” 他笑着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张团长硬是大气!” 但随即,他又换上了一副愁苦不堪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无比疲惫。 “唉……张阳啊,你心里这道坎是过去了。可老子眼下这道坎,却真他妈的过不去啊!” 他揉着太阳穴,语气沉重。 张阳小心地问道: “军座……您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难处?何止是难处!” 陈洪范猛地坐直身体,开始大倒苦水。 “老子现在手里近两万人马,全部挤在乐山以及周边那么五六个穷哈哈的县里!每天一睁眼,人吃马嚼,就要出去几千块大洋!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自贡盐场丢了,最大的财源没了!乐山那几个县,这几年又是旱灾又是兵灾,根本收不上来多少税!刘文辉和邓锡侯那两个王八蛋,还隔三差五地派兵过来骚扰一下,不是抢劫老子的粮队,就是偷袭老子的哨卡,这日子,苦不堪言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对着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振武说道: “振武啊!” 李振武连忙应道: “军座。” 陈洪范用一种极其“悲壮”的语气说道: “回去之后,把我这辆福特小汽车卖了吧!虽然开了一年多,也有点感情了,但目前这个情况,也只能卖了换点钱,给弟兄们买点米,好歹让大家能吃上几顿饱饭,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啊!” 李振武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只能含糊地点头: “呃……是,军座。” 他趁陈洪范不注意,飞快地给张阳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接话。 张阳会意,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沉默不语。 陈洪范等了一会儿,见张阳没反应,又叹了口气,继续对李振武说: “振武啊,回去再把我在乐山城里的那处宅子也托人卖了吧!虽然地段一般,但院子还算宽敞,应该也能卖点钱。给弟兄们一人买双新鞋,你看好多弟兄的鞋都破得没法穿了……” 李振武满脸尴尬,只能再次硬着头皮应和: “嗯……。” 张阳看着陈洪范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里暗骂不已,但如果还一直装傻下去,不知道这老狐狸还会不会更过分地搞出卖儿卖女的荒唐戏码来,张阳只好抬起头,开口说道: “军座不必如此!困难总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96章 吃亏是福 陈洪范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接口道: “好起来?怎么好起来?乐山、宜宾这几个县,税都快收不上来了!没有钱,没有粮,几万张嘴等着要吃饭,怎么能好起来?” 张阳知道他在意有所指,连忙解释道: “军座,宜宾县的税务局,一直是直接对军部负责,由您直接委派人员管理,我们新编第九团可从来没有插手过地方税收。” 陈洪范立刻摆手,露出一副“我绝对信任你”的表情: “哎呀!老子知道!难道老子还不相信你张阳吗?老子不是那个意思!” 他话锋一转,仿佛刚刚想起来似的: “不过,你说起宜宾税务局,老子倒还真想起一件事情来。” 他看向张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张阳啊,我记得之前,你们宜宾那个很大的纱纺厂,每个月都能通过税务局,给军部上缴三五万块钱的税款。可是最近这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这笔税款突然就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张阳的表情,见张阳不说话,又继续说道: “我之前也听你说过嘛,那个纱纺厂的老板,是你在南洋时的朋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权当是他生意刚起步,有些困难,税款偶尔拖欠一下,老子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脸上愁容更盛。 “可自打自贡盐场丢了之后,老子这边的日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弟兄们裤腰带都他妈的勒到脖子了,就连老子的卫队,站个岗都饿得打闪闪,眼看弟兄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拉下这张老脸,来找你张阳帮帮忙。” 他身体前倾,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说道: “你看,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你那位南洋的朋友?或者,你从中帮忙协调一下,催一催你那位朋友?能不能把每个月的税款继续交一下?”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真正的来意说了出来。 不是追究断饷,不是真的卖车卖房,所有的铺垫,最终都是为了纱纺厂那笔可观的税款。 张阳心里早已料到,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沉吟了片刻,才说道: “我张阳能有今天,全靠军座您的栽培。今天军座开了口,定当奉命,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去协调,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向军座您汇报。” 陈洪范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至于能不能成,能成多少,那就是后话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好!好!张阳啊,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家兄弟!那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老子等你的好消息!” 目的达到,陈洪范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带着李振武告辞离开。 送走他们后,张阳、陈小果、刘青山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下午,张阳带着陈小果和李栓柱,来到了戒备森严的纱纺厂经理办公室。 钱伯通经理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张阳进来,立刻恭敬地汇报: “东家,您来了。正好要向您汇报上个月的经营情况。” 他拿出厚厚的账本,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自从四月底新的发电厂正式投产,电力供应充足,我们的织布车间所有设备已经全部满负荷运转起来了!效果非常好!上个月光是布匹的销售额,就达到了一百三十万大洋!纯利润高达二十万元!” 他又翻了一页账本: “另外,我们的纱锭车间也运行稳定,棉纱销售额达到一百六十万大洋,纯利润十五万元。这还不算……” 他压低了声音。 “按照您的吩咐,预留出来的大约十万元的应缴税款(按销售额3.5%),这部分钱目前还在账上,正等着移交团部。” 陈小果和李栓柱听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月三十五万的纯利润!这简直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然而,张阳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他沉吟了片刻,对钱伯通说道: “钱经理,今天军长陈洪范来找我了。” 钱伯通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变得谨慎起来: “陈军长?他……是为了税款的事情?” 张阳点点头: “嗯。他那边日子不好过,自贡丢了,乐山那边前两年遭灾,税收困难,部队快揭不开锅了。他今天来,表面上是追究之前断饷的事,实际上是来探口风,希望纱纺厂能恢复缴税。” 李栓柱一听就急了: “团座!可不能答应他!当初是他们先断我们的饷,现在看我们有钱了,就又想来要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弟兄们要吃饭,要换装,军校那边更是花钱如流水!” 陈小果比较冷静,问道: “团座,您是怎么考虑的?” 张阳说道: “我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他,但是这件事,我们不能完全不理会。” 他看向三人,分析道: “陈洪范毕竟还是我们的长官,是二十二军的军长。我们现在名义上还顶着他的牌子,这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其他军阀直接打宜宾的主意。如果他真的彻底垮了,对我们来说不会是好事。到时候,刘文辉、刘湘,甚至邓锡侯,都可能直接把手伸到宜宾来。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同时应对多方压力。” 钱伯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东家考虑得长远。确实,维持现状,对我们最有利。只是……这税款,我们交多少合适?如果全额上交,我们的压力就太大了。” 张阳来回踱了几步,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钱经理。从下个月开始,纱纺厂每月计提三成的税款,正常缴纳给宜宾税务局。这笔钱,让陈洪范也能缓一口气。” “三成?” 李栓柱有些心疼。 “那也不少钱啊!一个月就是三万多大洋呢!” “栓柱,听我的。” 张阳摆摆手。 “剩下的七成,还是和以前一样,作为‘特别税款’,直接送到第九团团部,用于我们的军队建设、装备采购和军校开支。” 他看向钱伯通,叮嘱道: “账目一定要做好,交给税务局的那三成,明面上要做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至于剩下的七成,要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几个,绝不能泄露出去。” 钱伯通立刻保证: “东家放心,账目上的事情,我一定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陈小果也表示赞同: “团座这个方案可行。既安抚了陈洪范,保住了大义名分,又保证了我们自身的利益和发展。只是,要苦一苦钱经理,做两套账,工作量大了不少。” 钱伯通笑道: “陈营长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为了东家的事业,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张阳最后说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栓柱,以后这笔钱的交接,由你亲自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是!团座!” 李栓柱立正领命。 做出了这个权衡之后的决定,张阳心中稍定。 乱世之中,生存和发展如同走钢丝,每一步都需要精心算计和妥协。既要保持独立性,又要维持表面的服从;既要壮大自身,又要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给陈洪范三成税款,就像是缴纳一笔“保护费”,买一个相对安稳的发展环境,谈不上什么吃亏。 第97章 迫击炮与重机枪 离开纱纺厂后,张阳一行人又来到了戒备森严的机械厂。 与纱纺厂不同,机械厂不仅生产民用机械,其核心区域更是秘密进行着军品生产和研发。 总工程师周福海早已在厂门口等候,见到张阳,立刻引着他们穿过层层岗哨,来到一个隔离的巨大车间。 “东家,您来得正好!” 周福海脸上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兴奋光芒。 “之前通过洋行订购的十门法国布朗德1931式81毫米迫击炮和五十挺Zb26捷克式轻机枪,已经全部到货,就存放在这里进行测绘和仿制。” 仓库里,崭新的迫击炮和轻机枪散发着钢铁和枪油的气息,静静地排列着,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周福海首先指向那十门造型精良的迫击炮: “东家,陈营长,李副营长,这批法国货,可真是不得了!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迫击炮都要先进得多!” 他拿起一枚炮弹,详细地讲解起来: “您看这炮弹的设计。传统的迫击炮炮弹,大多是个粗短的圆柱体,飞行起来不稳定,精度差。而布朗德的这款炮弹,采用了纺锤形流线型设计,还增加了尾翼!这使得它在空中飞行时非常稳定,大大提高了射击精度!” 他又指着炮管内部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 “再看这里,它应用了一个叫‘闭气环’的设计。发射时,炮弹上的这个闭气环受热膨胀,会紧紧贴住炮管内壁,这样火药燃烧产生的气体就几乎不会泄露,能量全部用来推动炮弹,结果就是炮口初速更高,射程更远!” 最后,他指着炮身上的一个精巧装置: “还有这个,直瞄具!以前的迫击炮,大多靠炮手的经验来估算距离和角度,打得准不准全看天意。但这个直瞄具,可以让士兵进行更精确的瞄准,射击的准确性和效率提升的不是一点半点!” 周福海越说越激动: “综合来看,这款迫击炮的性能,几乎可以说是全面碾压我们目前所知的所有同类迫击炮!射程、精度、可靠性,都上了一个大台阶!真是好东西啊!” 张阳、陈小果、李栓柱听得心潮澎湃。 张阳虽然来自后世,知道迫击炮会不断发展,但亲眼看到、听到这个时代如此优秀的设计,仍然感到十分震撼。 陈小果和李栓柱更是两眼放光,他们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样一款利器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了。 “太好了!” 张阳抚摸着冰凉的炮管,问道: “周总工,仿制工作进展如何?什么时候能我们自己能造出来?” 周福海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严谨的表情: “东家,仿制工作正在全力进行,但也遇到一些难题。这款炮的设计非常精密,尤其是闭气环的材料和热处理工艺,以及直瞄具的加工精度,要求都非常高。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 “为了加快进度,我们这几个月,可是下了血本,通过各种渠道,陆陆续续从金陵兵工厂挖来了十几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还有几十名关键工序的老师傅、技师。有了他们的加入,很多技术难题正在被快速攻克。按照目前的进度估算,下个月,我们应该就能实现小批量量产了!” “太好了!” 李栓柱忍不住一拍大腿。 “到时候咱每个营都能分上几门,看哪个龟儿子还敢来惹我们!” 张阳也深感欣慰,人才是关键啊。 他刚想再鼓励几句,周福海却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东家,还有一件事,是从金陵厂过来的工程师带来的消息,我觉得非常重要。” “哦?什么消息?” 张阳问道。 “他们说,就在去年,也就是1931年,日本人也购买到了这款布朗德迫击炮的图纸,目前也在加紧进行仿制。” 这个消息让众人的心都是一沉。日本人也在仿制,这意味着未来在战场上,很可能遇到同样先进的武器。 周福海继续说道: “不过,兵工署那边反应很快。他们已经下令,要求金陵兵工厂在仿制时,修改迫击炮的口径。” “修改口径?” 陈小果好奇地问。 “就是把口径从81毫米,修改为82毫米。” 周福海解释道: “工程师们说,这是非常高明的一招。这样修改之后,我们生产的82毫米直径的炮弹,就不能放入日军仿制的81毫米炮管中使用。但是反过来,如果我们缴获了日军的81毫米迫击炮炮弹,却可以勉强放入我们的82毫米炮管中击发!虽然精度可能会受一点点影响,但在战场上,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利用敌人的弹药补充自己,而敌人却无法利用我们的弹药!” “妙啊!” 张阳忍不住赞叹道: “这个办法太好了!既保证了武器的先进性,又在后勤上占据了优势!周总工,我们也要这么做!立刻修改我们的设计图纸和相关参数,口径和炮弹标准,就按照金陵兵工厂的来,统一改为82毫米!” “嗯,东家!我马上安排!” 周福海立刻记下。 看完了迫击炮,众人的目光又投向了那五十挺崭新的捷克Zb-26式轻机枪。 李栓柱眼睛发亮,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冰冷的枪身: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捷克式’啊!听说这玩意儿厉害得很,比咱们现有的白克门(川军仿制的mp18冲锋枪)和路易式(既刘易斯轻机枪)好使!” 周福海笑道: “李副营长好眼力。捷克式轻机枪,确实是目前世界上公认的最优秀的轻机枪之一。它的结构简单,可靠性极高,精度也非常好,而且重量相对较轻,便于步兵携带和机动。一旦装备部队,绝对能极大提升班排的火力强度。” 陈小果也仔细打量着这款名枪,点头表示认可: “确实设计精良。看来这笔钱花得值。” 大家围绕着这款明星武器,纷纷发表看法,无一不是赞誉之词。 唯有张阳,看着那标志性的20发直弹匣,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98章 寻找侯德榜 他来自后世,在网上军迷论坛泡过,深知捷克式虽然优秀,但其最大的争议点就是这20发弹匣带来的火力持续性不足的问题。 持续射击时,更换弹匣过于频繁,容易造成火力中断。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英国后来引进特许生产时,才将其改造成了使用30发弯弹匣的布伦式轻机枪。 看到张阳皱眉,周福海小心地问道: “东家,您觉得这机枪……有什么不妥吗?” 张阳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这款机枪的性能,我相信是极其优秀的。但是,周总工,各位,这个20发的弹匣,容量是不是小了点?” 他拿起一个空弹匣比划着: “在激烈的战斗中,机枪是压制火力的核心。20发子弹,几个点射就打光了。射手需要非常频繁地更换弹匣,这中间会产生火力真空期。如果敌人趁着这个间隙冲锋,我们会很被动。” 他看向周福海: “我在南洋时,好像听一些英国朋友提起过,他们似乎对这款机枪也有类似的看法,并且有计划将其弹匣容量扩大,改成30发的弹匣,以增强火力的持续性。周总工,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和能力,有没有可能……在我们仿制的时候,直接也把它改成30发的弹匣?” 这个问题让众人都愣了一下。他们光顾着欣赏这款经典武器,还真没仔细考虑过弹匣容量的问题。 经张阳这么一提,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 周福海拿起弹匣和机枪,仔细研究了一下供弹口和弹匣井的结构,沉思了片刻,说道: “东家,您这个想法很有见地!20发弹匣确实限制了火力的持续发挥。如果要改成30发弹匣,弹匣的弧度、弹簧的压力、托弹板的行程可能都需要重新计算和设计,供弹口可能也需要微调。但是,从原理上讲,应该不存在不可克服的技术难题。”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 “而且,一旦改成30发弹匣,火力持续性将大大提高,这款轻机枪的威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张阳见周福海肯定了想法的可行性,立刻拍板: “嗯,周工你组织工程师们研究一下,如果可行,那么仿制工作照常进行,但弹匣部分,按照30发的标准来设计和生产!” “好的!东家!我立刻组织人手进行研究!” 周福海兴奋地应道。 作为一名技术负责人,没有什么比改进和优化一款优秀设计更让人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看着眼前即将被投入仿制并加以改进的先进武器,张阳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些利器,将是未来保卫家园、对抗强敌的重要资本。 从机械厂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虽然奔波了一天,但张阳的精神却很好。新式武器的到位和顺利仿制,让他对未来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露疲色但眼神兴奋的陈小果、李栓柱,又看了看一直陪同的钱伯通和周福海,心中一动,开口道: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走,我请大家吃个便饭,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和大家聊聊。” 他又对跟在身后的卫兵吩咐道: “去纱纺厂,把赵学文赵总工程师也请到团部来。” 一行人来到团部食堂的一个小包间。炊事班早已接到通知,加班炒了几个拿手菜,虽然比不上外面酒楼精致,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很快,纱纺厂的总工程师赵学文也赶到了。 众人围坐一桌,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阳端起一杯本地产的土酒,敬了大家一圈: “来,我先敬各位一杯。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纱纺厂、机械厂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尽心尽力!我谢谢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东家\/团座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张阳看着大家,感慨地说道: “说实话,看着现在工厂机器轰鸣,近两万名工人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宜宾县甚至南溪县也因为我们的工厂而变得越来越热闹繁华,各种商业活动也在逐渐增加。更重要的是,我们每个月都能有几十万块大洋的稳定进账,可以支撑我们的军队和未来的卫国事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证明,我们当初决定办工厂这条路,是走对了!我们之所以能成功,靠的是什么?一是靠欧美最先进的机器设备带来的高效率,二是靠欧美经济危机带来的千载难逢的低廉设备价格。这两大优势,目前依然存在。”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满足于现状!我们要趁着这个难得的机遇期,把每个月赚来的大部分利润,继续投入进去,扩大再生产!要把我们的根基打得更牢,把我们的实力变得更强!” 钱伯通点头赞同: “东家高见!现在确实是扩张的好时机。设备便宜,技术现成,市场也打开了。” 张阳看向钱伯通,说道: “钱经理,纱纺厂这边,目前已经进入了稳定运行阶段。我有个想法,等你把手头的工作理顺,暂时交接给赵总工程师负责。我想派你出去一趟,到武汉,甚至去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考察一下。” “考察?” 钱伯通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对,考察两个方向。” 张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看看我们的纱纺厂,还有没有进一步扩产的空间和市场需求?或者,除了纱纺和织布,在纺织领域还有没有其它可以快速赚钱的门类?比如印染厂?针织厂?”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 张阳目光炯炯! “看看除了纺织业,我们还可以投资建设什么其它投资回报快、利润高的工厂?我们要多元化发展,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钱伯通认真地记下: “我明白了,东家。等我把下个月的工作安排妥当,大概下月中旬就可以动身。” 张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钱经理,你这次出去,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帮我留意和打听一个人。” “一个人?谁?” “一个叫侯德榜的化学家。” 张阳说道,这是他早就想找的人。 “我在南洋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是位非常有才华的化学专家,尤其在制碱、化工方面很有建树。如果你能打听到他的消息,甚至与他结识,邀请他来宜宾做客,或者由他推荐一些其他的化学专家来宜宾,那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化学家?” 钱伯通有些疑惑。 “东家,我们是打算……” “没错!” 张阳肯定地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建立我们自己的化工厂!化工是工业的基础!化工厂可以生产火药、炸药,这是我们军队迫切需要的!同时,它还可以生产化肥!” “化肥?” 这个词对于在座的很多人来说,还有些陌生。 “嗯,化肥!” 张阳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就是一种能大幅度提高土地肥力,让粮食产量快速增长的东西。我在南洋时就听说,有一种叫‘尿素’的化肥,效果非常好,如果能大规模生产,让粮食产量翻一倍甚至更多,都不是梦!” 这是他在后世看央视耕战频道的一款节目时听到的。 “粮食产量翻一倍?!” 李栓柱惊得筷子都快掉了。 “那……那得能多养活多少人啊!” 众人都被这个前景震撼了。 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 粮食!有了足够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招募更多的士兵,拥有更稳固的根基! 钱伯通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东家,我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我清楚了!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去打听这位侯德榜先生的消息,并仔细考察化工行业的情况!” 饭局在充满希望和规划的氛围中结束。 张阳为未来勾勒出的蓝图,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感觉脚下的道路更加清晰,肩上的责任也更加重大。 宜宾这个小地方,正在张阳的带领下,悄然孕育着一场巨大的变革。 第99章 窄巷惊梦 1932年7月,宜宾的夏日闷热而潮湿。 经历了小半年的相对平静,宜宾县的运转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紧张的节奏,工厂轰鸣,军校操练,市井喧嚣。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成都,刘文辉的军部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阴冷。 刘文辉叼着烟斗,烟雾缭绕后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面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绸衫、眼神锐利的精悍男子。 “事情,都搞清楚咯?” 刘文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川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寒意。 “回军座,搞清楚咯。”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男子低声回答: “张阳那个娃儿,平时深居简出,不是在团部和学堂,就是在城外那两个厂子里头。厂子和学堂守得跟铁桶一样,根本莫法靠近。唯一的机会,就是他偶尔会从团部出来,穿过两条巷子,去江边的那家‘老码头’面馆吃面,而且去的时候,通常只带一个警卫。” “老码头面馆……” 刘文辉眯着眼睛重复了一遍。 “路线都摸熟咯?” “摸熟咯。”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 “从团部出来,走大概一百米,右拐进杨柳巷,巷子不长,但有点窄,中午头人不多。出了杨柳巷,就是临江路,再走几十米就是面馆。杨柳巷,是最好的下手地方。” “嗯……” 刘文辉沉吟了片刻,用力吸了一口烟! “张阳这个娃儿,绊脚石啊……仗着打了几个胜仗,尾巴硬是要翘上天。听说陈洪范那个老狐狸,现在都要看他几分脸色,再让他这么搞下去,这川南就要被他拱翻天咯!” 他猛地磕了磕烟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干得麻利点。家伙事都准备好咯?” “军座放心。” 刀疤脸拍了拍腰间。 “崭新的德国二十响镜面匣子,家伙快,威力足。我们兄弟四个,都是老手咯,晓得规矩。” “要得。” 刘文辉点点头。 “记住咯,机会只有一次。得手之后,立刻分散出城,按预定路线撤回来。万一失手……”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明白!” 两个黑衣人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几天后,中午时分,宜宾城闷热难当。 张阳处理完团部的一批文件,感觉有些头昏脑涨,对身边的警卫员小陈说道: “走,小陈,去老码头吃碗面,换换脑子。” “是,团座。” 小陈是个机灵的年轻小伙子,立刻拿起武装带和驳壳枪,紧跟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团部大院。 张阳穿着普通的夏布军便服,也没戴军帽,显得很随意。 他确实喜欢老码头那家面馆的担担面,味道正宗,而且离团部近,图个方便。 他们如同往常一样,走了一百米左右,右拐进入了那条狭窄的杨柳巷。 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青砖墙,墙头爬着些藤蔓,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切割,巷子里显得有些阴凉,行人也确实稀少。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然而,就在巷子快要走到一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小陈突然感觉眼角余光瞥见巷子口那头似乎有人影快速闪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几乎就在同时!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猛然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张阳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青砖墙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屑! “有刺客!团座小心!” 小陈反应极快,大吼一声,猛地将张阳往旁边一推,同时瞬间拔出了驳壳枪,看也不看就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啪啪”连开两枪还击! 张阳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刺杀!他竟然遇到了刺杀! “在那边!堵住他们!” 巷子两头同时响起了凶狠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从巷子的前后入口,同时闪出四个穿着短褂、用黑布蒙着半张脸的汉子,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张着机头的驳壳枪,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老练,显然不是一般的毛贼。 “龟儿子的!中埋伏了!” 小陈急得眼睛都红了,他一把将张阳拉到一个稍微凹陷的门洞旁,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手中的驳壳枪不断朝着前后逼近的刺客射击,试图压制对方。 “啪啪啪!” “砰!砰!” 狭小的巷子里顿时枪声大作,子弹横飞,打在墙壁和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和反弹声。 对方火力很猛,而且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交替射击前进,子弹压得小陈几乎抬不起头。 “团座!他们人太多!火力太猛!我们被堵死了!” 小陈一边换弹夹,一边焦急地喊道,他的手臂已经被一颗跳弹擦伤,鲜血直流。 张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他身上没有带枪!绝境!这简直就是绝境!前后都被堵死,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要他的命! “冲过去!打死张阳有重赏!” 对面的刺客头目(刀疤脸)厉声喊道,攻击更加猛烈。 小陈咬紧牙关,拼命还击,又一名冲得太前的刺客被他击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但另外三人的火力立刻集中过来,压得小陈根本无法有效瞄准。 完了!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张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嘎吱——”一声,就在张阳背靠着的旁边,那扇原本紧闭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正紧贴着门、无处可躲的张阳的胳膊! 张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挣扎。 “快进来!” 一个急促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女声从门内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生死关头,也容不得多想了!张阳几乎是本能地就着那股拉力,猛地向门内一缩!同时他对小陈大喊: “小陈!这边!” 小陈正被火力压得喘不过气,闻声回头,看到团座正被拉进一扇门里,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唯一的生机! 他猛地朝对面打光弹夹里剩下的所有子弹,然后一个翻滚,也扑向了那扇正在快速关闭的门! “砰!” 就在小陈的后脚刚缩进门内的瞬间,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里面关死,并传来了插上门栓的声音! “啪啪啪!” 几乎同时,好几发子弹狠狠地打在了门板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弹孔,木屑纷飞! “妈的!人跑了!进去那家咯!” 门外的刺客气急败坏地吼道。 “撞门!快给老子撞开!” 刀疤脸的声音充满了暴怒和焦急。 门外立刻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叫骂声。 门内,张阳和小陈惊魂未定,背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光线略显昏暗的小厅堂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救他们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围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肤色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而冷静,此刻正警惕地盯着还在被撞击的木门,手中竟然还紧紧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刀?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张阳喘着气,连忙道谢。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同时也不禁为这女子在刚才那种危急关头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勇气感到惊讶。 那女子这才转过头,看向张阳和小陈。 她的目光在张阳那身没有军衔标识的军便服和小陈的军装以及流血的胳膊上扫过,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静: “外面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们?” 第100章 初见林婉仪 “是刺客!” 小陈捂着流血的胳膊,咬牙切齿道: “我们是新编第九团的,这是我们张团长!” “张团长?”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多问,快速说道: “你们跟我来,后面有地方可以躲。这门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门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外面的撞击更加猛烈了。 女子脸色一变,立刻领着张阳和小陈穿过厅堂,向后屋跑去。 厅堂后面是一个天井,天井对面似乎是一间间诊室,这里果然是一家诊所。 女子迅速推开一扇写着“处置室”的门: “快进去!躲到手术床后面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她的语气果断,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 张阳和小陈立刻躲了进去。处置室不大,放着药品柜、器械台和一张铺着白布的手术床。 女子迅速关上门,并从外面似乎用什么东西顶住了门。 然后,他们听到她快步走向前面的声音。 很快,前面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巨大声响,以及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喝问声: “人呢?!刚才那两个人跑哪里去了?!” 一个冷静的女声响起,音量不高,却异常清晰: “你们是什么人?持枪闯入私人诊所,想干什么?” “少废话!老子看到那两个人跑进你这个院子了!说!藏哪里了?!” 是那个刀疤脸的声音。 “我的诊所正在营业,有很多病人。我没看到什么拿枪的人闯进来。你们再不走,我就喊警察了。” 女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 “妈的!搜!给老子挨个房间搜!” 刀疤脸显然不信。 接着便是翻箱倒柜和病人惊恐的尖叫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正在向后院搜来。 处置室里的张阳和小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陈紧紧握着枪,准备拼死一搏。 脚步声停在了处置室门口。 “这间屋子!打开!” “这里面是处置室,刚做完手术,正在消毒,不能进!”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滚开!老子偏要进!” 外面的人似乎要动粗。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子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喊: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包围这里!” 是巡逻的城防部队听到枪声赶过来了! 处置室外的刺客们显然慌了。 “大哥!当兵的来了!” “快走!” “妈的!算他狗日的命大!撤!”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巡逻队询问和安抚病人的声音,张阳和小陈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般地坐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处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救他们的女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他们走了,巡逻队在外面。你们安全了。” 张阳站起身,再次郑重地向女子道谢: “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要不是你,我们恐怕就……还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女子看了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叫林婉仪。是这家诊所的医生。” 林婉仪。张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眼前这个在危难时刻冷静勇敢、此刻又显得沉静如水的女医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如同这夏日雨后初晴的空气,悄然在他心中滋生开来。 诊所前面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巡逻队的队长认识张阳,在确认团长无恙后,留下了几个人保护,其余人则继续去追查刺客的下落。 小陈胳膊上的伤只是皮外伤,林婉仪熟练地为他清洗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如行云流水,专业而沉稳。 张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 “林医生,看你的手法如此熟练,是在哪里学的医?” 林婉仪头也没抬,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淡淡地回答: “在上海念的医科,后来在广慈医院实习过一段时间。” “上海?广慈医院?” 张阳有些惊讶,那可是这个时代顶尖的医院之一,“那你怎么会回到宜宾来开这么一家小诊所?” 林婉仪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家里有些变故,就回来了。宜宾也挺好,这里缺医少药,更需要医生。” 她没有多说,但张阳能感觉到这平淡语气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 包扎好小陈的伤口,林婉仪又看向张阳: “张团长,你需要检查一下吗?刚才有没有受伤?” “我只是擦伤了,谢谢林医生。” 张阳配合林婉仪处理了伤口,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刚才……那么危险,那些人拿着枪,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还敢开门救我们?” 林婉仪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张阳,反问道: “害怕有用吗?难道看着你们被乱枪打死在门口?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虽然刚才的情况超出了通常的范围,但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她的回答简单而纯粹,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张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不仅有勇气,更有一种源自职业信念的强大内心。 很快,接到消息的陈小果和李栓柱带着大批士兵急匆匆地赶到了诊所,看到张阳安然无恙,才大大松了口气。 “团座!您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李栓柱满头大汗,一脸后怕。 “查!给老子查到底是谁干的!” 陈小果则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意。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宜宾城内行刺团座!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阳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 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缺乏证据。 他转向林婉仪,再次诚恳地道谢: “林医生,今天的救命之恩,张阳没齿难忘。以后诊所但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张某一定尽力而为。” 林婉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团长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你们没事就好。”她似乎并不想过多牵扯,态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张阳知道不宜再多打扰,便留下一些钱作为医药费和补偿诊所的损失(林婉仪起初坚决不收,最后在张阳坚持下,只收了赔偿门板和物品的钱),然后带着人离开了诊所。 回到团部,气氛立刻变得肃杀起来。 “肯定是刘文辉那个龟儿子干的!” 李栓柱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吼道: “眼看明的打不过,就来阴的!真他妈不是东西!” 陈小果比较冷静,分析道: “刘文辉的嫌疑最大。我们上次让他吃了大亏,他怀恨在心。而且他之前就惯用这种手段排除异己。不过,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张阳面色阴沉,今天这场刺杀,确实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同时也提醒他,随着地盘的稳固和实力的增强,他已经越来越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加强团部和我日常出行路线的安保力量。暗地里,小果,你派人去查,重点查从成都过来的可疑人员。但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张阳下令道。 “是!团座!” 陈小果领命。 “另外,” 张阳顿了顿,想起了那个清丽冷静的身影: “派人……暗中保护一下杨柳巷的那家‘林氏诊所’和那位林婉仪医生。今天的事情可能还会有余波,不能连累了她。” 陈小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 “明白,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 处理完这些,张阳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遇刺的惊险渐渐平复,但另一个身影却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那双冷静明亮的眼睛,那份临危不乱的勇气,那种源自职业的纯粹信念…… 第101章 春心萌动的张阳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事件后,一连几天,张阳都有些心神不宁。 处理军务、视察工厂、甚至在学校听课的时候,那个穿着蓝布旗袍、眼神冷静沉静的女医生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并非没有见过漂亮女子,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但林婉仪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在舞会上看到的摩登女郎,也不是乡下见过的淳朴村姑,而是一种独特的、糅合了知识分子的沉静、职业女性的干练以及在危难时刻迸发出的非凡勇气的复杂气质。 这种气质,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女性身上,显得尤为珍贵和耀眼。 “团座?团座?” 陈小果的声音将张阳从走神中唤醒。 “嗯?什么事?” 张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军事指挥班的课堂上,讲台上一位德国少校正在讲解战术地图的判读,而自己刚才显然溜号了。 陈小果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问道: “团座,您没事吧?我看您这两天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上次刺杀的事情,还有点后怕?” 坐在另一边的刘青山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张阳摇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惦记上那位女医生了吧。 下课休息间隙,李栓柱凑过来,嘿嘿笑道: “团座,我听说……你这两天派人天天往杨柳巷那家小诊所跑?咋子了?是看上那个漂亮女医生了嗦?” 张阳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林医生救了我的命,我是担心那些刺客可能会报复,牵连到她,所以才派人保护一下。” 李栓柱一副“我懂的”表情,挤眉弄眼道: “要得,要得!保护!肯定是保护!团座您放心,兄弟们肯定把林医生保护得巴巴适适的!绝对不让那些龟儿子靠近一步!” 张阳懒得理他,但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或许……或许可以找个由头,正大光明地去感谢一下?毕竟救命之恩,再怎么郑重感谢都不为过。 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下午,张阳特意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新军装(依然没有佩戴军衔),也没有多带随从,只让警卫员小陈提了一些礼物,再次来到了杨柳巷的林氏诊所。 诊所已经恢复了平静,被枪打坏的门板换了新的,地上的血迹也早已清洗干净。 此时正值下午,病人不多,只有一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等候。 林婉仪正坐在诊桌前,低头写着病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乌黑的发髻和白皙的颈项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疑难。 张阳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扰这份宁静。 还是林婉仪先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来。 看到是张阳,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站起身,语气平和: “张团长?您怎么来了?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张阳的身体,似乎在做职业性的检查。 “啊,没有没有。” 张阳连忙摆手,有些局促地走进诊所! “我身体很好。林医生,我是专程来再次感谢你的。那天情况紧急,都没能好好向你道谢。” 他对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赶紧将手中的礼物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那是一些上好的茶叶、白糖、罐头和一些难得的西洋药品。 “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林医生务必收下。”张阳说道。 林婉仪看了一眼那些在当下堪称丰厚的礼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张团长,您太客气了。我真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上次您留下的钱,已经足够赔偿损失了。” 她的拒绝很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客套,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张阳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直接,一时有些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说: “林医生,对你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这点东西根本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婉仪看着张阳诚恳又带着几分窘迫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张团长,我是医生。如果那天倒在门口的是别人,我一样会救。这并非是针对您的特殊恩情,您不必一直挂怀。这些东西,请您带回去吧,给更需要的人。”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线。 张阳感到一阵挫败,同时也更加欣赏她的品性。 不居功,不受贿,保持着独立和清高。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看到张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哟,有客人啊?婉仪,这位是?” “妈,这位是张团长。” 林婉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张团长,这是我母亲。” 张阳连忙向林母问好: “伯母您好,冒昧打扰了。” 林母上下打量着张阳,眼神锐利却不失礼貌,她笑着对林婉仪说: “原来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张团长啊?果然是一表人才。婉仪,怎么不让客人坐?快请坐,快请坐!” 她热情地招呼着,和女儿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母的出现,稍稍缓解了刚才的尴尬气氛。 张阳顺势坐下,和林母闲聊了几句。 林母似乎对张阳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比如哪里人,今年多大了,在部队里做什么等等。 张阳都一一谨慎地回答了,只说是陈洪范军长麾下的一个团长,驻防宜宾。 林婉仪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着药品,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通过和林母的交谈,张阳隐约感觉到,这位老太太言谈举止不俗,不像普通市井妇人,似乎很有见识。 而林婉仪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或许正来源于她的家庭。 坐了一会儿,见林婉仪始终没有太多交流的意思,张阳也不好再久留,便起身告辞。 林母还一直送到门口,热情地让他常来坐坐。 离开诊所,张阳心里有些怅然若失。林婉仪就像一株空谷幽兰,美丽而独立,却似乎难以靠近。 小陈在一旁嘟囔道: “团座,这林医生……架子也太大了吧?您亲自来感谢,她连礼物都不收……” 张阳却摇摇头: “你不懂。她不是架子大,她是……不一样。” 他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对那个清冷自持的女医生,更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探究的欲望。他决定,不能就这么放弃。 第102章 身世显赫 接下来的几天,张阳又找了各种借口去了几次林氏诊所。 有时候是借口复查身体(虽然他很健康),有时候是借口路过送些水果点心,有时候甚至只是单纯地去换药(把小陈推出去当借口)。 林母每次见到他都很热情,拉着他聊天,嘘寒问暖。 但林婉仪的态度始终是那样,客气、礼貌,却带着一种淡淡的、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她从不主动找话题,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对于张阳明显超出医患关系的示好,总是巧妙地回避开。 张阳并非蠢人,他逐渐意识到,林婉仪的疏远可能并非出于性格冷淡,而是另有原因。 一次,他偶然听到林母和一位前来就诊的老街坊聊天。 那位老街坊感叹道: “林太太,您和婉仪小姐真是受苦了。想当年在林公馆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风光……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林母则淡淡一笑: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林公馆?” 张阳心里一动。 在宜宾,能被称作“公馆”的,绝非普通人家。 他留了心,私下让陈小果去悄悄打听一下宜宾城里以前有没有姓林的大户,特别是有没有一位在上海读过书、学过医的小姐。 陈小果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而这个结果让张阳吃了一惊。 “团座,”陈小果的脸色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汇报: “打听清楚了。宜宾城里以前确实有个林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望族,诗书传家,出过好几任知府和举人。林婉仪医生的父亲,就是前清的举人,后来还做过重庆府的学政,民国后也曾在省政府里担任过要职,门生故旧很多。” 张阳点点头,这和他猜测的差不多,确实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所以林婉仪才有机会去上海读最好的医科。 但陈小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不过……林家后来出事了。” 陈小果压低声音。 “林老先生几年前被免职审查,后来郁郁而终。家道也就此中落。林太太和婉仪小姐才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回到宜宾老家,开了这么一家小诊所维持生计。” 原来如此!张阳恍然大悟。 难怪林婉仪身上既有大家闺秀的涵养,又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和谨慎。 她并非天性冷淡,而是家庭巨大的变故,让她不得不收起锋芒,小心翼翼地生活。 她拒绝自己的靠近,或许并非不喜欢,而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不愿再与手握兵权的军官,尤其是像自己这样迅速崛起、背景复杂的新派军阀产生过多瓜葛。 她的家族,很可能就是倒在了这种权力的倾轧之下。 想通了这一点,张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对林婉仪更多了一份理解和心疼。 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要找机会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机会很快来了。一天傍晚,张阳算准了诊所快关门的时间过去,正好碰到林婉仪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准备打烊。 林母恰好去邻居家串门了,诊所里只有她一人。 “林医生。”张阳站在门口,轻声叫道。 林婉仪看到是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团长,请进吧。今天又是哪里不舒服?”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张阳的各种“借口”。 张阳走进诊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找椅子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神情认真地说道: “林医生,我今天来,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有些话,想认真地对你说。” 林婉仪擦拭器械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着张阳,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张阳莫名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林医生,我知道,我最近来得有些频繁,可能给你造成困扰了。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这么做,不是因为单纯的感激,而是……而是因为我欣赏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给我留下了非常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一位女性表达好感,说完之后,感觉脸颊都有些发烫。 诊所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家鸟鸣。 林婉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羞涩,依旧是一片平静。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冷静: “张团长,谢谢您的厚爱。您是一位英雄人物,年轻有为,手握重兵,前途无量。我相信宜宾城里,乃至四川,有很多比我更优秀、更合适的女子倾慕于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疏离和郑重: “但是,我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我林婉仪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只想安安静静地行医治病,养活母亲,平淡度日。您所处的世界,波澜壮阔,却也充满了风险和不确定性,并非我所愿,也非我能适应。” 她看着张阳的眼睛,非常坦诚地说道: “不瞒您说,我的家庭经历了一些变故,这让我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感谢您的暗中保护,也敬佩您保境安民的作为。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您以后……不要再为此费心了。”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既肯定了他,又彻底拒绝了他,并且委婉地点明了她拒绝的深层原因——身份的差异,境遇的不同,以及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张阳听完,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但同时也有一丝释然。他明白了,这不是他不够好,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 她想要的平静生活,恰恰是他目前无法给予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尊重地说道: “我明白了,林医生。谢谢你的坦诚。对不起,这段时间打扰你了。请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了。但是,救命之恩,我张阳永世不忘。诊所如果以后遇到任何麻烦,请一定告诉我,这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应尽的道义。” 说完,他对着林婉仪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诊所,再也没有回头。 林婉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却带着一丝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久久没有动弹。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无人察觉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继续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医疗器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103章 骗子与杀手的火拼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初,川南的天气愈发酷热难当。 泸州码头,作为长江上游的重要枢纽,即便是在午后最闷热的时分,依旧人头攒动,喧嚣不堪。 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小贩们声嘶力竭地叫卖,旅客行色匆匆,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江水、烟草和劣质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 在码头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三个穿着皱巴巴短褂、神色阴鸷的汉子聚在一起,低声焦急地商议着什么。 若是张阳或其警卫员小陈在此,定能认出,这正是当日杨柳巷行刺的三个漏网之鱼——刀疤脸、瘦高个,还有一个叫“黑皮”的壮实汉子。 只是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当日的凶狠气焰,一个个显得灰头土脸,焦躁不安。 “大哥,钱……钱真的全被那帮龟儿子骗光了?” 黑皮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 刀疤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像是要杀人: “妈的!老子们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在阴沟里翻了船!那狗日的说能搞到最快去汉口的船票,还能避开盘查……结果拿了老子的钱,人他妈的就没了!” 瘦高个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同样难看: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身上最后几个大洋都给了那王八蛋,现在连顿饭都吃不起,更别说买船票出川了。刘军座那边……任务失败,钱也花光了,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一阵沉默,绝望的气氛笼罩着三人。 他们刺杀失败后,不敢回成都复命,一路东躲西藏来到泸州,想从这里坐船出川避风头,没想到最后一点跑路钱竟然被码头的骗子团伙给骗了个精光。 “那……那现在咋个办?”黑皮没了主意。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 “咋个办?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找那帮骗钱的龟儿子算账!把钱抢回来!” 瘦高个有些犹豫: “大哥,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帮人肯定是本地袍哥的人,咱们就三个人……” “袍哥又咋样?” 刀疤脸恶狠狠地道: “老子们手里有家伙!逼急了,谁怕谁?不把钱弄回来,横竖都是个死!拼了!” 被逼上绝路的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三人打定主意,开始在码头的人群中搜寻那个骗子的身影。 也是巧了,没过多久,还真被黑皮在一个茶摊边上看到了那个正跟几个同伙分赃说笑的骗子。 “大哥!在那儿!”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刀疤脸二话不说,拔出怀里的驳壳枪就冲了过去!瘦高个和黑皮也立刻跟上。 “狗日的!敢骗老子的钱!老子弄死你!” 刀疤脸怒吼着,抬手就是一枪! “啪!” 枪声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那骗子惨叫一声,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倒在地上。 他旁边的几个同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叫骂着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斧头,甚至还有两把老旧的单打一手枪! “妈的!哪来的过山虎,敢在泸州码头动枪?” “砍死他们!” “叫人!快叫人!” 骗子的同伙有七八个人,而且显然都是本地混码头的狠角色,丝毫不怵。 双方顿时在码头边扭打火拼起来! “啪啪啪!” “砰!砰!” “砍死他!”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物品碎裂声响成一片!码头上的人群吓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乱成一锅粥。 刀疤脸三人毕竟是职业杀手,枪法准,下手狠,瞬间又放倒了对方两人。 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不断地有听到动静的同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就有十几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虽然又打伤了好几个对方的人,但瘦高个腿上也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黑皮的手臂也被划开一个大口子。 “大哥!顶不住了!人越来越多!”瘦高个一边开枪一边嘶吼。 刀疤脸眼看形势不对,再拖下去非得全部栽在这里不可,大吼一声: “风紧!扯呼!(黑话:情况危急,快跑)” 三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人少的地方拼命开枪,杀开一条血路,然后分散开来,没命地向码头外的街巷逃窜而去。身后是那群本地袍哥愤怒的追喊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拼,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倒在血泊中呻吟的人。 混乱过后,码头上一个穿着香云纱衫、摇着折扇、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伤者和血迹,又听了手下人七嘴八舌的汇报,眉头紧紧皱起。 “三个外来的过山虎(黑话:外来匪徒),敢在老子们的码头上动枪?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他冷哼一声: “查!给老子查清楚这三个龟儿子是什么来路!跑到泸州来撒野,活腻味了!” 泸州是袍哥的码头,有自己的规矩和眼线。 很快,就有消息汇总过来。 “五爷,打听清楚了。” 一个小头目跑过来低声汇报: “那三个过山虎,好像是前几天从成都那边过来的,在码头鬼鬼祟祟好几天了,像是在等船。今天好像是被‘烂眼’他们设局骗了钱,才发飙动手的。” “烂眼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尽给老子惹事!” 被称作五爷的管事骂了一句,但毕竟是自己人,吃了亏还是要找回来。 “还有呢?就这些?” “还有……” 小头目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 “刚才兄弟们抓到了一个!就是那个腿上挨了一刀跑不动的瘦高个!审了一下,嘴硬得很,不过……还是撬开了一点东西。” “哦?说啥子了?”五爷来了兴趣。 “那龟儿子说……他们是从成都刘文辉刘军长那里来的……”小头目说道。 “刘文辉的人?”五爷眉头一挑,这来头可不小。 “还不止呢!”小头目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那龟儿子说,他们来川南,是奉了刘军长的密令,要去宜宾……做掉新编第九团的张阳张团长!” 第104章 袍哥人家 “啥子安?!” 五爷手里的折扇“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刺杀张阳张团长?!” 张阳的名号,在如今的川南,尤其是泸州、宜宾这一带,可是响当当的! 宜宾之战打得刘湘的精锐教导旅全军覆没,早就传遍了。 而且张阳的队伍纪律相对较好,不怎么骚扰地方,在民间口碑不错。 更重要的是,泸州现在名义上已经是刘湘的地盘,而张阳是陈洪范的人,两边虽说不是一伙,但也没什么直接冲突。 这几个刘文辉派来的杀手,跑到泸州地界上来,还要刺杀张阳?这消息太震撼了! 五爷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事,可大可小。处理好了,说不定是份大人情;处理不好,可能惹火烧身。 “人呢?那个杀手呢?” 五爷急忙问。 “关在后面的仓库里,兄弟们看着呢。” “带我去看看!” 五爷立刻说道。 看到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腿上伤口还在渗血的瘦高个杀手,五爷又仔细盘问了几句,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 他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刘文辉的人,在泸州地界上被抓了,还是刺杀张阳的凶手……这事,该怎么处理? 直接交给刘湘二十一军驻泸州的人?好像可以,但功劳可能就小了。 偷偷处理掉?似乎也没啥好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五爷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人——宜宾新编第九团的三营营长,李猛! 听说李猛营长也是袍哥出身,而且在宜宾、泸州一带的袍哥弟兄里很吃得开,为人豪爽仗义。 把这杀手送给李猛,岂不是既替张团长出了口气,又卖了李营长和宜宾方面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比交给二十一军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划算多了! “好!就这么办!” 五爷一拍大腿,吩咐道: “去,找辆马车,把这家伙给我收拾一下,别让他死了。再派几个得力的兄弟,亲自押车,悄悄送去宜宾,交给新编第九团三营的李猛李营长!就说……就说这是我们泸州码头弟兄们,送给李营长和张团长的一份‘薄礼’!” “要得!五爷高明!”手下人立刻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宜宾城,三营营部。 李猛刚和副营长贺福田喝完酒,正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吹嘘着自己当年在袍哥会里的“光辉事迹”,一个卫兵就跑进来报告: “营长,外面有几个人求见,说是泸州码头来的袍哥弟兄,给您送……送一份‘厚礼’。” “泸州来的?袍哥弟兄?送厚礼?” 李猛愣了一下,和贺福田对视一眼。 他在泸州袍哥里确实有些朋友,但平时也没什么太多往来,这突然送哪门子厚礼? “让他们进来。”李猛吩咐道,心里有些好奇。 很快,三个精悍的汉子被带了进来,为首一人对着李猛抱拳行礼,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泸州腔: “这位就是李猛李营长?久仰大名!小弟是泸州码头‘义’字旗的,奉我家五爷之命,特来给李营长送一份礼物。” 李猛回了个礼: “兄弟客气了。不知贵五爷是?送的又是什么礼物?”他看了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汉子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李营长,这份礼物有点特殊,不方便抬进来。就在门外的马车里。是一份‘活礼’。” “活礼?”李猛更疑惑了。 “没错。”汉子声音更低了。 “此人乃是成都刘文辉派来的杀手,前几天曾在宜宾城内行刺张团长未遂,逃到我们泸州地界。今日在码头与我们的人发生冲突,被我们拿下了。五爷说,张团长和李营长都是英雄好汉,这等宵小之徒,理当交由您们发落。故特命小弟等人,将此‘厚礼’押送而来,也算我们泸州码头弟兄们的一点心意。” “什么?!” 李猛一听,猛地站了起来,蒲扇都掉在了地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贺福田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刺杀团座的杀手?!被泸州袍哥抓住了送过来了?! 这他妈哪里是“薄礼”,这简直是天大的一个人情! 李猛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用力拍着那汉子的肩膀: “哎呀呀!原来是泸州的兄弟!太感谢了!你们五爷真是太客气了!这份情谊,我李猛记下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他立刻对贺福田喊道: “老贺!快!带这几位兄弟下去好好招待!上好酒好菜!安排最好的客房!” “不必麻烦了,李营长。” 那汉子连忙摆手。 “人已送到,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码头那边还有事,我们得连夜赶回去复命。就不多打扰了。” 李猛又再三挽留,见对方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强求。 他让贺福田封了五十块现大洋,硬塞给那汉子: “一点茶水钱,务必收下!替我多谢五爷!以后有用得着我李猛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了泸州来的袍哥弟兄,李猛和贺福田立刻冲到门外的马车旁。 掀开帘子,只见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腿上简单包扎着还渗着血的男人,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龟儿子的!就是你个杂碎敢刺杀我们团座?!” 李猛一看就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就把他活劈了! 贺福田相对冷静些,拉住他: “猛哥,别冲动!团座和陈营长肯定要亲自审他!这可是重要人证!” “对!对!” 李猛反应过来。 “快!把他弄进去!严加看管!我马上去报告团座和小果!” 李猛立刻亲自骑马,火急火燎地赶往团部。 张阳和陈小果正准备休息,听到李猛的报告,都是大吃一惊! “人在哪里?带我去看!” 张阳立刻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很快,在地下看守所里,张阳、陈小果、李猛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杀手。 看到张阳进来,那杀手眼中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张阳走到他面前,声音冰冷如刀: “刘文辉派来的?” 杀手闭上了眼睛,默认了。 “几个人?除了你,另外两个在哪里?” 陈小果厉声问道。 杀手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跑……跑了……分散跑的……不知道……” 第105章 整军备战 新编第九团团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各营主官——陈小果、刘青山、李猛、贺福田、钱禄,以及负责后勤的李栓柱,全部到齐。 张阳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人都到齐了。” 张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什么事,想必有些人已经知道了。” 他的目光扫过李猛和贺福田。李猛立刻挺直腰板,嗡声道: “团座!龟儿子的刘文辉!竟然敢派杀手来暗算您!这口气绝对不能忍!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带兄弟们打过去,掀了他成都的老窝!” “对!打他狗日的!” 贺福田也怒气冲冲地附和。 刘青山相对冷静,推了推眼镜: “老李,老贺,稍安勿躁。打仗不是儿戏,尤其是主动进攻一位军长级别的军阀。团座,此事确实性质极其恶劣,我们必须有所应对,但需从长计议。” 钱禄依旧言简意赅,冷冷吐出两个字: “备战。” 张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李猛抓到的那个杀手,已经审过了,确实是刘文辉指使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今天想跟大家说的,不是怎么去报复,而是这件事背后透露出来的信号。”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川南地图前,手指点着成都和宜宾的位置: “刘文辉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且做事不择手段。上次宜宾之战,他吃了大亏,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如今他夺回了自贡盐场,财力恢复,又开始大肆扩军买装备,实力比之前更强。他现在派人来暗杀,下次,会不会就直接派兵来打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被这样一个实力雄厚且不择手段的军阀盯上,绝不是好事。 张阳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军官: “我们不能心存侥幸,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才能有备无患!” 他走回座位,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坦诚: “今天在座的,除了小果和栓柱,青山、钱禄、李猛、福田,你们几位也都是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了。有些事,以前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完全跟大家交底。今天,到了这个关头,我觉得不能再瞒着大家了。” 众人闻言,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团座要说什么重大秘密。 张阳缓缓说道: “其实,城外的那家纱纺厂,还有机械厂,真正的老板,不是别人,就是我。” “什么?!” 除了早已知情的陈小果和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贺福田四人全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两个规模巨大、日进斗金、传说中是南洋富商投资的工厂,竟然是团座的产业?! 李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团…团座……您…您说的是真的?那…那两个厂…是…是咱们的?” 贺福田也结结巴巴:“我的老天爷……我就说……哪来的南洋商人这么大方……” 刘青山虽然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团座总能搞到那么多钱给我们发饷、买装备、办军校……我早该想到的……” 钱禄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波动。 张阳看着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之前一直严格保密,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并且继续严守这个秘密。” “团座放心!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去!” 李猛第一个拍着胸脯保证。 “谁敢说出去,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贺福田也恶狠狠地道。刘青山和钱禄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阳点点头,接着说道: “纱纺厂赚来的利润,大部分要用于工厂自身的再投资和扩大生产,这部分钱不能动,那是我们长远发展的根基。目前,我们新编第九团所有的粮饷、装备采购、军校开支,主要来源于纱纺厂每月上缴的税款。” 他看向李栓柱:“栓柱,你跟大家说一下具体情况。” 李栓柱连忙拿出一个小本子,汇报道: “是,团座。按照之前的规定,纱纺厂每月账面营业额,计提大约三分五厘(3.5%)作为税款。其中,大约三万大洋,正常缴纳给宜宾税务局,算是上交军部。剩下的七成,大约七万大洋,作为‘特别税款’,直接送到我们团部,用于我们的军费开支。这几个月,我们的军饷、伙食、被服、日常消耗,以及购买部分军火,都是从这笔钱里出的。” 一个月七万大洋的军费!这在当时的川军队伍里,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很多军阀部队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按时发饷了。难怪新编第九团的待遇这么好,士气这么高! 李栓柱又补充道: “另外,按照团座的吩咐,我们一直在宜宾和南溪两县开展自愿征兵。因为我们饷银高,吃得饱,名声也好,来报名的人很多。每天少则几个人,多则二三十个人。截止目前,我们全团官兵,不算军校学员和厂区护卫队,总人数已经达到五千二百余人了。” 五千二百多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标准团的编制,甚至超过了有些旅的人数! 张阳接过话头: “目前来看,我们的军费压力还不算大,养这五千多人绰绰有余。所以征兵工作还可以继续。但是,大家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刘文辉,在夺回自贡盐场后,财力更加雄厚。我得到消息,他正在大肆扩军,总兵力已经膨胀到五万多人!而且还在通过重庆的洋行,源源不断地购买军火装备,可以说是兵强马壮。”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所以,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严峻局面,我决定,对我们新编第九团,进行扩编!” “扩编?” 众军官精神一振,尤其是李猛、贺福田这些带兵的,谁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兵越多越好? “对,扩编!” 张阳的手指敲着桌面。 “我们现在每个营的实有人数都超过了一千多人,早已超出了常规步兵营的编制。继续沿用原来的三个营编制,不仅不利于指挥,也无法充分发挥我们的兵力优势。” 他看向陈小果: “小果,你把扩编方案说一下。” 陈小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显然早有准备: “团座,各位。根据我们目前的兵力情况和未来作战需求,计划将现有部队,由三个营扩编为六个标准步兵营!” “六个营?!”众人又是一惊,随即是巨大的兴奋。六个营,那可就真是一个旅的架子了! 陈小果继续说道: “扩编方案如下:原一营,扩编后仍为一营,营长由陈小果担任。原二营,扩编后仍为二营,营长由刘青山担任,同时刘营长继续兼任教导队队长。原三营,扩编后仍为三营,营长由李猛担任。新编第四营,营长由李栓柱担任,李营长还需负责的后勤和征兵工作。新编第五营,营长由钱禄担任。新编第六营,营长由贺福田担任。” 第106章 刘自乾的傲慢 听到这个任命,李栓柱、钱禄、贺福田三人都露出了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尤其是李栓柱,他一直主要负责后勤,没想到也能单独带一个营了! 张阳看着他们,严肃地说道: “栓柱,钱禄,福田,让你们当营长,是信任,更是责任!带兵打仗,不是儿戏,要把队伍带好,把兵练好,将来是要拉上去打硬仗的!有没有信心?” “有!团座!保证不给您丢脸!” 李栓柱激动地大声保证。 钱禄重重点头: “有。” 贺福田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团座放心!我老贺一定把六营带成嗷嗷叫的猛虎营!”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陈小果继续。 陈小果接着说道: “除了步兵营扩编,更重要的是火力配置的提升。得益于机械厂的逐步投产,我们的武器装备即将迎来一次大换装!” 他拿出一份清单: “目前,我们的步枪和重机枪数量充足,可以满足扩编需求。关键的提升在于轻机枪和迫击炮!” “根据机械厂周总工的最新报告,仿制改进后的捷克式轻机枪(使用30发弹匣)和82毫米迫击炮,已经完成试制,下个月开始就可以实现大规模量产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军官都兴奋起来!他们可是在军校见识过和听过这两款武器的威力的! 陈小果说出了更让人激动的配置计划: “团座决定,未来,我们要做到每个步兵班,装备一挺轻机枪!” “每个班一挺?!” 李猛差点跳起来。 “龟儿子的!那火力得多猛?以前一个营才他妈几挺轻机枪啊!” “没错,每个班一挺!” 陈小果肯定道: “同时,在每个步兵营下属,除了三个步兵连,还要组建一个直属炮兵连,装备6门82毫米迫击炮;一个直属机枪连,装备9挺重机枪!” 这样的火力配置,别说在川军里,就是放眼全国,都堪称豪华! 想象一下,一个营在进攻时,能有6门迫击炮和9挺重机枪提供火力支援,每个班还有自己的自动火力,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战斗力! 所有人都被这宏伟的蓝图刺激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能拿到新装备。 张阳最后总结道: “扩编和换装计划,从今天起就开始逐步实施。各营主官立刻着手搭建营部班子,整编部队,加强训练!尤其是新组建的四、五、六营,军官和骨干要从老营抽调,尽快形成战斗力!装备方面,小果和栓柱负责与机械厂协调,按照优先级顺序,逐步换装!” “是!团座!” 所有军官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信心和斗志。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兴高采烈地离去,开始忙碌扩编事宜。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阳和陈小果。 陈小果有些担忧地问道: “团座,一下子扩编这么多,又换装这么多新式武器,虽然军费暂时够用,但长期来看,压力会越来越大。而且,这么大动静,恐怕很难瞒过军部和外界了。” 张阳目光深邃: “我知道。但形势逼人,不得不为。刘文辉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我们必须尽快强大起来。至于外界……瞒不住,就不瞒了。只要实力足够,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了。” 就在张阳紧锣密鼓地准备扩军备战时,成都,刘文辉的公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文彩急匆匆地走进书房,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刘文辉正悠闲地靠在躺椅上,听着留声机里播放的京剧唱片,手指随着锣鼓点轻轻敲着扶手,显得十分惬意。 “自乾!自乾!” 刘文彩顾不上礼节,直接开口: “出事了!刚接到泸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我们上次派去宜宾的那几个人,失手之后跑到泸州,结果在码头跟当地袍哥发生冲突,好像……好像有一个被抓住,送到宜宾去了!” 刘文辉闻言,微微睁开了眼睛,但脸上并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刘文彩急道: “自乾!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人落到张阳手里了!那小子肯定能审出来是我们派的人!这次可是把他往死里得罪了!万一……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者把这事捅出去……” “捅出去?捅给哪个?” 刘文辉慢悠悠地坐起身,关掉了留声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捅给蒋委员长?还是捅给刘甫澄?哪个会管这种屁事?军阀之间,打打杀杀,派个杀手,算个啥子嘛?家常便饭。” 他拿起桌上的盖碗茶,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继续说道: “五哥,你呀,就是胆子太小咯。张阳那个娃儿,是有点名堂,打了几个胜仗,骗个南阳老板来办了俩工厂,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哼,说到底,不过就是陈洪范手底下的一个团长嘛,地盘也就宜宾、南溪那两个小地方,两三千条枪顶破天咯。他再毛,还能毛得过老子?” 刘文彩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着急: “自乾!不能轻敌啊!张阳那娃儿邪门得很!教导旅多厉害?不一样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我们现在虽然恢复了元气,但主要精力还是要对付刘甫澄和邓锡侯他们,不宜再树强敌啊!当初我就说,没必要去招惹他……” “哎呀,五哥!” 刘文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你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子现在手握五万大军,要枪有枪,要炮有炮,自贡盐场日进斗金!他张阳拿啥子跟我比?他那个纱纺厂?能赚几个钱?够他养他那两千人就不错咯!”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就算他晓得是老子派的人,又能咋样?他还敢打过来不成?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他要是识相,就该乖乖忍下这口气。要是不识相……哼,老子正好腾出手来,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顺手把宜宾也拿过来!” 刘文彩看着自信爆棚的族弟,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 “唉……但愿如此吧。我只是觉得,张阳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还是小心为上啊。” “晓得咯,晓得咯。” 刘文辉敷衍地摆摆手,显然没把刘文彩的警告和张阳可能的反应放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老子刘文辉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啥子风浪没见过?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好了好了,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来来,听听这段《霸王别姬》,梅兰芳唱的,巴适得板……” 说着,他又打开了留声机,沉浸在悠扬的戏曲声中,仿佛宜宾方向的潜在威胁,还不如唱片里的虞姬一声叹息来得重要。 刘文彩看着他那优哉游哉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忧心忡忡地退出了书房。 他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自乾这次,可能真的低估了那个远在宜宾的年轻团长。而那把因为刺杀而再次被点燃的导火索,正在嗤嗤作响,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引向何方,引爆多么剧烈的冲突。 成都的轻慢与宜宾的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张阳没有像刘文辉预料的那样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最快速度地壮大自身,磨砺爪牙。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在悄然酝酿之中。 第107章 神秘的中将 宜宾的夏末,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新编第九团团部里,张阳正和陈小果、刘青山商讨着六个营扩编后的驻地调整和训练计划,虽然忙碌,但一切井井有条。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穿着便衣、负责暗中保护林氏诊所的士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连报告都忘了喊。 “团座!陈营长!不好了!” 士兵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张阳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文件: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是林医生那边!” 士兵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 “刚才…刚才来了好多人!好几辆小汽车和卡车,还有一大堆卫兵!把诊所那条街都快堵上了!” “什么人?” 张阳警觉地问道,“看清楚是谁了吗?” “看…看清楚了,又好像没看清楚……” 士兵有些语无伦次。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笔挺的将官呢子军服,肩膀上……肩膀上扛着两颗星!是个中将!” “中将?!” 张阳、陈小果、刘青山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猛地站了起来! 中将?!这个军衔在当时的军队里,已经是极高层次的存在了! 在川南,乃至整个四川,能扛上中将军衔的,无一不是那些盘踞一方、手握重兵的老牌军长,比如刘湘、刘文辉、邓锡侯等人,而且年纪至少都是四十往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中将?这简直闻所未闻!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中将?二十多岁?” 张阳难以置信地追问,怀疑是不是士兵看错了肩章。 “千真万确!团座!” 士兵急得都快哭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两颗星,亮晃晃的!那人年纪绝对不大,可能和团座您的年龄差不多!而且,宜宾县的周县长、警察局的赵局长,还有好几个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全都跟在他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的,恭敬得不得了!”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团部里的几人都感到一阵心惊。 一个如此年轻的中将,突然出现在宜宾这个小地方,还直奔林婉仪的诊所?这太反常了! “他们去干什么?” 张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士兵努力回忆着: “隔得太远了,他们又被卫兵围着,具体说什么听不太清。但是……但是好像吵起来了!那个年轻中将声音很大,态度很凶,好像……好像是要带林医生去南京什么的……还说什么……成婚?” “成婚?!”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随即一股莫名的醋意涌了上来! 士兵继续说道: “林医生好像不同意,一直在摇头。后来……后来林老太太也出来了,好像在哭……场面有点乱……” 张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虽然被林婉仪明确拒绝,但那份深藏的情感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得知她的家世和遭遇而更多了一份怜惜和守护之心。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将,竟然要强行带她去南京成婚?这简直欺人太甚! “走!去看看!” 张阳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武装带就往外走,脸色铁青。 “团座!冷静!” 陈小果连忙拦住他,“对方来头不明,但中将身份非同小可,而且有县长、局长作陪,我们贸然过去,万一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刘青山也劝道: “是啊团座,先弄清楚情况再说。或许……或许是林医生的家事?” “家事?” 张阳冷哼一声: “家事需要动用军队?需要县府官员前呼后拥?需要把林伯母都逼哭?小果,集合警卫排!跟我走!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宜宾的地界上撒野!” 见张阳态度坚决,陈小果也知道拦不住,立刻下令: “是!警卫排集合!” 很快,一个排的精锐士兵迅速集合完毕。 张阳带着陈小果和警卫排,风风火火地赶往杨柳巷。 杨柳巷口果然如士兵所说,气氛紧张。 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和卡车停在巷口,几十个穿着中央军黄绿色军装、挎着花机关枪、神情倨傲的卫兵封锁了道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不少街坊邻居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到张阳带着一队士兵过来,中央军的卫兵立刻警惕起来,枪口微微抬起,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卫兵头目的上尉厉声喝道,语气傲慢。 张阳强压着火气,亮明身份: “我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新编第九团团长张阳!这是我的防区!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封锁街道?” “二十二军?新编第九团?” 那上尉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没听说过。这里是孙长官在办事,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 对方的傲慢态度彻底激怒了张阳身后的士兵们,警卫排的弟兄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枪,怒目而视。 陈小果也脸色阴沉,手按在了枪套上。 就在这时,诊所那边的争吵声更大了。只听一个年轻却盛气凌人的声音吼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由不得你不答应!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南京!” 接着是林婉仪冷静却坚决的声音: “孙长官,现在是民国了,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去南京的。” 然后是一个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元良啊……算伯母求求你了……婉仪她不想去,你就别逼她了行不行……” 张阳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推开挡路的卫兵就要往里冲: “让开!” “妈的!敢硬闯?” 中央军的卫兵立刻举枪对准张阳! “哗啦!” 新编第九团警卫排的士兵们也瞬间全部举枪,针锋相对! 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极浓,眼看就要爆发冲突! 第108章 惹不起的大人物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诊所里面的人。 只见宜宾县的周县长和警察局赵局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看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 “哎哟喂!别动手!千万别动手!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周县长赶紧冲到中间,连连作揖。 赵局长也赶紧对中央军那个上尉解释道: “误会!误会!这位是本地驻军的张团长!” 这时,一个穿着笔挺中将礼服、身材高挑、面容带着几分英气却也透着十足傲气的年轻军官,从诊所里踱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肩膀上两颗将星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身后,跟着眼睛通红、面色苍白的林母,以及一脸寒霜、紧抿着嘴唇的林婉仪。 那年轻中将用挑剔而轻蔑的目光扫了一眼张阳和他身后的士兵,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哦?你就是本地的驻军团长?二十二军?陈洪范的手下吧?一个小小的杂牌军团长,也敢管老子的闲事?带着你的这些叫花子兵,立刻给老子滚!不要不识抬举,自找难看!” 他的话如同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张阳和所有士兵的脸上!极尽的侮辱和轻蔑! 张阳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了这家伙的嘴! 周县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拉住张阳,低声急道: “张团长!息怒!息怒啊!使不得!这位咱们惹不起!真的惹不起啊!” 他又赶紧对那年轻中将赔笑道: “孙师长息怒!张团长也是职责所在,担心本地治安,误会,纯属误会!” 孙师长?张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的中将,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记忆中有没有姓孙的、如此年轻的中央军高级将领。 那孙师长冷哼一声,根本懒得再搭理张阳,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他转身对林婉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婉仪,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人。如果你还是不听话,那就别怪我不顾世交之情了!” 说完,他傲慢地一挥手,带着那群同样趾高气扬的卫兵,上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现场一片狼藉和死寂。 林婉仪看着远去的车队,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林母在一旁低声啜泣。周县长和赵局长擦着冷汗,一脸后怕。 张阳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心中的怒火和疑问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爆炸开来。 当天晚上,宜宾县城最好的“望江楼”酒楼雅间里,气氛有些尴尬和沉闷。 周县长做东,宴请张阳,作陪的只有警察局赵局长。 显然,周县长是想做个和事佬,同时也必须给张阳一个交代,免得这位手握实权的本地驻军团长真的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县长看张阳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团长,白天的事情,真是……唉,让您受委屈了。我代孙师长,向您赔个不是,他那人……就那个脾气,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阳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县长: “周县长,赔不是就不必了。我只想知道,这位孙师长,到底是什么来头?二十多岁的中将?我张某人是孤陋寡闻,还真没听说过!” 周县长和赵局长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苦笑。 周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张团长,您没听说过也正常。这位孙师长,名叫孙元良,他的确不是我们川军系统的人。他是南京国民政府警卫师的师长,同时还兼任着南京警备司令的要职,是委座跟前真正的红人呐!所以年纪轻轻,就挂上了中将军衔。” 南京警卫师师长? 南京警备司令? 蒋介石的心腹? 张阳心中一震,这来头确实大得吓人!难怪如此年轻就是中将,难怪如此傲慢跋扈! “可是……他怎么会跑到宜宾来?还和林医生……” 张阳问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周县长又叹了口气: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这位孙师长的叔叔,您可能听说过,就是咱们川军名宿,第二十九军的副军长,孙震孙将军。” 孙震?张阳知道这个人,是田颂尧手下的大将,在川军中确实很有分量。 周县长继续说道: “孙家和我们宜宾林家,是世交。孙元良师长的父亲(孙廷荣)和林婉仪小姐的父亲(林伯轩),是至交好友。听说当年孙老爷携幼子来林公馆做客,恰逢林夫人怀孕,就指腹为婚,定下了娃娃亲。” “后来……唉,林老先生时运不济,站队支持了熊克武将军,民国十三年,熊将军失败下野后,林老先生受到牵连,丢了官职,郁郁不得志。林家也不得已,离开了四川,旅居上海。” “林小姐就是在上海长大的,还在那里学了医。后来,上海爆发了一二八事变,日本人打进来,上海成了战场,很不安全。林小姐这才带着母亲,回到了宜宾老家定居,开了这么一家诊所谋生。” 原来如此! 张阳终于明白了林婉仪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从何而来,也明白了她为何对权势人物如此疏远和警惕。她的家族,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周县长最后说道: “估计是孙师长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林小姐回到了宜宾,这就找过来了。非要履行当年的婚约,带林小姐去南京完婚。可林小姐她……唉,看样子是不愿意啊。但孙师长那个人……张团长,听我一句劝,这事,您真的不能再插手了。” 赵局长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张团长。孙师长咱们真的惹不起。他一句话,别说您这个团长,就是陈洪范军长,恐怕都……他今天那话虽然难听,但……但也是事实啊。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千万别再管了,否则……否则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周县长和赵局长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充满了对孙元良权势的畏惧和对张阳的劝诫。 张阳默默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终于知道了对手是谁,那是一座他目前几乎无法撼动的大山。南京政府的实权派,蒋介石的嫡系心腹,这样的身份,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是,让他眼睁睁看着林婉仪被强行带走,看着她失去自己选择的自由?他做不到。 酒宴在沉闷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张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团部的。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宜宾的万家灯火,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挣扎。 孙元良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不识抬举,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他该怎么办? 第109章 宣布戒严 孙元良那张年轻却盛气凌人的脸,周县长和赵局长那充满畏惧的劝诫,还有林婉仪苍白而倔强的面容,以及林母无助的哭泣声……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退缩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周县长劝的那样,明哲保身?对方是南京来的实权中将,蒋介石的心腹,背景深厚,权势滔天。 自己只是一个地方杂牌军的团长,虽然有点实力,但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硬碰硬,很可能真的会像孙元良警告的那样,“吃不了兜着走”,甚至可能葬送掉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这一切。 但是,退缩了,就能安然无恙吗? 孙元良那种性格,睚眦必报,自己白天已经顶撞了他,就算现在服软,他就会放过自己?恐怕只会更加轻视和羞辱。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能眼睁睁看着林婉仪被强行带走,落入那样一个傲慢跋扈的人手中吗? 她救过自己的命!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打开了那扇门!更何况,他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情感,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于公,他是宜宾城防司令,肩负保卫地方安宁之责,岂能容忍外来武装人员在本辖区内强行掳人? 于私,林婉仪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若坐视不管,还算是个人吗? 想到这些,张阳心中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股决绝的勇气所取代。 乱世之中,有些事情,可以妥协;但有些事情,必须坚持!否则,就算拥有再大的势力,活得又有什么意思? 天刚蒙蒙亮,张阳就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对着门外喊道: “通讯员!” “到!” 值班的通讯员立刻跑了进来。 “立刻通知各营营长,紧急到团部开会!立刻!马上!” “是!” 很快,陈小果、刘青山、李猛、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六位营长,全都急匆匆地赶到了会议室。 他们看到张阳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的眼神,都知道肯定出了大事。 “团座,出什么事了?” 刘青山率先问道,神情凝重。 张阳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包括孙元良的身份、来意、以及对自己的羞辱和威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 “……情况就是这样。” 张阳说完,目光扫过每一位部下: “孙元良今天中午还会去诊所要人。现在,叫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我们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对方骇人的来头给震惊了。 李猛第一个蹦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妈的!中将了不起啊?南京来的就牛逼啊?敢在咱们宜宾撒野?还敢羞辱团座?老子管他是谁!团座,你说咋办就咋办!老子三营第一个不答应!大不了跟他狗日的拼了!” 贺福田也立刻附和: “对!拼了!咱们五千多条枪,还怕他几十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李栓柱虽然也有些紧张,但还是说道: “团座,林医生对您有救命之恩,这个忙必须帮!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钱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干他。” 刘青山相对冷静,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团座,各位,孙元良背景深厚,硬碰硬确实风险极大。但是,正如团座所说,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退缩。一旦退缩,不仅寒了恩人的心,也会让外界觉得我们新编第九团软弱可欺,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我认为,人,必须保!但要讲究策略,尽量避免直接与中央军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 陈小果最后表态,语气坚定: “团座,我同意刘营长的意见。林医生必须保!您是城防司令,保护辖区百姓安全是职责所在。孙元良带兵强行掳人,本身就是破坏地方治安的行为。我们出兵阻止,名正言顺!至于后果……弟兄们跟着团座,什么风浪没见过?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看到所有部下无一退缩,全都选择支持自己,张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强大的底气。他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既然兄弟们都是这个意思,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林医生,我们保定了!他孙元良是过江龙,但我们也不是软脚虾!想要在宜宾强行抓人,得先问过我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决心已下,张阳立刻开始部署。 “小果!” “到!” “你立刻从一营,抽调一个战斗力最强的连队,全部配备最好的武器,立刻进城,秘密部署在杨柳巷及其周边区域!你的任务就是封锁巷子,保护林氏诊所和林医生母女的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强行闯入!如果对方敢动武,我授权你们,可以开枪还击!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是!团座!保证完成任务!” 陈小果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冲出会议室去调兵。 “栓柱!” “到!” “你负责后勤保障和情报支援!确保进城部队的弹药和伙食供应!另外,多派便衣侦察兵,盯紧孙元良和他那帮卫兵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 “是!” “青山!” “到!” “你坐镇团部,协调各方。同时,军校和各营正常训练执勤,外松内紧,做好应急准备!” “明白!” “李猛、钱禄、贺福田!” “到!” 三人齐声应道。 “你们三个营,立刻返回驻地,提高戒备级别!没有我的命令,部队不许擅自调动,但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是!”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新编第九团这部战争机器,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个连的精锐士兵,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利用清晨的薄雾掩护,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宜宾城区,化整为零,陆续控制了杨柳巷周围的制高点和关键路口。 巷子口摆起了两个卖菜的小摊,摊主眼神锐利;巷子两旁的阁楼上,窗户微微开着,隐约可见黑洞洞的枪口。 上午平静地过去了,但这种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中午时分,果然不出所料。三辆黑色轿车和运兵卡车再次气势汹汹地开到杨柳巷口。 孙元良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簇拥下,下了车,依旧是一副志在必得的傲慢神情。周县长、赵局长等人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然而,这一次,他们刚走到巷口,就被拦住了。 两个看似普通的“菜农”站起身,挡在了路中间,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对不起,几位长官,前面戒严了,暂时不能进去。” “戒严?” 孙元良眉头一拧,火气立刻就上来了: “谁戒的严?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的路?滚开!” 第110章 张团长太不理智了 “戒严?” 孙元良眉头一拧,火气立刻就上来了: “谁戒的严?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的路?滚开!” 他身后的卫兵立刻上前,就要推开拦路的人。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阵响动,巷子两旁阁楼的窗户猛地全部打开,至少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对准了下面! 同时,从巷子周围的民居里,瞬间涌出数十名手持步枪、轻机枪的士兵,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将孙元良一行人半包围起来!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孙元良的卫兵反应也极快,立刻收缩队形,将孙元良护在中间,同时举枪与对方对峙! 双方枪口相向,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剑拔弩张,任何一点小小的火花,都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火拼! 周县长和赵局长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赶紧挤到中间,连连摆手: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 周县长对着阁楼上喊道:“各位兄弟!别误会!这位是南京来的孙师长!是自家人啊!” 陈小果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军装,脸色冷峻,对着孙元良敬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孙师长,抱歉。卑职奉宜宾城防司令部命令,在此执行戒严任务,保护重要区域安全。没有司令部命令,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进入。请您谅解。” 孙元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口和眼前这个态度强硬的中级军官,气得脸色铁青,他指着陈小果的鼻子骂道: “混账东西!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宜宾城防司令部?不就是张阳那个小小的团长吗?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陈小果面无表情地回答: “孙师长,我们团座军务繁忙。戒严令已下,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如果您有事,可以通过宜宾县政府进行沟通。” “你!” 孙元良何时受过这种气?尤其是在他根本看不起的地方杂牌军面前!他几乎就要下令强行冲卡了。 但看着周围那些士兵冰冷而坚定的眼神,以及那些毫不掩饰指向他们的枪口,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这些兵是玩真的,而且训练有素,真打起来,自己这几十号人绝对占不到便宜。 周县长和赵局长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拉着孙元良的胳膊劝道: “孙师长!息怒!息怒啊!有话好说!好说!千万别动武!求您了!” 孙元良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陈小果,又看了一眼那条被严密守卫的巷子,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进不去了。 “好!很好!张阳!你有种!” 孙元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个团长能当到几时!我们走!” 他猛地一挥手,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羞辱,转身钻回了汽车。卫兵们也收起枪,警惕地后退上车。 车队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了杨柳巷。 看着孙元良的车队消失在街角,周县长、赵局长等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差点瘫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陈小果下令解除警戒,士兵们又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和紧张感,却久久未能散去。 周县长哭丧着脸,对陈小果抱怨道: “陈营长啊!你们……你们这次可是闯下大祸了!那可是孙元良啊!南京来的钦差大臣一样的人物!你们这样对他,他……他回去能善罢甘休吗?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我们……我们可都要跟着倒霉啊!” 赵局长也捶胸顿足: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张团长太不理智了!为了一个女医生,值得吗?这下把天都捅破了!孙元良一句话,就能让我们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陈小果看着这两位地方父母官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虽然理解他们的恐惧,但也有些不以为然。他平静地说道: “周县长,赵局长,我们团座说了,保护辖区百姓,是城防司令部的职责。孙师长带兵强行闯入民宅掳人,于法不合。我们只是依法办事。如果上面怪罪,我们团座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地方。” “承担?他怎么承担?” 周县长几乎是带着哭腔! “那是南京!是委座跟前的人!张团长再能打,也只是个团长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唉!糊涂!真是太糊涂了!” 赵局长长吁短叹: “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逞一时之勇,后果不堪设想啊!这下好了,把孙元良往死里得罪了,以后还能有我们的好果子吃?我看宜宾这地方,怕是又要不太平咯!” 两人唉声叹气,埋怨了半天,见陈小果不为所动,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只能忧心忡忡、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陈小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也微微皱起。他知道,周县长他们的担心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孙元良吃了这么大一个瘪,以他的性格和背景,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猛烈。 他转身走进巷子,来到林氏诊所门口。诊所门关着,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林婉仪那张依旧苍白但似乎多了些复杂情绪的脸。 “林医生,没事了,他们走了。”陈小果说道。 林婉仪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谢谢……谢谢你们。但是……这样会连累你们的。” 陈小果笑了笑:“林医生不必客气。团座说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您安心就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去安排后续的警戒事宜了。 林婉仪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门外军队的调动和对峙,她隐约都听到了。她没想到,张阳为了她,竟然真的敢和孙元良那样的人物正面抗衡,甚至不惜动用军队,冒着天大的风险。 这份决绝和保护,让她那颗早已冰封沉寂的心,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她知道孙元良的为人,也知道他背后的能量。张阳这次,真的是惹上大麻烦了。 宜宾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正在云端积聚,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随时可能降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为了守护心中那份坚持而不惜对抗强权的年轻团长。 第111章 送别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秋意渐浓,天空呈现出一种疏离的灰蓝色,阳光变得稀薄而温和,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街边的梧桐树叶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偶尔有一两片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青石路面上。 张阳处理完团部积压的公务,心中那份对林婉仪的担忧却愈发强烈。 孙元良事件之后,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他知道,暗流汹涌。他尤其担心这件事会对林婉仪母女造成巨大的影响和压力。 他信步走出团部,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朝着杨柳巷走去。 越靠近诊所,他心头那份不安就越发清晰。 巷子似乎比往常更加安静,那种曾经弥漫着的淡淡草药味和若有若无的生活气息,似乎也淡去了许多。 来到诊所门前,只见大门虚掩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敞开着迎接病人。门板上那张写着“林氏诊所”的木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细微的灰尘。 张阳的心微微一沉。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诊所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种清冷的气息。以往摆放整齐的候诊长椅空无一人,诊桌上没有了病历和脉枕,药柜的许多格子也空了出来。 林婉仪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打开的藤条箱前,默默地整理着衣物。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和落寞。林母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凳上,望着窗外发呆,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 听到开门声,林婉仪转过身来。看到是张阳,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少了往日的平静,多了几分复杂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张团长,你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倦意。 “林医生,伯母。”张阳走上前,目光扫过冷清的诊所和打开的行李箱,心不由得揪紧了 “你们这是……?” 林婉仪低下头,继续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 “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准备离开宜宾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张阳还是感觉像被重锤击中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急声道: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孙元良的事吗?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加强了城内的戒备,他不敢再乱来的!我会保护你们的!” 林婉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张阳,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张团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有些事,不是有枪就能解决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寥的巷子,轻声说道: “你看,这诊所,已经好几天没有人上门了。街坊邻居们,以前见了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现在看到我们,都躲着走。宜宾……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她转过身,目光坦诚而悲伤地看着张阳: “我们留下来,只会给你,给你的新编第九团,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孙元良那样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动不了你,但总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我们走了,或许……对大家都好。” “可是你们能去哪里?” 张阳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和不舍,声音都有些沙哑。 “兵荒马乱的,你们母女两人,又能去哪里安身?” 林母这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在美国……她有一个远房的姨母,很多年前就过去了。以前通过信,说是在那边开了个餐馆,生活还算安定。我们打算去投奔她。虽然远隔重洋,总好过在这里……提心吊胆,还连累旁人。” 去美国?那么远?张阳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这个时代,远渡重洋,几乎就意味着永别。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 “林医生,伯母!请不要走!我知道现在很难,但请相信我,一定有办法解决的!诊所没人来,没关系,我可以想办法!你们的安全,我可以用生命来担保!宜宾需要好的医生,你们走了,是宜宾的损失!我……我……” 他想说“我需要你”,但话到嘴边,却又艰难地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句近乎哀求的话: “请留下来,好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婉仪静静地听着,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但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张团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是个好人,是个英雄。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是……离开,是我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张阳最后的希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内心无比坚韧的女子,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悲伤,如同这秋日的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第二天清晨,长江码头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江雾,气温更低了些。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在低声呜咽。 一艘即将启航前往重庆,再转道出洋的客轮,已经拉响了第一遍汽笛,低沉悠长的笛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更添几分离愁别绪。 张阳早早地就来到了码头。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军便服,没有带随从,独自站在趸船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目光复杂地望着登船的方向。 很快,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林婉仪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深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呢大衣,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林母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一个包裹。她们没有多少行李,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她们也看到了张阳。林婉仪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张阳走了过来。 “张团长,您……怎么来了?”林婉仪轻声问道,晨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的眼眶似乎有些微红。 “来送送你们。”张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无比艰难,“一路顺风。” “谢谢。” 林婉仪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默。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汽笛再次拉响,催促着旅客登船。 林婉仪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看着张阳,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悲伤: “张团长,保重。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的恩情,婉仪……永世不忘。” “到了那边,好好生活。” 张阳只能说出这样苍白的话语。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塞到林婉仪手里。 “这个……你们拿着。路上用。” 林婉仪摸着那信封的厚度,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就要推回来: “不!张团长,这我们不能要!我们已经给您添了太多麻烦了!” “拿着!” 张阳不由分说,用力将她的手合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伯母的。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需要钱的地方很多。就算是我……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若是不收,我于心难安。” 信封里,是一万美金。 这是他通过重庆洋行的关系,紧急兑换出来的。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衣食无忧很久的巨款。 他知道林婉仪清高,不会轻易接受,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以及那份无法言说的愧疚和不舍。 林婉仪看着张阳那真挚而痛苦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信封,指尖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脸颊。她迅速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保重。” 然后,她猛地转身,搀扶着母亲,快步走向登船的跳板,再也没有回头。 张阳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入口。江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冰冷而潮湿。 第三遍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开了码头,向着江心驶去,渐渐融入那一片苍茫的江雾之中。 轮船越行越远,最终变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小小的黑点,直至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只有那一声声悠远而空洞的汽笛声,还在江面上久久回荡,敲击着送行者的心房。 张阳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固执地望着轮船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样就能将远去的人重新望回来。江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飘动的头发下,是一双远望的眼神,但那眼神里却刻着深深的落寞与悲伤。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那种感觉,比他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时所感受到的迷茫和孤独,更加深刻,更加具体。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婉仪时的情景,在那个枪林弹雨的危急关头,她冷静地打开门,将他拉进了生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从此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想起了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那专注而专业的侧脸,手指轻柔而稳定。他想起了她拒绝自己时,那坦诚而疏离的语气,清晰地划清界限。他想起了她在孙元良面前的倔强和不屈。想起了她决定离开时,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无奈和伤感的眼神…… 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都化作了那艘消失在茫茫江雾中的轮船,以及她转身离去时,那无声滑落的泪滴。 他知道,她这一走,很可能就是永别。这个兵荒马乱、通讯闭塞的年代,远隔重洋,再见几乎是奢望。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他心生爱慕的女子,更是一个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曾给予他温暖和震撼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空有几千兵马,空有日进斗金的工厂,空有未来的宏图大志,却连一个想要保护的人都留不住。在真正的强权和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有时候显得如此渺小。 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日头升高,江雾散尽,江面上只剩下往来穿梭的普通舟船。码头上的人群来了又散,喧闹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最终,他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他缓缓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独自向着来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上,显得格外孤独。 宜宾城依旧矗立在那里,他的军队,他的工厂,他的责任,都还在那里。生活还要继续,战斗还远未结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永远地缺失了一块,随着那东去的江水,飘向了遥远未知的彼岸。那份秋日离别的悲伤,将如同一条无形的刻痕,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第112章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林婉仪离开后的日子,对张阳而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宜宾城的天空似乎总是灰蒙蒙的,连秋日里本该清朗高远的天空,在他眼中也显得压抑而沉闷。 他依旧处理军务,学习军校课程,视察工厂和部队训练,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团座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他常常会一个人站在团部的楼顶,或者独自走到江边,望着长江浩荡东去的江水,目光没有焦点,久久地发呆。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再也载不动那份沉甸甸的失落和思念,它们驶向天际,也带走了他生命中一抹短暂却极其亮眼的微光。 他也会在不经意间,脚步不受控制地又一次踱到那条熟悉的杨柳巷。巷子依旧,青石板路,斑驳的老墙,只是那扇黑漆木门永远地紧闭着,门上甚至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站在巷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午后,那只从门内伸出的、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还能听到那声冷静而清晰的“快进来!”。 往事历历在目,却已物是人非。每一次驻足,都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又撕开一道新的口子,疼痛鲜明而持久。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那份深藏于心底、尚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的情感,化作了一种绵长而隐痛的悲伤,侵蚀着他,让他时常在深夜醒来,面对一室的清冷和空荡,感到前所未有的怅然若失。 陈小果、李栓柱等亲近的部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们从未见过团座如此消沉的样子,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他们只能更加努力地处理好分内的事务,尽量不去打扰他。 秋意越来越浓,落叶越来越多。张阳的心境,也如同这深秋的景色一般,萧瑟而凄凉。 他试图用繁忙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但那份刻骨的思念和失落,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袭来,将他淹没。 就在张阳沉浸在个人情感的低落中难以自拔时,一天下午,陈小果和李栓柱两人却互相推搡着,有些扭捏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一起走进了张阳的办公室。 “团座……”李栓柱挠着头,憨笑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小果相对镇定些,但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张阳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两人这副古怪的模样,尤其是他们脸上那与近期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喜色,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了?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 陈小果和李栓柱对视一眼,仿佛下定了决心。陈小果从背后拿出两个大红的、烫着金色喜字的请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张阳的办公桌上。 “团座,”陈小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下个月初八,是我和栓柱的好日子,特地来给您送请柬,请您务必赏光。” “好日子?”张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拿起那两份请柬,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一份请柬上写着:“谨定于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初八日,为陈小果先生与苏雪梅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张团长光临……”另一份上写着:“谨定于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初八日,为李栓柱先生与赵小慧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张团长光临……” 张阳看看请柬,又抬头看看面前一脸傻笑和期待的陈小果和李栓柱,足足愣了好几秒钟。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刚刚痛失所爱,心灰意冷,整个人都快被掏空了,你们两个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竟然……竟然偷偷摸摸地搞起了地下恋情,而且还要在同一天“顶风作案”,一起结婚?!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张阳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哭笑不得。他看着两人,语气复杂地开口:“好哇!你们两个家伙!可以啊!什么时候的事?瞒得够严实的啊!我这刚……我刚缓过点劲儿来,你们就给我来这么一出?这是故意刺激我呢?” 陈小果连忙解释道:“团座,您别误会!我们哪敢刺激您啊!这事……这事其实有段时间了。我……我那个对象,是军校通讯班的一个学员,叫苏雪梅,湖南人,家里是开绸缎庄的,逃难来的四川。我们……我们是在上课和训练的时候认识的,慢慢就好上了……” 李栓柱也赶紧接口,脸涨得通红:“我那个……我那个是纱纺厂技术部的女技工,叫赵小慧,本地人。我……我经常去厂里协调物资运输,就……就认识了。她人不爱说话,但手巧心细……我们俩都觉得挺合适的……” 张阳听着两人的解释,看着他们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幸福和腼腆,心中的那点哭笑不得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他们感到的高兴,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在这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个彼此倾心、愿意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是何其幸运的事情。他自己刚刚与这份幸运擦肩而过,倍感伤痛,但看到自己的兄弟能够获得这份幸福,他终究是替他们开心的。 只是这时间点,也实在太巧了点。 他故意板起脸,用手指敲着桌子:“进行几个月的地下恋情?可以啊!把我这个团长瞒得死死的!要不是要结婚了,是不是还准备一直瞒下去?” 陈小果和李栓柱嘿嘿傻笑,不敢接话。 张阳看着他们俩,最终还是没绷住,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装可怜了。这是大好事!我替你们高兴!到时候一定去!好好给你们捧场!” 他拿起请柬,又仔细看了看,问道:“日子都定在同一天?怎么操办?小果你是孤儿,栓柱你家里就一个老娘,这婚事……” 陈小果说道:“团座,我们商量好了,一切从简。就在团部食堂摆几桌,请各位兄弟和几位相熟的长官朋友热闹一下就行。苏雪梅那边也没什么亲人了,我们就想着,简单办一下,有个仪式就好。” 李栓柱也点头:“我娘也说,乱世年头,不讲究那些虚礼,人好就行。” 张阳点点头,心中了然,也有一丝酸楚。乱世中的爱情和婚姻,往往就是如此,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多了几分相濡以沫的实在。 “好,我知道了。”张阳将请柬郑重地收好,“到时候,团部给你们张罗。虽然简单,但也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谢谢团座!”陈小果和李栓柱喜出望外,齐声感谢。 看着两人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张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摩挲着那两份大红的请柬,心中百感交集。悲伤依旧存在,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像是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试图驱散那笼罩在他心头的浓重阴霾。 十月初八,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新编第九团团部食堂被简单布置了一番,贴上了大红喜字,挂上了几条彩带,虽然简陋,却也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食堂里摆开了几张大圆桌,桌子上放着瓜子和花生。团里营以上的军官、军校的德国教官代表、工厂的钱经理、周总工等人都来了,济济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这是自孙元良事件和林婉仪离开后,团部难得的热闹场面。 张阳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早早地就来到了食堂。他努力将那些伤感的情绪压下,脸上带着笑容,和前来道贺的众人打着招呼。 婚礼仪式很简单,却充满了温情。因为没有高堂,张阳作为陈小果和李栓柱最尊敬的上官和兄长,被请到了主位坐下。 陈小果和他的新娘苏雪梅站在一起。苏雪梅是个清秀文静的姑娘,穿着红色的新式旗袍,剪着齐耳短发,带着几分知识女性的气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陈小果则挺直了腰板,平时精明干练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紧张和激动。 李栓柱和他的新娘赵小慧站在一起。赵小慧是个模样周正、看起来十分贤惠的姑娘,穿着红袄红裙,低着头,脸颊绯红,带着新嫁娘的羞涩。李栓柱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会咧着嘴傻笑。李栓柱的老娘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新衣,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和儿媳,不停地抹着开心的眼泪。 两对新人,在众人的起哄和祝福声中,对着张阳和栓柱娘行了礼,又互相行了礼,就算是礼成了。 张阳看着眼前这两对新人,看着陈小果和李栓柱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看着两位新娘羞涩却坚定的眼神,他的心也被这种纯粹而温暖的喜悦所感染。 他站起身,拿起酒杯,对着所有来宾,也对着两对新人,朗声说道:“今天,是我两位好兄弟,陈小果和李栓柱大喜的日子!我张阳,替他们高兴!这乱世年头,能找到一个真心相待、愿意携手一生的人,不容易!是天大的福气!” 他看向陈小果和李栓柱,语气真挚:“小果,栓柱,你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今天看到你们成家立业,我比什么都开心!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更有担当,更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媳妇!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团座!”陈小果和李栓柱激动地大声回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祝福声、欢笑声充满了整个食堂。 酒宴开始,气氛更加热烈。军官们纷纷上前向两对新人敬酒,说着祝福和调侃的话。德国教官们也入乡随俗,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恭喜”。食堂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和温情。 张阳也放开了心怀,和众人一起喝酒,一起笑闹。他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看着兄弟们脸上真诚的笑容,看着那两对沐浴在幸福中的新人,心中那份因为离别而带来的尖锐疼痛,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了一些,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他依然会想起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依然会感到怅惘,但生活总要继续。身边还有这么多需要他守护的兄弟和事业,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这份突如其来的集体喜悦,像是一剂良药,暂时中和了他心中的苦楚,也让他意识到,他并非一无所有。 喜筵持续了很久。张阳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笑意,真心地为自己的兄弟感到高兴。当喧嚣渐渐散去,他独自一人走出食堂,望着夜空中疏朗的星斗,长长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那份远去的悲伤,似乎被今夜的热闹和祝福深深地埋藏了起来。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但至少在此刻,他选择了与这份温暖和解,带着对兄弟们的祝福,也带着对自身责任的清醒认知,继续前行。 第113章 孙元良的报复 婚礼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团部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瓜子和喜糖的甜香气味。两天后的一个上午,张阳正在批阅文件,试图将注意力重新完全投入到工作中,以冲淡心底那缕难以言说的怅惘。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小果和刘青山两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焦急之色。陈小果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报纸,因为用力,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团座!出大事了!”陈小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他将那几张报纸重重地拍在张阳的办公桌上。 刘青山也是一脸铁青,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团座,您看看这个!孙元良……他开始报复了!” 张阳心中微微一沉,放下笔,拿起那几张报纸。这是最新一期的《申报》,还有几份其他有全国影响力的大报。只见头版头条,都用醒目的黑色大字标题刊登着类似的内容: 《惊爆川南!恶霸军官恃强凌弱,拆散抗日名将美满姻缘!》 《是可忍孰不可忍!论地方军阀之无法无天——记孙元良师长未婚妻被夺事件》 《英雄流血又流泪?抗日名将孙元良情路多舛,遭遇强权横刀夺爱》 张阳快速地浏览着文章内容。这些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将他描绘成一个仗着手中兵权、横行乡里、无法无天的土皇帝式的恶霸军官。 文章颠倒黑白,说他如何垂涎孙元良未婚妻(即林婉仪)的美色,如何利用权势威逼利诱,强行拆散一对早已指腹为婚、情投意合的“抗日名将伉俪”。 而孙元良则被塑造成一个在淞沪抗战中英勇负伤、功勋卓着,如今却遭遇夺妻之痛、令人同情无比的悲情英雄形象。 文章里充斥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国家栋梁竟遭如此欺凌”、“地方政府与军队沆瀣一气”之类极具煽动性的字眼,却对孙元良带兵强行掳人、张阳依法保护辖区百姓的事实只字不提,完全是一面之词。 张阳看着这些白纸黑字,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和荒谬感。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团座!您……您不生气?” 陈小果看到张阳如此平静,反而更加着急了。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孙元良这个王八蛋!打不过我们就来阴的!太卑鄙了!” 刘青山也愤慨道: “简直是无耻之尤!‘一二八’的时候,他孙元良的确在场,但表现如何,军中自有公论!如今倒把自己包装成抗日名将了?还伉俪情深?他连林医生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根本就是利用舆论,恶意中伤!” 张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早就料到他会来报复。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下作。” 他指了指那些报纸: “现在,事实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掌握了说话的平台,谁的声音更大。孙元良背靠南京,有的是人脉和资源让这些大报替他发声。而我们呢?我们就算浑身是嘴,说破大天,声音也传不出宜宾城。这泼天的脏水,我们是躲不掉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下好了,我们都出名了。他孙元良,是受人同情的抗日名将,情深似海。我张阳,是蛮横霸道的恶霸军官,色胆包天。多好的故事啊,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陈小果急道: “难道我们就这么任由他污蔑?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 张阳回过头,目光冷静。 “写信去报社澄清?谁会登?登了有人信吗?我们现在说什么,在别人看来都是狡辩。这局,从一开始,我们就处在绝对的下风。” 团座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很快蔓延开来。各营营长以及主要军官们得知消息后,纷纷愤愤不平地赶了过来。 李猛人还没进门,粗豪的骂声就先传了进来: “妈的!孙元良个龟儿子!打不过就玩阴的!老子日他先人板板!让老子抓到,非把他卵蛋挤出来不可!” 贺福田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怒气: “太不是东西了!简直胡说八道!团座是为了保护林医生,怎么到他嘴里就成强占民女了?人家二十九军跟小鬼子真刀真枪干的时候,他在哪儿呢?还抗日名将?我呸!” 钱禄脸色冰冷,眼神里冒着寒气: “造谣。可恨。” 就连平时相对沉稳的刘青山,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对众人说道: “大家都冷静点。团座说得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孙元良这一手极其毒辣,他这是要借助舆论的力量,从政治上彻底搞臭团座,甚至……” 他甚至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李栓柱一脸担忧地看着张阳: “团座,那……那现在咋办啊?这报纸一登,全国的人都骂咱们,这……这以后……” 张阳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们,心中既感动又沉重。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骂解决不了问题。孙元良这一招,虽然卑鄙,但确实打在了我们的七寸上。我们新编第九团能打仗,能生产,但我们没有话语权,在那些掌握着笔杆子的大人物眼里,我们就是一群地方上的丘八,是可以随意拿捏和抹黑的对象。”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现在,外面骂声滔天,但我们自己不能乱。部队的正常训练、执勤、生产,一切照旧!不能因为几句谣言就自乱阵脚。只要我们内部不乱,宜宾就乱不了!” 李猛梗着脖子道: “团座!怕他个球!报纸上骂破天,又能咋样?难道还能派兵来打我们不成?只要您不离开宜宾,咱们手里有枪有炮,谁也奈何不了您!老百姓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一些军官也纷纷附和: “对啊!团座,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管他们外面怎么说!”“就是!咱们的兵都知道真相,老百姓慢慢也会知道谁好谁坏!” 张阳看着部下们朴素而忠诚的想法,心中苦笑。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在这个时代,舆论一旦形成,其威力有时甚至超过千军万马。它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声誉,甚至成为更高层面采取行动的借口。 但他没有打击大家的士气,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有道理。只要我们自身不乱,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安抚好部队情绪。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军官们见团座如此镇定,心中的慌乱和愤怒也稍稍平复了一些,纷纷领命而去。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像李猛说的那样,关起门来就当没事发生。 那来自全国范围的汹汹舆情,像一片沉重而污浊的乌云,正笼罩在宜宾和新编第九团的上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名通讯兵就急匆匆地送来了一封密封的信函,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通讯兵低声报告: “团座,是军部李参谋长派人秘密送来的,嘱咐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上。” 张阳心中猛地一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接过信,挥挥手让通讯兵退下,然后迅速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李振武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显然是在极度谨慎的情况下写就的。 “事急矣!” “申报等报章之事,已惊动南京。府院震怒,舆情汹汹,压力巨大。” “今日接南京国民政府电令,措辞极其严厉,责令军座即刻将你解职,褫夺一切军职,并押送南京受审,以平息舆论,整肃军纪!” “军座目前尚未回复,正极力周旋,言称需时间核查事实,但南京方面态度强硬,恐难拖延太久。” “军座之意,绝非弃你于不顾,实乃形势比人强,南京之令,非同小可。一旦强硬对抗,恐招致更大祸端,甚至予人口实,发兵讨伐亦未可知。” “目前尚未有最终决定,但局势万分危急!望你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切记!万事谨慎!” 短短一页纸,却如同千斤重担,压得张阳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张来自南京的“催命符”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 解职!褫夺军权!押送南京受审! 每一个字眼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孙元良的报复,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这已经不仅仅是舆论抹黑了,而是直接动用了国家机器,要将他置于死地! 陈洪范的犹豫和为难,他完全能理解。面对南京国民政府的直接电令和全国范围的汹汹舆情,即便是陈洪范这样的老牌军阀,也感到压力山大,不敢轻易硬抗。保住自己,很可能意味着要承受来自中央的巨大压力,甚至可能被扣上“包庇部属、对抗中央”的帽子,引来更大的灾祸。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阳缓缓坐下,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但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果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留余地。 孙元良……南京……舆情……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笼罩过来。之前的婚礼喜庆,兄弟们的忠诚誓言,此刻在这张巨网面前,似乎都变得有些脆弱和遥远。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此刻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114章 暴风骤雨入宜城 接下来的几天,宜宾和南溪两县,彻底陷入了这场由远及近、自上而下席卷而来的舆论风暴中心。 那几张报纸的威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放大,最终演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起初还只是外地报纸上的口诛笔伐,很快,成都、重庆等地的报纸也开始连篇累牍地转载和跟进,声讨“恶霸军官张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不将这个名字钉在耻辱柱上就绝不罢休。 更让张阳和新编第九团感到窒息的是,这股风暴终于毫无意外地刮到了他们自己的地盘上。 先是纱纺厂和机械厂的部分工人,在几个看似“义愤填膺”的工头煽动下,开始了罢工。他们聚集在厂门口,举着临时写就的简陋标语,高喊着“严惩恶霸军官”、“还我公道”等口号,虽然大多数人脸上带着茫然和从众,但声势却不容小觑。工厂的机器破天荒地停止了轰鸣。 紧接着,城里的几所中学和师范学校的学生们也沸腾了。 年轻人最易被煽动,满腔的热血和正义感被那些扭曲的报道点燃。他们集体罢课,走上街头,组织起规模更大的游行队伍,挥舞着旗帜,喊着更加激烈的口号,将宜宾县城的主要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些不懂事的孩童,受了家里大人的影响和指使,跑到新编第九团的团部门口,朝着站岗的卫兵扔石子、吐口水,嘴里喊着听来的污言秽语。卫兵们气得脸色铁青,却只能紧紧握着枪,咬牙忍耐,不能对这些孩子做什么。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不明真相的市民们被报纸和流言裹挟着,看向任何穿军装的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怀疑、恐惧甚至敌意。 抗议游行队伍的声势越来越大,人群聚集在团部外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口号声、呐喊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团部的屋顶掀翻。各种污言秽语和刻毒的诅咒,如同毒箭般射向团部大楼。 张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片混乱和喧嚣,看着那些被煽动得面目模糊、群情激愤的人群,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心力交瘁。他不怕战场上的明刀明枪,甚至不怕孙元良那样的权势压迫,但这种来自底层、来自民间、被扭曲和利用的“民意”,却像一张无形而粘稠的巨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有力无处使,有口难辩。 在一片混乱中,宜宾县的周县长和警察局的赵局长,又一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匆匆地跑来了团部。这一次,他们脸上不再是上次那种劝诫,而是彻底的惊慌和无奈。 “张团长!张团长!您想想办法啊!” 周县长几乎是带着哭腔,帽子歪了,衣服也被挤得皱巴巴的,“这……这全乱套了!工人罢工,学生罢课,街上全是人!警察局那点人手根本维持不住秩序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乱子啊!” 赵局长也是一脸苦相,擦着满头的汗: “是啊,张团长!游行的人情绪越来越激动,已经开始冲击街面上的商铺了!我们的人拦不住,也不敢真动粗,怕激起更大的民变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阳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几乎要崩溃的地方父母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无奈: “周县长,赵局长,你们希望我想什么办法?派兵去镇压游行的人群?用机枪对着那些被蒙蔽的工人和学生?” 周县长和赵局长顿时语塞,脸色煞白。他们当然不敢这么想,一旦军队对平民开枪,那事情就真的再无挽回余地,彻底变成血流成河的惨剧了。但他们也确实束手无策了。 “可是……可是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周县长喃喃道。 “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张阳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现在听不进任何解释。你们尽力维持秩序,避免发生流血冲突,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周县长和赵局长,张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外部压力如山,内部民心离散,他仿佛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四周是汹涌的恶意的海水。 就在这内焦外困、几乎令人绝望的时刻,通讯兵又送来了一份来自二十二军军部的加密电令。 张阳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的心情,译读了电文。 电文是陈洪范和李参谋长共同签发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和复杂。电文里首先照例转述了南京方面越来越强硬的态度和催促,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宜宾和南溪目前发生的混乱局面。陈洪范表示,事态已经发展到极其严重的地步,不仅舆情汹汹,地方治安也已濒临失控,必须尽快妥善解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电文的最后,陈洪范提出,鉴于情况复杂,电话和电报中难以详述,要求张阳即刻动身,前往乐山军部,与他进行当面会谈,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张阳立刻将陈小果、刘青山、李猛等所有营级主官再次召集到团部。他将军部的电令放在了桌子上,什么话都没说。 军官们传阅着电令,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不能去!团座!这绝对是个鸿门宴!”李猛第一个跳起来吼道,眼睛瞪得溜圆,“陈洪范那个老狐狸,肯定是顶不住南京的压力了!骗您去乐山,然后把您抓起来交给南京!您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啊!” 贺福田也急声道:“猛哥说得对!团座,千万不能去!现在外面这么乱,军部这个时候让您去乐山,肯定没安好心!咱们就守在宜宾,手里有兵有枪,看谁敢来动您!” 陈小果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紧锁死:“团座,李营长他们的担心有道理。目前局势对我们极其不利,军座的态度暧昧不明。您一旦离开宜宾,离开了部队,就等于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后果不堪设想。我认为,无论如何,您不能在这个时候去乐山。”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分析道:“军座此举,无非是两种可能。其一,如李营长所说,迫于压力,意图交出团座以平息事端。其二,或许军座确实想保住团座,但需要当面商议出一个既能应对南京、又能保全我们的策略。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风险都太大了。主动权完全不在我们手中。” 钱禄言简意赅:“危险。不去。” 所有军官的意见空前一致——坚决反对张阳去乐山。 张阳默默地听着部下们焦急的劝阻,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大家是真的在为他担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虽然被士兵隔离在外、但依旧喧嚣不止的抗议人群,又看了看办公室内这些忠心耿耿、焦急万分的部下。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兄弟们,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谢谢大家。但是,与其留在这里坐困愁城,我还是决定去乐山走一遭,以我这些年对军座和李参谋长的了解,他们应该还不至于走到丢车保帅这一步。” “团座!”“团座三思啊!” 军官们纷纷急道。 张阳抬手制止了他们,继续说道: “目前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内外交困,民心离散。一旦用强,进而爆发流血事件,我们未来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了,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局势又可能进一步糜烂下去。我们被困死在这里,动弹不得。军部的这道命令,虽然风险极大,但或许是打破这个死局的唯一机会。” 他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军座真的决心要牺牲我,那么就算我躲在宜宾,他同样可以下令剥夺我的兵权,甚至派兵来围剿。那样,反而会引发我们二十二军的内战,让亲者痛仇者快。如果……如果军座还有意保全我,那么当面谈一谈,或许真能找到一线生机。无论如何,继续僵持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决定,去乐山一趟,去跟军座和李参谋长好好商量一下。宜宾,就交给你们了。在我回来之前,稳住局面,守住我们的根基。” 看着团座脸上那不容更改的决绝,军官们都知道再劝无用。一种悲壮而无奈的气氛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陈小果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团座,既然您决定了……那我带一营最精锐的警卫连,护送您去!” 张阳却摇了摇头: “不必兴师动众。人多了反而显得我心虚。我就带一个警卫班,坐船去。宜宾需要你们坐镇。” 最终,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张前往乐山的船票,仿佛成了一纸命运的判决书。 是生是死,是陷阱还是转机,所有的答案,都等待着张阳去往乐山之后揭晓。 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张阳开始简单收拾行装,准备踏上这条吉凶未卜的旅程。 他的背影,在窗外抗议声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决绝。 第115章 趁火打劫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成都,刘文辉的公馆里。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刘文辉手里拿着几张最新的《申报》,翘着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坐在他对面的刘文彩,则显得心事重重,端着茶杯,却半天没喝一口。 “哈哈哈!好!写得好!” 刘文辉突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指着报纸上的文章对刘文彩说。 “五哥,你看!‘恶霸军官、‘抢占民女’!你看看这些报纸,写得多好!多解气!” 他放下报纸,志得意满地往后一靠,脸上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张阳!张阳这个死娃儿!这次我看他还不死?!让他狂!报应!这就是报应!” 刘文彩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忧心忡忡地说道: “自乾啊,高兴归高兴,但我总觉得……张阳那个娃儿,邪门得很,不像是那么容易就彻底垮台的嘛。我们还是不要太乐观为好。” “哎哟,我的五哥诶!” 刘文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烟枪美美地吸了一口,吐着烟圈说道。 “你这胆子也太小了!这次不一样!以前他是在我们川南这个圈圈里头窝里横,仗着有点小聪明,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本地人。可这次他娃儿不长眼!居然得罪了南京那些龟儿子!那帮人手黑得很!这下才让他晓得锅儿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你看看这报纸上写的!全国上下,从南到北,哪个不在骂他张阳?名声彻底臭了!人憎鬼厌!过街老鼠!这种形势下——不是屎也是屎!死定了!” 刘文彩还是皱着眉头: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哎呀!五哥!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刘文辉打断他,信心满满地说道。 “再说了,我们派去宜宾的那些人,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已经把宜宾城搅得天翻地覆,工人罢工,学生罢课,街上天天游行!乱成一锅粥了!而且我听说,刘甫澄这次也没闲着,暗地里也派了不少人过去火上浇油!现在宜宾就是一滩浑水!他张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正说着,一个参谋人员拿着一封电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报告军座!宜宾急电!” 刘文辉眼睛一亮,一把抢过电报,快速浏览起来。电报是他们在宜宾城内的情报人员发来的,内容很简单:“今晨,张阳已带少量随从离开宜宾,乘船前往乐山。目的地疑似二十二军军部。”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刘文辉看完电报,兴奋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挥舞着电报纸,脸上的笑容近乎癫狂! “看到了吧?五哥!我说什么来着?这下陈洪范终于顶不住压力了!张阳完蛋了!这次是真的完蛋了!哈哈哈!”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刘文辉的头脑,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急切的光芒。 “好机会啊!五哥!” 刘文辉猛地停下脚步,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张阳被抓,宜宾群龙无首……哦不,是群狗无头,内部乱成一团!这正是我们拿下宜宾的好时机!” 刘文彩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连忙摆手: “自乾!要不得!要不得啊!” 他急得站了起来,苦口婆心地劝道: “自乾啊,我们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手里握着三十多个县的地盘,又有自贡盐场这个银窝窝,手上五万条枪,钱粮充足,兵强马壮!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干啥子非要去趟那浑水嘛?” “五哥!你又来了?” 刘文辉不耐烦地打断他! “宜宾那是浑水吗?那是肥肉!大肥肉!你忘了张阳那娃儿在宜宾搞的那些工厂了?虽然不晓得他咋弄的,但那绝对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比自贡盐场说不定还来钱!现在他垮台了,正好我们去接手!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落到别人嘴里?”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宜宾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再说了,现在他人都没了,树倒猢狲散!他手下那帮人群龙……群狗无头,内部又乱,我派三万人去打他一个团两三千人,这还不是手拿把掐,十拿九稳?” 刘文彩见他根本听不进劝,急得直跺脚: “哎呀自乾!我们以前打他,哪一次去的人少了嘛?可每次后勤都被他来一火!前线再多人也没得用得嘛!” “后勤?” 刘文辉顿了一下,然后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对对!五哥你说得对,看来往常打不赢那个死娃儿,不是我刘文辉无能,只是没有守到后勤,这次我派一个加强师,专门守后勤,这样就稳稳当当了!” 他直起身,伸出两根手指,信心爆棚地说道: “这样一来,我再用两个加强师去打他宜宾,他一个团撑死了也就两三千人,这下总没得输的道理了撒?” 刘文彩看着族弟那因为兴奋和野心而涨红的脸,知道再劝下去也是无用,反而可能惹他生气。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唉……但愿如此吧……” 刘文辉志得意满,转身对那个还等在旁边的参谋命令道: “立刻通知王师长、李师长、赵师长,马上到军部开会!紧急军事会议!” 二十二军军部会议室里,气氛热烈而紧张。被紧急召来的三位师长面面相觑,不知道军座又有什么大动作。 刘文辉站在地图前,意气风发,用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宜宾的位置上,声音洪亮: “诸位!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张阳已经去往乐山了!如今宜宾城内,群狗无头,人心惶惶,乱成一团!正是我军收复失地、扩大防区的良机!” 三位师长闻言,脸上都露出惊讶和兴奋的神色。 李师长立刻摩拳擦掌: “太好了!军座!这次我们趁他病,要他命!一举拿下宜宾!” 刘文辉冷笑一声,用指挥棒敲着地图: “这次,我决定,出动三个加强师,共计三万大军,雷霆一击,务必一举攻克宜宾!” 三位师长都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大军!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刘文辉继续部署道:“王师长!” “到!” “你的师,负责全军后勤保障!我给你一万兵力,任务只有一个:确保从自贡到前线所有运输线的绝对安全!粮草、弹药,必须按时按量运到!出了一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王师长愣了一下,让他一个师去守后勤?这……但看到刘文辉严厉的眼神,只好立正领命: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师长!赵师长!” “到!” “你们两个师,为主攻部队!各率一万精锐,分别从东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夹击宜宾!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大军就要发起总攻!务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我拿下宜宾城!” “是!” 李师长和赵师长齐声应道,脸上露出兴奋的战意。 刘文辉看着手下将领,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插上宜宾城头。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诸位!此战,优势在我,兵力碾压,后勤无忧!正是我等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打好这一仗,我给大家记头功!重赏!” “谨遵军令!”三位师长高声应答。 会议在刘文辉激昂的动员中结束。三位师长各自领命而去,紧张地进行战前准备。刘文辉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宜宾的位置,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刘文彩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看着族弟那自信满满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地退了出去。 第116章 往事如烟 乘坐的小火轮在岷江上颠簸了一日,张阳带着一个班的警卫,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乐山码头。 相较于宜宾的混乱与喧嚣,乐山城显得平静许多,但这种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早有军部的人在码头等候,直接将他引到了城内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酒楼似乎被包了下来,显得很安静。在二楼一个临江的雅间里,张阳见到了第22军军长陈洪范。 陈洪范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绸缎长衫,坐在桌边,自斟自饮。桌上的菜肴很丰盛,却只有两副碗筷。见到张阳进来,他抬起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来了?坐。” “军座。”张阳敬了个礼,依言坐下。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陈洪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张阳也斟满了一杯酒。酒是上好的泸州老窖,香气浓郁,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宜宾那边……情况咋样?”陈洪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张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团糟。工人罢工,学生罢课,游行示威就没断过。街上乱成一锅粥,县政府和警察局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陈洪范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半晌才叹了口气: “唉……老子这边压力也大啊。南京一天几个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就差直接派兵来抓人了。成都、重庆那边的报纸,更是骂得狗血淋头。张阳啊张阳,你这次可是给老子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无奈。 张阳低下头:“给军座添麻烦了。是卑职处事不当。” “不当?岂止是不当!”陈洪范哼了一声,随即又摆了摆手。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老子叫你来,不是听你认错的。是想问问你,如今这个局面,火烧眉毛了,你娃儿脑壳灵光,有没有啥子好的办法应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子也被拖下水吧?” 张阳沉默了片刻,心中思绪翻腾。他有办法吗?面对全国性的舆论围剿和南京政府的直接压力,他能有什么办法?除非立刻有更强力的外界干预,或者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转移视线,否则这几乎是个死局。而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最终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军座,恕卑职愚钝……眼下……眼下卑职也是一筹莫展,实在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陈洪范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最终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都吐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江水流动的隐隐声响。 突然,陈洪范像是想起了什么,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张阳啊,你跟到老子,有好多年了?” 张阳愣了一下,不明白军座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回答:“回军座,到今年九月,就满五年了。” “五年……民国十六年九月……”陈洪范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往事。 “那一年,老子被刘文辉那个龟儿子压迫,连吃了几个败仗,部队损失惨重,退守到乐山,差点就他妈垮杆散伙了。没办法,只好让下面的人出去拉夫充军……你,就是那时候,被赵麻子那狗日的抓到老子麾下效力的,对不对?” “是。”张阳点点头,那段如同梦魇般的穿越初期的记忆浮现脑海,心中五味杂陈。 陈洪范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的笑容: “是啊,就是从那时候起,老子好像就开始走运了。守青神、打资阳、夺荣县……这几场硬仗,你都立了大功。后来拿下宜宾,抢下自贡盐场,更是你的首功!这些,老子都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从来没忘过。”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动情,看着张阳: “你娃儿是个人才,能打仗,也会搞钱,比王奎那些老油子强多了!老子是真心欣赏你!” 张阳心中微动,连忙道:“军座栽培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陈洪范摆摆手,又给自己和张阳倒满酒: “不说这些了。来,喝酒!今天没那么多规矩,就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接下来的时间,陈洪范不再提眼前的困局,而是不断地回忆着过去几年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从资阳血战到宜宾突围,从自贡争抢到应对刘湘刘文辉的联合进攻……他说得动情处,唏嘘不已,频频举杯。 张阳也被勾起了许多回忆,心中感慨万千,陪着陈洪范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酒入愁肠,加上连日的疲惫和精神压力,他渐渐感到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陈洪范的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只记得军座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 “……不管眼下局势再咋个危急,老子也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你放宽心……先好好休息一下……” 之后的事情,他就完全记不清了。最后的意识,是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彻底醉倒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张阳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棂,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却干净,不像酒楼,倒像是一处安静的住所。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忆只停留在和陈洪范喝酒的场景,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他心中升起一股疑虑,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想推门出去看看。 然而,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第117章 沦为阶下囚 他心中一沉,用力拍打着门板:“外面有人吗?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二十二军军服的士兵出现在门口,表情冷漠,拦住了他:“张团长,您醒了。军座有令,请您在此好好休息,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门。” “软禁?”张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昨晚那点残存的温情和幻想顷刻间粉碎殆尽!陈洪范!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强压着怒火和失望,试图冷静下来:“军座呢?我要见军座!” 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军座军务繁忙,不便见客。请您安心休息,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无论张阳再如何询问、甚至发怒,那士兵都像一尊木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张阳明白了,自己已经被彻底控制了起来。 他退回房间,坐在椅子上,心中一片冰冷。原来昨晚的那些忆旧、那些承诺、那些推心置腹,都不过是麻痹他的表演!目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乖乖走进这个早已设好的囚笼!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被关在这个小院里,度日如年。他试图从窗户观察外面,但除了门口那两个寸步不离的哨兵,什么也看不到。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感,紧紧攫住了他。 傍晚时分,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紧接着,屋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一群穿着中央军呢子军服、神情倨傲的士兵簇拥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官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名官员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脸色冰冷。 二十二军的一名副官跟在旁边,脸色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那官员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张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毫无感情的腔调开始宣读: “查,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新编第九团上校团长张阳,自任职以来,品行不端,劣迹斑斑!近日更倚仗兵权,横行地方,欺压良善,强占民女,破坏抗战英雄之姻缘,激起全国公愤,影响极其恶劣!” “其行为严重玷污革命军人之声誉,触犯国法军纪,事实确凿,罪无可赦!经上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核准,现决定:即日起,褫夺张阳一切军职及荣誉,立即逮捕!并于明日,押解至南京,接受军事法庭之审判!” “来人!给我拿下!” 宣读完毕,那官员冷漠地一挥手。 几名如狼似虎的中央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扭住张阳的胳膊,给他戴上了沉重冰冷的手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张阳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那名面无表情的南京专员,看着旁边眼神躲闪的二十二军副官,看着窗外陈洪范可能所在的方向…… 被骗了!彻底被骗了!陈洪范不仅软禁了他,还亲自将他交给了南京来的人! 巨大的愤怒、背叛感和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几乎要失控怒吼出来!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嘶吼都压在了喉咙里,只是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宣读罪状的专员。 那专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耐烦地挥挥手:“押走!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张阳被粗暴地推搡着,押出了那个软禁他的小院,塞进了一辆密封的军用卡车。卡车在乐山城里颠簸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戒备森严、阴森恐怖的建筑前——乐山警备司令部看守所,也就是俗称的大牢。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闭,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光线和空气。 他被推进一间狭小、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恶臭的牢房。墙壁是冰冷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污渍和刻痕。角落里铺着一些发霉的稻草,就算是床铺。一个小小的、装着铁栏的窗户开在高高的墙壁上,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 手铐被取下,但取而代之的是脚镣。冰凉的铁环锁住了他的脚踝,沉重的链条拖在地上,每移动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提醒着他此刻囚徒的身份。 牢门再次被锁死,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陈洪范那张看似诚恳回忆往事的脸,那杯杯烈酒,那句“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原来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和陷阱!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喝醉,然后毫不费力地将他交给南京方面,用以平息风波,保全他自己! 好一个丢车保帅!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陈洪范! 愤怒过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他知道自己被出卖了,被自己效忠了五年的上司,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出卖了。等待他的,将是押往南京,接受所谓的“军事法庭审判”。在那种完全被对方掌控的地方,再加上全国汹汹的“民意”,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脚镣的冰冷透过皮肉,直刺骨髓。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不甘的跳动声。宜宾的兄弟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知道自己被捕了吗?他们会怎么做?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孤寂之中。他从一个统兵数千、手握实权的团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阶下囚。 这巨大的落差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即便是经历过穿越和无数次血战的张阳,也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和窒息。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哨兵的脚步声,感受着脚镣沉重的分量,等待着未知的、却注定凶多吉少的明天。 第118章 夜宴 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夜晚。 乐山警备司令部隔壁的小公馆里,灯火通明。 王奎特意吩咐厨子备了一桌地道的川菜: 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夫妻肺片……红油赤酱,椒香四溢。 他与南京来的专员分坐八仙桌两侧,中间隔着一盆咕嘟冒泡的毛血旺。 但与昨夜不同的是,今晚的雅间里推杯换盏的,是二十二军第一师师长、乐山警备司令王奎和那位从南京来的专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王奎黝黑的脸上泛着油光,他挥退了伺候的闲杂人等,亲自给专员斟满一杯酒,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袍哥人家特有的直率问道: “专员大人,兄弟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请您来,一是接风,二呢,也是心里有个疙瘩,想跟您打听个实在话。” 那专员戴着金丝眼镜,面皮白净,闻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 “王师长太客气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不必见外。” 王奎咂咂嘴,眼睛盯着专员: “就是关于张阳那档子事……报纸上吵吵嚷嚷,说他强抢民女,拆散人家姻缘……兄弟我总觉得,这事有点……?那张阳虽说跟老子不对付,但好像也不是那种色中饿鬼吧?宜宾城那么多女人,也没见他伸过爪子啊。敢问专员,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专员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子,慢悠悠地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嚼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瞥了王奎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含糊其辞: “王师长果然是个明白人。既然您问起,我也不瞒您。这抢占民女嘛……呵呵,说它是真,它就是真,说它是假,它也可以是假。关键在于,上面的人需要它是真的,那它就必须是真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奎: “其实啊,事情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阳这个人,他不识时务,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上面的人,只是需要这么一个由头,来办他而已。王师长,您在地方上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道道,难道还不明白吗?” 王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又皱起眉头,故作疑惑道: “原来是这样……那既然只是要个由头,把他押到南京一审,岂不是真相大白了?” 专员闻言,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王师长,这话可就说到点子上了。南京……那是能随便去的地方吗?上面的意思很明确,绝不能让张阳这张嘴,到了南京之后胡乱说话!万一他到了法庭上,不管不顾地胡撕乱咬起来,攀扯出一些不相干的人、不该说的事,那岂不是惹出更大的祸端?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胡撕乱咬?” 王奎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一丝寒意! “那……那怎么能让他不乱说话呢?” 专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脖颈前,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做了一个横向抹过的动作。 这个动作如同毒蛇的信子,让王奎浑身一激灵,酒意都醒了大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这……这……专员,您的意思是……就在这儿?在乐山?这……这要是南京方面怪罪下来……” “怪罪?” 专员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王师长多虑了。孙司令在南京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深得委座信任。这点小事,谁会为了一个已经失了势、还背着恶名的杂牌军团长,去驳孙司令的面子?再说了,大家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王师长,您这次要是能帮孙司令,也帮我们大家,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那就是立了大功!我回去之后,一定在诸位长官面前,极力保举您!陈洪范年纪大了,优柔寡断,不识时务,这二十二军军长的位置,早就该换换人了!我看,王师长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二十二军军长!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王奎的心上!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以前有陈洪范压着,有张阳那个后起之秀威胁着,他觉得自己希望渺茫。 可现在,机会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权力的诱惑如同毒药,迅速侵蚀着他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不安。 他脸上的惊惧渐渐被一种贪婪和狠厉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杯: “他妈的!既然专员都这么说了,我王奎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太不识抬举了!这件事,包在我王某人身上!” 第119章 杀人灭口 “他妈的!既然专员都这么说了,我王奎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太不识抬举了!这件事,包在我王某人身上!” 专员满意地点点头,也端起酒杯,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这件事……,王师长有几分把握?” 王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带着倨傲和自信: “专员放心!现在整个乐山城里,都是我第一师的部队!警备司令部、监狱、全都是老子的人!解决一个被关在大牢里的张阳,还不跟他妈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保证做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任何首尾!” “好!好!王师长果然是深明大义,雷厉风行!” 专员开怀大笑,与王奎用力碰杯,“不像你们陈军长啊,既想讨好南京,又要在我们面前耍花枪,搞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差点就让他糊弄过去了!幸亏王师长你洞察先机,果断出手,才没酿成大错啊!” 提到陈洪范,王奎脸上的得意之色稍稍收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语气似乎有些感慨: “唉……说实话,军座……陈洪范他,以前待我还算不薄。本来……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喝了一口闷酒,继续说道: “那天,我得知南京的决断后,也是为我们二十二军全体弟兄考虑,不想让大家都被张阳拖下水,这才瞒着军座,私下用军部的名义给张阳发了电报,骗他来乐山。想着把他交给南京,事情也就了了。” “可没想到……军座他发现后,不但不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反而对我大发雷霆,骂我吃里扒外,还威胁要解除我的兵权!我……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这才一不做二不休,趁他和张阳都喝醉了,把他们分别软禁了起来。他留在那家酒楼后院、准备偷偷送走张阳的卡车和卫队,也被我一并扣下了!” 专员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 “王师长,你做得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节?陈洪范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注定成不了气候!这二十二军,未来还得看王师长您的!” 两人的酒杯再次碰到一起,达成了肮脏而默契的交易。 放下酒杯,专员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盯着王奎,问道: “王师长,这夜长梦多……不知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奎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说道: “既然决定了,那我马上就安排人,今晚就把他秘密处理掉!免得横生枝节!” 他说干就干,立刻朝包厢外喊了一声:“副官!” 一直守在门外的副官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听令。 王奎沉声问道:“今晚,警备司令部警卫连,是谁值班?” 副官显然对情况了如指掌,立刻回答: “报告师座,今晚是警卫连二排王排长值班。” “王排长?” 王奎沉吟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姓氏有些天然的亲近感,“去,立刻把他给我叫进来!” “是!”副官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二十二军军服、身材精干、面色冷峻的年轻少尉军官跟着副官走了进来,对着王奎啪地一个立正敬礼: “师座!警卫连二排长奉命前来报到!” 王奎上下打量了这个王排长几眼,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和乐山警备司令部的关防大印。 他拿起这张墨迹未干的手令,递向王排长,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 “王排长,你立刻持我的手令,于今夜子时之后,前往警备司令部大牢,提审犯人张阳。然后,将他押往城外乱葬岗,秘密处决!做得干净利落点!” 王排长接过手令,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抬起头,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王奎补充道: “事后,对外统一口径,就说犯人张阳企图越狱,抢夺卫兵枪支,被值班警卫当场击毙!明白了吗?” “明白!师座!” 王排长声音洪亮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好!去吧!”王奎挥了挥手。 王排长再次敬礼,将手令仔细收好,转身,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快步离开了包厢。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王奎和南京专员两人。专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再次举起了酒杯: “王师长,雷厉风行,佩服佩服!来,我敬你一杯,预祝王师长早日执掌二十二军,步步高升!” 王奎也举起杯,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王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而那盆毛血旺,依旧在桌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色的辣油,如同沸腾的血。 第120章 天塌了(上) 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宜宾新编第九团团部会议室。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闷热。 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李猛、贺福田六位营长全部在座,人人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窗外,隐隐传来远处街道上更加喧嚣和混乱的呐喊声、敲砸声,甚至偶尔夹杂着零星的枪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情况越来越糟了!” 陈小果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嘶哑。 “从早上开始,游行示威完全失控了!他们不再满足于喊口号,开始大规模冲击县政府、警察局,甚至开始围攻我们在城内的几个征兵点和物资仓库!警察局的赵局长刚才派人来求援,说他的人已经顶不住了,有好几个警察被打伤!” 李栓柱焦急地补充道: “纱纺厂和机械厂那边也是!罢工的工人堵死了厂门,不准任何人进出,还扬言要砸机器!厂区护卫队人数太少,只能勉强守住核心车间,情况危急!”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忧虑: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游行了,这是暴乱!背后肯定有人煽动和组织!我们现在非常被动,一旦动用武力镇压,正好坐实了‘恶霸军队’的恶名;可如果不动用武力,任其发展,我们的根基就要被他们掏空了!” 李猛猛地站起来,暴躁地来回踱步: “狗日的!肯定是刘文辉或者孙元良那帮龟儿子在背后搞鬼!煽动这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来搞我们!要我说,就不能再客气了!谁敢冲击军营工厂,就给老子开枪!打死几个,看谁还敢闹!” 贺福田也附和道: “猛哥说得对!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再这么婆婆妈妈下去,家都要被他们拆了!” 钱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棘手。” 正当众人为如何应对内部愈演愈烈的暴乱而争论不休、焦头烂额之际,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通讯参谋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份电文,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甚至连报告都忘了喊! “各位长官!紧急军情!紧急军情!”通讯参谋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陈小果一把抢过电文,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小果?什么情况?”刘青山急问。 陈小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前线……前线紧急线报!刘文辉……刘文辉的二十四军正在大规模调动!至少数万大军,兵分两路,正沿着岷江和陆路,向我们宜宾快速推进!先头部队距离我们已经不足百里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什么?!” “刘文辉?!” “数万大军?!” “他妈的!趁火打劫!这是趁火打劫啊!”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的军事威胁惊呆了! 内部暴乱尚未平息,外部大敌已然压境!而且是在团长张阳不在的情况下!这简直是雪上加霜,将新编第九团逼入了绝境! “完了……完了……” 李栓柱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团座不在……外面几万大军打过来……里面还乱成一锅粥……这……这可怎么守啊……”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会议室。 就在众人被内忧外患的巨大压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尚未从刘文辉大军压境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团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混乱的阻拦声! “放开我!我要见陈营长!我要见刘营长!团座没了!团座没了啊——!” 这个凄厉的、带着浓浓哭腔的喊声,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会议室的门板,也刺穿了每个人的心脏!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地!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张阳的贴身警卫员小陈!只见他浑身泥土,军装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布满擦伤,满脸都是泪水混合着污泥的痕迹,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才赶回来的。 “小陈?!你怎么搞成这样?!” “团座呢?团座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你刚才喊什么?什么团座没了?!快说清楚!” 陈小果、李栓柱等人立刻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几乎虚脱的小陈扶起来,焦急地追问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强烈到了极致! 小陈看到熟悉的各位营长,积压的悲痛和恐惧瞬间决堤,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嘶喊道: “没了……团座他……他没了啊……呜呜呜……团座在乐山……遇害了……被他们害死了啊……呜呜呜呜……” “遇害?!” “害死了?!” “放你娘的屁!小陈!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军官们如同被五雷轰顶,全都惊呆了!李猛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揪住小陈的衣领,目眦欲裂地怒吼道: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团座怎么了?敢胡说老子毙了你!” 第121章 天塌了(下)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团座怎么了?敢胡说老子毙了你!” 小陈被吓得一哆嗦,但巨大的悲伤让他顾不上害怕,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是真的……李营长……呜呜……我们前天跟着团座到了乐山……一下船,团座就被军部的人接走了……我们警卫班被他们单独安置在一个院子里,不让随便外出……” “我等了一天一夜……都没等到团座的消息……心里害怕……昨天晚上,我……我趁黑躲开了军部看守的人,偷偷溜出去……想打听团座的下落……”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几经周折,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最后……最后才在乐山警备司令部一个我认识的同乡士兵嘴里……偷偷打听到……团座早就被他们关进大牢了……而且……而且就在昨天夜里子时……被……被他们秘密处决了!说是……说是企图越狱,被当场击毙……呜呜呜……团座死得冤啊!” 小陈的哭诉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轰——!”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比刘文辉的大军压境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所有的军官,无论是沉稳的刘青山,冰冷的钱禄,暴躁的李猛,还是憨直的贺福田,机敏的陈小果,重情的李栓柱……在这一刻,全都彻底崩溃了! “啊——!!!!” 李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团座……团座……” 陈小果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刘青山摘下了眼镜,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贺福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头撞着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钱禄死死咬着牙关,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李栓柱则直接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团座啊……你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啊……呜呜呜……我们说好要跟你打鬼子的啊……” 整个团部会议室,瞬间被无边的悲痛和绝望所淹没。顶梁柱,塌了。 巨大的悲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和更加激烈的冲突。 李栓柱第一个跳起来,眼睛血红,嘶声吼道: “报仇!我们要给团座报仇!狗日的陈洪范!狗日的王奎!肯定是他们害死了团座!老子现在就带四营的弟兄们去乐山!跟他们拼了!不宰了那群王八蛋,老子誓不为人!” 陈小果也猛地擦干眼泪,脸上充满了决绝的仇恨: “栓柱说得对!此仇不报,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团座的兵?一营全体都有!集合!目标乐山!为团座报仇!” 两人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就要冲出去集合部队。 “站住!都给我站住!” 刘青山猛地拦住他们,虽然同样悲痛,但他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报仇?怎么报?拿什么报?你们看看外面!刘文辉的数万大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宜宾危在旦夕!我们现在去乐山,就是腹背受敌,自取灭亡!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团座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业全部葬送掉!” 钱禄也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冰碴: “刘营长说得对。仇,一定要报。但宜宾,必须先守住。丢了宜宾,我们就是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资格谈报仇?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紧急开赴前线,阻击刘文辉的部队!守住我们的根基!” 李猛猛地抬起头,怒吼道: “守?拿什么守?外面老百姓恨不得吃了我们!内部人心惶惶,怎么守?要我说,先把内部清理干净!那些闹事的、游行的、罢工的,肯定有刘文辉的奸细煽动!不能再客气了!老子带三营出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敢反抗的,格杀勿论!先把后方稳住了,才能去打仗!才能去报仇!” 贺福田红着眼睛附和: “猛哥说得对!攘外必先安内!不把这些内部的老鼠屎清理干净,咱们在前面打仗,他们在后面捅刀子,死得更快!必须用铁血手段镇压!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三方意见截然不同,且都异常激烈! “放屁!团座的仇就不报了吗?!” “报仇也得先活下去!丢了宜宾大家都得死!” “内部不稳出去就是送死!必须先镇压!” “镇压?那不就真成报纸上说的恶霸军队了?”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管报纸怎么说?” 争吵声、咆哮声、痛哭声在会议室里混杂在一起,原本团结一致的军官们,在失去主心骨后,巨大的悲痛和面临绝境的压力下,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难以调和的分歧和撕裂。 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观点,谁也说服不了谁,情绪激动,几乎要拔枪相向。 会议室乱成一团,绝望、愤怒、仇恨、迷茫……各种情绪交织碰撞。 新编第九团走到了自成立以来最危险的十字路口,内部的分裂几乎和外部的大军压境同样致命。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第122章 你们这是要杀我 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深夜。 乐山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内一片死寂,只有走廊尽头哨兵偶尔踱步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野狗吠叫,更添几分阴森。 张阳戴着沉重的脚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毫无睡意。 昨晚与陈洪范那场充满回忆却又最终通向背叛的酒宴,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脚镣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阶下囚的身份,而南京方面的“审判”,更是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交织的时刻,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钥匙叮当作响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张阳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外面传来看守士兵谄媚的声音: “王排长,就是这间。” 接着,牢门被哗啦一声打开!刺眼的马灯光芒照射进来,晃得张阳睁不开眼。 只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簇拥着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少尉军官站在门口,那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纸。 “张阳!” 那王排长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起来!奉命提审!” “提审?” 张阳心中疑窦顿生,挣扎着站起身,脚镣哗哗作响。 “这么晚了……提什么审?谁的命令?” 王排长晃了晃手中的纸张,借着马灯的光芒,张阳隐约看到上面有红色的印章: “奉命行事!哪来那么多废话!出来!”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他架出牢房。 深夜提审,本身就极不寻常。 再加上这些士兵冰冷的态度和毫不掩饰的粗暴动作,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张阳。 ——这不是提审!这是要秘密处决他!陈洪范最终还是选择了丢车保帅,而且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张阳!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大声嘶吼: “我不去!这不是提审!你们这是要杀我!我要见军座!我要见陈洪范!我是被冤枉的!陈洪范!你出来!你忘了当年我是怎么替你卖命的了吗?!你出来说清楚!” 他的嘶吼在寂静的监狱走廊里回荡,显得异常凄厉和绝望。 但周围的士兵似乎早已得到指令,对此毫无反应。 那王排长更是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堵上他的嘴!带走!” 一块破布立刻塞进了张阳嘴里,将他所有的呐喊和质问都堵了回去。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被几名士兵连拖带拽,粗暴地押出了看守所,塞进了一辆等候在外的、没有悬挂任何标志的封闭卡车车厢里。 车厢内黑暗而颠簸,张阳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陈洪范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所有的功勋,所有的情谊,在政治压力和自身利益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绝望、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冰冷和命运的残酷。 卡车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行驶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车厢门被打开,一股荒郊野外特有的、带着腐土和寒气的风吹了进来,让张阳打了个寒颤。 他被拖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凉的山坡之上。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马灯晃动着微弱的光芒,依稀可见周围是一些胡乱堆起的土包和散落的破烂草席。 ——这里显然是一处乱葬岗!是处决人犯、抛尸荒野的理想地点! “走!到那边去!” 士兵推搡着他,走向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张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穿越以来的挣扎、奋斗、喜悦与悲伤,最终都化为了无尽的遗憾和冰冷。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张阳惊讶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名带队的王排长,并没有举枪,反而对另外几名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士兵竟然也缓缓垂下了枪口,并且警惕地四下张望,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阳完全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王排长率先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丝恭敬地,取下了塞在张阳嘴里的破布,然后又拿出钥匙,解开了他手脚上那副沉重冰冷的镣铐! “张团长,您受惊了。” 王排长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紧张,有敬畏,还有一丝决绝。 “我们不是来害您的。我们是来救您的。您快走吧!沿着这条小路往南走,避开大路和关卡,尽快赶回宜宾去!千万不要被王师长和军部的人发现了!”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议,让张阳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着眼前这几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士兵,大脑一片混乱。 “救……救我?为什么?” 第123章 清水乡故人 “救……救我?为什么?” 张阳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堵塞而有些沙哑,他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是……是军座让你们来的?他改变主意了?” 王排长摇了摇头,快速地说道: “不是军座的命令。张团长,这是我们几个兄弟,私下里的决定。” “私下的决定?” 张阳更加困惑了,他仔细打量着王排长和那几名士兵,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们。 “你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我?我们素不相识……” 王排长看着张阳,眼神真诚而急切: “张团长,您还记得……清水乡吗?” “清水乡?” 张阳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这几年他南征北战,去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人也太多,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 “好像……有点印象……但具体记不太清了……” 王排长连忙提示道: “民国十八年春,川南大旱,赤地百里,饿殍遍野。那时候军座扩军,急需补充兵员,就派各部下乡抓丁。那一年,张团长您还只是一名排长,也奉命到了我们清水乡抓壮丁。” 随着王排长的叙述,一些尘封的记忆渐渐在张阳脑海中浮现。 那一年的大旱确实惨烈,百姓流离失所……抓壮丁…… 王排长继续说道: “您到了我们乡,看到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实在可怜。您顶住了上面的压力,私下里让保长把我们都放了。结果你们排一个壮丁都没抓到,回去之后,您还被你们长官狠狠斥责了一顿,差点受了军法。” “后来……你们长官换了个人来我们乡,还是把我们……都抓走了。” 王排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在路上,我们又饿又怕,是您……是您看我们可怜,偷偷把自己的干粮塞给了我们几个年纪最小的……张团长,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叫王石头!就是当年那个差点饿晕在路上的半大孩子!” “我专门选的这几位兄弟,他们的家人当年在川南大旱中,也差点饿死,全靠张团长您后来……后来想办法盗窃了一些军粮,又托慈云庵的师太们设粥棚,才活了下来!我们都受过您的大恩啊!” 王石头!施粥!一些模糊的影像和情感瞬间击中了张阳的心脏!他想起来了!那个瘦骨嶙峋、眼神却很倔强的少年!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灾民!他当时只是不忍心,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甚至违背军纪的小事,却没想到…… “你们……” 张阳的声音有些哽咽,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得知真相的震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酸楚。 在这冰冷残酷的世道,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竟然还能感受到这样一份来自底层的、质朴的报恩之情。 “张团长,时间紧迫,您快走吧!” 王排长王石头焦急地催促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张阳手里。 “这是我们几个兄弟凑的几块大洋,您路上用。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南,就能绕回宜宾方向。千万小心,天亮之前一定要离开乐山地界!” 张阳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几块大洋,感觉重逾千斤。 他看着王石头和那几名眼神坚定的士兵,心中充满了感激,但也充满了担忧。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张阳急切地问道: “一旦让人发现我没有死,还活着逃回了宜宾,追查下来,你们几个……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王石头脸上闪过一丝决然,他用力摇了摇头: “张团长,您别管我们!我们既然敢这么做,就想好了后果!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宜宾需要您!新编第九团的弟兄们需要您!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其他几名士兵也纷纷低声道: “张团长,快走吧!” “别担心我们!” “保重!” 张阳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恩情如山,代价可能就是血海。 他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天大的恩情和沉甸甸的担忧深深埋进心底,刻进骨里。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冒着杀头风险救他的士兵,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永生不忘。 然后,他猛地转身,将所有的悲愤、感激与牵挂都化作力量,借着昏暗的月光,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南方、通往生机、也通往未知复仇之路的黑暗小径之中,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了身影。 王石头等人看着张阳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脚步声,才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水光闪动,但更多的是无悔的平静。 他们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的痕迹,然后沉默地登上卡车,沿着来路返回。 他们的脸上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使命的释然与平静,以及对于不可知未来命运的默然接受。 卡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野地的寂静,随即远去,留下乱葬岗永恒的死寂。 初冬的夜,浓重如墨,刺骨的寒风掠过荒草坡,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哀鸣,像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忧伤。 只有远处的几点繁星,顽强地穿透这无边的黑暗,正在云隙间发出微弱却执着的光芒,冷冷地俯视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 第124章 哟嗬?还是个熟脉子 逃离乱葬岗的张阳,如同惊弓之鸟,一头扎进了川南深秋的茫茫夜色之中。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模糊的记忆,在崎岖陡峭的山间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 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沉重的疲惫和饥饿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 但他不敢停下,王石头那焦急的催促声和毅然决然的眼神,仿佛就在身后鞭策着他。 天快亮时,他躲进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蜷缩在一个干燥的土坎下,稍微喘了口气。 掏出王石头给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沉甸甸的袁大头。这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生机。他紧紧攥着这几块大洋和一些零散的铜板,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心中五味杂陈。 天亮后,他不敢久留,继续赶路。 他必须尽快回到宜宾,只有回到自己的部队,才能真正安全。 一路上,他尽量避开人烟,但饥饿和干渴迫使他不得不偶尔靠近散落在山间的村落。 在一个山口的小茶棚,他实在熬不住,花了十几个铜板,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和一块冷硬的麦饼。 茶棚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眼神浑浊的老掌柜守着炉子。 老掌柜一边用抹布擦着脏兮兮的桌子,一边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脸疲惫的陌生客人,随口搭话: “客官,看你这方向,是从乐山那边过来的?” 张阳心里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啃着麦饼。 老掌柜叹了口气: “乐山那边也不太平吧?听说当兵的到处抓人哩……唉,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老百姓的日子难熬哦。” 张阳含混地应和着: “是啊,不太平。” 老掌柜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客官你这是要往哪去?要是去宜宾,可得小心点。听说那边更乱,当兵的跟老百姓打起来了,还要跟刘军长的兵开仗哩!造孽啊!” 张阳心中焦急,忍不住追问: “老伯,宜宾……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您知道吗?” 老掌柜摇摇头: “具体哪晓得哦,都是过往的行人瞎传的。有的说当兵的乱抓人,有的说工厂都停工了……唉,反正不是啥好事。客官你要是没啥要紧事,还是绕道走吧,别去蹚那浑水。” 张阳谢过老掌柜的好意,心中却更加沉重。 宜宾的情况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必须尽快回去! 喝完茶,他留下钱,起身准备离开。 老掌柜看着他那副落魄样子,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红薯干,塞给张阳: “客官,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吧。看你不像坏人,这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 张阳一愣,看着老人那双粗糙而善良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接过红薯干,郑重地道了谢。 在这乱世之中,底层百姓之间这种朴素的善意,显得尤为珍贵。 离开茶棚,继续上路。 老人的话和那几块红薯干,仿佛给他注入了一丝力量。 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宜宾还有几千兄弟在等着他,还有未竟的事业等着他,更重要的是,未来那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还需要他! 他穿越而来,不是为了死在这荒山野岭的! 又走了一天一夜,张阳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身上的衣服被刮得更破,脚上的草鞋也快磨穿了底。 那几块红薯干早已吃完,饥饿感如同火烧一般折磨着他的胃。 这天下午,他穿过一片松树林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和脚步声! 他心里一惊,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五六个穿着杂乱衣服、手里拿着大刀、土枪的汉子,押着一个被反绑着双手、哭哭啼啼的商人模样的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黑脸汉子,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正骂骂咧咧: “妈的!就这点干货?还不够弟兄们塞牙缝的!看来得给你放放血,让你家里人多送点黄汤(大洋)来!” 是土匪!绑票的! 张阳心里暗叫倒霉,尽量缩紧身体,希望不要被发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眼尖的小土匪似乎发现了树后的动静,指着这边喊道: “大哥!那边好像还藏着个人!” 黑脸头目立刻警觉起来,拔出驳壳枪,对着张阳藏身的方向喊道: “线上的朋友?甩个蔓儿(报个姓名)!不然老子手里的‘喷子’(枪)可不认人!” 张阳心里叫苦,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举起双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西北悬天一片云,乌鸦落进凤凰群。不知哪里来的股子,盘踞在此做营生?(意思是: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不知是哪路好汉在此发财?)” 这是他以前听袍哥出身的李猛和贺福田闲聊时学来的几句黑话切口,希望能唬住对方。 那群土匪果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黑脸头目上下打量着张阳,见他虽然衣衫破烂,但气度不像普通老百姓,眼神锐利,还会说黑话,一时有些拿不准。 “哟嗬?还是个‘熟脉子’(懂行的人)?” 黑脸头目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枪口依旧指着张阳,“报个‘万儿’(姓名)!哪个‘绺子’(山头)的?到此地来‘划什么盘子’(干什么)?” 张阳哪里有什么万儿和绺子,他急中生智,含糊道: “兄弟‘溜子’(逃跑)路过,身上‘滑’(没钱),求各位老大行个方便,赏条‘活路’。” 那黑脸头目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冷笑一声: “溜子?哼!看你这架势,不像普通的溜子!倒像是‘吃官饭’(当兵)的‘鹰爪孙’(官兵探子)!兄弟们!搜搜他身上有没有‘硬片子’(枪支证件)!” 两个小土匪立刻上前,粗暴地在张阳身上摸索起来。 王石头给的那几块大洋和少量铜板,瞬间就被搜了出来! “大哥!有货!还是‘袁大头’!”小土匪兴奋地把大洋递给黑脸头目。 黑脸头目掂量着大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妈的!还说身上滑?差点让你这‘空子’(外行)糊弄过去!说!这‘黄汤’哪来的?是不是‘鹰爪孙’的饷银?” 第125章 归途坎坷 “溜子?哼!看你这架势,不像普通的溜子!倒像是‘吃官饭’的‘鹰爪孙’!兄弟们!搜搜他身上有没有‘硬片子’!” 两个小土匪立刻上前,粗暴地在张阳身上摸索起来。 王石头给的那几块大洋和少量铜板,瞬间就被搜了出来! “大哥!有货!还是‘袁大头’!”小土匪兴奋地把大洋递给黑脸头目。 黑脸头目掂量着大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妈的!还说身上滑?差点让你这‘空子’(外行)糊弄过去!说!这‘黄汤’哪来的?是不是‘鹰爪孙’的饷银?” 张阳心中焦急,知道一旦被坐实是官兵,今天就凶多吉少了。 他连忙道: “老大明鉴!这真是兄弟最后一点盘缠了!求老大高抬贵手,给兄弟留条活路!兄弟日后必有重谢!” 黑脸头目哪里肯信,把大洋揣进自己怀里,狞笑道: “重谢?老子现在就要!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苦力的,绑回去让你家里再送‘黄汤’来!兄弟们,把他也给我捆了!” 张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几个土匪手里?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朝这边过来! 黑脸头目脸色一变,侧耳听了听,骂了一句: “妈的!好像是‘大杆子’(大股官兵)过来了!风紧!扯呼!” 他也顾不上再绑张阳和那个商人了,招呼着手下,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密林深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那几块救命的大洋,最终还是没了。但好歹,命暂时保住了。 惊魂甫定的张阳,和被解救的那个商人道别后,继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躲开人群的方向,朝着宜宾方向艰难前行。 失去了所有的盘缠,他只能靠野果和溪水充饥。 夜晚的山风寒冷刺骨,他只能找些干燥的草堆或者山洞蜷缩一晚。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几乎达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乱世下的民生疾苦。 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落,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逃荒者……偶尔遇到一两个村落,村民们都用警惕和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这个外乡人,紧闭门户,不愿多交流。 兵匪一家,苛捐杂税,早已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失去了对陌生人的基本信任。 但即便如此,当他实在饿得受不了,鼓起勇气敲开一户看起来同样贫困的农家门,比划着想要口吃的时,那家面容憔悴的农妇,在警惕地打量了他许久之后,还是默默地转身,从锅里舀了大半碗黑糊糊的野菜粥,递给了他。 张阳捧着那碗滚烫的、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粥,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狼吞虎咽地喝下,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对着那农妇深深鞠了一躬。 农妇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在最深重的苦难中,依然保留着一丝最朴素的善良。 这些所见所闻,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心里。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他要活下去!他要回到宜宾!他要带着他的队伍,在这乱世中守护住一方百姓!他要积蓄力量,等待那场不可避免的民族战争到来!他绝不能死!绝不能倒在这里! “抗日……抗日……” 这两个字仿佛成了支撑他意志的最后支柱。 每当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想到未来日寇的铁蹄,想到南京城下的惨剧,想到无数同胞将要遭受的苦难,他就觉得自己眼下这点苦楚,根本不算什么。 靠着这股近乎执念的信念,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远远地,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扼守长江的宜宾城的轮廓! 城墙、望楼、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 到了!终于到了! 一股巨大的激动和如释重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虚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方向跑去。 城门口似乎戒严了,盘查得很紧,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行人商贩们低声议论着,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和压抑。 张阳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他此刻的样子,和一个逃荒的乞丐没什么两样,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他。眼看就要轮到他了,守城的士兵似乎增加了人手,盘问得更加仔细。 张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离开这几天,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士兵还是不是他的人。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突然听到前面一阵骚动,似乎有军官在厉声呵斥什么。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他看清了那个正在训斥士兵的军官的侧脸!虽然不是小果栓柱等营级军官,但确实是新编第九团的人! 是自己人! 巨大的喜悦和安全感瞬间冲垮了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信念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归宿,陡然松懈下来。连日来的奔波、饥饿、恐惧、紧张……所有的疲惫如同排山倒海般瞬间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军官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城墙、士兵、人群……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 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在周围人群惊讶的注视下,他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倒在宜宾城冰冷的城门洞口,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126章 伊人在梦 黑暗,无尽的黑暗。 冰冷,刺骨的冰冷。 张阳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深渊里不断下坠,又像是在一条浑浊汹涌的时间长河里拼命挣扎。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碰撞、破碎。 他看到了2025年那个狭小拥挤的格子间,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未完成的报表,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咖啡已经冰冷,deadline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胸口……那是他穿越前平凡而紧凑的生活。 画面猛地一切!变成了1927年乐山城外混乱的码头,粗暴的推搡,赵麻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王老五当时那双同情的眼睛……“拉夫充军”!命运的转折点如此突兀而残酷。 紧接着,是血与火的战场!资阳郊外惨烈的白刃战,荣县争夺战的硝烟弥漫,青神守卫战的绝望与坚持,宜宾城下的炮火连天,自贡盐场的反复厮杀……无数熟悉的面孔在硝烟中闪现,又伴随着惨叫和爆炸声消失。王奎的嫉恨,李振武的维护,陈小果的机敏,李栓柱的憨直,刘青山的沉稳,钱禄的冰冷,李猛的勇猛,贺福田的忠诚…… 然后,画面变得柔和而清晰。一条幽静的巷子,一扇突然打开的门,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一张清丽冷静、带着担忧的脸庞……林婉仪。还有她那冷静的拒绝,决绝的离开,江轮远去的背影,以及自己心中那难以言喻的空落和刺痛。 最后,是乐山酒楼那晚虚假的温情,冰凉的脚镣,阴暗的牢房,乱葬岗的绝望,王石头那决绝而真诚的眼神,山林间的奔逃,土匪的刀枪,百姓的警惕与那半碗救命的野菜粥…… 他在梦中挣扎,痛苦地呻吟,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悲伤紧紧包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梦魇渐渐退去。 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眼皮,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而带着担忧神色的脸庞,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那双明亮而冷静的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他。 是林婉仪?一个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张阳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是梦吗?是濒死前的幻觉吗?还是……自己已经死了,这是在另一个世界? 一股难以抑制的思念和情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几乎是本能地、虚弱地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床边那双正在为他擦拭额头的手。那手微凉,却柔软细腻。 他望着那双充满惊讶的眼睛,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深情: “婉仪……是你吗?……你在美国……还好吗?我想你了……”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看到那双明亮眼眸中瞬间涌上了水汽,眼眶迅速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这梦……好真实…… 然而,紧接着,他感觉到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要抽回。 同时,一个清晰而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张团长?你……你醒了?” 这声音……太真实了!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感觉! 张阳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像是被冷水浇过,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真真切切地握着另一只手,而眼前的人,也真真切切地坐在床边! 这不是梦!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窘迫得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林医生!我……我以为……我不是故意的……我……”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婉仪也迅速收回了手,脸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没……没关系。张团长,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张阳用力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环顾四周。这里不是阴冷的牢房,也不是荒郊野外,而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窗明几净,桌上的搪瓷杯和墙上的军事地图都无比熟悉。 “我……我这是在哪里?” 他茫然地问道。 “这里是宜宾新编第九团的团部。” 林婉仪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站起身,稍微退后了一步,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你昨天晕倒在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发现,救了回来。你已经昏睡了一整天了。” “团部?我回来了?” 张阳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疑问接踵而至。 他看向林婉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林医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应该已经去美国了吗?” 这是他最大的疑问。 他亲眼看着她坐上离开的江轮,看着她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怎么会出现在宜宾?出现在他的团部?还守在他的床边? 林婉仪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解释道: “我和母亲当初坐船离开宜宾,先是到了上海。原本计划在上海换乘海轮去美国。但是在上海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那些报纸。” 她的语气平静,但张阳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情绪。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报纸上那些关于你的报道……完全颠倒了黑白。我试图去找过几家报馆,想说明真实情况,帮你澄清。但是……没有一家报馆敢登。他们……都怕得罪人。” 张阳心中了然,苦涩地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林婉仪继续说道: “后来,我们又听说……听说南京方面态度强硬,可能要派人来抓你……我知道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说出真相,你很可能……” “所以,”林婉仪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我和母亲商量之后,决定退掉去美国的船票。买了最近一班返回宜宾的船票,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至少,把事实真相告诉大家。” 她的话语清晰而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张阳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勇气和决断力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为了他,竟然放弃了远赴海外、躲避乱世的机会,冒着巨大的风险,重新回到了这是非之地! “林医生……你……你这又是何苦……” 张阳的声音有些哽咽,万千感激和愧疚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本可以置身事外,过上平静的生活,却因为他的事情,再次被卷了进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感动,瞬间充满了张阳的胸腔,冲散了他方才的尴尬,也冲淡了这些天所遭受的所有委屈和苦难。 他看着林婉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而真挚的: “林医生……谢谢你!” 第127章 要战便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呼喊! “团座!团座!你醒了?!” “老天爷!团座你真的醒了!” 只见陈小果和李栓柱两人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两人都是眼睛通红,脸上带着巨大的惊喜和激动,几乎要扑到床前来!看到张阳真的睁着眼睛,虽然虚弱,但明显已经清醒,两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团座!你可吓死我们了!” 李栓柱声音带着哭腔,又想笑又想哭。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陈小果也是重重松了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 看到这两位生死兄弟,张阳心中更是安定。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林婉仪轻声提醒: “张团长,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要乱动。”陈小果连忙上前,小心地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靠在枕头上,张阳深吸一口气,最紧迫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他看向陈小果和李栓柱,语气急切地问道: “小果,栓柱,现在宜宾的情况怎么样了?我晕倒前听说城里乱得厉害,示威游行失控了?罢工罢课还在继续吗?” 陈小果连忙回答道: “团座,你放心!城里的乱子,基本上已经平息了!” 李栓柱抢着补充,语气带着解恨的快意: “多亏了李猛和贺福田那两个家伙!前天,他们俩看情况越来越糟,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带兵出去,抓了一批闹得最凶的带头分子回来审问!一开始那些家伙嘴硬得很,结果李猛和贺福田上了点手段,一用刑,嘿!全他妈招了!” 陈小果接过话头,冷静地汇报: “他们招认,确实是刘文辉,还有刘湘的人,暗中出钱出力,煽动和组织了这次暴乱。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宜宾彻底搞乱。根据他们的口供,李猛和贺福田顺藤摸瓜,昨天一天之内,就把潜伏在城里的大部分同伙都揪出来抓了!” 李栓柱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下好了!苍蝇老虎一锅端!” 昨天林医生正好赶回来,她不顾危险,亲自去工厂和学校,跟工人们、学生们解释之前的误会,说明真实情况!” 陈小果又补充道: “工人们和学生们听了林医生的解释,才知道他们都被那些奸细和报纸给骗了!再加上捣乱分子也被抓了,今天早上,罢工和罢课就全都停止了!工厂恢复了生产,学校也开始上课了!街上的游行示威也再没出现过了!团座,内部的问题,您暂时可以放心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阳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内部的问题,总算暂时解决了。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好!太好了!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他连声说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看向林婉仪,眼中充满了感激:“林医生,这次又多亏了你……” 林婉仪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说了实话而已。” 然而,张阳很快发现,陈小果和李栓柱在汇报完好消息后,脸上的喜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重和忧虑。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充满了不安。 张阳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些兄弟了。如果不是有天大的难事,他们绝不会是这副表情。 “怎么了?” 他的笑容收敛了,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小果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团座……刘文辉的二十四军先头部队,距离宜宾已经不足十里了。主力最多一天之内,就能完成合围。预计……总兵力超过三万人,而且装备精良,来势汹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确切的消息传来,尤其是听到“三万人”这个数字时,张阳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内部刚刚平息,外部的致命威胁就已经兵临城下!敌我兵力悬殊巨大!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胜算的硬仗!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和沉重。 但下一秒,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从张阳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是愤怒! 是被背叛的愤怒! 是被污蔑的愤怒! 是被追杀的愤怒! 是所有积压的屈辱、不甘和仇恨的总爆发! 刘文辉!孙元良!陈洪范!王奎!还有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势力!你们一步步紧逼,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真当我张阳是泥捏的吗?!真以为新编第九团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和决绝之色,取代了之前的虚弱和疲惫,出现在张阳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林婉仪的劝阻和身体的虚弱,强撑着就要下床! “团座!你的身体!” 陈小果和李栓柱连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还死不了!” 张阳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他们既然要打!那我们就奉陪到底!好好跟他们打一场!” 他站稳身体,目光扫过陈小果和李栓柱,斩钉截铁地下令:“小果!栓柱!” “到!”两人下意识地立正。 “立刻通知所有营级以上主官!半小时后,团部会议室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是!” 两人啪地立正敬礼,转身快步冲出房间,去传达命令。 房间内,只剩下张阳和林婉仪。浓重的战前紧张气氛,瞬间取代了刚才片刻的缓和。 窗外寒风呼啸,兵锋欲催,一场伴随冲天怒火的复仇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128章 且听龙吟(上)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宜宾新编第九团团部会议室。 冰冷的寒意似乎也被室内凝重如火药桶般的气氛所隔绝。 长方形的会议桌后面,是一张巨大且标注清晰的宜宾周边军事地图。 张阳坐在主位,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虽然身形比之前清瘦了些,背脊却挺得笔直。 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贺福田六位营长分坐两侧,人人面色肃然,腰板挺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阳身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寒风吹过旗杆的呜咽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张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生死与共的兄弟,看到他们眼中与自己同样的愤怒与决绝,心中那股积压的郁气已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战意。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人都到齐了。废话不多说,刘文辉的刀已经架到我们脖子上了。小果,你先把二十四军的情况,给大伙再详细说一遍。” “是,团座!” 陈小果立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自贡方向。 “根据侦察连这几日送回的情报,刘文辉这次下了血本,动用了整整三个加强师,总兵力预计超过三万人!”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几位营长眼神十分凝重,他们虽已知晓敌军势大,但再次听到这个数字,仍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陈小果的木棍沿着沱江、长江移动: “他们的部署很清晰。其中一个师,约一万人,驻扎在自贡到宜宾的沿途关键节点,重点保护他们的后勤补给线,看样子是吃够了去年被我们偷袭的亏,学聪明了,把后路看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木棍重重地点在宜宾北面和东面。 “另外两个加强师,兵力各约一万人,分别从北面的富顺方向和东面的南溪方向(为缩短战线,钱禄的五营已提前从南溪撤回了宜宾),呈钳形向我宜宾压过来。他们的先头部队,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和我们布置在北面白杨林和东面石鼓坡的外围警戒阵地接火了。” 李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格老子的!三万多人?刘文辉龟儿子真是看得起我们!也好,省得老子到处去找他!” 贺福田在一旁闷声接话: “来得多才好,杀得才痛快!”他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钱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来的好。” 刘青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稳但带着忧虑: “敌人兵力是我数倍,且挟势而来,士气正旺。更关键是,他们保护好了后勤,我们去年那套“切后排”的战术(张阳“发明”的词),这次恐怕难以奏效。团座,这次是一场硬仗、恶仗。” 张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青山分析得对。刘文辉这是吸取了教训,也想堂堂正正用优势兵力碾碎我们。他可能还以为我们是去年那个只有两三千人、装备简陋的新编第九团。” 他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可惜,他打错算盘了!栓柱,你来说说,现在我们新编第九团,到底是什么家底!” “要得!” 李栓柱声音洪亮,带着自豪站起身,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团座,各位兄弟,经过这几个月咱们没日没夜的招兵和机械厂兄弟们的拼命生产,”他翻开本子,朗声汇报: “截止到昨天,全团实有官兵总数,九千一百二十七人!” 这个数字让除了张阳、陈小果和李栓柱外的其他四位营长都微微动容。他们知道团里一直在扩编,也知道各自营里的人数,但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全团规模已经如此庞大,几乎抵得上一个加强师了! 李栓柱继续道: “六个营,个个兵强马壮!一营、二营、三营,每营实编超过一千五百人!四营、五营、六营,每营也超过一千一百人!而且,重火力远超编制!” 他越说越激动。 “每个营,都有一个迫击炮连,编制是6门,但现在咱们每个炮连实装9门仿制82迫击炮!每个营还有一个机枪连,编制是9挺重机枪,现在实装12挺马克沁重机枪!团部直属还有一个10门法国原装迫击炮的炮连和一个12挺重机枪的机枪连!还有,团座之前定的规矩,所有步兵班,保证至少一挺轻机枪!现在咱们做到了!” “龟儿子!我们现在阔得很!” 李猛眼睛发亮,搓着手,兴奋地看向张阳! “还怕他刘文辉个锤子!” 贺福田也咧开嘴笑了: “怪不得上次领装备,感觉怎么都领不完,原来家底这么厚实了。” 钱禄难得地再次开口,依旧是言简意赅: “够打。” 第129章 且听龙吟(下) 刘青山则思考得更深: “兵力装备是上来了,但新兵比例不小,实战经验欠缺,突然拥有如此强的火力,各级军官能否有效指挥协调,是关键。” 张阳赞许地看了刘青山一眼: “青山说到点子上了。家底厚了,更要看当家的怎么用!这次,刘文辉送上门来给我们练手,我们就好好陪他打一场!不仅要打退他,还要找准机会,狠狠咬下他一块肉,甚至……” 他目光一寒,声音陡然转厉: “把他伸过来的这只手,彻底打断!让他以后想到宜宾,就做噩梦!” “要得!” “弄死他龟儿子!” “早就该这样了!” 几位营长群情激愤,战意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李栓柱补充道: “库存的弹药也很充足,机械厂那边日夜不停,79子弹库存超过两百万发,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管够!足够支撑一场高强度的大仗!” “好!” 张阳霍然起身,双手撑在地图上,目光如炬。 “既然大家都想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那我们就来分派任务!” 所有人立刻挺直身体,目光紧紧跟随张阳的手指。 “刘文辉分兵两路,北路由富顺来的这个师,东路由南溪来的这个师。北路敌军地形相对开阔,更适合其展开兵力,但也更容易被我穿插分割!东路由南溪沿江而来,地势狭窄一些,但更靠近其后勤线,支援可能更快。” 张阳分析道,他的手指点在北路敌军侧后的一个区域! “我的决心是:先集中优势兵力,打掉他北路这一个师!”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栓柱!” “到!”李栓柱大声应道。 “你的四营,负责东线正面防御!依托石鼓坡、白沙堰一带我们已经修筑好的永备和半永备工事,层层阻击,节节抵抗!你的任务就是,把东线这一个师的敌人,给我死死钉在原地!绝不能让他们突破到宜宾城东和工厂区域!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除非我四营打光,否则东线敌人休想前进一步!”李栓柱胸膛一挺,吼声震天。 “钱禄!” “到。” 钱禄站起身,声音依旧冰冷。 “你的五营,负责北线正面防御!白杨林、望乡台、狮子山那一串阵地交给你!同样,利用工事,顽强阻击!你的任务是,顶住北路敌人的正面进攻,大量消耗其有生力量,并且……” 张阳加重了语气! “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主力都在这里被动挨打!吸引其注意力,为侧后攻击创造条件!明白吗?” “明白。诱敌,固守。” 钱禄言简意赅地重复了要点。 “很好!” 张阳目光转向另外三人: “小果、青山、李猛!” “到!”三人同时起身。 “你三人,率领一营、二营、三营,所有能机动的兵力,今天入夜后,秘密向西北方向运动,迂回至北路敌军侧后!集结区域定在双龙镇一带隐蔽待机!注意绝对保密!” “明白!”陈小果和刘青山立刻应道。 李猛咧着嘴:“要得!老子去捅它钩子” 张阳没理会李猛的粗话,继续下令: “明日,栓柱和钱禄在正面必须顶住压力,死死吸住敌人!等到明晚子时!小果、青山、李猛,你们三个营,从敌军侧后同时发起总攻!不要犹豫,不要吝啬弹药,把所有火力都给我砸出去!我要你们像三把尖刀,给我把北路这个师彻底搅乱、打垮!” “是!” 三人齐声怒吼,眼中充满了兴奋和杀意。 “团座!我的六营呢?总不能让我们看热闹吧?”贺福田急不可耐地站起来。 “贺福田!”张阳喊道! “到!” “你的六营,作为总预备队!” 张阳看着他。 “你们六营任务最重!一部分兵力协助维持城内秩序,防止宵小作乱。主力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增援东西两线任何一处可能出现危机的方向!或者,在总攻发起后,视情况投入北线,扩大战果!你就是救火队,也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把力气!明白吗?” 贺福田虽然更想直接上去拼杀,但也知道预备队的重要性,重重抱拳: “团座放心!哪边需要,老子就带弟兄们冲哪边!绝不拉稀摆带!” “好!” 张阳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沉静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诸位,这一仗,关系到新编第九团的存亡,也关系到宜宾城十几万百姓和咱们身后工厂的安危!更关系到我们能否一雪前耻,打出我们的威风!刘文辉、孙元良、还有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都在看着!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赢!” “必胜!!” “死战!!” “弄死刘文辉龟儿子!!” 众人群情激昂,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猛更是红着眼睛吼道: “团座!你放心!这次老子不把二十四军那些龟儿子的屎打出来,我算他娃儿头天拉得干净!” 张阳重重一拍桌子: “要的就是这股气势!各自回去,立刻准备!解散!” “是!” 众人轰然应诺,敬礼,然后迅速转身离开会议室,脚步声急促而坚定,带着凛冽的杀意,奔赴各自的战位。 会议室外,寒风依旧呼啸,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铁血硝烟味。 宜宾城的命运,新编第九团的未来,都将在这即将到来的血与火中,见出分晓。 第130章 钢铁咆哮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晓。宜宾城东,石鼓坡主阵地。 四营营长李栓柱蹲在一号核心碉堡的观察孔后,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望远镜,镜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用力抹了一把,冰冷的触感让他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阵地上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吹过工事沙袋和铁丝网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 但这种寂静,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妈的,要来了。” 李栓柱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身后,碉堡内的重机枪射手已经就位,副射手将弹链整理得一丝不苟,黄澄澄的子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烁着冷光。电话兵守在野战电话旁,耳朵竖得像兔子。 “各连报告情况!”李栓柱对着电话低吼。 “一连准备就绪!” “二连到位!” “三连前沿阵地无声响!” “四连侧翼安全!” “五连隐蔽良好!” “六连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炮连观测位已建立!” “机枪连火力网布置完毕!” 各连主官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沉稳而有力。李栓柱心下稍安。 他的四营虽然只有六个步兵连,但依托这几个月拼命修筑的工事,他有信心让来犯之敌碰得头破血流。 尤其是炮兵连和机枪连那9门新到的新式82毫米迫击炮、12挺马克沁重机枪以及那54挺捷克式轻机枪,让他底气十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缓缓消散。突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响声,像是滚雷从天边碾过。 “炮击!隐蔽!” 观察哨声嘶力竭的呐喊通过电话和传令兵瞬间传遍整个阵地。 李栓柱猛地缩回观察孔下方。紧接着,刺耳的呼啸声划破天空,无数黑影如同乌鸦般扑向石鼓坡阵地。 “轰!轰隆!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大地剧烈颤抖,碉堡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硝烟和尘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直冲鼻腔。二十四军东路军的炮兵开始了进攻前的火力准备。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小时,阵地上硝烟弥漫,原本清晰的工事轮廓变得模糊。李栓柱抖落头上的尘土,再次凑到观察孔前。 望远镜里,只见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如同潮水般从雾霭中涌出,沿着山坡向上爬来。步枪上的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出点点寒光,敌军士兵的呐喊声隐约可闻。 “妈的,人还真不少!” 李栓柱啐了一口。 “告诉各连,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把敌人放近了打!迫击炮,给老子瞄准了他们的后续梯队和机枪阵地!” 他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敌人冲锋的嚎叫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看到他们因奔跑而扭曲的面孔。 一百五十米! “打!” 李栓柱对着电话怒吼,同时抓起身边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虽然他知道现在还轮不到他拼刺刀。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石鼓坡阵地如同火山爆发! “哒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砰!砰!砰!” 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率先发出死亡的咆哮,形成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士兵成片扫倒。子弹打在岩石和泥土上,溅起密集的火星和烟尘。 几乎同时,部署在坚固掩体内的几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开始了精准的点射,“哒哒、哒哒哒”,节奏分明,专挑敌军队伍中的军官、机枪手和试图集结的小股部队开火。 紧接着,数百支毛瑟步枪也加入了合唱,密集而精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洒向冲锋的敌军队列。 使用79尖头弹的毛瑟步枪射程远、精度高,在训练有素的四营士兵手中,成了收割生命的利器。 最让敌军胆寒的,是那突如其来的迫击炮弹!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四营炮连的9门布朗德1931型82毫米迫击炮发出了怒吼。 与老式迫击炮沉闷的发射声不同,这种新式迫击炮的炮弹飞行速度更快,弹道更稳定,落点更精准。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避开前沿敌军,狠狠砸在敌军冲锋队伍的纵深地带,以及试图建立火力点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阵地附近。 “妈的!这是什么炮?怎么打得这么准这么快?” 敌军队伍中,一个连长刚喊出声,就被一发精准的布朗德炮弹连同他身边的半个排炸上了天。 布朗德迫击炮的杀伤威力和爆炸范围远超川军中普遍装备的老式迫击炮,一门炮的火力打击效果,往往相当于敌军三至五门老式迫击炮。 炮弹落点密集而高效,极大地迟滞和杀伤了敌军的后续梯队。 第131章 火焰獠牙 进攻的赵师长部队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凶猛和精准的火力打击。 第一波冲锋的上千名士兵,在开火后的短短十几分钟内就伤亡惨重,丢下遍地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 阵地前,只剩下哀嚎声和弥漫的血腥味。 李栓柱通过望远镜看着敌军溃退的情景,狠狠一拳砸在沙袋上: “好!打得好!告诉弟兄们,就这么打!给老子往死里揍!” …… 几乎在同一时间,宜宾城北,白杨林-望乡台主阵地。 五营营长钱禄面无表情地站在营指挥所的掩体里,这里比李栓柱的碉堡要简陋一些,但视野更开阔。 他同样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北线李师长指挥的敌军进攻。 北路的进攻模式与东线如出一辙,先是半个小时的炮火准备,然后是密集的步兵冲锋。 不同的是,北线地势相对开阔,敌军投入的兵力似乎更多,冲锋的队形也更密集。 “找死。” 钱禄看着如同羊群般涌来的敌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当敌军进入最佳射程后,钱禄甚至没有像李栓柱那样大喊,只是对身边的电话兵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电话兵立刻对着话筒重复营长之前的命令: “开火。” 瞬间,五营阵地上的枪炮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其猛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东线。 十二挺重机枪编织的火网更加庞大,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如同死神的呢喃,毛瑟步枪的射击声如撒豆般噼噼啪啪脆响。 而五营炮连的9门布朗德迫击炮,同样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炮弹如同精确制导般落在敌军队形最密集的地方,每一次爆炸都引起一片混乱和惨嚎。 敌军的第一波进攻同样被打得晕头转向,丢盔弃甲。 一些悍勇的敌军士兵凭借血性冲到了阵地前沿几十米处,却绝望地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铁丝网和宽深的壕沟,以及从射击孔和交通壕里伸出的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手榴弹如同雨点般从工事中抛出,将试图突破障碍的敌人炸得血肉横飞。 “这……这他娘的是新编第九团?” 北线进攻指挥官,二十四军李师长在后方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洪范的二十二军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火力了?这机枪密度,这炮火精度……没得一个师,老子的李字倒起来写!”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吼道: “给赵师长发电!问问东线什么情况?他那边是不是还在摸鱼?都他妈这个时候了,他龟儿子还在想着保存实力?另外再去给军座和王师长发电!报告!我部在北线遭遇敌军主力顽强抵抗,敌军火力异常凶猛,配备大量自动火器和精良迫击炮,请求给予支援!另,询问王师长,后勤线可否安全?能否抽调部分兵力增援我部?” 参谋记录命令,匆匆跑去发报。李师长烦躁地踱着步,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战场,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仗,才开始就这么难打? 东线,石鼓坡阵地。 击退敌军第一波进攻后,阵地上短暂的寂静被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官兵们快速整备武器的声音所取代。 士兵们抓紧时间给机枪更换枪管、补充弹药,工兵抢修被炮火轻微损坏的工事,卫生兵猫着腰在战壕里穿梭,将伤员抬往后方。 李栓柱通过电话了解各连伤亡情况,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得益于坚固的工事和压倒性的火力优势,第一轮防御战,四营仅有十余人阵亡,数十人轻伤,重火力点无一损失。 “龟儿子,这工事没白修!这子弹没白攒!” 李栓柱心情大好,对着电话吼道: “告诉弟兄们,打得好!但别松懈!对面那些龟儿子没那么容易认栽,肯定还要来!”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敌军的炮击再次开始。这次,炮火更加猛烈,似乎试图覆盖整个前沿阵地。 但四营的工事大多依山而建,巧妙利用地形,主体结构坚固,加上官兵们隐蔽得当,炮击造成的实际损害有限。 炮火延伸后,敌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这次,他们学乖了一些,队形不再那么密集,散兵线拉得更开,冲锋速度也加快了,试图快速通过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开阔地。 “哼,换汤不换药。”李栓柱冷哼一声: “机枪,给老子封锁他们冲击路线!迫击炮,打他们的第二梯队和火力点!步枪手,瞄准了打,不用节省子弹!” 第132章 北线不能持久 同样的剧本再次上演。 当敌军士兵气喘吁吁地冲到一百多米距离时,密集的弹雨再次从冰冷的工事中倾泻而出。 马克沁重机枪持续不断的火力如同铁扫帚,将散兵线一遍遍梳理;捷克式轻机枪精准的点射则专门“点名”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或者试图组织进攻的士兵;毛瑟步枪的精确射击依旧致命。 而最让敌军崩溃的,还是那神出鬼没的布朗德迫击炮。 “咻——轰!” 一发炮弹落在敌军一个刚刚架设起来的重机枪小组旁边,连人带枪炸成了零件。 “咻咻——轰轰!” 几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一个试图集结的步兵连中间,顿时死伤一片,建制被打散。 敌军的第二次冲锋,虽然比第一次多坚持了几分钟,甚至有个别悍勇的小股部队冲到了铁丝网前,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在手榴弹和侧射火力的打击下,这些勇敢者很快也变成了尸体。 “报告营长!二连阵地前发现敌军官敢死队!大约一个排,装备花机关,冲击很猛!” 电话里传来二连长焦急的声音。 “怕个锤子!” 李栓柱骂道: “让你们的轻机枪和神枪手重点照顾!通知迫击炮,给老子敲掉他们的掩护火力!” 十几分钟后,二连长兴奋地回报: “解决了!狗日的敢死队,还没摸到铁丝网就被打掉大半,剩下的被手榴弹报销了!” 整个上午,东线的赵师长部队又发动了几次营级规模的进攻,但一次比一次乏力,一次比一次犹豫。 刘军的士兵们已经被那密不透风的火力和精准恐怖的炮击打怕了,冲锋时畏首畏尾,往往在阵地前一两百米处就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然后丢下一些尸体仓皇撤退。 到中午时分,东线敌人的进攻基本停滞,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冷炮。 李栓柱看着对面敌军阵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咧嘴笑了: “龟儿子,知道疼了?给团部发电:东线我军击退敌军四次营团级进攻,予敌重创,我伤亡轻微,工事完好,士气高昂!敌军已显疲态,进攻乏力。” 北线,白杨林阵地。 钱禄指挥的五营,同样经受住了北路李师长部队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北线敌军因为地形相对开阔,投入的兵力更多,进攻也更为执着。但钱禄的指挥风格如同他的性格一样,冰冷、精确、高效。 他从不浪费一发子弹,也从不轻易调动预备队。 他将火力配置得恰到好处,重机枪火力点互相支援,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网;轻机枪和步枪手则负责查漏补缺,精确杀伤;迫击炮更是被他用出了花,不仅打击冲锋队伍,还时常对敌军可能的集结地、指挥所进行骚扰性炮击,让敌人始终处于紧张状态。 一次,敌军一个营趁着炮火掩护,突进到了五营三连阵地前的洼地,试图发起决死突击。三连长紧急求援。 钱禄接到报告,只是冷静地对着电话说: “慌什么。命令你连右侧翼的重机枪班,向左前方洼地边缘实施火力覆盖。通知炮连,三发急促射,坐标xxx, YYY。预备队不动。” 命令下达后,那个突入洼地的敌军营,还没来得及展开,就遭到了侧射重机枪火力的猛烈扫射和三轮精准迫击炮火的覆盖,瞬间伤亡过半,残部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打到下午,北路敌军的进攻势头也明显减弱。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军官们的指挥也显得有气无力。 冲锋队形散乱,很多时候只是敷衍了事地放几枪就退了回去。 钱禄站在观察口,看着夕阳下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敌军,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电话,接通团部,言简意赅地汇报: “北线。击退进攻五次。敌伤亡惨重。我工事稳固,伤亡可控。敌锐气已失。”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二十四军前线指挥部,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东路的赵师长和北路的李师长,几乎同时向坐镇成都的军长刘文辉和负责后勤线的王师长发去了措辞近乎绝望的电报。 赵师长的电报: “军座钧鉴:职部东线进攻受挫,敌军火力之猛、工事之坚,实为罕见!其自动火器密度远超我军,尤以某种新式迫击炮为甚,精度奇高,杀伤巨大!职部伤亡已逾千人,士气低落,恐难继续强攻。观敌火力配置,绝非一团之力,疑张阳主力尽集东线!恳请军座务必命北线李师趁敌军北线兵力空虚之际,速速加强攻势,莫要再保存实力,以免贻误战机!” 李师长的电报更为急切:“军座!北线战况惨烈!我军付出巨大代价,始终无法突破敌前沿阵地!敌军凭借坚固工事和绝对火力优势,予我重大杀伤!其迫击炮威力惊人,一门可抵我数门!现敌军气焰嚣张,我部官兵已有怯战情绪!张阳部战力与情报严重不符!其将主力尽聚于我北线!请军座速发援兵!否则北线必不能持久!” 第133章 潜行夜奔 两位师长都不约而同地将遭遇的顽强抵抗归咎于遭遇了张阳的全部主力,并争先恐后地向后方的王师长求援,仿佛谁喊得惨,援兵就会先到谁那里。 负责后勤线的王师长接到这两份电报,眉头紧锁。 他一方面要确保自贡到宜宾这条生命线的绝对安全,另一方面也被前线传来的消息所震惊。 张阳的一个团,竟然能同时顶住两个加强师的猛攻?还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亡?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犹豫再三,回电两位师长: “后勤线关系全局,王某不敢轻动。然前线战况吃紧,确需支援。可否请军座定夺,或由赵、李二位师长再坚持一日,待明日视战况再定援军动向?” 刘文辉在成都军部接到这些电报,又惊又怒。 惊的是张阳所部战斗力提升之快,远超他的想象;怒的是两个师长竟然被打得如此狼狈,还互相推诿猜疑。 他强压怒火,回电训斥: “赵、李二师: 张阳所部不过一团之众!岂能分守两路?着你二人务必重整士气,尽速突破!王师坚守后勤线,不得妄动!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虽然嘴上强硬,但刘文辉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这宜宾,似乎比想象中要难啃得多。 夜幕降临,笼罩了激战一天的宜宾东北郊野。 白天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寒风呼啸和战场上隐约传来的伤员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久久不散。 宜宾新编第九团团部,灯火通明。张阳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刚刚收到了东线李栓柱和北线钱禄发来的战报。 “好!打得好!” 张阳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子微微晃动! “一天!仅仅一天!就把刘文辉两个师的锐气打没了!栓柱和钱禄,都是好样的!咱们的工事没白修,咱们的武器,也没白费心血!” 参谋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光: “团座,东线和北线初步统计,估计今天至少让敌人付出了两千人以上的伤亡,而我们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多数还是轻伤。这仗,打得真痛快!” 张阳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沙盘上代表北路敌军的蓝色旗帜后方那片区域: “痛快是痛快,但还不够!刘文辉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他要么集中兵力猛攻一点,要么就会更加谨慎。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给他致命一击!” 他抬头看向参谋:“一二三营现在到什么位置了?联系上了吗?” 参谋立刻走到电台旁,询问报务员。片刻后回报: “团座,刚刚收到一营、二营、三营的密电。他们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已经成功迂回至预定集结区域——双龙镇附近山林中隐蔽待机。行军途中未被敌军发现。各营报告,官兵士气高昂,求战心切!” “好!” 张阳眼中精光一闪。 “告诉他们,好好休息,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暴露!电台保持静默,定时联络!” “是!” 张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宜宾城内零星的灯火。 他知道,此刻,李猛、青山和小果以及他们麾下近五千名精锐士兵,正像潜伏的猎豹,隐藏在敌人侧后的黑暗中,磨砺着爪牙。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复仇的时刻,即将来临。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子时。夜黑风高,万籁俱寂,只有旷野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北路敌军阵地后方,双龙镇地域! 一片黑暗中,无数的士兵紧握着手中的钢枪。军官们则最后一次低声确认着进攻路线和火力协同的细节。 陈小果趴在一营隐蔽出击阵地的前沿,借着微弱星光,再次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对着身边的信号兵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在他左右两翼不远处的山林中,刘青山的二营和李猛的三营,也同样进入了最后的准备状态。 与此同时,正面防线后,钱禄的五营官兵也已悄然进入进攻位置,重机枪枪口对准了敌方阵地,迫击炮的炮手们将第一发炮弹握在手中。 时间,指向了公历1932年11月25日零时零分! “嗖——啪!” “嗖——嗖——啪!啪!” 三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几乎同时从北路敌军侧后的一营、二营、三营隐蔽阵地升起,如同三颗燃烧的流星,划破漆黑的夜空,将大地映照出一片诡异的血红! 信号弹就是命令! “咚咚咚咚咚——!” 首先发出怒吼的,是加强给一营的团属炮兵连那10门法国原装布朗德81毫米迫击炮,以及一营自身装备的9门仿制布朗德82毫米迫击炮!紧接着,侧翼的二营、三营所属的共18门迫击炮也同时发出了咆哮!共计37门迫击炮,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密集的炮弹倾泻到预先标定好的敌军外围警戒阵地、指挥部、炮兵阵地、物资囤积点等关键目标上!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火球在敌军阵地上不断腾起!剧烈的闪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敌军工事被掀飞,帐篷被点燃,人影在火光中慌乱奔跑、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猛烈的炮火打击,彻底将沉睡中的北路李师打懵了!许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炸死,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被爆炸声淹没,建制完全被打乱。 炮火准备持续了短短五分钟,但却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炮火开始向敌军阵地纵深延伸。 第134章 侧击,雷霆万钧 “哒哒哒哒哒——!” 几乎在炮火延伸的同时,加强给一营的团属机枪连及各营机枪连总计48挺马克沁重机枪,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构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织布机,开始用炽热的弹雨编织死亡之毯,死死压制住敌军阵地前沿,并无情地收割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军士兵的生命。 “冲啊!”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山洪暴发,从北路敌军的侧后三个方向猛然响起! 一营、二营、三营(每营八个连),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朝着被炮火和机枪打得晕头转向的敌军阵地发起了迅猛的突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面防线方向,也升起了三发红色信号弹! “咚咚咚!” 钱禄五营所属的9门迫击炮和12挺重机枪,也发出了怒吼,对当面之敌发起了猛攻! “杀!” 钱禄惜字如金。五营的六个步兵连,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坚固的防御工事中跃出,向正面的敌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刹那间,整个北路战场完全沸腾了! 枪声、炮声、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响彻云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新编第九团的进攻战术极其明确和高效。 每个步兵班以装备的捷克式轻机枪为核心,机枪手和副射手提供持续的火力压制,步枪手则利用地形,以娴熟的单兵战术动作,交替掩护,迅猛突击。 遇到敌军火力点,并不硬冲,而是由配属各步兵连行动的营属迫击炮班或精准的神枪手进行拔除。 各班、各排、各连之间配合默契,进攻路线清晰,如同一股股钢铁洪流,无情地冲刷、撕裂着敌军的防线。 敌军的外围警戒阵地几乎一触即溃。许多地方的守军还没从猛烈的炮火打击中回过神来,就看到无数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敌人已经冲到了眼前,雪亮的刺刀和喷吐火舌的轻机枪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景象。 李师长在后方相对安全的指挥所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激烈枪声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惨白,通讯线路被炮火炸断,传令兵派出去多半有去无回,各团、各营之间的联系已被切断,整个指挥体系陷入了瘫痪。 “师座!不好了!侧后出现大量敌军,火力极猛,三团防线已经被突破!” “师座!正面敌人也冲出来了!一团顶不住了!” “师座!二团失去联系!指挥部附近发现敌军小股部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指挥所里一片混乱。 李师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用颤抖的左手扶着额头,他知道,完了,他的师,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敌人从多个方向分割、包围了。 “给军座发电!给王师长发电!我部遭敌主力四面合围,敌军火力空前,攻势凶猛,我部伤亡惨重,防线多处被突破,急需增援!急需增援!” 李师长几乎是带着哭腔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然而,此刻,无论是成都的刘文辉,还是保护后勤线的王师长,都已是鞭长莫及。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枪炮声如同年三十的鞭炮,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新编第九团一、二、三营如同三把锋利的手术刀,从敌军侧后薄弱处切入后,并不与残敌过多纠缠,而是按照预定计划,大胆向纵深穿插,目标直指敌军的指挥中枢、炮兵阵地和后勤枢纽。 他们的战术目的非常明确:分割、肢解庞大的敌军师团级单位,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钱禄的五营则在正面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如同铁砧一样,与侧后充当铁锤的一、二、三营配合,将敌军牢牢钉死在预设的包围圈内,并不断压缩其生存空间。 进攻打得异常坚决和迅猛。各营、各连、各排甚至各班都发挥了极高的主观能动性。 营长们通过传令兵不断调整进攻方向,连长、排长们则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灵活运用火力与运动相结合的战术。 “一班!机枪掩护!二班、三班,从左翼迂回过去!用手榴弹炸掉那个地堡!” “炮班!瞄准前方那个院落,那里有机枪声!给老子轰掉它!” “三排长!带你的人沿着这条水沟摸过去,切断前面那股敌人的退路!” 基层军官和老兵们的呼喊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的清脆点射声,毛瑟步枪“砰砰砰”的射击声,手榴弹“轰隆隆”的爆炸声,以及马克沁重机枪持续不断的沉闷咆哮声和布朗德迫击炮弹独特的尖啸爆炸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交响乐。 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在夜间遭到如此突然、猛烈和多方向的打击,完全陷入了混乱和恐慌之中。 许多部队失去了指挥,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要么被分割包围后歼灭,要么成建制地向后溃退,反而冲垮了后方试图建立的防线。 第135章 愤怒的院长 天色蒙蒙亮时,北路战场的态势已经逐渐清晰。 李师长麾下的几个团,已被新编第九团成功地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五六块,彼此间联系中断,被压缩在几个相对孤立的村庄和丘陵地带,各自为战。 战场上硝烟弥漫,随处可见丢弃的枪支弹药、损毁的辎重车辆和横七竖八的敌军尸体。伤兵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新编第九团的卫生兵和担架队也开始活跃起来,抢救己方伤员,同时也酌情收容部分敌军重伤员。 上午八时许,宜宾新编第九团团部。 张阳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振奋。他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守在电台和沙盘前,接收着前线各营通过电台发回的战报,并据此调整沙盘上的敌我态势。 “团座!一营电报:我已突破敌军三团防线,占领其团部,歼敌约两个营,残敌向东北方向溃退,我营正协同二营一部进行清剿。” “团座!二营电报:我营成功穿插至敌军师部侧后,击溃敌警卫部队,我营一部现正与敌对峙,其余部队向两侧卷击突进。” “团座!三营电报:我营已控制黑山岭制高点,切断敌军一二团之间联系,大量杀伤敌军。敌军数次反扑均被击退。我营伤亡不大,弹药充足。” “团座!五营电报:正面之敌已被我击溃。现我营主力正协同兄弟营肃清残敌,一部向敌纵深发展。” 一份份捷报传来,沙盘上代表敌军的蓝色旗帜被一面面拔掉,换成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 张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给各营回电,按预定计划,巩固既得阵地,清剿残敌,逐步压缩包围圈!务必在两天内,彻底解决北路之敌!”张阳对着电台报务员口述命令。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被红色箭头紧紧包围、分割成数块的北路蓝色区域,心中豪情万丈。 这一夜的反击,不仅彻底粉碎了刘文辉北路军的进攻,更是打出了新编第九团的威风!打得痛快!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卫兵在门口报告: “团座,冯·施密特院长和翻译官到了,说有急事。” 张阳直起身,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快请进。” 冯·施密特上校穿着一丝不苟的德军常服,脸色严肃,甚至带着明显的不悦。他大步走进团部,锐利的目光扫过略显凌乱却忙碌的景象,最后定格在张阳身上。他的翻译官紧跟其后,神情谨慎。 “张团长。” 施密特开口,声音通过翻译官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我代表军事顾问团向您提出正式的抗议!一场规模如此巨大的战役,从昨天拂晓持续到现在,枪炮声即便在宜宾城内亦能隐约听闻。然而,作为贵军聘请的军事顾问,我们在家里煎熬地等待了一天,竟然完全没有接到任何正式的战情通报或咨询。这是否意味着,您认为我们的专业意见毫无价值?” 张阳闻言,心中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连日来的紧张部署、突如其来的被捕与逃亡、以及眼下如火如荼的战事,让他确实忽略了与这位德国顾问的沟通。 他并非有意轻视,而是千头万绪之下,习惯性地依靠了自己熟悉的指挥体系。此刻面对施密特直截了当的质问,他感到一阵愧疚。 他立刻站直身体,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向施密特敬了一个军礼: “施密特院长,非常抱歉!这完全是我的疏忽,绝无轻视您和军事顾问团之意。战事突发,情况紧急,各项事务纷繁复杂,我在指挥协调上出现了纰漏,未能及时向您通报战况并请教,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请您相信,我和我的部队,始终高度重视您的专业意见。” 张阳的道歉迅速而诚恳,语气中带着尊重。施密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 “我希望如此,张团长。专业的战略战术是取得胜利的基础。那么,现在,我是否可以请求您向我介绍一下当前的战局?我希望了解敌我双方的最新态势,以及您的部队部署和作战情况。” “当然,院长,请这边来。” 张阳侧身将施密特引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指挥棒! “情况是这样的。从昨天拂晓开始,刘文辉部二十四军动用至少两个加强师的兵力,分别从北面的富顺方向和东面的南溪方向,向我宜宾发起进攻,并出动一个加强师保护其后勤线。” 他指着沙盘上的标记: “北线,由第五营负责防御,依托白杨林、望乡台一带的预设工事进行抵抗。东线,由第四营负责,防御核心在石鼓坡阵地。第六营为总预备队。昨天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敌军进攻势头很猛。” “那么,战果如何?您的防御策略是什么?”施密特追问,目光紧紧盯着沙盘。 第136章 危险的错觉 “那么,战果如何?您的防御策略是什么?”施密特追问,目光紧紧盯着沙盘。 “战果比之前预期还要更好一些。” 张阳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快感,“我防御部队依托坚固工事和优势火力,成功击退了敌军多次团级规模的进攻,予敌重大杀伤。” “初步估计,仅昨天一天,敌军在两个方向的伤亡总数可能超过两千人,而我的伤亡不到两百。目前,东线、北线防御阵地均能稳固持久,敌军进攻欲望明显减弱,进攻能力持续下降。” 施密特微微点头,但眼神中并未放松: “听起来是成功的防御战。那么,夜间我似乎听到北面还在交火,那是敌人的夜袭吗?” “不,那不是敌人的夜袭。” 张阳用指挥棒指向北线敌军侧后区域! “那是我发起的反击。昨夜子时,我命令预先秘密机动至敌军侧后的一营、二营、三营及团直属队,同时向北路敌军发起强攻。同时,命令北线的第五营从正面出击配合。目前初步战报显示,反击取得了成功,北线敌军目前已被我分割包围,各部正在肃清残敌。预计48小时内,可彻底歼灭该部敌军。” 施密特俯身仔细查看沙盘上北路的敌我标识,手指测量着距离,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张阳: “那么,张团长,在北线取得了战术优势后,您的下一步战略构想是什么?您希望通过这场战役,最终达成什么样的战略目标?” 张阳一愣,随即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并对施密特院长说道: “施密特院长,请看,我的战役决心是:集中我军优势兵力于北线,彻底歼灭北线之敌,并顺势威胁东线敌军侧翼,迫使东线敌军退却,彻底粉碎敌军夺取宜宾的战略企图,确保我宜宾、南溪两县防区的安全。” 施密特听完张阳的阐述,脸上并未露出赞许的神色,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通过翻译官,语气平缓但内容尖锐地提出了质疑: “张团长,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认为您犯了一个关键性的错误——您将战术上的胜利,错误地等同于战略上的优势。” 张阳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快。 自己精心策划、部队浴血奋战取得的战果,在这位德国人眼中竟然只是“战术胜利”?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语气尽量保持着冷静: “施密特院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歼灭敌人一个主力师,彻底粉碎数万敌军的进攻,这难道不是战略优势吗?” “不,张团长!” 施密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您这只是一种危险的错觉。” 他走到墙上的大幅区域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自贡的位置: “您的对手刘文辉将军,他控制着自贡盐场以及川西、川南三十余县的广大区域。这意味着他拥有巨大的财力、物力及人力资源来支撑战争。您歼灭他一个师,击退他一次进攻,并不能改变敌强我弱的战略态势,刘文辉将军以后可以积蓄力量发动第二次、第三次进攻,甚至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的手指又移到宜宾: “而张团长您控制的地区只有宜宾、南溪两县。缺乏足够的战略纵深。这意味着您不能犯任何重大的错误,每一次战役都必须是胜利,否则就将彻底失败。” 施密特院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从目前现场变化来看,张团长您此次战役能取得胜利,很大程度上源于刘文辉将军对您新编第九团实力的误判。请问,您能保证每一次都像这次一样幸运吗?” 张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施密特的话像冰水一样浇醒了他。他之前确实更多地沉浸在战术胜利的喜悦中,对于长远的战略困境,虽然有所察觉,却不如施密特剖析得这般深刻和残酷。他沉默了几秒,问道: “那么,按照施密特院长您的观点,什么样的结果才能算是获得了战略优势?” 施密特的目光炯炯有神,手指果断地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夺取自贡盐场以及周边的威远、富顺、荣县!彻底控制这片区域,以获得足够的战略纵深、稳定的财政收入和充足的兵源。从根本上扭转您与刘文辉将军之间的战略态势” 张阳听完,先是震惊于这个目标的宏大,随即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情绪: “施密特院长!我承认您的战略眼光很宏大。但是,这完全不符合我们当前的实际情况!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能够击溃或者歼灭其中一路,已经是极限!要想在数万敌人的威胁下夺取这些地方?这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第137章 激烈争论 面对张阳激动的反驳,施密特的表情依旧冷静,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开始阐述具体的战术构想: “张团长,请冷静。我并非要求您用去强攻坚固设防的自贡城。我的建议是,利用当前取得的战术胜利,创造一个更大的战略机会。关键在于,不能让这三支敌军主力部队安全撤回自贡!” 他详细解释道: “我的具体建议是:第一,立即投入您的总预备队第六营,命令他们实施一次大胆的纵深迂回,绕过当前战场,穿插到自贡以南的交通要道,见机切断这三个师撤回自贡的退路!第二,北线的第一、二、三营及团直属分队应立即脱离战斗,将北线作战任务交给第五营继续执行,这些部队迅速进行原地补充后,迅速向东线机动,与第四营配合,对东线敌军形成夹击之势!第三,通过猛攻东线敌军,迫使保护后勤线的敌军第三个师离开坚固据点南下增援,我们则争取在野战中将其一并重创!” “施密特院长,我认为您的看法太一厢情愿了,这样一来,部队连续作战将十分疲劳,战斗力将急剧下降。补给线漫长也将导致难以为续。” 张阳语气激烈: “而且长途迂回,万一被敌人发现,六营就是孤军深入!侧敌机动,风险极大!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满盘皆输!施密特院长,您的这个计划虽然听起来美好,但执行起来十分困难!” “巨大的风险对应着巨大的收益,张团长!” 施密特毫不退让,语气甚至更加坚决: “您所说的困难,可以通过严格的纪律、高效的组织和缴获敌人物资来克服!这是职业军人必须具备的魄力和决断!您的计划虽然在战术上看起来安全,但是在战略上却更加危险。我代表军事顾问团,强烈建议您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只实现部分目标,您都将赢得战略主动权!我认为,作为一名有抱负的指挥官,您不应该畏惧这样的挑战!” 团部内陷入了沉寂。张阳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施密特的计划无疑极其冒险,将部队置于极大的风险之中,他内心中十分抗拒。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否认施密特对战略态势分析的深刻与正确:固守宜宾,看似稳妥,实则更加危险。 张阳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他想起了自己穿越的使命,想起了未来那场浩劫,以及一股不甘于偏安一隅的豪情逐渐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上风,最后,他选择相信施密特院长的专业判断,内心中的抵触和畏难情绪逐渐被压了下去。 良久,张阳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施密特,沉声说道: “施密特院长,您的坚持说服了我。或许您说得对,我选择冒一次险,按您的方案来调整部署!”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电台,口述命令,声音坚定而清晰,一场更大规模的战略机动随之展开。 团部内的气氛凝重而高效,电台的滴答声与参谋人员压低嗓音的复诵、记录命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命令确认:第六营,即刻轻装疾进,迂回至自贡以南黑石坳、风箱口地域,建立阻击阵地,待敌第三师南下增援后,切断敌退路。”一名上尉参谋重复着刚记录下的指令,目光看向张阳,等待最终确认。 “无误,发报。” 张阳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他目光扫向沙盘上代表北路战场的区域: “致北线一、二、三、五营:北线战役决心变更。一、二、三营及团属分队,限于今日上午十时前,对当前被围之敌发起最后强袭,务求摧毁其指挥中枢及重武器单位,最大限度削弱其有组织战斗力。完成后,立即脱离接触,不得恋战!战场肃清及监视任务移交第五营。第五营新任务:以积极攻势压迫残敌,迫其向西北山区溃退,目标调整为击溃而非全歼,严禁分散兵力远追。目标达成后,你部需迅速整顿补充,并转为全团总预备队。” 他顿了顿,拿起红色铅笔,在沙盘上东线敌军侧后的青龙嘴、老虎岩位置画了两个醒目的圆圈: “一、二、三营及团属分队撤出后,速往白杨林西补给点休整补给,休整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午后三时前,必须完成集结,以强行军速度,秘密机动至东线敌军侧后之青龙嘴、老虎岩地域隐蔽待机!等待下一步进攻指令。” 最后,他看向代表东线四营的标识: “致第四营李栓柱:通报北线战况及我最新决心。你部示弱固守,严密监视敌军,同时秘密完成向进攻态势之转换,集结突击力量,囤积弹药。总攻时间待一、二、三营到位后统一号令。重申,你部初期任务为配合‘围点’,即牢牢吸引并粘住东线赵师,防止其提前北窜!” 命令被迅速加密,化作电波传向各营。张阳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冯·施密特:“施密特院长,命令已全部下达。现在就看前线的兄弟们了。” 第138章 秘密机动 施密特透过翻译官回应: “命令清晰,关键在于执行。部队的疲劳与机动速度,是首要挑战,但我相信他们能正确应对这些挑战。” 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北线战场。陈小果刚指挥一营拿下一个顽固抵抗的敌军连阵地,通讯兵便气喘吁吁地送来了团部急电。 陈小果快速浏览,眉头一挑,随即对身旁的副营长下令: “传令各连!最后冲击一波,之后迅速向营部靠拢!把后续进攻任务交给五营!咱们有新任务了!” 类似的场景在二营、三营同时上演。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向各连长传达指令,要求部队在最后突击中重点照顾敌军指挥点和炮兵。 李猛则咧开大嘴,虽然对没能全歼眼前之敌有点不爽,但还是吼道: “都听见没?团座要放长线钓大鱼!别磨蹭了,给老子再冲一轮,砸烂龟儿子的指挥部就撤!” 上午十时左右,北线新编第九团三个主力营向被围的敌李师残部发起了最后一次雷霆般的突击。 攻势短促而猛烈,集中了所有迫击炮和重机枪,精准打击敌军残存的指挥所、电台和炮兵阵地。 本就摇摇欲坠的敌军防线彻底崩溃,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完成致命一击后,一、二、三营毫不迟疑,迅速收拢部队,带着必要的装备和缴获的弹药,井然有序地撤出战场,将后续进攻任务留给了钱禄的五营。 钱禄接到命令后,面无表情,立即调整部署。 他不再寻求歼灭,而是以连排为单位,像赶羊一样,不断挤压、驱赶溃散的敌军,将其主力向预设的西北方向压迫溃退。 与此同时,贺福田的第六营作为奇兵,已从宜宾城南悄然出发。全营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弹药和数日干粮,沉默而迅速地向东,然后折向北,沿着偏僻小路,向着自贡后方插去。 这是一次极度考验体能、意志和隐蔽性的长途奔袭。 张阳在团部不断接收着汇报: “北线报:最后一次突击完成,敌师部疑似被端,残敌已呈溃散之势。一、二、三营及团直属队正按计划撤离战场。” “五营报:已接防,正按计划驱赶溃敌。” “六营报:已绕过沙河驿,一切顺利。” 每一条消息都让张阳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又绷得更紧。 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大范围机动和东线的“围点打援”能否成功。 午后,白杨林西侧临时补给点。经历了一夜激战和上午高强度突击的一、二、三营官兵们,正利用这宝贵的几小时休整。 士兵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炊事班送上来的热食,抓紧时间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医护兵穿梭其间,为轻伤员进行简单包扎。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硝烟和食物混合的味道,虽然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对下一场战斗的期待。 陈小果、刘青山、李猛三位营长聚集在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对着地图最后确认机动路线和抵达东线后的集结区域。 “团座这盘棋下得大啊,”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 “不仅要吃掉东边的赵师,还想把自贡出来的那个师也搂草打兔子。” 李猛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怕个球!老子们现在兵强马壮,正好一块收拾了!就是这跑路有点累人。” 陈小果比较冷静: “关键是隐蔽和速度。不能让东边的赵师察觉,更不能让自贡的那个师提前有了防备。通知下去,休息时间一到,立刻出发,行军途中保持静默,非必要不开枪。” 下午三时整,休整结束的号声响起。三个营数千官兵迅速整队,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茂密的山林,向着东线侧后方向开始了急行军。队伍中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武器碰撞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纪律严明。 与此同时,东线石鼓坡阵地。 李栓柱的四营正在严格执行“示弱”命令。前沿阵地的枪声明显稀疏下来,士兵们刻意减少了活动,甚至在一些次要地段做出了工事破损未来得及修复的假象。 而在阵地后方,突击队员们却在紧张地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军官们反复推演着进攻发起后的战术动作。 李栓柱亲自巡视,压低声音叮嘱: “都给老子沉住气!现在装怂,是为了等下把龟儿子往死里揍!等一、二、三营的兄弟们在背后捅刀子,咱们就正面给他来个狠的!” 第139章 攻击受阻 凌晨两点,团部里,张阳和施密特紧盯着地图和时钟。部队的机动速度至关重要。 “报告,一营来电,已通过青龙嘴北侧隘口,未遇敌情。” “二营报告,抵达老虎岩西南五里处,部队状态良好。” “三营报告,行进顺利,预计可按时抵达指定位置。” 好消息接连传来。张阳略微松了口气,但目光很快投向东线敌赵师和更西面的敌后勤王师方向: “现在,就看能不能把‘点’围好,让赵师长足够‘疼’,疼到不得不向自贡求援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贺福田的第六营传来密电: “我部先头连通过急行军已抵达黑石坳地域,正在勘察地形。后续部队将在明日中午前陆续抵达。目前自贡方向未见敌军大规模出动迹象。” 张阳回复: “甚好。继续隐蔽构筑工事,严密监视自贡方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待东线打响,敌后勤师南下增援经过你处后,果断出击,断其归路!” 夜幕缓缓降临。东线敌军赵师长此刻心烦意乱。北线惨败的消息已经隐约传来,让他如坐针毡。对面新编第九团的阵地今天异常安静,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连续向军部和王师长发电,强调自身侧翼暴露的危险,请求增援或明确撤退指令。 深夜,凌晨三点半左右。 张阳认为时机已到。一、二、三营经过短暂休整后,已全部秘密进入进攻出发阵地,完成了对东线敌军的侧后包围。 “给一二三四营发电!” 张阳下令: “‘打点’开始!各营于凌晨四点整,同时对当面之敌发起猛攻!务求攻势凌厉,迫使敌全力应对,并向后方呼救!” 凌晨四点整,东线石鼓坡阵地,三发红色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升上夜空,将大地映照出一片诡异的血红。 “全体都有!给老子狠狠地打!”李栓柱——第四营营长的怒吼声通过电话线传遍各连阵地。 刹那间,四营阵地上的所有火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营属炮兵连的9门布朗德迫击炮和二线阵地上的重机枪同时开火,炮弹和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敌赵师的前沿阵地上。 与此同时,精心挑选的突击连队跃出战壕,在火力掩护下向敌军阵地发起了凶猛的冲击。 “报告营长!一连已突破敌第一道铁丝网!” “二连突破前沿阵地,请求炮火延伸!” “三连侧翼进展顺利!” 开局的顺利让李栓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通讯兵带来了不利消息: “营长!敌军反应很快,侧翼火力点复活,一连被压制在第二道战壕前!” 就在四营正面强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之时,敌军侧后的青龙嘴、老虎岩地域,也升起了代表进攻的红色信号弹。 “全体注意!按预定计划,进攻!”陈小果通过传令兵向一营各连下达了命令。 一营的八个步兵连如同利剑出鞘,从隐蔽的山林中冲出,扑向敌赵师的右翼。然而,与北线战斗的顺利不同,他们很快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营长!敌军右翼阵地布设了大量障碍物,还有隐蔽的机枪火力点!三连冲锋受挫!” “妈的!敌人学精了!” 陈小果骂了一句。 “命令炮兵连,集中火力摧毁右翼的障碍物!各连注意利用地形,交替掩护!” 几乎同时,刘青山的二营在左翼也遇到了麻烦。 “报告!敌军左翼阵地构筑了完备的堑壕体系,火力配系严密,我营先头部队被压制在开阔地带!”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冷静地下令: “停止冲锋!各连就地寻找掩体,组织精准火力压制。通知营属迫击炮,重点清除暴露的机枪火力点。”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李猛的三营方向。三营负责穿插至敌军后方,切断其退路。 “格老子的!这帮龟儿子怎么这么硬?” 李猛看着前方密集的火力网,气得直跺脚。 “一连、二连,给老子从两侧迂回!其余各连正面牵制!迫击炮,把那些该死的火力点给老子端了!” 原来,在得知北线刘军被偷袭后,东线的赵师长已经提高了警惕,特别是在侧翼和后方加强了防御。 虽然不知道新编第九团的具体计划,但他采取了固守待援的策略,在各要点都部署了重兵,构筑了相对完善的防御工事。 团部内,张阳接连收到前线不利的消息: “一营报告,右翼进攻受阻,敌军防御严密。” “二营报告,左翼遭遇顽强抵抗。” “三营报告,穿插行动受阻,敌军在退路上设置了坚固阻击阵地。” 张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走到沙盘前,冯·施密特也跟了过来。 “情况比预想的要困难。”张阳沉声道,“赵师有了防备。” 第140章 血染的丰碑(上) “情况比预想的要困难。”张阳沉声道,“赵师有了防备。” 施密特通过翻译官说:“这是可以预见的,张团长。敌军指挥官已根据情报做出了合理的调整。关键在于保持压力,同时灵活调整战术。” 张阳点了点头,立即下达新的指令: “命令各营,不要急于求成,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逐个清除敌军据点。炮兵集中使用,优先摧毁敌军的重火力和指挥节点。” 就在东线陷入苦战之时,自贡方向的敌王师终于出动了。 “报告!六营来电,敌王师主力约四个团,正在向宜宾方向开进!” 张阳精神一振:“命令贺福田第六营,按计划行动!待该部敌人通过后,务必在黑石坳一线切断其后路,绝不能让王师再撤回自贡!” 贺福田接到命令时,六营刚刚完成对黑石坳地形的勘察。 “弟兄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贺福田站在一块巨石上,对着全营官兵喊道,“我们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绝不放一个敌人逃回自贡!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住阵地!” 黑石坳地处要冲,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理想的阻击阵地。待敌人通过后不久,六营的官兵们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事构筑中。砍树、搬石、挖战壕、设置障碍物……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是六营的出现太快,导致被敌人发现并迅速报告给了王师长。王师长听说后路出现大股敌人,瞬间吓得冷汗直流,他意识到自己也可能陷入包围,因此立即命令部队停止南下增援,并掉头进攻黑石坳,全军准备撤回自贡。 “营长!前方出现敌军约一个营,正在向我阵地逼近!” 贺福田举起望远镜,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大批敌军正在展开进攻队形。 “不要急着开火,放近了打!”贺福田沉着下令,“各连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战斗!” 当敌军进入最佳射程时,贺福田一声令下,六营的轻重武器同时开火,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敌军成片扫倒。敌军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很快被打退。 但很快,更大规模的进攻开始了。王师长明白黑石坳的重要性,投入了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在炮兵支援下向六营阵地发起了轮番猛攻。 “营长!左翼三连阵地告急!敌军突破了第一道战壕!” “命令预备队一排增援左翼!迫击炮,封锁敌军后续部队!” “营长!右翼二连伤亡惨重,连长牺牲!” “妈的!警卫排,跟老子去右翼!” 贺福田亲自带着营部警卫排冲上右翼阵地,此时二连已经伤亡过半,阵地上到处是阵亡将士的遗体。 “弟兄们!跟我杀!”贺福田端起一挺轻机枪,对着冲上阵地的敌军猛烈扫射。 惨烈的白刃战在阵地上展开。六营的官兵们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头与敌人搏斗,终于将突入阵地的敌军赶了出去。 第一天的战斗结束时,六营虽然守住了阵地,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全营伤亡近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东线的主战场也陷入了僵持。新编第九团的三个主力营虽然装备精良,但面对早有准备、依托坚固工事防守的赵师,进展十分缓慢。 “团座,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陈小果在电话中向张阳汇报,“敌军防守很顽强,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代价。” 张阳在团部内踱步,冯·施密特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战局。 “张团长,或许可以考虑改变主攻方向。”施密特建议道,“集中兵力攻击敌军的结合部,那里应该是敌军的薄弱环节。” 张阳思考片刻,下达新的命令: “命令一营、二营,停止对敌军两翼的强攻,转而向其中央结合部发起突击。三营继续对敌后方施加压力,阻止其获得补给和增援。” 新的战术很快收到效果。赵师的防线在结合部出现了松动,一营和二营成功突入敌军阵地纵深,开始分割敌军防御体系。但赵师长也非等闲之辈,立即调动预备队进行反扑,双方在狭窄的区域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每一个阵地、每一道战壕都要经过反复争夺。 第二天,战斗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在黑石坳,贺福田的六营面临着更大的压力。王师长投入了全部兵力,发誓要打通撤退通道。 “营长!弹药不多了!” “营长!医护所的绷带和药品都用完了!” “营长!二连只剩下三十多人还能战斗!” 第141章 血染的丰碑(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贺福田双眼通红,军装破烂不堪,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告诉弟兄们,就是用手榴弹、用刺刀、用牙齿,也要给我守住!团座很快就会解决东线的敌人来支援我们!” 六营的官兵们真的开始了最后的坚守。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弯了就用工兵铲,工兵铲断了就用石头……阵地上到处是惨烈的搏斗痕迹。 在东线主战场,新编第九团也付出了巨大代价。李猛的三营在穿插过程中遭遇敌军埋伏,损失惨重;刘青山的二营在攻占一个核心阵地时,一名连长牺牲;陈小果的一营在敌军反扑中差点被包围…… 张阳在团部接到一个个伤亡报告,心如刀绞。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啊! “团座,是否考虑暂时停止进攻?”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建议。 张阳坚定地摇头: “不行!现在停下,之前的牺牲就白费了!而且贺福田那边撑不了多久!传我命令,各营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在明天之前解决东线敌军!” 战斗进入第三天,局势开始出现转机。 经过两天的血战,赵师的防线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新编第九团不计代价的猛攻逐渐耗尽了敌军的兵力和士气。 “报告!一营已突破敌军核心阵地,正在向敌师部推进!” “二营报告,已击溃敌军左翼主力,正在扩大战果!” “三营报告,已切断敌军最后一条退路!” 好消息接踵而至,张阳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就在这时,黑石坳传来了最坏的消息。 “团座!六营急电!阵地多处被突破,贺营长重伤,全营……全营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了……”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贺福田的六营为了全局,正在用生命为东线的胜利争取时间。 “命令钱禄的五营,立即派出三个连急行军向黑石坳方向运动,增援六营!” 张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告诉各营,加快进攻速度,务必在今天晚上全歼赵师!” 东线战场上,新编第九团的官兵们仿佛感受到了团部的焦急,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陈小果亲自带着一营的突击队,冒着枪林弹雨冲进了敌赵师的师部。 “缴枪不杀!”陈小果举枪大喝。 浑身是血的赵师长颓然坐在指挥所里,看着冲进来的新编第九团士兵,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配枪。 随着赵师长被俘,东线敌军的抵抗迅速瓦解。至中午时分,东线赵师被基本歼灭。 张阳立即下令:“各营立即整顿部队,伤员后送,主力部队即刻向黑石坳方向前进!一定要救出六营的弟兄们!” 此时的黑石坳阵地,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六营的阵地上到处都是阵亡将士的遗体,幸存者不足三百人,而且个个带伤。贺福田更是胸口中弹,生命垂危。 “营长!撑住啊!团座他们马上就来救我们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哭着为贺福田包扎。 贺福田艰难地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说: “告……告诉兄弟……们……誓……誓死守住……阵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面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五营的增援部队终于赶到了! “弟兄们!援军来了!给老子狠狠地打!”阵地上残存的六营官兵重新燃起了斗志。 与此同时,新编第九团的主力也从东面压了过来。刚刚解决赵师的部队,虽然疲惫,但士气正旺,立即对该师形成了夹击之势。 双方都是强弩之末,但是在新编第九团的进攻下,各营还是不断取得进展。 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第二天早上,该师主力被全歼,王师长在乱军中被击毙。 至此,历时数天的血战终于落下帷幕。 张阳第一时间赶到了黑石坳阵地。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经历过无数血战的老兵也不禁动容:阵地上到处都是六营官兵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与敌人扭打在一起…… “贺福田呢?”张阳急切地问。 “团座……贺营长他……”一个满身是血的连长哽咽着说不出话。 在临时搭建的医护所里,张阳见到了生命垂危的贺福田。 “老贺!坚持住!我们赢了!”张阳紧紧握住贺福田的手。 贺福田艰难地睁开眼,露出一丝微笑: “团座……六营……没给您丢脸吧……” “没有!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英雄!” 张阳的声音哽咽了。 “那就好……” 贺福田缓缓闭上眼睛,手从张阳的手中滑落。 张阳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 虽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歼敌近两万,但新编第九团也付出了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代价,特别是六营,几乎全军覆没。 张阳望着西边自贡的方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一日,然后……兵发自贡!” 夕阳西下,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新编第九团的旗帜在黑石坳阵地上高高飘扬,虽然破损不堪,却格外醒目。川南的格局,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 张阳站在黑石坳的高地上,眺望北方隐约可见的自贡城轮廓,他知道,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而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和那些长眠于此的英灵,将永远铭刻在这支队伍的丰碑之上。 第142章 北进,怒卷残云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二日,清晨。黑石坳阵地周围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大战过后异样的沉寂。 经过一日一夜的紧急休整、伤员后送和战场初步清理,新编第九团这支疲惫之师,虽然伤痕累累,但骨架犹存,锐气未失。 团部临时设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地主院落里,进出的军官和通讯兵脸上都带着倦容,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激战余生并赢得辉煌胜利后的亢奋与对未来的期冀。 张阳站在院中,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焦糊味的空气。他同样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军官们陆续到来,他走到摊开在石磨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向自贡盐场。 “刘文辉在成都只剩三个旅,还要应付邓锡侯、陈洪范他们,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派兵南下。目前自贡及其周边三县,兵力空虚,正是我们扩大战果,巩固战略优势的绝佳时机!” 他的手指依次划过威远、荣县、富顺。 “命令:刘青山二营,威远县守军只有一个营,多为地方保安团改编,战斗力低下,限你营两日内拿下威远,肃清残敌,维持地方秩序!” “命令:李猛三营,富顺情况类似,守备营兵力单薄,士气低落。着你营迅速攻克富顺,控制沱江水道!” “命令:钱禄五营,荣县地处偏僻,守军更弱。令你营速战速决,占领荣县后,向自贡方向派出警戒部队!”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自贡盐场上。 “我和小果、栓柱一起亲率一营、四营及团直属队,直取自贡!盐场乃川省财赋重地,拿下它,我们就算真正有了和刘文辉对抗的资本,也有了未来进一步发展的根基!” “二营、三营、五营即刻出发,一营、四营及团直属队收拾营区、整理辎重、收拢相关器材,两小时后出发!” “是!”周围的军官们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两小时后! “各部集结情况如何?”张阳问向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陈小果。 陈小果立正回答:“报告团座,一营、四营及团直属炮连、机枪连、工兵连、辎重连、通讯排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宜宾那边情况如何?” “宜宾来电,林医生他们已组织起所有医疗力量,全力救治转运回去的重伤员,包括贺营长……” 陈小果的声音低沉了一下。 “林医生亲自为贺营长做了手术,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目前仍在昏迷,生死未卜。林医生请团座……做好思想准备。”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贺福田重伤垂危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胜利的喜悦之上。那个悍勇耿直的袍哥营长,黑石坳上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 “知道了。回复宜宾,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品,想办法搞,只要能救回福田,在所不惜!” “是!”陈小果记录下命令。 张阳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份沉重暂时抛开。他走到集结好的队伍前面! “出发!” 张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集结在黑石坳附近的新编第九团主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向着北方,向着富庶的自贡盐场,滚滚开进。 队伍中,士兵们虽然面带疲色,但步伐坚定,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他们知道,此战之后,他们将不再是偏安宜宾一隅的地方部队,而是掌控川南盐铁重镇,足以影响全川格局的强大力量。 行军路上,气氛比之前作战时轻松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警戒。 沿途所过村镇,百姓们大多关门闭户,透过门缝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刚刚击溃了刘文辉数万大军的队伍。 也有一些胆大的乡绅耆老,在路边设下香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张阳均命人好言抚慰,强调军纪,不得扰民。 随着队伍不断北进,关于自贡守军的情报也陆续汇总过来。自贡城内,确实只有一个正规军的守备团,外加几百名装备杂牌、缺乏训练的盐警总队。威远、荣县、富顺三县的守备营,更是闻风丧胆,毫无斗志。 下午时分,先期出发的二营、三营、五营陆续传来捷报。 “二营电报:我已兵临威远城下,守军稍作抵抗,见我军势大,已开城投降。我部正入城接收防务。” “三营电报:富顺守军一触即溃,弃城而逃,我部已控制富顺县城及周边要地。” “五营电报:荣县守备营营长率部请降,县城已克。我部已按计划向自贡方向派出侦察警戒分队。”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张阳心中稍定,目光更加坚定地投向已然在望的自贡城轮廓。那里,才是他此行的最终目标。 黄昏时分,张阳率领的新编第九团主力,抵达自贡城南郊外。站在高处远远望去,自贡城依山傍水,釜溪河蜿蜒穿过,两岸井架(天车)林立,灶房连绵,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这座因盐而兴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有些沉寂,城墙上人影稀疏,旗帜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团部设在离城数里外的一个废弃盐商别院里。刚安顿下来,前出侦察的斥候和城内密探便送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团座,确认了。城内守军为二十四军自贡守备团,团长姓何,是个老油子。另外就是盐警总队,总队长姓何,跟守备团长是堂兄弟。总兵力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而且士气低落。咱们在黑石坳歼灭王师主力的消息传来,城里就乱了套了,不少盐商和大户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陈小果汇报道。 “有没有试图联系外界求援?”张阳问。 “据城内眼线报告,何团长倒是给成都发过几封求救电,但都石沉大海。刘文辉目前在成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自贡。”陈小果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张阳沉吟片刻,说道: “看来,强攻并非必要。传令下去,部队在南郊、东郊择险要地势展开,做出围城态势。把所有迫击炮和重机枪都给我亮出来,架在显眼的地方!给城里的何团长施加点压力。 另外,让宣传队的人,用土喇叭向城里喊话,申明我军政策,只要放下武器,保障其人身安全,既往不咎。限令他们明日拂晓前开城投降,否则,破城之后,严惩不贷!” “是!” 命令很快执行。新编第九团的士兵们迅速在自贡城外占据了有利地形,一门门迫击炮,一挺挺重机枪被架设起来,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宣传队的士兵们则用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城墙方向反复喊话,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城内的守军显然看到了城外的阵势,也听到了喊话。城墙上的骚动明显加剧。夜幕降临后,自贡城头灯火明显比往常要多,人影憧憧,显得十分不安。 晚上八点左右,团部电台收到了宜宾转来的又一封电报,是关于贺福田的最新情况: “贺营长术后情况仍极危重,持续高烧,生命体征不稳。林医生言,已尽最大努力,能否渡过险关,需看今夜及明后两日。再次提醒团座做好最坏打算。” 张阳捏着电报纸,在昏暗的油灯下久久不语。 贺福田生死未卜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战争的残酷,胜利的代价,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而沉重。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自贡城南门突然缓缓打开一个缝又立马关上,几名举着白旗的人影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被前沿阵地的哨兵带到了团部。 来的是自贡守备团的一个副官和本地商会的一位代表。那副官面色苍白,一见到张阳就躬身行礼,语气惶恐: “张……张团长,卑职奉我们何团长之命,特来……特来接洽。我们团长……愿意率部投诚,只求张团长能信守承诺,保全阖城官兵性命和家小安全,也请勿纵兵扰民,惊了城内的盐商和百姓。” 商会代表也连忙作揖: “张团长兵威赫赫,仁义之名我等亦有耳闻。自贡乃川盐重镇,关系数十万盐工、百姓生计。若能和平解决,免遭兵燹,实乃全城之幸!我等商会同仁,愿竭力协助维持秩序,保障大军供给。” 第143章 胜利的悲伤 张阳看着他们,心中明了,城内守军已是惊弓之鸟,投降是必然选择。但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冷静地问道: “何团长既然有心投诚,为何不即刻打开城门?” 那副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支吾道: “这个……团长也是担心……担心夜间混乱,万一有不开眼的弟兄闹事,或者……或者城外大军入城,视线不清,发生误会,惊扰了百姓……” 张阳心中了然,这何团长无非是既想投降保命,又怕夜间入城,他自己控制不住局面,被人用黑枪打死。 他沉吟片刻,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和损失,做出了决定。 “可以。” 张阳开口道: “既然何团长有顾虑,我可以理解。这样,今夜我军暂不入城。但为表诚意,也为确保明日交接顺利,你们回去告诉何团长,立刻打开南门,我派一个加强连先行入城,负责控制城门楼及附近区域,监督你部集结,防止意外。明日拂晓,我大军再正式入城接收防务。若同意,现在就可执行。若不同意……” 张阳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压力让那副官不寒而栗。 那副官和商会代表对视一眼,连忙点头: “同意!同意!我们这就回去禀报何团长,立刻照办!” “小果,” 张阳转向陈小果。 “从一营挑一个加强连,由你亲自带队,跟随他们入城。记住,控制城门及周边要点即可,严禁擅入民宅,严禁与守军发生冲突。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弹,并固守待援!” “明白!团座放心!”陈小果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约莫一个小时后,自贡城南门方向传来了三短一长的灯光信号,表明一连已顺利接管南门。 张阳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自贡城墙上隐约晃动的、属于自己部队的身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自贡,这座富甲一方的盐都,终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第二天凌晨! 拂晓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浓重的大雾如同乳白色的牛奶,弥漫在自贡城外的原野和釜溪河两岸,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井架和城池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能见度极低。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和愈发清晰的盐卤气味。 新编第九团团部已经忙碌起来,士兵们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张阳穿戴整齐,走出别院,浓雾立刻包裹了他,冰凉的湿气沾湿了他的眉梢和军装。 “团座,各部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拔入城。” 李栓柱走过来报告,他的四营将作为先导部队。 “嗯。” 张阳点了点头,望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自贡城墙轮廓,沉声道: “按计划进城。重申军纪,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各连按划定区域驻防,迅速控制盐场、官署、银行、电台等要害部门。遇到抵抗,坚决消灭;对于配合的人员和市民,不得骚扰。” “是!”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 早上六点整,天色微明,但浓雾仍未散去。新编第九团主力部队,以李栓柱第四营为前锋,团部及直属队居中,陈小果第一营殿后,踏过了釜溪河上的桥梁,穿过洞开的南城门,正式进入了自贡城。 城门附近,已由陈小果带着提前入城的那个连警戒多时。 道路两旁,站着一些被组织起来的原守备团士兵,他们垂头丧气,武器已经集中堆放。还有一些胆大的市民和商会代表,躲在雾气中偷偷观望。整座城市在浓雾和寂静中,透着一股忐忑不安的气氛。 部队入城后,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分头行动。四营各连直奔城中心的官署区和主要盐场;团直属分队控制电台、邮局;一营则负责城防警戒。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 原守备团长何某及其主要军官,早已在官署前等候,见到张阳,忙不迭地上前敬礼,表示完全服从命令。 张阳在团部人员的簇拥下,进驻了原自贡盐务稽核所衙门,这里已成为他的临时指挥部。 他站在二楼的窗口,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以及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如同巨人般矗立的采卤天车,心中并无多少占领盐都的喜悦,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沉重。 上午八时许,各方面的初步接管报告陆续送来,一切都进展顺利。 也就在这时,一份由参谋部整理汇总的、关于此次宜宾-自贡战役的详细伤亡统计报告,由通讯参谋面色凝重地送到了张阳的面前。 张阳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打开,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数字: “此役,自十一月二十四日防御作战起,至十二月二日攻克自贡止,我新编第九团全体参战官兵,总计阵亡:一千六百八十七人。重伤(致残或生命垂危):一千四百三十四人。轻伤:三千二百五十五人。总计伤亡:六千二百七十六人。” 报告下面还附有各营的详细损失,其中尤以在黑石坳担任阻击任务的第六营为最,几乎伤亡殆尽,营长贺福田重伤濒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串冰冷的数字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张阳的心脏还是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一千多个跟着他一起奋斗的鲜活生命,在短短几天内快速消失,这意味着宜宾县和南溪县的一千多个家庭将同时披麻戴孝,这些家庭失去了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还有一千多人可能终身残疾,这些都是他们家庭里的顶梁柱,他们未来该怎么样度过余生?他们的家庭未来又将如何生存? 巨大的悲痛和负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以后回到宜宾,他该如何去面对这几千个破碎的家庭? 他扶着窗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雾霭,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张阳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一直跟在身边的警卫员小陈说道: “小陈,我们出去……走走。” 他需要独处,需要在这片象征着胜利却也承载着无数亡魂的浓雾中,独自消化这份沉痛,思考未来的路。 第144章 古寺禅音(上) 张阳独自走在自贡城陌生的街道上,警卫员小陈默默地跟在几步之后,保持着一段既能随时护卫又不打扰他沉思的距离。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反而似乎更加粘稠了,将周遭的一切——高耸的天车、青黑的瓦檐、蜿蜒的石板路——都浸泡在一片混沌的乳白之中。 声音也被雾气吸附、扭曲,远处盐工劳作的号子、骡马的响鼻、甚至城内零星响起的宣告易主的喇叭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的脚步沉重而漫无目的,那份伤亡报告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烫。 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又伴随着战场上的硝烟与呐喊碎裂、消失。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巨大的代价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茫。 他穿越而来,怀揣着对未来的知晓与改变历史的雄心,可当冰冷的死亡以如此具象、如此庞大的数量呈现在面前时,那种身为穿越者的先知与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作为一个“人”,面对生命无情消逝的无力与悲恸。 他走的这条路,浸满了鲜血,这真的是唯一的路吗?他所谓的“拯救”,是否本身就伴随着无法回避的罪孽?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几条寂静无人的小巷,地势渐渐升高。 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浓密的、在雾中显得浓绿深沉的树林。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苦闷与迷茫中,一阵若有若无、却极其悠远沉浑的钟声,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咚……” 钟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安抚力,仿佛不是敲在铜钟上,而是直接敲击在人的心湖之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将那淤积的沉重与纷杂稍稍震散了一些。 张阳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这钟声……与他熟悉的一切都不同。它不是宜宾工厂汽笛的尖锐,不是战场上炮弹爆炸的暴烈,也不是胜利欢呼的喧嚣。它是一种沉静的存在,亘古如斯,不为外界的任何变迁所动。 “团座?” 小陈见他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这浓雾和陌生的环境,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听到钟声了吗?” 张阳问,目光投向雾气笼罩的山林深处。 小陈凝神听了听,点点头: “听到了,好像是从山上来的。” “去看看。” 张阳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被那钟声吸引的本能。他需要一点不同于军营、不同于硝烟、不同于死亡的归所,哪怕那只是暂时的逃避。 两人循着钟声,沿着一条被落叶和青苔覆盖的石阶小径,向上攀登。雾气在林间缭绕,树木的枝干在乳白色的背景中伸展出奇特的形状,宛如墨画。 越往上走,钟声越发清晰,那“咚……咚……”的韵律,仿佛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作用,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只是跟着那声音,一步步向上。 石阶的尽头,雾气稍薄,一座古刹的轮廓隐约浮现。 青灰色的砖墙饱经风霜,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旧匾,上面以古朴的笔法写着四个大字—— “天池禅寺”。 寺前有一方不大的水池,水色幽深,在雾中泛着微光,想必便是“天池”之名的由来。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那悠扬的钟声,仍不紧不慢地从寺内传出。 张阳示意小陈在寺外等候,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惊扰了千年的旧梦。 寺内庭院不大,古树参天,枝叶在雾气中滴着水珠。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大雄宝殿庄严肃穆,殿门敞开,隐约可见佛像慈悲的轮廓。 钟声是从殿后传来的。张阳没有进殿,而是沿着回廊,信步向钟声的方向走去。 回廊幽深,两侧的壁画已然褪色模糊,诉说着无人细听的故事。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个更为幽静的小院,院中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一张厚厚的地毯。 而在小院的角落,一座古朴的钟亭下,一位身着灰色僧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撞击着悬挂的铜钟。 他的动作舒缓而稳定,仿佛与那钟、与这雾、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张阳停住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老僧撞钟的背影,听着那涤荡心灵的钟声。 他感到自己那颗被战争、死亡、责任重重包裹的心,在这奇异的氛围中,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最后一记钟声余韵袅袅,终于消散在雾气里。 老僧缓缓放下钟杵,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直抵本质。 他看到站在院中的张阳,眼中并无惊讶,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平和至极的笑容。 “施主,雾重路滑,能寻至此地,便是有缘。” 老僧的声音不高,却像那钟声一样,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张阳耳中。 张阳回过神来,连忙合十还礼,虽然他并不精通佛礼,但此刻心中充满了敬畏。 “打扰大师清修了。在下……迷途之人,闻钟声而来,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军人?一个心事重重的过客? 老僧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张阳虽然换了便装但仍难掩军人气质的挺拔身躯,以及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却并未点破,只是伸手指向旁边一间小小的禅房。 “雾寒侵骨,施主若不嫌弃,可入内饮杯粗茶,暖暖身子。” 禅房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两蒲团,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白气,与窗外的雾气融为一体。墙上挂着一幅字,笔法苍劲,那上面写道: 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 天高云浮,月喻本来心。 第145章 古寺禅音(下) 老僧示意张阳坐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茶水呈淡琥珀色,香气清幽。 张阳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轻轻地喝了一口,并沉静地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仿佛能看到那些逝去的面孔在雾气中沉浮。 他沉默着,老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望着窗外迷蒙的庭院。 良久,张阳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迷茫: “大师,我本想救人苦难,却一步步陷入杀孽泥沼,内心悲痛苦闷,请问我该怎么办?”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拿起茶壶,再次为张阳续上些许茶水,看着那细细的水流注入杯中,水面微漾,复归平静。 “施主看这杯中茶,” 他缓声道: “水动,则影碎,水静,则影现。烦恼如波,本心如水。波起则迷,波平则悟。执着于波相,便只见波澜壮阔,或惊涛骇浪,却忘了水之本自澄澈,能映万物。” 张阳怔怔地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在那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扭曲、模糊。 “本心……我的本心,又是什么?” 他像是在问老僧,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想起穿越前的碌碌无为,想起初到此世的惶恐与挣扎,想起建立工厂、训练军队的初衷……那最初的最初,他似乎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在这乱世中,能活得稍微好一点,想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尽一点微薄之力。 可不知从何时起,道路变得越来越血腥,负担越来越重,他仿佛被一股洪流裹挟着,离那个简单的初衷越来越远。 “佛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 老僧的声音依旧平和: “本心何在?不在远求,只在回光一瞥。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是平常心。见孺子入井,而生恻隐,是菩提心。施主眉宇间有郁结之气,手底间有风雷之势,然眼中深处,却有一丝未泯之光。守护那一点光,莫使其被尘劳关锁,被硝烟遮蔽,便是寻回了本心。” “守护那一点光……” 张阳喃喃重复着,他想起了穿越后的历历往事……施财助困……窃粮救人……厉兵秣马准备抵御外辱……这些,是否就是他内心深处那未曾完全熄灭的“光”? “可这光,在现实面前,却如此无力。” “觉得无力,是因为施主将‘力’视作了外物,视作了权柄与刀兵。” 老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施主不知,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之安定与澄明。心若不安,纵有千军万马,亦如惊弓之鸟;心若安定,即便孑然一身,也可如如不动。放下对外境的执着,反观内照,方能看清脚下的路,是荆棘遍布,还是莲花托足,皆由心造。” “放下……” 张阳苦涩地笑了笑。 “谈何容易。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性命、期望……如何能放得下?” 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字,仿佛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僧拿起桌上的一枚念珠,手指轻轻拨动。 “施主请看这念珠,线穿之,则成串,可计数,可持诵。若线断,则珠散,滚落尘埃。” 他将那串念珠轻轻放在桌上。 “执着于‘一串’之相,便生得失之心,恐其散,恐其失。若能看清每一颗念珠本自独立圆满,又何须执着于那根穿引之线?放下,并非抛弃责任,而是放下对‘相’的执着,对‘我’的执念。尽了人事,便需听天命。强求那根线永不断裂,便是徒增烦恼,迷失本心。” 禅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滴落的水珠声,以及茶壶中细微的沸腾声。 张阳深深地呼吸着,老僧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他心中坚硬的块垒。 他依然痛惜那些逝去的生命,依然感到肩头的责任重大,但那种被罪恶感和无力感完全吞噬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意识到,沉浸在痛苦与自责中,并不能让死者复生,反而可能让他迷失方向,辜负了生者的期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老僧轻声颂道: “阿弥陀佛!” 这句话张阳听过无数次,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有着切肤的体会。 “大师,请问岸在何处?” 老僧闭上双眼,静声说道: “岸在何处?非是远离尘嚣,遁入空门。岸,就在你放下执念、回归本心的那一念之间。屠夫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将军卸下甲胄,可见性明心。一切在于‘回头’,在于‘放下’。执着于征伐,则永在苦海;若能般若内省,寻回那份最初的向善救人之心,则步步皆是净土。” 最初的向善救人之心……张阳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战火硝烟,而是他曾经那些看似微小,却发自本心的选择。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中的迷茫与沉重并未完全消失,但多了一丝清明与坚定。他看向老僧,诚心诚意地合十行礼: “多谢大师点拨。在下……似乎明白了一些。” 老僧含笑点头,并未再多言,只是将已然微凉的茶水再次斟满。 “茶凉了,可再续。心迷了,亦可悟。施主是有大机缘之人,前路漫漫,望施主能常保此心一点灵光,不为外境所转,不为尘劳所蔽。” 张阳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这一次,他缓缓饮下。 茶味清苦,却带着回甘,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没有再问什么,老僧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在一片寂静与茶香中,感受着时光的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有天光透入。 张阳知道,他该离开了。 外面的世界,还有无数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处理。 他站起身,再次向老僧深深一礼: “大师,告辞了。今日教诲,张阳铭记于心。” 老僧亦起身还礼,微笑道: “缘起缘灭,如雾如电。施主保重。” 张阳转身走出禅房,穿过庭院,走出了天池禅寺的大门。 小陈依旧忠实地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团座,您进去了好久。” 张阳“嗯”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古刹轮廓,那悠远的钟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感觉胸口的滞涩似乎通畅了许多。 那份沉重的伤亡报告依然存在,未来的挑战依然艰巨,但他的心,不再像来时那般迷茫无助,仿佛在浓雾中,看到了一丝指引方向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浓雾依旧笼罩着自贡,但在他眼中,这座刚刚被占领的城市,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依然是他,新编第九团的团长张阳,肩负着数千弟兄的生死与未来。 但此刻,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不仅仅是一个军事指挥官,他更需要守护的,是那份穿越时空也未曾改变的,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与慈悲,是那份在血火泥泞中,依然要努力追寻的“向善救人”的初心。 前路依然艰难,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带着这份刚刚被擦拭过的“本心”,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第146章 无颜见宜城父老 张阳回到设于原盐务稽核所的临时团部时,已是午后。 弥漫全城的浓雾终于彻底散去,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惨白,无力地照在青石板街道和林立的井架天车上,给这座刚刚易手的盐都增添了几分异样的清晰与冷清。 团部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电报滴答声、军官们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处理着接收防务、清点仓库、安抚地方等千头万绪的事务,显得忙碌而嘈杂。 然而,这份忙碌却未能驱散张阳眉宇间那沉淀下来的凝重。 他穿过庭院,对沿途敬礼的军官们只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里面一间相对安静些的厢房,那是他临时的办公兼休息室。 “小果,栓柱,你们来一下。”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很快,陈小果和李栓柱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小果依旧精明干练,但眼底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李栓柱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显然也知晓了那份沉重的伤亡统计。 “团座,您找我们?” 陈小果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张阳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沉默了片刻。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小果,栓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这次战役,我们赢了,拿下了自贡,控制了周边三县,战略上,我们取得了空前的胜利。” 他顿了顿,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两位心腹手下,那眼神中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可是,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阵亡一千六百八十七人!重伤一千四百三十四人!轻伤还不算!这意味着,至少有超过三千个家庭,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信任我张阳,信任我们新编第九团,相信跟着我们能挣出一条活路,能保护家园,所以才把家里的命根子送到我们这里来当兵!可我们……我们却把这些家庭的希望、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支柱,给弄没了!弄残了!” “我……我没有脸面回去面对宜宾、南溪那些眼巴巴盼着儿子、丈夫回家的父老乡亲!我张阳,对不起他们的信任!” 陈小果和李栓柱都低下了头,房间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栓柱的眼圈有些发红,他想起了那些熟悉的、如今却已天人永隔的面孔,想起了战场上惨烈的景象。陈小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劝慰道: “团座,仗打成这样,谁也不想。可这就是战争啊!刘文辉几万大军压过来,我们不打,就是死路一条!弟兄们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您不必过于自责……” “账不能这么算。” 张阳轻轻地打断了他,眼神却显得平和: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个人的头上,就可能是一座山,那些失去儿子的老母亲,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在他们的生活里,宜宾自贡花落谁家,哪里有那么重要?对他们来说,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他们的天,就塌了!” 他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两人的手臂,语气开始变得坚定: “所以,我们要对这几千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负责!否则,我们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旧军阀又有什么区别?” 李栓柱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 “团座,您说吧,该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张阳嗯了一声,继续说道: “首先,是钱!我们必须大幅提高抚恤标准和伤残补助!原来的阵亡抚恤金一百块大洋,太少了!根本不够一个家庭支撑几年!我决定,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提高到三百块大洋!一次性发放!” “三百?” 陈小果吃了一惊: “团座,这……这比很多部队军官的抚恤都高了!我们虽然拿下了自贡,但盐场的收益要理顺还需要时间,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金,恐怕……” “小果!” 张阳再次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钱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我们纱纺厂、机械厂的利润拿出来!必须保证这几千个家庭,不至于因为失去顶梁柱,在短期内就彻底垮掉!” 他看向李栓柱: “栓柱,你负责后勤和征兵,你最清楚下面弟兄们家里的情况,你说,一百块大洋,够一个失去壮劳力的家庭活多久?” 李栓柱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省吃俭用,最多……三五年。要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生病,或者遇到灾年,可能一两年就……” “是啊,一两年!” 张阳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所以,三百块,并不多!至于伤残补助金,可根据具体情况,按一百块到两百块钱的标准发放,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陈小果在快速心算着这笔巨额开支,眉头紧锁。可一想起那些曾经跟着他冲锋陷阵,现在却已经是一捧黄土的战友们,他的心也瞬间被触动了。 “团座” 陈小果抬起头,语气凝重但已转为支持: “您说得对!以前咱们穷,确实是没办法,现在咱们有了宜宾的厂子,又拿下了自贡盐场,确实不能再让那些为咱们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的弟兄和他们的家人寒心了!这笔钱,该花!就算暂时困难,也要想办法凑出来!” 李栓柱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团座,我支持!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是身后事都没个保障,谁还肯真心实意地跟着咱们卖命?这钱,花得值!” 见两位最重要的部下都表示了支持,张阳心中的沉重稍稍缓解,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蘸冷掉的茶水,在桌面上划拉着。 “你们说得对,这钱该花。但是,小果,栓柱,你们想过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这三百块大洋,甚至更多的钱,终究是坐吃山空。它只能救急,并不能保证这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未来的长久生计。一个家庭,失去了主要的劳动力,光靠抚恤金,能支撑多久?孩子们还要读书,老人还要赡养,日子还得要过下去!” 陈小果若有所思: “团座的意思是……光给钱还不够?” “嗯,还不够!” 张阳继续说道: “我们要授人以渔!要给他们能长久活下去的依靠和希望!” 第147章 荣军工厂 他用力在桌上点了点,“我决定,对于所有阵亡和伤残官兵的家属,除了提高抚恤金和补助金之外,还要采取三条长期的优待措施!”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教育!所有阵亡、伤残官兵的子女,只要愿意读书,从小学到中学,乃至以后如果我们办了大学,所有的学杂费用,全部由我们新编第九团,由我们未来的地方政府统一承担!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我们不能让英雄的后代,因为家道中落而失去读书明理、改变命运的机会!” 李栓柱眼睛一亮: “这个好!娃娃们有书读,将来就有出息!弟兄们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张阳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坚定: “第二,工作!我们必须保证,给每个阵亡士兵的家庭,至少提供一个稳定的工作机会!他们的父母、妻子,只要符合条件,愿意工作的,可以优先安排到我们在宜宾的纱纺厂、机械厂,或者将来我们开办的新工厂里去工作!让他们能靠自己的劳动,挣一份薪水,养家糊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对于那些伤残的弟兄们!我准备,专门成立一个‘荣军工厂’或者‘荣军农场’,根据伤残弟兄们不同的身体状况,安排他们从事力所能及的生产劳动!比如,手部伤残但能走动的,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包装、分类;腿部伤残但手部灵活的,可以学习编织、修理甚至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我们要让他们能够依靠自己的努力,有尊严地活下去!而不是像废人一样,只能靠着那点补助金,卑微地度过余生!” 陈小果听得心潮澎湃,但作为具体事务的执行者,他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 “团座,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可是……这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场地和管理人员。而且,伤残弟兄们的情况千差万别,要安排好,可不容易啊。” “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才更需要我们出面去做!不过,具体做什么,我还没有想好,你们有空的时候,也帮我一起想想!” “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被抛弃,他们依然是我们这个集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依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家庭、为社会创造价值!” 李栓柱已经被彻底说服,他激动地说: “团座!您这是给伤残弟兄们一条活路,一条有尊严的活路啊!我替他们谢谢您!” 张阳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还有第三条!对于那些家里确实没有其他壮劳力,或者伤残弟兄伤势过重,完全丧失工作能力的家庭,我们也不能不管。我决定,由团里,或者未来的地方政府,每月给这些特殊困难家庭,发放两块大洋的赡养补助金!钱不多,但至少能保证他们买点米粮,不至于饿死!我们要让这些家庭,至少能继续活下去,能看到希望!” 三条措施,一条比一条具体,一条比一条更需要长期投入和精细管理。 陈小果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这巨大的、持续性的开支,忍不住再次提醒: “团座,这样一来,我们的财政压力会非常大!抚恤金是一次性的,还好说。但这教育费用、荣军工厂的投入、还有长期的赡养费……这就像在身上背了一座不断长大的金山啊!” 张阳还没有说话,李栓柱却猛地站了起来,他想起张阳之前问他的话,想起自己那年迈的母亲,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小果!你别算了!团座说得对!当年要是我死在战场上了,我娘一个人可咋活?现在团座想的不是给点钱就算了,是要给那些没了顶梁柱的家庭一条活路,给伤残的弟兄们一条出路!就算把咱们现在所有的家当都填进去,也值得!团座,您就下令吧!就算后面咱们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李栓柱也第一个支持!绝无二话!” 李栓柱这番发自肺腑、带着哽咽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陈小果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并非冷血,只是习惯性地从现实和管理的角度去权衡利弊。但此刻,看着张阳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听着李栓柱这最朴素的、基于自身经历的情感共鸣,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简单的财政计算范畴。 这不是一笔生意,而是一笔良心债,一笔必须用最大诚意和决心去偿还的血债。 第148章 自立山头 这不是一笔生意,而是一笔良心债,一笔必须用最大诚意和决心去偿还的血债。 陈小果深吸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张阳相似的坚定。 他站起身,郑重地对张阳说道: “团座,栓柱说得对!是我想岔了。这笔钱,的确该花!也必须花!不仅要花,还要尽快花到位,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所有将士和他们的家眷都看到,跟着咱们新编第九团,流血牺牲值得!身后之事,是有保障的!” 他转向李栓柱: “栓柱,你放心,后勤和安置这一块,我会全力配合你!咱们一起,把团座交代的这几件大事,落实好!” 张阳看着面前这两位虽然性格迥异,但此刻却同样坚定支持自己的兄弟,心中那股自战场归来、自禅寺出来就一直萦绕不散的沉重与寒意,终于被一股暖流驱散了不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既然你们都支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张阳回到桌后坐下,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开始具体部署。 “小果,你立刻草拟一份详细的公告和实施细则。抚恤金标准、伤残等级评定与补助标准、子女教育保障办法、家属工作安置流程、荣军工厂筹建方案、特殊困难家庭赡养办法,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形成正式文件,以新编第九团的名义,下发到各营、各连,并且要张贴布告,晓谕全军,乃至我们控制下的所有地区!” “是!团座!我马上组织人手起草,最迟明天早上把初稿交给您审定!” 陈小果立刻领命,他知道,这件事必须雷厉风行。 “栓柱!” 张阳看向李栓柱。 “你的任务最重,也最紧迫!你立刻着手以下几件事:第一,统计核实!和各营主官配合,以最快速度,准确核实所有阵亡、伤残官兵的名单、家庭住址、直系亲属情况!这件事必须细致,绝不能漏掉一个,也绝不能搞错!这是所有后续工作的基础!” “明白!团座,我亲自抓这件事!保证一个不错,一个不漏!”李栓柱挺起胸膛。 “第二,资金筹备和发放!” 张阳继续说道: “你和小果配合,尽快核算出首批需要发放的抚恤金和补助金总额。然后从纱纺厂和机械厂的账上,调集足够的现金!我要你在半个月内,组织专人,将第一批抚恤金和重伤员的补助金,足额发放到每一位家属手中!必须亲眼见到家属,亲手把钱交到他们手里,并且做好登记,留下收据!我们不能口惠而实不至,给人家开空头支票!”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栓柱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但更多的是为那些阵亡兄弟家属感到一丝慰藉的激动。 “第三,长远安排的启动!” 张阳的目光看向远方。 “家属的工作安置,你和宜宾工厂那边联系,拿出一个接收计划和岗位清单。荣军工厂的筹建,你也要开始物色场地、估算投入、考虑生产项目。这件事不急在一时,大家都再好好想想具体怎么个搞法。还有教育费用的预算,也要和宜宾、南溪等地的学校提前沟通。这些事,可以同步进行,逐步推进。” “团座,您放心!这些事我都记下了,一件一件来,绝不会寒了弟兄们的心!”李栓柱用力点头。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然恢复正常秩序、但暗流仍在的自贡街道,沉声说道: “小果,栓柱,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办好!” “是!团座!” 陈小果和李栓柱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随着张阳的命令下达,一份关于大幅提高阵亡伤残官兵抚恤及家属优待措施的纲领性文件,开始在高层酝酿。 尽管具体的实施面临着无数的困难和挑战,但张阳已经用他不容置疑的决心,为这支队伍的未来,奠定了一份厚重的人情底色与道义担当。 消息虽然还未正式公布,但一些风声已经透过参与起草文件的参谋和后勤人员隐隐传开,在部队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在震惊于那高昂的抚恤标准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暖意与归属感。 他们知道,自己跟随着的,是一位真正把士兵的性命和身后事放在心上的长官。这种无形的凝聚力,正在悄然生成,其力量,或许远超一场战役的胜利。 张阳站在窗口,看着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色,如同不久前战场上的颜色。他的心情依然沉重,阵亡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刻在他心头的伤痕。 但他知道,沉湎于悲痛无济于事,唯有背负着这份沉重,带着对生者的责任,更加坚定地走下去,才能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前路依旧漫漫,但方向,已然更加清晰。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六日。自贡,原盐务稽核所衙门,如今已挂上了“新编第九团团部”的牌子。 会议室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新编第九团的核心骨干:陈小果、刘青山、李猛、李栓柱、钱禄,除了依旧在宜宾生死未卜的贺福田,所有营级主官均已到齐。 众人脸上虽带着征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与振奋。拿下自贡,控制周边数县,下一步何去何从,是每个人心中都在思考的问题。 张阳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生死与共的兄弟,最后落在面前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上。 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在讨论正事之前,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张阳拿起那份电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刚刚接到宜宾林医生发来的急电,贺福田,醒了!” “啥?福田醒了?!” 李猛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贺福田是他从袍哥时代就带出来的老兄弟,心腹爱将,黑石坳阻击战贺福田重伤垂危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一直压在他心里。 “是的,醒了。” 张阳肯定地点点头,将电报内容念了出来。 “贺福田营长已于今日凌晨恢复意识,体温下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虽仍虚弱,但已度过最危险期。后续仍需长期调养。林婉仪。” “太好了!妈的!太好了!” 李猛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悍勇无比的汉子,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子就知道!这龟儿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喜悦。 陈小果、刘青山等人也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钱禄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些许。 李栓柱更是咧开嘴笑道:“我就说贺营长福大命大!这下好了!” 张阳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第149章 川南边防军 “福田能闯过这一关,是老天爷,也是林医生和我们后方医护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等他伤好了,咱们再给他摆庆功酒!现在,言归正传。”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严肃。 “这次把大家都从驻地紧急召来自贡开会,主要是要商讨几件关乎我们这支部队未来命运和发展的大事。第一件,就是我们的名分问题!”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 “以前,我们顶的是陈洪范二十二军新编第九团的牌子。但现在,我们与陈洪范以及他的二十二军势同水火。这面旗,不能再打了!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旗帜,自己的名号!” 这个问题其实早已在众人心中盘旋多时。陈小果率先开口: “团座说得对!咱们现在控制了宜宾、自贡两大重镇以及周边数县,兵强马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新编第九团了!是时候打出我们自己的旗号了!”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语气沉稳地分析: “名号至关重要,既要体现我们的地域属性,也要表明我们的立场和诉求。我们目前实际控制川南部分区域,主要职责也是保境安民,是不是可以叫川南保安军。” 李猛大手一挥,嗓门洪亮: “我看就叫‘自贡独立师’或者‘宜宾自立军’!” 李栓柱挠了挠头: “叫自立师是不是太扎眼了?会不会树大招风?” 钱禄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名实相符即可。” 张阳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已有计较,他对“保安军”几个字心里总觉得别扭,至于叫什么“独立军”、“自立军”,也感觉杂牌气息过于浓重。他敲了敲桌子,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我们的根基在川南,当前首要任务是巩固现有地盘,建立起有效的边防,防范刘文辉卷土重来,也要警惕其他势力的觊觎。所以,我认为,我们的名号,应该突出‘川南’和‘边防’这两个核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提议,我们这支队伍,从此以后,就叫做——川南边防军!诸位意下如何?” “川南边防军……” 陈小果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这个名号好!既点明了我们的防区和根基在川南,又突出了我们保境安民、戍守边防的职责,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但又自有风骨和立场!” 刘青山也点头表示赞同: “此名甚妥。‘边防’二字,进可攻,退可守,名正言顺。对外,我们可以宣称是维持地方秩序,防止匪患及他军侵扰;对内,则可凝聚人心,明确目标。” 李猛琢磨了一下,也咧开嘴笑了: “川南边防军?听着就提气!比啥子新编团威风多了!老子喜欢!” 李栓柱和钱禄也纷纷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好!” 张阳见众人一致同意,心中一定。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从即刻起,我们就不再是国民革命军第22军新编第九团了!我们是——川南边防军!这是我们立身的根本,也是我们未来发展的起点!相关通电和布告,稍后由小果负责起草,昭告四方!” 确定了“川南边防军”这面新的旗帜,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仿佛揭开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张阳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为实际和引人关注的议题: “名号定了,接下来就是部队的编制和驻地问题。我们现在实际控制的地盘扩大了一倍还多,原有的营级编制,无论是规模还是权限,都已经无法适应管理和防御的需要。我的意见是,扩编!”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五位营长。 “我决定,以各营现有骨干为基础,补充新兵,将原有的六个营,全部升格为团!” “升格为团?!” 李猛第一个兴奋地叫出声,搓着手,眼睛放光。 “乖乖!老子这就要当团长了?” 陈小果、刘青山等人虽然不像李猛那么外露,但眼中也都闪动着激动和期待的光芒。 从营长到团长,不仅仅是军衔和职务的提升,更意味着指挥权限、部队规模乃至在军中的地位都将发生质的飞跃。 张阳肯定地点点头: “没错!鉴于各位在之前战役中的卓越功勋和在部队中的资历,我提议,并任命:陈小果,为川南边防军第一团团长!刘青山,为第二团团长!李猛,为第三团团长!李栓柱,为第四团团长!钱禄,为第五团团长!” 他每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陈小果、刘青山、李猛三人资历最深,战功赫赫,担任主力团团长众望所归。 李栓柱和钱禄虽然资历稍浅,但一个忠诚可靠、勤恳务实,一个冷静果敢、作战勇猛,升任团长也无人不服。 “至于军衔,”张阳继续说道,“陈小果、刘青山、李猛三位团长,晋升上校军衔!李栓柱、钱禄两位团长,晋升中校军衔!” “谢团座栽培!” 五人齐刷刷起身,向张阳敬礼,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激与昂扬的斗志。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营长,而是手握更多兵权的团长了! 第150章 整军方案 “另外,贺福田……”他提到这个名字,语气沉重了些。 “虽然他现在重伤未愈,但第六营,不,第六团的旗帜不能倒!这支部队在黑石坳打出了我们川南边防军的威风和血性,是英雄的部队!我决定,任命仍在养伤的贺福田,为川南边防军第六团团长,晋升中校军衔!” 李猛立刻接口,语气坚决: “师座!福田这团长,该当!六团的弟兄都是好样的!这团长位置必须给他留着!” 众人也纷纷点头,没有任何异议。黑石坳的惨烈,所有人都清楚,第六营几乎打光,用鲜血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与勇武,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质疑一个重伤员担任团长的资格。 张阳欣慰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关于驻地,我的想法是,威远、富顺、荣县以及南溪,地处外围,目前局势已定,不需要驻扎主力部队。每个县派驻一个加强连,负责日常守备和治安即可。后续在这些地区招募新兵,以此加强连为骨干,逐步组建各县的守备营,归属当地政府指挥,主要负责地方警备和防御任务。”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而我们川南边防军的主力,第一至第六团,全部收缩到自贡和宜宾这两个核心区域驻防!自贡是我们的经济命脉,宜宾是我们的根基所在,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集中兵力,形成拳头!具体哪个团驻守哪里,等部队整编完成后再行详细划分。” 这个部署思路清晰,重点突出,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将主力集中于核心城市,既能有效控制战略要地,也便于集中训练和快速机动。 部队升格为团和驻地安排的大方向确定后,会议进入了最具体,也最考验执行力的环节——如何扩编,以及如何维持这支规模急剧膨胀的军队。 张阳首先面对的就是最棘手的第六团重建问题。 “第六团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他语气凝重,“黑石坳一仗,几乎打光了老底子。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六团的旗帜不能倒!不仅要立着,还要尽快重新树立起来,恢复战斗力!我的意见是,除了六团原有的轻伤员归建外,从你们五个团,各抽调一个完整的、有战斗经验的连队,补充进第六团,作为重建的骨干和基石!” 这个决定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从自己好不容易带出来的队伍里抽走一个成建制的连队,对于刚刚升任团长的几人来说,无异于割肉。一个连,意味着一百多名训练有素、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士兵,以及配套的班排长和武器装备。 李猛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啪地一拍桌子: “师座!没说的!从我三团抽!老子把最能打的一连给福田!武器装备、老兵骨干,最好的都给他!保证不藏私!六团是咱们全军的榜样,更是我李猛的老兄弟部队,帮六团就是帮我自己!” 陈小果也立刻表态: “师座,我一团也绝对支持!抽调哪个连,您定,或者让贺团长伤好后自己挑!保证都是好兵!”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 “重建六团,关乎全军士气和凝聚力。二团坚决执行命令,抽调骨干连队支援。” 李栓柱和钱禄也紧随其后,纷纷表示服从安排,全力支持第六团重建。钱禄更是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五团,抽机枪连。” 看到众人虽然心疼,但都顾全大局,毫不犹豫地支持重建第六团,张阳心中倍感欣慰。 这就是他赖以起家的兄弟,关键时刻靠得住!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具体抽调哪个连,各团自行决定,但要保证兵员质量和装备齐全。等福田伤势稳定些,再和他具体商议接收和整编事宜。”张阳一锤定音。 解决了最难的六团问题,接下来就是整体的扩编方案和官兵待遇了。 “除了补充给六团的五个连,各团自身也要大力扩编!” 张阳环视众人。 “以各团现有架构为基础,继续招募新兵,目标是在半年内,每个团实有兵力达到两千人以上!兵员主要从我们控制的宜宾、自贡、南溪、威远、富顺、荣县等地招募。记住,还是那条规矩,只能自愿,绝不能拉夫充军!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团长都精神一振的话题: “部队要扩编,要能留住老兵,吸引新兵,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行。我决定,大幅提高全体官兵的待遇!” 他看着众人惊讶和期待的眼神,详细说道: “第一,军饷!新兵入伍月饷,从原来的三块大洋,提高到五块大洋!一年以上的老兵月饷,从五块大洋,提高到六块大洋!所有各级军士(班长、排副等)和军官,薪饷一律在原有标准上,提高百分之二十!” “五块大洋?!” 李栓柱惊呼出声,“这……这比好多部队老兵的饷都高了!” 张阳肯定地点头: “没错!就是要让当兵吃粮,成为一个能让家里人过得体面的职业!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李猛兴奋地直搓手: “龟儿子的!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当兵穷三代!老子看以后招兵,门槛都得被挤破!” 张阳笑了笑,继续抛出更实在的: “第二,伙食!以后,保证每个士兵,每天至少一斤主粮(米或面),半斤杂粮(豆类、薯类),一斤蔬菜!每周,必须保证有一斤肉!要把兵当人看,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训练打仗?” 这下连最冷静的刘青山都动容了: “师座,这个伙食标准……恐怕整个川军,不,全国都找不出几家了!这开销……” “开销是大!” 张阳打断他。 “但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栓柱,你负责后勤,要和辎重部门、和地方上协调好,建立稳定的粮食、副食采购和供应渠道。钱,从我们的收入里出!务必保证落实到连队,落实到每个士兵的碗里!谁敢克扣士兵的口粮,我们绝不姑息!” 张阳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年轻的师长,是要下血本打造一支真正属于他,也属于所有官兵的强大军队。 高薪、厚饷,加上充足的给养,必将极大地提升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会议至此,主要议题都已讨论完毕。 确定了新的名号“川南边防军”,完成了部队升格和主官晋升,明确了驻地部署,敲定了扩编方案和堪称优厚的官兵待遇。 一幅清晰的蓝图展现在众人面前,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尤其是巨大的财政压力,但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各位,” 张阳最后总结道: “架子我们已经搭起来了,名号也打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埋头苦干的时候!整训部队,招募新兵,巩固地方,发展经济!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我们川南边防军,不仅能打胜仗,更能治理好地方,带好兵!散会之后,各位团长立刻返回驻地,按照今日议定方案,开始行动!” “是!师座!”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中气十足,预示着川南大地上一支新兴力量的崛起。 第151章 威远钢铁厂 会议结束后,其他几位新任团长都带着兴奋与紧迫感,匆匆离开会议室,返回各自驻地,去落实扩编、调整防区等一系列繁重任务。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阳和刻意留到最后的刘青山。 张阳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准备思考下一步的财政安排,却见刘青山并未离去,而是面带一丝异样的神色,似乎在斟酌言辞。 “青山,还有事?” 张阳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道。刘青山向来沉稳,做事条理清晰,这般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少见。 刘青山扶了扶眼镜,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说道: “师座,确实有件事,需要单独向您汇报。是关于我们在威远县的缴获。” “缴获?” 张阳挑了挑眉。 “除了那个守备营的那些枪支弹药和常规物资外,威远那个小地方,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威远守军只有一个营,还是地方部队,战斗力低下,缴获理应有限。 “不是常规军械,” 刘青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们二营在清点县城外围资产时,在城北约二十里的连界镇,发现了一个……钢铁厂。” “钢铁厂?” 张阳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威远有钢铁厂?那边有铁矿?有煤矿?” 这消息太过意外,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 在这个时代,钢铁就是工业的脊梁,是实力的象征。 他之前所有的军工生产,其钢材原料都依赖从外地采购甚至走私,成本高昂且受制于人。 刘青山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师座,千真万确!名字就叫‘威远钢铁厂’,看规模还不小。铁矿和煤矿就在连界镇附近,具体储量和品质,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据说相当不错。但这个钢铁厂建成似乎没多久,刘文辉还没来得及大规模投产,就……就改姓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幽默和庆幸。 张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太好了!这真是……,青山,那这个钢铁厂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技术人员?” “有!” 刘青山连忙回答: “我们控制了工厂后,找到了厂里的技术总负责人,一位姓周的工程师。我怕在电报里说不清楚,而且事关重大,就直接把他从威远带过来了,现在就在外面候着。师座,您是否要亲自见见他?” “见!当然要见!快请他进来!” 张阳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样的专业人才,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 很快,一个穿着旧西装、戴着眼镜、神色有些拘谨又带着几分不安的中年男子,在刘青山的引领下走进了会议室。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手指关节粗大,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气质。 “周工,这位就是我们川南边防军的张师长。” 刘青山介绍道。 “张……张师长。” 周工有些紧张地躬身行礼。 “周工,不必多礼,快请坐。” 张阳态度和蔼地请他坐下,并让卫兵倒了杯热茶。 “刘团长说,你在威远钢铁厂负责技术?” “是,是的,师长。” 周工双手捧着茶杯,稍微镇定了一些。 “鄙人周文渊,之前在汉阳铁厂做过几年工务,后来被刘……刘军长派人请来,负责筹建和运营这个威远钢铁厂。” “汉阳铁厂?那可是国内顶尖的厂子!” 张阳肃然起敬,语气更加客气。 “周工是难得的人才啊。能否请你详细介绍一下这个威远钢铁厂的情况?比如,它的具体位置,规模,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铁矿和煤矿?” 见张阳态度诚恳,周文渊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他放下茶杯,开始用比较专业的语言介绍起来: “师长,刘团长,这个钢铁厂建在威远县北部的连界镇。选址在那里,主要是因为连界周边发现了储量可观、且易于露天开采的赤铁矿,品位相当不错。同时,距离铁矿区不到十里,就有优质的烟煤矿藏,无论是炼焦还是作为燃料,都非常合适。可以说,资源条件是得天独厚。” 张阳听得连连点头,资源集中,这可是降低成本和运营难度的关键。 “那么,目前厂子的规模有多大?月产能多少?” 周文渊回答道: “厂子是今年秋天才刚刚建成投产的,很多设备还在调试。目前只有一座小型高炉和配套的炼焦、烧结设施投入运行。月产……大概能出五百吨生铁。” “五百吨生铁?” 张阳微微皱眉,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低很多。 “只有生铁?不能生产钢材吗?” 周文渊苦笑着摇摇头: “目前还不行。要生产钢材,需要建设平炉或者电炉,进行二次精炼和轧制。刘军长当初建这个厂,主要目的是为了给他的兵工厂提供制造枪炮的生铁原料,并没有考虑民用市场,所以只建了生铁生产线。而且,目前铁矿和煤炭的开采规模,也仅仅能满足这五百吨生铁的生产需求。” 张阳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么,周工,以你的专业判断,连界镇的铁矿和煤炭储量,如果充分开发,最大能支撑一个多大规模的钢铁厂?长期来看,能稳定供应多少年?” 谈到专业领域,周文渊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也自信了许多: “师长,根据我们前期初步勘探的数据,连界镇的铁矿和煤矿储量非常丰富!如果扩大开采规模,并且解决设备和市场问题,完全可以支撑一个月产五千吨钢铁的大型联合钢铁企业,并且至少稳定运行三十年以上!” “月产五千吨钢铁?稳定三十年?!” 张阳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少,他来自现代,那时一个小钢厂年产十万吨钢铁都跟玩一样,不过在这个时代,应该也足以支撑起一个区域的工业化进程了! “是的,师长!” 周文渊肯定地说道: “资源不是问题,关键是设备和市场。没有先进的炼钢、轧钢设备,我们只能停留在生产初级生铁的阶段。而没有足够大的市场需求,生产出来的钢铁卖不出去,扩大生产也就失去了意义。” 第152章 张阳的野望 “资源不是问题,关键是设备和市场。没有先进的炼钢、轧钢设备,我们只能停留在生产初级生铁的阶段。而没有足够大的市场需求,生产出来的钢铁卖不出去,扩大生产也就失去了意义。” 送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技术总工周文渊,张阳独自在会议室里踱步,内心的激动难以平复。 月产五千吨钢,稳定三十年!虽然产量不大,但感觉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工业基石! 有了稳定的、自主控制的钢铁来源,他的很多计划都可以加速推进,再也不用受制于外部原料的掣肘。 他立刻让卫兵去请陈小果和李栓柱过来。 这两人,一个负责对外联络和工厂协调,一个掌管后勤和财政,是他实施任何大计划都离不开的左膀右臂。不一会儿,陈小果和李栓柱便匆匆赶来。 他们看到张阳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兴奋,都有些好奇。 “师座,你找我们?” 陈小果问道。 “嗯!” 张阳难掩激动之情,将刘青山发现威远钢铁厂以及和周工谈话的内容,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连界镇有丰富的铁矿和煤矿,足以支撑一个大型钢铁厂!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这块肥肉吃下去,并且消化好!” 张阳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陈小果和李栓柱听完,都震惊不已。李栓柱张大了嘴巴: “月产五千吨钢?我的老天爷!那得造多少枪炮啊!” 陈小果则迅速抓住了关键: “师座,周工提到的那两个关键问题,设备和市场。设备好说,我们可以像之前采购纱纺和机械设备一样,通过重庆的洋行,比如礼和、慎昌、怡和这些,去采购国外先进的二手钢铁设备。现在欧美经济不景气,很多工厂倒闭,设备价格应该很便宜。关键是市场,我们突然搞出这么多钢铁,卖给谁?” “市场?我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市场!” 张阳走到墙边挂着的川南区域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连界镇的位置。 “首先,是修路!修铁路!” 他的手指从连界镇开始,向南划过: “我计划,修建一条铁路!起点就是连界镇的钢铁厂和矿区,途径威远县城,连接自贡盐场,最终抵达我们的根基——宜宾县城!这条铁路一旦建成,可以将钢铁、纱布、盐巴等资源高效地连接起来,极大地降低运输成本,促进整个川南地区的经济发展!而且还能便于我们军队的快速调动!而这修铁路需要的铁轨,需要消耗海量的钢铁!这就是我们钢铁厂第一个,也是最稳定的内部市场!” 陈小果眼睛一亮: “修铁路!这确实是个消耗钢铁的大户!而且对我们控制区内的物资流通、军队调动都大有裨益!” 李栓柱也反应过来: “对啊!有了铁路,咱们运兵、运粮、运盐都快多了!” 张阳点点头,继续说道: “第二,军品生产!我们现在宜宾的机械厂,生产步枪、机枪、迫击炮,都需要钢材!以前要靠外购,成本高还不稳定。以后,我们用自己的钢!而且,随着钢铁供应充足,我们可以考虑扩大军品生产规模,甚至尝试生产更复杂的武器,比如山炮、野炮、步兵炮等等!还需要生产手榴弹、地雷等等。军工,将是钢铁的第二个重要出口!” “第三,民用市场!” 张阳的目光投向更远处。 “我们不能只盯着军工。民富才能国强!我打算,将现在南洋机械厂的民品生产部分,彻底独立出来,成立专门的民用机械厂!利用我们自产的钢铁,生产农具、五金、简单的机械零件,甚至可以考虑以后生产自行车、缝纫机!这些民用产品,不仅可以满足我们控制区内的需求,还可以向外销售,创造利润!民用市场,潜力无限!” 一个以钢铁为核心,连接矿产、交通、军工、民生的庞大工业发展蓝图,在张阳的勾勒下,逐渐清晰起来。 陈小果和李栓柱听得心潮澎湃,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强盛的道路。 “师座,这个规划太好了!” 陈小果兴奋地说。 “有了自己的钢铁,我们就真的有了根基,不再是无源之水了!” 李栓柱则更关心现实问题: “师座,这……这得花多少钱啊?买设备,修铁路,扩工厂……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张阳转向李栓柱,问道: “栓柱,你管着账,我们现在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特别是纱纺厂那边,账上现在存了多少钱?” 第153章 怎么是你? 李栓柱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回答道: “师座,截止到十一月底,纱纺厂账户上积累的利润,扣除各项开支和预留的流动资金,净存的大洋有两百六十多万。这十多天我们在外面打仗,估计厂子里又新攒了十几万。加起来,能动用的,大概有两百八十万左右。” “两百八十万大洋!” 张阳眼中精光一闪。 “好!太好了!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这笔钱,正好可以让我们大干一场!” 他看向陈小果: “小果,你准备一下,尽快去一趟重庆!” “去重庆?” 陈小果立刻明白了张阳的意图。 “师座是要我去联系洋行,询价钢铁设备?” “没错!” 张阳重重地点头,神情严肃而充满期待。 “这件事至关重要,关系到我们川南边防军未来的根基和发展速度!必须由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 他详细交代道: “你这次去重庆,主要任务就是接触礼和、慎昌、怡和这几家实力雄厚、有机械设备进出口业务的大洋行。向他们咨询,采购一套能够实现月产五千吨钢铁的、完整的、现代化的二手钢铁生产线,大概需要多少钱?包括采矿设备和钢铁设备等等!要尽可能详细,最好能拿到初步的报价清单和设备清单!” 张阳强调道: “记住,我们要的是国外目前比较先进的技术,但可以是二手的,只要设备状况良好,八成新左右就行。重点是性价比和能否尽快交付、安装、投产!你可以向他们透露我们的初步计划和潜在需求,但要把握好分寸,具体采购数量和价格,等我们研究后再定。” 陈小果认真地听着,一边在心里默记要点。 “师座,我明白!我会尽快动身,一定把这件事情打听清楚。”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小果,我们之前购买纱纺和机械设备的成功经验,你是亲历者。这次采购钢铁设备,规模更大,技术更复杂,意义也更重大。你到了重庆,要多看,多问,多比较。不仅要问价格,还要了解设备的产地、型号、性能、使用年限、是否需要配套的技术支持等等。这些洋行为了做成生意,可能会夸大其词,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师座放心!” 陈小果信心十足地保证。 “我一定把眼睛擦亮,把情况摸透!绝不让洋鬼子糊弄了!”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另外,你也可以顺便了解一下修建铁路相关的设备和材料,比如铁轨的规格和价格、筑路机械、甚至火车机头的行情。虽然铁路项目可能要靠后,但提前做到心中有数总是好的。” “好的,师座,我记下了。” 交代完陈小果,张阳又看向李栓柱: “栓柱,你这边任务也不轻。第一,要确保纱纺厂和机械厂的稳定运行,这是我们的钱袋子,不能出任何问题。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张阳语气格外郑重: “新制定的抚恤和官兵待遇标准,必须不折不扣地、尽快落实下去!这是凝聚军心的大事,绝不允许拖延和克扣!需要动用纱纺厂账户上的钱,你按程序办理,我会签字。” 李栓柱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他没有任何畏难情绪,挺起胸膛大声道: “是!师座!您交代的任务,我一定一样一样落实好!” 张阳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两位助手,心中充满了豪情与期待。威远钢铁厂的意外发现,如同在他宏大的蓝图上点燃了一簇最亮的火焰。 资金、资源、规划似乎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在自贡临时指挥部的院子里。 张阳正与李栓柱商讨着新兵招募和各县守备营组建的具体细节,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下。 “报告师座!陈团长从重庆回来了!” 卫兵快步进来通报。 “哦?小果回来了?这么快?” 张阳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 “快请他进来!” 他心中惦记着钢铁设备询价的事情,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然而,当陈小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时,张阳却愣了一下。 因为陈小果并非独自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蜡黄、衣衫褴褛不堪的人。 那人低着头,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果,这位是……” 张阳疑惑地开口,但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瞳孔微缩,仔细打量着那个憔悴不堪的人。 第154章 捡回来个钱伯通 “小果,这位是……” 张阳疑惑地开口,但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瞳孔微缩,仔细打量着那个憔悴不堪的人。 “钱……钱经理?是钱伯通钱经理吗?” 那人闻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正是原本应该在外考察市场的纱纺厂经理钱伯通! 只是此刻的他,眼神黯淡,充满了惊恐与疲惫,与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经理判若两人。 “东……东家……” 钱伯通看到张阳,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 “是……是我啊,伯通……” 张阳大吃一惊,连忙绕过桌子快步上前,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钱伯通,连声问道: “伯通!真是你!你怎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快,快坐下!栓柱,倒杯热茶来!” 李栓柱也认出了钱伯通,同样震惊不已,赶紧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钱伯通双手颤抖地接过茶杯,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缓过一口气,但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陈小果在一旁解释道: “师座,我这次在重庆码头准备雇船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钱经理……他当时晕倒在码头边上,差点被人当乞丐给拖走了。我认出是他,赶紧把他救了起来,带回了旅馆,请了大夫,调养了半天才稍微恢复点精神,就赶紧带他一起回来了。” 张阳扶着钱伯通坐下,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心中又是震惊又是酸楚,追问道: “伯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武汉、南京、上海考察市场了吗?怎么会流落到重庆,还……还成了这个样子?” 钱伯通放下茶杯,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混着灰尘的泪水,长长地、带着颤音叹了口气: “唉!东家,一言难尽啊……真是一言难尽……”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七月份从宜宾出发后,我按照您的吩咐,先去了武汉,看了那边的棉纱市场,又顺江而下,到了南京、上海,甚至还南下去了广州一趟。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各地的行情、渠道都摸了些底,也结识了几个潜在的客户,心里还盘算着回来跟您汇报……”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可……可就在一个多月前,我在上海,突然看到了那些……那些污蔑东家您,说您横行乡里、强抢民女的报纸!我当时就急了,心乱如麻,想着东家您在宜宾肯定遇到了大麻烦,我得赶紧回去!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买了最近一班从上海回重庆的船票。” “船到了九江靠岸补给,我下船想透透气,买点吃的。没想到……没想到就在码头上,被一伙强人给盯上了!他们……他们把我拖到僻静处,抢光了我身上所有的盘缠、怀表、甚至……甚至连稍微好点的外套都给扒了!还把我打了一顿,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说是要让我家里拿钱来赎……我……我哪还有什么家里人啊!” 钱伯通说到这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回想起那段经历仍然后怕不已。 “后来,我趁着看守不注意,拼了老命才逃了出来……可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不敢回码头坐船,只能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一路上,讨过饭,睡过破庙,跟野狗抢过吃的……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路边了……” 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滚而下。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捱到了重庆,心想到了重庆就离家不远了……可还没走多远,就……就撑不住,晕倒在码头了……要不是老天开眼,碰巧遇到了陈助理,我……我这条老命,就算交代在外面了……” 听完钱伯通这血泪交织的叙述,张阳和李栓柱都沉默了。 张阳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同病相怜的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从乐山逃回宜宾的路上,同样遭遇土匪,同样身无分文,同样靠着乞讨和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才挣扎着回到宜宾……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世道?! 太平年月里,正经商人出门做生意,竟然也会遭遇如此横祸,几乎客死异乡! 第155章 搞重工业真费钱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世道?! 太平年月里,正经商人出门做生意,竟然也会遭遇如此横祸,几乎客死异乡! 张阳用力拍了拍钱伯通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伯通,受苦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什么都别想了,先好好休养身体!宜宾和自贡这边,天塌不下来!你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他转头对李栓柱吩咐道: “栓柱,立刻安排人,带钱经理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请个好大夫来仔细瞧瞧,开些安神补身的药。伙食按最好的标准准备,务必让钱经理尽快恢复过来!” “是,师座!我马上去办!” 李栓柱连忙应道,上前小心地搀扶起情绪激动的钱伯通。 钱伯通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阳,哽咽道: “东家……我……我没用,市场没考察好,还差点……” “别说了,”张阳打断他,语气坚决。 “人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生意上的事,以后再说!快去休息!” 看着李栓柱搀扶着步履蹒跚的钱伯通离开,张阳站在原地,久久无语。 这乱世,想要做点正经事,实在是太难了。 送走了劫后余生的钱伯通,张阳收拾起复杂的心情,将注意力转回到陈小果身上。 他知道,陈小果这次重庆之行,肩负着更为重要的任务。 “小果,辛苦你了。” 张阳示意陈小果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 “钱经理的事是个意外,你能把他带回来,做得很好。现在,说说正事吧。重庆那边,钢铁设备询价的情况如何?” 陈小果脸上的疲惫之色尚未完全消退,但一谈到正事,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带着几分沉重: “师座,这次去重庆,接触了礼和、慎昌、怡和几家大洋行,情况……可能跟我们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张阳心中微微一沉,预感到可能不是好消息。 “师座,搞钢铁,我们都是外行。” 陈小果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次出去一打听,我才知道,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们之前觉得威远那个月产五百吨生铁的厂子规模小,想着要搞就搞个大的,直接上月产五千吨钢的。可人家洋行的经理一听我们的想法,都直咂舌。”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翻看着上面记录的数据。 “根据慎昌洋行一位比较资深的经理介绍,一套能够实现年产六万吨钢材的完整钢铁联合企业设备,最低也要五百万大洋左右!这还只是设备本身,不包括运输、保险和安装调试的费用!” “五百万大洋?!还只是设备?” 张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么贵?!那……那打折之后的价格呢?不是说能打三折吗?” 陈小果苦笑着摇摇头: “师座,我问过了,洋行的人说,这就是打了折以后的价格!他们说,要是放在几年前经济危机之前,同样一套设备,没有一千五百万大洋,根本想都不要想!现在能五百万拿到,已经是跳楼价了。” “一千五百万……五百万……” 张阳喃喃自语,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重工业烧钱,但没想到烧钱到这种地步!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贵?不就是些炉子吗?” “师座,没那么简单。” 陈小果解释道: “洋行的人给我列了个单子,要建成一个能年产六万吨钢的厂子,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大型的矿山开采设备(电铲、钻机)、选矿厂的全套设备、炼焦炉、大型高炉(可能不止一座)、混铁炉、平炉或者转炉、庞大的轧钢机组(包括开坯、型材、板材等不同用途的轧机)、还有配套的发电厂、鼓风机、水泵、铁路专用线、大量的耐火材料……林林总总,成千上万个部件,很多都是大型、重型设备,制造难度大,运输和安装更是极其复杂昂贵。人家说,这建设费用,估计也得五六百万大洋,甚至可能更多!加起来,没有一千万大洋,根本玩不转!” “一千万……” 张阳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之前还为纱纺厂攒下的两百八十万大洋感到兴奋,觉得可以大干一场。 可现在一听,这点钱连一套钢铁设备都买不齐,更别说后续的建设了。 “这重工业……怎么这么烧钱?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陈小果看着张阳深受打击的样子,继续说道: 第156章 全国钢铁才几万吨 “这重工业……怎么这么烧钱?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陈小果看着张阳深受打击的样子,继续说道: “师座,人家洋行的人听说我们威远已经有个能月产五百吨生铁的厂子,都说这规模已经不算小了!他们告诉我,根据他们了解到的情况,目前我们全国……是的,是全中国,一年的钢铁产量,拢共也才七八万吨左右!我们威远那个厂子要是全力生产,一年就有六千吨生铁,几乎占到全国产量的近十分之一了!” “什么?全国产量才七八万吨?” 张阳再次被这个数字震惊了,他来自后世,习惯了动辄亿吨级的钢铁产量,完全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中国,钢铁工业竟然如此薄弱! “我们……我们还真是外行啊……差点闹了大笑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的笑容。 原本以为月产五千吨钢只是个小目标,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一个需要倾国之力去实现的宏大梦想。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更衬得气氛凝重。 张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和调整。 陈小果安静地坐在一旁,他能理解张阳此刻的心情。 怀揣着宏大的蓝图和看似充足的资金,却被现实无情地泼了一盆冰水,这种滋味不好受。 过了好一会儿,张阳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虽然还有震惊未褪,但更多了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与反思。 “小果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看来真是‘隔行如隔山’,我们这几个外行在这里瞎折腾,差点就闹出天大的笑话了。以为有了点钱,有了点资源,就能轻易搞起大钢铁,现在看来,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天真了。” 陈小果点头附和: “是啊,师座。之前周工说资源能支撑月产五千吨钢,我们光顾着高兴,却没仔细去想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多么巨大的投入和技术门槛。这次去重庆,算是给我们上了深刻的一课。” 张阳自嘲地笑了笑。 “幸好只是询价,还没真金白银地砸进去。要是贸然把几百万大洋投进去,结果发现只是个半拉子工程,或者搞出来的东西落后不堪,那才真是追悔莫及。” 他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吃一堑,长一智。这件事告诉我们,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能光凭我们几个当兵的外行在这里拍脑袋决策。周工是个人才,但他精通的是生铁冶炼,对于现代化的炼钢,以及大型钢铁企业的规划、建设、运营,恐怕也并非其专长。” 他看向陈小果,下达了新的指令: “小果,你这次辛苦了,先休息几天。但是,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师座请吩咐!” 陈小果立刻打起精神。 “你下次再去重庆,”张阳沉吟道: “除了继续关注设备行情,还有一个更紧要的任务——聘请专家!” 他详细说明: “第一,是钢铁方面的专家。我们需要真正懂行的人,不仅要懂得炼钢技术,还要了解钢铁厂的规划、设计、设备选型、建设管理和生产运营。你通过洋行的关系,或者看看有没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甚至能不能想办法,从汉阳铁厂、鞍山制铁所这些国内现有的厂子里,高薪挖一两个真正有经验、有眼界的高级技术和管理人才过来!薪水待遇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有真才实学,能帮我们把威远钢铁厂的扩建和未来运营扛起来!” “第二,”张阳继续说道: “是铁路建设的专家。我们既然规划了连界镇到宜宾的铁路,虽然暂时没钱修,但前期勘察、设计、规划必须提前做起来。这方面我们更是两眼一抹黑。你同样留意一下,聘请一两位有铁路勘测、设计经验的工程师回来。哪怕先做些前期准备工作也好。” 陈小果认真记下: “我明白了,师座。聘请专家,补齐我们在技术和规划上的短板。这件事比单纯询价设备更重要!” “没错!” 张阳肯定道: “设备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有了真正懂行的专家,他们才能帮我们做出最符合实际、最具性价比的规划。也许我们暂时搞不起年产六万吨的大厂,但可以分步走,先扩大生铁产量,再逐步上马炼钢、轧钢项目。或者,他们能提出我们根本想不到的更优化的方案。总之,不能再像这次一样,凭着我们外行的想象去蛮干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坚定地说: “钢铁梦,我们还要做!这是强军的基石,也是未来发展的希望!但这条路,必须走得稳,走得扎实。先请老师,再画蓝图,量力而行,步步为营。这次虽然受了点打击,但也让我们看清了方向和方法。小果,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陈小果感受到张阳话语中的决心与托付,郑重地站起身: “师座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尽快为您请到真正有用的专家回来!” 张阳点了点头,虽然钢铁厂的宏图暂时受挫,但他并没有气馁。 挫折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明白了人才和专业知识的价值。 一场围绕人才引进的新的行动,即将展开。 川南边防军的工业化之路,在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学费”之后,正朝着更加务实和理性的方向调整。 第157章 宴请几位县长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自贡城最大的饭庄“鼎香楼”今日被川南边防军包了下来,二楼最大的雅间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张阳在此设宴,款待新归附的威远、富顺、荣县、宜宾、南溪五县的县长,以及自贡盐场税务局的负责人。 张阳坐在主位,身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军装,未佩戴太多勋章,显得干练而沉稳。 他两侧分别坐着陈小果和李栓柱作陪。 下方,五位县长和那位盐税官则显得有些拘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中却带着审视、忐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阳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环视在场诸位地方大员,脸上带着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笑容,开口道: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起吃个便饭,互相认识认识,也聊聊咱们脚下这片川南大地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 “我是个军人,对这地方政事,实话说,是个门外汉,懂得不多。但如今形势使然,咱们川南边防军既然接管了这几个县,当了家,那就不光要管打仗,也得管老百姓的吃喝拉撒,硬着头皮也得上。以后这地方上的诸多事务,还要多多仰仗在座的各位父母官,群策群力,共渡时艰。这第一杯酒,我敬诸位,感谢各位能在此时局艰难之际,留下来,与我们共担重任!”说罢,一饮而尽。 “张师长言重了!” “不敢当,不敢当!” “我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师长!” 几位县长和税官连忙起身,纷纷举杯,口中说着漂亮话,将杯中酒饮尽,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 原宜宾周县长放下酒杯,拱手道: “张师长年轻有为,雄才大略,一举平定川南,实乃我等百姓之福。如今师长虚怀若谷,垂询政事,我等敢不竭诚以报?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表露忠心。威远县长是个胖子,姓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富顺县长姓吴,显得比较精干;荣县县长姓郑,有些唯唯诺诺;南溪县长姓王,则是一脸苦相。自贡盐场税务官姓钱,四十多岁,眼神精明,一看就是长年和数字打交道的人。 张阳笑着示意大家坐下: “有诸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咱们就不说两家话。今天找大家来,一是认识,二也是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几个县的家底。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要做事,总得知道口袋里有多少钱,能办多大事。能否请诸位,简单说一下各自县里,往年大概的财政收入和支出情况?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听到张阳要了解财政情况,几位县长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推诿。 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宜宾县周县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宜宾乃川南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往年县库岁入,大概在七十万到八十万大洋之间。主要用于支付县府僚属薪俸、警察费用、少量教育开支以及城墙、道路的零星修补。” 张阳点了点头,宜宾作为他起家的根基,又是商贸重镇,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 “支出呢?主要用在哪些方面?” “这个……” 周县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大头主要是两项:一是上缴陈军长的钱和警察的饷钱及日常开销,约占四成;其二嘛……就是教育、建设等杂项。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其中,有将近三成,是来自‘特税’的收入。” “特税?” 张阳眉头微皱,他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周县长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特税”,指的就是鸦片烟税。 在当时的四川,鸦片种植和贸易几乎是各地军阀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 接着,威远朱县长苦着脸说道: “师长,我们威远地方小,物产也谈不上丰饶,往年岁入,好的年景也就三十万大洋出头,差的年景二十五六万也是有的。这‘特税’……也占了差不多三成多。要是没了这笔钱,县里连给警察发饷都困难。” 富顺吴县长接口道: “富顺情况稍好,依托沱江水运,商贸尚可,岁入能有四十万左右。‘特税’占比,也在三成上下。” 荣县郑县长和南溪王县长也相继汇报。 情况大同小异,荣县岁入约二十五万,南溪最差,仅十五万左右,而“特税”无一例外,都占据了财政收入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惊人比例。 南溪王县长更是直接诉苦: “师长,南溪地瘠民贫,就指着那点‘特税’勉强维持,若是断了,县府恐怕立马就要关门,下面当差的都得饿跑喽!” 听着几位县长的汇报,张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虽然知道这个时代鸦片流毒甚广,但没想到其对地方财政的捆绑竟然如此之深! 几乎每个县的正常运行,都离不开这笔肮脏的收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道: “诸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咱们这几个县的财政,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坑害百姓身体、败坏社会风气的鸦片烟税在支撑,对不对?” 几位县长面面相觑,不敢接话,默认了这个事实。 张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这像什么话!我们川南边防军,保境安民,难道就是保的这种‘境’,安的这种‘民’吗?靠着毒害自己百姓来维持统治,这与那些祸国殃民的军阀有何区别?!”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鸦片,以后绝不能搞了!必须禁绝!” 这话一出,几位县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威远朱县长急道: “师长!使不得啊!一旦禁绝‘特税’,各县财政立刻就会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别说上缴给贵军的钱粮了,就是本县最基本的运转都维持不下去啊!到时候政务瘫痪,盗匪蜂起,如何是好?” “是啊,师长,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劝谏,脸上写满了“此路不通”。 张阳看着他们焦急的模样,知道他们所言非虚,骤然断掉这么大一块财源,地方政权确实有可能崩溃。 第158章 口号喊得震天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说道: “我也知道此事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样,禁烟之事,我们不搞一刀切,但必须明确方向!从明年开始,各县‘特税’收入,每年递减一半!给你们三年时间,逐步寻找替代财源,最终彻底禁绝鸦片!在这期间,各县财政出现的窟窿,我来想办法筹措一部分,但你们自己也要开源节流,想办法!” 他目光逼视着众人: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毒害百姓的东西,绝不能成为我们长治久安的依靠!钱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但烟,必须禁!” 几位县长见张阳态度坚决,虽面露难色,但也不敢再强硬反对,只得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心中却各自打着算盘,觉得这位年轻师长未免太过理想主义。 压下了鸦片税这个沉重的话题,张阳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自贡盐场税务官钱先生。 “钱先生,自贡盐场的情况,你也说说吧。” 钱税官连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回禀张师长,自贡盐场乃川省盐税重地,情况与各县不同。盐税直属省……呃,现在是直属贵军管辖。根据往年惯例,刨去必要的运营成本和损耗,盐税每年大概能稳定上缴六百多万块大洋。” “六百多万?” 张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乎相当于其他几个县全年财政收入的总和还要多得多! “好家伙……难怪刘文辉,还有之前那么多大小军阀,都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盯着这里不放。这真是一个流淌着白银的窝窝啊!” 他感慨了一句,随即正色道: “盐税是重要,但取之于民,更要用之于民。以后这笔钱,要更多地用在改善民生、发展地方上。” 有了盐税这块巨大的压舱石,张阳感觉底气足了不少。 他再次环视众人,语气诚恳地说道: “诸位,我们占了这几个县,不仅仅是占了地盘,更是接过了这几县几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和未来希望!我们的责任,就是要守护好他们,让他们能在这乱世中,过上稍微安稳一点,甚至将来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几位县长表面上自然是纷纷点头称是,口中说着“师长仁心,百姓之福”之类的客套话。 但私下里交换的眼神,却多少带着些不以为然。 威远朱县长甚至借着喝酒的间隙,对旁边的富顺吴县长低声嘀咕道: “唱高调谁不会?哪个新官上任不烧三把火?说得好听,到时候没钱,还不是一样抓瞎?让他过过嘴瘾也好。” 吴县长啃着朱县长的耳朵道: “哎呀,勒个娃儿伙,毛都没长齐,他晓得个啥子哟,说些话,疯疯癫癫的。” 张阳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细微的暗流,他开始描绘自己心中的蓝图: “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有几件事,我认为是当务之急!第一,是修路!” 他手指在虚空中划过。 “咱们这几个县,山多水多,交通不便,极大的制约了商贸往来和百姓出行。我打算,在未来几年,筹措资金,大力整修各县之间的官道,甚至规划修建连接主要城镇的公路!要想富,先修路嘛!” “修路?好事啊!师长高瞻远瞩!” “对对对!路修好了,商贸才能流通,百姓才能便利!” 几位县长立刻鼓掌叫好,气氛热烈。 但宜宾周县长紧接着便面带难色地开口: “师长所言极是!只是……这修路,尤其是修好路,耗费巨大。勘察、征地、雇工、材料……处处都要钱啊!县库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恐怕难以承担如此大的开销。”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来。 张阳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钱的问题,我会统筹考虑。但地方上也要尽力配合。” 他不等众人继续诉苦,又抛出第二个想法: “第二,是建学校!教育是百年大计!我们不能让下一代还是睁眼瞎!我计划,在各县县城,至少建立一所像样的新式中学,在各个乡镇也要建新式小学。要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明事理!” “建学校?功德无量啊!师长真是心系教育!” “我等代全县学子,谢过师长!”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但南溪王县长立刻苦着脸接话: “师长,建学校是好事,可是这校舍、桌椅、书本,还有聘请教员的薪水……又是一大笔开销。县里那点钱,维持现有的一两所破学堂都勉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张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提出了第三点: “第三,是建医院!眼下各地缺医少药,老百姓生了病,只能硬扛,或者找些赤脚医生,不知耽误了多少性命。我打算,在宜宾、自贡这样的大地方,先建立一两所大型西式医院,其它各县也要建立一所新式医院,各乡镇要建设一所新式诊所,逐步推广公共卫生,要让老百姓生病了,有地方可医,有药可用!” “建医院?慈悲心肠!师长真是爱民如子!” “此举必将造福桑梓,功德无量!” 叫好声依旧响亮。 这次轮到荣县郑县长小心翼翼地说道: “师长,医院……好是好。可这洋医生、洋设备、洋药品,哪一样不是天价?县里……实在是负担不起啊。” 接二连三的被“钱”字堵回来,张阳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地方官,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只要一动真格的,需要投入真金白银的时候,立刻就是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群脸上挂着恭敬笑容,眼神深处却透着敷衍和算计的官吏,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却是由无数个“没钱”堆砌起来的骨感。 这场宴会,在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张阳知道,治理地方,远比打赢一场仗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他面临的,不仅仅是对外部的军事压力,更有内部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和积重难返的财政困境。 他的川南之梦,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第159章 找老钱要项目 自贡新设立的“边防军临时医院”内,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弥漫。 相较于外面的喧嚣,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在一间独立的病房里,钱伯通靠坐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几日前在指挥部那副形销骨立、惊魂未定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给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色。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阳带着陈小果和李栓柱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水果和几盒点心。 “钱经理,感觉好些了吗?”张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上前问道。 钱伯通见到张阳,连忙想要起身,被张阳快步上前按住。 “东家!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怎么敢当!”他语气激动,眼中满是感激。 “躺着,躺着,别客气。” 张阳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 “你为我们纱纺厂立下汗马功劳,又在外吃了那么多苦,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看你。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一旁的李栓柱接口道: “师座,医生给钱经理仔细检查过了,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惊吓,风寒入体,需要好好静养调理。建议再住院观察几天,稳定了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钱伯通也连忙说: “劳东家挂心,好多了,好多了!就是身子还有点虚,使不上劲。医生说再调理几天就无大碍了。” “那就好,你因为我们的事业遭了难,你是我们的功臣,是英雄,你的身体,一定要养好。” 张阳点点头,放下心来。 寒暄了几句后,他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伯通啊,你这次出去考察,奔波数省,虽然过程凶险,但想必对各地的市场行情,应该也有些收获吧?眼下我们拿下了自贡及周边几个县,摊子铺得更大了,纱纺厂是我们的根基,你看还有没有进一步扩大,或者有没有其他见效快、能赚钱的投资门路?” 谈到熟悉的业务,钱伯通的精神明显振作了不少,他稍微坐直了些,沉吟着说道: “东家,不瞒您说,这次出去,虽然最后遭了难,但前期在武汉、南京、上海、广州这几个大码头,确实也摸到了一些情况。”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首先说咱们的纱纺厂。咱们的‘南洋’牌棉纱和布匹,质量好,在川滇黔已经站稳了脚跟,甚至打进了两湖市场。但我发现,高端细布的市场需求,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尤其是上海、广州那些大城市,洋布虽然多,但咱们的布质量不输他们,价格更有优势。所以,我认为,完全可以再增购一批织布设备,将我们月产十万匹布的规模,再扩大五万匹!专门生产更高端的精品布料。” 张阳听得眼睛一亮: “扩大织布规模?好!具体需要多少设备?” 钱伯通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答道: “如果要增加月产五万匹高端布的产能,大概需要新增两百到两百五十台先进的力织机,以及配套的整经、浆纱、验布等设备。” “嗯,” 张阳记在心里,又问道: “那纺纱这边呢?棉纱供应跟得上吗?”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钱伯通点点头。 “因为我们自身织布产能扩大,会消化掉相当一部分自产的棉纱。为了平衡,同时也为了继续巩固我们在棉纱市场的优势,我建议,同步增购一套五万纱锭的纺纱设备。这样,我们的总纱锭规模就能达到二十万锭,原料自给率更高,抗风险能力也更强。” “纺纱、织布同步扩产!好!” 张阳抚掌笑道,他越看钱伯通越觉得是个宝贝。 “伯通,你不愧是这方面的行家!思路清晰!纱纺厂就是我们的聚宝盆,必须把它做大做强!” 他转头对陈小果说: “小果,你都记下了?下次去重庆,把增购五万纱锭设备和月产五万匹布的设备,一并列入采购清单,询询价!” 陈小果立刻应道: “是,师座!我记下了。” 但他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师座,有件事正好要向您汇报。我上次去重庆,除了钢铁设备,也顺带了解了一下纺织机械的行情。发现……情况有些变化。” “哦?什么变化?”张阳问道。 “欧美那边的经济危机,虽然还没完全过去,但最糟糕的时候似乎已经挺过去了。” 陈小果解释道: “所以,这些二手设备的价格,不再像前两年那样跌得那么狠,反而开始……缓慢回升了。” 他具体说道: “我记得一年多前,我们买那套十万纱锭的设备,花了不到六十万。但现在,同样一套五万纱锭的二手设备,洋行报价估计要在三十五到四十万大洋之间了。织布设备也一样,以前月产五万匹高端布的力织机及相关设备,可能四十五万就能拿下,现在,没有五十万,甚至六十万,恐怕都谈不下来。价格都在往上走。” “价格回升了?” 张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看来,全球经济是在缓慢复苏了……这对世界是好事,但对咱们这种想捡便宜的人来说,可就不太妙了。这意味着,我们工业建设的成本要增加,进度也必须加快才行,越拖到后面,设备越贵!” 设备价格上涨的消息带来了一丝紧迫感,但张阳并未气馁。他继续向钱伯通请教: “伯通,除了纱纺,你这次在外面,还看到有哪些行业比较有前景,投资见效快的?我们现在摊子大了,光靠纱纺厂一个聚宝盆,风险还是有点集中。” 钱伯通显然对此也有所思考,他略一沉吟,便如数家珍般说道: “东家,要说赚钱快,门槛相对又不太高的,确实还有几家。首推就是卷烟厂!” 他解释道: “我这次沿途看到,无论城市乡村,吸烟的人极多。洋烟价格昂贵,本地土烟质量又差。如果我们能引进先进机器,生产品质上乘、价格适中的卷烟,利润非常可观!据我初步估算,其利润率可能超过两成,甚至更高!” “两成以上?” 张阳来了兴趣。 “这确实是个好买卖。” 第160章 搞化工更费钱 “其次是面粉厂。” 钱伯通继续说道: “民以食为天,面粉是必需品。现在市面上多是土法磨坊和老设备磨制,出粉率低,品质不稳定。如果购买欧美先进的机器进行生产,效率高,面粉质量好,不愁销路。利润也能保证在一成以上。” “还有呢?” “还有就是食品加工厂。” 钱伯通越说越顺畅。 “比如,生产饼干、罐头之类的。这类东西便于储存和运输,不仅可以在本地销售,还可以运往外地,甚至可以考虑作为军粮储备。利润也相当不错,能有一成多。” “另外,成衣厂也可以考虑。” 他补充道: “用我们自产的布匹,加工成成衣出售,比起卖布匹,附加值更高。虽然管理上麻烦点,但利润也能有一成左右。” 张阳听着钱伯通的介绍,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项目,听起来都不像钢铁厂那样需要天量投资和技术门槛,而且贴近民生,市场需求稳定。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 “好!太好了!伯通,你这些建议,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看向陈小果和李栓柱。 “你们还记得我们之前开会,最头疼的问题之一是什么吗?” 李栓柱反应很快: “是伤残弟兄们的安置!师座您当时说要办荣军工厂!” “对!就是荣军工厂!” 张阳激动地说: “刚才钱经理说的这几个厂子——卷烟、面粉、食品、成衣,你们发现没有?它们对工人的体力要求普遍不高,生产节奏也可以灵活控制,正好适合安置我们那些为部队受伤致残的弟兄们!我们可以就以‘荣军工厂’的名义,把这些厂子都办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这样一来,我们既找到了新的、稳定的财源,又完美地解决了伤残官兵的就业和生计问题,让他们能靠自己的劳动有尊严地活下去!一举两得,不,是一举数得!” 陈小果也赞道: “钱经理提供的这几个项目,确实非常适合作为荣军工厂的起步产业!投资相对较小,技术不难,市场也有保障。” 张阳对钱伯通说道: “钱经理,你这几天在医院安心休养,但脑子里可以再把这些项目细化一下。等你出院后,尽快整理一份更详细的计划给我,包括每个厂子初步建议的规模、需要的主要设备、大致的投资预算和预期的盈利能力。然后交给小果,让他下次去重庆时,一并找洋行咨询设备价格。” “好的,东家!我一定尽快办好!” 钱伯通感受到张阳的信任和重视,心中热乎乎的,连忙答应下来。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阳似乎想起了一件惦记已久的事情,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和慎重,问钱伯通: “钱经理,还有一件私事,之前托你打听的,关于那位侯德榜,侯先生的消息……这次在外面,可有眉目吗?” “侯德榜先生?” 钱伯通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东家,您不提我差点忘了。侯先生的消息,我打听到了!” “哦?他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张阳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关注。 侯德榜这个名字,在他穿越前的记忆里,代表着中国化工工业的奠基人之一,是真正国宝级的科学家。他一直存着招揽的心思。 “侯先生现在人在南京。” 钱伯通回答道: “他正在那边忙着筹办一个很大的化工厂,好像叫什么……‘南京永利铔厂’。” “永利铔厂?” 张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 “是生产什么的?” “具体我也不太懂。” 钱伯通努力回忆着打听来的信息。 “听说是生产‘肥田粉’……哦,就是化肥,还有一种很重要的化工原料,好像也能用来做火药,是叫……合成氨?对,,好像是合成氨,还能生产硝酸、硫酸等。” 他虽然不是很懂技术,但关键名词还是记下了。 “化肥和火药……” 张阳点了点头,这符合侯德榜的研究方向。但他更关心的是规模。 “这个厂子,投资大吗?” 钱伯通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 “大!非常大!我听那边的人说,总投资好像要……一千多万大洋!” “一千多万?!” 张阳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旁边的陈小果和李栓柱也听得目瞪口呆。 陈小果咋舌道: “我的老天!怎么搞化工也这么费钱?比钢铁厂还吓人!” 李栓柱则是喃喃自语: “一千多万……这得卖多少布才能赚回来啊……” 钱伯通苦笑道: “是啊,东家。化工这东西,听说就是特别烧钱,设备复杂,技术要求极高。侯先生搞的这个永利铔厂,规模宏大,目标是打破洋人的垄断,所以投资更是天文数字。” 张阳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惊人的数字里缓过神来,追问道: “那你见到侯先生本人了吗?有没有向他转达我们的邀请?” 钱伯通的神色变得更加尴尬,他斟酌着词语说道: “我……我以‘南洋商团’代表的名义,去拜访了侯先生。侯先生很忙,只是抽空见了我一面。我委婉地表达了我们想邀请他来川南,特别是宜宾考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甚至希望能聘请他担任技术顾问。” “他怎么说?”张阳急切地问。 “侯先生……他客气地拒绝了。” 钱伯通叹了口气。 “他说南京这边的事务千头万绪,实在脱不开身。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后来我通过一些关系,打听到他身边秘书透露的一点口风,好像……好像是侯先生听说了之前那些污蔑东家您的报纸报道,对……对您的观感不太好,觉得……觉得可能有些麻烦,不想沾惹……” 虽然钱伯通说得委婉,但张阳立刻就明白了。 侯德榜这样的爱国科学家,注重清誉,显然是看到了孙元良操控报纸泼脏水的那一系列报道,对自己这个“横行乡里”、“强抢民女”的“军阀”印象极差,根本不愿意与自己产生任何瓜葛。 张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病房里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孙元良!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坏我大事!” 张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161章 穷途末路 “孙元良!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坏我大事!” 张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费尽心思想招揽人才,却因为孙元良的污蔑,在侯德榜这样的顶级学者那里留下了如此恶劣的印象,这让他如何不怒? 病房里一片寂静,众人都能感受到张阳的愤怒与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张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中虽然还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罢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冷硬。 “既然侯德榜先生看不起咱们,觉得咱们这里是是非之地,咱们也不能强求,但我们也不能放弃!” 他看向陈小果,目光坚定: “小果,你下次去重庆,除了之前说的那些,再多加一项任务——高薪聘请化工方面的人才!不需要侯先生那样的泰斗,但一定要有真才实学,懂得化肥、酸碱、甚至火药相关技术的工程师、专家!咱们自己干!没有张屠户,难道还吃带毛猪不成?我就不信,离了他侯德榜,咱们就搞不成化工厂了!” 陈小果感受到张阳话语中的决心,立刻挺直腰板: “是!师座!我一定想办法,挖也要挖几个化工人才回来!” 张阳站起身,对钱伯通说道: “伯通,你好好休息,一定要保重身体,你的身体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关键,另外有空的时候,也请您尽快把计划弄出来。咱们的路还长,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停下脚步。” 他又对陈小果和李栓柱说。 “我们走吧,让钱经理好好休息。” 离开医院,走在回指挥部的路上,张阳的心情依旧有些沉重。 招揽侯德榜的失败,让他再次意识到了名声和外部观感的重要性,也更坚定了必须尽快建立起自己的人才体系和工业体系的决心。 前路漫漫,唯有自力更生,奋发图强。 成都,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四军军部。 往日里门庭若市、喧嚣鼎沸的军部,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卫兵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军官们行色匆匆,脸上无不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议事厅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和倾翻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味和一种失败者特有的颓丧气息。 刘文辉,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四川王”有力竞争者,此刻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军装领口扯开,双眼布满血丝,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不堪。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川省军事地图前,地图上,代表他二十四军势力的蓝色区域,已然大幅缩水,尤其是富庶的川南自贡、宜宾一带,被刺目的红色标记覆盖,像一道深深的血口,触目惊心。 “三个师!整整三个加强师啊!三万人枪!还有自贡!老子的钱袋子、命根子啊!” 刘文辉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痛楚,他一把抓起桌上一份战损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 “张阳!你个胎神,你个死娃儿,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厅内几个匆匆跑过来,现在正垂手肃立、面如土色的参谋,厉声喝道: “说嘛!现在外面又咋个了嘛?” 一个挂着上校衔的参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报告: “军座……情况……情况不妙。根据可靠情报,陈洪范的二十二军主力已从乐山方向向我仁寿、井研逼近;杨森的二十军一部出现在资阳、简阳交界;邓锡侯的二十八军也在向新津、双流方向运动……他们……他们三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形成了……合围之势。” “合围?!” 刘文辉瞳孔猛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们……他们这是要咋子?他们难道还真想趁老子病,要老子的命吗?!妈的,这些龟儿子,就知道落井下石!!”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暂时从失去自贡的暴怒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树敌太多,以往凭借兵强马壮,无人敢攫其锋,如今主力尽丧,元气大伤,昔日那些表面恭顺的“盟友”和对手,立刻便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啷个办……现在到底该啷个办嘛……” 刘文辉喃喃自语,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慌乱和无助。 “你们说话撒,平常一个个不是多会说的吗?现在老子真的遇到难处了,你们一个个咋又都变成哑巴了?啊?” 他环顾四周,这些平日里阿谀奉承、献策不断的参谋,此刻却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拿不出任何可行的应对方案。 一种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悲凉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你们……你们都不说话,那你们还杵在这里干啥子?!” 他颓丧地坐回椅子上,用手扶着额头,身体微微颤抖,甚至还有一丝抽泣,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如今自己只有两万多残兵败将,又缺枪少弹,根本不是那三个瘟桑的对手,穷途末路,一筹莫展,他内心中的悲伤逆流成河。 刘文辉突然想到一个人,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着副官嘶吼道: 第162章 就这样垮台了吗 “还不快去把我五哥喊过来!立刻!马上!” 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依靠,也唯一信得过的,只有他的族兄,那位常年为他经营后方、筹措粮饷,以精明和保守着称的五哥——刘文彩。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漆黑。冬夜的寒风在成都街头呼啸,更添几分肃杀。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北校场,停在了军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实锦缎棉袍,外罩黑缎马褂,头戴瓜皮帽,身材廋高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手中拄着一根文明棍,步伐沉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正是刘文彩。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副官连忙迎上前,恭敬地引路: “五爷,军座在书房等您。” 刘文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跟着副官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了刘文辉的书房。这里比议事厅稍小,陈设也更为精致私密,但同样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刘文辉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颓然地瘫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单人沙发里,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显得格外憔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刘文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依赖,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五哥……你来了。” 刘文辉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挥了挥手,示意副官退下,并关好房门。 刘文彩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将文明棍靠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掏出烟袋,按上一锅烟丝,就着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自乾,这么晚了,火急火燎地把我喊过来,又出了啥子不得了的大事嘛?” 刘文辉看着自己五哥这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心中更是烦躁焦虑,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摊开,语气激动地说道: “哎呀,五哥!你还问我出了啥子事?天都要塌下来了啊!我现在是彻底走到绝境了!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啊。” “五哥,你晓得,我三个主力师都打没了,自贡盐场丢了,威远、富顺、荣县也丢了!陈洪范、杨森、邓锡侯那几个龟儿子,现在还联起手来要打我!” “五哥,你见识多,路子广,你给我说句实话,现在……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啥子办法嘛?难道我们刘家,就要这么垮了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 刘文彩默默听着,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深邃难测。 直到刘文辉说完,急切地看着他,他才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早就预料到的意味: “唉……自乾啊,我早就跟你说过的嘛,喊你莫要去趟宜宾那趟浑水,那个张阳,邪性得很,背景摸不透,你偏不听的嘛!你觉得人家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现在好了嘛,踢到铁板了,把自个儿的家当都快赔光了,搞成现在这个样儿……你让我说,我又能有啥子好办法嘛?” 他这话语气不重,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刘文辉的心上。 刘文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无从驳起。 当初决定出兵宜宾,确实是他一意孤行,如今惨败,苦果也只能自己吞下。 “唉,五哥,先前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可你现在说这些还有啥子用嘛!” 刘文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现在是想法子渡过难关!你看……你看我们能不能找找刘甫澄(刘湘)那边?他毕竟名义上还是我侄儿子嘛,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他实力强,要是他能出面调停,或者拉我们一把,或许……” “刘甫澄?” 刘文彩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嘲讽。 “唉……自乾啊,事到如今,我看你还在做梦,还没睡醒哦?你忘了上次,你是咋个独吞自贡盐场的了?” “你把他得罪得死死的!他到处去说你这个幺爸‘要不得’,‘吃独食’,‘不讲亲戚情分’!你现在落难了,再去找他?我看呐,他不趁机落井下石,再踩你两脚,就算他念旧情了!你还指望他能帮你?啷个可能嘛?” 刘文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更加难看。 确实,因为利益分配,他与这个实力最强的侄子刘湘早已心生嫌隙,势同水火。 此刻去求援,无异于与虎谋皮。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刘文彩吸烟时烟锅里的细微滋滋声。 绝望的气氛,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一点点吞噬着刘文辉残存的希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刘文辉瘫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炉火,仿佛能从那火焰中看到自己曾经煊赫的权势和如今支离破碎的版图。 从志在必得的“四川王”美梦,到如今面临四面楚歌、墙倒众人推的绝境,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如刀绞,难以接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怆与不甘: “唉……五哥……难道……难道我们刘家,就这样垮台了吗?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十几年的心血,十几年的拼杀……” 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刘文彩眼中终究闪过一丝不忍。 他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上一锅烟,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老成持重的冷静: “垮台?唉……自乾啊,哪个说你就一定会垮台了嘛?”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 “失败了,怕啥子?我看就正常的很嘛。你看看四川现在这个局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乱成一锅粥,哪个又敢说能一直赢下去呢?他杨森、邓锡侯,还有刘甫澄,他们哪个不是起起落落好几回?”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一定要看得清楚形势,要晓得啥子时候该进,啥子时候……该退!” 第163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失败了,怕啥子?我看就正常的很嘛。你看看四川现在这个局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乱成一锅粥,哪个又敢说能一直赢下去呢?他杨森、邓锡侯,还有刘甫澄,他们哪个不是起起落落好几回?”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一定要看得清楚形势,要晓得啥子时候该进,啥子时候……该退!” “退?” 刘文辉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 “唉,五哥,我们还能往哪里退嘛?现在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成都平原,乃至川南这些花花世界,我们现在是守不住喽。” 刘文彩用烟杆指了指地图的西部。 “但是,川西呢?雅安、康定、西昌那些地方,虽然山高路远,地方是穷了点,民风也彪悍,但总归还是在我们名义上的控制之下嘛,依我看呐,那些地方,就未必不是一条活路,一条退路哦。” 他看着刘文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乾,我的意思就是,实在不行了,我们就把成都和川南这些烫手的热锅儿,都让给他们几爷子嘛!我们主动点,把剩下这点部队,还有我们能带走的家当,都拉到川西去!关起门来,好生整顿一哈,舔舐伤口,还是能当个实实在在的‘川西王’撒!” “川西王?” 刘文辉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满是苦涩和不情愿。 川西地广人稀,产出有限,交通闭塞,与富庶的成都平原和自贡盐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让他放弃经营多年的核心地盘,退守到那片“不毛之地”,他如何能甘心? “哎呀,自乾!” 刘文彩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得嘛!我们现在这个样儿,真要跟那几爷子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陈洪范他们三家全都是张起娃娃口的饿狼,他们联起手来,我们啷个挡得住嘛!” “真到了那个时候,兵败如山倒,怕是连川西这点根基都保不住,那才叫真的彻底垮台哦!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恐怕连讨口子都不如!最好的结果啊,也就是扛起锄头,回大邑老家种红苕!” “现在我们主动退一步,虽然丢了面子,伤了元气嘛,但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实力,保住我们刘家的一点香火嘛!” “川西那个地方,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好好经营一哈,未必就莫得东山再起的机会撒!你看看,四川现在这个局势啊,乱得很,我们就等他几爷子,在这花花世界里头打生打死,哪个晓得过几年啊,又是啥子光景哦?” 刘文彩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刘文辉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众叛亲离;曾经的疆土广阔,如今的地盘萎缩……他知道,五哥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虽然屈辱,虽然不甘,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好……好嘛……五哥……这回,我啥子都听你的。” 这短短几个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瘫坐在沙发里,不再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壁炉中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火焰,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刘文彩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他默默地抽着烟,不再打扰。 书房里,只剩下命运的余烬,在寂静中无声燃烧,预示着川中一代枭雄,就此暂时黯然退场。 一个属于刘文辉的时代,似乎正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缓缓落下帷幕。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自贡,川南边防军临时总指挥部。 张阳正与陈小果、李栓柱等人商讨着从重庆聘请专家以及荣军工厂筹建的具体事宜,一份来自宜宾的加急电报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随手拿起电报展开,目光扫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起。 电报是宜宾留守司令部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 “德国军事顾问团冯·施密特院长及全体顾问,因合同即将到期,且学院指挥班教学因战事中断近月,无法继续,特此致电辞行,不日将启程返回。” “辞行?施密特院长要回国?” 张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怎么会这么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顾问团的合同确实是在去年底签订的,为期一年,算算日子,确实快到期了。 但以他对施密特院长的了解,这位严谨刻板的德国军人,如果仅仅是合同到期,绝不会如此突兀地发一封辞行电报告知,必然会提前沟通后续事宜。 而且,电报里特意提到了“指挥班教学因战事中断”…… 张阳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 “坏了!我把这事给忘了!指挥班那五十个学员,全是各营连的主官,这一个月都在自贡前线打仗,学院那边肯定停课了!施密特院长这是……这是在表达不满啊!” 陈小果也反应了过来,说道: “师座,施密特院长他们可能觉得被忽视了。战事一起,所有精力都放在前线,学院那边确实……有些顾不上了。” “这不是辞行,这是在闹脾气,是在提醒我!” 张阳站起身,在房间里快速踱步。 “怪我,都怪我!光顾着打仗、扩编、搞建设,把军事学院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施密特院长和那些德国顾问,是我们花了重金请来的老师,是我们军队现代化的种子!怎么能如此怠慢!” 他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 德国军事顾问团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那几十名军官和翻译,更在于他们所带来的先进军事思想、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 第164章 院长闹脾气了 德国军事顾问团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那十几名军官和翻译,更在于他们所带来的先进军事思想、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 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他们负气离开,那损失将是无法估量的,远比损失一个团的兵力还要严重。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道,立刻对通讯参谋下令: “立刻给宜宾回电!以我的名义,措辞要诚恳!就说:惊闻院长及诸位顾问先生有意辞行,阳深感震惊与愧疚。近日军务倥偬,未能亲往学院聆教,疏于问候,实乃阳之过错。恳请院长及诸位顾问先生暂缓行程,务必留在宜宾。阳将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即刻动身返回宜宾,当面与院长详谈,聆听教诲!” 电报发出后,张阳依旧心绪不宁。 他深知,像施密特这样的职业军人,极其看重承诺、纪律和专业性。 自己这边战事一开,就把学院的军官学员全部抽调一空,导致核心的指挥班教学完全中断,这在对方看来,无疑是极其不尊重教学规律和合同精神的行为。 这不仅仅是疏忽,更是一种态度问题。 “小果,栓柱,自贡这边的事情,你们先按照我们商定的方案推进。你这边准备好了,就按计划再去重庆趟,采购设备、专家聘请和荣军工厂的计划不能停。” 张阳迅速做出安排。 “我必须立刻回宜宾一趟,亲自去安抚施密特院长。这件事处理不好,我们之前投入的心血可能就白费了!” 两天后,张阳只带了少量警卫,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宜宾。 他甚至没有先回自己的司令部,而是直接来到了位于城郊、环境清幽的四川军事学院。 在学院旁边,有几栋专门为德国顾问团修建的西式别墅。 来到施密特院长居住的别墅前,张阳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军装,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名德语翻译,见到张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将他请了进去。 别墅的客厅布置得简洁而富有德式风格,壁炉里燃烧着木柴,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冯·施密特上校穿着一身笔挺的德军便装,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阅读一本德文军事着作。 看到张阳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刻板的表情,但眼神中却明显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冷淡和疏离。 “张……团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施密特通过翻译说道,语气平淡。 “院长先生,冒昧打扰。” 张阳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快步上前,没有在意对方态度冷淡的问题。 “接到您的电报,我心中十分不安,处理完紧急军务就立刻赶回来了。前段时间军情紧急,诸多事务缠身,对学院这边关心不够,特别是中断了指挥班的教学,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向您和顾问团的诸位先生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说罢,他向着施密特微微鞠了一躬。 看到张阳态度如此诚恳,一下车就直奔这里道歉,施密特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了一些。 他示意张阳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张团长,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施密特通过翻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直接。 “战争时期,军事优先,我可以理解。但是,作为签订了正式合同的军事顾问,我和我的同僚们有责任确保教学任务的完成和质量。” 他具体说明道: “目前,学院里的五个专业技术班——炮兵、工兵、辎重、医务、通讯,每个班五十名学员,因为学制为半年,且学员并非一线部队主官,受到战事影响较小,第一期学员之前已经顺利毕业,目前第二期的教学工作也在按照原定计划顺利进行。这说明,我们的教学体系本身是有效的。” 张阳连忙点头: “是的,院长先生,专业班的教育非常成功!这次与刘文辉部队的作战中,第一期毕业的学员在各自的专业岗位上发挥了极其重要的骨干作用,特别是炮兵和通讯兵,表现尤为突出!这充分证明了您和顾问团的教学成果!” 听到自己教授的学生在战场上表现出色,施密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属于教育者的欣慰。 但随即,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但是,军事指挥班的情况则完全不同。这个班的五十名学员,全部是贵团的现任营、连、排级指挥官。自从与刘文辉将军的部队开战至今,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些学员没有一人返回学院上课。指挥班的教学计划,早在三周前就不得不完全中止。这对于一个为期一年的军官培训班来说,是致命的中断。我们无法向你交代一个半途而废的成果。” 张阳心中惭愧,再次道歉: “院长先生,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是我在战事紧张时,将这些学员全部投入前线,忽略了学院的正常教学秩序。现在,北面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自贡盐场及威远、富顺、荣县三县的局势也已经稳定下来。我这次回来,就是准备着手调整部署。我会将部队主力,以及指挥班的这批学员,尽快调回宜宾及周边驻防,确保他们能够立即恢复学业,保证指挥班教学计划的顺利、完整执行!我向您保证,此类中断教学的事件,绝不会再次发生!” 听到张阳如此明确的保证,并且承诺立即调回学员恢复教学,施密特院长脸上的最后一丝不快终于消散了。他能感受到张阳的诚意和对军事教育的重视。 “如果能够保证教学秩序,我和我的同僚们,自然愿意看到学员们完成学业。” 施密特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但是,张团长,我们的聘用合同,到本月底,也就是十天后,就正式到期了。按照合同规定,我们无法继续承担后续的教学任务。” 第165章 军事学院扩招 “但是,张团长,我们的聘用合同,到本月底,也就是十天后,就正式到期了。按照合同规定,我们无法继续承担后续的教学任务。” “合同到期不是问题!” 张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热切! “院长先生,这正是我急着赶回来要与您面谈的核心问题!之前的疏忽,让我深感愧疚,也让我更加认识到您和顾问团对于我军现代化建设不可替代的价值!我不仅不希望你们离开,我更希望能够与您,以及顾问团的全体军官、翻译人员,续签一份更长期、更稳定的聘用合同!我希望你们能够留下来,继续帮助我们!” 他看着施密特,郑重地宣布: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说明。我的部队,现在已经不再是新编第九团了。我们已经独立,番号更改为‘川南边防军’,部队规模也扩大为师级编制。我现在是川南边防军的师长。原先的几位营长,也都已经晋升为团长。” 他稍微停顿,让翻译准确传达,然后继续说道: “部队规模的扩大,意味着我们对合格军官的需求更加迫切!因此,我对四川军事学院寄予了更高的期望。我计划,从明年,也就是1933年开始,将学院的招生规模扩大一倍!现有的五个专业班和指挥班,不仅要继续办,还要办得更好。同时,我还希望招收更多的学员。” 张阳目光炯炯地看着施密特: “要实现这个目标,仅靠现有的顾问团力量是远远不够的。院长先生,我恳请您,利用您在德国军界的人脉和关系,帮助我们联系并聘请更多的德国退役或现役军官来华任教。我初步的计划是,需要再聘请:两名中校军衔、三名少校军衔、五名上尉军衔的教官,以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翻译,补充道: “以及五名德语翻译,以应对增加的教学任务。” 听到张阳这番雄心勃勃的扩编计划和聘请要求,施密特院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张阳的野心如此之大,发展如此之快。他沉吟片刻,通过翻译说道: “恭喜您,张将军。部队的壮大是好事,但也对军官的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扩大军事学院的规模,是明智之举。”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德国人特有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 “不过,张将军,我必须提醒您。我本人只是一名陆军上校。按照德国的军衔和资历,我恐怕无法胜任教授将军级别课程的任务。” 他这既是陈述事实,也略带调侃,张阳现在自封为师长,按中国军队的惯例,师长往往对应少将甚至中将衔。 张阳闻言笑了起来,他摆摆手,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对对方背景的了解: “院长先生,您太谦虚了!我虽然对德国军队的具体情况了解不深,但也知道一些。贵国在……嗯,一些条约限制下,目前只保留了十万人的国防军部队。能够在这样一支精益求精、堪称欧洲最精锐的军队中担任到团长职务的军官,无一不是经过严格选拔和实战考验的佼佼者。您的专业素养和指挥能力,即使在人才济济的德国陆军中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教导我们这些刚刚起步的学员,绝对是绰绰有余!请您万勿推辞!” 张阳这番话,不仅态度谦逊,更显示出他对德国军事现状并非一无所知,这让施密特颇为意外和受用。 他深深地看了张阳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张将军,您说服我了。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尽快与国内联系,协助您物色合适的军官人选。我相信,以您给出的条件和川南目前相对稳定的环境,应该能吸引到一些有志于在远东施展才华的同僚。” “太好了!非常感谢您,院长先生!” 张阳大喜过望。 这时,施密特又补充了一点,这次他的语气更加务实: “另外,关于翻译人员。我建议,在您计划增加五名的基础上,再多增加两名。目前现有的五名翻译,承担我们十一人的教学和生活翻译任务,工作量已经非常饱和,经常需要连轴转。如果教官和学员规模进一步扩大,翻译力量必须得到加强,否则会严重影响教学效率和沟通质量。” 张阳毫不犹豫地答应: “没问题!就按院长先生说的办,增加七名德语翻译!一切以保证教学质量为先!” 至此,一场因疏忽而可能导致人才流失的危机,在张阳的诚恳道歉和更具吸引力的合作蓝图下,终于化解。 四川军事学院,这座川南边防军的“黄埔”,不仅留住了奠基的德国顾问团,更迎来了一个规模翻倍、迈向新阶段的重大发展机遇。 离开施密特院长那弥漫着咖啡与严谨气息的别墅,张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然而,另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促使他看了看怀表,决定再去一个地方——宜宾边防军医院。 那里,有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也有……那个让他心境复杂的身影。 医院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相较于月前大战刚结束时那种压抑和忙乱,此刻却井然有序了许多。 伤势稳定的伤员们被转移到更宽敞的病房,走廊里偶尔能看到拄着拐杖在护士或战友搀扶下缓慢行走的康复者,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伤病的痕迹,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期盼。 张阳在护士长的指引下,来到了贺福田的独立病房。 他轻轻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颇感欣慰,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驱散了一些。 贺福田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正由一名勤务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病房里那有限的空间内,缓缓地、一步一顿地练习走路。 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受伤前消瘦了不少,绷带依旧缠绕在胸腹间,但那双原本因失血过多而黯淡无神、充满死气的眼睛,此刻却重新燃起了标志性的悍勇和生气,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坚定。 “福田!” 张阳喊了一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第166章 贺福田学会走路了 “福田!” 张阳喊了一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贺福田闻声,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是张阳,咧开大嘴想笑,却立刻牵扯到了胸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扭曲了一下,但那笑容却依旧顽强地挂在脸上: “师……师座!您……您咋个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气息不稳,但中气明显比前几日足了不少。 “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张阳快步上前,示意勤务兵让开,自己亲自搀住贺福田的一条胳膊,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微弱力量和因疼痛而产生的轻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嘛!都能下地走路了!这才几天功夫,你小子,真是属牛的啊!” 贺福田靠在床头,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嘿嘿笑道,声音依旧沙哑: “托……托师座和林医生的福,这把骨头……算是捡回来了!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躺软了,再不起来活动活动,老子……我……” 他习惯性地想自称“老子”,看到张阳,又赶紧改了口,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我都快成个废人了!心里憋得慌!” “胡说八道!” 张阳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什么废人?你贺福田是咱们川南边防军的英雄!是咱们全师弟兄的榜样!黑石坳没有你们六营拼死顶住,没有你和弟兄们流尽鲜血守住阵地,就没有后来全歼东线赵师、击溃王师的大胜!”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把身体彻底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后带兵打仗,驰骋沙场,有的是你活动的时候!六团团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谁也抢不走,全团的弟兄们都盼着你早日归队呢!” 听到张阳这番话,尤其是提到六团和弟兄们,贺福田的虎目微微泛红,他用力眨了眨眼,哽着嗓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座,我……我晓得了!您放心,我贺福田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您和林医生,还有那么多医护弟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我一定好好珍惜,绝对不糟蹋!等我好了,这百十斤骨头还得交给师座,跟着您继续打江山!” 张阳心中感动,用力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肩膀: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又仔细询问了贺福田伤口愈合的具体情况,饮食睡眠如何 得知断裂的肋骨正在缓慢愈合,最危险的腹腔感染和并发症在林婉仪等人的全力救治下也已控制住。目前主要是失血过多导致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的药物调理和营养补充。 张阳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么重的伤,内脏都受了损。” 张阳神色严肃地叮嘱道: “恢复急不得,一定要遵医嘱,循序渐进。该静养的时候绝对不能逞强,该活动的时候也要在医生允许下适当活动,防止肌肉萎缩和脏器粘连。我已经交代过医院,要用最好的药,最妥帖的照顾。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把身体给我养好就行了!” “是!师座!” 贺福田挺了挺胸膛,尽管这个动作又让他龇了龇牙。 又聊了一会儿部队近期的情况和几位老兄弟的动向,看贺福田脸上露出倦容,张阳便不再多留,嘱咐他好好休息,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病房,关上房门,他站在安静的走廊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他军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到贺福田恢复良好,重新燃起斗志,他心中那份因惨重伤亡而带来的负罪感和沉重感,似乎又减轻了一分。 这些为他浴血奋战、将性命交付于他的兄弟,他一个都不能辜负,必须为他们谋划一个更好的未来。 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带着些许慰藉准备返回司令部处理积压事务,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旁边的外科诊疗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棉旗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浅蓝色呢子大衣,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后的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知性、冷静的气质。 正是林婉仪。 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低头和身边的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院医生低声交谈着,似乎是在讨论某个伤员的后续治疗方案。 “林医生。” 张阳停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喊道,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感激、尊敬,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与期待。 林婉仪闻声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张阳,也是微微一愣,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她对身旁的医生又交代了两句,那位医生看了张阳一眼,礼貌地点点头便先行离开了。 林婉仪这才抱着病历夹,缓步走了过来,语气平和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 “张师长,来看贺团长?” “嗯,刚看完。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好,都能下地走路了。” 张阳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的淡淡青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由衷的感谢。 他知道,医院里伤员众多,医护人员压力极大,而林婉仪虽然并非医院的正式职员,只是以个人身份在此帮忙,但她投入的心力和时间,甚至比许多正式医生还要多。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林医生。伤员这么多,情况又那么复杂,压力一定很大。”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林婉仪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一缕滑落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谈不上辛苦,只是尽力而为。看到他们能一点点康复,能重新站起来,比什么都好。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来往的伤兵和医护人员。 “这里……其实挺好的。” 第167章 贼心不死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张阳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外面那些因权力更迭、势力扩张而带来的纷扰和是非。 他心中不禁有些黯然,知道她回到宜宾,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在医院略显空旷的院子里,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隔阂与沉默。 张阳有很多话想说,翻腾在胸口,像被堵住的江水。 他想再次郑重感谢她那次在杨柳巷诊所门口的救命之恩,想感谢她不计前嫌救治贺福田和无数伤员,更想问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是否还因为孙元良的事情而困扰……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每一句都显得那么苍白、不合时宜,或者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不显得唐突。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林婉仪,她微微低着头,抱着病历夹,目光落在脚下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疏离。 自从她为了澄清谣言毅然从上海返回宜宾,两人虽然时常见面,但大多是在忙碌紧张的军务或伤患救治的场合,像今天这样,没有紧急军情,没有垂危伤员,仅仅是两个人,单独、安静地走在一起,似乎还是第一次。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冲动与渴望的情绪促使张阳猛地停下了脚步。 林婉仪有些诧异地也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林医生。” 张阳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手心也有些微微冒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却依旧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你在医院里忙了这么久,也该透透气了。要不……要不我们一起去江边走走?散散心?顺便……我……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林婉仪,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个过于直接甚至有些冒昧的邀请,会被她以任何理由干脆地拒绝。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的心理准备。 林婉仪显然没料到张阳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张阳之前数次或直接或笨拙的示好,她都看在眼里,也明确地回避过。 此刻,看着站在面前这个身居高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年轻将军,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青涩的紧张和期待,她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她想起了他昏迷中握住她的手,无意识吐露的呓语。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她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张阳来说,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就在他心中的期待一点点下沉,准备接受一个礼貌而疏远的拒绝时,林婉仪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刚才谈论病情时,柔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 “好。正好……我也要去江边那个临时药材仓库取些东西。” 岷江与金沙江在宜宾合流,始称长江。 此刻,两人正一前一后,相隔半步,漫步在合江门附近的一段人迹罕至的江岸上。 冬日是枯水期,水位下降,露出大片嶙峋的滩涂和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江水浑黄,挟带着上游的泥沙,奔流不息,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江风很大,带着湿冷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了林婉仪大衣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也似乎吹散了医院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药水味,带来一种旷野的、带着荒凉气息的自由。 两人沿着被脚步踩出的小径缓缓走着,一开始依旧被沉默笼罩。 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脚下碎石被踩动的细微声响。 张阳在努力组织语言,思考着该如何开启话题,才能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而林婉仪则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时而望向浩渺的江面,时而落在岸边枯黄的芦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侧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也异常沉静。 “那个……这次贺福田能挺过来,真是多亏了你。” 张阳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安全且真诚的话题突破口,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感激。 “当时前线好几个医生看了他的伤势,都说希望渺茫,失血太多,伤口感染……要不是你坚持手术,并且亲自主刀,后果不堪设想。” “手术本身只是清除病灶,控制感染。他能活下来,靠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底子和求生意志。” 林婉仪淡淡地说,目光依旧望着江水,语气专业而客观。 “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医院的同仁们,还有他自身的恢复能力,都至关重要。我只是做了在那个位置上应该做的事情。” 她刻意将功劳分散,保持着距离。 “不,不只是他。” 张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婉仪,神情无比郑重,挡住了她的去路,迫使她也将目光转向他。 “还有我。上次在杨柳巷,被刘文辉的人追杀,要不是你当时冒险开门救我,把我拉进诊所,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阴暗的门洞里了。这份救命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神色依旧平静,才继续道: “还有……还有后来孙元良那件事,你本可以一走了之,去美国开始新的生活,但为了帮我澄清那些污蔑的谣言,你不顾风险,放弃了行程,又回到这是非之地,承受了那么多非议和压力……林医生,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的话语显得更加清晰而坚定。 第168章 江边漫步 林婉仪终于将目光从浩瀚的江面上收回,看向张阳,眼神复杂,里面似乎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更多的是清醒: “张长官,这些话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我说过了,救你是出于一个医生面对伤患时的本能,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倒在诊所门口,我也会那么做。” “我选择回宜宾,也只是不想有人因为我的事情而被牵连,不想亏欠任何人。你不必一直将这些记挂在心上,当成一种负担。” “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人情,更不是负担!” 张阳的语气有些激动,他上前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试图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真诚。 “我知道,我这个人……可能在你眼里,就是个莽撞的、双手沾满鲜血的军人,甚至因为孙元良和那些报纸的污蔑,现在在外面的名声也不好听。但我张阳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跟着我的弟兄,也对得起……。”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对你……我对你……” 他“我”了半天,后面那句至关重要的话却像被江风堵在了喉咙里,脸憋得有些发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准确、得体地表达那份日益清晰、炽热的情感。 直接说“我喜欢你”? 在这个年代,对一位受过新式教育、性格独立又极其冷静理智的女士来说,是否太过鲁莽和轻浮?会不会吓到她? 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指挥若定截然不同的笨拙、急切甚至有些可爱的样子。 林婉仪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重新沿着江岸向前走,声音混合在风里,飘忽不定: “张师长,你是带兵打仗的人,是掌控一方局势、决定着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将军。你的心思,你的精力,应该更多地放在你的军队,你的防区治理,还有这乱世之中苦苦挣扎的黎民百姓身上。个人的事情…………不必过于执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理智的拒绝,一种划清界限的劝诫,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一种……仿佛看透了世事无常的淡然。 张阳赶紧跟上,与她重新并肩,急切地解释道,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知道!军队、防区、百姓,这些责任我张阳绝不会放下!我每天都会考虑这些事情!正因为身处这乱世,见多了生死无常,看遍了背叛与无奈,我才更觉得……觉得有些情谊,格外珍贵,像是黑暗里的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温柔。 “林医生,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不是你认为的理想人选,我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也会尽我所能,尊重你的所有意愿,保护你和你母亲周全,不让你再因我而受任何委屈和牵连。” 江风更加猛烈地呼啸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张阳后面还想说的更多话语。 林婉仪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走着,微微缩了缩脖子,将下巴靠进衣服的领子里。 静静地听着脚下江水不知疲倦拍打岸石的声响,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某种挣扎。 她的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张阳感到忐忑。 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一处地势稍高、可以更清晰俯瞰三江汇流壮阔景象的石台,林婉仪才再次停下脚步。 她望着脚下那两条颜色略有差异、最终却不得不纠缠汇聚在一起、奔涌向东方形成浩荡长江的江水,久久不语。 最终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瞬间就被江风撕碎带走。 “张师长,” 她终于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超乎年龄的清醒。 “这世道太乱了,就像这江水,表面奔流不息,底下却暗流涌动,不知会将人带向何方。我从上海回来,不是因为对某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我并不愿意,将自己的未来,轻易地寄托在任何不确定的、充满风险的人和事上。” 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回避地看向张阳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我看得到你为手下弟兄们做的努力,也看得到你想为这片土地做点实事的决心。但是,你走的这条路,太危险,也太复杂了。我……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样的选择。” 这不是明确的接受,但也绝不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拒绝。 它更像是一种坦诚的、带着顾虑的倾诉,一道因被真诚叩动而微微开启的心门缝隙。 她将选择的压力,部分地抛回给了他,也留给了自己观察和思考的时间。 张阳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醒、独立,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动荡命运的迷茫和自我保护式的脆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更深的理解与尊重。 他明白了她的顾虑,也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而温暖: “林医生,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我尊重你的想法,也钦佩你的独立和清醒。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出任何决定。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试着多了解彼此,就像朋友一样。就像今天这样,偶尔抛开那些烦琐的事务和沉重的身份,一起出来走走,看看这江景,说说话,聊聊天……好吗?” 他最终选择了“像朋友一样”、“聊聊天”这样更温和、更缓慢,也符合当下时代的词语,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耐心。 林婉仪避开了他灼热而真诚的目光,重新望向那浩渺的、仿佛能容纳一切也能冲刷一切的江面,沉默了良久。 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的身影在广阔的天水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韧。 就在张阳以为她不会再回应,准备接受这个僵局时,她却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应,细微得如同蚊蚋,几乎被风浪声淹没,但却像一颗投入张阳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荡起汹涌的涟漪和无限的希望。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脆弱而珍贵的开始。 前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未知的挑战,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有身份的差异,有环境的险恶,还有她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 但至少,他朝着那个渴望的方向,迈出了坚实而无比宝贵的第一步。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江岸斑驳的碎石滩上,随着波涛的韵律,缓缓地、试探性地靠近,交融。 第169章 南洋牌香烟 陈小果风尘仆仆地从重庆返回宜宾,带回了各类设备询价的初步结果。 张阳立刻召集了李栓柱,以及身体基本康复、刚刚出院的钱伯通,在司令部进行商议。 会议室里,炭盆驱散着冬日的寒意。陈小果首先汇报了关于卷烟厂设备的情况: “师座,按照钱经理之前建议的,建设一个能达到月产五百箱香烟——每箱一千包,每包二十支——规模的厂子,所需的切丝、烘烤、卷制、包装等主要机器设备,洋行报价大约在六万大洋左右。这还只是设备,厂房建设、配套的动力、原料仓库等,估计还需要五万大洋上下的投入。” 他翻看着笔记本,继续道: “按照钱经理预估的,每包香烟定价一角钱,月销售额能达到五万元。但扣除烟叶、辅料、人工、能耗、损耗以及预计的税费,初步估算,每月的利润大约在一万元大洋左右。不过,要维持这个规模的生产,大约需要招募五百名工人。” 张阳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每月一万大洋的利润,在这个时代看来已相当可观,足以支撑一个主力团的日常开销。 但他关注的焦点却不在这里。 “一毛钱一包的香烟……” 张阳沉吟道: “伯通,你在外面见多识广,这个价位的香烟,在沿海大城市,大概是个什么水平?” 钱伯通虽然脸色还有些憔悴,但谈起本行,思路清晰: “回东家,一角钱一包,在沿海算是中等价位。肯定比不上‘哈德门’、‘三炮台’那些广告打得响、包装精美的高级烟。” “但如果我们采用进口的先进设备,保证烟丝质量和卷制工艺,做出来的香烟,口感和品质绝对远超那些土制卷烟和低劣的杂牌烟。” “口感呢?” 张阳追问: “跟你刚才提到的那两种高级烟比,口感差距大吗?” 钱伯通斟酌了一下,客观地回答: “实话实说,单论烟丝本身的醇和度与香气,差距未必有多大。那些高级烟之所以卖得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品牌响亮,包装华美,在达官贵人、社会名流中形成了风气。说白了,很多时候抽的不是烟,是面子,是身份。” 张阳点了点头,来自后世的他,太明白“品牌溢价”的含义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的香烟,就不能走薄利多销的老路。我们要做,就做高端!” “高端?” 陈小果、李栓柱和钱伯通三人都是一愣。 在这个普遍认为价廉才能物美的时代,张阳这个想法显得有些突兀。 “师座,香烟这东西,不就是个消耗品嘛?走量才能赚钱啊。” 李栓柱忍不住说道。 “不,栓柱,你不懂。” 张阳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越是面向有钱有势阶层的东西,越不能靠走量。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抽我们的烟,有面子,有格调!” 他看着疑惑的三人,详细阐述他的“高端路线”: “第一,是包装!我们的香烟,从每一支的外观,到每一包的包装,再到外面的条盒、箱盒,都必须请专门的设计师来精心设计!不能凑合!我们要在报纸上刊登广告,面向全国,甚至联系上海、广州的设计师,搞一个包装设计竞标!选中了的设计,我们给设计费——”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一万块大洋!” “一万大洋?!” “师座!这……这太夸张了吧?” “就为了个包装样子?这钱够买多少机器了?” 陈小果、李栓柱甚至连见多识广的钱伯通都失声惊呼,纷纷表示反对。 一万大洋,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足以在成都、重庆这样的城市买下好几十处不错的宅院,如今却要花在一套香烟包装的设计上?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疯了! “你们听我的!” 张阳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笃信。 “这个钱,现在看着多,以后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我们要的就是这个轰动效应!要让所有人一提到我们的香烟,首先想到的就是‘昂贵’、‘精致’、‘独一无二’!” 见张阳态度如此坚决,三人虽然满腹疑虑,但也只能暂时将反对的话咽回肚子里。 张阳继续说道: “第二,是细节!我们的香烟,必须在细节上做到极致!每一支香烟的长度、直径、重量,里面烟丝的填充量,都必须绝对一致!机器要最好的,质检要最严的!绝不允许有一支破损、变形的香烟流入市场!而且……” 他抛出了另一个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想法。 “我们还要在每一包香烟最显眼的位置,印上一行字——‘吸烟有害健康’。” 这下,连一直比较克制冷静的钱伯通都坐不住了: “东家!这……这使不得啊!哪有人自己砸自己招牌的?抽烟本来就是图个快活,解个乏,您印上这么一行字,以后谁还敢买我们的烟?这不是自己断自己财路吗?” 陈小果也急切地劝道: “是啊,师座!这行字一印,味道就全变了!别人会觉得咱们这烟有问题,或者觉得咱们不吉利!这……这完全是瞎搞名堂嘛!” 第170章 面粉厂 “东家!这……这使不得啊!哪有人自己砸自己招牌的?抽烟本来就是图个快活,解个乏,您印上这么一行字,以后谁还敢买我们的烟?这不是自己断自己财路吗?” 陈小果也急切地劝道: “是啊,师座!这行字一印,味道就全变了!别人会觉得咱们这烟有问题,或者觉得咱们不吉利!这……这完全是瞎搞名堂嘛!” 李栓柱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搞不成,搞不成!师座,这个真的搞不成!”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强烈反对,张阳感到有些头疼,他知道这个观念太超前了。 他只好搬出“南洋经验”这个屡试不爽的借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在南洋的时候,见过人家最顶级的香烟就是这么搞的!越是高端的产品,越要敢于标新立异,越要体现出一种……一种社会责任感!你们想想,当别的烟厂都在吹嘘自己的烟如何美味提神时,我们却坦诚告知‘有害健康’,这反而会给人一种诚实、可靠、有格调的感觉!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营销手段!” 他看着将信将疑的三人,最后抛出了关键: “而且,一旦我们按照这个标准来生产,我们的南洋牌香烟,就绝不能再卖一角钱一包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至少,要卖两角钱一包!甚至,三角钱一包!” “两角?三角?!” 会议室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难以置信的质疑。 将价格直接翻倍甚至翻三倍?在所有人都认为应该降价竞争的时候,师长却要反其道而行之,走一条前所未有、听起来匪夷所思的高价高端路线? 这巨大的观念冲突,让这次关于卷烟厂的讨论,陷入了一场激烈的思想碰撞之中。 张阳深知,要说服这些思维定势根深蒂固的部下,还需要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会议室内的气氛,因卷烟厂那惊世骇俗的“高端路线”而显得有些凝滞和怪异。 陈小果、李栓柱、钱伯通三人虽然暂时被张阳的权威和“南洋经验”压服,但脸上那难以消解的疑虑和内心深处“这能行吗?”的巨大问号,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张阳自然能感受到这种无声的质疑,但他并不急于在此刻强行统一思想。 有些观念,需要事实来证明,更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香烟包装和那句匪夷所思的警示语上拉回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香烟的事情,先按我说的方向去准备设计竞标和细节标准。小果,你继续介绍下一个项目。” 陈小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他知道,后面这些项目虽然不像卷烟厂那样充满“奇思妙想”,但投资规模更大,牵扯更广,更需要谨慎评估。 “师座,下一个是面粉厂。” 陈小果的声音清晰起来。 “根据钱经理之前提供的建议规模和我在重庆洋行询价的结果,建设一个能够达到日产量一万袋(每袋标准为40斤)的面粉厂,所需的全套设备,包括清粮机、洗麦机、打麦机、磨粉机、平筛、刷麸机、打包机以及动力设备等,洋行给出的折扣后报价,总计大约需要三十五万元。”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 “洋行的经理说,这个价格确实是利用了欧美经济危机的机会,如果是经济危机之前,同样一套设备,没有一百万大洋根本拿不下来。” 李栓柱在一旁听得直咂舌: “我的老天爷,光是机器就要三十五万?这还只是打了折的?” 陈小果点点头,继续道: “这还仅仅是设备费用。要建成这样一个现代化的大型面粉厂,相应的厂房建筑、原料仓库、成品库、办公楼以及厂区道路、水电配套等建设费用,根据初步估算,还需要三十万元左右。这样算下来,面粉厂的总投资,大概在六十五万大洋上下,另外还要招募大约一千两百名工人。” 他接着汇报效益预测: “按照设计产能,这个面粉厂建成后,每月可以生产面粉三十万袋。参照目前市面上机器面粉的价格,每袋定价两元计算,那么每月的销售额可以达到六十万元。” 这个数字让李栓柱和钱伯通都微微动容。 月销六十万,这几乎相当于之前宜宾县全年的财政收入了! 然而,陈小果接下来的话给这看似庞大的销售额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面粉厂的原料(小麦)、能耗(电力或蒸汽)、人工、设备折旧、运输以及预计的税费等各项成本也非常高昂。初步测算,扣除所有这些成本和税费之后,面粉厂每月的净利润,大概在六万元左右。” “六十五万的投资,每月利润六万……” 张阳默默心算了一下,这需要将近十一个月才能收回投资,而且是在满负荷生产且市场顺畅的前提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跟刚才设想的卷烟厂比起来,面粉厂果然是投资巨大,回报周期长,利润率也相对较低啊。果然,民生产业,赚的都是辛苦钱。” 李栓柱忍不住说道: “师座,六十五万啊!投进去要差不多一年才能回本,这风险是不是有点大?而且还要招募差不多一千二百人,管理起来也麻烦。” 张阳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墙上的川南地图: “栓柱,账不能只这么算。我们搞实业,不能只盯着账面上那点利润。面粉是老百姓天天要吃的口粮,关系民生根本。我们建起这个大面粉厂,首先,可以稳定我们控制区内的粮食供应和价格,避免奸商囤积居奇,这是安民之本。 其次,可以带动周边各县的小麦种植,给农民增加一条稳定的收入渠道。 再次,工厂本身能解决一千两百人的就业,加上上下游关联的运输、仓储、销售,又能带动一批人。 最后,工厂盈利了,还能给地方政府创造稳定的税收。” 他顿了顿,总结道: “所以,面粉厂哪怕利润薄一点,回报慢一点,但只要它能起到稳定社会、活跃经济的作用,我们就必须要搞!这是我们作为一方守护者的责任,也是我们长治久安的基础。眼光要放长远些。” 第171章 饼干厂与罐头厂 “所以,面粉厂哪怕利润薄一点,回报慢一点,但只要它能起到稳定社会、活跃经济的作用,我们就必须要搞!这是我们作为一方守护者的责任,也是我们长治久安的基础。眼光要放长远些。” 张阳这番从社会治理和战略层面出发的考量,让李栓柱和钱伯通陷入了沉思。 他们之前更多是从纯粹的商业盈利角度思考,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张阳作为一方势力首领的远见和担当。 “师座高见,是我想窄了。” 李栓柱心悦诚服地说道。 陈小果见张阳态度明确,便继续汇报下一个项目: “师座,下一个是饼干厂。按照钱经理推荐的规模,建设一个能够日产量达到五万斤高级饼干的现代化食品厂,所需的全套自动化设备,包括和面机、成型机、烤炉、冷却线、包装机以及配料、杀菌等辅助设备,洋行给出的总报价是五十万元。” “五十万?” 张阳挑了挑眉。 “这价格也不便宜啊。” “是的,师座。” 陈小果确认道。 “洋行的人说,这套自动化生产线技术比较新,即使在欧美也是比较先进的,所以折扣力度没有面粉设备那么大。经济危机前,这样一套设备大概需要一百三十万左右。” 他接着补充建设费用: “相应的厂房和配套设施建设,估计也需要三十万元左右。因此,饼干厂的总投资,预计在八十万大洋上下,另外还需要招募大约一千五百名工人。” 听到八十万这个数字,连张阳都感到有些压力了。 这几乎是纱纺厂几个月的利润积累。 陈小果继续介绍效益: “建成投产后,按设计产能,每月可以生产一百五十万斤高级饼干。参照目前市面上进口饼干和上海等地高档饼干的价格,我们生产的这种机制高级饼干,定价在每斤五角钱是比较合理的。那么,每月的销售额可以达到七十五万元。” 月销七十五万!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面粉厂!张阳精神一振。 “扣除面粉、糖、油、鸡蛋等原料成本,能耗、人工、包装、折旧以及税费,” 陈小果看着笔记本上的测算数据。 “预计每月的净利润,可以达到八万元左右。” “八万!” 李栓柱惊呼出声。 “这比面粉厂利润还高!而且投资回收期好像比面粉厂还短一点!” 张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好!这样一个饼干厂的利润,就比我们之前宜宾县全年的税收还要高了!而且饼干便于储存运输,不仅可以内销,还可以作为商品远销省外,甚至可以作为我们部队行军作战的备用干粮,一举多得!”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钱伯通和陈小果: “对了,我们的饼干厂,可以使用我们自家面粉厂生产的面粉吗?如果能形成内部循环,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更好地控制原料质量。” 陈小果显然对此有所了解,立刻回答道: “师座,技术上完全没问题!饼干生产的主要原料就是面粉、糖和油脂。我们规划的面粉厂日产一万袋,也就是四十万斤面粉。而饼干厂即便满负荷生产,每月也只需要消耗大约九十多万斤面粉(注:饼干重量并不等于面粉重量),平均到每天大概是三万多斤。所以,从用量上来说,饼干厂只能消化我们面粉厂不到一成的产量。我们面粉厂生产的大部分面粉,主要还是需要面向市场进行销售。” 张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飞速地整合着这些信息。 卷烟厂还好,面粉厂、饼干厂……每一个都是吞金巨兽,但每一个也都蕴含着巨大的潜力和战略价值。 纱纺厂账户上那两百八十万大洋,在面对这些庞大的投资计划时,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宽裕了。 他需要权衡,需要取舍,更需要一个清晰的、循序渐进的实施路径。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张阳那深沉思考时,手指与桌面接触发出的规律轻响。 一幅以实业为基础的、更加宏大的川南发展蓝图,正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而通往这幅蓝图的道路,则布满了资金的荆棘和现实的重重挑战。 陈小果的介绍还在继续,他翻过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下一个项目的详细信息。 “师座,接下来是罐头厂。”陈小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张阳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按照钱经理之前考察市场后建议的规模,建设一个日产量达到一万罐的大型罐头厂,所需的封罐机、杀菌釜、配料设备、清洗线以及空罐制造(如马口铁罐)或玻璃罐清洗消毒等全套设备,洋行给出的打包折扣价,总计需要三十万元。” 他照例补充了对比信息: “洋行经理强调,这套设备在危机前,售价至少在八十万大洋以上。” “另外,” 陈小果继续道: “相应的标准化厂房、仓库、锅炉房等建设费用,初步估算需要二十万元。因此,罐头厂的总投资,预计在五十万大洋左右。同时,由于罐头生产目前很多环节还需要大量人工,比如原料处理、装罐等,这样一个厂子预计需要招募九百名工人。” 张阳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道: “五十万的投资,虽然也不算小数目,但跟前面动辄六七十万、八十万的面粉厂和饼干厂比起来,总算显得‘亲民’一些了。不然,我真要担心咱们那点家底,够不够同时撬动这么多大项目了。” 然而,陈小果并没有跟着笑,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面色略显凝重: “师座,关于效益方面,我还没说完。” 张阳和其他两人立刻收起了刚刚略微放松的神情,专注地看向他。 陈小果看着笔记本上的数据,清晰地汇报道: “这样一个大型罐头厂建成后,每月可以生产三十万罐各类罐头(包括水果、蔬菜、肉类等)。根据目前市场上同类罐头的价格,我们定位在中档偏上,按每罐六角钱计算,那么每月的销售额大约是十八万元。” 月销十八万,这个数字听起来就明显少得多了,而且陈小果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第172章 纱纺厂扩建 月销十八万,这个数字听起来就明显少得多了,而且陈小果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而且,罐头的成本构成非常复杂。” 陈小果详细分析道: “原料(水果、蔬菜、肉类、油脂)成本波动大,尤其是要保证稳定供应和品质,成本不低;马口铁罐或玻璃罐、标签等包装材料费用高昂;能耗(杀菌、清洗)、人工、设备折旧、运输,以及税费……林林总总扣除之后,初步测算,每月最终的纯利润,预计只有一万五千元左右。” “一万五?!” 李栓柱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投进去五十万大洋,每个月才赚一万五?这……这得多少年才能回本啊?快三年了!这比存钱庄利息高不了多少嘛!” 张阳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明显加快。 这个回报率,确实远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他看向钱伯通,希望得到更专业的解释: “伯通,市场行情真是如此?利润空间这么薄?” 钱伯通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东家,陈助理核算的基本符合实际情况。罐头这东西,看似方便,但成本确实很难压下来。而且,最关键的是市场问题。我们川滇黔地区,老百姓日常消费习惯还是以新鲜食材为主,罐头对于大多数人家来说属于‘奢侈品’或者应急物资,市场容量有限。我们月产三十万罐的规模,大部分产品必须想办法销往长江中下游的大城市,比如长沙、武汉、南京、上海。那边洋人、富商、以及一些追求时髦的市民阶层,对罐头的接受度更高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面临着几个问题:第一,长途运输成本高,损耗风险大;第二,销售渠道掌握在别人手里,我们初来乍到,想要打开局面,要么让出大量利润给经销商,要么自己投入巨资建立销售网络,无论哪种,都会进一步侵蚀本就微薄的利润;第三,面临其他国内外罐头品牌的竞争,压力不小。” 张阳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快速在心中权衡。 跟纱纺厂(利润稳定且高)、设想中走高端路线的卷烟厂(预期利润率高)、饼干厂(利润可观且市场广阔)、甚至面粉厂(利润不薄而且战略意义重大)比起来,这个罐头厂项目,俨然成了一个“鸡肋”——典型的投资大、收益小、风险高。 五十万大洋砸进去,每个月一万五千元的利润,还要担心销售渠道被人卡脖子,这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讨论和争论。 李栓柱态度明确: “师座,我觉得这个罐头厂得再慎重考虑。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投到别的地方,比如多买些纱锭或者织布机,回报肯定比这个高,风险还小。” 陈小果虽然负责汇报,但也表达了担忧: “师座,钱经理分析得很有道理。销售渠道是个大问题,我们的人脉和精力主要在两湖和川滇黔,华东市场我们几乎是空白,强行进入,不确定性太大。” 钱伯通作为提议者,此刻也只能客观陈述利弊,无法强力推荐。 张阳内心十分纠结。从纯粹商业投资回报率的角度看,罐头厂项目确实应该被否决。 但他又想到了建立这些工厂的更深层目的——解决就业、拉动地方经济、提高地方税收、形成产业链、甚至为部队提供后勤保障。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单从账面上算,罐头厂确实不划算。但是,我们搞实业,不能只盯着最快赚钱的那个。罐头厂能解决六百人的就业,这六百人背后就是六百个家庭,能带动水果种植、畜牧养殖等相关产业,还能给地方增加税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大家: “而且,我们部队未来作战,罐头也是很好的军粮补充。虽然现在利润薄,但只要能赚,哪怕少赚点,也比亏钱强,总归是在为我们川南的经济添砖加瓦。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经过反复的讨论和利弊权衡,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但张阳最终还是拍板: “罐头厂,还是要搞!但规模和控制要更加精细,前期可以适当保守一点,重点先放在打开川滇黔本地市场和开发适合部队需求的产品上。华东市场,等我们根基稳了再慢慢图之。” 确定了罐头厂项目后,陈小果终于汇报到了最后一个,也是目前看来最稳妥、回报最可期的项目——纱纺厂的扩产。 “师座,关于纱纺厂的扩产设备,我和几家洋行进行了多轮洽谈和压价。” 陈小果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目前能拿到的最低报价是: 五万纱锭的全套纺纱设备,需要三十五万元;月产五万匹高端布的力织机及配套整经、浆纱、验布等设备,需要五十万元。两项加起来,总计八十五万元。” 这个价格虽然比张阳记忆中一年前的价格高了不少,但考虑到全球经济略有复苏和设备价格上涨的趋势,以及陈小果尽力争取的结果,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张阳点了点头,果断地说: “纱纺厂是我们目前最成熟、最稳定的‘现金奶牛’,市场渠道也相对畅通。只要有市场需求,这些扩产设备我们必须买!而且要尽快!只有不断巩固和扩大我们的优势产业,才能有更多的资本去扶持和发展其他新兴产业。” 至此,几个主要实业项目的初步规划和设备询价基本清晰。张阳让陈小果简单汇总一下总投资需求。 陈小果拿起笔快速计算:“卷烟厂设备6万+建设5万=11万;面粉厂设备35万+建设30万=65万;饼干厂设备50万+建设30万=80万;罐头厂设备30万+建设20万=50万;纱纺厂扩产设备85万。总计是:11 + 65 + 80 + 50 + 85 = 291万大洋。” 第173章 工业大布局 他核对了一遍。 “嗯,是291万。” “291万……” 张阳重复了这个数字,眉头再次皱起。 “栓柱,我们现在账上能动用的资金还有多少?” 李栓柱早就心中有数,立刻回答: “师座,我们之前纱纺厂账户上攒下的钱,经过支付阵亡将士高额抚恤、重伤员补助、军校扩建预付、聘请新德国教官的安家费和前期薪金、医院追加的药品设备采购,以及维持部队高饷和日常巨额开销……现在账上能够立即动用的现金,大约还有250万到260万大洋之间。” 291万的投资需求,面对只有250多万的现金。资金缺口,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还没算上后续工厂运营的流动资金、原料采购款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开支。 张阳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 发展机遇稍纵即逝,设备价格还在上涨,必须抓住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决断力: “资金是紧张,但事情不能停!小果,你立刻着手,按照我们今天议定的方案,向洋行下达采购意向!特别是纱纺厂、卷烟厂、面粉厂和饼干厂的设备,可以作为优先级别最高的第一批次!” 他具体安排道: “设备费用不需要一次性付清,通常只需要支付六成左右的定金,剩下的可以等到设备运抵、安装调试后再支付。这能给我们争取到几个月的缓冲时间。而且,各个工厂的建设费用、人员招募和培训费用,也不是需要一次性投入的,可以分摊到未来几个月内逐步支出。” 他看向李栓柱: “栓柱,你和伯通配合,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和调度方案,确保定金能够及时支付,同时要留出足够的备用金应对突发状况。我们的纱纺厂还在持续产生利润,自贡的盐税也可以拿过来应应急,只要规划得当,周转过来问题不大!” “是!师座!” 陈小果和李栓柱齐声应道,钱伯通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资金压力巨大,但张阳清晰的思路和果断的决策,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一幅以雄厚实业为基础的川南发展宏图,就在这种巨大的资金压力与坚定的发展信念交织下,正式拉开了实施的序幕。 设备采购的大方向确定,资金虽然紧张但总算有了腾挪的余地,接下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便摆在了桌面上——这些即将投入巨资兴建的工厂,究竟应该建在哪里? 会议室内的讨论焦点,从冰冷的数字转向了墙面上那张详尽的川南地区地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宜宾、自贡、南溪、威远、富顺、荣县等城镇,以及蜿蜒的河流与主要的交通道路。 “师座,按照我们以前的惯例,” 陈小果率先开口,他的思路还带着明显的军事烙印。 “工厂选址,首要考虑安全。纱纺厂和机械厂都放在宜宾城郊,紧挨着我们的主力部队驻地,便于保护,防止敌人破坏或者地方土匪骚扰。其次才是考虑物流便利,靠近码头或大路,方便原料运进来,产品运出去。” 他手指点向宜宾和自贡: “目前看来,最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还是宜宾和自贡这两个核心城市。将这些新厂集中布置在这两处,形成工业区,也便于统一管理和防卫。” 李栓柱也附和道: “小果说得在理。放在眼皮子底下,咱们心里也踏实。要是分散到各个县去,万一出点啥子纰漏,救援都来不及。” 钱伯通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从他微微颔首的动作来看,似乎也更倾向于这种集中、安全的布局模式。作为商人,稳定和安全是投资的首要前提。 张阳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深邃地扫过那几个县的名称,手指依次划过南溪、威远、富顺、荣县。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然后转过身,面向三人,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为宏阔的视角。 “小果,栓柱,伯通,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以前,我们力量弱小,寄人篱下,工厂是我们安身立命、秘密发展的本钱,是纯粹的‘私产’。所以选址的原则简单直接——安全第一,便利第二。这一点,没错。”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独立了!我们有了自己的番号——川南边防军!我们控制着宜宾、自贡,还有南溪、威远、富顺、荣县这几个县!我们不再仅仅是一支单纯的军队,我们是这片土地事实上的治理者!” 他走到会议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位部下: “既然当了家,我们就不能只站在军队的角度,只考虑我们自己的‘私产’安全。我们必须站在整个川南地区的角度,为这几个县的政府,为这几十上百万的老百姓多想想!” 他抛出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小果,栓柱,上次宴请那几个县长,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各个县的财政,几乎都离不开鸦片‘特税’,少的占三成,多的甚至占到四成!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县政府的运转,警察衙役的薪水,甚至一些最基本的公共事务,都建立在毒害百姓的鸦片之上!这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这鸦片,我肯定是要禁的,而且已经开始要求他们逐年减半!” 李栓柱忍不住插话: “师座,禁烟是好事!可一下子断了他们这么多财源,那些县长肯定要叫苦连天,说不定真会变着法子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啊!”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张阳重重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光芒。 “我们不能只下命令,不给活路!如果我们强行禁烟,却又不能给各县提供新的、健康的税收来源,那就相当于逼着那些旧官吏对本就贫苦不堪的老百姓横征暴敛!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骂名却要我们来背!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第174章 各县的现金奶牛 “我们不能只下命令,不给活路!如果我们强行禁烟,却又不能给各县提供新的、健康的税收来源,那就相当于逼着那些旧官吏对本就贫苦不堪的老百姓横征暴敛!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骂名却要我们来背!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县城的位置用力点了点: “所以,我们兴建这些工厂,不能只图自己方便、安全,全部堆在宜宾和自贡!我们要把它们分散出去,根据各个县的资源禀赋,布局到各个县去!” 他详细阐述他的战略意图: “我们把工厂建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投资,有就业,有商业活动,随之而来的就是新的税收!卷烟厂建起来,当地的商业税、产销税就会增加;饼干厂建起来,当地的财政就有了新的支撑;面粉厂和罐头厂亦然。只有当这些县的政府,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些新的、干净的财源,他们才会真正有底气、有动力去执行禁烟政策,才不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抵制!”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同时,工厂分散布局,能最大限度地带动各县的经济发展!工厂需要工人,就能吸纳当地的富余劳动力,让老百姓除了土里刨食,多一份养家糊口的收入;工厂需要原料,就能带动当地的农业、畜牧业发展;工厂生产的产品销售出去,商业流通活了,整个县的经济就能盘活!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生活有了盼头,负担减轻了,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拥护我们,我们在这片土地的根基才能牢固!” “而且,有了这些工厂,在工厂原料和成品运输的强力推动下,各个县的交通建设才能实质性的开展起来,当地老百姓富裕了,以后新建的医院和学校,才能维持得下去。” 张阳这番高屋建瓴、深谋远虑的剖析,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陈小果、李栓柱和钱伯通三人豁然开朗。 他们之前只考虑了军事安全和管理便利,却未曾从治理地方、推动改革、收拢民心的战略高度来思考工厂选址的问题。 “师座……您说得太对了!” 陈小果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如此一来,兴建工厂就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我们整饬吏治、禁绝鸦片、发展地方、收服民心的关键抓手!这是真正的一举多得!” 李栓柱也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把厂子分下去,等于给那几个穷县雪中送炭!他们有了稳定来钱的路子,自然就不好再盯着鸦片那点脏钱了,咱们禁烟的阻力也能小很多!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念咱们的好!” 钱伯通作为商人,虽然对分散投资带来的管理成本增加和潜在风险有所顾虑,但也不得不承认,从长远和大局来看,张阳的布局无疑更具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他沉吟道: “东家深谋远虑,伯通佩服。只是,具体分配到哪个县,还需要仔细斟酌,要结合各县的资源禀赋、交通条件和产业基础。” “伯通所言极是!” 张阳见大家理解并支持了他的思路,心情振奋,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那我们现在就来具体议一议,这几个厂子,到底落在哪里最合适!”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更加具体和热烈。四人围着地图,结合钱伯通考察所知的市场信息和陈小果了解的各地情况,逐一分析。 首先是卷烟厂。 “卷烟厂需要相对稳定的劳动力,对水源和电力有一定要求,但原料(烟叶)可以从云南、贵州乃至省内的什邡、绵竹等地采购,产品体积小、价值高,对长途运输依赖相对较低。”钱伯通分析道。 李栓柱提议: “放在荣县怎么样?荣县位置相对偏僻,地价人工可能便宜些,而且离自贡不算太远,真有事也能照应。” 张阳想了想,拍板道: “可以!荣县经济相对落后,正需要这样的工厂去拉动。而且香烟走高端路线,对产地形象要求不那么苛刻,放在荣县,还能带动当地包装、印刷等相关产业。卷烟厂,就定在荣县!” 接着是饼干厂。 “饼干厂需要优质的面粉、糖、油脂,产品同样便于运输。” 陈小果指着地图: “富顺地处沱江中游,水运便利,本身商贸基础比荣县要好,能够较好地支撑饼干生产所需的辅料供应和市场辐射。而且,富顺相对富裕一些,工人的素质和稳定性可能更好。” 这个分析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饼干厂,落户富顺。 然后是面粉厂。 这是个大进大出的项目。 “面粉厂每天要吞进海量的小麦,产出大量的面粉和麸皮,对物流要求极高。” 张阳的目光沿着长江移动。 “我们必须把它放在水运最便利的地方,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运输成本。”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南溪县的位置: “南溪!它紧邻长江,拥有天然良港,无论是从下游武汉等地输入小麦,还是将面粉销往重庆、宜昌乃至更远,都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虽然南溪目前经济较差,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这样一个能够极大带动物流、仓储、乃至农业种植的龙头项目!面粉厂,非南溪莫属!” 最后是罐头厂。 “罐头厂需要大量的农产品原料,比如水果、蔬菜、肉类。” 钱伯通说道: “威远县多山丘陵,适合发展水果种植和畜牧业,可以提供稳定的原料来源。而且威远有铁矿和煤矿,工业氛围相对浓厚一些,招募和管理工人可能更容易。虽然运输不如南溪方便,但罐头产品耐储存,通过陆路运到自贡或宜宾再转水运,也完全可以接受。” 考虑到罐头厂利润相对较薄,放在原料产地能有效控制成本,张阳最终同意了这一建议。罐头厂,定在威远。 至此,一幅清晰的产业布局图跃然纸上:荣县卷烟、富顺饼干、南溪面粉、威远罐头。 加上原有的宜宾纱纺、机械厂和自贡未来的盐化工(尚在规划),川南边防军控制下的几个县,都被赋予了明确的产业发展方向,通过工业的纽带,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张阳看着地图上被一个个工厂标识点亮的县城,心中充满了豪情与期待。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工厂选址,更是他治理理念的一次重要实践,是打破旧有财政依赖、推动社会进步、夯实统治根基的关键一步。 第175章 钱伯通当处长 工厂选址的战略性布局确定后,张阳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拥有了地盘,仅仅是第一步;如何治理好这片土地,建立起高效、廉洁、并能惠及百姓的管理体系,才是真正严峻的考验。 上次与几位县长那场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宴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政务和财务领域,自己以及身边这些行伍出身的兄弟,与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相比,实在太过于稚嫩和被动。 他的目光转向了刚刚出院的钱伯通。这位饱经风霜、甚至险些客死异乡的经理,其专业能力、忠诚度以及对商业运作的熟悉,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 “伯通啊,” 张阳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他示意钱伯通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工厂选址的事情定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跟各县的政府,还有自贡盐场那边,进行大量具体而专业的对接,尤其是财政方面。” 他坦诚地剖析自己的短板: “我是个军人,带兵打仗还在凑合,可说到政务,特别是跟钱打交道,我完全是个外行。上次跟那几个县长谈事,我就深感力不从心,他们话里话外的弯弯绕太多了,玩心眼、打机锋,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样下去,就算我们有好的政策,恐怕也会被他们架空或者扭曲,最终肥了某些人的私囊,苦了老百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钱伯通,充满了信任与托付: “所以,我想请你出来,帮我担起这个担子。以后,不仅仅是各个工厂的商务和财务问题,还有各个县以及自贡盐场的政府对接和财政事务,我想都请你代表我去接洽、去统筹。你就是我的‘财政总管’,可以吗?” 钱伯通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惶恐和为难之色。他连忙放下茶杯,连连摆手: “东家!这……这可使不得!承蒙东家信任,伯通感激不尽。可是,对于地方政务,我……我跟您一样,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啊!经商做买卖,我还略知一二,可这政府运作、钱粮税赋、人事安排,牵扯太广,水太深了!我怕……我怕才疏学浅,耽误了您的大事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的拒绝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深知这摊子水有多浑,责任有多重。 张阳理解他的顾虑,但他手中确实无人可用。他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说道: “伯通,我的情况,你也是晓得的。我起于行伍,信得过的,也就是小果、栓柱、青山、李猛、钱禄和贺福田这几个生死兄弟。可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对于政务,同样是一窍不通,对于商务财务,更不如你精通熟稔。其他人……我暂时还信不过。” 他走到钱伯通面前,语气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而且,你能在那般绝境下,一路乞讨,千辛万苦也要回到宜宾来找我,这份情义,这份忠诚,我张阳铭记于心!我绝对相信你!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身边迫切需要像你这样既懂经济又值得信赖的人来帮我稳住后方,理顺内政。伯通,请你务必帮我把这个摊子先接下来,就算摸着石头过河,我们也得一起蹚出一条路来!” 钱伯通看着张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深切的期望,回想起自己落魄时被他收留、重用的恩情,以及此次遇险后被全力救治、关怀的温暖,心中百感交集,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但他依然感到压力如山,喃喃道: “东家……我……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见钱伯通态度松动,张阳立刻趁热打铁,给出了具体的支持方案: “伯通,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所有困难。我准备正式成立一个部门,名称就叫——川南边防军总务处!由你担任处长!这个部门的人员,由你全权负责招聘,需要什么样的专业人才,需要多少编制,你提方案,我来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总务处?” 钱伯通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用这个军方牌子的部门,出面去跟商人谈生意,怕是不太合适吧?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张阳显然早有考虑,他微微一笑,说道: “这个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个部门,挂两块牌子。对政府部门,我们就用‘川南边防军总务处’的名义,代表军方进行协调和管理;对商业公司、洋行以及对外经济往来,我们就用‘南洋商业集团驻宜宾办事处’的名义。反正,处长都是你钱伯通。这样就能兼顾军政和商务的不同需求,也显得更专业。” 听到这个周详的安排,钱伯通知道张阳是铁了心要自己接下这个重担,而且考虑得相当细致。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推辞就愧对这份知遇之恩了。 他站起身,向张阳深深一揖,语气虽然依旧带着谨慎,但已转为接受和担当: “既然东家如此信任,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伯通,那……那我就试一试!但具体该怎么办,还得要有个章程,不能乱了套。” 见钱伯通终于答应,张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176章 十年规划 “既然东家如此信任,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伯通,那……那我就试一试!但具体该怎么办,还得要有个章程,不能乱了套。” 见钱伯通终于答应,张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请钱伯通重新坐下,开始阐述自己思考已久的施政原则和财政构想。 “伯通,你能接下这个担子,我就放心多了!” 张阳精神振奋,开始勾勒蓝图。 “关于章程,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核心原则就是十六个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军政分家,财务独立!” 他详细解释道: “具体来说,首先,自贡盐场的盐税,以及未来各县依法征收的田赋、商业税等所有正规税收,必须全部、直接、统一地上缴到你这里来!建立一个统一的财政金库,不允许任何地方政府或部门截留、坐支!” 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然后,再由你的总务处,根据各县、各部门提交并经过严格审批的年度预算,进行统一拨付。收入和支出必须两条线,绝对分开!这是底线,绝不能含糊!不然,我们这几个人,迟早会被下面那帮精通账目的‘人精’玩死,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陈小果和李栓柱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他们虽然不懂细务,但也明白“收支两条线”是防止贪腐、集中财力的关键。 钱伯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东家在军事之外,对理财竟也有如此清晰的思路。 “东家此议,实为治本之策。只是,骤然推行,下面阻力恐怕不小。” “阻力肯定有!” 张阳肯定地说: “所以,为了减少推行阻力,我们可以考虑‘高薪养廉’!给各级官吏,特别是财务、税收岗位的官员,制定一个远高于现在的、足够体面的薪水标准。只要他们恪尽职守,不向老百姓伸手,不贪不占,我们也不用亏待他们。用明确的、优厚的待遇,换取他们遵守规矩,断绝他们贪墨的借口和动力!” “高薪养廉……东家此法,或可一试。” 钱伯通沉吟着,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配套措施。 张阳继续描绘他心中“用之于民”的宏伟蓝图: “伯通,自贡盐场和各县收上来的税款,我向你保证,我张阳个人绝不会动用一分一毫!这些钱,除了保证各县和盐场自身必要的行政运转、公共安全等预算费用外,主要就用来干三件大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炯炯: “第一,是修路!大修公路!初期目标,是要让我们控制的这几个县之间,至少建设起宽度在十米以上的、硬化(比如用水混)的干线公路!要能做到晴雨通车,保证物资和人员的快速流通。等以后财政更加宽裕了,再根据情况,逐步在各个主要乡镇之间,建设宽度在三米以上的支线水泥路!要实现‘县县通坦途,乡乡有硬路’!” 陈小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师座,这……这得要多少水泥啊?我们现在可没有水泥厂。” 张阳自信地笑了笑: “这正是我要说的!等这批订购的机器设备陆续到货,工厂建设走上正轨后,我们下一个重点目标,就是建立我们自己的水泥厂!可能一个还不够,要建几个!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产业,不仅能满足我们修路、建厂、盖房子的需求,更能极大地拉动经济和就业!经济这东西,本来就是靠有效需求一步步拉动起来的!”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四通八达的道路网络将整个川南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景象。 张阳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第二,是建设和维持学校!大力兴办教育!我的想法是,在各个县城,至少要建立一所教授新知识、新文化的现代化中级学校(相当于初高中),还要建立一所专门培养师资的师范学院!在各个乡镇,要普遍建立一所现代化的初级学校(小学)!让所有的孩子,无论贫富,至少都有机会接受基础的启蒙教育!” 他越说越激动: “等以后我们条件更好了,我还准备在自贡或者宜宾,建立一所真正的大学!培养我们自己的高级人才!而且,这些学校建立起来后,收费绝不能高!要让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也上得起学!学校的维持费用以及教师的工资,至少一半以上,要由我们的财政进行补贴!教育,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开启民智、强国兴邦的根本!这笔钱,必须花,也值得花!” 李栓柱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师座……您这计划……太……太宏伟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张阳没有理会他的惊叹,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坚定: “第三,是建立和维持医院!完善医疗保障!我准备在每个县,都建立一所现代化的医院,要有西医的科室和设备,也要有中医的诊室和药房,中西医结合,取长补短!在各个乡镇,要建立一所现代化的诊所,配备基本的医护人员和药品。同样,看病的费用也不能太高,要让老百姓生病了能看得起医生,吃得起药!这些医院和诊所的维持费用以及医生护士的工资,同样需要财政补贴至少一半!人命关天,健康是民生之本,绝不能因为没钱就把人活活拖死!” 听到张阳这涵盖交通、教育、医疗三大领域的庞大公共支出计划,饶是钱伯通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苦笑着摇头: “东家……您……您这计划,好是极好!若能实现,无疑是造福万民的千秋功业!可是……恕我直言,我初步估计,就算把自贡盐场眼下所有的收入都投进来,恐怕也不够啊!这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张阳并没有因钱伯通的“泼冷水”而沮丧,他坦然地点点头: “伯通,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宏大的蓝图,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逐步实现。我现在提出的,只是一个方向和愿景。具体实施,必须量力而行,循序渐进。” “等总务处正式运转起来,你把家底盘清,我们把账算细了,再根据每年的财政收入实际情况,制定切实可行的年度计划,一步一步来。今年可能只能先修一条路,建一所学校,但只要我们方向不变,年年有投入,年年有进展,总有一天能实现目标!” 第177章 民国钢铁的惨状(上) “等总务处正式运转起来,你把家底盘清,我们把账算细了,再根据每年的财政收入实际情况,制定切实可行的年度计划,一步一步来。今年可能只能先修一条路,建一所学校,但只要我们方向不变,年年有投入,年年有进展,总有一天能实现目标!” 最后,张阳谈到了军队自身的供养问题,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关于我们川南边防军、军事学院所需的庞大费用,以及阵亡、伤残官兵的抚恤、安置等所有相关开支,我考虑,不再从地方财政的税收中支取。” 他看向陈小果和李栓柱,明确说道: “这笔钱,我计划主要从我们即将兴建的这四个新工厂——卷烟厂、饼干厂、面粉厂、罐头厂——的利润中来支取。把这些工厂的利润,作为我们军队的专项经费来源。” 接着,他提到了目前最核心的产业: “至于纱纺厂现有的利润和未来的扩产利润,我考虑,主要用于支撑我们持续的工业建设。比如投入新的工厂项目,升级改造现有设备,以及支持未来水泥厂、化工厂等更基础的重工业建设。我们要用工业养工业,实现滚动发展。” 这一番长谈,从组织架构、财政原则,到具体的施政蓝图和资金分配,张阳系统地阐述了他治理川南的初步构想。 虽然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但一个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为核心,以工业化推动现代化,以改善民生凝聚人心的治理框架,已然清晰可见。钱伯通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同时也被张阳的远见和魄力所感染,心中涌起一股参与开创事业的豪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人或工厂经理,他将真正参与到塑造一方格局的历史进程之中。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冬日的夜幕降临得早,司令部院子里已然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张阳从繁复的数据和宏大的规划中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才惊觉时间流逝。 “哎呀!” 他轻呼一声,脸上带着歉意看向陈小果、李栓柱和钱伯通。 “你看我,一聊起正事就忘了时辰。这都从中午聊到天黑了,你们连晌午饭都没顾上吃吧?是我疏忽了,光顾着谈事情,把吃饭这茬给忘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爽朗地笑道: “这样,都这个点了,我做东,咱们去外面酒楼,边吃边聊,也算是给钱经理接风,给小果洗尘!” 陈小果连忙说道: “师座,您不提我都差点忘了。这次从重庆回来,除了设备询价,我还按照您的吩咐,初步接触并聘请了三位专家,他们今天跟我一同到的宜宾,现在正在隔壁厢房喝茶休息。您看……” “哦?专家已经到了?” 张阳闻言,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太好了!正是用人之际!快,一起去请上!正好趁着吃饭的机会,我也好向他们当面请教请教,听听这些专业人士的真知灼见!” 一行人离开司令部,来到了宜宾城内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望江楼”。掌柜的认得张阳这位宜宾的主人,忙不迭地将他们引至二楼最雅静宽敞的一个包间。 包间内温暖如春,精致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众人分宾主落座,张阳特意将三位新来的专家安排在自己身侧。 很快,各色精致的川菜佳肴便流水般端了上来,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酒过一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阳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看向那三位略显拘谨却又带着知识份子特有气质的专家,对陈小果说: “小果,给我正式介绍一下这几位先生吧?” 陈小果连忙起身,恭敬地逐一介绍: “师座,这位是沈宏毅沈先生,早年留学美国,专攻冶金,曾在美国的钢铁厂任职多年,是真正的钢铁专家。”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微微欠身: “张师长,幸会。” “这位是詹孝仁詹先生,毕业于北洋大学堂土木科,参与过胶济铁路和粤汉铁路部分路段的勘测设计,对铁路建设颇有心得。” 一位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抱了抱拳: “詹某见过张师长。” “这位是范旭北范先生,曾就读于上海震旦学院,后赴德国学习化学工程,对酸碱、化肥等化工领域均有涉猎。” 一位年纪稍轻,约三十五六岁,穿着西装,气质较为洋派的男子起身微微鞠躬: “范某初来乍到,还请张师长多多指教。” “沈先生,詹先生,范先生!” 张阳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举起酒杯。 “三位都是国家急需的栋梁之才,能屈尊来到我们这川南小城,是我张阳的荣幸,也是我们川南边防军的福气!我代表全军将士,欢迎三位的到来!今后这川南的建设与发展,还要多多仰仗诸位!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三位专家见张阳身为一方军事首领,态度如此谦逊诚恳,心中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纷纷举杯回敬。 酒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专业领域。张阳心中最挂念的,还是那让人又爱又恨的钢铁产业。 他转向钢铁专家沈宏毅,语气带着求证和一丝难以置信地问道: “沈先生,之前听人说,我们中国现在一年的钢铁产量,拢共才七八万吨,这是真的吗?” 第178章 民国钢铁的惨状(下) “沈先生,之前听人说,我们中国现在一年的钢铁产量,拢共才七八万吨,这是真的吗?” 沈宏毅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肯定地点了点头: “张师长,的确是如此,据我所知,关内这些年的钢铁产量,确实只有可怜的六七万吨。这其中,还包括了用土法冶炼、质量低劣的部分。” “怎么会这么少?” 张阳眉头紧锁,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但亲耳从专家口中证实,依然感到一阵心痛和憋闷。 “偌大一个中国,四万万人,一年的钢铁产量还不及国外一个大厂的零头!” 沈宏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原因很复杂,但归根结底,是‘势不如人’啊。张师长,您可能有所不知,现在国内但凡有点规模和技术要求的工程、制造,用的几乎都是进口钢铁。我们国产的钢铁,生产出来了,也……也很难卖掉。就是眼下这区区几万吨产量,绝大多数钢铁厂也是在严重亏损,负债累累,靠着地方接济或银行借贷在苦苦支撑,不知哪天就撑不下去了。” “为什么?” 张阳追问,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沈先生,据我所知,钢铁行业需要大量人工。我们中国的人工成本比欧美低得多,铁矿石等原材料价格,就算加上运输,也不见得比进口到中国的洋钢原料贵吧?你说质量可能不如洋钢,我还能理解,毕竟我们技术起步晚。可这价格……怎么会也比不过洋钢?我们的人工和部分原料成本优势去哪里了?” 沈宏毅看着张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位军人出身的师长对工业成本结构也有如此清晰的认知。他苦笑一声,详细解释道: “张师长,您说的没错,单看人工和部分矿石,我们确实有成本优势。但是,其它环节的成本,却高得惊人,完全抵消了这点优势,甚至远远超出!”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 “首先,是设备!国内现有的钢铁厂,设备大多陈旧落后,甚至是清末洋务运动时期留下的老古董。设备老化,故障率高,维修极其困难,零配件都需要进口,维修费用能占到生产总成本的两成左右!这个比例,是国外同行的几十倍!” “其次,是动力成本!我们主要依赖蒸汽机,热效率低,耗煤量大。而国外早已普遍使用电力驱动,成本低廉。我们的动力成本,折算下来,比国外要高出十多倍!” “第三,是焦炭!炼铁需要高质量的焦炭,我们的炼焦技术落后,焦炭质量不稳定,损耗大,成本自然也高。” “第四,是管理!工厂管理混乱,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的现象普遍存在,这也无形中抬高了成本。” “最后,还有各级政府、各方势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摊派勒索!这一块更是无底洞,压得企业喘不过气来。” 沈宏毅总结道: “林林总总这些高昂的成本叠加起来,导致我们国产钢铁的总生产成本,反而比万里迢迢海运来的进口洋钢还要高出一大截!质量不如人,价格还不如人,这……这还怎么竞争得过进口钢铁啊?” 他悲观地预测: “而且,别看现在还有几万吨产量,依我看,过几年,这个数字还会更少。现在各个钢铁厂都已经是债台高筑,全靠一口气吊着,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座除了张阳之外所有人的头上。陈小果、李栓柱等人之前只听张阳描绘钢铁梦的宏伟,却不知其背后竟是如此惨淡和绝望的现实。 张阳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残酷的信息。他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加坚定: “沈先生,不瞒您说,我之前确实把钢铁产业想得太简单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觉得,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钢铁脊梁!我原本的计划,是想在威远搞一个月产五千吨钢的钢铁厂。” “月产五千吨?” 沈宏毅闻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张师长……这,这真是……大手笔啊!若真能建成,几乎相当于现在全国钢产量的总和了!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张师长,我必须提醒您,钢铁产业是资金占用极大的行业!如果没有稳定可靠、且足够庞大的销售路子,产品积压在仓库里,恐怕……几个月就能把一个巨头拖垮!” “资金占用?” 张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沈先生,您详细说说,为什么说资金占用会极大?” 沈宏毅解释道: “张师长,您有所不知。钢铁厂一旦开炉,就不能轻易停炉!尤其是高炉,停一次,里面的耐火材料、铁水凝固,很可能整座炉子就报废了,损失巨大。所以,只要开炉,就必须持续生产。这就意味着,你需要提前囤积海量的铁矿石、煤炭、石灰石等原材料,足以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生产,这需要一笔巨额的流动资金。” “另一方面,” 他继续道: “生产出来的钢铁,无论是生铁、钢锭还是钢材,都是沉重笨拙的大宗商品。一旦市场滞销,无法及时卖出去,就会全部堆积在库房里。而钢铁厂每天的生产量都是成百上千吨,库存积压的占用资金将是天文数字。可以说,维系一个钢铁厂正常运转,流动资金的需求,往往比固定资产投入(设备、厂房)更加庞大和关键!没有个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大洋的流动资金在后面撑着,钢铁厂根本玩不转,随时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崩溃!” “几百万上千万的……流动资金?!” 李栓柱失声惊呼,脸都吓白了。陈小果和钱伯通也是面面相觑,倒吸凉气。他们之前只觉得设备费、建设费是天价,没想到真正吞噬资金的无底洞,竟然在这里! 张阳也感到心头巨震,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原本以为设备采购费和厂房建设费是最大的坎,没想到……这流动资金,才是真正要命的大头!而且不管是哪一样,动不动就是几百万起步……这钢铁产业,也太烧钱了!” 沈宏毅沉重地点点头: “是啊,张师长。投资规模巨大,建设周期长,技术门槛高,市场风险大,收益率却很低,即使一切顺利的话利润也不超过一成,稍有不慎,就是血本无归,赔得倾家荡产。所以,国内但凡是有点理智的富商,都不愿意把钱投进这个看似光荣,实则危机四伏的‘无底洞’里。” 第179章 无法熄灭的钢铁梦 “是啊,张师长。投资规模巨大,建设周期长,技术门槛高,市场风险大,收益率却很低,即使一切顺利的话利润也不超过一成,稍有不慎,就是血本无归,赔得倾家荡产。所以,国内但凡是有点理智的富商,都不愿意把钱投进这个看似光荣,实则危机四伏的‘无底洞’里。” 张阳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脑海中思绪翻腾。 他想起了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战争,想起了没有钢铁就没有枪炮、没有工业的窘迫未来。他知道,这条路很难,甚至可能是一条绝路。但是……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沈宏毅: “沈先生,感谢您的直言相告,让我看清了前路的艰险。一般人听了您这番话,恐怕早就打退堂鼓了。但是……”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钢铁厂,我决定还是要搞!就算暂时搞不起月产五千吨的,我们也可以先定一个小一点的!比如,搞一个月产一千吨钢的!先从小的做起,积累经验,培养人才,打通渠道!” 沈宏毅看着张阳在得知如此残酷现实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明确地表达了决心,眼中不禁流露出真正的钦佩之色: “张师长……唉,我接触过不少有志于实业救国的仁人志士,其中也不乏财力雄厚者。但听了我这番‘劝退’之言后,还能像您这般下定决心、矢志不渝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范某……佩服!” 张阳摆了摆手,问道: “沈先生,那依您看,如果我们要搞一个月产一千吨钢材的钢铁厂,大概需要投入多少?威远那边,我们有一个月产五百吨生铁的厂子,能利用上吗?” 沈宏毅沉吟道: “张师长,月产一千吨钢,即便放在世界范围内,也算得上是中大型钢铁厂了。您说的那个月产五百吨生铁的威远铁厂,规模在国内也绝对算不上小了。” “但是,要想实现高效、低成本、高质量的钢铁联合生产,我建议最好还是另起炉灶,建设全新的联合企业。将炼铁、炼钢、轧钢集中布局,形成完整的生产链条,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规模效应和协同效应,具有成本和质量优势。威远那个铁厂,建议还是留着生产生铁制品吧。” 他看向陈小果:“价格的问题,陈助理之前应该也询过价了吧?” 陈小果连忙点头,对张阳说: “师座,我这次问过了。一套能够实现月产一千吨钢材的完整联合钢铁设备,包括大型高炉、炼钢转炉或平炉、初轧机、精轧机等,洋行报价大约需要一百五十万大洋,他们说这样的设备,经济危机前没有四百万绝对不下来。相应的厂房和基础设施建设,估计还需要一百万元左右。” 张阳默默记下,又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沈先生,这样的钢厂,能生产制造火炮所需要的炮管钢吗?” 沈宏毅肯定地回答: “只要设备选型先进,工艺控制严格,完全可以!炮管钢要求强度高、韧性好、质地均匀,对冶炼和轧制技术要求很高,但并非不能实现。” 这时,沈宏毅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不过,张师长,正如我刚才强调的,流动资金至关重要。要维持这样一个千吨级钢厂运转,考虑到原材料储备、生产周期、产品库存和应收账款周期,至少需要准备两百万大洋的流动资金,才能玩得转。而且,这样一个大型项目的建设周期,从选址、设计、土建、设备安装调试到投产,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两百五十万固定资产投入,再加两百万流动资金,总计四百五十万!建设周期一年以上!这组数字,让酒桌上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张阳沉思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终,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宏毅和陈小果: “沈先生,请您尽快根据月产一千吨钢的规模,列出一份详细的所需设备清单和关键工装清单。小果,你配合沈先生,下次去重庆,就拿着这份清单,找洋行的人逐一核对设备型号、性能、价格和交货期!”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下定决心要搞,就不要再瞻前顾后!我们要搞,就一定要搞一个技术先进、设备一流的!绝不能凑合,不能搞了半天,结果是投产即落后!至于定金和后续资金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来想办法筹措!半年内,务必会把设备设备定金凑齐!” 这场原本是为接风和洗尘的夜宴,在深入而残酷的现实讨论中,变成了一场关于理想与资金、雄心与风险的激烈碰撞。 张阳的钢铁梦想,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之后,终于开始直面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基石。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眼神中的那团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在认清困难后,燃烧得更加执着和明亮。 夜宴的气氛,因钢铁产业的巨额投入和巨大风险而显得有些沉闷。张阳将杯中残酒饮尽,似乎想借那一点辛辣驱散心头的凝重。他知道,还有一个更烧钱的领域等着他去面对。他将目光转向那位气质洋派的化工专家范旭东。 “范先生,” 张阳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 “刚才听了沈先生关于钢铁的高论,让我是既心惊又更加坚定。现在,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化工领域的情况。如果……如果我们想搞一个能够同时生产化肥——就是老百姓说的‘肥田粉’,以及炸药——我听说关键是一种叫‘合成氨’的东西的化工厂,大概需要多大的投入?” 第180章 民族脊梁(上) “刚才听了沈先生关于钢铁的高论,让我是既心惊又更加坚定。现在,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化工领域的情况。如果……如果我们想搞一个能够同时生产化肥——就是老百姓说的‘肥田粉’,以及炸药——我听说关键是一种叫‘合成氨’的东西的化工厂,大概需要多大的投入?” 范旭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而专业。他略微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 “张师长,化工行业与钢铁类似,投资规模与工厂的产能、产品种类和技术路线密切相关,差异非常大。就以目前国内正在筹建的、规模最大的南京永利铔厂为例,由侯德榜先生主持,其设计的投资额,据我所知,预计将高达一千三百万大洋以上。这还仅仅是固定资产投入,要维持如此庞大工厂的运转,同样需要准备数百万大洋的流动资金。” “一千三百万……以上?几百万流动资金?” 李栓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得买多少枪炮啊……” 陈小果和钱伯通也是面面相觑,这个数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畴。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张阳,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张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 “侯德榜先生那种规模的厂子,我们目前肯定是望尘莫及。如果……如果我们退而求其次,搞一个中等规模的,能够生产几种关键化工产品的联合化工厂,范先生您看,大概需要多少投资?” 范旭东显然对此早有准备,或者说,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根据陈小果透露的意向进行过初步测算。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条理清晰地介绍道: “张师长,如果以建设一个中等规模的现代化联合化工厂为目标,其核心是合成氨生产,并生产氮肥(硫酸铵)和硝酸(炸药原料),同时配套生产基础的‘两碱’——纯碱和烧碱,以及重要的‘两酸’——硫酸和硝酸,形成一个初步的化工体系的话……”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据,缓缓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以年产合成氨五千吨、硫酸铵(化肥)两万吨、硫酸一万吨、硝酸一千两百吨、纯碱一万吨、烧碱三千吨这样一个产品方案为例。”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这些产能概念,然后继续说道: “根据这次我与陈助理一同在重庆,与几家大型洋行初步接触和询价的结果来看,要达成上述产能,所需的全套核心设备及配套装置,包括合成氨装置、硫酸装置、硝酸装置、纯碱装置、烧碱装置以及大量的管道、阀门、储罐、动力设备等,其采购价格,在利用了当前欧美经济危机的折扣后,总计大约需要三百五十万大洋。” “三百五十万……只是设备?” 李栓柱喃喃道,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范旭东点了点头,继续道: “这仅仅是设备费用。化工厂的建设比普通工厂更加复杂,对厂房、基础设施、环保(虽然目前要求不高)等要求极高。相应的建设费用,包括土地平整、专用厂房、仓库、办公楼、道路、水电、以及部分三废处理设施等,初步估算,还需要两百万元左右。” “也就是说,固定资产投入,就要五百五十万大洋?” 张阳沉声确认。 “是的,张师长。” 范旭东肯定道,并补充了另一个关键点。 “而且,与钢铁厂类似,化工厂同样属于连续生产过程,一旦开工也不宜轻易停产,同样需要囤积大量原材料以保障持续生产。因此,维持其正常运转,也需要一笔庞大的流动资金。根据初步测算,大约需要一百万大洋的流动资金,主要用于覆盖数个月的原料采购(如生产所需的食盐、煤炭、硫铁矿等),以及应对设备故障、市场原料价格波动等突发情况的应急备用资金。” 他将几个数字相加: “因此,建设这样一个中等规模的联合化工厂,总的初始投入,预计在六百五十万大洋左右。” “六百五十万!” 李栓柱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 范旭东还没说完,他接着补充了其他要求: “此外,这样一个化工厂,需要占地面积大约六百亩左右。同时,由于化工生产的技术复杂性,需要大量的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人,预计总共需要招募约三千多名工人,其中相当一部分需要具备一定的文化基础或经过严格培训。” 包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提示着夜的深沉。六百五十万投资!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在座除张阳和范旭东外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连见识过张阳“大手笔”的钱伯通,也被这化工产业的“吞金”能力彻底震撼了。 张阳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重工业和化学工业……这些基础工业,果然是吞噬资金的巨兽啊……动不动就是几百万起步,这还只是个中等规模。” 范旭东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张师长所言极是。在国外,这类基础重化工业,通常都是由实力极其雄厚的大财团、大托拉斯来投资运营。在国内,目前尝试涉足此领域的,也无一不是像永利那样,由几位顶尖的实业家联合,倾尽所有,甚至多方借贷,才敢尝试。单打独斗,几乎不可能成功。” 张阳强迫自己从巨大的资金压力中挣脱出来,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范先生,那么,投入如此巨大,建成之后,它的收益如何?您有没有做过初步的估算?” “有的。” 范旭东再次看向笔记本,开始逐项汇报年销售额和利润预估: 第181章 民族脊梁(下) “范先生,那么,投入如此巨大,建成之后,它的收益如何?您有没有做过初步的估算?” “有的。” 范旭东再次看向笔记本,开始逐项汇报年销售额和利润预估: “1.合成氨:年产能0.5万吨,价格约为200银元\/吨,年销售额100万银元。” “2.硫酸铵(化肥):年产能2万吨,市场价约50银元\/吨,年销售额100万银元。” “3.硫酸:年产能1万吨,市场价约150银元\/吨,年销售额150万银元。” “4.硝酸:年产能0.12万吨,市场价约200银元\/吨,年销售额24万银元。” “5.纯碱:年产能1万吨,市场价约130银元\/吨,年销售额130万银元。” “6.烧碱:年产能0.3万吨,市场价约220银元\/吨,年销售额66万银元。” 他将各项相加: “合计年销售额约为570万银元。” 他顿了顿,给出了利润预估。 “扣除原材料、能耗、人工、设备折旧、税费等所有成本之后,初步估算,每年的净利润,大约在80万大洋左右。” “年利润八十万?” 李栓柱立刻在心里算了起来。 “六百五十万的投资,就算每年稳赚八十万,那也要差不多……八年才能回本?!这还不算中间可能出现的各种风险!” 张阳也默默计算着,他将其换算成月度数据: “也就是说,月销售额不到五十万,月利润不到七万大洋。”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么大的投资,这么长的建设周期(范旭东补充说大约需要三年),其产生的销售额和利润,竟然还不如一个投资八十万、月利润八万的饼干厂……范先生,这化工厂,果然又是一个投资巨大、收益微薄、风险极高的行业啊!” 范旭东坦然承认: “是的,张师长。从纯粹商业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投资重化工业,远不如投资轻工业,比如纺织、食品加工来得快捷和丰厚。它的意义,更多在于其战略价值和对整个工业体系的基础支撑作用。” 酒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巨大的资金鸿沟和看似不成正比的回报,像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他感到化学工业的确是他目前很难玩得起的,可侯德榜先生搞得那个大化工厂,为什么又恰恰是建在南京?张阳很清楚,南京在开战后不久就被敌人侵占了,那个化工厂,根本无法为民族抗战做出实质性的贡献。 张阳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捏着酒杯,指节有些发白。他脑海中思绪翻腾,前世零星的记忆碎片与今生肩负的责任激烈碰撞。 他想起了未来那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中,因为缺乏炸药、缺乏钢材而付出的惨重代价,想起了士兵们拿着劣质武器与装备精良的敌人血战的悲壮……他知道,没有自己的基础工业,就没有真正的国防,就没有话语权,就只能永远受制于人,在关键时刻被人卡住脖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张阳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超越个人和团体利益的沉重担当。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钢铁厂也好,化工厂也罢……从赚钱的角度,从商业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说,我张阳是真不想搞,在座的各位,估计也没人想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但是,从国家利益和民族未来的角度来说……我们必须搞!” 他目光扫过沈宏毅、范旭东这些专家,扫过陈小果、李栓柱这些兄弟,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传递给他们: “没有钢铁,我们造不出枪炮,造不出机器,国防就是一句空话!没有化工厂,我们造不出化肥,粮食增产受限;造不出炸药,军队就没有足够的弹药!这些都是一个现代国家、一支强大军队的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现实的困难: “坦白讲,以我们川南边防军目前的家底,要同时上马这样两个吞金巨兽,我们暂时还没有这个实力。” 他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做!我们可以先规划,先设计,先谈判!可以分期分批地推进!可以先交一部分定金,把项目启动起来!一步步地,坚定不移地往前走!” 他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悲壮而坚定的力量: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很烧钱,甚至短期内看不到回报,反而会拖累我们其他方面的发展。但是,这个责任,我们必须承担起来!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未来,为了不让我们的后代子孙再受制于人,这个脊梁,我们必须把它挺起来!” 张阳的话,像沉重的钟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陈小果、李栓柱等人脸上的疑虑和畏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对巨大困难的清醒认识,更有被张阳那超越个人得失的胸怀和担当所感染而升起的敬意与热血。 范旭东和沈宏毅两位专家,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阳。 他们见过太多空谈救国者,也见过太多在现实利益面前退缩的投资者,但像张阳这样,在充分了解残酷现实后,依然为了长远和大局而义无反顾地选择迎难而上的,实属罕见。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资金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 但在这个冬夜的酒楼上,一颗名为“工业救国”的种子,已然在众人心中,伴随着沉重的责任与坚定的信念,悄然种下。 它需要鲜血与汗水的浇灌,需要时间与耐心的等待,但至少,执炬者已经明确了前进的方向,无论那道路是何等艰难。 酒桌上的话题,从吞噬巨资的钢铁、化工,转向了另一个同样庞大却更为具体的构想——铁路。张阳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铁路专家詹孝仁。 “詹先生,” 张阳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带着征询与规划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打算修建一条铁路。起点设在威远县的连界镇,那里有我们即将大力发展的钢铁厂和矿区;然后途径威远县城,连接自贡盐场这个经济命脉,最终抵达我们的根基——宜宾县城。依托宜宾的水路码头,将物资转运出去。您看,这个设想,从技术上讲,可行性如何?” 第182章 川南铁路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打算修建一条铁路。起点设在威远县的连界镇,那里有我们即将大力发展的钢铁厂和矿区;然后途径威远县城,连接自贡盐场这个经济命脉,最终抵达我们的根基——宜宾县城。依托宜宾的水路码头,将物资转运出去。您看,这个设想,从技术上讲,可行性如何?” 詹孝仁坐直了身体,这位常年与山川河流打交道的工程师,回答得直接而务实: “张师长,修铁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具备三个条件:决心、资金、资源,再加上时间,理论上没有修不成的路。四川境内山多水多,工程难度肯定不小,但绝非无法克服。” “具体的可行性、路线选择、桥梁隧道工程量、最终造价,都需要经过详细的实地勘察和精确的路线规划之后,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现在单凭地图,只能做个粗略的估计。” 张阳点了点头,理解这种专业上的严谨。他更关心的是那个绕不开的核心问题: “我明白需要勘察。詹先生,您能否根据以往的经验,给我们一个大致的概念,修建这样一条铁路,每公里大概需要投入多少钱?或者说,主要需要哪些材料,耗用量多大?” 谈到具体的工程技术参数,詹孝仁如数家珍: “张师长,铁路造价差异很大,取决于地形、桥隧比例、所用材料标准等。但我们可以从主要材料消耗来估算。首先是最关键的钢轨。” 他特意解释道: “铁路轨距有标准轨和窄轨之分。国际上通用的1435毫米标准轨距,稳固、运力大、未来兼容性好,但耗钢量也大,每公里大约需要40吨左右钢材。” “如果采用1000毫米的窄轨,成本会低很多,每公里大约只需要16吨钢材,但运力和速度受限,算是权宜之计。” “既然要搞,就要立足长远!” 张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我们搞标准轨!不能为了省点钱,以后再来折腾改造。” “好!” 詹孝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记录了下来,然后继续列举。 “除了钢轨,修铁路还需要大量的水泥,主要用于桥墩、隧道衬砌、站台建筑以及部分路基加固,平均每公里大约需要100吨。” “水泥……” 张阳记下了这个关键点。 “目前我们还没有水泥厂,这是个短板,不过以后肯定会配套建设起来。” 詹孝仁点点头,接着报出一连串材料清单: “此外,还需要枕木,用来支撑和固定钢轨,平均每公里需要使用3000余根。需要大量木料用于施工临时设施和某些结构,约150立方米。” “开山劈石离不开炸药,每公里大约5吨。还有大量的石料、砂子等地方性材料。” 他特别强调了枕木的选材: “枕木一般要求选用质地坚硬、耐腐蚀的优质木材,比如东北的红松,或者进口的美国花旗松等,才能保证使用寿命。” “东北红松?美国花旗松?” 张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四川本地,能找到合适的替代木材吗?这东西要是全靠远途运输,成本可就太高了。” 詹孝仁给出了备选方案: “如果本地缺乏合适的硬木,或者从成本考虑,也可以尝试使用钢筋混凝土轨枕。这在国外一些地区已有应用,耐久性好,但缺点是自重更大,对路基要求稍高,而且……需要消耗的钢材和水泥量会比使用木枕大幅增加。” “看来,这修铁路真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啊。” 张阳感叹道,揉了揉眉心。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们把钢铁厂搞起来,解决了钢轨问题,铁路就成功了一大半。现在看来,需要协调和准备的环节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詹孝仁对此深表同意: “张师长所言极是。铁路建设是真正的系统工程,几乎关联到所有基础工业部门。”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有一些初步的测算: “之前陈助理跟我提过您的这个构想后,我结合地图和经验,粗略估算了一下您规划的这条从连界镇到宜宾的铁路。考虑到中间的地形起伏,绕过一些过于艰险的区域,线路长度大概在120到150公里之间。我们姑且按150公里的上限来估算材料需求。” 他根据刚才提到的每公里消耗量,快速计算起来: “钢轨(标准轨):150公里* 40吨\/公里= 6000吨钢材。” “水泥:150公里* 100吨\/公里= 1.5万吨。” “枕木(按木枕算):150公里* 3000根\/公里= 45万根。” “木料:150公里* 150立方米\/公里= 2.25万立方米。” “炸药:150公里* 5吨\/公里= 750吨。” 他停下笔,看向张阳: “张师长,这只是铁路主体工程的主要材料需求。如果考虑到桥梁、隧道、车站、机务段等配套设施,实际用量还会增加。” “而且,如果最终决定使用钢筋混凝土轨枕,那么钢材和水泥的用量,恐怕还要翻倍甚至更多。”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连串庞大的数字从詹孝仁口中清晰报出时,在座的陈小果、李栓柱等人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六千吨钢!一万五千吨水泥!四十五万根枕木!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物力、财力和组织能力,是极其惊人的。 张阳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这些数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中虽然凝重,却并未被吓倒: “钢铁方面,如果我们规划的钢铁厂能够顺利投产,无论是供应六千吨,还是一万二千吨钢轨,应该问题不大,甚至可以把它作为我们钢铁厂一个稳定的内部订单。 “火药方面,等化工厂建立起来后,生产这七百五十吨炸药,更是不在话下。” “现在看,最大的短板,反而是在水泥上。我们必须把水泥厂的规划也尽快提上日程。” 詹孝仁见张阳思路清晰,并且有决心解决材料问题,便继续提醒另一个重要的支出项: 第183章 李振武来访 “钢铁方面,如果我们规划的钢铁厂能够顺利投产,无论是供应六千吨,还是一万二千吨钢轨,应该问题不大,甚至可以把它作为我们钢铁厂一个稳定的内部订单。化工方面,等化工厂建立起来后,生产这七百五十吨炸药,更是不在话下。现在看,最大的短板,反而是在水泥上。我们必须把水泥厂的规划也尽快提上日程。” 詹孝仁见张阳思路清晰,并且有决心解决材料问题,便继续提醒另一个重要的支出项: “张师长,这还仅仅是修建铁路的费用。铁路修好之后,还需要采购机车(火车头)、车厢(货车、客车)、以及建立维护体系,这也是一笔非常巨大的开销。一台中等马力的蒸汽机车,价格就在数万至十数万大洋不等。车厢也价格不菲。而且,铁路的前期勘察、测量、设计规划,本身就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时间,没有个两三年的准备,很难完成详尽的方案。” 面对如此庞大的工程量和漫长的周期,张阳并没有流露出急躁的情绪。他反而显得更加冷静和坚定。 “詹先生,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明白了。” 张阳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是,这条铁路,我们还是要下决心修!” 他阐述着自己的战略思考: “原因很简单。我们的钢铁厂、化工厂,一旦建成投产,其产量将远远超出我们川南本地能够消化的范围。比如钢铁厂,月产一千吨,一年就是一万两千吨,我们自身军工和民用能吃掉一半就了不得了。化工厂的各种产品,大部分也需要外销。我们必须为这些产品找到稳定、高效、低成本的对外销售渠道。” 他的手在桌面上虚拟地画了一条线: “而这条铁路,就是连接我们工业基地与长江黄金水道的大动脉!只有通过铁路,才能将连界镇的钢铁、自贡的盐和化工产品,源源不断地、快速地运到宜宾码头,然后装船,顺江而下,销往华中、华东乃至全国!否则,仅仅依靠现有的骡马和崎岖山路,运输成本高昂不说,效率也极其低下,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工业化生产。” 他看向詹孝仁,语气中充满了信任和长远的耐心: “至于时间,我们并不急于求成。詹先生,您可以立即开始着手,招募和组建勘察设计队伍,慢慢地、仔细地对整条线路进行详细的勘察和规划。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等。等过几年,我们的钢铁厂、化工厂,还有计划中的水泥厂,都陆续建成投产后,积累了必要的资金和材料,我们再正式启动铁路的施工建设。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规划走在前面。” 张阳这番立足长远、步步为营的务实态度,让詹孝仁深感敬佩。他见过太多好大喜功、急于求成的地方势力,像张阳这样既能洞察战略价值,又能清醒认识现实困难,并愿意为之进行长期、扎实准备的主政者,实属难得。 “张师长深谋远虑,詹某佩服!” 詹孝仁由衷地说道: “有您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回去后,我立刻开始筹备前期的勘察规划事宜!” 至此,一张以钢铁、化工为基石,以铁路为动脉,连接矿产、能源、交通与市场的庞大工业网络蓝图,在张阳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尽管前路布满荆棘,资金压力如同悬顶之剑,但方向已然明确,步伐也将坚定不移。这场夜宴,在沉重的压力与坚定的信念交织中,缓缓接近尾声。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宜宾城头,“川南边防军”的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经历了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和易帜,这座扼守长江上游的城市,似乎已经逐渐习惯了新的和平和秩序,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警惕。 上午十时许,城东门。 负责今日值守的是第四团(原四营)的一个排。 排长赵铁柱是个参加过资阳、荣县等多场血战的老兵,眼神锐利如鹰,正带着手下弟兄一丝不苟地盘查着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虽然大战已过,但师座有令,防务绝不能松懈,尤其要警惕乐山方向的来人。 就在这时,通往乐山的官道上,出现了几个骑马的人影,后面还跟着一辆覆盖着篷布的骡车。 为首一人,年约三十多岁,穿着国民革命军的将官呢子军装,外面罩着军大衣,面容清癯,眼神沉稳,正是第二十二军参谋长李振武。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穿着二十二军军服的警卫,以及骡车的车夫。 这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城门守军的警觉。 尤其是他们身上那刺眼的二十二军军服,瞬间勾起了宜宾守军官兵们一个月前那场背叛、追杀和屈辱的记忆。 “站住!干什么的?” 赵铁柱立刻上前,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套上,厉声喝道。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拉动枪栓,抬起步枪,枪口隐隐指向李振武一行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振武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些眼神充满敌意、如临大敌的士兵,以及他们臂膀上陌生的“川南边防军”臂章,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平和地说道: “诸位兄弟,不要误会。我是二十二军参谋长李振武,有要事求见你们张阳张师长,烦请通报一声。” “李振武?二十二军的参谋长?” 赵铁柱眉头紧锁,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你们二十二军陷害我们师座,要不是师座命大,早就遭了你们的毒手!我们正准备带兵去乐山找你们算账呢!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起来。 “弟兄们,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准放走!” 第184章 他从未想过要杀你 “你们二十二军陷害我们师座,要不是师座命大,早就遭了你们的毒手!我们正准备带兵去乐山找你们算账呢!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起来。 “弟兄们,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准放走!”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群情激愤,纷纷叫嚷起来: “对!抓住他们!给师座报仇!” “妈的!还敢来宜宾?找死!” “排长,还等什么?先把他们抓起来再说!” 几名士兵端着枪就往前逼,眼看就要动手。 李振武身后的警卫见状,也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枪。 “都不要动!” 李振武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威严,暂时镇住了场面。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赵铁柱。 “这位兄弟,事情说来话长,其中误会很深。我李振武此次前来,并非与你们为敌,而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与张师长分说清楚。还请兄弟行个方便,代为通传。” 赵铁柱虽然愤怒,但见李振武态度坦然,不似作伪,而且对方毕竟是挂着少将军衔的参谋长,他一个排长也不敢真把事情做绝。 他犹豫了一下,对身边一个机灵的班长低声道: “快去!报告李团长!就说二十二军的参谋长李振武带人到了东门,情况紧急!” 那班长应了一声,飞也似的向城内跑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城内处理军务的第四团团长李栓柱那里。 李栓柱一听,先是勃然大怒: “李振武?他还敢来?!” 但随即冷静下来,他知道李振武与张阳私交不错,在张阳崛起过程中也多次维护。 他略一思忖,立刻点了一个警卫排,亲自赶往东门。 来到东门,看到双方士兵依旧在对峙,气氛紧张。 李栓柱分开人群,走到前面,目光复杂地看着端坐马上的李振武。 “李参谋长。” 李栓柱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充满了疏离和审视。 “别来无恙啊?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李振武看到李栓柱,心中稍定,他知道李栓柱是张阳的心腹,为人憨直忠义,是可以沟通的对象。他苦笑着回礼: “李团长,许久不见。看来,误会很深啊。” 李栓柱哼了一声,语气转冷: “参座,不是误会不误会的问题。陈洪范在乐山设局陷害我们师座,差点要了师座的命!这个梁子,是我们川南边防军与陈洪范和他的二十二军结下的!我们师座仁义,念旧情,但我们下面这些弟兄,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李栓柱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件事,不针对你李参谋长个人,但我们与二十二军,尤其是与陈洪范,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代表了此刻绝大多数川南边防军官兵的心声。 李振武脸上露出无奈和痛心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 “李团长,你说得对,这件事,二十二军,尤其是军座,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也正因如此,我才必须亲自来这一趟!很多事情,并非你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其中曲折,一言难尽。” “请李团长相信我李振武,我此行绝无恶意,就是为了向张师长解释清楚当日的真相,化解这段仇怨。请李团长务必帮我通报,就说李振武求见,有要事相告!” 他看着李栓柱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 “若你们张师长听完我的解释,仍认为我二十二军罪不可赦,要打要杀,我李振武绝无怨言,任由张师长处置!” 李栓柱看着李振武那诚挚而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又想起他以往对张阳的维护,心中不由得动摇了。 他沉吟良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李参谋长,你的为人,我们师座信得过,我李栓柱也信得过。我就冒险替你通报一次!但你和你的人,必须解除武装,跟我进去!” 李振武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以!” 他率先解下自己的配枪,交给身边的警卫,又示意其他随从照办。 见对方如此配合,李栓柱也不再为难,安排人收了他们的武器,然后亲自带着李振武,前往设于原宜宾镇守使署的川南边防军师部。 师部内,张阳正与陈小果商议着明年军事学院扩招和聘请德国教官的具体细节。 听到卫兵报告李栓柱带着解除武装的李振武前来求见,张阳猛地一愣,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图上。 “李参谋长?他怎么会来?” 张阳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随即升起一丝警惕。 乐山那场九死一生的经历,如同梦魇,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陈小果也皱起了眉头: “师座,小心有诈。李参谋长虽然以往对您不错,但毕竟是二十二军的人。” 张阳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既然来了,还解除了武装,想必不是来动武的。栓柱既然带他进来,说明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请他们进来吧。” 当李振武在李栓柱的陪同下走进指挥部时,张阳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昔日的上司和良师益友。 李振武比之前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沉稳。 “参座,” 张阳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真是稀客。你怎么来了?难道就不怕我张阳挟私报复,把你扣下,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振武看着张阳,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欣慰。 愧疚的是二十二军险些害他丧命,欣慰的是他如今不仅安然无恙,更是兵强马壮,自成一方势力。 他苦笑一声,开门见山地说道: “张师长,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报复。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月前在乐山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 “误会?” 张阳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委屈。 “参座,事到如今,你就不必再替他陈洪范说好话了吧?他要杀我,丢车保帅!如果不是王石头他们几个弟兄念及旧情,拼死相救,我张阳现在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堆枯骨了!你让我如何相信这只是‘误会’?” “张师长!你听我说!” 李振武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真诚。 “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军座他……他从未想过要杀你!恰恰相反,他一直想保护你!” “保护我?” 第185章 真相大白 “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军座他……他从未想过要杀你!恰恰相反,他一直想保护你!” “保护我?” 张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把我骗去乐山,关进大牢,再派人把我押到到乱葬岗去‘处置’我,这就是他陈洪范的保护方式?” “那封叫你回乐山的电报,根本就不是我和军座发出的!” 李振武语出惊人。 “什么?” 张阳和陈小果、李栓柱都愣住了。 “那是王奎!” 李振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王奎私下串通了军部通讯处的人,伪造我和军座的名义,给你发的电报!他的目的,就是把你骗到乐山,然后交给当时已经到了乐山的南京专员,借此除掉你这个眼中钉,同时向南京方面表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张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奎……私自发的电报?” “千真万确!” 李振武继续解释道: “军座是在那封电报发出后的第二天下午,才从副官处间接知道了这件事!他当时就勃然大怒,把王奎叫去严厉训斥,骂他胡作非为,吃里扒外!但是……但是当时乐山城内,驻防的几乎都是王奎第一师的部队,军座身边力量单薄,为了避免激化矛盾,引发内乱,军座不好当场就严厉处置王奎。”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所以,军座一方面秘密派我,持他的手令,火速出城,去调动驻扎在城外和周边县镇的第二师、第三师的部队回防乐山,稳定局势。” “另一方面,他亲自出面,把你接到酒楼,表面是喝酒谈心,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你!军座在酒楼的后院,早就秘密准备好了卡车和一支绝对可靠的卫队,就等到了深夜,就立刻送你安全返回宜宾!” 张阳听着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真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脑海中飞速闪过那晚在酒楼的情景——陈洪范复杂的眼神,那些看似回忆往事的感慨,还有那格外浓烈的酒…… 难道,那晚陈洪范灌醉自己,是为了方便后续把自己送走,避免节外生枝? “可是……可是后来,为什么我又被关进了大牢?王奎的人还拿着手令来提审我,要把我带到乱葬岗处决?” 张阳追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因为王奎狗急跳墙了!” 李振武语气沉重。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军座派我出去调兵的消息,知道一旦城外部队回来,他的图谋就要败露。所以他趁你和军座在酒楼喝醉(或者说是军座有意让你醉倒方便送走),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突然调兵包围了酒楼!他以‘保护军座安全,防止张阳部属铤而走险’为借口,实际上是把军座和你一起软禁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王奎控制了局面,又借南京专员的命令,把你关进大牢,之后又派人拿着他的手令去提你,想造成你‘越狱’被‘击毙’的假象……万幸,王石头他们几个弟兄深明大义,不顾自身安危,救了你。”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张阳、陈小果、李栓柱三人都被这颠覆性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一直恨之入骨的陈洪范,竟然并非主谋,甚至一度试图保护张阳?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嫉贤妒能、手段狠辣的王奎! 张阳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他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参座……那……那王石头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回到宜宾后,曾经派了几批人秘密潜回乐山,想去救他们,但回报都说乐山城戒严,城门紧闭,根本进不去。” 提到王石头,李振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张师长请放心,王石头他们几个人,现在都很安全。” 他详细说道: “你安全离开的消息传回乐山后,王奎暴跳如雷,把王排长和其他几个私自放你离开的士兵都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准备严惩。但那时,我已经带着第二师和第三师的先头部队赶回了乐山城外。” “王奎知道事情败露,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他软禁军座的行为,也导致他第一师内部出现了分裂,很多军官士兵并不支持他。” “所以,王奎见大势已去,就带着一批死忠心腹,趁夜偷偷打开城门,逃出了乐山,不知所踪。” “我们进城后,第一时间救出了被软禁的军座,然后又听看守所的人说起了王石头他们几个人的事情,就派人去大牢里找到了王石头他们。” “军座知道了他们放走你的事情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称赞他们深明大义,是二十二军的好兵!不仅让人好好给他们治伤,还给他们升了官。” “现在,王石头已经是连长了,其他几个人也都当了排长、班长。” 听到王石头等人不仅无恙,反而因祸得福,张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这些忠勇的士兵,是他心中永远的感念。 “那……为什么乐山后来一直戒严?我派去的人都说进不了城。” 张阳又问道。 李振武解释道: “戒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开始,是因为王奎虽然跑了,但他在城内可能还有残余势力,我们怕有人铤而走险,对军座不利,或者制造混乱,所以全城戒严,进行清查。后来嘛……” 他顿了顿,说道: 第186章 冰释前嫌 “戒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开始,是因为王奎虽然跑了,但他在城内可能还有残余势力,我们怕有人铤而走险,对军座不利,或者制造混乱,所以全城戒严,进行清查。后来嘛……” 他顿了顿,说道: “后来是因为要北上作战,怕王奎贼心不死,勾结外人,趁我们主力外出时杀个回马枪,所以乐山的防务一直不敢放松。” “北上作战?” 张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跟谁作战?” 李振武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这件事,说起来还跟张师长你有点关系。你一战吃掉了刘文辉三个主力师,让他实力大损,一蹶不振。杨森看准了这个机会,秘密派人来联合我们军座,还有邓锡侯,三家一起出兵,攻打刘文辉剩下的地盘。” “你也知道,我们二十二军之前地盘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军座看有机会扩大地盘,改善处境,就答应了。这场仗,前几天都才刚结束。我们二十二军抢占了刘文辉的眉山、彭山、丹棱、洪雅、峨眉等七个县的地盘,加上我们乐山原有的六个县,现在防区扩大到了十三个县,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了。” 张阳恍然,原来自己这边打完,北边又开了一场瓜分刘文辉地盘的盛宴。 陈洪范借此机会,实力也得到了不小的扩充。 了解了前因后果,张阳心中的怨气和仇恨,大部分都转移到了王奎身上,对于陈洪范,虽然仍有隔阂,但已不像之前那样恨之入骨。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李振武,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也带着一丝疏离: “参座,多谢你今日前来,告知我这些真相。让我不至于一直蒙在鼓里,错怪了……一些人。不过,如今木已成舟,我张阳已经宣布独立,成立了川南边防军,下面几千弟兄都指着这面旗吃饭。如果再让我回到二十二军的序列,恐怕……下面的兄弟们都会有想法……” 李振武连忙摆手,神色诚恳地说道: “张师长,你误会了!我这次来,绝非要你回到二十二军!军座在派我来之前,就再三叮嘱过我。他说,乐山之事,他身为军长,驭下不严,识人不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差点害你丢了性命,他心中十分愧疚。因此,他完全理解并且支持你独立发展,拥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 他加重语气,传达着陈洪范的原话: “而且军座还让我转告你:从此以后,二十二军和你张师长的川南边防军,就是唇齿相依的兄弟部队!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将来,若是有人敢打你张阳的主意,打你们川南边防军防区的主意,我二十二军绝对第一个不答应!一定会倾力相助,共同应敌!”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明显的歉意和寻求和解、乃至合作的姿态。 张阳听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有些感动,也有些感慨。 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陈洪范能放下身段,主动派人来解释误会,表达善意,甚至承诺互助,这已经是难能可贵。 毕竟,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实力不弱、地理位置毗邻的“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对着李振武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就请参座回去后,代我谢谢军座的美意和谅解。我张阳也绝非忘恩负义之人,以往军座和参座对我的关照,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二十二军若有用得着我川南边防军的地方,也尽管开口!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至此,一场因背叛和误解而险些结成的死仇,终于在坦诚的沟通和利益的考量下,得以冰释前嫌。 虽然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种上下级的关系,但至少,化干戈为玉帛,为双方都赢得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周边环境和发展空间。 送走李振武后,张阳站在指挥部的窗口,望着远方,心中思绪万千。这乱世的棋局,真是步步惊心,又变幻莫测。 第二卷【五县之主】至此结束,从下一章开始将进入第三卷内容。 民国二十一年农历腊月初三,公历1932年12月30日。宜宾,川南边防军师部。 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窗棂,在铺着地图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部里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电话铃声、电报滴答声、参谋人员低声交谈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小果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中却有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他径直走向张阳的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师座呢?”陈小果拉住一个正捧着文件走过的参谋问道。 参谋停下脚步,连忙回答: “陈团长,您回来了。师座吃了午饭就出去了,没说具体去哪儿,好像……好像是往江边那个方向去了。” “江边?” 陈小果愣了一下,这大冷天的,师长一个人跑去江边做什么? 他正准备出门去寻,刚走到师部门口,就撞见了正从外面进来的李栓柱。 “栓柱!” 陈小果喊住他。 “你看到师座了吗?参谋说他去江边了。” 李栓柱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说: “小果,你找师座?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他了。” “哦?他去哪儿了?真是去江边了?” 陈小果追问。 “嗯,” 李栓柱点点头,笑容更盛。 “师座说是……去找林医生,讨论一下关于药品采购的事情。” “药品采购?” 陈小果先是没反应过来。 “这种事在师部或者医院谈不就行了?怎么还专门跑去江边讨论?” 李栓柱看着陈小果那一脸不解的耿直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说: “你个憨包!这还用问?师座说是去江边跟林医生‘讨论药品采购的事情’……嘿嘿,你信不信?这江风呼呼的,是讨论正经事的地方吗?” 第187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你个憨包!这还用问?师座说是去江边跟林医生‘讨论药品采购的事情’……嘿嘿,你信不信?这江风呼呼的,是讨论正经事的地方吗?” 陈小果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李栓柱那暧昧的眼神,瞬间恍然大悟! 林医生!林婉仪!师座对林医生的那点心思,他们这些老兄弟谁不知道? 之前是因为孙元良和那些破报纸的污蔑,加上战事紧张,两人之间似乎有些疏远和尴尬。 如今外部威胁暂时解除,内部也稳定下来,师座这怕是……按捺不住,找机会去接近林医生了! “哦——!” 陈小果拉长了声音,脸上也露出了和李栓柱一样的促狭笑容,用手指虚点着李栓柱。 “我明白了!明白了!好你个栓柱,现在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连日来的奔波和紧张似乎都在这带着点八卦意味的笑声中消散了不少。 他们都为张阳感到高兴,希望这位年轻的长官,在沉重的军务和责任之外,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点慰藉和温情。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长江上升起淡淡的雾气,与岸边的灯火交织在一起。 张阳独自一人,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慢慢踱步回了师部。 他嘴里似乎还无意识地哼着一首腔调古怪的《鬼迷心窍》,与这个时代流行的曲风截然不同,那是深藏在他心底,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刚走到师部门口,就看到陈小果和李栓柱两人站在那里,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都懂”的古怪笑容望着他。 李栓柱抢先开口,语气带着调侃: “师座,您回来啦?我看您这几天气色挺好啊,满面红光的,是不是有啥喜事啊?” 陈小果也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说: “是啊师座,这江边的风看来挺养人啊,比咱们师部暖和多了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挤眉弄眼,搞得张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有些手足无措。 他那点小心思,显然没能瞒过这两个跟他最久的兄弟。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连忙借着询问陈小果来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窘迫: “咳咳……那个……小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重庆那边情况怎么样?设备采购的事情都顺利吗?” 见张阳问起正事,陈小果和李栓柱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陈小果正色回答道: “师座,我下午刚到的。设备采购的事情,基本上都谈妥了,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也按照要求支付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的表情: “不过,师座,这次差点就让礼和洋行那帮人给骗了!” “哦?怎么回事?” 张阳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眉头微蹙。李栓柱也关切地看向陈小果。 陈小果详细说道: “起初谈判还挺顺利,我把我们要采购的设备清单和大致预算报给他们,他们也给了报价。但就在要签合同的前一天,洋行的那个买办突然找到我,说情况有变,欧美那边的厂子反悔了,觉得之前约定的价格太低,吃亏了,要求涨价,否则就不卖。” “涨价?” 张阳的心提了起来,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成本增加。 “要涨多少?” “那个买办说,欧美厂子要求总价上涨半成(5%),才肯签合同发货。”陈小果说道,“他还煞有介事地跟我分析,说现在欧美那边的经济也开始稳住了,工厂倒闭潮过去了,之前的恐慌情绪没那么强了,所以人家不舍得再把设备当废铁一样贱卖了。” 张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来我们这捡便宜的窗口期,真的快结束了……全球经济一旦开始复苏,再想用这么低的价格拿到先进设备就难了。” 这无疑给他庞大的工业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啊,我当时心里也咯噔一下。” 陈小果点头。 “半成听起来不多,但咱们这次采购的纺纱、织布、还有那几个荣军工厂的设备,加起来的合同总价可是一百多万大洋!半成就是近十万块!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我怕这次答应了,他们下次还会得寸进尺。” “那你是怎么应对的?没答应他们吧?” 李栓柱急忙问道。 “我当然没立刻答应。” 陈小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我借口说要请示师座,把签约的事情拖了一天。然后,我私下里找到了洋行里一个跟我关系还不错的伙计,以前打交道时认识的,请他吃了顿饭,席间塞给他一百块大洋,请他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还是你小子机灵!” 李栓柱赞道。 “那个伙计收了钱,果然跟我说了实话。” 陈小果笑了笑,继续说道: “他告诉我,欧美厂子要求涨价,这事儿倒不完全是假的,确实有些厂子心思活了。但是,关键点不在这里!” 他压低了些声音: “那个伙计说,其实我们并不需要真的多出那半成的钱!” “什么意思?” 李栓柱听得迷糊了。 “涨价又不需要多付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别说李栓柱,连张阳也感到疑惑,看向陈小果。 陈小果解释道: “具体那些金融上的道道,我也不太懂。那伙计跟我说,好像是近期国际市场上,白银的价格在上涨!我们付的是银元,他们洋行要把银元兑换成他们国家的货币,比如美元、英镑,再付给欧美厂子。因为银价涨了,同样一块大洋,能换到的外国钱就多了!” “所以,即使合同总价不变,洋行实际支付给欧美厂子的外国钱,并没有少,甚至可能还多了点!那个买办说什么欧美厂子要求涨价,多半是他们洋行自己想多吞一笔,或者找个借口试探我们的底线!” “白银涨价?!” 第188章 白银法案 “所以,即使合同总价不变,洋行实际支付给欧美厂子的外国钱,并没有少,甚至可能还多了点!那个买办说什么欧美厂子要求涨价,多半是他们洋行自己想多吞一笔,或者找个借口试探我们的底线!” “白银涨价?!” 陈小果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张阳的脑海中炸响!他整个人猛地一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白银……涨价……1932年底…… 一个被他几乎遗忘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碎片,如同沉船般猛地浮出记忆的水面——《白银法案》! 美国会在1934年通过《白银收购法案》,大幅提高白银收购价格,导致全球白银价格飙升,进而引发了中国严重的白银外流和通货紧缩…… 可是!现在才1932年底啊!距离那个着名的法案出台,还有整整一年多的时间! 怎么现在白银价格就开始上涨了?! 是前奏?还是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发了未知的变化? 张阳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疑惑、思索、以及一种隐隐抓住历史脉搏的激动,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地交替。 他这副样子,把陈小果和李栓柱都吓了一跳。 “师座?您怎么了?” 陈小果小心地问道。 张阳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没什么。小果,你继续说,后来呢?你怎么谈的?” 陈小果虽然疑惑,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得了这个底牌,心里就有数了。第二天再去洋行,我直接就跟那个买办摊牌了。我说,我知道最近银价在涨,你们用我们付的银元结算,实际支付给厂家的外汇并没吃亏,甚至可能还占了便宜。所谓厂家要求涨价,怕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吧?如果贵行坚持要涨价,那我只好去慎昌、怡和那边问问看了,想必他们会对这笔近两百万的生意感兴趣。” 他模仿着当时谈判的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那买办一听我点破了关键,脸色当时就变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们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又见我对行情门儿清,不敢再硬撑,最后只好讪讪地表示,可能是他们沟通有误,愿意按原价跟我们签订合同,定金照付,保证设备在三个月后陆续运抵重庆,让我们准备好尾款。” “好!干得漂亮!小果!” 李栓柱用力一拍陈小果的肩膀,兴奋地说道: “这下可省了十万大洋啊!足够咱们多招多少兵,买多少枪了!” 张阳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对陈小果的机敏和周全赞赏不已。他拍了拍陈小果的肩膀,郑重地说: “小果,这次多亏了你!不仅完成了采购任务,还避免了重大损失,立了大功!” 他转向李栓柱,说道: “栓柱,设备很快就要到了,征地、厂房建设、工人招募和培训,这些事情必须立刻跟上!你配合总务处钱伯通处长,马上着手准备!务必保证设备一到,就能立即安装、调试,尽快投产,早日回笼资金!” “是!师座!您放心,我回去就找钱处长商量,立刻开始筹备!” 李栓柱挺起胸膛保证道。 交代完李栓柱,张阳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遥远的太平洋彼岸。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小果,明年……等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了,你陪我出一趟远门。” “远门?师座,去哪儿?” 陈小果一愣。 “去美国。” 张阳缓缓吐出三个字。 “美国?!” 陈小果和李栓柱同时失声惊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时代,出国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更何况是远渡重洋去美国? “师座,去……去美国做什么?” 陈小果结结巴巴地问道,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张阳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陈小果和李栓柱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野心和算计的光芒: “国际银价开始不正常地上涨了。我之前在南洋时,就隐约听说过一些风声,说是美国那边有人在暗中操纵,谋划着什么大事。我们必须亲自去看一看,摸清楚情况。” “操纵银价?美国人搞的?” 李栓柱听得一头雾水。 “师座,就算真是美国人搞的鬼,我们跑过去又能做什么?人家美国人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听我们的?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别被骗了就不错了!” 陈小果也深表忧虑: “是啊,师座。现在外面骗子那么多,各种骗局层出不穷。这银价起起落落,咱们隔得这么远,信息不通,贸然跑去,风险太大了!万一……” 张阳看着两位忠心耿耿却无法理解他深层意图的部下,知道很难跟他们解释清楚自己基于历史先知所做出的判断。 他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具体的原因,我现在跟你们解释不清楚,你们也不用多问。相信我,这件事如果运作得好,我们说不定……能赚回几个厂子来!” “赚回几个厂子?!” 陈小果和李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个天文数字般的预期彻底吓住了。 他们无法想象,什么样的生意能有如此恐怖的利润?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师座!这……这太冒险了!” “是啊师座,您可要三思啊!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 两人连忙劝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张阳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说服他们,但他心意已决。 这次白银价格的异常波动,让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可能是此生仅有的历史性机遇。 他必须抓住它!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财政压力,更是为了积累未来应对更大风浪的资本。 “好了,我自有计较,你们不必再劝。” 张阳用坚定的目光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从现在开始,纱纺厂后续赚取的所有利润,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律不准动用,全部给我存起来,我有大用处!”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彼岸那场即将到来的金融风暴,以及风暴眼中蕴藏的巨大财富。 陈小果和李栓柱看着张阳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和担忧。 但长久以来形成的信任和服从,让他们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师部院内的灯火,与长江上渔船的点点星火交相辉映,映照着张阳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个夜晚,一个关乎未来命运的重大决定,就在这看似平常的对话中,悄然落地。 而远方的波涛,似乎正隐隐传来历史的回响。 第189章 冬日暖阳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1月8日。 时值腊月十三,年关将近,连日阴霾的天气竟意外地放晴,冬日的阳光虽然算不上炽热,但洒在人身上,也驱散了几分寒意,带来难得的暖意。 川南边防军师部内,张阳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澄澈的蓝天和明媚的阳光,他多日来因军务、财政、建设等千头万绪事务而紧绷的心情,也不由得松弛了几分,一股难得的闲适感涌上心头。 “小陈!”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到!师座!” 警卫员小陈应声而入。 “今天天气不错,闷在屋里也烦。走,陪我出去转转,逛逛咱们的宜宾城。” 张阳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来这儿这么久了,不是打仗就是处理公务,还没好好看看这座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师座!” 小陈也很高兴,连忙去准备。 两人换上了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呢帽,打扮得像是一主一仆,或者叔侄辈的城里人。 张阳对着镜子照了照,自觉看不出什么破绽,正要出门,脚步却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对小陈说: “先去一趟医院。” “医院?师座您哪儿不舒服?” 小陈关切地问。 “不是,” 张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去……去叫上林医生一起。她来宜宾也一年多了,估计也没怎么好好逛过。今天天气好,正好一起走走。” 小陈恍然大悟,脸上立刻露出了“我懂”的笑容,连忙点头: “好嘞,师座!” 来到医院,林婉仪整理病历。 听到张阳的邀请,她显得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张师长,我……医院里还有事情……” 张阳连忙说道: “林医生,今天病人不多,也没什么紧急情况。你看外面天气多好,整天待在医院里也闷得慌,就当是放松一下,顺便也考察一下民情嘛。你看宜宾的老百姓,在咱们治下,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林婉仪看了看窗外确实难得的阳光,又看了看张阳眼中那诚挚的期待,再想到自己自从回到宜宾,确实几乎两点一线,不是在医院就是在住处,几乎从未领略过这座川南名城的风土人情。 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内心深处那份被责任和世事压抑已久的玩心,也被这明媚的天气和难得的闲暇勾动了一下。 她略微迟疑,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扬: “那……好吧。我去换件衣服。” 当林婉仪换下一身素净的白大褂,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棉袍,围着米白色的围巾走出来时,仿佛换了一个人。 少了几分医生的清冷严肃,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明媚,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张阳看得微微一怔,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不由得偷偷咽了几口口水。 三人于是结伴,融入了宜宾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此时的宜宾,作为川南水陆交通枢纽,又经过近几年的相对稳定和发展(尤其是纱纺厂等企业的带动),市面显得颇为繁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打铁的、剃头的……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刚出笼的包子馒头冒着腾腾热气,油锅里炸着金黄的油条和糍粑,街边小摊上摆着红油锃亮的抄手、担担面,还有卖糖葫芦、吹糖人的小贩穿梭其间。 “这李抄手可是老字号了,皮薄馅嫩,汤头鲜美,林医生,小陈,咱们尝尝?” 张阳指着一个人头攒动的小店建议道。 林婉仪看着那诱人的红油,有些犹豫: “看起来……很辣。” 她在上海长大,并不能吃辣。 “不怕,让他做清汤的。” 张阳熟络地找位置坐下,招呼老板。 热气腾腾的抄手下肚,鲜香满口,林婉仪也忍不住点头称赞。 吃完抄手,三人又逛到一家卖“宜宾燃面”的摊子前。 看着那干馏臊子面,拌上花生碎、芽菜、辣椒油,香气扑鼻,连声称饱的小陈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张阳大手一挥: “老板,来三碗!” 林婉仪看着那红彤彤的辣椒,这次却鼓起勇气: “我……我也要尝尝辣的。” 结果一口下去,辣得她直吸凉气,脸颊绯红,连连用手扇风。 那难得的娇憨模样,引得张阳和小陈都笑了起来,连忙给她要了碗清汤解辣。 他们还去了热闹的集市,看那些摆卖的年货、土布、竹编器具。 走过古朴的石桥,看桥下舟船往来。 甚至还去听了会儿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三国演义》,虽然口音浓重,但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一路上,张阳刻意留意着市井百姓的言谈。 能听到商贩们议论着: “今年的生意比往年好做些” “张司令来了后,街上收‘保护费’的袍哥少了,当兵的也规矩”。 有老农在感叹“粮税好像也没乱涨”。 也有妇人在闲聊“纱纺厂招女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呢”…… 第190章 算八字、测流年 一路上,张阳刻意留意着市井百姓的言谈。 能听到商贩们议论着: “今年的生意比往年好做些” “张司令来了后,街上收‘保护费’的袍哥少了,当兵的也规矩”。 有老农在感叹“粮税好像也没乱涨”。 也有妇人在闲聊“纱纺厂招女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呢”…… 虽然偶尔依旧能见到衣衫褴褛的乞讨者,感受到底层生活的艰辛,但总体而言,宜宾城呈现出的是一种生机勃勃、相对安定祥和的景象。 这些朴素的评价,比任何工作报告都让张阳感到欣慰和自豪。 他努力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稍微好一点的日子吗? 林婉仪也显然被这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所感染,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时而为精巧的民间手艺驻足,时而因小贩有趣的吆喝而掩嘴轻笑,时而又对某些贫困的景象流露出医者的怜悯。 她紧绷的神经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眼眸中闪烁着明亮而愉悦的光彩,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张阳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中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三人逛得有些累了,正准备找地方歇歇脚,然后返回。 就在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老街转角,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道袍老者,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上面用毛笔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旁边还摆着签筒和几本泛黄的旧书。 是个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见三人驻足观望,尤其是看到张阳气度不凡,林婉仪清丽脱俗,便抬起浑浊却似乎透着些精光的眼睛,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 “三位居士,可是要问前程,卜吉凶?老朽在此摆摊数十年,不敢说洞悉天机,却也略通相面测字之术,或可为诸位解惑一二。” 若是平时,张阳对这种江湖术士多半是一笑而过。 他来自后世,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对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向来不信。 但今天他心情极好,又见这老者虽然落魄,眉宇间却无一般江湖骗子的油滑之气,反而有种阅尽世事的沧桑感,便起了玩心。 他笑着对林婉仪和小陈说: “怎么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算一卦玩玩?就当是体验民情了。” 林婉仪微微蹙眉,她学的是现代医学,对这类迷信活动本能地有些排斥,但见张阳兴致勃勃,也不好扫兴,便轻轻点了点头。 小陈则是憨憨一笑: “我都听师……听少爷的。” 张阳便对那算命先生道: “老先生,那就有劳您给我们三人各看一看吧。” 说着,示意小陈先来。 小陈有些紧张地坐到老者面前的小凳上。老者仔细端详了他的面相,又让小陈报了生辰八字,手指掐算了片刻,缓缓说道: “这位小哥,山根稳健,眼神清正,乃是忠义耿直之相。命途虽有些坎坷,早年离家,但命中带有贵人扶持,虽无大富大贵,却可得安稳温饱,一生无大灾厄。只是性情稍显急躁,需谨言慎行,尤其要注意口舌之争,若能持重守成,晚年可享儿孙之福。” 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既点出了小陈背井离乡、性格忠厚又略带毛躁的特点,又给出了“贵人扶持”、“安稳温饱”这种符合他身份和期望的断语。 小陈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老先生说得还挺准,高高兴兴地掏出了几个铜板作为卦金。 接下来是林婉仪。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张阳鼓励的目光下坐了过去。她报了八字,并依言伸出了手。 老者仔细看着她的掌纹,又端详她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沉吟良久,才缓缓道: “这位姑娘……哦不,女士,恕老朽直言,您这面相和手相,实属罕见。眉清目秀,兰心蕙质,乃大善之相,更有悬壶济世之功德金光隐现。然而……” 他顿了顿,指着林婉仪掌中一道清晰的纹路: “感情线深远却波折隐现,情路恐非坦途,早年或有困顿纠缠。但好在天纹清晰,终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且您命格奇特,似与海外有缘,然根却深植于此地。若能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日后……福泽绵长,非止于自身,更能惠及众人。” 这番话,说得林婉仪心神微震。 “悬壶济世”点明了她的职业,“情路波折”似乎暗合她与张阳、孙元良之间的纠葛,“与海外有缘”或许是指她曾在上海生活和学习的经历,而“根植此地”、“惠及众人”则隐隐指向她留在宜宾行医的选择。 虽然这些话术可以解释为察言观色和模糊表述,但如此精准地勾勒出她人生的几个关键点,还是让她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她默默放下一块大洋,退到了一旁,心中思绪翻涌。 最后轮到张阳。 他洒脱地坐下,笑着报了自己的农历生辰八字。 那算命先生先是依例端详张阳的面相。 这一看,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精光爆射,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死死盯着张阳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手指开始飞快地掐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偶尔还在布袋里翻出几本线装旧书快速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奇怪……奇怪至极!” 老者喃喃自语。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紫气隐现,贵不可言!这分明是手握生杀大权,能搅动乱世风云的雄主之相!这龙睛凤颈,更是万中无一……可是……可是……” 老者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可是您的命理……贫道推算良久,却……却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一片混沌!” “命线突兀,来路茫茫,去路渺渺……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贫道钻研易数数十载,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的命格” 老者缓了缓,又继续道: “这命格之气……浩浩荡荡,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却又……却又仿佛无根之萍,浮于水面!魂光摇曳,根基缥缈,其命数轨迹,完全悖逆常理,跳脱三界,不在五行!仿佛……仿佛不似此间之人!” 第191章 这个老头会说话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紫气隐现,贵不可言!这分明是手握生杀大权,能搅动乱世风云的雄主之相!这龙睛凤颈,更是万中无一……可是……可是……” 老者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可是您的命理……贫道推算良久,却……却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一片混沌!” “命线突兀,来路茫茫,去路渺渺……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贫道钻研易数数十载,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的命格” 老者缓了缓,又继续道: “这命格之气……浩浩荡荡,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却又……却又仿佛无根之萍,浮于水面!魂光摇曳,根基缥缈,其命数轨迹,完全悖逆常理,跳脱三界,不在五行!仿佛……仿佛不似此间之人!” “不似此间之人?!” 这句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精准地劈在了张阳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算命先生! 他怎么会知道?! 这怎么可能?! 一个民国时期的算命先生,怎么可能看穿我穿越者的身份?! 巨大的震惊和骇然让张阳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死死地盯着那犹自沉浸在巨大困惑和恐惧中的老者,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在反复回荡——“不似此间之人!” 林婉仪和小陈也都被老者的反应和话语惊呆了。 小陈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 林婉仪则是惊疑不定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张阳,又看看那状若癫狂的算命先生,聪慧如她,虽然无法理解“不似此间之人”这种超乎想象的论断。 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张阳的反应极其反常,这句话似乎触及了他某个深藏的巨大秘密。 那算命先生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心力,颓然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喘着粗气,看着张阳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怪物,充满了敬畏与不解,他摇着头,反复念叨着: “悖逆常理……跳脱三界……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张阳才勉强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意识到,这老者或许并非真的“看穿”了他的来历,而是通过某种玄之又玄的相术,感知到了他命格的“异常”和“不协调”,并用他所能理解的概念表达了出来。 但这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为了打破这尴尬而诡异的气氛,也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张阳强笑着,试图将话题引开,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老……老先生,那您再看看,我和这位林……林女士的八字,可合得来吗?”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林婉仪。 那算命先生闻言,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在张阳和林婉仪之间来回扫视,再次掐指推算。 这一次,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惊骇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奇异表情。 “妙!妙啊!” 老者抚掌轻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赞叹: “方才老朽还困惑于这位先生命格之奇,仿佛独立于天地之外。但观这位女士之命相,慈悲坚韧,如大地厚土,能承载万物,又如明灯指引,能照亮迷途。”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二位之命格,一者如龙腾九天,势不可挡,却似无根;一者如凤栖梧桐,德泽深厚,根基稳固。看似南辕北辙,实则……阴阳相济,刚柔并存,竟是天造地设的互补之相!” 他越说越觉得玄妙: “这位先生那跳脱不羁、仿佛不属于此间的命格气运,竟隐隐被这位女士这扎根现世、慈悲稳固的命理所吸引、所锚定!似那无垠之水,终汇入江海;似那漂泊之舟,得见港湾!奇哉!怪哉!却又……合情合理!” 老者最终笃定地说道: “若论八字姻缘,二位乃是上上之选!非但无冲无克,反而相辅相成,彼此成就!这位先生之宏图霸业,需有这位女士之仁心根基方能长久;这位女士之福德善果,亦需这位先生之魄力平台方能广布!若能携手,非止伉俪情深,更是……福泽苍生之象!” 这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玄奥非常。 虽然夹杂着许多神神道道的术语,但核心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张阳和林婉仪是天生一对,绝配! 而且不仅仅是感情上的,甚至牵扯到事业和苍生福祉! 张阳听得心花怒放! 先前被窥破秘密的惊骇,此刻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想转移话题,没想到竟得到如此“吉利”的判词! 尤其是那句“无根命格被慈悲命理所锚定”,在他听来,简直像是在说他这个穿越者,因为遇到了林婉仪,而真正在这个时代找到了归属和意义! 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哈哈哈!好!好!老先生,您真是金口玉言!说得好!说得好啊!” 张阳放声大笑,之前的紧张和尴尬一扫而空,他从怀里直接掏出一把大洋,看也没看,怕是有十多块,塞到那犹自感慨万千的算命先生手里,豪爽地说道: “老先生,这是卦金!您收好!借您吉言!借您吉言啊!” 那算命先生被手中沉甸甸的大洋吓了一跳,他算一辈子命,也没一次收过这么多钱!连忙推辞: “这……这太多了!居士,使不得……” “使得!使得!您应得的!” 第192章 神仙之怒 “哈哈哈!好!好!老先生,您真是金口玉言!说得好!说得好啊!” 张阳放声大笑,之前的紧张和尴尬一扫而空,他从怀里直接掏出一把大洋,看也没看,怕是有十多块,塞到那犹自感慨万千的算命先生手里,豪爽地说道: “老先生,这是卦金!您收好!借您吉言!借您吉言啊!” 那算命先生被手中沉甸甸的大洋吓了一跳,他算一辈子命,也没一次收过这么多钱!连忙推辞: “这……这太多了!居士,使不得……” “使得!使得!您应得的!” 张阳心情大好,坚持把钱塞给他,然后站起身,对着脸颊绯红、眼神复杂、羞得不敢抬头的林婉仪,以及还在懵懂状态的小陈笑道: “走了走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得意,引着林婉仪和小陈离开了这个给他带来巨大震惊和更大惊喜的算命摊子。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张阳依旧沉浸在那种“命中注定”的喜悦和“被认可”的兴奋中,脚步轻快,哼唱的调子都带着上扬的尾音。 而林婉仪,则低着头,耳根的红晕久久未退,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那算命先生关于她自身命运的点拨,以及关于她和张阳那番石破天惊又似乎暗合心事的“天作之合”的论断,在她心中掀起了比张阳想象中还要巨大的波澜。 小陈则挠着头,看看兴高采烈的师座,又看看羞不可抑的林医生,憨厚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傻笑。 这一次看似普通的市井游玩,因为一个意外的插曲,在三人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尤其是对张阳和林婉仪而言,命运的丝线,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更加清晰地缠绕在了一起。 而那关于“此间”与“非此间”的玄奥判词,则如同一个神秘的谶语,深深刻在了张阳的心底,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被再次解读。 宜宾城的烟火气息,依旧浓郁而温暖,包裹着他们,走向华灯初上的夜晚。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1月20日。 宜宾,川南边防军师部。 临近农历年关,师部里也多了几分节前的忙碌与松懈交织的气氛。 张阳正与陈小果、李栓柱等人商议着年前部队的犒赏、官兵休假轮换以及来年开春后的训练计划。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 就在这时,一名机要参谋手持一份电报,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和凝重。 他来到张阳面前,立正敬礼,将电报呈上: “师座,威远县急电。” 张阳接过电报,随口问道: “威远?那边又有什么事?是矿上还是厂里出问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电报纸。 目光扫过电报内容,张阳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凝固,随即眉头紧紧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令人不快的东西。 电报是以威远留守部队和县政府的名义联合发来的,措辞颇为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职等叩禀师座:今有‘刘神仙’(讳从云)法驾已归威远故里度岁。因未闻师座亲往迎迓拜谒,神仙震怒,言师座轻慢仙驾,不识天数。神仙法力无边,信徒遍布全川,恐生不测之祸。万请师座速速移驾威远,虔心拜见,以慰仙心,而安地方。切切!” 电报后面,还附了几句关于如何接待、需要注意哪些“神仙”喜好的琐碎建议。 “刘神仙?刘从云?” 张阳放下电报,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这他妈是哪里冒出来的牛鬼蛇神?好大的架子!还‘法驾’、‘仙驾’?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还要老子亲自跑去威远拜见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气,将电报拍在桌子上。 “老子现在好歹也是一师之长,掌控川南数县,手握近万雄兵,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神棍,回老家过个年,还要老子去给他磕头请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小果和李栓柱对视一眼,脸色却都变得有些严肃。 李栓柱是本地人,对这位“刘神仙”的名头早有耳闻,他连忙说道: “师座,您先别动气。这个刘从云……可不是一般的神棍那么简单。” “哦?” 张阳挑了挑眉。 “他有什么不简单的?难不成还真能呼风唤雨?” 一旁的一位年纪稍长的本地籍参谋也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师座,您有所不知。这刘从云,道号‘白鹤’,人称‘刘神仙’,在咱们四川,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说他如今是四川台面上第一把交椅,恐怕都不为过!” 参谋详细解释道: “这刘从云自称得了道家真传,精通卜筮、符咒,能知过去未来,在民间广收门徒,信众极多,据说遍布川省各地,数量以十万计!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 参谋压低了声音。 “如今川内各大军阀,几乎都是他的弟子,对他奉若神明!” “什么?!” 张阳这次真的吃惊了。 “刘湘、刘文辉、杨森、邓锡侯、田颂尧、陈洪范……这些人都是他的弟子?” “千真万确!” 参谋肯定地点点头。 “这些人见了刘从云,都得行跪拜大礼,口称‘师尊’!据说刘湘对他言听计从,军国大事甚至都要请他扶乩问卜才能决定!” “杨森、邓锡侯等人,也都以能请到刘神仙驻跸为荣,供养极其丰厚。他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力,盘根错节,能量巨大无比!” 陈小果也补充道: “师座,我也听说过此人。据说他架子极大,所到之处,各地军政长官必须亲往迎送,供奉无缺。” “若稍有怠慢,轻则让你官位不保,重则……可能引来刀兵之祸!之前就传闻有某个军阀不信邪,得罪了他,没多久就被刘湘等人联手给收拾了。” 李栓柱忧心忡忡地说: “师座,咱们刚刚拿下自贡和周边几县,脚跟还没完全站稳。刘文辉虽然退走了,但杨森、邓锡侯他们可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呢。” “要是因为这刘神仙的事情,惹得他不快,他在那些大佬面前歪歪嘴,引得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那……那麻烦可就大了!” 听完几人的解释,张阳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色阴晴不定。 第193章 给自己打出个爹来 听完几人的解释,张阳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色阴晴不定。 他来自后世,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对这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本能地反感甚至鄙视。 让他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现代灵魂,去跪拜一个靠迷信蛊惑人心的神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内心的骄傲和理性在激烈地交锋。 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去到威远,在那个所谓的“刘神仙”面前,很可能要被迫下跪,聆听其装模作样的“教诲”,甚至可能被其以各种荒诞的理由拿捏、勒索。 这对他的人格和尊严,是一种极大的践踏。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张阳,等待他的决断。 炭火盆里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庞,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阳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川南地图,那上面标注着他好不容易打下的疆土,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数十万百姓。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来的初衷,想起了在禅寺中老僧关于“放下执着”、“守护本心之光”的点拨,更想起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川南的百姓……” 张阳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是的,他个人的好恶、尊严,与数县百姓的安宁、与川南边防军这来之不易的根基相比,孰轻孰重? 川南初定,百废待兴,百姓迫切需要休养生息。 如果因为自己一时之气,拒绝去见这个刘从云,导致其恼羞成怒,煽动刘湘、杨森等大军阀联合来攻。 那么刚刚看到的和平曙光将瞬间破灭,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届时,不知又有多少家庭要破碎,多少将士要血洒疆场。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川南的百姓也付不起。 “呼——” 张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屈辱都吐出去。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决绝。 “回电威远守备营及县府。” 张阳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就说:来信已知。刘神仙乃川中名宿,德高望重,阳久仰大名,心向往之。只因年前军务缠身,未能及时迎迓,是阳之过,深感惶恐。待春节过后,公务稍缓,阳定当备足厚礼,亲赴威远,拜谒刘神仙,当面聆听教诲,以表敬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补充道: “另外,严令威远地方政府及守备营,在刘神仙驻跸威远期间,务必小心伺候,妥善安排其起居行止,确保其人身安全,满足其一切合理需求!绝不能让刘神仙在威远地界上出半点差池!若有闪失,唯他们是问!切记,此事关乎川南大局稳定,绝不可等闲视之!” 命令下达,通讯参谋记录后匆匆离去。 陈小果和李栓柱看着张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能理解张阳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 这并非屈服于迷信,而是屈服于残酷的现实和沉重的责任。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用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和疲惫的语气说道: “有时候,这带兵打仗、治理地方,光有枪杆子还不行,还得学会跟这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为了能让老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的话像是在对陈小果和李栓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年轻将领,更像是一个被无形的世俗枷锁束缚,不得不权衡、妥协的当家人。 现实的复杂性,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加磨人。 想到后来,张阳不禁感到可笑,别人打下地盘后都是当爷,自己倒好,打个地盘还能给自己打出个“爹”来,真是莫名其妙!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1月下旬,农历壬申年的岁末终于在一片繁忙与渐起的年味中到来。 凛冽的寒风依旧刮过川南大地,但空气中已然弥漫起爆竹的火药香、家家户户准备年货的烟火气,以及一种历经动荡后对安定年节的深切期盼。 张阳深知,越是佳节,越不能松懈。 他并未沉浸在自贡大捷和地盘扩张的喜悦中,反而更加忙碌。 在春节前的最后几天,他进行了一系列精心安排的巡视与慰问,将温暖与关注洒向他治下的各个角落。 第一站是宜宾城外的军营。 雪花零星飘洒,操场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军营里却热火朝天,杀猪宰羊,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 张阳穿着一身与士兵们同样的灰布军装,深入到一个又一个营房、连队食堂。 “弟兄们,辛苦了!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张阳洪亮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他亲手将准备好的犒赏——用红纸包着的一块块大洋,以及额外的烟酒、糖果,分发到士兵手中。 他与士兵们围坐在火塘边,询问着家乡籍贯,聊着家长里短,听着他们对新一年的期盼。 看到士兵们脸上真挚的笑容,听着他们因伙食改善、军饷提高而发自内心的满足,张阳感到一种踏实。 这些淳朴的年轻人,是将生命与信任托付给他的人,他必须对他们负责。 “师座,您就放心吧!长官们对我们都很好,好吃好喝的都准备齐了!” “是啊,今年能过个安稳年,还能给家里捎点钱回去,以前想都不敢想!” 第194章 过年啦 “师座,您就放心吧!长官们对我们都很好,好吃好喝的都准备齐了!” “是啊,今年能过个安稳年,还能给家里捎点钱回去,以前想都不敢想!”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长官的信赖。 张阳拍着他们的肩膀,勉励他们好好训练,来年共同守护好这片家园。 第二站是城郊的四川军事学院。 这里相较于军营,多了几分肃穆与严谨。 张阳特意带了些中国特色的年货礼物,前来拜访冯·施密特院长及其率领的德国军事顾问团。 “院长先生,各位顾问先生,提前祝你们春节愉快!” 张阳用学会的简单德语问候道,并通过翻译表达了谢意和节日的祝福。 “感谢诸位不辞辛劳,远渡重洋来此执教,为我军军官素质的提升奠定了坚实基础。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希望你们能喜欢中国的春节。” 施密特院长及其同僚们虽然依旧保持着德国人的严谨,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们欣赏张阳的尊重和周到。双方就学院明年的扩招计划、新聘教官事宜再次交换了意见,气氛融洽。 张阳承诺,春节后,指挥班的学员将全部归建,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 第三站是设在宜宾的边防军总医院。 这里的空气中有消毒水的气味,也夹杂着伤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张阳的到来,让原本有些沉闷的病房区泛起一阵波澜。 他首先去探望了依旧在住院的贺福田。 经过几个月的精心治疗和调养,贺福田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 虽然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继续观察和康复训练,但万幸的是,林婉仪和医护人员们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并且保住了肢体,没有落下严重的残疾。 “福田!感觉怎么样?” 张阳坐在病床边,看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贺福田。 “师座!” 贺福田见到张阳,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阳轻轻按住。 “好多了!就是躺得浑身不得劲!真想早点回团里去!”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那股子悍勇之气犹在。 “胡闹!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可是差点把命都丢了!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听医生的话,把身体彻底养好!” 张阳板起脸训斥道,但眼中满是关切。 “六团我给你留着,团长位置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你要是没养好就回来,我可不敢把弟兄们交给你!” 贺福田咧开嘴笑了,眼中闪着感动的光: “是!师座!我一定尽快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的!” 张阳又详细询问了他的恢复情况,叮嘱医护人员务必用心照料,这才离开。 接着,他又逐一探望了其他受伤住院的官兵,送上慰问品和慰问金,鼓励他们安心养伤。 看到那些因保卫家园而负伤,甚至留下终身残疾的士兵,张阳的心情格外沉重,也更加坚定了要办好荣军工厂,妥善安置他们的决心。 他紧紧握着一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年轻士兵的手,沉声道: “兄弟,你放心,部队不会忘了你!等你伤好了,一定有你能干的工作,有你的饭吃!” 第四站是宜宾的纱纺厂和机械厂。 即使是除夕前一天,工厂里依旧机器轰鸣,不少工人为了丰厚的加班费和奖金,选择了留守岗位。 张阳在赵学文和周福海的陪同下,巡视了车间。 “给大家拜年了!辛苦了!” 张阳向工人们挥手致意。他看到流水线上雪白的棉纱和细密的布匹,听到机械车间里机床有节奏的切削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是他工业梦想起航的地方,也是支撑他军政开支的“钱袋子”。 “东家新年好!” “谢谢东家!”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回应。 张阳提高了工人待遇,改善了工作环境,赢得了工人们的真心拥戴。 他叮嘱赵学文和周福海,务必安排好留守工人的伙食和节日活动,让大家在岗位上也能感受到年节的温暖。 这一整天的奔波劳碌,身体是疲惫的,但张阳的内心却被一种充实的暖意所包裹。 他从军营到学院,从医院到工厂,看到了秩序的重建,看到了人心的凝聚,看到了希望的火种正在这片土地上播撒。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宜宾城笼罩在除夕夜特有的温馨与喧嚣之中时,张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只带了小陈一人,提着精心准备的年礼,来到了林婉仪家。 林家已经搬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青砖小院里,门口已经贴上了崭新的春联。 开门的是林母,她看到张阳,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而略带拘谨的笑容: “张师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伯母,您太客气了,叫我张阳就好。” 张阳连忙躬身行礼,将礼物递上。 “一点年货,不成敬意,给您和婉仪添个菜。”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 林母一边客气着,一边将张阳让进屋内。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暖意融融。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点心。 林婉仪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鱼,看到张阳,她脸上微微一红,轻声说道: “张师长,你来了。” “嗯,林医生,我来了。” 张阳看着她系着围裙、带着些许烟火气的样子,觉得比平日穿着白大褂时更多了几分亲切和柔美。 这顿年夜饭,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正式。 林母显然是知道张阳身份的,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小心和恭敬。 张阳则尽量放低姿态,以晚辈自居,主动给林母夹菜,询问她的身体和生活情况。 几杯家酿的米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张阳讲起今天去军营、医院、工厂巡视的见闻,说起士兵们的憨直、伤员的坚强、工人们的勤劳,言语中充满了感情。 林母和林婉仪都听得十分专注,她们从张阳的叙述中,看到了一个与传闻中不同的、有血有肉、心系下属和百姓的年轻将领。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婉仪身上。林母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婉仪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读书用功。当年在上海,读的是最好的教会学校,圣玛利亚女中呢,英语说得可好了,连洋人老师都夸她。” “哦?婉仪还在教会学校读过书?英语很好?” 第195章 张阳的打猫儿心肠 “婉仪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读书用功。当年在上海,读的是最好的教会学校,圣玛利亚女中呢,英语说得可好了,连洋人老师都夸她。” “哦?婉仪还在教会学校读过书?英语很好?” 张阳有些惊讶地看向林婉仪,这倒是他之前不知道的。 在他的印象里,林婉仪是冷静而知性的女医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林婉仪被张阳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 “都是以前的事了,也没什么。” 张阳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放下筷子,看着林婉仪,语气认真地说道: “伯母,林医生,不瞒你们说,我春节之后,可能需要出一趟远门,去一趟美国。” “去美国?” 林母和林婉仪都吃了一惊。这个年代,出国已是了不得的大事,更何况是远渡重洋去美国。 “是的。” 张阳点点头。 “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去处理一下。只是……我这英语,实在是拿不出手,到了那边,怕是寸步难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婉仪,带着诚挚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发出了邀请: “林医生,既然你英语这么好……不知……不知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帮我担任翻译?当然,一切行程安全都由我负责。而且,出去见见世面,对你……或许也有好处。” 这个邀请太过突然,林婉仪完全愣住了。 她看着张阳那期待而认真的眼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去美国?那个只在书本和老师口中听说过的遥远国度? 和他一起?这……这合适吗?会不会惹人闲话?母亲会同意吗?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 林母也显然被这个提议惊住了,她看看张阳,又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张阳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怕被拒绝,连忙补充道: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你可以不用立刻回答我,和伯母好好商量一下。我是真心需要一位信得过的、能力出色的翻译。而且,我保证,此行绝对以公务为主,会确保你的安全。” 林婉仪抬起头,目光与张阳相遇。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那深处隐藏的一丝忐忑。 她想起他刚才讲述巡视时的认真与担当,想起他平日里对自己的维护与关心,想起算命先生那句“天造地设”的戏言…… 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已然滋生的情愫,让她在母亲开口之前,轻轻地,但却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嗯……。”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连忙低下头去。 张阳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差点忍不住要欢呼出来! 他强忍着激动,郑重地说道: “太好了!林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林母看着女儿,又看看喜形于色的张阳,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脸上露出了复杂而又似乎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她或许明白,女儿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个除夕夜,在小院的温馨与窗外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中,悄然走向尾声。 一顿寻常又特殊的年夜饭,不仅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敲定了一场即将跨越重洋的远行。 对张阳而言,这不仅是解决语言障碍的务实选择,更是一次难得能与林婉仪长时间相处、增进了解的机会。 而对林婉仪来说,这既是挑战,也是一次跳出原有生活轨迹,去看更大世界的冒险。 未来的旅程,注定充满了未知,但也孕育着无限的可能。 从林婉仪家那温暖馨香、充满年味的小院出来,张阳独自一人走在除夕夜的宜宾街头。 他将意犹未尽的小陈打发回家与亲人团聚吃年夜饭,自己则想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刻,独自走走,理一理纷乱的思绪,也感受一下这乱世中难得的、属于普通人的团圆氛围。 主干街道“大什字”一带,算是宜宾城最繁华的地段,此刻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酒楼茶肆里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戏园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嬉戏,燃放着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酒香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一派太平年景的热闹景象。 张阳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享受着这份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作为旁观者的轻松。 然而,就在这片喧闹的边缘,一个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瘦小身影,引起了张阳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且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头发乱糟糟的。 他怯生生地站在一家尚且营业的杂货铺门口,对着进出采买最后一点年货的顾客不停地作揖,伸出冻得红肿的小手,用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乞求着: “老爷,太太,行行好,给个铜元吧……过年好,给个铜元吧……” 大多数行人都行色匆匆,或是对此司空见惯,并未理会这个可怜的孩子。 偶尔有人扔下一两个铜板,小男孩便如同得了宝贝一般,飞快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又继续向下一个目标作揖。 张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小弟弟,过年了,天这么冷,你怎么还不回家?你爹娘呢?” 第196章 冯狗儿 张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小弟弟,过年了,天这么冷,你怎么还不回家?你爹娘呢?” 小男孩被突然挡住去路的张阳吓了一跳,抬起乌溜溜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惶恐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老爷”,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 “回……回不了家……要不到一百个铜元,不能回家……” “一百个铜元?” 张阳眉头微蹙。 “为什么非要一百个铜元才能回家?是你爹娘让你出来要钱的?” 小男孩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快要流下来的鼻涕,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我……我爸前年跟着张大帅打仗……没了……我妈……我妈后来嫁给了后爸……他们又生了个弟弟……后爸……后爸他……他老是打我……骂我是吃白食的……”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今天……今天过年,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热水瓶……后爸又打了我……还……还让我出来要钱……说要不到一百个铜元……给他买酒回去……就不准我进门……不准我吃饭……” “跟着张大帅打仗……没了?” 张阳起初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他猛地怔住了! 张大帅? 在这宜宾地界,能被普通士兵家属称为“张大帅”的,除了他张阳,还能有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刺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眼前这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有家不能回的小男孩,他的父亲,竟然是跟着自己打仗牺牲的士兵! 是他的弟兄! 是为了他张阳的野心和所谓的“事业”,而永远倒下的无数英魂中的一个! 而如今,英雄的遗孤,却在承受着这样的苦难! 张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愤怒、心痛、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小男孩那冻得通红的小脸,那双带着恐惧和一丝倔强的大眼睛,仿佛看到了战场上那些倒下的士兵,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小弟弟,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我叫冯狗儿……” 小男孩怯生生地回答。 “今年……九岁了。” 九岁!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的年纪! 张阳的心再次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想摸摸小男孩的头,却被对方下意识地躲开了。 “狗儿,别怕。” 张阳收回手,语气更加柔和。 “这么晚了,天又冷,你先跟哥哥回去,哥哥那里有热乎乎的饭菜,你先吃饱肚子,好不好?” 冯狗儿却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不……不行……后爸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要不到钱,回去会被打……” 看着孩子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张阳知道,简单的安抚无法取得他的信任。 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袁大头,塞到冯狗儿冰冷的小手里: “喏,这个给你,远远超过一百个铜元了。走,哥哥送你回家,把这钱给你后爸,他就不会打你了。” 冯狗儿看着手中那枚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银光的“大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从未拥有过这么大的钱! 他犹豫地看着张阳,又看看手里的钱,最终还是对“回家”和“免于毒打”的渴望占据了上风,他小心翼翼地将大洋攥紧,点了点头。 张阳牵着冯狗儿冰凉的小手,按照他指的方向,离开了繁华的主街,拐进了灯光昏暗、巷道狭窄的城南平民区。 这里的年味淡薄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贫穷和破败的气息。 越往里走,冯狗儿的脚步越是迟疑,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显然对即将回到的那个“家”充满了恐惧。 终于,在一个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死胡同尽头,冯狗儿停在了一扇歪歪斜斜、糊着破报纸的木门前。 “就……就是这里了……” 冯狗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张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心里那只小手的颤抖和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轻轻推开了那扇几乎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的破木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潮湿的院子,堆满了破烂家什。 正对着门的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一个男人粗鲁的咒骂声。 “妈的!小杂种死哪儿去了?让他要点酒钱到现在还不回来!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一个穿着邋遢棉袄、面色酡红、浑身酒气的壮实汉子,正骂骂咧咧地从屋里走出来,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张阳和冯狗儿。 “后……后爸……钱……钱我要到了……” 冯狗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将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大洋递了过去,小手抖得厉害。 那醉醺醺的汉子看到冯狗儿手里的银元,眼睛顿时一亮,一把抢了过去,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又放在耳边听响,脸上露出贪婪而满意的笑容: “嘿!还真是大洋!算你小子还有点用!” 他完全无视了站在冯狗儿身旁、脸色铁青的张阳,转身就要往屋里走,似乎想去继续喝酒。 “站住!” 张阳的声音冰冷,如同这除夕的夜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醉眼朦胧地转过身,这才仔细打量张阳。 见对方虽然年轻,但衣着体面,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酒意顿时醒了几分,有些心虚地问道: “你……你是谁?管我们家闲事干嘛?” 这时,一个面容憔悴、眼神躲闪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也从屋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看到冯狗儿和张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张阳没有理会那汉子的问话,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这对男女,最后落在冯狗儿那瘦小可怜的身影上。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叫张阳。” 第197章 狗儿,跟我走 张阳没有理会那汉子的问话,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这对男女,最后落在冯狗儿那瘦小可怜的身影上。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叫张阳。” 他顿了顿,看着那汉子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和妇人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 “冯狗儿的父亲,前年跟着我张阳打仗,牺牲了!他是我的弟兄,是我们新编第九团的英雄!” 他指着冯狗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而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们新编第九团的英雄留下的唯一骨血?” “让他在这除夕之夜,顶着寒风上街乞讨?” “就为了一百个铜板,给你们买酒?你们还是不是人?!” “张……张大帅?” 那汉子被张阳的权势吓了一跳,酒意瞬间就醒了大半, 他一激灵,手里的银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去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小的不知道是您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妇人也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却只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冯狗儿站在张阳身边,仰着头,看着这个刚才给他银元、此刻如同天神般呵斥他后爸的“大哥哥”,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张大帅”? 就是他爹跟着打仗没了的那个人? 小男孩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静默。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他后爸那样求饶,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张阳看着跪地求饶的汉子,又看了看那懦弱无助的妇人,心中怒火更盛,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道: “我警告你们!狗儿是我弟兄的孩子!以后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虐待他,克扣他,让他吃不饱穿不暖,我张阳,绝对饶不了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大帅!小的再也不敢了!一定把狗儿当亲儿子看待!不,比亲儿子还亲!” 那汉子忙不迭地磕头保证,额头都磕红了。 张阳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的冯狗儿,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种口头上的威胁,或许能震慑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 这个家,对狗儿来说,终究不是温暖的港湾。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沾了尘土的大洋,重新塞回冯狗儿手里,语气缓和了些: “狗儿,这钱你拿着,买点吃的穿的。以后……好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磕头作揖的男女,转身,带着一身的寒意和沉重,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走在返回师部的清冷街道上,远处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张阳的心如同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压着,沉甸甸,凉飕飕。 冯狗儿那瘦小的身影、那复杂的眼神、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跟着张大帅打仗没了……” “后爸老是打我……” “要不到钱不准回家……”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良心上。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林家感受到的温暖和期许,想起自己踌躇满志规划着川南的未来,想起那些阵亡报告上冰冷的数字……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无数个像冯狗儿这样,正在承受苦难的遗孤! 自己口口声声要守护川南百姓,要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可连自己弟兄留下的唯一骨血,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遭受如此虐待! 这算什么守护?这算什么没有后顾之忧?! 一种强烈的自责和无法放心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离开后,那个醉醺醺的后爸可能会因为恐惧而暂时收敛。 但时间一长,难免故态复萌,甚至可能因为今天丢了面子而变本加厉地折磨狗儿。 那个懦弱的母亲,根本保护不了他。 “不行!绝对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张阳猛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的后代,在那个冰冷的、充满暴力和忽视的所谓“家”里,继续受苦! 这既是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也是对他自己良心的背叛! 他毅然转身,沿着原路,再次快步走向那个位于死胡同尽头的破败小院。 当他第二次推开那扇破木门时,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火起。 那汉子正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似乎因为刚才的惊吓和丢了面子而恼羞成怒。 看到去而复返的张阳,吓得又是一个趔趄。 那妇人则抱着孩子,缩在屋角,低声啜泣。 冯狗儿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大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大帅……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那汉子结结巴巴地问道,脸上写满了惊恐。 张阳没有理他,目光直接落在冯狗儿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狗儿,跟我走。”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那汉子愣住了,那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 冯狗儿也终于抬起了头,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张阳。 “今天,我要带他走。” 第198章 以后要听张大帅的话 “狗儿,跟我走。”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那汉子愣住了,那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 冯狗儿也终于抬起了头,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张阳。 “今天,我要带他走。” 张阳转向那对男女,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留在你们这里,我不放心。他是烈士遗孤,理应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教养。” “大帅!这……这可使不得啊!” 那汉子急了,又想下跪。 “狗儿……狗儿他是我婆娘的儿子,是我们家的人啊……” “你们家的人?” 张阳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家里人’的?让他除夕夜出去讨饭?这就是你们的家法?!” 那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那一直沉默的妇人,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放下孩子,踉跄着扑到冯狗儿身边,一把抱住他,哭喊道: “狗儿!我的儿啊……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奈和悔恨。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阳,哽咽着说道: “大帅……您……您是真的要带狗儿走吗?您……您会对他好吗?” 张阳看着她,心中也是一软,但态度依旧坚决: “我会视如己出,给他最好的生活和教育,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绝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这,是我对他父亲,也是对我所有阵亡弟兄的承诺!” 妇人闻言,呆呆地看着张阳,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沉默、却眼神复杂的儿子,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松开冯狗儿,推了他一把,声音颤抖却清晰地说道: “狗儿……走吧……去吧……跟着张大帅走……以后……以后要听张大帅的话……好好活着……出息个人样……别……别像你娘这么没用……” 冯狗儿看着母亲,又看了看脸色铁青却不敢说话的后爸,最后,目光定格在张阳那坚定而温和的脸上。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依旧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后爸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多说半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 张阳不再多言,走上前,牵起冯狗儿冰凉而粗糙的小手,轻声说道: “我们走吧。” 这一次,冯狗儿没有挣扎,也没有畏惧,他顺从地跟着张阳,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带给他无数痛苦和寒冷记忆的“家”,走向了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回到师部,张阳立刻让人打来热水,亲自给冯狗儿洗了脸和手,又让人去买了干净暖和的衣服给他换上。 看着洗漱干净后,虽然依旧瘦弱,但眉目清秀了许多的小男孩,张阳心中百感交集。 他让厨房赶紧做了热乎乎的饭菜端上来。 当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和几个白面馒头摆在冯狗儿面前时,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张阳。 “吃吧,狗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拘束。” 张阳柔声说道。 得到允许,冯狗儿这才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生怕有人跟他抢,又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看着他拼命往嘴里塞食物的样子,张阳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吃相?这分明是长期饥饿和缺乏安全感造成的! “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很多。” 张阳给他盛了一碗汤,轻轻拍着他的背。 冯狗儿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对着张阳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这是张阳第一次看到他笑。 这一刻,张阳心中那个收养他的决定,变得更加坚定和清晰。 他绝不能辜负了那个为他牺牲的、名叫“冯”的士兵,他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人,让他过上好的生活。 他看着冯狗儿,郑重地说道: “狗儿,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叫‘冯承志’,继承你父亲的志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不好?” 冯狗儿,不,现在应该叫冯承志了,他似懂非懂地看着张阳,但能感受到那份真诚和关爱,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冯……承志……”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预示着新的一年来临。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师部温暖的房间,也照亮了冯承志那带着希望和一丝迷茫的小脸。 这个除夕夜,对于张阳而言,因为一个意外的相遇和一个沉重的决定,变得意义非凡。 一份超越血缘的责任,悄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1月22日,农历癸酉年正月初一。 宜宾城在晨曦中苏醒,昨夜的喧嚣已然褪去,留下满地的红色碎屑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昭示着新年的开始。 川南边防军师部却早已恢复了平日的肃穆,只是门口多了两个应景的大红灯笼,添了几分节日的色彩。 一大早,除仍在住院的贺福田外,其余五位团长——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便陆续来到了师部,按照惯例,给张阳拜年。 “师座,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师座,恭喜发财,步步高升啊!” “师座,过年好!” 众人穿着崭新的军装,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纷纷向张阳拱手问好。 张阳也笑着逐一回应,让警卫员泡上好茶,端上瓜果点心。 “都坐,都坐,别拘束。过年嘛,轻松点。” 张阳招呼着大家坐下。 众人落座,寒暄了几句过年的话题,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昨日的巡视和年夜饭。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崭新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男孩走了出来,正是冯承志。 他显然不太习惯面对这么多生人,尤其是这些穿着军装、气场强大的军官,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承志,过来。” 第199章 李猛的怒火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崭新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男孩走了出来,正是冯承志。 他显然不太习惯面对这么多生人,尤其是这些穿着军装、气场强大的军官,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承志,过来。” 张阳温和地招手。 冯承志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到了张阳身边。 张阳揽住他的小肩膀,对几位面露好奇的团长介绍道: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冯承志,我昨天刚认下的……嗯,算是子侄吧。以后就跟着我了。” “哦?” 陈小果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冯承志,笑道: “这孩子眉目挺清秀的。师座,这是哪家的孩子?以前没见过。” 李栓柱也憨厚地笑着: “是啊师座,这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多了个娃儿?” 张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将昨夜遇到冯承志,以及他所陈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 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事实——父亲阵亡,母亲改嫁,后父虐待,除夕夜被逼上街乞讨。 随着张阳的讲述,客厅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几位团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娘的!” 李猛第一个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还有这种事?!我们手下的兵,死了球了,娃儿倒受这种罪?!哪个龟儿子干的?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刘青山相对沉稳,但眉头也紧紧锁着,沉声道: “师座,此事若属实,性质极其恶劣!不仅关乎阵亡弟兄身后事,更关乎我军军心士气,关乎民心向背!” 钱禄依旧沉默寡言,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陈小果思索着问道: “师座,您刚才说,那孩子说他父亲是前年跟着您……跟着我们打仗牺牲的?他有没有说他父亲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分的?” 张阳摇了摇头: “他只说小名叫狗儿,他父亲姓冯,好像叫冯大牛,具体的部队,他年纪小,说不清楚,只说前年跟着‘张大帅’打仗没了。” 他看向众人,语气严肃起来。 “我今天叫大家来,一是拜年,二也是想借着这件事,跟大家提个醒。” “我们如今坐拥五县之地,麾下近万将士,不能再像以前小打小闹时那样粗放管理了。阵亡将士的抚恤,必须落到实处!这既是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团长: “我现在交给大家一个任务,回去之后,立刻查一查,前年,也就是我们刚在宜宾站稳脚跟,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之后,牺牲的将士里,有没有一个叫冯大牛,或者名字相近的士兵?重点是查清楚,他的抚恤金,是否足额、及时地发放到了他的家属手中!” 李栓柱立刻表态: “师座放心,我回去就查!四团的新兵档案和阵亡抚恤记录都在,我亲自核对!” 刘青山也点头道: “二团的记录也还算完备,我立刻安排人去办。” 陈小果和钱禄也纷纷应承下来。 李猛骂骂咧咧地道: “老子三团的人,老子最清楚!前年招的第一批兵,老子个个都认得!要真有冯大牛这个人,抚恤金要是没到位,老子把经手人的脑袋拧下来!” “好!” 张阳点点头。 “有劳各位了。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但气氛已然不同,新年的喜庆被这件沉重的事情冲淡了不少。 又聊了些部队过年安排和开春训练的准备后,几位团长便相继告辞,各自回去展开调查了。 正月初三,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师部里,张阳正在与陈小果商议着前往美国的一些初步准备,以及林婉仪随行需要办理的手续等问题。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李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语气中充满了怒火: “让开!老子要见师座!有要紧事!” 不等警卫员通报,李猛已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他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军帽歪戴着,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连形象都顾不上了。 “师座!查到了!龟儿子的查到了!” 李猛一进门,就冲着张阳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 张阳和陈小果都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张阳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猛哥,慢慢说,查到什么了?是冯大牛的事情?” “就是他!冯大牛!” 李猛喘着粗气,一把抓下帽子摔在旁边的桌子上。 “狗日的!冯大牛就是老子三营的兵!是我们刚到宜宾没多久,起初招的第一批新兵蛋子!宜宾本地人!”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追问道: “然后呢?他怎么牺牲的?抚恤金怎么回事?” 李猛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他娘的就是在第二次自贡盐场争夺战的时候,死在自贡城外的!死球得挺惨,肠子都打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怒火更盛。 “抚恤金?狗屁的抚恤金!师座你定的标准,阵亡弟兄抚恤一百块大洋,老子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营里造册上报,团里也核准了,钱也拨下来了!” “那钱呢?” 张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钱?” 李猛狞笑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 “钱被狗日的陈元庆那个龟儿子给贪墨了!一分钱都没给冯家!” “陈元庆?” 张阳皱眉,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就是冯大牛当时的连长!现在是我三团二营的营长!” 李猛吼道: “这个王八蛋!仗着有点战功,平时吃空饷、克扣军饷老子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没想到他狗日的连死人钱都敢贪!良心被狗吃了!” 第200章 全军查、查、查 “这个王八蛋!仗着有点战功,平时吃空饷、克扣军饷老子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没想到他狗日的连死人钱都敢贪!良心被狗吃了!”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厉害。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相以如此丑陋的方式摆在面前,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痛心。 一百块大洋,对于冯家那样的家庭,可能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却被如此轻易地剥夺了。 他仿佛能看到冯大牛临死前的眼神,以及冯承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人呢?” 张阳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冰冷如铁。 “老子一查到,就直接带人把他龟儿子从营部捆了,现在关在团部禁闭室!” 李猛恶狠狠地说: “师座,你说咋子处理?是拉出去直接枪毙,还是找个山沟活埋了?只要你一句话,老子亲自执行!保证干净利落!” 陈小果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插话道: “李团长,稍安勿躁。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该……” “应该个锤子!” 李猛直接打断了陈小果的话,瞪着眼睛。 “这种喝兵血、贪抚恤的王八蛋,留着过年吗?老子队伍里容不下这种渣滓!” 张阳摆了摆手,制止了可能的争执。 他理解李猛的愤怒,他自己又何尝不想立刻毙了陈元庆?但他知道,事情绝不能这么简单处理。 “杀,肯定要杀。”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军纪!不杀,对不起那些为我们流血牺牲的弟兄!” 他话锋一转,看着李猛: “但是,猛哥,你觉得,冯大牛一家人的悲剧,仅仅是因为一个陈元庆吗?” 李猛愣了一下,梗着脖子道: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就是他龟儿子贪了钱!” “是他贪了钱没错。” 张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可我们的制度呢?我们的监督呢?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贪墨成功?为什么事情过去了快两年,直到承志差点冻死饿死在街头,我们才发现?” “如果我们有一套严格的抚恤金发放、核查和跟踪机制,如果我们有专门的机构去关心阵亡将士家属的境况,陈元庆有机会得手吗?冯承志会受那么多苦吗?” 李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张阳转过身,目光扫过李猛和陈小果: “杀一个陈元庆容易,但如果我们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今天有陈元庆,明天就可能会有张元庆、李元庆!阵亡将士在地下如何能安息?活着的弟兄们又如何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我们?” 他对陈小果吩咐道: “小果,你立刻派人,去请刘团长、钱团长、李栓柱团长,还有,贺团长那边,让医院照顾好他,会议内容暂时不用打扰他,六团的事情,先请李猛团长代为负责。请他们立刻到师部开会,有紧要军务商议。” “是,师座!” 陈小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领命而去。 张阳又对兀自气哼哼的李猛说道: “猛哥,陈元庆先关好,等会儿开会,我要用这件事,给所有人敲一记响亮的警钟!” 不到一个时辰,刘青山、钱禄、李栓柱便先后赶到了师部。 众人看到张阳阴沉如水的脸色,以及站在一旁、余怒未消的李猛,心里都明白,肯定是冯大牛的事情有了结果,而且情况恐怕很不乐观。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张阳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李猛调查到的情况,向众人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冯大牛,三团二营士兵,于民国二十一年第二次自贡盐场争夺战中阵亡。” “按规定应发放抚恤金一百块大洋,被其时任连长、现任三团二营营长陈元庆,全部贪墨。其遗孀改嫁,遗子冯承志,因家庭虐待,于除夕夜流落街头乞讨,险些冻饿而死。” 张阳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砰!” 一向沉稳的刘青山也忍不住拍了桌子,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无耻之尤!简直是我川南边防军之耻!此等败类,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钱禄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该杀。” 李栓柱则是满脸的愧疚和不安,搓着手道: “师座,我……我也有责任,四团肯定也要查,说不定……说不定也有这种混账事情……” 李猛吼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座,人都到齐了,你说咋办吧!陈元庆那龟儿子是老子手下的兵,老子管教不严,老子认罚!但这个人,必须死!” 张阳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 “陈元庆,肯定要杀。不仅要杀,还要明正典刑,公告全军,以儆效尤!这是我今天要说的第一件事。” 众人都纷纷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 张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我今天请大家来,更重要的是第二件事。冯大牛和冯承志的悲剧,绝不仅仅是陈元庆一个人的责任!这是我们整个川南边防军管理体系出了漏洞,是我们所有人的失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每一位团长: “我们扪心自问,各自团里,类似克扣军饷、吃空额、欺压百姓、甚至贪墨抚恤的事情,有没有?” “可能不多,但绝对不敢说没有!以前我们力量小,只顾着打仗生存,很多问题顾不上,或者睁只眼闭只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地盘,有了根基,就要立下规矩!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就算装备再好,人也再多,也终究是乌合之众,长久不了!” 刘青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座所言极是。治军必先治纪,纪律涣散,乃取败之道。此事当引起我等最高警惕。” 陈小果补充道: “而且,这类事情严重影响我们在百姓中的声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了民心,我们就是无根之萍。” 李栓柱连忙保证: “师座,我回去就彻底清查四团,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姑息!” 钱禄言简意赅: “查。严办。” 李猛虽然性子火爆,但也明白道理,闷声道: “老子三团也一样!妈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不长进的家伙都清理出去!” 第201章 老子又没贪 “老子三团也一样!妈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不长进的家伙都清理出去!” “好!” 张阳见众人达成了共识,心中稍慰。 “我要的就是大家这个态度!贺团长还在住院,六团由李猛团长代为彻查。我要你们回去之后,立刻行动起来,彻查各团的军纪!” “重点是:一、有无克扣、拖欠军饷;二、有无吃空额、虚报冒领;三、有无贪墨阵亡抚恤、伤残补助;四、有无欺压驻地百姓、强买强卖、骚扰妇女!” “凡是作奸犯科、贪赃枉法之人,无论职位高低,背景如何,一律依军法严肃处理!该撤职的撤职,该关禁闭的关禁闭,该枪毙的枪毙,绝不手软!” 他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决: “同时,对所有查实受到侵害的士兵家属、驻地百姓,必须进行赔偿和道歉!该补发抚恤的补发,该赔偿损失的赔偿,该登门道歉的,团长、营长亲自去!”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川南边防军,不是土匪,不是旧军阀,我们是有纪律、有担当的队伍!” 众人感受到张阳的决心,纷纷肃然应命: “是!师座!” 布置完整肃军纪的大事,张阳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其它的事情,都可以按部就班去办。但眼下关于冯承志家的事,却需要立刻去处理。” 他看向李猛: “猛哥,冯大牛的抚恤金被陈元庆贪了,他家里现在很艰难。你亲自带三百块大洋,去冯承志现在的家里,把这笔抚恤金,连同补偿,一起送过去。” “并且,你要代表我们川南边防军,向冯承志的母亲,郑重道歉!是我们失察,让她和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啥子?让老子去道歉?” 李猛一听,眼睛又瞪圆了,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 “师座,贪钱的是陈元庆那龟儿子,老子又没贪!老子还要去给那个窝囊废婆娘和那个打娃儿的后爹道歉?凭啥子?” 张阳走到李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道: “猛哥,我知道,让你亲自去道歉,面子上不好看。你是军中的老人,在弟兄们中间威望高,资格老,让你去做这件事,是委屈你了。”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但是,你想过没有?冯大牛的事情,绝不仅仅是陈元庆一个人的责任。” “我们都有责任!是我们没有管好手下,是我们没有建立好制度,是我们让英雄流血又让家属流泪!别说杀一个陈元庆,就是杀一百个陈元庆,也不能完全掩盖我们的过失!” “你去登门道歉,不仅仅是代表你个人,更是代表我们整个川南边防军,表明我们认错的态度,表明我们改过自新的决心!” “这是我们赢得民心、重塑军纪的第一步!这一步,必须走,而且要走得踏实!” 李猛听着张阳的话,脸上的不忿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一跺脚,粗声粗气地道: “行了行了!师座,你别说了!老子晓得了!老子去!老子这就带钱去!妈的,老子倒要看看,那个狗日的后爹还敢不敢嚣张!” 张阳见他答应,心中一定,继续说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我们不能总靠这种临时性的查访和团长亲自道歉来解决问题。” “我计划,等这次整肃告一段落,在我们控制的宜宾、南溪、富顺、荣县、威远五县,逐步设立‘军务科’,隶属于各县保安司令部,但业务上受师部直接指导。” “军务科?” 刘青山若有所思。 “专门负责军队相关的地方事务?” “对。” 张阳点头确认。 “军务科主要负责:征兵工作的宣传、登记和初步审核;退役军人的信息登记、技能培训和就业推荐;伤残军人的等级评定、抚恤发放和安置保障” “最重要的是,阵亡军人的名单核实、抚恤金的标准制定、发放、跟踪核查,以及对其家属的定期走访和困难帮扶!” “这些事情,我们军队自己来干,既干不好,也容易出问题。必须交给专门的、相对独立的机构来负责执行,而我们军队,主要负责制定政策、拨付资金和监督执行!” 陈小果眼睛一亮: “师座这个想法很好!专业化、制度化,才能从根本上减少贪腐和渎职的空间,也能让将士们真正没有后顾之忧!” 李栓柱也连连点头: “是这个理儿!有了专门的衙门管这个,以后哪个龟儿子再想伸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钱禄也难得地表示了赞同: “早该如此。” 李猛虽然对“衙门”那些弯弯绕绕不太感冒,但也明白这确实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嘟囔道: “行嘛,你们读书人脑子活,弯弯绕多,你们说咋办就咋办嘛。反正老子把三团带好,把仗打好就行了。” 张阳看着各位团长,心中感慨,他知道,整肃军纪、建立制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遇到不小的阻力。 但今天,他看到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冯承志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光鲜之下的阴影,也敲响了一记必须面对的警钟。 “路要一步一步走。” 张阳最后总结道: “先从彻查军纪和处理好冯大牛的抚恤开始吧。诸位,拜托了!我们要对得起死去的弟兄,更要对得起还活着的,以及将来要加入我们的每一个人!” 会议在沉重而又充满决心的气氛中结束。 各位团长带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去。 张阳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知道川南边防军即将迎来一场从内到外的洗礼。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在寒夜里,向他伸出乞讨之手的小男孩。 copyright 2026 第202章 拜访刘神仙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1月25日,农历正月初十。 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但川南的军政事务却不容耽搁。 在处理完冯承志的事情和初步部署军纪整肃后,张阳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威远—— 那位“刘神仙”还在那里,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川南这看似平稳的局面中。 “小陈,准备一下,带一个警卫班,我们去威远。” 张阳放下手中的文件,对贴身警卫员吩咐道。他的语气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是,师座!” 小陈立正应答,随即又有些犹豫。 “师座,就带一个班?威远那边情况不明,是不是多带点人?” 张阳摇了摇头: “我们是去拜会,不是去打仗。带多了人,反而显得我们没有诚意,心怀鬼胎。” “一个班足够了,主要是路上护卫。到了威远,有刘团长的守备营和县政府在,安全无虞。”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小陈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张阳带着小陈以及一个十二人的精锐警卫班,骑着马,离开了宜宾城,朝着威远方向而去。 马蹄踏在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和泥泞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阳裹紧了军大衣,看着道路两旁萧瑟的冬景,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而沉重。 他实在不愿去面对那个装神弄鬼的“神仙”,但为了川南的稳定,这一步又不得不走。 到达威远县城时,已是下午。威远县县长朱胖子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县府一班人等在南门外迎接。 这朱县长果然人如其名,身材圆滚,穿着绸面棉袍,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见到张阳下马,连忙小跑着上前,拱手作揖: “哎呀呀,张师长!卑职威远县县长朱有福,恭迎师座大驾!师座一路辛苦!” “朱县长客气了,有劳各位迎接。” 张阳勉强笑了笑,与朱县长寒暄了几句。 “师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县府旁边的招待所,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 朱县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师座,刘神仙那边……他老人家的住处,就在城东原先一个盐商的别院里,排场……咳咳,不小。他自带了一个警卫连,装备精良,说是护卫仙驾。” 张阳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我稍作休整,便去拜会。” 在招待所简单洗漱,换了身比较正式的军常服,张阳便让朱有福带路,前往刘从云的住处。 小陈带着两名警卫紧随其后,其余警卫则在招待所待命。 来到城东那座颇为气派的别院外,果然看到门口戒备森严,站着八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眼神锐利,站姿挺拔,显然都是老兵。 看到张阳一行人靠近,一名带队排长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疏离: “请问来者何人?可有拜帖?” 朱县长连忙上前,赔着笑脸道: “这位兄弟,这位就是我们川南边防军的张师长,特来拜谒刘神仙。” 那排长打量了张阳几眼,这才侧身让开: “原来是张师长,神仙已知您要来,请随我来。” 进入别院,里面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外。 厅堂门口侍立着两名道童,一男一女,皆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穿着干净的道袍。 男子眼神灵动,女子低眉顺目。 那排长在厅外高声禀报: “师尊,川南边防军张师长到!” “请他进来。”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张阳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厅堂。 只见厅内布置得古色古香,香烟缭绕。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紫色绸缎道袍,头戴混元巾,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正是刘从云。 他微闭着双目,手中拿着一串念珠,缓缓拨动,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张阳上前几步,按照晚辈见长辈的礼节,抱拳躬身,语气尽量保持恭敬: “川南边防军张阳,拜见刘老先生。年前军务繁忙,未能及时迎迓仙驾,是晚辈失礼了,特来致歉,还望老先生海涵。” 刘从云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张阳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哦?张师长?不敢当,不敢当啊。” “贫道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哪里当得起你张大师长亲自跑来威远这穷乡僻壤‘拜见’?你这‘仙驾’、‘法驾’的称呼,更是折煞贫道了。” “你这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能记得我这把老骨头,没让我饿死在这威远,贫道就该感恩戴德了,怎敢劳您大驾?” 这一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让张阳身后的朱县长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张阳心中也是无名火起,但他强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 “老先生言重了,确实是晚辈的不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笑纳。” 说着,示意小陈将准备好的礼物呈上,无非是一些上等药材、绸缎和一对金元宝。 刘从云瞥了礼物一眼,并未露出什么喜色,反而冷哼一声: “张师长这是何意?贫道修行之人,视钱财如粪土。你拿这些阿堵物来,是想污了贫道的清修吗?” 张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老先生误会了,这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绝无他意。” “心意?” 刘从云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张师长的心意,贫道可不敢轻易领受。” “听说张师长少年英雄,短短几年便打下这川南五县之地,连自乾和甫澄都在你手下吃了亏,真是后生可畏啊。” “像你这样的人物,眼里怕是也容不下我这老朽了吧?” “老先生此言差矣。” 张阳耐着性子解释: “晚辈对川中各位前辈,包括老先生您,一向是敬重有加。此次前来,确是诚心致歉,并希望能聆听老先生教诲。” “教诲?” 刘从云嗤笑一声。 “贫道能有什么教诲?你张师长自有主张,连贫道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都奈何你不得,贫道的话,你又岂会放在心上?” copyright 2026 第203章 明月照大江 “贫道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哪里当得起你张大师长亲自跑来威远这穷乡僻壤‘拜见’?你这‘仙驾’、‘法驾’的称呼,更是折煞贫道了。” “你这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能记得我这把老骨头,没让我饿死在这威远,贫道就该感恩戴德了,怎敢劳您大驾?” 这一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让张阳身后的朱县长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张阳心中也是无名火起,但他强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 “老先生言重了,确实是晚辈的不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笑纳。” 说着,示意小陈将准备好的礼物呈上,无非是一些上等药材、绸缎和一对金元宝。 刘从云瞥了礼物一眼,并未露出什么喜色,反而冷哼一声: “张师长这是何意?贫道修行之人,视钱财如粪土。你拿这些阿堵物来,是想污了贫道的清修吗?” 张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老先生误会了,这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绝无他意。” “心意?” 刘从云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张师长的心意,贫道可不敢轻易领受。” “听说张师长少年英雄,短短几年便打下这川南五县之地,连自乾和甫澄都在你手下吃了亏,真是后生可畏啊。” “像你这样的人物,眼里怕是也容不下我这老朽了吧?” “老先生言重了。” 张阳耐着性子解释: “晚辈对川中各位前辈,包括老先生您,一向是敬重有加。” “此次前来,确是诚心致歉,并希望能聆听老先生教诲。” “教诲?” 刘从云嗤笑一声。 “贫道能有什么教诲?你张师长自有主张,连贫道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都奈何你不得,贫道的话,你又岂会放在心上?” 他话里话外,不断暗示张阳应该像刘湘等人一样,对他顶礼膜拜,奉若神明。 张阳心中厌恶感越来越强,但依旧试图周旋: “老先生德高望重,见解非凡,晚辈是真心求教。关于川南未来治理,以及……” “好了!” 刘从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张师长军务繁忙,贫道也就不多留你了。你的‘心意’,贫道收下了,至于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清风、明月,送客!” 侍立在门口的那对道童应声而入,对着张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阳知道今日的会面已经无法继续,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却又无处发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重新闭目养神的刘从云再次抱拳: “既如此,晚辈告辞。老先生在威远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朱县长便是。” 刘从云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张阳带着小陈和朱有福,在那对道童的“护送”下,悻悻地离开了别院。 第一次拜会,可以说是不欢而散,毫无成果。 回到招待所,张阳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朱县长战战兢兢地陪着吃了晚饭,见张阳无意多谈,便识趣地告退了。 夜晚的威远县城,比宜宾要冷清许多,寒风呼啸着刮过屋檐。 张阳坐在房间里,对着昏黄的油灯,心情烦闷。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已经足够放低姿态,为何那刘从云还是如此刁难? 难道真如李猛他们所说,不跪下去磕那个头,这事就没完? “妈的,这都什么事!” 张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感觉无比憋屈。 穿越以来,他打过那么多硬仗,面对过那么多明枪暗箭,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一种无力感。 这种基于权势的压迫,比真刀真枪更难对付。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 小陈警惕地走到门后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而略带紧张的女声: “是……是我,明月。奉……奉师尊之命,前来与张师长说几句话。” 明月? 那个女道童? 张阳和小陈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意外。 刘从云刚把他们赶走,怎么会又派道童深夜来访? “让她进来。” 张阳示意小陈开门。 房门打开,只见白天那个低眉顺目的女道童明月,正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她似乎有些冷,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丝忐忑。 她快速闪身进来,小陈立刻关上门,守在门边。 “明月姑娘,这么晚了,刘老先生有何指教?” 张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明月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张阳的脸,眼神中带着一种激动和确认。 忽然,她后退一步,对着张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几乎是匍匐在地上。 张阳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虚扶: “哎,明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明月抬起头,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 “恩人!您……您不记得我了吗?” “恩人?” 张阳彻底愣住了,仔细看着眼前这张清秀却陌生的脸,搜索着记忆,却毫无印象。 “明月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我怎么会是你的恩人?” “不会错的!恩人!我就是峨眉县枯树岭的杨丫啊!” 明月激动地说道,泪水滑落脸颊。 “民国十八年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断了炊,我爹……我爹实在没办法,要把我卖给刘老爷家抵租子。” “那天,正好是恩人您路过,您……您当场就拿出钱,帮我家还清了欠刘老爷的租子” “还……还额外给了我爹十块大洋,说让家里买点粮食,租点地,熬过这个冬天……恩人,您都忘了吗?……” copyright 2026 第204章 南方来的红头贵人 民国十八年? 峨眉县枯树岭? 张阳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那应该是他刚在陈洪范手下当营长不久,确实带队在峨眉一带驻防过,也确实做过一些接济穷苦百姓的事情。 但具体到哪一家,哪一个人,事情过去四五年,他哪里还记得清楚。 “原来是这样……” 张阳恍然,心中不禁感慨这世事的巧合,他连忙再次扶起明月。 “杨……明月姑娘,快请起,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你如此大礼。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 他看了看明月身上的道袍,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明月站起身,用袖子擦去眼泪,神色复杂: “那年冬天过后,家里情况好了一些。但后来……灾情依然艰难。家中拮据,正好遇到刘……刘神仙在峨眉一带招收道童,我看能混口饭吃,就……就跟着走了,被师尊赐名叫了明月。” 张阳听了,心中唏嘘不已。 乱世之中,普通百姓的命运如同浮萍,一个原本可能被卖做丫鬟的女孩,如今却成了权势熏天的“神仙”身边的道童,这命运的轨迹,实在难以预料。 “明月姑娘,往事不必再提。你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也就放心了。” 张阳温和地说道: “只是,你今夜冒险前来,说刘老先生有指教,恐怕……不只是为了相认吧?” 明月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恩人,我今晚来,师尊并不知道!是我认出恩人后,实在担心,才偷偷跑来的!” “哦?担心什么?” 张阳心中一凛。 “恩人,您今日与师尊会面,是不是觉得师尊对您……颇为不满?” 明月问道。 张阳苦笑一下: “确实,老先生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不是误会!” 明月急道: “恩人,您有所不知,刘从云此人,心胸极为狭隘,财、色、酒、气,无一不贪!特别是这‘气’,也就是掌控川省的执念,极重!” “今日会面,他多次暗示,想让您像刘湘、刘文辉他们一样,拜入他的门下,对他行跪拜大礼,称他师尊。但您每次都巧妙地把话题岔开了,他心中早已记恨!”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待他回到重庆后,必定会在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弟子面前,编排您的不是,怂恿他们来对付您啊!” 张阳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料到刘从云会不满,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因为自己不肯跪拜入门,就起了如此歹意。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我对他恭敬有加,礼物也送了,只是不愿行那跪拜之礼,不愿入他门下,这也有错?” 张阳感到一阵荒谬和愤怒。 “恩人,在他眼里,这就是最大的不敬!” 明月解释道: “他认为您不肯低头,就是挑战他在川省的权威。”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控制和服从。您不肯臣服,就是异类,就必须除掉!” 张阳沉默了,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能超出了他的预估。 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偏偏能影响四川几乎所有的实力派军阀,如果他铁了心要搞垮自己,确实会带来天大的麻烦。 “那……明月姑娘,你可有什么办法?” 张阳看着明月,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既然冒险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报个噩耗。 明月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恩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遭难。” “我虽人微言轻,但常在刘从云身边,或可尽力从中转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刘从云此人极其迷信,常私下为自己推演命数。我曾偶然听他酒后喃喃,说他命中于北方有一大劫。” “但若遇到从南方来的‘红头贵人’,则可遇难成祥,转危为安。恩人,或可从此入手。” “红头贵人?” 张阳疑惑不解。 “这是什么说法?难道要我染个红头发?” “那倒不是。” 明月连忙摆手。 “其实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谶语罢了,关键是要让他自己相信。” “明日,恩人若再去拜访,可戴一顶红色的帽子。届时,我会在一旁侍奉,见机行事,暗示恩人您就是那从南方来的‘红头贵人’。” “刘从云迷信至极,一旦他心中先入为主,将您与他的‘生机’联系起来,态度必然大为转变,甚至可能将您奉为上宾!” 明月的一番话,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张阳虽然对这等装神弄鬼的手段从心底里排斥,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为了川南的安定,似乎也不得不尝试一下这看似荒诞的办法。 “戴红帽子……” 张阳沉吟着,感觉有些滑稽,但看着明月认真而恳切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好,明月姑娘,我明白了。多谢你冒险前来告知,这份情谊,我张阳记下了。” “恩人千万别这么说,当年若不是您,我早就不知道被卖到何处去了。” 明月眼中含泪,再次行礼。 “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了。恩人,明日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说完,她悄悄地打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明月走后,张阳在房间里踱步良久。 他让小陈想办法去找一顶红色的帽子来,这年头,寻常男子戴红帽子的极少,最后还是朱县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顶崭新的、颜色颇为鲜艳的枣红色绒线帽。 第二天上午,张阳再次带着小陈和朱有福,前往刘从云的别院。 与昨日的沉闷不同,他今天的心情更加复杂,既有对荒诞行径的无奈,也有一丝对未知结果的期待。 依旧是那个排长通传,依旧是那对道童在门口侍立。 当张阳戴着那顶与军服格格不入的枣红帽子走进厅堂时,明显感觉到清风和明月,尤其是明月,眼神微微一动。 刘从云依旧端坐在主位,看到张阳这身打扮,尤其是那顶红帽子,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觉得有些怪异和不合时宜。 他今天的态度比昨天更加冷淡,几乎懒得正眼看张阳,只是淡淡道: “张师长去而复返,又是所为何事?莫非是昨日贫道的话,还未听明白?” copyright 2026 第205章 清风,看茶 张阳心中暗骂,脸上却挤出恭敬的笑容,再次抱拳: “老先生昨日教诲,晚辈回去后深思良久,深感惭愧。” “晚辈年轻识浅,行事多有鲁莽不当之处,今日特再次前来,一是再次致歉,二是希望能有机会,多听听老先生的指点。” 刘从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随意地扫过张阳,最终落在那顶红帽子上,似乎觉得有些碍眼。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明月,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从云瞥了她一眼: “明月?” 明月连忙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思索之色,轻声回道: “师尊恕罪,弟子只是……只是忽然觉得,张师长今日这身装扮,尤其是这项红帽,似乎……似乎与师尊您前几日偶然提及的……某些征兆,隐隐相合。” “哦?” 刘从云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一些,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张阳,特别是那顶红帽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什么征兆?” 明月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弟子记得不甚真切,仿佛听师尊前几日静坐时,曾喃喃自语,说什么……‘北方隐有黑气,恐非吉兆’。” “又说‘然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生机或在南方……或有红云罩顶者至,可解厄难’……” “弟子愚钝,不解其意,只是今日见张师长自南边的宜宾而来,又戴着这鲜亮红帽,故而……故而有所联想,胡言乱语,请师尊责罚。” 明月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半遮半掩,既引用了刘从云自己的“谶语”,又点出了张阳“南方来”和“红帽”的特征,最后还以请罪结尾,显得毫不刻意。 刘从云听完,脸色果然微微变了。 他这种靠迷信吃饭的人,往往自己也最信这一套。 他再次仔细打量张阳,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掐算,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厅内一片寂静,张阳心中紧张,但面上保持平静,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些许茫然不解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刘从云掐算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向张阳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冷漠,反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重视。 “张师长!” 刘从云的声音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请坐。” “清风,看茶。” 张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明月这步棋走对了。 他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谦逊地说道: “老先生太客气了。晚辈愚钝,不知明月姑娘方才所言……” 刘从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蔼的笑容: “些许玄机,不足为外人道。不过,张师长今日前来,倒是让贫道想起一些旧事。” “看来,你我之间,或许另有一番缘法也未可知。” 他不再提拜师入门之事,转而问起了一些川南的风土人情,以及张阳对当前时局的看法,语气平和,仿佛昨天那个刻薄刁难的人不是他一般。 张阳心中明了,顺着他的话头,谨慎地回答,既不过分张扬,也适当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和抱负,言语之间,对刘从云保持了足够的尊敬。 这一次的会谈,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带着虚与委蛇的成分,但至少表面上是融洽的。 临别时,刘从云甚至亲自将张阳送到厅堂门口,抚须笑道: “张师长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川南之地,有张师长坐镇,亦是百姓之福。日后若有机会,可常来走动。” “老先生过奖了,晚辈定当谨记教诲,若有闲暇,必再来聆听老先生教导。” 张阳再次躬身行礼,态度依旧恭敬。 离开别院,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朱县长抹了把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佩服地说道: “师座,您……您可真是神了!昨天刘神仙还那般……今天居然亲自送您到门口!这……这项红帽子,莫非真有什么讲究?” 张阳摘下那顶让他感觉十分别扭的红帽子,拿在手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讲究,无非是投其所好,顺势而为罢了。朱县长,此事不必外传。” “是是是,卑职明白,明白。” 朱有福连连点头,看向张阳的眼神更加敬畏。 小陈在一旁也松了口气,低声道: “师座,看来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暂时吧。” 张阳望着威远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依靠这种荒诞的方式解决问题,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讽刺。他知道,刘从云这种人,如同沼泽,看似平静,却暗藏危机。 今日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谶语”而暂时过关,但谁又能保证,他日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再次发难? 与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周旋,远比在战场上打败敌人更加劳心费力。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化解了。 他必须尽快返回宜宾,那里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处理——整肃军纪、筹建军务科、工厂的运营、以及,即将到来的美国之行。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2月12日,农历正月十八。 宜宾,川南边防军师部会议室。春节的余韵已然淡去,空气中弥漫着严肃甚至有些压抑的气氛。 长条会议桌旁,五位团长——陈小果、刘青山、钱禄、李栓柱、李猛——正襟危坐,面前都摆放着厚厚的卷宗。 张阳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 小陈侍立在会议室门口,随时听候吩咐。 “都到齐了。” 张阳环视一圈。 “贺团长还在医院静养,六团由李猛团长代为负责,辛苦猛哥了。” “今天是约定汇报肃查结果的日子,各位都说说吧。栓柱,你先来!” copyright 2026 第206章 肃查清单 李栓柱憨厚的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他翻开面前的册子,清了清嗓子: “师座,各位,我四团从正月初三开始彻查,到今天为止,共计查出有问题的人员三十五人。其中,连长两人,排长七人,班长和士兵二十六人。” “具体什么问题?”张阳问道。 “主要分几类。” 李栓柱仔细看着记录。 “第一类是吃空额、虚报名额的,有九个人,大多是班长。比如二营三连有个班长,实际手下只有八个兵,却报了十个人的名额,多领的饷钱都被他私吞了,累计有四十七块大洋。” 刘青山眉头紧皱: “一个班长就敢这么干?他的排长、连长难道不知情?” 李栓柱叹气道: “查了,排长收了他三十块大洋的好处,睁只眼闭只眼。连长……倒是不知情,但监管不力是跑不了的。这是第二类问题,上级包庇或失察,涉及两个排长。” “继续。”张阳点点头。 “第二类是克扣士兵饷钱、物资的,有十四个人,大多是司务长、军需官之类的职务,也有两个排长。” “最严重的是团部直属辎重队的一个司务长,每次发饷都故意少发,或者用成色差的小洋顶替好洋,积少成多,这一年多下来,贪了有八百多块大洋。还有克扣菜金、冒领被服的。” 钱禄冷哼一声,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满是不屑。 “第三类,是欺压驻地百姓的,有八个人。” 李栓柱的声音低沉了些。 “主要是买东西不给足钱,强借东西不还,还有几个士兵在集市上跟摊贩起了冲突,动手打了人。虽然没闹出人命,但影响很坏。” “第四类。” 他顿了顿。 “贪墨阵亡和伤残抚恤的,有两个。一个是营里的文书,伪造阵亡士兵名单,冒领了三百块大洋的抚恤金。另一个是团部的军需官,在发放伤残补助时,以‘手续费’为名,截留了一百五十块大洋。” 李栓柱合上册子,脸上带着愧色: “师座,是我管教不严,让四团出了这么多败类。” 张阳摆摆手: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查清楚,再谈处理。栓柱,你做得很好,查得很细。这些人涉及的赃款、造成的损失,都统计清楚了吗?” “都统计了,赃款少部分追回来了,大多数被花掉了,先让他们打了欠条,从以后的饷钱里扣。” 李栓柱答道。 “好,下一个,青山。”张阳看向刘青山。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打开自己面前的档案,语气沉稳: “师座,二团共计查出问题人员二十八人。其中军官十五人,士兵十三人。” “问题类型与李团长所述类似,但二团因是讲武堂毕业生和受过正规训练的官兵较多,情况稍好一些。” 他详细汇报道: “吃空额七人,涉及金额六百五十块大洋;克扣军饷物资九人,涉及金额一千一百块大洋。” “欺压百姓六人,主要是强买强卖和言语恐吓;贪墨抚恤四人,涉及两名阵亡士兵和两名伤残士兵的抚恤,共计贪墨九十五块大洋;另有两人涉及赌博,在营中聚赌,输赢不小。” 刘青山补充道: “比较特殊的一个案例,是二营的一个连长。他倒没有贪墨,但私自允许手下士兵轮休回家帮农,却未按规定上报,导致连队长期缺员三人,训练受到影响。这属于擅离职守、玩忽职守。” 张阳若有所思: “这个连长是什么原因这么做?” “他老家就在宜宾乡下,说春耕时节家里缺劳力,看着手下几个兵家里实在困难,就心软了。” 刘青山道: “情有可原,但法不能容。我已经将他撤职,降为排长。” “处理得当。” 张阳点头。 “情是情,法是法,坏了规矩,就要受罚。小果,你呢?” 陈小果翻开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扶了扶眼镜: “师座,一团情况稍微复杂些。因为一团常驻宜宾,又负责部分厂矿护卫和与洋行接洽,接触银钱和物资的机会多,出的问题……也相对多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团共计查出问题人员四十一人。其中,吃空额十二人,多为基层军官勾结司务人员,涉及金额一千二百块大洋;” “克扣军饷物资十五人,涉及金额两千余块大洋。” “欺压百姓八人,包括强占民房、调戏妇女等更严重的行为。” “贪墨抚恤三人,涉及金额四百块大洋;另有三人涉及倒卖军需物资,将配发给部队的棉布、粮食私下卖给了商贩。” 陈小果特别提到: “还有一个连长,利用护送商队的机会,收受商队贿赂,共计五百块大洋,为其提供便利和庇护。” 张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连长叫什么?胆子不小啊!” “叫赵德彪,是宜宾本地人,有些袍哥背景。” 陈小果道: “人已经控制起来了。” “嗯,继续。” 张阳示意钱禄。 钱禄言简意赅,声音冷硬: “五团,二十二人。吃空额五,克扣九,欺压百姓四,贪墨抚恤二,倒卖物资二。金额共计约一千八百多块大洋。最重的,三营一个司务长,伪造采购单据,虚报菜金,贪了三百五十块大洋。” 众人都看向李猛。李猛早已按捺不住,见轮到自己,猛地一拍桌子: “狗日的!老子三团,查出来三十九个龟儿子!加上之前那个陈元庆,正好四十个!” 他抓起面前的册子,也不看,凭记忆吼道: “吃空额的七个!克扣军饷的十一个!欺压百姓的九个!贪墨抚恤的……他娘的,除了陈元庆,还有两个小崽子,一个贪了一百块,一个贪了八十块!” “都是跟陈元庆学的!剩下的,有赌博的,有私自离营的,还有个排长喝醉了酒在街上耍横,砸了人家的摊子!” 李猛越说越气: “最让老子火大的是,三营有个连长,居然跟当地一个寡妇勾搭不清,还利用职权给那寡妇的弟弟安排了个轻松的差事!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 他喘了口粗气,瞪着张阳: “师座,这些龟儿子,你说咋办就咋办!老子绝不说半个不字!该枪毙的枪毙,该蹲大牢的蹲大牢!老子三团出了这么多败类,老子这个团长也有责任,你要撤老子职,老子也认!” 张阳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等李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都汇报完了。我算了一下,四团三十五,二团二十八,一团四十一,五团二十二,三团三十九……加上陈元庆,一共是多少?” 陈小果很快心算出来:“师座,是一百六十六人。” copyright 2026 第207章 陈元庆要见你 “一百六十六人。”张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川南边防军,目前总兵力还不到一万人,就查出一百六十六个有问题的人。虽然程度各有不同,但这比例也不算低。”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面军旗前,背对着众人,缓缓说道: “我们常说自己和旧军阀不一样,说我们要保境安民,说要让弟兄们没有后顾之忧。” “可看看这些查出来的事情——喝兵血的,欺压百姓的,连死人钱都不放过的……我们和那些被百姓唾骂的旧军队,又有多大区别?” 刘青山沉痛道: “师座所言极是。此风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严惩,肯定要严惩。” 张阳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但怎么惩,惩到什么程度,需要仔细斟酌。” “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比如陈元庆这种贪墨烈士抚恤导致遗孤流落街头的,比如那个收受贿赂、倒卖军资的,必须从严从重!” “但有些情节较轻,比如只是一时糊涂克扣了点菜金的,是不是可以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猛急道: “师座!不能心软啊!这帮龟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今天敢吃空额,明天就敢卖枪卖炮!依老子看,统统严办!” 李栓柱却有些犹豫: “师座,猛哥,有些兵……其实家里也困难,一时糊涂。比如我团里那个克扣菜金的司务长,他老娘重病,急需用钱,他才……” “困难就能贪?” 李猛瞪眼。 “那大家都困难,是不是都可以去贪?” 张阳抬手制止了争论: “猛哥说得对,困难不是犯罪的理由。但栓柱说的也有道理,处理的时候,要分清主次,考虑情节。” “我的意见是,先把这一百六十六人,按照问题性质和严重程度,分成几类。” “贪墨抚恤、收受贿赂、倒卖军资、严重欺压百姓致人伤残的,列为第一等,必须严惩,该枪毙的枪毙,该判重刑的判重刑。” “吃空额数额较大、克扣军饷物资情节严重、一般性欺压百姓的,列为第二等,视情节处以撤职、降级、关禁闭、追缴赃款并罚款等处罚。” “情节轻微、初犯、且赃款数额很小的,列为第三等,可以给予记过、警告、罚款等较轻处罚,以观后效。” 他看向众人: “诸位觉得如何?” 刘青山思索片刻,点头道: “师座此法甚妥,既体现了军法森严,又不失人情,还能给部分真心悔改者机会。” 陈小果也赞同: “我同意。另外,我建议将所有处理结果张榜公布,特别是对第一等人员的严惩,要让全军将士和百姓都看到我们整顿军纪的决心。” 钱禄言简意赅: “同意。公开好。” 李栓柱也点头: “听师座的。” 李猛虽然还有些不忿,但也知道张阳说得有道理,闷声道: “行嘛,就按你说的办。不过那个陈元庆,必须算第一等!枪毙!没得商量!” 张阳正要说话,李猛忽然又道: “对了师座,还有个事。” “陈元庆那龟儿子,关在禁闭室里,天天喊冤枉,非要见你一面,说有隐情要当面跟你说。老子呸!他有个锤子隐情!就是个怕死鬼!” “哦?” 张阳挑了挑眉。 “他要见我?” “是啊,说什么不见到你,他死也不服气。” 李猛啐了一口。 “要老子看,直接拉出去毙了省事!” 张阳沉吟片刻:“既然他要求见,那我就见一见。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明天吧,明天上午,把他带到师部来。” “诸位,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把各自团里的人员分类整理好,明天我们继续开会,定下最终的处理方案。” “是!” 众人起身应道。 会议散去,张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整顿军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面对如此多具体的人和事,要平衡法理与人情,要承受内部的阻力。他 知道,这才是真正治理一方所要面对的、比打仗更复杂的挑战。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2月13日,农历正月十九。 上午,川南边防军师部的审讯室(兼临时禁闭室)里,气氛肃杀。 这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光线有些昏暗。张阳坐在桌子后面,小陈按剑侍立在一旁。 李猛抱着膀子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门被打开,两名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容有些憔悴,胡子拉碴。 他穿着脏兮兮的军装,没有佩戴军衔,手上戴着镣铐。正是原三团二营营长,陈元庆。 他被带到张阳面前,按着跪了下去,但梗着脖子,抬头看着张阳,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不甘,也有一丝……委屈? “师座,人带来了。” 卫兵报告。 张阳点点头,示意卫兵站到一边。他打量着陈元庆,这个曾经在三团也算是一号人物,打过几场硬仗的营长,如今成了阶下囚。 “陈元庆。” 张阳开口,声音平静。 “李团长说,你要见我,有什么话,现在我给你机会说。” “但我提醒你,如果你是想狡辩,或者求饶,那就不必浪费口舌了。贪墨阵亡弟兄的抚恤金,导致烈士遗孤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凭这一条,枪毙你十次都不为过。” copyright 2026 第208章 贪污的真相 陈元庆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师座……我陈元庆贪了钱,我认!该杀该剐,我也认!但我……我不服!我不是为了自己享乐才贪那笔钱的!” “哦?” 张阳眼神微冷。 “不是为了自己,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苍生?” 李猛在一旁骂道: “狗日的!死到临头还嘴硬!” 陈元庆没理李猛,他看着张阳,眼圈忽然红了: “师座……冯大牛……冯大牛是我的兵,是我从宜宾招来的第一批兵!” “他死的时候,肠子……肠子都打出来了,是我亲手给他合上的眼!我会贪他的卖命钱?我陈元庆再不是东西,也干不出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他情绪激动起来,镣铐哗哗作响: “是!抚恤金是我领的,一百块大洋,一分不少领到手!但我没揣进自己兜里!我一分都没花!” 张阳身体微微前倾:“钱呢?” “钱……” 陈元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钱……大部分,给了我手底下另外两个阵亡弟兄的家里了……还有一个重伤残废,家里老娘快饿死的,我也给了……” 李猛愣住了,张阳也怔住了。 “你说清楚!” 张阳沉声道。 陈元庆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 “师座,您可能不记得了,民国二十一年,第二次守自贡盐场,我们三营是主力之一,打得惨啊。” “冯大牛死了,我们连还有好多弟兄也死了,其中有两个,一个叫王土生,另外一个叫赵小栓。另外,一排长刘二狗,被炸断了一条腿,成了残废。” 他回忆着,眼神有些空洞: “仗打完了,抚恤金发下来。王土生家里就一个老娘,眼睛还瞎了,住在南溪乡下。赵小栓家里穷得叮当响,爹瘫在床上,弟弟妹妹都还小。” “刘二狗残了,干不了活,家里婆娘要跟他闹离婚……师座,您是定下了抚恤金章程,一百块大洋,按理说不少了。” “可您知道吗?王土生的抚恤金,被他一个远房表哥领走了,那表哥不是个东西,拿了钱就跑得没影了,瞎眼老娘一分钱没见到,差点饿死!” “赵小栓的抚恤金,倒是送到了他家,可他爹病重,那一百块大洋,请大夫抓药,不到两个月就花光了,人还是没救回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刘二狗就更别说了,对一个伤残家庭来说,五十块大洋,够干啥?他婆娘天天骂他废物,要带着孩子走……” 陈元庆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时候,我刚升了连长没多久,看着手底下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家里一个个那个惨样,我心里……我心里难受啊!” “冯大牛家里,当时他婆娘还在,虽然改嫁了,但听说那个后夫对她还可以,家里还能过得去。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他抬起头,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来: “我想着,冯大牛家里暂时还能过,先把这钱救救急,给王土生的老娘送点钱去,别让她饿死。给赵小栓家里还点债,别让人把他妹妹拉去抵债。再给刘二狗一点,让他好歹能把婆娘稳住……” “我……我就把冯大牛的一百块大洋,分了分,王土生老娘送了五十块,赵小栓家里送了二十块,刘二狗送了二十块……我自己,就留了十块,给我自己娘抓了副药……” “那你为什么不报上去?申请额外补助?或者跟团里反映?” 张阳问道,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不那么冰冷。 “反映?跟谁反映?” 陈元庆苦笑道。 “师座,那时候咱们刚在宜宾站住脚,到处都要用钱,军需紧张得很。李团长……猛哥的脾气您也知道,最恨手下哭穷叫苦。” 我去跟他说,手底下兄弟家里困难,想多要点补助?他怕是要骂我无能,带不好兵!” “再说了,那时候也没这个规矩啊,阵亡抚恤就是一百块,残废就是五十块,白纸黑字,多一分都没有!” 李猛在一旁,张了张嘴,想骂,却又骂不出口,脸色变幻不定。 他确实记得,那时候刚打完自贡,千头万绪,他自己也焦头烂额,对下面弟兄家里的具体困难,确实了解不多,也整天喝酒发脾气。 “那后来呢?” 张阳问: “冯大牛的妻子改嫁后,家里情况变差,你知不知道?” 陈元庆低下头: “知道……后来听说了。他婆娘那个后夫,开始还行,后来就原形毕露,又赌又喝,动不动就打人。” “我也后悔,想补上,可那时候钱已经花出去了,我自己的饷钱也不多,还要养家……我就想着,等以后宽裕了,再慢慢补上……可谁知道,冯大牛的娃儿,会遭那么大罪……” 他猛地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 “师座!我陈元庆贪墨抚恤金,挪用弟兄的卖命钱,我认罪!我该死!” “但我对天发誓,我一分钱没用在自己享乐上!那些钱,都给了更需要它的弟兄家里了!” “王土生的老娘,现在每个月还能收到我托人悄悄捎去的一点钱!赵小栓的妹妹,去年出嫁,我还凑了二十块大洋给她当嫁妆!刘二狗……刘二狗去年伤感染,没了,他婆娘改嫁前,我也给了她十块大洋当路费……”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陈元庆压抑的抽泣声。 张阳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情。 陈元庆有罪吗?有,擅自挪用抚恤金,而且是阵亡弟兄的抚恤金,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但他又似乎……情有可原?在那个缺乏完善保障体系的时代,一个底层军官,面对手下弟兄家破人亡的惨状,用一种错误的方式,试图尽一点微薄之力。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一时间竟让人难以简单评判。 李猛也沉默了,他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带兵多年,深知底层官兵的疾苦。陈元庆的做法愚蠢、违规,但其初衷,却让他这个当团长的,也感到一丝惭愧。 “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张阳缓缓开口。 “有!” 陈元庆抬起头。 “王土生的老娘还在南溪,可以问她。赵小栓的妹妹嫁到了宜宾城东,也可以问。刘二狗的婆娘改嫁到了泸州,找人也能问到。” “我每个月捎钱的记录,虽然没有字据,但我拜托送钱的那个挑夫,他可以作证!还有……我娘抓药的药方,可能还在家里,能证明我确实只花了十块大洋……” copyright 2026 第209章 法理与人情 “有!” 陈元庆抬起头。 “王土生的老娘还在南溪,可以问她。赵小栓的妹妹嫁到了宜宾城东,也可以问。刘二狗的婆娘改嫁到了泸州,找人也能问到。” “我每个月捎钱的记录,虽然没有字据,但我拜托送钱的那个挑夫,他可以作证!还有……我娘抓药的药方,可能还在家里,能证明我确实只花了十块大洋……” 张阳看向李猛。 李猛闷声道: “师座,我这就派人去核实。” “尽快。” 张阳点点头,又看向陈元庆。 “陈元庆,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挪用抚恤金是为了接济其他困难弟兄家属,这依然改变不了你违法违纪的事实。” “冯大牛的抚恤金,你没有交给他的合法继承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的儿子冯承志因此受的苦,也是实实在在的。你明白吗?” 陈元庆泪流满面,再次磕头: “我明白!师座!我明白!我有罪!我认罚!我只求师座……只求师座在我死后,能……能继续关照一下王土生的老娘,还有赵小栓的弟弟妹妹……他们……他们真的太难了……”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元庆,沉默良久。 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张阳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元庆,沉声道: “陈元庆,你的案子,情况特殊。我会让人仔细核实你所说的一切。在核实清楚之前,暂不执行死刑。” 陈元庆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是,” 张阳话锋一转,语气严厉。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贪墨、挪用抚恤金,造成严重后果,革除你一切军职,是肯定的。查实之后,你还需要为你所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他看着陈元庆: “如果核实无误,我会判你……三年监禁。在监狱里,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出狱之后,如果愿意,可以安排你去荣军工厂或者其他地方,用劳动来赎罪,也继续为你牵挂的那些阵亡弟兄家属,尽一份力。你,服不服?” 三年监禁! 不是枪毙! 陈元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了片刻,随即再次重重磕头,泣不成声: “服!我服!谢谢师座!谢谢师座开恩!我陈元庆……我陈元庆一定好好改造!一定……” 张阳挥了挥手,对卫兵道: “先带下去,单独关押,等核实清楚再说。” 卫兵将情绪激动的陈元庆带了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张阳、小陈和李猛。 李猛走到张阳身边,叹了口气: “师座……这……这事闹的。陈元庆这龟儿子……唉!” 张阳也长叹一声: “猛哥,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啊。” “陈元庆有错,但我们……就没有责任吗?如果我们早有一套完善的抚恤发放、监督和困难帮扶机制,如果阵亡伤残弟兄家里的困难,有正规渠道反映和解决,陈元庆还会走这条歪路吗?冯承志还会吃那么多苦吗?” 李猛默然。 “查吧,仔细查清楚。” 张阳拍拍李猛的肩膀。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人,倒也不算完全无可救药。” “但法就是法,错了就要受罚。三年大牢,他必须蹲。这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触碰贪墨抚恤这根高压线!” “我明白了,师座。” 李猛点点头,脸上少了些往日的暴烈,多了些深思。 “我这就亲自带人去核实。” 李猛匆匆离去。 张阳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心中百味杂陈。 陈元庆一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旧式军队管理下的无奈与混乱,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尽快建立“军务科”,完善军人保障体系的决心。 治理一方,远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 人心、制度、情理、法理……方方面面,都需要细细考量,慢慢打磨。这条路,还很长。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2月15日,农历正月二十一。 川南边防军师部会议再次召开。 与上一次相比,气氛更加凝重,但也多了几分理性与深思。 五位团长再次齐聚,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张阳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调查报告。 他开门见山: “陈元庆一案,李团长已经初步核实了。王土生的老娘,赵小栓的妹妹、弟弟,以及那个帮忙捎钱的挑夫,还有陈元庆的母亲和药铺掌柜,都找到了,证词基本吻合。” “陈元庆挪用冯大牛抚恤金接济其他阵亡伤残弟兄家属的情况,属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留给自己的十块大洋,也确实是给他母亲抓了药。他本人及直系亲属,在同期没有发现不明来源的大额消费或资产增加。可以认定,他主观上并非为了个人享乐而贪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众人表情各异,陈小果、刘青山面露思索,李栓柱有些动容,钱禄依旧面无表情,李猛则是一脸复杂。 “但是!” 张阳加重了语气。 “这改变不了他违法违纪、造成严重后果的事实!冯大牛的抚恤金没有合法发放,其遗孀、遗子未得到应有保障,冯承志流落街头,这是无法否认的结果!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师座说得对。” 刘青山率先开口: “陈元庆其情可悯,但其行可诛。若不严惩,如何维护军法威严?日后人人都以‘情有可原’为借口,军纪将荡然无存。” 李猛挠了挠头,闷声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这龟儿子,也确实没把钱往自己兜里揣……” “想起来,老子这个团长,也有责任。要是早点知道下面弟兄家里那么难,早点有个章法……” copyright 2026 第210章 成立军务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这龟儿子,也确实没把钱往自己兜里揣……想起来,老子这个团长,也有责任。要是早点知道下面弟兄家里那么难,早点有个章法……” 陈小果说: “猛哥不必过于自责,当时条件所限,我们也都经验不足。现在关键是如何处理陈元庆,以及如何防止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张阳点点头: “关于陈元庆的处理,我前天见他的时候,已经有了初步想法。现在听听大家的意见。” 李栓柱小心翼翼地说: “师座,既然……既然他没贪给自己,是不是……可以轻点处罚?比如,革职,再关一段时间禁闭,或者罚苦役?” 李猛却反对: “那不行!再怎么说,他也是贪了抚恤金!还害得冯承志那娃儿那么惨!不重罚,怎么服众?以后别的军官有样学样咋办?” 钱禄冷冷吐出两个字: “该罚。” 刘青山沉吟道: “师座,我赞同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但考虑到其特殊情节,或许可以在死刑和普通刑罚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比如,革除一切军职,判处数年监禁。” 张阳等大家都发表完意见,才缓缓说道: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我的决定是:陈元庆,革除川南边防军一切职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可酌情减刑。” “刑满释放后,如本人愿意且无其他劣迹,可安排至荣军工厂或其他生产单位工作,以工代赈,继续为军队建设出力,也算对他牵挂的那些阵亡弟兄家属,有个持续关照的机会。” 他环视众人: “这样,既明确了其行为的严重违法性,给予了应有的惩罚,体现了军法无情;又考虑了其特殊情节和悔过态度,留下了改过自新的余地。” “同时,也给我们所有军官敲响了警钟——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违法乱纪的借口!大家觉得如何?” 刘青山思索片刻,点头: “师座思虑周全,我赞同。既维护了法纪,又不失人情,也给类似情况树立了一个处理的范例。” 陈小果也道: “我同意。这个判决公布出去,相信大部分官兵也能理解和接受。” 李栓柱松了口气: “这样好,这样好。” 钱禄:“可。” 李猛咂咂嘴,最终也点了点头: “行吧……三年大牢,也够那龟儿子喝一壶了。出来要是再敢犯事,老子亲手毙了他!” “好,既然大家没有大的异议,陈元庆一案,就这么定了。” 张阳拍板。 “接下来,我们讨论对其他一百六十五人的处理方案。按照上次说的,分等处理。” 接下来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五位团长和张阳一起,逐一审核那一百六十五人的卷宗,根据问题的性质、情节、金额、后果以及认罪态度、退赃情况等,仔细划分等级,拟定相应的处罚。 争论时有发生。 比如对那个收受商队贿赂五百块大洋的连长赵德彪,李猛主张枪毙,陈小果认为其虽然受贿,但并未造成重大军事损失或泄密,且退赃积极,可判重刑但不至于死刑。 最终张阳采纳了陈小果的意见,判处赵德彪革职、十年监禁。 又比如对那个倒卖军需物资的司务长,因其倒卖的是棉布粮食等生活物资,且数额较大(六百五十块大洋),众人一致同意列为第一等,判处革职、八年监禁。 而对于那些只是多报一两个空额,或者克扣少量菜金、情节轻微且退赃悔过的,则大多归入第三等,处以记过、罚款、降职或短期禁闭等处罚。 等到所有人员的处理意见初步拟定完毕,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张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厚厚一叠最终的处理名单,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百六十六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事。 这次肃查和审判,对川南边防军而言,无异于一次刮骨疗毒。 “名单就这样定了吧。” 张阳疲惫但坚定地说: “明天,以师部名义发布公告,将所有处理结果,特别是第一等人员的重罚,张榜公布,通电全军及各县政府。”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川南边防军,容不下蛀虫和败类!” “是!” 众人齐声应道,虽然疲惫,但眼神都清明了许多。 经过这番折腾,他们对自己带领的队伍,对未来的治军方向,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另外!” 张阳补充道: “关于设立‘军务科’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陈元庆的案子,再次证明了建立专门机构的紧迫性。” “小果,你牵头,青山、栓柱协助,参考我们这次肃查暴露出的问题,尽快拿出一套军务科的筹建方案和职责章程。要包括征兵审核、军饷物资发放监督、退役军人登记帮扶、伤残军人评定安置、阵亡军人抚恤发放及家属长期跟踪关怀等所有内容。” “我们要建立一套制度,让将士们流血牺牲后,他们的家人不再流泪!” “明白,师座!” 陈小果郑重点头。 “我们会尽快拿出详细方案。” 刘青山也道: “此事关乎军心根基,必当竭尽全力。”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张阳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墙上那面军旗,久久不语。 他知道,今天做出的这些决定,必然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甚至可能引起一些暗流涌动。 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不狠下心来整顿,将来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是整支队伍的溃败,是万千百姓的失望。 冯承志瘦小的身影,陈元庆涕泪交加的脸,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他能做的,就是尽力打造一个更牢固、更公正的框架,让更多的人,能在这个乱世中,多一分保障,少一分苦难。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但张阳的心中,却有一盏灯,被这次沉痛而必要的整顿,擦拭得更加明亮。 前路艰难,但方向,已然清晰。 copyright 2026 第211章 未来的华尔街之狼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3月19日,农历二月二十四。 宜宾,川南边防军师部。 春风带着暖意吹进窗户,院子里的桃树已吐出嫩绿的新芽。 但室内三人的神色却颇为严肃。 张阳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陈小果和李栓柱。 桌上摊开着几本账簿和文件。 “小果,栓柱。” 张阳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美国了。本来准备让小果跟我一起去的,不过你走了,宜宾这边我又不放心。” “这一去,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走之前,有些事情必须跟你们交代清楚。” 陈小果推了推眼镜,神色专注: “师座,美国之行的一切手续和船票,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林医生那边也沟通好了,她答应随行担任翻译,相关证件也已齐备。” 李栓柱则有些担忧: “师座,这漂洋过海的,路上恐怕不太平啊。听说海上常有巨浪,还有海盗……” 张阳摆摆手: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乘坐的是英国太古公司的客轮,相对安全。况且有小陈和两名得力弟兄跟着,问题不大。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谈钱的事。” 他身体前倾,目光落在李栓柱身上: “拴住,我们目前账上,能动用的现金还有多少?” 李栓柱早有准备,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语速平稳地汇报: “师座,截至昨日,纱纺厂账户上共存有现大洋一百八十万零四千七百五十六元。这是扣除本月原材料采购、工人工资、机器维护以及上缴税款后的净额。” “一百八十万!” 张阳轻轻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其他几个在建厂的资金呢?” “南洋卷烟厂、面粉厂、饼干厂、罐头厂,这四个厂子目前还处于土建和设备采购初期。” 李栓柱道: “按照预算,各自账户上预留了五万到十万不等的启动资金,这些钱不能动,否则厂房建设和设备订购都要停滞。” “另外,机械厂的军品车间扩大生产需要添置一批新机床,预算三万;威远钢铁厂的初步改造方案已经出来,第一期工程至少需要十五万;还有您之前批示的各县‘军务科’筹建费用、荣军工厂的追加投入……” 陈小果道: “师座,我的意见是,纱纺厂这一百八十万,是咱们目前最大的现金池,但也是维持整个川南工业体系和军政运转的命脉。按照正常运转和既定发展计划,账上至少需要保持二十万到三十万的流动资金,以应对原材料价格波动、设备突发故障维修、工人工资发放等日常开销。” “否则一旦现金流断裂,纱纺厂停工,影响的不只是这一个厂,而是整个产业链和几万工人的生计,以及我们每月稳定的税收和利润。” 李栓柱在一旁连连点头: “是啊师座,小果说得在理。这钱就像人身上的血,不能一下子抽干了。咱们这么多厂子、这么多兵要养,每天睁开眼就是钱啊。” 张阳沉默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放缓。 他知道陈小果和李栓柱说得都对,这是从稳定经营和风险控制角度最稳妥的建议。 但他更清楚,即将到来的“白银法案”机会,可能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快速积累巨额资本的历史性机遇。 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他需要启动资金,需要足够的本金去美国市场上搏一把。 思考了足足两三分钟,张阳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 “栓柱,小果,你们说的我都明白。风险,我也清楚。但是这次去美国,我有必须动用这笔钱的理由。” 他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却没有详细解释——关于白银法案,关于他知道的历史走势,这些都无法明言。他只能换一种方式说服。 “这么跟你们说吧。” 张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说服力但不过分夸张。 “我在美国那边,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一个很可能稳赚不赔的大生意机会。投入越多,回报越大。这个机会,可能就这一两年有,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陈小果眉头微蹙: “师座,什么生意能稳赚不赔?美国那边现在不也是经济萧条,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吗?会不会是骗局?” “不是骗局。” 张阳摇头,语气肯定。 “是关于国际银价和大宗商品交易的机会,涉及国家层面的政策变动。” “具体的运作机制比较复杂,我一时半会儿跟你们解释不清楚。但你们可以相信我,我绝不会拿川南的根基去冒险。”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一百八十万大洋,我带走一百五十万。留下三十万作为纱纺厂和各个项目的应急流动资金。三十万,足够应付两三个月的常规支出了吧?” 陈小果快速心算了一下,勉强点头: “如果严格控制开销,加上纱纺厂每个月的新增利润,没有重大意外,应该可以。但如果近期一旦出现大宗原材料集中采购或者设备大修,就可能捉襟见肘。” 李栓柱急道: “师座,一百五十万啊!这不是小数目!万一……万一在美国那边有个闪失……” “没有万一。” 张阳打断他,语气中透出强大的自信。 “栓柱,小果,我跟你们保证,这次出去,不仅不会亏掉这一百五十万,而且,有很大的把握,能给你们带回来多好几倍的钱!” 看着两人依旧忧心忡忡的脸,张阳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你们担心。咱们这点家底,是一枪一弹打出来的,是一纱一布织出来的,是兄弟们用血汗换来的,不容易。但我问你们,咱们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陈小果思索道: “资金。无论是扩建钢铁厂、建设化工厂,还是更新军备、改善民生,都需要巨额资金。” “目前纱纺厂的利润和税收,只能勉强维持现状和缓慢发展,无力支撑跨越式的提升。” “没错!” copyright 2026 第212章 启程去美国 “没错!” 张阳一拍桌子。 “就是资金!咱们现在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处处受制。” “为什么威远钢铁厂只能小修小补,不能扩建成年产万吨的大厂?为什么化工厂连影子都没有?为什么咱们的枪炮子弹产量上不去?为什么伤残军人和阵亡家属的保障只能做到最基本的?都是因为钱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川南五县: “守着这片基业,慢慢积累,当然也能发展。但时间不等人啊!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中原大战虽然结束,但各地军阀依旧混战不休,四川更是乱成一锅粥。” “咱们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快速壮大自己!这次美国之行,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让我们在短时间内,获得足以改变川南乃至四川格局的资本的机会!” 张阳转身,看着陈小果和李栓柱,眼神灼灼: “这是一场豪赌,我知道。但有时候,该搏一把的时候,就得搏!我相信我的判断,也请你们相信我。” 陈小果和李栓柱对视一眼,都被张阳话语中的决心和描绘的前景所感染。 他们跟随张阳多年,见过他创造太多奇迹——从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到坐拥五县之地,从一无所有到建立起初具规模的工业。 或许,这次他也能创造奇迹? 陈小果深吸一口气道: “师座,既然您决心已定,那我就不再多劝了。一百五十万大洋,我会尽快安排兑换成美元。” “按照现在的汇率,大约一美元兑换2.5块大洋左右,一百五十万大洋,能兑换六十万美元左右。” “六十万美元……” 张阳默默计算着,这在当时确实是一笔巨款,但在国际金融市场,也只是中等规模的资金。 不过,作为杠杆操作的启动资金,应该够了。 “好,小果,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张阳郑重道: “全部兑换成美元现金,或者美国银行的本票。” “另外,帮我在美国的花旗银行开通一个账户,把这些钱存进去。我到了美国之后,需要随时支用。” “明白。” 陈小果点头。 “花旗银行在重庆和上海都有分行,我可以先通过他们在上海的分行办理开户和转账手续,您抵达美国后直接去纽约的总行或分行确认即可。我会把相关凭证和密押交给您。” 李栓柱见事已至此,也不再反对,只是再三叮嘱: “师座,钱的事小果去办。您路上千万要小心啊!财不露白,这么多钱,可别让人盯上了。小陈他们一定要时刻警惕。” 张阳笑着拍拍李栓柱的肩膀: “放心吧栓柱,我会小心的。我走后,宜宾这边的军政事务,就拜托你们几位团长了。” “小果统筹全局,兼管工业和商业;青山负责军事训练和防务;钱禄、李猛、贺福田(等他痊愈)各守其责;栓柱你管好后勤和征兵。” “遇到大事,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如果意见不一致,就以小果和青山的意见为主。” “师座放心,我们一定守好家业,等您凯旋!” 陈小果和李栓柱齐声道。 “好,去准备吧。兑换美元和开户的事情要尽快,我计划三月二十六号出发。”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3月26日,农历三月初一。 宜宾码头,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纱。 一艘挂着英国米字旗、船体漆成黑白两色的中型客轮“江安号”,静静地停靠在趸船旁,烟囱里已冒出淡淡黑烟,预示着即将启航。 码头上,人头攒动。除了例行上下船的旅客和搬运工,还站着一群格外显眼的人。他们都穿着整齐的军装或体面的长衫,围在张阳身边。 张阳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脚上是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而干练,少了几分军人的悍勇,多了几分商人的儒雅。 林婉仪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但微微握紧的箱把手透露出一丝紧张。 小陈和另外两名精干的警卫员穿着便装,警惕地站在稍远处,他们负责贴身护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张阳手里牵着的、同样穿着新衣服的冯承志。 小男孩显然对即将到来的远行既兴奋又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张阳的手,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巨大的轮船和滔滔江水。 钱伯通、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以及拄着拐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坚持前来送行的贺福田,全都到了。 “师座,这是兑换好的美元汇票和花旗银行的账户凭证,还有密押。” 陈小果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交给张阳,低声嘱咐: “总共五十九万八千美元,扣除了少量手续费。汇票可以在纽约花旗银行直接兑付,账户凭证您收好。” 张阳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点点头,小心地将其放进西装内袋: “辛苦了,小果。” 钱伯通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脸上满是感慨:“东家,这一去万里之遥,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美国那边饮食气候都与咱川南不同,需得慢慢适应。林医生,东家就拜托您多照应了。” 林婉仪微微颔首: “钱处长放心,我会注意的。” 李栓柱眼圈有些发红,这个憨厚的汉子最是重情,他拉着张阳的手: “师座,早点回来!这边有我们呢,你放心!” 张阳用力握了握李栓柱的手: “栓柱,家里这一摊子,尤其是后勤和征兵,辛苦你了。遇事多和小果、青山商量。” “我晓得,我晓得!” 李栓柱连连点头。 刘青山上前一步,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神清澈而坚定: “师座,军事方面我会盯紧,日常训练和各县防务绝不会松懈。祝您一路顺风,早日携巨利而归。” “青山,有你在,我放心。”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 “讲武堂的高材生,带兵我信得过。” 钱禄话依旧不多,只是上前,对张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 “师座保重。五团,人在阵地在。” 张阳回礼: “钱团长,川南门户,拜托了。” 李猛嗓门最大,他拍着胸脯: “师座!你就放心去吧!老子把三团带得嗷嗷叫,哪个龟儿子敢来捣乱,老子打断他的腿!等你回来,咱们的兵肯定更厉害!” 他说着,又弯腰摸了摸冯承志的头。 “狗儿……啊不,承志,跟着你张叔叔出去见见世面,好好学本事!回来给老子讲讲洋人那边是啥子样!” 冯承志用力点头: “嗯!李伯伯,我会的!” copyright 2026 第213章 神仙相邀 贺福田拄着拐杖,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坚毅: “师座,猛哥帮我把六团重建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肯定又是一条好汉!路上小心!” 张阳看着贺福田,心中感动: “福田,你伤刚好,要多休息。六团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你活蹦乱跳的。” “一定!” 贺福田咧嘴笑了。 轮船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这是催促旅客上船的信号。 张阳环视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共创基业的弟兄们,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和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向众人团团一揖: “诸位!张阳此行,短则数月,长则半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川南的一切,就全拜托各位兄弟了!” 众人纷纷抱拳回礼: “师座放心!” “军政事务,以稳为主,遇事多商议,谨慎决策。” “是!” “照顾好厂子里的工人,他们是咱们的根基。” “明白!” “善待百姓,严明军纪,咱们的口碑不能坏。” “记住了!” “还有,阵亡和伤残弟兄的抚恤安置,军务科的筹建,不能停。” “师座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张阳一一嘱咐,众人一一应承。 码头上,晨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在江面泛起粼粼金光。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上船了。” 张阳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宜宾城,看了一眼江边送行的人群,牵起冯承志,对林婉仪点点头。 “婉仪,我们走吧。” 林婉仪向送行众人微微欠身,跟着张阳向跳板走去。 小陈和两名警卫紧随其后。 登上轮船甲板,张阳转身,再次向码头上的众人挥手。 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李猛、贺福田、钱伯通……所有人都用力挥着手,李猛甚至扯着嗓子喊: “师座!早点回来!老子等你喝酒——!” 轮船再次拉响汽笛,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张阳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人影,看着熟悉的宜宾城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远行,不仅是为了攫取财富,更是为了给川南的未来,搏一个更大的可能。 冯承志仰着头问: “张叔叔,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是啊,很远,要过大海。” 张阳摸摸他的头。 林婉仪静静站在一旁,江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前方浩荡的江水,眼神中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一份坚定的陪伴。 轮船顺江而下,宜宾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新的旅程,开始了。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3月28日,农历三月初三。 “江安号”客轮在长江上航行了两日,于傍晚时分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 轮船将在此停靠一天一夜,补充给养,上下旅客,次日清晨再继续驶往武汉、上海。 重庆,这座山城此时已是万家灯火,层层叠叠的房屋依山而建,灯火在夜幕中蜿蜒如龙,比宜宾繁华喧嚣许多。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军警,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混乱而蓬勃的活力。 张阳一行人随着人流下了船。 他早已吩咐小陈在码头附近找一家干净稳妥的旅社暂住。 很快,小陈便找到一家名为“悦来栈”的中等旅社,要了三个相邻的房间—— 张阳和林婉仪各一间,冯承志与张阳同住,小陈与另外两名警卫住一间,既能保护又方便照应。 安顿下来后,张阳让旅社伙计送了些简单的饭菜到房间。 奔波了两日,众人都有些疲倦,尤其是冯承志,早已哈欠连天。 饭后,张阳便让他先睡下了。 林婉仪在自己房间稍作洗漱后,来到张阳房间,两人商量着明天的安排。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重庆停留一天,可以稍微休整,也可以购买一些旅途所需的物品。 “重庆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热闹。” 林婉仪看着窗外依稀的灯火,轻声道: “以前在上海读书时,觉得上海已是极繁华,没想到这内陆的山城,也有这般气象。” 张阳点点头: “重庆是西南水陆要冲,自古繁华。如今更是四川各路军阀争夺的焦点,刘湘坐镇于此,自然要着力经营。我们这次只是路过,尽量低调,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话刚说完,房门便被轻轻敲响。小陈警惕的声音传来: “东家,是我。” “进来。” 小陈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低声道: “东家,楼下柜台说,有人找您。是个年轻姑娘,说是……故人。” “年轻姑娘?故人?” 张阳和林婉仪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张阳在重庆并无熟识的女性。 “她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张阳问。 “说了,说她叫明月。” 小陈道。 “明月?” 张阳心中一震,立刻想起了威远那个女道童,刘从云身边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甚至找到了旅社? 林婉仪看出张阳神色有异,轻声问: “你认识?” 张阳快速低声解释: “刘从云身边的道童,在威远帮过我一次。” 他转向小陈。 “请她上来吧,小心些,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明白。”小陈转身出去。 不多时,小陈带着一个身穿普通蓝色碎花布衣、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但张阳一眼就认出,正是明月。 此刻的她换下了道袍,打扮得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但那份清秀和灵动的眼神未变。 明月进门后,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看到林婉仪时微微一愣,随即对张阳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清脆,但压得很低: “明月见过恩人。” “明月姑娘不必多礼。” 张阳示意她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找到我的?” 明月没有坐,依旧站着,语速稍快: “恩人,是师尊……刘神仙让我来找您的。他知道您今日乘船抵达重庆,特让我来相请,说想与您见一面。” copyright 2026 第214章 川北战事 “恩人,是师尊……刘神仙让我来找您的。他知道您今日乘船抵达重庆,特让我来相请,说想与您见一面。” 张阳心中警铃大作! 刘从云知道自己的行程? 还精确到抵达日期? 这怎么可能? 他的行程虽然未严格保密,但也只有宜宾核心的几个人知道具体日期和船次。 “刘神仙……如何知道我到重庆?” 张阳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明月抬头看了张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 “恩人有所不知。师尊门人弟子遍布全川,耳目极多。不仅在重庆,在宜宾城,甚至在……在川南边防军中,也有不少信徒。师尊早已吩咐他们,留意恩人您在宜宾的一举一动,若有重要动向,随时通报。” 张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遍布全身! 宜宾城中有刘从云的眼线,他还可以理解,毕竟那里人口复杂。 但川南边防军中也有? 他的部队里,竟然有刘从云的信徒在充当眼线,监视着他这个最高长官的行踪? 这简直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他在宜宾的许多动作,可能都在刘从云的注视之下! 难怪当初在威远,刘从云对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除了“红帽贵人”的谶语,恐怕也与他了解张阳的某些动向有关。 林婉仪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脸色微微发白,担忧地看着张阳。 张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惊慌无用。 他沉吟片刻,问道: “刘神仙现在何处?要何时见我?” “师尊就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处别院歇脚。” 明月道: “若恩人方便,现在便可随我过去。师尊说,只是闲谈几句,不会耽搁恩人太多时间。” 张阳知道,这一面恐怕非见不可。 刘从云特意在他途经重庆时拦截相邀,必有目的。 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可能激化矛盾。 “好,我随你去。” 张阳站起身,对小陈道: “你留下,保护好林医生和承志。我独自跟明月姑娘去一趟。” “东家,这太危险了!我跟你去!” 小陈急道。 “不用。” 张阳摆手。 “刘神仙若要对我不利,不会用这种方式,更不会派明月姑娘来。我很快回来。你守在这里,任何陌生人不得接近。” 他又对林婉仪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 “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林婉仪虽然担忧,但知道张阳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只能轻声嘱咐: “万事小心。” 张阳跟着明月出了旅社,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重庆夜晚曲折起伏的街巷中。 明月对路径似乎很熟,专挑僻静小巷走。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处位于半山腰、颇为幽静的院落前。 门口依旧有身穿便装但眼神锐利的汉子守卫,看到明月,点了点头,打开侧门让两人进去。 院落不大,但很精致。 正堂里点着明亮的汽灯,刘从云此刻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紫袍,而是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倒像是个富家翁。 见张阳进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颇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迎了几步: “哎呀,张师长!一路辛苦!快请坐,快请坐!” 这番客气热情的做派,与在威远时的冷淡刁难判若两人。 张阳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 “深夜打扰仙师清静,是晚辈唐突了。” “哪里哪里,是贫道冒昧相邀才对。” 刘从云笑着示意张阳坐下,明月早已乖巧地奉上热茶,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两人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和天气。 刘从云似乎真的只是闲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张阳知道,这不过是铺垫。 果然,茶过两巡,刘从云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张师长此次远行,是要去上海,还是……有更远的打算?” 张阳谨慎答道: “先去上海看看,有些商业上的事务要处理。之后是否去更远的地方,还未定。” “哦,商业事务,好,好啊。如今这世道,强兵还需富国,张师长重视实业商贸,眼光独到。” 刘从云捻须微笑,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张师长久在川南,不知对眼下川北的战局,有何看法?” “川北战局?” 张阳微微一怔,没想到刘从云会问这个。 他略一思索,摇头道: “仙师说笑了,晚辈僻处川南,自顾不暇,对川北战事,实在关注不多,也不甚了解。” 刘从云却似乎很有谈兴,详细说道: “张师长有所不知啊。去年年末,那支自称‘第四军’的数万大军,从北边进入四川,占了通江、巴中、南江好大一片地方。” “今年正月以来,和田颂尧的二十九军打得不可开交。双方投入兵力加起来怕有十几万,在川北山地厮杀数月了,战局胶着,胜负难分啊。现在外面各种消息都有,乱得很。” 张阳听着,心中快速盘算。刘从云突然跟他提川北战事,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谨慎地回应: “川省战事连年,百姓苦不堪言。晚辈能力有限,只求守好宜宾、自贡这一亩三分地,让治下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川北谁胜谁负,实在不是晚辈能操心的事情。” 刘从云呵呵一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茶杯边缘观察着张阳: “张师长过谦了。以你之能,坐视川北风云变幻,岂不可惜?依你之见,这两方,最终谁会占得上风?” 张阳心中警醒,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是个陷阱。 无论他支持哪一方,都可能被刘从云解读出某种倾向,甚至可能被利用。他继续推脱: “仙师这可真是难为晚辈了。我对双方兵力、装备、补给、地形、士气一概不知,如同盲人摸象,怎能妄断胜负?这可是要贻笑大方的。” 刘从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亲切,仿佛推心置腹: “这里没有外人,就你我,随便说说,权当闲聊。” “说对说错,出了这个门,谁又知道呢?贫道也只是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见解。” copyright 2026 第215章 林虎 张阳知道,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或者毫无见识。 他心念电转,回忆起历史上川北的一些情况,虽然具体细节记不清,但大致脉络还有印象。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 “既然仙师非要晚辈瞎猜……那晚辈就姑妄言之。依晚辈愚见,田颂尧的二十九军,虽是川中老牌劲旅,但近年来内部纷争不断,派系林立,且久驻川北,未必适应与外来陌生军队的山地作战。” “而那第四军……既然能长途奔袭,一举插入川北腹地,并能与二十九军缠斗数月而不落下风,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比如军纪更严明,战术更灵活,信念也更坚定。” “所以,如果非要猜一个的话……晚辈猜,第四军可能会逐渐占据上风吧。当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瞎猜,仙师千万莫当真。” 张阳说完,注意观察刘从云的神色。 只见刘从云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张阳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的猜测,与刘从云自己的判断或者期望不符? 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从云很快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似乎淡了些,似乎心事重重: “张师长眼光独到啊……好了,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张师长旅途劳顿,贫道就不多留了。明月,替我送送张师长。” 这次会面,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兀。 张阳起身告辞,刘从云客气地送到堂屋门口。 再次在明月的引领下穿行于黑暗的巷弄中,张阳心中的疑惑和警觉却越来越重。 刘从云特意找他来,真的只是为了“闲聊”几句川北战事? 他对自己行程的精准掌握,军中眼线的存在,以及最后那略显凝重的表情……这一切都像一层迷雾,笼罩在重庆潮湿的夜色中。 回到旅社房间,林婉仪和小陈都还没睡,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张阳没有多说今晚见面的细节,只是嘱咐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重庆稀疏的星光,久久无法入睡。 刘从云这个“神仙”,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其势力和影响力,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和深入。 川南的未来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这次美国之行,也必须加快步伐,尽快获取足够的资本,才能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风浪。 江风从窗户缝隙中钻入,带着早春的寒意。张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10日,农历三月十六。 “江安号”客轮在重庆加足燃煤和补给后,于清晨再次鸣笛启航,缓缓驶离了朝天门码头。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两岸青山渐次后退。 张阳站在二等舱房间的窗前,看着逐渐远去的山城轮廓,心中那丝因刘从云深夜召见而生的阴霾,随着江风渐渐淡去,但一份警醒已深植心底。 船行江上,起初还算平稳。 张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房里,或翻阅随身携带的几本经济类书籍,或辅导冯承志识字算数,偶尔和林婉仪聊聊天。 林婉仪带了些医学书籍,闲时便静静阅读。冯承志这孩子很懂事,知道不能打扰张叔叔和林阿姨,常常自己趴在舷窗边,看江景,看飞鸟,一看就是半天。 但客轮空间有限,时间久了难免憋闷。第二日下午,见天气晴好,江风不大,张阳便对林婉仪和冯承志说道: “总闷在舱里也不好,去甲板上透透气吧。承志,想不想看看大江?” 冯承志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林婉仪也放下书,微笑道: “也好,坐得久了,腿脚都有些麻了。” 三人出了舱房,沿着狭窄的走廊来到上层甲板。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设有几张固定长椅,供头等舱和二等舱旅客散步观景。 此刻甲板上已有十余人,有的凭栏远眺,有的坐在椅上聊天,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学者或携家眷的旅客。 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视野顿时开阔。 长江在这一段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和偶尔可见的村庄、农田,帆影点点,鸥鸟翔集。 冯承志第一次见到如此浩荡的江景,兴奋地跑到栏杆边,小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栏,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微张,却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低声惊叹: “好宽……好大的水啊!” 林婉仪站到他身边,指着远处江心一片沙洲: “看,那里有白鹭。” “真的!好多只!” 冯承志雀跃。 张阳站在稍后一些,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由泛起笑意。 江风撩起林婉仪的头发和衣角,她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地给冯承志讲解着江上的景物,声音温和悦耳。 这一刻的宁静,让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目光随意扫过甲板上的其他人。 其中一伙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三个男人,围站在船舷边,正大声谈笑着,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江湖气。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藏青色绸面夹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国字脸,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旁边两人像是跟班,一个精瘦,一个敦实,都穿着短打,陪着笑,不时点头哈腰。 “格老子,这回在重庆,那批货算是谈妥了!王胖子那龟儿子,开始还想跟老子玩花样,被老子三言两语,吓得差点尿裤子!哈哈哈!” 魁梧汉子声音如洪钟,震得旁边几位安静观景的旅客都微微皱眉,但没人敢上前制止。 “那是,虎爷您出马,哪有搞不定的事!” 精瘦跟班奉承道。 “虎爷威武!” 敦实跟班也连忙附和。 被称作“虎爷”的汉子显然很受用,抽了口雪茄,得意道: “不是老子吹牛,在上海滩,提起我林虎的名头,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 “法租界巡捕房的乔探长,跟老子是拜把子兄弟!青帮的张老爷子,见到老子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林老弟’!” copyright 2026 第216章 乱世豪杰 “不是老子吹牛,在上海滩,提起我林虎的名头,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 “法租界巡捕房的乔探长,跟老子是拜把子兄弟!青帮的张老爷子,见到老子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林老弟’!” 张阳听得心中一动。 林虎? 上海滩的人物?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那汉子几眼。 此人举止豪放,甚至有些粗鲁,但眼神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那两名跟班恭敬中带着畏惧的态度,显示他并非单纯的吹牛莽夫,恐怕真有些势力。 林虎似乎也注意到了张阳的目光。 他转过头,见张阳独自坐在长椅上,穿着体面的西装,气质沉稳,不像是寻常商贾,也不像酸腐文人,便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中的雪茄,算是打招呼: “这位先生,一个人坐着多闷气!过来一起聊聊?” 张阳本不欲与这类江湖人物过多接触,但转念一想,此人来自上海,自己即将前往,或许能了解到一些当地的情况。 他当下站起身,脸上露出谦和的微笑,走了过去,抱拳道: “这位大哥客气了。小弟张阳,四川人,初次出远门,去上海办点小事。方才听大哥谈吐不凡,想必是上海滩的豪杰,失敬失敬。” 林虎见张阳态度谦恭,说话得体,心中好感顿生,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什么豪杰不豪杰,混口饭吃罢了!我叫林虎,上海人都叫我一声‘虎爷’!” “张老弟是四川人?四川好啊,老子前些年也在四川待过,蓉城、重庆都熟!来,抽一支?” 说着递过一支雪茄。 张阳摆手婉拒: “谢谢林大哥,小弟不会这个。” “不抽烟?好习惯!” 林虎也不勉强,自己又美美吸了一口,“张老弟去上海是做生意?做什么买卖?”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张阳含糊带过,反问道: “听林大哥口音,似乎也不是上海本地人?” “老子祖籍山东!” 林虎挺起胸膛。 “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到的上海,在码头扛过包,在纱厂做过工,后来……嘿嘿,机缘巧合,混出了点名堂。这上海滩,就是老子的第二故乡!”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上海如何“吃得开”,认识哪些大人物,摆平过哪些麻烦事。 张阳耐心听着,不时附和两句,心中却有自己的判断。 此人确有江湖能量,但话语中夸张成分不少,不过那种对上海的熟悉和自信,倒不似作伪。 聊了一阵,林虎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虽然依旧洪亮: “张老弟,我看你像个实在人。哥哥我提醒你一句,到了上海,别的先不说,有两样东西要特别注意。” “哦?请林大哥指教。” 张阳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 “第一,是租界里的规矩。英法租界、公共租界,各有各的衙门,各有各的巡捕,还有那些洋行买办、帮会头目,关系盘根错节。” “不懂规矩,容易吃闷亏。” 林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离日本人远点!” 提到“日本人”三个字,林虎脸上的豪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怒气,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张阳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 “日本人?上海日本侨民和驻军好像不少?” “何止不少!” 林虎哼了一声。 “虹口那边,差不多成了他娘的小东京!日本海军陆战队就驻在虹口公园附近,耀武扬威!” “那些日本浪人、黑龙会的杂碎,更是横行霸道,欺压咱们中国商人,调戏妇女,无恶不作!租界的巡捕都不敢轻易管!” 他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嘎巴响: “去年一·二八,日本人在上海挑起战事,炸了老子的两个货栈!死伤了多少弟兄和百姓!这血海深仇,老子记着呢!” 他盯着张阳,一字一句道: “张老弟,你记住哥哥的话,在上海,跟谁打交道都行,就是别跟日本人扯上关系!那帮孙子,没一个好东西!老子早晚,要找他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江湖人的血性和对侵略者的痛恨。 张阳能感受到林虎话中的真诚和愤怒,这让他对这个看似粗豪的江湖汉子,多了几分敬意。 在此时的中国,尤其是上海这样华洋杂处、各方势力纠缠的地方,能有如此鲜明民族立场的人,并不算多。 “林大哥说的,小弟记下了。” 张阳郑重道: “国仇家恨,岂敢或忘。只是……日本势大,在上海根基深厚,林大哥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林虎见张阳认同自己的观点,心情大好,又恢复了豪爽的模样,拍着胸脯: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明着干不过,暗地里也能让他们不痛快!” “张老弟,以后到了上海,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闸北宝山路‘林记货栈’找我!报我林虎的名字,多少管点用!” “那就先谢过林大哥了。” 张阳拱手道谢。 虽然未必会去求助,但多一个地头蛇的信息渠道,总不是坏事。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上海的风土人情、物价行情。 林虎确实对上海三教九流十分熟悉,说起各租界的特点、主要洋行、帮派势力分布、甚至一些官场秘闻,都头头是道,让张阳获益不少。 直到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红色波光,林婉仪带着冯承志过来寻张阳,张阳才向林虎告辞。 林虎看到林婉仪,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张老弟好福气!弟妹真是端庄大方!” 林婉仪微微颔首,并未解释。冯承志有些怕这个嗓门大的伯伯,躲在林婉仪身后偷偷看他。 回到舱房,冯承志小声问: “张叔叔,那个大胡子伯伯好凶的样子。” 张阳笑着摸摸他的头: “那位林伯伯是个爽快人,只是嗓门大了点。他呀,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 copyright 2026 第217章 老子长得是凶了点 接下来的航程,张阳时常在甲板上遇到林虎。 林虎似乎挺喜欢张阳这个“听得进话”的四川老弟,经常拉着他聊天吹牛。 张阳也乐得从他那里了解上海的情况,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张阳始终保持谦逊低调,多以倾听和请教为主,这让林虎越发觉得他“懂规矩”、“会做人”。 船行十余日,穿越三峡,过宜昌,经武汉,一路向东。 张阳有时陪林婉仪和冯承志在甲板欣赏沿岸风光,有时听林虎讲述那些或真或假的江湖传奇,旅程倒也不算枯燥。 冯承志从一开始的胆怯沉默,慢慢也敢在张阳和林婉仪身边小声说笑了,只是面对林虎时依旧有些拘谨。 林婉仪则始终保持着那份知性与淡定,大部分时间安静阅读或照顾冯承志,偶尔与张阳交谈,言语得体,让张阳暗自更加欣赏。 江轮破开混黄的江水,载着一船人的希望、迷茫或算计,向着那座被称为“东方巴黎”的繁华与混乱之地——上海,日夜兼程。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4月中下旬。 “江安号”在长江中下游平稳航行。越往下游,江面越发开阔,两岸的景致也从雄奇险峻的山峦,逐渐变为平缓的丘陵和平原。 村庄城镇明显密集起来,江上往来的船只也多了,除了传统的木帆船,还能看到更多的火轮、拖船,甚至偶尔有悬挂外国旗的军舰驶过,显示着这片水域的不平静。 十多天的同船共渡,张阳与林虎的关系越发熟稔。 林虎虽然爱吹牛,脾气火爆,但为人确有豪爽仗义的一面。 有次船上有个小偷摸了一个老先生的皮夹,被林虎手下那个叫阿灿的精瘦跟班逮个正着,林虎当场让人把那小偷捆了,亲自押到船上的管事那里,还逼着小偷把赃物还了,并赔礼道歉。 那老先生千恩万谢,林虎只是大手一挥: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但这种下三滥的勾当,老子见一次管一次!” 此事让船上不少旅客对林虎改观不少,张阳也更觉此人可交。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江风柔和。 张阳和林虎又凑在甲板角落的长椅处闲聊。林虎叼着雪茄,眯眼看着江景,忽然问道: “张老弟,我看你带着家眷,还有那个小娃儿,是打算在上海长住,还是办完事就回四川?” 张阳斟酌道: “看情况吧。事情顺利的话,可能还会去更远的地方。林大哥对上海熟悉,依你看,现在上海做什么行当比较有前景?当然,违法的勾当咱们不碰。” 林虎吐出一口烟圈,嘿嘿笑道: “张老弟是个正经生意人,哥哥晓得。要说前景嘛……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啥生意都不好做。” “不过上海滩毕竟是个聚宝盆,机会也多。” 他扳着手指头数。 “搞进出口,跟洋人打交道,利润大,但门槛高,没点关系和路子,容易被坑。” “做内贸,棉纱、布匹、粮食、五金,这些是硬通货,但竞争也激烈,而且沿途关卡多,损耗大。” “开工厂呢,像纺织、面粉、卷烟这些,上海已经有不少了,想要站稳脚跟,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手里有硬通货,或者有特别的门路,那就不一样了。” “比如搞航运,现在长江货运越来越忙;或者做地产生意,上海滩地皮一天一个价;再比如……玩点金融股票,那玩意儿风险大,但来钱也快,就看有没有那个眼光和胆量了。” 他看了看张阳。 “我看张老弟气度沉稳,不像是个只会埋头苦干的人,应该有点本钱吧?” “要不要哥哥给你引荐引荐,认识几个交易所和洋行的朋友?” 张阳心中微动,但面上不露声色,谦逊道: “林大哥太抬举小弟了。我这点本钱,在上海滩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次主要是去见识见识,顺便处理点私事。以后若真有需要,一定少不了麻烦林大哥。”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林虎也不强求,哈哈一笑。 “记住啊,宝山路林记货栈!随时恭候!” 这时,林婉仪牵着冯承志从船舱出来透气。 冯承志手里拿着张阳给他买的一个彩色鸡毛毽子,小脸上带着笑容。林虎看见,又大声招呼: “弟妹!承志!过来坐!” 林婉仪走过来,对林虎微微点头: “林先生。” 冯承志小声叫了句: “林伯伯。” “哎!承志乖!” 林虎似乎挺喜欢孩子,伸手想摸摸冯承志的头,冯承志下意识地缩了缩,林虎的手停在半空,也不以为意,笑道: “这小家伙,还是有点怕我。老子长得是凶了点,哈哈!” 林婉仪微笑道: “承志年纪小,怕生。林先生是豪杰气概,孩子一时适应不了。” 这话说得委婉又给足了面子,林虎听了很是受用: “弟妹会说话!张老弟好福气啊!” 他看了看冯承志手里的毽子道: “喜欢踢毽子?等到了上海,伯伯带你去大世界玩,那里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冯承志眼睛眨了眨,没敢应声,只是看向张阳。 张阳温和道: “还不谢谢林伯伯。” “谢谢林伯伯。” 冯承志这才小声说道。 “谢啥!小事!” 林虎摆摆手,又问林婉仪。 “弟妹是四川人?听口音不太像。” 林婉仪从容答道: “我祖籍浙江,幼时随父母入川,后来在上海读书,前年才回宜宾。” “哦?在上海读过书?哪个学校?” 林虎来了兴趣。 “震旦大学医科。” 林婉仪平静地说。 林虎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过这所着名的大学,不由得对林婉仪更添几分尊重: “原来是洋学堂出来的高材生!失敬失敬!难怪气质这么不一样。” 他转头对张阳挤挤眼。 “张老弟,你这可是捡到宝了!” 张阳笑而不语。 林婉仪脸上微微泛红,岔开话题: “林先生久居上海,觉得如今上海的教育和医疗状况如何?” 谈到这个,林虎收起了嬉笑,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好的地方真好,差的地方真差。” “租界里头,洋人办的医院、学校,那设备、那条件,没得说,但贵啊!普通人家根本进不去。” “中国人自己办的,公立的少,私立的良莠不齐。至于闸北、南市这些华界地方,那就更别提了,生病了找郎中,孩子上学去私塾,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这世道,老百姓能活着就不易,哪顾得上那么多。” copyright 2026 第218章 这就是上海滩 林婉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冯承志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毽子上的羽毛。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日本人身上。 林虎愤愤道: “就说医疗吧,虹口那边日本人开了医院,表面上看设备也不错,但他们对中国人,要么收费奇高,要么根本不给好好治!那些日本医生,看中国人的眼神,就跟看牲口似的!” “老子手下有个弟兄,受了伤去他们医院,差点被截肢,后来硬是抬到中国人开的诊所才保住腿!他娘的!” 张阳沉声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在自己国家或许还算个人,到了咱们的土地上,有了武力撑腰,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就是这话!” 林虎一拍大腿。 “张老弟是明白人!所以老子说,在上海,别的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日本人!” “去年打仗那会儿,老子捐钱捐物,还组织人手帮着十九路军送弹药、救伤员!可惜啊……最后还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不甘。 林婉仪轻声但清晰地说道: “林先生有此爱国之心,令人敬佩。医疗救助不分国界本是医者天职,但若以医术行欺凌压迫之事,便是玷污了这身白衣。” “我在宜宾行医,深知百姓求医之难。若有机会,愿为改善国人医疗境况尽绵薄之力。” 她语气平和,但话语中自有力量。 林虎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弟妹不光有学问,还有胸怀!佩服!张老弟,你们夫妻俩,都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张阳和林婉仪对视一眼,都没有去纠正“夫妻”这个误会。 张阳心中对林婉仪的欣赏又深了一层。 江轮继续东行,日子在聊天、观景、偶尔靠岸上下客的节奏中缓缓流逝。 张阳从林虎那里听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上海故事,也对这个时代的上海有了更立体、更现实的认识。 那不仅仅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更是一个各方势力角逐、底层百姓挣扎求存、民族屈辱与反抗并存的复杂熔炉。 冯承志似乎也慢慢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有时会壮着胆子问张阳一些关于江、关于船、关于远方的简单问题。 张阳总是耐心解答。 林婉仪则像一位温柔的母亲和姐姐,照顾着他的起居,教他卫生习惯,给他讲些简单的故事和道理。 孩子眼中最初的自卑和胆怯,在两人的关怀下,似乎淡去了一些,偶尔也能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笑容。 旅途,不仅是空间的移动,也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构建,是心境的沉淀与转变。 对于张阳、林婉仪乃至小冯承志而言,这十几天顺江而下的航程,都在不知不觉中,为他们即将踏上的更遥远旅程,做着悄然的铺垫。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25日,农历四月初一。 经过长达二十余日的航行,“江安号”客轮终于在晨雾中,缓缓驶入了黄浦江,靠近了上海外滩的码头。 张阳等人早早收拾好行李,来到甲板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出现的景象,仍然让第一次来到上海的他们感到震撼。 浑浊的黄浦江面上,船只往来如梭。 庞大的远洋货轮、漆成白色的客轮、冒着黑烟的火轮、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帆船、舢板,挤满了江面,汽笛声、号子声、水流声嘈杂一片。 江对面,便是着名的外滩。一长排风格各异的巍峨建筑沿江矗立,花岗岩的墙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哥特式的尖顶、罗马式的拱券、巴洛克式的装饰。 这些属于西方建筑艺术的语言,强势地勾勒出上海的天际线。 万国建筑博览群的名号,果然不虚。 而在这些宏伟建筑的脚下,江边马路上,已是车水马龙。 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黑色的老爷汽车、人力黄包车、自行车、还有匆匆的行人,交织成一幅繁忙喧嚣的都市画卷。 更远处,城市向腹地蔓延,密密麻麻的房屋铺陈开去,烟囱林立,既有高大的西式楼房,也有低矮陈旧的中式里弄,对比鲜明。 “这就是上海……” 冯承志扒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小嘴都合不拢了。 比起宜宾,比起沿途经过的重庆、武汉,眼前的上海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种他无法想象的繁华与拥挤。 林婉仪静静望着外滩的建筑群,眼神复杂。 这里曾是她求学的地方,留下了少女时代的记忆。 但几年过去,这座城市似乎更加拥挤,更加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张阳同样心潮起伏。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老上海”影像重叠,但身临其境,那种殖民与半殖民的色彩,那种贫富与华洋的强烈对比,带来的冲击力远比图片更甚。 这是一座充满机会也充满陷阱,闪烁着梦幻也流淌着血泪的城市。 “怎么样?张老弟,看花眼了吧?” 林虎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带着阿灿和另一名跟班也来到甲板,准备下船。 “这就是上海滩!全中国最他妈热闹,也最他妈磨人的地方!” “果然名不虚传,让人大开眼界。” 张阳由衷道。 轮船慢慢靠上十六铺码头。 还未停稳,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扛着扁担的挑夫、招揽旅客的旅社伙计、迎接亲友的人群、维持秩序的巡捕…… 各种声音混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水和河水的腥味。 下船的过程拥挤而混乱。 张阳让小陈和另一名警卫紧紧护住林婉仪和冯承志,自己提着重要的皮箱,跟着人流艰难地挪下跳板,踏上上海的土地。 码头上,林虎用力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张老弟,哥哥我就先走一步了!货栈那边还有事。记住啊,宝山路林记货栈!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他又对林婉仪抱了抱拳。 “弟妹,一路顺风!承志,再见啦!” “林大哥一路慢走,后会有期!” 张阳拱手告别。 “林先生保重。” 林婉仪微微欠身。 冯承志也小声说: “林伯伯再见。” 林虎带着手下,很快消失在杂乱的人流中。 copyright 2026 第219章 沪上贵公子 张阳看了看周围混乱的环境,对林婉仪道: “我们得先离开码头。去美国的船是五天后,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也要置办些远洋航行的必需品。” 林婉仪点头: “你对上海熟吗?我们住哪里比较稳妥?” “之前听林虎说起过,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相对安全,但费用也高。我们先找个旅社暂住,再慢慢打算。” 张阳道,他其实对此时的上海地理并不熟悉,只能凭感觉和从林虎那里听来的信息判断。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区域,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车马人流更加汹涌,各种店铺招牌琳琅满目,卖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 冯承志紧紧抓着林婉仪的手,显得有些紧张。 小陈等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张阳正想找个人问问路,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旅馆。 突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惊讶和欣喜,用的是标准而悦耳的国语: “婉仪?是林婉仪吗?” 张阳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打着精致领带的年轻男子,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这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英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气质卓然。 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目光直直落在林婉仪身上。 林婉仪显然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来人,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意外和恍然的神情,迟疑道: “你是……?” 那年轻男子已走到近前,笑容更加灿烂,伸出右手: “真是你啊,婉仪!我是顾慎之啊!圣玛利亚女中隔壁的圣约翰大学,我们校友会上见过的,还记得吗?你当时代表女中发言,我还给你献过花呢!” 顾慎之…… 圣约翰大学…… 校友会…… 献花? 张阳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英俊得体、明显对林婉仪十分热络的年轻男人,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注意到此人穿着考究,举止优雅,显然家境优渥,且受过良好教育。 他称林婉仪为“婉仪”,语气亲昵,而林婉仪虽然惊讶,但并未表现出反感或疏离。 林婉仪似乎想起来了,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伸出右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原来是顾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是啊,真是太巧了!” 顾慎之热情不减,目光在林婉仪脸上停留,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张阳、冯承志和小陈等人,尤其是在张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笑容。 “婉仪,你这是……刚从外地回来?这几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张阳身上,带着询问。张阳能感觉到,那目光虽然温和,却隐含着一股出身优越者特有的、不经意的打量和比较。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码头的喧嚣仿佛被隔离开来。 张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顾慎之”,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显然认识对方的林婉仪,心中突然意识到,林婉仪的过去,她的社交圈子,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似乎远比他之前了解的更复杂。 而这个“顾慎之”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必然将激起层层涟漪。 旅程,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面对未知的波澜。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26日,农历四月初二,上海。 码头边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个西装革履、笑容灿烂的年轻男子,以及他口中吐出的那个亲昵的称呼——“婉仪”。 张阳站在林婉仪侧后方,能清晰感受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顾慎之”所带来的微妙气场变化。 此人举止优雅,衣着考究,眼神明亮,看向林婉仪时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热切,而转向自己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冷淡,都被张阳敏锐地捕捉到。 林婉仪显然也因这意外相遇而有些愣神,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轻轻抽回与顾慎之相握的手,脸上是礼貌而略显微妙的微笑,那是一种对旧识但非密友的态度。 “顾先生,确实好久不见。” 林婉仪的声音平稳。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是……?” “我刚从南京回来,处理一些家族生意上的事情。” 顾慎之语速轻快,目光依旧落在林婉仪身上,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倒是婉仪你,听说几年前就回四川了?这次是回上海探亲,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张阳等人,尤其在张阳身上顿了顿。 林婉仪侧身一步,自然地介绍道: “顾先生,这位是张阳张先生,我的朋友。这两位是我们的同伴。承志,来。” 她轻轻揽过有些怯生的冯承志。 “这是顾叔叔。” 冯承志小声叫了句: “顾叔叔。” 顾慎之这才仿佛真正注意到张阳,他脸上笑容不变,朝张阳伸出手,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然: “张先生,幸会。我是顾慎之。” 握手时,他用了些力,目光与张阳平静的眼神接触了一瞬。 “顾先生,幸会。” 张阳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掌干燥有力,但一触即分。 张阳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无讨好,也无挑衅,只是寻常的礼节性回应。 “张先生也是四川人?” 顾慎之看似随意地问道,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递向张阳。 “来一支?哈德门的。” “谢谢,我不吸烟。” 张阳摆手拒绝,然后回答: “是,四川宜宾人。” “宜宾?好地方,出好酒。” 顾慎之自己取出一支香烟,旁边立刻有一名不知何时靠近的、穿着短打、眼神精干的随从上前,划燃火柴为他点上。 顾慎之吐出一口烟雾,姿态优雅,继续问道: “张先生和婉仪是……一道从四川来的?到上海是游玩,还是办事?” copyright 2026 第220章 江北顾四爷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意在打探张阳与林婉仪的关系以及此行目的。 林婉仪正要开口,张阳已从容答道: “我与林医生是同乡,此次结伴来上海,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顺便见识一下沪上风光。” 他刻意模糊了关系,强调了“同乡”和“结伴”,既未否认亲近,也未承认特殊,并将话题引向“事务”和“风光”,避开了对方可能的深究。 “哦?私人事务?” 顾慎之眉毛微挑,似乎对张阳这含糊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张阳,而是转向林婉仪,语气更加温和关切。 “婉仪,你家里……伯父的事情,我后来听说了,一直很遗憾。” “这两年在四川,一切还好吗?在那种小地方,怕是诸多不便吧?以你的才学,留在上海发展,空间要大得多。” 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四川的轻视和对上海的优越感。 林婉仪神色平静,并未因对方提及父母而失态,淡淡道: “劳顾先生挂心。四川虽偏,民风淳朴,宜宾也是川南重镇,我在那里开了间诊所,治病救人,日子倒也充实。上海固然繁华,但各有各的缘法。” 顾慎之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埋没了。圣玛利亚女中的优等生,震旦大学医科高材生,当年多少同学看好你,以为你必定会在上海医学界崭露头角。谁能想到……” 他叹息一声,随即又振作精神,热切地说: “不过现在回来也不晚!婉仪,如果需要帮忙,无论是想进哪家医院,还是想自己开业,我都可以帮忙。” “家父在卫生局和几家大医院都有些关系,打个招呼的事。” “多谢顾先生好意,心领了。” 林婉仪的回答依旧客气而疏离。 “我此次来沪,并非为了求职。况且,四川那边还有许多病人需要照看,短期内并无留沪打算。” 顾慎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显然听出了林婉仪语气中的坚定拒绝。他 吸了口烟,再次将目光转向张阳,这次探究的意味更浓: “那张先生呢?在上海要办的‘私人事务’,可需要帮忙?” “顾某虽然不才,但在上海滩,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家父顾竹轩,想必张先生也略有耳闻?” 顾竹轩!这个名字,让张阳心中凛然。 他虽未见过此人,但之前与林虎闲聊时,曾听林虎提起过上海滩的几大亨。 顾竹轩,人称“顾四爷”,苏北盐城人,早年闯荡上海,从拉黄包车起家,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手腕,在闸北一带打下赫赫威名。 是上海青帮“通”字辈大佬,门下徒众甚多,经营着赌场、舞厅、货运、乃至部分鸦片生意,与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人皆有往来,是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绝对的实力派。 难怪这顾慎之气度不凡,原来是顾四爷的公子。 “原来是顾四爷的公子,失敬。” 张阳抱了抱拳,态度依旧平和。 “顾先生热心,张某先行谢过。不过我们此行只是小事,不敢劳烦。” 顾慎之见张阳听到父亲名头后,并未如常人般露出敬畏或巴结的神色,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不悦,但面上笑容不改: “张先生太客气了。婉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住在哪里?要不要我派车送你们一程?” “上海地方大,龙蛇混杂,你们初来乍到,有个熟人照应总是好的。”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隐隐有显示实力和掌控之意。 “不劳顾先生费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张阳婉拒。 他不想与这位顾公子有过多牵扯,尤其是对方明显对林婉仪别有心思的情况下。 这时,林婉仪也开口道: “顾先生,我们还要去安顿,就不多打扰了。多谢关心。” 顾慎之见两人都无意接受自己的“好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婉仪,你们住在哪里?改日我登门拜访,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么多年不见,总该好好叙叙旧。”他仍不死心,想要获取林婉仪的住址。 林婉仪看向张阳,张阳微微摇头。林婉仪便对顾慎之道: “我们暂住朋友处,地方狭小,恐不便待客。况且行程匆匆,未必有暇。顾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连续被拒,顾慎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深深看了林婉仪一眼,又瞥了瞥张阳,点点头: “那好吧。婉仪,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号码和地址。” “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在上海遇到任何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他将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递给林婉仪,然后对张阳点点头,算是告别,便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背影依然挺拔,但脚步似乎快了些。 直到顾慎之的身影消失在码头外的人流中,张阳才轻轻松了口气。 小陈和另外两名警卫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林医生,这位顾先生……” 张阳看向林婉仪,语气平和,带着询问。 林婉仪将那名片随意地放进手提包,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厌烦: “他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比我高两届。当年两校有些活动往来,见过几次,并不熟悉。他……比较热情。”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多说,但张阳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疏远。 “顾竹轩的儿子……” 张阳沉吟道: “背景不简单。他看起来对你很有好感。” 林婉仪微微蹙眉: “那是他的事。我和他并无瓜葛。张先生,我们快去找住处吧,这里人多眼杂。” 张阳点点头,不再多问,但他心中已提起警惕。 顾慎之的出现,尤其是他背后的顾家势力,恐怕会为他们在上海的短暂停留,平添变数。 他们最终在公共租界靠近外滩的浙江中路上,找到一家名为“平安旅社”的中等旅馆住下。 这里离码头不远,交通相对便利,环境也比码头附近清净一些。 开了三个房间,依旧是张阳和冯承志一间,林婉仪一间,小陈和两名警卫一间。 copyright 2026 第221章 对着张阳贴脸开大 安顿下来后,张阳立刻让小陈去打听购买五天后前往美国旧金山的远洋客轮船票。 并按照陈小果提供的联系方式,前往上海的花旗银行分行,确认账户和汇票事宜。 傍晚时分,小陈回来汇报,船票已预订好,是美国“总统轮船公司”的“克利夫兰总统号”,4月30日下午从虹口码头启航。 花旗银行那边也联络过了,账户和汇票确认有效,随时可以支取或转账。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然而,第二天上午,麻烦就找上门了。 张阳正在房间看报纸,冯承志在一边练字,旅社的伙计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还有几个精致的食盒。 “张先生,这是一位顾先生派人送来的,指明送给林婉仪小姐。” 伙计恭敬地说道。 张阳皱眉,走到林婉仪房间门口敲门。 林婉仪开门,看到那束夸张的玫瑰和食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食盒里是“凯司令”西点店的精美糕点和“杏花楼”的招牌菜,显然价值不菲。 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 “婉仪:见花如晤。些许点心,聊表寸心。望勿推却。慎之。” “退回去。” 林婉仪看都没多看,对伙计说道,语气冷淡。 伙计为难道: “林小姐,送东西的人说了,务必请您收下,否则他们不好交代……那位顾先生,我们小店得罪不起啊。” 林婉仪还要坚持,张阳想了想,对伙计道: “东西先放下吧,辛苦你了。” 伙计如蒙大赦,放下东西赶紧溜了。 “张先生,这……” 林婉仪有些不满。 “强退回去,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旅社为难。” 张阳道: “东西放着,别动就是了。他愿意送,是他的事。我们不理便是。”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两天,每天上午,顾慎之的“心意”都会准时送达,有时是鲜花美食,有时是昂贵的衣料或首饰,都被林婉仪原封不动地堆在房间角落。 顾慎之本人并未出现,但这种持续的、高调的“追求”攻势,已然引起了旅社其他客人和员工的侧目和议论。 更让张阳警觉的是,他和小陈都察觉到,旅社周围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像是在盯梢。 他们尝试变换路线外出,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跟随。 “这个顾慎之,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张阳在房间里,对林婉仪和小陈说道,神色凝重。 “我们尽量少外出,必要出去时,小陈你们一定要跟紧。再有两天我们就上船了,到了海上,他就没辙了。” 林婉仪面带歉意: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不关你的事。” 张阳摇头。 “是这位顾公子太过自以为是。” 四月二十八日下午,顾慎之终于亲自登门了。 他换了一身更显年轻时尚的浅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拿着一份包装好的礼物,径直来到平安旅社,敲响了林婉仪的房门。 林婉仪开门见是他,立刻就要关门。顾慎之连忙用脚抵住门,脸上堆起迷人的笑容: “婉仪,别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嘛。我特意来看你,听说你们就住在这简陋的旅社,这怎么行?我在静安寺路有一套空着的公寓,环境好得很,你和你的朋友可以搬过去住,舒服多了。” “不必了,这里很好。” 林婉仪冷着脸。 “顾先生,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婉仪,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 顾慎之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丝受伤和不解。 “我知道,以前在学校,可能我表达得不够明显。但我对你的心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那个张阳,他是什么人?一个四川来的乡下土财主?他哪里配得上你?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回四川那个穷地方开个小诊所,一辈子就那样了?跟我在一起,你可以在上海最好的医院当主任医师,可以出入上流社会,可以享受最好的生活!我父亲也很欣赏你,他不会反对的!” 这番话,说得急切而自信,充满了物质诱惑和对张阳的贬低,也将他内心的优越感和对林婉仪“不识抬举”的些许怨气暴露无遗。 林婉仪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直视着顾慎之,声音清晰而坚定: “顾慎之,请你听清楚。第一,我和张先生只是朋友,但即使如此,也轮不到你来评判他。第二,我的前途和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排,尤其是用你所谓‘最好的生活’来施舍。第三,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的这些举动,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困扰。请你自重,立刻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顾慎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先是错愕,随即涨红,最后变得阴沉。 他死死盯着林婉仪,又看了一眼闻声从隔壁房间出来的张阳,眼神中的嫉恨再无掩饰。 “好……很好!” 顾慎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婉仪,你会后悔的!” 他又狠狠瞪了张阳一眼,将手中的礼物重重摔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张阳走到林婉仪身边,看着她因生气而微微发红的脸色,温声道: “没事了。把话说清楚也好。” 林婉仪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我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以前在学校,他虽然有些傲气,但还算……彬彬有礼。” “环境和身份会改变人。” 张阳道:“他是顾四爷的少爷,在上海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恐怕很少有人敢像你这样拒绝他。他觉得丢了面子,更激起了好胜心和占有欲。” 林婉仪担忧地看向张阳: “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顾家的势力……” “放心吧,还有两天我们就走了。” 张阳安慰道,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顾慎之最后那个阴狠的眼神,让他知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们不知道的是,怒气冲冲离开平安旅社的顾慎之,并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开车直奔闸北,来到了父亲顾竹轩名下的一处货仓。 这里表面上是正经的货运仓库,实则是顾家处理一些“棘手事务”的据点之一。 copyright 2026 第222章 帮少爷你出了这口气 闸北,顾家货仓深处一间隐蔽的办公室内。 顾慎之脸色铁青,烦躁地扯开领带,将西装外套甩在椅背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却觉得更加苦涩烦闷。 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灰色短褂、面相精悍、眼神沉稳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叫顾金荣,是顾竹轩的同乡远亲,也是顾四爷手下得力的“白纸扇”(军师)之一,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深得顾竹轩信任。 “荣叔,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顾慎之重重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 “那个姓张的四川佬,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女人?” “还有婉仪,她竟然为了那么个土包子,这么不给我面子!简直……简直不知好歹!” 顾金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一串檀木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缓: “慎之少爷,稍安勿躁。为一个女人,动这么大肝火,不值当。” “以少爷你的家世人才,上海滩什么样的名媛闺秀找不到?何必非要执着于一个从四川小地方回来的女医生?何况,她还如此不识抬举。” “你不懂,荣叔!” 顾慎之烦躁地挥手。 “我顾慎之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林婉仪不一样,她跟那些只知道打扮攀比的女人不一样!” “她聪明,有学识,有气质……当年在学校,多少男生围着她转,她都不假辞色。” “我以为她只是清高,迟早会明白谁才是最适合她的人。没想到,她竟然跟了那么个家伙!这让我脸往哪儿搁?” “我顾慎之看上的女人,被一个四川来的土鳖截了胡?传出去,我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他的话语里,混杂着得不到的不甘、被拒绝的羞辱、以及一种强烈的、属于纨绔子弟的占有欲和面子观念。 顾金荣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 “少爷,老爷常教导,成大事者,需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为一个女人,去招惹不明底细的外地人,恐非明智之举。老爷若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阿爹那边我会去说!” 顾慎之不耐烦道: “再说了,报纸上都说了,他不就是个四川一个杂牌军阀手下的一个团长吗?能有什么底细?” “在四川他或许算个人物,到了上海滩,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敢跟我抢,就得付出代价!” 他眼中凶光闪烁。 “荣叔,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好好教训教训那个张阳!让他知道得罪我顾慎之的下场!” 顾金荣沉默了片刻,手中佛珠停止了转动。 他了解这位少爷的脾气,从小被宠坏了,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半点挫折和忤逆。 林婉仪这件事,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不解决,恐怕他会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可能闹出更大的乱子。 老爷虽不赞成,但若是少爷坚持,而自己又能将事情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或许…… “少爷真想出这口气?” 顾金荣压低声音问道。 “当然!我恨不得他现在就消失!” 顾慎之恨声道。 “让他消失……倒也不是不行。” 顾金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 “这上海滩,每天消失个把外地人,就跟黄浦江里多了个水花似的,悄无声息。” 顾慎之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和惊惧: “荣叔,你的意思是……?” 他虽然骄横,但毕竟是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少爷,杀人害命这种事,离他的生活还是很远的。 顾金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既然不识相……黄浦江底,或者龙华水泥桩子,多一个不多。” 顾慎之脸色白了白,心跳加速,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会不会闹得太大?阿爹那边……” “少爷放心,做得干净点,没人会知道。” “就算事后有人查,一个在四川有点势力的外地人,在上海失踪了,谁能查到我们顾家头上?巡捕房那边,打点一下就是了。” 顾金荣语气笃定,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情。 “关键是要让少爷你顺了这口气,也让那个林医生看看,跟着那样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说不定,到时候她吓破了胆,反而会主动来找少爷你寻求庇护呢?”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剂催化剂,点燃了顾慎之心中阴暗的欲望和幻想。 是啊,如果张阳这个碍眼的家伙消失了,林婉仪一个弱女子,在上海举目无亲,还不得乖乖投靠自己? 到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高傲冷淡吗? 嫉妒、愤怒、占有欲,以及对“忤逆者”实施惩罚的快感预期,逐渐压倒了那一丝尚存的犹豫和恐惧。 顾慎之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他盯着顾金荣,喘着粗气问: “荣叔,你确定……能做得干净?不会牵连到家里,也不会……伤到婉仪吧?” 他终究还是对林婉仪存着一份执念。 “少爷放心,我们只针对那个张阳。林小姐那边,绝不会动她一根头发。至于干净……” 顾金荣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我手下有一批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兵,手脚利落,用的是查不到来源的黑枪。事成之后,送他们去外地避避风头,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顾慎之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转身看向顾金荣,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荣叔,就按你说的办!我要让那个张阳,永远消失!但是,一定要保证婉仪的安全!” “明白。” 顾金荣点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他们明天晚上就上船了对吧?那就定在他们离开旅社去码头的路上,或者……在码头附近人少的地方下手。得手后直接装麻袋沉江,干净利落。” “嗯!” 顾慎之重重应了一声,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残忍的光芒。 与此同时,平安旅社内,张阳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 顾慎之白天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以及这两天周围若有若无的盯梢感,都让他预感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copyright 2026 第223章 夜半枪声 他将小陈和两名警卫叫到房间,关紧门窗,低声商议。 “小陈,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去虹口码头上船。我担心那个顾慎之会在我们离开旅社到上船这段时间搞鬼。” 张阳面色严肃。 “你们三个,从今晚开始,轮流守夜,眼睛放亮些。明天白天,我们尽量不要分开,外出采购必需品也快去快回。” “晚上去码头,我们提前走,不走寻常路,多绕几个圈子。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者试图靠近,不要犹豫,先发制人!” “是,师座!” 小陈沉声应道,眼中寒光一闪。 另外两名警卫也郑重点头,他们都是经过多次血战筛选出来的精锐,枪法胆识俱佳。 “林医生和承志那边,也要提醒他们提高警惕,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轻易开门。” 张阳又嘱咐道。 “明白。” 当晚,平安旅社看似平静,但张阳房间和小陈他们房间的灯,很晚才熄。 后半夜,旅社外僻静的巷口,多了两个蜷缩在阴影里、看似打盹的“闲汉”,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旅社门口。 四月二十九日,白天。 张阳等人几乎没怎么外出,只在附近买了些晕船药和旅途用品。 顾慎之那边也没有新的动静,没有礼物,没有人来。 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张阳更加不安。暴风雨前,往往最为宁静。 下午,张阳再次检查了行李,特别是那张存有巨款的汇票和银行凭证,确认贴身藏好。 他给陈小果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告知船期,并再次叮嘱宜宾各项事务。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上海的天空染成橘红色。张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明天,就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远渡重洋了。 只要平安登上那艘“克利夫兰总统号”,顾慎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难追到海上去。 “最后这一晚,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阳默默对自己说。 他没想到的是,危险并非只在屋外。 旅社内部,一个白天来送货的伙计,在收了加倍的小费后,已经将他们房间的位置、甚至张阳和林婉仪各自住在哪间房,透露给了某个“打听消息的朋友”。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上海滩。 霓虹灯开始闪烁,舞厅的音乐隐约飘荡,这座不夜城即将迎来它最喧闹也最危险的时刻。 而一场针对张阳的绑架与谋杀,已经如同黑暗中张开的蛛网,悄然罩向了浙江中路上的平安旅社。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29日,夜,农历四月初五。 平安旅社三楼,走廊里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着铺了暗红色地毯的走道。 夜深了,旅社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孩子的啼哭声,以及远处街面上电车驶过的隆隆声。 张阳房间内,冯承志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张阳却没有睡意,和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的耳朵高度警觉,捕捉着走廊里任何细微的动静。 小陈和另一名警卫(名叫赵铁柱)守在张阳房间斜对门的房间里,门虚掩着,两人都没睡,一个靠在门后阴影中,一个坐在窗边,警惕地注视着楼下街道和旅社门口的情况。 第三名警卫(孙大勇)则在旅社后门附近找了个隐蔽处蹲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近子夜时分。 旅社内外一片寂静,连远处街上的车马声都稀疏了。 突然,蹲守在旅社后门阴影里的孙大勇,看到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相邻的窄巷里摸了出来,贴着墙根,迅速向旅社后门靠近。 这些人动作敏捷,穿着深色短打,头上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目,但手里似乎都拿着短棍或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孙大勇心中一凛,立刻按照事先约定,轻轻吹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这是示警信号。 口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三楼房间内,靠门倾听的小陈和窗边的赵铁柱同时绷紧了身体! 张阳也猛地从床上坐起,轻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几乎在孙大勇发出信号的同时,旅社前门也传来了异常的响动——是门闩被轻微撬动的声音!对方竟是前后夹击! “有情况!” 小陈低喝一声,一把拉开房门,赵铁柱也已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张开了机头。 张阳迅速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夹,然后轻轻摇醒冯承志,捂住他的嘴,低声道: “承志,别出声,躲到床底下去,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 冯承志睡得迷迷糊糊,但看到张阳严肃的神色,立刻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坚强取代,他用力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灵活地钻进了床底。 张阳闪身出了房门,与门口的小陈、赵铁柱会合。 走廊另一头,林婉仪的房门也轻轻打开了一条缝,林婉仪穿着整齐,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镇定,手里居然也握着一把小型手枪——那是张阳之前给她防身用的。 “回房间,锁好门!” 张阳对她低声道。 林婉仪点头,却并未立刻关门,而是担忧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后门被撞开了!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喝和打斗声,随即是一声枪响! “砰!” 是孙大勇开枪了! 枪声如同炸雷,打破了夜的寂静。 旅社里顿时骚动起来,其他房间传来惊叫声和慌乱的脚步声。 “上来了!” 小陈眼神锐利,看到楼梯口黑影晃动,有人正快速冲上来!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影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但更多的人影从楼梯和另一侧的走廊尽头涌出,足足有十多人!他们手里赫然都拿着手枪,面目狰狞。 “保护师座!” copyright 2026 第224章 惊天噩耗 “保护师座!” 赵铁柱吼了一声,挡在张阳身前,连连开枪。 小陈也依托房门和墙壁,精准地点射。狭窄的走廊顿时成了杀戮场,枪声爆豆般响起,子弹横飞,打在墙壁、门板、天花板上,木屑石膏四溅! 张阳没有盲目开枪,他冷静地观察着。 对方人数虽多,但似乎训练并不十分精良,射击准头差,冲得也有些乱。 而小陈和赵铁柱都是百里挑一的神枪手,又占据有利位置,短短几个照面,就撂倒了三四个冲在前面的绑匪。 “妈的!碰上硬茬子了!” 匪徒中有人惊呼: “不是说就几个普通保镖吗?” “别慌!他们人少!围上去!” 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像是带头者。 绑匪们倚仗人多,分散开,试图从两侧包抄。 子弹在狭窄空间里呼啸,硝烟弥漫。 旅社里的其他客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张阳看准一个匪徒探头射击的间隙,果断扣动扳机。 “砰!” 那匪徒额头中弹,仰面倒下。 他的枪法虽不如小陈他们出神入化,但多年军旅生涯,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战斗激烈而短暂。 小陈和赵铁柱配合默契,枪法精准,加上张阳的策应,竟将十多名匪徒压制在走廊两端,死伤惨重。 地上已经躺倒了五六人,鲜血染红了地毯。 剩下的匪徒胆寒了,他们没想到目标身边的护卫如此强悍,这根本不是预想中手到擒来的绑架,而是一场硬仗! “风紧!扯呼!” 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惊慌。 剩下的五六名匪徒不敢再战,一边胡乱开枪掩护,一边连滚爬爬地向楼梯口退去。 “追!” 小陈正要追击,被张阳一把拉住。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检查伤亡,保护林医生和承志要紧!” 张阳急道。他担心这是对方故意诱离他们的主力。 枪声停了,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小陈和赵铁柱迅速检查了倒在走廊里的匪徒,确认都已毙命或重伤失去行动能力。 孙大勇也从楼下跑了上来,胳膊上有一道刀伤,鲜血淋漓,但神情亢奋: “师座!后门被我放倒两个!剩下的都从前门跑了!” “你受伤了?” 张阳关切道。 “皮外伤,不碍事!” 孙大勇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 张阳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袭击是被打退了。 他快步走到林婉仪房门口: “婉仪,你没事吧?” “我没事。” 林婉仪打开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握枪的手很稳。 她看到走廊里的惨状,眉头紧蹙,但立刻道: “快去看看承志!” 张阳这才想起冯承志还躲在床底,他连忙返回自己房间,蹲下身对着床底轻唤: “承志,出来吧,没事了。” 床底下没有回应。 张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急忙俯身朝床底看去。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和走廊的灯光,他看到冯承志蜷缩在床底最深处,小小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承志?别怕,是张叔叔,坏人被打跑了。” 张阳的声音更加柔和,伸手进去。 冯承志慢慢挪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张阳脸色一变,顾不上许多,用力将床挪开一些,伸手将冯承志抱了出来。 触手之处,一片温热的黏湿! 借着灯光一看,张阳的脑袋“嗡”的一声! 只见冯承志左胸下方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暗红,还在不断洇开! 孩子的小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承志!” 张阳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林婉仪也冲了进来,看到冯承志的样子,脸色瞬间煞白,但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冷静下来: “快!平放到床上!小陈,拿我的医药箱!快!” 张阳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冯承志平放在床上。 林婉仪已迅速解开孩子的衣襟,只见左胸下方靠近肋骨边缘,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正在汩汩冒血!是流弹! 不知道是匪徒还是自己人射击时,跳弹或穿透门板墙壁后,击中了躲在床底的孩子! “贯穿伤!可能伤到肺叶了!出血严重!” 林婉仪飞快地判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极其迅速,从医药箱里取出纱布、止血粉、剪刀,“ 需要立刻手术清创止血!这里条件不行,必须马上送医院!” 张阳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看着冯承志奄奄一息的小脸,那个在除夕夜被他从寒风中带回来的孩子,那个刚刚开始露出笑容、叫他“张叔叔”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 “师座!楼下好像有巡捕的哨子声!可能是枪声引来的!” 小陈急声道。 张阳猛地惊醒,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他红着眼睛,嘶声道: “不管巡捕!小陈,赵铁柱,你们立刻去街上拦车!不管什么车,抢也要抢一辆过来! 孙大勇,你守住门口,谁来也不许进! 婉仪,你尽力先给他止血,我们马上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 “好!” 林婉仪咬着牙,用纱布紧紧按住伤口,但鲜血还是不断渗出。 小陈和赵铁柱如猛虎般冲下楼。 楼下果然传来巡捕的呼喝和敲门声,旅社老板带着哭腔的解释声。 孙大勇持枪挡在楼梯口,脸色凶狠。 张阳跪在床边,紧紧握住冯承志一只冰凉的小手,声音哽咽: “承志,撑住!一定要撑住!叔叔带你去医院!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冯承志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看向张阳,但终究没有力气睁开。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窗外的上海夜空,依旧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 远处的汽笛声隐隐传来,那是黄浦江上夜航的船只。 然而,对于张阳而言,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远行、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都被这孩子胸口不断扩散的血迹,染得一片猩红。 明天就要启程的远洋客轮,似乎变得无比遥远。 而近在咫尺的,是生死未卜的冯承志,和那隐藏在暗处、必欲置他于死地的狰狞敌意。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无眠。 copyright 2026 第225章 风流倜傥杨子惠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29日,农历四月五日,成都。 就在张阳遇袭的同一天,这里却又是另一番风景,这时虽已是初夏,但川西坝子的气候尚算宜人,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邓公馆(邓锡侯宅邸)庭院里那几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是邓锡侯四十四岁寿辰,公馆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川内各路诸侯、政商名流、袍哥大爷、乃至省城耆老,能来的几乎都来了,车马轿子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门前“陆军第二十八军军长邓”的牌匾下,贺客们递上名帖和礼单,管事的高声唱喏,仆役们穿梭不息,一派煊赫气象。 公馆内,正厅早已摆开数十桌丰盛的酒席。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自不必说,更有成都“荣乐园”大师傅掌勺的招牌菜,香气四溢。 邓锡侯身着崭新的将校呢军装,胸前挂着几枚勋章,红光满面,站在主桌旁,不断向各方来客拱手致意,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抑扬顿挫: “哎呀呀,樊师长!稀客稀客!快请入座!” “李老板!生意兴隆啊!同喜同喜!” “赵参议!身体康健!托您的福!” 他身材中等,面容圆润,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显得十分和气,但熟悉他的人都晓得,这位“水晶猴子”心思之活络、算计之精明,在川中军阀里是出了名的。 主桌上,坐着几位重量级人物。 紧挨着邓锡侯的,是身材高大、浓眉阔口、声若洪钟的杨森,他如今挂着“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的头衔,虽然前些年败退出川,但近年来又卷土重来,在川东一带颇有势力。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下逡巡,尤其在那些穿梭上菜、衣着鲜艳的丫鬟和前来敬酒的各家姨太太身上打转。 另一位则是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甚至带着几分愁苦相的刘存厚。 这位老牌川军将领,资历极老,辛亥年就是蜀军政府副都督。 但这些年时运不济,在军阀混战中屡遭挫折,如今只挂着个“川陕边防督办”的空头衔,实际地盘狭小,兵力薄弱,偏居川北一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喜庆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只是默默喝酒,偶尔附和着笑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 划拳行令声、恭维客套声、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 杨森嗓门洪亮,几杯酒下肚,更是谈兴勃发,一双眼睛却不太安分,不时瞟向侍立在旁、穿着水红色夹袄、模样俏丽的丫鬟,以及邻桌几位带来的年轻姨太太。 “龟儿子的,邓军长,你府上这个头……哦不,这个丫鬟,硬是水灵哟!” 杨森趁着那丫鬟上前斟酒,伸出毛茸茸的大手,看似无意地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 吓得那小丫鬟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满脸通红,慌忙退下。 杨森却哈哈大笑,对着同桌的几位军官挤眉弄眼: “看到没?老子就说嘛,老邓会享受,连府里的丫鬟都比别家的姨太太标致!啧啧,那小手,滑腻得很!” 同桌的人有的跟着哄笑,有的面露尴尬,低头吃菜。 邓锡侯正好转回来,听得这话,脸上笑容不变,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立刻掩饰过去,笑着打圆场: “哎呀呀,子惠兄(杨森字)又说笑了!粗使丫头,不懂规矩,莫见怪,莫见怪!来,喝酒喝酒,我敬子惠兄一杯!” 杨森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又自顾自讲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荤段子,说得唾沫横飞,同桌几个年轻军官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不陪笑。 “邓军长,你这府上的丫鬟,硬是一个比一个水灵哦!” 杨森咂摸着嘴,目光追着一个端着果盘、身段婀娜的丫鬟,直到她消失在屏风后,才回过头,对着邓锡侯挤眉弄眼。 “比我那二十军军部里的那些‘黄脸婆’勤务兵,不晓得强到哪里去了!哎呀,看得老子心痒痒!” 邓锡侯脸上笑容不变,端起酒杯: “哎呀呀,杨军长说笑了!几个粗使丫头,入不得眼,入不得眼。来,喝酒喝酒!” 杨森却不依不饶,又转向邻桌一位叫樊鹏举的师长的年轻姨太太,那女子正掩口轻笑,风韵动人。 杨森端着酒杯就凑了过去: “这位太太……面生得紧啊?是哪位仁兄的宝眷?来,我杨子惠敬你一杯!祝太太青春永驻,貌美如花!” 说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就在人家身上扫来扫去。 那姨太太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位樊鹏举师长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碍于杨森的权势,不敢发作,只得勉强举杯应付。 同桌其他人也都面露尴尬,或低头吃菜,或假装没看见。 邓锡侯见状,连忙打圆场: “哎呀呀,杨军长,莫要吓到人家女眷嘛!来来来,大家共同举杯,为今日之欢聚,再干一杯!” 好不容易把杨森的注意力拉回来,酒宴继续。 但杨森显然意犹未尽,目光又在席间搜寻新的目标。 他看到斜对面坐着一位穿旗袍、烫着时兴卷发的年轻女子,是成都某银行经理的夫人,便又蠢蠢欲动,正想找借口过去搭话,却被邓锡侯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相比之下,坐在杨森旁边的刘存厚就显得沉默寡言得多。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他只是默默地喝着闷酒,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对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 有人敬酒,他便勉强举杯示意,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也不多话。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当过四川督军、如今却局促川北一隅、地盘日削、兵微将寡的老军阀,在这样的场合,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心中既有对杨森粗鄙的不满,又有一丝同为失意人的酸楚。 他自顾自地抿着酒,只觉得这满桌佳肴美酒,热闹喧哗,都离自己很远。 他想起自己防区内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想起库房里见底的粮饷,心中更是愁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看似忙于应酬、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邓锡侯看在眼里。 他笑眯眯地,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寿宴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方散。 大部分宾客告辞离去,只剩下一些至交好友和杨森、刘存厚等重量级人物。 邓锡侯热情地挽留: “哎呀呀,两位仁兄,莫急着走嘛!好不容易聚一次,下午我请了个不错的川剧班子,就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我们泡壶好茶,听听戏,摆摆龙门阵,岂不快哉?” 杨森一听有戏看,还有可能见到漂亮的旦角,立刻来了精神: “要得!邓军长盛情,子惠我就却之不恭了!正好醒醒酒!” 刘存厚本欲推辞,但见邓锡侯诚意挽留,杨森也应了,自己也不好太扫兴,便也点了点头。 一行人移步后花园。邓公馆的后花园颇大,引了活水,挖了池塘,建了假山亭榭,很是雅致。 池塘边的水榭早已布置妥当,摆上了藤椅茶几,备好了上好的蒙顶山茶和瓜果点心。 一个颇具规模的川剧班子已经在一旁的戏台上准备,锣鼓家什一应俱全。 邓锡侯请杨森、刘存厚上座,又招呼了另外几位心腹将领和亲近的文人幕僚作陪。 众人落座,茶香袅袅,戏台上的锣鼓点也“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先是一出热闹的《跳加官》,算是开场。 copyright 2026 第229章 过气网红刘积之 杨森靠在藤椅里,跷着二郎腿,手里又摸出了那个玉扳指,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戏台。 待到加官跳完,正戏开场,是一出经典的《白蛇传》。 扮演白娘子和青蛇的旦角一登场,杨森的眼睛就更亮了。 “啧啧,邓军长,你请的这个班子,硬是要得!” 杨森啧啧称赞,眼睛都快粘到那扮相俊美、身段柔婉的“白娘子”身上去了。 “你看那个白蛇,腰是腰,腿是腿,唱腔也糯,听得老子骨头都酥了半边!” 旁边一位作陪的文人捋着胡子笑道: “杨军长是行家,这‘庆华班’在成都是数一数二的,当家花旦小月红,更是色艺双绝。” “小月红?好名字!” 杨森一拍大腿,对邓锡侯道: “邓军长,等会儿唱完了,能不能请这位小月红姑娘过来,陪我们喝杯茶,清唱一段?也让兄弟们近距离欣赏欣赏嘛!” 邓锡侯心中暗骂这杨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但面上依旧笑容可掬: “哎呀呀,杨军长,戏子嘛,唱完戏还要卸妆,恐怕不便。来来,喝茶,看戏,看戏!” 杨森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悻悻,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继续看戏,但那眼神,依旧火辣辣地往台上飘。 看到“白娘子”与“许仙”柔情蜜意时,他甚至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刘存厚点评: “你看那个许仙,呆头呆脑的,哪有老子会疼人?” “要是老子是许仙,早就把白娘子搂到怀里好生怜惜了,还拜个啥子堂哦!” 刘存厚勉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喝茶。 他哪有心思看戏赏美,满脑子都是川北那烂摊子和自己朝不保夕的处境。 台上的才子佳人、缠绵悱恻,与他现实中的困顿艰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出《白蛇传》唱罢,赢得满堂彩。 杨森更是巴掌拍得震天响,连声叫好。 接下来又是一出武戏《挑滑车》,锣鼓铿锵,打斗激烈,倒是让气氛更加热烈。 趁着一折戏结束,戏班稍歇的功夫,邓锡侯挥退了左右侍从和作陪的客人,水榭里只剩下他、杨森和刘存厚三人。 他亲自给两人续上热茶,脸上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 “哎呀呀,看着戏热闹,这心里啊,有时候反倒更不是滋味。” 杨森正回味着刚才“白娘子”的风姿,闻言一愣: “邓军长,你寿诞大喜,宾客满堂,还有啥子不舒坦的?莫非是嫌我们送的礼太薄了?” “杨军长说哪里话!” 邓锡侯摆摆手。 “我是看这四川的大局,心里头忧啊。你们看,台上唱的是忠孝节义,是太平年景。” “可我们台下呢?这川局,就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黏黏糊糊,扯不断理还乱。” 他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刘存厚的心坎里。 刘存厚再也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 “邓军长这话,算是说到我心窝子里去了!” “你们是不晓得……我刘存厚如今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造孽哦!简直比黄连还苦!唉!” 刘存厚这一声长叹,饱含了无穷的辛酸和无奈,在这戏后略显安静的水榭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连刚才还心猿意马的杨森,也收敛了神色,看向这位资历比他们二人都要老、如今却混得最惨的同僚。 邓锡侯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关切地问道: “积之兄,何出此言?你川陕边防督办,坐镇川北,也是一方诸侯嘛。” “一方诸侯?” 刘存厚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邓军长,你这是往我脸上贴金,还是在臊我的皮哦?” “我这个‘督办’,有名无实,手里头那点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还多是些扛着烧火棍的‘双枪兵’(步枪加烟枪)。” “地盘?就那么几个山旮旯里的穷县,刮地三尺也刮不出几两油来!部队天天吃红苕稀饭,都快揭不开锅了!” “军饷欠了半年,下面的弟兄怨声载道,我这个当长官的,硬是没得脸去见他们!” 他说得激动起来,眼眶都有些发红,拿起桌上擦汗的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声音带着哽咽: “这还不算最恼火的!你们是不晓得……如今北边那第四军,和田颂尧那个田冬瓜的二十九军,在川北打得跟一锅滚粥一样!” “双方十几万人马,今天你攻过来,明天我杀过去,枪炮声就没断过!我那个破地方,正好夹在中间,就像……就像风箱里的耗子——硬是两头受气哟!” 他越说越伤心,想起自己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想起手下士兵面黄肌瘦的惨状,眼泪真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手里的帕子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他折叠了一下,又继续擦。 “田冬瓜还好点,好歹算是旧识,有时候还能说上两句话。” “可那第四军……凶得很!根本不讲情面,动不动就威胁要‘借道’,要‘征粮’,我稍微应付慢点,他们的枪口就顶到我脑门心上了!” “我刘存厚也是带了一辈子兵的人,辛亥年打前清,护国打老袁,啥子阵仗没见过?” “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我这心里头……憋屈啊!” 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刘总司令”的威风,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无处诉苦的糟老头子。 杨森和邓锡侯看着刘存厚这副模样,心里也是各有感慨。 杨森虽然好色跋扈,但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知道乱世里兵弱地贫的艰难。 他难得地收敛了轻浮,拍了拍刘存厚的肩膀: “积之兄,莫伤心了!这年头,哪个都不容易!我杨子惠前几年被撵出四川,在外面漂泊,不也是吃尽了苦头?慢慢来,总有翻身的时候!” 邓锡侯也温言劝慰: “哎呀呀,积之兄,看开些,看开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嘛。” “你资历老,威望在,只要稳住阵脚,机会总会有的。来,喝口热茶,顺顺气。” 刘存厚接过邓锡侯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脸上的凄苦之色未减: “翻身?机会?谈何容易哦!我如今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咯!” “手头没兵没钱没地盘,说话都不硬气。” “看着你们两位,兵强马壮,地盘富庶,我心里……唉,羡慕啊!” 他又抹了把眼泪。 “我是真怕啊,怕哪天睡醒了,我的司令部就被人端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交代在川北那个穷山沟沟里头了。” copyright 2026 第230章 联手弄他张阳 水榭里一时沉默,只有池塘边偶尔传来的蛙声和远处戏班子收拾家伙的轻微响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黯淡的光影。 杨森是个憋不住话的,刚才被刘存厚勾起同病相怜之感,现在看气氛沉闷,又想起自己另一桩烦心事,那股火气“蹭”地又上来了。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妈的!说起这个老子就鬼火冒!积之兄你在川北造孽,我们几个在川东川西,日子就真的好过了?一样是提心吊胆,勾心斗角!” “这还不算,最他妈气人的是,有些好事,硬是让外人占了先!” 邓锡侯眼睛微微一眯: “杨军长指的是……?” “还有哪个?” 杨森咬牙切齿。 “就是自贡那个银窝窝,盐巴堆成山的宝地!” “凭啥子被他张阳那个南洋来的外来户霸占起?啊?我们几个在这里,为了点地盘扣扣索索,打得头破血流,他娃儿倒好,不声不响就占了自贡,吃香的喝辣的,肥得流油!” “听说他那个纱纺厂,一个月赚的钱,比我们收一年税还多!说起这个事,老子就鬼火冒,硬是气得我都睡不着觉!” 提到张阳和自贡盐场,邓锡侯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沿。 刘存厚也停止了自怨自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森见两人都有反应,更来劲了,唾沫横飞: “我们几个,祖祖辈辈都是四川人,在这片地上流血拼命几十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 “他张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晓得从哪个南洋旮旯里钻出来的外乡人,运气好,巴结上陈洪范,从小小的大头兵,几年工夫就爬到师长,还他妈占了自贡!” “说到底,他以前不就是陈洪范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团长嘛?现在狗仗人势,占了自贡,硬是妖不到台,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物了?”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在水榭里踱步: “如果不给他娃儿开开眼,让他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他硬是以为我们川内这些老家伙,都是吃白干饭的!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拉尿了!” 邓锡侯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冷意: “哎呀呀,杨军长这话,话糙理不糙。” “自贡盐税,历来是川省财政大头,兵家必争之地。” “以前是刘文辉占着,现在换了张阳……对我们而言,没啥区别,都是外人占着我们的钱袋子。” 刘存厚这时插了一句,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谨慎和悲观: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阳那个娃儿,年纪虽然轻,但……还是能打。刘文辉那么行市(厉害),兵多将广,不也被他打垮了?” “听说刘湘那个最精锐的教导旅,在龙江口也被他吃干抹净了。” “那狗日的娃儿,打起仗来,还是有点凶哦……” 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缩了缩脖子。 “凶?凶个锤子!” 杨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刘存厚。 “积之兄,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刘文辉?刘湘?他们两个窝囊废,平常在我们几个面前抖威风、耍心眼的行市得很,结果呢?” “被张阳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儿锤得落花流水!硬是把我们老川军的脸皮都臊光了!” “传出去,外省人还以为我们四川没人了,被一个外乡仔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吭声!” 邓锡侯叹了口气,接话道: “就是嘛。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多得很,都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行了,弄不过一个后生仔。” “这口气,憋在心里,确实难受。” 他看向杨森。“那杨军长,依你看,我们该咋个办?” 杨森眼睛一瞪:“ 咋个办?弄他!” “老子早就想弄他了!只是以前没找到好时机,又顾忌陈洪范那个老油条。” “现在嘛……”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 “我听说,张阳前些天,已经离开宜宾,坐船去啥子美国了!老巢空虚啊!” 水榭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水榭里点起了明亮的汽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有些狰狞。 刘存厚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手帕。 去打张阳? 抢自贡? 这……这可是天大的事! 成功了,自然金山银山。 可万一失败了呢?自己这点本钱,可是输不起啊! 邓锡侯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 “哎呀呀,张阳虽然不在,但他手下那几员大将,陈小果、刘青山、李猛、钱禄、贺福田,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他那川南边防军,听说装备不错,战斗力……” “战斗力再强,他人不在,军心能稳?” 杨森不屑地打断。 “我还听说,张阳走之前,在部队里头搞啥子清洗,大肆清除异己,把很多不是他嫡系部队的军官都弄下去了,搞得天怒人怨!” “他手下那个叫李猛的团长,资格老,脾气暴,手底下就有个营长,因为不服管,听说被张阳狗日的弄出去枪毙了!下面的人,早就离心离德了!” 邓锡侯纠正道: “杨军长,你听说的有点岔。我得到的消息是,那个姓陈的营长,是因为贪墨阵亡士兵的抚恤金,被查出来了,本来要枪毙,后来好像是偷偷给张阳塞了钱,才没被杀,只是关起来吃牢饭了。” “管他是枪毙还是坐牢,反正下面的人不服他,这是肯定的!” 杨森大手一挥。 “我们几家联手,趁他不在,弄他龟儿子的老巢,拿下自贡!” “他那些手下群龙无首,又离心离德,还能翻天不成?” copyright 2026 第231章 三狼之顾 刘存厚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贪婪、渴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犹豫覆盖。 他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嘴唇哆嗦着: “三……三家联手?出兵打张阳?晋康兄,子惠兄,这……这可不是小事啊!张阳那娃儿虽然兵少,但硬是能打哦……我们……我们要是打不赢,或者打成胶着,那……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我就这点家当了,输不起啊!” 他这话说得可怜巴巴,既想占便宜,又怕蚀本,活脱脱一个瞻前顾后、气短自卑又心有不甘的怨妇模样。 杨森最看不起这种畏首畏尾的做派,闻言眼睛一瞪,拍着桌子道: “刘积之!你咋个跟个婆娘一样扭扭捏捏的?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你怕输?怕输就在山里头等着被第四军或者田冬瓜吞并算球了!还做个啥子督办?直接解甲归田,回家抱孙子去!” 这话说得极重,刘存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真跟杨森翻脸,只能求助般看向邓锡侯。 邓锡侯心里暗骂杨森莽撞,面上却依旧扮演着和事佬和主心骨的角色。 他摆摆手,示意杨森稍安勿躁,然后温言对刘存厚说: “积之兄的顾虑,也有道理。张阳确实能打,此战需从长计议,不可轻敌。” 他先肯定了刘存厚的担心,稳住对方情绪,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分析利弊,语气充满了说服力: “但是,积之兄,你想想看。第一,张阳本人不在宜宾,军中无主,此乃天赐良机!群龙无首,军心离散,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第二,我们三家联手,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子惠兄的二十军,能征善战;我的二十八军,装备精良;再加上积之兄你的部队。三家凑出五万人马,不难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五万对一万,五倍的兵力!就算他张阳的兵个个都是天兵天将,我们能堆也把他堆死了!” “第三,我们并非要一口吞下他全部地盘,初期目标就是自贡盐场!盐场一丢,张阳的财源就断了一大半,他剩下的兵靠啥子养?到时候军心自乱,我们再慢慢图谋其他几县,就容易多了。” 邓锡侯的分析,条理清晰,听起来似乎胜算极大。 他刻意淡化了张阳部队战斗力强悍的因素,放大了己方兵力和张阳不在的“优势”。 刘存厚听得眼神闪烁,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向“冒险一搏”倾斜。 杨森趁热打铁,拍着胸脯道: “晋康兄说得对!五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龟儿子了!” “积之老哥,你出一万人,我跟晋康兄各出两万,兵合一处,将打一家,直取自贡!抢下盐场,里面的钱粮盐巴,我和晋康兄各占四成,你独占两成” “你拿到那份,还怕在川北站不稳脚跟?到时候腰杆硬了,第四军和田冬瓜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 “两成……” 刘存厚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 两成自贡盐场的利益!这足以让他那支穷得叮当响的部队瞬间“肥”起来! 有了钱,就能买枪买炮,招兵买马,说不定真能一扫颓势,重现当年“靖国军总司令”的威风! 巨大的诱惑,彻底打消了刘存厚最后的顾虑。 他脸上的犹豫挣扎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取代。 与其在川北穷困潦倒、朝不保夕,不如搏一把! 赢了,金山银山! 输了……大不了跑回山里继续当山大王!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给自己打气,又像是下定决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好!晋康兄,子惠兄,既然你们二位都看得起我刘存厚,愿意拉兄弟一把,我……我刘存厚也不是怂包软蛋!这票买卖,老子干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讨价还价,露出小气算计的本色: “不过,话要说在前头。出兵可以,但我的部队家底薄,走远路,粮饷弹药……这个……得先支应一些。” “还有,打下自贡,盐场的收益,说好的两成,可不能耍赖皮!要立字据!” 杨森一听又要钱又要立字据,心里暗骂这老家伙死抠门,但为了促成联盟,还是大手一挥: “行!粮饷弹药,我和晋康兄先给你垫一部分!字据嘛……晋康兄,你看?” 邓锡侯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容可掬: “都是自家兄弟,立字据伤和气。不过积之兄不放心,立一个也无妨,以安其心嘛。” 他答应得爽快,但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所谓字据,到时候形势比人强,还不是他说了算?先把刘存厚这支部队拉上船再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刘存厚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腰杆都挺直了些。 “我回去就整顿兵马,随时听候二位兄弟的调遣!” 杨森哈哈大笑,意气风发: “痛快!这才像我们川军老将的样子嘛!张阳娃儿,这回就让你晓得,四川的地盘,到底该由哪个说了算!” “半个月!我们半个月时间准备,粮草集结,兵力调动!” “半个月后,我们三家,五万大军,直扑自贡!打他个措手不及!” 邓锡侯也微笑着举起了早已凉透的茶杯: “以茶代酒,预祝我们马到成功,夺回盐场,共享富贵!” “干!”杨森和刘存厚也举起茶杯。 三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却略显空洞的响声。 水榭里,烟雾依旧缭绕,三个各怀鬼胎的军阀,就在这川剧的锣鼓声和唱腔掩护下,定下了联合攻打张阳、夺取自贡盐场的密谋。 之后,三人又继续看戏。 等到那花旦下台换装时,杨森借故离开。 他跑到后台,拦住小月红的去路,喷着酒气,笑嘻嘻地道: “诶!小娘子,唱得硬是巴适!来来来,陪老子喝杯茶,摆几句龙门阵!” 说着就要去拉那花旦的手。 那花旦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班主和几个武生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赔罪: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她是下九流的戏子,不懂规矩,冲撞了军爷……” “滚开!” 杨森一把推开班主,眼睛一瞪。 “老子跟她说话,关你屁事!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们班子都抓起来?” 场面一时尴尬。 邓锡侯听到后台吵闹,眉头微皱。 他心知杨森的德行,便转过头,对身边管家低语两句。 管家连忙上前,对杨森赔笑道: “杨军长,您海量!这戏子不懂事,莫要跟她一般见识。后头还有更精彩的段子,青蛇还是个更嫩的小旦嘞!您先坐下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又对那吓得发抖的花旦和班主挥挥手: “还不快下去准备!好好唱,莫再出岔子!” 班主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花旦退下。 杨森被管家这么一打岔,又听说后面有“更嫩的”,这才骂骂咧咧地回到水榭里坐下,嘴里还嘟囔着: “没得意思,摸一下都不行,假正经……” copyright 2026 第232章 生死时速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30日,凌晨,上海公共租界。 平安旅社三楼走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冯承志胸口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林婉仪紧急按压的纱布,也染红了张阳的双手和眼睛。 孩子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脸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 “车!必须立刻找到车!” 张阳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暴怒。 他看着怀中生命迹象正在迅速流逝的冯承志,又看了一眼走廊里横七竖八的绑匪尸体,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现在,救孩子是第一要务! “师座!楼下巡捕围上来了!” 守在楼梯口的孙大勇急声喊道,他胳膊上的刀伤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但持枪的手稳如磐石。 “不管他们!谁敢拦,就是找死!” 张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抱着冯承志就往外冲。 林婉仪紧紧跟在旁边,继续用纱布按压伤口,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坚定,医生的本能让她抛开了所有恐惧。 小陈和赵铁柱已经如同下山猛虎般冲到了一楼。 旅社门口,四五个穿着黑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公共租界巡捕,正举着枪和警棍,惊疑不定地看着旅社内的惨状——地上躺着几具匪徒尸体,还有受伤呻吟的旅社伙计和个别被流弹擦伤的客人。 旅社老板瘫坐在柜台后,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站住!不许动!把枪放下!” 一个印度巡捕用生硬的中文喝道,举起了手枪。 其他巡捕也紧张地瞄准了小陈和赵铁柱。 小陈根本不予理会,他现在眼里只有找车救孩子这一件事。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街面。 深夜的浙江中路上车辆稀少,只有远处隐约有车灯晃动。 “铁柱,你挡住他们!我去拦车!” 小陈低吼一声,竟然无视数支指向他的枪口,一个箭步就向街对面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动作毫无预兆。 “开枪!拦住他!” 印度巡长又惊又怒,手指扣向扳机。 “砰!”枪响了!但开枪的不是巡捕,而是赵铁柱!他抢先开火,一枪打在那印度巡长脚前的水门汀地面上,火星四溅! 同时他身体敏捷地闪到一根廊柱后,厉声喝道: “不想死的就他妈把路让开!我们在救人!谁再敢拦,下一枪就打爆他的头!” 巡捕们被这凶悍无比的气势和精准的枪法震慑住了,一时不敢妄动。 他们平时对付的多是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何曾见过这般视他们如无物、枪法狠辣的凶神?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间,小陈已冲到马路中间。 正好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轿车从西面驶来,司机似乎看到了旅社门口的混乱和持枪的人,吓得想要加速离开。 小陈毫不犹豫,迎着车头就冲了上去,在轿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一个灵活的侧身翻滚,同时手中的驳壳枪枪托重重砸在驾驶室侧窗玻璃上! “哗啦!” 玻璃碎裂!轿车猛地刹停。 “下车!” 小陈的枪口已经透过破碎的车窗,顶在了吓得魂飞魄散的司机太阳穴上。 那司机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华人,看样子是个商人或小老板,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好……好汉饶命!车给你!钱也给你!” 司机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 “滚!” 小陈一把拉开车门,将司机拽了出来,自己迅速坐进驾驶位。 这时,张阳抱着冯承志,在林婉仪和孙大勇的护卫下,也冲出了旅社。 “上车!” 小陈吼道,车子已经发动。 张阳抱着冯承志钻进后座,林婉仪紧随其后,继续在颠簸的车内进行按压止血。 孙大勇则跳上了副驾驶座,枪口警惕地指着窗外。 赵铁柱见众人上车,一边后退一边朝巡捕方向又开了两枪示警,打得墙砖碎屑纷飞,逼得巡捕们纷纷低头找掩护,他趁机敏捷地拉开车门,跃进后车厢。 福特轿车发出一声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猛地掉头,朝着东面租界区的方向疾驰而去,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巡捕和满地的狼藉。 “快!打电话报告巡捕房!封锁路口!追那辆车!” 印度巡长气急败坏地跳脚,但他心里也清楚,对方如此凶悍,恐怕不是普通匪类,这潭水很深。 车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车子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飞驰,偶尔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冯承志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也让张阳的心跟着揪紧。 “去哪个医院?” 小陈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声音紧绷。 “去公共租界西区的‘同仁医院’!” 林婉仪急促但清晰地说道: “那是上海最好的教会医院之一,外科和急救设备最全!我有同学在那里工作,或许能帮上忙!快!” “好!” 小陈将油门踩到底,轿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飙出危险的速度。 张阳紧紧抱着冯承志,感觉怀中小小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也越来越弱。 他不停地低声呼唤: “承志,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听见没有?坚持住!”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个孩子,是他从寒夜街头带回来的责任,是他对牺牲弟兄的承诺,更是他内心柔软的一部分。 如果承志有什么三长两短……张阳不敢想下去,他只感到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火和自责在胸中燃烧——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为什么让敌人钻了空子? 林婉仪一边尽力止血,一边快速检查冯承志的瞳孔和脉搏,她的心也在不断下沉。 伤势太重了,失血过多,孩子随时可能……她不敢说出口,只是咬着牙,用更专业的动作进行着院前急救处理。 copyright 2026 第233章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张阳紧紧抱着冯承志,感觉怀中小小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也越来越弱。 他不停地低声呼唤: “承志,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听见没有?坚持住!”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个孩子,是他从寒夜街头带回来的责任,是他对牺牲弟兄的承诺,更是他内心柔软的一部分。 如果承志有什么三长两短……张阳不敢想下去,他只感到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火和自责在胸中燃烧——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让敌人钻了空子? 林婉仪一边尽力止血,一边快速检查冯承志的瞳孔和脉搏,她的心也在不断下沉。 伤势太重了,失血过多,孩子随时可能……她不敢说出口,只是咬着牙,用更专业的动作进行着院前急救处理。 就在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西区的道路时,变故再生! 前方路口,突然横着冲出一辆厢式货车,挡住了去路! 几乎同时,后面也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辆轿车从后方包抄上来,明显是蓄谋已久的拦截! “有埋伏!” 小陈瞳孔一缩,猛踩刹车的同时急打方向盘,福特轿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地避开了正面撞上货车,车身擦着路边的围墙划过,火星四溅。 车子还没停稳,前后三辆车上就跳下来七八个手持短枪的汉子,不由分说,朝着福特轿车就开火! “砰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车身上,车窗玻璃瞬间全碎! 显然,顾慎之和顾金荣做了两手准备,旅社突袭不成,就在通往医院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第二道埋伏,务必要将张阳置于死地! “低头!” 小陈狂吼一声,身体伏低,同时右手已经从车窗探出,驳壳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枪手应声倒地。 赵铁柱和孙大勇也反应极快,两人分别从两侧破碎的车窗向外射击。 赵铁柱枪法精准,一枪命中一个试图从侧翼靠近的枪手胸口。 孙大勇虽然左臂受伤,但右手持枪依旧稳定,“砰砰”两枪,压制住了从货车后窜出的敌人。 张阳将冯承志紧紧护在身下,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弹。 林婉仪也伏低身体,但她的手依然没有离开冯承志的伤口。 战斗在狭窄的街道上瞬间白热化。枪声震耳欲聋,子弹横飞。 伏击者显然没料到车里的护卫战斗力如此强悍,刚一照面就被放倒了三四个,顿时有些慌乱。 但他们人数占优,且占据前后夹击的地形优势,火力依旧凶猛。 “不能纠缠!冲过去!” 张阳厉声道。 多耽搁一秒,承志就多一分危险! 小陈会意,他看准前方货车与围墙之间一个狭窄的空隙,猛地将倒车档换成前进档,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福特轿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车头对准那个空隙,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猛冲过去! “拦住他!” 伏击者头目惊叫。 子弹更加密集地射向轿车。 车身被打得千疮百孔,轮胎似乎也中了一枪,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但小陈咬牙握紧方向盘,硬是操控着开始跑偏的轿车,险之又险地挤过了那个空隙。 车体与货车和围墙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冲过路障的瞬间,小陈从后视镜看到,赵铁柱和孙大勇又各自击倒了一名追兵。 剩下的两三个伏击者见目标车辆竟然冲了过去,也慌了神,胡乱开了几枪后,不敢再追,匆忙跳上自己的车,朝着相反方向逃窜了。 街道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辆横着的货车和几具尸体,还有那辆冒着烟、几乎报废的福特轿车,歪歪扭扭地继续向前驶去。 车上,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挂了彩,小陈额头被碎玻璃划破,鲜血流了半边脸;赵铁柱肩膀被子弹擦过;孙大勇的旧伤崩裂,血流得更多。 张阳和林婉仪因为被保护在中间,倒是没有新增外伤,但精神上的冲击和紧张感让两人也近乎虚脱。 最重要的是,冯承志的呼吸,似乎……更弱了。 “快!同仁医院!就在前面!” 林婉仪指着前方一栋隐约可见的、有着十字架标志的白色建筑,声音带着哭腔。 小陈咬着牙,不顾轮胎漏气和引擎的异响,将最后一点动力压榨出来,轿车如同醉汉般,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同仁医院门口,终于彻底熄火。 “医生!救命啊!有孩子中枪了!” 张阳抱着冯承志,嘶声力竭地冲进医院灯火通明的大厅。 他的西装上沾满了自己和孩子的血,神色狰狞,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深夜的医院被惊动。 值班的护士、医生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都吓了一跳。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迅速反应过来。 “快!送抢救室!通知外科值班医生!准备手术!” 一名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洋人医生用英语快速吩咐,几名华人护士连忙推来活动病床。 林婉仪用流利的英语急促地向那洋人医生说明伤情: “九岁男童,左胸下部枪伤,疑似贯穿,伤及肺叶,大出血,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即手术!” 洋人医生看了林婉仪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的专业和流利英语,但此刻无暇多问,连连点头,指挥着将冯承志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在张阳面前重重关上,亮起了红灯。 张阳踉跄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却依旧持枪警惕的小陈等人。 一股混合着无边愤怒、深切自责和巨大后怕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发、冲撞!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从指关节渗出。 “顾慎之……顾竹轩……” 张阳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意,一字一句,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copyright 2026 第234章 瞒不住了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30日,清晨,闸北顾家货仓密室。 顾慎之双眼布满血丝,烦躁地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将地毯踩出凌乱的痕迹。 他一夜未眠,从昨夜派出的两批人马迟迟不归,到后来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密集枪声。 再到凌晨时分几个浑身是血、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逃回来报信,他的心就一点点沉入谷底。 顾金荣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那串平时盘得油光水滑的檀木佛珠,此刻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受伤不轻的汉子,正是昨晚带队的头目之一,此刻正瑟瑟发抖地汇报着情况。 “……荣爷,慎之少爷,不是兄弟们不拼命啊!那……那张阳身边的人,简直不是人!是煞星!” 一个脸上带疤的头目带着哭腔说道: “旅社里,我们十几个人,长短家伙都有,刚一照面就被他们放倒了四五个!那枪法,又准又狠,枪枪咬肉!我们死了五个,重伤三个,剩下我们几个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另一个伤了条胳膊、草草包扎的头目补充道: “第二拨在伏击点的兄弟更惨……本以为他们急着送伤员去医院,肯定慌乱。” “没想到……那开车的司机,硬是冲过去了。车上的人枪法更邪,我们八个人,死了四个,伤了两个,就我们俩跑得快……他们……他们好像根本不怕死!” “废物!一群废物!” 顾慎之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十几二十个人,对付他们五六个人,还死了好几个!伤了好几个!你们是吃屎长大的吗?啊?!” “慎之少爷息怒……” 顾金荣的声音嘶哑,他看向那两个头目。 “除了死伤的,还有没有折进去的?” 两个头目对视一眼,战战兢兢道: “有……旅社那边,枪声引来了巡捕,混乱中,好像……好像有四个弟兄没跑掉,被巡捕房抓了……” “什么?!” 顾金荣霍地站起,脸色剧变。 “被抓了?哪个巡捕房?” “应该是公共租界的巡捕,当时动静太大……” “蠢货!” 顾金荣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死人伤人都好处理,埋了或者扔到乡下养伤就是。 但人被巡捕房抓了,尤其是公共租界的巡捕房,那就麻烦了! 虽然顾家在公共租界也有些关系,但毕竟不是法租界那种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 一旦那几个被抓的人扛不住审讯,把顾家供出来…… 虽然直接指证少爷的可能性不大,但总归是隐患,而且传出去,顾家派人当街绑架杀人未遂,还被抓了活口,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顾慎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更加难看,又急又气: “荣叔,现在怎么办?那些人……” “闭嘴!” 顾金荣难得地对顾慎之呵斥了一声,他眉头紧锁,在房间里快速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外地来的土财主和小军官,派十几个得力手下,又是偷袭又是设伏,应该是手到擒来。 万万没想到,对方身边的护卫强悍到了这种地步,简直像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土财主团长该有的护卫力量! “这个张阳……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金荣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看向那两个头目。 “你们跟他的人交手,感觉他们像什么人?” 那头目想了想,心有余悸地说: “回荣爷,那些人……动作干脆利落,开枪毫不犹豫,配合默契,像是……像是经常打仗的兵痞。” “而且是那种见过血的老兵油子!比咱们手下那些看场子、收账的弟兄,狠辣太多了!” “老兵……经常打仗……” 顾金荣喃喃自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看向依旧气急败坏的顾慎之,沉声道: “慎之少爷,这次我们恐怕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这个张阳,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当初打听他的背景,到底打听得够不够仔细?” 顾慎之一愣,随即有些心虚道: “我……我就让人找了一些去年的报纸,说是四川宜宾那边的一个地方杂牌军的什么‘团长’,手下有些兵,开了个厂子。” “我想着,四川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一个团长能有啥?到了上海,是龙也得盘着……” “糊涂!” 顾金荣气得跺脚,“团长?手下有些兵?你知道他手下有多少兵?装备如何?战斗力怎样?他跟四川其他军阀关系如何?” “这些你都没搞清楚,就敢下死手?万一他真是川军里的一号人物,跟刘湘、刘文辉他们有关系,你这不是给老爷惹祸吗?!” 被顾金荣这么一吼,顾慎之也冷静了些,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但还是嘴硬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人已经得罪了,还死了我们这么多人……” 顾金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两件事,立刻去办!” “第一,马上动用我们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关系,不惜代价,把那四个被抓的弟兄弄出来!” “活要见人,死……也不能让他们开口乱说!该打点的打点,该灭口的……找机会!” “第二,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安排最得力、最机灵的人,给我仔细查!” “查这个张阳在四川的所有底细!他到底是哪路神仙?手下有多少人马?最近在四川有什么动作?越详细越好!快去!” “是!荣爷!”那两个头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顾金荣又对顾金荣道: “慎之少爷,你这几天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货仓或者回家待着,千万不要再去找那个林婉仪,也不要再招惹张阳!” “等查清楚他的底细再说!我得立刻去见老爷,把这件事汇报一下。” 听到要告诉父亲,顾慎之脸色一白: “荣叔,阿爹那里……” “瞒不住了!” 顾金荣打断他。 “死了这么多人,还被巡捕抓了活口,这么大的事,老爷迟早会知道。” “主动汇报,总比被动查出来好!希望这个张阳,背景没那么硬吧……” 他语气沉重,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copyright 2026 第235章 上海滩的血雨腥风 顾慎之看着顾金荣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昨夜惨败的汇报和张阳身边那些如狼似虎的护卫,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慌和后悔。 他原本以为只是捏死一只碍眼的蚂蚁,没想到却踢到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同一天清晨,公共租界,同仁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依然亮着。张阳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门外走廊里,已经站了整整半夜。 小陈、赵铁柱、孙大勇三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后,也坚持守在附近,尽管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警惕。 林婉仪则一直在抢救室内协助手术,她是现场唯一懂医且英语流利的人,能帮上忙。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投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和一丝畏惧——这几个人浑身血迹、杀气未消,实在不像寻常病患家属。 终于,在上午九点左右,抢救室的门开了。 那名洋人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神情还算放松。 林婉仪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但对着张阳点了点头。 张阳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干涩嘶哑: “医生,孩子怎么样?” 洋人医生用英语对林婉仪说了几句,林婉仪翻译道: “罗伯特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子弹是贯穿伤,幸运地避开了主要血管和心脏,但伤及了部分左肺下叶,造成了气胸和大量出血。” “他们已经进行了清创、止血和肺部修补,输血后,孩子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张阳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孩子失血过多,伤势太重,术后感染的风险极高,而且肺部功能需要时间恢复。” “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在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至少48小时。这48小时,是关键。” 林婉仪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 暂时度过了危险期……张阳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和杀意填充。 他看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身上插满管子的冯承志被推出来,送往重症监护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谢谢医生,谢谢。” 张阳深吸一口气,对罗伯特医生郑重道谢,并示意小陈拿出一叠美钞,作为酬谢和后续医疗费用。 罗伯特医生推辞了一下,但在张阳的坚持和林婉仪的劝说下收下了,并承诺会用最好的药和护理。 安排好冯承志,交了巨额押金,张阳让林婉仪先去休息,她几乎一夜未合眼,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 林婉仪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更多忙,反而需要人照顾,便听从安排,在医院附近找了家旅馆暂住,由孙大勇保护。 张阳则带着小陈和赵铁柱,回到了他们在医院附近临时租下的一个僻静公寓—— 这是小陈天亮后重新安排的落脚点,平安旅社是绝对不能回去了。 关上公寓的门,张阳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狂暴怒意。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上海清晨的街景,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仿佛昨夜的血与火从未发生。 “小陈。” 张阳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师座!” 小陈立正。 “立刻,给宜宾发电报。” 张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给陈小果、李栓柱。内容如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 “我在沪遇袭,承志重伤濒死。敌为沪上青帮顾竹轩之子顾慎之。” “现令:一、由陈小果、李栓柱亲自负责,从全军秘密遴选一百二十名绝对忠诚、悍勇机警、身手过硬的弟兄。” “二、全部配发德制驳壳枪(二十响快慢机优先),每人配足至少四个备用弹夹,另配匕首等近战武器。” “三、分批化装,以商人、劳工、学生等身份,搭乘不同交通工具,务必于二十日内,秘密抵达上海公共租界及闸北一带潜伏待命。” “四、抵达后,由各分队队长分批与我取得联系” “五、此事绝密,除执行者外,不得泄露于外人。速办!” 小陈飞快地记录着,听到这内容,饶是他身经百战,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师座这是要调一个连的精锐手枪队来上海! 这分明是要在上海滩,跟地头蛇顾家,打一场血腥的暗战、复仇战! 这动静,可就太大了! “师座……” 小陈忍不住开口。 “调这么多人来上海,动静会不会太大?而且……顾家在上海根基深厚,我们……” “根基深厚?” 张阳猛地转身,盯着小陈,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根基深厚,就能随意杀人?就能差点要了承志的命?就能让我张阳差点死在自家门口?” “老子在四川,跟刘湘、刘文辉几万大军血战的时候都没怕过,还会怕他一个地头蛇顾竹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敢动我的人,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在四川,我是师长,要讲规矩,顾大局。” “但在这里,在上海,他先坏了江湖规矩,动了杀心,那就别怪我用军队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一个连的精锐,配清一色的驳壳枪,我要让顾家知道,什么叫踢到铁板!什么叫血债血偿!” 他看着小陈和赵铁柱: “你们怕了?” 小陈和赵铁柱胸膛一挺,眼中同样燃起战意和仇恨: “不怕!师座!承志那孩子也是我们的侄子!这仇,必须报!” “好!” 张阳重重一拍桌子。 “去电报局发电报,用密语!” “另外,这两天,你们轮流去医院和旅馆保护,同时,给我摸清楚顾家在闸北的主要据点、货仓、赌场、还有顾竹轩和顾慎之常去的地方!” “记住,只侦查,不许动手!等我们的人到了,我要一份详细的‘清单’!” “是!” 小陈和赵铁柱肃然应命,他们知道,师座这次是动了真怒,上海滩,恐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copyright 2026 第236章 张阳的底细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3日,农历四月初九,上海闸北。 顾家货仓密室内,气氛比几天前更加凝重压抑。 顾金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报告,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顾慎之坐在对面,显得坐立不安,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他时不时看向顾金荣手中的报告,又看看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荣叔,查得怎么样了?那个张阳,到底什么来路?” 顾慎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金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仿佛要将胸中的烦闷一同吐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那份报告推到顾慎之面前,声音沙哑低沉: “慎之少爷,你自己看吧。我们……这次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顾慎之连忙抓起报告,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报告是顾金荣通过四川的袍哥关系、过往商旅以及其它势力在四川军政系统中的一些眼线,多方打听汇总而来的。 虽然不可能完全详尽,但主要的脉络和关键信息,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报告上写着: “目标张阳,原籍不详,自称南洋华侨。约民国十六年(1927年)前后出现于四川乐山,初为川军二十二军陈洪范部卒。因作战勇猛,累功晋升,至民国十九年(1930年)已升任陈部新编第九团团长,兼宜宾县保安司令。 “民国二十年至二十一年间(1931-1932),张阳率部与刘文辉部多次激战,先后参与并主导第二次自贡盐场争夺战、宜宾保卫战、龙江口伏击战(重创刘湘部教导旅)、宜宾大决战(全歼刘文辉部三个加强师),战功赫赫。” “战后,张阳脱离陈洪范部,自立‘川南边防军’,自任师长,实际掌控宜宾、南溪、富顺、荣县、威远五县之地及自贡盐场。 “其部现有兵力,据可靠消息,约为六个团,约万余人(或有夸大,但不少于八千人)。” “装备方面,除常规步枪手枪外,还有大量轻重机枪及迫击炮,其装备密度之高,在川中军阀中实属罕见,推测且其应设有自主中大型兵工厂,可自产弹药及枪炮。 “张阳本人除军事外,极重实业。利用其南洋商行旧识,大量引进欧美设备,在宜宾开设大型纱纺厂(月产布匹、纱锭若干,工人数万),另有机械厂、正在建设的卷烟、面粉、饼干、罐头等厂,且占据威远钢铁厂。” “其财力雄厚,月入颇丰,绝非普通军阀可比。 “此人作风与其年龄不符,对下属及百姓多以怀柔,无明显恶行,但在川南军中威望甚高,手下将领多为其死忠。” “与陈洪范二十二军目前为盟友关系。据传,其与德国军界高层亦有往来,大量德国军官来到宜宾,帮助其建设军事学堂。 “综合判断:张阳乃川南新兴实力派军阀,手握重兵,占据富庶盐区及雄厚的工业基础,财力军力均不容小觑。” “其在川南地位稳固,非寻常地方军阀可比。且其起家过程中历经血战,部下多为百战老兵,战斗力强悍,在川军中屡战屡胜,各大军阀已无人敢触其锋。” 报告看到后面,顾慎之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原本以为张阳只是个运气好点、在四川山区有点兵和钱的“土团长”,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割据五县、拥兵上万、屡次击败刘文辉和刘湘精锐部队的实权军阀!” “而且还拥有自己的兵工厂和庞大的实业!这哪里是什么土财主?这分明是一头盘踞在川南的猛虎!自己竟然想当然地派人去杀这样一个人物,还想抢他的女人?! “这……这怎么可能?他……他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 顾慎之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白纸黑字,多方印证,不会有假。” 顾金荣的声音沉重无比。 “我们之前太小看他了。以为四川军阀都是土包子,却不知他竟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势力。” “他能从一个大头兵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打败刘文辉、刘湘的人马,绝对不是侥幸。” “你看看我们派去的那些人是怎么回来的?再看看他身边那三个护卫的身手!那是一般保镖能有的吗?那绝对是他军中顶尖的警卫精锐!我们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 顾慎之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我们派了那么多人去杀他,还差点打死他那个侄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何止不会善罢甘休!” 顾金荣苦笑。 “我担心,他已经开始报复了。巡捕房那边,我们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把那四个被抓的弟兄‘保’出来,但听巡捕房那边说,抓他们的时候,对方(指张阳的人)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而且出手狠辣,明显是狠辣的军队作风。” “张阳本人,这几天一直待在医院和租界,深居简出,但你觉得,他吃了这么大亏,侄子重伤,会就这么算了?” 顾慎之打了个寒颤: “他……他难道还敢在上海对我们动手?这里可是上海!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是我们顾家的地盘!” “顾家的地盘?” 顾金荣看着他,眼神复杂。 “慎之少爷,顾家在上海是有势力,但主要是帮会势力、生意场上的势力,在租界里也要看洋人脸色。” “对付普通商人、老百姓,或者小股对手,自然没问题。但对方是一个手握近万精兵、自己就有兵工厂、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冷血军阀!” “他要是铁了心报复,从四川调一批亡命徒过来,跟我们打暗战、打黑枪,你觉得,我们顾家能顶得住吗?” “老爷的徒子徒孙是多,但都是混江湖的,欺负老百姓行,真跟正规军里挑出来的杀手硬碰硬,我们那些看场子收账的弟兄,够看吗?” copyright 2026 第237章 第一批人马抵沪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顾慎之彻底清醒,也彻底慌了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何等可怕的敌人。 对方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个有能力、也有决心进行血腥报复的狠角色! “荣叔!那……那现在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他们这样乱来啊!” 顾慎之抓住顾金荣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恐。 顾金荣沉思良久,缓缓道: “事到如今,硬碰硬恐怕不是上策。我们杀人在先,理亏。而且对方实力不明,真要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最后我们能赢,也必然是损失惨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老爷的基业,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难道我们要低头认错?赔钱?” 顾慎之不甘心,但又害怕。 “赔钱认错,恐怕对方未必肯接受。毕竟差点出了人命,还是孩子。” 顾金荣摇头。 “为今之计,最好是能找个够分量的中间人,出面说和。把这件事,定性为一场‘误会’,我们承认做得过火,愿意做出足够诚意的赔偿。” “同时,也要让对方明白,在上海滩,我们顾家也不是泥捏的,真要是撕破脸,他也未必能讨到好去。最好能让他知难而退,接受和解。”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个中间人,必须双方都能认可,而且在江湖上、军政两界都有足够的面子。” “法租界的乔探长不够格,黄金荣黄老板……分量是够,但他和老爷一直以来都不对付。杜月笙杜先生倒是八面玲珑,或许可以……” 顾慎之急忙道:“ 那就找杜先生!多送厚礼!只要他能摆平这件事,多少钱都行!” 顾金荣看了他一眼,心中叹息,这位少爷,惹祸的时候不管不顾,出了事就知道用钱砸。 但眼下,这似乎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先稳住对方,查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调兵来沪的迹象,再图后计。 “我会想办法去联系杜先生那边的人探探口风。” 顾金荣道: “但是慎之少爷,在这之前,你必须老老实实待着,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动作!还有,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老爷了,瞒不住了。” 听到要告诉父亲,顾慎之脸色又是一白,但也知道无法再隐瞒,只能颓然点头。 就在顾家叔侄商议如何找中间人说和之时,他们并不知道,张阳从四川调遣的第一批“商队”和“劳工”,已经悄然乘最近的船,秘密抵达了上海,正按照指令,化整为零,秘密潜入公共租界和闸北的各个角落。 一张复仇的暗网,正在上海滩的阴影中,缓缓张开。 而顾家,还沉浸在如何“化解误会”的侥幸之中。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致命。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0日,农历四月十六,上海公共租界,同仁医院附近某公寓。 冯承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后,终于被转移到了条件较好的单人特护病房。 孩子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大部分时间昏睡,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林婉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配合医生进行护理,她的专业和细心让医院的医生护士都颇为敬佩。 张阳则医院、临时公寓两头跑,既要关注承志的恢复,又要指挥应对顾家可能的新动作,同时等待着从四川调来的力量。 这天下午,张阳正在公寓里与小陈、赵铁柱研究着一张粗略标注的上海地图,重点圈划着闸北区域,特别是顾家已知的几处产业和据点。 孙大勇的伤已无大碍,被派去医院附近暗中警戒。 “师座,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初步摸清了顾家在闸北的几处要紧地方。” 小陈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 “这个‘大丰货栈’,是顾家明面上最大的货运码头仓库,紧靠苏州河,进出货量很大,顾金荣常在那里坐镇。” “这个‘逍遥池’澡堂,是顾竹轩早年发迹的地方之一,现在也是他们帮会人物经常聚会碰头的场所。” “还有这几处赌档、烟馆,都是顾家罩着的。” “顾竹轩本人住在法租界贝当路的一栋花园洋房里,防卫比较严。” “顾慎之这几天好像没露面,可能躲起来了。” 张阳目光冷冽地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仿佛那不是标记,而是一个个需要拔除的毒瘤。 他正要说话,房门被轻轻而有节奏地敲响了——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赵铁柱迅速闪到门后,低声问:“谁?” “川江号子,浪打宜宾城。”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四川口音的声音,说的是预先设定的接头暗语。 张阳精神一振,小陈已经快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灰色或蓝色短褂,戴着旧毡帽,看起来像是跑码头讨生活的力夫或小商人。 但三人站姿挺拔,眼神锐利,进门后迅速扫视屋内环境,动作干净利落。 为首一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脸,不是陈小果是谁? “师座!” 陈小果看到张阳,立刻挺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他快走两步,想要敬礼,被张阳一把扶住。 “小果!你怎么来了?” 张阳又惊又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眉头微蹙。 “不是让你在宜宾坐镇吗?你怎么亲自跑来了?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陈小果身后两人也恭敬地向张阳行礼,口称“师座”。 张阳认出,其中一人是一团侦察连的尖兵王贵,另一人是师部警卫营的连副周黑娃,都是身手了得、头脑灵活的狠角色。 “师座,您在上海遇袭、承志重伤的消息传到宜宾,大家都炸锅了!” 陈小果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炯炯。 “李猛当时就要带着三团来上海给您报仇!是青山和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按住的。钱禄没说话,但把五团侦察连所有人都集合起来擦枪。” “栓柱急得直跳脚,福田伤还没好利索,也嚷嚷着要来。贺福田甚至说他的命是您救的,这条命该还的时候绝不犹豫。” 第238章 风暴之眼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大家争来争去,最后开会商量,一致决定,由我带着第一批最精锐的弟兄先过来。” “李猛虽然莽,但他也晓得轻重,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有他坐镇宜宾,看哪个龟儿子敢乱动!青山帮他出谋划策,栓柱管好后勤和征兵,钱禄和福田守着防区,乱不了!” “大家让我一定转告师座:川南永远是您的根基,家里的弟兄都等着您发话,只要您一声令下,踏平上海滩也要给您和承志讨回公道!” 听着陈小果转述宜宾众人的反应,张阳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他遇险时展现出的同仇敌忾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让他既感动,又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难为大家了。家里确实不能乱,小果你来了,我心里有底很多,但宜宾那边……” “师座放心。” 陈小果肯定地说: “临走前我和青山反复推敲过。军事上,李猛主外,青山主内,李猛虽然脾气爆,但服青山,两人配合没问题。” “政务和厂子那边,有钱伯通和栓柱盯着,出不了大岔子。”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上海这边的事。师座,承志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脸上露出关切。 提到冯承志,张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示意大家坐下说话。 小陈倒了水过来。 “承志……命是暂时保住了。” 张阳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 “子弹打伤了肺叶,失血太多,抢救了十几个小时,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天。” “现在算是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医生说伤了根基,需要长期静养治疗,能不能完全恢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还不好说。” 他握紧了拳头。 “如果这次承志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是我把他从家里带出来,却没保护好他!” 陈小果连忙宽慰: “师座,这事不怪您!是顾家那帮杂种太狠毒!对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跟他们算清楚!” 王贵和周黑娃也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愤慨。 “血债必须血偿!” 张阳斩钉截铁地说,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我张阳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四川打仗,那是各为其主,战场拼命。但祸不及家人,伤不及幼童,这是底线!” “顾家敢碰这条底线,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我这次让你们调人过来,就是要在上海,让顾家付出代价!” 陈小果点头: “师座,接到您的电报,我和栓柱立刻着手挑选人手。第一批连我在内,一共十八个人,后面的人会分三批过来,我这一批坐快船最早到。” “剩下的一百多人,会在后续几天内,通过水路,化整为零陆续抵达上海。都是各团警卫班、侦察连、特务排里挑出来的好手,枪法、胆识、忠诚都没得说。” “家伙也按您的要求,带的都是二十响快慢机,子弹管够。” “好!” 张阳精神一振。 “小果,你来了正好。这边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太清楚。” 他示意小陈将地图拿过来,然后详细向陈小果介绍了顾家的势力分布、那晚遇袭的经过、以及这几天侦查到的初步情况。 陈小果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问: “师座,顾家在上海的官方背景如何?除了帮会势力,跟租界工部局、巡捕房关系怎么样?” “还有,他们主要的财路除了货运、赌场、烟馆,还有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依赖的生意或者要害?” 张阳赞赏地看了陈小果一眼,不愧是心思缜密、负责过对外采购和参与工厂建设的心腹,看问题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据我们目前了解,顾竹轩是青帮‘通’字辈,跟黄金荣、杜月笙都有来往,但具体关系深浅还不清楚。” “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巡捕房肯定有眼线和关系,不然上次那四个被抓的杀手不会那么快被弄出去。” “财路方面,明面上是货运、娱乐场所,暗地里肯定涉及烟土和走私,具体线路和仓库还需要深挖。” 陈小果思索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师座,我的想法是,报仇不急于一时,更不能蛮干。” “既然我们调了人手过来,就要发挥我们的优势。我们的人擅长隐蔽、侦察、突击和小规模战斗。” “可以先派得力人手,对顾家的核心产业、头目行踪、资金往来、走私渠道,进行更深入细致的侦查。” “摸清他们的命脉和弱点。要么不动,要动,就要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以后想到我们川南边防军,就腿肚子转筋!” 张阳深以为然: “我也是这个意思。直接攻打顾家老巢或者冲击赌场,动静太大,容易引来租界当局干涉,也未必能达到最大效果。” “暗战、袭扰、断其财路、诛其首恶,可能更有效。” “小果,这次行动临时成立一个行动处,你任处长,侦查的事情,就交给你来统筹安排。王贵、黑娃,你们配合陈处长。” “小陈,你把我们这几天了解的情况,详细跟陈处长对接。” “是!师座!” 小陈、王贵、周黑娃齐声应道。 陈小果又想起一事: “师座,我们的人陆续到达后,需要分散安置,还要有统一的指挥和联络体系,以免暴露。” “我已经通过以前采购设备时认识的几个上海中间商,租下了几处不起眼的里弄房子和码头仓库,可以作为临时落脚点和物资囤放点。人员抵达后,我会安排他们分批入住,身份都伪装好了。” “考虑得很周到。” 张阳松了口气,有陈小果这个得力臂助在,他肩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就按你说的办。侦查要快,要准。我要知道顾家每天有多少条船进出货,他们的烟土藏在哪几个仓库,顾竹轩和顾慎之身边常跟着哪些人,他们的保镖作息规律……所有细节,越多越好!” “明白!” 陈小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师座,您就等着看吧。顾家敢把爪子伸到您身上,伸到承志身上,这次不让他们脱层皮,我就不叫陈小果!” 就在张阳这边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准备复仇之时,闸北顾家,一场风暴正在顾竹轩的书房里酝酿。 第239章 顾四爷的震怒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1日,法租界贝当路,顾公馆书房。 这是一间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的书房,红木书柜里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宽大的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台西洋座钟,角落里还摆着一架留声机。 然而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却与这雅致的陈设格格不入,充满了压抑和即将爆发的怒火。 顾竹轩,这位年近五十、在上海滩叱咤风云二十余年的青帮大佬,此刻正背对着书房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景色。 他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穿着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背脊挺直,即使不言不动,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只是此刻,他的背影似乎比平日显得更加僵硬。 顾金荣垂手站在书桌前两三步远的地方,额头微微见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慎之则跪在书房中央光洁的柚木地板上,低着头,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快半个小时了。 终于,顾竹轩缓缓转过身。 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明亮,此刻正如同鹰隼般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到心悸。 “说。” 顾竹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把事情,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不准漏,不准瞒。” 顾慎之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将如何偶遇林婉仪,如何对张阳产生敌意,如何求顾金荣派人绑架,两次行动如何失败,死伤如何惨重,以及后来查到的张阳背景,一五一十地又复述了一遍,比之前对顾金荣说的还要详细,连自己内心那点嫉恨和虚荣的心思都不敢隐瞒。 顾金荣在一旁听着,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老爷越是不动声色,往往怒火越盛。 果然,等顾慎之说完,顾竹轩沉默了片刻,忽然抓起书桌上的一个沉重的紫铜镇纸,猛地砸在地上! “砰!” 一声巨响!镇纸将坚硬的地板砸出一个小坑,又弹起老高,滚到墙角。 “胡闹!混账东西!” 顾竹轩的怒喝如同炸雷,在书房里回荡。他几步走到顾慎之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儿子的鼻子上。 “为了一个女人!一个看不上你的女人!你就敢瞒着我,动用帮里的人手,去杀一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军阀师长?” “顾慎之,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啊?!” 顾慎之被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阿爹……阿爹我错了……我……我没想到他那么厉害……我以为就是个土……” “土什么土?!” 顾竹轩气得胸口起伏。 “人家能从一个大头兵混到师长,打下五县地盘,把刘文辉、刘湘的人都打得落花流水,你以为是靠运气?!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 “你倒好,在上海滩养尊处优惯了,真以为天老大,你老二了?什么人你都敢动?!” 他越说越气,抬脚就要踹,被顾金荣慌忙上前一步拦住: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慎之少爷他知道错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啊!” 顾竹轩一把推开顾金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阿荣!你也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也跟着这兔崽子一起发疯?” “他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调査都不调査清楚,就敢下死手?还差点弄出人命,还是个小孩子!江湖规矩都喂狗了?啊?” 顾金荣噗通一声也跪下了,脸上满是愧色: “老爷,是我糊涂!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看少爷难受,就想帮他出口气……” “我低估了对方,也没料到他们护卫那么强悍……是我办事不力,请老爷责罚!” 顾竹轩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一个是跟随自己二十多年、出生入死的心腹兄弟,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强行压下滔天的怒火。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闭着眼睛,用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响声,格外清晰。 良久,顾竹轩才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冷静,但深处依旧残留着怒意和凝重。 他先看向顾金荣: “阿荣,起来吧。” “老爷……” 顾金荣不敢起。 “起来!跪着能解决问题吗?” 顾竹轩加重了语气。 顾金荣这才站起身,依旧垂着手。 “那个张阳,现在什么动向?有没有报复的迹象?” 顾竹轩问。 “回老爷,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张阳这几天大部分时间在医院,深居简出。但他手下那几个人很警觉,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另外……这两天,公共租界和闸北,好像突然多了一些生面孔,口音杂,但其中似乎有四川口音的,行动举止不像普通苦力或商人,有点……有点军人的影子。但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张阳调来的人。” 顾金荣谨慎地汇报。 顾竹轩眉头紧锁: “不能确定?要你们有什么用!他吃了这么大亏,侄子差点死掉,能没有动作?” 他缓了缓,又说: “阿荣,你马上去办两件事:第一,加派人手,给我盯紧张阳和他身边所有人,还有医院!” “第二,动用所有关系,查清楚最近有没有成批的四川人或类似身份的人进入上海,特别是带着家伙的!我要知道,他到底调了多少人过来,想干什么!” “是,老爷!” 顾金荣连忙应道。 顾竹轩又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慎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无奈: “你,马上收拾东西。” “阿荣,你亲自送他去镇江,到他大伯(顾祝同)那里住一段时间。”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上海!” 顾慎之一听要把他送走,慌了: “阿爹!我不去!我要留在上海!我……” “你留在上海等着被人打黑枪吗?” 顾竹轩厉声打断他。 “你当张阳是街面上的小混混,挨了打骂几句就完了?” “他现在没动,要么是在等他的人到齐,要么是在等机会!” “你留在这里,就是活靶子!去你大伯那里避避风头,等这边事情了结了再说!” 顾慎之不敢再顶嘴,但满脸的不情愿和委屈。 第240章 杜月笙 顾慎之不敢再顶嘴,但满脸的不情愿和委屈。 顾金荣迟疑了一下,问道: “老爷,把少爷送走,那张阳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示弱?” “另外,这件事……您看是不是请杜月笙杜先生出面,做个中间人,说和一下?” “毕竟都是在上海滩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到刀兵相见,对谁都没好处。我们愿意赔礼道歉,做出补偿,只要能把这事平息下去。” 顾竹轩沉吟着。 请杜月笙出面,确实是目前看来比较可行的一条路。 杜月笙如今在上海滩风头正劲,地位超然,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而且他处事圆滑,最擅长的就是调解各方矛盾。 以自己和杜月笙还算不错的交情,请他出面说和,张阳或许会考虑。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张阳的根基在四川,在上海跟顾家死磕,他也未必能讨到绝对的好处。 “杜先生那边……我去说。” 顾竹轩最终点了点头。 “阿荣,你先按我说的,送慎之去镇江,把家里的人手安排妥当,加强戒备。我去找杜月笙。希望……还来得及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出去。 顾金荣连忙拉起还跪着的顾慎之,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又只剩下顾竹轩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法租界街景,眼神复杂。 纵横上海滩半生,没想到临到老了,却因为儿子的荒唐,招惹上这样一尊杀神。 杜月笙的面子,对方会不会买?如果买,最好。 如果不买……顾竹轩眼中寒光一闪,那他顾四爷,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他张阳远在四川的基业,也别想安生! 只是,想到调查报告中描述的川南边防军的战绩和实力,顾竹轩心中那点硬气,又不由得打了个折扣。 这次,恐怕真的要破财消灾,甚至……要大出血了。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5月12日至13日,上海。 就在顾竹轩决定寻求杜月笙调解的同时,张阳这边,复仇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在陈小果高效的组织下,从四川陆续抵达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分散进了公共租界和闸北的各个角落。 他们有的扮作码头苦力,混迹于十六铺、苏州河沿岸的货栈;有的扮作小商贩,在顾家产业附近摆摊设点;还有的甚至通过关系,进入了一些酒楼、旅社做临时工。 所有人只通过单线与指定的负责人联系,彼此之间甚至互不认识,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暴露风险。 陈小果则坐镇在虹口区一处不起眼的货栈里,这里表面上是经营川中土特产的小商号,实则是临时指挥中心。 王贵、周黑娃以及另外几名机警的老兵作为联络员和行动组长,将四面八方汇集来的信息,源源不断地送到陈小果面前。 “处长,查清楚了。‘大丰货栈’每天晚上十点换班,后门只有两个守卫,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困的时候。” “货栈三号仓靠河边,围墙有个排水口,年久失修,身材瘦小的人可以钻进去。” “里面堆的除了普通货物,最里面有几个包铁皮的箱子,看守很严,怀疑是烟土。”王贵压低声音汇报,他这两天伪装成收破烂的,把大丰货栈外围摸了个透。 “逍遥池澡堂,顾金荣每周三、周五下午会去泡澡,通常带四个保镖。澡堂内部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对面茶馆二楼有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澡堂正门和一部分后院。” 周黑娃补充道,他扮作茶馆伙计,观察了两天。 “顾竹轩的法租界洋房防卫很严,有高墙电网,明暗哨至少二十个,还有狼狗。硬闯代价太大。” 另一名负责侦查顾公馆的组长说道: “不过,他每天早上九点左右,会坐车去位于法租界公馆马路(今金陵东路)上的‘洽茂茶行’喝茶会客,路线固定,保镖通常两辆车,前面一辆开道,后面一辆跟着。” 陈小果仔细听着,在面前的本子上飞快记录、勾画。 他需要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找出顾家的命脉和行动的突破口。 “烟土……” 陈小果用笔尖点了点记录大丰货栈的那一页。 “这是顾家的命根子之一,也是他们勾结洋人、拉拢官员的本钱。如果能把他们一批重要的烟土毁掉或者劫走,比杀他们几个人还让他们肉痛。” “处长的意思是……动他们的烟土?” 王贵眼睛一亮。 “先不急。” 陈小果摆摆手。 “继续盯紧。摸清楚他们烟土进出库的规律,守卫换班的时间,最好能搞清楚他们和哪家洋行、哪个巡捕房里的人勾结。” “要动,就要动一次狠的,让他们伤筋动骨!另外,顾金荣和顾竹轩的行踪也要继续摸,尤其是他们落单或者防卫薄弱的时候。师座的意思很明确,首恶必究!”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人在打听我们或者师座的消息。顾家吃了亏,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陈小果等人暗中织网之时,顾竹轩的动作也不慢。他通过中间人,向杜月笙递了话,并附上了一份厚礼,委婉地说明了情况,恳请杜先生出面斡旋。 杜月笙,这位此时已隐隐成为上海滩青帮第一号人物的“海上闻人”,接到顾竹轩的请托后,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坐在华格臬路(今宁海西路)杜公馆那间豪华而压抑的书房里,听着手下汇报关于张阳和顾家冲突的各方信息,手指轻轻敲打着红木椅的扶手。 杜月笙年约四十五六,身材瘦削,穿着朴素的长衫,面容清癯,看上去更像一位斯文的商人或学者,而非叱咤风云的黑道魁首。 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副平和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机和手腕。 “顾老四这次,可是踢到铁板喽。” 第241章 上海滩皇帝的邀请 “顾老四这次,可是踢到铁板喽。” 杜月笙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着浓浓的浦东口音。 “为了儿子争风吃醋,去招惹一个外省的军阀,还是手上真有硬货的那种。” “死了十来个人,差点把人家孩子打死……这事,不好办啊。” 站在一旁的心腹管家万墨林低声道: “老爷,顾四爷和您也算是多年交情,这次礼数也到了。” “那个张阳,虽然是个师长,但毕竟根基在四川,在上海滩还是人生地不熟。您出面说和,他应该会给面子吧?大不了让顾家多出点血。” 杜月笙摇摇头: “墨林啊,你不懂。这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物,最看重两样:面子,还有自己人的命。” “顾家这次,把人家两样都伤到了。你看那张阳,来上海带着三个护卫,就敢跟顾家二十多号人硬碰硬,还打赢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胆气极壮,手下也尽是悍卒。他吃了亏,能善罢甘休?我听说,最近租界和闸北,多了不少生面孔,动作利落,像是行伍出身……” 万墨林一惊: “老爷,您的意思是,张阳已经调人过来了?” “十有八九。” 杜月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老四把儿子送走,加强戒备,说明他也怕了。” “现在找我,是想找个台阶下,或者说,想让我挡一挡张阳的报复。这个和事佬,不好当啊。” “那……老爷的意思是,不管?” 万墨林试探道。 “不管?” 杜月笙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深意。 “他顾四爷的面子还是不能不给,而且他背后那位在南京的兄长(顾祝同)的面子,也多少还是要顾及的。” “而且,上海滩就这么大,真要让他们两家拼个你死我活,闹得鸡飞狗跳,租界当局脸上不好看,我们这些住在租界里的人,也难免被波及。这个面,还是要出的。” 他放下茶杯,吩咐道: “墨林,你去安排一下。以我的名义,写两份请帖。一份送到顾竹轩那里,一份……送到公共租界同仁医院,交给一位叫张阳的先生。” “就说我杜月笙,明晚在‘一品香’酒楼设宴,想请他和顾四爷一起坐坐,喝杯茶,聊聊天。语气要客气,礼数要周到。” “送到医院?” 万墨林有些不解。 “对,送到医院。” 杜月笙点点头。 “他侄子在那里养伤,他肯定常去。直接送到医院,显得我们诚心,也告诉他,我们知道他的处境。” “记住,送帖子的人,要懂规矩,客气点,别让人误会。” “明白了,老爷,我这就去办。” 万墨林躬身退下。 杜月笙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深邃。 调解顾张两家的冲突,对他来说,既是一个人情,也是一个进一步树立自己威望、展示能量的机会。 处理好了,双方都欠他一个人情;处理不好……他也有把握将自己撇清。 关键,在于那个叫张阳的川军师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肯不肯吃这一套“先礼后兵”的江湖规矩。 第二天,5月14日下午,张阳正在冯承志的病房里。 孩子今天精神稍好,能喝下一点米汤了,还对着张阳微弱地笑了笑,叫了声“张叔叔”。 就是这一声,差点让张阳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红了眼眶。 他小心翼翼地喂孩子喝了水,叮嘱他好好休息。 刚从病房出来,小陈就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奇怪,低声道: “师座,外面有个人,说是杜月笙杜先生派来的,要见您,送来了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份制作精美、带着淡淡香气的请帖。 “杜月笙?” 张阳眉头一挑,这个名字在前世可是如雷贯耳啊,在后世论坛被网友们称为上海滩皇帝,所有民国小说几乎都绕不开的人物。 他竟然主动给自己送请帖? 张阳疑惑地接过请帖打开。 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措辞客气,以杜月笙的口吻,邀请他明晚前往“一品香”酒楼赴宴,并提及“闻听张师长与顾四爷有些许误会,愿效绵薄,备薄酒一杯,以期双方杯酒释嫌”云云。 张阳看着请帖,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顾竹轩? 他这是想求和了? 他还真是想得美!不过……杜月笙这个大人物的邀请……难道直接拒绝? 他内心不断的权衡得失,最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抬头问小陈: “送帖子的人呢?” “还在楼下等着,说如果您有回话,他带回去。” 小陈道。 “告诉他。” 张阳将请帖慢慢折好,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晚,我一定准时到。我也很想见见,这位上海滩的杜先生。” 小陈领命而去。 张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穿着长衫、垂手等候的杜家下人,眼神幽深。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惊动杜月笙这个大人物出面了。 但仔细想想,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看来,顾家是怕了,想找台阶下。 但是,承志还躺在病床上,自己兄弟的血还未干,这件事,岂是一顿饭、几句场面话就能揭过的? “鸿门宴么?” 张阳轻声自语,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的神色。 “也好。那就去看看,这上海滩的龙潭虎穴,到底有多深。” “不过,想让我罢手?可没那么简单,如果不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凛冽的杀意,让窗外初夏的阳光仿佛都冷了几分。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向着那家名为“一品香”的酒楼汇聚。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又将把局势引向何方? 第242章 一品香(上)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5日,傍晚,上海法租界,一品香番菜馆(西餐厅)。 一品香是此时上海滩最负盛名的西餐馆之一,坐落于繁华的西藏路、汉口路口,三层楼高的西洋建筑,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不少锃亮的私家轿车和豪华马车。 出入者非富即贵,洋人、买办、政客、富商、闻人名流络绎不绝。 今晚,三楼的“松鹤厅”却被早早包下,不对外营业。 松鹤厅内,布置得中西合璧。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上摆放着银质刀叉和高脚玻璃杯,墙上是仿古的字画,角落里甚至摆着一架钢琴,气氛典雅而安静。 但这安静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杜月笙早早便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丝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打扮得朴素至极,与这奢华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他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并未居主座,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呷着,神色平静,眼神温和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仿佛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请。 他身边只站着万墨林一人,同样穿着朴素,垂手侍立。 约莫六点半,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顾竹轩在两名精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绸长袍,戴着黑缎瓜皮帽,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步伐间自有久居上位的气度。 看到杜月笙,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抱拳道: “杜先生!劳您久候,罪过罪过!” 杜月笙放下茶杯,起身相迎,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抱拳还礼: “顾四哥太客气了,我也是刚到。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杜月笙坚持让顾竹轩坐了主客位,自己坐在他旁边。 顾竹轩的随从和万墨林都退到了厅外廊下等候。 “杜先生,这次为了小弟这点家务事,劳动您的大驾,实在是不应该。” 顾竹轩开口,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家门不幸,出了个不成器的逆子,惹下这般祸事,还连累杜先生您费心,竹轩真是惭愧。” 杜月笙摆摆手,笑容和煦: “四哥言重了。江湖儿女,难免有些磕碰误会。既然找到了杜某,杜某自当尽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压低。 “那位张师长,似乎也是性情中人,而且……手底下很硬啊。我听墨林说,请帖送到医院,他倒是爽快答应了,只是……” “只是什么?” 顾竹轩问道。 “只是送帖子的人回来说,那位张师长接了帖子,只说了句‘一定准时到’,别的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杜月笙缓缓道: “四哥,咱们都是明白人。这件事,令郎那边,确实做得过了。换了谁,心里这口气恐怕都难平。” “待会儿张师长到了,四哥还需多担待些,姿态不妨放低一点。毕竟,咱们是来解疙瘩的,不是来结新仇的。” 顾竹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手里转动的铁核桃停顿了一瞬。 他顾四爷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什么时候需要对人“放低姿态”? 但杜月笙说得在理,而且张阳的实力的确出乎意料,让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他点了点头,闷声道: “杜先生说的是。只要他不过分,我……我认了。” 两人正说着,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定而清晰。 杜月笙和顾竹轩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张阳在小陈的陪同下,出现在了松鹤厅门口。 张阳今天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怒容,也无笑意,只有一片平静。 小陈则穿着普通的短褂,跟在一步之后,眼神警惕地扫过厅内,尤其在顾竹轩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阳的目光首先落在杜月笙身上。 这位在后世网络和影视作品中被反复演绎的“上海皇帝”,此刻活生生地坐在面前,衣着朴素,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与他想象中那种咄咄逼人的黑帮教父形象相去甚远,反而更像一位低调的商人或学者。 但张阳不敢有丝毫轻视,他知道,这副平和外表下,是能搅动上海滩风云的惊人能量。 他上前两步,对着杜月笙,按照晚辈见长辈的礼节,郑重地抱拳躬身: “杜先生,晚辈张阳,应约前来。劳杜先生久候,失礼了。” 他语气恭敬,动作标准,姿态放得很低。 这并非伪装,而是基于对杜月笙这个历史人物复杂性的了解,以及对其在上海滩能量和抗战中所作所为的尊重。 同时,他也刻意忽略了旁边的顾竹轩。 杜月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加和煦,起身虚扶: “张师长太客气了!快请坐,请坐!” “杜某冒昧相邀,张师长能赏光前来,是给杜某面子。” 他亲自为张阳拉开椅子,就在自己另一侧坐下。 张阳这才仿佛刚刚看到顾竹轩,目光转向他,脸上的表情冷漠,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语气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顾竹轩心中顿时一阵憋闷。 他堂堂顾四爷,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轻慢过?但想到杜月笙刚才的话,又想到张阳背后的实力和此次来的目的,他强压下火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也对着张阳拱了拱手: “张师长,幸会。” 三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安静。 穿着白色制服、打着领结的侍者开始上前菜,是冷盘和鱼子酱。杜月笙率先举杯,杯中是红酒: “今日难得相聚,杜某先敬二位一杯,欢迎张师长莅临上海,也祝顾四哥诸事顺遂。” 张阳和顾竹轩都举杯应和。 酒过一巡,杜月笙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随意地开启话题: “张师长是第一次来上海吧?感觉上海如何?与四川相比,怕是别有一番风味。” 张阳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回答: “确是第一次来。上海繁华,十里洋场,名不虚传,开眼界。四川粗犷,山水雄奇,民风朴实,各有千秋。只是没想到,这繁华之下,也有如此凶险之事。” 他话里藏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竹轩。 顾竹轩脸色一僵,正要开口,杜月笙已笑着接过话头: “是啊,上海滩是个大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时候,一点小误会,若不及时化解,就可能酿成大麻烦。” 第243章 一品香(中) “是啊,上海滩是个大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时候,一点小误会,若不及时化解,就可能酿成大麻烦。张师长在川南叱咤风云,想必也深谙此理。” “江湖嘛,和气才能生财,斗气只会两败俱伤。杜某在江湖上漂泊半生,很多朋友说我好斗,其实真是冤枉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我杜月笙平生,其实不好斗。” 他目光扫过顾竹轩和张阳,脸上带着一种坦诚的表情。 “而好解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表明了自己今日做和事佬的立场,也隐隐点出自己有能力、有资格来“解”这个“斗”。 姿态放得很低,但底气十足。 顾竹轩连忙接口: “杜先生说的是至理名言!江湖行走,以和为贵。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我顾家理亏在先。”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冒犯了张师长,还……还累及无辜孩童,顾某实在是教子无方,愧对张师长!”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张阳,竟然深深作了一揖。 “张师长,千错万错,都是我那逆子的错,也是我顾竹轩管教不严!今日借着杜先生的宝地,顾某在这里,郑重向张师长赔罪!还望张师长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这一揖,做得十足。 以顾竹轩在上海滩的身份地位,能当着杜月笙的面,对一个外省来的年轻军官行此大礼,说出这番近乎认怂的话,姿态可谓放得极低了。 他心中固然憋屈,但也存着希望,希望对方能就此借坡下驴,让这件事有个了结。 然而,张阳的反应,却让顾竹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顾竹轩那深深一揖,话语中的“赔罪”,在松鹤厅内回荡。 侍者早已识趣地退下,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角落里那架沉默的钢琴。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凝滞了。 杜月笙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阳,等待着他的反应。 顾竹轩弯着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脸上努力维持着诚恳的愧色,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屈辱与怒意,却逃不过张阳的眼睛。 张阳没有立刻起身搀扶,也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落在顾竹轩花白的头发和那顶瓜皮帽上,又缓缓移到他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最后,越过他,看向窗外已经开始闪烁的上海霓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顾竹轩弯着的腰开始有些僵硬,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他这辈子,除了早年在码头扛包时向把头低头,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心中的火气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几乎要忍不住直起身,拂袖而去! 就在顾竹轩的耐心即将耗尽,杜月笙也微微蹙眉,准备开口打圆场时,张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顾竹轩的心上: “顾先生,请坐吧。” 没有接受道歉,没有表示原谅,甚至没有对那“赔罪”做出任何直接回应。 只是让他“请坐”。这比直接斥责或怒骂,更让顾竹轩感到一种冰冷的蔑视和距离感。 顾竹轩僵硬地直起身,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坐回椅子,胸口微微起伏,手里那两个铁核桃捏得咯吱作响。 他盯着张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张师长……是不肯接受顾某的歉意了?” 杜月笙轻轻咳了一声,放下茶杯,温言道: “四哥稍安勿躁。张师长或许还有话说。” 他看向张阳,眼神依旧平和,但多了几分探究。 “张师长,顾四哥的诚意,你也看到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令侄的伤势,顾家愿意承担一切医疗费用,并做出赔偿。至于慎之,顾四哥也已严加管教,送离上海。” “你看,这件事,是否能够看在杜某的薄面上,就此揭过?毕竟,大家将来未必没有打交道的时候,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顾竹轩台阶,也给了张阳选择,更点明了“杜某的面子”和“将来打交道”的可能性,可谓滴水不漏。 张阳转过头,看向杜月笙。 对于这位历史闻人,他始终保持着一份复杂的敬重。 他放缓了语气,对杜月笙道: “杜先生,晚辈对您一向敬重。您出面说和,这份情谊,张阳心领。” 杜月笙微笑颔首。 张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顾竹轩脸上,语气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难以化解的冷意: “但是杜先生,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也不是一句‘管教不严’就能揭过的。我张阳带着家人朋友路过上海,与顾家素无仇怨,更与顾慎之素不相识。” “他觊觎我朋友,便视我为眼中钉,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动辄十几二十人,持枪带刀,半夜袭击旅社,设伏拦截道路,招招要置我于死地!”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眼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开始流露: “这也就罢了。江湖争斗,各凭本事,我张阳也不是没经过风浪。可是!” 他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虽然不重,但那声闷响和陡然凌厉的气势,让顾竹轩心头一跳! “你们的人,那横飞的子弹,打中了一个才九岁的孩子!他叫冯承志!他父亲前年跟着我打仗,死在了自贡城外!是我张阳没能耐,没护住他爹!” “现在,他唯一的儿子,因为我张阳的缘故,躺在医院里,胸口开了个洞,肺叶被打穿,差点就没救过来!” “他才九岁!他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张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嘶哑,那是愤怒,更是深切的痛心和自责。 他指着顾竹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顾先生,你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如果你的儿子,无缘无故被人差点打死在床上,你会因为对方一句‘管教不严’、一点赔偿,就握手言和,说‘就此揭过’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顾竹轩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这件事,从道理上,从江湖规矩上,从人情上,顾家都站不住脚。 尤其是伤及无辜孩童,更是犯了大忌。 他自己当初听顾金荣汇报时,也气得大骂。 此刻被张阳当面质问,那份理亏和心虚,让他原先强撑的气势又弱了几分。 但他毕竟是横行上海滩几十年的顾四爷,被一个年轻后辈如此指着鼻子质问,脸面上无论如何也挂不住。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混合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再次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张师长,该赔的礼,我赔了。该道的歉,我也道了。我顾竹轩在上海滩几十年,还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杜先生也可以在这里做个见证!” “是,我儿子有错,我认!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伤了,你待如何?难不成,真要为了一个孩子,跟我顾家在上海滩拼个你死我活?” “张师长,我提醒你一句,这里是上海,不是四川!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应该懂!” 第244章 一品香(下)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暗指张阳在上海根基浅薄,真要硬拼,未必能占到便宜。 杜月笙眉头微蹙,顾竹轩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他正要开口缓和,张阳却已经冷笑起来。 “地头蛇?” 张阳看着顾竹轩,眼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锐利,仿佛出鞘的刀。 “顾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张阳在四川那点基业,手底下那万把条枪,都是摆设?是不是觉得,我远在川南,就奈何不了你这上海滩的地头蛇?”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我张阳能从一个大头兵混到今天,靠的不是忍气吞声,更不是怕事!我的人,我的兵,可以死在战场上,那是他们的命!但不能死在这种肮脏的偷袭里,更不能连累无辜的孩子!” “顾慎之是你儿子,你护着他,天经地义。但冯承志,他也是我张阳要护着的人!这笔账,没那么容易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杜月笙,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 “杜先生,晚辈敬重您,也感谢您今日设宴调解的美意。但这件事,关乎原则,关乎我手下弟兄如何看待我这个长官,也关乎我张阳以后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如果今天我就这么算了,我对不起躺在医院的承志,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更对不起那些把命交到我手里的弟兄!” 松鹤厅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顾竹轩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张阳神色冰冷,寸步不让。 调解,似乎陷入了僵局。 杜月笙看着两人,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张阳的愤怒和坚持是有道理的,换做是他,恐怕也难以轻易咽下这口气。 但顾竹轩这边,面子已经给了,姿态也做了,再逼下去,恐怕真要撕破脸。 他必须在两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安抚张阳的怒火、又能保全顾竹轩颜面、还能让双方都暂时接受的方案。 这需要极高的手腕和话术。 杜月笙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壶,亲自为张阳和顾竹轩的杯子续上热茶。 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一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张师长,你的心情,杜某完全理解。” 杜月笙的声音不急不缓,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将心比心,换做是我,恐怕也难以平静。顾四哥,” 他看向顾竹轩。 “张师长的话虽然直,但在理。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妻儿,这是老规矩。今次这件事,令郎确实越了线,也难怪张师长意难平。”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张阳的愤怒有理,也点明了顾家的错处。 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张师长,四哥,我们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个你死我活,也不是为了辨明谁更有理。” “若真要论理,四哥这边理亏,毋庸置疑。可论理之后呢?血仇越结越深?” “张师长你在上海与顾家开战,胜负姑且不论,必然震动租界,引来官府干涉,最终可能是两败俱伤,甚至便宜了旁人。” “而四哥你在上海的家业、人脉,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徒惹一身腥。”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两人: “杜某说句实在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今天这件事,说到底,是顾家小辈不懂事引发的误会,只是这误会闹得大了些,见了血。” “既然见了血,光靠嘴说自然不行。四哥,你的道歉和赔偿,是诚意,但还不够。” 顾竹轩看向杜月笙: “杜先生的意思是?” 杜月笙不答,反而看向张阳,语气诚恳: “张师长,你看这样如何。顾四哥除了承担令侄的一切治疗费用和丰厚赔偿之外,再让他那个惹祸的儿子,亲自到令侄病床前磕头赔罪!” “并且,顾家在上海的生意,但凡张师长或你的朋友将来有所涉及,顾家必须给予最优先的便利和最低的价格,以此作为长期的补偿和诚意。” “同时,我杜月笙在这里也做个担保,从今往后,在上海地界,绝不会有顾家的人再找张师长和你身边人的麻烦!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无需张师长动手,我杜月笙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既给了张阳实质性的补偿和面子(让顾慎之磕头赔罪),又给了顾竹轩一个虽然屈辱但能下的台阶,还用自己的信誉做了担保,画下了“今后井水不犯河水”的界线。 更重要的是,杜月笙将双方的冲突定性为“小辈引发的误会”,给了双方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框架。 张阳沉默了。 杜月笙给出的条件,确实考虑到了他的愤怒和损失,尤其是让顾慎之磕头赔罪和杜月笙亲自担保,分量不轻。 他知道,如果今天执意拒绝,就等于同时驳了杜月笙和顾竹轩两个人的面子,彻底关上了和平解决的大门。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暗战,他在上海势单力薄,还要照顾承志,确实不利。而且,杜月笙那句“便宜了旁人”,也让他心中一动。 顾竹轩内心激烈挣扎。 第245章 黄金荣 顾竹轩内心激烈挣扎。 让儿子去磕头赔罪,这比打他的脸还难受。 但杜月笙的话他也听进去了,真要和这个手握重兵、手下悍不畏死的军阀死磕,顾家未必能稳赢,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还可能被其他对手(比如黄金荣)趁虚而入。 杜月笙亲自担保,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至少在外人看来,是杜先生出面才平息了此事,不算太丢份。 他看着杜月笙恳切的眼神,又看看张阳冰冷但似乎有所松动的表情,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杜先生说的办!逆子那里,我亲自押着他去赔罪!赔偿金额,张师长你开个价,我顾竹轩绝无二话!从今往后,在上海,我顾家的人见到张师长和你的人,退避三舍!” 压力,全部来到了张阳这边。 杜月笙和顾竹轩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答复。 张阳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海中闪过冯承志苍白的小脸,闪过小陈等人拼死护卫的身影,也闪过杜月笙平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 他知道,今天如果点头,心中的那口恶气恐怕难以尽消。 但他更知道,现实往往比意气更重要。 为了承志的后续治疗和安全,为了不让自己和兄弟们陷入上海滩无尽的麻烦,更为了不辜负杜月笙这番精心调解(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复杂势力),他或许,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杜先生。” 张阳终于抬起头,看向杜月笙,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面子,我张阳不能不给。您提出的条件,我也接受。” 杜月笙和顾竹轩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 张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射向顾竹轩。 “顾先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杜先生的担保。我侄子的伤,但凡有一点后遗症,或者我在上海,我身边的人,再受到一丝一毫来自顾家的威胁……那么,下一次,就不会有杜先生坐在这里喝茶了。” “我川南边防军上万人,或许不能踏平上海滩,但让你顾家从此在上海除名,我张阳,说到做到!” 这番话,语气并不激烈,但其中的决绝和冷意,让顾竹轩这个老江湖都感到脊背微微一凉。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言恫吓。 “张师长放心,顾某言出必践!” 顾竹轩郑重承诺,心中却憋屈无比,对张阳的恨意,并未因暂时的和解而消散,反而更深了。 杜月笙脸上露出笑容,再次举杯: “好!太好了!二位都是明事理、讲义气的豪杰!能化干戈为玉帛,是杜某的荣幸,也是上海滩的幸事!” “来,我们共饮此杯,前事不计,往后大家都是朋友!” 张阳和顾竹轩都举起了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这杯酒喝下去,三人心中滋味,却是各不相同。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 杜月笙谈笑风生,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聊起了四川的风物、上海的趣闻,甚至询问张阳对实业的一些看法,绝口不再提冲突之事。 张阳勉强应付着,心中那口郁气始终难以消散。 顾竹轩则陪着笑,但笑容僵硬,眼神深处阴晴不定。 约莫一个时辰后,宴席结束。 张阳起身告辞。 杜月笙亲自送到楼梯口,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周到。 顾竹轩也起身相送,但两人之间并无多余交谈。 走出灯火辉煌的一品香,夜风带着凉意吹来。 张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依旧发闷。 小陈快步从暗处迎上来,低声道: “师座,没事吧?” “没事。” 张阳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一品香那璀璨的招牌,眼神复杂。 杜月笙的手段,他算是领教了。 明明心里憋着火,却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去。 这种受制于人、不得不妥协的感觉,让他极为难受。 “先回去。”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5日,夜,上海法租界,钧培里黄公馆。 与一品香番菜馆灯火通明的西洋风格不同,钧培里黄公馆是典型的中式宅邸,但规模宏大,气派非凡。 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戒备森严。 这里是上海滩另一位青帮大亨,“三大亨”之首——黄金荣的老巢。 已近晚上九点,公馆深处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却又不失奢华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黄金荣半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他年近六十,身材魁梧,方面大耳,脸上皮肤松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暮气。 穿着一身绛紫色绸面睡衣,两个穿着旗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正跪在椅旁,一个轻轻为他捶腿,另一个小心地修剪着他略显肥厚的手指甲。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雾袅袅。除了黄金荣和两个侍女,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垂手站在躺椅侧后方的管家骆振忠,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眼神精明。 另一个则坐在下首的红木圆凳上,是个四十出头、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面容冷峻的汉子,名叫马祥生,是黄金荣手下负责“武差事”的头号心腹,掌管着黄门大部分的打手和杀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剪刀修剪指甲的细微声响和侍女轻柔的呼吸声。 骆振忠和马祥生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终于,门外传来轻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骆振忠看了一眼黄金荣,见他没有表示,便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丝门缝。 外面一个手下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骆振忠点点头,关上门,回到黄金荣身边,弯腰低声禀报: “老爷,一品香那边有消息了。” 黄金荣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露出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 “说。” 第246章 栽赃陷害 “顾四和张阳,前后脚都到了。杜先生做中间人,谈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刚刚散场,顾四先走的,脸色不太好看。” “张阳是步行离开的,身边只跟了一个护卫,朝公共租界方向去了。看情形……应该是谈妥了,至少表面上是。” 骆振忠语速平稳地汇报。 “谈妥了?” 黄金荣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杜月笙这个和事佬,倒是做得勤快。” 他挥挥手,两个侍女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黄金荣慢慢坐直了身体,骆振忠连忙将一件薄绸外袍披在他肩上。 “祥生。” 黄金荣看向马祥生。 “你怎么看?” 马祥生坐直身子,声音低沉: “老爷,杜月笙出面,顾老四又舍得下脸赔罪,那个张阳除非是愣头青,否则多半会借坡下驴。毕竟他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真要跟顾家死磕,未必划算。” “借坡下驴?” 黄金荣冷哼一声,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顾竹轩这个老狐狸,这次倒是能屈能伸。为了他那宝贝儿子,连脸都不要了。” 骆振忠接口道: “老爷,顾四这次确实栽了面子。不过,听说那个川军师长张阳也不是善茬,手底下人狠得很,顾家折了十来个好手。他能暂时忍下这口气,恐怕也是忌惮张阳的势力。” “忌惮?” 黄金荣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讥诮。 “他顾四在上海滩横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怕过谁?不过是看张阳那小子手里有兵,又是个不要命的,怕纠缠下去损了元气,被旁人捡了便宜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个旁人,恐怕也包括我黄金荣吧?” 马祥生和骆振忠对视一眼,没敢接话。黄、顾二人之间的矛盾,在上海滩高层圈子里并非秘密。 黄金荣与顾竹轩,都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早年也曾有过合作,甚至顾竹轩发迹初期,还曾借过黄金荣的势。 但随着两人势力膨胀,地盘和利益冲突日益加剧。 顾竹轩以闸北为根基,经营赌场、烟馆、货运,势力延伸至公共租界,手腕灵活,善于结交各路人物,甚至与南京方面也搭上了线(其兄顾祝同是国民党高级将领)。 而黄金荣则牢牢把控法租界,是法租界巡捕房华探长出身,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但行事作风更为霸道保守。 近年来,顾竹轩风头日盛,在某些场合甚至隐隐有与黄金荣平起平坐之势,这让一向以“青帮第一人”自居的黄金荣极为不满。 两人在烟土分销、赌场利润、码头控制权等方面明争暗斗不断,积怨已深。 只是碍于杜月笙等中间人调和,以及维持表面和气需要,才没有彻底撕破脸。 “杜月笙倒是会做人情。” 黄金荣慢悠悠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给了顾四台阶,又卖了张阳面子,还在中间落了个‘解斗’的好名声。这上海滩,就属他杜月笙最聪明。” 马祥生试探着问: “老爷,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和解?顾四这次吃了瘪,虽然丢了面子,但避免了更大损失,说不定因祸得福,跟那个张阳还能搭上点关系。张阳在四川有兵有厂,顾四要是借上这股力……” “借力?” 黄金荣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黄金荣能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借着外人的力,再往上爬?”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冷硬。 “顾竹轩这个人,野心大,心思活。早年靠着我起来,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另立山头。这次他儿子惹事,本来是个打压他的好机会,可惜……杜月笙插了一手。” 他转过身,看着马祥生和骆振忠。 “你们说,要是张阳和顾四,刚在杜月笙那里喝完和解酒,转头就又打起来了,而且打得更凶,不死不休……杜月笙那张脸,往哪儿搁?他这‘和事佬’,还做得下去吗?” 骆振忠心中一动: “老爷的意思是……咱们添把火?” 马祥生眼中也露出狠色: “老爷,只要您发话,我亲自带人去办!保证做得干净,让人以为是顾四气不过,暗中下的手!” 黄金荣走回躺椅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要做,就做得像一点。顾四那个人,虽然能忍,但骨子里傲得很。今天在张阳那里受了气,在杜月笙面前丢了份,心里肯定憋着火。以他的性子,明着不敢再动,但暗中派人去警告一下,吓唬一下那个张阳,出口恶气,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祥生,你挑几个生面孔,手脚利落的,用黑枪。不要用咱们的人,去十六铺找那些跑单帮的亡命徒,多给钱。” “目标就是张阳,但记住,不要真打死他,让他受点轻伤,见点血就行。关键是,要留下点‘顾家’的痕迹。” 马祥生有些疑惑: “老爷,不留活口?” “留活口?” 黄金荣冷笑。 “留活口万一被逮住,经不住拷问,岂不是引火烧身?手脚干净点,做完就走。记住,一定要让人看出来,是顾家的人干的。比如……用顾家货栈里流出来的那种南洋烟头,或者,故意掉个带有顾家标记的扣子——仿造的要像。再让动手的人,跑的时候,故意往顾家‘大丰货栈’那个方向撤。” 骆振忠恍然,佩服道: “老爷高明!如此一来,张阳遇袭受伤,现场又有顾家的痕迹,他必然认定是顾四阳奉阴违,痛下杀手。以张阳那晚表现出的狠劲和对他那个侄子的重视,绝对会疯狂报复!到时候,杜月笙的调解就成了笑话,顾四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两边必然拼个你死我活!” “等他们拼得两败俱伤。” 黄金荣端起旁边小几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上海滩,有些生意,就该换换主人了。顾四在闸北那几个码头和烟土线路,我可是眼馋很久了。” 第247章 枪击,又是枪击 马祥生兴奋地搓了搓手: “老爷,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保证明天一早,上海滩就会传出‘顾四爷言而无信,暗杀川军师长’的消息!” “去吧。做得漂亮点。” 黄金荣挥挥手。 马祥生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黄金荣和骆振忠。 黄金荣重新躺下,闭目养神。 骆振忠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爷,万一……那张阳报复得太狠,直接把顾四给……那会不会动静太大,引来官府或者租界洋人干涉?” 黄金荣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顾四要是连张阳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他也就不配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至于动静……上海滩哪天不死人?只要不波及租界核心区,不惹到洋大人头上,死个把江湖人,巡捕房忙得很,哪有功夫细查?” “再说了,不是还有杜月笙吗?他不是喜欢解斗吗?这次,就让他解个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老辣的笑意。 “记住,振忠,在这上海滩,真正能屹立不倒的,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有钱的。” 黄金荣的声音在檀香气味中幽幽响起。 “而是最懂得……借力打力,坐收渔利的。顾四,张阳,杜月笙……呵呵,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骆振忠躬身应是,心中对这位老爷的手段,更多了几分敬畏。 夜色更深,法租界繁华的灯火之下,阴谋的毒牙已然淬亮,无声无息地刺向刚刚走出“和解”氛围的张阳,也刺向了黄金荣的老对手——顾竹轩。 而此时的顾竹轩,正坐在回家的汽车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盘算着如何让儿子去磕头赔罪才能不那么丢人,全然不知,一张更险恶的网,已经将他笼罩。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5日,夜,上海公共租界。 张阳和小陈走出一品香番菜馆那璀璨的光晕,踏入相对昏暗的西藏路。 夜晚的凉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吹来,稍稍驱散了宴席上留下的压抑和烦闷。 他们没有车,只能步行返回位于公共租界边缘的临时住所。 “师座,咱们走快些,这晚上不太平。” 小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一直按在腰间衣服下硬邦邦的枪柄上。 经历了之前的袭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张阳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 他脑海中还在回旋着刚才宴席上的一幕幕——杜月笙滴水不漏的言辞,顾竹轩那张看似诚恳却暗藏不甘的脸,还有自己被迫妥协时那份憋屈。 手臂上之前被玻璃划伤的地方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两人穿过几条相对热闹的街道,拐入通往住所的、较为僻静的马路。 这里的路灯稀疏,光线昏暗,两旁多是些紧闭门户的店铺和住宅,行人稀少。 “师座,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再走两条弄堂就到了。” 小陈低声说着,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前方路口阴影处几个蹲着抽烟的闲汉,以及对面巷口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将张阳护在靠墙的一侧。 张阳也察觉到了异样。四周太安静了,连远处街市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了。 一种熟悉的、战场上的危险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他悄悄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握住了那支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柄。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路口时,异变陡生! “嗖——啪!”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是灯泡碎裂的声响!路口那盏本就昏暗的路灯,突然熄灭!光线瞬间暗了一大截! 几乎同时,对面巷口和侧面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猛地闪出四五条黑影!这些人动作极快,一声不吭,抬手就射!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猛然炸响,子弹带着炽热的死亡气息,朝着张阳和小陈站立的位置泼洒而来! “师座小心!” 小陈在路灯熄灭的刹那已经扑向张阳,两人借着惯性猛地向侧后方一个卖夜宵的馄饨摊木桌后滚去!子弹打在青石板路面和木桌上,木屑纷飞,火星四溅! “有埋伏!人数不少于五个!” 小陈在翻滚中已经拔出了驳壳枪,凭借经验判断出对方火力点和大概人数。 他背靠厚重的木桌(摊主早已收摊),闪电般探出头,“砰!砰!”就是两枪还击!一个刚从巷口冲出的黑影应声倒地! 张阳也迅速稳住身形,背靠摊位的砖砌矮墙,呼吸急促,但眼神冷静。 他听出对方的枪声杂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精锐保镖,更像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但人数占优,火力凶猛! “不能困在这里!” 张阳低吼。 这个临时掩体并不牢固,对方如果包抄过来,或者有手榴弹,就危险了。 “师座,我掩护,你往后面那个门洞撤!” 小陈毫不犹豫地说道,同时连续开枪,压制对面火力。 他的枪法极准,虽然视线昏暗,但凭借枪口火光和对方动作,又撂倒了一个试图从侧面靠近的枪手。 张阳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看准小陈压制火力的间隙,猛地从木桌后窜出,以之字形路线,疾速冲向七八米外一个漆黑的砖石门洞!那是旁边一栋石库门房子的入口,门扉紧闭,但门前有台阶和门廊,可以暂避。 “砰砰砰!” 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地上,碎石飞溅。 张阳甚至能感觉到子弹划过空气的热浪。 他拼尽全力,一个鱼跃,扑进了门洞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心脏狂跳。 几乎在他扑进门洞的同时,小陈也打光了驳壳枪第一个弹夹的子弹,他敏捷地缩回木桌后更换弹夹。 对方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打在木桌上,厚重的桌面千疮百孔,眼看就要被打穿! “小陈!过来!” 张阳在门洞里急喊,同时举枪朝着记忆中的敌人方向盲射了几枪,试图干扰对方。 第248章 掀桌子了 小陈换好弹夹,听到张阳喊声,知道木桌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将木桌向前一推,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后方翻滚,在翻滚中连连开枪,又击中一个从杂物堆后冒头的枪手! 借着对方火力被翻滚的小陈和倾倒的木桌短暂吸引的瞬间,小陈连滚带爬,也冲进了张阳所在的门洞。 子弹打在门洞两侧的砖墙上,噗噗作响,砖屑落了两人一身。 “师座,您没事吧?” 小陈急促喘息着,关切地问,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没事!” 张阳背靠墙壁,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躲避时胳膊在粗糙墙面上擦破点皮,没有新伤。 他看了一眼外面,袭击者似乎被小陈精准的反击打懵了,死了三个,剩下的两三个躲在暗处,一时不敢再露头强攻,但枪声依旧零星响起,压制着门洞。 “他们人应该不多了,但可能还有后手。” 张阳冷静分析。 “这里不能久留,得冲出去!” “我开路!” 小陈咬牙道。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哨声和嘈杂的人声——显然是枪声惊动了附近的巡捕。 门洞外的枪声骤然停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他们要跑!” 小陈立刻想追。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 张阳一把拉住他。 “先离开这里!巡捕来了更麻烦!” 两人快速检查了一下武器,小陈的驳壳枪还剩大半梭子子弹,张阳的勃朗宁也子弹充足。 他们警惕地探头观察,确认袭击者确实已经撤走,只留下地上三具尸体和满地弹壳。 远处,巡捕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走这边!” 张阳果断选择了与袭击者撤离相反的方向,也是通往他们住所的一条更隐蔽的小巷。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离开这片血腥的战场,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里弄阴影中。 一路无话,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警惕万分地回到了临时租住的石库门二楼。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又用桌子顶住,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陈立刻检查各个窗户和后门,确认安全。 张阳走到桌边,点燃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外侧,西装袖子被子弹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肤也被高温烫伤了一片,火辣辣地疼。刚才精神高度紧张,竟没察觉。 “师座!您受伤了!” 小陈检查完回来,看到张阳手臂上的伤,惊呼道。 “擦伤,不碍事。” 张阳摆摆手,眉头却紧紧锁起。他看着手臂上的灼痕,又想起今晚一品香的和解宴,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炭火,轰然升腾! 杜月笙的调解言犹在耳! 顾竹轩的承诺掷地有声! 可转身离开不过半小时,刺杀就再次降临!而且这次更加直接,更加狠辣!是狙击!是街头的伏击!招招要命! 如果说之前的冲突还有“误会”和“小辈不懂事”的遮羞布,那么今晚这次,在刚刚达成“和解”之后的刺杀,就是赤裸裸的宣战!是毫无信义的背叛! “顾!竹!轩!” 张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和妥协! “好一个言出必践!好一个赔罪道歉!原来都是在杜月笙面前演戏!暗地里,还是要置我于死地!” 他之前心中尚存的一丝“或许顾家会收敛”的侥幸,此刻被这冰冷的子弹和手臂的灼痛彻底击碎! 杜月笙的面子? 江湖规矩? 在顾竹轩这种毫无信义、睚眦必报的小人面前,根本就是笑话! “师座,肯定是顾家干的!” 小陈也怒不可遏。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今晚动手?而且出手这么狠!这是根本没把杜月笙放在眼里,也没把咱们川南边防军放在眼里!” 张阳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巡捕的哨声和喧嚣。 但他的心,已经彻底冷了,硬了。 之前因为承志重伤、身处客地、杜月笙调解而产生的种种顾虑和暂时隐忍,此刻全部被一种更强烈、更决绝的情绪所取代——那就是复仇!彻彻底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复仇!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愤怒已经沉淀为一种可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小陈。” “在!” “立刻做三件事。”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马上去医院和林医生住处,加派双倍人手,暗中保护,告诉他们,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袭击。承志那边,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陌生人不得接近病房十步之内!” “是!” “第二,你亲自去找陈小果。告诉他,情况有变,‘和解’破裂。顾家背信弃义,再次刺杀于我。命令他,所有已抵达上海的人员,立刻结束潜伏状态,按照第二套应急方案集结,领取全部武器装备,进入最高战备!我要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所有作战准备!” 小陈精神一振: “明白!第三呢?” 张阳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简陋的上海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闸北区域,眼神锐利如刀: “第三,告诉陈小果,侦查重点立刻调整!我不要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了!我要顾家在闸北所有核心产业的详细平面图、守卫分布、作息时间!我要顾竹轩、顾金荣未来三天精确到小时的行程路线!我要知道顾家财库和烟土仓库最可能的位置!还有,查清楚黄金荣、杜月笙那边,对今晚的事情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小陈,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不是警告,不是袭扰,更不是小打小闹。” “我要对顾家,发动一场全面的、毁灭性的打击!” “我要打掉他在闸北的所有赌场、烟馆!烧掉他的货栈和仓库!斩断他的财路!干掉他手下所有得力的头目!” “我要让顾竹轩,为他今晚的卑鄙行径,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要让全上海滩的人都看清楚,惹怒我川南边防军,刺杀我张阳,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第249章 疯狂的报复 “去吧!动作要快!要隐蔽!” “是!师座!” 小陈挺直身体,眼中燃起熊熊战火,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黑暗的楼梯。 张阳独自留在房间里,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刺目的灼痕,又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杜月笙的请帖,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杜月笙的面子,他给过了。 江湖道义,对方先抛弃了。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战争了。 一场在上海滩阴影里,即将爆发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而此刻,法租界黄公馆里,黄金荣刚刚听完马祥生派回来的人的禀报。 “老爷,事办成了。张阳受了轻伤,死了三个我们雇的人,巡捕被惊动了,现场留了点‘大丰货栈’的料子。” 来人低声汇报。 黄金荣躺在躺椅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挥手让人退下。 “顾四啊顾四。” 他低声自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惬意。 “这次,我看你怎么跟杜月笙交代,怎么跟那个张阎王交代……这上海滩,终究还是我黄金荣说了算。”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顾竹轩焦头烂额、张阳血腥报复、杜月笙调解无效的精彩场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这只“黄雀”并不知道,他点燃的这场火,最终会烧出怎样的燎原之势,又会将多少人,卷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6日,夜,上海闸北。 夜色如墨,但闸北的天空却被几处不同方向腾起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浓烟翻滚,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惊恐的尖叫哭喊声,以及零星的、短促而密集的枪声。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烟土燃烧后奇异的甜香,还有血腥气。 顾家“逍遥池”澡堂,这个顾竹轩起家的老字号,此刻已是火光冲天。 精致的门楼被炸塌了一半,雕花窗户全碎,里面昂贵的红木家具、丝绸帷幔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几个澡堂的伙计和看场子的打手横七竖八倒在门口,身上布满了弹孔,鲜血汇成小溪,流进路边的阴沟。 远处,巡捕的警哨声尖锐地响起,但火光熊熊,映照着仓惶救火的人群和更远处黑暗中一闪而逝、如同鬼魅般迅捷的黑影。 离澡堂两条街外的“大丰货栈”,情况更加惨烈。 货栈临河的后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河水倒灌进去,混合着仓库里流淌出的黑色粘稠物(烟土),在码头边形成一片污浊的泥沼。 货栈内,几处堆满棉纱、布匹的仓库也在燃烧,烈焰舔舐着夜空。 货栈守卫死伤枕藉,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只听到一阵如同爆豆般急促的驳壳枪连射声,以及手榴弹爆炸的巨响,防线就被撕得粉碎。 袭击者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杀人、放火、爆破、撤退,一气呵成,如同冷酷高效的杀戮机器。 更远处,顾家罩着的几家赌档和烟馆,也同时遭到了袭击。 袭击者并不抢钱,而是以破坏和杀戮为目的。 赌具被砸烂,烟榻被掀翻,看场子的打手稍有反抗,立刻被精准的子弹击毙。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袭击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闸北迷宫般的里弄巷陌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产业。 这一夜,闸北火光四起,枪声断续。 顾竹轩在上海滩经营多年的脸面,被这突如其来、凶狠凌厉的打击,撕得粉碎。 法租界,贝当路顾公馆。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顾竹轩脸色铁青,背对着书房门,看着窗外远处闸北方向隐隐的红光,手里的两个铁核桃早已停止了转动,被他捏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 他身上的绸面长袍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愚弄、被狠狠扇了耳光的羞辱感! 顾金荣垂手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喘。 他刚刚汇报完初步的损失情况:逍遥池被烧毁,大丰货栈三号仓(存放烟土)被炸,至少价值三十万大洋的烟土泡了汤或被焚毁,其他货物损失不计其数;五处赌档、三处烟馆遭到袭击,死伤护卫、打手超过四十人,产业被严重破坏。 直接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更重要的是,顾家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老爷……巡捕房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但他们说这次动静太大,死伤太多,租界工部局都被惊动了,洋人很不高兴,要求限期破案……咱们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一些弹壳,都是驳壳枪的,而且射击频率很高,像是……像是军队里用的快慢机。” 顾金荣声音干涩地汇报。 “军队……快慢机……” 顾竹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转过身,眼中喷火。 “张阳!除了他,还能有谁?”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杜月笙昨天才做的和事佬,他今天就给我来这么一手!这是要把我顾竹轩往死里整啊!”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将手中的铁核桃砸在地上! “砰!” 坚硬的红木地板被砸出两个小坑。 “这个川耗子!泥腿子军阀!他真以为我顾四在上海滩几十年是白混的?真以为有几千条破枪,就能在上海撒野了?!” 顾竹轩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 “阿荣!” “老爷!” 顾金荣一个激灵。 “立刻!给我把‘老兄弟’们都请来!乔探长、张老板、李老板、还有……林老弟!请他们马上到我这里来!就说我顾竹轩有要事相商,关乎大家在闸北、在上海滩的立足!” 顾竹轩几乎是吼出来的。 第250章 顾四爷开始摇人了 “是!老爷!我马上去!” 顾金荣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安排。 顾竹轩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地上那两颗滚动的铁核桃,又看看窗外,仿佛能看到逍遥池那愈发明亮的火光,那是他起家的地方,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纵横上海滩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像这样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而且是在刚刚“和解”之后立刻翻脸,用如此酷烈手段打脸的事情,还是头一遭! “张阳……张阳……” 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沸腾。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在上海滩,我顾四要是连你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混?” 深夜的法租界,几辆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顾公馆。 被紧急请来的,都是顾竹轩在青帮和商界关系最铁、利益捆绑最深的盟友,拢共七位。 其中包括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乔世德,掌控部分码头运输的张老板,做烟土生意的潮州帮李老板,以及闸北一带颇有实力的本地帮会头目林虎等人。 众人被请进顾公馆隐秘的会客室,看到顾竹轩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又隐约听到闸北方向的动静,心里都明白了几分。 “四爷,这么晚叫兄弟们来,出啥大事体了?” 乔探长率先开口,他穿着便装,但眼神精明。 顾竹轩强压怒火,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儿子理亏在先和杜月笙调解的细节,只强调张阳如何嚣张跋扈,如何背信弃义,在“误会”解除后再次痛下杀手,袭击顾家产业,造成巨大损失和人员伤亡。 “……各位兄弟,事情就是这样。” 顾竹轩环视众人,语气沉重而愤慨。 “这个张阳,一个四川来的外来户,仗着手里有几条枪,就敢不把我们上海滩的规矩放在眼里!” “昨天杜先生出面,我好话说尽,姿态放到最低,本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他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手!” “这是打我顾四的脸吗?这是打我们所有在上海滩讨生活的兄弟的脸!今天他能动我顾家,明天就能动你们各位的产业!这种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硬是以为我们上海滩没人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扞卫上海滩规矩”、“保护大家共同利益”的高度。 果然,在座的除了林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外,其他几人听完,都是群情激奋。 “娘希匹!哪里来的赤佬,这么嚣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潮州帮李老板拍案而起,他是做烟土生意的,最恨别人动他的货,感同身受。 “四爷说得对!这种过江龙,不把他打回原形,以后谁都敢来踩我们一脚了!” 张老板也附和道,他和顾家在码头利益上紧密相连。 乔探长摸着下巴,沉吟道: “四爷,这个人……背景查清楚了吗?真是四川的一个师长?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他这次来上海,带了多少精锐?” 顾竹轩道: “查过了,是个川南的小军阀,手下不到一万人。这次来上海,明面上只带了几个护卫。但我怀疑,他暗地里肯定调了人手过来!” “不然,今晚袭击我那些场子的人,手法这么老辣,枪法这么准,绝不是普通保镖能做到的!肯定是他的军队精锐!” “管他精锐不精锐!” 一个脾气火爆的本地帮会头目吼道: “到了上海滩,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再能打,还能比我们兄弟多?四爷,你说怎么干,兄弟们跟着你!” “一定要给这个四川来的小赤佬点颜色看看!让他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 “对!弄死他!” “把他沉到黄浦江喂鱼!”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支持顾竹轩,要联手给张阳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顾竹轩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稍定,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虎: “林老弟,你怎么看?你手下弟兄多,在闸北地面也熟,这次可要帮哥哥我出这口恶气啊!” 林虎,这位身材魁梧、性情豪爽的山东汉子,此刻脸上却没有其他人那种激愤。 他刚才听到“张阳”这个名字,又听到“四川来的”、“有个侄子”、“带个姓林的女伴”这些细节时,心里就猛地一跳! 这……这不就是自己在船上认识的那个“张老弟”吗? 那个说话和气、姿态很低,却隐隐感觉不简单的年轻商人? 他……他竟然是四川的一个军阀?还跟顾四爷结了这么大的仇? 听到顾竹轩点名,林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他抱了抱拳: “四爷,各位老大,不是我林虎胆小怕事。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有啥误会?” “误会?” 顾竹轩一愣,其他人也看向林虎。 林虎斟酌着词句,说道: “四爷,您说的这个张阳……我可能认识。” “哦?” 顾竹轩眉头一皱。 “林老弟认识他?” “前些天我从重庆坐船回上海,在船上认识一个年轻人,也叫张阳,四川口音,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侄子,还有一个姓林的女医生。” 林虎慢慢说道: “这个人……说话做事很客气,不像是不讲道理、反复无常的人。而且,他当时还跟我说起过日本人在上海横行的事,很有血性。” “所以我在想,这中间……会不会有啥子岔头(误会)?” 顾竹轩脸色变幻,他没想到林虎竟然认识张阳,还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他沉声道: “林老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你面前可能装得像个人样,但对我顾家下的可是死手!” “昨天杜月笙杜先生亲自做东调解,我们都答应罢手,我还准备带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去给他侄子赔罪。” “结果呢?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派人烧我澡堂,炸我货栈!这是误会?这分明是要把我顾家往死里整!” 林虎听到“杜月笙调解”、“赔罪”这些字眼,心中疑虑更甚。 以他对张阳在船上的观察,以及张阳谈论日本人时那毫不掩饰的痛恨,此人应该是个恩怨分明、有大是大非观的人,不像会做出这种刚刚和解就立刻翻脸偷袭的下作事情。 除非……其中另有隐情。 第251章 林虎来访 他想了想,还是坚持道: “四爷,我不是不信您的话。只是我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您想,他既然答应杜先生和解了,为啥要立刻翻脸?这对他在上海有啥好处?” “他就那么有把握能把顾家连根拔起?万一失手,他在上海不是寸步难行?这不合常理。” 顾竹轩被林虎这么一说,怒火稍减,冷静一想,也觉得有些蹊跷。 张阳若真要死磕,为何不在杜月笙调解前全力攻击?反而在调解后,自己姿态放到最低、准备赔罪的时候突然发难? 这确实有点像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彻底撕破脸? 其他几人听了林虎的话,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林虎见状,趁热打铁道: “四爷,各位老大,我林虎是个粗人,但晓得一个道理,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现在事情还没完全搞清楚。” “四爷,要不这样……我和那个张阳也算有一路之缘,我去找他谈谈,探探他的口风,也把四爷您这边的意思转达一下。看看这中间,到底是不是有啥误会?” “如果真是他背信弃义,那我林虎第一个不答应,一定帮四爷出这口气!但如果……真有别的说道,咱们也好弄个明白,免得被人当枪使,或者结下不必要的死仇。您看如何?” 顾竹轩看着林虎诚恳的眼神,又想到眼下顾家产业受损、人心浮动的局面,真要和那个手段狠辣的张阳全面开战,就算能赢,恐怕也是惨胜,得不偿失。 如果能通过林虎问清楚,甚至有机会化解……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林老弟,既然你认识他,那就有劳你跑一趟。你告诉他,我顾竹轩不是怕事的人!但如果真是误会,我也可以不追究今晚的损失。” “前提是,他要给我一个明确的交代!如果他还是执迷不悟……” 顾竹轩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别怪我顾四,倾尽全力,跟他斗到底了!” “四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林虎抱拳道,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好好问问张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上午,上海公共租界,某僻静咖啡馆包厢。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仿佛昨夜闸北的火光与杀戮只是幻觉。 但包厢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铅。 张阳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西装,左臂的伤口被很好地隐藏在衣袖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睑下淡淡的青色透露出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小陈如同影子般站在包厢门外,警惕地注视着一切。 他对面,坐着特意前来的林虎。 林虎今天没穿他那标志性的敞怀夹袄,而是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藏青色长衫,但眉宇间那股江湖豪气依旧逼人。 他仔细打量着张阳,试图将眼前这个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年轻人,与顾竹轩口中那个心狠手辣、反复无常的“川军阎王”联系起来。怎么看,都感觉不像。 “张老弟。” 林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复杂。 “我林虎走南闯北,自认看人还有几分眼力。在船上,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有血性,讲道理。所以今天,我以朋友的身份,也是受人之托,来跟你问几句话。” 张阳看着林虎,对于这位船上结识的豪爽汉子,他心中是有好感的,也存着一份感谢(林虎提供了不少上海的信息)。 他点点头,语气平和: “林大哥,请讲。你我也算有缘,不必客气。” 林虎盯着张阳的眼睛,直接问道: “顾四爷顾竹轩,你认识吧?” 张阳眼神瞬间一冷,但语气依旧平稳: “认识。昨晚之前,刚在杜月笙杜先生的调解下,与他‘和解’。” “和解?” 林虎捕捉到他话里的讽刺,追问道: “那我问你,昨晚闸北,顾家的逍遥池澡堂、大丰货栈,还有几家赌档烟馆,被人烧的烧,炸的炸,死伤几十号人,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张阳没有立刻否认,反而迎上林虎的目光,反问道: “林大哥是替顾四爷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兴师问罪!” 林虎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张老弟,我跟你说实话。顾四爷昨晚把我们都叫去了,说你这人不讲江湖道义,杜先生调解后立刻翻脸,下手狠毒,要联合我们对付你。” “我听了,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在船上认识的你,不像这种人。所以,我跟他讨了这个差事,来当面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如果是,为什么刚和解就动手?如果不是,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语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那份坦率和想要弄清真相的急切,却让张阳心中微动。 张阳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他看着林虎那双坦荡的眼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冷嘲: “林大哥,既然你以朋友的身份来问,我也不瞒你。昨晚闸北的事,确实是我的人做的。” 林虎脸色一变。 “但是。” 张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 “我张阳行事,向来恩怨分明,更不屑于做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我之所以动手,是因为顾竹轩他先背信弃义,欲置我于死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晚离开一品香后,在返回住所路上遭遇精准伏击(狙击)、手臂被子弹擦伤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对方如何打灭路灯,如何埋伏狙击,如何险些得手。 “……林大哥,你可以看看。” 张阳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灼伤擦痕。 “这就是昨晚留下的。如果不是我运气好,反应快一点,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林虎看着那道伤口,瞳孔微缩。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那是高速飞行的子弹近距离擦过造成的灼伤,绝非伪造。 张阳继续说道: “杜月笙杜先生的面子,我给了。顾竹轩的道歉,我信了,至少当时信了。” “我甚至准备暂时咽下这口气,等我侄子伤好些就离开上海。” “可结果呢?我走出调解的饭馆不到半个时辰,要命的子弹就来了!林大哥,换做是你,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你会怎么做?继续相信对方的‘诚意’?等着他下一次更隐蔽的刺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林虎心上。 林虎眉头紧锁,如果张阳说的是真的,那顾四爷……就太不地道了! 第252章 冷静 林虎眉头紧锁,如果张阳说的是真的,那顾四爷……就太不地道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而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谋杀了! “可是……” 林虎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顾四爷那边,一口咬定是你反复无常,和解后立刻报复。他还说,他都准备带儿子去给你侄子磕头赔罪了……” “磕头赔罪?” 张阳冷笑。 “林大哥,你信吗?一个能在和解宴后立刻安排狙击手要我命的人,会真心实意去磕头赔罪?这恐怕是演给杜月笙看,或者……演给你们这些盟友看的戏码吧!” 林虎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是啊,如果顾四真要杀张阳,那所谓的“赔罪”不就是个幌子吗? 他脑中快速回想着昨晚顾公馆里的情形,顾竹轩的愤怒似乎很真实,但仔细想想,似乎更多的是产业被毁的震怒,而对于“张阳为何突然翻脸”的解释,却有些含糊其辞,只是一味强调张阳的“凶狠”和“不讲规矩”。 “张老弟。” 林虎神色严肃起来。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比如,抓到伏击你的人?或者看到是谁指使的?” 张阳摇头: “对方很专业,用的是黑枪,事成之后立刻撤离,没留活口。我的人追了一段,没追上。但是!” 他顿了顿。 “伏击发生在公共租界,而我的行踪,知道的人很少。除了我身边人,就只有……邀请我去一品香的杜月笙,以及在一品香一起吃饭的顾竹轩了。杜先生没必要这么做,那么,谁最有可能泄露我的行踪,并安排这次伏击?” 答案不言而喻。 林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张阳的话逻辑严密,结合他手臂上的伤和昨晚顾家产业遭袭的时间点(是在张阳遇袭之后),确实更像是张阳在遭受致命袭击后的疯狂报复。 而顾竹轩的话,则显得有些避重就轻。 “不对……” 林虎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 “张老弟,如果你认定是顾四爷要杀你,那你报复他,天经地义。”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别人干的呢?比如,有人想故意挑起你和顾四爷死斗,他好从中渔利?” 张阳目光一闪: “林大哥的意思是?” “上海滩这地方,龙蛇混杂,水很深。” 林虎压低声音。 “顾四爷在上海几十年,仇家也不少。惦记他地盘和生意的人,更不在少数。”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冒充顾家的人伏击你,然后嫁祸给顾四爷,激怒你去跟顾家血拼?等你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划过张阳的脑海! 他之前被这段时间压抑已久的愤怒和顾竹轩“背信弃义”的认知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复仇,还真没往这个方向细想! 现在经林虎这么一提醒,他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是啊,顾竹轩就算真想杀自己,为何要在刚刚达成“和解”、杜月笙亲自担保的这个敏感时刻动手? 这不明摆着打杜月笙的脸,把自己放在理亏和众矢之的的位置上吗? 以顾竹轩这种老江湖的城府,会做出如此蠢事? 就算做,也应该做得更隐秘,更与自己撇清关系才对,而不是立刻引来自己如此暴烈的报复,导致产业严重受损! 除非……动手的根本不是顾竹轩! 是有人想故意把水搅浑! 张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向林虎: “林大哥,这个猜测……有根据吗?” 林虎摇摇头: “我只是根据常理推测。但我觉得,这件事不能武断。如果真是有人挑拨,那你们两家打生打死,就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他诚恳地看着张阳: “张老弟,我林虎是个粗人,但讲义气,也看不得好人被冤枉,更看不得有人暗中使坏,把大家当猴耍!” “这样,你给我,也给顾四爷一个机会。双方暂时罢兵停战,不要再扩大冲突。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昨晚伏击你的那件事,彻底查清楚!” “如果真是顾四爷干的,我林虎第一个不帮他,还要帮你讨个公道!” “但如果……是另有其人,咱们也不能让真正的黑手逍遥法外,看咱们的笑话!你看怎么样?” 张阳沉默了。 林虎的提议,无疑是最理性、最符合当前利益的选择。 继续和顾家死磕,即使能赢,自己也可能损失惨重,昨天租界巡捕已经展开了大规模搜捕,有好几个人差点被抓住,如果继续战斗下去,自己也可能将在上海彻底陷入泥潭,还可能会被真正的幕后黑手趁机捅刀。 而如果能查明真相,揪出元凶,不仅能化解与顾家的死仇,还能避免被人利用。 更重要的是,林虎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可信的。 那种江湖人的直率和仗义,装不出来。 良久,张阳终于缓缓点头,伸出手: “好!林大哥,我信你。就按你说的办。双方暂时停火,一起调查那晚伏击的真相。在真相大白之前,我的人不会主动攻击顾家产业。” 林虎用力握住张阳的手,脸上露出笑容: “痛快!张老弟,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我这就回去跟顾四爷说。”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和顾四爷掰扯清楚!绝不能让小人得意!” 看着林虎匆匆离去的背影,张阳坐回椅子上,眼神幽深。 上海滩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林虎的出现和提醒,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被复仇怒火灼烧的头脑。 “小陈。” 第253章 黄雀在后 “小陈。” 他低声唤道。 小陈推门进来。 “通知陈小果,行动暂停,转入隐蔽待命状态。但警戒级别不变。” 张阳吩咐道: “另外,让他动用一切关系,秘密调查昨晚伏击我们的那伙人的来历,以及……最近上海滩,有哪些势力,最希望看到顾家和我张阳拼个你死我活。” “是,师座!” 小陈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悟。 一场可能席卷上海滩地下世界的血腥风暴,因为林虎这个意外出现的“莽直”汉子,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但暗流,却因此涌动得更加诡谲。真正的较量,从明面转入了更隐秘的黑暗之中。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5月17日,下午至傍晚,上海。 林虎离开咖啡馆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法租界顾公馆。 他将与张阳会面的情况,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转告了顾竹轩,包括张阳手臂上的枪伤,张阳对那晚伏击的指控,以及他自己关于“有人挑拨”的猜测。 顾竹轩听完,脸色变幻不定,最初的暴怒渐渐被惊疑和沉思取代。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手里的铁核桃再次转动起来,只是速度很慢。 “林老弟,你是说……张阳那晚真的遇到了伏击?还受了伤?” 顾竹轩停下脚步,盯着林虎。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他手臂上的伤,是子弹擦伤,做不了假。” 林虎肯定道: “而且他说的时间、地点,和你告诉我他们离开一品香的时间、路线,都能对上。四爷,你仔细想想,如果张阳真的要翻脸报复,为啥不在调解前,或者等你放松警惕后再动手?偏偏选在刚跟你吃完饭、杜先生眼皮子底下的时候?这不合常理啊!” “倒像是……有人故意掐着这个点,要把脏水泼到你头上!” 顾竹轩眉头紧锁。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能混到今天,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 之前被产业被毁的怒火冲昏了头,加上对张阳先入为主的恶感,让他本能地认为就是张阳干的。 但现在冷静下来,结合林虎带来的信息一分析,顿时也觉得漏洞百出。 “那晚……我确实不知道张阳离开一品香后的具体行踪。” 顾竹轩沉吟道: “但知道他在一品香吃饭,并且大致知道他离开时间的人,除了杜先生和我们,还有一品香的一些侍者……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关键是谁有动机,又有能力安排那样一次精准的伏击。” 林虎接口道: “张阳说对方用的是狙击,很专业,像是雇佣的杀手。” “四爷,你在上海滩这么多年,有没有得罪过……特别恨你,又特别有手段,还喜欢玩阴招的狠角色?” 顾竹轩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但最终,一个胖硕、阴鸷的身影定格下来——黄金荣! 他和黄金荣的恩怨,在上海滩高层圈子里不是秘密。 近年来,两人在烟土、赌场、码头生意上明争暗斗不断,积怨颇深。 黄金荣此人,表面豪爽,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且最擅长背后使绊子、借刀杀人! 如果说是他派人冒充顾家的人伏击张阳,嫁祸给自己,激化矛盾……这完全符合黄金荣一贯的作风! 顾竹轩越想越觉得可能,冷汗几乎要渗出来。 如果真是黄金荣,那自己这次就差点被他当枪使了!不仅和张阳这个凶悍的过江龙结下死仇,拼个两败俱伤,还白白损失了这么多产业! 但他没有立刻说出黄金荣的名字,这事关重大,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他看向林虎: “林老弟,张阳那边……真的同意暂时停火,一起调查?” “同意了。” 林虎点头。 “他说在真相大白之前,不会再动顾家的产业。” “四爷,我看张阳这个人,不像是不讲理的人。他可能真是被那晚的伏击激怒了。” “现在既然有这个误会,咱们就应该联手把真凶揪出来,不能便宜了暗地里使坏的王八蛋!” 顾竹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林老弟,这次多亏你了!不然我和张阳,可能真要拼个你死我活,让真正的黑手看笑话!这件事,我们顾家会全力配合调查!” “阿荣!” 顾金荣连忙上前: “老爷。” “你立刻安排我们最得力、最机灵的眼线和弟兄,暗中调查两件事!” 顾竹轩沉声吩咐: “第一,查清楚那晚在公共租界那条路上伏击张阳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用的什么枪,事后去了哪里!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线索!” “第二!” 他压低声音。 “秘密留意一下……黄公馆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黄金荣手下那个马祥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调动,或者接触过什么生面孔。” 顾金荣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老爷的怀疑对象,连忙应道: “是,老爷!我这就去办!” 顾竹轩又对林虎抱拳道: “林老弟,还要再辛苦你一趟。麻烦你做个中间人,传话给张阳,就说我顾竹轩感谢他同意暂时停火。” “对于他侄子的伤,我再次表示歉意,该负的责任我绝不推卸。” “对于那晚的伏击,我顾竹轩对天发誓,绝非我所为!我会动用一切力量查明真相,给他一个交代!也希望他能提供他所知道的任何线索。” 林虎见顾竹轩态度诚恳,心中大定,拍着胸脯道: “四爷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我相信,只要咱们两家都把话说开,劲儿往一处使,肯定能把那个躲在暗处的龟孙子揪出来!” 就在顾、张双方因林虎的斡旋而暂时罢兵,并暗中开始调查之际,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并没有闲着。 法租界,钧培里黄公馆。 黄金荣躺在烟榻上,眯着眼睛,享受着侍女递上的烟枪。 管家骆振忠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老爷,闸北那边,顾家的损失初步统计出来了,不小。逍遥池基本完了,大丰货栈的烟土损失惨重,其他场子也够他肉疼一阵。巡捕房那边,乔探长打了招呼,正在大规模搜捕凶手, 听说洋人也惊动了。” 黄金荣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顾老四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张阳那小子,下手够狠,我喜欢,嘿嘿。” “不过……” 骆振忠迟疑了一下。 “老爷,有个新情况。” 第254章 三路围攻 “林虎……今天上午去见了张阳,谈了挺久。之后,顾家那边的报复好像停了,而且,顾四爷手下的眼线,好像在暗中调查那晚伏击的事情,还……还隐隐约约在打听我们这边的动静。” “哦?” 黄金荣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林虎?那个山东愣头青?他掺和进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 “看来,顾老四和张阳,都没我想的那么蠢啊……尤其是那个张阳,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还跟顾老四搭上线了?” 他放下烟,坐起身,脸上那点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算计。 “林虎……这个人,仗着有点实力,在闸北不太卖我的账,跟顾老四走得倒是近。” “他要是帮着顾老四和张阳穿针引线,把误会解开了……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骆振忠低声道: “老爷,要不要……给林虎也找点麻烦?或者,再给顾家和张阳之间,添把火?” 黄金荣摸着肥厚的下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现在他们刚刚起疑,我们再动作,容易暴露。” “林虎那边……先盯着。顾老四和张阳要查,就让他们查。那晚动手的人,是马祥生从十六铺找的亡命徒,用的是黑枪,事成之后,该送走的送走,该闭嘴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阴冷地笑了笑: “让他们查吧,查不出结果,时间久了,怀疑的种子种下了,总会再发芽的。” “顾老四损失这么大,就算一时相信不是张阳干的,心里能没疙瘩?张阳那边,死了手下,自己还受了伤,能真对顾老四毫无芥蒂?” “林虎一个外人,能一直护着他们?等着吧,只要有机会,这把火,还能再烧起来!” 骆振忠躬身: “老爷高明。” 黄金荣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眉头却微微皱着。 张阳的迅速冷静和顾竹轩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超出掌控的不安。 这两个人,似乎都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棋子。 “张阳……川南来的小军阀……” 黄金荣低声自语。 “看来,得重新估量一下了。” 上海滩的夜幕再次降临,霓虹闪烁,歌舞升平。 但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因黄金荣的阴谋而掀起的波澜并未平息,反而因为顾、张两家的联手调查和林虎的介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暗流汹涌。 真相如同隐藏在黄浦江底下的淤泥,等待着被一双有力的手,艰难地挖掘出来。 而那双幕后黑手,也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寻找着下一个搅动风云的机会。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0日,宜宾,川南边防军师部作战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长方形的作战桌旁,坐着留守宜宾的五位团长: 李猛(三团)、刘青山(二团)、钱禄(五团)、李栓柱(四团)、贺福田(六团)。 陈小果和张阳远在上海,此刻宜宾和自贡的军政大权,实际上由这五人共同商议决定,而李猛因其资历最老、性格最强硬,无形中成了主心骨。 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川南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触目惊心的箭头和符号。 情报参谋刚刚汇报完紧急军情,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综合各方情报确认: 杨森部第二十军约两万人,已从万县、梁山出发,前锋抵达隆昌,其目标显然是荣县,进而威胁自贡东侧。 邓锡侯部第二十八军约两万人,从成都南下,前锋已过资中,直扑威远,意图从北面进攻自贡。 刘存厚部第二十三军约一万人,从达县、宣汉南下,目前抵达大竹,其动向为自贡东北方向。 敌军总计兵力五万余人,预计最早五日后,即五月二十五日前后,将对我防区全线发起攻击。” 五万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川南边防军六个团,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一千人左右,还要分兵驻守宜宾、南溪、富顺、荣县、威远五县以及自贡盐场核心区,兵力对比接近五比一。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李栓柱额头冒汗,贺福田眉头紧锁,钱禄面无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目光紧锁地图,快速思索着。 李猛则黑着一张脸,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 “龟儿子!趁师座不在,搞偷袭!五万人?好大的阵仗!” 李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当真以为老子们是泥捏的?想来捡便宜?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青山抬起头,语气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李团长,敌众我寡,是客观事实。硬拼绝非上策。我建议,采用‘阻二打一’的策略。” “阻二打一?” 李猛瞪向他。 “咋个阻?咋个打?说清楚!” 刘青山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威远和荣县方向: “邓锡侯部从北来,杨森部从东来,刘存厚部从东北来。三路敌军,看似声势浩大,但各有弱点。” “”邓锡侯人称‘水晶猴子’,最是滑头,此次出兵恐怕是虚张声势、待价而沽的成分居多,未必肯真拼死力。” “”我们可以用一个团,依托威远连界镇一带的山区和预设工事,进行顽强阻击,将他挡在威远外围即可。不求歼灭,只求迟滞。” 指挥棒又移到荣县: “杨森此人暴躁贪婪,又眼红自贡盐利,必是主攻方向,而且会拼死猛攻。我们同样用一个团,在荣县以东的丘陵地带构筑坚固防线,节节抵抗,消耗其兵力锐气。” 最后,指挥棒指向自贡东北方向,大竹、邻水一带: “刘存厚部实力最弱,补给线最长,且其人心志不坚,畏首畏尾。我的意见是,在富顺东北方向,故意示弱,放开一个口子,将刘存厚这一万人放进来!” “然后,集结我们主力至少三个团,在自贡与富顺之间的预设战场,利用地形将其包围歼灭!只要打掉其中一路,其余两路必然胆寒,战局可定!” 刘青山的方案清晰明了,充满了战术弹性,充分利用了敌军矛盾和我军内线作战、火力较强、地形熟悉的优势。 李栓柱听了微微点头,钱禄也若有所思。 然而,李猛却猛地站起来,大声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 第255章 猛哥说了算 “不行!绝对不行!” 众人都看向他。 李猛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自贡的位置,粗声道: “把敌人放进来?青山,你晓不晓得自贡是啥子地方?那是我们川南的钱袋子、命根子!” “还有,自贡这周围有多少老百姓?把刘存厚那一万多人放进来,就算最后围歼了,这一路上的工厂、村镇要遭好大的殃?要死好多百姓?抢好多东西?” “这个责任,哪个负得起?!” 他转身盯着刘青山,眼神咄咄逼人: “我们川南边防军是干啥子的?是保境安民的!师座走之前咋个交代的?要我们守好家业!” “你倒好,要把家业敞开让敌人进来糟蹋?这是啥子狗屁战术!” 刘青山被李猛一连串质问,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坚持道: “李团长,战争必有牺牲和损失。这是以空间换时间,以局部损失换取全局胜利的经典战法。” “只要迅速歼灭刘存厚部,其他两路很可能不战自退,总体损失反而最小。如果硬守每一寸土地,我们兵力分散,处处被动,一旦某一点被突破,全线崩溃,损失更大!” “放屁!” 李猛怒道: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晓得啥子叫牺牲?但牺牲要值得!把自家工厂百姓送到敌人刀口下,叫牺牲?那叫蠢!” “老子就不信,凭我们修的工事,凭我们手里的家伙,守不住自家的门!” “三个方向,每个方向老子放一个团,给老子像钉子一样钉死!自贡城里放一个团坐镇,宜宾放一个团看家,富顺留一个团当预备队,哪里吃紧就顶到哪里!” “他五万人咋个了?老子一万多人,依托城池工事,火力又不比他差,耗也耗死他龟儿子!” 贺福田立刻出声支持: “猛哥说得对!不能放敌人进来祸害!咱们川南的工厂和百姓,是师座的心血,也是咱们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凭啥子要放进来打?” “就在边境上跟他们干!我就不信,杨森、邓锡侯那些老爷兵,能啃得动咱们的硬骨头!” 他毕竟是李猛的老部下,历来都是唯李猛马首是瞻。 钱禄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李栓柱左右为难,看看刘青山,又看看李猛,搓着手道: “李团长说得在理,工厂百姓要紧……可是青山兄弟的法子,好像也能少死点人……这,这……” 刘青山见李猛态度坚决,贺福田鼎力支持,钱禄中立,李栓柱摇摆,知道自己的方案很难通过了。 李猛在军中资历老,威望高,脾气倔,他决定的事情,除非师座张阳亲自下令,否则很难改变。 而且,从感情上,刘青山也能理解李猛对工厂和百姓的珍视,那同样是张阳反复强调的根基。 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再争下去无益,反而影响团结。 眼下大敌当前,最需要的是统一指挥,一致对外。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压下心中的无奈,对李猛道: “李团长,既然你坚持全线固守,那我们就按这个方针来部署。不过,具体兵力分配和防御重点,还需要仔细斟酌。” “杨森部必然是主攻,荣县方向压力最大。邓锡侯部可能虚张声势,威远方向可以适当减少兵力,但也不能不防。刘存厚部……虽弱,但也是一万人,不可小觑。” 见刘青山让步,李猛脸色稍霁,也觉得自己刚才语气太冲,瓮声瓮气道: “青山,我不是驳你面子。你的法子从打仗上说,可能更‘巧’。但你可晓得?咱们川南,不一样。” “师座常讲,咱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工厂、百姓,就是咱们的根,根不能动!”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我的想法是:贺福田的六团,去荣县!杨森那龟儿子不是凶吗?福田,军中都说你的六团最凶,那你就带六团去,以凶镇凶,去把他杨老幺给老子顶住!就算打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能让他杨森跨过荣县!” 贺福田挺起胸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猛哥放心!六团就是钉在荣县的钉子!杨森想过来,除非从我贺福田的尸体上踩过去!” “好!” 李猛点头,继续道: “钱禄的五团,去威远!邓锡侯那个水晶猴子,滑得很。你的任务是,利用威远和周围山地工事,把他给老子挡住!不用死拼,但要防备他耍花招,从侧面和抄小道进来!” 钱禄简短应道: “明白。” “刘青山的二团,守自贡城!自贡是盐场核心,也是人口最多的地方,绝对不能有失!青山,你心思细,自贡城防就交给你了!” 刘青山肃然领命: “是!二团誓与自贡共存亡!” “李栓柱的四团,守宜宾!宜宾是咱们老巢,大后方,也要稳当!” “是,师……李团长!” 李栓柱连忙应道。 “老子的三团!” 李猛指着富顺。 “卡在这最中间的富顺,当总预备队!哪里最吃紧,老子就带三团顶到哪里!另外,各团之间的电话线要保证畅通,随时联络!”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弟兄们,师座不在,家里就靠我们了!这一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保家!保咱们的厂子,保咱们的百姓,保咱们川南边防军的脸面!让那些龟儿子看看,就算师座不在,咱们也不是好惹的!有没有信心?” “有!” 众人齐声吼道,战意被点燃。 “好!各自回去准备!抓紧加固工事,囤积弹药,疏散靠近前线的百姓!五天后,咱们教那些老家伙怎么做人!”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刘青山走在最后,看着李猛雷厉风行的背影,心中依然有一丝隐忧。 全线固守,看似稳妥,实则将本就有限的兵力进一步分散,失去了机动性。 一旦某一点被敌军集中优势兵力突破,整个防线就可能动摇。 而且,将主力分散在漫长的边境线上,等于放弃了内线歼敌的机会,只能被动挨打。 但他也知道,此刻质疑主将的决定是军中大忌。 他只能暗暗祈祷,李猛的判断是对的,川军的进攻意志并不坚决,而己方的工事和火力,足以弥补兵力的劣势。 第256章 两只猛兽的撕咬 此刻从荣县到威远,漫长的防线上,成千上万的川南边防军士兵,正在军官的带领下,拼命挖掘战壕,加固碉堡,搬运弹药。 一门门迫击炮被推入预设阵地,一挺挺马克沁重机枪和捷克式轻机枪被架设在火力点上。 紧张而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川南五县的土地上。 风雨,已然压城。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5日,晨,荣县以东,丘陵地带。 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火药混合的怪异气味。 第六团团长贺福田趴在一处前沿观察哨的胸墙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东面起伏的地平线。 他的团部就设在这片被称为“狮子岩”的丘陵制高点上,这里构筑了环形防御工事,是荣县防线的核心支撑点之一。 望远镜的视野里,远处的原野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蚁群,正缓慢而坚定地向西蠕动。 那是杨森的第二十军先头部队,兵力至少在一个团以上。 更远处,尘土飞扬,显然还有更多部队在跟进。 “龟儿子,来得还真快。” 贺福田啐了一口,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通知各营,进入阵地!没有老子的命令,不许开火!把敌人放近了再打!” “是!” 传令兵猫着腰跑了出去。 贺福田的第六团,是川南边防军中公认的硬骨头,也是上次宜宾大决战中死守黑石坳、立下首功的英雄部队。 虽然重建后补充了大量新兵,但骨架老兵仍在,士气高昂。 此刻,全团三个营,沿着狮子岩为核心的数公里丘陵地带,构筑了梯次防御阵地。 每个连都配备了至少9挺捷克式轻机枪,每个营有一个重机枪连(12挺马克沁),团属炮兵连则拥有12门82毫米迫击炮,火力配置堪称豪华。 工事多是钢筋混凝土半永备工事与土木野战工事结合,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铁丝网遍布山坡。 上午八时左右,杨森部前锋一个团,在几门老旧山炮的掩护下,向老鹰岩主阵地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他们显然没太把对面的“地方部队”放在眼里,队伍散得比较开,但进攻节奏拖沓。 “稳住!等他们到三百米!” 贺福田在指挥所里对着电话低吼。 川军士兵们喊叫着,弯着腰,开始向山坡冲锋。 四百米……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打!” 贺福田一声令下! 刹那间,狮子岩及两侧阵地上,沉寂的死亡之线苏醒了!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轰!轰!轰!” 轻重机枪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迫击炮弹带着尖啸落入冲锋的敌军队列中,炸起一团团裹挟着断肢和泥土的烟柱! 冲在最前面的川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 进攻的川军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凶猛的火力! 对方的机枪仿佛长了眼睛,专挑军官和机枪手打;迫击炮弹像是长了腿,总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第一次进攻,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彻底击溃,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和伤兵,狼狈退了回去。 狮子岩指挥所里,贺福田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杨森的主力还在后面。 果然,杨森得知前锋受挫,勃然大怒。 下午,他调集了更多火炮(虽然多是迫击炮和少量山炮),集中了超过五千兵力,对狮子岩防线发动了潮水般的猛攻! “打个锤子打,这些龟儿子打个锤子的仗,拖拖拉拉,看的老子硬是鬼火冒!传令给他们,加强进攻,老子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给老子冲!冲上去赏大洋!后退者格杀勿论!” 杨森在后方指挥部气得跳脚。 炮火准备持续了好几分钟,虽然对川军的坚固工事破坏有限,但声势骇人。 炮击一停,黑压压的20军士兵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地向老鹰岩涌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轻重机枪给老子狠狠地打,迫击炮阻断敌人后续梯队进攻,其它人员上刺刀!准备近战!” 贺福田眼睛血红,亲自拎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出指挥所,来到一线战壕。 惨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20军进攻异常凶猛,而且仗着人多,一波被打退,第二波又涌上来,根本不给第六团任何喘气的时间,川南边防军第一次遇到这种不要命的对手,即使炮弹一堆一堆地打出去,机枪子弹打得跟泼雨一样,也无法完全阻止20军的人潮推进,每个人都感到压力山大! 阵地上,枪声、炮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混作一团,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但川南边防军的士兵们也在绝境中,展现了惊人的顽强和纪律性。 机枪手倒下了,副射手顶上;弹药手牺牲了,战友爬过来传递弹药。 迫击炮手根据前线观察员的指示,将炮弹精准地砸在敌军后续梯队和集结地。 20军仿佛是一头猛兽,不顾伤亡,凶猛进攻,嘶喊着冲进战壕。 战壕里,双方士兵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刺刀见红,拳打脚踢,牙齿都用上了。 贺福田左臂被流弹划开一道口子,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他亲眼看到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被敌人的刺刀捅穿了肚子,却死死抱住敌人,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 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日落。 杨森部付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人的惨重伤亡,却始终未能撼动狮子岩主阵地。夜幕降临,精疲力尽的20军终于停止了进攻。 阵地上,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月光下,遍地都是扭曲的尸体和呻吟的伤兵。 六团的损失同样不小,阵亡超过两百人,轻重伤三百余,不少班排建制被打残。 贺福田拖着疲惫的身躯巡视阵地,给伤员鼓劲,安排夜间警戒。 他的军装破烂,沾满血污,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 “团长,杨老幺的部队不要命,明天肯定还会来……” 一营长声音沙哑。 “来就来!” 贺福田咬牙道: “龟儿子的,都是一群恶鬼,比刘文辉的部队凶得多,不过老子倒要看看,他杨森有多少人往里填!” “告诉弟兄们,挺住!师座不在,李团长在看着我们,宜宾的父老乡亲在看着我们!他杨老幺凶,老子比他更凶,怕个锤子,咱们第六团,没有孬种!” 第257章 老家被偷了 同样的血腥,也在荣县防线其他地段上演。 杨森发了狠,将主力分成数路,同时攻击第六团防守的多个要点。 贺福田将团预备队和李猛紧急增援的师部炮兵营和机枪营都填了进去,才勉强稳住阵脚。 五天,整整五天!荣县东部丘陵地带,变成了血肉磨坊。 杨森的两万大军,如同撞上一堵铜墙铁壁,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川南边防军第六团,凭借优势火力和坚固工事,以及顽强的战斗意志,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疯狂进攻。 六团自身也伤亡近半,元气大伤,但阵地,依然大部分在手。 而在北面的威远方向,战况却截然不同。 与荣县的血火炼狱相比,威远方向的战事,简直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滑稽戏,或者说,一场心照不宣的“猴戏”。 邓锡侯的第二十八军两万人,慢悠悠地开进到威远县北部边界,在连界镇一带停了下来。 他没有像杨森那样立刻发动猛攻,而是先派小股部队进行试探性侦察,大部队则忙着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郊游的。 防守威远的是钱禄的第五团。 钱禄此人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用兵谨慎。他按照李猛的命令,将主力部署在威远周边以及连界镇以南的几处险要山地,构筑了严密防线,但并不主动出击。 邓锡侯的试探很快被第五团精准的火力打退。 吃了点小亏后,邓锡侯更不急了。 他拿着望远镜,远远观察着对面山头上那些坚固的碉堡和纵横的铁丝网,听着隐约传来的机枪试射声,嘴里啧啧有声: “哎呀呀,这个张阳,硬是舍得下本钱哦。你看看这些工事,修得跟铁桶一样。还有那火力,听声音就知道是清一色的好家伙。” 他身边的参谋长低声道: “军座,杨军长在荣县那边打得很苦,几次来电催促我们加紧进攻,牵制敌军兵力。” 邓锡侯放下望远镜,掏出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慢条斯理地说: “哎呀,催啥子嘛?打仗是儿戏吗?要稳扎稳打嘛。你没看见对面守得多严实?硬冲上去,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填坑?” “他杨子惠那边打得苦,是他自己心急,想抢头功。我们嘛,不急,再看看。” 于是,威远前线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邓锡侯部每天例行公事般派出一个团的部队,在第五团阵地前晃悠一下,放几枪,开几炮。 第五团则依托工事,精准还击,绝不冒进。双方每天都有一些零星交火,伤亡加起来不过百十人,战线基本维持不变。 邓锡侯甚至还有闲心,在指挥部里接见当地一些惶恐不安的士绅,和颜悦色地安抚他们: “哎呀呀,各位乡贤放心,我邓锡侯的兵,军纪严明,绝不骚扰地方。” “我们此来,是为了川省大局,是为了驱逐外来军阀,还政于川人。只要你们配合,我保证秋毫无犯。”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做姿态收买人心,也是告诉对面:我没想拼命,你们也别逼我。 钱禄这边,自然也看出了邓锡侯的敷衍。 他乐得如此,正好节省兵力弹药。 他每天将前线平静的情况汇报给在富顺的李猛。 李猛虽然对邓锡侯的“磨洋工”有些恼火,但北线压力小,他才能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东线荣县,并不断从富顺的预备队中抽调小股部队,补充给伤亡惨重的贺福田。 就这样,威远前线“乒乒乓乓”打了五天,热闹是热闹,但实际进展几乎为零。 邓锡侯的“水晶猴子”本色,在这场战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绝不肯为他人火中取栗,保存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而更精彩的戏码,发生在姗姗来迟的刘存厚身上。 刘存厚的一万人,磨磨蹭蹭,直到开战第三天(5月17日),才抵达自贡东北方向的地带。 他一来,就摆开架势,准备进攻。 防守这一线的由一营长带领指挥的第一团,兵力充足,工事坚固。 刘存厚也是饿疯了的饿狼,派出两个时师近八千人哇哇大叫着进攻,却遭遇到猛烈反击,潮水一般的进攻仿佛撞到坚固的岸堤,激起冲天的浪花,然后丢下几百具尸体,又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他本钱薄,本就心虚胆怯,壮着胆子虚张声势地莽了一回,死伤近千,心疼得想又差点大哭起来。 之后又让人带着部队从侧面迂回,也被揍得鼻青脸肿!他看对方防守严密,实在是不敢强攻了。 就在他犹豫是继续打还是找借口观望的时候,一封从川北达县老家发来的加急电报,如同晴天霹雳,送到了他的面前。 电报是他的留守参谋长发来的,字迹潦草,充满惊恐: “军座急鉴:今日拂晓,第四军约八千余人,突然从通江方向南下,袭击我宣汉留守部队!宣汉危急!敌势甚猛,我部兵力单薄,恐难久持!请军座速速率军回援!迟则老家不保!万急!万急!” “嗡”的一声,刘存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老家被偷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哎呀!我的天老爷啊!” 刘存厚猛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第四军!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趁老子不在,端老子老窝!这可咋个办啊!我的宣汉!我的达县!我的老家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样子比前几天在邓锡侯寿宴上哭穷还要凄惨十倍。 指挥部里的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哭了半晌,刘存厚一抹脸,红着眼睛,嘶声对副官吼道: “还愣着干啥子!传令!全军停止进攻!立刻!马上!给老子集合!回川北!回援老家!” 副官迟疑道: “军座,那这边……杨军长和邓军长那里……” “管不了那么多了!” 刘存厚跳脚大骂: “老家都要没了,还打个锤子的自贡!老子那点本钱,全在川北!快!快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开拔!” 刘存厚部突然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行装,准备北返。 消息很快传到了荣县前线的杨森和威远前线的邓锡侯耳中。 第258章 暴跳如雷的杨森 杨森正在为攻打青杠坡再次受挫而大发雷霆,听说刘存厚不打招呼就跑了,气得当场破口大骂: “刘存厚!我日你先人板板!你这个龟儿子!老怂包!临阵脱逃!贪生怕死!坏老子大事!老子迟早扒了你的皮!” 邓锡侯在威远指挥部接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焦急、痛心的表情,对左右叹道: “哎呀呀,这个积之兄……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老家有失,心情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说走就走嘛……这下,局面就难办喽。” 他心中却暗自盘算: 刘存厚这一跑,联军少了一万兵力,侧翼洞开。杨森在荣县打得焦头烂额,伤亡惨重。自己这边虽然损失没那么严重,但打了几天,也伤亡近千,没占到任何便宜。 看来,这次趁火打劫、分食自贡的美梦,怕是做不成了。 继续耗下去,万一侧面被袭击,或者对方从别处调来援兵…… 邓锡侯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眼中闪烁着“水晶猴子”特有的精明光芒。 是时候,给自己找个体面的退场理由了。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5月19日。 刘存厚仓皇北撤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迅速冻僵了杨森和邓锡侯原本就各怀鬼胎的“联军”热情。 荣县前线,狮子岩阵地前。 连续几天惨烈无比的攻防战,让这片不大的山坡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硝烟将土地染成焦黑,破碎的武器、散落的弹药、以及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尸体(大部分是杨森部士兵),铺满了向阳的斜坡。 血腥味和尸臭混杂着硝烟味,即使在相对干净的守军阵地后方,也能隐约闻到,令人作呕。 六团的阵地依然屹立不倒,但已然伤痕累累。 多处工事被炮火彻底摧毁,铁丝网被撕开数道口子,不得不连夜用杂物临时堵塞。 士兵们个个眼窝深陷,满脸烟尘血污,许多人身带轻伤,裹着渗血的绷带,靠在残破的壕沟里,机械地啃着干粮,检查着所剩不多的弹药。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惨重伤亡,让这支以悍勇着称的部队也感到了极度的疲惫和沉重。 团长贺福田左肩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妥善处理且持续活动,已经严重发炎化脓,发起高烧,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他依然不肯下火线,靠着一股悍勇之气强撑着,用嘶哑的声音指挥调度。 六团在此战中阵亡超过五百人,轻重伤员近千,几乎被打残了一半,尤其是有经验的老兵和基层军官损失巨大。 然而,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杨森部的损失更加骇人听闻。 好几次大规模强攻,无数次小规模突击,在六团坚固工事和凶猛火力面前,杨森的几个主力师伤亡超过五千,其中阵亡者就超过两千,伤者中又有大量重伤员。 如此惨重的伤亡,即使对拥兵数万的杨森来说,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损。 部队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士兵们畏战情绪弥漫,军官也普遍对继续强攻这座“血肉磨坊”感到绝望。 杨森本人也由最初的暴怒,逐渐变得焦躁不安,继而心惊肉跳,最后这位爆裂的军阀渐渐也萌生了退意。 他本以为可以轻易碾碎荣县守军,直扑自贡,没想到碰上了贺福田这块又臭又硬的骨头,崩掉了满口牙。 继续打下去,就算最终能拿下荣县,他的二十军恐怕也要被打残,到时候别说分自贡的肥肉,自己川东的地盘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就在这时,刘存厚逃跑、邓锡侯在威远磨洋工的消息相继传来。 杨森气得差点吐血,但也彻底清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被邓锡侯当枪使了! 邓锡侯那个老滑头,根本就没打算出死力,一直在保存实力,观望风向。 现在刘存厚跑了,联军瓦解,自己单独在这里死磕,就算打赢了,后面还要面对川南边防军其他部队,而且一旦形势不妙,邓锡侯很可能转头就把他卖了! “妈了个巴子!邓锡侯!刘存厚!你们两个龟儿子!合伙坑老子!” 杨森在自己的指挥部里暴跳如雷,砸了一切能砸的东西。 但发泄之后,是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仗打不下去了。 5月19日下午,杨森阴沉着脸,下令停止进攻,部队后撤十里休整。 同时,他给邓锡侯发去一封语气极其不善的电报,指责其“逡巡不前,坐观成败”,并要求其“给出明确说法”,否则“二十军将独自行动”。 这封电报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杨森在为自己找台阶下,同时试探邓锡侯的态度。 邓锡侯的回复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圆滑的腔调,在电报里大吐苦水: “子惠兄息怒!非是锡侯不肯尽力,实是威远守军凶顽,工事坚固,火力猛烈,我军屡攻不克,伤亡亦是不小。” “今积之兄(刘存厚)不告而别,北线门户大开,我军侧翼空虚,甚为可虑。” “为大局计,是否暂缓攻势,从长计议?或可邀张阳方面一谈,毕竟都是川中袍泽,何必兵戎相见,徒耗元气……” 通篇都是推脱、担忧和“和为贵”的论调,绝口不提继续进攻,反而暗示可以谈判,实际就是不想打了。 杨森看到回电,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但也彻底明白了邓锡侯的心思。 他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5月20日清晨,杨森带着几名卫兵,怒气冲冲地骑马直奔威远方向的邓锡侯指挥部。 他要当面质问这个“水晶猴子”。 邓锡侯的指挥部设在离威远县城更远一些的一个小镇上,环境比杨森在荣县前线的野战帐篷舒适得多。 杨森闯进去时,邓锡侯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合体军装、容貌姣好、正在整理文件的女副官。 看到杨森满脸怒容、一身硝烟味地闯进来,邓锡侯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起身相迎: “哎呀呀,子惠兄!你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快请坐!看你这脸色,前线辛苦了!来人,上茶!上好茶!” 杨森却不吃这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瞪着眼睛: “邓锡侯!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你说,这仗还打不打了?老子在荣县拼死拼活,死了几千弟兄!你倒好,在威远看风景喝茶?刘存厚跑了,你也不管?你到底啥子意思?” 第259章 虎头蛇尾的战争 邓锡侯脸上笑容不变,叹了口气: “哎呀呀,子惠兄,莫激动,莫激动嘛。” “你的难处,兄弟我晓得。荣县那边打得惨,我都晓得,贺福田那娃儿,是块硬骨头。但是子惠兄,你想过没有,我们为啥子要打这一仗?” “为啥子?为了自贡盐场!为了钱!为了地盘!” 杨森吼道。 “对头,为了利益。” 邓锡侯点点头,话锋一转。 “可是现在,利益没看到,本钱倒折进去不少。尤其是子惠兄你,损失最大。” “继续打下去,就算打下自贡,你二十军还剩多少力气守住?到时候,别人会不会眼红?会不会趁虚而入?比如……刘湘?” 杨森闻言,心中一凛。 谁都知道,刘湘对他的地盘一直虎视眈眈。 邓锡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 “再者,贺福田这莽娃儿如此能打,他的其他部队恐怕也不弱。我们三家联手尚且如此艰难,现在只剩两家,还各怀心思……唉,难啊。” “依我看,不如暂且罢兵。经此一战,张阳那娃儿也应该晓得我们几家的厉害,不敢再小觑川中诸公。” “我看嘛,等他回来,我们或许还可以坐下来,谈谈盐税分成,谈谈生意合作,总好过刀兵相见,两败俱伤嘛。子惠兄,你说是不是嘛?” 杨森沉默了。 邓锡侯的话,虽然句句都是为他“着想”,实则是在劝退。 但他不得不承认,邓锡侯说的有道理。 继续打,他独自面对川南边防军,胜算渺茫,就算惨胜,也必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目光忽然落在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立的女副官身上。 这女副官二十出头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在合体的军装下凹凸有致,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神情,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杨森本就好色,再加上此刻正是心情烦躁,内心里一股气上下乱窜,又看到如此美人,邪火更盛。 他忽然对邓锡侯道:“邓军长,你说的那些都是废话,不过你这副官,倒是标致得很啊。哪里找的?” 邓锡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 “哦,这是小陈,陈副官,燕京大学的学生,来我军中历练。子惠兄问这个做啥子?” 杨森嘿嘿一笑,直接对那女副官招手: “小姑娘儿,过来,来给杨伯伯倒杯茶。” 女副官看了邓锡侯一眼,见邓锡侯微微点头,才怯生生地走过来,给杨森倒茶。 杨森却趁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哎哟喂,这小手,真嫩!模样也俊!这么乖,当啥子副官嘛,硬是可惜了!不如跟了杨伯伯我,保你吃香喝辣!” 女副官吓得惊叫一声,拼命挣扎。 邓锡侯脸色终于变了,沉声道:“子惠兄!你这是做啥子?要不得哟!” 杨森却借着酒意和心中憋闷,耍起了无赖: “哎呀,邓军长,一个副官而已,有啥子嘛,老子几千兄弟都赊进去了,又找哪个赔嘛?” “这个女娃儿,跟我硬是有缘,送给我嘛,就当是……安慰一下兄弟我在荣县损失的几千弟兄!”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把那女副官拽进怀里。 邓锡侯眼中寒光一闪,但想到此刻不宜彻底撕破脸,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 “哎呀呀,子惠兄喜欢,是她的福气。只是……这毕竟是军中,传出去不好听。” “这样,子惠兄你先回营,稍后……我让人把她送到你那儿去,如何?” 杨森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女副官吓得惨白的脸: “好好好,要得要得” “听到没?邓军长发话了!收拾东西,晚上等着杨伯伯!” 说完,他看也不看邓锡侯难看的脸色,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看着杨森离去的背影,邓锡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的女副官,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厌恶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收拾一下,晚上……去杨军长那里。” 邓锡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内室。 他心中暗骂: “杨子惠!你这个匹夫!色中饿鬼!给老子等着!今日之辱,老子以后必报!” 杨森的这番无赖行径,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打消了邓锡侯心中或许还有的一丝“再观望一下”的念头。 当天下午,邓锡侯部率先开始有序后撤,脱离与威远守军的接触。 杨森得知后,骂了几句,但也无心再战,于5月31日凌晨,带着伤亡惨重、士气低迷的部队,黯然撤出了荣县地界,朝着川东老家退去。 撤退时,他还没忘记派人去邓锡侯指挥部“接”走了那位哭哭啼啼的陈副官。 至此,这场由杨森、邓锡侯、刘存厚三家发起,动员兵力超过五万,意图夺取自贡盐场的“五万大军伐张阳”战役,在持续了不到一周后,便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近乎闹剧的方式,草草收场。 川南边防军方面,虽然成功守住了所有阵地,保住了自贡盐场和核心区域,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全军阵亡六百余人,轻重伤一千余人。 其中,承担正面阻击杨森主力任务的第六团,损失最为惨重,阵亡超过五百,伤近千,几乎被打残,团长贺福田再次负伤。 其他各团也有不同程度的伤亡。 消息传回宜宾和自贡,百姓欢欣鼓舞,都称李猛、贺福田等人为“守土护家的英雄”。 而在川南边防军内部,此战的影响更为深远。 李猛在军事会议上力排众议(主要是反对刘青山的诱敌深入方案),坚持“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部署,虽然导致六团损失惨重,但最终成功逼退了联军,保住了核心区和百姓,证明了他的决策在“政治”和“人心”上是正确的。 他在军中的威望,尤其是中下层官兵和老百姓心中的地位,达到了空前高度,成了仅次于张阳的、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若师座不在,李猛便是众望所归的统帅。 贺福田和他的第六团,虽然伤亡巨大,但以其顽强的防守、惨烈的牺牲和辉煌的战绩,赢得了全师上下的敬畏。 第六团“最能打”、“最硬气”的威名不胫而走,成了川南边防军一面染血的旗帜。 贺福田本人,虽然再次受伤,但内心充满自豪,他知道,自己和六团,用鲜血为川南边防军铸就了新的钢铁脊梁。 第260章 虹口疑云 刘青山未能说服李猛,且最终结果是李猛的战略取得了“胜利”,这使得他“儒将”、“智囊”的形象暂时被李猛的“悍将”、“主心骨”形象所掩盖。 不过,他扎实的布防和宜宾方向的稳如泰山,也无人可以指摘。 经此一役,川南边防军经历了一次血与火的淬炼,虽然受伤,但脊梁更硬,凝聚力更强。 同时,内部隐隐形成的以李猛为代表的“实战悍勇派”和以刘青山为代表的“战略谋划派”之间的微妙分野,也开始初现端倪。 而溃退的杨、邓、刘三家,则各有各的狼狈。 杨森损兵折将,一无所获,还彻底得罪了邓锡侯。 邓锡侯保存了实力,但被杨森羞辱,心中暗恨。 最惨的当属刘存厚,他匆忙北撤,在半路上果然遭到第四军偏师的伏击,部队本就士气低落,一触即溃,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仅带着少数亲信逃回达县,从此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在川北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真正成了“王小二过年”。 川南,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一九三三年五月十九日,上海,清晨。 法租界同仁医院旁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张阳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细雨绵绵,将上海的街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透过玻璃望向医院的方向——冯承志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肺部受伤需要长期休养,林婉仪几乎寸步不离地在病房照料。 “师座,陈团长来了。” 警卫员小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 张阳转过身,将茶杯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陈小果一身灰色长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他摘下帽子,向张阳行了个军礼。 “情况怎么样?” 张阳示意他坐下。 陈小果没有坐,而是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 “昨天派出去的六组人,有两组有发现。顾家那边也在查,林虎大哥派人传话过来,说顾竹轩亲自审问了手下几个堂口的负责人,那晚确实没有人擅自行动。” 张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是顾家,那会是谁?” “这正是蹊跷的地方。” 陈小果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铺在桌上。 “师座您看,这是一品香到咱们公寓的路线。刺客埋伏在这个拐角处,两边都是废弃的仓库,撤退路线有四条。我昨天带人去看了现场,地上有弹壳,是驳壳枪和勃朗宁的。” “两种枪?” 张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对。” 陈小果点头。 “我们的人用的都是驳壳枪,顾家的打手也多用驳壳枪,但刺客留下的弹壳里,有七颗勃朗宁手枪的。这在上海滩不常见,勃朗宁多是洋人或者有钱人防身用的。” 张阳沉思片刻: “能不能从子弹来源查?” “已经让兄弟去黑市打听了,但需要时间。” 陈小果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虹口区那边有兄弟回报,说发现不少生面孔在活动。” “起初以为是青帮各堂口调人,但观察后发现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这些人不像普通的帮派分子。” 陈小果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们行动很有章法,三五成群,互相之间有呼应。而且都带着家伙,用长布包裹着,看形状应该是长枪。” 张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长枪?在上海滩,帮派火拼多用短枪,长枪太显眼。” “正是这个道理。” 陈小果说: “我让两个最机灵的兄弟装成小贩,在那一带盯着。” “昨晚回报,说这些人陆续汇集到虹口靠近日租界的一片废弃工厂区,陆陆续续进去了至少两百号人。” “两百人?” 张阳站起身。 “这么多武装人员聚集,租界巡捕房不知道?” “怪就怪在这里。” 陈小果压低声音。 “那片区域属于三不管地带,华界、公共租界、日租界交界处,平时就乱。而且据兄弟说,巡捕房的人昨晚根本没往那边去巡逻,像是被人打过招呼了。” 张阳在房间里踱步,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师座,您说会不会……” 陈小果欲言又止。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跟暗杀您的人有关?” 陈小果说出自己的猜测。 “咱们刚到上海不久,除了顾家,还得罪过谁?是不是有其他势力也想对您下手,那晚的刺客只是试探?” 张阳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在船上林虎说的话——上海滩这潭水,深得很。 青帮三大亨各据一方,背后还有洋人、日本人、各路政客,错综复杂。 “继续查。” 张阳转过身,目光坚定。 “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告诉兄弟们,安全第一,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撤。” “是。” 陈小果立正应道: “还有一事,李猛团长从宜宾发来电报,说杨森、邓锡侯的部队已经撤了,自贡盐场保住了。但六团损失很大,贺福田团长虽然醒过来了,但至少要休养半年。” 张阳的心沉了沉。 贺福田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团长之一,黑石坳一战几乎打光了六团的老底子,现在又添新伤。 “回电给李猛,让他全权处理善后事宜。告诉贺福田,好好养伤,部队重建的事情不用操心。” 张阳顿了顿。 “另外,宜宾后续派出的三十个好手到了吗。” 陈小果道: “师座,他们昨晚就到了……” “告诉来的人,全部便装,分批隐藏,不要引人注意。”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陈小果戴上帽子,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 “对了师座,林虎大哥约您下午三点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见面,说有重要消息。” “好,我会准时到。” 陈小果离开后,张阳重新坐回桌前。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上海地图,目光落在虹口区那片交错的街道上。 两百多个武装人员,长枪,三不管地带——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第261章 张啸林 下午两点半,张阳换了浅灰色西装,戴了顶礼帽,带着小陈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积着水洼,黄包车驶过时溅起泥点。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梧桐树新叶初发,咖啡馆、西餐厅、时装店鳞次栉比。 张阳走进约定的咖啡馆时,林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 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绸缎长衫,络腮胡子修剪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申报》。 “张老弟,这边!” 林虎看见张阳,招手示意。 张阳走过去坐下,小陈则选择邻桌的位置,背对着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林大哥久等了。” 张阳摘下帽子。 “我也刚到。” 林虎放下报纸,压低声音。 “事情有进展了。” “顾四爷那边查出来,那晚的刺客用的勃朗宁手枪,是上个月从一家比利时洋行流出来的,一共卖了十二把,买主登记的是‘德昌贸易公司’。” “德昌贸易?” 张阳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我查过了,是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公共租界,但实际控制人很神秘。” 林虎喝了口咖啡。 “顾四爷派人去找了那家洋行的经理,起初对方不肯说,后来顾家使了点手段,经理才吐露实情——买枪的人带着日本口音。” 张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日本人?” “还不能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林虎的表情严肃起来。 “上海滩用勃朗宁手枪的本就不多,日本商人、浪人倒是常用这种枪。” “如果是日本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张阳不解。 “我刚到上海,跟日本人从无交集。” 林虎摇摇头: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不过张老弟,你在四川打了那么多仗,会不会无意中得罪过日本人?我听说日本人一直在西南地区活动,搜集情报,拉拢军阀。” 张阳沉思起来。 他在四川这几年,确实听说过日本人在西南的活动。 刘湘、刘文辉都跟日本人有接触,采购军火、聘请教官。 但他张阳一直对日本人抱有警惕,从未与日本方面有过任何往来。 “林大哥,还有件事想请教。” 张阳决定透露部分信息。 “我手下的人在虹口区发现大量武装人员聚集,至少两百人,还带着长枪。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林虎的脸色变了: “虹口?具体什么位置?” “靠近日租界的废弃工厂区,三不管地带。” 林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晌才开口: “张老弟,这事不简单。那片地方,名义上是三不管,实际上已经被张啸林控制了。” “张啸林?” 张阳想起在船上听林虎提过这个名字,青帮三大亨之一,与杜月笙、黄金荣齐名。 “对,张啸林的地盘主要在虹口、闸北一带,他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林虎的声音压得更低。 “上个月就有风声,说张啸林有一笔大买卖要和日本人做,具体内容没人知道。现在你手下发现两百多武装人员聚集……恐怕就是这件事。” 张阳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啸林,日本人,两百武装人员,神秘交易——这些线索开始连接起来。 “林大哥,张啸林这个人,跟顾竹轩关系如何?” “面和心不和。” 林虎直言不讳。 “上海滩就这么大,利益就这么多,三大亨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过。张啸林仗着有日本人撑腰,最近几年扩张很快,抢了不少杜月笙和黄金荣的生意。顾竹轩虽然比不上三大亨,但在江北也是头面人物,跟张啸林有过几次摩擦。” 张阳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如果那晚的刺客是张啸林的人,冒充顾家来杀我,目的是什么?” “挑拨离间。” 林虎立刻反应过来。 “你和顾家火拼,两败俱伤,对张啸林只有好处。而且如果你这个川军师长死在上海,南京方面必然追查,顾家首当其冲。一石二鸟。” 张阳感到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啸林的心机和手段,比他想象的要毒辣得多。 “不过这些都是推测。” 林虎补充道: “没有证据。张啸林在上海滩势力很大,没有确凿证据,谁也动不了他。而且他跟日本人的关系……租界当局都要让他三分。” 窗外传来电车叮当声,咖啡馆里飘着咖啡的香气和轻声细语,但这表面的宁静下,暗流汹涌。 “林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张阳正色道。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帮我查清楚张啸林和日本人到底在做什么交易,时间、地点、内容。” 张阳的目光锐利,“如果真是他派人杀我,这个仇我必须报。” 林虎沉吟片刻: “这事风险很大。张啸林手下耳目众多,一旦被他发现我在调查,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 张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推给林虎。 “这是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茶喝。” 林虎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十根金条。 他笑了笑,把布袋推回去: “张老弟,我林虎虽然爱财,但更重义气。你我在船上相识,我喊你一声老弟,就是把你当自己人。这钱你收回去,事情我会尽力去查。” 张阳心中感动: “林大哥……” “不过我需要时间。” 林虎说: “张啸林这人生性多疑,交易的事情肯定保密极严。我会动用所有关系,但最快也要两三天。” “那就多谢林大哥了。” 两人又聊了些上海滩的局势,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分开。 张阳走出咖啡馆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小陈撑开伞,两人沿着霞飞路往公寓方向走。 “师座,刚才咖啡馆里靠门那桌的两个人,一直在注意我们。” 小陈低声说。 “注意到了。” 张阳不动声色? “是什么人?” “不像巡捕房的,也不像青帮打手。” 小陈说: “穿得挺体面,但手上有老茧,应该是用枪的。” 张阳的心一沉。 从出公寓到咖啡馆,他一直很小心,应该没有被跟踪。 那这两个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除非……公寓附近一直有人监视。 “不回公寓了,绕几圈。” 张阳改变主意。 两人在法租界的街道里穿梭,时而坐黄包车,时而步行,时而又进商店佯装购物。 小陈是侦察兵出身,反跟踪能力极强,几次巧妙地确认了确实有人尾随。 “两个人,一高一矮,交替跟踪,很专业。” 小陈在一条小巷里快速说道。 张阳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专业的跟踪,不是帮派分子能做到的。 租界巡捕房?南京方面的人?还是……日本人? 第262章 贩卖国宝 “把他们引到人少的地方,抓一个。” 张阳果断下令。 小陈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这里是法租界的边缘,两旁多是仓库和货栈,下雨天行人稀少。 跟踪的两人显然也意识到环境变化,放缓了脚步,保持着距离。 就在经过一个仓库拐角时,小陈突然闪身躲进阴影。 张阳则继续向前走。 几秒钟后,那两个跟踪者一前一后经过拐角。 小陈出手如电,一个手刀砍在矮个子的颈侧。 高个子反应极快,伸手就要掏枪,但小陈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他的腰间。 “别动,动就打死你。” 张阳也折返回来,两人迅速将这两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跟踪者拖进仓库旁的杂物间。 小陈搜了他们的身,找到两把勃朗宁手枪,还有一些零钱和证件。 “师座,你看这个。” 小陈递过来一个金属徽章。 徽章不大,上面刻着一条黑龙,环绕着太阳图案。 张阳的瞳孔骤然收缩——黑龙会,日本最大的右翼团体,在中国从事间谍、颠覆活动。 “日本人。” 张阳的声音冰冷。 被制住的两个人中,矮个子已经昏迷,高个子虽然被枪顶着,但眼神凶狠,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日语。 “会说中国话吗?” 张阳盯着他。 高个子别过头,不回答。 小陈用枪柄在他腹部重重一击,高个子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再问一遍,会说中国话吗?” 张阳蹲下身。 高个子咬紧牙关,仍然不说话。 张阳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搜他的衣服内衬,找到一张折叠的纸片。 展开一看,上面用日文写着一些字,还有手绘的简易地图。 虽然张阳不懂日文,但地图能看懂——正是他公寓到咖啡馆的路线,几个位置做了标记。 “他们在监视我。” 张阳站起身,心中疑云更重。 日本人为什么监视他? 是因为张啸林的事情,还是另有原因? 那晚的刺客如果是日本人,又是受谁指使? “师座,怎么处理?” 小陈问。 张阳看着地上这两个日本特务,心中涌起一股杀意。 在后世的历史书中,他读过太多日本特务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但此刻在上海法租界,杀日本人会引来大麻烦。 “打晕,绑起来,扔到黄浦江边。” 张阳做出决定。 “留他们一条命,但要把消息传回去——我张阳不是好惹的。” 小陈点头,用准备好的绳索将两人捆绑结实,又用布条塞住嘴。 张阳则仔细检查了缴获的物品,除了徽章和地图,还有一个小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 “把这些带回去,找懂日文的人看看。” 张阳将笔记本收好。 两人处理好现场,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迅速离开。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场短暂的较量。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阳刚进门,陈小果就迎了上来,脸色凝重。 “师座,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在虹口监视的兄弟,有一个失踪了。” 陈小果说: “按照规定,每隔两小时要派人回报一次。下午四点该回来的兄弟没回来,我让两个人去找,在工厂区外围发现了他的尸体。” 张阳的心一沉: “怎么死的?” “枪杀,近距离一枪毙命。” 陈小果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没查到是谁干的,用的是驳壳枪。但奇怪的是,尸体旁边还发现了几枚勃朗宁的弹壳。”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驳壳枪和勃朗宁,又是这两种枪。 他的兄弟被杀了,凶手用了驳壳枪,但现场还有勃朗宁弹壳——这是在嫁祸,还是另有隐情? “尸体处理了吗?” “已经运回来了,放在后街的棺材铺里。” 陈小果说: “师座,对方发现了我们在监视,还杀了我们的人,这是挑衅。” 张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夜色。 上海滩的灯光在雨中晕开,模糊而迷离。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告诉所有兄弟,从今天起,行动加倍小心。虹口那边加派人手,但不要靠近工厂区,在外围观察就行。” 张阳转过身,目光如刀。 “还有,查清楚杀我们兄弟的人是谁。如果是张啸林的人,这个仇一定要报。” “是!” 陈小果立正应道。 “另外!” 张阳从怀里取出缴获的徽章和笔记本。 “找懂日文的人,看看这些东西什么意思。记住,要找可靠的人,不能走漏风声。” 陈小果接过物品,仔细看了看黑龙徽章,疑惑道: “师座,这是……” “日本人。” 张阳说: “今天有人跟踪我,是日本特务。我怀疑虹口的事情,跟日本人有关系。” 陈小果的拳头握紧了: “狗日的小日本,手伸得真长。” “去吧,抓紧时间查。” 张阳挥挥手。 陈小果离开后,张阳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雨夜。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张啸林、日本人、暗杀、跟踪……这些线索像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那个和平年代的小职员,每天为到底是吃烧鸡公还是过桥米线而发愁。 而现在,他在1933年的上海,手握重兵,却陷入更大的危机。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穿越,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很快他就摇摇头——既然来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张阳拿起听筒,那头传来林虎的声音。 “张老弟,有急事。我刚得到消息,张啸林和日本人的交易就在明晚,地点就在虹口那个废弃工厂。交易的东西不简单,据说是一批‘老货’。” “老货?” 张阳没听懂。 “古董,字画,国宝。” 林虎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的,据说张啸林从北方弄来了一批好东西,要卖给日本人。具体数量不清楚,但价值连城。日本人那边是黑龙会的人出面,带队的是个叫山本一郎的。” 张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国宝,卖给日本人——在后世,他看过太多中国文物流失海外的记载。 没想到现在,他正面对这样的事情。 “林大哥,消息可靠吗?” “八成可靠。” 林虎说: “是我的一个老兄弟,在张啸林手下混饭吃,今天喝多了说漏嘴的。但他只知道时间和地点,具体细节不清楚。” “多谢林大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后,张阳在房间里踱步。明晚,虹口废弃工厂,张啸林和日本人交易国宝。 他要不要管这个闲事? 如果插手,必然得罪张啸林和日本人,在上海滩树敌更多。 如果不管,眼睁睁看着国宝流失海外…… 第263章 就要插一杆子 窗外的雨声中,他仿佛听见了枪声、呐喊声,看见了战场上的鲜血与牺牲。 他一直在准备抗战,不就是为了保卫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吗? 现在国宝要被卖到国外,他怎么能坐视不管? 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地盘,不是他的职责。他只是路过上海,原计划是去美国赚钱,回来发展川南。如果在这里节外生枝,可能会耽误大事。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锋。 最终,张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下一道道命令。 写完后,他叫来小陈。 “去把陈团长请来,立刻。” “是。” 雨夜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张阳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暴将彻底改变他在上海的轨迹,甚至影响整个川南的未来。 当陈小果匆匆赶来时,张阳已经站在地图前,手中的铅笔在虹口区画了一个圈。 “师座,有什么吩咐?” 张阳转过身,目光如炬: “明晚,虹口废弃工厂,张啸林和日本人交易国宝。我决定插手。” 陈小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 “师座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抢下这批国宝,不能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 张阳的声音坚定。 “同时,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可是师座,对方至少数百人,我们只有一百五十人,还要分出一部分保护您和医院那边。” 陈小果担忧道。 “足够了!” 张阳计算着。 “而且我们不一定是正面强攻,看看是否可以智取。” 他指着地图: “你带人继续监视,把工厂周围的地形摸清楚,明哨暗哨的位置,撤退路线,都要搞清楚。另外,查清楚张啸林和日本人各带多少人,武器装备如何。” “是。” 陈小果的眼中也燃起斗志。 “记住,这次行动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国宝不流失海外。” 张阳拍了拍陈小果的肩膀。 “但也别忘了,我们的兄弟不能白死。” 陈小果重重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张阳的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无论前路多险,这件事他必须做。 有的事,遇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什么都不管,他做不到,在这个乱世,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五月十九日深夜,上海法租界,同仁医院旁的公寓二楼还亮着灯。 张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虹口区的地图和陈小果刚送来的侦查报告。 雨水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报告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详尽: “目标区域为虹口日租界以西约三百米处的‘大丰纺织厂’旧址,该厂三年前倒闭,厂房废弃。东侧临苏州河,西、南两侧为居民区,北侧是荒地。观察到至少二十个固定哨位,另有流动哨三组,每组三人。哨兵装备驳壳枪,厂区内疑似有长枪手隐蔽。” “今日下午五时左右,两批人员分别进入厂区。第一批约八十人,乘五辆卡车,从闸北方向来,领队者疑似张啸林手下头目‘疤脸刘’(刘阿四,张啸林得力干将)。第二批约六十人,乘三辆黑色轿车,从日租界方向来,人员多穿深色西装,行动整齐,疑似日本黑龙会成员。” “下午六时,我方侦查员在厂区西侧居民区屋顶观察时,被对方暗哨发现并追击。并撤退途中击毙追兵一人,但自己左臂中弹。现已在安全点接受治疗。” 张阳的眉头紧皱。 又伤了一个兄弟。 他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 “师座,茶。” 小陈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张阳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中蔓延。 “医院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林医生下午出来过一次,去小吃摊买了点粥,很快就回去了。” 小陈说。 “承志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张阳点点头,心中稍安。 冯承志这孩子命大,那一枪如果再偏一寸,就救不回来了。 想到孩子苍白的脸,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师座,陈团长来了。” 门外传来警卫的声音。 “让他进来。” 陈小果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他脱下雨衣递给小陈,快步走到桌前。 “师座,刚得到新消息。” 陈小果的神色有些激动。 “咱们在闸北的兄弟发现,张啸林今晚又从各个堂口调集了一批人手,大约一百五十人,正在往虹口方向集结。而且这批人装备很特别,除了驳壳枪,还带了炸药包和手榴弹。” “炸药?” 张阳的眉头皱起来。 “交易国宝带炸药干什么?”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陈小果说: “除非……他们不是单纯交易,还有其他目的。”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夜中,上海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张啸林,日本人,国宝交易,大量武装人员,现在又加上炸药——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黑市买卖。 “张啸林和日本人之间,会不会有诈?” 张阳突然问。 陈小果一愣: “师座的意思是?” “黑吃黑。” 张阳转过身,目光锐利。 “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双方都怕对方耍花样。张啸林怕日本人拿了货不给钱,日本人怕张啸林收了钱不给货。所以双方都带足了人手,甚至准备炸药,一旦翻脸就火拼。” 陈小果恍然大悟: “有道理!所以厂区里的明哨暗哨那么多,不是防外人,是防对方!” 张阳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敲击: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师座打算怎么做?” “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张阳的眼中闪过寒光。 “我们混水摸鱼。” 陈小果凑近地图: “具体怎么操作?” 张阳沉思片刻,开始部署: “第一,继续监视,但不要再靠近厂区,避免更多伤亡。第二,查清楚双方的人员分布,日本人集中在哪个区域,张啸林的人集中在哪个区域。第三,准备我们的人手,全部配备驳壳枪和手榴弹,穿深色衣服,明晚行动。” 陈小果点头记下。 “交易时间确定了吗?” “根据林虎大哥的消息和我们的观察,应该是明晚十点左右。” 陈小果说: “那个时候天黑透了,街上人也少。” 第264章 商周时期的青铜器 “好,那我们九点半到位,在厂区外围隐蔽。” 张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适合埋伏的位置。记住,不要提前暴露,等他们交易开始,我们再行动。” “然后呢?”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简单。交易开始后,我们的人混进双方队伍,同时对两边开黑枪。日本人那边中枪,会以为是张啸林的人干的;张啸林这边中枪,会以为是日本人翻脸。只要枪一响,局面就控制不住了。” 陈小果眼睛一亮: “妙计!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但有几个关键点要注意。”张阳的神色严肃起来,“第一,我们的人必须同时开枪,不能有先后,否则容易被识破。第二,开完枪后立即撤退,不要恋战,让双方自己火拼。第三,抢夺国宝的队伍要精锐,动作要快,得手后立即撤离。” “明白了。” 陈小果想了想,又问: “师座,那批国宝到手后怎么处理?运回四川吗?” 张阳摇摇头: “太显眼了,而且路上不安全。先在上海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说。” “可是师座,咱们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哪里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陈小果担忧道。 张阳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名:“林虎。 他在上海多年,应该有可靠的地方。 而且他痛恨日本人,这件事他应该会帮忙。” “那我现在就去找林大哥商量?” “不,明天白天去。” 张阳说: “这种事要当面谈,电话里不安全。” 陈小果点头: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闸北找林大哥。” “还有一件事。” 张阳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黑龙徽章和日文笔记本。 “找到懂日文的人了吗?” “找到了。” 陈小果说: “是咱们纱纺厂的一个老会计,姓赵,早年在日本货栈打过下手,后来回四川到了咱们厂里做事。这次跟船来上海采购设备,正好用得上。” “可靠吗?” “可靠,赵会计在厂里两年了,家眷都在宜宾,为人本分。” 陈小果说: “我晚上去找他,让他看了笔记本,他翻译了一些内容。” 张阳精神一振: “怎么说?” 陈小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抄录的翻译内容: “笔记本的主人大岛三郎,日本黑龙会上海支部成员。记录的内容主要是跟踪监视对象的日常活动,其中提到了几个名字:张阳、林婉仪、顾竹轩、杜月笙……赵会计也是个二把刀,连蒙带猜,能翻译出来的信息就这些”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时代,日本对中国的渗透无孔不入。 从东北到西南,从军政界到工商界,到处都有日本间谍的身影。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川军师长,也会进入日本人的视线。 “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他们监视我的目的?” “没有。” 陈小果翻看抄录的纸张。 “不过这样看起来,那晚刺杀师座的人还还真有可能是日本人。’” “日本人……?” 张阳重复着这三个字。 陈小果的拳头握紧了: “狗日的,暗杀不成,现在又跟踪监视。师座,这口气不能忍!” “当然不能忍。” 张阳的声音冰冷。 “明晚的行动,多了一个理由——给日本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窗外的雨声渐小,但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张阳让陈小果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坐在灯下,继续研究地图和计划。 他知道,明晚的行动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 但他别无选择——国宝不能流失,兄弟的仇要报,日本人的威胁要应对。 凌晨两点,张阳终于感到困意。 他吹灭台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被一道闪电击中,醒来就成了1927年乐山的一个大头兵。 六年了,他从一个普通小职员,变成手握重兵的川军将领。 这期间经历了太多生死,见证了太多杀戮。 有时候他会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穿越,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娶妻生子,过着平凡的生活。 但很快他就摇摇头——来到了这个乱世,哪里还能找真正平凡的生活? 国家将亡,何处是桃源? 想着想着,张阳沉沉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战场,枪炮声震耳欲聋,鲜血染红了大地…… 五月二十日清晨,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 张阳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后,小陈端来早餐:稀饭、馒头、咸菜。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必须保持体力。 上午九点,陈小果回来了,带来林虎的口信。 “林大哥说,藏东西的地方他安排好了,在闸北他的一处货仓里,绝对安全。” 陈小果汇报。 “另外,林大哥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张啸林这次交易的国宝,是从北平一个没落王爷府里盗出来的,包括三十多件商周时期青铜器、五十多幅字画、还有一批玉器。总价值至少两百万大洋。” “两百万……” 张阳倒吸一口凉气。这在这个时代是天文数字,足以装备一个师甚至一个军的精锐部队。 “日本人用什么付款?” “黄金。” 陈小果说: “林大哥的人打听到,日本人准备了二十箱小黄鱼(金条),每箱三十斤,总共六百斤黄金。” 张阳的脑海中快速计算:六百斤黄金,按现在的金价,大概值一百五十万大洋。用黄金交易,确实符合黑市买卖的特点——不留下银行记录,难以追查。 “张啸林真是胆大包天。” 张阳冷笑。 “这种国宝都敢卖,还是卖给日本人。” 第265章 我们都是中国军人 “师座,咱们抢下这批国宝和黄金,怎么处理?” 陈小果问: “黄金可以运回四川当军费。但国宝怎么处理?……真的不运回四川吗?” 张阳沉思良久。 他何尝不想把国宝送回四川,好好保管。 但现在局势复杂,上海到四川路途遥远,路上土匪、军阀、各方势力盘查,风险太大,国宝绝不容有失。 而且一旦消息走漏,他就是众矢之的。 “先藏起来。” 张阳做出决定。 “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运回去。” 陈小果点点头: “明白了。那我再去检查一遍兄弟们准备的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下午四点之前回来,我们最后再对一遍计划。” 陈小果离开后,张阳决定去医院看看冯承志。 他换上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戴上礼帽,一个人步行前往同仁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走廊上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张阳来到三楼的特护病房,轻轻推开门。 冯承志正靠在床头,林婉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看见张阳进来,冯承志的眼睛亮了一下,轻声喊: “张叔叔。” “承志今天感觉怎么样?” 张阳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好了。” 冯承志的声音还很虚弱。 林婉仪站起身,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 “张先生。” “婉仪,你辛苦了。” 张阳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知道她这几天没睡好。 “要不你先去休息休息。” 林婉仪摇摇头: “不用,我撑得住。承志的伤需要继续观察,不能出现感染。” 张阳知道她的脾气,不再坚持。 他在床边坐下,轻声问冯承志: “想吃什么?叔叔给你买。” 冯承志脸色苍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想吃糖。” 张阳笑了: “好,叔叔给你买最好的水果糖。” 他看向林婉仪。 “婉仪,你也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林婉仪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张先生,外面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张阳知道她指的是顾家的事和那晚的袭击。 他不想让她担心,含糊道: “快有眉目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你也要小心。” 林婉仪轻声说。 “上海不比四川,这里势力复杂,处处是陷阱。” 张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关心,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阳看冯承志有些困倦,便起身告辞。 离开病房时,林婉仪送他到门口。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中午。 陈小果还没回来,张阳简单吃了午饭,继续研究晚上的行动方案。 他在地图上标注每一个细节:人员分布、撤退路线、应急方案……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张阳接起来,是林虎。 “张老弟,又有一个新情况。” 林虎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的人发现,除了张啸林和日本人,还有第三批人在监视工厂区。” “第三批人?” 张阳的心一紧。 “什么人?” “不清楚,但很专业,藏得很隐蔽。” 林虎说: “我的人也是偶然发现的,他们在厂区南边的一栋小楼里,用望远镜观察。大约五六个人,都穿便装,但行动整齐,像是受过训练。” 张阳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 租界巡捕房? 南京方面的特务? 还是其他帮派势力? “能确定是哪方面的吗?” “暂时不能。” 林虎说: “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些人用的望远镜很高级,是德国货,而且他们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观察工厂,又便于撤退。” 张阳沉思片刻: “林大哥,能不能想办法摸清这些人的底细?” “我试试,但时间太紧,可能来不及。” 林虎说: “张老弟,今晚的行动要不要取消?情况越来越复杂,风险太大了。” 张阳看着桌上的地图,脑海中权衡利弊。 但最终,他还是做出决定: “行动照常。林大哥,麻烦你加派人手,盯住那第三批人。如果他们有所动作,立即通知我。”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全力支持。” 林虎说: “藏东西的货仓地址我已经让人告诉了小陈,钥匙也在他那里。得手后直接去那里,我会安排人接应。” “多谢林大哥。” 挂断电话后,张阳的眉头紧锁。 第三批人……这会是什么人?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的行动不会顺利。 下午四点,陈小果回来了,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师座,咱们在虹口监视的兄弟报告,厂区里的日本人突然增加了人手,又来了两辆车,大约三十人。而且这些人装备很精良,除了手枪,还带了冲锋枪。” “冲锋枪?” 张阳的心一沉。 这个时代,冲锋枪是稀罕物,只有最精锐的部队才有装备。 日本人带了冲锋枪,说明他们非常重视这次交易,或者说,做好了火拼的准备。 “还有。” 陈小果继续说: “张啸林那边也增派了人手,从各个堂口又调了四十多人过去。现在厂区里双方加起来,至少有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而且还有冲锋枪。 张阳感到压力巨大。 “师座,咱们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陈小果问。 “行动照常。” 张阳转过身,目光坚定。 “但计划要调整。我们不能硬拼,要更巧妙地制造混乱。” 他走回桌前,指着地图: “抢夺国宝的队伍要调整。原来计划一百二十人,现在增加到一百三十人,全部配备驳壳枪和手榴弹,动作要快,得手后不要恋战,立即撤离。” “明白。” 陈小果记下。 “还有撤退路线。” 张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原计划从苏州河走水路,但考虑到枪响后,日本人可能会封锁河道。所以我们需要准备第二条路线,从厂区西侧的居民区穿过去,那里巷子多,便于隐蔽。” “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小果正要离开,张阳叫住他: “小果,告诉兄弟们,今晚的行动很危险,不想参加的可以退出,我不强求。” 陈小果一愣,随即正色道: “师座,咱们川南边防军的兄弟,没有怕死的。既然师座你说国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兄弟们都听你的。您放心,今晚就是拼了命,我们也要把东西抢下来。”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去吧。” 陈小果离开后,张阳独自在房间里踱步。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起。 晚上七点,张阳在公寓地下室召开了战前会议。 房间里挤满了人,都是各个行动小组的组长和骨干人员,个个眼神锐利,神情肃穆。 张阳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兄弟们,今晚我们要做一件事——从日本人和汉奸手里抢回一批国宝。这批国宝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绝对不能让它们落到外国人手里。” “但同时,今晚也很危险,对方有五百多人,装备精良,我们可能会有较大的伤亡。”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阳身上。 “所以。” 张阳继续说: “现在想退出的,可以离开,我绝不怪罪。” 没有人动。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出来,他是六团的老兵,叫赵大锤: “师座,你常教育我们当兵吃粮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们其它大道理不懂,但我们都信你,我们都是中国军人,既然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那就不能给了日本人,今晚是死是活,都是命,我们绝不后悔!” 第266章 师座我们被包围了 五月二十日晚九时,虹口大丰纱厂旧址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张阳蹲在一处废弃仓库的阴影里,雨后的湿气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 他身旁是陈小果和二十多名士兵,全都穿着深色短衫,腰间鼓鼓囊囊地藏着驳壳枪,怀里揣着手榴弹。 “师座,林虎大哥的人来了。” 小陈压低声音,手指向右侧巷口。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过来,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向张阳抱拳行礼: “张师长,林爷让我带话,那第三方的五个人,一小时前突然撤了,撤得很干净,没留尾巴。” 张阳眉头紧皱: “看清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朝租界那边去的,但进了租界就跟丢了。” 汉子顿了顿。 “林爷让我转告您,这事儿透着邪性,让您多留个心眼。” “替我谢谢林大哥。” 张阳点头,转向陈小果。 “小果,我们的人到齐了吗?” “都到位了。” 陈小果看了眼怀表。 “一百三十个兄弟,分三批埋伏在厂区西、南、北三个方向。” 张阳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计划。 厂区内,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在厂房里晃动。按照之前侦查的情报,张啸林的人应该聚集在旧仓库,日本人在原纺纱车间。 交易地点定在厂区中央的空地——那里视野开阔,四周都是断壁残垣,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十点整交易开始。” 张阳声音压得很低。 “小果,跟大家说清楚,混进去后不要急着动手。等我这边信号——三声哨响,一起开火。重点打日本人那边,但要让两边都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 “明白。” 陈小果重重点头。 “记住,抢到东西后不要恋战,按计划路线撤。苏州河上有三条船接应,如果水路走不通,就走西边居民区。” 陈小果正要说什么,厂区方向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几束车灯划破黑暗,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厂区大门。 紧接着,从另一侧也开来五辆卡车,车斗里挤满了人。 “来了。” 张阳握紧手中的驳壳枪。 “行动。” 陈小果一挥手,二十多名士兵分成三组,悄无声息地向厂区摸去。 张阳带着小陈和另外两名警卫,转移到一处更高的废墟上,这里能看清整个厂区的动静。 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 张啸林这边领头的果然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身后乌泱泱站了三四百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日本人那边大约两百人,分几排站立,前排是穿西装的黑龙会成员,后排隐约能看见穿旧军装的,应该就是在乡军人。 一个穿和服的中年日本人上前几步,用生硬的中文说: “刘桑,货带来了吗?” 疤脸刘——刘阿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大岛先生,咱们做生意讲信用。货在车上,钱呢?” 大岛三郎一挥手,两个日本人抬出一口木箱,打开盖子,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 “十五箱,六百斤。” 大岛说: “先验货,再交钱。” “好说好说。” 刘阿四转身吼道。 “把东西抬过来!” 几个壮汉从卡车上抬下三口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空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用稻草包裹的青铜器,造型古朴,纹饰精美。 大岛三郎眼睛一亮,走上前仔细查看。他拿起一件青铜爵,用手电筒照了照内壁的铭文,仔细检查,最后点点头: “是真品。” “那当然。” 刘阿四搓着手。 “咱们张爷做生意,从来不弄虚作假。” 张阳在高处看得真切,心脏砰砰直跳。 那些青铜器,每一件都是国之重宝,现在却像菜市场的萝卜白菜一样被讨价还价。 “师座,咱们的人混进去了。” 小陈小声说。 张阳看见三个穿着与张啸林手下相似衣服的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边缘。 张啸林的人分属不同堂口,相互之间很多不认识,这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但日本人那边,却出了状况。 两个试图混进黑龙会队伍的士兵,在靠近时被一个日本浪人拦住了。 那浪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掏出香烟递过来,应该是要借火。 两个士兵愣住了。 他们不会日语,不知道如何回答。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枪。 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猛地抓住那士兵的手腕: “你们是什么人?” “糟了。” 张阳心头一沉。 厂区空地上,被抓住的士兵反应极快,左手一记肘击砸在浪人脸上,右手已经掏出了枪。 但没想到那日本浪人竟然也是练家子,侧身躲过的同时,用日语大喊: “有奸细!” “砰!” 枪响了。 不知是谁开的枪,但这一声枪响就像捅了马蜂窝。 空地上顿时炸开了锅。 张阳咬牙吹响哨子——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强攻!” 他大吼。 “执行第二套方案!” 埋伏在四周的一百二十名士兵同时开火。 驳壳枪的枪声响成一片,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火光瞬间照亮了厂区。 “八嘎!” 大岛三郎又惊又怒。 “刘桑,你敢黑吃黑?” 刘阿四也懵了,但第一反应是拔枪还击: “放你娘的屁!是你们先动的手!” 双方本就互不信任,枪声一响,积压的猜疑瞬间爆发。 张啸林的人和日本人几乎同时向对方开火,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朝两边射击。 “师座,乱了!全乱了!” 小陈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 张阳紧盯着战场。 “日本人那边有冲锋枪,让兄弟们小心!” 话音未落,厂房方向果然传来“哒哒哒”的冲锋枪扫射声。 几个冲在前面的士兵应声倒地。 “手榴弹!” 张阳大吼。 “炸掉他们的火力点!” 几个士兵冒着弹雨摸近,甩出手榴弹。爆炸声响起,冲锋枪的声音哑了一瞬。 陈小果带着一队人,已经冲到了那三口装国宝的木箱旁。 “搬走!” 他一边开枪掩护,一边指挥士兵抬起箱子。 “黄金!黄金也要!” “明白!” 一伙人扑向那十多箱金条。 枪战进入白热化。 张啸林的人虽然人多,但装备杂乱,组织松散。 日本人那边训练有素,但仓促应战,处于被动。 而张阳的士兵,则是川南边防军的精锐,这几年血战无数,战术配合默契。 “师座,东面有动静!” 一名警卫突然喊道。 张阳转头看去,只见苏州河方向,几艘小艇正快速靠近。 艇上的人影穿着深色制服,头上戴着日式军帽。 “日本海军陆战队!” 张阳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小陈脸色煞白: “师座,咱们被包饺子了!” 第267章 不好,我们上当了 “冷静!” 张阳强迫自己镇定。 “分三十人阻击河上来的日军!其他人加快速度,十分钟内必须撤!” “是!” 厂区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子弹横飞,手榴弹的爆炸此起彼伏,惨叫声、怒骂声、日语、上海话和四川话的吼叫声混成一团。 张阳看见一个士兵被日本在乡军人的长枪刺刀刺中肩膀,却硬撑着用驳壳枪打爆了对方的头。 另一个士兵抱着一捆手榴弹冲向日本人的阵地,在冲锋枪的扫射中倒下,但手榴弹还是被扔了出去,轰然炸开一片。 “师座,黄金搬完了!” 陈小果喊道。 “国宝呢?” “三口箱子都到手了!” “撤!按计划撤!” 张阳一边开枪掩护,一边下令。 士兵们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但日本海军陆战队已经登陆,二十多个穿着海军制服、端着步枪的日军从河岸方向压过来。 “手榴弹!” 张阳大声吼道,身边的十几个人一起抽出手榴弹,拉开线扔了出去。 爆炸挡住了日军的冲锋势头,但更多的日军正从河上赶来。 小陈突然喊道: “师座,你看!” 他手里举着一把刚从地上捡起的手枪——那是一把勃朗宁m1910,枪身上刻着日本黑龙会的菊花徽记。 正在这时,侧面冲出几个日军人,对着张阳张阳这边冲过来,其中一名军曹正在瞄准,眼看就要开枪。 张阳忙接过来那把勃朗宁手枪,对着冲来的日军扣动扳机。 “砰!” 枪声巨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子弹打中了那个日军军曹的胸口,对方应声倒地。 但这一枪也让张阳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来不及细想,日军的子弹已经打在身边的断墙上,碎石飞溅。 “师座,快走!” 小陈拉着他往后撤。 最后一队士兵边打边退,终于撤出了厂区。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已经渐渐稀疏——张啸林的人和日本人死伤惨重,活着的都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暂时顾不上追击。 “清点人数!” 一进入预定的预备集结点,张阳就下令。 陈小果脸色难看: “师座,折了五十多个兄弟。还有二十多人带伤。” 张阳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东西呢?” “都在这里。” 陈小果指着地上的木箱和铁箱。 “三口装国宝的箱子,十五箱黄金,一箱没少。” 张阳点点头,走到一口木箱前,用刺刀撬开箱盖。 箱子里,青铜器静静躺在稻草中。 他拿起一件青铜鼎,入手沉重,表面覆盖着翠绿的铜锈。 借着月光,能看见鼎腹上的饕餮纹,狰狞而神秘。 这是三千多年前祖先铸造的礼器,是文明的见证。 “值了。” 张阳喃喃道,将青铜鼎小心地放回箱中。 小陈凑过来,还在摆弄那把勃朗宁手枪: “师座,这洋枪真带劲,就是子弹少了点,才七发。声音也太大了,一开枪全厂区都能听见。” “声音大……”张阳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 “小陈,那晚从一品香回来,你听见这种枪声了吗?” 小陈一愣,努力回忆: “好像……没有。那晚枪声虽然乱,但都是驳壳枪‘啪啪啪’的声音,没有这种‘砰’的巨响。” 张阳的脸色变了。 他仔细回想,那晚的枪战发生在狭窄的巷子里,声音在墙壁间回荡,但的确没有这种震耳欲聋的勃朗宁枪声。 “那几颗勃朗宁子弹壳……” 张阳喃喃道: “难道是对方故意留在现场的。” 陈小果也反应过来: “师座,你是说,那晚刺杀你的人,根本没用勃朗宁手枪?那些弹壳是有人事后放上去的?” “对。” 张阳的眼神变得冰冷。 “还记得昨天我们被暗杀的那名兄弟吗?他身边也有两种子弹壳,从伤口细微处分析,杀手用的应该也是驳壳枪,那些勃朗宁子弹弹壳应该也是被人故意留下来的。” “应该是有人想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是日本人或者张啸林干的。” “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又要留下驳壳枪弹壳?” “应该是情况紧急,没来得及仔细寻找并带驳壳枪弹壳,所以趁乱在现场撒了几颗勃朗宁弹壳——这种枪在上海不常见,更容易联想到日本人或者有钱有势的人。” “那跟踪您的两个黑龙会的人……” “也有蹊跷。” 张阳打断他。 “太巧了。我们刚发现勃朗宁弹壳,就‘正好’发现两个黑龙会的人在盯梢。接着又‘正好’发现他们在虹口集结,要交易国宝。” 陈小果倒吸一口凉气: “师座,你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八九不离十。” 张阳站起身,环顾四周黑暗的街道: “林虎大哥说的那第三方的五个人,一小时前突然撤了。他们为什么要撤?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引我们和张啸林、日本人火拼。” “可他们图什么?” 小陈不解。 “难道就为了让咱们到国和和黄金?” 张阳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巡捕房来了。” 陈小果脸色一变。 “师座,咱们得赶紧转移。” “对,马上转移!” 张阳下令。 “东西分三批运走,走不同的路线。派人在每个方向暗中观察,看有没有人跟踪。”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二十多口箱子被装上三辆事先准备好的板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队伍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小果,你带十几个人去同仁医院,必须尽快把承志和林医生转移到别的医院!” “师座,那你呢?” “我随后就撤,你们赶紧走,务必保证承志和林医生的绝对安全!” “是!” 陈小果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带着十几个人从后门钻进了夜色之中! 看着陈小果等人快速消失的背影,张阳松了一口气,他带着最后一批人正要离开,集结点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示意小陈接起来。 小陈拿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师座,是林虎大哥!” 张阳接过电话,那头传来林虎急促的声音: “张老弟,法租界乔探长刚给我透风,日本人和巡捕房的大批人马正往你们那边赶!至少三百人,带着重家伙!你们赶紧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大哥,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但乔探长说,有人匿名给巡捕房和日本领事馆打了电话,报的就是你们那处货栈的地址!” 林虎急道: “张老弟,你们被人卖了!” 张阳浑身冷汗直冒: “林大哥,国宝和黄金我们刚刚分三批转移走了。我现在带人引开他们,请你帮我接应小果他们。” “你放心,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虎顿了顿。 “张老弟,保重。上海滩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电话挂断。 几乎同时,货栈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英语、上海话混杂的呼喊。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 第268章 逃亡之路 “砰!” 货栈后门被一脚踹开,张阳率先冲了出来,小陈紧随其后,剩下十二名士兵鱼贯而出。 巷子里一片漆黑,但前方街道上已经能看见车灯晃动、人影幢幢。 “师座,往西走!” 小陈压低声音。 “那条巷子窄,车进不来!” “走!” 张阳挥手,一行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刚跑出三十多米,身后就传来日语吼叫声: “在那边!追!” “砰砰砰——” 子弹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 “不要回头!加速!”张阳大吼。 “前面是条死胡同!”小陈喘着粗气回答。 果然,跑了不到百米,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挡住了去路。 “搭人梯!快!” 士兵们训练有素,立刻分出四人蹲下,其余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爬。 张阳最后一个上去,正要伸手拉下面的士兵,巷口已经出现了日本兵的身影。 “开枪掩护!” 墙上的士兵一齐开火,驳壳枪的火舌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几名日军应声倒地,但更多的日军涌了进来。 “师座,你们先走!”墙下最后两名士兵吼道:“我们断后!” “不行,一起走!” “走啊!” 其中一个士兵眼睛都红了: “再不走全得死这儿!” 小陈一把拉住张阳:“师座,不能辜负弟兄们!” 张阳咬牙,翻身跳下墙。 墙那边传来密集的枪声,然后是两声巨响——手榴弹爆炸了。 “走……”张阳声音嘶哑。 他们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穿梭,身后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 又跑了十几分钟,小陈突然停下:“师座,前面好像没路了。” 这是一条狭窄的弄堂,两侧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尽头是一堵高墙。 张阳环顾四周,看见右侧一扇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刚要说话,那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上海男人探出头来,用浓重的上海话问: “外头啥事体啊?枪声嘎响?” 张阳用普通话急促地说:“老先生,我们是正经商人,遇到日本人追杀,能不能让我们躲一躲?” 老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们,看到他们手里的枪,脸色变了变。 这时,弄堂口传来日语喊声和脚步声。 老人犹豫了一秒,迅速拉开门:“进来进来!快!” 六个人挤进狭小的门厅。 老人反手锁上门,压低声音:“阿拉姓周,叫周福根。侬是啥人?外头那些是东洋兵伐?” “周先生,说来话长。” 张阳喘着气:“我们确实是生意人,但得罪了日本人,现在被他们追杀。” 周福根摇摇头:“作孽啊作孽。东洋人现在越来越嚣张了。侬等等,我去看看外头。”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一队日本兵正挨家挨户搜查,粗鲁的敲门声和呵斥声此起彼伏。 “要搜过来了。” 周福根转身,语速很快。 “二楼有个阁楼,平时堆杂物的,侬先上去躲躲。记住,不管听到啥声音都不要出来!” “周先生,这会不会连累你……” “别废话了!” 周福根一瞪眼:“我儿子就是在闸北被东洋人打死的。能给他们添堵,我乐意!” 他领着六人爬上狭窄的楼梯,推开一扇小门: “进去,躲在箱子后头。我不叫你们,千万别出声!” 阁楼里堆满了旧家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味。 六个人刚藏好,楼下就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开门!皇军搜查!” 周福根慢悠悠地下楼,故意用上海话嘟囔:“来了来了,半夜三更敲啥门哟……” 门开了。 “有没有看到六个持枪的男人?”一个生硬的中文问。 “没看到没看到。”周福根的声音。 “阿拉老早就睡了,听到枪声才起来的。” “搜!” 杂乱的脚步声在一楼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二楼是什么?” “二楼是阿拉儿子以前的房间,儿子没了,一直空着。” 周福根的声音带着哭腔。 “长官,侬轻点,里头都是我儿子的遗物……” 阁楼里,张阳屏住呼吸,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小陈和其他四名士兵也握紧了枪,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死一搏。 日本兵在二楼转了一圈,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 “上面是什么?”一个日本兵用日语问。 翻译用中文重复:“太君问,上面是什么?” “阁楼呀,堆杂物的,多少年没开过了。”周福根说: “门都锈死了,不信侬看看。” 脚步声靠近楼梯,张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八嘎”日本人的声音。 “太君说王八蛋”翻译的声音。 接着是一群人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周福根跟到门口:“长官慢走啊,有空再来……” 门关上了。 阁楼里,六个人同时长出一口气。 过了十几分钟,周福根才上来,手里端着一壶水和几个碗。 “暂时走了,但外头还有巡逻的。”他倒了几碗水递过来。 “喝点水。侬叫啥名字?” “我叫张阳,这些都是我的伙计。”张阳接过水。“周先生,今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客气啥。”周福根摆摆手。“我看侬不像坏人。那些东洋兵才像土匪。” 小陈喝完水,擦擦嘴:“周伯,外头情况怎么样?” “一塌糊涂。”周福根叹气:“到处是东洋兵和巡捕,听说在抓啥抢了东洋人金子的土匪。” 张阳苦笑:“周伯,不瞒你说,抢金子的人……就是我们。” 周福根愣住了,上下打量张阳,突然咧嘴笑了:“有种!有骨气!东洋人的金子就该抢!” “但我们折了太多弟兄。”张阳声音低沉,“好几十多条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周福根拍拍他的肩。 “我儿子死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道理。关键是,死得值不值。” 他站起身:“侬先在这里躲几天,我出去打探打探消息。记住,千万别出去,现在整个上海滩都在找你们。” “周伯,你……” “放心,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周福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需要我给什么人捎信吗?” 张阳想了想:“周伯,你听说过闸北林记货栈吗?” “林老虎?”周福根眼睛一亮。“认识认识,那可是条好汉!” “如果你能见到他,就说‘川南来的朋友在这里等他’。”张阳说,“他会明白的。” “晓得了。”周福根点头,“等天亮我就去。” 第269章 咱们去美国 两天后的深夜,阁楼的门被轻轻敲响。 “张老弟,是我,林虎。” 张阳猛地起身,拉开门。 林虎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陈小果。 “师座!”陈小果看见张阳,眼圈都红了,“您没事就好!” “小果!”张阳抓住他的肩膀,“弟兄们怎么样?承志和林医生呢?” “师座,咱们长话短说。”林虎压低声音,“情况很不妙。” 三个人在杂物堆里坐下,林虎开始讲述: “那晚之后,东洋人彻底疯了。他们在虹口死了近两百人,连海军陆战队都折了十几个,九百斤黄金被抢,还丢了一批古董。日本领事馆直接向工部局施压,威胁要派军队进租界搜查。” “租界那些洋人怂了,现在整个租界巡捕房都动起来了,到处设卡盘查。日本人还悬赏十万大洋抓你,死活不论。” 张阳脸色铁青:“咱们的人呢?” 陈小果声音哽咽:“师座,咱们在上海一共一百五十个弟兄。虹口那晚折了五十多,这两天跟日本人和巡捕周旋,又折了二十多。现在还剩七十多人,其中一半带着伤。” “承志和林医生本来在同仁医院,但日本人查到医院去了。我们连夜把他们转移出来,现在在林大哥安排的一处宅子里养伤。黄金和古董也都转移过去了,藏在地下室,有林大哥的人和咱们十多个弟兄一起保护。” 林虎接着说:“张老弟,上海你不能再待了。那群日本猪现在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老子听说,那群王八蛋甚至从本土调了特高课的人过来,专门查这个案子。” “林大哥,那你……” “老子暂时还没事。”林虎苦笑,“但老子那几个帮你们打探消息的兄弟,已经有两个失踪了。” 陈小果从怀里掏出三张船票:“师座,林大哥托关系弄到三张去美国的船票,明天下午四点,英国‘皇后号’邮轮。时间太紧,只弄到三张。” 张阳盯着那三张船票,久久不语。 “师座,你必须走。”陈小果急道:“你是川南边防军的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川南五县就完了!” “可弟兄们……” “弟兄们我会安排好。”陈小果说:“轻伤的,我分批送回四川。重伤的,林大哥答应帮忙安置在上海的医院。牺牲的……我都记下了名字和家庭住址,抚恤金一定送到。” 林虎点头:“张老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去美国避避风头,等这边风声过了再回来。”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小果,那你呢。” “师座,我得留下来善后。那么多弟兄,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再说了,林医生和承志那边还需要人保护。你带小陈和小王走,他们两个身手好,能保护你。” “可是……” “师座!”陈小果突然跪下了。“算我求你了!你想想川南几百万老百姓,想想咱们牺牲的弟兄!你不能折在上海!” 张阳连忙扶起他,眼圈也红了:“小果……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师座放心。”陈小果抹了把眼泪。 “等把弟兄们都安置好了,承志伤好了,我们就回四川。李猛团长他们还在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林虎拍拍张阳的肩膀:“张老弟,江湖人有句话:只要人活着,总有再见的时候。你先去美国,把正事办了。那批黄金和古董,老子会替你保管好,等你回来。” 张阳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我走。” 他看向陈小果:“小果,你给我记住:第一,所有牺牲弟兄的抚恤金,要及时足额发放。第二,重伤的弟兄,治好伤后愿意回四川的,你亲自送回去。愿意留在上海的,在林大哥这里安排个差事。第三……” 他顿了顿:“如果……如果我真回不来了,川南边防军就交给李猛。但你要帮我看着点,别让他太莽撞。” “师座!”陈小果又要跪,被张阳拉住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林虎看看怀表:“凌晨三点,正是巡逻换岗的时候。张老弟,你们现在就得动身。先到我那里换身衣服,然后直接去码头。” “现在?” “对,夜长梦多。”林虎站起来,“周伯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张阳最后环顾这间救了他一命的阁楼,对陈小果说:“给周伯留五百大洋。” “已经留了。”陈小果说,“我还留了个地址,让他以后有困难可以到四川找咱们。” “好。”张阳点头,“那我们走。” 次日下午三点四十分,上海外滩码头。 张阳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拎着皮箱,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 小陈和小王扮作随从,也换了便装。 三人混在人群中,朝“皇后号”邮轮走去。 码头上到处是巡捕和便衣,仔细盘查每个登船的旅客。 轮到张阳时,一个印度巡捕用生硬的英语问:“姓名?目的地?” “张明,去旧金山做生意。”张阳用英语回答,递上伪造的证件。 巡捕看了看证件,又打量张阳:“打开箱子。” 张阳打开皮箱,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巡捕翻了翻,挥挥手:“过去吧。” 三人刚松口气,旁边突然传来日语:“等一下!” 一个穿西装、留仁丹胡的日本人走过来,盯着张阳:“你,抬起头。” 张阳慢慢抬头。 日本人仔细看了他几秒,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对照。 照片上,正是张阳的通缉令画像! “抓住他!”日本人用日语大吼。 小陈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旁边的行李车,箱子散落一地,挡住了冲过来的几个便衣。 “师座,上船!”小王掏出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码头上顿时大乱,旅客尖叫着四处逃窜。 “砰砰砰——” 便衣开枪还击,子弹打在舷梯上。 张阳在混乱中冲向舷梯,小陈和小王一左一右护着他,边退边还击。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日本特务气急败坏地吼叫。 但码头上人太多,枪声一响,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反而挡住了追兵。 张阳冲上舷梯,回头看见小陈肩膀中了一枪,踉跄了一下。 “小陈!” “快走!”小陈咬牙,反手一枪打中一个追到舷梯下的便衣。 三人终于登上甲板。 “起锚!快起锚!”张阳对着船员大喊。“日本人要上船杀人了!” 英国船长看到下面的混乱,也慌了,连忙下令:“起锚!快!” 舷梯缓缓收起。 码头上,日本特务眼睁睁看着邮轮离岸,气得拔枪对着邮轮连开数枪,但距离已经远了。 张阳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上海滩。 小陈捂着流血的肩膀,喘着粗气:“师座,咱们……咱们总算出来了。” 小王检查了一下手枪:“还有七发子弹。师座,要不要去找船医?” “先去处理伤口。”张阳扶住小陈。“然后……咱们去美国。” 海风吹过甲板,带来咸腥的气息。 邮轮拉响汽笛,缓缓驶出黄浦江,进入长江口。 上海滩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张阳久久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我会回来的。一定。” 小陈靠在栏杆上,脸色苍白但带着笑:“师座,等咱们从美国回来,把川南建设得好好的。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对。”张阳握紧栏杆:“等咱们回来。” 邮轮破浪前行,驶向茫茫太平洋。 前方是未知的美国,身后是危机四伏的故土。 但张阳知道,无论走多远,他终将回到这片土地。 因为这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人和事。 有他许下的承诺,和未完成的理想。 海天相接处,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海洋。 第270章 丽晶大酒店 1933年7月15日,旧金山港。 “皇后号”邮轮缓缓靠岸,汽笛声在码头上空回荡。 张阳站在甲板上,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高楼大厦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和他记忆中的美国景象相差无几,却又隔着近一个世纪的时空距离。 “师座,这就是美国?”小陈肩上还缠着绷带,眼睛却瞪得老大。“乖乖,这房子咋都这么高?” 小王也咂咂嘴:“比上海还阔气。” 张阳深吸一口气:“走吧,下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白人、黑人、亚洲人混杂在一起。 张阳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刚走下舷梯,就被一个穿制服的海关官员拦住了。 “护照。” 那官员板着脸,看都没看他们。 张阳递上三本护照——这是林虎托人伪造的,用的是假名。 官员翻了翻,抬头打量三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中国人?来美国干什么?” “做生意。” 张阳用蹩脚的英语回答。 “做生意?”官员嗤笑一声,“中国人能做什么生意?洗衣还是开餐馆?” 小陈听不懂英语,但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感受到了侮辱,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该有枪,但在船上被大副收走了。 张阳按住他的手,对官员说:“我们有合法签证。” “哼。” 官员在护照上盖了章,随手扔回来,掉在地上。 “下一个!” 走出海关,小陈忍不住骂了句四川话:“龟儿子,啥子态度嘛!” “小声点。”张阳低声说:“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三人刚走到街边,一个衣衫褴褛的白人乞丐就凑过来,伸着手:“中国佬,给点钱!” 张阳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几美分递过去。 乞丐接过钱,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中国猪!” “你!” 小王气得要上前,被张阳拉住了。 “别惹事。”张阳摇摇头。“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们在街上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一家看起来不那么贵的旅馆。 刚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胖老板就抬起头,看到是三个中国人,立刻板起脸: “这里不接待中国人。” “我们有钱。”张阳用生硬的英语说。 “有钱也不行。”老板挥挥手,“去唐人街,那边有你们中国人住的地方。” 张阳还想说什么,小陈拉了拉他:“师座,算了。” 走出旅馆,小陈叹了口气: “这美国人也太欺负人了。” “国家弱,国民就被人看不起。” 张阳看着街上趾高气昂的白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就是现实。” 他们问了几次路,终于找到了唐人街。 一进唐人街,气氛立刻不同了。满街的中文招牌,来往的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面孔,空气中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味。 “这还差不多。”小王松了口气。“总算看到自己人了。” 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叫“丽晶宾馆”的三层小楼。 柜台后是个五十多岁的华裔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老板,有房间吗?”张阳用中文问。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三个人?要几间?” “两间。”张阳说,“一间单人间,一间双人间。” “单人间一天两美元,双人间一天三美元。”老头说:“押金十美元。” 张阳付了钱,老头递过来两把钥匙: “三楼,306和307。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过时不候。” 上楼安顿好后,小陈瘫在床上:“师座,咱们接下来咋办?” “先找个翻译。”张阳说,“我们英语不行,出门办事不方便。” “去哪找?” “楼下问问老板。” 三人下楼时,老板还在看报纸。张阳上前问道:“老板,我们想找个翻译,您知道哪里有吗?” 老头抬起头:“翻译?你们要长期雇还是临时用?” “长期,至少一两个月。” 老头想了想:“街口有家‘李氏中介’,你们去问问。不过价钱不便宜。” “多谢。” 按照老板指的路,他们很快找到了李氏中介。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梳着油头,说一口带粤语腔的国语: “几位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我们想雇个翻译。”张阳说,“要懂英语和国语,最好还会四川话。” 男人笑了:“四川话可难找。英语和国语的倒是有几个。你们打算出多少钱?” “一个月多少钱?” “看水平。”男人说,“国语一般的五十美元,好的七八十,最好的要一百以上。” 张阳想了想:“我们要最好的。” “一百美元一个月,不包吃住。”男人说:“我这儿刚好有个人选,叫李威廉,在美国长大的,英语比国语还好,人也机灵。” “能见见吗?” “稍等。” 男人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带出来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这人身材瘦高,穿着不合适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这位就是李威廉。”中介介绍。 “威廉,这几位先生要雇翻译。” 李威廉打量了张阳三人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换上职业笑容:“几位先生好,我是李威廉。听说你们需要翻译?” 张阳点点头:“我们需要在美国办些事,大概一两个月时间。你愿意接这个活儿吗?” “一个月一百美元?”李威廉问。 “对。” “工作时间呢?” “随叫随到。” 李威廉想了想:“可以。不过我先说清楚,我只负责翻译,不干别的。而且如果我感觉工作环境不安全,有权随时终止合同。” 张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人看不起他们,只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可以。”张阳说:“明天开始上班?” “行。”李威廉说:“明天早上九点,在哪里见面?” “丽晶宾馆。” 第271章 李威廉,你也是中国人 “好。” 签了简单的合同,付了中介费,三人回到旅馆。 一进屋,小陈就忍不住说: “师座,那个李威廉,看着就不是真心想帮咱们。他那眼神,跟码头上那些洋人一个德行。” “我知道。”张阳倒了杯水。 “但咱们现在需要这样的人。他在美国长大,熟悉这里的情况。至于他怎么看我们,不重要。” 小王坐在床边擦鞋:“师座,咱们接下来要去纽约?” “对。”张阳从行李里拿出地图铺在桌上。 “旧金山只是第一站。我们要去纽约,那里有最大的交易所。不过在这之前,得先熟悉一下美国的情况。” 他指着地图:“明天开始,李威廉带我们到处转转。我们要了解这里的物价、交通、还有最重要的——白银期货的情况。” “师座,我们带的美元,够用吗?”小陈问。 张阳算了算:“六十万美元。这是一大笔钱,但在美国,也不算太多。咱们得省着花。” “六十万!”小陈咂舌,“我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钱再多,也得花在刀刃上。”张阳收起地图。 “明天开始,咱们要打起精神。美国不比国内,这里规矩多,陷阱也多。一步走错,可能就全赔进去了。” 晚上,三人去楼下餐馆吃饭。餐馆里坐满了华人,大多是劳工模样,穿着简陋,说话声音很大。 “三碗牛肉面!”张阳对跑堂说。 “好嘞!”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小陈吃了一口,眼睛一亮:“嘿,这味儿正宗!” 正吃着,旁边桌几个华人劳工的谈话传过来: “听说了吗?老陈家的儿子被白人打了。” “为啥?” “说是走路不小心撞了个白人,人家就说他故意挑衅,一顿好打。” “报警了吗?” “报警有啥用?警察来了,问都不问,直接把老陈儿子抓走了,说扰乱治安。” “这世道……咱们华人在这,就是三等公民。” “能活着就不错了。我上个月在码头干活,工头克扣工钱,我去理论,差点被开除。” 张阳听着这些话,心里沉甸甸的。 小王压低声音:“师座,华人在美国,日子也不好过啊。” “嗯。”张阳慢慢吃着面,“所以咱们的国家必须强起来。国家强了,国民在外面才有人权。” 吃完饭回到房间,张阳站在窗前,看着唐人街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人声喧闹,但这繁华背后,是无数华人劳工的血泪。 他想起在上海时林虎说的话:这世道,弱肉强食。 “师座,还不睡?”小陈铺好床问。 “就睡。”张阳拉上窗帘,“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李威廉准时出现在丽晶旅馆门口。 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看起来更像个洋行职员。 “张先生,早。”李威廉语气冷淡。 “今天想去哪里?” “先带我们熟悉一下旧金山。”张阳说。 “主要看看银行、交易所这些地方。” “行。”李威廉招了辆出租车。 “上车吧。” 出租车司机是个白人老头,看到四个中国人,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们上了车。 “先去美洲银行总部。”李威廉用英语对司机说。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李威廉开始介绍:“旧金山是美国西海岸最大的金融中心。美洲银行、富国银行的总部都在这里。不过你们要做的白银期货交易,最好还是去纽约,那里的纽约商品交易所规模最大。” “你了解白银期货吗?”张阳问。 “了解一些。”李威廉说:“就是买卖未来某个时间点的白银合约。可以做多也可以做空,杠杆交易,风险很大。” “现在白银价格怎么样?” “一盎司大概0.35美元左右。”李威廉说:“不过最近有上涨趋势。听说美国政府可能要出台什么政策。” 张阳心里一动——这应该就是白银法案的前兆。 “如果我想大量买入白银期货,该怎么做?” 李威廉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张阳:“张先生,你确定要玩这个?期货市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多专业投资者都赔得倾家荡产。” “我有我的考虑。”张阳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好吧。”李威廉耸耸肩。 “首先你得在经纪公司开户,存入保证金。然后通过经纪人下单。不过我得提醒你,白人经纪公司一般不接待华人客户,除非你有特别的关系或者很多钱。” “多少钱算多?” “至少十万美元以上。” 张阳点点头:“明白了。那华人开的经纪公司呢?” “有倒是有,但规模小,信誉参差不齐。”李威廉说:“我建议你去纽约找找看。那里经纪公司有些华人经纪公司做得还不错。” 车子停在美洲银行大楼前。四人下车,仰望着这座十几层高的大厦。 “这就是美洲银行。”李威廉说:“不过华人一般进不去里面的贵宾室,只能在楼下普通柜台办事。” 正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白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看到张阳四人,其中一人皱了皱眉,对同伴说:“怎么又有中国佬在这里转悠?臭死了!” 他的声音不小,张阳他们都听见了。 李威廉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张阳拳头握紧了,小陈按住了他。 那几个白人上了轿车,扬长而去。 “看到了吗?”李威廉冷冷地说: “这就是现实。你们中国人在这里,就是低人一等。” 张阳盯着他:“李威廉,你也是中国人。” “我是美籍华人。”李威廉纠正。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我和你们不一样。” “但你依然是黄皮肤黑眼睛。”张阳说:“在白人眼里,你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李威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张先生,你说的对。但这就是现实,我们改变不了。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融入他们,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中国’。” 张阳摇摇头:“融入?你看看刚才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你融入了吗?” 李威廉不说话了。 “走吧。”张阳转身。“去交易所看看。” 第272章 华尔街 接下来的几天,李威廉带着张阳三人跑遍了旧金山的金融机构。每到一处,他们都能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歧视和排斥。 银行柜台的白人职员对他们爱答不理;交易所的门卫要求他们出示证件,却对白人直接放行;甚至去餐馆吃饭,服务员都会把他们的菜最后上。 小陈好几次差点发火,都被张阳按住了。 “师座,我憋得慌!” 晚上回到旅馆,小陈终于忍不住了。 “咱们又不是没钱,凭什么受这气?” “就凭咱们的国家弱。”张阳平静地说:“你记住今天受的气,记住每一个看不起咱们的人。等咱们的国家强大了,这些气,都要讨回来。” 第五天,张阳决定动身去纽约。 “李威廉,你跟我们去纽约吗?”张阳问。 “去纽约?”李威廉犹豫了。“那得加工资。纽约物价高,而且我得重新安排我的生活。” “一个月一百五十美元。”张阳说:“包吃住。” 李威廉想了想:“行,我跟你们去。” 买好火车票,四人在第七天登上了前往纽约的火车。 这是一趟长达五天四夜的旅程。火车穿行在美国广袤的土地上,经过城市、乡村、平原、山脉。 李威廉一路上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在看书或者看报纸。张阳则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张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第四天晚上,李威廉突然开口。 “问吧。” “你们来美国,到底想做什么?”李威廉说:“我看你们不像一般的商人。一般的商人不会对金融这么感兴趣,更不会冒着风险玩期货。” 张阳看着他:“如果我说,我想赚钱,然后回国做实业,让中国强起来,你信吗?” 李威廉愣了愣,笑了:“张先生,你这理想太远大了。” “你不信?” “不是不信。”李威廉摇摇头。“只是觉得不现实。中国太落后了,靠几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总要有人去做。”张阳说:“不做,永远改变不了。做了,至少有一线希望。” 李威廉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祖父是清末来的美国,修铁路。我父亲开了家小杂货店。我上了大学,学了金融,以为可以出人头地。但毕业了才发现,在白人社会里,华人永远低人一等。我现在给洋行当翻译,一个月挣八十美元,已经算是华人里的高收入了。”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也想,要是你们中国强大了,我们这些海外华人,是不是就不用受这种气了?” “会的。”张阳肯定地说:“总有一天会的。” 火车在第五天下午抵达纽约中央车站。 走出车站,眼前是比旧金山更加繁华的景象。摩天大楼直插云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这就是纽约。”李威廉说:“美国最大的城市,也是机会最多、竞争最激烈的地方。” 张阳仰望着那些高楼,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真正的战斗,就要在这里打响了。 纽约的喧嚣扑面而来。 站在中央车站外,张阳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和匆匆走过的行人,感受到了一种与旧金山截然不同的节奏——更快,更急,更有压迫感。 “张先生,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李威廉提着行李箱问。 “嗯。”张阳收回目光。“找一家离交易所近的旅馆。” 李威廉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用流利的英语对司机说:“去华尔街附近,找一家中档旅馆。” 司机是个爱尔兰裔的大胡子,瞥了眼后座的四个中国人,嘟囔了句什么,但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行在纽约的街道上,小陈和小王扒着车窗往外看,不时发出惊叹。 “师座,你看那楼,怕是有三十层高!” “乖乖,这路上跑的汽车,比上海多了十倍不止。” 李威廉听着这些土气的惊叹,嘴角微微撇了撇,但没说话。 车子在一家叫“联合旅馆”的五层楼前停下。张阳付了车费,四人提着行李走进大堂。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住宿?” “对,两间房。”李威廉上前用英语说。 “双人间一天五美元,单人间四美元。”男人翻着登记簿。“你们是中国人?” “是的。” “押金二十美元。”男人说,“还有,晚上十点以后不能有访客,不能大声喧哗。违反规定就请离开。” 张阳付了钱,拿到钥匙。房间在四楼,条件比旧金山的丽晶旅馆好一些,但价格也贵了一倍。 安顿好后,李威廉问:“张先生,接下来什么安排?” “明天去纽约商品交易所看看。”张阳说:“今天先休息。” “那我先回房间。”李威廉提着箱子走了。 他一走,小陈立刻说:“师座,这个李威廉,一路上对咱们爱答不理的。花钱雇他,还不如找个实在人。” “他在美国长大,看不起咱们这些‘土包子’很正常。”张阳倒了杯水。“但咱们现在需要他这样的人脉和知识。忍一忍吧。” “我就是气不过。”小陈嘟囔。 “气不过也得忍。”张阳说:“记住咱们来美国的目的。等事情办成了,他爱怎么看咱们,随他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来到华尔街。 这条狭窄的街道两旁,矗立着一栋栋厚重的石头建筑,门口的铜牌上刻着各大银行和交易所的名字。 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们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写满了精明和算计。 “那就是纽约商品交易所。”李威廉指着一栋十层高的大楼。“不过咱们进不去交易大厅,只能在楼下看看。” 他们刚走到大楼门口,就被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拦住了:“抱歉,这里不对外开放。” 李威廉上前交涉:“他们是中国来的商人,想了解白银期货交易。” 保安打量了他们一眼,摇头:“没有预约不能进。而且交易大厅只对会员开放。” “那怎么才能成为会员?” “需要申请,还要交会费。”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去别处问问吧。” 正僵持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子从大楼里走出来。这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 看到张阳四人,他停下脚步,用英语问:“有什么事吗?” 第273章 史蒂芬.周 李威廉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 白人男子听完,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原来是中国来的朋友。我是约翰·汉密尔顿,摩根投资公司的客户经理。如果你们对期货交易感兴趣,我可以帮忙。” 张阳打量这人——标准的华尔街精英模样,笑容恰到好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汉密尔顿先生,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张阳用生硬的英语说。 “当然。”汉密尔顿看了看表。“街角有家咖啡馆,我们去那里?” 五人在咖啡馆坐下。汉密尔顿点了咖啡,然后开门见山:“几位想投资白银期货?” “是的。”张阳说:“我们有一笔资金,想通过期货交易增值。” “多少资金?” 张阳犹豫了一下:“大概三十万美元。” 他故意少说了一半。 汉密尔顿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复平静:“三十万,不少了。不过期货市场风险很大,你们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我建议你们找一个可靠的经纪公司。” 汉密尔顿从公文包里拿出名片。 “我们摩根投资就是专门做这个的。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专业的投资建议,帮你们开户、下单,收取一定的佣金。” 李威廉把话翻译给小陈和小王听。 张阳接过名片看了看:“佣金怎么算?” “交易金额的百分之一。”汉密尔顿说:“但如果资金量大,可以优惠。”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汉密尔顿微笑。“不过我得提醒你们,现在白银价格正处于上升期。根据我们公司的分析,未来三个月内,白银价格可能上涨百分之二十以上。现在入场正是好时机。” “为什么会上涨?” “这涉及到复杂的宏观经济分析。”汉密尔顿喝了口咖啡。“简单说,美国政府可能会出台支持白银的政策。具体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 张阳心里一动——这和他知道的历史对上了。 “如果我们决定和你们合作,具体流程是什么?” “很简单。”汉密尔顿说:“你们把钱存入我们指定的银行账户,我们为你们开立交易账户。然后我们的分析师会为你们制定投资策略,你们只需要签字确认,剩下的交给我们操作。” “钱存在你们指定的账户?” “对,这是规定。”汉密尔顿说:“毕竟期货交易需要保证金,资金必须在我们控制的账户里,才能随时调用。” 张阳皱眉:“那我们怎么确保资金安全?” “摩根投资是华尔街最老牌的公司之一,信誉有保障。”汉密尔顿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如果你们不信任我们,那就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阳说:“只是第一次合作,谨慎些是应该的。” “理解。”汉密尔顿站起身。“这样吧,你们考虑考虑。如果想合作,随时打我电话。我明天要去波士顿出差,三天后回来。” 他付了咖啡钱,礼貌地告辞。 等他走远,小陈立刻问:“师座,这人靠谱吗?” 张阳没回答,看向李威廉:“你怎么看?” 李威廉想了想:“摩根投资我听说过,确实是一家大公司。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华尔街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有些公司表面光鲜,背后不知道干什么勾当。” “你觉得汉密尔顿这个人呢?” “标准的华尔街推销员。”李威廉说:“说话滴水不漏,但总觉得有点太热情了。你们才见面十分钟,他就急着要你们把钱交给他,这不太正常。” 张阳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再看看吧。”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又在华尔街转了转,接触了几家经纪公司。情况都差不多——一听是华人客户,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开出苛刻的条件。 第三天下午,他们走进一家叫“太平洋投资”的小公司。这家公司在一栋旧楼的四层,办公室不大,只有三个工位。 接待他们的是个华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几位请坐。”他用国语说:“我是这里的经理,姓周,英文名史蒂芬。听说你们想投资白银期货?” 张阳有些意外:“周经理是华人?” “对,我在上海出生,五岁来的美国。”史蒂芬周笑笑,“所以看到同胞特别亲切。几位是从国内来的?” “从四川来。” “四川?好地方。”史蒂芬周倒了茶。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学金融,毕业后在摩根士丹利干了两年,去年出来自己开了这家公司。主要做华人生意,毕竟华人客户在大公司不受待见。” 张阳打量着他——和汉密尔顿那种精明的华尔街精英不同,史蒂芬周看起来更朴实,说话也更诚恳。 “周经理,我们确实想做白银期货,但对美国市场不熟悉。”张阳实话实说。 “理解。”史蒂芬周点头。“很多华人客户都有这个问题。所以我一般建议,先从少量资金开始,熟悉了再加大投入。” “你觉得现在白银行情怎么样?” “短期看涨。”史蒂芬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这是我做的分析。从技术面看,白银价格已经突破关键阻力位。从基本面看,美国国内白银生产商一直在游说政府出台扶持政策。再加上全球经济复苏,工业用银需求增加,多重因素支撑价格上涨。” 他翻开报告,指着图表:“我的预测是,未来六个月内,白银价格可能上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这么高?”张阳问。 “这只是预测,市场有风险。”史蒂芬周合上报告。“不过如果你们相信我的判断,现在确实是入场的好时机。” 张阳想了想:“如果我们和你合作,流程是怎样的?” “很简单。”史蒂芬周说。“你们去花旗银行开个账户,把钱存进去。然后我们签委托协议,我作为你们的投资顾问,有权操作账户进行交易。每笔交易我都会向你们报告,盈亏透明。” “钱存在我们自己的账户?” “对。”史蒂芬周说。“这是最重要的。资金必须由客户自己控制,投资顾问只能操作,不能提取。这是行业规范,也是对客户的保护。” 张阳心里一比较——这和汉密尔顿说的完全不一样。 “佣金呢?” “千分之五。”史蒂芬周说:“比大公司低一半。而且第一笔交易,我不收佣金,算交个朋友。”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周经理,能问问你为什么对华人客户这么照顾吗?” 史蒂芬周苦笑了下: “因为我在华尔街这些年,受够了白人的歧视。同样的工作,白人同事薪水比我高;同样的业绩,白人更容易升职。去年我出来单干,就是想帮帮咱们华人。至少在我这里,华人客户不会被当成二等公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说句心里话,等我在美国赚够了钱,我也想回国。我父母常跟我说,落叶归根。现在国内虽然乱,但毕竟是自己的国家。” 第274章 签合同 这话打动了张阳。 “周经理,我们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没问题。”史蒂芬周递上名片。“随时联系我。” 走出太平洋投资公司,李威廉突然说:“张先生,这个史蒂芬周,看起来比汉密尔顿靠谱。” “你也这么觉得?” “嗯。”李威廉难得认真地说:“至少他让客户自己控制资金,这是最基本的诚信。而且他说的那些遭遇,我能理解。华人在华尔街,确实很难混。” 回到旅馆,张阳召集三人开会。 “你们怎么看这两个人?”张阳问。 小王先说:“我觉得汉密尔顿像骗子。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要人把几十万交给他的?” 小陈点头:“那个史蒂芬周实在些。而且他是华人,应该不会坑咱们华人吧?” 李威廉却说:“张先生,我得提醒你。在华尔街,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就是利用同胞之情来骗人。史蒂芬周说的那些话,也可能是为了博取你们的信任。” “那你觉得该选谁?”张阳问。 “我不知道。”李威廉摇头,“但如果你决定选史蒂芬周,我建议先少量投一点试试。比如先投五万美元,看他操作得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追加。” 张阳沉思良久。 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白银价格会暴涨。但他不知道具体的操作细节,更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华尔街有多少陷阱。 “明天再去见见史蒂芬周。”张阳做出决定。“问得详细些。” 第二天上午,他们再次来到太平洋投资公司。 史蒂芬周似乎料到他们会来,已经泡好了茶。 “张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张阳坐下,“如果我们合作,具体的投资策略是什么?” “我会建议分散投资。”史蒂芬周拿出一份计划书。“三十万美元,可以分成三部分:十万做短期交易,抓波动机会;十万做中期持有,赌趋势;剩下十万作为备用金,应对突发情况。” “如果出现亏损怎么办?” “设定止损线。”史蒂芬周说,“单笔交易亏损超过百分之十,自动平仓。账户总体亏损超过百分之二十,暂停交易,重新评估策略。” “这些都会写在合同里?” “当然。”史蒂芬周说:“我会把所有的风险控制措施都写进合同。投资有风险,我必须让客户清楚可能发生的损失。” 张阳又问了一些技术性问题,史蒂芬周都一一解答,显得很专业。 最后,张阳说:“周经理,我们决定和你合作。” 史蒂芬周眼睛一亮:“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去银行开户?” “不急。”张阳说:“我们先签合同。至于资金,我们分批次转入。第一期先转十万美元,如果操作顺利,再转后面的。” 这是张阳想出的折中方案——既给史蒂芬周一定的信任,又控制风险。 史蒂芬周想了想:“可以。不过张先生,我得说实话,十万美元的资金量,在期货市场里不算大,能做的交易有限。如果你们真想赚大钱,最好能一次性投入。” “我们一步步来。”张阳坚持。 “好吧。”史蒂芬周也不强求。“那我准备合同,明天签?” “好。” 离开公司,小陈问:“师座,咱们真信他了?” “不全信。”张阳说:“但他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而且十万美元,就算全赔了,咱们也还有五十万。这个风险,可以承受。” “那汉密尔顿那边……” “不用理了。” 回到旅馆,张阳让李威廉去打听一下史蒂芬周的背景。 “我有个同学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我让他查查史蒂芬周的毕业情况。”李威廉说,“明天应该能有消息。” 晚上,张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知道,明天签了合同,钱转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六十万美元,是川南五县多少百姓的血汗,是多少弟兄用命换来的。 如果赔了,他怎么回去面对他们? 但如果赚了,这些钱就能买机器、建工厂、武装军队,让川南变得更强大。 “赌一把吧。”张阳喃喃自语:“历史告诉我,白银会涨。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窗外,纽约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 这座不眠的城市里,无数人做着发财梦,有人成功,有人倾家荡产。 明天,张阳也要加入这个赌局了。 第二天一早,李威廉带回了一个消息。 “我问了我在哥大的同学。”李威廉说:“史蒂芬周确实是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系毕业的,成绩还不错。毕业后在摩根士丹利干了两年,去年辞职。这些都没问题。” 张阳点点头:“那他在摩根士丹利干得怎么样?” “这个不清楚。”李威廉说:“不过我同学说,华人能在摩根士丹利干两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多数人干不到半年就被挤走了。” “为什么?” “歧视呗。”李威廉苦笑。“华尔街那些大公司,表面上讲平等,实际上晋升机会都是白人的。华人再有能力,也只能做基础工作。” 张阳沉思片刻:“走吧,去签合同。” 四人再次来到太平洋投资公司。史蒂芬周已经准备好了合同,厚厚一沓,有英文和中文两个版本。 “张先生,这是按照昨天我们谈的条件拟的合同。”史蒂芬周把中文版推过来,“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张阳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合同写得很详细,包括投资策略、风险控制、佣金计算、双方权利义务等,都列得清清楚楚。 其中最重要的是资金安全条款——客户资金必须存在客户自己名下的银行账户,投资顾问只有操作权限,没有提取权限。每笔交易都需要客户签字确认,客户随时可以查询账户情况。 “周经理,这合同看起来没问题。”张阳说,“但我有个要求。” “请讲。” 第275章 入市即巅峰 “第一期十万美元,我们先转五万。”张阳说:“等第一笔交易完成,看到效果,再转剩下的五万。” 史蒂芬周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张先生,你这是不放心我啊。” “周经理别误会。”张阳说:“不是不放心你,而是我们第一次做期货,谨慎些总没错。” “理解。”史蒂芬周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先签合同,然后去银行开户、转账。” 双方签了字,按了手印。合同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现在去花旗银行?”史蒂芬周问。 “好。” 花旗银行在华尔街有一栋宏伟的总部大楼。走进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高挑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处处透着奢华。 但和旧金山一样,华人在这里依然不受待见。 柜台后的白人职员看到史蒂芬周,还算客气:“周先生,有什么事?” “我带客户来开户。”史蒂芬周说,“这位是张先生,从中国来的。” 职员打量了张阳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开什么账户?” “投资账户,用于期货交易。”史蒂芬周说。 “最低存款额一万美元。”职员机械地说:“护照、地址证明。” 张阳递上护照和旅馆的收据。职员看了看,开始在表格上填写。 “账户名?” “张阳。” “住址?” “纽约联合旅馆。” “职业?” “商人。” 填完表格,职员说:“请稍等,需要经理批准。” 他拿着材料进了里间。过了十几分钟,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一起出来。 “我是这里的经理,布朗。”秃顶男人用英语说:“张先生,你来自中国?” “是的。” “开户目的是期货交易?” “对。” 布朗经理看了看张阳的穿着——普通的灰色西装,不是什么名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陈和小王——明显是随从模样。 “张先生,期货交易风险很大,你以前有经验吗?” “没有。”张阳如实说:“但我请了专业的投资顾问。” 他指了指史蒂芬周。 布朗经理瞥了史蒂芬周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周先生的公司我知道,规模很小。张先生,我建议你谨慎考虑。很多像你这样的外国客户,不了解美国市场,最后都赔光了。” 张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信任华人投资顾问,也不信任中国客户。 “谢谢提醒,但我已经决定了。” 布朗经理耸耸肩:“好吧。账户可以开,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账户资金低于最低限额,我们会收取管理费。” “明白。” 开了账户,张阳当场存入五万美元。看着厚厚的钞票被收进柜台,小陈心疼得直咧嘴。 走出银行,史蒂芬周说:“张先生,现在账户开好了,我们可以开始操作了。你对第一笔交易有什么想法?” “你决定吧。”张阳说:“既然请你做顾问,就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那好。”史蒂芬周看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交易所刚开盘。我建议先买入三个月期的白银期货合约。按照现在的价格,五万美元可以买……” 他快速心算:“大概可以买价值五十万美元的合约,十倍杠杆。” “五十万?”小陈吓了一跳。“咱们只有五万啊!” “期货就是这样。”史蒂芬周解释。 “用保证金交易,放大收益,也放大风险。如果白银价格上涨百分之十,我们就能赚五万。但如果下跌百分之十,我们就亏五万,本金全没了。” 张阳点点头:“按你说的做。” “那我现在回公司下单。”史蒂芬周说:“今天下午收盘后,我会把交易确认单送到旅馆。” “好。” 回到旅馆,小陈忧心忡忡:“师座,十倍杠杆,太危险了吧?万一跌了,五万美元就没了。” “我知道风险。”张阳说,“但要想赚大钱,就得冒大风险。而且我相信周经理的判断。” “你就这么信他?” “不全信。”张阳说:“所以我只转了五万,不是十万。这是试探。如果他这五万操作得好,说明他有能力。如果赔了,说明他不行,咱们及时止损。” 小王在一旁说:“师座,我觉得那个史蒂芬周人不错。他说等赚够了钱要回国,这话听着实在。” 李威廉却泼冷水:“张先生,在华尔街,不能光看人说什么,要看做什么。有些人就是会说漂亮话。” “我知道。”张阳说:“所以我们要看他的行动。” 下午四点,史蒂芬周果然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文件。 “张先生,这是今天的交易确认单。”他把文件递过来。 “我以每盎司0.36美元的价格,买入了价值五十万美元的白银期货合约,交割期三个月。这是具体的合约编号、价格、数量。” 张阳看不懂那些英文术语,但数字还是能看明白。 “今天的行情怎么样?” “白银价格上涨了百分之一点五。”史蒂芬周说:“按照我们的仓位,账面上已经盈利七千五百美元。” “一天就赚七千五?”小陈瞪大了眼睛。 “只是账面盈利。”史蒂芬周提醒,“期货价格随时波动,明天可能就跌回去了。所以不能高兴太早。” 他顿了顿:“不过从技术面看,今天的上涨有成交量支撑,应该是真涨。如果明天继续上涨,我建议再加仓。” “加多少?” “再加五万美元。”史蒂芬周说,“把杠杆提到十五倍。当然,这要看你们的风险承受能力。” 张阳想了想:“明天看情况再说。” “好。”史蒂芬周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收盘后我再过来报告。” 送走史蒂芬周,张阳看着那份交易确认单,心里五味杂陈。 五万美元,一天就赚了七千五。这钱来得太快,快得让人不安。 “师座,咱们是不是该见好就收?”小陈说:“一天赚七千五,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万。这比干啥都强。” “期货不是这么算的。”张阳摇头:“今天能赚,明天可能就赔。而且杠杆越高,风险越大。咱们还是稳一点。” 第二天,白银价格继续上涨,又涨了百分之二。 账面盈利达到了一万七千美元。 第三天,涨了百分之一点五。 账面盈利两万四千美元。 三天时间,五万美元的本金,赚了将近一半。 第四天早上,史蒂芬周打来电话:“张先生,今天白银开盘大涨,现在已经涨了百分之三。我建议再加仓,抓住这波行情。” “加多少?” “把剩下的五万也转进来。”史蒂芬周说:“这样我们总共投入十万,可以操作价值一百五十万美元的合约。如果这波行情能涨百分之二十,我们就能赚三十万!” 电话那头,史蒂芬周的声音有些激动。 张阳握着听筒,沉默了。 三天赚两万四,确实诱人。再加五万,就有可能赚三十万。 但万一跌了呢?十万全赔进去? “张先生?”史蒂芬周催促。 “周经理,我想问个问题。”张阳说:“如果现在平仓,我们能拿到多少钱?” 第276章 我有内幕消息 “平仓?” 史蒂芬周愣了一下。 “现在平仓的话,扣除手续费,大概能拿到七万四千美元。三天赚两万四,收益率很不错。但是张先生,行情才刚刚开始,现在平仓太可惜了。” “如果加仓后下跌呢?” “那我建议设置止损线。”史蒂芬周说。“如果价格从高点回落百分之五,就自动平仓。这样最多亏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五万美元。用五万美元的风险,博取三十万的收益,值得赌一把。” 张阳心动了。 他知道历史,知道白银会大涨。现在的情况,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好。”他做出决定。“我今天去银行转账。但止损线一定要设好。” “没问题!”史蒂芬周高兴地说:“我这就去准备。” 挂断电话,小陈担心地问:“师座,真要把剩下的五万也转进去?” “转。”张阳说:“机会难得。而且周经理说了,设止损线,最多亏五万。” “万一他骗咱们呢?” “合同都签了,他要是敢乱来,我们可以起诉。”张阳说:“走吧,去银行。” 再次来到花旗银行,柜台职员看到张阳,态度明显好了很多——毕竟账户里已经有了七万多美元。 “张先生,今天办什么业务?” “再存五万美元。”张阳把一叠钞票推过去。 职员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地办好了手续。 走出银行,张阳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十万美金,换成大洋就是二十多万,够川南边防军发两个月军饷了。 “师座,咱们现在去哪?”小王问。 “去交易所附近转转。”张阳说,“我想亲眼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 纽约商品交易所大楼外,聚集着很多人。有些是交易员,有些是投机客,还有一些像张阳这样的外来者。 一个穿着破旧西装的老头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块纸板,上面写着:“二十年交易经验,提供投资建议,一次一美元。” 张阳走过去,蹲下身:“老先生,我想问问白银期货。”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张阳:“中国人?想玩期货?” “对。” “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老头摇摇头:“这不是你们该玩的东西。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外国人在这里赔得精光。”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水太深。”老头点了根烟:“庄家、内幕、操纵,什么花样都有。你们外国人,语言不通,规则不懂,就是待宰的羔羊。” 张阳心里一紧:“那如果请了投资顾问呢?” “顾问?”老头笑了。 “华尔街最不缺的就是骗子。有些人专门骗你们这些外国来的有钱人。钱一转出去,人就消失了。你去报警?警察才懒得管。” “有个叫史蒂芬周的华人顾问,你听说过吗?” 老头想了想:“姓周的华人?好像有点印象。在摩根士丹利干过,后来自己开了家公司。人怎么样不知道,但华人在这行混,不容易。” 他弹了弹烟灰:“小伙子,我在这坐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第一天赚得盆满钵满,第二天就跳楼了。期货这东西,瘾大,害人。你要是听劝,现在就把钱取出来,干点实在生意。”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一美元放在纸板上:“谢谢老先生。” 站起身,他抬头望着交易所大楼。 大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面,有多少人一夜暴富,又有多少人倾家荡产? “师座,那老头说的……”小陈欲言又止。 “我知道。”张阳说:“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撤,赚两万四。继续走,可能赚三十万,也可能全赔。” 他深吸一口气:“赌一把吧。如果史蒂芬周真是骗子,咱们认了。如果他是真心帮咱们,这三十万,能改变很多事。” 回到旅馆,史蒂芬周已经等在门口了。 “张先生,钱转了吗?” “转了。” “太好了!”史蒂芬周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我已经加仓了。现在我们的总仓位是价值一百五十万美元的白银期货合约。止损线设在了当前价格的百分之五下方。” 他指着图表:“如果一切顺利,这波行情至少能涨到每盎司0.45美元。那样的话,我们能赚……” 他快速计算:“四十五万美元!” 四十五万! 小陈和小王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阳的心也砰砰直跳。四十五万美元,换成大洋就是近一百万。有了这笔钱,他能建两个钢铁厂,或者武装一个师。 “周经理,这波行情能持续多久?” “至少一个月。”史蒂芬周信心满满。“我有内部消息,美国政府正在讨论白银法案,最晚下个月就会公布。一旦公布,白银价格必然暴涨。” 内部消息?张阳心里一动。 “周经理,这种内部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史蒂芬周笑了笑:“我在摩根士丹利干了两年,认识一些朋友。虽然现在不在那里了,但还有些人脉。不过张先生,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好,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明白。”张阳点头。 史蒂芬周收起文件:“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会继续盯盘,有情况随时通知你们。” 送走史蒂芬周,李威廉突然说:“张先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史蒂芬周说他有内部消息。”李威廉皱眉。“如果真有这么确切的消息,他自己为什么不投钱?反而急着帮你们操作?” 张阳愣住了。 是啊,如果知道白银一定会涨,史蒂芬周自己投钱不是赚得更多?为什么要赚那千分之五的佣金? “也许……他自己也投了?”小王说。 “那他应该提一句。”李威廉说。“可他从来没说过自己也投资白银期货。”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 “李威廉,你能查到史蒂芬周的个人财务状况吗?” “我试试。”李威廉说:“我有同学在信用调查公司工作,可以查查他有没有债务,有没有破产记录。” “尽快。” 第277章 你们竟然调查我 三天后,李威廉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张先生,我朋友查到了。”李威廉的表情很严肃。 “史蒂芬周确实是从摩根士丹利离职的,但不是自愿辞职,而是被开除的。”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被开除?” “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档案里写的是‘违反公司规定,损害客户利益’。” 李威廉说:“而且他离职后,有一起诉讼案——一个叫约翰逊的客户起诉摩根士丹利,说因为投资顾问的违规操作导致他损失了八万美元。那个投资顾问,就是史蒂芬周。” 小陈一听就急了:“师座,这人不靠谱啊!” 小王也脸色发白:“咱们那十万美金……” “先别慌。”张阳强迫自己冷静:“李威廉,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吗?比如那个诉讼案的结果?” “我朋友说,案子最后庭外和解了。”李威廉说: “摩根士丹利赔了客户一部分钱,史蒂芬周被开除。但这只是公开记录,内情谁也不清楚。” 张阳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史蒂芬周那张诚恳的脸,和这些信息在脑海里打架。 “走,去银行。”他突然说。 “去银行干什么?” “冻结账户。”张阳抓起外套。“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不能让他再操作我们的钱。” 四人匆匆赶到花旗银行。布朗经理看到他们,有些意外:“张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要冻结我的投资账户。”张阳说:“立刻,马上。” “冻结?”布朗皱眉。“为什么?你的投资顾问史蒂芬周先生今天上午刚下了一笔大单,买了二十万……” “我不管他下了什么单。”张阳打断他:“现在,立刻冻结账户。所有交易暂停。” 布朗耸耸肩:“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不过我得提醒你,如果因此造成损失,银行不负责。” “我明白。” 办完冻结手续,张阳又问:“史蒂芬周今天来取过钱吗?” “没有。”布朗说:“他只有操作交易权限,没有取现权限。” 张阳稍微松了口气:“谢谢。” 离开银行,他们直奔太平洋投资公司。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史蒂芬周一个人。他正对着电话说着什么,看到张阳四人闯进来,愣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 “张先生?你们怎么来了?”史蒂芬周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诚恳的笑容。“我正想给你们打电话呢。今天上午白银又涨了百分之二,咱们的账户……” “史蒂芬周。”张阳冷冷打断他。“我们查到你被摩根士丹利开除的事。还有那个约翰逊的诉讼案。你能解释一下吗?” 史蒂芬周的笑容僵在脸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几秒钟,史蒂芬周才苦笑着坐回椅子:“你们去调查我了?” “对。”张阳盯着他。“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史蒂芬周摇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想知道什么真相?是我想帮客户赚钱却被开除的真相?还是我坚持原则却遭报复的真相?” “什么意思?”小陈问。 史蒂芬周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无奈: “三年前,我在摩根士丹利做投资顾问。我负责的一个客户,叫罗伯特·约翰逊,是个农场主,他把辛苦积攒的八万美元交给我打理。” 他顿了顿:“当时公司正在推一支垃圾债券,佣金特别高。上司要求所有顾问都向客户推荐这支债券。但我分析了那家公司,发现财务状况很糟,违约风险很大。我劝约翰逊不要买,建议他买国债,虽然收益低,但安全。” “结果呢?”张阳问。 “结果就是,我被上司叫去谈话。”史蒂芬周苦笑。 “他说我损害公司利益,破坏团队合作。我坚持认为应该对客户负责。后来公司绕过我,直接联系约翰逊,强行把那支债券卖给了他。” “三个月后,那家公司破产,债券变成废纸。约翰逊的八万美元血本无归。他起诉摩根士丹利,公司为了平息事态,赔了他三万美元,然后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说我违规操作,擅自改变投资策略。” 史蒂芬周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被开除了。华尔街没有公司再敢要我。因为摩根士丹利私下放出风声,说我不守规矩。” 张阳沉默了。 “那后来呢?”李威廉问:“那个约翰逊……” “约翰逊知道真相后,很愧疚。”史蒂芬周说:“他说如果不是我当初提醒,他可能还会投更多钱。后来他借给我一万美元,说让我重新开始。这间公司,就是用他那笔钱起步的。” 史蒂芬周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和一个年轻人——明显是年轻时的史蒂芬周——握着手。 “这就是约翰逊先生。”史蒂芬周说:“去年圣诞节前去世了。临终前还打电话给我,说希望我能坚持下去,做一个有良心的投资顾问。” 他把照片推过来:“如果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给他的遗孀玛丽·约翰逊。电话号在背面。” 张阳拿起照片,翻到背面。确实有一串电话号码。 李威廉见他犹豫不决,接过照片,就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了那个遗孀玛丽·约翰逊。 经过一番询问后,证实史蒂芬周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放下电话后对张阳点了点头,脸上有些尴尬。 “张先生,我这一个月来尽心尽力帮你们操作,几天时间,就帮你赚了三万多美元。”史蒂芬周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我要是想骗你们,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咱们都是中国人,能互相理解,互相扶持。我在美国这些年,受够了白人的歧视和排挤。好不容易遇到同胞,而且听说你赚了钱是为了回去建设祖国,那也是深埋在我内心中的强国梦,我想真心帮你们一把,可却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肩膀微微颤抖。 小陈和小王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李威廉也沉默了。 张阳看着手里的照片,又看看史蒂芬周落寞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周经理……”他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我们不该怀疑你。” 第278章 张阳开始飘了 史蒂芬周转过身,眼睛有些红: “不用道歉。你们谨慎是对的。华尔街这种地方,确实骗子多。你们初来乍到,多留个心眼是应该的。” 他走回桌前,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上午的交易记录。我以0.38美元的价格加仓了二十万美元的合约。如果你们不信任我,现在可以全部平仓。扣除手续费,应该能拿回十三万左右。几天赚三万,也不错。” 张阳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周经理,我们相信你。账户已经冻结了,不过我们会尽快去银行解冻,你继续操作吧。” 史蒂芬周看着他:“真的?” “真的。”张阳诚恳地说:“刚才我们去银行冻结账户,是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不用。”史蒂芬周摆摆手。“误会解开了就好。不过张先生,既然咱们要继续合作,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最近期货市场波动加大。”史蒂芬周翻开行情图。 “你看,这是最近两天的白银价格走势。每天振幅都在百分之一以上。咱们设定的百分之五止损线,在十倍杠杆下,只要价格波动超过百分之零点五,就会触发止损。” 他指着几个点:“这两天,有三次都是刚跌破止损线就被强制平仓,结果平仓后价格又涨回去了。我们白白损失了本金和手续费,还错过了上涨行情。” “那你的建议是?” “把止损线放宽到百分之二十。”史蒂芬周说,“这样价格波动只要不超过百分之二,就不会触发止损。白银长期看涨,短期波动不用太在意。只要趋势不变,持有就好。” 张阳想了想:“百分之二十的止损线,万一真跌那么多怎么办?” “那说明趋势可能改变了。”史蒂芬周说:“该止损就得止损。但现在的波动明显是市场正常调整,不是趋势反转。太窄的止损线,反而容易被洗出去。” 张阳看看小陈和李威廉:“你们觉得呢?” 小陈挠挠头:“师座,这些我不懂。您决定吧。” 李威廉倒是说:“从技术分析角度看,周经理说的有道理。太紧的止损在波动大的市场里确实容易误伤。” “好。”张阳点头。“就按周经理说的,止损线放宽到百分之二十。” “那我现在去调整设置。”史蒂芬周说:“另外,张先生,我建议把剩下的资金也转进来。行情来了,就要抓住。现在投入越多,赚得越多。” 张阳犹豫了。 六十万美金,全投进去? “师座,要不……再等等?”小陈小声说:“等这波行情确定了再追加?” 史蒂芬周笑了:“小陈兄弟的谨慎我能理解。但金融市场就是这样,机会稍纵即逝。等所有人都看出来是行情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指着图表:“我做了十几年分析,这种形态,这种成交量,后面至少有一波大涨。现在入场,一个月内翻倍都有可能。” 翻倍?六十万变一百二十万? 张阳的心跳加快了。 “好。”他一咬牙,“明天我去银行,把剩下的五十万都转进来。” “师座!”小陈急了。 “别说了。”张阳摆手,“我相信周经理。也相信我的判断。” 史蒂芬周眼睛一亮: “张先生有魄力!那这样,咱们明天资金到位后,我重新设计仓位。争取在月底前,让资金翻一番!” 离开公司,小陈还是担心:“师座,六十万全投进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高风险才有高收益。”张阳说: “你们也看到了,才投了10万本金进去,几天就赚了三万多。如果六十万全投进去,几天就能赚十八万。一个月就是一百多万。” 他越说越兴奋:“有了这笔钱,咱们回宜宾能建多少工厂?能买多少机器?川南的老百姓日子能好过多少?” 李威廉在旁边泼冷水:“张先生,账不能这么算。期货市场有赚有赔,不可能天天赚钱。” “我知道。”张阳不以为然: “但趋势摆在那里。白银长期肯定涨,这是确定的。短期波动,扛过去就好了。”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信。 不,不止自信。 是开始有点飘了。 第二天,张阳去银行转了账。 五十万美元,全部存入投资账户。 看着柜台职员清点那一沓沓钞票,小陈心疼得直咧嘴。小王也手心冒汗。 只有张阳,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张先生,您确定要全部转入?”布朗经理再次确认。“这可是五十万美元,不是小数目。” “确定。”张阳签了字。“全部用于期货交易。” “好吧。”布朗耸耸肩。“祝你好运。” 走出银行,张阳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六十万,很快就会变成一百万,两百万,甚至更多。 回到太平洋投资公司,史蒂芬周已经准备好了新的投资计划。 “张先生,现在账户里有六十七万四千美元——包括本金和之前的盈利。”史蒂芬周指着计划书,“我建议分三部分:五十万做主力仓位,十五倍杠杆,买价值七百五十万美元的合约;十万做机动资金,应对追加保证金的需求;剩下的三万四作为备用。” “七百五十万?”小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多了吧?” “期货就是这样。”史蒂芬周解释: “用少量资金撬动大额交易。如果白银价格上涨百分之十,我们就能赚七十五万。如果涨百分之二十,就是一百五十万。” 张阳听得心潮澎湃。 一百五十万!换成大洋就是四百多万!够建一个钢铁厂了! “就按你说的办。”他一挥手,“操作吧。” 接下来的几天,白银价格果然继续上涨。 第一天,涨百分之一点五,账面盈利十一万。 第二天,涨百分之二,账面盈利累计二十五万。 第三天,虽然只涨了百分之零点五,但累计盈利已经到了二十八万。 三天时间,六十万本金,赚了将近一半。 张阳的心态,在这三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279章 华尔街之狼 接下来的几天,白银价格果然继续上涨。 第一天,涨百分之一点五,账面盈利十一万。 第二天,涨百分之二,账面盈利累计二十五万。 第三天,虽然只涨了百分之零点五,但累计盈利已经到了二十八万。 三天时间,六十万本金,赚了将近一半。 张阳的心态,在这三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天收盘后,他还很谦虚:“周经理,全靠你专业。这些金融知识,我一点都不懂。” 史蒂芬周笑道:“张先生客气了。你虽然不懂具体操作,但对大势的判断很准。你说白银长期看涨,这眼光就很独到。” 第二天,张阳的自信多了些:“周经理,今天这波行情,是不是像我们之前分析的那样?技术面突破,成交量放大,后市可期?” “对,对。”史蒂芬周点头,“张先生学得很快啊。” “哪里,都是你教得好。”张阳嘴上谦虚,但眼里已经闪着光了。 到了第三天,当看到账面盈利突破二十八万时,张阳彻底飘了。 “你看,小陈,我是不是前两天还在跟你说?”他拍着小陈的肩膀。“白银肯定涨。这趋势,我老早就看出来了。” 小陈还是担心:“师座,涨了这么多,会不会回调啊?” “回调怕什么?”张阳不以为然,“趋势在,回调就是加仓的机会。周经理,你说是不是?” 史蒂芬周点头:“张先生说得对。牛市中的回调,是上车的好机会。” 张阳更得意了,开始卖弄起这几天学到的术语:“你看这个指标,开始加速上行了;趋势线也在低位拐头向上。这明显是多头排列嘛。” 李威廉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第四天,白银价格震荡,最终微跌百分之零点三。 账面盈利回吐了三万,还剩二十五万。 小陈慌了:“师座,跌了!” “正常波动。”张阳摆摆手。“才跌百分之零点三,慌什么?你要看趋势,趋势懂吗?总的趋势,都还是向上的。” 他指着图表,说得头头是道:“这种小幅震荡,就是洗盘。把不坚定的散户洗出去,庄家好继续拉升。” 史蒂芬周附和:“张先生分析得很到位。今天成交量萎缩,明显是洗盘特征。” 张阳更来劲了,转向史蒂芬周:“周经理,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专业能力这么强,为什么自己不投钱炒期货?”张阳说:“如果你自己也投,现在不早就发财了?” 史蒂芬周愣了一下,苦笑道:“我没那么多本金。而且……给自己操作和给客户操作,心态不一样。给自己操作容易患得患失。”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张阳摇摇头。 “投资这个东西,眼光、定力、魄力,缺一不可。你看我,六十万全投进去,眼都不眨一下。为什么?就是因为我看准了趋势,有定力拿住,有魄力下重注。” 他越说越起劲:“周经理,我建议你也投点钱。我敢保证,白银至少还能涨一年。现在入场,明年翻几倍绝对没问题。” 史蒂芬周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张阳说:“机会不等人。这样,你要是钱不够,我先借你一万。赚了钱再还我。” 小陈赶紧拉他:“师座,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张阳不以为然,“周经理帮咱们赚了这么多钱,帮帮他怎么了?都是中国人,互相扶持嘛。” 史蒂芬周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张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不能拿客户的钱。” “你看你,太见外了。”张阳拍拍他的肩。“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转一万到你个人账户。你也开个户,跟我一起做。我带你赚钱。” 史蒂芬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离开公司时,张阳意气风发。 走在华尔街的街道上,他看着两旁的高楼大厦,突然生出一股豪情。 “小陈,小王,你们说,要是咱们在这里待一年,能赚多少钱?”张阳问。 小陈算了算:“一天赚十万,一个月三百万,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万……天呐,这么多?” “三千六百万美元。”张阳重复这个数字,眼睛发亮,“换成大洋就是八九千万。有了这笔钱,回宜宾能干什么?” 他开始畅想:“先建钢铁厂,月产一千吨不够,要月产五千吨。再建化工厂,生产化肥、炸药。修铁路,把五县连起来。修公路,村村通。办学校,让所有孩子都能上学。办医院,老百姓生病了有地方治……” 他说得眉飞色舞,小陈和小王也被感染了,跟着一起憧憬。 “师座,那咱们得买多少机器啊?”小王问。 “有多少买多少。”张阳大手一挥,“美国、德国、英国,哪个国家的机器好,咱们就买哪个国家的。到时候,川南就是全中国最发达的地方。” 李威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泼冷水:“张先生,期货市场有风险,不可能天天赚钱的。您还是稳一点好。” “李威廉,你这就是不懂了。”张阳现在完全听不进不同意见。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想赚大钱,就得冒大险。你看那些华尔街大亨,哪个不是敢赌敢拼?”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放心,等我们赚了钱,你的佣金一分不会少。一个月一百五十美元是吧?到时候我给你翻倍,三百!” 李威廉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图钱。”张阳自顾自地说:“但该给的还是要给。我张阳从来不会亏待帮过我的人。” 回到旅馆,张阳还在兴奋状态。 他拿出纸笔,开始列购物清单: “钢铁厂设备,要德国克虏伯的。” “化工厂设备,要美国杜邦的。” “纺织厂要扩大,再买五万纱锭。” “还要建机械厂,自己能造枪造炮……” 写着写着,他突然停笔:“对了,还得买几艘轮船。以后咱们的货,直接从宜宾运到上海,再运到国外。” 小陈看着清单,眼睛都直了:“师座,这些得花多少钱啊?” “五千万美元应该够了。”张阳想了想,“咱们不贪,赚够五千万就回去。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中国人也能搞建设,也能让国家强大起来。” 他说得慷慨激昂,小陈和小王也跟着热血沸腾。 这一夜,张阳做了个美梦。 梦里,川南五县工厂林立,铁路纵横,学校医院遍布。老百姓穿着整齐的衣服,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而他站在新建的钢铁厂前,看着高炉冒出的烟,笑得合不拢嘴。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张阳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嘴角还带着笑。 今天,又会是赚钱的一天。 他相信。 第280章 破产 美梦只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张阳照常来到太平洋投资公司。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史蒂芬周不在办公室,电脑关着,桌上的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就像从来没人用过一样。 “周经理?”张阳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小陈走到里间看了看,出来摇头:“没人。” “可能去交易所了?”小王猜测。 “等等吧。”张阳在沙发上坐下。“他应该很快就回来。” 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人。 张阳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史蒂芬周是个很守时的人,每天九点准时到公司,从来没有迟到过。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师座,你看这个。”小陈在办公桌上发现一张纸条。 张阳接过来,上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张先生,家中有急事,需回加州处理。交易已设自动止损,勿念。周。”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家中有急事?”张阳皱眉。“昨天怎么没听他说?” 李威廉拿起电话:“我打他家里问问。” 拨了几次,都是忙音。 “打不通。”李威廉放下听筒。 张阳的心开始往下沉。这很不正常。史蒂芬周平时有什么事都会提前跟自己当面说,从不会搞留言这一套。 “去银行。”张阳突然说。 “去银行干什么?” “查账户。”张阳的声音有些发紧,“快!” 四人冲出办公室,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花旗银行。 一路上,张阳一言不发,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银行,他直接冲到柜台:“我要查我的投资账户余额!” 柜台职员认出他,操作了几下电脑,抬头说:“张先生,您的账户余额是50美分。” “什么?!”张阳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50美分。”职员重复。“昨天下午有一笔大额取款,把账户里的钱都取走了。” 张阳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小陈赶紧扶住他。 “谁取的?谁有权取我的钱?”张阳的声音在颤抖。 “是您的授权代理人,史蒂芬周先生。”职员说:“他出示了您的授权委托书,还有您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授权委托书?我什么时候签过授权委托书?”张阳吼道。 布朗经理闻声走过来:“张先生,请冷静。我们这里有文件。” 他走进办公室,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阳。 那是一份英文的授权委托书,上面明确写着:授权史蒂芬周作为张阳的全权代理人,有权操作投资账户,包括但不限于交易、转账、取款等。 最后一页,有张阳的中文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张阳看着那个签名和手印,浑身发冷。 他想起来了。 两天前,史蒂芬周拿了一沓文件让他签,说是“委托操作的补充协议”。当时他正为又赚了十多万而兴奋,看都没看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史蒂芬周还说:“这些都是格式条款,每份合同都有的。” 他信了。 “这……这是我签的。”张阳的声音嘶哑。“但我不知道这是取款授权。他说是补充协议……” 布朗经理同情地看着他:“张先生,文件就是文件。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手印。我们银行只认文件。” “可这是诈骗!”小陈急了。“他骗我们签的!” “那你们应该报警。”布朗经理说:“但银行方面,我们只能按文件办事。史蒂芬周先生手续齐全,我们无权拒绝。” 张阳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 六十万美元。 还有赚的三十八万。 一共九十八万美元,就这么没了。 换成大洋,就是两百五十六万。够川南边防军发两年军饷,够建半个钢铁厂,够买几百台机器。 就这么没了。 “师座……”小王眼圈红了。 张阳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银行。 外面阳光灿烂,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但张阳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 “师座,咱们现在怎么办?”小陈跟上来,声音带着哭腔。 “回旅馆。”张阳木然地说。 回到旅馆,李威廉终于爆发了。 “我就说!我就说中国人不靠谱!” 他气得脸色发白。 “我在美国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了!有些华人专门坑自己同胞!因为他们知道同胞容易相信他们!” “李威廉,你少说两句!”小陈吼道。 “我凭什么少说?”李威廉更气了,“我的薪水呢?一个月一百五十美元,说好的呢?现在你们钱都没了,拿什么付我薪水?我白跟你们跑了一个多月!” 小王也怒了:“李威廉,师座已经够难受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李威廉指着张阳,“就是他!自以为是!不听劝!六十万全投进去?十几倍杠杆?他当这是过家家呢?现在好了,全赔光了!活该!” “你!”小陈要冲上去,被张阳拉住了。 “他说得对。”张阳的声音空洞,“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活该。” 李威廉愣了愣,但气还没消:“张先生,我实话告诉你。在纽约,在华尔街,你们这种从中国来的土财主,就是最好的肥羊。那些骗子就等着你们呢!几句‘同胞’、‘强国’,就把你们忽悠得找不到北!” 他越说越难听:“还建钢铁厂?修铁路?做梦去吧!你们中国人,就会做梦!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你们被骗得精光,连旅馆钱都付不起!” “李威廉!”小陈眼睛都红了,“你再敢说一句,我揍你!” “来啊!打我啊!”李威廉也豁出去了,“反正我也拿不到钱了!打啊!” 第281章 骗家里汇钱 张阳突然抬起头,看着李威廉:“你的薪水,我会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大概有几十美元。 “我现在只有这些。你先拿着,剩下的,等我有了再给你。” 李威廉看着那叠钞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他数了数:“七十五美元。还差半个月薪水。” “我会还你的。”张阳说。 李威廉把钱塞进口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先生,我劝你一句,赶紧回中国吧。美国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门砰地关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旅馆老板敲门进来:“张先生,听说您……遇到点困难?” 张阳点点头。 老板搓着手:“那个……您这房钱,是不是该续一下了?今天到期。” 小陈拿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几十美元都掏出来:“老板,这些够吗?” 老板数了数:“还差二十。” 小王也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凑够了房钱,老板松了口气,但还是说:“张先生,不是我不近人情。但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拖欠。您看……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意思很明显——不打算继续租给他们了。 张阳站起来:“我们今天就搬走。” “那最好。”老板忙说:“我帮您收拾行李?” “不用。” 三人默默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 走出旅馆时,正是中午,太阳毒辣。 张阳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师座,咱们现在去哪?”小陈问。 张阳摸摸口袋,里面还有一百多美元。小陈和小王也把剩下的钱都拿了出来。 三人凑了凑,一共二百五十美元。 “找家最便宜的旅馆。”张阳说。 他们拖着行李,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才在布鲁克林区找到一家破旧的家庭旅馆。 一天两美元,房间只有十平米,一张床,连窗户都没有。 安顿下来后,张阳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陈和小王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张阳才开口:“发电报。” “给谁发?” “给宜宾。”张阳说:“给李栓柱他们发电报。” “师座,咱们要告诉他们实情吗?”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张阳摇头:“不能说。说了,他们该多着急?李猛那个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 “那……怎么说?” 张阳想了想:“就说,期货市场行情火爆,机会难得。我们需要更多资金,扩大投资,赚更多钱。” 他顿了顿:“让他们想办法凑钱,尽快汇过来。” 小陈瞪大眼睛:“师座,您还要炒期货?” “不然呢?”张阳苦笑,“我们现在只剩二百五十美元,能干什么?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只有继续投资,才有可能翻本。” “可是……” “没有可是。”张阳站起来,“去电报公司。现在就去。” 三人又出门,找到一家电报公司。 张阳口述电文,店员记录: “李猛并转拴柱:纽约期市火爆,白银涨势如虹。现有资金已翻倍,机会千载难逢。速筹资金,多多益善,汇至花旗银行纽约分行张阳账户。时机稍纵即逝,切莫错失良机。阳。” 店员问:“就这些?” “就这些。”张阳付了电报费。 走出电报公司,天色已晚。 纽约的夜空,依然灯火通明。 但张阳的心,已经沉入了冰窟。 他看着手中的电报收据,突然想起史蒂芬周说过的话: “等我在美国赚够了钱,我也想回国。我父母常跟我说,落叶归根。” “咱们都是中国人,都希望国家强大起来。” “你在这里赚钱是为了发展我们自己的国家,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句句诚恳,声声动人。 可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是谎言。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张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陈担心地看着他:“师座,您没事吧?” “没事。”张阳收起笑容:“走,回旅馆。明天开始,我们要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对。”张阳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火焰——那是绝望中的挣扎。“等宜宾的钱汇过来,我们还有机会。这次,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咬着牙:“我要自己学,自己操作。我就不信,我张阳能在战场上打胜仗,在商场上一败涂地。” 话虽这么说,但当他走进那间阴暗的小旅馆房间时,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不是身体的冷。 是心里的冷。 那种被同胞欺骗、被现实击垮、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冷。 这一夜,张阳彻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初到美国时的憧憬,见到史蒂芬周时的信任,赚钱时的兴奋,畅想未来时的豪情…… 最后,定格在银行职员那句“50美分”,和史蒂芬周那张诚恳的脸。 “强国梦……”张阳喃喃自语:“都是梦。” 窗外,纽约的夜晚依旧喧嚣。 但这喧嚣,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异乡人,一个被同胞欺骗的傻瓜,一个从师长沦为乞丐的失败者。 唯一支撑他的,是那份发往宜宾的电报。 和电报里,那个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谎言。 电报发出的第二天,张阳三人一早就来到了花旗银行。 “请问,有没有从中国汇来的款项,收款人是张阳?”张阳用生硬的英语询问柜台职员。 职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厚厚的登记簿上翻找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确定吗?是从中国四川宜宾汇来的。”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职员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张阳不甘心地退到一旁,小陈小声说:“师座,可能电报还没送到。从纽约到宜宾,再等那边处理,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 “嗯。”张阳点点头,“那我们明天再来。” 第三天,他们又来了。 “请问……” “没有!”还没等张阳说完,职员就直接打断,“你这人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 “可是已经过去一天了……” “一天怎么了?国际汇款有时候要一个月!你天天来问,烦不烦?”职员板着脸,“现在,请你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张阳只能退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们天天来,天天得到同样的回答。 到第七天,那个女职员看到他们,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摇头。 张阳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白人客户被礼貌接待,而自己却被如此对待,心里涌起一股屈辱感。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到那笔救命钱。 第282章 三个中国傻瓜的故事 回到那间破旧的旅馆,小陈叹了口气:“师座,这都一个星期了。是不是电报没送到?” “不会的。”张阳摇头。“国际电报虽然贵,但很快。最多三天就能送到宜宾。” “那为什么李团长他们没反应?” 张阳心里也在问这个问题。 可能栓柱他们需要时间筹措资金,需要开会讨论,这他能理解。 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不对劲。 “再等等。”他说:“也许他们正在筹钱。” 第八天,他们又去了银行。这次接待他们的是另一个男职员。 “请问有没有从中国四川宜宾汇来的款项,收款人张阳?” 男职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就是那个被史蒂芬周骗了一百万的中国人?” 张阳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整个华尔街都传遍了。”男职员耸耸肩! “一个中国来的土财主,被华人骗子骗光了所有钱,还傻乎乎地天天来银行问有没有汇款。现在大家都拿这事儿当笑话讲。” 张阳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男职员毫不客气,“华尔街那些人,今年用同样的手法骗过三个人了,你是第四个。不过你是最傻的一个,别人最多被骗几万,你被骗了一百万。真是人傻钱多。” 小陈忍不住了:“你放尊重点!” “尊重?”男职员笑了。“尊重是要自己挣的。像你们这样的傻瓜,配得到尊重吗?” “你……” 张阳拉住小陈,深吸一口气:“请问,到底有没有我的汇款?” “没有。”男职员斩钉截铁。“而且我劝你别等了。像你这样的傻瓜,你的朋友要是聪明的话,就不会再给你汇钱,免得又被你糟蹋了。” “你说什么?!” “我说,滚出去!”男职员站起来,“不然我叫保安了。” 三个保安已经走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张阳咬着牙,转身走出银行。 站在银行门口,他感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自己背上。那些进出银行的白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就是他们?” “对,听说被骗了一百万。” “一百万?我的天,中国人这么有钱?” “有钱又怎样?还不是傻子一个。” 小陈握紧拳头,眼睛都红了:“师座,他们是不是在嘲笑我们?” “走。”张阳低着头,快步离开。 那天晚上,他们换了家银行附近的餐馆吃饭。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的几个白人交易员在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中国傻瓜的事?” “听说了,笑死我了。被史蒂芬周那小子骗得团团转。” “史蒂芬周也是个天才,专门骗自己同胞。”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哈哈哈,这话现在成了华尔街的笑话了。” “要我说,那些中国人就是活该。在国内搜刮民脂民膏,跑到美国来显摆,被骗了正好。” 张阳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桌人转过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 “看,就是他们。” “喂,中国人,听说你被骗了一百万?要不要我教你投资啊?保证比史蒂芬周靠谱。” “得了吧约翰,你还想再骗他一次?” “反正他有钱,不骗白不骗。” 张阳猛地站起来,小陈和小王也站了起来。 那桌人毫不示弱,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大汉,冷冷地看着他们:“怎么?想打架?” 餐馆老板赶紧跑过来:“各位,别在这里闹事。要打架出去打。” 张阳盯着那些人看了几秒,最终坐了下来。 “师座!”小陈不甘心。 “坐下。”张阳声音嘶哑。 那桌人得意地笑起来,继续吃饭,声音更大了。 张阳三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离开了餐馆。 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小陈忍不住说:“师座,咱们的事,怎么传得这么快?” “银行、交易所、旅馆,这些人嘴上就没一个把门的。”张阳声音低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咱们被骗了一百万,在他们眼里,就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咱们?”小王愤愤不平,“咱们的钱,是师座你开工厂赚来的,不是搜刮来的!” “他们不会在乎。”张阳苦笑。“在白人眼里,所有中国人都是落后、愚昧、好骗的。咱们的事,只是印证了他们的偏见。” 回到旅馆,老板看他们的眼神也不对劲了。 “张先生,你们明天还续住吗?”老板问,“如果续住,先把房钱付了。” 张阳掏出钱:“续三天。” 老板接过钱,数了数,突然说:“张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们的事,现在整个街区都知道了。”老板压低声音。“好几个人来问我,是不是有三个中国傻瓜住在我这儿。我劝你们,没事别出门,免得被人笑话。” 张阳盯着他:“你也觉得我们是傻瓜?” “我……”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个开旅馆的,不管客人的事。但你们天天往华尔街跑,谁都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要我说,认栽吧。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谢谢你的好意。”张阳转身上楼。 房间里,三人相对无言。 第283章 天下无人不识君 过了很久,张阳才开口:“明天,我们换个时间问。” “还去?”小陈说,“他们都那样说咱们了……” “必须去。”张阳咬牙。“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第九天,他们下午去。 第十天,他们中午去。 第十一天,他们上午去。 每一天,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没有汇款。 而每一天,他们都能感受到更多的异样目光,听到更多的嘲讽议论。 到第十二天,连街上的报童看到他们,都会喊:“看!那就是被骗了一百万的中国傻瓜!” 小陈气得要去揍人,被张阳拉住了。 “师座,我受不了了!”小陈眼睛通红。“咱们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因为我们没钱。”张阳声音平静得可怕。“没钱,就没尊严。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十三天,张阳决定再发一封电报。 三人来到电报局,张阳口述: “宜宾李猛并转栓柱:前电是否收到?纽约白银行情极佳,追加资金刻不容缓。若多余款项筹措困难,可先汇十万。机不可失,速复。张阳。” 电报员是个中年华人,听张阳说完电文,犹豫了一下:“先生,你确定要发吗?” “确定。” “这个……国际电报很贵,十五美元一封。你之前已经发过一封了。” “我知道。”张阳掏出钱。“发吧。” 电报员接过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电文发了出去。 走出电报局,小陈说:“师座,咱们只剩不到两百美元了。” “我知道。”张阳说:“再等等。只要钱一到,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十四天,他们又去了花旗银行。这次,那个女职员看到他们,直接说: “张先生,我以银行职员的名义告诉你:没有你的汇款。而且我建议你,不要再来了。你每次来,都会引起骚动,影响我们正常工作。” “我只是来问有没有我的汇款,这有什么不对?”张阳问。 “你连续问了十四天,每天都是同样的答案。”女职员不耐烦地说:“这已经构成了骚扰。如果你再这样,我只能请保安把你列入黑名单,禁止你进入银行。” 张阳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们算了一下账。 房钱一天三美元,饭钱一天大概五美元(已经尽量省了),加上其他开销,,即使自己把能卖的手表等物品都卖了,现在身上也只剩二百四十多美元。 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师座,如果宜宾一直不汇钱,咱们怎么办?”小王问出了三个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张阳沉默了很久,才说:“不会的。李猛和栓柱,一定会想办法。” 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第十五天,他们没有去银行。 第十六天,也没有。 第十七天,张阳说:“再发一封电报。” 这次的电文更短:“宜宾李振武:是否收到前两电?急需回复。张阳。” 电报员看着这封只有一句话的电文,叹了口气:“先生,你这又是何必呢?” “发吧。” 第十八天、第十九天、第二十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汇款始终没有来。 而张阳三人的处境越来越糟。 旅馆老板开始催他们交下个月的房钱,餐馆的服务员看到他们,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让他们难受的,是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种嘲笑的目光。 有一次,他们在街上遇到几个华人学生,那些学生看到他们,竟然也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看,就是他们。把咱们华人的脸都丢光了。” 小陈忍不住冲上去:“你们说什么?” 那几个学生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我们说错了吗?你们被骗了一百万,现在整个纽约的华人都在被嘲笑。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我们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我们也是受害者!”小王吼道。 “受害者?”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冷笑:“你们要是不贪,会被骗吗?在国内当官当惯了,以为到了美国还能呼风唤雨?结果呢?成了全纽约的笑柄!” “你……” “我们走。”张阳拉着两人离开。 他不想争了,也争不过。 到九月下旬,他们身上的钱只剩不到二百美元。 张阳算了一下,如果再不找到出路,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师座,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办法?”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办法?” “比如……找份工作?”小陈说:“暂时挣点钱,维持生活。等宜宾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张阳沉默了。 找工作?他能做什么?语言不通,没有技能,在美国能找到什么工作? 但他知道,小陈说得对。再不找点收入,他们真要流落街头了。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明天,我们去唐人街看看。” 九月二十七日,张阳三人来到了纽约唐人街。 这是他们到美国后第二次到美国的唐人街,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第一次去时,他们揣着六十万美元,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在美国闯出一片天。 现在,他们只剩下不到二百美元,过段时间连吃一顿饱饭都会成问题。 唐人街依然热闹,满街的中文招牌,来来往往的华人面孔。空气中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味,耳畔是熟悉的乡音。 但张阳知道,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避风港了。 他们先来到一家中餐馆门口,橱窗上贴着“招聘洗碗工”的告示。 张阳推门进去,柜台后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老板,正在算账。 “老板,请问你们招工人吗?”张阳用中文问。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招。你们谁要干?” “我们三个都想找活干。”张阳说,“除了洗碗,别的也行。” “三个?”老板皱了皱眉。“我这儿只要一个洗碗工。而且……” 他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张阳:“你看着不像干粗活的人。以前在国内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张阳如实说。 “做生意?”老板笑了。“那你应该继续做生意啊,跑来洗什么碗?” “我们……遇到点困难。” “困难?”老板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们该不会就是……就是那几个被骗了一百万的傻瓜吧?”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 “我听人说,有三个中国来的土财主,被一个华人骗子骗光了钱,现在天天在华尔街转悠,等着天上掉馅饼。”老板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是你们吗?” 小陈忍不住说:“老板,我们也是受害者。那骗子太狡猾了……” “受害者?”老板打断他。“你们要是不贪,能被骗?一百万啊!那是多少钱?你们在国内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攒下这么多钱?” 第284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们没有搜刮!”小王急了。“我们的钱是干净钱!” “干净钱?”老板冷笑。“中国人能有什么干净钱?要么是当官贪的,要么是做生意坑蒙拐骗来的。现在好了,被骗光了,活该!” 张阳盯着他: “老板,你要是不招工,直说就行。何必说这些伤人的话?” “我就是要说!”老板声音大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这几个蠢货,现在整个纽约的华人都在被嘲笑?昨天我去进货,那些白人批发商还拿你们的事笑话我,说中国人就是傻,就是好骗!” 他越说越激动:“我在美国三十年了,辛辛苦苦开这家餐馆,就是想证明我们华人不比白人差。可你们呢?一下子把我们三十年的努力全毁了!现在白人都说,看,这就是中国人,不是骗子,就是傻子!” 餐馆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张阳的脸火辣辣的,他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叫住他。“我话还没说完。我告诉你们,唐人街不欢迎你们这种人。你们赶紧离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阳没回头,快步走出了餐馆。 站在街上,他感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 “师座,咱们……”小陈声音哽咽。 “去下一家。”张阳咬牙。 他们又来到一家杂货店,门口贴着“招聘店员”的告示。 这次,张阳让小王去问。 小王进去没多久,就红着脸出来了。 “怎么了?”张阳问。 “那老板一听我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就问我们是不是……是不是那几个被骗的。”小王低着头。“然后就说人招满了。” “走。” 第三家,是家裁缝铺。 第四家,是家干货店。 第五家,是家药铺。 每一家,要么一听他们是三个人就拒绝,要么认出他们是被骗的那几个“傻瓜”,直接赶人。 到第六家时,那是一家洗衣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 “招工?”老伯推了推老花镜。“我们这儿倒是缺人,但活儿很累,要洗衣服、熨衣服,一天干十个小时。你们受得了吗?” “受得了。”张阳连忙说。 “工钱不高,一个月二十美元,包吃住。”老伯说,“你们三个人,我只能雇一个。” “一个也行。”张阳说,“先让一个人有活干,另外两个再找。” “那你们谁干?” 张阳看了看小陈和小王:“小王,你年纪最小,你来吧。” “不,师座,还是你来。”小王说,“你身体没我们好,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别争了,就小王。”张阳做出决定。 老伯看着他们:“你们感情倒是不错。行,那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人从里屋跑出来,在老伯耳边说了几句。 老伯的脸色变了变,再看向张阳三人时,眼神就不同了。 “那个……不好意思。”老伯尴尬地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侄子说要来帮忙。所以……所以人不招了。” 张阳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肯定是那年轻人认出他们了。 “老伯,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张阳恳求。“您就帮帮忙吧。” “我真帮不了。”老伯摇头。“你们走吧。” “老伯!” “走啊!”老伯突然吼起来。 “非要我把话说难听吗?你们的事,整个唐人街都知道了!我要是雇了你们,以后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其它客户还会来吗?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张阳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老人,此刻却满脸厌恶。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刚走出洗衣店,就听见后面传来老伯的骂声:“真是晦气!怎么碰到这几个扫把星!” 走在唐人街的街道上,张阳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里本该是同胞聚集、互相扶持的地方。可现在,每个人都把他们当瘟神,避之不及。 “师座,咱们还找吗?”小陈小声问。 “找。”张阳咬牙。“我就不信,整个唐人街没有一家店肯收留我们。” 他们又走了几家,结果都一样。 要么直接被赶出来,要么被冷嘲热讽一番。 有一次,一家餐馆的老板甚至拿起扫帚要打他们:“滚!别在我门口站着,影响我生意!” 到中午时,他们又累又饿,在一家面馆前停下。 “吃点东西吧。”张阳说:“吃完再找。” 三人走进面馆,刚坐下,伙计就过来了:“三位吃什么?” “三碗牛肉面。”张阳说。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张阳正要动筷子,旁边桌几个华工模样的人突然大声说起来。 “看,就是他们三个。” “真的?就是被骗了一百万的那几个?” “对,我上午在洗衣店见过他们,被李老伯赶出来了。” “活该!有钱不好好过日子,跑美国来显摆,现在好了吧?” “要我说,他们就是国内当官当惯了,以为到了哪儿都能横行霸道。结果呢?碰钉子了吧?” 小陈猛地站起来:“你们说什么?!” 那几个华工也站起来:“怎么?说错了吗?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我们这些在码头干活的,现在都被白人工头笑话?他们说,看,这就是你们的同胞,人傻钱多!” “我们也是被骗的!”小王吼道。 “被骗也是你们活该!”一个满脸横肉的华工拍桌子。“你们要是不贪,能被骗?一百万啊!那是我们干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们就这么糟蹋了!现在好了,连累我们一起被人看不起!” 面馆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真是他们?” “听说被骗得精光,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 “活该,谁让他们那么贪。” “要我说,他们就不该来美国。在国内当老爷多好,非要跑这儿来丢人现眼。” 张阳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吗?”他问。 那些华工一愣。 “如果说完了,请让我们安静吃饭。”张阳说:“我们付了钱,有权利在这里吃饭。” “你……”那个满脸横肉的华工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了。 “算了,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那桌人骂骂咧咧地付钱走了。 张阳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面。 面很咸,咸得发苦。 第285章 龙游浅底遭虾戏 吃完面,他们继续在唐人街转悠。但几乎每家店,看到他们都会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直接朝他们吐口水。 “滚出唐人街!”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华人街不欢迎你们这种败类!” 张阳三人低着头,快步走着,心里五味杂陈。 但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出现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对襟衫,手里转着两个铁球,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 “站住!”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张阳停下脚步:“有事吗?” “我是这条街的话事人,姓洪。”中年男人说:“听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转悠了一整天了?” “我们在找工作。”张阳说。 “找工作?”洪先生笑了,“整个唐人街都知道你们的事,谁敢雇你们?” 张阳盯着他:“洪先生,我没有搜刮民财。我们的钱,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我不管!”洪先生吼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唐人街!永远不要再回来!” “凭什么?”小王愤愤不平。“我们也是华人,这里也是我们的……” “这里不是你们的家!”洪先生打断他:“你们不配!滚!现在就滚!”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小陈和小王挡在张阳身前,但对方人多势众。 “洪先生,我们走就是。”张阳拉住两人。“没必要动手。” 他看着洪先生:“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有朝一日,我会证明,中国人不是好骗的傻瓜,中国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等你证明了再说吧。”洪先生挥手。“滚!” 张阳三人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唐人街。 走出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出那些中文招牌,走出同胞的嘲笑和驱赶。 站在唐人街外,张阳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本应是异国他乡的避风港,却成了他们受辱的地方。 “师座,现在我们去哪?”小陈问。 张阳看着远处的摩天大楼,看着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 “纽约,我们待不下去了。”他说。“回旧金山吧。” “旧金山?”小王一愣。“回那里干什么?” “那里至少……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张阳说。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但他知道,留在纽约,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师座,咱们的钱,只够买火车票了。”小陈说:“买了票,就真的一分不剩了。” “那就买票。”张阳咬牙。“赌一把。” 三人来到火车站,用最后的钱买了三张去旧金山的火车票。 当售票员把票递出来时,张阳数了数身上的钱——只剩十二美元了。 这十二美元,要支撑他们五天的火车旅程。 “上车前买点干粮。”张阳说,“火车上的饭太贵了。” 他们在车站附近的小店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咸菜,然后登上了火车。 还是那趟长达五天四夜的旅程。 但这一次,心情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他们满怀希望,觉得美国是遍地黄金的天堂。 回去的时候,他们一无所有,连尊严都丢在了纽约。 火车开动了,纽约的摩天大楼渐渐远去。 张阳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 他想起了史蒂芬周,想起了那些赚钱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 “师座,吃点东西吧。”小陈递过来一块面包。 张阳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很硬,很难吃。 但他知道,更难的还在后面。 旧金山,会接纳他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五天四夜的火车旅程,对张阳三人来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吃的是最便宜的面包和咸菜,喝的是车站接的自来水。到第三天,面包已经发硬,咸菜也吃完了,他们只能饿着。 同车厢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带着异样——三个中国人,穿得还算体面,却吃着最差的食物,睡着最不舒服的座位,怎么看都不对劲。 有一次,一个白人乘客故意把脚伸到过道,小王不小心绊了一下,那人立刻骂道:“中国猪,不长眼睛吗?” 小陈要发作,被张阳按住了。 “对不起。”张阳用蹩脚的英语道歉。 那白人得意地笑了,对同伴说:“看,中国人就是怂。” 张阳什么也没说,回到座位上。 他知道,在这个国家,没有钱,就没有尊严。反驳?争吵?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 第五天下午,火车终于抵达旧金山。 走出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张阳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多月前,他们从这里出发,怀揣着六十万美元的梦想,要去纽约大展拳脚。 现在,他们身无分文地回来,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 “师座,咱们现在去哪?”小陈问。 张阳想了想:“先去唐人街。找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然后找工作。” “可是师座,咱们只有十美元了。”小王小声说,“连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也要两美元。” “那就住一天。”张阳咬牙。“明天必须找到工作。” 旧金山的唐人街比纽约的更大,更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熟悉的乡音此起彼伏。 但张阳知道,这里也不一定欢迎他们。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破旧的旅馆,一天两美元,房间在地下室,阴暗潮湿,只有一张破床。 “就这儿吧。”张阳付了钱。 安顿下来后,三人分头去找工作。 张阳去餐馆,小陈去杂货店,小王去洗衣店。 约定晚上六点回旅馆碰头。 张阳沿着街道一家家问过去。 “老板,招工吗?” “不招。” “老板,需要人手吗?” “不需要。” “老板……” “走走走,别挡着门!” 和纽约一样,每家店要么直接拒绝,要么一听他是中国人,就摆摆手让他离开。 有一次,一家餐馆的老板多问了一句:“你以前干过餐饮吗?” “没干过,但我可以学。”张阳连忙说。 “学?”老板打量着他,“你看着不像干粗活的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生意?”老板笑了。“那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张阳沉默。 老板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该不会是……从纽约来的吧?” 张阳的心一紧。 第286章 他是个好人 张阳没有否认。 老板的脸色变了:“你走吧。我这店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老板,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老板冷笑。“需要工作的人多了去了。我为什么要雇一个傻子?你走吧,别让我叫人来赶你。” 张阳只能离开。 他继续走,继续问。但每家店的反应都差不多。 到下午四点时,他已经问了二十多家,没有一家肯雇他。 他坐在街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华人,有的匆匆赶路,有的在店门口吆喝,有的推着小车卖货。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他,一个曾经的川军师长,现在却连一份洗碗的工作都找不到。 “师座!” 小陈和小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样?”张阳问。 两人都摇头。 “我问了十几家,一听我是中国人,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小陈沮丧地说。 “我也是。”小王说,“有一家洗衣店的老板,还问我是不是从纽约来的。我说是,他直接就把我赶出来了。” 张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旧金山也这样。 “师座,”小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要不要去……讨饭?” 张阳猛地转头看他。 小陈低着头,不敢看张阳的眼睛:“我是说……至少,先把饭钱挣出来。” “不行。”张阳斩钉截铁,“我们就是饿死,也不能去讨饭。” 三个人落寞地站在街上,张阳突然觉得,天大地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回宜宾?没钱买船票。 留在美国?找不到工作,迟早饿死。 难道,真的要死在异国他乡? “师座,我们现在去哪?”小陈问。 张阳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不知道。四海为家,混口饭吃吧。” 他说得很轻,但那种绝望,那种失落,像针一样扎在小陈和小王心里。 两人低下头,眼圈都红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三人回头。 李威廉站在李氏中介门口,双手抱胸,脸色不善。 “李威廉?”张阳有些意外。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李威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听说你们在纽约混不下去了,跑回旧金山来了?” 张阳点点头:“是。” “还听说你们到处找工作,没人要?” “是。” “活该!”李威廉突然提高声音。 “我早就说过,你们这些从中国来的土财主,在美国就是待宰的羔羊!不听劝,现在好了吧?钱没了,工作找不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小陈忍不住说:“李威廉,我们已经够惨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李威廉瞪着他。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你们自以为是,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一百万啊!那是什么概念?你们知道一百万在美国能买多少东西吗?能养活多少人吗?就这么被骗光了!傻子!蠢货!” 他越说越激动,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张阳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威廉骂够了,喘着气,看着张阳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现在准备去哪里?” 张阳抬起头,眼神空洞:“我也不知道。四海为家,混口饭吃。” 李威廉看着他那样子,心里突然一软。 但嘴上还是凶巴巴的:“混口饭吃?就你们这样,能混到什么饭?去讨饭吗?” “我们不会去讨饭。”张阳说。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饿死街头?” 张阳不说话了。 李威廉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烦躁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遇到你们真是算我倒霉!” 张阳三人转身正准备走,突然又听到李威廉的喊声: “喂!我这店里刚好缺三个伙计,你们干不干啊?” 张阳三人都愣住了。 “这家中介店是我和我哥开的,他回老家去了,目前正好缺人手,不过我说好啊!”李威廉继续吼。 “每个人每月薪水只有二十美元!干不干啊?” 二十美元? 在纽约,他们找工作时,老板开的最低也是三十美元。 但张阳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干!”他赶紧说:“我们干!” 小陈和小王也连连点头:“干干干!” 李威廉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过有没有住的地方?我们……” “哎呀,遇到你们三个真是算我倒霉!”李威廉打断他,指了指店里:“呐,里面有间屋子,原来是堆杂物的,你们收拾一下,就先住那里吧!不过说好啊,不许把屋子弄脏,不许带外人回来,不许……” 他还没说完,张阳就打断他:“谢谢你,李威廉。” 李威廉愣了愣,哼了一声: “谢什么谢?我是看你们可怜!再说了,你们欠我的薪水还没给完呢!在店里干活,就当还债了!” 他转身走进店里,边走边说:“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收拾屋子去!明天开始上工!我告诉你们,我这儿活可不少,别想偷懒!” 张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泪光。 他们跟着李威廉走进店里。 里间果然有间小屋子,堆满了杂物,但收拾一下,能住三个人。 “被子枕头自己去买。”李威廉扔过来十美元。“算是预支的薪水。明天开始,从你们工钱里扣。” 张阳接过钱,手在发抖。 “李威廉,”他再次说:“谢谢你。” “少来这套。”李威廉摆摆手。“赶紧收拾,收拾完了出来,我跟你们说说店里的规矩。” 他转身出去了。 张阳三人站在小屋里,看着满屋的杂物,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是他们这几个月来,见过的最好的地方。 “师座,”小陈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我们有地方住了。” “嗯。”张阳点头,眼圈也红了。 “李威廉他……嘴上那么凶,其实……” “我知道。”张阳说:“他是个好人。” 三人开始收拾屋子。 搬开旧箱子,扫掉灰尘,擦干净地板。 虽然屋子很小,虽然只有一张破床,虽然要三个人挤着睡。 但至少,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至少,有了工作。 至少,有了希望。 第287章 你为什么不早说 收拾完屋子,他们走出来。 李威廉坐在柜台后,正在看账本。 “收拾完了?”他头也不抬。 “收拾完了。”张阳说。 “那行,我跟你们说说店里的规矩。”李威廉放下账本,“第一,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第二,店里主要做华人客户的生意,帮他们找工作、找房子、办手续。第三,你们三个,小陈和小王不会英语,就在店里打杂,打扫卫生、跑腿送信。张阳你会一点英语,就负责接电话、登记客户信息。” 他顿了顿:“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不准跟客户说你们的事。不准提纽约,不准提被骗,不准提以前。就说是新来的伙计,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说。 “那行,今天先这样。”李威廉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自己弄晚饭吧。厨房在那边,米面都有,菜自己去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的工钱,每月二十号发。第一个月,要扣掉预支的十美元,还有住店的钱……算了,住店的钱就不扣了,算我倒霉。”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张阳三人站在店里,看着这间不大的中介公司,突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师座,”小王说,“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可以。”张阳坚定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忘掉过去,从头开始。” “可是宜宾那边……” “等我们攒够了钱,买船票回去。”张阳说,“到时候,再跟他们解释。” 虽然他知道,解释起来很难。 虽然他知道,可能永远也解释不清。 但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晚上,李威廉回来了,带了些熟食。 四人坐在店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吃饭时,李威廉还是那副刻薄的样子:“吃慢点!又没人跟你们抢!饿死鬼投胎啊?” 但张阳看到,李威廉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们。 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年轻人,心里,其实比谁都善良。 吃完饭,李威廉说:“早点睡吧。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张阳三人回到小屋。 躺在床上,虽然挤,虽然硬,但心里,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踏实。 “师座,”小陈在黑暗中说:“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对。”张阳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窗外,旧金山的夜空,星星闪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艰难,虽然卑微。 但至少,他们还有明天。 这就够了。 十一月的旧金山,天气已经透着寒意。 张阳蹲在李氏中介店门口,正用抹布仔细擦拭着玻璃门。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手指发红。他呵了口气在手上搓了搓,继续埋头干活。 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上七点开门,打扫店面,整理文件,接听电话,跑腿送信。 每个月二十美元薪水,包吃住,虽然清苦,但至少安稳。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时,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里是史蒂芬周那张诚恳的脸,是银行职员冷漠的眼神,是唐人街那些人嘲讽的嘴脸。 “张阳,门口擦完进来,把这几份文件整理一下。” 李威廉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说。 “马上就好。”张阳加快动作。 刚擦完最后一块玻璃,店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 张阳低着头收拾水桶和抹布,听见有人走到柜台前,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问: “请问,白银期货目前市场依旧火爆吗?” 又是来挖苦的人。 这段时间,偶尔还会有不知情的华人客户来店里办事,听说张阳就是那个“被骗了一百万的傻子”后,总会忍不住问几句,语气里带着好奇,更多的是嘲讽。 张阳没抬头,只是苦涩地说: “对不起,我只想干活挣点钱回中国。” 那人却继续问:“我们想跟着你炒白银期货赚钱,可以吗?” 张阳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些:“你们别挖苦我们了……” 话说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抬起头。 站在柜台前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但身板挺得笔直。那张脸,张阳太熟悉了——是李猛! 李猛身后,还站着好几个人。 李栓柱穿着中山装,还是那副耿直的样子,只是眼神复杂。 钱伯通戴着小圆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林婉仪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件呢子大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 冯承志似乎长高了一点,穿着小西装,系着领结,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长衫,气质沉稳。 张阳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师座!”李猛先开口了,声音洪亮。“可算找到你了!” 这一声“师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阳心里紧锁的门。 他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李猛已经绕过柜台,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背: “我的师座诶!你骗得我们好惨啊!” 李栓柱、钱伯通也围了上来,都是眼眶泛红。 林婉仪站在后面看着他这幅落魄的样子,竟然忍不住泪眼婆娑。 冯承志更是扑过来,抱住张阳的腿: “张叔叔!张叔叔!” 张阳蹲下身,紧紧抱住冯承志,声音哽咽:“承志……你的伤,都好了吗?” “好了!”冯承志用力点头。“林阿姨说,已经好了,就是不能太累。” 张阳抬头看向林婉仪。林婉仪擦了擦眼泪,微笑着说:“基本恢复了,只是还需要静养调理几个月。” 李猛哈哈大笑,放开张阳,上下打量他: “师座啊师座,你在电报里说,纽约白银期货市场火爆,现有资金已翻倍,机会千载难逢,让我们速汇资金……怎么现在沦落到在这儿擦玻璃啦?” 张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羞愧、难堪、委屈,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我……” 李栓柱赶紧打圆场:“师座,你别往心里去。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穿长衫的陌生男人: “我们下了船,找到旧金山致公堂。这位大哥把你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了,还带我们来这里找到了你。” 那陌生男人上前一步,抱拳道: “张师长,在下黄文礼,旧金山致公堂管事。李团长跟我说了你们在上海与日本人干仗的事,我十分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责怪: “可这事,张师长您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英雄,这旧金山唐人街里,谁还敢这样对你?” 第288章 没有你,咱赚六百万 张阳苦笑着摇头:“黄先生,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倒是要谢谢你,带他们找到我。” 他转向李猛,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给你们发了三封电报,你们都收到了吗?” “都收到了。”李猛说。 “那我怎么一直没收到你们的汇款?”张阳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天天去银行问,天天都没有……” 李栓柱叹了口气:“师座,收到你的电报,大家也是一头雾水。我和猛哥觉得应该给你汇钱,可刘青山和钱禄都说不能汇。” “为什么?” “刘青山说,如果你真的在纽约赚了很多钱,只需要用赚到的钱继续投入,就可以赚更多的钱,怎么还会让宜宾继续汇钱?而且措辞还那么急切。” 李栓柱解释。 “钱禄更直接,他说这不符合常理,可能是骗局。” 李猛接过话头:“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我说师座不会骗我们,青山和钱禄说不是师座骗我们,是师座可能被人骗了。吵了几天,最后小果带人从上海回来了。” “小果回宜宾了?”张阳忙问。 “对。”李猛点头。“小果说,宜宾目前局面稳定,让我们干脆来美国看看具体情况再说。所以我们就来了——我,栓柱,钱经理,林医生,承志,还有几个弟兄留在外面。没想到……” 他看着张阳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又看看这间小小的中介店,摇摇头:“没想到师座你竟然出了这种事情。” 张阳低下头,羞愤难当:“都怪我自己太傻……太贪……轻信了人……”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李猛拍拍他的肩。 “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座,你在战场上打了那么多胜仗,输一次钱又有啥子嘛!” 话虽这么说,但张阳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宜宾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这一走,那边谁管?”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师座,宜宾一切发展顺利。你离开这几个月,面粉厂、卷烟厂、饼干厂、罐头厂都开工生产了,而且生意兴隆。” 他翻着文件,一项项汇报: “特别是我们的南洋牌香烟,目前在高端市场供不应求,现在已经卖到三毛钱一包了,正准备扩产。纱纺厂和机械厂都能稳定盈利。截止九月份,我们这些工厂除了各项开支,账面上已经净赚了四百五十万大洋。” “四百五十万?”张阳瞪大眼睛,“这么多?” “对。”钱伯通点头,“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两百二十万美元。而且每个月还有稳定的现金流。” 张阳激动得手都在抖。四百五十万大洋!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李猛却咧着大槽牙嘿嘿地笑。 “师座,没有你,咱赚六百万!” “猛哥!”李栓柱赶紧打断他。 张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猛哈哈一笑,用力拍张阳的肩膀:“我的师座诶,我跟你开玩笑的!钱是王八蛋,没有了再赚!这次我们过来,就是帮你重整旗鼓的!” 张阳看着李猛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带了多少钱过来?” 钱伯通说:“通过洋行把大洋兑换成美元,这次带了一百六十万美元过来。小果说,如果师座你这边真的需要,这些钱可以全部投入。” 一百六十万美元! 张阳的心脏砰砰直跳。有了这笔钱,他不仅可以翻身,还可以大干一场! 李猛又补充道:“我还把几个老兄弟的私房钱也带过来了。我六千美元,贺福田和钱经理各三千,小果、青山、栓柱、钱禄各两千,一共两万美元。师座,我们都相信你,跟着你赚钱!” “你们……”张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对不起你们……我把六十万都赔光了……你们还这么信我……” 林婉仪走上前,递给他一块手帕:“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你是想为川南多赚些钱,为百姓多做些事。” 冯承志也拉着他的手:“我妈妈说,人都会犯错的,改了就好。” 张阳擦干眼泪,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这几个月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羞辱,都值了。 至少,还有这些人信他。 至少,他还没有真正的一无所有。 “对了,”李猛突然想起什么。“师座,你那个翻译呢?叫什么李威廉的?我听黄先生说,最后是他收留了你?” 张阳点头:“对,他在里屋。我这就叫他出来。” 他转身朝里屋喊:“李威廉!出来一下!有客人!” 李威廉掀开门帘走出来,看到一屋子人,愣了一下:“这么多……” 他的目光落在李猛身上——这汉子虽然穿着西装,但那股行伍气质掩不住。又看到林婉仪和冯承志,再看看张阳红红的眼圈,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李威廉,这是我川南的兄弟们。”张阳介绍。“这是李猛团长,李栓柱团长,钱伯通经理,林婉仪医生,冯承志。这位是旧金山致公堂的黄文礼先生。” 他又对众人说:“这是李威廉,我的翻译,也是这家店的老板。这几个月,多亏他收留我。” 李威廉还是那副刻薄样子,抱着胳膊:“什么收留不收留的,我是雇你干活,给工钱的。” 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第289章 南洋投资公司 李猛上前一步,抱拳道:“李兄弟,多谢你照顾我们师座。这份情,我们川南边防军记下了。” 李威廉摆摆手:“不用谢。我是看他可怜。不过现在你们来了,他应该不用再在我这儿打工了吧?” 张阳连忙说:“李威廉,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李威廉打断他,“你这一个月干活还算勤快,工钱我会结给你。不过今天你的兄弟来了……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张阳看看李猛,又看看李威廉,点点头:“嗯,要走了。但这一个月的恩情,我张阳记在心里。” 李威廉哼了一声:“记心里有什么用?要记就记在账上。你欠我的薪水还没给完呢。” 他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张阳:“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二十美元。还有小陈和小王的,一共六十。拿着吧。” 张阳接过信封,心里百感交集:“李威廉,谢谢你。” “少来这套。”李威廉摆摆手,“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一丝不舍。 张阳突然笑了起来,挺直腰杆:“李威廉,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不是学金融的吗?如果我还有资金,你愿意帮我打理期货买卖吗?”张阳说。“月薪一千美元。” 李威廉愣住了:“一千美元?你……你还有钱?” “有。”张阳看向钱伯通。“我们有一百六十万美元。” 李威廉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六十万?你……你们……” 他看看张阳,又看看李猛等人,突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看望落魄上司的,是来送钱的。 “李威廉。”张阳诚恳地说:“我知道,我之前太自大,太轻信,才导致失败。这次,我想请你来操作,我负责提供资金和方向,你负责具体执行。我们分工合作,你看如何?” 李威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你还敢碰期货?不怕再赔光?” “怕。”张阳坦然承认。“但我更怕失去这次机会。白银的行情还在,我知道。只是需要专业的人来操作,需要严格的风险控制。你,愿意帮我吗?” 李威廉看着他,又看看李猛等人期待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月薪一千美元,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所有交易,必须设置严格的风险控制线。单笔亏损超过百分之二十,必须平仓。总资金亏损超过百分之三十,暂停操作。这些都要写在合同里。”李威廉说。“而且,每笔交易,都必须有你和钱经理共同签字,不然亏了我可赔不起。” 张阳毫不犹豫:“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猛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师座,咱们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李威廉先生,我是川南边防军总务处长,也是南洋商行总务处长。具体的合同和资金管理,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李威廉点头:“好,里面请。” 众人走进里间的小屋——现在这里既是张阳三人的卧室,也是李威廉的办公室。 小屋很挤,七八个人站进去,连转身都困难。但没人介意。 李威廉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起草合同。钱伯通在一旁提供意见。 李猛拉着张阳走到屋角,压低声音:“师座,那个史蒂芬周,要不要我去找?我带了几个弟兄,都是好手。只要他还在美国,一定能找到。” 张阳摇头:“算了。找到又能怎样?钱可能早就被他转移了。而且我们现在的重点是赚钱,不是报仇。” 李猛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师座,你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要是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要讨回来。现在……你更冷静了。”李猛拍拍他的肩。“这是好事。” 张阳苦笑:“吃了这么大亏,再不长记性,就真是傻子了。” 正说着,李威廉和钱伯通已经拟好了合同草案。 “张先生,你看一下。”李威廉把合同递过来。“基本条款都在这里。我的职责是操作交易,钱经理负责资金监管,你负责最终决策。三方制衡,互相监督。” 张阳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很合理。” “那接下来,我们要成立一家公司。”李威廉说。 钱伯通说:“这个我来办。我在上海时,跟洋行打过不少交道,知道怎么操作。” “好。”张阳说,“公司名字……就叫‘南洋投资’吧。跟我们的商行一个系列。” 李威廉记下来:“那我们现在需要找一个办公地点。我这个小店肯定不行。” “这个交给我。”李猛说。“黄文礼先生说,他在市区有认识的人,应该可以租到合适的办公室。” “还有。”李威廉补充。“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分析系统。我自己可以做技术分析,但基本面分析需要信息渠道。这个可能要花点钱。” 钱伯通点头:“资金方面不用担心。一百六十万美元已经到位,随时可以调用。” 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张阳心里涌起久违的激动。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他一个人的时候,会犯错,会轻信,会冒进。 但有这些兄弟在身边,有人提醒,有人制衡,有人执行。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对了。”林婉仪轻声开口,“现在这么多人,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得先找个地方安顿。” 冯承志也拉着张阳的手:“张叔叔,我们找个大房子住好不好?像在宜宾那样。” 张阳摸摸他的头:“好,我们找大房子。” 李威廉抬起头:“嘿,别说,我还真知道一个地方。离这不远,有个庄园别墅要出售,占地十多亩,主楼三层,还有佣人房、车库。就是价格不便宜,要五万美元。” “买。”张阳毫不犹豫。“钱经理,明天你去办手续。” 这段时间吃够了苦,现在突然有了钱,报复性消费心理占据了上风。 钱伯通点头:“好。” “还要买几辆车。”李威廉说。“在美国,没车不方便。我们人多,至少得两三辆。” “买。”张阳说。“都买。” 李威廉看着张阳,突然笑了:“张先生,你现在说话,又有底气了。” 张阳也笑了:“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旧金山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小屋里洒下一片暖光。 张阳站在光里,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希望,又重新回来了。 第290章 庄园别墅 三天后,旧金山市郊,一座占地十二亩的庄园别墅完成了过户手续。 张阳站在铸铁大门前,仰望着眼前的三层主楼。 灰白色的外墙,红瓦屋顶,拱形窗户,典型的西班牙风格建筑。 楼前是精心修剪的草坪,旁边还有个小型喷泉。 “师座,这房子怎么样?”李猛站在他身边,得意地说:“五万美元,值吧?” 张阳点点头:“值。” 钱伯通拿着文件从屋里走出来:“手续都办妥了。房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 “好。”张阳说,“大家搬进来吧。”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 李猛带来的几个士兵从卡车上卸下行李。林婉仪带着冯承志挑选房间,钱伯通和李栓柱清点着带来的文件和账本。 张阳走进主楼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垂着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火,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和远处的树林,心里感慨万千。 一个月前,他还挤在中介店的小屋里,三个人睡一张床。 现在,他有了庄园,有了团队,有了资金。 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张叔叔!”冯承志从楼上跑下来,小脸兴奋得通红,“我房间好大!还有阳台!能看到整个院子!” 张阳笑着摸摸他的头:“喜欢吗?” “喜欢!”冯承志用力点头,“林阿姨说,我可以在这里养只小狗,真的吗?” “真的。”张阳说,“等安顿下来,我们去买。”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驶进院子,停在主楼前。 李威廉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拍拍车门:“张先生,车买好了。一辆别克,一辆福特,都是今年新款。总共三千二百美元。” 张阳走出去,绕着车看了看:“不错。” “司机也雇好了。”李威廉指着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两个华人,“都是老手,在旧金山开了十几年车。” 两个司机上前行礼:“张先生。” 张阳点点头:“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李威廉又递过来一串钥匙:“办公室也租好了,在金融区,离交易所两条街。三层楼,月租三千美元,签了一年合同。” “这么快?”张阳有些惊讶。 “有钱好办事。”李威廉耸耸肩,“在美国,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快。” 众人进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钱伯通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师座,这是南洋投资公司的注册文件。公司账户已经开好,在花旗银行,扣除十万维持资金外,一百五十万美元全部到位。” 他又拿出一份合同:“这是和李威廉先生的雇佣合同。月薪一千美元,外加盈利的千分之五作为奖金。风险控制条款都在里面,我仔细看过,没问题。” 张阳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签上字。 李威廉也签了字,然后说:“张先生,公司架构搭好了,资金到位了,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张阳。 张阳深吸一口气,走到壁炉前,转过身面对大家:“各位,我先说几句。” 客厅里安静下来。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张阳诚恳地说,“因为我的愚蠢和自大,导致六十万美元的损失,还让大家从万里之外的宜宾赶过来,为我操心。对不起。” 李猛摆摆手:“师座,还说这些干啥……” “不,让我说完。”张阳继续说,“这次失败,给我上了一课。我明白了几个道理:第一,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不是金融专家,不应该自己瞎操作。第二,风险控制比盈利更重要。第三,信任要有,但不能盲目。” 他看向李威廉:“所以,这次我们分工明确。李威廉负责技术操作,钱经理负责资金监管,我负责最终决策。每笔交易,必须三方共同确认。” 李威廉点头:“这样安排很合理。” “其次。”张阳说:“关于投资策略。我坚持看好白银的长期走势。但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盲目追高,重仓操作。我们要稳健,要步步为营。”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师座,具体的资金分配,你有什么想法?” 张阳想了想:“一百五十万美元,分三部分。一百万美元作为主力资金,由李威廉操作。五十万美元作为备用金,应对追加保证金的需求。” 李威廉眼睛一亮:“这个分配很科学。主力资金可以分批次入场,降低风险。备用金可以应对市场波动。万一白银市场出现意外,我们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具体操作呢?”李栓柱问。他对金融一窍不通,但听得认真。 李威廉拿出笔记本:“我研究了过去三个月的白银走势。价格从每盎司0.35美元涨到现在的0.42美元,涨幅百分之二十。目前在高位震荡,技术面有调整需求。” 他在纸上画着图表:“我的建议是,先不急于入场。等一波回调,到0.38美元左右,开始分批建仓。第一笔投入二十万美元,如果继续下跌,在0.36美元再投入三十万,在0.34美元投入最后的五十万。这样平均成本可以控制在0.36美元左右。” “如果价格不回调,直接上涨呢?”钱伯通问。 “那就放弃这波行情。”李威廉果断地说,“宁可错过,不能做错。金融市场永远有机会,但本金只有一次。” 张阳点头:“我同意。安全第一。” 李猛挠挠头:“你们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我就问一句:大概能赚多少?” 第291章 李猛拳打旧金山 十一月的旧金山,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得很快。 李猛站在庄园别墅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院子里刚栽下的几棵小树,嘴里叼着根烟,眉头紧锁。 “猛哥,咋了?有心事?”警卫员小孙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孙原名孙有福,四川乐山人,跟着李猛快三年了,从青神守卫战开始就是李猛的勤务兵。这次来美国,李猛特意带了他——一是用得顺手,二是想着让这小子也见见世面。 “憋得慌。”李猛吐出一口烟圈,“这美国啥都好,就是太他妈憋屈了。整天在这院子里转悠,跟坐牢似的。” 小孙笑了:“猛哥,咱们不是来办事的嘛。等师座这边弄妥了,咱们就回去。” “我知道。”李猛烦躁地挥挥手,“可这都十来天了,整天看那几个小子摆弄那些数字、图表,我是屁都听不懂。那个李威廉,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听得老子脑壳痛。” 小孙小声说:“猛哥,小声点。李威廉现在可是师座请来的军师,月薪一千美元呢。” “一千美元咋了?”李猛嗓门更大了,“老子打天下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仗着会几句洋文,就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猛哥……” “行了行了,不说了。”李猛掐灭烟头,“走,跟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现在?”小孙看看天色,“天都黑了。再说,咱们不会英语啊。” “不会英语咋了?”李猛一瞪眼,“老子逛个街还要会说英语?走!” 他转身下楼,小孙赶紧跟上。 客厅里,钱伯通正在看账本,看见李猛往外走,问:“李团长,这么晚了去哪?” “出去转转。”李猛头也不回。 “要不要让司机送你们?或者带个翻译?” “不用!”李猛摆摆手,“就随便走走。” 两人走出庄园,沿着街道往市区方向走。 旧金山的夜晚比白天冷,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李猛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这身衣服他穿着总觉得别扭,不如军装自在。 “猛哥,咱们这是往哪走?”小孙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 “随便走,走到哪算哪。”李猛说,“反正这鬼地方,马路修的横七竖八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旧金山跟宜宾有几分像,但又不太一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两旁是各种商店、餐馆、酒吧,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 大多数是白人,偶尔能看到几个华人。 “猛哥,你看那边。”小孙指着街角的一家店铺,“好像是个酒馆。” 李猛抬头看去,店铺门口挂着招牌,上面是英文,看不懂。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喝酒、聊天。 “走,进去看看。”李猛说。 “猛哥,咱们不会英语啊。” “喝酒还要会英语?”李猛已经推门进去了。 酒吧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吧台前坐着几个人,角落里还有几桌。 墙上挂着鹿头标本和旧照片,老式的唱片机正播放着爵士乐。 李猛和小孙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两个华人,穿着西装,在这个以白人为主的酒吧里,显得格格不入。 吧台后的酒保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胖子,看见他们,皱了皱眉,用英语问:“你们有什么事?” 李猛听不懂,但大概明白意思。他走到吧台前,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拍在桌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意思是:两个人,上酒。 酒保看了看钞票,又看看他们,摇头:“这里不招待中国人。” 李猛没听懂,但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猜到了七八分。他脸色一沉,指了指钞票,又指了指自己和旁边的小孙,然后指了指酒柜上的酒瓶。 意思很明白:老子有钱,买酒。 酒保还是摇头,用英语说:“听不懂吗?出去。” 他说着,伸手要去拿那张十美元钞票,准备还给他们。 李猛手更快,一把按住钞票,眼睛盯着酒保:“干啥?” 酒保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眼神,凶狠,带着杀气。 “我……我说,这里不招待中国人。”酒保放慢了语速,但语气更坚决。 这时,旁边一个喝得半醉的白人青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大概二十出头,金发碧眼,穿着花衬衫,满脸通红。 “嘿,中国佬,”青年用英语说,“没听见吗?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李猛听不懂,但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冷冷地看了那青年一眼,没理他,继续对酒保说: “酒,拿来。” 酒保也来了脾气,用英语吼道:“滚出去!不然我叫警察了!” 这句话李猛听不懂,但是那说话的语气他能看懂。他火气也上来了,在川南,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小孙赶紧拉他:“猛哥,算了,咱们走吧。” 李猛甩开小孙的手,盯着酒保,一字一顿地说:“老子,花钱,买酒。听懂没?” 他说的是中文,酒保当然听不懂。但那股气势,让酒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个白人青年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伸手去推李猛:“滚出去,黄皮猪!” 他的手刚碰到李猛的肩膀,李猛就动了。 在川南打了十几年仗,李猛的身手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他左手一抓,扣住青年的手腕,右手握拳,闪电般击出。 “砰!” 一拳砸在青年脸上。 青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酒瓶、杯子碎了一地。 酒吧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中国人敢在这里动手。 几秒钟后,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 “他打人!” “抓住他!” “报警!” 李猛站在原地,甩了甩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青年。小孙已经摆出防御架势,护在李猛身边。 酒保脸色发白,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李猛知道他在叫警察,但他不在乎。在川南,警察局长见了他都得敬礼。美国警察?算个屁。 他叫上小孙:“走。” 两人正要离开,门口却被堵住了。 三个白人壮汉挡在门口,都是酒吧的常客,个个膀大腰圆。 “想跑?”为首的一个光头壮汉用英语说,“打了人就想跑?” 第292章 中国功夫 李猛听不懂,但从对方堵门的架势,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他叹了口气,对小孙说:“准备动手。” “猛哥,对方人多……” “怕啥?”李猛咧嘴一笑,“在宜宾,老子一个人打过好几个人。这几个洋鬼子,不够看。” 光头壮汉见李猛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怒吼一声,挥拳冲过来。 李猛不退反进,侧身躲过拳头,一记肘击砸在对方肋下。 “呃!”光头壮汉闷哼一声,弯下腰。 李猛膝盖抬起,狠狠顶在他脸上。 “咔嚓”一声,鼻梁断了。 光头壮汉惨叫着倒地。 另外两个壮汉见状,一起扑上来。小孙迎上一个,李猛对付另一个。 酒吧里顿时乱成一团。桌子被掀翻,椅子被踢飞,酒瓶碎裂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李猛和小孙都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出手狠辣,招招要害。那几个白人壮汉虽然力气大,但毫无章法,只会胡乱挥拳。 不到一分钟,三个壮汉全躺在地上呻吟。 李猛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 酒吧里其他人都不敢动了,惊恐地看着这两个中国人。 “中国功夫?” “太厉害了!” “噢,上帝,他们会中国功夫!” “走。”李猛对小孙说。 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了警笛声。 两辆警车停在酒吧门口,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刺得人眼睛发疼。 六个警察跳下车,冲进酒吧。为首的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白人,名叫约翰逊,在旧金山警察局干了二十年,见多了这种酒吧斗殴。 但当他看到酒吧里的情景时,还是愣了一下。 四个白人壮汉躺在地上呻吟,其中那个光头满脸是血,鼻梁明显断了。另外三个也捂着肚子或胸口,痛苦不堪。 而站在门口的,是两个华人。 一个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西装但领口敞开,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站在年长者侧后方半步,眼神警惕。 约翰逊皱眉,用英语问:“怎么回事?” 酒保赶紧上前,指着李猛,用英语快速说:“警官,就是这两个中国人!他们来店里捣乱,我们让他们出去,他们就动手打人!你看,打伤了四个客人!” 约翰逊转向李猛,用英语说:“你们,跟我回警局。” 李猛听不懂,但从对方的手势和表情,知道是要抓他们。他摇摇头,用中文说:“我不去。是他们先动手的。” 约翰逊当然听不懂,但他也不需要懂。在美国,警察抓人,不需要太多理由,尤其对方是华人。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年轻警察上前,掏出手铐。 小孙紧张起来,压低声音:“猛哥,怎么办?” 李猛盯着那两个警察,冷冷地说:“告诉他们,我们自己走,不用铐。” 小孙急道:“猛哥,我……我不会英语啊!” “比划!”李猛说。 小孙硬着头皮,对着警察摆手,指着李猛又指自己,然后做了个“走”的手势,又摆手表示不要手铐。 警察看懂了,但约翰逊摇头,用英语说:“铐上。” 在美国,警察抓人必须戴手铐,这是规定。 两个警察再次上前,一个走向李猛,一个走向小孙。 走向李猛的那个警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汤姆,刚从警校毕业不久。他掏出手铐,用英语说:“把手伸出来。” 李猛还是那句话:“听不懂。” 汤姆不耐烦了,伸手去抓李猛的手腕。 就在他手碰到李猛手腕的瞬间,李猛动了。 右手一翻,扣住汤姆的手腕,一拧一拉。 汤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得向前踉跄。李猛左肘抬起,狠狠撞在他胸口。 “呃!”汤姆痛呼一声,倒退几步,差点摔倒。 另一个警察见状,拔出手枪:“不许动!” 小孙也动了。他更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那警察还没抬起枪口时,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手腕脱臼。 “啊!”警察惨叫,手枪掉在地上。 约翰逊脸色大变,拔枪大喊:“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其他几个警察也纷纷拔枪。 酒吧里其他客人吓得尖叫,纷纷蹲下或躲到桌子后面。 李猛站在原地,环视着那几把对着自己的枪,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狰狞,眼神里满是不屑。 “猛哥……”小孙小声说,“他们有枪。” “枪?”李猛嗤笑,“老子玩枪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呢。” 约翰逊听不懂中文,但从李猛的表情,知道这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怒火中烧,用英语吼道:“我再说一遍!趴在地上!否则开枪了!” 李猛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对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他知道,这些警察真的敢开枪。 在美国,袭警是重罪,警察有权力开枪自卫。 但李猛不在乎。 在战场上,他面对过更多枪口。盒子炮、汉阳造、轻机枪、重机枪……哪一把不比这些警察的左轮手枪厉害? 他慢慢抬起手,做了个“来”的手势。 这个手势,全世界都懂。 约翰逊气得脸色发青。他从警二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嫌疑人。 “抓住他们!”他下令。 四个警察同时扑上来。 李猛和小孙背靠背,迎战。 这场打斗比刚才更激烈。警察受过格斗训练,但跟李猛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李猛一拳砸在一个警察脸上,对方倒地。侧身躲过另一个警察的擒抱,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对方惨叫跪地。 小孙也不含糊,一个过肩摔放倒一个,又一记手刀劈在另一个警察后颈,对方软软倒下。 不到两分钟,四个警察全躺下了。 第293章 你不要跟我哇哇叫 只剩下约翰逊还站着,举着枪的手在发抖。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这两个中国人,简直不是人。动作快、狠、准,招招致命。如果不是手下留情,躺在地上的可能已经是尸体了。 李猛拍拍手上的灰,看着约翰逊,用中文说:“还打吗?” 约翰逊当然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李猛眼中的挑衅。他咬咬牙,扣紧了扳机。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警笛声。 更多的警察赶到了。 这次来了五辆车,十几个警察,还有两个拿着霰弹枪的。 约翰逊松了口气,用英语大喊:“包围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十几个警察冲进酒吧,枪口全部指向李猛和小孙。 李猛看着那十几把枪,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怕死,是觉得不值。 为了一顿酒,把命丢在异国他乡,不值。 “猛哥,”小孙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投降吧?” 李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他慢慢举起双手。 小孙也举起手。 约翰逊这才敢上前,掏出手铐,亲自给李猛铐上。铐得很紧,勒得李猛手腕生疼。 “带走!”约翰逊吼道。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两人押出酒吧,塞进警车。 警车呼啸而去。 酒吧里,一片狼藉。酒保看着破碎的酒瓶和桌椅,欲哭无泪。那几个被打的警察和客人,被抬上救护车。 消息很快传开了:两个中国人在酒吧闹事,打伤多人,还袭警。 第二天早上,旧金山警察局。 李猛和小孙被关在同一个拘留室里。小孙缩在墙角,脸色发白。李猛则坐在长凳上,闭目养神。 “猛哥,咱们……会不会坐牢?”小孙小声问。 李猛睁开眼睛:“坐就坐,怕啥子?” “可是……可是要是被判个几年,咱们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李猛哼了一声,“在美国坐牢,也比在这些白皮面前当孙子强。”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打鼓。 这里是美国,不是中国。法律不一样,规矩不一样,连说话都听不懂。 真要被判个十年八年,怎么办? 正想着,拘留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华人律师走进来,后面跟着个警察。 律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用中文说: “两位,我是法庭指派的翻译兼临时律师,姓陈。你们昨晚的事,比较严重。袭警、扰乱治安、故意伤害,加起来可能要判三到五年。” 李猛抬头看他:“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法庭指派的翻译兼临时律师。”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你们可以自己请律师,但如果请不起,法庭会指派我。” “我们有钱。”李猛说,“你帮我联系张阳,就是南洋投资公司的张先生。” 陈律师愣了一下:“张阳?是那个……前段时间被骗了一百万的张阳?” “就是他。”李猛说,“他现在是我们老板。” 陈律师表情变得古怪:“张阳现在……恐怕自身难保。你们知道他在旧金山的名声吗?” “知道。”李猛不耐烦地说,“但他现在有钱了。你帮我联系他,让他请最好的律师。” 陈律师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庭审下午两点开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下午就审?”小孙急了,“这么快?” “在美国,轻罪案件审理很快。”陈律师说,“你们这个案子,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走简易程序。” 李猛站起来:“那就审。老子倒要看看,美国法庭是个啥样子。” 陈律师看着他,叹了口气:“李先生,我劝你一句,上庭后态度好一点。美国法官权力很大,你要是顶撞他,可能会被加刑。” “加刑?”李猛冷笑,“老子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怕他?” 陈律师摇摇头,不再多说。 下午一点半,李猛和小孙被押送到旧金山地方法院。 法庭不大,能坐四五十人。今天旁听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记者——两个中国人袭警的新闻,已经在旧金山传开了。 法官席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头,秃顶,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这是地方法官汉密尔顿,以严厉着称。 检察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叫珍妮弗,干练精明。 李猛和小孙被带到被告席。陈律师坐在他们旁边。 “庭审开始。”汉密尔顿法官敲了敲法槌,“请检察官陈述案情。” 珍妮弗站起来,用英语快速陈述: “法官大人,昨晚九点左右,在第七街的‘海员之家’酒吧,两名被告——李猛和孙有福——强行闯入,要求消费。当店员拒绝服务后,他们殴打酒吧客人四人,致一人鼻梁骨折,三人肋骨骨折。警察赶到后,他们又袭警,打伤六名警察,其中两人手腕脱臼,一人轻微脑震荡。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我建议,以袭警罪、故意伤害罪、扰乱治安罪,数罪并罚,判处五年监禁。” 陈律师小声翻译给李猛听。 李猛听完,嗤笑一声:“胡说八道。是他们先动手的。” 汉密尔顿法官皱眉,用英语说:“被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陈律师赶紧翻译:“法官让你别说话。” 李猛不理会,继续用中文说:“我有话说!” 汉密尔顿法官敲法槌:“安静!” 李猛还是不听,站起来:“那个洋鬼子先骂我,还推我!我才动的手!警察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铐我,我不服!”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法庭嗡嗡响。 汉密尔顿法官脸色铁青,用力敲法槌:“坐下!安静!” 陈律师急得满头大汗:“李先生,你坐下!别说了!” 李猛转头瞪他:“你是我律师,你不帮我说话,还让我别说话?你算哪门子律师?” 陈律师又急又气,用英语对法官说:“法官大人,被告情绪激动,请允许我跟他沟通一下。” 汉密尔顿法官冷冷地说:“给你一分钟。” 陈律师拉着李猛坐下,压低声音:“李先生,你这样会害死自己的!美国法庭讲究程序,你要发言,得通过我,得法官同意!你这么闹,法官可以判你藐视法庭,加刑!” “加刑就加刑!”李猛吼道,“老子不怕!” 汉密尔顿法官怒了,用力敲法槌:“被告!我警告你!再不遵守法庭纪律,我将判你藐视法庭!” 陈律师赶紧翻译。 李猛听不懂英语,但从法官的表情和语气,知道是在训他。他火气更大了,指着法官: “你不要跟我哇哇叫!你叫起吓得到我啊?老子在战场上……” “李先生!”陈律师几乎要哭了。 第294章 那个男人太犟了 汉密尔顿法官脸色铁青,对法警说:“让他坐下!否则强制他坐下!” 两个法警上前,按住李猛的肩膀。 李猛猛一甩肩,把两个法警甩开。他学过武术,力气又大,两个法警竟按不住他。 “你们美国人没种!”李猛用中文大吼,“只会人多欺负人少!单打独斗,我能把你们打出屎来!” 陈律师翻译了一半,不敢全翻,只翻译了前半句。 但汉密尔顿法官看李猛那架势,也知道不是好话。他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敲法槌:“安静!坐下!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李猛还不坐下,反而上前一步,拍着被告席的栏杆:“老子就不坐下!就不坐下?” 汉密尔顿法官站起来,用英语吼道:“法警!制服他!” 四个法警一起冲上来。 李猛正要动手,小孙拉住他:“猛哥,别打了!再打真要判重刑了!” 李猛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就被四个法警按住了。 但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停用中文骂:“放开我!你们这些洋鬼子!有本事单挑!” 汉密尔顿法官气得脸色发白,用英语快速说了一大串。 陈律师脸色惨白,翻译给李猛听:“法官说……你藐视法庭,袭警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在宣判:李猛,袭警罪成立,判处三年监禁。孙有福,从犯,判处一年监禁。立即执行。” 李猛听完,反而冷静了。 他停止挣扎,冷冷地看着汉密尔顿法官,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好,判得好。三年是吧?老子记住了。等老子出来,有你们好看。” 陈律师不敢翻译这句。 汉密尔顿法官也不想再听,用力敲下法槌:“休庭!” 法警押着李猛和小孙离开法庭。 李猛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着法庭大喊:“你们等着!老子一定会回来的!” 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汉密尔顿法官脸色铁青,对书记员说:“记录在案。此人危险,建议关押在重刑犯监狱。” 庭审结束。 李猛和小孙被押上囚车,送往监狱。 车子驶过旧金山的街道,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 李猛看着窗外,突然笑了。 小孙不安地问:“猛哥,你笑啥?” “我笑这些洋鬼子。”李猛说,“以为关我三年,就能把我打趴下?做梦。老子在川南,什么苦没吃过?三年后,老子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个法官算账。” 小孙看着他,突然觉得,猛哥还是那个猛哥。 天不怕,地不怕。 哪怕身在牢狱,心还是自由的。 囚车驶向郊外的监狱,驶向未知的三年。 但李猛知道,这三年,不会白过。 他会学习,会观察,会积蓄力量。 等出来那天,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尤其是他李猛。 李猛被抓的第二天下午,张阳才知道消息。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跟李威廉分析白银行情,钱伯通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师座,出事了!” “什么事?”张阳抬头。 “李猛团长……被抓了!”钱伯通气喘吁吁,“昨晚在酒吧跟人打架,还打了警察,现在关在警察局!” 张阳猛地站起来:“什么?!” 李威廉也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钱伯通说,“今天下午法院那边传话过来,说刚才已经开庭了,判了三年!” “三年?!”张阳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怎么判得这么快?!” “说是走的简易程序。”钱伯通擦了擦额头的汗,“李团长在法庭上……态度不太好,顶撞了法官,还差点跟法警动手。” 张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人呢?现在在哪?” “关在市拘留所。今天晚上要转移到州立监狱。” “走!”张阳抓起外套,“马上去警察局!” 三人匆匆下楼,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车子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停在旧金山警察局门口。 张阳推门下车,钱伯通和李威廉紧随其后。 警察局大厅里,几个警察正在闲聊。看到三个中国人进来,其中一个皱了皱眉:“有什么事?” 张阳上前,用生硬的英语说:“我要见李猛。昨晚被抓的中国人。” 那警察打量他们一眼,摇头:“不行。重刑犯,不准探视。” “我们是他的家人,也是他的雇主。”张阳努力组织英语,“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家人也没用。”警察不耐烦地挥手,“他已经判刑了,等下午转移。” 张阳急了,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美元拍在柜台上:“我要见你们长官!” 那警察看到钱,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恢复严肃:“你这是贿赂警察?我可以再抓你一个。” “不是贿赂。”张阳说,“是咨询费。我想咨询法律程序。” 警察犹豫了一下,拿起钱数了数——足足五百美元。他咳嗽一声:“等着。” 他转身进了里间。几分钟后,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白人走出来,胸前挂着警督的牌子。 “我是警督麦克。”他用英语说,“你们是李猛的什么人?” “我是他老板。”张阳说,“也是朋友。我想知道,他的案子有没有上诉的可能?” 麦克警督看了看张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威廉和钱伯通:“上诉?当然可以。但难度很大。他在法庭上藐视法官,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上诉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那保释呢?”张阳问,“我们可以交保释金。” 第295章 营救李猛 “保释?”麦克警督摇头,“你们的朋友……脾气太大了。汉密尔顿法官是出了名的严厉,不能保释。” “警官。”张阳说,“我有两个请求。第一,我要见李猛。第二,我要请最好的律师,重新上诉。” 麦克警督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拘留区。隔着铁栅栏,能看到里面关着十来个人。 李猛和小孙关在最里面的单间。李猛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小孙缩在墙角,一脸惶恐。 “李猛!”张阳喊道。 李猛睁开眼睛,看到张阳,咧嘴笑了:“师座,你可算来了。” 张阳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怎么搞的?怎么跟警察打起来了?” 李猛站起来,走到栅栏前:“师座,这事不怪我。是那些洋鬼子先动手的,还骂我们是黄皮猪。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张阳怒道,“这里是美国,不是宜宾!你以为还是在你的地盘上,想打谁打谁?” 李猛低下头:“我知道错了。但当时那情况,我要是怂了,丢的是中国人的脸。” “你……”张阳气得说不出话。 李威廉在旁边开口:“李团长,美国法律跟中国不一样。袭警是重罪,判三年已经算轻的了。要是在有些州,可能判十年。” 李猛哼了一声:“十年就十年,老子不怕。” “你不怕,我们怕!”张阳压着火气,“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弄出来,我们要请律师上诉,而且上诉成功了,也可能要花费天量的保释金,这些钱,都是川南老百姓的血汗钱!” 李猛不说话了。 张阳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听着,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出来。这段时间,你在里面老实点,别再惹事。” 李猛点点头:“知道了,师座。” 从警察局出来后,张阳三人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来到旧金山市区。李威廉指着一栋大楼: “这里是旧金山最有名的律师事务所,麦克米兰律师事务所。他们的刑事辩护律师很厉害,但收费也很高。” “钱不是问题。”张阳说,“只要能救出李猛。” 三人走进大楼。前台是个金发女郎,看见两个中国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李威廉说:“我们需要请一位刑事辩护律师,最好是处理袭警案有经验的。” “请稍等。”前台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律师走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打量了张阳和李威廉一眼,伸出手: “我是约翰·麦克米兰。听说你们需要律师?” 李威廉和他握手:“是的。我们的朋友昨晚被捕,今天下午开庭了,罪名是袭警、故意伤害、扰乱治安。” 麦克米兰律师领他们到办公室,坐下后问:“具体情况?” 张阳把情况说了一遍。 麦克米兰律师听完,摇头:“情况不妙。袭警在美国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如果证据确凿,最少三年。而且你们说被告在法庭上顶撞法官,这会被视为藐视法庭,加重刑罚。” “有办法保释吗?”张阳问。 麦克米兰律师说:“可以尝试。但保释金会很高,可能要到五万美元。而且需要本地人作保,或者有不动产抵押。” “五万美元没问题。”张阳说,“不动产我们也有。但今天晚上就要转移到监狱去,来得及吗?” “如果现在就去办手续,也许来得及。”麦克米兰律师看看表,“但我得先了解案件细节。你们的朋友现在关在哪?” “旧金山警察局拘留所。” “好,我现在就去一趟。”麦克米兰律师站起来,“你们先回去准备钱。保释金要现金或者银行本票。” “我们跟你一起去。”张阳说。 麦克米兰律师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你们只能在门外等。” 几人再次来到旧金山警察局。 麦克米兰律师进去交涉,张阳三人在门外等着。 天气很冷,张阳搓着手,在街上来回踱步。钱伯通看着他焦急的样子,轻声说:“东家,别太担心。李团长吉人自有天相。” “我不是担心他坐牢。”张阳停下脚步,“我是担心……他在里面吃亏。美国人看不起中国人,监狱里更甚。李猛那脾气,肯定要受罪。” 正说着,麦克米兰律师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张阳问。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麦克米兰律师说:“汉密尔顿法官认为他们有逃跑风险,也有再次犯罪的危险,所以驳回了保释申请。” 张阳握紧拳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麦克米兰律师说,“可以上诉。但上诉期间,他们得继续关押。而且上诉成功的概率……不高。” “上诉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张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律师先生,请你尽最大努力。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他们出来,花多少钱都行。” 麦克米兰律师看着他,点点头:“我会尽力。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回到庄园,已经是深夜。 第二天上午,李栓柱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后脸色十分难看。 “师座,打听清楚了。”李栓柱说,“猛哥他们现在被关在城西的重刑犯监狱。因为法官认为他们危险,所以没关在普通拘留所。” “保释呢?”张阳问。 “不准保释。”钱伯通摇头,“我问了几个懂法律的华人,都说汉密尔顿法官出了名的严厉,他判的案子,很少有准保释的。” 客厅里一片沉默。 冯承志拉拉张阳的衣袖:“张叔叔,李叔叔会坐牢吗?” 张阳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林婉仪轻声说:“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张阳看向她。 “我认识一个在旧金山开诊所的华人医生,姓黄。”林婉仪说,“他在这里行医三十多年,认识很多华人社团的头面人物。也许……可以走走关系。” “关系?”张阳苦笑,“在美国,关系有用吗?” “总得试试。”林婉仪说。 下午,林婉仪带着张阳来到黄医生的诊所。 黄医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听完情况后,他沉吟片刻:“汉密尔顿法官……我听说过。这个人很固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什么弱点?”张阳急忙问。 “他有个儿子,在斯坦福大学读书,患有严重的哮喘。”黄医生说,“去年发病时,是我救回来的。他欠我个人情。” 张阳眼睛一亮:“黄医生,你能帮忙说说情吗?” “我可以试试。”黄医生说,“但不敢保证。汉密尔顿法官以铁面无私着称,不一定会为了儿子的事徇私。” “只要能试试就行。”张阳说,“需要多少钱打点,您尽管说。” 黄医生摆摆手:“钱就不用了。林医生在上海时帮过我侄女的忙,这次就当还人情了。你们等我消息。” 当天晚上,黄医生打来电话。 “张先生,我跟汉密尔顿法官谈过了。”黄医生说,“他松了口,同意重新考虑保释申请,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张阳问。 “第一,保释金翻倍,十万美元。第二,需要有三位本地有头有脸的华人作保。第三,保释期间,必须定期向警察局报到,不得离开旧金山。第四,如果再犯事,立即收监,保释金没收。” 张阳毫不犹豫:“我同意!” “那好。”黄医生说,“明天上午,我带你去找三位华人担保人。旧金山致公堂的堂主黄文礼,中华总商会的会长陈国栋,还有我。我们三个作保,应该没问题。” “谢谢黄医生!”张阳声音哽咽。 “不用谢我。”黄医生说,“林医生说了,你们是抗日英雄。冲着这个,我也得帮。” 第296章 师座,我想学英语 第二天上午,张阳在黄医生的带领下,一一拜访了三位担保人。 黄文礼很爽快:“张师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上次没帮上忙,这次一定尽力。” 陈国栋是个精明的商人,听完情况后,问:“张先生,听说你在做白银期货?” 张阳点头:“是。” “最近行情怎么样?” “还不错。” 陈国栋笑了:“好,这个保我作了。不过张先生,以后有机会,带我一起玩玩?” “一定。”张阳说。 三位担保人敲定后,张阳又去银行取了十万美元现金,装在皮箱里。 下午两点,众人再次来到法庭。 汉密尔顿法官看着张阳递上来的保释申请和三位担保人的签名,脸色依然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些:“十万美元保释金,三位本地华人作保……条件倒是符合。” 他看向张阳:“你是被告的雇主?” 林婉仪翻译后,张阳点头:“是。” “你保证他们不会再惹事?” “我保证。” 汉密尔顿法官沉默片刻,敲下法槌:“准予保释。保释期间必须遵守以下规定:第一,每周一向警察局报到。第二,不得离开旧金山市区。第三,晚上十点后不得外出。第四,不得进入酒吧等娱乐场所。违反任何一条,立即收监,保释金没收。” “明白。”张阳说。 办完手续,缴纳保释金,已经是傍晚。 张阳等人来到监狱门口。 铁门打开,李猛和小孙走了出来。 两人都穿着囚服,头发被剃短了,脸上有淤青,但精神还算好。 “猛哥!”李栓柱冲上去,一把抱住李猛。 李猛拍拍他的背:“哭啥?老子不是好好的?” 张阳走上前,看着李猛,半晌才说:“受苦了。” 李猛咧嘴一笑:“受啥苦?里面那些洋鬼子,都被我收拾服帖了。就是饭太难吃,没辣椒,没花椒,淡出个鸟来。” 小孙在后面小声补充:“猛哥……昨天跟监狱里的犯人打了一架……” 李猛瞪他一眼:“闭嘴!” 张阳叹气:“先回家吧。” 回到庄园,众人围着李猛和小孙,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李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没啥大事。就是几个洋鬼子看不起中国人,想欺负我们。被我跟小孙收拾了一顿。警察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老子不服,就跟他们干起来了。” 他说得轻松,但张阳看到,李猛手腕上有深深的手铐勒痕,脖子上也有抓伤。 “在法庭上呢?”钱伯通问。 “那个法官,叽里呱啦说一堆,老子听不懂。”李猛哼了一声,“我就说,你们美国人没种,只会人多欺负人少。单打独斗,我能把你们打出屎来。那老头气得直敲桌子,哈哈哈!” 张阳皱眉:“李猛,这不是在国内。在美国,法律就是法律,法官就是法官。你这样顶撞,是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李猛不在乎,“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张阳严肃地说,“我们现在在美国,是客人,不是主人。要守人家的规矩。” 李猛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不服气,过了几秒钟,李猛突然说:“师座,我想学英语。” “学英语?”张阳有些意外。 “嗯。”李猛认真地说,“这次吃亏,就吃亏在不会说鸟语。听不懂,说不出,跟聋子哑巴似的。我要学,不能总让人欺负。” 钱伯通点头:“李团长这个想法好。在美国,不会英语寸步难行。” 李威廉也说:“我可以教你。从最基本的开始。” “嗯。”李猛一摆手,“你再给我找本书。” 第二天,李威廉还真给李猛找了本英语入门教材。 从那天起,庄园里就多了一道风景——每天清晨,李猛就在花园里,捧着书,大声朗读英语。 “哈喽!矮啊目李猛!” “故德莫宁!” “三克油!” 发音极其不标准,语调怪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孙跟着学了两天,实在受不了:“猛哥,你这嗓门……跟杀猪似的。” “滚!”李猛瞪他,“你懂个屁!学语言,就要大声!不大声记不住!” 于是更大声了。 “爱老虎油!” “饭!三克油!俺的油?” 林婉仪在楼上教冯承志弹钢琴,经常被李猛的声音打断。冯承志捂着嘴笑:“李叔叔念英语真好玩。” 林婉仪也笑:“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李团长肯学,是好事。” 钱伯通在书房算账,经常被李猛的声音吵得头疼。他推推眼镜,对张阳说:“师座,能不能让李团长小点声?我这账都快算错了。” 张阳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李猛那认真的样子,笑了:“让他念吧。难得他这么认真。” 李猛不仅自己学,还拉着小孙一起学。 “小孙,跟我念:哈喽!” “哈……哈喽。” “大声点!没吃饭啊?” “哈喽!” “再来:故德莫宁!” “故德……故德莫宁!” “错了!是莫宁,不是莫宁!舌头卷起来!” “莫……莫宁……” “废物!再来!” 每天如此,庄园里充满了李猛和小孙怪腔怪调的英语声。 但谁也没真去阻止。 因为他们知道,李猛是真的在改变。 这个在川南横着走的猛将,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拳头更重要。 他要学,要适应,要改变。 为了自己,也为了不给中国人丢脸。 第297章 赚了一百八十万 除了学英语,李猛还开始了解美国的法律。他让李威廉借了几本法律书籍,虽然看不懂英文,但让李威廉翻译给他听。 “在美国,警察有权在合理怀疑的情况下进行盘查。”李威廉念着书上的内容。 “啥叫合理怀疑?”李猛问。 “比如你行为可疑,或者符合某个案件的嫌疑人特征。” “那要是警察看我不顺眼,也算合理怀疑?” “理论上……不算。但实际上,警察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李猛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要是白人,怎么都合理。要是中国人,怎么都可疑。” 李威廉没接话,但心里知道,李猛说得对。 学了几天法律,李猛得出一个结论:“在美国,咱们中国人就得夹着尾巴做人。警察惹不起,法官惹不起,连酒吧酒保都惹不起。” 小孙小声说:“猛哥,那咱们以后……真就这么憋屈着?” “憋屈?”李猛眼睛一瞪,“老子字典里没这俩字。现在憋屈,是为了以后不憋屈。等老子英语学好了,法律搞懂了,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话虽这么说,但李猛确实变了。 以前出门,他都是昂首挺胸,看谁不顺眼就瞪回去。现在出门,他会先观察环境,避开可能惹麻烦的地方。 每周一去警察局报到,他也规规矩矩,不再顶撞警察。 负责他案件的警官叫米勒,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起初对李猛很不客气,每次报到都要训斥几句。 但几次下来,他发现李猛态度很好,问什么答什么,也不争辩。 这天报到完,米勒突然说:“李先生,你的保释期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别再惹事了。” 李猛用生硬的英语回答:“I won’t。(我不会)” 米勒有些意外:“你在学英语?” “Yes。(是的)” “为什么?” 李猛想了想,用英语单词夹杂中文说:“want to understand。(想要理解)want to municate。(想要沟通)No more trouble。(不再惹麻烦)” 语法乱七八糟,但米勒听懂了。 他点点头:“Good。(好)” 走出警察局,小孙说:“猛哥,那警察今天态度好像好点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猛说,“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当然,前提是你得有实力。没实力,再敬也没用。” “那咱们现在有实力吗?” “现在没有。”李猛看着街上来往的白人,“但很快会有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 这天下午,张阳把所有人召集到客厅。 “各位,有个好消息。”张阳脸上带着笑容,“截止昨天,我们的白银期货投资,账面盈利已经达到一百八十万美元。” “多少?!”李猛瞪大眼睛。 “一百八十万。”张阳重复,“本金一百万,盈利一百八十万。再加上之前的五十万备用金,我们现在总资产达到了三百三十万美元。”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一百八十万美元,换成大洋就是四百多万。这是什么概念?在宜宾,都快够建一个钢铁厂了,够买几千台最先进的机器,够发川南边防军三年的军饷。 李猛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百八十万……一百八十万……”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师座,咱们发财了!真发财了!” 钱伯通也激动得手发抖,推了推眼镜:“师座,这……这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啊。” 李威廉比较冷静:“主要是最近白银涨势太猛。从十一月底的0.45美元,涨到现在的0.52美元,涨幅超过百分之十五。我们的仓位重,盈利就多。” 张阳点头:“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李威廉,从明天开始,逐步减仓。把部分盈利兑现。” “明白。”李威廉说,“我建议,先兑现一百万美元的盈利。这样我们实际投入的本金,就全部收回了。剩下的仓位,用盈利操作,没有压力。” “同意。”张阳说,“钱经理,你配合李威廉操作。” “好。”钱伯通点头。 李猛还在傻笑,拉着小孙:“听见没?一百八十万!美元!咱们川南,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小孙也笑得合不拢嘴:“猛哥,这下咱们回国,可以建多少工厂啊!” “建!建他十个八个!”李猛大手一挥,“钢铁厂、化工厂、机械厂,全建起来!还要修铁路,修公路,让川南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林婉仪轻声说:“还可以建医院,建学校。我在宜宾时看到,很多孩子没学上,很多人生病没地方治。” “师座!”李猛说,“你说,咱们啥时候回国?” 张阳想了想:“等这边稳定了,后面再赚几波,我们就回去。估计……明年夏天吧。” “明年夏天……”李猛搓着手,“快了,快了。” 晚上,庄园里举行了简单的庆祝。 钱伯通让厨师做了几个好菜,还开了瓶红酒——虽然川南来的人都喝不惯这洋酒,但气氛到了,也都喝了几杯。 李猛喝得最多,脸红脖子粗,拉着张阳说个不停。 “师座,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想啥吗?”李猛舌头有点大,“我想,要是就这么折在美国了,太亏了。川南的兄弟们还等着咱们回去,老百姓还等着咱们带他们过好日子。”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好了,有钱了。回去,咱们大干一场!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比洋鬼子差!” 张阳拍拍他的肩:“李猛,这几个月,你受委屈了。” “委屈啥?”李猛摇头,“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美国,光有脾气不行,还得有脑子。光有拳头不行,还得会说话。”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师座,我李猛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在美国这几个月,我服了。服这些洋鬼子的法律,服他们的规矩。虽然他们看不起咱们,但他们的东西,确实有可取之处。” 他转过身,眼神清明了许多:“等咱们回国,不能光建工厂,还得立规矩。像美国这样的规矩——不是欺负人的规矩,是让所有人都守的规矩。有规矩,国家才能强。” 张阳看着他,突然觉得,李猛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他开始思考,开始学习,开始成长。 庆祝持续到深夜。 李猛喝得烂醉,被小孙扶回房间。但躺下前,他还抓着英语教材,嘴里嘟囔着:“明天……明天继续学……不能停……” 小孙给他盖好被子,轻声说:“猛哥,睡吧。” 李猛已经睡着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书。 窗外,旧金山的冬夜静谧而寒冷。 但屋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因为他们知道,希望就在前方。 钱有了,经验有了,连李猛这样的莽夫都开始学习和思考。 回国后,他们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一定能,让中国强起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至少,他们努力了。 这就够了。 第298章 扬眉吐气 农历春节临近,旧金山唐人街已经热闹起来。 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店铺贴上了春联,空气中飘着年糕和腊肉的香味。 往年这个时候,华人虽然也过年,但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在美国人的地盘上,不敢太张扬。 但今年不一样。 南洋投资公司赚了大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华人圈。 茶馆里,几个老华侨正围坐一桌,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吗?那个张阳,就是前几个月被骗了一百万的那个,现在翻身了!” “何止翻身,简直发大财了!我侄子在花旗银行上班,他说南洋投资公司的账户里,现在有七八百万美元!” “七八百万?我的天,换成大洋得两千多万啊!” “还不止呢。我听说,他们光在白银期货上就赚了上千万!那可是白人的游戏,咱们华人从来只有赔钱的份,现在倒好,反过来赚他们的钱!” 众人啧啧称奇。 另一个茶馆里,几个年轻人也在谈论。 “你们知道李猛吗?就是那个一拳打趴下十几个警察的李团长!” “知道知道!现在整个旧金山谁不知道他?单枪匹马,把一群白人警察打得满地找牙!听说在法庭上,还敢跟法官对骂,气得那老头子直敲桌子!” “这才是真汉子!咱们华人在美国,忍气吞声多少年了?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现在好了,李团长给咱们出了这口气!” “我还听说,张阳他们在上海的时候,杀了几百个日本人,还抢回了国宝文物。这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表舅在上海做买卖,他说去年虹口那场大火并,就是张阳他们干的。日本死了两百多人,连海军陆战队都死了十几个!” “我的乖乖……这是真英雄啊!” 消息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张阳赚了一千五百万美元——实际上只有五百五十万。 有人说李猛一个人打趴了三十个警察——实际上只有六个。 有人说他们在上海杀了五百个日本人——实际上是一百多。 但没人计较这些细节。华人太需要这样的英雄了。在美国受了一百多年的歧视和欺压,内心深处积压着屈辱和愤怒。 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用白人的游戏规则打败白人,用拳头让白人警察知道厉害,用鲜血向日本人展示了中国人的骨气。 张阳、李猛这些人,成了所有华人的精神寄托。 街头巷尾,只要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就会引来一片赞叹和羡慕。 “要是咱们华人多几个这样的人,何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 “就是!看看张阳,年纪轻轻,有勇有谋。看看李猛,虎背熊腰,一身是胆。这才是咱们中国人该有的样子!” 连之前那些嘲笑过张阳的店铺老板,现在也换了副嘴脸。 这天,张阳和李猛去唐人街买年货。刚走进一家杂货店,老板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张先生!李团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张阳认得这个老板——就是几个月前,把他们赶出去的那个。 “老板,生意还好?”张阳平静地问。 “托您的福,好,好得很!”老板搓着手,“张先生,上次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猛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我们是英雄了?早干嘛去了?” 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团长教训的是,是我糊涂,是我糊涂。这样,今天你们买什么,一律五折!算是赔罪!” 张阳摆摆手:“不用了,该多少是多少。” 他选了几样年货,付了钱。老板硬是塞了两包好茶叶:“张先生,这个您一定得收下。咱们华人出了您这样的英雄,是我们的骄傲啊!” 走出店铺,李猛忍不住笑:“师座,你看到他那样子没?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脚。” “人之常情。”张阳淡淡地说,“以前看不起我们,是因为我们落魄。现在巴结我们,是因为我们发达了。世态炎凉,就是这样。” “那你还对他那么客气?” “没必要计较。”张阳说,“得势时不猖狂,失势时不丧气。这才是做人的根本。” 两人又逛了几家店,几乎每家店的老板都认识他们,都热情得过分。 卖腊肉的老板非要送他们两只最好的火腿:“张先生,您带着兄弟们在上海打日本人,给咱们华人长脸!这火腿您一定得收下,算我一点心意!” 卖糕点的老板娘也塞了一盒点心:“李团长,我儿子在工厂做工,老被白人欺负。听说您把警察都打了,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这点心您带回去,给兄弟们尝尝!” 走到街口,几个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李猛:“李叔叔,你真的一拳打趴了三十个警察吗?” 李猛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多,就几个。” “那也很厉害!”小孩眼睛发亮,“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把欺负我们的洋人都打趴下!” 李猛摸摸他的头:“好好读书,练好本事。等咱们国家强大了,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回到庄园,客厅里已经堆满了礼物——都是旧金山的华人送来的。火腿、腊肉、糕点、茶叶、酒,甚至还有几匹绸缎。 钱伯通正在清点,看见他们回来,苦笑:“师座,这……这也太多了。好多人都不知道是谁送的,放在门口就走了。” 张阳看着那些礼物,心里感慨。 几个月前,他们在这里还是人人嘲笑的傻子、笑柄。 现在,却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骄傲。 这就是现实。 第299章 不速之客 “收下吧。”张阳说,“都是大家的心意。过两天,我们也回赠一些礼物。礼尚往来。” 晚上,众人围坐吃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都是旧金山华人送的。 李猛啃着火腿,满嘴流油:“师座,你说这些人,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前几个月还指着鼻子骂我们,现在又送这送那。” 钱伯通推推眼镜:“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古如此。” 李栓柱说:“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确实给华人争了口气。我昨天去码头,几个华人搬运工见到我,都立正敬礼,叫李团长。那架势,跟见了将军似的。” 林婉仪轻声说:“他们太需要希望了。在美国,华人受了一百多年的苦,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挺起腰杆。现在有了你们,他们觉得,华人也能扬眉吐气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小孙去开门,回来时说:“师座,是黄文礼先生。” “快请。” 黄文礼走进来,脸色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喜庆,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黄先生,来得正好,一起吃饭。”张阳招呼。 黄文礼摆摆手:“张师长,我吃过了。今天来,是有要紧事。” 众人见他神色严肃,都放下筷子。 “怎么了?”张阳问。 黄文礼坐下,压低声音:“最近,唐人街附近出现了很多陌生面孔。都是黑帮分子,有意大利人,有爱尔兰人,还有墨西哥人。他们有意无意地打听你们的情况。” 李猛眼睛一瞪:“打听我们?想干啥?” “还能干啥?”黄文礼说,“你们赚了这么多钱,已经传遍了整个旧金山。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几个中国人,在白银期货上赚了上千万美元。这笔钱,足够让很多人动歪心思了。” 钱伯通皱眉:“黄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想打劫我们?” “不止打劫。”黄文礼说,“我听说,有几个黑帮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对你们下手。可能是绑架,也可能是直接抢钱。总之,你们千万要小心。” 李猛拍案而起:“让他们来!老子正愁没地方练手!” 张阳按住他:“李猛,冷静。”他转向黄文礼,“黄先生,消息可靠吗?” “可靠。”黄文礼点头,“我在致公堂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这些消息,是从几个帮派内部传出来的。据说,他们已经在踩点,摸清你们的行动规律。” 李威廉脸色发白:“张先生,那我们怎么办?报警?” “报警没用。”黄文礼摇头,“美国警察,对华人的事向来不上心。而且那些黑帮跟警察都有关系,报警等于打草惊蛇。” 张阳沉思片刻:“黄先生,谢谢你来报信。我们会加强防范。” “光防范不够。”黄文礼说,“我建议,你们最好换个地方住。这个庄园虽然大,但位置偏僻,真要出事,警察赶过来都要十几分钟。” “换哪里?” “搬到市区,或者……离开旧金山。”黄文礼说,“现在盯着你们的人太多,在旧金山太危险。” 送走黄文礼,客厅里气氛凝重。 李猛来回踱步:“师座,怕啥?咱们有枪,有人。那些黑帮敢来,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钱伯通摇头:“李团长,这不是打仗。在美国,黑帮的手段很多,防不胜防。他们可能下毒,可能放火,可能绑架。咱们总不能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李威廉说:“我同意黄先生的建议。要么搬到市区人多的地方,要么离开旧金山。现在我们的资金量越来越大,在旧金山已经不太安全了。” 张阳看向钱伯通:“钱经理,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钱伯通翻开账本:“截止昨天,白银期货账面盈利五百八十万美元。加上之前赎回的一百五十万,总共七百三十万美元。” 七百三十万美元。 换成大洋,就是一千八百二十五万。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 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师座,”李栓柱开口,“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该考虑回国了?钱赚得差不多了,该回去办正事了。” 张阳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窗外,旧金山的夜色深沉。 远处唐人街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庄园。 危险,正在悄悄逼近。 但他们不知道,危险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到来。 第二天,南洋投资公司会议室。 张阳、李猛、李栓柱、钱伯通、李威廉,五人围坐在长桌前。 张阳先把黄文礼说的情况讲了一遍。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师座,我建议,尽快把一部分资金转化成实物。购买机器设备,运回国内。钱变成机器,就没人打主意了。” 李威廉反对:“钱经理,现在正是赚钱的好时候。白银涨势刚刚开始加速,按现在的趋势,三个月内再翻一倍都有可能。现在撤资,太可惜了。” “那安全怎么办?”钱伯通问。 “加强安保,搬到纽约。”李威廉说,“纽约金融市场更成熟,信息更灵通,操作更方便。而且大城市,容易隐藏。” 张阳思考着两人的建议。 他知道历史。白银法案会在1934年通过,然后白银价格会暴涨。现在撤资,确实可惜。 但安全也是大问题。 “这样,”张阳最终做出决定,“钱经理,你带一百五十万美元,去美国和欧洲考察工厂设备。先付定金,等我们这边后续资金到位,再付尾款。” 他看向钱伯通:“你要考察的项目有:钢铁厂,月产一千吨的那种;化工厂;火炮厂;造船厂;兵工厂;机械厂;发电厂;水泥厂;通讯器材厂;服装厂。具体预算,你做个计划。” 钱伯通点头:“好。但这么多钱我一个人带着不放心,我需要带翻译,还需要一些保镖。” “给你配最好的。”张阳说,“李威廉,你负责安排。” “是。” 张阳继续说: “剩下的资金,全部留在期货市场,还是十五倍杠杆。但我们不能待在旧金山了。李威廉,你先去纽约,买一套庄园别墅,再买一层办公楼。我们要搬到纽约去。” 李威廉眼睛一亮:“好!纽约我熟,我马上去办。” “还有,”张阳看向李栓柱,“栓柱,你带几个人,跟钱经理一起去考察。负责安保。” “是,师座。” “那就这么定了。”张阳站起身,“钱经理尽快出发。李威廉马上去纽约。其他人,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散会后,李猛凑到张阳身边,小声说:“师座,咱们真要去纽约啊?” “怎么,你不想去?” “想是想……”李猛挠挠头,“就是有点舍不得旧金山。” “舍不得什么?”张阳奇怪。 李猛嘿嘿一笑,没说话。 张阳突然明白了:“你那个……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还行。”李猛打哈哈,“就是……最近认识几个朋友,聊得挺投缘。” 张阳看着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多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是赚钱。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300章 工业发展计划 钱伯通的考察计划很快制定出来了。 这天下午,他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走进张阳的办公室:“师座,这是初步的考察计划和预算,您看看。” 张阳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钢铁厂:月产一千吨钢材的全套设备,包括高炉、转炉、轧钢机等。主要考察美国伯利恒钢铁公司和德国克虏伯公司。预计费用两百万美元。” “化工厂:生产化肥、炸药的基础化工厂。考察美国杜邦公司和德国法本公司。预计费用三百万美元。” “火炮厂:月产75毫米山炮和野炮各10门、82毫米迫击炮20门、60毫米迫击炮50门,以及配套炮弹。考察德国莱茵金属公司和瑞典博福斯公司。预计费用一百万美元。” “造船厂:年产500吨级客货两用轮船10艘。考察美国纽波特纽斯造船厂和英国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预计费用一百万美元。” “兵工厂:月产毛瑟98k步枪1000支、捷克式轻机枪300挺、马克沁重机枪100挺、7.92毫米子弹两百万发,手榴弹五十万枚,地雷五万枚。考察德国毛瑟公司、捷克布尔诺兵工厂。预计费用一百万美元。” “机械厂:大型综合机械厂,能生产发电机、锅炉、汽轮机、阀门、水泵等设备。考察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和德国西门子公司。预计费用八十万美元。” “发电厂:十座大型火力发电厂,每座装机容量五千千瓦。考察美国西屋电气公司。预计费用五十万美元。” “水泥厂:六座水泥厂,每座月产水泥一千吨。考察美国波特兰水泥协会。预计费用三十万美元。” “通讯器材厂:生产电话、电报设备的工厂。考察美国贝尔公司和德国德律风根公司。预计费用三十万美元。” “服装厂:大型纺织服装联合工厂。考察美国胜家缝纫机公司和英国纺织机械协会。预计费用二十万美元。” 张阳一页页翻看,心里默默计算。 这些项目加起来,总共需要一千零一十万美元。 而他们现在,只有七百零五万美元。 “钱经理,”张阳抬起头,“这些预算价格能买到什么技术水平的设备?”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师座,这是按最先进的设备、最完整的生产线计算的。如果降低标准,可以省一些。但我觉得,要建就建最好的。咱们川南底子薄,起步必须高。” 张阳沉思片刻:“嗯,要买就要买技术先进的,不能省着点钱,关于钱的事情……。” “可以先付定金。”钱伯通说,“国际采购,一般都是预付百分之十到三十的定金,设备运到后再付尾款。我们有一百五十万美元的考察经费,可以先付几个项目的定金。” “那尾款呢?” “等东家你这边白银期货兑现后再付都可以。”钱伯通说,“我们都相信东家您的判断。” 张阳点点头:“嗯,就按这个计划。你先去考察,看好了就付定金。但记住,一定不能买淘汰货。” “明白。” “另外,”张阳补充,“考察的时候,多看几家,多比较。价格要谈,质量要把关。还有,设备要能拆解运输,要能适应川南的气候和条件。” “是,师座。” 钱伯通离开后,李威廉进来了。 “师座,纽约那边有消息了。”李威廉说,“我看中了两处房产。一处是长岛的庄园别墅,占地十二亩,三层主楼,有花园、游泳池、网球场。房主要价二十万美元,我谈到十六万。” “另一处是曼哈顿的办公楼,在华尔街附近,一整层,两千平方英尺。要价二十五万,谈到二十三万。” 张阳计算了一下:“十六加二十三,三十九万美元。可以,买下来。” “好,我明天就飞纽约,办理过户手续。”李威廉说,“另外,保镖的事我也在安排。找了家安保公司,雇佣了二十个专业保镖,都是退伍军人,有持枪证。月薪总共五千美元。” “可以。”张阳说,“但保镖必须可靠。背景要查清楚,不能混进别有用心的人。” “明白,我会亲自审核。” 李威廉正要离开,张阳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师座请说。” “到了纽约,开几个秘密账户。”张阳压低声音,“我们的资金量太大,不能全放在一个账户里。分几个银行,分几个账户,分散风险。” 李威廉点头:“好。花旗银行、摩根大通、美国银行,各开一个账户。” “另外,”张阳说,“再开几个离岸账户。资金要能灵活调动,也要能隐藏踪迹。” “明白。这些都是常规操作,我会处理好。” 李威廉离开后,张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旧金山,这个他待了半年多的城市,马上就要离开了。 在这里,他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爬回天堂的过程。 在这里,他赔光了六十万美元,又赚回了七百万美元。 在这里,他被人嘲笑,又被人崇拜。 现在,他要离开了。 去纽约,去更大的舞台,去赚更多的钱。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团队,有兄弟,有经验,有资本。 更重要的是,他有明确的目标。 赚钱,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炫耀。 是为了回国,建工厂,搞工业,让中国强起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至少,他努力了。 这就够了。 第301章 这个李猛不对劲 三天后,钱伯通带着李栓柱和六个保镖,踏上了考察之旅。 临行前,张阳送他们到机场。 “钱经理,路上小心。”张阳握着他的手。“考察的事,你全权负责。看准了就定,不用事事请示。” “是,师座。”钱伯通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最好的设备带回去。” “栓柱!”张阳转向李栓柱。“保护好钱经理。他是咱们川南的宝贝,不能有闪失。” “师座放心。”李栓柱挺直腰板。“有我在,没人能动钱经理一根汗毛。” 送走钱伯通一行,张阳回到公司。 李威廉已经去了纽约,现在公司里只剩下他、李猛、小孙,还有新雇佣的保镖。 “师座,咱们啥时候搬?”李猛问。 “等李威廉办好手续。”张阳说:“估计要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大家都小心点。出门必须带保镖,晚上不要单独行动。” “知道知道。”李猛满不在乎。“有我在,怕啥?” 张阳看着他,突然问:“李猛,你那个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李猛咧嘴一笑。 “基本的都会了。hello,Goodbye,thank you,I love you……” “等等!”张阳皱眉。“I love you?你学这个干什么?” “有用啊。”李猛理直气壮。“跟洋鬼子打交道,不得说点好听的?” 张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多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搬家,是安全。 其他的,等到了纽约再说。 一个星期后,李威廉从纽约打来电话。 “师座,手续都办好了。别墅和办公楼都过户完毕,保镖也安排好了。你们可以过来了。” “好。”张阳说:“我们明天就出发。” 当天晚上,张阳召集所有人开会。 “明天,我们坐火车去纽约。”张阳说:“李威廉在那边接应。到了纽约,我们先住酒店,等别墅收拾好了再搬进去。” “师座,咱们这么多钱,怎么带?”小孙问。 “通过银行转账。”张阳说:“大部分资金已经转到纽约的账户了。我们只带少量现金,路上用。” “那保镖呢?” “带八个。”张阳说:“分成两组,前后护卫。火车票买的是头等车厢,相对安全。” 李猛突然说:“师座,我有个建议。” “说。” “咱们分两批走。”李猛说:“你带一批先走,我带一批第二天走。这样,就算有人打主意,也不知道该跟哪一批。” 张阳想了想:“有道理。那就分两批。我、小孙、四个保镖,明天先走。李猛,你带剩下的四个保镖,后天走。” “好。” 第二天一早,张阳一行六人来到旧金山火车站。 头等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白人商人和他们的家属。看到张阳带着四个彪形大汉进来,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张阳不理会,找到自己的包厢,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旧金山。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渐渐远去。 张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旧金山。 你好,纽约。 新的征程,开始了。 火车抵达纽约中央车站时,是第五天的傍晚。 李威廉带着两个保镖在站台等候。看到张阳一行人出来,他迎上去:“张先生,一路顺利?” “顺利。”张阳点头,“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李威廉说:“在华尔道夫酒店,订了三个套房。保镖住隔壁。” 众人上了车,驶向酒店。 纽约的夜晚比旧金山更加喧嚣。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张阳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大都市。 “张先生,别墅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收拾好。”李威廉说:“主要是安保系统要重新安装,围墙要加高,监控要全覆盖。” “安全第一。”张阳说:“钱不是问题。” 到了酒店,安顿下来后,张阳问:“李猛他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李威廉说:“我已经安排人去接了。” “好。”张阳说:“明天你带我去看看办公楼和别墅。” “嗯。” 第二天上午,李威廉带着张阳来到曼哈顿的办公楼。 这栋楼位于华尔街附近,二十层高,他们的办公室在十二层,整整一层,两千平方英尺。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金融区。 “这里原来是家律师事务所,搬走了。”李威廉介绍:“装修还不错,稍作修改就能用。我打算把交易室放在东侧,那里采光好。财务室放西侧,安静。您的办公室在北侧,可以看到中央公园。” 张阳四处看了看,点头:“不错。尽快装修,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搬进来。” “明白。” 下午,他们来到长岛的别墅。 这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庄园,占地十二亩,三层主楼,白色外墙,红瓦屋顶。院子里有花园、游泳池、网球场,还有一个小型马厩。 “原来的主人是个银行家,去年破产了,急着出手。”李威廉说:“所以价格才这么便宜。十六万美元,在长岛这种地方,简直是白捡。” 张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满意:“安保系统呢?” “正在安装。”李威廉说:“围墙加高到三米,上面装铁丝网。大门是电动铁门,有摄像头监控。院子里装了二十个摄像头,无死角覆盖。主楼的门窗都换成防弹的,地下室改造成安全屋,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储备物资。” “很好。”张阳说,“保镖住哪?” “主楼后面有栋两层小楼,原来是佣人房,可以住二十个人。”李威廉说,“我安排了十个保镖常驻,加上你们从宜宾带来的几个警卫,二十四小时巡逻。另外十个在办公楼那边。” 张阳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到。”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 刚进大堂,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师座!你们可算回来了!” 张阳转头,看见李猛带着四个保镖从餐厅走出来。 “你们到了?”张阳问:“不是说明天下午吗?” “改签了。”李猛咧嘴一笑:“想早点过来看看。”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白人女孩。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看起来二十岁出头。 张阳愣住了:“这两位是……” “哦,介绍一下。”李猛揽住两个女孩的肩膀。 “这是玛丽,这是露西。我在火车上认识的。” 两个女孩用英语打招呼:“hello!” 张阳看看李猛,又看看两个女孩,脸色沉了下来:“李猛,你过来一下。” 他把李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怎么把陌生人带来了?” 第302章 英雄本“色” “不是陌生人。”李猛嘿嘿笑。 “是朋友。火车上认识的,聊得挺投缘。她们来纽约玩,没地方住,我就让她们跟我们一起了。” “胡闹!”张阳怒道:“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万一是别有用心呢?” “不会不会。”李猛摆手! “我看人很准。她们就是普通姑娘,大学生,来纽约旅游的。” 张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英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都能跟美国人聊天了?” “这个……”李猛嘿嘿笑。“就……就学呗。我天天练,进步快。” 张阳不信,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多说。 他走到两个女孩面前,用英语说: “你们好,我是张阳。李猛的朋友。” 玛丽和露西好奇地打量他:“你就是张先生?李猛跟我们提过你。他说你是大老板,特别有钱。” 张阳瞪了李猛一眼,继续用英语说:“你们在纽约有住处吗?” “没有。”玛丽说。“我们是临时决定来的,还没订酒店。” “那……”张阳想了想。“我帮你们订个酒店吧。费用我来出。” “不用不用。”露西摆手。“李猛说,我们可以住你们那里。” 张阳转头看李猛,眼神像刀子。 李猛赶紧打哈哈:“师座,别这么小气嘛。别墅那么大,多两个人不多。再说了,她们人生地不熟的,住酒店不安全。” “住我们那就安全了?”张阳反问。 “当然安全!”李猛拍胸脯。“有我在,谁敢动她们?” 张阳知道,当着两个女孩的面,不能撕破脸。 他深吸一口气,对两个女孩说:“好吧,你们可以暂时住下。但只能住客房,不能乱跑。另外,我们有很多工作,希望你们不要打扰。” “谢谢张先生!”两个女孩高兴地说。 回到房间,张阳把李猛叫到书房,关上门。 “李猛,你到底想干什么?”张阳沉声问。 “没想干什么啊。”李猛一脸无辜,“就是交个朋友。” “交朋友?”张阳冷笑,“你当我傻?两个年轻漂亮的美国女孩,无缘无故跟你这个中国人交朋友?她们图什么?” “图我帅呗。”李猛挺起胸膛。 张阳气笑了:“你帅?你照照镜子!” 李猛也不生气,反而认真地说: “师座,我真没骗你。在火车上,我就跟她们聊聊天,说说笑。她们觉得我有趣,就跟我交朋友了。美国人就这样,开放,热情。” “聊什么能聊到带回家?” “就聊……聊中国,聊美国,聊人生。”李猛说:“我说我是军人,打过仗。她们可崇拜了,说我是英雄。” 张阳盯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跟她们说‘I love you’了?” 李猛一愣,脸有点红:“就……就说了一两次。” “几次?” “五六次吧……” 张阳扶额:“李猛啊李猛,你知不知道‘I love you’是什么意思?” “知道啊,我爱你嘛。”李猛理直气壮。“电影里都这么演,男女主角一见面就说这个。” “那是电影!”张阳差点吼出来!“现实生活中,不能随便说!尤其是对刚认识的女孩!” “为啥?”李猛不解。“她们听了挺高兴的啊。” 张阳彻底无语了。 他终于明白,李猛的英语是在哪里“进步”的。 是在跟女孩搭讪的过程中进步的。 “李猛,”张阳严肃地说:“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这两个女孩,不能长住。等别墅收拾好了,让她们搬出去。” “师座,别啊。”李猛急了!“她们挺好的,真的。” “好什么好?”张阳说;“我们现在什么处境?有多少人打我们的主意?你带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来,万一她们是间谍呢?万一她们是帮派派来的呢?” “不可能!”李猛摇头。“我观察过了,她们就是普通女孩。” “你怎么观察?”张阳问:“你会看人吗?你在旧金山,连酒吧酒保都看不透,差点坐牢!” 这句话戳到了李猛的痛处。他脸色变了,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师座,我知道我笨,不会看人。但这次,我真觉得她们没问题。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她们住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如果没问题,就让她们多住几天。如果有问题,我亲自把她们赶出去。” 张阳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突然心软了。 李猛这个人,虽然莽撞,虽然粗糙,但心眼不坏。 他可能真觉得这两个女孩不错,真觉得这是“爱情”。 “一个星期。”张阳最终让步。“就一个星期。这期间,她们的活动范围限于客房和客厅,不能进书房,不能进办公室。另外,我会让保镖暗中监视她们。” “谢谢师座!”李猛高兴了。 一个星期后,别墅收拾好了。 众人搬进新家。玛丽和露西也住了进来,住在二楼的客房。 出乎张阳意料的是,这两个女孩确实很“正常”。每天就是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在花园里散步。跟保镖聊天也是大大方方,问什么答什么。 保镖暗中调查了她们的身份。玛丽,二十一岁,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学生,学文学的。露西,二十二岁,同一所学校,学艺术的。两人确实是来纽约旅游的,火车票、学生证都是真的。 张阳稍微放心了些。 但他很快发现,更让他头疼的事来了。 李猛彻底陷进去了。 每天一早,他就在花园里大声朗读英语——现在发音标准多了,因为有两个“老师”纠正。 “Good morning,my dear!”(早上好,亲爱的!) “You are so beautiful today!”(你今天真漂亮!) “I miss you every minute!”(我每一分钟都想你!) 第303章 疯狂的财富盛宴 但他很快发现,更让他头疼的事来了。 李猛彻底陷进去了。 每天一早,他就在花园里大声朗读英语——现在发音标准多了,因为有两个“老师”纠正。 “Good morning,my dear!”(早上好,亲爱的!) “You are so beautiful today!”(你今天真漂亮!) “I miss you every minute!”(我每一分钟都想你!) 肉麻的话,一句接一句。 更离谱的是,玛丽和露西似乎很吃这一套。经常跟李猛在花园里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张阳目瞪口呆。 他知道美国人开放,但没想到开放到这个程度。 这天晚上,李猛带着玛丽和露西来到张阳的书房。 “师座,有件事想跟你说。”李猛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 “那个……我想跟玛丽和露西结婚。”李猛说。 张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我想结婚。”李猛重复,“带她们回宜宾,结婚。” 张阳看看李猛,又看看两个女孩。玛丽和露西一脸幸福,依偎在李猛身边。 “你们……都同意?”张阳用英语问。 “Yes!”两个女孩同时点头,“李猛是个真正的男人,我们爱他。” 张阳彻底无语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李猛荒唐?可人家你情我愿。 祝福他们?可这太离谱了。 “李猛,”张阳最后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但我要提醒你,结婚是大事,要考虑清楚。还有,带两个回去……宜宾的老百姓怎么看?你的兄弟们怎么看?” “管他们怎么看。”李猛不在乎,“我李猛做事,从来不看别人脸色。” 张阳叹气:“那……随你吧。” 李猛高兴了:“谢谢师座!对了,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等回国的时候,给贺福田也带个洋媳妇回去。”李猛说,“那小子打光棍这么多年,也该成家了。” 张阳哭笑不得:“你还管上别人的婚事了?” “兄弟嘛,有福同享。”李猛咧嘴笑,“我已经在物色了,有个女孩不错,跟露西是同学,也是学艺术的。等有机会,介绍给贺福田。” 张阳摇摇头,不再多说。 他知道,李猛这个人,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他去吧。 只要他高兴,只要不惹麻烦。 就这样,李猛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 每天香车美女,左拥右抱,活得逍遥自在。 张阳有时看着他在花园里跟两个女孩嬉笑打闹,心里感慨:这小子,还真是因祸得福。 在旧金山吃那么大的亏,受了那么多罪。 现在,英语学会了,钱赚到了,连媳妇都有了。 还是两个。 也许,这就是命运。 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只是李猛这扇窗,开得有点大。 大到让人羡慕,也让人担心。 但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 钱还要赚。 工厂还要建。 国,还要强。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李猛的春天,就让他好好享受吧。 毕竟,这样的好日子,也许不多了。 1934年6月19日,纽约长岛,清晨。 张阳坐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纽约时报》。晨光洒在草坪上,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他翻到财经版,目光在标题上停住了: “SILVER pURchASE Act pASSES coNGRESS”(《白银购买法案在国会通过》) 标题下的文章详细报道了法案内容:美国政府将在未来四年内大量购买白银,以提振国内白银产业,同时通过提高白银价格来刺激经济。 张阳的手微微发抖。他等这一天,等了将近一年。 从去年七月来到美国,他就知道这个法案会通过,知道白银价格会暴涨。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那种激动和紧张,还是难以言表。 他放下报纸,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屋,书房里的电话响了。 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张阳快步走进书房,拿起听筒:“喂?” “张先生!”电话那头传来李威廉急促的声音,背景里是嘈杂的人声和电报机的滴滴声,“法案通过了!白银价格……疯了!” “现在什么价位?”张阳问,声音还算平静。 “昨天收盘是0.85美元,今天开盘直接拉到0.88美元,现在已经涨到0.92了!”李威廉几乎是吼出来的,“还在涨!交易所里所有人都疯了,买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0.92美元。 张阳在心里快速计算。他们最后一次大规模加仓是在0.76美元左右,平均持仓成本大概在0.65美元。按0.92计算,涨幅近50%。 “我们账户现在多少?”张阳问。 “我还没来得及算完!”李威廉说,“但粗略估计……账面盈利至少两千九百万美元!可能还要多!” 两千九百万美元。 换成大洋,就是七千两百五十万。 张阳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张先生?张先生?”李威廉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听。”张阳定了定神,“现在什么情况?” “交易所里乱成一团。”李威廉语速很快,“所有人都想买,卖单很少。价格每秒钟都在变,电报机都快跟不上报价了。我们的操作人员刚才打电话说,有些合约已经自动成交了,因为卖价挂得太低。” “我们的仓位呢?” “全部持仓!”李威廉说,“按您的要求,一直保持十五倍杠杆。现在我们的持仓总价值……我算算……” 电话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大概四亿三千万美元!”李威廉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四亿三千万美元。 张阳靠在书桌上,感觉腿有点软。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想象。四亿三千万,换成大洋就是十亿七千五百万。这是什么概念?国民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几亿大洋。 “张先生,”李威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现在情况很危险。价格涨得太快,波动太大。只要回调百分之七,我们的保证金就不够了。一旦爆仓,什么都没了。” 第304章 李半城 张阳沉默了几秒:“你的说……?” “平仓!”李威廉毫不犹豫,“现在就平!至少平掉三分之一!锁定利润,降低风险!” “现在平……”张阳犹豫了。 他知道历史。白银法案通过后,白银价格还会继续涨,现在平仓,等于放弃更大的利润。但是他也记不得白银价格最终涨到了多少! “张先生,不能再犹豫了!”李威廉急了,“市场已经疯了,这种疯狂不会持续太久。一旦情绪逆转,下跌的速度会比上涨更快。我们十五倍杠杆,根本扛不住!” 电话里传来更多的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李威廉捂住话筒说了几句,又转回来:“张先生,刚接到经纪人电话,价格到0.95了!但买盘开始减弱,有获利盘开始出货!” 张阳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平仓!保住利润!两千九百万美元,够用了! 另一个说:再等等!还会涨!能赚更多! “张先生!”李威廉催促。 “先平百分之五。”张阳最终做出决定,“今天平百分之五,明天再看情况。” “百分之五太少了!”李威廉反对,“至少百分之二十!” “就百分之五。”张阳坚持,“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威廉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下单。但张先生,我还是要说,这个决定很危险。” “我知道。”张阳说,“先这样吧。” 挂断电话,张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李猛正在草坪上教玛丽和露西打太极拳——也不知道他从哪学的,姿势不伦不类,但两个女孩学得很认真,笑声阵阵传来。 这个画面很美好,很平静。 但张阳知道,在曼哈顿的交易所里,一场风暴正在肆虐。 而他,就在风暴中心。 中午,李威廉又打来电话。 “平仓完成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百分之五的仓位,平均成交价0.93美元。获利高达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只是百分之五的仓位。 张阳再次被这个数字震撼。 “现在账户还剩多少?”他问。 “总资产大概三千一百万美元。”李威廉说,“其中现金两千一百五十万,持仓价值……我算算……大概三亿七千万美元。” “杠杆呢?” “还是十五倍。”李威廉说,“张先生,我真的建议,明天继续平仓,至少再平百分之十。” “明天再说。”张阳没有直接答应。 “张先生!”李威廉加重语气,“现在不是贪心的时候!您知道三千一百万美元是什么概念吗?在旧金山,可以买下半个唐人街!在纽约,可以建一座摩天大楼!在中国,可以养活一支百万大军!” 张阳知道他说得对。 但他不甘心。 “李威廉,”张阳说,“我知道风险。但请相信我的判断,白银期货短期内不会崩盘,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兑现利润。明天,我们再平百分之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李威廉才说:“张先生,您是老板,我听您的。但作为您的投资顾问,我必须提醒您:在金融市场,贪婪是最大的敌人。” “我明白。”张阳说,“谢谢你的提醒。” 挂断电话,张阳走出书房。 楼下客厅里,李猛正在看报纸——当然是玛丽和露西帮他翻译。 “师座!”看到张阳下来,李猛咧嘴笑了,“报纸上说,那个什么白银法案通过了。咱们是不是又赚钱了?” “赚了点。”张阳轻描淡写。 “赚了多少?”李猛好奇。 张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账面盈利……大概两千九百万美元。” “多……多少?”李猛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两千九百万。”张阳重复。 李猛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玛丽和露西也惊呆了,她们虽然知道张阳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我的妈呀……”李猛终于回过神,“两千九百万……美元?换成大洋……七千多万?” “对。” “那……那我的私房钱呢?”李猛急忙问,“我投了六千美元,现在多少了?” 张阳算了算:“你是在0.45美元左右入场的,现在价格0.95,翻了一倍多。按十五倍杠杆计算……大概二十三万美元吧。” “二十三万?!”李猛猛地站起来,“六千变二十三万?三十多倍?!” “二十三万美元!换成大洋就是五十多万!操他妈的,这么多钱,在我老家犍为县,都够买半座县城了!” 玛丽和露西经过他的翻译,听懂了这个男人现在十分富有,眼神泛光,小鸟依人地埋入这个大狗熊的怀里: “恭喜你,亲爱的!” 李猛一把抱住两个女孩,在她们脸上各亲了一口:“都是我的好媳妇!给我带来好运!” 张阳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李猛,钱还没落袋呢。只是账面盈利,市场一变,可能就没了。” “知道知道。”李猛不在乎,“有师座在,怕啥?” 话虽这么说,但他明显收敛了些,坐下来,认真地问:“师座,接下来怎么办?这钱……怎么弄回中国?” “慢慢来。”张阳说,“先平仓,把钱变成现金。然后通过银行,分批汇回去。” “不会被美国人扣下吧?” “合法赚的钱,他们没理由扣。”张阳说,“但数额太大,可能会引起注意。所以要分批次,走不同的渠道。” 李猛点点头:“师座,你决定就好。我这二十三万,也交给你处理。不过……先给我点现金,我要给我这两个媳妇买礼物。” 玛丽笑着说:“不用买礼物,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露西也说:“是啊,我们爱你,不是爱你的钱。” 尽管她们两个听到李猛的财富时,双眼放光,但是她们必须让李猛相信,她们爱的只是李猛这个人。 李猛感动得不行,又抱住她们:“我的好媳妇!” 张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 李猛这个人,虽然粗鲁,虽然莽撞,但运气是真的好。 在旧金山差点坐牢,却因祸得福学会了英语。 来纽约,随手搭讪,就找到了两个真心爱他的女孩。 投资六千美元,几个月变成二十三万。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 但张阳不嫉妒。 因为他知道,李猛值得。 这个从战场上滚过来的汉子,这个敢为兄弟两肋插刀的男人,这个虽然莽撞但心地善良的军人。 他值得拥有这一切。 第305章 又见史蒂芬周 晚上,庄园里举行了简单的庆祝。 厨师做了八菜一汤,全是川菜:水煮肉片、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辣味飘香,让人食指大动。 李威廉也从市区赶来了,西装笔挺,但眉宇间透着疲惫。 “今天忙坏了。”李威廉坐下后说,“交易所里乱成一团,电话都打不通。” “李威廉,”张阳举起酒杯,“这半年,辛苦你了。来,我敬你一杯。” 李威廉连忙举杯:“张先生客气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不。”张阳摇头。“没有你,我们赚不到这么多钱。你的专业,你的谨慎,都是我们成功的关键。”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李威廉放下酒杯,说:“张先生,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说。” “谢谢你。”李威廉认真地说:“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张阳笑了:“是你自己有本事。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李猛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吹牛:“等咱们回国,我们要建个最大的兵工厂!造最好的枪,最好的炮!小日本要是敢来,老子把他们轰成渣!” 小孙在旁边提醒:“猛哥,你喝多了。” “没多!”李猛摆手,“老子清醒得很!师座,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国?” “等钱都安排好了。”张阳说,“等设备都订好了。最快……下个月吧。” “下个月……”李猛掰着手指算,“行,这段时间,我好好享受享受。” 大家都笑了。 夜深了,庆祝结束。 张阳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纽约的夜空,不如川南的清澈。但今晚,星星格外明亮。 三千多万美元。 七千多万大洋。 这笔钱,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尽力。 尽一个中国人的力。 尽一个穿越者的力。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也值了。 白银法案通过后的一个星期,张阳的名字在纽约华人圈彻底传开了。 不是以前那种“被骗了一百万的傻子”的传言,而是“赚了三千万美元的金融天才”“从白人手里抢回国宝的民族英雄”的美誉。 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茶楼、餐馆、洗衣房里流传,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张阳在上海单枪匹马杀了三百个日本人,把日本海军陆战队打得屁滚尿流。 有人说张阳在华尔街呼风唤雨,把摩根、洛克菲勒这些大亨都耍得团团转,从他们口袋里掏出了几千万美元。 还有人说张阳手下有个叫李猛的猛将,曾经一个人打趴了三十个警察,警察局长亲自上门道歉。 张阳听到这些传言,只能苦笑。 但他没时间去澄清。现在每天都有无数人想见他,无数人想跟他合作,无数人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 这天上午,张阳正在书房看李威廉送来的平仓报告,小陈敲门进来:“师座,外面有人求见。” “谁?”张阳头也不抬。 “姓洪,说是洪帮的帮主。” 张阳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洪帮?” “对。”小陈说,“就是……就是上次在唐人街,让咱们滚的那个。” 张阳想起来了。半年前,他们刚到纽约时,去唐人街找工作,被一个姓洪的帮派头目带人赶了出来。骂他们给华人丢脸。 现在,这人找上门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张阳问。 “就两个随从。”小陈说,“态度……挺客气的。还带了礼物。” 张阳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在客厅等我。” “是。” 张阳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书房。 客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窗前,背着手看外面的花园。他穿着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张先生,久仰。”男人抱拳,脸上带着笑容,“在下洪震天。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张阳打量着他,正是上次赶他出纽约的那个男人。他身材不高,但很精壮,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练过武。 “洪帮主客气了。”张阳回礼,“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小陈端上茶。 洪震天开门见山:“张先生,我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送礼。” “半年前,在唐人街,洪某有眼不识泰山,对张先生不敬。”洪震天说,“那时听信谣言,以为张先生是……是那种在国内搜刮民脂民膏,跑到美国来挥霍的败类。所以说了些难听的话,做了些过分的事。后来才知道,张先生是抗日英雄,是真正为中国人争光的好汉。我洪震天有眼无珠,特来赔罪。” 说着,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张阳连忙扶住他:“洪帮主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先生大度。”洪震天重新坐下,“这第二,是送礼。” 他拍了拍手。门外两个随从抬进来一个麻袋,放在地上。麻袋里似乎装着个人,在不停地扭动。 “这是……”张阳皱眉。 “打开。”洪震天说。 随从解开麻袋,从里面拖出一个人。 这人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头发胡子乱成一团,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布。但张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史蒂芬周。 那个卷走他们一百万美元的骗子。 “张先生,认识吧?”洪震天问。 张阳点点头,脸色沉了下来。 小陈和小王看到史蒂芬周,眼睛顿时红了。小王要冲上去,被张阳拦住了。 “放开他。”张阳对洪震天的随从说。 随从拔出史蒂芬周嘴里的布,解开绳子。 史蒂芬周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他抬起头,看到张阳,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是羞愧,最后是绝望。 “张……张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洪帮主,”张阳转向洪震天,“这是什么意思?” “这份礼,张先生可还满意?”洪震天笑道,“就是这孙子骗了张先生一百万美元,害得张先生差点流落街头。我洪帮最恨这种吃里扒外、坑害同胞的杂种。所以派人找了几个月,终于在上周,在哈林区一个黑人妓院里把他揪出来了。” “黑人妓院?”张阳皱眉。 “对。”洪震天啐了一口,“这孙子卷款逃跑后,没几天就被一伙白人盯上。钱被抢光了,人也被卖到哈林区,给那些黑人当……当男妓。我找到他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张阳看着地上的史蒂芬周。确实,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脖子上都有伤痕,手腕上有深深勒痕,显然受过不少罪。 “张先生,人我交给你了。”洪震天站起来,“要杀要剐,随你处置。这种败类,死不足惜。” 张阳没说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史蒂芬周粗重的喘息声。 第306章 华人为什么被人看不起 过了很久,张阳才开口:“洪帮主,这份礼,我收下了。多谢。” “张先生客气。”洪震天抱拳,“那我不打扰了。以后在纽约,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洪震天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唐人街,还能说上几句话。” “好,多谢。” 送走洪震天,张阳回到客厅。 史蒂芬周还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陈和小王站在旁边,拳头握得紧紧的,眼里喷着火。 “师座,”小陈咬着牙,“让我们揍他一顿!就一顿!” “对!”小王也说,“不揍他,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张阳眼神闪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摆摆手,走到史蒂芬周面前,蹲下身。 “史蒂芬周,”张阳的声音很平静,“抬起头。” 史蒂芬周颤抖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污垢:“张……张先生……对……对不起……” “为什么?”张阳问,“为什么要骗我们?” 史蒂芬周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张先生……我……我那时也是鬼迷心窍……看你把钱全投进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觉得……觉得那一百万迟早要亏光……所以就……就……” “所以就卷款跑了?”张阳替他说完。 史蒂芬周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我是想……想用那一百万干一番事业,让那些白人看看,我们华人也能成功……也能赚大钱……可是……可是我错了……” 他声音哽咽:“我跑到芝加哥,想开家公司。可是那些白人……那些白人根本就不给华人机会……我去银行贷款,他们找各种理由拒绝……我去租办公室,房东一听是华人,价格直接翻倍……我想雇人,白人根本不来,只能雇华人,可华人又不懂金融……” 他越说越激动:“后来……后来有伙意大利黑帮找上门,说可以‘保护’我的生意,但要收三成的‘保护费’……我不给,他们就砸了我的办公室,打伤了我的员工……我去报警,警察根本不管,说这是‘商业纠纷’……” “然后呢?”张阳问。 “然后……然后我又被一伙爱尔兰人盯上……他们绑架了我,关在地下室三天,逼我交出所有钱……我……我没办法,把钱都给了他们……可他们还不放过我,把我卖给了一伙黑人……” 史蒂芬周说到这里,浑身发抖,显然想起了可怕的经历:“那些黑人……他们把我关在贫民窟里……每天……每天折磨我……逼我……逼我做那些事……我不从,他们就打我,用烟头烫我……” 他拉开破烂的衬衫,露出胸口和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鞭伤,有烫伤,有刀伤。 张阳看着那些伤痕,沉默了。 “后来……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在街头流浪了近个月……捡垃圾,乞讨……前几天被几个黑人追着打……幸好……幸好洪先生的人路过,救了我……” 史蒂芬周说完,又跪下了:“张先生……我知道我没脸见你……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你……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张阳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史蒂芬周压抑的抽泣声。 “史蒂芬周,”张阳终于开口,“你总说华人在美国艰难。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华人这么艰难?” 史蒂芬周茫然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白人欺负你,黑人欺负你,连意大利人、爱尔兰人都欺负你。”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些人为什么敢欺负华人?” “因为……因为我们人少……因为我们穷……”史蒂芬周小声说。 “错。”张阳转身,看着他,“华人之所以这么艰难,不是因为人少,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不团结,因为内斗,因为一个又一个像你这样踩着同胞的血肉往上爬的人!” 史蒂芬周浑身一震。 “你看看那些犹太人。”张阳说,“他们人也不多,也受过歧视,受过迫害。可他们团结,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所以他们在美国站住了脚,有了地位,有了财富。” “再看看我们华人。”张阳声音提高,“有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就看不起同胞。被骗了就去骗更弱的同胞。被白人欺负了不敢反抗,转身就去欺负更弱的华人。这样的群体,怎么可能不被欺负?怎么可能有地位?” 史蒂芬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在美国读了大学,学了金融,进了摩根士丹利。”张阳走回沙发坐下,“你本可以成为华人的榜样,本可以帮助更多的同胞。可你选了最下作的路——骗同胞的钱,去讨好那些永远看不起你的人。” 史蒂芬周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张阳不再说话,任由他哭。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史蒂芬周抬起头,满脸泪痕:“张先生……你说得对……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张阳平静地说,“钱没了,名声没了,连做人的尊严都没了。” “我……我……”史蒂芬周几次想说话,又再次泣不成声。 他站起来:“你走吧。” 史蒂芬周愣住了:“走……?” “你可以试试没有华人的帮助,你能不能活得下去,之后的日子,好自为之吧。” 他挥挥手:“小陈,让他走。” “师座!”小陈急了,“这太便宜他了!” “小陈!”张阳说。“听我的。” 小陈咬着牙,把史蒂芬周手脚上的上的绳子解开:“滚!” 史蒂芬周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转身,对着张阳深深鞠了一躬。 “张先生……谢谢……谢谢你不杀我……”他哭着说,“我……我会记住你的话……一定记住……” 他走了。 客厅里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李威廉才开口:“张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说得很好。” 张阳苦笑:“好有什么用?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不。”李威廉说,“以前我认为你只是有钱有势,又运气好。” “可今天听了你这些话,改变了我对张先生你的看法!” 他顿了顿:“我在美国长大,从小听人说‘华人是一盘散沙’。以前我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张先生,你说得对,我们华人之所以艰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不团结。” 张阳看着他:“李威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赚这么多钱吗?” “为了回国建工厂?” “对。”张阳点头,“但不止。我还想证明,我们中国人,不比任何人差。我们能团结,能合作,能做成大事。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华人不是一盘散沙,华人也能拧成一股绳!” 李威廉的眼睛逐渐闪亮:“张先生,以后……我继续跟你干。” “好。”张阳拍拍他的肩,“我们一起努力,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我们华人就不会再任人宰割,不再仰人鼻息,不再受人欺辱!” 正说着,李猛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师座,我买了……”他话说到一半,看到客厅里的气氛,“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张阳说,“就是来了个客人。” “谁啊?” “史蒂芬周。” 李猛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那个骗子?他敢来?在哪?老子弄死他!” “走了。”张阳说,“我让他走了。” “走了?”李猛瞪大眼睛,“师座,你……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骗了咱们一百万啊!” “一百万,我们现在一天就能赚回来。”张阳说,“杀了他,有什么用?除了出一口气,还有什么用?” 李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307章 人家不图咱的钱,人家只是要个态度 1934年7月15日,纽约长岛别墅。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张阳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眉头微皱。 报纸头版是关于白银法案后续影响的报道,自6月19日罗斯福总统签署《1934年白银购买法案》以来,国际银价像脱缰野马般狂奔,从每盎司0.85美元一路飙升至昨天的1.12美元。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猛穿着睡袍就冲了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红光。 “师座!师座!”李猛一屁股坐在张阳对面的沙发上,“有件事跟你商量!” 张阳放下报纸,端起茶杯:“什么事这么着急?” “那个……别墅的事。”李猛搓着手,难得有些扭捏,“玛丽和露西……她们昨晚跟我说,希望等我们回国后,把这栋别墅送给她们的父亲。” 张阳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慢慢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李猛:“你说什么?” “就是……把这别墅送给她们家。”李猛说,“她们说了,不是图钱,就是想要个态度。不然她们父母不放心让女儿跟着咱们去那么远的地方。” 张阳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李猛,你坐下,咱们好好说。” “哎呀师座,你别这么严肃嘛。”李猛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人家姑娘说了,只要咱们给个态度,她们就死心塌地跟咱们回国。这多好的事啊!” “李猛,”张阳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你知道这栋别墅值多少钱吗?” “十六万美元嘛。”李猛说,“咱现在又不差这点钱。” “不是钱的问题。”张阳摇头,“李猛,你真看不出来吗?她们就是图你的钱。” “胡说!”李猛一下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师座,你不能这么说她们!玛丽和露西不是那种人!人家是大学生,有文化,有教养,怎么会图我的钱?” 张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李猛,你坐下,听我说。” “我不坐!” 李猛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师座,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她们,觉得她们是洋鬼子,觉得她们别有用心。但我告诉你,她们不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人家是真心对我的!” “真心?”张阳苦笑,“李猛,你算过吗?这几个月,你给她们买了多少东西?衣服、首饰、化妆品,光是上个月去第五大道,你就花了一千多美元。” “那是我自己愿意买的!”李猛吼道,“我乐意给我女人花钱,怎么了?” “好,这个不说。”张阳继续问,“你是不是把预支的那两万美元利润都给了她们?” 李猛一愣,声音低了些:“是……但是……” “但是什么?”张阳看着他,“李猛,两万美元,换成大洋就是五万。在宜宾,一个工人一个月挣六块大洋,五万大洋够一个工人挣七百多年。你眼睛都不眨就给了两个认识才几个月的女人,你告诉我,她们不图钱?” “哎呀!” 李猛急得直跳脚。 “师座,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人家要的是态度,不是钱!这别墅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们家来说,是个保障。人家父母担心女儿跟着咱们去中国受苦,咱们给个保障,让人家放心,这有什么不对?” 张阳站起身,走到李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李猛,我问你,如果现在咱们突然没钱了,破产了,这两个女孩还会不会跟着你?” “当然会!”李猛毫不犹豫。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凭感情!”李猛说,“我们是有感情的!” “感情?”张阳摇头,“李猛,感情是需要时间考验的。你们认识才多久?四个多月。四个多月的感情,能深到哪里去?” “师座!”李猛眼睛都红了,“我会看人。这次,我真的看准了!玛丽和露西跟那些图钱的女人不一样!她们……” “她们怎么不一样?” 张阳打断他,“就因为她们会说‘我爱你’?就因为她们会陪你逛街、陪你吃饭、陪你睡觉?李猛,你醒醒吧!这栋别墅十六万美元,按现在的银价,能买十四万多盎司白银。这不是小数目!” 李猛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李猛才低声说:“师座,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张阳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里也难受。 他知道李猛是认真的。这个莽汉,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不能看着李猛被骗。 “李猛,”张阳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担心你。咱们现在是有钱了,但钱来得不容易。这十六万美元,是多少兄弟用命换来的?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不能这么随便就送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李猛抬头,“玛丽和露西说了,没有这个态度,她们就不跟我回国。” 张阳沉思片刻:“这样,别墅不能送。但我们可以给她们家一笔钱,比如……三万美元。作为她们跟你去中国的安家费。这样既表达了诚意,也控制了损失。” “三万?”李猛皱眉,“人家要的是态度,不是钱!” “态度可以用很多方式表达,不一定非要送别墅。”张阳说,“李猛,你想想,如果她们真是图你这个人,不是图钱,那三万美元的安家费应该足够了。如果她们坚持要别墅,那……”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猛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玛丽和露西正在花园里浇花,阳光洒在她们金色的头发上,笑声清脆悦耳。 她们看起来那么单纯,那么美好。 真的会是为了钱吗? “师座,”李猛突然转身,“如果……如果她们同意了三万美元的方案,你就不会再反对了吧?” 张阳点点头:“如果她们同意,说明她们确实不是“图钱”。我不但不反对,还会祝福你们。” “好!”李猛一咬牙,“我去跟她们说!” 他大步走出客厅,朝花园走去。 张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希望自己猜错了。 希望那两个女孩是真的爱李猛。 希望这世上,还有不图钱的真心。 但他知道,希望很渺茫。 第308章 盛宴已过 李猛刚走没多久,书房门又被推开了。 李威廉走进来,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把一份厚厚的报表甩在张阳书桌上,然后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怎么了?”张阳拿起报表。 “自己看。”李威廉声音沙哑,“从6月19日到7月15日,整整二十七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张阳翻开报表,第一页是汇总表。 日期:1934年7月15日。 白银期货价格:1.12美元/盎司(收盘价)。 持仓情况:已全部平仓。 累计盈利:36,890,000美元。 张阳的手停在那个数字上,久久没有动。 三千六百八十九万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就是九千二百二十二万五千大洋。 近一亿大洋。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看清楚了?”李威廉在沙发上闭着眼说,“扣除各种税金和手续费,累计盈利三千六百多万。” 张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报表详细记录了每一天的操作: 6月19日,白银价格0.85美元,开始平仓,当日平仓5%,兑现150万美元。 6月20日,价格0.87美元,平仓5%,兑现163万美元。 6月21日,价格0.89美元,平仓5%,兑现189万美元…… 每一天,价格都在上涨,每一天,他们都在减仓。 到7月15日,价格涨到1.12美元时,最后一笔仓位平掉。 整个过程,像教科书一样完美。 “李威廉,”张阳抬起头,“你做得很好。” “好什么好。”李威廉苦笑,“这二十七天,我每天盯着行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波动。晚上做梦都是数字在跳。张先生,这钱赚得……太累了。” 张阳合上报表,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茶,递给李威廉一杯:“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李威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正说着,李猛又回来了,探头探脑地往书房里看:“师座……。” 他看到李威廉在,愣了一下:“李威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李威廉指指桌上的报表:“自己看。” 李猛走过来,拿起报表,翻了两页,眼睛瞪大了:“三千六百八十九万?美元?” “对。”张阳点头。 “又赚了这么多……”李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三千六百八十九万……换成大洋是……?” “九千二百多万。”张阳说。 李猛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干脆不算了:“反正……反正就是很多很多钱。” 他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问:“师座,这么多钱,咱们怎么带回去?” 张阳笑了:“钱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翻开报表后面几页:“从6月下旬开始,我就安排汇款了。第一笔,600万美元,汇给了钱伯通和李栓柱,用于设备采购的定金。” 李猛点头:“这个我听你说过。钱经理走的时候带了150万,后来又汇了600万,一共750万。够买那些机器了吧?” “不够。”张阳说,“设备涨价了,大概需要一千一百多万。但这些定金付了后,尾款等设备到了再付。” 他继续往下说:“第二笔,从6月底开始,我让银行每天汇100万美元到宜宾,给陈小果。到今天为止,已经汇了1800万美元。” “每天100万?”李猛瞪大眼睛,“汇了十八天?” “对。”张阳点头。 李猛算了算:“1800万加600万,再加60万……不对啊,还有一千多万呢?” “那是还没汇的。”张阳说,“慢慢汇,不能一次汇太多,会引起注意。” 李猛挠挠头:“师座,你汇这么多钱回去,小果那边……用得了吗?” “用得了。”张阳拿出刚才看的电报,“小果发来电报,说钱已经陆续收到了。他正在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加快厂房建设和人员培训。”张阳念着电报,“我们订购的设备,半年内会陆续运到宜宾。小果要保证设备一到,半年内就能开工生产。这需要建厂房,招工人,培训技术员。需要大量资金。” 李猛点头:“这个应该。不能让机器到了堆在仓库里生锈。” “第二,扩大四川军事学院。”张阳继续念,“小果在和施密特院长商量,把学院从扩大到一千五百人以上。要建新校舍,买新装备,请更多教官。这也需要钱。” “嗯,这个好!”李猛一拍大腿,“咱们川南,缺的就是军事人才。多培养点,以后打仗就不怕没人了。” “第三,”张阳放下电报,“是最重要的。小果在物色金融人才和教育人才。我准备拿出1000万美元,作为开办银行的准备金。” “银行?”李猛和李威廉同时问。 “对。”张阳说,“一家大型银行,专门支持川南的工农业发展。农民想买种子化肥,可以贷款。工人想学技术,可以贷款。商人想开工厂,可以贷款。利息低,手续简单,真正为老百姓服务。” 李威廉坐直了身体:“张先生,这个想法很好。但开银行……需要专业人才,需要管理制度,需要风险控制。不是光有钱就行。” “我知道。”张阳说,“所以让小果物色人才。国内找不到,就去国外请。美国、英国、德国,只要有真本事,高薪聘请。” 李猛问:“那教育人才呢?” “我准备筹办一所理工大学。”张阳说,“专门培养科学技术人才。机械、化工、电力、建筑……中国缺什么,我们就教什么。师资可以去国外请,教材可以去国外买。学生从川南五县选拔。” 书房里安静了。 李猛和李威廉都看着张阳,眼神复杂。 第309章 设备采购完成 1934年7月28日,纽约长岛别墅。 下午三点,两辆黑色轿车驶进别墅大门。车门打开,钱伯通和李栓柱风尘仆仆地走下来。 张阳和李威廉已经在客厅等候。看到两人进来,张阳站起身:“辛苦了。” 钱伯通看起来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推了推眼镜,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东家,幸不辱命。” 李栓柱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咧嘴笑道:“师座,这一趟可真长见识。那些洋鬼子的工厂,大得吓人,机器多得数不清。” “坐下说。”张阳示意两人坐下,又让佣人上茶。 钱伯通打开公文包,拿出厚厚一沓文件:“东家,这是所有采购合同的汇总。我按您的要求,考察了美国、德国、英国、瑞典、捷克五个国家,总共签订了四十七份采购合同。” 张阳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钱伯通一边喝茶一边汇报:“总体来说还算顺利,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设备价格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涨了约一成。主要是因为国际经济开始复苏,原材料和人工成本都上涨了。” “涨了多少?”张阳问。 “总预算从一千零一十万美元,涨到了一千一百九十万美元。”钱伯通说,“不过我已经尽量压价了,能省的都省了。” 张阳点点头:“可以理解。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是运输。”钱伯通说,“这么多设备,要分几十批才能运完。最快的一批下个月就能装船,最慢的要到明年三月。全部运到宜宾,估计得半年时间。” “安全吗?”李威廉问。 “我买了保险。”钱伯通说,“而且跟船运公司签了协议,设备必须安全送达,否则赔偿。另外,每批设备都有我们的人押运,栓柱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专门负责这个。” 李栓柱补充:“师座放心,我跟弟兄们说了,设备就是咱们川南的命根子。人在设备在,人不在设备也得在。” 张阳感动地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他继续翻看文件,一项项核对: 钢铁厂设备:伯利恒钢铁公司和克虏伯公司联合供货,月产一千吨钢材的全套生产线,包括两座三十吨高炉、三座十五吨转炉、一套大型轧钢机组。总价二百二十万美元,预付定金六十六万。 化工厂设备:杜邦公司供货,包含合成氨、硝酸、硫酸、炸药四条生产线。总价三百三十万美元,预付定金九十九万。 火炮厂设备:莱茵金属公司和博福斯公司联合供货,月产75毫米山野炮各十门、82毫米迫击炮二十门、60毫米迫击炮五十门,以及配套炮弹生产线。总价一百一十万美元,预付定金三十三万。 造船厂设备:纽波特纽斯造船厂供货,包含船台、船坞、起重机、焊接设备等,可年产五百吨级客货两用轮船十艘。总价一百一十万美元,预付定金三十三万。 兵工厂设备:毛瑟公司和布尔诺兵工厂联合供货,月产毛瑟98k步枪一千支、捷克式轻机枪三百挺、马克沁重机枪一百挺、7.92毫米子弹两百万发、手榴弹五十万枚、地雷五万枚。总价一百一十万美元,预付定金三十三万。 机械厂设备:通用电气和西门子联合供货,大型综合机械厂,包含车床、铣床、钻床、刨床等各类机床三千余台,可生产发电机、锅炉、汽轮机、阀门、水泵等设备。总价八十八万美元,预付定金二十六点四万。 发电厂设备:西屋电气供货,十座五千千瓦火力发电机组。总价五十五万美元,预付定金十六点五万。 水泥厂设备:波特兰水泥协会供货,六套月产一千吨水泥的全套设备。总价三十三万美元,预付定金九点九万。 通讯器材厂设备:贝尔公司和德律风根公司联合供货,电话、电报设备生产线。总价三十三万美元,预付定金九点九万。 服装厂设备:胜家缝纫机公司供货,包含纺纱、织布、印染、成衣全套设备。总价二十二万美元,预付定金六点六万。 张阳一页页翻完,抬起头:“总共预付定金多少?” “三百三十万美元,剩下的钱通过银行汇回了宜宾。”钱伯通说,“这些设备还有八百多万美元的尾款,按合同规定,设备运到宜宾验收合格后,三个月内付清。” “好。”张阳说,“钱经理,你做得很好。这些设备,什么时候能投产?” “最快的一批,明年二月就能安装调试。”钱伯通说,“最慢的要到明年八月。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年底,所有工厂都能开工生产。” 张阳眼睛一亮:“明年年底?” “对。”钱伯通点头,“不过东家,设备只是硬件。软件更重要。” “软件?” “就是人才。”钱伯通说,“这么多先进设备,需要技术人员操作,需要工程师维护。我在采购时,跟几家公司谈好了,他们会派技术团队到宜宾,负责安装调试,并培训我们的工人。但培训需要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张阳沉思片刻:“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让陈小果在物色人才了。另外,我们还要办大学,自己培养。” “办大学?”钱伯通一愣,“东家,这……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张阳说,“但必须做。没有人才,再好的设备也是废铁。” 正说着,李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哟,钱经理回来了?”李猛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扔,“这一趟够久的啊,出去了几个月。” 钱伯通笑道:“李团长气色不错啊,看来在纽约过得很滋润。” 李猛嘿嘿一笑,没接话,转头问张阳:“师座,谈完了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李猛看了看钱伯通和李栓柱,欲言又止。 张阳对钱伯通说:“你们先休息吧,一路辛苦了。晚上一起吃饭,详细聊。” “好。”钱伯通和李栓柱起身,回房间去了。 等他们走了,李猛才低声说:“师座,玛丽和露西……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三万美元的方案。”李猛说,“不过她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310章 沉默夜归人 “她们想先回加州一趟,跟父母告别。然后……想在加州办个婚礼,再跟咱们回国。” 张阳看着他:“婚礼?在加州?” “对。”李猛点头,“她们说,这是她们父母的愿望。女儿出嫁,按照他们这边的规矩,需要在当地的基督教堂办个结婚仪式。”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李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们回了加州,就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李猛很肯定,“她们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你确定?” “我确定。” 张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没用。 “好吧。”张阳说,“我让李威廉给你准备三万美元。你们什么时候走?” “就这个星期。”李猛说,“师座,你放心,我就去一个星期。办完婚礼就回来,绝不耽误正事。” “路上小心。”张阳说,“多带几个保镖。” “不用。”李猛摆手,“就我跟玛丽露西。人多了反而显眼。” 张阳想了想:“也行。但每天要发电报报平安。” “知道。” 李猛高高兴兴地走了。 张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李猛不会受伤。 这时,李威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份电报。 “张先生,宜宾来的电报。” 张阳接过电报,是陈小果发来的: 师座:汇款已陆续收到。厂房建设进展顺利,军事学院扩招完成,已录取学员一千二百名。金融及教育人才正在物色中,已有初步人选。设备何时抵达?盼归。小果。 张阳把电报递给李威廉:“看来国内一切顺利。” 李威廉看完电报,笑道:“张先生,你们这些人,真不简单。几个月时间,从身无分文到身家千万,还要建一个工业体系。这简直是个奇迹。” “不是奇迹。”张阳摇头,“是兄弟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李猛、小果、栓柱他们,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回国了。 带着钱,带着设备,带着希望。 回到那片土地,开始真正的事业。 建工厂,办银行,兴教育,强国防。 让川南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让中国,强起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至少,他开始了。 这就够了。 “李威廉,”张阳转身,“准备一下,我们下个月回国。” “下个月?”李威廉一愣,“这么急?” “不急不行。”张阳说,“设备快到了,厂房快建好了,人才快找齐了。我们得回去,主持大局。” “那……美国这边呢?” “留个办事处,留几个人。”张阳说,“以后可能还会来,但重点在国内。” “明白了。”李威廉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张先生,李团长那边……你真的放心?” 张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只能祝福。” 窗外,花园里的玫瑰花开了,红得耀眼。 就像希望,就像未来。 鲜艳,热烈,充满生机。 1934年8月6日,深夜。 纽约长岛别墅里一片寂静。张阳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台灯的光,仔细核对着最后一批汇往宜宾的款项清单。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突然,别墅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车门重重关上的闷响。 张阳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二十分。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铁门外,车灯熄灭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付了车钱,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别墅大门。 是李猛。 只有他一个人。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出书房,下楼来到客厅。小陈和小王也被惊动了,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 “师座,是李猛团长回来了?”小陈小声问。 张阳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大门。 他打开门时,李猛刚好走到台阶前。 月光下,李猛的样子让张阳心里一紧——才离开一个星期,这个人就像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不知去向,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敞开着。 更让张阳揪心的是,李猛身后空空如也。没有玛丽,没有露西,甚至没有行李——他只提着一个皱巴巴的旅行袋,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像装了多少东西。 “李猛……”张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李猛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曾经充满活力和倔强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侧身从张阳身边挤过去,径直走进别墅。 张阳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路上还顺利吗?玛丽和露西呢?她们……” 话没说完,李猛突然停下脚步,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朝楼梯走去。 “李猛!”张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李猛在楼梯口停顿了一秒,还是没有回头,然后快步上了楼。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张阳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但亲眼看到李猛这副样子,还是让他难受。 小陈走到张阳身边,压低声音:“师座,猛哥他……” “别问了。”张阳摆摆手,“让他静一静吧。” “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张阳摇头,“现在谁都别去打扰他。” 这一夜,别墅里没有人睡得安稳。 第311章 心碎的悲伤 第二天早上,众人聚集在餐厅吃早餐时,气氛格外压抑。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小声问:“东家,李团长他……一个人回来的?” 张阳点点头,没说话。 李威廉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那两个人不靠谱。三万美元,够普通美国家庭挣几十年。她们拿了钱就跑,太正常了。” “少说两句。”张阳看了他一眼,“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没用。” 冯承志咬着面包,小声问林婉仪:“林阿姨,李叔叔怎么了?他为什么不下来吃饭?” 林婉仪摸摸他的头:“李叔叔累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李猛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整齐了许多。但那张脸依然憔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李猛,来吃早餐。”张阳招呼道。 李猛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佣人赶紧给他端上早餐——煎蛋、培根、面包、牛奶。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机械,面无表情,眼睛盯着盘子,不看任何人。 “李猛,加州那边……”张阳试探着开口。 李猛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几秒钟后,他继续吃饭,仿佛没听见。 张阳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整个早餐过程,李猛一句话都没说。吃完后,他把筷子放好,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李猛,你去哪?”张阳问。 李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花园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张阳跟到窗前,看着李猛走进花园。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朗读英语,也没有练拳,只是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着,一圈又一圈,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东家。”钱伯通走到张阳身边,“李团长这样下去不行啊。你得劝劝他。” “怎么劝?”张阳苦笑,“他现在什么都不说,怎么劝?” “要不……我去试试?”李栓柱说,“我跟猛哥认识这么多年,他最听你的话,但我的话他也能听进去几句。” 张阳想了想,点头:“也好。你去跟他聊聊,但别提加州的事,别提那两个女孩。就说点别的,比如回国后的打算。” “明白。” 李栓柱走出别墅,朝花园走去。 张阳在窗前看着。他看到李栓柱走到李猛身边,说了几句话。李猛停下脚步,看了李栓柱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李栓柱跟在他身边,又说了一会儿。李猛终于停下,面对李栓柱,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张阳听不见,但从李栓柱的表情看,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李栓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怎么样?”张阳问。 李栓柱摇头:“猛哥就说了一句话——‘别管我’。然后就再没开过口。” 接下来几天,李猛始终保持着这种状态。 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不说话,不笑,不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园里散步,或者坐在长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远处的树林发呆。 张阳试过几次跟他沟通。 “李猛,我们下个月就回国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猛只是摇头。 “李猛,小果来信了,说军事学院扩招很顺利,现在有一千两百名学员了。” 李猛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李猛,钱经理采购的设备,第一批下个月就能运到宜宾了。” 李猛抽着烟,眼睛望着远方,仿佛没听见。 最让人担心的是,李猛连拳都不练了。以前他每天早晚都要在花园里打两套拳,虎虎生风,现在他连站桩都懒得站。 小孙悄悄告诉张阳:“师座,猛哥的房间里,那些英语书和字典,全被他扔进垃圾桶了。我偷偷捡回来了,放在储物间。” 张阳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李猛受伤了,伤得很深。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其实内心比谁都重感情。他认准了玛丽和露西是真心,结果被骗得血本无归——不仅是五万美元,更重要的是那份信任,那份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8月18日晚上,张阳敲响了李猛的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张阳推门进去。李猛坐在窗前,手里夹着烟,看着窗外的夜色。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李猛,”张阳在他身边坐下,“我们明天就要离开纽约了。” 李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旧金山的别墅我已经交给华人管家打理了,纽约这栋也是。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来美国,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李猛抽了口烟,没反应。 “回国后,有很多事要做。建工厂,办银行,办大学,训练军队。我需要你,李猛。川南需要你,兄弟们需要你。” 张阳看着他的侧脸,声音诚恳: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日子还得过。咱们在青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无所有,靠着一股狠劲,打出了一片天地。现在咱们有钱了,有设备了,有希望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李猛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轻轻拍了拍,还是不说话。 “李猛,”张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说这些,不是逼你马上振作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兄弟,都是川南边防军的李猛团长。这个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李猛终于转过头,看了张阳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但他很快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张阳知道他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张阳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猛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只是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第312章 踏上回国之旅 1934年8月19日,纽约中央车站。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进候车大厅,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 张阳一行人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头等车厢候车区。相比来时,他们的行李少了很多——大部分物品已经提前托运,随身只带了些必需品和重要文件。 但候车区里的人,却比来时多了几十倍。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华人。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穿西装的中年人,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甚至还有穿着旗袍、带着孩子的妇女。粗粗估算,至少有三四百人。 他们都是来送行的。 “张先生!张先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前面,紧紧握住张阳的手,“我代表纽约中华总商会,来给您送行!祝您一路顺风,回国大展宏图!” “谢谢,谢谢。”张阳连连点头。 “张师长!”又一个中年人上前,“我是《美洲华侨日报》的记者,能采访您几句吗?您这次回国,有什么计划?” 张阳摆摆手:“抱歉,时间紧迫,就不接受采访了。感谢大家来送行,张某感激不尽。” 但人群依然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递上礼物——茶叶、丝绸、字画;有人递上名片,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更多的人只是挤过来,想跟张阳握个手,说几句话。 “张先生,您是我们华人的骄傲!” “张师长,您在上海杀日本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解气!” “张先生,祝您回国后事业顺利,为国争光!” 声音此起彼伏,热情洋溢。 张阳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李猛。 李猛站在人群外围,靠着一根柱子,低着头抽烟。他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对那些热情的华人,他视而不见,对递过来的手,他避而不接。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车站的大钟,似乎在计算离开车还有多久。 小孙站在李猛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他几次想跟李猛说话,但看到李猛那副样子,又咽了回去。 “张先生,”李威廉挤到张阳身边,压低声音,“人太多了,不安全。我们得赶紧上车。” 张阳点点头,对人群说:“各位,感谢大家来送行。但火车快要开了,我们必须上车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 在保镖和士兵的护卫下,一行人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登上火车。 头等车厢里,终于清静了。 张阳透过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的人群依然没有散去,许多人举着手,朝车厢挥手。 “师座,你看。”小陈指着窗外。 张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年轻人拉开了一条横幅,上面用中文写着:“民族英雄张阳师长,一路顺风!”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几个月前,他离开纽约时,被人嘲笑,被人唾弃,被人当成傻子。 现在,他成了“民族英雄”,成了华人圈的骄傲。 真是世事无常。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的人群渐渐远去。 张阳坐回座位上,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走了。”钱伯通擦擦额头上的汗,“这么多人,吓我一跳。” “这说明张先生现在名声很大。”李威廉说,“不过名声太大也不全是好事,容易惹麻烦。” “回国就好了。”张阳说,“国内虽然乱,但毕竟是自己的地方。” 他看向车厢另一头。 李猛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小孙坐在他对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五天的火车旅程,漫长而沉闷。 李猛几乎不说话。 吃饭时,他坐在餐桌旁,机械地吃着,眼睛盯着盘子。睡觉时,他躺在卧铺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农田、小镇、山脉、河流。 张阳试过几次跟他坐在一起,但李猛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沉默。 第三天晚上,火车经过一片荒野时,李猛突然开口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张阳差点没听清。 “师座,我是不是很傻?” 张阳一愣,赶紧说:“李猛,你不傻。你只是太相信人了。” 李猛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让张阳看到了一丝希望。 第五天下午,火车抵达旧金山。 走出车站时,情景和纽约如出一辙——又是黑压压的人群,又是热情的华人。 旧金山唐人街几乎倾巢而出,来了上千人。舞龙舞狮,锣鼓喧天,比过年还热闹。 “张师长!欢迎回来!” “张先生,您是我们旧金山华人的骄傲!” “张师长,祝您回国一帆风顺!” 张阳一边应付着,一边心里感慨。几个月前,他和小陈小王在这里被人嘲笑、被人驱逐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在旧金山停留了两天,处理了一些善后事宜——主要是把别墅和公司交给可靠的华人管家打理,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8月22日,旧金山港。 “皇后号”邮轮停靠在码头,汽笛长鸣。这是张阳来美国时乘坐的那艘船,现在,他要乘坐它回国了。 码头上,送行的人比车站更多。粗略估计,有两三千人。整个码头被华人挤得水泄不通,警察不得不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张先生,这是旧金山全体华人送给您的礼物。”中华总商会的会长递上一个精美的木盒,“里面是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民族脊梁’四个字。请您收下。” 张阳双手接过:“谢谢,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会长激动地说,“张先生,您不知道,您在美国做的这些事,对我们华人意味着什么。以前,我们在美国抬不起头,白人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黄祸’,是‘劣等民族’。但现在不一样了!您在上海杀日本人,抢回国宝;您在华尔街赚白人的钱;您的手下李团长,一个人打十几个警察——这些事传开后,那些白人对我们的态度都变了!他们开始尊重我们了!” 他紧紧握住张阳的手:“张先生,您不仅为自己争了光,也为所有华人争了光!您是我们的英雄!” 第313章 船泊东京湾 周围的人都跟着喊:“英雄!英雄!英雄!” 声音震天动地。 张阳的眼眶湿润了。他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张某何德何能,受此厚爱!我只做了该做的事,能为大家争光,是我的荣幸!”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钱伯通、李栓柱、林婉仪、冯承志、小陈、小王、小孙、李威廉,还有六个从宜宾带来的士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猛身上。 李猛还是那副样子,戴着礼帽,低着头,站在人群边缘。对那些热情的呼喊,他仿佛没听见。 “上船吧。”张阳说。 一行人走上舷梯。 张阳走在最后,上船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黑压压的人群,挥舞的手臂,热切的目光。 这一幕,他会记住一辈子。 登上甲板,邮轮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的人群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 张阳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美国海岸线,心里百感交集。 一年前,他来到这个国家,怀揣六十万美元,满怀希望。 一年后,他离开这个国家,带走四千万美元,满心感慨。 这一年,他经历了太多——被骗的绝望,赚钱的狂喜,被崇拜的惶恐,还有兄弟受伤的心痛。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他要回国了。 回到那片土地,开始真正的事业。 “张叔叔,”冯承志拉着他的手,“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宜宾?” “一个月左右。”张阳摸摸他的头,“想家了?” “嗯。”冯承志点头,“我想小果叔叔了,想青山叔叔了,想福田叔叔了。” “很快就能见到了。” 林婉仪走到张阳身边,轻声说:“张师长,你看李团长。” 张阳转头看去。李猛独自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望着船后翻腾的浪花。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让他静一静吧。”张阳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希望如此。”林婉仪叹了口气。 邮轮破浪前行,驶向茫茫太平洋。 前方是中国,是家乡,是未竟的事业。 张阳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里,清新而凛冽。 他想起离开宜宾时,对大家说的话:“等我回来,我们要让川南变个样子。”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钱,带着设备,带着经验,带着希望。 他要兑现那个承诺。 让川南变个样子。 让中国,变个样子。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至少,他开始了。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海天相接处被染成一片金红。 邮轮朝着那片金红驶去,驶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驶向故乡。 驶向未来。 1934年9月25日,下午三时许,“皇后号”邮轮缓缓驶入东京湾。 张阳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 东京的港口比旧金山和上海都要繁忙,大大小小的货船、客轮、渔船挤满了码头,起重机的吊臂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海腥混杂的气味。 “师座,咱们要下去吗?”小陈站在他身后问。 张阳摇摇头:“不下了。在船上等就行。” 按照航行计划,邮轮将在东京停靠一天一夜,补充燃料和淡水,上下旅客。明天下午三点重新启程,前往上海。 “东家,听说东京很繁华。”钱伯通也走到栏杆边,推了推眼镜,“可惜了,没机会去看看。” “不看也罢。”李威廉冷冷地说,“日本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 心里清楚,李威廉在美国长大,但对日本人没什么好感——这年头,海外华人对日本大多怀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亚洲强邻的复杂心态,也有对侵略者的愤恨。 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许多乘客提着行李准备下船,也有新乘客拖着大包小包登船。 张阳注意到,新上船的乘客中,有不少日本人——穿着西装的商人,穿着和服的女人,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在一个中年日本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人四十多岁,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提着个黑色皮箱。 上船时,他特意朝张阳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锐利,但很快就移开了。 张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师座,你看那边。”小王小声说。 顺着小王指的方向看去,又有三个日本人登船。 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干,步伐沉稳。他们手里也提着皮箱,但走路的姿势明显受过训练——肩膀微微耸起,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发力。 “不像普通人。”小陈低声说。 “别紧张。”张阳说,“可能是退伍军人,或者警察。日本现在军国主义盛行,很多人走路都带点军人的样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回到头等舱,张阳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自己房间。 “各位,东京上来了不少新乘客,有些看起来不太对劲。”张阳开门见山,“我们得多加小心。” 李栓柱点头:“师座说得对。我观察了,至少有七八个人,走路姿势像是练家子。” “会不会是巧合?”钱伯通问。 “希望是。”张阳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从今天开始,大家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吃饭一起去,散步一起走。晚上睡觉时,房门要反锁。” 他看向小陈和小王:“你们两个,轮流值夜。前半夜小陈,后半夜小王。就守在走廊里。” “是,师座!” “小孙,”张阳又看向李猛的警卫员,“你负责保护李团长。他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情绪也不稳定,不能有闪失。” 小孙挺直腰板:“明白!” 一直沉默的李猛突然开口:“我不用保护。” 这是几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很坚决。 张阳看着他:“李猛,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逞强。”李猛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我能保护自己。” 张阳知道他的脾气,不再坚持:“好,那你跟小孙一起,互相照应。” 安排妥当后,众人各自回房。 张阳坐在房间里,心里那丝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想起在宜宾时,刘文辉派杀手刺杀他的事。 日本人会不会也……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也许是多虑了。 夜幕降临,东京湾灯火通明。 邮轮停靠在码头上,大部分乘客都下船去城里游玩或住宿了。头等舱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少数几个房间亮着灯。 小陈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晚上九点多,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第314章 狗急跳墙 上来的是三个日本人,正是下午张阳注意到的那几个。他们看到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用日语交谈了几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小陈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进了房间,关上门。 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9月26日,上午! 张阳在餐厅吃早餐时,又看到了那几个日本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着,时不时朝张阳这边看一眼。 “师座,他们在观察我们。”小陈小声说。 “我知道。”张阳平静地吃着早餐,“别慌,正常点。” 下午两点,邮轮鸣响汽笛,准备启程。 乘客们陆续回到船上。三点整,邮轮缓缓离开码头,驶出东京湾,进入太平洋。 张阳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日本海岸线,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真是多虑了。 然而,危险总是在人最放松的时候降临。 晚上七点,晚餐时间。 张阳一行人照例一起到餐厅用餐。李猛今天状态好了些,也来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肯出来吃饭。 餐厅里人不多,大概只有二十几个乘客。那几个日本人坐在离张阳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饭。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过来,在路过张阳这桌时,突然脚下一滑,餐车朝张阳撞去。 “小心!”小陈眼疾手快,一把拉开张阳。 餐车撞在桌角上,盘子、杯子碎了一地。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那几个日本人动了。 他们几乎同时从怀里掏出手枪——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左轮手枪,而是日本陆军制式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俗称“王八盒子”。 “砰!砰!砰!” 枪声在餐厅里炸响。 乘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被撞翻,玻璃碎裂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保护师座!”李栓柱大吼一声,掀翻桌子作为掩体。 小陈和小王已经扑了上去。他们没有枪,只能凭借身手近身搏斗。 一个日本人正要朝张阳开枪,小王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小陈趁机扑上去,匕首直刺对方胸口。 “八嘎!”另一个日本人怒吼着,调转枪口对准小陈。 就在这时,李猛动了。 这个沉默了好几天的汉子,此刻像一头苏醒的猛虎。他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那个日本人头上。 “砰!”椅子碎裂,日本人应声倒地。 但还有三个日本人。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分散,形成三角阵型,枪口对准张阳等人。 “师座,趴下!”李猛大喊。 张阳刚要趴下,突然看见一个日本人的枪口对准了林婉仪——她正护着冯承志,躲在角落的柱子后面。 来不及多想,张阳猛地扑过去,把林婉仪和冯承志按在身下。 “砰!”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张阳。 是李猛。 他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 “猛哥!”小孙目眦欲裂,抽出匕首就冲了上去。 旁边的两个宜宾士兵也动了。他们虽然没枪,但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兵,身手了得。分别扑向剩下的两个日本人。 一场混战。 匕首与手枪的对抗,肉体与钢铁的碰撞。 餐厅里桌椅翻倒,玻璃碎裂,鲜血飞溅。 小王的肩膀中了一枪,但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一个日本人的手腕,匕首狠狠刺进对方咽喉。 小陈的脸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但他不管不顾,一拳接一拳砸在另一个日本人脸上,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两分钟后,战斗结束。 五个日本人,全部倒下。三个当场死亡,两个重伤。 张阳这边,李猛胸口中弹,倒在血泊中。小王肩膀受伤,小陈脸上挂彩,其他人都只是轻伤。 “李猛!”张阳扑到李猛身边,声音都在颤抖。 李猛胸口不断涌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神志还算清醒。他看着张阳,咳出一口血。 “师座……我……” “别说话!”张阳按住他的伤口,“医生!快叫医生!” 邮轮上的医生很快赶到。是个英国老头,带着两个助手。看到现场的情况,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镇定下来。 “抬到医务室!快!”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李猛抬到医务室。林婉仪也跟着去了——她是医生,这种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医务室里,英国医生检查了李猛的伤势,脸色凝重。 “子弹打穿了肺叶,必须马上手术。但船上条件有限,我只能尽力。” “求求你,救救他!”张阳紧紧握着医生的手。 “我会尽力的。”英国医生说,“但需要助手。这位女士,你是医生?” 林婉仪点头:“我是外科医生,在中国开过诊所。” “太好了。”英国医生松了口气,“你来做我的助手。其他人,出去等。” 张阳等人被赶出医务室。 走廊里,一片死寂。 小孙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个跟了李猛四五年的警卫员,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钱伯通不停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威廉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他虽然想保持镇定,但这种血腥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张阳坐在长椅上,双手紧握,指甲陷进肉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医务室的门开了。 英国医生走出来,满头大汗,白大褂上沾满血迹。 “怎么样?”张阳猛地站起来。 第315章 虎爷 “手术很成功。”英国医生擦了擦汗。“子弹取出来了,血止住了,肺叶做了修补。但……” “但什么?” “但病人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挺过去,就有希望。如果挺不过去……” 医生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张阳深吸一口气:“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 张阳轻轻推开门,走进医务室。 李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林婉仪守在床边,正在给他擦汗。 看到张阳进来,林婉仪轻声说:“麻药还没过,他睡着了。” 张阳走到床边,看着李猛沉睡的脸,这个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脆弱得像一片纸。 “林医生,谢谢你。”张阳说。 “别这样说。”林婉仪说:“李团长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 她顿了顿,又说:“英国医生说,手术过程中,李团长的求生意志很强。好几次血压下降,他都挺过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张阳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李猛的手。 那只曾经能一拳打碎敌人骨头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 “李猛,”张阳低声说,:你一定要挺过来。川南的兄弟们还等着你回去,工厂还等着你监督,军队还等着你训练。你不能就这么倒下。” 李猛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张阳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继续说:“等你好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绝不拦你。” “还有,你不是喜欢洋媳妇吗?等回国了,我托人在上海给你介绍,找个最好的,最漂亮的。你想要几个,就找几个。”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李猛,咱们从四川出来的时候,说好了要一起回去的。你不能食言。” 门外,小孙、小陈、小王、钱伯通、李栓柱、李威廉,还有那六个士兵,都默默站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穿过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像在哭泣。 像在祈祷。 祈祷这个汉子,能挺过来。 四天后,9月30日,“皇后号”邮轮驶入黄浦江。 上海的天灰蒙蒙的,江面上弥漫着薄雾。外滩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实。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轮船的汽笛声,混杂成这座东方巴黎特有的喧嚣。 张阳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李猛还躺在医务室里。虽然挺过了危险期,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英国医生说,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 “师座,船快靠岸了。”小陈走到他身边,脸上那道刀疤已经结痂,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联系上林虎了吗?”张阳问。 “联系上了。”小陈说,“昨天发电报,林爷说今天亲自带人来接。码头上人多眼杂,他让我们别急着下船,等他的信号。” 张阳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 林婉仪正在里面照顾李猛。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守在李猛床边。 英国医生对她的医术赞不绝口,说她缝合伤口的手法比自己还熟练,处理感染的措施比船上的医疗手册还规范。 “张先生,”李威廉也走过来,“船靠岸后,我们直接去林爷那里?” “对。”张阳说,“李猛需要静养,不能住旅馆。林虎那里安全,也有条件。” “那设备的事……” “先放一放。”张阳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李猛的伤。” 正说着,码头上出现了一队人。 二十多个精壮汉子,穿着黑色短褂,簇拥着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正是林虎。 林虎抬头看向邮轮,看到了甲板上的张阳,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邮轮缓缓靠岸,舷梯放下。 乘客们开始下船。张阳一行人等到最后,才抬着担架上的李猛,慢慢走下舷梯。 林虎迎上来,看到担架上的李猛,脸色一变:“张老弟,这是……” “船上遇袭,李猛为我挡了枪。”张阳简单解释。 “妈的!”林虎骂了一句,“哪个王八蛋干的?” “日本人。”张阳说,“从东京上船的杀手。” 林虎眼睛一瞪:“小日本?操他祖宗!走,先回去再说!” 他一挥手,手下人上前接过担架。二十多个汉子前后护卫,把张阳一行人围在中间,朝码头外走去。 码头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林虎,窃窃私语:“是闸北林老虎!” “林爷亲自来接人,这些人什么来头?” 出了码头,五辆黑色轿车和三辆卡车已经等在那里。众人上车,车队驶入上海的街巷。 车上,林虎问:“张老弟,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旧金山吗?怎么从东京过来?” 张阳把这一路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从纽约坐火车到旧金山,再从旧金山坐船回国,途经东京时日本人上船,然后在船上遇刺。 林虎听完,一拳砸在座椅上:“狗日的小日本,手伸得真他妈长!在上海搞刺杀,在海上也不消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老弟,你们这次回来,动静不小啊。我听说,你们在美国赚了几千万美元?” 张阳苦笑:“以讹传讹罢了。不过确实赚了些钱,也采购了一批设备,准备运回四川。” “好样的!”林虎拍拍他的肩,“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不过张老弟,钱多了惹人眼红,你们得小心。上海这地方,鱼龙混杂,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有那些帮派,都盯着呢。” “我知道。”张阳点头,“所以一到上海就来找林大哥。李猛需要养伤,我们也要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放心!”林虎大手一挥,“到了老子的地盘,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我林虎过不去!” 车队驶入闸北区,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下。 这是林虎的家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高墙深院,门口有持枪的汉子把守。 在上海滩,林虎虽然不是杜月笙、黄金荣那样的大亨,但在闸北这一亩三分地,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众人下车,把李猛抬进院子。林虎早已安排好房间,是一间朝南的厢房,宽敞明亮,床铺干净。 第316章 上海滩往事 “医生马上就到。”林虎说,“我请了外科医生,德国人,在租界开诊所的。” 安顿好李猛后,林虎把张阳请到书房。 书房很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红木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林虎亲手泡了茶,给张阳倒上一杯。 “张老弟,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林虎问。 “先在你这儿住几天,等李猛好些了,就回四川。”张阳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李猛安顿好。” 林虎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张老弟,你还记得去年在上海,有人刺杀你们,还栽赃给顾四爷的事吗?” 张阳心里一动:“记得。林大哥查出来了?” “有点眉目了。”林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去年那件事,我一直让人在查。最近有了些眉目。” “刺杀你的那伙人,是十六铺码头的一帮亡命徒。他们干完那票后,就被送到了郊区农村避风头。最近,其中一个人憋不住了,跑回上海来,在赌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打得半死。为了活命,他把去年那件事抖出来了。” 张阳眼睛一亮:“是谁指使的?” “黄金荣。”林虎吐出三个字。 张阳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一沉。 黄金荣,上海青帮三大亨之一,法租界巡捕房华探督察长,势力遍布上海滩。这样的人,不好惹。 “为什么?”张阳问,“我跟黄金荣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我?” “不是针对你。”林虎摇头,“是针对顾四爷。黄金荣和顾竹轩一直在明争暗斗,你是顾四爷的眼中钉,黄金荣想挑起你们顾张两家暗战,以便他坐山观虎斗。”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那个杀手还交代,黄金荣事后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乡下躲着。但黄金荣这人多疑,怕他们泄露秘密,后来想对这些人杀人灭口,有个人机灵,连夜逃走并反了水。” 张阳沉默了很久。 上海滩这潭水,太深了。 去年他被刺杀,以为是顾竹轩干的,结果是黄金荣。现在船上的刺杀,是日本人干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林大哥,谢谢你。”张阳诚恳地说,“要不是你,这些事我永远查不清楚。” “客气啥。”林虎摆摆手,“你敢打日本人,帮我林虎出了这口气,是咱们中国人的骄傲。相比之下,我做的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张老弟,黄金荣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张阳想了想:“暂时不动他。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四川,把工厂建起来,把军队练起来。等有了实力,再算这些账。” “嗯。”林虎点头,“黄金荣在上海根深蒂固,的确不是那么好动的,张老弟卧薪尝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正说着,书房门被敲响了。 小陈推门进来:“师座,李团长醒了。” 张阳立刻站起来:“我这就去。” 来到李猛的房间,林婉仪正在给他喂药。看到张阳进来,李猛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张阳按住他,“好好躺着。” 李猛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在船上时有了些神采。他看着张阳,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师座……!” “快躺下。”张阳在床边坐下,“我们现在在林虎大哥这里,很安全。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管。” 李猛点点头,又看了看林婉仪,眼神复杂。 林婉仪微笑安慰道: “李团长,你身体素质很好,恢复得比预期快。再静养一个月,就能下床走动了。” “一个月……”李猛皱眉,“太久了。” “不久。”张阳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等你能下床了,咱们就到回四川了。到时候,有你忙的。” 李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些日本人……?” “死了。”张阳说,“五个,全死了。” “好……”李猛闭上眼睛,“死得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药效上来了,又睡着了。 张阳和林婉仪轻轻退出房间。 院子里,钱伯通、李栓柱、李威廉等人都在。看到张阳出来,都围上来。 “师座,李团长怎么样了?”李栓柱问。 “醒了,又睡了。”张阳说,“情况在好转,但需要时间。” 他看向众人:“咱们要在上海住几天,等李猛伤好些再走。这几天,大家都低调点,不要单独出门,不要惹事。”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张阳一行人在林虎的宅子里安顿下来。 李猛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林婉仪每天给他换药、检查,德国医生也来看过几次,都说恢复得不错。 张阳则开始筹划回四川的事。他让钱伯通联系上海的洋行,了解设备运输的进展;让李威廉整理在美国的账目,准备向国内转移剩余资金;让李栓柱安排士兵巡逻加强警戒。 林虎每天都来,有时带些补品给李猛,有时跟张阳喝茶聊天。 这天下午,两人又在书房喝茶。 “张老弟,你们回四川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林虎说,“我在上海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门路还是有一些的。军火、药品、机器,只要能搞到的,我都帮你搞。” “谢谢林大哥。”张阳感激地说,“这次要不是你,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这些就见外了。”林虎摆摆手,“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 “什么事?” “你们在美国赚了大钱的事,在上海已经开始在传了。”林虎压低声音,“这几天,我手下的人发现,有些陌生人在我宅子附近转悠。有日本人,也有帮派的人。你们得小心。” 张阳心里一紧:“林大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林虎笑了,“我林虎怕过麻烦?张老弟,你们尽管放心,在老子这里,没人敢动你们。” 话虽这么说,但张阳还是感到压力。 树大招风。 在美国是这样,在上海也是这样。 钱多了,名声大了,麻烦就跟着来了。 但他不后悔。 钱要赚,事要做,国要强。 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窗外,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但张阳知道,雨过总会天晴。 就像李猛的伤,总会好起来。 就像四川的事业,总会做起来。 就像中国,总有一天会强起来。 他相信。 也必须相信。 第317章 四大军阀 重庆的深秋总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雾气像是永远散不去。 刘从云的府邸坐落在重庆南岸的半山腰,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桂树,此时桂花早已谢了,只剩下墨绿的叶子。 十一月九日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府邸大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 卫兵们穿着各色军装,泾渭分明地站在车子旁,互相打量着,眼神里都带着警惕。 “龟儿子,刘甫澄来得硬是早。”一个穿着川军土黄色军装的卫兵低声嘀咕。 旁边杨森的卫兵撇撇嘴:“我们军长昨晚上就到了重庆,就住在渝中饭店。” “各人少说两句。”一个年长些的卫兵低声呵斥,“今天刘神仙召见,莫要惹事。” 府邸正厅里,香炉中青烟袅袅。 刘从云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垂到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清风和明月侍立两侧。清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穿着青色短褂;明月同样年纪,梳着双丫髻,鹅蛋脸上一双眼睛灵动有神。 “师尊,刘军长到了。”清风低声禀报。 刘从云缓缓睁开眼:“嗯。”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湘胖乎乎的身子先进了门。他穿着深蓝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闪闪发亮,走起路来微微喘气。 “弟子刘甫澄,拜见师尊!”刘湘走到堂前,撩起军装下摆就要跪。 “免礼免礼。”刘从云抬手虚扶,“甫澄啊,坐。” 刘湘还是规规矩矩行了跪拜大礼,这才起身在左侧首位坐下。他刚坐定,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二十一军军长杨森到!” “二十八军军长邓锡侯到!” “二十九军军长田颂尧到!” 三人鱼贯而入。杨森瘦高个子,鹰钩鼻,眼神锐利;邓锡侯中等身材,圆脸小眼,总是笑眯眯的;田颂尧则是个矮胖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三人齐齐跪拜:“弟子拜见师尊!” “嗯。” 刘从云声音平淡;“坐。” 三人依次坐下。杨森坐在刘湘下首,邓锡侯挨着杨森,田颂尧坐在最末。 明月端上茶来,轻手轻脚地给每人奉上一盏。 厅里一时寂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脆响。刘从云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这才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川北之事。颂尧,你先说说情况。” 田颂尧慌忙放下茶盏,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师尊,弟子硬是造孽哟!第四军那些红脚杆,今年又扩充了两个师,现在怕是有八万多人了。上个月他们又把我两个团包了饺子,一个都没跑脱!” “闯他妈的鬼哟,这帮人打仗不要命,枪法又准,硬是难缠得很!” 邓锡侯接话道: “哎呀呀,田兄莫急。上半年年我们几路军联合进剿,不也把他们压回去了嘛。” “压回去?” 田颂尧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说得轻巧!上半年是压回去了,可下半年人家不是又打回来了嘛,而且还多占了七个县!我的二十九军现在只剩下二十来个县的地盘,再这样下去,我田冬瓜就要变成田片片了!” 杨森冷笑一声:“田冬瓜,你莫光叫唤。你自己手下的兵不争气,怪哪个?” “杨子惠!” 田颂尧一拍椅子扶手。 “你啥子意思?去年你们几个狗日的带兵去打自贡,不也被张阳那个铁脑壳撞得头破血流?还好意思说我?” 杨森脸色一沉:“老子那是上了刘存厚那两个龟儿子当……” “够了。”刘从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今日请你们来,是商议对策,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刘湘连忙打圆场: “师尊说得是。子惠兄、颂尧兄,都消消气。如今川北局势确实棘手,第四军势力越来越大,若不早做打算,恐成大患。” 邓锡侯瞟了杨森一眼,又对着刘湘说: “哎呀呀,刘公说得在理。不过嘛,这剿匪之事,需得齐心协力才行。” “上半年我们几路军虽说联合,可各怀心思,你防着我,我防着你,最后让第四军钻了空子。” 杨森哼道: “邓晋康,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去年打自贡,你的兵在威远磨洋工,当我不晓得?” “子惠兄,这话就不对了。” 邓锡侯还是忍着没发怒。 “我的兵在威远那是牵制张阳的兵力,给你创造机会。你自己打不下荣县,怪我做啥子?” “咦,老子这脾气,硬是鬼火冒!”杨森站起身。 “邓晋康,你今天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都坐下。”刘从云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森咬了咬牙,悻悻坐回椅子。 刘从云缓缓道: “川北第四军,已成气候。若再任其发展,恐非川中之福。然则剿匪之事,确需齐心协力。你们四人,今日当着我的面,说说各自的想法。” 刘湘率先开口: “师尊,弟子以为,当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统一指挥川中各军,方能形成合力。否则各自为战,难免被第四军逐个击破。” 杨森挑眉:“刘公的意思是,要推举你来做这个总指挥?” “子惠兄误会了。”刘湘摆摆手,“我是说,师尊德高望重,又是我们共同的师尊,由师尊来担任联军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指挥全局,最为合适。” 邓锡侯眼睛一亮:“哎呀呀,这个主意好!师尊出马,定能马到成功!” 田颂尧也连连点头:“要得要得!师尊来做委员长,我们都服气!” 杨森却沉默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刘从云看了眼杨森:“子惠,你觉得呢?” 杨森放下茶盏: “师尊若能出山,自然是好事。不过……弟子想问,这联军如何组建?各军出多少兵?粮饷如何筹措?打了胜仗,地盘如何分配?这些事若不先说清楚,只怕到时候又是一锅夹生饭。” 刘湘笑道:“子惠兄考虑得周到。这些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商议。关键是先推举师尊出来主持大局。” “慢着。”杨森打断他,“刘公,你二十一军如今有十多万兵力,是川中第一大势力。你真心愿意让师尊来指挥你的兵?” 刘湘正色道:“子惠兄这话就不对了。师尊是我们的师尊,弟子听师尊的号令,天经地义。莫非子惠兄对师尊有所疑虑?” “老子不是这个意思!” 杨森急忙辩解。 “我是说……唉,算了。师尊若愿出山,我杨森自然听从号令。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去年打自贡,老子的部队硬是遭得惨,到现在还没恢复元气。这次若再出兵,粮饷必须先到位。” 第318章 各怀鬼胎 邓锡侯接话:“子惠兄说得对。这剿匪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过话说回来,川北那些地方穷得叮当响,打下来也没啥子油水。不像自贡盐场,那才是肥肉。” 田颂尧急了:“邓晋康!你啥子意思?我的地盘就不是地盘了?你们要是不帮我,等第四军把我打垮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 “哎呀呀,田军长,你莫急,你莫急嘛。”邓 锡侯还是笑眯眯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剿匪是大家的事,但这粮饷开销,总不能让你二十九军一家承担吧?” 刘湘点头:“晋康说得有理。这样,我们四家各出一些。师尊觉得如何?” 刘从云一直闭目听着,此时才缓缓睁开眼:“你们四人,真能齐心协力?”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答话。 清风在一旁轻声道:“师尊,茶凉了,弟子给您换一盏。” 刘从云摆摆手,目光落在杨森身上:“子惠,你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杨森深吸一口气:“师尊,弟子确实有些顾虑。上半年我们几路军联合,说好了同时进攻,结果有的提前,有的拖后,最后让第四军各个击破。这次若再联合,须得立下军令状,谁若阳奉阴违,按军法处置!” 邓锡侯皱眉:“子惠兄,这话就重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哪能完全同步?再说了,你我都是军长,谁能处置谁?” “所以要让师尊来做委员长嘛!”田颂尧急忙道,“师尊发话,谁敢不听?” 刘湘沉吟道:“军令状倒也不必。不过可以约定,若有违背军令者,其部缴获的战利品全部充公,分给其他各部。如何?” 杨森想了想,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邓锡侯却摇头:“哎呀呀,战利品怎么分,又是麻烦事。川北那些穷地方,能有啥子战利品?到时候别为了一点破烂货伤了和气。” “那你说咋个办?”杨森不耐烦地问。 邓锡侯捋着胡须,慢悠悠道:“我倒有个主意。这次剿匪,谁出力多,将来分地盘的时候就多分一些。比如……第四军现在占的三十多个县,打下来之后,按功劳大小分配。” 田颂尧脸色一变:“邓晋康!那些本来就是我的地盘!” “田军长,你莫急,你莫急嘛。”邓锡侯笑道:“你现在的地盘,自然还是你的。我是说,如果多打下来的地方……” “你想得美!”田颂尧气得直喘粗气,“你们帮我打第四军,还要分我的地盘?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刘湘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地盘的事,等打下来再说。眼下关键是先推举师尊出来主持大局。” 他转向刘从云,恭敬道:“师尊,您看……” 刘从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事,容我三思。” 厅里又安静下来。四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各怀心思。 明月悄悄退出正厅,到后堂重新沏茶。清风跟了出来,低声道: “明月姐,师尊好像不太想接这个差事。” 明月一边洗茶具一边说: “师尊自有考量。不过……我倒是担心另一件事。” “啥子事?” 明月压低声音:“张师长还没回来。师尊去年偷偷推算,说自己有大灾厄来自北方,只有南方来的红头贵人能解。张师长就是那个红头贵人。如今川北局势这么紧张,师尊肯定想听听张师长的意见。” 清风点头:“我晓得了。前几日我派人去宜宾打听,说张师长的船还要十来天才能到。” “这事莫要让外人晓得。”明月叮嘱道。 “特别是那几位军长,都是人精,要是晓得师尊这么看重张师长,说不定要起坏心思。” “我晓得。”清风点头,“不过明月姐,你说张师长真的那么厉害?去年他说第四军会赢,结果还真赢了。” 明月眼神有些复杂:“他救过我的命……这个人,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心软得像菩萨,有时候又狠得像阎王。不过他对老百姓是真好,宜宾那边的人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 正说着,前厅传来杨森提高的声音:“师尊!机不可失啊!若再犹豫,等第四军坐大,就更难对付了!” 明月赶紧端起茶盘:“走吧,该添茶了。” 两人回到正厅时,气氛已经有些紧张。杨森站在厅中,脸涨得通红;邓锡侯还是坐着,但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田颂尧不住地擦汗;刘湘则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刘从云依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见明月进来添茶,便道: “都喝口茶,静静心。” 杨森重重坐回椅子,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刘湘叹了口气:“师尊,弟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四川这局面,硬是恼火。北边有第四军那些红脚杆,南边有川南边防军那些铁脑壳,我们硬是两边都打不赢,好造孽哟!” 邓锡侯接话:“哎呀呀,刘公说得对。去年我和子惠兄几万大军一起去打自贡,被张阳那伙子人撞得头破血流!那个铁脑壳,守城守得跟铁桶一样,贺福田的第六团更是不要命,子惠的兵硬是冲不上去,硬是把子惠兄气安逸咯。” 这话暗戳戳地点到了杨森的痛处,气得旁边的杨森直喘粗气。 田颂尧苦着脸:“你们打自贡好歹还活着回来了。我那边,几个团长都阵亡了,部队打残了一半!闯他妈的鬼哟,这仗再打下去,我田颂尧真要成光杆司令了!” 杨森冷哼:“所以更要联合起来!只要我们二十万大军一齐出动,第四军再厉害也顶不住!等收拾了第四军,回头再收拾张阳那龟儿子!” 第319章 各军虚实 刘从云府邸正厅里的青烟越绕越浓,混着窗外渗进来的薄雾,将几人的脸都罩得朦朦胧胧。 杨森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端起茶盏又重重搁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闯他妈的鬼哟,杨子惠,你冲老子发啥子火嘛!” 田颂尧憋不住先开了腔,胖脸涨得通红。 “你去年打自贡遭得惨,是我害你的嘛?你打不赢张阳那个铁脑壳,跑来老子面前抖啥子威风?” 杨森眼珠子一瞪: “田冬瓜,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老子打不赢张阳?老子那是上了刘存厚那两个龟儿子的当!说好了三面夹击,他刘存厚打个电报就梭边子,邓晋康在威远磨洋工,老子两万人攻荣县,贺福田那个杂种硬是拿命在填,老子攻了七天七夜,死伤五六千,你晓得不晓得?” “哎呀呀,子惠兄,你这话就不公道了。” 邓锡侯慢悠悠捋着胡子,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在威远咋个就磨洋工了?邓锡侯的兵也是肉长的,张阳那个李猛守威远,跟守灵堂一样,老子攻了五天,连城墙脚脚都没摸到。你说我磨洋工,你晓不晓得李猛那个袍哥出身的莽夫,把威远县城外头两百丈内的房子全拆了,连棵遮荫的树子都没留,老子的兵还没冲到城墙根就遭打死几百个!” 刘湘胖脸上挤出笑,摆手道: “二位二位,都莫争了。那仗我们都打过,张阳那伙子人确实硬茬。李猛、贺福田,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贺福田守黑石坳那一仗,一个营打光,自己都遭打成筛子了,硬是没退半步。这样的人带出来的兵,能软得了?” 田颂尧抹了把额头的汗: “你们晓得就好!老子最造孽,张阳还没打过来,川北那帮红脚杆就把老子磨得够呛!去年十月,第四军一个夜袭,把老子最精锐的独立旅全歼了,旅长王兆荣阵亡,三个团长两个战死一个投降!闯他妈的鬼哟,老子当了二十年军长,头一回遭打得这么惨!” “王兆荣?”杨森挑眉。 “是不是去年在成都花船上跟刘甫澄抢荷仙姑那个王兆荣?” 刘湘脸色一沉:“子惠兄,说正事。” “咋个不是正事?”杨森撇嘴。 “老子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打仗没本事,玩女人倒是个顶个的能耐。” 田颂尧腾地站起来:“杨子惠!你太过分了!王旅长为国捐躯,你还在背后嚼舌根子?老子跟你拼了!” 他作势要扑过去,却被邓锡侯一把拉住。 “哎呀呀,田军长,你莫动气,莫动气嘛。”邓锡侯笑眯眯地劝。 “子惠兄这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那嘴巴儿比裤腰带还松,但心肠还是好的。来来来,坐下喝茶,喝茶嘛。” 田颂尧喘着粗气坐回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刘从云始终闭着眼睛,仿佛入定一般。清风和明月侍立两侧,明月悄悄瞥了眼师尊,见他面皮纹丝不动,心里暗暗叹气。 刘湘见气氛僵住了,清清嗓子: “师尊,如今川中这个局势,北有第四军虎视,南有张阳坐大。这两股势力,一个要共我们的产,一个要抢我们的钱,都容不下我们这些老辈子。只怕是再不联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邓锡侯接话:“只怕将来我们几个老骨头,连块安身的地盘都莫得啰。” 田颂尧又抹汗:“刘甫澄,你莫吓人。张阳再凶,也不过一个师,六七个团,能翻得了天?那第四军才是凶,八万多人,不是开玩笑的哟!” “田冬瓜,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杨森冷笑。 “张阳一个师是不多,可他那个师是啥子?纱纺厂一个月赚几十万大洋,机械厂自己能造步枪机枪迫击炮,威远钢铁厂月产生铁五百吨。你晓得不晓得,他那个师,每个连都配了九挺机枪,每个营六门迫击炮,这样的装备,你二十九军比不比得上?” 田颂尧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比不上。” 杨森自问自答。 “老子的二十军都比不上。全四川,除了刘甫澄的二十一军装备好点,哪个敢说比张阳阔?那个龟儿子,不晓得哪来那么多钱,纱纺厂三万工人,一个月要卖几百万大洋,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收一年的税都没这么多!” 刘湘叹道: “所以说,此人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只是他如今踞守五县,深沟高垒,又有自贡盐场这个金窝窝,硬攻是攻不下来的。前几年连我都碰得头破血流。” “那你说咋个办?” 杨森盯着刘湘。 “刘大哥,你肚皮大,主意也多,给兄弟们指条路嘛。” 刘湘沉吟片刻: “子惠兄,依我看,眼下头号大敌,还是川北第四军。张阳再有钱,也不过五县之地,翻不了大浪。可第四军八万多人,已经占了川北半壁江山,再不打住,等他们兵出剑阁,直取成都,横扫重庆,你我都是瓮中之鳖。” 邓锡侯点头:“刘公此言在理。张阳是疥癣之疾,第四军才是心腹大患。” “那好吧。” 杨森摊手。 “既然是心腹大患,那就打嘛。今日师尊在这里,我们四家对个章程:各出多少兵?何时会师?谁来指挥?先说断后不乱。” 刘湘望向刘从云:“师尊,您看……” 刘从云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淡淡道:“你们四家,兵额几何?” 四人互相看看,都不吭声。 刘从云又问:“甫澄,你先说。” 刘湘干咳一声:“师尊,二十一军现有……十一个师,外加三个独立旅,总兵力约十五万人。” “实额还是空额?” 刘湘顿了顿:“实额约九万。” 杨森噗嗤笑出声:“刘公,你九万人说成十五万,虚数也太大了吧?” 刘湘面不改色:“子惠兄,各军都有吃空额的惯例,你二十军对外号称七万,实额怕也不到五万吧?” 杨森哼道:“老子七万就是七万,从不吹虚的。” “那去年你打自贡,对外宣称两万,实额多少?”邓锡侯冷不丁问。 杨森噎了一下,不情不愿道:“一万五。” “一万二。” 邓锡侯笑眯眯纠正。 “子惠兄,你莫怪我揭你老底,那天你的兵过荣县界牌,我的侦察兵在坡上数,整整数了两天,从你前锋到你后卫,拢共一万二千零七十三人。你那个补充团,一个连只有四十多支枪,还有个连背的大刀片片。” 第320章 联军 杨森脸色青白交替,拍案而起: “邓晋康!你狗日的派人监视老子!” “哎呀呀,子惠兄,你莫动气嘛。” 邓锡侯还是笑眯眯的。 “我是怕你兵不够吃败仗。再说了,你监视我的时候还少了?去年你在威远东门外安插的那几个探子,穿便衣都穿不周正,一口广安话,当老子认不出来?” 田颂尧趁机诉苦: “唉,你们好歹还有兵可吹,老子最造孽!二十九军去年还有五万多人,今年遭第四军打残了一半,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万,枪还缺七八千条!闯他妈的鬼哟,老子这个军长当得硬是窝囊!” 刘从云静静听他们吵完,才说:“你们四家,能拿出来的实额,拢共多少?” 刘湘算了算:“二十一军可出四万。” 杨森咬牙:“二十军出两万。” 邓锡侯慢悠悠:“二十八军出两万五。” 田颂尧急道:“师尊,弟子只能出一万五了!再抽兵,川北老家就守不住了!” “五万、两万、两万五、一万五。”刘从云阖上眼,“十万。” “再加上刘存厚、李家钰、罗泽洲他们几家,凑个十五万不成问题。”刘湘补充道。 “凑?”杨森冷笑,“刘公,你那个‘凑’字用得硬是好。刘存厚那个老滑头,去年跟我们打自贡,打到一半梭边子,今年你还信他?李家钰、罗泽洲,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喊他们打顺风仗可以,打逆风仗,跑得比兔子还快!” 邓锡侯接话:“子惠兄这回说得在理。刘存厚那个龟儿子,去年部队打光了去投刘文辉,上半年投刘公,下半年又跟子惠兄眉来眼去,硬是四川军阀里头换主子换得最勤快的。这样的人,靠不住。” “邓晋康,你莫指桑骂槐!”刘湘皱眉,“刘存厚再滑头,也是川军一脉。打第四军是帮田颂尧,也是帮我们自己,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会不懂?” “他懂个屁!”杨森粗声粗气,“刘存厚要是懂唇亡齿寒,去年就不该半路撤兵!老子在荣县打得尸山血海,他打个电报说老家遭袭,转身就跑。这个龟儿子,老子不相信他!” 田颂尧苦着脸:“你们莫吵了。刘存厚靠不靠得住,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十万兵马,总要有人带嘛。” 他眼珠转了转,赔笑道:“师尊,您老人家道法高深,精通韬略,由您挂帅,弟子一万个放心。只是……只是这粮饷器械,总不能全让弟子一家出嘛?” 刘湘立即道:“这是自然。联军粮饷,按出兵比例分摊。二十一军出四万人,就摊四成的粮饷。” “四成?”杨森挑眉,“刘公,你二十一军地盘最大,税源最广,摊四成是不是少了点?” 刘湘不紧不慢:“子惠兄,我地盘是大,可开销也大。十二万人要吃要穿要发饷,成都的省政府还要我补贴,摊四成已经是极限了。” “那老子两万人摊两成?”杨森冷笑,“两成的粮饷够不够老子的兵吃饭穿衣?你是不是还要老子自备弹药?” 邓锡侯插话:“哎呀呀,二位莫争。这粮饷分摊,不能光看出兵多少,还要看各家财力。依我看,刘公富庶,可以多摊些;田军长遭打惨了,可以少摊些;子惠兄中等,我也不富裕,大家都将就将就。” “将就?”杨森声音提高了,“邓晋康,你说得轻巧!去年打自贡,老子的兵死了三千多,伤的还不算,这笔抚恤银子还没着落。今年又要出兵,粮饷还要老子自掏腰包,老子这个军长干脆去要饭算了!” “子惠兄言重了。”刘湘语气平和,“这样吧,二十一军摊四成半,子惠兄和晋康兄各摊两成,颂尧摊一成半。如何?” 杨森还要争,刘从云睁开眼:“就按甫澄说的办。” 杨森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邓锡侯笑眯眯:“师尊英明。” 田颂尧却急了:“师尊,弟子摊一成半……不是弟子叫穷,实在是二十九军去年遭得太惨,今年税收少了一半,还要养三万多兵,还要给阵亡将士发抚恤,真的是勒紧裤腰带在过日子啊!” 他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师尊,您老人家可怜可怜弟子,少摊一点嘛!一成,一成行不行?” 刘从云看着他,良久,叹道:“颂尧,你的难处我晓得。就一成吧。” “多谢师尊!多谢师尊!”田颂尧连连作揖。 杨森冷哼一声,没说话。 邓锡侯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在想什么。 刘湘却道:“师尊,粮饷分摊只是个开头。联军组建之后,指挥、情报、补给、战利品分配,桩桩件件都要立下章程。弟子建议,今日先把大框架定下来,免得日后扯皮。” “刘公说得对。”邓锡侯接话,“特别是战利品分配。川北那些县,有些是田军长的地盘,有些是第四军新占的。打下来之后,哪些归还原主,哪些按功劳分配,都要说清楚。” 田颂尧立刻警觉:“邓晋康,你这话啥子意思?川北本来就是我的防区,第四军占的是我的地盘,打下来自然归我二十九军,还要分啥子?” “哎呀呀,田军长,你这话就不对了。”邓锡侯笑容不改,“川北是你的防区,这没错。可为啥第四军能在你的防区占三十多个县?不是因为你守不住嘛。我们几家出兵帮你剿匪,把地盘打回来,你总不能让兄弟们白出力嘛?”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田颂尧气得浑身发抖。 杨森难得帮田颂尧说话:“邓晋康,你莫欺人太甚。田冬瓜的地盘是他从老辈子手里传下来的,你硬要分一杯羹,吃相也太难看了。” 邓锡侯还是不恼:“子惠兄,我不是要分他现在剩下的地盘。我是说,第四军占的那些县,有些是田军长原有的,有些原本是刘存厚、李家钰的防区,还有些是空白地带。这些空白地带打下来,总该有个说法嘛。” “空白地带?”杨森冷笑,“川北哪来的空白地带?地盘早分完了,哪来的空白?” 刘湘摆手:“好了好了,莫争了。战利品分配的事,等打下来再说。眼下当务之急,是推举师尊出任委员长。” 他转向刘从云,郑重道:“师尊,弟子等诚心推举您老人家出山,统率联军,剿灭赤匪。恳请师尊应允。” 杨森、邓锡侯、田颂尧也都起身,齐刷刷跪了下去。 “恳请师尊应允。” 刘从云闭着眼,许久不语。 第321章 不欢而散 刘从云闭着眼,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他面前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慢慢散开。 “此事。” 他缓缓开口。 “容我再思量几日。”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厅中四人头上。 刘湘刚弯下去的腰僵在半空,抬起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他直起身子,抚了抚军装下摆: “师尊的意思是……” “我说,再想想。” 刘从云睁开眼,目光平静地从四人脸上扫过。 杨森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发僵。他等了片刻,见刘从云没有改口的意思,便站起来道: “师尊要考虑,那就再考虑一下嘛的,这么大的事,确实不慎重不行。” 邓锡侯也笑眯眯地起身,掸了掸袖子: “哎呀呀,师尊说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思量周全了再定夺,这才是成事的道理。” 只有田颂尧直挺挺地跪着,胖脸上满是不甘: “师尊!您老人家不能见死不救啊!我那三十几个县,如今只剩下十几二十个了,再等几日,第四军怕是要打到三台来了!” “颂尧。”刘从云看他一眼。 田颂尧一噎,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你起来。” 田颂尧嘴唇翕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爬起来。 他站得太急,肥硕的身子晃了晃,邓锡侯伸手虚扶了一把,笑眯眯道: “田军长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师尊既然说了要考虑,那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田颂尧喘着粗气,没有接话。 “今天就到这里吧!” 刘从云端起了茶杯,示意送客。 刘湘整了整军帽,拱手道:“师尊,那弟子等就先告退。改日再来聆听师尊教诲。” 刘从云微微颔首。 四人鱼贯而出。 刘湘走在最前,脚步沉稳。 杨森紧随其后,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阴沉。 邓锡侯负着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田颂尧落在最后,走得跌跌撞撞,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清风送他们出去。 明月收拾茶盏,轻手轻脚。刘从云仍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茶盏碰到托盘,发出一声细脆的轻响。 “明月。”刘从云忽然开口。 明月停下手:“师尊。” 刘从云睁开眼,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桂树,声音很轻:“张师长,如今到哪里了?” 明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弟子前几日问过宜宾那边,说是张师长的船已在回程,估摸着还要十来日才能到。” “十来日……”刘从云重复着,目光有些悠远。 他没有再说话。 明月也不敢问,捧着茶盘退了出去。 --- 府邸门外,四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刘湘的副官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刘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中西合璧的小楼。 杨森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带风。 “子惠兄。”刘湘叫住他。 杨森停步,没有回头。 “今日师尊虽未应允,但总归没有一口回绝。”刘湘语气平和,“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杨森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刘甫澄,你倒是沉得住气。” 刘湘笑了笑:“沉不住气又能如何?师尊的性子,你我不是头一日领教。” 杨森哼了一声:“只怕有人比你我更着急。”他瞟了一眼后面跟出来的田颂尧。 田颂尧正站在台阶下发呆,听到这话,脸涨得更红:“杨子惠,你少说风凉话!第四军打的是我,又不是你!” “迟早的事。”杨森淡淡道,“你以为那些红脚杆打到三台就收手了?等把你收拾了,下一个不是我就是邓晋康。你急,我也急。可急有什么用?” 田颂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邓锡侯慢悠悠踱过来,拍了拍田颂尧的肩膀:“哎呀呀,田军长,莫要太焦心。师尊既然说了要考虑,那就还有希望嘛。再说了,你二十九军也不是纸糊的,第四军想吃下你,没那么容易。” 田颂尧苦着脸:“邓军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的兵是啥子样儿,我自己才晓得。上半年那一仗,三个团打没了,枪炮丢了上千条,到现在还没补齐。再打一仗,我田冬瓜真的要变田片片了!” “那就缩一缩嘛。”邓锡侯还是笑眯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往南边再靠一靠嘛……” “你说得轻巧!”田颂尧瞪眼,“往南靠?我那些地盘还要不要了?” 邓锡侯也不恼,只是笑:“哎呀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刘湘这时才开口:“颂尧兄,晋康兄说得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第四军虽然势头猛,但他们那边也不太平。据我所知,今年他们扩了那么多兵,粮饷缺口大得很,未必有力量大举进攻。” 田颂尧将信将疑:“当真?” 刘湘点头:“我的人打听来的消息,应当可靠。” 杨森冷笑一声:“刘公,你的人打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刘湘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四人在车旁站了片刻,各自上车。 轿车发动,驶入雾中。 --- 刘湘的车子驶在最前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副官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军长,您说刘神仙这回……” “叫师尊。”刘湘睁开眼,语气平淡。 副官连忙改口:“是,师尊他老人家……是真的要考虑,还是托词?”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重庆城在薄雾中时隐时现,青瓦灰墙,层层叠叠。嘉陵江上漂着几艘木船,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开水面。 “师尊这个人,”刘湘缓缓道,“一辈子没有失过手。” 副官等着下文。 刘湘却不再说了。 他想起去年,也是在这个季节,他来这里拜见刘从云。刘从云忽然问他对川北战局的看法。他答得谨慎,刘从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过了几日,他听说刘从云也召见了张阳,还对张阳的看法十分在意。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师长,在四川这潭深水里不过才冒头几年,刘从云却对他另眼相看。 刘湘不知张阳当时说了什么。 那之后不久,第四军在川北大胜,田颂尧的二十九军损兵折将,丢了七个县。 “张阳……”刘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副官没听清:“军长?” “没什么。”刘湘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过朝天门,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第322章 刘神仙相邀 杨森的住处设在渝中饭店三楼,是重庆城里数一数二的洋楼。 他一进门,便解下武装带,重重往桌上一扔。副官小心翼翼跟在后头,替他倒茶。 “军长,您消消气……” “消气?消个铲铲的气!” 杨森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老子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刘从云那个老东西,硬是给老子端起!” 副官不敢接话。 杨森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刘甫澄安的什么心,当我看不出来?推刘从云出来当委员长?说得好听!刘从云一个算命的,懂个屁的打仗!到时候指挥权落到谁手里?还不是他刘甫澄!” 副官小心翼翼道:“那军长您方才在会上,为何不……” “为何不点破?” 杨森冷笑。 “点破了有用吗?田颂尧那个瓜娃子,恨不得马上把刘从云供起来当菩萨;邓晋康那个老滑头,见风使舵比谁都快;我要是当场跟刘甫澄翻脸,这联军还没组起来就先散伙了!”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再说了,”杨森放下茶盏。 “第四军确实是心腹大患。田冬瓜要是垮了,下一个就是我杨森。这笔账,老子还算得清楚。” 副官小心翼翼问:“那军长的意思是……” 杨森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刘从云说要考虑。”他声音低沉,“那就让他考虑。我倒要看看,他能考虑出个什么名堂。” 邓锡侯回到住处,没有立刻上楼。 他在楼下茶馆寻了个临窗的雅座,要了一壶蒙顶甘露,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随行的参谋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邓锡侯看他一眼,笑眯眯道:“有话就说嘛,憋着做啥子?” 参谋犹豫道:“军长,今日会上,您一直顺着刘军长的话说……是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面子?”邓锡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面子值几个钱?他刘甫澄要面子,我给他就是了。要紧的不是面子,是里子。” 参谋不太明白。 邓锡侯啜了口茶,慢悠悠道: “你以为刘甫澄真想让刘从云来当这个委员长?他不过是想借刘从云的名头,把川中各军拢到自己手下。杨子惠看得明白,我邓晋康也看得明白。可看明白了又怎样?他刘甫澄兵多将广,腰杆硬,他说要推刘从云,谁敢说个不字?” 参谋迟疑道:“那军长您……” “我?” 邓锡侯放下茶盏。 “我就顺着他嘛。反正刘从云那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点头。” 他望着窗外,茶馆门口挑担子的货郎正在叫卖,声音拖得老长。 “再说了。” 邓锡侯的声音低下去。 “就算刘从云真点了头,这仗打不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还不是各人说了算。他刘甫澄再厉害,还能把手伸进我的二十八军?” 参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邓锡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悠悠道:“川北这盘棋,且走着看呢。” 田颂尧是最后一个离开重庆的。 他的副官几次催他动身,他都说“再等一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黄昏时分,雾散了些。田颂尧站在渝中饭店门口,望着南岸半山腰那栋青砖小楼,脸上的肥肉拧成一团。 “军长,天快黑了。”副官低声提醒。 田颂尧叹了口气,终于钻进车里。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两岸灯火渐次亮起。田颂尧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他想起去年春天,第四军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那时他还没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赤匪骚扰,派了两个团去弹压。结果两个团被人包了饺子,团长一死一俘,枪炮丢了七八百条。 他慌了,连忙向其他几路军求援。刘湘、杨森、邓锡侯都答应出兵,可等来等去,左等右等等不来。等第四军打下第七个县,他们的援军才姗姗来迟。 说是联军,其实是各打各的。刘湘的兵在东边转了一圈就撤了,邓锡侯的兵压根没跟第四军照面,只有杨森打了几仗,可也没打出个名堂。 最后第四军主动收缩,才算是“解围”了。 田颂尧不傻。他知道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让他跟第四军死磕,消耗双方的实力,他们好坐收渔利。 可知道又怎样? 他田颂尧没有刘湘的兵多,没有杨森的硬气,更没有邓锡侯的圆滑。他目前只剩这十几个县,那是他的命根子。 “师长,”副官忽然开口,“您说,刘神仙真的能算出打仗的吉凶吗?” 田颂尧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夜色中,朝着三台的方向。 刘从云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渐次亮起的渔火。 清风悄悄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宜宾那边有消息了?”刘从云没有回头。 “回师尊。” 清风低声道: “弟子派人去问了,川南边防军的人说,张师长的船已在长江上,估摸着还有十一二日能到宜宾。若是中途在重庆停靠……” “会停的。” 刘从云打断他! 清风不再说话。 刘从云沉默良久,忽然问:“清风,你跟了我几年?” 清风一怔:“回师尊,弟子是十一岁那年被师尊收养的,到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五年……”刘从云轻声道,“五年了,你见过我失算过吗?” 清风摇头:“从未见过。” “是啊,从未失算。”刘从云望着窗外,声音有些悠远,“可这一回……” 他没有说下去。 清风不敢问。 片刻后,刘从云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你再去码头那边,传个话。就说——见到张师长回程时若在重庆停靠,请他来一见。” 清风垂首:“是。” 第323章 中国这盘棋,不在四川 十一月二十一日,重庆朝天门码头。 深秋的江风吹得人衣袂飘飘,江水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露出岸边灰褐色的礁石。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货包喊着号子,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橘柑和花生。 一艘从上海来的客轮正在缓缓靠岸。 明月站在码头一角,踮着脚尖往船舷上望。她穿着素色袄裙,外罩一件青缎背心,头上挽着双丫髻,在一群粗布衣裳的码头工人中格外显眼。 船舷上陆续走下乘客。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提箱挎包的学生,有拖儿带女的人家。 明月焦急地搜寻着。 忽然,她眼睛一亮。 张阳正从舷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外罩一件灰色呢大衣,头发比去年离川时短了些,人也清瘦了,但步履依然沉稳。 身后跟着小陈,仍是那副精悍模样,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 再后面是林婉仪,穿着素净的旗袍,挽着简单的发髻,手里牵着冯承志。冯承志长高了不少,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很好,好奇地打量着码头上的一切。 “张师长!”明月快步迎上去。 张阳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颔首: “明月姑娘。” 明月敛衽一礼: “师尊听闻张师长途经重庆,特命弟子在此恭候,想请张师长往府上一叙。” 张阳沉默了片刻。 小陈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座,咱们船只在重庆停靠半日,下午申时三刻就要起锚……” “我晓得。”张阳摆摆手。 他看着明月,语气平和: “明月姑娘,刘神仙相召,本该立刻前往。只是我离川一年有余,川中事务已生疏,恐怕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让刘神仙失望。” 明月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 “张师长,师尊他……这半个月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老人家从不轻易求人,可这一回……” 她没有说下去。 张阳看着她,想起那年威远县城,她从刘从云府中跑出来,夜访并告诉他那顶红帽子的机宜。 “明月姑娘,”张阳轻声道,“我去。” 明月深深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张师长。” 刘从云的府邸还是老样子。 青砖小楼,飞檐翘角,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依然光秃秃的。 张阳跟着明月穿过正厅,没有去那间摆满太师椅的会客室,而是绕到后堂,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小厅,比楼下逼仄许多,陈设也更简朴。 一张书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道德经》节录,字迹清瘦。 刘从云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见张阳进来,他缓缓起身。 “张师长,一路辛苦。” 张阳拱手:“刘神仙客气了。不知刘神仙召见,有何见教?” 刘从云没有立刻答话。他示意张阳坐下,又让明月上茶。 茶是蒙顶甘露,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刘从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忽然道: “张师长,你觉得我这府邸如何?” 张阳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略一沉吟: “清幽雅致,闹中取静。” 刘从云点点头: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六年前,我从威远来到重庆,刘甫澄为我置下这处宅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悠远: “那时他说,我在此定居,他可以早晚请教,心里踏实。” 张阳没有接话。 刘从云放下茶盏,看着张阳: “半月前,刘甫澄、杨子惠、邓晋康、田颂尧四人联袂而来,请我出任联军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统率十万大军北上剿匪。”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有答应。” 张阳沉默片刻:“刘神仙是觉得,此去凶多吉少?” 刘从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窗外,江面上薄雾弥漫,对岸的景色影影绰绰。 “去年你离川之前,我曾问你,川北战局,你以为如何。”刘从云缓缓道,“你说,第四军会赢。” 张阳轻声道:“是。” “那时颂尧的二十九军兵多将广,第四军不过初来乍到。你说第四军会赢,连刘甫澄都不信。” 刘从云转过头,目光落在张阳脸上。 “可你对了。” 张阳没有说话。 “我刘从云一生推演命数,从未失手。” 刘从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出一丝疲惫。 “可这一回,我推演了七次。” 他停顿了很久。 “七次,都是大凶。” 小厅里一时寂静。 张阳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很轻: “刘神仙,我离开四川一年多了。川北如今是什么情形,第四军发展到什么程度,几位军长的兵力部署如何,我一概不知。您问我这样一个人,我实在……” “我不是问你军务。”刘从云打断他。“我是问你这盘棋。” 张阳抬起头。 刘从云看着他,眼神幽深: “你不在棋盘上,所以你看得清楚。我只问你一句——这十万大军北上,是生路,还是死路?” 张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刘神仙。”张阳终于开口。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但说无妨。” 张阳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去过川北,没有跟第四军交过手。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战术、什么武器,也不知道几位军长的部队如今是什么士气。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从上海、从美国、从这一路上看到的一些事。” 他顿了顿。 “民国二十二年,我在上海。那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可就在闸北,日本人的军舰停泊在黄浦江上,炮口对准着市区。” 刘从云听着,没有说话。 “民国二十三年,我在美国。那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汽车满街跑。可就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华人只能做最底层的活计,被人骂‘chink’,连进白人开的餐馆都要走后门。” 张阳的声音低沉。 “刘神仙,这一年多来,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我越来越觉得,中国这盘棋,不在四川,甚至不在南京。” 刘从云微微眯起眼睛。 “棋在东北,在上海,在那些日本人盯着的地方。” 张阳说: “川军打得再凶,打得也是中国人。今天你占我一县,明天我夺你一城,赢了又怎样?日本人要是打进来,这些地盘,这些工厂,这些盐场,守得住吗?” 刘从云沉默良久。 “所以,你不赞成北进?” 张阳摇头: “我不是不赞成北进。我是觉得,几位军长今日争的、抢的、算计的,也许用不了几年,都会变成一场空。”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了。 刘从云也没有再问。 两人对坐无言,茶已经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从云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张阳,声音很轻: “张师长,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回头。 “送客。” 第324章 可这仗,不打行吗 明月送张阳下楼。 走到正厅门口,张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月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张师长,师尊他……” “我知道。”张阳轻声道。 张阳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小陈已经等在门外,清风已经为他们备好了汽车,林婉仪牵着冯承志站在汽车旁。 冯承志看见他,眼睛亮起来:“张叔叔!” 张阳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马车辘辘驶离。 明月站在府邸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雾气中。 她站了很久。 刘从云仍然站在二楼窗前。 他看着那辆汽车渐渐远去,驶向码头,驶入江雾深处。 清风悄然走进来,垂手立在身后。 “师尊,张师长的话……” 刘从云没有回头。 “去告诉甫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说——此去川北,凶多吉少。让他……好自为之。” 清风低声道:“是。” 他转身要走。 “还有。”刘从云忽然说。 清风停步。 刘从云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疲惫地摆摆手。 “就说,我不能挂帅。别的……不必说了。” 清风深深躬身,退了出去。 刘从云仍站在窗前。 江雾渐浓,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漂浮在江面上的渔火,明明灭灭,聚散不定。 他手中的沉香木念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到刘湘公馆的。 清风亲自来的,没有走正门,从侧巷绕进来,由刘湘的副官领着穿过两道月洞门,在书房见到了刘甫澄。 刘湘正在批阅公文,见清风进来,搁下毛笔。 “师尊有话?” 清风垂手而立:“师尊说,川北之行,凶多吉少。挂帅之事,他老人家不能应允。” 刘湘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清风也没有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刘湘一人。 他没有再拿起笔,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枝叶凋零的海棠,久久不语。 副官小心翼翼走进来:“军长,要不要把邓军长、杨军长他们请来商议……” “不必。”刘湘打断他,“这个时辰请他们来,除了互相猜忌,能商议出什么名堂?” 副官不敢再问。 刘湘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绸缎。 “刘神仙说凶多吉少……”他喃喃道,“可这仗,不打行吗?” 这话像是问副官,又像是问自己。 副官答不上来。 刘湘自己也没有答案。 杨森得到消息时正在用晚饭。 四菜一汤,都是简简单单的川西家常菜: 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牛肉、炝炒莲白,外加一碗酸菜豆瓣汤。他不饮酒,也不讲究排场,这在川中几大军头里是出了名的。 来人是他安插在重庆的眼线,专门盯着刘从云府邸的动静。 “张阳今日去了刘神仙府上?”杨森放下筷子,眼睛眯起来。 “是,午时前后到的,待了大半个时辰。”眼线压低声音,“他走之后,刘神仙就派人去了刘甫澄那里。” 杨森沉默片刻:“说了什么?” “来人传的话,说刘神仙不肯挂帅,还说……”眼线犹豫了一下,“还说川北此行凶多吉少,让刘军长好自为之。” 杨森冷笑一声:“好自为之?他刘甫澄倒是想请个军师,可惜人家不给这个脸。” 副官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军长,您说刘神仙这话,是真有先见之明,还是……” “还是托词?”杨森接过话头,哼了一声。“刘神仙算卦准不准,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他要是真想拦着联军北上,早干嘛去了?” 副官愣了愣。 杨森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慢慢嚼着,眼神深沉: “田颂尧求爷爷告奶奶请了近半个月,他一直说要考虑。如今张阳刚从上海回来,去他府上坐了一下午,他立马就‘凶多吉少’了——你说这是为啥子?” 副官小心翼翼道:“军长的意思是……张阳说了什么?” 杨森没有回答。 他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声音低沉: “张阳那个铁脑壳,打仗是把好手,可论起心机城府,未必比得上刘甫澄。刘从云那么看重他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副官等着下文。 “他是真怕了。”杨森缓缓道:“刘从云在四川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他怕成这个样子,川北那潭水,只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也好。他怕他的,老子打老子的。总不能因为神仙说凶多吉少,就缩在窝里等死。” 副官欲言又止。 杨森看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军长,”副官硬着头皮道,“若是刘神仙的话传到其他几位军长耳朵里,只怕……” “只怕军心动摇?”杨森打断他,“你当邓晋康是吓大的?那个老滑头,什么场面没见过。至于田冬瓜,他已经被吓破胆了,再多吓一吓,也无所谓。”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汤淡了。” 副官连忙唤人来加盐。 杨森望着碗里漂浮的豆瓣,忽然道:“张阳的船,还在重庆?” “回军长,听说已经起锚了。申时三刻离的港,这会子怕是要到涪陵了。” 杨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325章 荣归故里 邓锡侯得到消息时正在听戏。 重庆城里有个悦来茶园,是川剧名角浣花仙子的场子。邓锡侯每回路过重庆,只要抽得出空,必定要来听一出。 今日唱的是《白蛇传》里的《断桥》。 浣花仙子扮白娘子,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恨法海,逞凶蛮,平白地起波澜……” 邓锡侯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跟着板眼打拍子。 副官从侧门悄悄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邓锡侯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敛去。他摆摆手,示意副官退下。 台上白娘子仍在唱: “……夫妻们,恩和爱,一旦间两离分。” 邓锡侯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陪坐的重庆商会会长周永年凑过来,殷勤道: “军长可是累了?要不叫人上些点心?” “不用。” 邓锡侯摆摆手,笑眯眯道。 “戏是好戏,可惜今日心境不佳,听不进去了。” 周永年察言观色,识趣地没有多问。 一曲终了,浣花仙子谢幕。邓锡侯起身鼓掌,叫人大大地赏了一封银洋,这才带着副官离了茶园。 汽车驶过石板路,车轴吱呀作响。 邓锡侯靠在车椅上,闭着眼睛,忽然笑了。 副官小心翼翼道: “军长何事发笑?” “我笑刘甫澄。” 邓锡侯睁开眼,眼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费尽心思想把刘神仙供上帅位,好借人家的名头号令诸军。结果呢?人家宁可听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师长的意见,也不肯接他这个茬。” 副官迟疑道: “军长,您说刘神仙为何如此看重张阳?他二人既无渊源,也无交情……” “谁说得清?” 邓锡侯淡淡道: “刘神仙那套推演命数的本事,我没见过,也不敢说它有没有。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带几分邪性。你看不透他,他却能看透你。 张阳……大约就是这么个人。” 副官咀嚼着这话,似懂非懂。 邓锡侯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夜色深处。 田颂尧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他的防区离重庆最远,情报传递也要慢上半拍。 等他从三台派出的探子赶回来禀报时,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黄昏。 “刘神仙拒绝挂帅?” 田颂尧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还说啥子?” 探子垂着头:“还说……川北此行凶多吉少,让刘军长好自为之。” 田颂尧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呆呆站了片刻,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声音发颤: “完了完了,这回硬是完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片刻后,田颂尧猛地抬起头,红着眼圈道: “那张阳,他跟刘神仙说了啥子?” 探子低声道:“张师长的船在重庆停靠半日,确实去了刘神仙府上。至于说了什么……小的实在打听不到。” “打听不到?你们都是吃干饭的?” 田颂尧一拍桌子。 “养你们这些人有啥子用!” 参谋们垂着头挨骂,大气都不敢出。 田颂尧发了一通火,慢慢泄了气。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道: “凶多吉少……凶多吉少……连刘神仙都说是凶多吉少,这仗还打个铲铲……” 副官小心翼翼道: “军长,刘神仙只是说他老人家不挂帅,并没有说联军不能北上……” “你懂个屁!”田颂尧没好气地打断他。 “刘神仙不挂帅,那谁来当这个委员长?刘甫澄?杨子惠?还是邓晋康?他们哪个是真心帮我打第四军的?都是想借剿匪的名头,占我的地盘!” 副官噤声。 田颂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萎顿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去……派人去重庆,再找刘神仙。就说我田颂尧求他老人家救命……只要他肯挂帅,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地盘……我也给……”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动。 田颂尧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们聋了?” “军长。” 参谋长硬着头皮开口。 “刘神仙既然已经明确回绝,就算再派人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若是让刘军长、杨军长他们知道军长私下又去找刘神仙,只怕会有想法。” 田颂尧一愣,像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蔫了下去。 他呆呆坐着,不发一言。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张阳的船在长江上航行了四天。 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后,客轮驶入宜宾水域。 冯承志趴在船舷上,远远望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兴奋地回头喊道: “张叔叔!林阿姨!你们快看!好多人来接我们了!” 林婉仪走过来,扶着船舷,望向岸边。她穿着素色旗袍,外面罩一件灰色开司米大衣,江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伸手拢了拢。 码头上确实聚集了很多人。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不少妇孺老幼,手里举着纸扎的小旗。 张阳站在她身侧,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说话。 “张叔叔,”冯承志仰头问他: “他们是在等我们吗?” 张阳轻轻点头。 林婉仪侧过脸看他: “你让人安排的?” 张阳摇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大概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 “张师长回来了!” 接着是更多人的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张阳带着林婉仪、冯承志等人走下舷梯。小陈和另外几名警卫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人群中挤出几个穿军装的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陈小果。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崭新的军装,肩章上三颗星星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暗淡。 他快步迎上来,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师座……您总算回来了。” 张阳看着他,轻声说:“小果,辛苦了。” 陈小果使劲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刘青山。刘青山穿着半新的灰布军装,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座,一路辛苦。我们已备好汽车,请您先回师部歇息。” 张阳点头:“好。” 他又看向人群。刘青山身后,是各团的副团长、参谋处长、后勤处长、工厂经理……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激动,有的沉稳,有的默默抹眼泪。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奋力敲着一面大红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码头上尘土飞扬。 旁边还有几个老者,穿着褪色的长衫,手里举着纸扎的彩旗,旗上写着“欢迎张师长荣归故里”。 张阳怔了怔。 第326章 反剥削、反压迫 他认出了那几个老者。 领头的是宜宾商会会长文老先生,今年七十有三,前些年纱纺厂开业时他来贺过喜。 旁边那位是南溪县的老秀才,姓周,教了一辈子私塾,他的孙子在六团当兵,去年荣县血战时阵亡了。 文老先生颤巍巍上前,拱手道: “张师长,老朽等闻知师长今日回宜,特来码头迎候。师长不辞辛劳,远涉重洋,为我川南黎民操持生计,老朽等感佩之至……”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张阳扶住他:“文老先生,您这么大年纪,何必亲自来。” 文老先生摇头: “该来的,该来的。” 他回头指着那几个举旗的老者。 “周老先生,他孙子去年在荣县没了,六团贺团长的兵,硬是跟杨子惠的部队拼了七天七夜。周老先生说,他没别的本事,就想来看看张师长……” 张阳沉默片刻,走到那个周姓老秀才面前。 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瘦削的脸上皱纹纵横,眼神浑浊却透着某种执拗的清明。他见张阳走过来,有些手足无措,纸旗差点脱手。 张阳轻声道: “周老先生,令孙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兵。” 老秀才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师长……我那孙儿……” “我听说,他走得很英勇。” 张阳有些心酸地说。 老秀才老泪纵横,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 张阳扶住他,没有说话。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江风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冯承志站在林婉仪身边,仰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完全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张叔是个很厉害的人,是个被很多人尊敬的人。 他悄悄拉了拉林婉仪的衣角,小声问:“林姨,张叔是不是哭了?” 林婉仪没有回答。 她看着张阳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地说话,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扶起那些弯腰作揖的老人。 她想起那年杨柳巷的枪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一脸惊恐的神情和狼狈的景象。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了。。。 张阳跟着刘青山和陈小果往师部走。 司令部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门口站着两名哨兵,见张阳过来,啪地立正敬礼。张阳点点头,大步跨进门槛。 穿过第一进院子的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那张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刻着的棋盘纹路已经模糊了。 “师座?”刘青山在后面轻声唤他。 张阳回过神来,继续往里走。 第二进院子东厢房是作战室,西厢房是参谋处。 几个年轻的参谋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到张阳,慌忙站起来敬礼。 张阳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 第三进院子是师长办公室兼住处。北屋五间,正中是会客室,东边两间是办公室和书房,西边两间是卧室和浴室。 院子很大,种着几丛竹子,此时竹叶也黄了大半,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张阳在会客室坐下。 刘青山、陈小果、钱禄、贺福田跟着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小陈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阳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刘青山还是那副儒雅模样,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陈小果瘦了些,眼睛却很亮;钱禄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贺福田精神不错,只是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荣县血战留下的。 “小果,你先说。”张阳开口。 陈小果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这才开口: “师座,您走这一年多,川南五县总体还算平稳。工厂那边,纱纺厂又扩了两万纱锭,现在月产能到三十二万纱锭了。机械厂那边,军品车间这个月能出六十支步枪、十二挺重机枪、十五门迫击炮。钢铁厂还在调试,下个月应该能出第一炉钢。” 张阳点点头:“嗯,辛苦你们了,干得很好!。” 陈小果合上册子,沉吟了一下: “师座,最近几个月,川南各县……出了些新情况。” “什么情况?” “鸿党。” 陈小果吐出这两个字,看了看张阳的脸色。 “去年冬天开始,各县都开始出现鸿党的人。最开始是在工厂里,组织工人闹维权,要求涨工资、减工时。咱们工厂是八小时工作制,每月休息四天,工资最低也有六块大洋,比重庆、成都那边高出一大截。他们闹了几回,没啥人响应,后来就消停了。” 张阳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后来他们转到学校。” 陈小果继续说。 “宜宾中学、自贡师范,都有他们的活动。组织学生开会、演讲,宣传什么……反剥削、反压迫。有几回闹得凶了,学生罢课,我们也没敢硬来,让校长跟他们谈。谈了几轮,最后给图书馆添了些书,又答应增加两成助学金名额,这事才算过去。” “再后来呢?”张阳问。 陈小果顿了顿:“再后来……他们下乡了。” 屋里气氛微微一紧。 “农村那边,咱们控制力本来就弱。” 陈小果声音放低。 “各县只有一个守备营,几百号人,管不过来那么多乡镇。鸿党的人下去之后,搞什么……农民协会,号召打土豪、分田地。有些穷得叮当响的佃户,听了这话眼睛都红了。” 张阳沉默片刻: “闹出人命没有?” “还没有。” 陈小果摇头。 “咱们川南这边,捐税本来就不高,比起刘文辉那时候,轻了不止一半。多数地主也不敢太过分,佃租降了两成,有些还主动给佃户借粮。但也有几家硬顶着的……” 他看了张阳一眼,见张阳脸色铁青,忙补充道:“师座,咱们要不要……抓人?” 第327章 人民内部矛盾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看向刘青山: “青山,你怎么看?” 刘青山沉吟道: “师座,这事确实棘手。鸿党的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抓吧,他们没动刀没动枪,组织工人学生开会演讲,算不得犯法。咱们师向来军纪严明,在老百姓眼里口碑不错,要是因为抓人坏了名声,得不偿失。可不抓吧……农村那边,怕是迟早要出事。” 张阳又看向钱禄。 钱禄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抓不得。” “为啥子?” 贺福田忍不住问。 钱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小果替他说了: “福田,钱团长的意思是,咱们真要动武,就会捅了马蜂窝。川北那边第四军的事,还有东边第一军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福田脸色阴沉。 去年荣县血战,他跟杨森的部队拼了七天七夜,那是真刀真枪的厮杀。可川北那边,田颂尧的部队跟第四军打,那是另一种打法——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赢。打不过和打不赢,是两回事。 “师座。” 陈小果又看向张阳。 “您拿个主意吧。” 张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在光秃秃的竹枝上跳来跳去。 张阳忽然问: “你们谁知道,鸿党要的是什么?” 几个人愣了一下。 刘青山想了想: “他们宣传的那些东西,我读过一些。简单说,就是要把地主的田地分给佃户,把工厂收归工人所有,人人平等,没有剥削压迫。” 张阳点点头: “那咱们要的是什么?” 这回没人接话。 张阳自己答道: “咱们要的,也是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声音放慢: “我跟鸿党的人没有打过交道,但我晓得一件事——他们里头,有不少人是真心想做事的。他们觉得老百姓活得太苦,想变个活法。这个想法,跟我们没有两样。” 刘青山皱眉: “师座,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张阳一字一句道:“不能抓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贺福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小果迟疑道:“师座,要是不抓人,农村那边……” “农村那边!”张阳打断他。 “咱们确实控制力弱。咱们没有往农村派过人,没有搞过农民协会,也的确没有给佃户减过租。” 陈小果愣了愣:“这……”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 张阳说: “人家去做的事,咱们没做,老百姓自然听人家的。咱们能怪老百姓吗?” 没人答话。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丛竹子光秃秃的,竹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咱们川南五县,两百多万人口。工厂里的工人,目前才八九万。加上家属,也就二三十万。剩下的两百多万人口,绝大多数都在乡下。”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 “要是乡下那一两百万老百姓都向着鸿党,咱们这几十万人,守得住这五个县的地盘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可咱们要是动刀动枪去抓人。” 张阳转过身来。 “那就是跟那这一两百万人作对。就算抓得了一时,抓得了一世?抓得了一个,抓得了一百个?抓得了一百个,抓得了一万个?”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我想请你们办一件事。” 刘青山道:“师座请吩咐。” 张阳看着陈小果:“小果,你想办法,跟鸿党的人接触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意愿跟我们谈。” 陈小果怔了怔:“师座,您的意思是……跟他们妥协?” “不是妥协。”张阳摇头。 “是谈谈。他们想做什么,我们想做什么,能不能找到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法子。他们要打土豪分田地,咱们还不能答应!川南不能乱,要稳定,要积蓄力量,全面对外!” “可他们想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这一条,咱们可以谈。”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 “咱们跟鸿党,是人民内部矛盾。这个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就是说,大家想的都是老百姓好,只是办法不一样。不一样,可以商量,可以让步,可以慢慢磨。唯独不能动刀动枪。” 他看着屋里几个人: “你们明白我的意吗?” 刘青山沉吟道:“师座的意思,我明白。可这事要是传出去,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管不到咱们川南。”张阳摆摆手。 “再说了,咱们又没加入鸿党,只是谈谈,怕什么?” 陈小果点头:“那我尽快去办。” 张阳又看向钱禄和贺福田:“你们几个,把部队管好。尤其是六团,荣县那一仗打出名声了,更得注意。打仗打得再好,要是欺负老百姓,那也是丢人。” 钱禄点点头,没说话。 贺福田应道:“师座放心,六团那帮崽子,我盯得死死的。” 张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 “行,今天就到这。你们都去忙吧。” 几个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刘青山忽然回过头来: “师座,还有一件事。” “说。” “李团长他……” 刘青山迟疑了一下。 “他自从美国回来,就一直那个样子。您看要不要……” 张阳沉默片刻:“我知道了。回头我找他谈谈。” 刘青山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张阳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那群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 晚饭是在师部小灶吃的。 钱伯通张罗的,四菜一汤,都是张阳爱吃的川菜: 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清炒豆苗,外加一碗酸菜豆瓣汤。 “东家,您尝尝这个回锅肉。” 李栓柱殷勤地给他夹菜。 “用的是黑猪肉,五花三层,煸得透透的,香得很。” 张阳吃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林婉仪坐在他旁边,给冯承志夹菜。冯承志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怎么往嘴里送。 “承志,怎么了?” 林婉仪轻声问: “菜不合胃口?” 冯承志摇摇头,不说话。 张阳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冯承志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张阳跟钱伯通对了一下账目——美国那边还剩下两千多万美金,存在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分批汇回来的。钱伯通把账本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东家,这么多钱,就这么搁在银行里吃利息也不错!”钱伯通笑了: “一年少说也得赚几十万美金的利息。” 张阳笑了笑:“钱先生别急,这钱有用处。过些日子我筹划好了,再跟您细说。” 第328章 鸡蛋和腊肉 钱伯通点点头,也不追问。 又聊了一会儿工厂的事,钱伯通告辞走了。 张阳处理了几份公文,伸了个懒腰,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院子里那丛竹子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正站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 是从冯承志屋里传来的。 张阳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承志?”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承志,是我。”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冯承志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张阳推门进去,看见他脸上有泪痕。 他在床沿坐下,轻声问:“怎么了?跟张叔说说。” 冯承志站着不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啥子。” “没啥子怎么哭了?” 张阳拉他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冯承志摇摇头。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想妈妈了?” 冯承志浑身一僵,眼泪刷地流下来。 他拼命忍着,不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张阳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冯承志才哑着嗓子说:“张叔叔,我……我妈妈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张阳轻声道:“怎么会?她是你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为什么不爱看我。”冯承志低着头。 张阳沉默。 他想起了那个年三十的晚上,他在路边捡到这个孩子。九岁的娃儿,瘦得皮包骨头。他说他爹死了,娘嫁了,后爸喝醉了就打他。 “承志,”张阳轻声道,“你妈妈不是不要你。她只是……她只是没办法。” 冯承志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张阳想了想,说:“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她。” 冯承志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张阳点头。 “你去看她,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你现在过得很好,念了书,识了字,去了美国,见了大世面。让她放心。” 冯承志眼泪又流下来,这回是憋不住的哭,哭得浑身发抖。 张阳把他揽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冯承志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靠在张阳身上睡着了。 张阳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去。 —————— 冯承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阳正在屋里看文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抬起头。 门被推开,冯承志站在门口,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小王跟在他身后,冲张阳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冯承志走到张阳面前,把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块腊肉,用油纸包着。 “这是我妈给的。”冯承志小声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张阳看着那些东西,轻声道:“她见你了?” 冯承志点点头。 “她……她哭了。”冯承志的声音有些发颤,“看见我就哭了。那个男的不在家,她就拉着我的手,一直哭,一直哭,说对不起我……” 他停下来,使劲吸了吸鼻子。 “她说,她不是不要我,是没有办法。那个男的凶得很,她要是不听他的,就要挨打。她怕我也跟着挨打,才让我走的……” 张阳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冯承志低着头,看着那些鸡蛋,小声说:“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张叔叔对我好,林姨对我好,我还有好多新衣服,能吃饱饭,还能读书。她就一直点头,一直说好,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没有哭。 “后来她要给我煮面,我说不用了,我该走了。她就翻出这几个鸡蛋,还有这块腊肉,非要我带上。我不要,她就急,说你不要,就是不肯原谅妈……” 冯承志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使劲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张阳站起身,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冯承志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张叔叔,我……我能再去看她吗?” 张阳点点头。 “能。”他说,“什么时候想去,就跟小王叔叔说。” 冯承志使劲点头,又使劲擦眼泪。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个煮鸡蛋,腊肉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慢慢吃。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小果匆匆来报。 “师座,人来了。” 张阳抬起头:“什么人?” “鸿党的人。”陈小果压低声音,“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人,说想跟他们谈谈,他们答应了,今天流派了一个人过来,让我们去外面谈。” 张阳站起身:“在哪儿?” “在城西一间茶馆里。他说他只跟您一个人谈,不能带别人。” 小陈在一旁皱眉:“师座,这不行。万一有诈……” 张阳摆手:“没事。他要真想害我,不会选这种地方。” 他看向陈小果:“你带人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进去。” 陈小果还想说什么,张阳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城西那家茶馆叫“清心阁”,是个不起眼的老铺面,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张阳推门进去时,茶馆里空荡荡的,里面有个包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茶。 那人见他进来,站起身,微微点头: “张师长,请坐。”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深邃,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敢问先生贵姓?” 第329章 老茶馆的对话 “免贵,姓周,周启明。” 那人微微一笑。 张阳一怔,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周先生。久仰。” 周启明替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张师长,我冒昧来访,有些话想跟您谈谈。不知您是否愿意听。” 张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周先生请讲。”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 “张师长,您派人传话,说想跟我们谈谈。我来了。我想先听听,您想谈什么。” 张阳放下茶盏,沉默片刻。 “周先生,咱们开门见山。” 他抬起头。 “你们的人,在川南活动了一年多。组织工人维权,发动学生自治,下乡宣传打土豪分田地。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周启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阳继续道:“我们没有抓人。” “是的。”周启明道:“正因为您们没有抓人,我才愿意来见您。” 张阳看着他: “周先生,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周启明微微一笑: “张师长,您心里应该清楚。我们要的,是让这世上的穷苦人都能翻身,是让那些被压迫、被剥削的人能够站起来,是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地主、资本家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张阳沉默片刻: “我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张师长,恕我直言,您的好日子,跟我们的好日子,不是一回事。” “嗯?周先生,此话怎讲?” “您办工厂,给工人发六块大洋一个月,让他们每天干八个钟头,每个月还能歇四天。” 周启明缓缓道: “这确实比别处强。可您想过没有,那些工人,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有的是从乡下逃荒来的,有的是从地主家佃户的茅草屋里跑出来的。他们为什么跑出来?因为在乡下活不下去了。” 张阳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道: “您减捐税,修道路,让城里人日子好过些。可乡下呢?那些佃农、雇农,他们还在交租子,还在给地主当牛做马。您不逼他们,可您也不管他们。他们活得好不好,跟您没关系。” 张阳沉声道: “周先生,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我们力量不足,能力有限,那些地方乡绅宗法,盘根错节,我曾经尝试管理,但是钱也花了,人也派了,但是毫无改变! “那些地,有的是地主的,有的是农民的。我不能强抢过来分给佃农。那是土匪行径。” 周启明摇摇头: “张师长,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您去抢地主的田。我们是希望您明白,这世上的财富,不是靠哪个人积攒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农民的汗水浇灌出来的。那些地主,他们凭什么坐享其成?就凭一张地契?” 张阳沉默着。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张师长,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宜宾的老百姓说起您,都竖大拇指。您不贪财,不害民,对部下和气,对老百姓也客气。可您知道吗,这世上的事,光靠好人不行。” “那靠什么?”张阳问。 周启明沉默片刻: “靠彻底的变革。靠把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全部打碎,重新来过。” 张阳看着他,慢慢道: “可周先生,那打碎了之后呢?谁来建?怎么建?建起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好的吗?” 周启明微微一怔。 张阳继续道: “我听说过你们的主张。打土豪,分田地,推翻一切压迫。这些我都不反对。可我想问一句,分了田地之后,那些田谁来种?还是那些农民种。可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钱?遇上灾年怎么办?老了病了怎么办?” “我们中国这么多人,可土地就这么多,就算我们把土地都分了,大家又都能吃饱吗?他们吃不饱,他们还是会挨饿,可中国农民的出路并不在农村啊!”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不是分一次田就能解决的。需要制度,需要规则,需要工业、需要商贸、需要科学、需要教育、需要慢慢摸索,需要慢慢改良。你们要的是革命,是彻底推翻重来。我要的是改革,是慢慢往前走。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可咱们想去的地方,也许是同一个。” 周启明沉默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良久,周启明抬起头。 “张师长,您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他轻声道: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那些农民也等不了那么久。他们现在就在受苦,现在就在挨饿,现在就在被人欺负。改革?改革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阳看着他,忽然问: “周先生,您是哪里人?” 周启明一怔,随即答道: “浙江绍兴人。” “绍兴是个好地方。” 张阳缓缓道:“鱼米之乡,出过不少读书人。您小时候,家里过得怎么样?” 周启明沉默片刻,目光微微闪动。 “我家……”他顿了顿。 “我父亲是私塾先生,家里有几亩薄田。不算富,但也饿不着。我小时候见过村里那些佃农,过年都吃不上白米饭。那时候我就想,这世道不公平。” 张阳点点头:“您见过不公平,所以想改变它。我见过不公平,也想改变它。咱们俩,出发点是一样的。” 周启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屋顶上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 “周先生,我知道您不信我。您觉得我是个军阀,是个骑在老百姓头上的人。可我告诉您,我张阳这辈子的心愿,就是让这川南的老百姓,能过上跟上海、跟美国那些普通人一样的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病能看,老了能有个着落。” 他转过身,看着周启明。 “也许我这今年做不到。也许我明年也做不到。可只要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目标近一步。你们走的是快车道,我走的是慢车道。可我不想跟你们撞车。” 周启明沉默良久。 “张师长,”他终于开口。 “您是个明白人。” 张阳苦笑: “明白有什么用?明白的人多了,能做到的有几个?”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师长,我们不会停止工作。” 他缓缓道: “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公平,还有压迫,我们就会继续走下去。这是我们的信念,改不了的。” 张阳看着他,眼神复杂。 “但是!” 周启明顿了顿。 “我可以答应您一件事。” 张阳继续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周启明道: “只要您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好,不欺压他们,不剥削他们,我们不会跟您武装对立。这川南的地盘,您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我们不跟您争。” 张阳沉默片刻,深深看着他: “周先生,这话,您能代表你们的人吗?” 周启明微微一笑: “我不能代表所有人。但这句话,是我来之前就跟他们商量好的。他们同意。” 张阳端起茶盏,对着他举了举。 “周先生,这杯茶,我敬您。” 周启明也举起茶盏。 两只粗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330章 龙吟寺 第二天一早,张阳正在吃早饭,李猛的警卫员小孙忽然跑进来。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师座!师座!” 小孙脸色煞白。 “猛哥他……猛哥他不见了!” 张阳腾地站起来: “什么?” 小孙喘着粗气: “昨晚……昨晚猛哥说出去走走,不让跟着。我以为他就在附近转转,没在意。今早我去他屋里,床铺是凉的,人没回来!” 张阳放下筷子,快步往外走。 小陈跟上来:“师座,我去叫人——” “先别声张。” 张阳打断他。 “让警卫连派一些可靠的人,分头去找。别惊动太多人。” 小陈应了,飞快跑去安排。 张阳站在院子里,望着李猛住的那间屋。 门虚掩着,窗户黑漆漆的。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 青神守卫战,李猛带着一个连跟他合编成青神守备营。那时李猛跟他一起守城,打了几天几夜。 最后一天,城墙上被炸开一个口子,李猛带着人堵上去,浑身是血,回来还冲他咧嘴笑。 宜宾保卫战,刘文辉七个团围城,李猛守东门,硬扛了两天两夜。打完仗,他在战壕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打缺了口的大刀。 后来他当了师长,李猛资格比他老,却从没争过什么。只是有一回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 “师座,老子这辈子跟定你了。”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美国的事了。 那两个白人女孩,玛丽和露西。李猛第一次见她们,眼睛都亮了。他说,师座,你信不信,老子也能娶个洋婆娘? 然后他给了她们五万美金。 然后她们消失了。 从那以后,李猛就变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喝酒,不再跟人开玩笑。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张阳去找他,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张阳以为,回来就好了。 回到川南,回到他的部队,回到他熟悉的地方,慢慢就会好起来。 可他错了。 张阳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天更灰了,像是要下雪。 --- 找了三天。 第一天,警卫连把宜宾城翻了个遍,没有。 第二天,刘青山派了三个连,往南溪、往富顺、往自贡的方向找,没有。 第三天,张阳亲自带着人,沿着岷江往北找。 傍晚时分,有人跑来报信。 “师座!龙吟寺的和尚说,前两天有个当兵的来挂单,在寺里住了一夜,第二天……第二天剃度了!” 张阳愣在那里。 龙吟寺。 在城外二十多里外的山上,是一座很老的寺庙,只有七八个和尚。 张阳翻身上马,带着小陈和几个警卫员,连夜赶去。 山路崎岖,马跑不起来。等他们到龙吟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寺庙很小,就一座大殿,两边几间厢房。大殿里供着释迦牟尼佛,香火很淡,只有一盏油灯在佛前摇曳。 一个老和尚迎出来,双手合十: “施主是……” 张阳跳下马,拱手道: “老师父,我是来找人的。前两天,有没有一个当兵的来这里?”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着张阳穿过大殿,走进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三间低矮的厢房。中间那间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光头,穿着灰色僧袍,正盘腿坐着。 张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老和尚轻声道: “那位施主昨日剃度的,法号弘忍。他让老衲转告来找他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就说,李猛已经死了,请施主们莫要再找了。” 张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刮过来,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屋里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泥塑木雕。 张阳站了很久。 小陈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阳转身,慢慢往外走。 老和尚跟出来,轻声道:“施主不进去看看?” 张阳摇摇头。 他走到大殿前,忽然停下来。 大殿里,那盏油灯还在摇曳。佛像的金身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香炉里没有香,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张阳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洋,放进功德箱里。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张阳没有说话,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回城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张阳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袂飘飘。小陈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一眼他的背影。 到师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林婉仪还在等他。 她站在院门口,披着一件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墙上。 张阳下马,走到她面前。 林婉仪看着他,轻声问: “找到了?” 张阳点点头。 “他……” “他出家了。”张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在龙吟寺,剃度了。” 林婉仪愣住。 张阳从她身边走过,走进院子,走进他的房间,关上门。 林婉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马灯的光摇曳着,把她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屋里没有点灯。 张阳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刮着,刮得那丛竹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年青神守卫战,打完仗的那个晚上,李猛跟他坐在城墙上,一人拿着一瓶酒,对着月亮喝。 李猛说:“张阳,你说咱们天天打这些烂仗,以后,能最终活着回去不?” 他说:“能。” 李猛说:“回去以后你想干啥子?” 他说:“不知道。你呢?” 李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子要娶个婆娘,生几个娃儿,等娃儿长大了,就让他们去当教书匠,不要再来当兵了。” 他笑了,说:“你那娃儿还没生呢,就想着让他教书?” 李猛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现在他坐在黑暗里。 那个说要娶婆娘生娃儿的人,出家了。 张阳闭上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第331章 督剿专员 一九三五年一月的川北,冷得邪乎。 刘湘站在三台县城外的山岗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锃亮,可那张圆脸上的神情,却比这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甫公。” 邓锡侯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子笑眯眯的调调。 “风大,下去吧。站这儿也看不出个名堂。” 刘湘没有回头。 “晋康,你说,这一仗,咱们输在哪儿?” 邓锡侯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远处。那里原本是田颂尧的防区,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输在人心。” 邓锡侯慢慢道: “咱们的兵,不想打。他们的兵,不怕死。” 刘湘苦笑一声。 不想打。不怕死。六个字,道尽了这一仗的全部。 去年十一月,十万联军浩浩荡荡北上,旌旗蔽日,鼓角连天。 刘湘记得出发那天,杨森还专门请人写了篇讨逆檄文,念得声嘶力竭,慷慨激昂。 田颂尧激动得满脸通红,拉着他的手说“甫公,这回定要把那些红脚杆赶回大巴山去”。 结果呢? 一个多月,就死伤了三万多人。 杨森的二十一军损失最重,一万两千人没了。 田颂尧的二十九军又丢了五个县,如今只剩下十几个县的地盘,缩在三台一带苟延残喘。 邓锡侯的二十八军损失最小,但也折了五千多人。 他自己的二十一军,也搭进去八千条性命。 十万大军,打没了三成。 刘湘慢慢转过身,看着邓锡侯。邓锡侯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山下传来马蹄声。一个传令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敬礼道: “二位军长,杨军长、田军长已到,请二位军长回行辕议事。” 刘湘点点头,大步往山下走。 --- 行辕设在三台县城里的一座旧宅院,原本是田颂尧一个师长的公馆。院子里几株腊梅开了,香气幽幽的,跟满院子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正堂里,杨森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田颂尧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像一摊烂泥。 刘湘和邓锡侯一进门,杨森便转过身,劈头盖脸道: “刘甫公,你说现在怎么办?” 刘湘没有接话,在首位坐下。邓锡侯挨着他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田颂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五个县……又丢了五个县……我的兵,又死伤了五千多……我田颂尧……完了……” 杨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堂屋里一时寂静。 刘湘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副官忽然匆匆进来,低声道: “军长,南京来人了。” 几人同时抬头。 “什么人?” “说是中央派来的督剿专员,姓张,单名一个群字。已到城外,请几位军长出迎。” 刘湘眉头微皱,与邓锡侯对视一眼。 “张群?” 邓锡侯喃喃道: “岳军先生?他怎么来了?” 杨森冷哼一声: “督剿专员?督的什么剿?剿赢了还是剿输了,人家在南京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来,怕是来看咱们笑话的。” 刘湘摆手: “子惠,少说两句。既然是中央的人,该迎还得迎。”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大步往外走。 张群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气度儒雅。 他身后跟着一队中央军士兵,二十来个人,清一色的德式装备,步枪锃亮,军容整肃。 刘湘迎上去,拱手道: “岳军先生远道而来,刘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群微微一笑,还礼道: “甫澄兄客气了。兄弟奉中央之命,来川北看看情形。甫澄兄和诸位军长在前线辛苦,兄弟岂敢劳诸位远迎。” 两人寒暄几句,刘湘引着张群进了行辕。 杨森、邓锡侯、田颂尧依次见礼。张群态度客气,对每个人都是淡淡一笑,看不出深浅。 落座后,刘湘开门见山: “岳军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张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道: “见教不敢当。兄弟在京中听闻川北战事不利,委员长十分关切,特命兄弟来川视察,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杨森脸色一僵。 田颂尧低着头,不敢吭声。 邓锡侯笑了笑,道: “岳军先生,战事不利,我等有负中央厚望。只是那第四军……” “晋康兄不必解释。” 张群摆摆手,打断他。 “第四军的情况,兄弟在京中也略知一二。这些人打仗不要命,又会做群众工作,确实难缠。诸位军长尽力了,委员长心里有数。” 几人闻言,脸色稍霁。 张群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忽然道: “不过,兄弟听说,诸位出兵之前,曾去请教过一位刘神仙?” 堂屋里一静。 刘湘微微皱眉:“岳军先生消息灵通。” 张群笑了笑: “甫澄兄莫怪。兄弟既为督剿专员,这些事总要打听清楚。听说那位刘神仙当时断言,北上作战凶多吉少。如今战局果真如他所言。兄弟倒想见见这位高人。” 刘湘与邓锡侯对视一眼。 邓锡侯开口道: “岳军先生想见刘神仙,那容易。他老人家就住在重庆南岸,咱们正好要回重庆修整,顺路便可拜访。” 张群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他顿了顿,又道: “诸位军长,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森沉声道:“岳军先生请讲。” 张群看着他们,缓缓道: “川北这一仗,诸位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可川省的局面,不止北边这一处。南边还有一位张师长,坐拥五县之地,兵强马壮,据说还从美国弄回来了一笔巨款。此人若与北边联手,诸位想过后果吗?”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杨森脸色更加难看。田颂尧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岳军先生的意思是……” 张群摆摆手: “兄弟没有什么意思。兄弟只是提醒诸位,川省这盘棋,眼下是一盘死局。想破局,得另寻出路。” 他说完,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第332章 民心不归,剿不胜剿 一九三五年一月,川北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重庆南岸那栋青砖小楼上。 刘从云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桂树,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念珠,一粒一粒,慢慢捻着。 “师尊,刘军长他们到了。” 清风在身后轻声道。 刘从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闷的气息。 刘湘坐在左侧首位,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圈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杨森挨着他坐,腰板挺得笔直,可那紧绷的下颌线,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邓锡侯坐在杨森下首,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一片阴翳。 田颂尧坐在最末,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肥肉都耷拉下来,透着股灰败的气息。 他们对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止间透着股南京那边特有的矜持与官气。 刘从云从后堂缓缓走出。 四人起身行礼。 “师尊!” 刘从云摆摆手,在主位落座。他的目光掠过四个弟子,在那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刘湘连忙介绍:“师尊,这位是中央派来的督剿专员,张岳军先生。” 张群站起身,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刘神仙,久仰大名。” 刘从云点点头,算是回礼。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 一时无人说话。 田颂尧忍不住了,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发颤: “师尊,您老人家神机妙算,北上这一仗,真让您说准了——凶多吉少,硬是凶多吉少啊!” 刘从云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没有接话。 杨森冷哼一声: “田冬瓜,你少在这儿哭丧。败了就败了,再打回来就是。哭有个屁用!” 田颂尧涨红了脸: “杨子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二十九军这一仗打没了两成,三个团长阵亡,一个重伤,再打?拿什么打?” “那就缩回去等死?” 杨森瞪着他。 “等第四军缓过气来,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你——” “够了。” 刘湘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田颂尧和杨森都住了口。 刘湘转向刘从云,拱手道: “师尊,弟子等此来,一是向您老人家请罪。北上之前,弟子等未能听从师尊的告诫,贸然进兵,以致有此一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二来,是想请教师尊——如今川省局势糜烂至此,下一步,该如何走?”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平静。 “甫澄,你先说说,如今局面,到底糜烂到什么程度?”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师尊,弟子不敢瞒您。这一仗,我们四家联军,共计出兵十一万,火炮六十余门,机枪五百余挺。原以为必胜之局,结果……” 他叹了口气。 “结果打了二十三天,阵亡一万二千余人,重伤八千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火炮损失三十余门,机枪损失两百余挺,步枪、弹药,更是不计其数。” 杨森接话道: “第四军那些红脚杆,打仗硬是不要命。他们不跟你正面硬拼,专门钻空子,打你的侧翼,截你的粮道。我们的部队推进去,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等反应过来,后路已经被抄了。” 邓锡侯也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 “哎呀呀,这一仗打得硬是窝囊。我二十八军两个师,推进到旺苍坝,第四军的人忽然从山里冒出来,把我们跟后方的联系切断了。整整五天,粮弹两缺,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最后突围出来,一个师打没了三成。” 田颂尧哭丧着脸: “我二十九军更惨。三个团被围在通江,硬是没跑出来。团长一死两俘,兵死了一千多,剩下的被打散了。我田颂尧打了二十年仗,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刘从云静静听着,手里的念珠捻得越发慢了。 等四人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以为,这一仗的教训,就是第四军打仗不要命、战术灵活?” 四人面面相觑。 刘从云摇摇头,声音里透出一股苍凉: “你们输,不是输在战术上,是输在人心上。” 田颂尧愣住了:“师尊……” 刘从云看着他:“颂尧,你那三个团被围的时候,当地的老百姓,是帮你们,还是帮第四军?” 田颂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从云又看向杨森:“子惠,你的部队推进的时候,那些乡场上的农民,是给你们送粮送水,还是跑得干干净净?” 杨森脸色一变,没有接话。 刘从云叹了口气: “第四军在川北这几年,打土豪,分田地,那些穷苦人把他们当救星。” “你们的部队开进去,老百姓躲都躲不赢,有谁给你们报信、带路、送粮食?” “你们的粮道被截,你们的侧翼被袭,你们的一举一动,第四军都了如指掌——为什么?” “因为那些山上、林子里、村庄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厅里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晰。 张群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刘神仙高见。委员长也常说,剿匪之难,不在军事,而在民心。民心不归,剿不胜剿。” 刘湘苦笑: “岳公此言切中要害。可眼下这局面,知道问题在哪里是一回事,怎么解决是另一回事。川北这一败,我们四家元气大伤。北边有第四军虎视眈眈,南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杨森冷哼一声: “南边有张阳那个铁脑壳,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要是再跟第四军拼下去,他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趁火打劫。” 第333章 驱虎吞狼 邓锡侯慢悠悠道: “哎呀呀,子惠兄这话说得在理。张阳那小子,占了自贡盐场,虽然这两年暂时还没有往外扩张。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别的心思。” 田颂尧苦着脸: “如今我们是两头受气。北边第四军,南边张阳,哪个我们都惹不起。师尊,您老人家可得给我们指条活路啊!” 刘从云沉默着。 他望着厅中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那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良久,他缓缓开口: “驱虎吞狼。” 四人一愣。 刘湘皱眉: “师尊,您的意思是……” 刘从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招安张阳,让他去跟第四军拼。” 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森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 “师尊,这怎么行!张阳那龟儿子,如今不过是个师长,地盘只有五县,兵力不过一万多人。招安他?给他什么名义?给他多少地盘?给了他,他要是坐大了,以后谁制得住他?” 邓锡侯也皱起眉头: “哎呀呀,师尊,这事儿确实得慎重。张阳那个人,这几年在川南闷声发大财,工厂办了一座又一座,听说还在美国赚了大钱。要是给他个正式名义,让他扩军,将来只怕比第四军还难对付。” 田颂尧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张阳那铁脑壳,心机深得很。他要是坐大了,我们就更没法活了。” 只有刘湘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什么。 刘从云看着他们,淡淡道: “你们觉得,张阳现在,就好对付了?” 杨森一噎。 刘从云继续道: “宜宾大决战,刘自乾三个加强师,被他全歼。龙江口伏击,甫澄你的教导旅,差点全军覆没。去年子惠、晋康你们几万人去打自贡,也是碰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这一万多人,你们哪个能吃得下?” 没有人说话。 刘从云叹了口气: “驱虎吞狼,不是让你们养虎为患。是让虎去跟狼斗,两败俱伤。张阳的兵再能打,也不过一万多人。第四军如今有八九万人,他打不赢。可他能消耗第四军。等他跟第四军拼得差不多了,你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杨森眉头紧锁:“可张阳会上这个当吗?那小子精得很。” 刘从云看着他:“他不上当,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杨森语塞。 一直沉默的张群忽然开口: “刘神仙此计,倒是与委员长的想法不谋而合。” 众人看向他。 张群推了推金丝眼镜,缓缓道: “委员长一直关注川省局势。川北第四军日益坐大,已成心腹之患。川南张阳,虽然也是地方势力,但毕竟没有赤化,且对地方治理颇有建树。若能将其纳入国军序列,既可为剿匪增加一支生力军,又可解除川南之患,一举两得。” 刘湘脸色微变:“岳公的意思是,中央有意招安张阳?” 张群点点头: “委员长早有此意。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川北新败,几位军长又都在场,正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杨森的脸色沉下来: “岳公,这事儿,怕是不妥吧?张阳毕竟是我们川省的队伍,招安他,也该由我们川军来办,怎么惊动中央了?” 张群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官场老手的圆滑: “子惠兄误会了。招安张阳,自然是川省的事务。只是张阳此人,毕竟与孙元良司令有些过节,若没有中央出面,只怕他心有疑虑。委员长让我来,就是做个中人,化解这段恩怨。” 他顿了顿,看向刘湘: “甫澄兄以为如何?”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岳公,师尊此计,从战略上讲,确实可行。可弟子担心的是——张阳若是借机坐大,将来更难制衡。到时候,北有第四军,南有张阳,川省局势,岂不是更加糜烂?”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深邃: “甫澄,你担心的,是张阳坐大之后,会不会反过来对付你们?” 刘湘没有否认。 刘从云叹了口气: “你们啊,总是盯着眼前这点地盘,这点实力。张阳坐大,固然是后患。可眼下,第四军才是心腹大患。等第四军把你们一个个收拾了,张阳坐不坐大,跟你们还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群适时开口: “几位军长放心,中央不会坐视任何一方坐大。张阳若是真心归附,中央自会节制。若是他敢有不臣之心,中央也不会手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听在刘湘等人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什么叫“节制”?什么叫“不臣之心”?说白了,就是中央想把手伸进四川,借着张阳这块跳板。 可这话没法挑明。 刘湘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师尊,岳公,此事……容弟子再思量思量。” 杨森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邓锡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眼底的阴翳更深了。 田颂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从云看着他们,缓缓道: “思量可以。可时间不等人。第四军在川北,可不会等你们思量。” 他站起身,往内堂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送客。” --- 几人走出刘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金子。 刘湘站在门口,望着江面上朦胧的夜色,久久不语。 杨森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甫澄,这事儿你怎么看?” 刘湘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子惠,你说,张阳要是成了中央的军长,以后这川省,还是咱们的川省吗?” 杨森沉默了。 邓锡侯慢悠悠踱过来,叹了口气: “哎呀呀,刘公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中央这步棋,走得高啊。张阳要是成了中央的人,咱们以后想动他,就得先问问中央答不答应。他不来打咱们,咱们就得烧高香了。” 田颂尧苦着脸: “那你们说,这事儿到底应不应?” 没有人回答他。 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湘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应不应,咱们说了算吗?岳公人都来了,这话也说透了。应,是中央的意思;不应,也是中央的意思。咱们……有得选吗?” 三人沉默。 良久,杨森狠狠一跺脚: “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到头来,还得看南京的脸色!”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轿车。 邓锡侯叹了口气,拍拍刘湘的肩膀: “甫澄,想开点。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也走了。 只剩下刘湘一个人,站在夜风里。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苍凉。 第334章 升任军长 一九三五年二月,宜宾。 春天还没有来,江风依然料峭。可码头上那几株老柳树,已经隐隐透出几分鹅黄的嫩芽。 一艘从重庆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 船舷上,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望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一看就是中央军的精锐。 码头上,张阳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三颗金星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暗淡。他身后站着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还有总务处长钱伯通。 船靠岸,跳板搭好。 张群缓步走下舷梯。 张阳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川南边防军师长张阳,欢迎专员莅临宜宾!” 张群笑着摆摆手,一口地道的四川官话: “张师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岳军此来,是奉中央之命,与张师长商议大事,用不着这些虚礼。” 张阳微微一怔。 岳军?这名字他隐约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张群看着他,哈哈一笑: “张师长莫要多想。在下张群,字岳军。早年跟孙元良司令的父亲孙廷荣老先生,是华阳当地的世交。说起来,咱们还算半个老乡。” 张阳心头一跳。 孙元良? 他面上不显,只是客气道: “张专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到师部歇息,容张阳略尽地主之谊。” 张群点点头,随张阳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师部门口。 师部正堂里,茶已备好。 张阳请张群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刘青山等人坐在两侧,一个个神色凝重,目光不时在张群身上打转。 张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宜宾的山好水好,茶也香浓,名不虚传。” 张阳笑了笑:“专员若喜欢,走时带些回去。” 张群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张师长,岳军此番来宜宾,是受中央委派,有几件大事要与你商议。” 张阳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专员请讲。” 张群沉吟片刻,缓缓道: “第一件,是孙元良司令的事。” 张阳脸色微微一变。 张群看着他,笑道: “张师长莫要多心。孙司令的父亲孙廷荣老先生,与岳军是世交。你们之间的事,岳军听说了。孙司令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有些过火。可他毕竟也是一片孝心——他跟林小姐是指腹为婚,这是两家老人定下的事,他不能不认。” 张阳沉声道: “专员,林医生与孙司令的婚约,是两家老人定的不假。可林医生本人从未认可,也从未同意。孙司令以未婚夫自居,强行要带人走,这……” 张群摆摆手,打断他: “张师长,这些事,岳军都明白。孙司令的做法,确实不妥。可话说回来,他也是情之所至,年轻人嘛,难免冲动。”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岳军此番来,就是做个中人,替你们化解这段恩怨。孙司令那边,岳军已经去信说明了情况。他父亲孙老先生也回信了,说儿女婚事,当以儿女心意为主,既然林小姐不愿,那婚约就此作罢,两家仍是世交。” 张阳一怔。 就这么……解决了? 张群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张师长,岳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这世道,列强环伺,内部倾轧,咱们中国人,实在经不起自己人斗自己人了。孙司令与张师长,都是有志报国之人,何必为一点小事结下仇怨?” 张阳沉默片刻,拱手道: “专员说得是。张阳年轻,之前做事也有不周之处,还请专员代为向孙司令致歉。” 张群哈哈一笑: “好说好说。张师长这话,岳军一定带到。”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张师长,第一件事说完了。这第二件……”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张阳。 张阳接过,拆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委任状。 “兹委任张阳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军长。此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 鲜红的大印,盖在右下角。 张阳抬起头,看着张群。 张群微笑道: “张师长,这是委员长亲自签发的委任状。从今日起,你的川南边防军,正式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副军长以下军官人选,由你提出拟任名单,报南京批准后委任。” 堂屋里一片寂静。 刘青山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阳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委任状,看着张群,声音很轻: “专员,张阳何德何能,受此重任?” 张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张师长,你莫要自谦。你在川南这几年,办工厂,兴教育,减捐税,抚百姓,政绩卓着,有目共睹。委员长常说,如今国难当头,正需要你这样有才干、有担当的年轻人出来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再说了,川北第四军日益坐大,已成心腹之患。委员长希望你能率部北上剿匪,为国分忧。” 张阳心头一震。 北上剿匪? 他看着张群,张群也看着他,目光坦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 良久,张阳缓缓道: “专员,张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专员。” “张师长请讲。” “川北剿匪,川中几位军长都在。为何委员长偏偏选中了张阳?” 第335章 北上,是死路 张群微微一笑: “张师长果然心细。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川中几位军长,刚在川北大败,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已无力再战。委员长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张师长,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去担此重任。” 张阳沉默着。 张群看着他,语重心长道: “张师长,岳军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北上剿匪,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话说回来,乱世之中,想成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 他顿了顿。 “再说了,张师长如今虽然坐拥五县之地,手下有精兵一万多,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川中诸军,谁把你当回事?有了这张委任状,你就是中央正式任命的军长,名正言顺,谁也不敢小瞧你。”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 张群的目光里,透着几分真诚,也透着几分老辣的算计。 “张师长,岳军言尽于此。如何决断,全在你。” 他说完,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堂屋里又陷入沉默。 刘青山忍不住开口:“师座……” 张阳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面前那张委任状,看着那鲜红的大印,看着那刚劲有力的字迹。 良久,他缓缓道: “专员,张阳斗胆,再问一句。” “请讲。” “这张委任状,是委员长的意思,还是……刘神仙的意思?” 张群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张师长果然厉害。这话问得,岳军不能不答。”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刘神仙确实向甫澄兄他们提过,让川中诸军招安你。可那张委任状,是委员长亲自签发的。刘神仙的话,是刘神仙的话;委员长的委任,是委员长的委任。两回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张师长,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 张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对着张群,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专员指点。张阳明白了。” 张群连忙起身扶住他: “张师长莫要多礼。岳军不过是奉命行事,成与不成,还在你自己。” 张阳点点头,重新坐下。 他看着张群,缓缓道: “专员,张阳还有一事相求。” “说。” “副军长以下军官人选,张阳需要时间考虑。名单拟好后,自会呈报南京。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北上剿匪一事,事关重大,张阳需要与部下商议。请专员容张阳几日时间。” 张群点点头: “这是自然。岳军此番来宜宾,本就没打算立刻就走。张师长尽管商议,岳军等你的消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时候不早,岳军先回驿馆歇息。张师长若有事,随时可派人来找我。” 张阳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张群忽然回过头,看着张阳,意味深长道: “张师长,岳军再多说一句。” “专员请讲。” “这世上的路,有时候看起来是绝路,走进去,也许是条生路。有时候看起来是生路,走进去,反而是条绝路。如何选择,全在一念之间。”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张阳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久久没有动。 师部里,刘青山等人围了上来。 “师座,您怎么想的?” 张阳没有回答。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张委任状,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把师部的青瓦屋顶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张阳在师部后堂坐了一夜。 那张委任状就摆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焰跳动着,在纸面上投下摇曳的影。 钱伯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东家,一夜没睡,多少吃点东西。” 张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碗。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钱伯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东家,您心里头,是不是拿不定主意?” 张阳放下碗,看着他。 钱伯通跟着他好几年了。从纱纺厂经理到总务处长,从宜宾到美国,这老头的忠心,他从不怀疑。 “伯通,你说,这委任状,是福是祸?” 钱伯通沉吟片刻,缓缓道: “东家,我斗胆说几句。” “你说。” 钱伯通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从好处讲,有了这张委任状,咱们川南边防军就正式成了国军,名正言顺。往后征兵、筹饷、买枪买炮,都方便得多。那些想找咱们麻烦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得罪了中央是什么后果。” 张阳点点头:“继续说。” “从坏处讲,”钱伯通叹了口气,“拿了人家的委任状,就得听人家的调遣。北上剿匪,那是拿咱们的兵去跟第四军拼。拼赢了,损兵折将;拼输了,全军覆没。不管输赢,便宜的都是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东家,老朽说句不好听的——这招安,是阳谋。刘神仙、刘湘他们,打的就是让咱们跟第四军两败俱伤的主意。南京那边,也乐见其成。咱们要是接了这张委任状,就等于跳进了人家挖好的坑。” 张阳沉默着。 钱伯通又道: “可要是不接……” 他没有说下去。 张阳替他说了:“要是不接,就是不给南京面子。往后咱们在川南,就是孤军。刘湘他们容不下咱们,南京也不会帮咱们。第四军要是打过来,咱们只能自己扛。” 钱伯通点点头。 张阳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伯通,你说,咱们有没有第三条路?” 钱伯通摇摇头:“恕我愚钝,想不出来。” 张阳没有再问。 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久久不语。 第二天一早,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来了。 几个人围坐在后堂,面色凝重。 张阳把委任状递给刘青山。 刘青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陈小果。几个人传阅了一圈,最后回到张阳手里。 “都说说吧。”张阳道。 刘青山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 “师座,从军事上讲,咱们现在兵力一万六千余人,轻重机枪六百余挺,迫击炮两百余门,步枪一万余支。在川省,除了刘湘,没人比咱们强。可跟第四军比……” 他顿了顿。 “第四军有八九万人,武器装备也不差。咱们要是北上,就是以寡击众,凶多吉少。” 陈小果接话道: “师座,青山说得对。咱们的兵虽然能打,可毕竟只有一万多。第四军那帮人,打仗不要命,战术又灵活。咱们就算能打赢一两仗,也经不起消耗。” 李栓柱闷声道: “师座,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咱们的兵,都是川南子弟。把他们都带到川北去,能回来几个,我不敢想。” 钱禄的话还是那么简短: “北上,是死路。” 贺福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师座,猛哥在的时候,他总说一句话——打仗,不能光看打得赢打不赢,还得看值不值得打。” 张阳看着他。 贺福田继续道: “北上剿匪,值得吗?第四军那些人,听说对老百姓挺好。咱们跟他们拼得你死我活,图啥子?” 第336章 委员长的精力,在贵州 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阳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师部的院子里,几十个士兵正在操练,喊着整齐的号子。 远处,宜宾城的屋顶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升起。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他缓缓道。 “可有一件事,你们想过没有?” 几个人看着他。 张阳转过身: “咱们在川南这几年,为什么能站稳脚跟?是因为咱们能打?是因为咱们有钱?都不是。是因为老百姓愿意跟着咱们。” 他顿了顿。 “可老百姓为什么愿意跟着咱们?因为咱们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工厂的工人,每个月能挣六块大洋;乡下的农民,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捐税;孩子们能上学,病了能看医生。这些,都是咱们给的。” 刘青山轻声道: “师座,您的意思是……” 张阳看着他,目光深沉: “青山,我问你,第四军在川北,打土豪,分田地,让那些穷苦人翻了身。那些老百姓,会不会也愿意跟着他们?” 刘青山沉默了。 张阳继续道: “咱们跟第四军,争的是什么?争的是人心。谁能让人心归附,谁就能赢。可人心这东西,不是靠打仗能争来的。” 陈小果皱眉: “师座,您的意思是,咱们不跟第四军打?” 张阳摇头又点头: “我们不能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刘湘他们要咱们去跟第四军拼,咱们就乖乖去拼?那是傻子。” 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着那张委任状: “这张委任状,是个坑。可坑里,未必没有路。” 几个人面面相觑。 钱禄忽然开口:“师座,您有主意了?” 张阳看着他,缓缓道: “还在想。” 下午,张阳去了驿馆。 张群正在看书,见他来,放下书,笑道: “张师长来得正好。岳军正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 张阳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专员,张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请讲。” “专员昨日说,这张委任状,是委员长亲自签发的。张阳斗胆问一句——委员长可曾说过,让张阳何时北上?” 张群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张师长果然心细。委员长的意思是,北上剿匪,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你先整编部队,熟悉军务,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上。” 张阳心头一动: “时机成熟?什么时机?” 张群微微一笑: “张师长,这话岳军本不该说。不过既然你问起,岳军就破例多说几句。”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川北第四军,如今坐大,已成心腹之患。可眼下,委员长的精力,不在川北。” 张阳一怔:“那在哪里?” 张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轻轻吐出两个字: “贵州。” 张阳心头一震。 贵州?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船上,听人说起过,中央军正在追剿一支从江西突围出来的队伍,一路向西,已经进了贵州。 张群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张师长,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你只需知道,委员长让你北上,不是现在,是将来。至于将来是什么时候,那要看局势如何发展。”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多谢专员指点。” 张群摆摆手: “指点谈不上。岳军只是觉得,张师长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说透了,比藏着掖着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张师长,岳军再多说一句。你那个副军长的位置,打算给谁?” 张阳一怔。 张群笑道: “岳军只是随口一问。不过话说回来,这二十三军的班子,你得尽快定下来。名单报上去,委员长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张阳沉吟道: “副军长一职,张阳想留给陈小果,参谋长留给刘青山。他是四川讲武堂毕业,军事上专业,为人沉稳,是合适的人选。” 张群点点头: “刘青山?嗯,听说过,是个将才。” 张群听完,沉吟片刻,点点头: “安排得不错。岳军回去后,会如实上报。委员长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张师长,岳军还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张阳拱手:“专员请讲。” 张群缓缓道: “川省这潭水,深得很。刘湘、杨森、邓锡侯、田颂尧,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如今有了中央的名义,往后行事,要多留个心眼。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分寸,要拿捏好。” 张阳心头一凛,郑重道: “多谢专员教诲。张阳记住了。” 张群摆摆手,笑道: “教诲不敢当。岳军只是觉得,你这年轻人,有几分意思。希望你日后,莫要让岳军失望。” 张阳从驿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宜宾的石板街上,小陈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街边的小贩正在收摊,卖橘柑的老汉把剩下的几个橘子装进筐里,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弯腰: “张师长好!” 张阳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老汉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哈腰。 张阳走过去,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老人家,橘子怎么卖?” 老汉一怔,连忙道: “师长要吃,拿去就是,不要钱!” 张阳摇摇头,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他筐里,然后拿起两个橘子,递给小陈一个。 老汉捧着那几个铜板,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阳已经走远了。 小陈跟在后面,一边剥橘子一边嘀咕: “师座,您给他钱做啥子?他本来就是想孝敬您的。” 张阳看了他一眼: “孝敬?我有什么资格让人孝敬?” 小陈不敢再说了。 张阳剥开橘子,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淡淡的酸。 张阳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337章 整编命令 一九三五年二月下旬,宜宾的天气渐渐转暖。 城西校场上,两千多名官兵整齐列队。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只穿着崭新的灰布军装,站成一个个方阵,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张阳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五人。他们也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校场外,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卖橘柑的担子停下了,挑水的扁担搁在肩上,抱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都想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 三辆黑色轿车沿着石板路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辆福特牌轿车,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在校场门口停下。 张群从第一辆轿车里下来,整了整藏青色中山装,扶了扶金丝眼镜。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中央军士兵,灰布军装,驳壳枪,步伐整齐,目光警觉。 张阳大步迎上去,立正敬礼: “专员!” 张群笑着摆摆手,随他走向校场中央。 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刚从上海买回来的麦克风。 张群走上主席台,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灰蒙蒙的方阵,微微点头。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清了清嗓子: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整编命令——” 两千多人的校场上,鸦雀无声。 “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令:原川南边防军,即日起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按民国二十一年陆军暂行编制表,第二十三军下辖三个整理师,每师两旅四团,另辖炮兵营、工兵营、通信营、辎重营、骑兵连、特务连、卫生队各一。” 张群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阳身上: “任命张阳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中将军长。” 张阳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张群继续念道: “任命陈小果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少将副军长。” 陈小果上前敬礼。 “任命刘青山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少将参谋长。” 刘青山上前敬礼。 “任命李栓柱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第一百六十一师少将师长。” 李栓柱上前敬礼,脸涨得通红,手都在微微发抖。 “任命钱禄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第一百六十二师少将师长。” 钱禄上前敬礼,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任命贺福田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第一百六十三师少将师长。” 贺福田上前敬礼,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张群合上文件,面带微笑: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国民革命军正式序列的部队了。望诸位秉承总理遗训,服从中央号令,保境安民,共赴国难!”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张阳走上主席台,对着台下敬了一个军礼。 他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方阵,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摆摆手,示意队伍解散。 仪式结束后,张阳陪着张群回到师部。 后堂里,茶已备好。张阳请张群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陈小果、刘青山等人在侧座相陪。 张群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赞道: “张军长,你这宜宾的茶,岳军是越喝越爱喝了。” 张阳笑了笑: “专员若喜欢,回头让人送些到驿馆去。” 张群摆摆手,放下茶盏,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张军长,岳军此番来,除了宣布委任令,还有一件事要与你通个气。” 张阳心头一凛: “专员请讲。” 张群沉吟片刻,缓缓道: “中央准备在近期成立西南剿匪总司令部。总司令由委员长亲自兼任,副总司令、代总司令——由刘甫澄担任。” 张阳眉头微微一跳。 刘湘? 张群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张军长,你莫要多心。甫澄在川省经营多年,兵多将广,威望也高。委员长让他代理总司令,也是从大局考虑。你第二十三军,也将听从西南剿匪总司令部调遣。”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张阳明白。” 张群继续道: “委员长有令,二十三军须在半年内完成整编,随后派出主力部队,北上剿匪。” 这话一出,后堂里气氛微微一凝。 陈小果和刘青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阳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张群: “专员,张阳斗胆问一句——北上剿匪,具体何时出发?目标为何?兵力几何?” 张群摆摆手: “这些细节,要等剿匪总司令部成立后,由刘总司令统一部署。岳军今日只是提前给你透个风,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深意: “张军长,岳军还有一句话,想私下与你说。” 张阳会意,起身道: “专员请随我来。” 两人转入后堂内室。陈小果等人留在外间,面面相觑。 内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张群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张阳,忽然笑了: “张军长,岳军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与你说的这些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还望你莫要外传。” 张阳点点头: “专员放心。” 张群沉吟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你对政学系,了解多少?” 张阳一怔。 政学系? 他在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这三个字的各种消息。政学系,貌似是国民党内部的一个派系,听说在南京政府里颇有势力。 他斟酌着道: “略知一二。” 张群点点头,目光深沉: “政学系的主张,张军长想必也有所耳闻——对内和平,对外强硬,振兴实业,富国强兵。说起来,跟你在川南做的这些事,倒是有几分相通之处。” 张阳心头一震。 张群看着他,缓缓道: “张军长,你是个聪明人。岳军从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在川南这几年,办工厂,兴教育,减捐税,抚百姓,桩桩件件,都透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 他顿了顿。 “岳军斗胆问一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阳沉默着。 “如今中央内部,派系林立。cc系、黄埔系、政学系、复兴社,各有一帮人,各有一摊事。你二十三军是新成立的部队,往后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站对了队,事半功倍;站错了队,寸步难行。” 张群叹了口气: “岳军在南京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委员长身边,派系林立,各怀心思。岳军不才,忝列政学系,这些年虽无大功,也无大过。可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第338章 政学系 张阳疑惑道: “恕张阳愚钝。” 张群沉吟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你对政学系,了解多少?” 张阳一怔。 政学系? 他在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这三个字的各种消息。政学系,貌似是国民党内部的一个派系,听说在南京政府里颇有势力。 他斟酌着道: “略知一二。” 张群点点头,目光深沉: “政学系的主张,张军长想必也有所耳闻——对内和平,对外强硬,振兴实业,富国强兵。说起来,跟你在川南做的这些事,倒是有几分相通之处。” 张阳心头一震。 张群看着他,缓缓道: “张军长,你是个聪明人。岳军从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在川南这几年,办工厂,兴教育,减捐税,抚百姓,桩桩件件,都透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 他顿了顿。 “岳军斗胆问一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阳沉默着。 “如今中央内部,派系林立。cc系、黄埔系、政学系、复兴社,各有一帮人,各有一摊事。你二十三军是新成立的部队,往后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站对了队,事半功倍;站错了队,寸步难行。” 张群叹了口气: “岳军在南京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委员长身边,派系林立,各怀心思。岳军不才,忝列政学系,这些年虽无大功,也无大过。可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见张阳沉默不语,张群继续道: “你不必急着回答。岳军只是想告诉你,在南京那潭水里,一个人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你需要朋友,需要靠山。政学系,可以给你这个靠山。” 张阳看着他,缓缓道: “专员的意思是……” 张群微微一笑: “岳军的意思是,往后二十三军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岳军。岳军在南京,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刘甫澄那边,岳军也会替你说项。北上剿匪的事,能拖就拖,能缓就缓,总不至于让你去送死。” 这话说得明白。 张阳心头雪亮——张群这是在拉拢他,想把二十三军纳入政学系的势力范围。 他沉默片刻,起身,郑重拱手: “多谢专员抬爱。张阳日后,必当铭记专员的关照。” 张群哈哈一笑,起身扶住他: “张军长不必多礼。岳军只是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忍看你被人当枪使。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岳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川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午饭后,张阳带着陈小果等人,送张群到码头。 江风很大,吹得岸边的柳枝乱舞。那艘从重庆来的客轮正靠在码头上,烟囱里冒着黑烟,随时准备起航。 张群站在跳板前,握了握张阳的手: “张军长,岳军这就回南京复命了。整编的事,你要抓紧。半年之内,务必要把架子搭起来。” 张阳点头: “专员放心,张阳一定尽力。” 张群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笑了笑: “你这班子,不错。好好带,将来都是栋梁之材。” 说完,他转身上了船。 跳板收起,汽笛长鸣。 客轮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张阳站在岸边,望着那艘船渐渐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江雾里。 江风吹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陈小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军座,张群刚才跟您说什么了?” 张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道: “他说,让咱们以后有事找他。” 陈小果一怔: “找他有啥用?” 张阳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有用。至少,能帮咱们多拖些时间。” 回到师部,张阳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到了,连钱伯通也被请了来。 张阳坐在主位,开门见山: “刚才张群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半年之内,完成整编,然后北上剿匪。” 几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刘青山沉声道: “军座,半年时间整编三个师,时间太紧了。咱们现在只有一万六千人,要扩到三万六,得招两万新兵。招兵容易,训练难。半年时间,新兵能学会打枪就不错了,上战场就是送死。” 陈小果也道: “青山说得对。而且咱们的武器装备也不够。现在全军的步枪倒是够,可最近工厂生产的机枪、迫击炮都卖了,一下子要扩军这么多,缺口很大。三个师的炮兵营、工兵营、通信营、辎重营,都得从头建,没一年半载根本建不起来。” 李栓柱闷声道: “军座,我说句不该说的。北上剿匪,咱真要去吗?” 他看着张阳,眼神里满是担忧。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去。” 几个人一怔。 贺福田愣道: “军座……?” 张阳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我说,咱们不去北上剿匪。”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青山皱眉: “军座,可那专员说了,这是委员长的命令……” 张阳摆摆手: “命令是命令,执行是执行。委员长让咱们北上,咱们可以北上——可北上到哪里,什么时候到,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小果眼睛一亮: “军座,您的意思是……拖?” 张阳点点头: “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川省地图前,手指点在宜宾的位置上。 “咱们在川南,离川北远得很。北上剿匪,要经过刘湘、杨森、邓锡侯的地盘。借道这种事,本来就麻烦。今天刘湘不让过,明天杨森要收过路费,后天邓锡侯说他的防区有疫情——随便哪个理由,都能拖上几个月。” 刘青山若有所思: “军座说得对。只要咱们不想打,有的是借口。” 张阳转过身,看着他们: “可借口归借口,扩军的事,不能拖。” 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日寇占据东北,铁蹄迟早要南下。咱们现在不抓紧时间扩军,将来拿什么打日本人?”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张阳继续道: “南京那帮人,整天说要剿匪。可到底谁才是匪,以后历史自有公论。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抗日。绝不能跟着他们打内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咱们的兵,是川南子弟。不能让他们死在川北的山沟里,打一场莫名其妙的糊涂仗。” 贺福田眼眶有些发红,没有说话。 李栓柱使劲点头: “军座说得对。我们听军座的,跟南京和重庆那帮人装疯卖傻。”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堂屋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张阳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好了,说正事。扩军计划,我说一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339章 扩军计划 “这是我拟的扩军计划。你们看看。” 几个人围过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二十三军全军总兵力目标:三万六千人以上。 第一百六十一师、一百六十二师、一百六十三师,每师编制一万一千人。 每师下辖两个旅,每旅下辖两个团。每师另辖炮兵营一个,装备75毫米山炮十八门;高炮营一个,装备20毫米高射炮十八门;工兵营、通信营、辎重营、骑兵连、特务连、卫生队各一。 军部直属炮兵团一个,装备75毫米野战炮五十四门。 军部直属辎重团一个,装备卡车、骡马若干。 军部直属警卫营一个,装备冲锋枪、驳壳枪等近战武器。 每团下辖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装备75毫米山炮六门),一个战防炮连(装备37毫米战防炮六门)。 每营下辖三个步兵连,一个迫击炮连(装备82毫米迫击炮九门),一个重机枪连(装备马克沁重机枪十二挺)。 每连下辖三个排,每排下辖三个班。每连另有一个迫击炮排,装备60毫米迫击炮三门。 每班十二人,装备捷克式轻机枪一挺,冲锋枪两支,毛瑟九八K步枪八支。 几个人看完,面面相觑。 贺福田咂舌道: “军座,这装备……比中央军都阔气啊。” 张阳摇摇头: “要跟小日本打,装备水平跟不上,部队伤亡会很大。小果,你说说,咱们军工厂,能生产哪些?” 陈小果想了想,道: “军座,咱们原来的军工厂产能无法满足这么大规模的扩军要求,只能依靠去年从美国和欧洲买回来的火炮厂和兵工厂设备” “目前火炮厂设备还在安装调试,预计下个月可以投产,可真正要达到满负荷生产,还需要等到五月份,那时可以月产75毫米山炮和野炮各10门、82毫米迫击炮20门、60毫米迫击炮50门,以及配套炮弹。” “兵工厂那边情况要好些,目前已经在小规模生产了,预计三月底就可以满负荷生产,既月产毛瑟98k步枪1000支、捷克式轻机枪300挺、马克沁重机枪100挺、7.92毫米子弹两百万发,手榴弹五十万枚,地雷五万枚。” 他顿了顿,皱眉道: “可冲锋枪、三七战防炮、二零高射炮这几样,咱们的设备生产不了,得另想办法。” 张阳点点头,看向钱伯通: “伯通,去年你去欧美考察了那么多工厂,冲锋枪、战防炮、高射炮的生产设备和图纸,能买到吗?” 钱伯通沉吟道: “东家,这些东西,其实通过洋行应该也可以买到的。德国货、捷克货、瑞士货,都有。可价钱应该不便宜。我们去年去考察时,看到一套完整的冲锋枪生产线,加上图纸、模具、技术指导,一般要一二十万美元。战防炮和高射炮更贵,一套下来,没有五六十万美元根本下不来。” 张阳摆摆手: “钱不是问题。咱们账上还有两千多万美金,该花就花。关键是能不能买到。” 钱伯通道: “买应该能买到。怡和洋行、慎昌洋行,跟咱们都有来往。他们在重庆都有分行,我亲自跑一趟,跟他们谈。” 张阳点点头: “好。这事儿你抓紧。越快越好。” 钱伯通应下。 李栓柱忽然开口: “军座,扩军到三万六,人从哪儿来?” 张阳看着他: “你管着征兵,你说呢?” 李栓柱挠挠头: “川南五个县,青壮年不少。可一下子招两万人,怕是有点难。咱们一方面要从各团驻地大规模招募,此外还需要各县守备营帮着招兵、训练。” 张阳点点头: “对。各团在驻地招兵,并以此为基础扩编为旅。各县守备营也要协助当地的征兵工作、训练新兵,并将训练合格的送主力部队。” 李栓柱应下。 刘青山道: “军座,扩军的事儿,咱们慢慢议。眼下有一件急事,得先定下来。” 张阳看着他: “什么事?” 刘青山道: “军官。咱们现在六个团,要扩成三个师,需要大批军官。团长、营长、连长,都缺。特别是技术兵种,炮兵、工兵、通信兵,更缺。”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军官的事,我想过了。从现有部队里提拔一批,从四川军事学院今年毕业的学生里招,实在不够的,就先等一等,等明年和后年的毕业生,今年四川军事学院还要扩招。” 他看向陈小果: “小果,今年军校扩招的事情,由你跟施密特院长商量出一个具体方案,我们后续再谈论。” 陈小果点头: “好。” 张阳站起身,看着他们: “扩军的事,今天就议到这儿。你们都回去想想,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议。” 几人起身,敬礼,鱼贯而出。 张阳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陈小果和李栓柱刚走到门口,张阳忽然开口: “小果,栓柱,你们俩留一下。” 两人停住脚步,转身回来。 张阳又看向钱伯通: “伯通,你也留下。还有,让人去把李威廉叫来。” 钱伯通点点头,出去吩咐。 片刻后,李威廉进来了。他还是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屋里几个人都在,微微一怔: “张先生,找我?” 张阳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 张阳看着他们,缓缓道: “扩军的事,咱们议过了。现在议另一件事——工厂和银行。” 他看向钱伯通: “伯通,你先说。工厂的进度怎么样了?” 钱伯通清了清嗓子,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看,道: “东家,目前所有工厂的安装进度都很顺利。纱纺厂那边,经过几次扩产,现在月产棉布十五万匹,棉纱三十万锭,工人三万多人,每月销售额四百三十万大洋左右。”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南洋卷烟厂、面粉厂、饼干厂、罐头厂,前年下半年陆续投产。目前四个厂加起来,每月能产香烟八千多箱、面粉三万多袋、饼干两万多箱、罐头一万多罐,每月能给财政增加七八万大洋的税收。” 张阳点点头: “机械厂呢?” 钱伯通道: “机械厂那边,几百台设备,除民用机械外,军品车间每月能产毛瑟步枪五百支,马克沁机枪三十挺,八二迫击炮二十门,子弹五十万发,迫击炮炮弹八千发。这次又从美国新购了一大批机械设备,目前正在安装调试,新设备投产后,产能还能翻一番。” 他合上文件,看着张阳: “东家,目前除钢铁厂和化工厂外,其余造船、服装、通讯器材、水泥、综合机械等工厂最迟在六月份前都能正式投产。钢铁厂和化工厂预计在今年年底也可投产。” 张阳眼睛一亮: “全面投产后,咱们的产能能到什么规模?” 钱伯通想了想,道: “全面投产后,加上原来的纱纺厂、罐头厂那些,每个月销售额预计不低于三千万大洋。每月纯利润将超过两百万大洋。另外,这些工厂每月还将给各县上缴五十万大洋以上的税款。”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自豪: “东家,所有工厂加起来,工人总数将超过十万人。到那时候,咱们川南将成为全国最重要的工业区之一。” 第340章 韶华大学 他合上账本,看着张阳,眼中透着一丝自豪: “东家,到那个时候,咱们川南,就是全国最重要的工业区之一。除了上海、天津、武汉那几个老牌工业城市,没人比得上咱们。”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伯通,辛苦你了。” 钱伯通笑了笑: “东家说哪里话。给东家办事,是伯通的本分。” 张阳又看向李威廉: “威廉,银行那边呢?” 李威廉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 “张先生,南洋商业银行的事,基本办妥了。一千万美金已经划入银行账户,作为准备金。行址选在宜宾城中,三层小楼,正在装修。预计三月份就能开业。” 张阳点点头: “分行呢?” 李威廉道: “自贡、威远、富顺、荣县、南溪,这五个县的分行,都已经租好店面了,也在装修。成都和重庆的分行,正在选址。等总行开业后,三个月之内,所有分行都能开业。”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张先生,您这一千万美金的准备金,在四川可是头一份。等银行开业了,您就是四川最大的银行家了。” 张阳摆摆手: “什么银行家。银行是咱们的,可钱是老百姓的。这钱,要用在正地方。” 李威廉耸耸肩: “那是您的事,我只管帮您管好账。” 张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威廉,你现在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了。” 李威廉一愣,随即哼了一声: “张先生,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张阳笑道: “夸你。” 李威廉撇撇嘴,没有说话,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小果最后一个汇报。 “军座,筹办大学的事,也差不多了。” 张阳眼睛一亮: “详细说说。” 陈小果把那叠文件递给他,一边翻一边说: “校舍早就准备好了,在城西修建了十几栋洋楼,做教室、宿舍、图书馆,都够用。教员也找得差不多了,从成都、武汉、南京、北平、上海高薪挖了九十多个教授、讲师,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有十几个还是留过洋的。” 张阳翻着那份名单,点点头: “不错。招生呢?” 陈小果道: “今年下半年正式招生。第一期计划开设五个学院。” 他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个是文学院,包括国文系、历史系、哲学系。” “第二个是理学院,包括数学系、物理学系、化学系。” “第三个是工学院,包括机械工程系、电机工程系、土木工程系。” “第四个是商学院,包括银行学系、会计学系、实业管理系。” “第五个是医学院,包括医学系、药学系、护理系。” 张阳认真听着,等他说完,问道: “嗯,不错,准备招多少人?” 陈小果道: “机械工程系、电机工程系、土木工程系和医学系,这四个系每个系每年招收一百人。” “其余各系,每个系每年招收三十人。加起来,第一期总招生人数七百三十人。” 张阳皱起眉头: “七百三十人?才这么点?” 陈小果苦笑: “军座,这个规模已经很大了。咱们舍得砸钱,除了初期投资,每年还计划投入二百到三百万大洋办学,才能达到这个规模。” “这个招生规模,在整个西南地区已经是最大的了。即使放在全国,也至少是前十的水平。” 张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嗯,那就先这样吧。” 陈小果点头: “好的。还有一件事——学校还没有名字,请军座起个名字吧。” 张阳一怔: “起名字?” 陈小果笑道: “对啊。您是军长,又是学校的创办人,这名字当然得您来起。” 张阳挠挠头,有些为难: “这个……我没起过名字啊。” 陈小果道: “军座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张阳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学校名字”四个字。 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叫“川南大学”?太普通了。 叫“宜宾大学”?太局限了。 叫“西南大学”?太大了,他一个军长,哪有资格用“西南”两个字? 他爬起来,点上煤油灯,翻出几本书,一本一本地翻。 《论语》《孟子》《诗经》《楚辞》……翻了一本又一本,没找到合适的。 他又翻出《史记》《汉书》《后汉书》……还是没找到。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韶华不为少年留。” 韶华…… 他琢磨着这两个字。韶华,美好的时光,青春的年华。 他的学校,不就是给那些年轻人读书的地方吗?不就是让他们度过美好时光、不负青春年华的地方吗? 韶华大学。 他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顺口。 对,就叫韶华大学。 第341章 西南剿总 第二天一早,张阳让人找来笔墨纸砚,铺在桌上,准备写校名。 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悬腕,落笔。 一笔,两笔,三笔…… 写了几个字,他停下来,皱着眉头端详。 “韶”字写得歪歪扭扭,“华”字写得像一堆乱草,“大”字倒是简单,可那个“学”字,笔画太多,他写到一半就乱了。 他摇摇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再来。 第二张,还是不行。 第三张,更丑。 他咬着笔杆,对着那些字发愁。 林婉仪从门口经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张军长,您在干什么?” 张阳抬起头,苦着脸: “写校名。可我这字……太难看了。” 林婉仪走过来,看了看他写的那些字,抿嘴笑道: “是有点……难看。” 张阳叹了口气: “我从小没练过字。当兵以后,更没时间练。写公文还凑合,写这种大字……实在拿不出手。” 林婉仪看着他,轻声道: “要不……我帮你写?” 张阳摇摇头: “不行。这是学校的名字,得我自己写。” 他又拿起笔,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 “韶——华——大——学——” 四个字,他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写完,他放下笔,端详着那张纸。 还是不好看。可比起前面那些,已经好多了。 他点点头: “就这个了。” 林婉仪在一旁看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张阳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卷起来,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我送去学校!” 韶华大学筹备处设在城西一栋三层小楼里。 张阳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他抬头看见张阳,连忙起身: “张军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阳笑道: “顾校长,我来送校名。” 这位顾校长,名叫顾毓琇,是陈小果从北京请来的。 此人出身无锡顾氏,清华大学毕业后留学美国,在麻省理工学院拿了博士学位,回国后曾在中央大学任教,先后执掌浙大电机科、中央大学工学院。 如今在北平,是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电机系首任主任,还在北大兼课,一手创办清华工学院与电机系,是学界有名的人物。 陈小果花了大价钱,才连蒙带骗地把他请到宜宾来当这个校长。 顾毓琇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张阳,眼神有些复杂: “张军长,这……这是您写的?” 张阳点点头,满脸期待: “对。我写的。韶华大学,这名字怎么样?” 顾毓琇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名字很好。韶华——不负青春年华,寓意深远。” 张阳笑道: “那就好。这字,就挂在学校门口吧。” 顾毓琇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字,又看了看张阳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的。张军长放心,这字……一定挂好。” 张阳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兴高采烈地走了。 顾毓琇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慢慢回到办公桌前。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顾校长,这……” 一个年轻人从里屋走出来,正是顾毓琇的助手,姓周,本地人,师范毕业的。 顾毓琇摆摆手,苦笑道: “小周,你去请城里最好的裱画师傅来。就说……学校需要一副牌匾,请他写‘韶华大学’四个字。” 小周一怔: “顾校长,您这是……” 顾毓琇叹了口气: “张军长的字……实在是拿不出手。要是真挂出去,咱们学校还没开学,就成了全国的笑柄。” 小周犹豫道: “可张军长那边……” 顾毓琇摇摇头: “他不会知道的。” 小周点点头,转身要走。 顾毓琇又叫住他: “等等。那张纸……别扔得太远。找个地方收起来,将来……也许有用。” 小周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个纸团,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揉起来。 他实在不敢多看。 顾毓琇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顾毓琇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宜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金子。 他想起张阳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想起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字就挂在学校门口”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期待,有一个军人对自己亲手创办的学校的深情。 顾毓琇忽然有些愧疚。 可他知道,自己做得对。 有些事,不能因为人情,就不顾体面。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文件。 窗外,夜色渐深。 垃圾桶里那个纸团,已经被捡走了。可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留在顾毓琇的脑海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写得一手好字的人,而是明明字写得不好,却还满心欢喜地把自己写的字送出去的人。”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看文件。 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三日,重庆。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朝天门码头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和军用吉普。 穿灰色军装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个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一艘从宜宾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 张阳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上那片灰色的军装,目光平静。 身后跟着小陈和一个排的警卫,都是一身崭新的军装,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冲锋枪。 “军座,好大的阵仗。”小陈压低声音道。 张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跳板搭好,他带着几人走下船。码头上早有一个穿深蓝色军装的副官迎上来,立正敬礼: “请问是二十三军张军长吗?” 张阳点头。 副官侧身引路: “张军长请。刘总司令已经在军部等候,为您备好的轿车在那边。” 张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码头边缘,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 他带着小陈上了车,轿车缓缓启动,驶入重庆城中的街道。 重庆比宜宾还要热闹一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穿长衫的商人、挑担子的货郎、背竹篓的农人,在街上挤挤挨挨,汇成一股人流。偶尔有穿军装的士兵走过,人群便自动让开一条道。 轿车穿过闹市,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下。 门楼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几个大字: “西南剿匪总司令部” 第342章 七军相逢泯恩仇 张阳下了车,望着那块匾额,目光微微一凝。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军官,穿一身笔挺的中央军军装,肩章上两颗星,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张军长,久仰久仰。” 那人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在下贺国光,字元靖,现任剿总参谋长。” 张阳连忙握住他的手: “贺参谋长客气。张阳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指教。” 贺国光笑道: “张军长太谦虚了。你在川南这几年,办工厂、兴教育、减捐税,岳军兄回去后赞不绝口,说你是川中难得的干才。委员长对你也是青睐有加。” 张阳谦逊道: “贺参谋长过奖了。张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贺国光点点头,侧身引路: “请。刘总司令和各位军长都已经到了,就等张军长了。” 两人并肩走进门楼,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座宽敞的院落里。 院子正中是一座两层高的青砖小楼,楼前站着一排卫兵,个个精神抖擞。 贺国光带着张阳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一张长条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 正中间主位上,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站了起来,正是刘湘。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圆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来: “张军长,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张阳立正敬礼:“刘总司令,张阳来迟,还望恕罪。” 刘湘摆摆手,哈哈一笑:“不迟不迟,正好正好。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 他拉着张阳走到长条桌旁,指着左侧第一位。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目光沉稳,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这位是二十二军陈军长,陈洪范。说起来,他还是你的老长官呢。” 张阳看着陈洪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七年前,他正是在陈洪范的部队里当兵,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爬到团长。后来虽然脱离二十二军自立门户,可陈洪范对他的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声音沉稳: “军座,好久不见。” 陈洪范站起身,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张阳,好,好。当年老子就跟李振武说你是个人才,他还不信,你看看,还是老子有眼光。来来来,坐,坐。” 张阳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刘湘又指着陈洪范旁边那位。那是个瘦高个儿,鹰钩鼻,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桀骜之气。 “这位是二十军杨军长,杨森,字子惠。” 杨森冲张阳点点头,声音有些冷: “张军长,去年在自贡,刘存厚被你打垮了,他这二十三军的番号倒成了香饽饽,有的人捡了便宜还卖乖,真应了那句老话: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只可惜我二十军数千将士血撒荣县,反倒成了某些人炫耀的资本。” 这话说得不客气。 去年杨森伙同邓锡侯、刘存厚去打自贡,被贺福田的六团挡在荣县,打了七天七夜没打下来,最后灰溜溜撤兵。这事儿杨森一直记在心里。 张阳不卑不亢道:“杨军长客气。去年荣县一战,杨军长的部队勇猛顽强,令贺团长印象深刻。” 杨森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跟你客气个锤子”。 刘湘又指着杨森旁边那位。那是个中等身材的胖子,圆脸小眼,笑眯眯的,看着就是个精明人。 “这位是二十八军邓军长,邓锡侯,字晋康。” 邓锡侯站起身,笑眯眯地伸出手: “哎呀呀,张军长,久仰久仰。去年自贡一战,你手下那个钱禄硬是厉害,把我的人挡在威远,本来就想进城去吃碗汤圆,结果他娃儿大惊小怪,又是枪又是炮的往我们脸上招呼,硬是把我们打安逸了,哈哈哈。” 张阳握住他的手:“邓军长客气。当时钱团长守土有责,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邓锡侯摆摆手:“哎呀呀,说这些做啥子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就是挨顿打嘛,我大人不计小人过,莫得事。” 刘湘又指着邓锡侯旁边那位。那是个矮胖子,脸上的肥肉堆得满满的,看着就透着股憨厚劲儿。 “这位是二十九军田军长,字颂尧。” 田颂尧站起身,冲张阳拱拱手,声音里透着股无奈: “张军长,久仰久仰。他们几个都跟我说你们二十三军厉害,往后我们川北局势啊,还望张军长要多多扶持哟。” 张阳道:“田军长过奖。二十三军能打,是因为他们都是川南子弟,守的是自己的家乡。换了在别处,未必有这个劲头。” 田颂尧一愣,随后尴尬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湘最后指着坐在自己右侧的那个中年人。那人四十多岁,目光深沉,穿着一身深灰色军装,肩章上也是两颗星。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这位是我幺爸,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字自乾。” 张阳心头一动。 刘文辉。 这可是他的老熟人。当年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刘文辉还是川中最大的军阀之一,地盘横跨川南、川西几十个县,拥兵近十万。 后来因为跟陈洪范和张阳打了几次仗,丢了自贡盐场,损兵折将,实力大损。如今虽然还是二十四军军长,可地盘只剩下川西那一小片,跟当年没法比。 说起来,如今刘文辉的落魄,不少都是拜张阳所赐,或者说,正是一步步踩着刘文辉的肩膀,张阳才能走到今天的地步。 想到这里,张阳忽然升起一点愧疚感,忙站起身,微微欠身: “刘军长,久仰。” 刘文辉看着他,目光愠怒,阴阳怪气道: “哼,张军长,你硬是好大的官威,开个会,还他妈的摆这么大的谱,让我们几个老辈子在这里等你。” 张阳不卑不亢道:“刘军长,当年各为其主,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刘文辉还未开口,刘湘忙摆摆手,插话道: “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张军长请坐。” 张阳点点头,重新落座。 刘湘回到主位,环顾一圈,缓缓道: “好了,人都到齐了。元靖兄,开始吧。” 贺国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诸位军长,今日请各位来,是有几件大事要商议。” 第343章 中央军入川 贺国光轻咳一声,正色道: “诸位军长,第一件事,是关于西南剿匪总司令部的成立仪式,现在有请刘总司令宣读委员长训令。” 众人肃然。 刘湘站起身,从贺国光手中接过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朗声道: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训令:兹设立西南剿匪总司令部,统筹川、黔、滇三省剿匪事宜。总司令由委员长蒋中正兼任,副总司令兼代总司令由刘湘担任,参谋长由贺国光担任。此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剿匪之事,关系党国安危,关系川省存亡。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赴国难。” 众人齐声应道: “是!” 仪式很简单,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等众人重新落座,刘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诸位,”他沉声道,“今日请你们来,除了成立仪式,还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众人看着他。 刘湘缓缓道: “川北的局势,诸位都清楚。第四军如今坐大,兵力不下八九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这是心腹大患。” 杨森冷哼一声: “刘总司令,这事儿咱们都晓得。可光晓得有啥子用?去年咱们几万大军北上,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刘湘摆摆手: “子惠兄莫急。第四军固然是心腹大患,可眼下更急的,还不是他们。” 众人一怔。 刘湘看向贺国光。 贺国光轻咳一声,缓缓道: “诸位军长,岳军兄回南京前,曾给中央发去一份密电。电文说,本月初,第一军企图北上入川,在土城一带与二十一军郭勋祺部发生激战。郭部奋力抵抗,暂时将其击退。但是——” 他顿了顿。 “第一军不会善罢甘休。中央得到情报,他们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再次北上。这一次,规模可能更大。”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田颂尧的脸都白了: “第一军?就是江西那支……” 贺国光点点头: “对。就是江西那支。他们从江西突围出来,一路向西,如今到了贵州。他们的目标,是渡过长江,北上与第四军会合。” 刘文辉细长的眼睛眯起来: “贺参谋长的意思是,他们要过江?” 贺国光点头: “对。因此中央命令川省各军,严阵以待,在长江沿岸严密设防,绝不能让第一军过江。” 杨森腾地站起身: “闯他妈的鬼哟!北边第四军还没整出个名堂呢,这南边第一军又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邓锡侯慢悠悠道: “哎呀呀,子惠兄莫急嘛。第一军再厉害,也不过三五万人。咱们川军几十万,还怕他们?” 杨森瞪着他: “邓晋康,你少说风凉话!三五万人?你可晓得中央军在江西剿了几年,剿出个啥子名堂?人家越剿越多!去年他们从江西突围,几十万中央军都没拦住,你当他们是吃素的?” 邓锡侯还是笑眯眯的: “哎呀呀,子惠兄,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莫激动嘛。” 田颂尧苦着脸: “刘总司令,贺参谋长,我二十九军去年打残了,到现在还没恢复元气。这江防的事,能不能……” 刘湘摆摆手,打断他: “颂尧兄,我知道你难。可眼下局势,谁也躲不掉。” 他看向刘文辉: “幺爸,你那边怎么样?” 刘文辉皱着眉头道: “甫澄,我二十四军之前被诸位军长撵到川西去吃糠咽菜,如今兵不过三万多,枪不过两万条。江防的事,我怕是恼火哟。” 刘湘又看向陈洪范: “陈军长?” 陈洪范声音沉稳: “我二十二军驻防乐山一带,沿江防线有三四百里的缺口。要守住不难,可要是第一军集中兵力猛攻一处,我未必挡得住。” 刘湘看向杨森: “子惠兄?” 杨森哼了一声: “我二十军这两年在自贡和川北都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守江可以,可要是第一军真打过来,我顶不了几天。”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刘总司令,我二十八军倒是没伤啥子元气。可我的防区在川北,隔着几百里呢,总不能让我把兵调到江边来吧?” 田颂尧连忙附和: “对对对,我们三个的防区都在川北,第四军就在眼皮子底下,哪敢分兵去守江?” 刘湘眉头紧锁。 贺国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深处,透着一股冷意。 “诸位军长。” 他缓缓开口。 “你们的意思,元靖听明白了。川北的,顾不了江边;江边的,守不住全线;伤了元气的,打不了硬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中央派兵来帮你们守?”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田颂尧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杨森的脸色沉下来。 邓锡侯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文辉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陈洪范皱起眉头。 张阳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湘干笑一声: “贺参谋长说笑了。中央军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怎么好意思……” 贺国光摆摆手,打断他: “刘总司令,元靖不是说笑。委员长有令,川省剿匪,关系重大。若川军力有不逮,中央可以派兵入川助战。五个师不够,就十个师。十个师不够,就二十个师。总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第一军,绝不能过江。”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中央军入川…… 这话什么意思,在座的人都清楚。 川军为什么能在四川称王称霸?因为天高皇帝远,中央够不着。 可要是中央军进了四川,那就等于在川军头上悬了一把刀。 今天帮你剿匪,明天就能“整编”你的队伍。后天,这四川还是不是川军的四川,就不好说了。 田颂尧第一个忍不住: “贺参谋长,不用不用!中央军多辛苦,怎么能麻烦他们?我们川军自己能行!” 杨森也道: “对对对,我们川军守自己的地盘,还能守不住?贺参谋长放心,第一军想过江,得先问问杨森的枪答不答应!”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贺参谋长,中央的心意我们领了。可川军几十万人,守个长江还是守得住的。哪能劳烦中央军大老远跑一趟?” 刘文辉轻声道: “贺参谋长,川军虽弱,守土有责。第一军的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陈洪范点点头: “贺参谋长放心,二十二军一定守住防线。” 贺国光看着他们,笑容更深了: “诸位军长果然忠心耿耿,元靖佩服。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元靖就如实上报委员长——川军自能守土,不需中央军入川。” 他顿了顿,看向刘湘: “刘总司令,您看呢?” 刘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贺参谋长放心,川军一定守住长江防线。若第一军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贺国光点点头: “好。那元靖就放心了。” 第344章 川省防务分配 贺国光点点头: “好。那元靖就放心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讨论,顺畅了许多。 刘湘指着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一条一条地划分防线: “重庆至泸州段,由我二十一军亲自防守。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是第一军可能选择的渡口。我把郭勋祺的模范师放在江津,潘文华部放在合江,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手指往上游移动: “南溪至宜宾段——” 他看向张阳: “张军长,这一段交给你二十三军。宜宾是川南重镇,南溪也是你的地盘,你熟悉地形,守起来应该不难。” 张阳点点头: “总司令放心。二十三军一定守住。” 刘湘又指向更上游: “川西上游,由幺爸的二十四军负责。幺爸,这一段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渡口不多,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幺爸有啥子困难,可随时来找侄儿。” 刘文辉点点头: “甫澄放心。我二十四军驻防多年,熟门熟路。” 刘湘看向陈洪范: “陈军长,你二十二军负责川西下游。这一段江面较宽,渡口也多,第一军很可能从这段渡江北窜,陈军长还需要多加小心。” 陈洪范点头: “明白。” 刘湘又看向杨森、邓锡侯、田颂尧三人: “子惠兄、晋康兄、颂尧兄,你们三位负责川北防务。任务是严防第四军突破嘉陵江防线,南下与第一军会合。” 杨森皱眉: “刘总司令,第四军有八万人,我们三家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万。守倒是守得住,可要是他们集中兵力猛攻一处……” 刘湘摆摆手: “子惠兄放心。第四军不会全力南下。他们还要分兵守地盘,能抽出来的兵力,顶多五六万。你们三家联手,挡住他们不成问题。” 邓锡侯慢悠悠道: “哎呀呀,刘总司令说得是。可要是第四军真的倾巢而出……” 刘湘看着他: “晋康兄,若真如此,我会调兵北上支援。二十一军还有几个师闲着,随时可以动。” 邓锡侯笑眯眯道: “那就好,那就好。” 田颂尧苦着脸: “刘总司令,我二十九军……” 刘湘打断他: “颂尧兄,你二十九军驻防嘉陵江中段,是第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守不住,川北就完了。这话,你听明白了吗?” 田颂尧一噎,说不出话来。 刘湘环顾一圈: “诸位,防线就这样定了。回去之后,各军立即布防,严阵以待。第一军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川军的厉害!” 众人齐声应道: “是!” 会议结束后,刘湘留众人用饭。 酒席设在二十一军军部后院,摆了十多桌,各部的参谋和副官齐聚一堂,菜肴丰盛,酒水管够。几大军阀也推杯换盏,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各有各的盘算。 杨森多喝了几杯,话渐渐多起来。他拉着同桌的邓锡侯,絮絮叨叨地抱怨: “邓军长,你说咱们川军打了这么多年,打来打去,打出个啥子名堂?刘文辉打跑了,张阳打不服,第四军越打越多,现在又冒出个第一军。老子硬是鬼火冒!” 邓锡侯忙看了看远处的刘文辉和张阳,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笑眯眯道: “哎呀呀,子惠兄,你喝多了。这些话,不能乱说哟。” 杨森哼了一声: “乱说?老子说的都是实话!你以为刘甫澄安的是啥子好心?他把咱们几个弄到重庆来,又是成立啥子剿匪总部,又是划分防线,不就是想把咱们都捏在他手心里?” 邓锡侯又看了看另一边远处桌子的刘湘,见他正在跟贺国光敬酒,这才压低声音: “子惠兄,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杨森还要再说,被副官扶着去了茅房。 田颂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着头喝酒。他喝得不多,可脸色比喝了酒还难看。 刘文辉端着酒杯,走到刘湘面前,微微一笑: “甫澄,恭喜你。西南剿匪总司令,这是中央对你器重啊。” 刘湘连忙起身: “幺爸说哪里话。这总司令是委员长兼任的,我不过是个代劳的。以后还要靠幺爸多多支持。” 刘文辉笑了笑: “支持是当然的。咱们刘家的人,不帮自家人还能帮哪个?” “幺爸,我让手下的人准备了两车火腿和香肠,我让司机给幺爸你送过去,尝尝味道。” 刘湘拍拍刘文辉的手臂,亲切地说: “今天幺娘没有来,幺爸你就留下来过夜,我那里有两个姑娘,幺爸你晚上跟她们摆摆龙门阵,让她们长长见识。” “好说,好说,甫澄啊,这两年幺爸我在川西那个穷卡卡,三天饿九顿,还是多好耍的,晚上可以跟她们好生摆一哈。” 刘湘没敢接话,忙举起酒杯。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饮尽。 可那笑容背后,各自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陈洪范和张阳坐在一起,慢慢喝着酒。 “张阳。”陈洪范忽然开口。 “你那二十三军整编得怎么样了?” 张阳低声道: “回军座,还在进行。南京要求半年内完成整编,主力部队北上剿匪。不过……” 陈洪范摆摆手: “北上剿匪?那是南京之前的想法,照如今这个局势看,怕是恼火哟。你记住,在川省,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第四军也好,第一军也罢,能不碰就别碰。碰了,就收不了场。” 张阳心头一动: “军座的意思是……” 陈洪范看着他,目光深邃: “张阳,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人。可有些事,急不得。川省这潭水,深得很。你慢慢趟,别急着往里跳。” 张阳沉默片刻,点点头: “多谢军座指点。” 陈洪范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将来,说不定川省的局面,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第345章 神仙的叹息 酒席散时,天已经快黑了。 张阳带着小陈和小王走出二十一军军部,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张军长!” 张阳回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穿着素色袄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梳着双丫髻,鹅蛋脸上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正是明月。 “明月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明月快步走过来,低声道: “张军长,师尊听说您来重庆了,想请您去府上一叙。” 张阳心头一动: “刘神仙?他老人家怎么知道我来重庆了?” 明月抿嘴一笑: “师尊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张军长,请跟我来。” 张阳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刘从云的府邸还是老样子。 青砖小楼,飞檐翘角,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依然光秃秃的。张阳跟着明月穿过正厅,上了二楼。 刘从云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念珠。见张阳进来,他缓缓起身: “张军长,别来无恙。” 张阳拱手: “刘神仙,久违了。不知刘神仙召见,有何见教?” 刘从云示意他坐下,又让明月上茶。 茶还是蒙顶甘露,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刘从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忽然道: “张军长,江防的事,谈得如何?” 张阳一怔,随即道: “刘神仙果然消息灵通。” 刘从云微微一笑: “岳军走之前,曾来见过我。他说,张军长是个可造之材,让老夫多多关照。” 张阳沉默片刻: “张专员过誉了。张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张军长,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刘神仙请讲。” 刘从云缓缓道: “如今第一军和第四军南北夹击,川省危如累卵。依你看,这局,该怎么破?” 张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江面上渔火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子。 “刘神仙。”他终于开口。“有些话,张阳本不该说。” “但说无妨。” 张阳深吸一口气: “张阳以为,川军可以和鸿党和平共处。” 刘从云目光一凝。 张阳继续道: “第一军也好,第四军也罢,他们不是土匪,不是乱民。他们是有一整套主张的队伍。他们的主张,跟咱们不一样,可他们想要的东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跟咱们想要的一样。” 刘从云沉默着。 张阳看着他: “刘神仙,张阳斗胆问一句——您见过第四军的人吗?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吗?” 刘从云摇摇头。 张阳道: “我也没见过。可我听说的,是他们对老百姓好。打土豪,分田地,减租减息,让那些穷苦人有了活路。这样的人,咱们难道非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吗?” 刘从云沉默良久,缓缓道: “张军长,你的话,老夫听明白了。可南京那边,容得下你这个想法吗?” 张阳一怔。 刘从云继续道: “你如今是中央委任的军长,吃的是南京的饭,拿的是南京的饷。你要是跟鸿党讲和平,南京会怎么看你?委员长会怎么看你?川中诸军会怎么看你?” 张阳沉默着。 刘从云叹了一口气: “张军长,你太年轻了,总是容易被人蒙蔽而走上了歧途,你我这些人,终究是要被鸿党革命的,你不打他们,可他们会对你手下留情吗?等他们进来了,你的地盘、你的钱粮、你的部队、你的婆娘、你的房子、甚至是你的脑壳,就都不会再是你的了。” 见张阳低头不语,刘从云又摇摇头: “唉,老夫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好心就能办成的。你如今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目光里透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军长,老夫提醒你一句——不要有鸿化的倾向,不该看的书不要看,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不该接触的人不要接触。否则,前途堪忧啊。” 张阳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刘从云。 刘从云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 终于,张阳缓缓道: “刘神仙,张阳明白了。多谢您老人家指点。” 刘从云吁出一口气,点点头: “你明白就好。去吧,未来好自为之吧。” 张阳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刘神仙,张阳还有一句话。” 刘从云看着他。 张阳轻声道: “有些事,该做的,还是要做。哪怕别人不理解,哪怕前路难走。” 刘从云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唉,张军长,今日老夫言尽于此,希望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外面的那些人,都说你很犟,老夫也知道,劝不住你。只盼你……好自为之吧,唉!” 张阳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张阳走出刘府,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寒意。 小陈迎上来: “军座,回去?” 张阳点点头。 轿车驶过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长江边。江面上灯火点点,那是夜航的船只。远处,重庆城的灯火层层叠叠,像一座不夜的山城。 张阳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他想起刘从云的话: “不要有鸿化的倾向。否则,前途堪忧。” 前途……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从民国十六年穿越过来,到现在快八年了。八年里,他从一个大头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苦难,太多的不公。 他见过乐山城外的尸横遍野,见过青神城头的血染城墙,见过路边饿死的孩子,见过乡下那些被地主欺压得抬不起头的佃农。 他不想再见了。 他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中国。一个没有人饿死的中国,一个没有人被欺压的中国,一个孩子都能上学、病了都能看病的中国。 这个目标,跟鸿党的目标,有什么不一样吗? 也许手段不同。也许路径不同。可最终想去的地方,是同一个。 他不信,非要打打杀杀,才能走到那里。 可他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南京那边,不会容他。刘湘那边,不会容他。川中诸军,更不会容他。 他只能慢慢走,慢慢试,慢慢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和平的机会。 等一个不用打仗,也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轿车驶过长江大桥,驶向江岸码头的方向。 夜色中,江面辽阔,看不到对岸。 第346章 啊?竟然是你? 张阳回到宜宾时,已经是三月二十三日的黄昏。 江风依然料峭,码头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 几个挑夫缩在墙角晒太阳,看见那辆黑色轿车驶过,连忙站起身,往边上躲了躲。 张阳回到军部后,直接去了军议室。 小陈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了各师,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在等着。 张阳进门,几个人齐刷刷站起身。 张阳摆摆手: “都坐。” 他走到主位,没有坐下,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刘青山看着他,轻声道: “军座,重庆那边的情况……” 张阳放下茶杯,看着他: “第一军还在对岸,可能要过江北上,剿总划分了防区,我们二十三军守南溪至宜宾段,上游是刘文辉和陈洪范的防区,下游是刘湘的防区。” 陈小果皱眉: “军座,咱们这边要不要加强戒备?” 张阳点点头: “要。从今天起,沿江各渡口,全部进入战备状态。迫击炮、机枪,都给我摆到明面上,让对岸的人看看,咱们二十三军不是好惹的。” 李栓柱迟疑道: “军座,您真要打?” “不打,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吓唬……?” 张阳看着他: “对。吓唬。让他们知难而退,别往咱们这边来。” 贺福田闷声道: “军座,要是吓不住呢?他们真要打过来呢?”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打。可打之前,先想办法把他们往东边引。往刘湘那边引,往刘文辉那边引。总之,不能让他们在咱们防区过江。” 钱禄忽然开口,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语气: “要是引不走呢?” 张阳看着他: “那就把他们击退,但是要尽量减少人员伤亡,总之一句话:能不打,尽量不打。”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陈小果忽然道: “军座,还有一件事。” 张阳看向他: “说。” 陈小果压低声音: “这几天,鸿党的人在宜宾又活跃起来了。” 张阳眉头一皱: “活跃?怎么个活跃法?” 陈小果道: “有人在江边转悠,像是在看地形。还有人在茶馆、饭馆里跟人打听咱们的布防情况。守备营抓了几个,一审,说是接应什么人的。” 张阳心头一沉: “接应谁?” 陈小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接应第一军过江。” 军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青山脸色微变: “军座,这么说,第一军大概率会从咱们防区过江?” 张阳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江面上雾气渐浓,对岸的山影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要是真从这边过江,怎么办? 打?自相残杀。不打?那是抗命。 让?让了,南京那边怎么交代?刘湘那边怎么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陈小果: “小果,你再去跟鸿党的人联系。我要跟周启明再谈一次。” 陈小果一怔: “军座,这个时候……” 张阳摆摆手: “去办。” 陈小果点点头,转身出去。 刘青山轻声道: “军座,您是想……” 张阳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两天后,陈小果带回消息: 周启明同意再谈一次。还是那家茶楼,清心阁。还是那个时间,下午申时。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张阳带着小陈和两名警卫,去了城西。 清心阁还是那副老样子,小小的门脸,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破旧。 小陈和两名警卫留在外面。张阳一个人推门进去。 茶馆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 周启明。 他见张阳进来,站起身,微微点头: “张军长,请坐。”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周先生,你们的人,最近又在搞事情。”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军长说的是什么事?” 张阳沉声道: “江边转悠的人,打听布防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启明点点头: “知道。那些人,是我们的人。” 张阳眉头一皱: “周先生,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和平共处,互不侵犯。你们的人下乡搞宣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现在想干什么?想接应第一军过江?” 周启明没有回答。 张阳盯着他: “周先生,你给我句实话——第一军,是不是要从我的防区过江?” 周启明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今天请您来,不是我要跟您谈。” 张阳一怔: “什么意思?” 周启明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轻声道: “我们老板想跟您谈一谈。” 张阳愣住了: “你们老板?” 周启明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 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 张阳站起身,盯着那个人,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那人走到桌边,慢慢摘下帽子。 张阳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有些深陷,胡子拉碴的,像是很久没好好打理过。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又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力量。 张阳的腿忽然软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手在发抖,抖得厉害,连桌子都跟着轻轻晃动。 那个人看着他,微微有些诧异,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张军长,您怎么了?” 张阳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启明在一旁轻声道: “张军长,这位就是我们老板,周煾涞先生。” 周煾涞。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张阳脑子里炸开。 第347章 我们的事业 穿越前,他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他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星辰,是无数人心中的偶像。他的睿智,他的风范,他的人格魅力,穿越时空,依然熠熠生辉。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胡子拉碴的,面容清瘦的。 看着他这幅形销骨立的样子,张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唐公伸出手,面带微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温和,几分真诚: “张军长,你好。” 张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骨节分明,又沉稳有力。张阳握着那只手,整个人还在微微颤抖。 唐公关切道: “张军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没有,唐先生,您请坐。” 两人落座。 周启明没有坐,而是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关上,自己守在门口。 茶馆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张阳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清瘦的面容,看着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浓密的胡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他知道这个人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承受怎样的重担,面对怎样的风雨。他知道这个人会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付出自己的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眼前这个人,却是那么疲惫,那么憔悴。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的,一看就是长期奔波、长期操劳的结果。 张阳忽然有些心酸。 唐公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他继续道: “张军长,启明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难得的开明军阀,对老百姓好,对部下和气,不贪财,不害民。他还说,你愿意跟我们谈,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说话。”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 “唐先生……” 唐公笑了笑,示意他不要着急: “张军长,我今天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有些话,启明可能跟你说过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他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放下,缓缓道: “我们的事业,遇到了挫折。很多人牺牲了,很多人被捕了,很多人流亡在外。我们现在很困难,很艰难。可我们还在坚持,还在往前走。” 张阳静静听着。 唐公继续道: “一九二七年,我们的事业暂时失败了。我们的同志,很多都被被杀了。我们被迫转移,从城市到农村,从平原到山区。这几年,我们在江西、在湖南、在福建,建立了根据地,发展壮大了队伍。可是敌人的力量太强大了,他们发起了五次大‘围剿’,我们不得不战略转移。”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后来我们到了贵州,到了云南,到了四川边上。敌人还在追,还在堵。我们很困难。缺粮,缺药,缺枪,缺子弹。我们很多同志生病了,受伤了,没有药治。很多同志饿着肚子行军,饿着肚子打仗。” 张阳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唐公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悠远: “我们从贵州过来,本来想在土城过江,跟川军打了一仗,没过去。后来想在叙永那边过江,刘文辉的兵守得很严,也没过去。现在,我们只能往这边走。” 他顿了顿: “张军长,你的兵守得很严。轻重机枪,迫击炮,沿江都是。我们侦察过了,知道你有准备。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跟你谈一谈。” 张阳沉默着。 唐公继续说: “张先生,我知道你为难。你是国军,是南京任命的军长,要听南京的命令。你要是放我们过江,南京那边不会放过你。刘湘那边也不会放过你。这些,我都知道。” 他叹了口气: “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士,他们的命,都在我肩上担着。我不能眼看着他们被困死在这里。” 张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唐公见张阳一直不说话,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张阳和自己分别斟了一杯茶,对张阳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继续道: “张军长,我想跟你说说,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革命。” 张阳点点头。 唐公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我从小读书,读的是圣贤书。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道理,我从小就懂。可后来我去了日本,去了欧洲,见了外面的世界,我才明白,光靠圣贤书,救不了中国。” 他收回目光,看着张阳: “中国太穷了,太弱了。穷到什么程度?弱到什么程度?我在法国的时候,看见他们国家的孩子,吃白面包,穿新衣服,上学读书。我在国内看见的孩子,吃糠咽菜,穿破衣烂衫,十有八九上不起学。就因为我们的国家被列强欺负,我们的老百姓被地主压榨。” 张阳听着,偶尔点点头。 唐公的眼神透着坚定的光芒: “我们这些人干的事业,就是要让这个国家变个样子。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病了能看医生,老了能有个着落。让这个国家不再被列强欺负,让中国人能挺起腰杆做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张军长,你在川南办工厂,减捐税,让工人一天只干八个钟头,一个月挣七八块大洋。这些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是个好人,是个真心为老百姓好的人。” 张阳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唐公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可是张军长,光靠办工厂,减捐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些地主,那些土豪劣绅,他们还在。他们收着高额的租子,压榨着穷苦的农民。你减了地主的捐税,可佃农交给地主的租子却没减。农民的日子,还是苦。” 张阳沉默着。 唐公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张军长,我们想让这些农民翻身。让他们有自己的地,种自己的粮,不再给地主交租子。我们想让工人有自己的组织,能够跟资本家平等地谈条件,不再被人任意压榨。我们想让这个国家,真正变成老百姓的国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可是这条路,很难。我们遇到了很多挫折,牺牲了很多同志。可我们不会放弃。因为这是对的。为老百姓做事,永远是对的。” 张阳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清瘦的面容,看着他疲惫的眼神,忽然想起在后来的岁月里,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这些话。 张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唐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是……” 他摆摆手: “张军长,我知道你为难。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要做什么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条僻静的巷子: “我们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困难。可困难是暂时的。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功。到那时候,这个国家会变个样子。老百姓会过上好日子。孩子们都能上学。病人们都能看医生。老人们都能有个着落。” 他转过身,看着张阳,目光里透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张军长,如果我们能在你的帮助下过江,我们会记住这份情谊。将来,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不管我们取得多大的成就,我们都不会忘记,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帮过我们。” 第348章 我放你们过江 “张军长,如果我们能在你的帮助下过江,我们会记住这份情谊。将来,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不管我们取得多大的成就,我们都不会忘记,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帮过我们。” 张阳站起身,看着这个人。 他忽然想起后世那些关于这个人的评价。有人说他温文尔雅,有人说他睿智过人,有人说他顾全大局,有人说他忍辱负重。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些评价里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有理想的人,一个有信念的人,一个为了理想和信念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一个疲惫的、清瘦的、胡子拉碴的、却依然目光坚定的人。 张阳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唐公走回桌边,看着他,微微一笑: “张军长,我还想跟你说说,我们未来的打算。” 张阳点点头。 唐公重新落座,缓缓道: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北上抗日。” 张阳心头一震,他们都被打成这样了,竟然还要想着抗日? 唐公继续道: “日本鬼子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在华北步步紧逼。他们是想灭亡我们中国啊。我们中国人,要是再不打日本,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看着张阳,目光诚恳: “张军长,我知道你在美国待过,见过世面。你也知道日本有多强,知道他们有多凶。可我们不怕。我们中国有四万万人,只要团结起来,日本人就打不赢。” 张阳点点头。 唐公道: “我们现在要去北方,跟日本鬼子打仗。可敌人堵着我们,不让我们过去。刘湘、刘文辉、杨森、邓锡侯他们,都听蒋介石的,要把我们消灭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 “可我们不想跟他们打。中国人打中国人,消耗的都是中国的国防力量,要打,就应该去打日本侵略者。” 张阳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话,他自己也说过。 就在几天前,在军议室里,他对陈小果他们说过同样的话。 “中国人打中国人,亲者痛仇者快。日本人迟早要打进来,到那时候,咱们是要一起抗日的。” 唐公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欣赏: “张军长,启明跟我说,你是个明白人。你不想打内战,你想抗日。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张阳沉默着。 唐公道: “张军长,如果我们能过江,我们会往北走。去跟第四军会合,然后一起北上抗日。我们不会在你的地盘上停留,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们只是想借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 “张军长,我代表我们所有的同志,求你帮这个忙。” 张阳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面容,看着他疲惫的眼神,看着他嘴唇上方那与照片上格格不入的浓密胡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 他想说,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放第一军过江,就是违抗军令。南京那边不会放过他,刘湘那边不会放过他。他这个军长,说不定就当到头了。到时候中央军会入川,他将面对几十万中央军和其它川军的联合绞杀,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说不定就全完了。 他看着唐公,忽然问: “唐公,你们北上抗日,是真的吗?” 唐公看着他,目光坦荡: “张军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北上抗日。这是我们党中央的决定,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愿。日本鬼子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打败他们,中国就没有出路。” 张阳沉默了很久。 唐公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茶馆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终于,张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唐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江?” 唐公眼睛微微一亮: “越快越好。最好是在三天之内。” 张阳点点头: “好。” 唐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 “张军长,你真的愿意帮我们?” 张阳苦笑: “唐公,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我知道,你们要去做的事,是对的。打日本人,是对的。” 唐公站起身,伸出手: “张军长,我代表我们所有的同志,谢谢你。” 张阳握住那只手,那只温热而干燥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唐公,你们过江之后,需要什么?弹药?给养?” 唐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张军长,你能放我们过江,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好再麻烦你?” 张阳摇摇头: “唐公,你们要去打日本人,多一颗子弹,就能多打死一个鬼子。你们缺什么,尽管说。” 唐公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是欣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我们确实缺一些东西。特别是药品,我们很多伤员没有药治。还有粮食,我们很多战士饿着肚子。” 张阳点点头: “好。你们列个单子,我让人准备。过江的时候,一起带走。” 唐公深深看着他: “张军长,你这是……要担大风险的。” 张阳苦笑: “唐公,你已经让我担了最大的风险。再多担一点,也无所谓了。” 唐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张军长,你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好人。” 张阳摇摇头: “唐公,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觉得,你们做的事,是对的。” 唐公点点头: “好。多余的话,我不说了。你对我们鸿军的恩情,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鸿军最困难的时候,是张军长这样的朋友,帮过我们,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张军长这个朋友,我们鸿党交定了,以后张军长有任何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们绝不推辞。” 张阳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朋友。 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重俞千钧。 第349章 追兵已至,形势万分危险 两人又聊了很久。 唐公问起川南的情况,问起工厂的事,问起工人的待遇,问起农民的负担。张阳一一回答。唐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问得很细。 说到减捐税的事,唐公赞道: “张军长,你做得对。老百姓太苦了,能减一点是一点。” 说到工厂的事,唐公又问: “工人一天干八个钟头,一个月歇四天,这些规矩,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张阳一怔,随即激动道: “这是我自己发明的,我认为工人干得太累,反而干不好。休息好了,干活才有劲。” 虽然这明显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张阳最开始决定搞八小时工作制,主要是因为三班倒效率高赚钱多,但是唐公听完后,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道理。我们以后要是能安定下来,也要好好琢磨这些事。” 说到鸿党的人在宜宾活动的事,唐公微微一笑: “启明他们给你添麻烦了。我会跟他们说,以后注意分寸。张军长是真心为老百姓好的人,咱们不能给张军长添乱。” 张阳连忙道: “唐先生言重了。只要他们不闹事,不搞破坏,我这边都好说。” 唐公点点头: “嗯,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唐公站起身: “张军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张阳也站起身: “唐先生,过江的事,我会安排。宜宾和南溪的渡口我会把部队撤走。你们的人可以从那里过江。” 唐公点点头: “好。不过,过江的事情还要详细谋划一下,这样好吗,我们先回去商量一下,后天晚上,我们派个联络组过来,与张军长约定具体过江方案。” 张阳忙点头答应下来。 唐公伸出手,再次握住张阳的手: “张军长,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张阳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唐先生,你们也保重。” 唐公笑了笑,松开手,戴上帽子,转身往后堂走去。 周启明跟在后面,临进门前,回过头,看了张阳一眼,点了点头。 门帘落下。 张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走出茶馆。 小陈和小王迎上来: “军座?” 张阳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小陈连忙扶住他: “军座,您怎么了?” 张阳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靠着小陈,一步一步往外走。 巷子很长,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张阳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望着那间小小的茶馆。 清心阁。 门帘还是那块半旧的布帘,招牌还是那块斑驳的木招牌。跟来时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唐公。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那张清瘦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那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想起刚才说的话: “唐先生,你们要去做的事,是对的。” 是的,是对的。 可对的,不一定能做成。 他知道这个人未来要经历什么。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他知道这个人会承受多少委屈,多少误解,多少苦难。 可他也知道,这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 一直到死。 张阳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小陈的搀扶下,慢慢往前走。 回到师部,张阳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哄哄的。 放第一军过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忍不住打个寒颤。 这是违抗军令。这是通敌。这是要杀头的。 刘湘知道了怎么办?南京知道了怎么办?委员长知道了怎么办? 他这个军长,说不定就当到头了。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说不定就全完了。川南这五县,说不定就要换主人了。 可他又想起唐先生说的话: “张军长,你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好人。” 好人。 他算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是因为他是历史书上的那个名字。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老百姓的话,那些关于抗日的话。 是因为他疲惫的眼神,清瘦的面容,胡子拉碴的样子。 是因为他明明那么累,那么苦,可眼睛里还有光。 张阳忽然想起自己在那个和平年代的生活。 明亮的办公室,舒适的座椅,稳定的收入,安逸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周末逛街看电影,偶尔跟朋友聚餐喝酒。 那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一九三五年的宜宾,准备做一件可能让自己掉脑袋的事。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也想让这个国家变个样子。也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也想让中国人挺起腰杆做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让他相信,这些事,是可能的。 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张阳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唐公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望着对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一笑,转身往前走去。 那笑容,很温暖。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入夜。 宜宾城笼罩在暮色里,嘉陵江上起了薄雾,把对岸的山影遮得模模糊糊。街上行人渐稀,店铺陆续打烊,只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张阳站在军部门口,望着那条通向城外的石板路,一动不动。 小陈从里面出来,轻声道: “军座,人到了。” 张阳心头一紧,转身往里走。 军部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此刻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陈小果、李栓柱、刘青山、钱禄、贺福田五个人已经等在那里。见张阳进来,齐刷刷站起身。 张阳摆摆手,目光落在屋角三个人身上。 三个人都穿着便装,灰布短褂,青布裤子,跟街上常见的挑夫没什么两样。可那站姿——笔直,挺拔,目光沉稳——一眼就能看出是当兵的。 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见张阳进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张军长,在下罗舜初,奉唐副主席之命,前来与贵军商议过江事宜。” 张阳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罗先生,请坐。这几位都是我的兄弟,二十三军的师长和副军长,信得过的人。” 罗舜初的目光扫过陈小果几人,微微点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张阳: “张军长,这是唐副主席给您的亲笔信。” 张阳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却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信不长,寥寥数语: “张军长钧鉴:此次过江,承蒙鼎力相助,弟代表全军将士,深表感激。兹派罗舜初同志前来,与贵军商议具体事宜。一切请以罗同志所谈为准。弟俟过江后,当面向军长致谢。唐公手启。” 张阳看完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他抬起头,看着罗舜初: “罗先生,唐公的信我收下了。过江的事,咱们细细商议。” 罗舜初点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宜宾至南溪沿江的详细地图,渡口、道路、村庄、山峦,标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小字。 罗舜初指着地图,声音沉稳: “张军长,这是我们的过江方案。唐副主席和总部首长反复研究过,有几条想跟贵军商量。” 张阳凑过去看。 罗舜初继续道: “第一,目前中央军和黔军、滇军都在我们后面紧追。中央军周浑元部三个师已经到了毕节,离我们不到两天的路程。黔军王家烈的三个团在赤水一带,滇军孙渡的三个旅在威信附近。他们都在盯着我们,想堵住我们的去路。” 第350章 疑兵南下 刘青山眉头一皱: “两天的路程?那岂不是说,你们过江的时间很紧?” 罗舜初点点头: “对。所以唐公定了一个方案。” 他指着地图上的宜宾: “我们的计划是,先派一个团,带上我们一半的电台,从这里出发,往南走,向昆明方向佯动。” 陈小果一怔: “往昆明?那不是越走越远吗?” 罗舜初微微一笑: “对,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往昆明去了。这个团一路上会大张旗鼓,到处贴标语,散传单,找老百姓问路,做出主力部队南下云南的样子。” 张阳眼睛一亮: “声东击西?” 罗舜初点头: “对。敌人追了我们这么久,他们最怕的就是我们跑远。一听说我们往云南去了,肯定要分兵去追。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到南边,我们主力这边……”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宜宾和南溪之间的三个渡口上: “关闭所有电台,隐蔽起来,等敌人追兵过去,再从这里秘密过江。” 张阳看着那张地图,沉思片刻,缓缓道: “这个计策,确实高明。可你们派出去的那个团,怎么办?” 罗舜初道: “他们往南走几天,调动敌人南下,等主力过江之后,他们化整为零,分散突围。能过江的过江,过不去的就地隐蔽,等风声过了再北上找主力。” 李栓柱忍不住道: “化整为零?那你们这个团,不是要被打散了吗?” 罗舜初看着他,目光平静: “打散了,可以再集合。我们的部队,善于灵活机变,虽然会有牺牲,但是为了主力部队顺利过江,值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阳沉默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团,一两千人,去当诱饵,去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追兵就在身后,两天的路程。不这样,主力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罗先生,你们的计划,我明白了。你们那个团,打算走哪条路?” 罗舜初指着地图: “从珙县、高县,一路往南,过筠连,进云南。这一带山高林密,路不好走,可正因如此,敌人更容易相信我们要往那边去。等他们追过去,我们这边已经过江了。”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罗舜初指着地图上宜宾和南溪之间的几个渡口: “张军长,我们希望从这三个渡口过江。一个是宜宾城东的东门渡,一个是南溪县城边的南溪渡,还有一个是两县之间的龙门渡。我们需要您帮忙做的,第一件,是把这三个渡口的守军撤走。” 张阳点点头: “这个没问题。我的人可以撤走,换上我的警卫营。每个渡口放一个连,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际上是帮你们放风,不让其他人靠近。” 罗舜初眼睛一亮: “好。第二件,是我们过江之后的行军路线。我们打算从这里过江,然后往东北方向走,绕过自贡,再往北去。这一路上,希望能避开你们的驻军,免得引起误会。” 张阳看向刘青山。 刘青山沉吟片刻,指着地图: “你们这个路线,要经过南溪东边的几个乡场。那些地方,没有我们的驻军,只有一些保甲。只要你们不惊动他们,应该没问题。” 罗舜初点头: “好。我们会尽量隐蔽行军,不惊动老百姓。” 张阳又道: “还有一件事。你们过江之后,需要休整吗?” 罗舜初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说实话,我们的战士很疲惫。从江西出发到现在,走了几千里,打了无数仗,很多人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果能休整一两天,喘口气,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军会有很大帮助。” 张阳点点头: “好。那你们就在宜宾休整。城东有个地方,四面环山,很隐蔽。我让人把附近的农民暂时疏散,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息几天。” 罗舜初怔住了: “张军长,这……” 张阳摆摆手: “别说了。你们是去打日本人的,多休息一天,就多一分力气。这个主,我做了。” 罗舜初站起身,深深鞠躬: “张军长,我代表全军将士,谢谢您。” 张阳扶住他: “罗先生不必多礼。还有第三件,你们过江,需要船吗?” 罗舜初点头: “需要。三个渡口,两万多人,一夜之间要全部过去,没有船不行。” 张阳看向李栓柱: “栓柱,咱们能调多少船?” 李栓柱想了想: “军座,咱们自己的船不多,但江上那些跑运输的民船,可以租。我认识几个船老大,跟他们熟。要是舍得花钱,几十艘甚至上百艘船应该能凑出来。” 张阳点头: “钱不是问题。你去办,租至少一百艘船,后天晚上全部集中到这三个渡口。就说军事演习,军部征用,每条船给双倍的租金。” 李栓柱点头: “明白。” 张阳又看向罗舜初: “罗先生,还有一件事。你们过江前后,附近的老百姓要疏散。我会让栓柱带人去办,以军事演习的名义,把你们行军路线上的村子都清空。这样可以避免走漏风声,也免得老百姓受惊。” 罗舜初深深看着他: “张军长,您想得太周到了。” 张阳摇摇头: “不是周到。是这件事,容不得半点闪失。走漏了风声,你们过不去,我也活不成,我会给疏散的群众每家十块大洋,让他们去亲戚家住几天。” 他顿了顿,看着罗舜初: “罗先生,咱们把所有的细节再过一遍。从你们的人过来联络,到过江,到疏散,到休整,每一个环节都要确认清楚。” 罗舜初点头: “好。” 整整一个上午,几个人围在桌前,把过江方案过了一遍又一遍。 联络信号,用旗语。晚上过江,每艘船上挂一盏红灯。红灯亮,表示安全;红灯灭,表示有情况,立即隐蔽。 过江时间,定在三月二十七日晚上。从戌时开始,到寅时结束。五个时辰,两万多人,三个渡口,一百多艘船,来回摆渡,时间很紧。 疏散范围,以过江点为中心,往东三十里,往北二十里。所有村子提前一天清空,老百姓暂时安置到别处,等部队过去之后再回来。 休整地点,城东十五里,一个叫青石沟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隐蔽得很。附近有三个村子,提前疏散。 罗舜初一条一条记下来,最后抬起头,看着张阳: “张军长,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第351章 叫花子部队 “张军长,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罗先生,你们过江之后,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络方式?” 罗舜初一怔。 张阳道: “不是要监视你们。是……将来如果有事,也许还能联系。” 罗舜初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我要回去请示唐公。不过我想,唐公应该会同意。”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罗先生,祝你们顺利过江。” 罗舜初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军长,后会有期。” 三天后,三月二十七日。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上起了薄雾,朦朦胧胧的,把对岸的山影遮得严严实实。 张阳站在宜宾城东的江堤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发。 小陈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驳壳枪,神色紧张。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李栓柱从堤下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 “军座,都安排好了。一百二十艘船,三个渡口,每条船两个船夫,都是信得过的人。半个时辰前,他们都在第一军便衣队的带领下,开到了对岸。” 张阳点点头: “疏散呢?” 李栓柱道: “青石沟那边三个村子,今天下午全部清空了。老百姓都安置到县城去了,给了补偿,说是军事演习,过几天就能回来。那几个渡口附近的村子,也都清了。” 张阳沉默片刻: “我们的人呢?” 李栓柱道: “这三个渡口,现在都换上警卫营的人。每个渡口一个连,在渡口附近进行了严密警戒,绝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 张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江面上越来越黑,雾气越来越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凄厉而短促。 忽然,江心亮起一盏红光。 那红光一闪一闪,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小陈低声道: “军座,信号!” 张阳紧紧盯着那点红光,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沉声道: “回信号。” 李栓柱举起一盏手电筒,对着江心,也是一闪一闪,三短一长。 江心的红光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面上传来轻微的桨声。一艘小船从雾气中钻出来,慢慢靠近岸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正是罗舜初。 船靠岸,罗舜初跳下来,快步走到张阳面前: “张军长,一切都顺利吗?” 张阳点点头: “顺利。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罗舜初转身,对着江心挥了挥手电筒。 很快,雾气中钻出越来越多的船。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黑压压的一片,慢慢向岸边靠过来。 船上坐满了人。灰布军装,破旧的行囊,疲惫的面容。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桨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张阳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一船一船的人上岸。 他们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他们很累。累得走路都摇摇晃晃,有些人下了船,走了几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们很脏。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巴和汗渍,衣服破得露出里面的皮肉。 可他们的眼睛很亮。 那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张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就是唐公的兵。就是要去打日本人的兵。 他们这个样子,能打日本人吗? 罗舜初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张军长,谢谢您。” 张阳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夜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船人也上岸了。 李栓柱清点完人数,快步走过来: “军座,都过去了。两万三千多人,一个不少。” 张阳点点头: “好。带他们去青石沟。让兄弟们好好睡一觉。” 李栓柱转身走了。 张阳站在江堤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久久不动。 江风吹过,带着清晨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站了一夜,腿都僵了。 小陈扶住他: “军座,回去吧。您一夜没睡。” 张阳摇摇头: “不回去。我们去青石沟看看。” 青石沟在宜宾城东十五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张阳骑马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染成一片暖黄。 沟口站着几个哨兵,灰布军装,端着枪。见张阳过来,一个哨兵跑过来拦住: “站住!什么人?” 小陈上前道: “这是我们张军长,来见唐公的。” 哨兵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让开路: “唐公在里面,我带你们去。” 往里走了两三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边、山坡上、树林里,到处躺满了人。 他们就那么躺在那里,躺在干草上,躺在树叶上,躺在光秃秃的地上。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发呆,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包扎伤口。 张阳下了马,慢慢往前走。 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些人太瘦了。 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瘦得脸上的皮都贴在骨头上。他们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袖子磨烂了,裤腿撕破了,膝盖和胳膊肘露在外面,有的干脆用麻绳捆着。 他们的鞋子更惨。有的穿着草鞋,草鞋已经烂得只剩几根草绳;有的穿着布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有的干脆光着脚,脚上全是血泡和伤口。 他们很脏。头发里沾着草屑和泥巴,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汗渍,指甲缝里全是泥。有些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灰不灰黄不黄的,像一堆破布。 可他们很安静。 那么多的人,躺满了整个山谷,却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呻吟,几声低低的交谈,很快又淹没在寂静里。 张阳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孩子,正在抹眼泪。 那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军装,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到了手腕。他蹲在那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轻轻摇着地上那个人: “胡大哥,胡大哥,你醒醒……” 地上那个人没有反应。 张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他闭着眼,嘴唇干裂,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 张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他连忙道: “小陈,掐人中!” 第352章 救活这支队伍 小陈蹲下,用拇指用力掐那人的人中。 一下,两下,三下。 那人喉咙里咕噜一声,缓缓睁开眼。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张阳接过小陈递来的水壶,凑到他嘴边: “慢慢喝,别急。” 那人喝了几口水,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看着张阳,嘴唇动了动: “您是……” 张阳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包饼干,那是他自己饼干厂生产的,张阳把饼干拆开,递给他: “先吃点东西。” 那人看着那包饼干,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旁边那个孩子也看着那包饼干,眼睛直勾勾的,拼命咽口水。 张阳又让小陈把他身上的饼干递到孩子面前: “你也吃。” 孩子摇摇头,往后缩了缩。 张阳皱起眉头: “怎么不吃?” 孩子小声道: “不……我们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 张阳心里一酸。 他轻声道: “我不是老百姓。我是二十三军的军长,张阳。” 孩子愣住了。 “你……你就是张军长?” 那个躺在地上的中年人也愣住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张阳按住他: “别动,先吃东西。” 中年人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张军长……是您……” 张阳点点头: “是我。快吃吧。” 中年人接过那包饼干,抽出两块,慢慢嚼着。 那孩子也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张阳看着他们,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中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分的?” 中年人喝了一口水道: “我叫胡德贵,是……是二师六团的军需官。” 张阳一怔: “军需官?” 胡德贵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羞愧: “是……是军需官。” 张阳沉默了。 军需官,管的就是全团的吃喝。可他把自己饿晕在河边。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你们团,多久没吃饱饭了?” 胡德贵没说话。 那个孩子却忍不住开口了: “部队粮食很少,昨晚过江,胡大哥把自己那份给了伤员,早上胡大哥去帮我们找水,让我在驻地等他。我等了好久他都没回来,找过来,就看见他躺在这儿……” 张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站起身,看着这个饿晕的军需官,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的小战士,看着山谷里那些躺着的、坐着的、靠着树发呆的、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转过身,对小陈道: “小陈,你骑马回去。让刘参谋长马上安排人员,把军部把所有能吃的、能喝的,都给我搬过来。米、面、饼干、罐头,有多少拿多少,一起送过来。” 小陈一怔: “军座,都拿过来?那咱们自己的……” 张阳打断他: “咱们自己的,回头再想办法。先让他们吃顿饱饭,不然会死人的。” 小陈看着他,忽然眼眶也红了。他使劲点点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张阳又看向小王: “小王,你去军部医院。找赵院长,让他把能抽调的医生都动员起来,带上尽可能多的药品,马上过来。这里有伤员,有病号,需要治疗。” 小王也红了眼眶,使劲点头,翻身上马,跟着小陈的背影疾驰而去。 张阳转过身,看着胡德贵和那个孩子。 他弯下腰,扶起胡德贵: “来,我送你们回去。你们团在哪儿?” 胡德贵指着山谷深处: “在……在那边。” 张阳扶着他,慢慢往前走。那个孩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小半块饼干。 走了不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他们也看见了胡德贵,几个人跑过来: “老胡!你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 话没说完,就看见扶着胡德贵的张阳。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过来,打量着张阳: “您是……” 张阳道: “我是二十三军军长张阳。你们是六团的?” 那汉子一怔,随即立正敬礼: “张军长!我是六团团长李天佑。” 张阳摆摆手: “别客气。他没事,就是饿晕了,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缓过来了。” 李天佑看着胡德贵,又看着张阳,眼眶也有些发红: “张军长,您……”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 “李团长,什么都不用说。我已经让人回去拿吃的了,等一会儿就能送过来。你们先休息,等吃饱了再说。” 李天佑深深看着他,忽然举起右手,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张阳扶住他: “别这样。你们是去打日本人的。让你们吃饱饭,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些瘦弱的身影,看着那些破旧的军装,看着那些疲惫的面容,轻声道: “你们……辛苦了。” 李天佑直起身,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张军长,您这份情,我们鸿军记一辈子。” 张阳离开六团驻地,没有再往里走。 他不想再看下去。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的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到军部。 陈小果和李栓柱正在等他,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 “军座,怎么了?” 张阳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去了青石沟。” 陈小果一怔: “第一军那边?他们怎么样?” 张阳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没看见……他们那个样子……” 他把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胡德贵饿晕在河边,那个十三四岁的小战士,满山谷躺着的瘦骨嶙峋的人,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疲惫不堪。 陈小果和李栓柱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栓柱闷声道: “军座,他们……真的那么惨?” 张阳点点头: “比我想的还惨。那个军需官,是去给全团找水的,自己饿晕了。那个小战士,十三四岁,穿着大人的军装,饿得眼都直了。可给他干粮,他竟然不吃,说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 陈小果沉默了。 李栓柱也沉默了。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良久,张阳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想给他们送点东西。” 陈小果问: “送什么?” 张阳道: “枪。子弹。粮食。钱。药品。” 李栓柱一怔: “军座,送多少?” 张阳想了想: “三千条步枪,五十挺马克沁重机枪,一百万发子弹。六十万斤粮食,十万块大洋。药品能拿多少拿多少,让赵院长看着办。” 第353章 你个狗胆包天的东西 李栓柱倒吸一口凉气: “军座,这……这也太多了吧?”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 “咱们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里,是死的。给他们拿去打日本人,就是活的。” 李栓柱沉默片刻,点点头: “军座,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陈小果道: “军座,这些东西,怎么送过去?” 张阳想了想: “马上安排人准备好,把它们分成几批,今天晚上连夜送过去,交给罗舜初。让他们的人自己分。” 陈小果点头: “好。” 张阳又道: “还有,告诉罗舜初,让他们不用着急走。就在青石沟多休整几天,把身体养一养,把东西分一分,把伤员治一治。咱们的人在附近警戒,不会有人发现。” 陈小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张阳叫住他: “小果。” 陈小果回过头。 张阳看着他,缓缓道: “这件事,就咱们几个人知道。对外,一个字都不要提。” 陈小果点点头: “是,军座。” 两天后。 青石沟营地,第一军的战士们正在休整。 粮食发下去了,大洋发下去了,枪支弹药也发下去了。军部医院的赵院长带着一百多个医生和护士,在这里扎了临时医院,日夜不停地给伤员治病。 那些破衣烂衫,终于换了一些。虽然还是灰扑扑的军装,可至少干净了,暖和了。 那些饿得脱形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炊事班的锅一直没停过,白米饭,白面馍,腊肉炖菜,管够。 张阳没有再去。 他怕自己再去,会忍不住掉眼泪。 可他知道,那些人会记住他。 陈小果从那里回来后,带回来一封信。 “军座,罗舜初让我交给您。说是唐公的亲笔信。” 张阳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 “张军长钧鉴:贵军所赠物资,均已收到。三千条枪,五十挺机枪,百万发子弹,六十万斤粮食,十万块大洋,还有那救命的药品——雪中送炭,莫过于此。我军将士,无不感激涕零。 我军自江西出发,转战万里,历经艰险,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者有之,闭门不纳者有之,刀兵相向者亦有之。如贵军这般,倾囊相助者,实为仅见。 我军不日即将北上。此去千里,前路茫茫,然无论走到何处,无论处境如何,我军将士心中,都将记着宜宾,记着张军长。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唐公手启。三月三十日。” 张阳看完信,久久不语。 他把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跟上次那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把军部的青瓦屋顶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二十三军的兵在训练。 张阳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金光,忽然想起那个饿晕在河边的军需官,那个十三四岁的小战士,那些破衣烂衫却目光坚定的身影。 他想起唐公信里的那句话: “无论走到何处,无论处境如何,我军将士心中,都将记着宜宾,记着张军长。” 他喃喃道: “我也将记着你们。” 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远处,号子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一九三五年四月一日,深夜。 张阳刚躺下没多久,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军座!军座!” 是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 张阳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拉开门: “什么事?” 小陈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军座,刘……刘神仙来了。” 张阳一怔: “什么?刘……谁来了?” 小陈咽了口唾沫: “就是……就是重庆那个刘神仙!他老人家亲自来了,就在外面!” 张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神仙?刘从云?深夜来访? 他来不及多想,扣上衣服快步往外走。 走到军部后堂门口,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棍,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张阳刚开口: “刘神仙——” 那人猛地转过身。 果然是刘从云。 他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张阳。 不等张阳说完,他举起拐棍,照着张阳就是一棍! 张阳猝不及防,胳膊上挨了结实的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 刘从云不等他说话,第二棍又下来了。张阳往旁边一闪,拐棍擦着他的肩膀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刘神仙!您这是——”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刘从云的声音气得发颤,手里的拐棍一下接一下地往张阳身上招呼。张阳不敢躲得太厉害,又不敢还手,只能一边闪一边退,狼狈不堪。 小陈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刘从云打了几下,喘着粗气停下来,用拐棍指着张阳,破口大骂: “张阳!你个狗胆包天的东西!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张阳脸色一变: “刘神仙,您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刘从云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咚的一声。 “你还敢问我从何说起!” 他大步走进来,拐杖一下一下杵着地,每一下都像杵在张阳心上: “你做的事,真当我不知道?你放第一军过江!你把他们藏在宜宾!你还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啊?张阳啊张阳,你真以为你长了几个脑袋?” 张阳心头巨震,脸上却勉强挤出笑容: “刘神仙,您误会了……” “放屁!” 刘从云一声怒喝,把张阳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狠狠摔在桌上: “你自己看!” 张阳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伸手拿起,抽出信纸,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 “刘总司令钧鉴:二十三军军长张阳,私通鸿匪,于三月二十七日夜,将第一军两万余人从宜宾、南溪一线放过长江,并藏匿于宜宾城东青石沟,供给粮秣弹药。此事千真万确,职亲见亲闻。职冒死上告,望总司令速查。职请总司令明鉴。” 张阳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刘从云,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从云冷冷看着他: “怎么?现在哑巴了?不继续狡辩了?” 张阳放下信,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 “刘神仙,这封信……刘……刘总司令看过了吗?” 刘从云哼了一声,用拐杖指着他的鼻子: 第354章 只有两个字可以救你 “你说呢?” 张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从云瞪着他,又骂了起来: “你这个糊涂东西!这种事情也敢做?你以为刘甫澄是吃干饭的?你以为南京那边是聋子瞎子?你知道这封信要是落到刘湘手里,会是什么后果吗?” 张阳说不出话来。 刘从云继续骂道: “私放第一军过江,这是通敌!是叛国!是杀头的大罪!你这个军长还想不想当了?你这二十三军还想不想保了?你这川南五县,是不是不想要了?” 张阳低着头,一声不吭。 刘从云骂了一阵,喘了口气,又举起拐棍指着他: “还有,你把第一军藏在青石沟,给他们送粮食送药品,你以为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你那个军需处,进进出出那么多东西,就没人看见?你那些兵,就没一个嘴碎的?” 张阳心里一阵发凉。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他以为做得隐蔽,他以为只有陈小果和李栓柱知道。可军需处调拨物资,总要经手人;警卫营换防渡口,总要有个说法;那些船夫,那些炊事班的兵,那些帮忙搬运东西的人…… 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其实到处都是窟窿。 刘从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消了些,却仍是满脸怒容: “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 “刘神仙,那封信……” 刘从云摆摆手: “信还没送到甫澄手里。写信的人,送信的人,都被老夫抓起来了。” 张阳一怔。 刘从云道: “这个人,是刘甫澄安插在宜宾的眼线。他写了这封信,找了个人送去重庆。那个人刚出宜宾城,就被老夫的人拦下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你以为老夫只是来骂你的?老夫要是只来骂你,早就让刘甫澄的人来抓你了,还用得着亲自跑一趟?” 张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深深鞠躬: “刘神仙,我……我……张阳多谢您老人家救命之恩。” 刘从云摆摆手: “别忙着谢。这只是开头。” 张阳抬起头: “开头?”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这个人,不是第一个。你知道这三天里,老夫的人抓了多少个想往外通风报信的?” 张阳摇头。 刘从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七个。” 张阳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七个。 他完全不知道。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怒其不争: “张阳啊张阳,你当你是谁?你以为在宜宾,你就是天王老子?刘湘的人、杨森的人、邓锡侯的人、南京的人,哪个不盯着你?你做的事,能瞒得过谁?” 张阳低下头,无言以对。 刘从云继续骂道: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放第一军过江,这是要杀头的事!你一个军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的部队想!为你的工厂想!为川南这几百万老百姓想!你捅了这么大篓子,万一走漏了风声,咱们全部得跟着你陪葬!”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 “刘神仙,我……” 刘从云一拐杖杵在地上,咚的一声: “我什么我!你知不知道,那些信但凡有一封送到刘甫澄他们手里,你现在早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的二十三军,你的川南,就全完了!” 张阳沉默着。 刘从云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拐杖一下一下杵着地,咚咚作响。 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看着张阳: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投鸿?” 张阳猛地抬头: “不是!” 刘从云盯着他: “不是?哼!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过江?”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神仙,我见过唐公。” 刘从云眉头一皱: “唐公?” 张阳点点头: “第一军的那个唐公。他来宜宾,跟我谈了一次。” 刘从云没有说话。 张阳继续道: “他跟我想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很和气,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说他们要去北方,打日本人。” 刘从云冷笑: “打日本人?就他们那个样子,能打日本人?” 张阳摇摇头: “刘神仙,您没见他们那个样子。两万多人,瘦得皮包骨头,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一样。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复杂。 张阳道: “那个唐公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要打就去打日本人。这话,我也说过。就在这个屋里,我跟陈小果他们说过。” 他顿了顿: “刘神仙,我不想打内战。咱们川军打了多少年内战,死的都是中国人。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迟早要打进来。到那时候,咱们这些人,是要一起抗日的。现在打得你死我活,将来怎么并肩作战?” 刘从云沉默良久,缓缓道: “所以你就放他们过江?” 张阳点点头: “是。我放他们过江,让他们去北方,去打日本人。”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阳,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张阳点点头: “知道。违抗军令,私通敌军,论罪当诛。” 刘从云哼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张阳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良久,刘从云转过身,看着他,叹了口气: “张阳,说实话,依我的脾气,我恨不得他们打死你! “但事已至此,天也被你捅破了,我再怎么骂你、打你也于事无补。我且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怎么收场?” 张阳道: “我打算让他们尽快离开,北上……” “糊涂!” 刘从云一拐杖杵在地上,打断他: “现在让他们走?张阳,你脑子进水了吗?” 张阳一怔。 刘从云看着他,又气又无奈: “他们两万多人,从你防区北上,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地方?要过多少关卡?要碰上多少人?你以为刘湘是瞎子?杨森是聋子?他们一走,谁都知道是从你这边过去的!” 张阳愣住了。 刘从云继续道: “就算他们走得再隐蔽,两万多人的队伍,能瞒得住谁?你放他们过江,已经是天大的篓子了。现在再让他们从你这里北上,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张阳额头上冒出冷汗: “那……那我……那……那依你老人家的意思是?” 刘从云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字可以救你。” 张阳忙问: “哪两个字?” 第355章 第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 张阳忙问: “哪两个字?” 刘从云一字一句道: “隐。引。” 张阳皱起眉头: “刘神仙,这……这是什么意思?” 刘从云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张阳也坐。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恭敬地听着。 刘从云缓缓道: “先说第一个‘隐’字。你不是正在招兵吗?” 张阳点点头: “是。二十三军正在扩编,计划招两万人。” 刘从云道: “那就把第一军的人,变成你招的兵。” 张阳一怔: “变成我的兵?” 刘从云点点头: “给他们发你二十三军的军装,把他们编成你的预备第一师。对外就说是新招的部队,目前正在训练。” 张阳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是刘神仙,他们跟新兵不一样。老兵的气质,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 刘从云摆摆手: “你让他们换上二十三军的军装,在青石沟多待几天,把规矩教好,只要不出去招摇,谁看得出来?” 张阳沉吟着。 刘从云继续道: “再说第二个‘引’字。就是要你要制造假象,让人以为第一军已经走了。” 张阳道: “刘神仙的意思是……?”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派一支部队,穿上第一军的衣服,扮成他们的样子,去突袭刘自乾的防区。” 张阳心头一震: “突袭刘文辉?” 刘从云点点头: “对。自乾驻防川西上游,你派精锐部队,趁夜渡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攻下一段江防,守住两天,然后迅速撤离。” 张阳皱起眉头: “刘神仙,川西上游,水流湍急,地形易守难攻,怕是不好得手。” 刘从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递给张阳: “你看看这个。” 张阳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地图,画的是川西沿江的防务。每一个渡口,每一个碉堡,每一个营的驻地,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写着驻军人数、换防时间、指挥官姓名、装备情况。 张阳抬起头,看着刘从云,目光里满是震惊: “刘神仙,这……” 刘从云淡淡道: “刘文辉的部队里,有我的弟子。不止自乾,甫澄、子惠、晋康、颂尧,谁的部队里没有我的人?这川省的事,能瞒过我的怕是不多。” 张阳深吸一口气: “刘神仙,您老人家这是……” 刘从云摆摆手: “别问那么多。你只需知道,有这份地图,你打刘文辉的江防,就有七成把握。另外三成……” 他顿了顿: “我的人会在江对面接应你。只要你攻上去,他们会给你让路,帮你守住两天。” 张阳怔怔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从云叹了口气: “张阳啊张阳,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我动了多少人?抓了几十个探子,动用了我大量的弟子,还搭上了几十年的老脸。你要是再出岔子,你我都活不成。” 张阳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刘神仙,张阳不知该怎么谢您……” 刘从云摆摆手: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记住,这件事过后,你欠我一条命。” 张阳郑重道: “刘神仙的恩情,张阳记一辈子。”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张阳,我问你一句实话。” 张阳道: “您请问。” 刘从云缓缓道: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鸿化的意思?” 张阳沉默片刻,摇摇头: “刘神仙,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是抗日的力量。日本人来了,他们能打仗。现在帮他们一把,将来打鬼子的时候,就多一份力量。” 刘从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第一军那边,你去跟他们说。尽快换上你们的军装,尽快学规矩。五天之后,你那支假扮的部队,必须渡江。” 张阳点头: “是。” 刘从云又道: “那份地图,你好好看。刘文辉的江防,最薄弱的地方在屏山。那里有一个渡口,守军只有一个营,营长叫王占奎,是我的人。你从那里打,他会在子时换防的时候,给你开一道口子。” 张阳心头一震,连忙记下。 刘从云继续道: “攻上去之后,守两天。两天之后,撤离。记住,一定要留下痕迹,让刘文辉的人以为,是第一军的人干的。” 张阳点头: “明白了。” 刘从云沉默片刻,忽然道: “张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张阳一怔。 刘从云缓缓道: “因为你是红头贵人。” 张阳愣住了。 刘从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我的命,系在你身上。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所以……我才会救你。” 张阳怔怔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刘从云推开门,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夜色里。 张阳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日,清晨。 张阳一夜没睡。 送走刘神仙后,他坐在后堂里,对着那张地图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小陈,备马。去青石沟。” 小陈一愣: “军座,您一夜没睡,要不先歇会儿……” 张阳摆摆手: “没时间歇了。走。”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薄雾,一路向东。 青石沟还是那副样子,四面环山,晨雾缭绕。沟口的哨兵已经认识他了,见他过来,连忙让开路。 张阳一路往里走,来到一处农家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篱笆。院子里站着几个警卫,见他过来,其中一个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开了。 唐公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张阳,微微一笑: “张军长,这么早?” 张阳拱手: “唐公,有急事,要跟您商量。” 唐公侧身让开: “进来坐。”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还剩着半碗稀粥。 唐公请张阳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一个年轻战士端上两碗白开水,轻轻退了出去。 张阳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唐公,出事了。” 唐公神色不变,目光却微微一凝: “什么事?” 张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刘神仙夜访,告密的事情,三十七个人被抓,刘神仙的“隐”和“引”之计。 唐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张阳说完,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这个刘神仙,可靠吗?” 张阳点点头: “可靠。他要害我,昨晚就不会来。他要告发我,现在我已经在凶多吉少了。” 唐公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深思: “他为什么要帮你?” 张阳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是他的红头贵人,唉,都是封建迷信那套东西。” 唐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刘神仙,有点意思。” 第356章 三旅九团编制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白开水,看着张阳: “张军长,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暂时不走,先在你的部队里藏起来?” 张阳点点头: “嗯。那刘神仙说得也对,你们两万多人从我的防区北上,太显眼了。刘湘他们也不是傻子,早晚会瞒不住的。” 他顿了顿,看着唐公: “唐公,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番号。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你们换上我的军装,拿上我的枪,就说是新招的兵。这样,谁也不会知道你们是第一军的人。” 唐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久久不语。 张阳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唐公转过身,看着他: “张军长,这个预备第一师,怎么个编法?” 张阳道: “按我二十三军的编制来。两旅四团,三旅六团或者三旅九团,都可以,只要能把你们两万多人都编进去就行。” 唐公摇摇头,微笑着说: “张军长误会了,我说的不是编制的问题。”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看着张阳,目光坦然而深邃: “张军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阳点头: “唐公请问。” 唐公道: “这个预备第一师,以后归谁指挥?” 张阳一怔。 唐公看着他,缓缓道: “名义上,我们是你的部队,受你指挥。可实际上,我们是第一军的人,有自己的组织,有自己的纪律。” 张阳沉默了。 他明白唐公的意思。 这个预备第一师,不是普通的部队。他们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指挥体系。他们可以穿二十三军的军装,可以拿二十三军的枪,可以吃二十三军的粮——但他们不可能真正听二十三军的命令。 唐公看着他,目光诚恳: “张军长,我们很感激你的帮助。没有你,我们过不了江,到不了这里。可我们是革命队伍,有我们的原则。这个原则,不能丢。”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唐公,那您的意思是?” 唐公道: “这样吧,张军长,关于这件事情,我先跟我们几位中央的同志们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张阳点点头: “好。我等您的消息。” 唐公站起身,伸出手: “张军长,我知道这是你的一番好意,所以不管商量结果如何,你的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张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第二天,四月三日,张阳再次来到青石沟。 这一次,唐公带着几个人在门口等他。除了唐公,还有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神色沉稳。 唐公介绍道: “张军长,这几位都是我们第一军的负责同志。这位是储云同志,这位是朋月同志,这位是林悍同志,这位是刘臣同志。” 张阳一一握手。 几个人进了屋,在方桌旁落座。 唐公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张军长,昨天我跟我们几个负责的同志商量了一整天,最后定了一个初步方案。” 张阳点点头: “请讲。” 唐公道: “原则上,我们同意你的建议,暂时在二十三军隐藏下来。我们接受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的番号。” 张阳心头一松。 唐公继续道: “但是,关于这个师的编制和管理,我们有一些具体的想法。”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张阳: “这是我们草拟的方案,你看看。” 张阳接过,仔细看起来。 方案写得很详细。预备第一师下辖三个旅,九个团。师长由储云担任,副师长由朋月担任。预备第一旅旅长林悍,预备第二旅旅长由副师长朋月兼任,预备第三旅旅长刘臣。 下面还有几行字,是关于指挥权限的: “预备第一师名义上受第二十三军指挥,但二十三军除了享有物资拨付权外,不得干预该师之人事任免、部队指挥及日常管理。双方为合作关系,非上下级关系。” 张阳看完,抬起头,看着唐公。 唐公也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平静: “张军长,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张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唐公,你们这是要当我的‘客军’啊。” 唐公微微一笑: “可以这么说。我们是客人,你是主人。主人招待客人,客人感激不尽。可客人有客人的习惯,有客人的原则。主人总不能连客人怎么吃饭、怎么走路都要管吧?” 张阳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抹温和而坚定的光芒,忽然想起后世人们对这个人的评价。 原则问题,寸步不让;方式方法,灵活变通。 他点点头: “好。就按这个办。” 唐公眼睛微微一亮,他没想到张阳能答应得这么爽快,这场谈判甚至顺利得超出他的预想: “张军长,你……你就这样答应了?” 张阳道: “答应了。” 他顿了顿,看着唐公: “唐公,我只有一个要求。” 唐公眼神复杂,缓缓道: “张军长请讲。” 张阳道: “你们在宜宾的这段时间,尽量不要跟外面的人接触。需要什么,直接找我。缺粮,我给粮;缺钱,我给钱;缺药,我给药。只一条——别让人发现你们是第一军的人。” 唐公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道: “这个自然。我们会约束部队,不让他们外出,不让他们跟老百姓接触。对外就说,是二十三军新招的兵,正在集训。”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唐公,这是我拟的预备第一师的编制和饷银标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明天我就让人把军装、鞋帽、饷银和物资送过来。” 唐公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饷银标准:师长每月三百块大洋,旅长每月两百块,团长每月一百二十块,营长每月八十块,连长每月四十块,排长每月二十块,班长每月十块,士兵每月六块。 伙食标准:每人每天两斤米,一斤半蔬菜、三两肉,二两油,盐酱若干。 被服标准:每人两套军装,两双布鞋,一双皮鞋,一顶军帽,两条绑腿,一件棉大衣,一床棉被。 药品:按需要供应。 唐公看完,抬起头,看着张阳,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张军长,这个标准……比我们自己的部队高太多了。” 第357章 你们都是好样的 饷银标准:师长每月三百块大洋,旅长每月两百块,团长每月一百二十块,营长每月八十块,连长每月四十块,排长每月二十块,班长每月十块,士兵每月六块。 伙食标准:每人每天两斤米,一斤半蔬菜、三两肉,二两油,盐酱若干。 被服标准:每人两套军装,两双布鞋,一双皮鞋,一顶军帽,两条绑腿,一件棉大衣,一床棉被。 药品:按需要供应。 唐公看完,抬起头,看着张阳,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张军长,这个标准……比我们自己的部队高太多了。” 张阳摇摇头: “不高。我二十三军,本来执行的就是这个标准。你们既然是我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就该享受一样的待遇。” 唐公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我代表第一军全体将士,谢谢你。” 张阳摆摆手: “唐公,别客气。你们是要去打日本人的,吃饱穿暖,多一份力气,就多一份胜算。” 张阳说完,站起身,伸出了手与唐公握在了一起: “唐公,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军饷按我的标准发,伙食按我的标准供。明天我就让人把新军服、新鞋帽送过来,再预支一个月的军饷和粮食物资。” 唐公握住他的手,目光里透着深深的感激: “张军长,谢谢你。” 张阳摇摇头: “唐公,您别谢我。我是中国人,你们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帮中国人,天经地义。” 唐公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军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张阳也笑了: “唐公,您也是。” 两人握着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第二天。青石沟里一片忙碌。 二十三军军需处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车上装满了崭新的灰布军装、黑布鞋、灰布帽。还有成袋的大米、白面,成筐的罐头、干粮,成箱的弹药、药品。 战士们围在马车旁,眼睛都直了。 一个年轻战士摸着那崭新的军装,喃喃道: “这……这是给咱们的?” 旁边一个老兵瞪了他一眼: “废话!不给你给谁?” 年轻战士还是不敢相信: “可这……这得多少钱啊……” 一个军需处的士兵笑道: “我们军座说了,你们现在是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的人了。军饷、伙食、装备,都跟我们正规军一样。这算什么?还有更好的呢!” 年轻战士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储云、林悍、朋月、刘臣几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储云轻声道: “这个张阳,是真心实意的。” 林悍点点头: “两万多人,一人一套新军装,外加一个月的军饷和粮食,这得花多少钱?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朋月道: “这小子可真有钱,可他图什么呢?” 刘臣想了想: “他图咱们去打日本人。” 几个人沉默了。 远处,一队战士已经换上了新军装,正在互相打量着,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当天下午,张阳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笔钱——二十五万块大洋,说是预支的第一个月军饷。 储云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又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张军长,这……” 张阳摆摆手: “储军长,别说了。先给你们的弟兄们发饷吧。” 他顿了顿,看着储云: “储军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储云道: “张军长请讲。” 张阳道: “我想在你们这儿转转。随便看看,跟战士们说说话。” 储云一怔,随即点点头: “好。” 张阳在青石沟里走了很久。 他走到溪边,看见一群战士正在洗衣服。洗的是新发的军装,洗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他走过去,蹲下,问一个年轻的战士: “小兄弟,哪里人?” 那战士抬起头,有些拘谨: “回……回长官,江西人。” 张阳点点头: “江西好地方。出来多久了?” 战士想了想: “快一年了。” 张阳看着他: “想家吗?” 战士沉默片刻,轻声道: “想。可……可我们出来,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等我们取得了胜利,就能回家了。” 张阳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等打跑了日本鬼子,我请你们喝酒。” 战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长官,您说话算话?” 张阳笑了: “算话。” 他又往前走,走到一片空地上,看见一群战士正在操练。没有枪,就用木棍代替;没有号令,就自己喊着口号。可那一招一式,认真得很。 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跑过来,敬了个礼: “长官,我们是预备第三旅七团的。您有什么指示?” 张阳摇摇头: “没有。你们练得挺好。” 那汉子咧嘴笑了: “谢谢长官夸奖!” 张阳看着他,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道: “报告长官,我叫董天恨!” 张阳点点头: “董天恨,好威风的名字。好好练,将来打鬼子,多杀几个。” 董天恨挺起胸膛: “是!” 张阳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片树林,走过一片山坡,走过一片临时搭起的窝棚。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可那些人看见他,都会停下动作,朝他敬礼,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张阳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就是第一军的兵。就是那个让刘湘、杨森、邓锡侯他们闻风丧胆的队伍。就是那个走了几千里、打了无数仗、依然没有倒下的队伍。 可他们也是普通人。 有想家的,有怕死的,有饿晕在河边的,有十三四岁就当兵的。他们会笑,会哭,会饿,会累,会想念远方的亲人。 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要去打日本人。要去跟那个强大的、残忍的、装备精良的敌人拼命。 张阳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张阳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那条小河,看着河边那些瘦削的身影,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战士。 他轻声道: “你们都是好样的。” 第358章 火燃皎平渡 一九三五年四月六日,宜宾。 张阳站在军部作战室里,盯着墙上那张刘神仙送来的布防图,眉头紧锁。 钱禄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像一尊泥塑。 陈小果推门进来,低声道: “军座,人挑好了。两千一百人,全是162师的老兵,都打过仗的,见过血的。” 张阳转过身: “钱禄。” 钱禄上前一步: “到。” 张阳看着他,目光深沉: “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明白吗?” 钱禄点点头,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语气: “明白。” 张阳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记住,你们是‘第一军’。穿他们的衣服,扛他们的旗,说他们的话。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许暴露自己的身份。” 钱禄点头: “晓得。” 张阳继续道: “刘神仙的人在那边接应。你们到了皎平渡,他会给你们信号。跟着他走,他让你们打哪儿,你们就打哪儿。守住两天,然后撤。两天之后,不管打成什么样,都要撤。” 钱禄道: “撤到哪儿?” 张阳指着地图: “撤到这边山里。把‘第一军’的衣服脱了烧掉,然后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昼伏夜行,撤回宜宾。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去过哪儿。” 钱禄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张阳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钱禄,你跟我几年了?” 钱禄一怔: “六年。” 张阳点点头: “六年。这六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钱禄没有说话。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 “这次也一样。去吧。” 钱禄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门。 陈小果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军座,钱师长这个人,话少,可办事稳重。不会有问题的。” 张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日,皎平渡。 金沙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崖,光秃秃的,长着几丛稀稀拉拉的灌木。 刘文辉的二十四军在江边修了不少工事。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挖出来的战壕,还有几个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了望哨。士兵们缩在工事里,没精打采地晒着太阳。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江边的山崖上,举着望远镜,望着对岸。 他叫吴子清,是二十四军三旅五团的营长,也是刘神仙的弟子。 望远镜里,对岸的山影模模糊糊。可他看见,那些山影里,有人在动。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去,告诉兄弟们,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第一军也跑到昆明去了,我们这里暂时安全,今天晚上允许大家喝点酒,放松一下,除了必要的岗哨外,其它的都撤掉。” 传令兵一怔: “营长,为啥子?” 吴子清瞪了他一眼: “叫你传话就传话,问那么多做啥子?” 传令兵缩缩脖子,跑了。 吴子清又举起望远镜,望着对岸。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深夜,子时。 金沙江上起了薄雾,朦朦胧胧的,把江面遮得严严实实。 对岸的山影里,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那红光一闪一闪,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吴子清眼睛一亮,对身边的亲信道: “回信号。” 亲信用马灯对着对岸,也是一闪一闪。 对岸的红光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面上传来轻微的桨声。一艘小船从雾气中钻出来,慢慢靠近岸边。 船上跳下一个人,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快步走到吴子清面前: “吴营长?” 吴子清点点头: “是我。你们是……” 那人道: “二十三军162师,钱禄。奉军座之命,前来接洽。” 吴子清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跟我来。” 江边的山崖下,钱禄带来的两千多人正在悄悄集结。 他们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有的打着绑腿,有的光着脚,有的用麻绳捆着裤腿。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比叫花子还不如——本来就是第一军换下来的,又穿着急行军六七天没洗没补,能好到哪儿去? 可他们的枪是好的。汉阳造,中正式,有些还是崭新的,枪管上还涂着黄油。 吴子清带着钱禄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摊开一张地图: “钱团长,这是咱们这边的布防图。” 钱禄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吴子清指着地图道: “皎平渡这一段,江防归我们旅守。我们旅三个团,旅部在那边山后。我们团在最前头,一营和二营在两边,我们三营在中间这一段。”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 “这是机枪阵地,一共六个,每个阵地两挺马克沁。这是迫击炮阵地,三个,每个阵地三门八二炮。这是了望哨,四个,日夜有人守着。” 钱禄抬起头: “薄弱点在哪儿?” 吴子清指着地图中间: “这儿。我们三营和二营的接合部。两边隔着一道山梁,平时联络就不太顺畅。你们要是从这儿打,我们能拖半个时辰不报上去。” 钱禄点点头: “好。就这儿。” 四月十一日凌晨,寅时。 天还没亮,江面上雾气正浓。 钱禄带着两千多人,悄悄摸到了那道山梁下。 山梁上,二十四军的哨兵缩在了望哨里,抱着枪打瞌睡。几天来风平浪静,谁也没想到会有敌人从背后摸过来。 钱禄一挥手。 几十个黑影从山梁下窜上去,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望哨旁边。 手起刀落。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钱禄带着人翻过山梁,直扑那道接合部。 接合部果然薄弱。两边相距两里多地,中间只有几个流动哨。那些流动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解决掉了。 钱禄带着人,一枪没放,就摸到了江边。 江边有个机枪阵地,两挺马克沁,十来个兵,正缩在沙袋后面睡觉。 钱禄一挥手。 几十颗手榴弹飞过去,轰隆隆一阵巨响,机枪阵地炸开了花。 “打!” 钱禄一声令下,两千多支枪同时开火。 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在江边炸响。睡梦中的二十四军士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打死在工事里。 “第一军来了!” “红脚杆过江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江边顿时乱成一团。 钱禄带着人,沿着江边一路猛打。机枪、步枪、手榴弹,打得二十四军抬不起头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公里长的江防就被撕开了。 第359章 张阳叛变了 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重庆。 西南剿匪总司令部设在二十一军军部二楼,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巨大的川省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各军防区和敌情动态。窗外是嘉陵江,江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贺国光坐在办公桌前,正翻看着一份刚从成都转来的密报。 他是中央军中将,黄埔军校教官出身,深得委员长信任。此番被派到四川担任剿总参谋长,明面上是辅佐刘湘,实际上谁都清楚——他是委员长的眼睛和耳朵。 密报不长,只有一页纸。可贺国光看完之后,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又拿起那份密报,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据可靠消息,三月二十七日夜,第一军两万余人于宜宾、南溪一带渡过长江,目前隐蔽于宜宾城东青石沟休整。二十三军军长张阳亲自安排,调走守军,租借民船,疏散百姓,并提供大量粮弹补给……”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贺国光的手在发抖。 张阳!二十三军!那是剿总下辖的部队!是他贺国光眼皮子底下的队伍! 私放第一军过江?通敌?资敌? 贺国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委员长临行前的交代:“川省局势复杂,你要多留个心眼。那些地方军阀,没有一个是真正靠得住的。”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张阳这个人,他见过,年轻,谦逊,做事沉稳,不像是那种胆大包天的人。 可这份密报…… 贺国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圈: “接情报处。我是贺国光。前几天让你们查的二十三军最近调动情况,查清楚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报告参谋长,查清楚了。三月二十七日前后,二十三军在宜宾、南溪一带确实有异常调动。三个渡口的守军被调走,换上了军部警卫营。江面上的民船也被大量征用,说是军事演习。还有,宜宾城东青石沟一带的村子被疏散,老百姓被临时安置到县城……” 贺国光越听脸色越白。 “好了。”他挂断电话,颓然坐回椅子上。 对上了。 密报的内容,跟情报处查到的,对上了。 张阳真的放了第一军过江。 贺国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来人!” 副官推门进来: “参谋长?” 贺国光咬着牙: “备车。去刘总司令官邸。” 刘湘的公馆在城中一处幽静的巷子里,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此时正开着粉白的花。 贺国光的车在门口停下,他下车时脚步有些乱,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刘湘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贺国光一脸阴沉地进来,微微皱眉: “参谋长,何事如此匆忙?” 贺国光把那份密报拍在桌上: “总司令,你看看吧!” 刘湘拿起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真的?” 贺国光咬牙道: “情报处已经查过了。三月二十七日前后,二十三军确实有异常调动。三个渡口的守军被换防,民船被征用,青石沟一带的村子被疏散——跟密报上说的,一模一样!” 刘湘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 “张阳……他敢?!” 贺国光冷笑: “他有什么不敢?他是从大头兵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今天干出这种背叛党国的事,必须严惩不怠!” 刘湘背着手,烦躁地来回踱步!贺国光继续道: “总司令,这件事必须立即处理!二十三军是我们剿总下辖的部队,他通敌叛变,你这个代总司令也脱不了干系!” 刘湘脸色铁青: “我知道!”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参谋长,你有什么想法?” 贺国光道: “立即调兵,讨伐叛军!” 刘湘看着他: “调谁?怎么调?” 贺国光一字一句道: “调中央军入川。” 刘湘瞳孔一缩。 贺国光继续道: “薛岳的八个师,十万人,现在就在黔北。一纸命令,几天内就能开进四川。到时候,你我亲自督师,合击宜宾。张阳那点兵力,不过一万多人,加上第一军两万多人,也不过三四万。十万中央军精锐压过去,他们插翅难飞!” 刘湘心头一紧。 中央军入川?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中央军一来,四川还是他刘湘的四川吗?蒋介石那个人,早就想把爪子伸进川省了。只是碍于川中诸军的面子,一直没好意思明目张胆地来。 现在,张阳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借口。 刘湘眉头紧锁,沉默着没有说话。 贺国光看着他: “总司令,你还在犹豫什么?” 刘湘缓缓道: “参谋长,中央军入川……这事,得从长计议。” 贺国光眉头一皱: “从长计议?张阳这是造反!是叛变!是通敌!不调中央军,难道就看着他逍遥法外?还有什么可从长计议的?” 刘湘摇摇头: 刘湘摆摆手: “元靖兄别急。我的意思是,川省的事,能不能由川省自己解决?调中央军,动静太大,传出去,咱们川军的面子……” 贺国光打断他: “面子?甫澄兄,这时候还讲面子?张阳放第一军过江,这件事要是传到南京,委员长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川军不可靠,川省不可靠!到时候,就不是调八个师的事了!”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元靖兄,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找杨森、邓锡侯、刘文辉他们商量一下。川中诸军合兵一处,也能凑出十万人。咱们自己解决,总比让中央军进来强。”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幽深: “甫澄兄,你是怕中央军进来之后,就不走了吧?” 刘湘没有否认。 贺国光叹了口气: “总司令,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想过没有,张阳这件事,要是压不下去,委员长那边,你怎么交代?” 刘湘道: “所以我才要找他们商量。咱们川军自己出兵,把张阳收拾了,给委员长一个交代。” 贺国光看着刘湘,眼神冰冷: “总司令,这不是中央和川省的问题,这是关系党国戡乱大计的事情,这次你要是想包庇他,我绝不答应。” 刘湘点头: “元靖兄放心。张阳这件事,我不会手软,我们川军自己能办好这件事。” 贺国光冷笑: “自己办?你准备怎么办?” 刘湘道: “我召集杨森、邓锡侯、刘文辉,四家合兵,讨伐张阳。” 贺国光道: “合兵多少?” 刘湘想了想: “我出五万,杨森出两万,邓锡侯出两万,刘文辉出一万。总共十万大军,加上第一军不过三万人,足够了。” 贺国光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司令,我不是不相信川军。可这件事太大了。张阳是国军军长,是委员长亲自任命的。他叛变,委员长那边必须有个交代。” 刘湘看着他: “参谋长的意思是……” 贺国光道: “中央军必须入川。这不只是为了打张阳,更是为了向委员长表明态度——表明我们西南剿总对这件事高度重视,绝不会姑息养奸。” 刘湘脸色阴沉: “参谋长,你这是逼我?” 第360章 十五万大军征讨张阳 贺国光摇摇头: “总司令,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想想,委员长要是知道张阳叛变,而你身为代总司令,却不让中央军入川进剿,他会怎么想?” 刘湘沉默了。 贺国光继续道: “委员长会想:刘甫澄是不是包庇张阳?是不是想养寇自重?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刘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贺国光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总司令,你我共事一场,元靖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 刘湘看着他: “怎么退?” 贺国光道: “川军出兵十万,中央军出兵五万。两路合击,共同讨伐。这样一来,委员长那边能交代,你这边也能保住川军的面子。如何?” 刘湘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点头: “好。就依参谋长。” 贺国光脸上露出笑容: “总司令深明大义,元靖佩服。” 刘湘摆摆手: “先通知杨森、邓锡侯、刘文辉那边,这件事,还得他们配合才行,张阳现在跟第一军合流,这仗,不是那么好打的。” 贺国光道: “那我现在就派人召集他们来重庆,当面商议。” 刘湘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一日,重庆。 西南剿匪总司令部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委员长的。左侧首席坐着刘湘,黄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神色凝重。他旁边是贺国光,深褐色军装,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 右侧依次坐着杨森、邓锡侯、刘文辉。 杨森还是一副精悍模样,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邓锡侯笑眯眯的,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刘文辉面容清瘦,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茶已经上过一轮了,可谁也没心思喝。 刘湘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二十三军军长张阳,通敌叛变,私放第一军过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杨森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邓锡侯的折扇停了摇动,刘文辉的眼睛微微眯起。 杨森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怒: “什么?张阳那小子,他敢?!” 邓锡侯慢悠悠道: “哎呀呀,刘公,这话当真?张阳那个人,看着挺老实的,怎么会……” 刘湘点点头: “情报确凿。三月二十七日夜,第一军两万余人从宜宾、南溪一带过江,目前隐蔽在宜宾城东休整。张阳亲自安排,调走守军,租借民船,疏散百姓,还送了大量粮弹。” 杨森一拍桌子: “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早就看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当年在荣县,他就跟咱们作对,如今倒好,直接投鸿了!” 邓锡侯皱眉: “哎呀呀,这可麻烦了。张阳的地盘在川南,跟咱们几家都挨着。他要是跟第一军合兵一处,往北打过来,咱们谁顶得住?我看他平时挺老实的,没想到却憋着一肚子坏水。” 刘文辉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甫澄,你打算怎么办?” 刘湘看着他: “幺爸,我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咱们四家合兵,讨伐张阳。” 杨森道: “合兵多少?” 刘湘道: “我出五万。子惠兄,你出两万。晋康兄,你出两万。幺爸,你出一万。总共十万大军,加上中央军五万,十五万人,征讨张阳不臣之举。” 杨森点点头: “两万?我二十军还是出得起的,打他龟儿子张阳,我保证没问题。” 邓锡侯沉吟道: “哎呀呀,两万……我二十八军倒是能拿出来。可刘公,这仗打下来,地盘怎么算?” 刘湘看着他: “晋康兄放心,征逆讨贼完成后,张阳的地盘,咱们几家平分。谁出的力多,谁多分。” 邓锡侯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文辉却皱起眉头: “甫澄,我二十四军现在只有三万多人,还要守川西上游,防着第一军从那边过江。你让我出一万,我这边防务怎么办?” 刘湘道: “幺爸,这次打张阳,是第一要务。第一军已经被张阳接过江了,就在宜宾。你那边暂时不用担心。” 刘文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吧。那我就凑一凑,出一万帮你们。” 贺国光这时开口了: “诸位军长,元靖说几句。” 众人看向他。 贺国光道: “中央军方面,薛岳部八个师,十万余人,目前驻扎黔北。委员长已经下令,调周浑元率三个师,五万人,即日开赴川南,配合诸位作战。” 杨森眼睛一亮: “好!有中央军助战,张阳那小子死定了!” 邓锡侯也笑道: “哎呀呀,元靖兄办事周到,佩服佩服。” 刘文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刘湘道: “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各军立即动员,半个月后,会师宜宾。” 杨森站起身: “好!我这就回去调兵,这次要把他龟儿子打安逸!” 邓锡侯也站起身: “哎呀呀,刘公放心,我二十八军一定准时到,这小子肚子里憋的坏水太多,得尽快把他收拾了,免得以后坏事。” 刘文辉慢慢站起身,正要说话,忽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参谋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径直走到刘文辉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刘文辉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 “什么?!” 众人都愣住了。 刘湘连忙问: “幺爸,怎么了?” 刘文辉没有回答,一把夺过参谋手里的电报,快速看了一遍。 他的手在抖。 杨森凑过来: “自乾兄,出什么事了?” 刘文辉抬起头,脸色铁青: “第一军……昨晚突袭我皎平渡,已经过江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杨森愣住了,邓锡侯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贺国光猛地站起身,刘湘脸色大变。 第361章 下不了台的贺国光 “自乾兄,出什么事了?” 刘文辉抬起头,脸色铁青: “第一军……昨晚突袭我皎平渡,已经过江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杨森愣住了,邓锡侯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贺国光猛地站起身,刘湘脸色大变。刘文辉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 “昨晚半夜,第一军至少一个师,突袭我皎平渡防区。守军猝不及防,渡口失守。等援军赶到,他们已经过去了一半……到现在,至少五六千人已经过江了!” 贺国光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第一军不是在宜宾吗?张阳不是把他们接过江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皎平渡?” 刘文辉瞪着他: “你问我?我问谁?!” 杨森也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第一军到底在哪儿?” 邓锡侯捡起折扇,扇了两下,又停住: “哎呀呀,这事儿不对啊。要是第一军还在江南,那宜宾那边……” 刘湘沉声道: “都别吵。让我想想。”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着刘文辉: “幺爸,皎平渡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刘文辉道: “电报上说,还在打。他们过了江就往北去了,留下一个团在渡口阻击。我的人正在组织反攻,想把渡口夺回来。” 刘湘又问: “过江的人,穿什么军装?打的什么旗号?” 刘文辉一怔,低头又看了一遍电报: “电报上说……穿的第一军军装,打着第一军的旗号。可他们说话的口音,是江西那边的……” 贺国光黯然道: “江西口音?那就是第一军……” 杨森眼珠子转了转,斜看着贺国光问到: “可要是第一军在皎平渡过江,那宜宾那边的是什么?张阳放过去的又是谁?” 邓锡侯假装恍然大悟模样,与杨森一唱一和道: “哎呀呀,我明白了!” 众人看向他。 邓锡侯道: “第一军根本就没有从宜宾过江!他们在贵州隐藏起来了!然后放出假消息,说张阳放了他们过江,让咱们内讧,自己打自己!等咱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宜宾,他们突然从皎平渡打过去,一举过江!” 杨森咧着嘴想笑,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他一拍大腿继续点贺国光道: “对啊!这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邓锡侯也憋着笑,这下贺国光捅了大篓子了,这段时间贺国光仗着中央特派员的身份,对他们呼五喝六的,总是端着一副中央正统的派头,对他们几个军长看不上,现在不落井下石,就不是他邓锡侯的风格,他接着杨森的话,假装意外道: “子惠兄的意思是……张阳是冤枉的?” 贺国光心沉到了谷底。 刘湘低着头,看着贺国光的严肃的面色,与刚才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森道: “可不是嘛!要是第一军真在皎平渡过江,那宜宾那边肯定不是第一军。张阳放过去的是什么人?……或者根本就没放?” 邓锡侯摇着折扇: “哎呀呀,子惠兄说得对。咱们都被骗了。第一军那帮人,狡猾得很啊。” 刘文辉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皎平渡已经丢了!五六千人过江了!” 刘湘瞟了一眼贺国光,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不禁有些得意,他连忙安抚道: “幺爸别着急。侄儿我我马上就调兵去支援你,咱们川军,就讲究个团结互助。” 贺国光脸色青白交加,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心里乱成一团。 闹了半天,情报是错的?张阳没有叛变?第一军根本没有从宜宾过江? 那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决定…… 他想起自己拍着桌子说要调中央军入川,想起自己逼着刘湘同意出兵讨伐张阳…… 这要是让委员长知道了,自己这个参谋长还怎么当? 贺国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刘湘,声音尽量平稳: “总司令,看来……这是个误会。” 刘湘看着他,目光复杂: “参谋长,你的情报,可真是准确啊。” 贺国光脸上肌肉抽了抽: “这个……元靖也是被蒙蔽了。那些送情报的人,该杀!” 刘文辉没心思听他们扯皮,急声道: “哎哟,甫澄,你到底派不派兵嘛?” 刘湘点头: “派!马上派!我让唐瘟猪带三个师,连夜出发,走水路去雅安,最多五天就能到。” 贺国光也连忙道: “刘军长别着急,我这就给薛岳发电报,让周浑元带三个师西进,配合你围堵第一军。” 刘文辉脸色稍缓,可还是气哼哼的: “好好好,那我先走了。再不回去,我的地盘就要让那些红脚杆打光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屋里几个人一眼,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杨森长出一口气,心理暗道: “唉,幸好是虚惊一场。我还以为真要跟张阳那铁脑壳干一仗呢,提虚劲是舒服了,可真打还不一定遭得多惨呢。” 邓锡侯摇着折扇,慢悠悠道: “哎呀呀,幸好没打。要不然,咱们几家跟张阳拼个你死我活,第一军在旁边看热闹,最后捡便宜。” 杨森点头: “可不是嘛。这第一军,太狡猾了。” 刘湘沉默着,没有说话。 贺国光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良久,他干笑一声: “诸位,今天这事……就当是个误会。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 杨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参谋长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邓锡侯也笑道: “哎呀呀,元靖兄言重了。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呢。” 贺国光脸上肌肉抽动,勉强笑了笑: “多谢二位体谅。” 刘湘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行了,诸位军长都散了吧。大家都回去好好整顿部队,该干嘛干嘛。” 杨森和邓锡侯起身告辞。 贺国光也想走,刘湘叫住他: “参谋长留步。” 贺国光心里一紧,站住脚步。 等杨森和邓锡侯走远,刘湘看着他,缓缓道: “参谋长,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跟委员长汇报?” 贺国光沉默片刻,轻声道: “总司令的意思是……” 刘湘道: “我的意思是,如实汇报。就说第一军从皎平渡过江,川军正在围堵。至于之前的情报失误……” 他顿了顿: “那就不必提了。” 贺国光一怔,随即明白了刘湘的意思。 不提之前的情报失误,就等于不提他贺国光差点酿成大错。刘湘这是在给他留面子。 他感激地看着刘湘: “总司令高义,元靖铭记在心。” 刘湘摆摆手: “去吧。以后做事,多留个心眼。” 贺国光点点头,转身离去。 刘湘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四月十一日的黄昏,重庆城笼罩在薄薄的暮色里。 嘉陵江上漂着几艘渔船,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开水面。岸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金子。 杨森和邓锡侯并肩走出剿总大楼。 杨森长出一口气: “邓晋康,你说今天这事,是不是有点邪门?” 邓锡侯摇着折扇,笑眯眯道: “哎呀呀,子惠兄,有什么邪门的?第一军那帮人,本来肚子里就憋着一股坏水,他们这招离间计,不就是想让我们跟张阳打生打死,他们好趁机过江吗?” 杨森点头: “就是,我们几个都看得清楚形势,就他贺国光哈戳戳的,还自以为是,差点被第一军那些红脚杆当了枪使,这次给他龟儿一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像以前那么嚣张。” 第362章 嘉陵江防线告急 晚上,贺国光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盏煤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电报稿堆成一摞,都是他准备发给南京的。可现在,他一张都不想看。 今天这事,太险了。 差一点,他就调了中央军入川。差一点,他就让川军和二十三军打起来。差一点,他就酿成了一场同室操戈的大祸。 要是真打起来,第一军趁机过了江,委员长那边会怎么看他? 贺国光不敢想。 他想起刘湘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做事,多留个心眼。” 这是在点他。 他贺国光,太急躁了。一听到张阳叛变,就火急火燎地要调兵。根本没有仔细核实情报,没有多方求证。 这是大忌。 贺国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电报。 他要把今天的事,如实汇报给委员长。当然,要换个说法。 就说……第一军声东击西,先放假消息迷惑我军,然后突袭皎平渡。我军及时发现,正在围堵。 至于之前差点要打张阳的事…… 那就不必提了。 贺国光写完电报,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苍凉。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三日,雅安。 刘文辉的车队是下午三点进城的。从重庆到雅安,整整跑了两天两夜,人都快散架了。可他一刻也没歇,直接去了二十四军军部。 军部里,参谋长张伯言和几个处长已经等在那里,见他进门,齐刷刷站起身。 刘文辉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说吧,什么情况?” 张伯言递上一份电报: “军座,今天上午得到的消息。第一军……消失了。” 刘文辉眉头一皱: “消失了?什么叫消失了?” 张伯言道: “昨天下午,咱们的人还跟在他们后头,看着他们往冕宁方向走。可今天一早,侦察兵回报,说找不到人了。冕宁那边没有,越西那边也没有,像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刘文辉脸色一沉: “蒸发?两万多人,能蒸发?” 张伯言苦笑: “军座,咱们也纳闷。可确实找不到。他们昨晚可能在哪儿扎营,今早拔营走了,咱们的人跟丢了。” 刘文辉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不会是钻山了?冕宁那边山多,他们要是钻进山里,确实不好找。” 张伯言点头: “有可能。可他们钻山干什么?往北走,冕宁、越西、汉源,都是咱们的地盘。他们不往北走,钻山做什么?” 刘文辉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会不会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假装往北走,实际上往东?或者往南?” 张伯言也紧张起来: “军座的意思是……” 刘文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川西地图前,手指点着冕宁: “你看,冕宁这边往东,可以到石棉,再到汉源。往南,可以到会理,再到金沙江。他们要是突然掉头,咱们的防线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顿了顿,沉声道: “传我的命令,各县驻军加强防御。冕宁、越西、汉源、石棉,这几个县的守备营,全部进入战备状态。还有,把一五八旅和一五九旅调出来,组成机动部队,随时准备增援。” 张伯言一愣: “军座,两个旅加起来不到一万人,够吗?” 刘文辉叹了口气: “够不够都得这么办。咱们总共就三万人,还得守那么多县,能抽出一万机动兵力,已经是极限了。” 张伯言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刘文辉站在地图前,盯着那几个地名,眉头紧锁。 第一军到底想干什么? 从皎平渡过江,往北走,这是最正常的路线。可他们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是发现了追兵,故意躲起来?还是有别的企图?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川南跟张阳打仗的那些日子。那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第一军那些人,只怕比张阳更难缠。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给剿总写电报: “甫澄、元靖兄钧鉴:第一军昨日过江后北进,今晨突然失踪,去向不明。弟已令各县严加防范,并抽调一五八、一五九两旅组成机动部队,随时应对。望兄等催促援军速进,以解川西之危。弟文辉叩。” 写完,他交给副官: “马上发出去,加急。” 副官接过,快步走了。 刘文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从重庆到雅安,两天两夜,他没合过眼。现在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睡。 第一军两万多人,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四月十四日,侦察兵回报,冕宁、越西一带没有发现第一军的踪迹。 四月十五日,汉源、石棉也没有。 四月十六日,连最远的会理都没有。 第363章 打死张阳除内乱,打死川北除外患 第一军像是真的蒸发了。 刘文辉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每天早中晚三次给各县打电话,询问情况。每一次的回答都是“没有异常”。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 两万多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四月十七日下午,张伯言匆匆走进军部: “军座,有个情况。” 刘文辉抬起头: “说。” 张伯言道: “冕宁那边有个老乡,昨天进山采药,说看见山里有人影。他以为是土匪,没敢靠近。回来跟保长说了,保长报到县里,县里刚传来消息。” 刘文辉眼睛一亮: “山里?哪个方向?” 张伯言指着地图: “冕宁北边,牦牛山一带。” 刘文辉盯着那个地方,沉思片刻: “牦牛山……那边是彝族的地盘,汉人很少进去。他们要是躲在里面,确实不好找。” 张伯言道: “军座,要不要派兵去搜?” 刘文辉摇摇头: “搜?怎么搜?牦牛山那么大,咱们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沉声道: “传令冕宁守备营,在牦牛山外围设卡,盯住那几个山口。只要他们不出来,咱们就不进去。耗着。” 张伯言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刘文辉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暗暗祈祷: 最好就耗在里头,别出来。 再耗几天,刘湘的援军就到了。 四月十八日清晨,刘文辉刚起床,副官就敲门进来: “军座,剿总急电!” 刘文辉接过电报,展开一看,愣住了。 “自乾兄:顷接川北急报,第四军昨日以主力五个师猛攻嘉陵江防线,我杨森、邓锡侯部激战一昼夜,伤亡惨重,防线多处告急。甫澄兄已令原拟援川西之二十一军三个师掉头北上,驰援嘉陵江。中央军周浑元部五万人,亦暂不入川西,改为在长江以南布防,以防第一军金蝉脱壳再度南下。兄部当自行坚守,以待局势明朗。元靖。四月十八日。” 刘文辉看完,脸色铁青。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狗日的!” 副官吓了一跳: “军座,怎么了?” 刘文辉喘着粗气: “第四军!第四军在川北打起来了!刘湘的援军掉头北上了!中央军也不来了!” 副官愣住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刘文辉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四军进攻嘉陵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第一军刚在川西消失,第四军就在川北猛攻——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川南跟张阳打仗时,刘神仙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不是看谁人多,是看谁算得准。” 第一军和第四军,是不是也在算? 他转过身,对副官道: “去,把张参谋长请来。” 半个时辰后,张伯言赶到军部。 他已经看过电报了,脸色也不好看。 刘文辉坐在椅子上,声音低沉: “伯言,你怎么看?” 张伯言沉默片刻,缓缓道: “军座,这事……怕是早有预谋。” 刘文辉点点头: “说下去。” 张伯言道: “第一军从皎平渡过江,往北走,突然消失。第四军紧接着在川北大举进攻,牵制住刘湘和中央军的兵力。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巧了。” 刘文辉道: “你的意思是,第一军和第四军是约好的?” 张伯言点头: “很有可能。第一军过江,就是为了吸引咱们的注意力。等咱们把援军调过来,第四军就在川北打,迫使援军掉头。这样,第一军就能在川西从容行动。” 刘文辉眉头紧锁: “那第一军现在躲在牦牛山里,是想干什么?” 张伯言想了想: “可能是等。等川北那边分出胜负,或者等咱们的兵力被调走,他们再出来。” 刘文辉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牦牛山那个地方,缓缓道: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样。” 张伯言一怔: “什么?” 刘文辉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以为我会怕?会慌?会乱?我刘自乾打了二十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刷刷写下一份命令: “传令冕宁守备部队,盯死牦牛山那几个山口。多修碉堡,机关枪给我都架上去,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出来。” “一五八旅、一五九旅,继续集结待命,不要分散。各县驻军,按兵不动,不要主动出击。第一军不出来,咱们就不进去。耗着。” 张伯言接过命令,迟疑道: “军座,万一他们从别的地方出来呢?” 刘文辉道: “牦牛山四面都是山,能出来的山口就那么几个。只要盯住了,他们跑不了。” 张伯言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刘文辉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眼神阴郁。 耗着。 那就耗着。 山里什么都没有,吃的缺,穿的更缺,第一军在里面待的越久,垮得越快! 看谁耗得过谁。 与此同时,重庆,西南剿总司令部。 贺国光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刚发出去的电报副本,眉头紧锁。 刘湘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元靖兄,川北那边又来了急报。田颂尧、杨森和邓锡侯的部队快顶不住了,第四军已经突破了两道防线。最多三天,就要打到嘉陵江边了。” 贺国光抬起头: “总司令,你的三个师,什么时候能到?” 刘湘道: “最快也要十天。从川西掉头北上,路程太远,路上更难走。” 贺国光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天……只怕是来不及了。” 刘湘叹了口气: “来不及也得去。总不能看着第四军打过江吧?真要让他们过了嘉陵江,川北就全完了。” 贺国光点点头: “也是。对了,二十三军那边,总司令通知了吗?” 刘湘一怔: “张阳?通知他们做什么?” 贺国光道: “他也是剿总的部队。川北有难,他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刘湘皱起眉头: “元靖兄,你之前还说要讨伐他,现在又要他出兵?” 贺国光苦笑: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是怀疑他通敌,现在证明是误会。他既然没叛变,就该服从剿总调遣。” “再说了,听说你们川军中,将他的二十三军称为铁脑壳,把第四军称为红脚杆,现在,正是让这铁脑去与打红脚杆的时候,看他们两家,谁能打得过谁。” 刘湘想了想,点点头: “嗯。参谋长说得对,张阳那伙子人,就像茅厕里的石头,是又臭又硬,川北第四军也是诡计多端,现在喊他们两家去打,打死张阳除内乱,打死鸿军除外患,都是都是有利于党国,有利于川省的好事情,这正是师座之前定下的驱虎吞狼的计策,现在也的确到了用他的时候。” 刘湘看着贺国光: “那就请参谋长给他发个电报,让他速速派主力部队北上增援。” “好!” 贺国光拿起笔,刷刷写下一份电报: “宜宾,二十三军张阳军长:顷接川北急报,第四军主力大举进攻嘉陵江防线,川北形势危急。兹命你部迅速抽调主力,北上增援,限五日内抵达川北前线。此令。西南剿匪总司令部,代总司令刘湘、参谋长贺国光。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 他写完,递给刘湘: “总司令,你看看。” 刘湘看了一遍,点点头: “嗯,发吧。” 第364章 北上作战 四月十八日,宜宾。 张阳正在军部看文件,小陈匆匆走进来: “军座,重庆急电!”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张阳看完后放下电报,沉默了片刻。 小陈小心翼翼道: “军座……?”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道: “小陈,备马。我们出去一趟。” 小陈一怔: “军座,去哪儿?” 张阳道: “青石沟。” 张阳骑马进沟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染成一片暖黄。 沟口站着几个哨兵,穿着二十三军的军装,见是张阳,敬了个礼,放行了。 往里走了两三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平坦的谷地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 他们穿着崭新的二十三军军装,可那瘦削的脸庞,那疲惫的眼神,那跟普通川军不一样的气质,还是能看出他们的来历。 十天前,这两万多人还是第一军,是唐公的兵。现在,他们是二十三军的预备第一师,穿着二十三军的军装,拿着二十三军的枪,吃着二十三军的粮。 可张阳知道,他们还是唐公的兵。 张阳走进唐公的屋子,唐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见张阳来,唐公站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军长,你怎么来了?” 张阳敬了个礼: “唐公,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唐公点点头: “来,坐下说。” 唐公给张阳倒了杯白开水,自己也坐下来,看着他: “张军长,什么事?” 张阳把电报递给他: “唐公,您看看这个。” 唐公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片刻。 张阳看着他: “唐公,贺国光让我派兵北上增援,打第四军。” 唐公点点头: “我知道。” 张阳一怔: “您知道?” 唐公微微一笑: “张军长,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张阳看着他。 唐公道: “这是我们跟第四军约好的。” 张阳愣住了。 唐公继续道: “我们北上,需要接应。第四军在川北,也需要配合。他们在川北发起进攻,吸引川军主力。这样,我们就能顺利北上,跟他们会合。” 张阳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第四军进攻嘉陵江,不是偶然?” 唐公点点头: “嗯,是的。” 张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唐公,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唐公看着他,目光诚恳: “张军长,不是不告诉你,是时机不到。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走漏风声,对你不好,对我们也不好。” 张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唐公看着他,轻声道: “张军长,你是不是在担心,贺国光让你去打第四军,你该怎么办?” 张阳苦笑: “唐公,我之前确实在担心,让我与第四军打,我……” 唐公摆摆手: “张军长,你不必为难。我有一个办法,既能让你交差,又能让我们顺利北上。” 张阳眼睛一亮: “什么办法?” 唐公道: “你派一支部队,跟我们一起北上。” 张阳一怔: “跟你们一起北上?” 唐公点点头: “对。我们这边,也以二十三军预备第一师的名义,跟你们一起走。” “等到了川北,我们找个机会,进去第四军的根据地,然后和第四军一起撤退,送给张军长一场‘击溃顽敌,使其仓皇北窜’的功劳。” 张阳愣住了。 唐公看着他: “张军长,这样一来,你们二十三军就有了一场大胜。这个功劳,够不够你跟重庆、南京交代了。” 张阳想了很久,点点头: “我明白了。” 唐公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感激: “张军长,这件事办完,我们就要走了。这些天,你对我们照顾得太多,我们……” 张阳摆摆手: “唐公,别这么说。你们是去打日本人的。能让你们多一份力,我心里高兴。” 唐公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张军长,你这个朋友,我唐某交定了。” 张阳握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张阳回到军部时,天已经黑了。 他召集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贺福田开会,把情况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李栓柱第一个开口: “军座,您说吧,让谁去?” 张阳看着他: “栓柱,我想让你去。” 李栓柱一怔,随即点头: “好。” 张阳道: “你的161师,现在有五千多人。加上预备第一师的两万多,一共三万多人,一路北上,注意安全。” 李栓柱点点头: “军座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刘青山沉吟道: “军座,这事有个麻烦。161师和预备第一师一起走,一路上难免有人会看出破绽。万一走漏风声……” 张阳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栓柱,你要跟预备第一师的人搞好关系,打好配合,切记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李栓柱道: “明白。” 贺福田忽然道: “军座,等他们走了,咱们怎么办?第一军走了,161师也走了,咱们就剩一万人了,万一有人趁机打我们的主意,我们力量就会不足。” 张阳看着他: “继续招兵。原来的计划不变,一年之内扩到三万六千人。第一军走了,咱们还得靠自己。” 贺福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阳环顾一圈: “还有什么问题吗?” 几个人都摇摇头。 张阳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四月二十日,161师和预备第一师,一起北上。 四月十九日,宜宾城东,青石沟。 李栓柱带着几个参谋,一大早就来了。 预备第一师的师长储云迎出来: “李师长!欢迎欢迎!” 李栓柱笑着拱拱手: “储师长,客气了。” 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聊。 李栓柱道: “储师长,明天咱们就要一起上路了。今天过来,是想跟你们把路上的事商量商量。” 储云点点头: “好。唐公已经交代了,这一路上,我们听李师长的。” 李栓柱摆摆手: “别别别,不是听我的,是商量着来。咱们是兄弟部队,不分彼此。” 储云笑了: “李师长爽快。” 两人在帐篷里坐下,摊开地图。 李栓柱指着地图: “咱们从宜宾出发,往东北方向走,经富顺、隆昌、荣昌,到大足。然后往北,经铜梁、合川,到川北。这条路,全程大概八百里,走快一点,五六天就能到。” 储云点点头: “嗯,差不多。” 李栓柱道: “路上会遇到川军别的部队。二十一军的、二十八军的、二十九军的,都有可能。到时候怎么说,咱们得统一口径。” 储云道: “唐公说了,就说是二十三军的主力,北上增援打第四军的。” 李栓柱点点头: “对。如果有人问起预备第一师,就说是新招募的队伍,正在训练,跟着主力一起北上,见见世面。” 储云笑了: “好。” 四月二十日,宜宾城东。 天刚蒙蒙亮,161师和预备第一师的队伍就开始集结了。 五千多人,两万多人,加起来将近三万。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青石沟一直延伸到官道上,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张阳站在官道旁,看着队伍一队一队地走过。 161师的兵,穿着半新的灰布军装,扛着枪,背着行囊,步伐整齐。预备第一师的兵,穿着崭新的军装,可那瘦削的脸庞,那疲惫的眼神,还是跟161师的人不太一样。 可他们都走得很认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像一支真正的国军主力部队。 李栓柱骑着马走过来,在张阳面前勒住缰绳: “军座,我们走了。” 张阳点点头: “栓柱,路上小心。” 李栓柱道: “军座放心。我一定把弟兄们平平安安带回来。” 张阳看着他,轻声道: “栓柱,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送人的。送完人,就赶紧回来。明白吗?” 李栓柱点点头: “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道: “军座,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储师长,告诉唐公,一路保重。等他们打完了鬼子,要是还能回来,我张阳在宜宾摆酒,给他们接风。” 李栓柱眼眶有些发酸,使劲点点头,拨转马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军座,您也保重。” 张阳摆摆手: “走吧。” 李栓柱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一队一队,一排一排,脚步声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储云骑着马过来,在张阳面前停下: “张军长,我们走了。” 张阳点点头: “储师长,一路保重。” 储云看着他,忽然跳下马,跟张阳握了握手: “张军长,这些天,承蒙您照顾。这份情,我们鸿军记着呢。” 张阳眼眶有些发红,储云放下手道: “张军长,将来有机会,咱们再见面。” 张阳点点头: “好。将来再见。” 储云翻身上马,朝张阳挥了挥手,拨马而去。 队伍渐渐远去。那灰色的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渐渐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张阳站在官道旁,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小陈轻声道: “军座,回去吧。” 张阳摇摇头: “再等一会儿。”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张阳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只有晨风,轻轻吹过。 第365章 江总裁入川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三日,重庆。 朝天门码头上,戒备森严。 二十一军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江边一直排到城里。江面上停了四五艘汽艇,船头上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过往的船只。 码头上铺了红毯,一直铺到台阶下面。红毯两侧,站满了穿土黄色军装的川军军官,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 一艘军舰缓缓靠岸。 那是中央海军的一艘炮舰,灰蓝色的舰身,炮塔上盖着帆布。舰首悬挂着青天白日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舰桥上的舷梯放下来,一个穿黄绿色呢子军装的人走下来。 他五十来岁,光头,瘦削的脸庞,颧骨很高,嘴唇上方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一双眼睛在帽檐下闪着锐利的光。 蒋介石。 刘湘连忙迎上去,敬礼: “委员长!” 蒋介石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穿土黄色军装的川军将领,眉头微微皱了皱。 刘湘侧身引路: “委员长,车已经备好了。请先到行辕休息。” 蒋介石摆摆手: “不必了。直接去剿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浙江奉化口音,咬字很重,“直接”两个字说得像“贼接”。 刘湘不敢多说,连忙点头: “是。” 西南剿匪总司令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着几碟点心和盖碗茶。墙上挂着巨大的川省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蒋介石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黄绿色军装的侍从,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 长桌两侧,坐满了穿土黄色军装的川军将领。 刘湘坐在蒋介石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紧张。 他旁边是杨森,瘦高个子,鹰钩鼻,眼神锐利,正襟危坐。 邓锡侯坐在杨森下首,圆脸小眼,笑眯眯的,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是一片阴翳。 田颂尧坐在邓锡侯旁边,矮矮胖胖,脸上带着几分愁苦,不停地擦汗。 刘文辉坐在蒋介石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容清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脸色有些发白,眼窝也有些发青,显然是这几天没睡好。 他旁边是陈洪范,一身半旧的土黄色军装,神情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阳坐在陈洪范下首,一身崭新的土黄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闪闪发亮。他面容平静,可手心全是汗。 蒋介石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蒋介石缓缓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开个会。检讨一下这半年来的剿匪作战。”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众人心上。 “娘希匹,我在南京,天天看你们的战报。越看越火大!” 蒋介石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众人心头一凛,坐得更直了。 蒋介石站起身,背着手,在长条桌旁边踱步: “你们看看!川北第四军,原来有多少人?两三万!现在呢?九万!九万!娘希匹,你们剿匪剿了三年,越剿越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像刀子一样: “还有第一军!两万多人,从贵州一路跑到四川,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过了江!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杨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蒋介石走到刘湘面前,盯着他: “刘甫澄,你是剿总代总司令,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湘站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委员长,这个……这个第一军确实狡猾。他们先派人到宜宾,放消息说要从南边过江,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然后突然从西边……” 蒋介石打断他: “从西边?刘文辉不是守在西边吗?他怎么让第一军过去的?” 刘文辉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 “委员长,这个……第一军趁夜偷渡,我的人……” 蒋介石瞪着他: “你的人?你的人干什么吃的?两万多人过江,你事先一点不知道?” 刘文辉额头上也冒出汗来: “委员长,第一军确实狡猾。他们……他们先派小股部队佯攻,吸引我军注意力,然后主力趁夜……” 蒋介石冷笑一声: “趁夜?趁夜就能过去两万多人?刘自乾,你二十四军有三万人,守个江都守不住?我拿你们来有什么用?” 刘文辉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蒋介石又走到田颂尧面前: “田颂尧,你二十九军是怎么回事?第四军从你那边突破嘉陵江防线,你连挡都没挡住!” 田颂尧胖脸上的肉都在抖: “委……委员长,第四军人多啊!他们……他们出动了五六万人,我只有两万多……” 蒋介石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两万多?你原来有六万!六万人,打到只剩两万多!娘希匹,你打的什么仗?!” 田颂尧浑身发抖,不敢再说话。 蒋介石喘着粗气,在屋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张阳身上。 张阳心头一紧,正要站起身,蒋介石却摆了摆手: “张军长,你坐着。” 张阳一怔,又坐回去。 蒋介石看着他,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张军长,你二十三军,这次打得不错。” 张阳连忙起身: “委员长过奖了。二十三军只是尽了本分。” 蒋介石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 “坐下,坐下。不要拘束。” 张阳重新落座。 蒋介石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看着众人: “你们看看人家张军长!二十三军才多少人?一万多!可人家敢打敢拼!第一军想从宜宾那边过江?他们过去了吗?没有!人家守住了!川北第四军进攻嘉陵江,人家二话不说,派兵北上增援!跟第四军硬碰硬,打了好几仗,把第四军击退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度: “这才叫军人!这才叫党国的栋梁!” 第366章 北伐时的荣光 田颂尧胖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总……总裁,我二十九军这些年一直在跟第四军打,实在是……实在是打不过啊……” 江石一拍桌子: “打不过?打不过就只知道叫苦?北伐的时候,我带着黄埔军校的学生,几千人打几万人、打几十万人,怎么就打过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声音越来越大: “民国十五年,我在南昌,孙传芳的部队五万多人,我只有两万。打了三个月,孙传芳败了!民国十六年,我在徐州,张宗昌的部队七万多人,我只有三万。打了两个月,张宗昌败了!为什么?因为我的兵敢打!我的将敢拼!更因为我会动脑筋,懂得运筹帷幄的道理,每一次指挥我都能做到进退有度、游刃有余,他们那些人的阴谋诡计,我每次都是能看清楚滴。” 他停下来,指着在座的人: “可你们呢?一个个号称兵多将广,地盘又大,装备又好,打个鸿匪都打不下来!都打不过!我拿你们来有什么用?你们对得起党国吗?对得起我对你们的信任吗?!” 没有人敢说话。 江石喘着粗气,在屋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又落回在张阳身上。 张阳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 江石看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了些: “张阳。” 张阳站起身: “总裁。” 江石摆摆手: “坐,坐。不必拘礼。” 张阳坐下。 江石道: “你说说看,这次川北作战,你二十三军跟第四军打了几天?损失多少?” 张阳道: “报告总裁,我二十三军在川北与第四军激战十余日,毙敌两千余人,自身伤亡八百余人。最终击溃顽敌,敌军仓皇北窜。” 江石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好!好!好得很!这才是我想要的部队!毙敌两千,自损八百,这才是党国的军队!” 他环顾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听听!张阳的二十三军,才成立几个月?人家就能打出这样的战绩!你们呢?打了几年了,打成了什么样子?!” 刘湘低着头,脸色难看。 杨森咬着牙,不说话。 邓锡侯擦着汗,不敢抬头。 田颂尧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文辉面无表情,可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 江石继续道: “你能从一个大头兵干起,一步一步升到军长,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背景!你们要是都有他这份心,川省的鸿匪,早就剿干净了!” 张阳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场戏是怎么回事。李栓柱那个师,根本没跟第四军打什么仗。他们一路北上,到了川北,就跟第四军演了一出戏。然后第四军和第一军“仓皇北窜”。李栓柱的人“追击”了几十里,“毙敌”两千余人,然后“因敌军增援”主动撤退。 一切都是假的。 可江石信了。 而且信得这么彻底。 江石走回主位,坐下,喝了口茶,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也不能光说张阳。你们几个,功劳肯定谈不上,可也有苦劳。甫澄,你二十一军这次损失了近两万人,你也尽力了,这我是晓得滴。” 刘湘连忙道: “总裁明鉴。我二十一军……” 江石摆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损失就是损失,我不会让你们白损失的。等剿匪结束了,该补充的补充,该整编的整编,我不会亏待你们。” 刘湘忙连连点头: “多谢总裁。” 江石又看向杨森: “子惠,你二十军伤亡八千多人,我也知道。你这个人,打仗是勇猛的,就是有时候太急躁。以后要改一改。” 杨森连忙站起身: “是,总裁教诲,子惠铭记在心。” 江石摆摆手: “坐,坐。” 他又看向邓锡侯: “晋康,你二十八军伤亡五千多,也辛苦了。你这个人,太滑头,打仗不肯出全力。以后要改。” 邓锡侯连连点头: “是,是,总裁说得对。晋康一定改。” 江石的目光落在田颂尧身上,脸色又沉下来: “颂尧,你二十九军,从六万多人打成两万多,损失最大。可你也最让我失望!” 田颂尧胖脸涨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石继续道: “你守在川北这么多年,跟第四军打了这么多仗,怎么就越打越弱?你的兵呢?你的枪呢?你的地盘呢?” 田颂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总……总裁,我实在是……实在是打不过啊……” 江石一拍桌子: “打不过?打不过你不知道想办法?不知道找援军?不知道跟甫澄他们配合?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一个送死?!” 田颂尧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总……总裁,我……” 江石摆摆手: “行了,别说了。回去好好整军,再打不好,你就别干了。” 田颂尧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石的目光最后落在刘文辉身上。 刘文辉连忙站起身: “总裁。” 江石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自乾,你二十四军这次,跟第一军打了几天?” 刘文辉道: “报告总裁,第一军从皎平渡过江后,我二十四军与其激战三日,毙敌千余,终将其击溃,残部仓皇逃入牦牛山。” 江石眉头一挑: “哦?击溃了?你确定是击溃,不是他们自己走的?” 刘文辉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 “总裁,确实是击溃。我二十四军将士浴血奋战,死战不退,第一军伤亡惨重,不得不向牦牛山方向逃窜。” 江石盯着他,看了很久。 刘文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只能强撑着。 良久,江石忽然笑了: “好。自乾,你这话,我信了。” 刘文辉暗暗松了口气。 可江石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不过自乾,第一军要是再从牦牛山跑出来,我可就找你了。” 刘文辉连忙道: “总裁放心,我二十四军一定严加防范,绝不让第一军再入川境。” 江石点点头: “嗯,好,坐吧。” 刘文辉坐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367章 青天白日勋章 江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洪范身上。 陈洪范心头一紧。 江石看着他,缓缓道: “洪范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洪范站起身: “总裁请问。” 江石道: “这次作战,我听说,你二十二军按兵不动。既不增援自乾打第一军,也不派兵北上跟第四军作战。你在干什么?” 陈洪范心头一凛,连忙道: “总裁,我二十二军负责川西下游江防,防止第一军杀个回马枪,从下游再次过江。这是甫澄兄的安排……” 江石看向刘湘: “甫澄,是这样吗?” 刘湘连忙道: “是,总裁。当时第一军从皎平渡过江,去向不明。为了防止他们再次渡江,我让洪范兄守住川西下游,以防万一。” 江石冷笑一声: “以防万一?第一军两万多人,从皎平渡过江,往北走了。他们要回马枪,也得先过了冕宁、越西,才能到川西下游。自乾在那边守着呢,他们过得去吗?” 刘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石看着陈洪范,目光锐利: “洪范,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保存实力?” 陈洪范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总……总裁,不是,我……” 江石一拍桌子: “不是?那你说说,你二十二军那三万多人,这段时间在干什么?训练?演习?还是躲在营房里睡大觉?!” 陈洪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江石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声音越来越冷: “哼,有的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打生打死。有的人,却躲在后面,看着别人打,自己不动。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保存实力!这是自私自利!这是党国的耻辱!” 他停下来,指着陈洪范: “你二十二军,驻扎在川西,离自乾最近。第一军打过来的时候,你哪怕派一个师去支援,自乾那边也不至于那么被动!可你按兵不动!你什么意思?等着自乾跟第一军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 陈洪范脸色惨白: “总……总裁,我没有……” 江石冷哼一声: “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你的人在干什么?” 陈洪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透着深深的失望: “洪范啊洪范,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没想到,你也会这一套。” 陈洪范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石走回主位,坐下,喝了口茶,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今天不说这些了。你们几个,回去好好想想。川省的剿匪,还要继续。第一军虽然跑了,可第四军还在。下一步怎么打,你们要拿出个章程来。” 他环顾一圈: “散会。” 众人站起身,鱼贯而出。 张阳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江石的声音: “张军长,你留一下。” 张阳心头一紧,停住脚步。 江石从贺国光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枚勋章。 “张军长,这是青天白日勋章。你拿回去,好好戴着。” 张阳双手接过,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 青天白日勋章。 多少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旁边几个军长都眼神复杂,既有羡慕,又有嫉妒,甚至眼神深处还透着一丝渴望和不甘。 其他人陆续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石、贺国光和张阳三个人。 江石看着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张军长,坐。” 张阳坐下。 江石道: “你二十三军这次打得不错。我很满意。” 张阳谦逊道: “总裁过奖了。都是部下用命,张阳不敢居功。” 江石点点头: “不居功,好。年轻人,不居功,不骄傲,难得。”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你这个人,我听说过。从一个大头兵干起,一步一步升到军长,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背景。这一点,我很欣赏。” 张阳低头: “多谢总裁夸奖。” 江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道: “川省这潭水,很深。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刚任命的军长,能站稳脚跟,不容易。” 张阳没有说话。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你要好好干。多立功,多出力。等剿匪结束了,我不会亏待你。” 张阳站起身: “是,总裁。张阳一定尽心竭力,报效党国。” 江石点点头: “好。你去吧。” 张阳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会议室外面,刘湘、杨森、邓锡侯、田颂尧、刘文辉、陈洪范几个人还没走。 他们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张阳出来,几个人都看向他。 杨森冷笑一声: “张军长,总裁单独召见,看来是要重用你了,唉,我们这些大老粗,输就输在没人家会拍马屁。” 张阳谦逊道: “杨军长说笑了。总裁只是交代了几句,没什么大事。”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张军长太谦虚了。总裁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啊。” 张阳摇摇头: “邓军长,张阳不敢当。” 刘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张军长,好好干。总裁看重你,是你的福气。” 张阳点点头: “多谢刘总司令。” 刘文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陈洪范走过来,看着张阳,目光复杂: “张阳,你……好自为之。” 张阳点点头: “军座,您也保重。” 陈洪范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杨森哼了一声,也走了。 邓锡侯笑眯眯地拱拱手,跟着走了。 田颂尧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走廊里只剩下张阳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江总裁夸了他,赏了他,给了他勋章。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夸赞,那些奖赏,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的。 一个关于“击溃第四军”的谎言。 一个关于“毙敌两千”的谎言。 一个关于“二十三军英勇作战”的谎言。 这个谎言,江总裁信了。刘湘信了。杨森信了。邓锡侯信了。田颂尧信了。刘文辉也信了。 可他知道真相。 唐公知道真相。储云知道真相。李栓柱知道真相。陈小果、刘青山、钱禄、贺福田,都知道真相。 那些被“击溃”的第一军,现在正在川北,跟第四军会合。那些被“毙敌”的两千人,现在正好好地活着,准备北上抗日。 而他张阳,因为这个谎言,成了江总裁眼中的“模范军长”,成了川中诸军眼中的“红人”。 他忽然想起唐公说过的话: “张军长,你这个朋友,我唐某交定了。” 他忽然想起储云说过的话: “张军长,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十三四岁的小战士,那个饿晕在河边的军需官胡德贵,那些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川北了吧?应该已经跟第四军会合了吧?应该已经穿上干净的军装,吃上饱饭了吧? 张阳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第368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傍晚。 刘湘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桌上放着一盏盖碗茶,是副官刚才端来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刘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他又放下。 心里头堵得慌。 今天的会,他活了五十岁,从来都没受过这种气。 江总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川省各军头骂了个狗血淋头。骂杨森,骂邓锡侯,骂田颂尧,骂刘文辉,骂陈洪范。骂得最狠的,是他刘湘——二十一军军长,剿总代总司令,川省最大的实力派。 “甫澄,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江总裁为什么骂他。不是因为剿匪不力,是因为他刘湘不听话。是因为他刘湘不愿意让中央军入川。是因为他刘湘想保住川省这块地盘,保住自己这二十年的心血。 可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找死。 刘湘叹了口气,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苦得他直皱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总司令,总裁侍从室来人,说总裁要见您。” 刘湘心头一紧,放下茶盏,站起身: “知道了。” 刘湘心里十分沉重。这个时候,单独召见,能有什么好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总裁临时行辕设在重庆城里最好的地方——原法国领事馆,一栋三层楼的西式洋房,四周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穿黄绿色军装的中央军。 刘湘的轿车在门口停下,一个侍从官迎上来: “刘总司令,总裁在二楼等您。” 刘湘点点头,跟着侍从官往里走。 二楼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室,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几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江总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见刘湘进来,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笑容: “甫澄来了?来来来,坐,坐。” 刘湘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江总裁看着他,目光和蔼: “甫澄啊,今天在会上,我骂了你,你心里有没有不高兴啊?” 刘湘连忙道: “总裁言重了。属下没有不高兴。” 江总裁点点头: “没有?没有就好。我骂你,是为你好。你跟我的关系,毕竟不一般。” 刘湘一怔。 江总裁继续道: “北伐的时候,你刘甫澄是支持我滴。中原大战的时候,你也是支持我滴。这一点,我心里都是晓得滴。” 刘湘听着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江总裁看着他,语重心长: “但正因为你跟我关系不一般,所以我对你更要严格。你晓得吧?川省的事情,你搞不定的时候,我肯定是要帮你滴。我不帮你,谁帮你?甫澄,你说是不是啊?” “是。” 刘湘连忙表忠心: “总裁对刘湘的恩情,刘湘铭记在心。以后总裁有什么吩咐,刘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总裁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滴,好滴。甫澄啊,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 “甫澄,我既然说了要帮你,就不会说话不算数,我打算让薛岳派十万人入川,帮你剿匪。” 刘湘愣住了。 江总裁看着他,目光诚恳: “甫澄啊,如今川省的鸿匪,是越剿越多,是越剿越强。你一个人,搞不定。我帮你,是应该滴。十万人不够,我可以再想办法。二十万,三十万,都是可以滴。” 刘湘张了张嘴,心中一阵烦闷,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江总裁继续道: “还有,我这次来重庆,就不走了。” 刘湘又是一怔: “总裁,您……” 江总裁摆摆手: “甫澄啊,鸿匪诡计多端,没有我江石,你们这些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民国十六年,我在南昌,孙传芳五万人,我两万人,打三个月,孙传芳败了。民国十七年,我在徐州,张宗昌七万人,我三万人,打两个月,张宗昌败了。为什么?因为我懂军事,我晓得怎么打仗。”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大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注: “你看,赤匪在川北,在川西,到处乱窜。你追他们,他们跑;你堵他们,他们钻。为什么?因为他们狡猾,因为他们有老百姓帮忙。这种仗,不是你们能打的。只有我,只有我江石,才能打赢他们。” “所以甫澄啊,我接下来,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一日不剿灭鸿匪,我江石就一日不回南京。” 刘湘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十万人。中央军十万人入川。 江总裁留在重庆,不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川省从此不再是川军的川省,意味着他刘湘这个“四川王”,从此要变成江总裁手下的一个听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石看着他,笑容依旧和蔼: “甫澄,你不用紧张。中央军入川,是帮你,不是抢你的地盘。剿匪是大事,光靠你们川军,打不赢。我来了,亲自督战,就不信那些鸿匪能翻得了天。” 第369章 夜入神仙府 刘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总裁亲自督战,自然是……自然是万无一失。只是……只是中央军十万人入川,粮饷、驻地、补给……” 江石摆摆手: “这些你不用担心。薛岳会安排好的。你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中央军来了,你们川军配合一下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刘湘,目光里透着几分深意: “甫澄啊,你是不是在想,我来了,你的地盘就不保了呀?” 刘湘连忙摇头: “不,不是,总裁误会了……” 江石摆摆手,打断他: “甫澄啊,我晓得你在想什么。可你要明白,剿匪是大事,是全国的事。不是你们川省一家的事。鸿匪不灭,党国不宁。我这个做总裁的,不亲自来,不放心啊。” 刘湘低着头,垂手而立,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凉。 江石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甫澄啊,你不用担心,第四军那帮人,他们是没有领教到我江石滴厉害,当初第一军势力那么大,几十万人,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刘湘忙回应道: “是,总裁来了,鸿匪就蹦跶不了几天了,总裁来了,川省的局面就打开了。” “嗯,甫澄啊,你放心,等剿完了匪,川省还是你的川省。我江石说话,还是算话滴。” 刘湘嘴唇翕动,挤出一句话: “是……总裁说话,自然是算话的。” 江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明天把剿总的文件整理一下,回头跟薛岳交接。” 刘湘怔住了: “交接?” 江石看着他: “对。剿总司令,我亲自兼任。你这个代总司令,以后就专心带二十一军,配合中央军作战。这样你也能轻松些,不用操那么多心。” 刘湘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石摆摆手: “嗯,好了,甫澄,那你先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刘湘站起身,敬了个礼,机械地转身,机械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总裁……” 江石看着他: “嗯?” 刘湘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没……没什么。甫澄告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刘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的茶盏,一动不动。 副官进来过几次,问他吃不吃晚饭,他摇摇头。问他要不要休息,他还是摇摇头。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 脑子里乱哄哄的。 十万人。中央军十万人要入川。 江总裁要留在重庆,亲自指挥。 剿总司令,他要亲自兼任。 自己这个代总司令,以后就专心带二十一军,配合中央军作战。 配合。 配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川省的事,他说了不算了。就是以后二十一军,要听中央军调遣了。就是以后他这个川中第一大势力,要给别人当配角了。 他想起江石说的那些话。 “北伐的时候,你就支持我。中原大战的时候,你也支持我。” 是啊,他支持过。可那又怎样?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那些支持,那些交情,能顶什么用? 他又想起江石说的那些话。 “我来了,亲自督战,就不信那些鸿匪能翻得了天。” “剿匪是大事,是全国的事。不是你们川省一家的事。” “剿总司令,我亲自兼任。” 他忽然想笑。 什么亲自督战,什么剿匪大事,都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夺权,是吞并,是把川省的地盘一点一点蚕食掉。 贵州王家烈,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中央军追着第一军进贵州,打着剿匪的旗号,进去就不走了。王家烈的部队,被调去打第一军,打完了,部队也打残了。然后中央军说,王家烈剿匪不力,撤职。贵州就变成中央军的了。 现在,轮到他刘湘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会上,江石骂他骂得那么狠,最后又说了几句好话。当时他还以为,江石是真的对他严格,真的对他寄予厚望。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而他这颗糖,吃下去才知道,是苦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得想办法。得找人商量。 找谁? 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 那些人,平时都跟他面和心不和,能信得过吗?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神仙。 对,刘神仙。那个算无遗策的老道士,那个川中军阀都奉若神明的人。他一定有办法。 刘湘抓起外套,往外走。 “备车!去刘公馆!” 深夜的重庆城,一片寂静。 刘神仙的公馆坐落在南岸半山腰,青砖小楼,飞檐翘角,在黑夜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刘湘的轿车驶进院子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下车,快步往里走。 明月迎出来,神色有些惊讶: “刘军长?这么晚了……” 刘湘摆摆手: “师尊睡了吗?” 明月道: “还没有。师尊在楼上打坐。” 刘湘点点头,大步上楼。 二楼的小厅里,刘从云正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甫澄来了?” 刘湘走到他面前,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平静: “出什么事了?” 刘湘苦笑: “师尊,出大事了。” 他把今晚见江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中央军十万人入川,江石亲自督战,要兼任剿总司令,让他以后只带二十一军,配合中央军作战。 刘从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湘看着他,急切道: “师尊,您说,我该怎么办?” 刘从云捻着念珠,缓缓道: “甫澄,你觉得,江石这是什么意思?” 刘湘咬牙: “师座,这还能是什么意思?夺权!吞并!他要学贵州那样,把川省也吃下去!” 刘从云点点头: “你晓得就好。” 刘湘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师尊,您给我指条路。我不能就这么等着他来把我吃掉!” 刘从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甫澄,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刘湘停住脚步: “师尊的意思是?” 刘从云看着他: “江石要的,不是你一个二十一军。他要的,是整个川省。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他们哪一个,都逃不掉?” 刘湘愣住了。 刘从云继续道: “中央军十万人入川,江石亲自坐镇。剿总司令他兼任了,以后你们的部队,都要听中央军调遣。今天让你配合,明天让杨森配合,后天让邓锡侯配合。配合来配合去,你们的兵打光了,你们的粮吃完了,你们的钱花没了。然后呢?” 第370章 七军之盟 刘湘脸色发白: “然后……然后他们就找个理由,把我们撤了?” 刘从云点点头: “贵州王家烈,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刘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从云看着他,叹了口气: “甫澄,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指条路。可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能走得下来的,是要你们大家一起走的。” 刘湘抬起头: “师尊的意思是……把他们都叫来?” 刘从云点点头: “对。把他们都叫来。今晚,就在这里,咱们要商量出一个对策。” 他转过头,对门口道: “明月,清风。” 两个童子应声进来。 刘从云道: “你们俩,分头去请人。杨军长、邓军长、刘军长、田军长、陈军长、张军长。就说我有急事,请他们务必连夜过来。” 明月和清风对视一眼,齐声道: “是。” 两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时辰后,人陆续到了。 杨森第一个来,披着一件外衣,脸上还带着睡意: “师尊,什么事这么急?” 刘从云摆摆手: “坐下说。” 杨森坐下,看见刘湘也在,愣了一下: “甫澄兄?你怎么也……” 刘湘苦笑: “子惠兄,等会儿你就晓得了。” 邓锡侯第二个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哎呀呀,这么晚了,师尊召见,肯定是有大事。” 田颂尧第三个来,胖脸上满是愁容: “师尊,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刘文辉第四个来,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陈洪范第五个来,朝刘从云拱拱手,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阳最后一个来。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朝刘从云拱拱手,又朝在座的各位点点头,找了个空位坐下。 刘从云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这么晚了把你们叫来,是有件大事,要跟你们商量。” 众人看着他,等着下文。 刘从云道: “甫澄,你来说吧。” 刘湘站起身,把今晚见江石的事,又说了一遍。 十万人中央军入川,江石亲自督战,要兼任剿总司令,让他以后只带二十一军,配合中央军作战。 他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杨森第一个跳起来: “什么?!中央军十万人入川?!江石要亲自坐镇?!” 邓锡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哎呀呀,这……这是要……” 田颂尧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刘文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洪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张阳,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从云缓缓道: “你们都听见了。中央军十万人入川,江石亲自坐镇。剿总司令他要兼任,以后你们的部队,都要听中央军调遣。” 他顿了顿: “贵州王家烈的下场,你们都晓得吧?” 没有人说话。 刘从云继续道: “江石表面上是说剿匪,可实际上,他是打着剿匪的旗号,追着鸿军进各省的地盘。进去之后,就兼并大家的部队。贵州王家烈,就是这么没的。现在,这把刀落在咱们头上了。” 杨森咬牙道: “师尊,您说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邓锡侯叹了口气: “哎呀呀,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能怎么办?江石是中央的领袖,手上有百万大军。咱们这几个人,加起来的兵,还不够他一个薛岳打的。” 田颂尧连连点头: “对对对,晋康兄说得对。咱们打不过,只能……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 刘文辉忽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只能什么?只能等死?你们以前一个个落井下石,把我撵到川西去,如今中央军入川,首先就是拿你们几个开刀。” 田颂尧一噎,说不出话来。 刘文辉看着刘湘: “甫澄,你是剿总代总司令,是咱们川军的老大。你说,怎么办?” 刘湘苦笑: “幺爸,您别挖苦我了。我这个代总司令,马上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森哼了一声: “那你叫我们来干什么?大家一起哭?” 刘湘脸色一沉: “杨子惠,你少说风凉话!我刘甫澄要是有办法,还用得着把你们都叫来?” 杨森还想说什么,邓锡侯连忙打圆场: “哎呀呀,都别吵。师尊把咱们叫来,肯定是有主意的。师尊,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刘从云。 刘从云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 “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川省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如今你们要是再各打各的小算盘,再算自己家的小九九,那以后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让你们晓得,这件事,不是甫澄一个人的事,也不是甫澄一家的事。是你们所有人的事。江石要吞的,不是甫澄一个人,是你们所有人。” 杨森皱眉: “师尊,道理我们都懂。可到底怎么办?您给个章程。” 刘从云看着他: “章程?我要是能给你们章程,我就不是刘从云,是江石了。” 杨森一噎。 邓锡侯叹了口气: “哎呀呀,师尊说得对。这种事,哪有什么现成的章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田颂尧苦着脸: “看一步?怎么看?中央军十万人一进来,咱们还能往哪儿走?” 屋里又陷入沉默。 忽然,有人看向张阳。 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杨森也看向他,冷笑道: “张军长,今天总裁可是夸了你,还给你发了勋章。你倒是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张阳抬起头,看着杨森,又看看其他人。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有试探。 他缓缓道: “杨军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森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你今天在会上,可是总裁眼里的红人。咱们这些人,哪个没挨骂?就你没挨骂。你说,你是不是跟总裁有什么……” 刘湘打断他: “子惠!别乱说!” 杨森撇撇嘴,不说话了。 可那目光,还是落在张阳身上。 张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诸位军长,我张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371章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刘从云看着他: “讲。” 张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今天总裁夸我,给我发勋章,但我心里并不高兴。” 杨森一愣: “不高兴?你得了夸奖还不高兴?喔哟,你娃儿脚杆还抬得高呢。” 张阳摇摇头: “杨军长,您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 “我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我知道,那些夸赞,那些奖章,都是假的。” 屋里安静下来。 张阳继续道: “我二十三军这次北上,打了几仗,毙敌两千,自损八百。这是总裁在会上说的,也是我报上去的。可实际上到底损失有多少,只有我自己晓得。” 刘湘眉头一皱: “张军长,你这话……” 张阳看着他: “刘总司令,我不是要邀功,也不是要请罪。我是想说,总裁夸我,不是因为我真的打得好。是因为他想用我,想拿我当个榜样,给你们看。” 他环顾一圈: “你们想想,他为什么要夸我?因为我是新来的,跟你们都没有旧交情,没有利益牵扯。夸我,你们不会多想。用我,你们不会防着。等我成了他的马前卒,让我帮他打你们,你们才会后悔。” 杨森愣住了。 邓锡侯眼睛眯起来: “张军长,你的意思是……” 张阳看着他: “邓军长,我的意思是,总裁今天夸我,明天就可能夸你。今天给我发勋章,明天就可能给你发。今天说我是模范,明天就可能说你是榜样。可夸完、发完、说完之后呢?我们这些人,还是他的棋子。他要怎么用,就怎么用。” 刘文辉忽然开口: “张阳,你龟儿子这些话,可是大逆不道。” 张阳看着他: “刘军长,我知道。可这些话,我不能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诸位军长,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东北丢了,热河丢了,日本人占了那么大的地盘,杀了那么多中国人,咱们不去打,却在自相残杀。江总裁不去打日本人,却带着十万人来川省,要剿匪,要吞并咱们的地盘。”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道理?日本人就不是匪?难道日本人就不该剿?” 屋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透着震惊、疑惑、复杂。 杨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邓锡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田颂尧愣愣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刘文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洪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湘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张阳,这些话,你再说一遍。” 张阳看着他: “刘总司令,我说的是,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全国人民都盼着中央能带领大家抗日。可江总裁呢?他带着十万人来川省,要剿匪,要吞并咱们的地盘。他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 刘湘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张阳,目光锐利: “张军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阳点点头: “我知道。可这些话,我不能不说。” 刘湘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张阳,你这个人,真是……真是让我看不懂。” 杨森忍不住道: “甫澄兄,他这话……” 刘湘摆摆手: “子惠,让他说完。” 张阳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诸位军长,我不是要挑拨什么,也不是要显摆什么。我只是想说,江总裁今天能对贵州王家烈下手,明天就能对川省下手。他今天夸我,明天夸你,后天夸他,都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把咱们一个一个吃掉。” 他顿了顿: “咱们要是再不团结,再不一起想办法,那就真的只有等死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 杨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邓锡侯皱着眉头,捻着胡须。 田颂尧缩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刘文辉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陈洪范抬起头,看着张阳,眼神复杂。 刘湘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张阳,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晓得。可问题是,团结?怎么团结?咱们这几个人,平时谁服谁?谁听谁的?” 张阳看着他: “刘总司令,团结不一定非要谁听谁的。团结是,咱们都晓得,现在最危险的是谁。不是鸿匪,是江总裁。只要咱们都认准这一点,有事通气,有难互相帮一把,他就没那么容易把咱们一个一个吃掉。” 刘从云忽然开口: “张阳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从云捻着念珠,缓缓道: “你们这些年,互相打来打去,争地盘,争盐场,争那点蝇头小利。现在呢?江石来了,十万大军压境,你们的地盘、盐场、那点蝇头小利,还保得住吗?” 没有人说话。 刘从云继续道: “张阳这个人,虽然年轻,可能看透这一点,就比你们强。你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到现在还看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 杨森忍不住道: “师尊,那您说,真正的敌人是谁?” 刘从云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真正的敌人,是江石。是中央军。是那些要把你们的地盘吞掉、把你们的兵吃掉、把你们的权夺掉的人。” 杨森沉默了。 刘从云叹了口气: “川省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你们要是再不醒,就真的晚了。” 屋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刘湘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一动不动。 杨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邓锡侯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田颂尧缩在椅子上,胖胖的脸上满是愁苦。 刘文辉望着窗外,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陈洪范沉默着,一言不发。 张阳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可他不后悔。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窗外的夜色里,远远的,似乎有一丝光亮。 那是重庆城的灯火。 可那灯火,离他们很远。 第372章 逼蒋抗日 夜越来越深了。 刘神仙公馆二楼的小厅里,煤油灯的光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七位军长围坐成一圈,脸色都不好看。 杨森又灌了一盅茶,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闯他妈的鬼哟!讨论来讨论去,讨论了半夜,还是没个章程!老子这辈子打仗,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邓锡侯叹了口气: “哎呀呀,子惠兄,你急有什么用?这事儿本来就难办。江石是中央的领袖,手上百万大军。咱们这几个人,加起来才多少兵?能干什么?” 田颂尧缩在椅子上,胖脸上满是愁容: “晋康兄说得对。咱们打不过,只能……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 刘文辉冷冷道: “只能什么?只能等死?” 田颂尧一噎,说不出话来。 刘文辉看向刘湘: “甫澄,你是咱们川军的老大。你说,到底怎么办?” 刘湘沉默着,眉头紧锁。 他今晚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可每一种都是死路。 硬抗?打不过。 软磨?磨不过。 投降?不甘心。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刘从云: “师尊,您老人家算无遗策。您给我们指条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刘从云。 刘从云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那串沉香木的珠子,在他指间一粒一粒地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 “张阳,你来说说。” 张阳一怔。 其他人也都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怀疑、几分期待。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今晚这些话,你心里最清楚。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张阳沉默了。 他知道刘神仙的意思。今晚的会上,他是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是唯一一个敢把江石的心思戳破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说出“日本人比鸿匪更该打”的人。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不过是个穿越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长,一个在川省站稳脚跟才几年的外来户。论兵力,他只有一万多;论资历,他最浅;论关系,他跟这些人都不深。 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他知道,有些话,他不能不说。 因为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再过一年多,就会发生一件事。那件事,改变了中国的命运。那件事,让江石不得不放弃“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转而抗日。 西安事变。 张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西安事变,是张学良和杨虎城干的。他们在西安扣押了江石,逼他抗日。最后,在多方斡旋下,江石答应了条件,事变和平解决。 可那是1936年12月的事。现在才1935年6月,还有一年多。 而且,西安事变的主角是张学良和杨虎城,不是他张阳,也不是川军这些军长。 他能复制吗? 能吗?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人。 刘湘,川军老大,手握十几万重兵。杨森,勇猛善战,脾气暴躁。邓锡侯,精明圆滑,善于算计。刘文辉,阴沉内敛,心思深沉。田颂尧,胆小怕事,可也最怕失去地盘。陈洪范,他的老军长,为人沉稳,对他有恩。 这些人,加起来有二十多万兵力。虽然装备不如中央军,可要是真的抱成一团,也不是好惹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被逼到了墙角。 江石的十万中央军就要入川。江石要亲自坐镇,要兼任剿总司令,要把他们的部队调去跟鸿匪拼消耗。等他们的兵打光了,江石就会像对付王家烈一样,随便找个理由把他们撤了。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诸位军长,我有一个办法。可这个办法,说出来,你们可能会吓一跳。” 杨森皱眉: “什么办法?说!” 张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逼蒋抗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杨森愣住了。 邓锡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田颂尧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刘文辉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张阳,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陈洪范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张阳!你疯了?!” 刘湘也站起身,脸色铁青: “张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阳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我知道。我说的是,逼蒋抗日。” 杨森一拍桌子: “逼江抗日?!怎么逼?拿什么逼?那可是江石!是中央的领袖!是百万大军的统帅!你一个小小军长,拿什么逼他?!” 张阳看着他: “杨军长,我们七个人,二十多万兵力,能不能逼他?” 杨森一噎。 邓锡侯连忙道: “哎呀呀,张军长,这话可不能乱说。逼江抗日,那就是造反!那是要掉脑袋的!” 张阳点点头: “我知道。可邓军长,咱们不造反,江石就不会要咱们的脑袋了吗?” 邓锡侯愣住了。 张阳继续道: “诸位军长,你们想想,江石这次来重庆,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帮咱们剿匪的吗?不是。是来夺咱们的地盘、吞咱们的部队、把咱们一个一个吃掉的!”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贵州王家烈,当初不也是听他调遣、配合中央军剿匪吗?结果呢?部队打光了,地盘没了,人被撤了。现在王家烈在哪儿?在南京,当个空头委员,天天看人脸色!” 刘文辉冷冷道: “张阳,你说这些,我们都晓得。可逼蒋抗日,那是造反。造反失败了,是要灭九族的。” 张阳看着他: “刘军长,您说得对。造反失败了,是要灭九族的。可您有没有想过,咱们不造反,就能保全吗?” 刘文辉沉默了。 张阳环顾一圈: “诸位军长,咱们现在,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江石是刀,中央军是刀。咱们不反抗,就只能等着被一刀一刀割。反抗,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杨森咬着牙: “可……可逼蒋抗日,怎么逼?咱们在重庆,他在重庆。咱们能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抓起来? 抓江石? 那可是中央的领袖!是委员长!是总裁! 第373章 盟约初定 “可……可逼蒋抗日,怎么逼?咱们在重庆,他在重庆。咱们能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抓起来? 抓江石? 那可是中央的领袖!是委员长!是总裁! 张阳看着杨森,缓缓道: “杨军长,您说得对。把他抓起来。” 杨森脸色大变: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阳摇摇头: “杨军长,您不是随口一说。您说的是一个办法。” 他转向刘湘: “刘总司令,咱们分析一下。江石现在在重庆,身边有多少人?” 刘湘皱着眉头,想了想: “他带来一个警卫团,一千多人。城外码头那边,还有一个营的警卫,和一艘海军军舰。” 张阳点点头: “两千多人。咱们呢?咱们七家,二十多万人。就算只出动一成的兵力,也比他多十倍。” 刘湘脸色阴晴不定: “可……可这是在重庆。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察觉。” 张阳道: “所以咱们要快。要在他察觉之前,秘密把兵调进来。”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图: “这是重庆城。江石的警卫团,驻扎在城东,离他的住处不远。城外码头那边,有一个营。军舰停在江上。” 他指着几个点: “咱们需要做的,是几件事。第一,刘总司令秘密调一个师入城,加上城内原有的一个师,负责解决江石的警卫团。第二,其他六家,每家秘密调一个团进入重庆郊区,在城外待命。如果城内行动顺利,就负责封锁出城道路,防止江石逃跑。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陈洪范: “军座,我二十三军离重庆最近。我调一个团来,负责控制码头和那艘军舰。” 陈洪范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刘湘盯着那张水渍画成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杨森也在看着,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邓锡侯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可那精明的小眼睛里,分明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刘文辉面无表情,可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田颂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刘从云捻着念珠,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终于,刘湘抬起头,看着张阳: “张阳,你这个办法,是死路,还是活路?” 张阳看着他: “刘总司令,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不这么走,就一定是死路。” 刘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让我想想。” 杨森本来就是个折腾不嫌事大的人,张阳这些话听得他心潮澎湃,突然听到刘湘说还要想想,他竟然第一个急了: “刘甫公,你还想什么?!江石的兵就要来了!等他的人进了川,咱们想动也动不了了!” 邓锡侯也道: “子惠兄说得对。刘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干,就得趁早。” 刘文辉淡淡道: “甫澄,你要是愿意干,我二十四军也愿意冒险干一场,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杨森一拍大腿: “刘甫公,只要你愿意带头,老子二十军绝对跟着你干!” 邓锡侯咬咬牙: “我二十八军没问题,我们的地盘,不能由中央军说了算……!” 田颂尧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二十九军………咬咬牙……也可以……” 陈洪范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我二十二军……也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湘身上。 刘湘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 终于,他一咬牙: “好!既然你们都不怕死,我刘甫澄也不是个怂包,这场死赌,老子决定干了!” 刘从云捻着念珠,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他环顾一圈,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这件事,是掉脑袋的大事。” “如果今晚有谁吃里扒外,给江石通风报信,就别怪我刘从云对他不客气。” 几个人心头一凛。 杨森连忙道: “师尊放心,我们绝不会!” 邓锡侯也道: “对对对,师尊,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敢出卖大家,就是跟我们所有人作对!” 刘文辉冷冷道: “谁要是出卖我们,我刘文辉第一个饶不了他。” 田颂尧哆嗦着点头: “我……我也是。” 陈洪范沉默着,点了点头。 张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平时互相算计,互相猜忌,恨不得对方早点垮台。可现在,他们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抱成一团。 这就是人性。 刘从云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立个规矩。” 他看向清风: “去拿纸笔来。” 清风应声出去,很快拿来一叠宣纸和一支毛笔。 刘从云道: “每个人写一份决心书,写明自愿参与逼蒋抗日,自愿承担一切后果。写完之后,按上手印,交给我保管。” 杨森一怔: “师尊,你这是……?” 刘从云看着他: “怎么?不敢写?” 杨森本来就性子急,一听这话就火了,他一咬牙: “有什么不敢的!写就写!” 他接过笔,蘸饱墨,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咬破手指,在名字下面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邓锡侯接过笔,犹豫了一下,也写了。 刘文辉接过笔,面无表情地写完,按了手印。 田颂尧手都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还是写完了,按了手印。 陈洪范沉默着写完,按了手印。 张阳接过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最后,刘湘接过笔,写了几行字,按了手印。 刘从云把七份决心书收起来,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他看着他们,缓缓道: “从今天起,你们七个人的命,就绑在一起了。谁要是敢反悔,敢出卖别人,这份决心书,就会送到江石手里。” 杨森咽了口唾沫: “师尊放心,我们不会的。” 刘从云点点头: “好。那现在,咱们商量下一步。” 第374章 秘密军事部署 几个人重新围坐在一起。 刘湘看着张阳: “张阳,你接着说。具体怎么干?” 张阳指着桌上的水渍地图: “第一,刘总司令,您要秘密调一个师入城。这个师,必须是您最信得过的部队。进城的时候,要分批进,分散进,不能引起江石的注意。” 刘湘点点头: “嗯,我有个师,驻在城外三十里,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调他们进城,没问题。” 张阳继续道: “第二,其他六家,每家调一个团。这些团,也要分批转移,在刘总司令的协调下,在城外隐蔽起来。具体隐蔽地点,刘总司令您来安排。” 刘湘想了想: “嗯,可以,城外有几个地方,山高林密,隐蔽个几千人没问题。” 张阳点点头: “第三,我二十三军的那个团,负责码头和军舰。码头那边有一个营的警卫,军舰上也有兵。我回去仔细筛选,这个团,要能打,还要有水性好的兵,万一需要上船。” 陈洪范忽然道: “张阳,你那个团,够不够?要不要我二十二军也出一个营?” 张阳摇摇头: “军座,不用。一个团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陈洪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湘看着张阳: “然后呢?把江石抓起来之后,怎么办?”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总司令,抓江石,不是目的。目的是逼他抗日。” 杨森皱眉: “怎么逼?” 张阳道: “抓了他之后,咱们七个人联名发表通电,宣布拥护中央,拥护总裁,但坚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咱们可以提出几点要求:第一,立即停止剿匪,把主力部队调往华北,准备对日作战。第二,释放全国政治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第三,改组政府,吸纳各党派各地方代表,共同领导抗日。” 邓锡侯眼睛一亮: “哎呀呀,张军长这个主意好!这样一来,咱们有大义名分在,就不是造反,是逼他抗日!名正言顺!” 杨森也点头: “对!咱们是爱国!不是造反!” 刘文辉冷冷道: “可江石要是不同意呢?” 张阳看着他: “刘军长,他不同意,咱们就不放人。” 刘文辉眉头一挑: “那要是拖久了,中央军打过来呢?” 张阳道: “所以咱们要快。要在他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好。等咱们的通电一发,全国都知道了,他再想打,就得考虑后果。” 刘湘沉思片刻,缓缓道: “这个办法,可行。可有一个问题——咱们七个人,能扛得了多久?通电一发,全国都知道咱们抓了江石。到时候,中央军肯定会打过来。咱们能不能顶住?” 屋里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杨森咬牙道: “怕他龟儿子个毛线,顶不住也要顶!反正都是死,死得壮烈点!” 邓锡侯叹了口气: “哎呀呀,子惠兄说得对。反正都是死,与其窝窝囊囊被吞掉,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 田颂尧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文辉冷冷道: “我二十四军,还有三万多人。打光了,拉倒。” 陈洪范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二十二军,跟你们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张阳身上。 张阳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诸位军长,我张阳的二十三军,虽然人少,可也不是孬种。真要打,我奉陪到底。” 刘湘忽然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来,咱们七个人,握个手。从今天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杨森第一个伸出手,紧紧握住。 邓锡侯伸出手,握住。 刘文辉伸出手,握住。 田颂尧哆嗦着伸出手,握住。 陈洪范伸出手,握住。 张阳伸出手,握住。 七只手,握在一起。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刘从云看着他们,捻着念珠,缓缓道: “好。从今天起,川省七军,同生共死。”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 几个人没有走。他们围坐在一起,继续商量着细节。 调哪些部队,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进城,在哪里隐蔽,用什么暗号联络,万一暴露怎么办,万一失败怎么办……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条一条地过。 刘湘拿出纸笔,把商量的结果一条一条记下来。 杨森不时插几句嘴,提几个建议。 邓锡侯精打细算,把每个环节的风险都分析了一遍。 刘文辉沉默寡言,可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田颂尧很少说话,可每当问到他的部队,他都一一回答。 陈洪范经验丰富,提了很多行军、隐蔽、协调的细节。 张阳年纪最轻,可脑子转得最快,把整个计划的漏洞一个一个补上。 刘从云捻着念珠,偶尔说几句话,点拨一下。 天渐渐亮了。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在这些人脸上。 一夜未眠,可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那是绝境中的人,看到一线生机时才会有的光。 刘湘收起那张写满字的纸,看着众人: “诸位,从今天起,这件事,就只有咱们八个人知道。回去之后,只能告诉最信得过的副手。其他人,一个字都不能说。” 杨森点点头: “晓得。” 邓锡侯也道: “刘公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刘文辉淡淡道: “谁要是走漏风声,不用师尊动手,我刘文辉先毙了他。” 田颂尧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能走漏风声……” 陈洪范沉默着,点了点头。 张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昨天还在互相猜忌,互相算计。今天,却要一起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历史,真的要改变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刘从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 “天亮了。你们该走了。” 几个人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刘湘第一个往外走。 杨森跟上。 邓锡侯跟上。 刘文辉跟上。 田颂尧跟上。 陈洪范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张阳一眼。 那目光里,有复杂,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张阳朝他点点头。 陈洪范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张阳和刘从云。 张阳走到窗前,站在刘从云身边,望着外面。 远处,重庆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的雾气,正一点一点散去。 刘从云轻声道: “张阳,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张阳点点头: “知道。” 刘从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这件事,要是成了,你们就是民族英雄。要是败了,你们就是乱臣贼子。” 张阳没有说话。 刘从云转过头,看着他: “你怕不怕?” 张阳想了想,轻声道: “刘神仙,我怕。可我更怕有一天,日本人打进来,咱们中国亡了。那时候,我活着,也是亡国奴。”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良久,他缓缓道: “张阳,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张阳苦笑: “刘神仙,我自己也看不透自己,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 刘从云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久久不动。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75章 败了就是乱臣贼子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五日,宜宾。 张阳回到军部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精神却亢奋得很——那种亢奋不是轻松,而是一根弦绷到极致后的紧张,是知道自己已经跨过某条线、再也回不了头的清醒。 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在等着他。 见他进门,几个人齐刷刷站起身,目光里都带着探询——军座连夜去重庆,回来这副模样,谁都知道出了大事。 张阳摆摆手: “小果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刘青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带着其他人出去了,轻轻带上门。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屋里只剩下张阳和陈小果。 陈小果看着他,轻声道: “军座,出什么事了?”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重庆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七家军长的决心书,刘湘铁青的脸色,江石那双锐利得像刀子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成功了,是英雄;失败了,是乱臣贼子,是要掉脑袋的。 可有些事,不做,后果更严重。 他转过身,盯着陈小果,一字一句道: “小果,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小果点点头,神色平静: “军座请讲。” 张阳盯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这个任务,是掉脑袋的。你要是害怕,现在可以退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矛盾。陈小果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忠心耿耿,从不怕死。 可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有些犹豫——让一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去做这种事,万一出了事,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陈小果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坦然,没有半分勉强: “军座,我陈小果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张阳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却更重了。他让陈小果坐下,把重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江石要调十万中央军入川,要亲自坐镇剿匪,要兼任剿总司令。 刘湘他们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七家军长已经立下决心书,约定五天后动手。每个人都在上面按了手印,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小果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些消息的分量。窗外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军座,您要我做什么?” 张阳走到地图前,指着重庆: “你带一个团,去重庆。” 陈小果一怔: “一个团?咱们二十三军只出一个团?” 他心里有些不解——这么大的事,只出一个团,够吗?万一出了差错,连个支援都没有。可他也知道,军座这么说,一定有军座的道理。 张阳点点头: “对。其他六家,每家也只出一个团。加上刘湘的一个师,总共不到两万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他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件事的关键不是人多,而是隐秘。七家部队同时调动,动静太大,江石在川军里不可能没有眼线。只能每家出一个团,以换防、调动、增援的名义分批进入重庆,这样才不会引起怀疑。 陈小果皱眉: “那咱们这个团,负责什么?” 张阳指着地图上的码头: “你带人进城之后,会有一个刘湘的参谋跟你联系。他会安排你们进驻码头附近的军营,名义是加强守卫,防止鸿匪渗透。” 陈小果看着地图: “码头……那边有一个营的警卫,还有一艘军舰。” 他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码头那个营,是江石的警卫部队,战斗力不弱。军舰更麻烦,在水上,有炮有重机枪,硬攻的话损失会很大。得想个办法,尽量减少伤亡。 张阳点点头: “对。你们的任务,就是控制码头和那艘军舰。” 陈小果沉吟片刻: “码头那个营好办,趁夜包围,迫使他们投降就行。可那艘军舰……” 他说着,脑子里已经在想对策。军舰在水上,硬攻不行,只能智取。得挑一批水性好的兵,从水里摸过去。 张阳看着他: “军舰有问题?” 陈小果道: “军舰在水上,咱们的人上不去。就算上去了,军舰上有炮,有重机枪,硬攻的话损失会很大。” 张阳点点头,心里对陈小果又多了几分满意。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是蛮干,总是先想清楚敌我优劣,再想办法。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想过了。你从团里挑一批水性最好的兵,组成突击队。行动开始后,让他们从下游悄悄游过去,从军舰后面爬上去。先解决掉哨兵,然后控制住舰桥和机舱。” 这个办法他想了很久——军舰上的人都在防着岸上,谁会想到有人能从水里来?只要动作够快、够隐秘,完全有可能一枪不放就拿下军舰。 陈小果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军舰上的人想不到会有人从水里来。”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行动细节——从团里挑五十个水性最好的,天黑之后从下游下水,顺着水流悄悄靠近。军舰后面是盲区,哨兵看不到。爬上去的时候要轻,不能发出声音。先摸掉哨兵,再控制舰桥和机舱。只要舰桥和机舱在手,军舰就跑不了。 张阳道: “记住,尽量不要开枪。能摸哨就摸哨,能逼降就逼降。军舰上的官兵也是中国人,不是敌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复杂。这些官兵都是奉命行事,不是他们的错。能少杀人就少杀人,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陈小果点点头: “明白。” 张阳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小果,这件事,成了,咱们就是民族英雄。败了,咱们就是乱臣贼子,要掉脑袋的。” 第376章 二十三军在行动 他说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陈小果跟着他这么多年,看着他从一个班长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这次真的出了事,他该怎么跟陈小果的妻子交代? 陈小果笑了笑。那笑容很坦然,没有半分畏惧: “军座,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掉脑袋就掉脑袋,怕什么?”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可心里那块石头,却更重了。 六月二十六日,重庆。 陈小果带着一个团,以换防的名义,分批进入重庆城。 带队的参谋姓周,是刘湘的人,三十来岁,精明干练。 他把陈小果的部队安排进码头附近的军营里,对外说是加强码头守卫,防止鸿匪渗透。 一路上周参谋都在低声交代——哪条街有暗哨,哪个路口有巡逻,哪个店铺是江石的人开的,千万要小心。 军营不大,住一个团有点挤,可没人抱怨。士兵们都知道这次任务不简单,一个个沉默地收拾着铺盖,没有人多问一句。 陈小果站在营房门口,望着不远处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最大的一艘是灰色的军舰,桅杆上飘扬着青天白日旗。军舰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哨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他数了数军舰上的岗哨,又看了看码头上的兵营,心里默默盘算着。码头那个营的营房位置、岗哨分布、换岗时间,都要摸清楚。 军舰上多少人、多少枪、多少炮,也要搞清楚。只有把这些都弄明白了,动手的时候才有把握。 周参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陈团长,码头那个营,是江总裁的警卫部队,战斗力不弱。你们有把握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他知道陈小果只带了一个团,而码头那个营虽然只有四百人,可那是江石的警卫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陈小果点点头: “有。不过要麻烦周参谋一件事。” 周参谋道: “请讲。” 陈小果道: “我需要码头那个营这几天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人员分布。越详细越好。” 他说着,脑子里已经在想——有了这些情报,就能找到对方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趁夜行动,先包围营房,迫使他们投降。只要不让他们反应过来,就能尽量减少伤亡。 周参谋点点头: “没问题。我的人已经摸清楚了,今晚就能给你。” 六月二十七日,深夜。 陈小果把几个营长叫到一起,摊开一张手绘的码头地图。 地图是周参谋给的,画得很详细——码头仓库、营房、岗哨位置、巡逻路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小果看了很久,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这是码头那个营的布防图。他们有一个连驻在码头的仓库里,两个连驻在旁边的营房,还有一个排在军舰上。总兵力大约四百人。” 他指着几个点,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行动过程: “行动开始后,一营负责包围仓库那个连。二营负责包围营房那两个连。记住,动作要快,要静,尽量不让他们反应过来。包围之后,先喊话,迫使他们投降。如果他们开枪,再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三营长: “三营的人,挑出五十个水性最好的,组成突击队,从上游下水,游到军舰后面爬上去。记住,尽量不要开枪,能摸哨就摸哨。” 他说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五十个人从水里摸过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军舰上有机枪,有炮,一旦被发现,这五十个人一个都回不来。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硬攻不行,只能靠这个。 三营长点点头,神色严肃: “明白。我亲自带队。” 陈小果看着他,沉默片刻,道: “好。记住,一定要小心。宁可慢一点,也不要冒险。你们上去了,先摸掉哨兵,再控制舰桥和机舱。只要舰桥和机舱在手,军舰就跑不了。” 三营长点点头: “明白。” 陈小果继续道: “其他人,在岸上待命。如果军舰上枪响,就立刻开火支援。如果一切顺利,就等突击队控制了军舰,再派人上去接管。” 几个营长齐声道: “是。” 陈小果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深吸一口气: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动手。” 他说完,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明天晚上,是成是败,就看这一下了。 六月二十八日,深夜。 码头上静悄悄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远处的军舰上,几点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哨兵的身影偶尔从灯光下经过。 陈小果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手表。 十一点五十分。十一点五十五分。十二点整。 他低声道: “动手。” 五十个黑影从下游悄悄下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江水很凉,可没有人出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潜入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顺着水流悄悄向军舰游去。 与此同时,一营和二营的人悄无声息地摸向码头仓库和营房。 他们分成几路,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陈小果紧紧盯着军舰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军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倒在地上。 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 每一声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陈小果知道,那是哨兵被摸掉的声音。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军舰上亮起三短一长的灯光信号。 成功了! 陈小果长出一口气,低声道: “上!” 三营剩下的人迅速冲向码头,登上军舰。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可陈小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军舰上,十几个突击队员正在把被捆住的哨兵往船舱里拖。 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中年人被押到陈小果面前,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们是什么人?!” 陈小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个人也是奉命行事,不是他的错。他压低声音道: “别怕。我们不杀人。只要你们配合,天亮之前,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军官哆嗦着: “配……配合什么?” 陈小果道: “让你们的人待在船舱里,不许出来,不许发报。天亮之后,你们就自由了。” 军官连连点头: “好,好,我们配合,配合……” 第377章 江石跑了 陈小果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他走到舰桥,望着不远处的重庆城。城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也在行动——刘湘的两个师,正在包围江石的警卫团。其他六家的部队,正在城外待命。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他想起张阳说的话——“这件事,成了,咱们就是民族英雄。败了,咱们就是乱臣贼子。” 他摇摇头,想把那种不安甩掉。可它还在,挥之不去。 凌晨一点,城里突然传来枪声。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烈。 最后,连迫击炮的轰鸣声都传了过来——轰轰轰,震得窗玻璃都在颤抖。 陈小果脸色大变。 出事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枪声这么激烈,一定是刘湘的人被发现了。 江石的警卫团能打,万一他们顶住了攻击,让江石跑了…… 他猛地转身: “三营留下,看好码头和军舰。一营二营,跟我进城!” 陈小果带着两个营,沿着街道往城里疾驰。 越靠近枪声的方向,枪声越激烈。迫击炮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在颤抖。 偶尔有流弹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 忽然,前方出现一群人。打头的是一个穿着二十一军军装的中年人,满脸硝烟,神色焦急。他跑得气喘吁吁,军装上全是汗。 陈小果认出他,是刘湘手下的樊鹏举师长。 “樊师长!”陈小果迎上去。 “怎么回事?!” 樊鹏举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他妈的,江石的警卫团太能打了!我们摸进去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交上火了。他们火力太猛,我们不得不动用了迫击炮才攻进去。” 他说着,心里又急又气。本来想偷偷摸摸地干,结果被发现了,现在闹得满城都是枪声。江石要是跑了,一切都完了。 陈小果心头一紧: “江石呢?抓到没有?” 樊鹏举脸色难看: “没有。我们冲进他住的地方,人已经跑了。床上还是热的,应该是刚跑不久。” 他说着,心里涌起一阵绝望。床上还是热的——说明人刚跑不久,说不定还在附近。可城里乱成这样,上哪儿找去? 陈小果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了?!往哪儿跑了?” 樊鹏举摇头: “不知道。城里乱成一团,我们正在搜。” 陈小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他飞快地想着——江石半夜跑出来,穿着睡衣,没带多少人,一定跑不远。可他往哪儿跑? “城外呢?其他几家的部队有没有封锁住出城的路?” 樊鹏举脸色更难看了: “刘文辉的部队没有按时赶到。歌乐山那边,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说着,心里涌起一阵愤怒。 说好了每家出一个团,刘文辉的人却迟到了。要不是他们迟到,歌乐山那边怎么会留下缺口?江石要是从那边跑了,全怪刘文辉! 陈小果心沉到了谷底。 歌乐山。 那是重庆城外最大的山。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一个人钻进去,就像水滴落进大海,再想找就难了。要是江石从那边跑了,钻进山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猛地转身: “一营二营,跟我走!去歌乐山!” 凌晨三点,歌乐山。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陈小果带着两个营,打着手电筒,在山上搜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江石就像蒸发了一样。 陈小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黑沉沉的山林,心急如焚。 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间晃来晃去,可除了树就是石头,什么也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 要是抓不到江石,一切都完了。 他们这些人,都会变成乱臣贼子,被全国通缉,被中央军剿灭。 二十三军会被撤销,张阳会上军事法庭,他陈小果会被当成替罪羊枪毙。跟着他来的那些弟兄,一个都跑不了。 他忽然想起张阳说过的话: “这件事,成了,咱们就是民族英雄。败了,咱们就是乱臣贼子。” 他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拳头砸破了皮,血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第378章 活捉江总裁 陈小果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了?!往哪儿跑了?” 樊鹏举摇头: “不知道。城里乱成一团,我们正在搜。” 陈小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他飞快地想着——江石半夜跑出来,穿着睡衣,没带多少人,一定跑不远。可他往哪儿跑? “城外呢?其他几家的部队有没有封锁住出城的路?” 樊鹏举脸色更难看了: “刘文辉的部队没有按时赶到。歌乐山那边,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说着,心里涌起一阵愤怒。说好了每家出一个团,刘文辉的人却迟到了。要不是他们迟到,歌乐山那边怎么会留下缺口?江石要是从那边跑了,全怪刘文辉! 陈小果心沉到了谷底。 歌乐山。 那是重庆城外最大的山。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一个人钻进去,就像水滴落进大海,再想找就难了。要是江石从那边跑了,钻进山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猛地转身: “一营二营,跟我走!去歌乐山!” 凌晨三点,歌乐山。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陈小果带着两个营,打着手电筒,在山上搜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江石就像蒸发了一样。 陈小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黑沉沉的山林,心急如焚。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间晃来晃去,可除了树就是石头,什么也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 要是抓不到江石,一切都完了。 他们这些人,都会变成乱臣贼子,被全国通缉,被中央军剿灭。二十三军会被撤销,张阳会上军事法庭,他陈小果会被当成替罪羊枪毙。跟着他来的那些弟兄,一个都跑不了。 他忽然想起张阳说过的话: “这件事,成了,咱们就是民族英雄。败了,咱们就是乱臣贼子。” 他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拳头砸破了皮,血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凌晨四点,张阳赶到了歌乐山。 他带着一个连,从城里疾驰而来,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转——江石跑了,往哪儿跑了?歌乐山这么大,他会躲在哪儿?要是找不到,接下来怎么办? 陈小果迎上去,脸色惨白: “军座,没找到……” 张阳摆摆手,打断他: “继续找。他跑不远。” 他站在山脚下,望着黑沉沉的山林,脑子飞快地转着。 江石是半夜跑的,穿着睡衣,没有带多少人。他不可能跑得太远。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 歌乐山这么大,他会躲在哪儿? 张阳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江石。 半夜惊醒,枪声大作,警卫团被打散。一个人穿着睡衣,慌不择路地跑出来。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能往山里跑。 他会往哪儿跑? 往高处跑?高处容易被发现。 往低处跑?低处容易被人追上。 躲起来?躲哪儿?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山里剿匪的经验——那些土匪被追急了,最喜欢躲在崖壁下面的缝隙里。那种地方,从上面看不见,从下面也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找才能发现。 他忽然睁开眼睛: “崖壁。” 陈小果一怔: “什么?” 张阳道: “歌乐山有几处崖壁,下面有缝隙,可以藏人。他要是躲在那种地方,手电筒照不到。” 他说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希望。对,一定是这样。江石是外地人,对歌乐山不熟,可他知道往高处跑。崖壁下面的缝隙,是他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陈小果眼睛一亮: “对对对!我马上去找!” ---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小果带着人,在歌乐山北坡的一处崖壁上,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 那缝隙不大,被几棵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灌木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刚被人拨开过。 陈小果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拨开灌木,往里面一照—— 里面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睡衣,光着头,满脸惊恐。那睡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光头上还有几道划痕,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陈小果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小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总裁,请您出来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江石。这就是中央的领袖,百万大军的统帅。此刻却穿着睡衣,满身泥土,狼狈得像一个逃难的农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寒。 江石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那件白色的睡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光头上还有几道划痕,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他盯着陈小果,一字一句道: “你是哪个部分的?” 陈小果道: “二十三军,团长陈小果。”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张阳的人?好,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出缝隙。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虽然穿着睡衣,可那一刻,他身上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陈小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江石。这就是中央的领袖,百万大军的统帅。此刻却穿着睡衣,满身泥土,狼狈得像一个逃难的农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寒。 --- 张阳赶到的时候,江石已经被带到山脚下。 他站在那里,还是一身睡衣,可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看着走过来的张阳。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复杂。 张阳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盯着他,一言不发。 张阳放下手,看着他: “总裁受惊了。请跟我回城。” 江石冷笑一声: “回城?回哪个城?重庆?还是宜宾?” 张阳平静道: “回重庆。刘总司令和诸位军长都在等您。”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张阳,你今天做这件事,想过后果吗?” 张阳点点头: “想过。” 江石盯着他: “想过还敢做?”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有些事,不做,后果更严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可有些事,不做,后果更严重。 江石愣住了。 他盯着张阳,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很好。张阳,我记住你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张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闪着。那光很亮,亮得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是什么。 第379章 重庆事变(上)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九日,清晨。 重庆城东的一栋二层小洋楼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土黄色军装的川军士兵荷枪实弹,神色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这栋楼原本是重庆商会会长的私宅,两天前被紧急征用,现在有了新的用途——软禁一个人。 二楼朝南的房间里,江石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士兵,一言不发。 他还是那身睡衣。从歌乐山被带回来之后,他就一直穿着这身睡衣,不肯换。刘湘派人送来的衣服,他看都不看一眼。送来的饭菜,他动都不动几口。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一站就是半天。 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脚步声,枪栓拉动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那么清晰,那么刺耳。 江石的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敲门。 “总裁,早餐送来了。” 江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石慢慢松开手,走回床边,坐下。 床很软,被子很干净,房间里的陈设也很讲究。可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床,这被子,这房间,都像是别人的东西。他坐在这里,就像坐在别人的棺材里。 他想起昨晚的事。 不,不是昨晚。是前天晚上。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乱成一团。他从床上跳起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警卫团的人在前面挡着,他在后面跑。跑出院子,跑上街道,跑向城外。 他记得自己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钻进一条又一条小巷。身后枪声越来越近,前面一片漆黑。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跑,跑,跑。 后来他跑进了山里。歌乐山,他记得那个名字。他在山里躲了一夜,又冷又饿,浑身发抖。他听见山下有人喊,有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他蜷缩在一个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陈英士,想起廖仲恺,想起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他们要是还在,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又想南京、想起中央、想起他曾经的百万大军,他曾经是煊赫不可一世的国家元首。可那一刻,他只是一个穿着睡衣,躲在石缝里瑟瑟发抖的老人。 他忽然想笑。 江石,你也有今天。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敲门。 一个声音响起: “总裁,我是张阳。我能进来吗?” 江石沉默片刻,冷冷道: “进来。” 门推开,张阳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石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张阳摇摇头: “总裁,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 江石冷笑: “需要?我需要出去。你能让我出去吗?”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江石盯着他: “你做不了主?那天晚上,你的人第一个控制了我的军舰。你的人第一个冲进歌乐山抓我。你现在说做不了主?” 张阳平静道: “总裁,我只是执行命令。” 江石冷笑: “执行命令?执行谁的命令?刘湘的?杨森的?还是刘从云那个老道士的?” 张阳没有回答。 江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张阳,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从一个大头兵干起来的,靠的是真本事。刘湘他们那些人,我信不过。可你,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他们一路的。” 张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石继续道: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我出去,我既往不咎。你二十三军的编制,我保留。你的军长,我继续让你当。甚至,我可以让你当剿总副司令。”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江石的眼睛眯起来: “你什么意思?” 张阳看着他: “总裁,您知道那天晚上,死了多少人吗?” 江石一怔。 张阳缓缓道: “您的警卫团,死了两百多人。邵元冲先生,蒋孝先先生,杨震亚先生,杨国珍先生,蒋堃先生,萧乃华先生,蒋瑞昌先生……都死了。” 江石的脸色变了。 邵元冲,他的文胆,跟了他十几年。蒋孝先,他的侄子,年轻有为。杨震亚,他的侍卫长,忠心耿耿。杨国珍,蒋堃,萧乃华,蒋瑞昌……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的手微微发抖。 张阳看着他: “总裁,我不是来吓您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件事,已经收不了场了。” 江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走回床边,坐下,一言不发。 张阳看着他,轻声道: “总裁,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让人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江石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邵元冲死了。蒋孝先死了。杨震亚死了。杨国珍死了。蒋堃死了。萧乃华死了。蒋瑞昌死了。 都死了。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那些他信得过的人,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死了。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可还是冷。那冷是从心里冒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他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下午,守卫送饭进来。 江石没有动。 守卫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石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第380章 重庆事变(中) 下午,守卫送饭进来。 江石没有动。 守卫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石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守卫一怔,连忙道: “回总裁,小的叫王德胜。” 江石点点头: “王德胜,你是哪个部分的?” 王德胜道: “小的是一六一师的,李师长手下。” 江石眉头微动: “李师长?李栓柱?” 王德胜点头: “是。”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天晚上,你们死了多少人?” 王德胜愣住了。 江石看着他: “说。” 王德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那天晚上在城外,没进城。” 江石盯着他: “那你听说了什么?” 王德胜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石的声音冷下来: “说。” 王德胜咬咬牙,低声道: “小的听说……听说城里打得很厉害。刘总司令的人冲进去的时候,跟总裁的警卫团打起来了。后来……后来用了迫击炮,才攻进去。” 江石的脸色变了。 迫击炮。 他的警卫团,两千多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他们面对的是迫击炮。 他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脸。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被迫击炮炸死的吗?还是被乱枪打死的? 他的手又开始抖。 王德胜看着他,小心翼翼道: “总裁,您……您没事吧?” 江石摆摆手: “出去。” 王德胜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 门关上。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一动不动。 傍晚,另一个守卫进来换班。 江石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守卫比王德胜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有些紧张: “回总裁,小的叫赵福生。” 江石点点头: “赵福生,你是哪儿的人?” 赵福生道: “小的宜宾人。” 江石眉头微动: “宜宾?张阳的老家?” 赵福生点头: “是。张军长是我们宜宾的父母官。” 江石看着他: “你们宜宾人,都这么拥护张阳?” 赵福生挠挠头: “这个……小的也不晓得。反正张军长对我们老百姓好,我们都记着他的恩。”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天晚上,你们二十三军,死了多少人?” 赵福生一怔,想了想: “小的听说……好像没死几个。陈副军长的人主要是去码头,那边没怎么打。后来进城的时候,死了一些,但不多。” 江石看着他: “那你听说没有,刘湘的人,死了多少?” 赵福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的听说……死了不少。刘总司令的人冲进去的时候,总裁的警卫团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后来用了迫击炮,才打下来。” 江石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知道邵元冲吗?” 赵福生摇头: “小的不认识。” 江石道: “他是我的文胆,跟了我十几年。” 赵福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石又道: “蒋孝先,我的侄子,年轻有为。杨震亚,我的侍卫长,忠心耿耿。他们都死了。” 赵福生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石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赵福生,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赵福生吓了一跳: “总……总裁,您别这么说……” 江石摆摆手: “出去吧。” 赵福生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 门关上。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第二天,报纸送进来了。 刘湘让人送来的。厚厚一叠,有重庆本地的,有成都的,有上海的,有南京的。 江石翻开第一份,《中央日报》。 头版头条,大字标题: “重庆事变!刘湘张阳等人发动叛乱,总裁被扣!” 下面是小字: “本报南京二十九日电:据悉,二十八日凌晨,川军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等七人发动叛乱,率部围攻总裁官邸,总裁下落不明。据悉,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等人壮烈殉职……” 江石的手在抖。 他又翻开第二份,《申报》。 头版头条: “震惊中外之重庆事变!总裁被叛军扣押,中央严正谴责!” 下面是小字: “本报上海二十九日电:重庆事变消息传来,举国震惊。中央已严正声明,强烈谴责刘湘等人的叛乱行为,要求立即释放总裁。据悉,宋玲女士已紧急召见各国使节,寻求国际支持……” 他又翻开第三份,《大公报》。 头版头条: “重庆事变详情披露:叛军动用迫击炮,总裁生死不明!” 下面是小字: “本报南京二十九日专电:据知情人士透露,二十八日凌晨,叛军以优势兵力围攻总裁官邸,与警卫团激战数小时。叛军竟丧心病狂使用迫击炮轰击,导致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等多人殉职。总裁下落至今不明……” 江石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报纸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那些字,那些名字,还是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叛乱”、“叛军”、“乱臣贼子”、“丧心病狂”…… 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杨国珍、蒋堃、萧乃华、蒋瑞昌…… 他们真的死了。 都死了。 他忽然想起邵元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天晚上,邵元冲还在劝他,不要对川军逼得太紧,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他没听。他说,川军那些人,翻不了天。 现在,邵元冲死了。 他忽然想起蒋孝先最后一次跟他敬礼。那个年轻人,总是那么精神,那么有朝气。他喜欢他,把他当儿子看。 他想着,等剿完了匪,就让孝先去带一个师,历练历练。 现在,蒋孝先死了。 他忽然想起杨震亚最后一次挡在他前面。 那天晚上,枪声一响,杨震亚就冲进来,护着他往外跑。 跑到门口,一颗子弹打中了杨震亚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 “总裁快走!” 现在,杨震亚也死了。 都死了。 那些人,都是因为他死的。 因为他要剿匪,要夺川军的地盘,要把四川变成第二个贵州。 因为他太自信,太自负,以为川军那些人不敢动他。 因为他没听邵元冲的话。 江石坐在那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想控制住,可控制不住。 他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他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可还是冷。 第381章 重庆事变(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江石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门推开,刘湘走进来。 他穿着军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两个副官,端着饭菜。 刘湘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盯着他,一言不发。 刘湘放下手,看着他: “总裁,您两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了。” 江石冷笑一声: “刘甫澄,你还会关心我的身子?”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我知道您恨我。可不管怎么说,您是中央的领袖,是党国的总裁。我不能让您饿死在这里。” 江石盯着他: “那你放我出去。” 刘湘摇摇头: “总裁,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江石冷笑: “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你是川军的老大,是你的人抓的我。你现在说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刘湘看着他,目光平静: “总裁,那天晚上,您跑了。是张阳的人把您找回来的。您以为,您能跑得掉吗?” 江石脸色一变。 刘湘继续道: “歌乐山那么大,您以为躲在石缝里就没人能找到?张阳的人找了一夜,硬是把您找出来了。您说,他为什么要找您?” 江石没有说话。 刘湘道: “因为他知道,您要是跑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找您,不是害您,是救您。也是救他自己,救我们所有人。” 江石盯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刘湘叹了口气: “总裁,您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江石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终于伸出手,端起了碗。 傍晚,杨森来了。 他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 “总裁,您还好吧?” 江石看着他,冷冷道: “你觉得我好吗?” 杨森挠挠头: “这个……看起来是不太好。不过总裁您放心,我们不会害您的。” 江石冷笑: “不会害我?那你们想干什么?” 杨森道: “我们想请您抗日。” 江石一怔: “什么?” 杨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总裁,我们抓您,不是想造反,是想请您抗日。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马上就要打华北了。您不去打日本人,反而带着中央军来川省打我们,这叫什么事?” 江石盯着他: “杨子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杨森点点头: “我知道。可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总裁,我杨森不是好人。我打过仗,杀过人,抢过地盘,干过不少坏事。可我是中国人。日本人欺负咱们中国人,我不能忍。” 他转过身,看着江石: “总裁,您是大人物,是中央的领袖。您一句话,就能调动百万大军。您要是去打日本人,全国的老百姓都会拥护您。可您呢?您非要打内战,非要剿匪,非要跟我们这些自己人过不去。” 江石沉默着。 杨森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恳切: “总裁,咱们别打了,行吗?咱们一起去打日本人。等打跑了日本人,您还是总裁,我还是军长。咱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江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道: “杨子惠,你先出去吧。” 杨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总裁,您好好想想。” 门关上。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那些话,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一起去打日本人。” “您要是去打日本人,全国的老百姓都会拥护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伐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喊着类似这样的口号,带着队伍一路打过去。 老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那时候的他,是英雄,是领袖,是全国人民的希望。 可现在呢? 现在他是叛军手里的囚徒,是全国报纸口诛笔伐的对象,是那些死去的部下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一九三五年六月三十日,南京。 黄埔路中央军校大礼堂外,停满了黑色的轿车。 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军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礼堂内,长条桌排成几排,铺着墨绿色的桌布。 墙上挂着青天白日旗和孙中山先生的遗像,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军政部长何应钦站在主席台上,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三颗金星闪闪发亮。 他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眉头紧锁。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长衫的。 军政部的、军委会的、中央党部的、行政院的,该来的都来了。 何应钦抬起头,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台下鸦雀无声。 何应钦继续道: “重庆事变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等七人发动叛乱,扣押总裁,杀害我警卫团官兵两百余人。邵元冲先生、蒋孝先先生、杨震亚先生等人壮烈殉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是叛乱!这是造反!这是对党国的背叛!” 台下嗡嗡声四起。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何部长,您就说吧,咱们该怎么办?” 何应钦看向那人,是军委会办公厅主任朱培德。他点点头: “益之兄问得好。咱们该怎么办?我的意见是——讨逆!” “讨逆”两个字一出口,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何应钦环顾一圈,目光如炬: “总裁被扣,党国蒙羞。咱们要是坐视不管,任由那些叛贼逍遥法外,那咱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党国的军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总理在天之灵?” 第382章 中央军武力平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提议,组建讨逆军,武力平叛!出兵四川,救回总裁,剿灭叛军!” 话音刚落,一个人猛地站起身: “敬之兄说得对!必须讨逆!必须平叛!” 众人看去,是考试院院长戴季陶。他脸色涨红,情绪激动: “刘湘等人,受党国厚恩,却行此叛逆之事,天理难容!若不予严惩,纲纪何存?法统何在?今后各省军阀争相效仿,党国还有宁日吗?!” 戴季陶是国民党元老,孙中山先生的左右手,在党内威望极高。他这一番话,分量极重。 又一个人站起身: “传贤兄说得对!必须讨逆!” 这次是司法院院长居正。他面容清癯,声音却铿锵有力: “刘湘等人扣押总裁,形同谋反。若不以武力严惩,党国威信何在?中央权威何在?今后还有谁会听中央的号令?” 中执委秘书长叶楚伧也站起身: “我赞成敬之兄的意见。刘湘等人叛变,必须武力讨伐。否则,后患无穷!” 朱培德也站起来: “军委会全力支持敬之兄!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钱给钱!” 何应钦看着这些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六月三十日下午,何应钦的公馆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戴季陶、居正、叶楚伧、朱培德都在。还有几个没在公开场合表态的,也来了。 何应钦亲自给大家斟茶,态度谦恭: “诸位今天在会上的表态,敬之感激不尽。有了诸位的支持,讨逆之事,就有希望了。” 戴季陶摆摆手: “敬之兄不必客气。维护党国纲纪,是咱们的本分。刘湘那些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居正点点头: “传贤兄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讨逆不是小事。兵力、粮饷、补给、指挥,都得有个章程。” 何应钦道: “党生兄放心。敬之已经想过了。咱们可以调中央军八个师,十万人。由敬之担任讨逆军总司令,统一指挥。” 居正沉吟片刻: “十万人,够吗?川军那七家,加起来有三十多万。虽然装备不如咱们,可他们以逸待劳,占着地利。” 何应钦微微一笑: “党生兄有所不知。川军那三十多万,是虚数。刘湘的二十一军最多,有十多万。可这些年跟第四军打,损失不小。杨森、邓锡侯、刘文辉他们,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算盘。真要打起来,他们未必能同心协力。”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着一丝精明: “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薛岳那十万人吗?薛岳已经在贵州了,离四川最近。一声令下,半个月就能开进去。” 朱培德点头: “敬之兄说得对。薛伯陵那十万人,是中央军的精锐。加上咱们再调十万人,二十万打三十万,胜算很大。” 戴季陶忽然道: “敬之兄,我有个问题。” 何应钦道: “传贤兄请讲。” 戴季陶看着他: “讨逆军总司令,你来做,自然是众望所归。可这个名义,得有个说法。是军委会任命,还是……” 何应钦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传贤兄的意思是……” 戴季陶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先统一意见。然后联名向军委会提议,推举敬之兄出任讨逆军总司令。这样,名正言顺。” 居正点头: “传贤兄说得对。名不正则言不顺。敬之兄要做这个总司令,得有正式的名义。” 何应钦谦逊道: “敬之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戴季陶摆摆手: “敬之兄不必谦虚。论资历,你是黄埔教官,多少将领是你的学生。论职位,你是军政部长,管着全国的军队。论能力,北伐的时候你就指挥过大战。你不做这个总司令,谁做?” 其他人纷纷点头。 何应钦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 “诸位如此信任敬之,敬之敢不竭尽全力?等救回总裁,平了叛乱,敬之一定为诸位请功!” 七月一日,南京城里暗流涌动。 何应钦的公馆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上午,来了几个穿长衫的人。领头的是吴稚晖,国民党元老,早年跟孙中山一起闹革命,在党内威望极高。他身后跟着丁惟汾、于右任,都是元老级的人物。 何应钦亲自迎出门: “稚老,惟老,右老,三位大驾光临,敬之不胜荣幸!” 吴稚晖摆摆手,一口无锡官话: “敬之啊,咱们是来支持你的。重庆事变,我们都听说了。刘湘那些人,太不像话!总裁被扣,党国蒙羞,咱们这些老家伙,不能坐视不管。” 于右任也道: “敬之,你要讨逆,我们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说。” 何应钦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三位元老如此支持,敬之何以为报?” 吴稚晖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打,把总裁救回来,就是对咱们最大的回报。” 下午,又来了两个人。陈果夫、陈立夫,cc系的头面人物。 陈果夫比何应钦年轻几岁,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儒雅。他进门就道: “敬之兄,cc系支持你。要钱,我们筹钱。要人,我们出人。要舆论,我们发动报纸。” 陈立夫也道: “敬之兄,总裁被扣,党国危急。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我们兄弟俩,一定全力配合。” 何应钦连连点头: “果夫兄,立夫兄,有你们这句话,敬之心里就有底了。” 送走陈氏兄弟,何应钦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吴稚晖、于右任、丁惟汾,三个元老。陈果夫、陈立夫,cc系的两大巨头。加上戴季陶、居正、叶楚伧、朱培德…… 现在,党内的大佬们,几乎都站在他这边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张治中。 文白兄是黄埔教官,跟他的关系不错。可张治中一向主张和平解决,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支持他。 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陈诚。 辞修是总裁的心腹,手里握着十八军,是中央军的精锐。他现在还在江西剿匪,不知道对重庆事变是什么态度。 还有顾祝同,刘峙,樊崧甫…… 这些人,都是带兵的。要是他们都支持讨逆,那他的总司令之位,就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南京的夏天,闷热难当。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下不下来。 他忽然笑了。 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383章 讨逆军总司令 七月二日,军委会扩大会议。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了。除了之前那些,还有刘峙、顾祝同、樊崧甫等一批带兵的将领。 何应钦站在主席台上,面色肃穆: “诸位,今天咱们要议一件大事。重庆事变,总裁被扣,党国危在旦夕。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他环顾一圈: “昨天,稚老、惟老、右老三位元老找我,表示支持讨逆。传贤兄、党生兄、楚伧兄、益之兄也都表示支持。果夫兄、立夫兄也代表cc系,全力支持讨逆。” 台下嗡嗡声四起。 何应钦继续道: “现在,我想听听诸位将领的意见。刘经扶,你先说。” 刘峙站起身。 他是河南省主席,第一路军总指挥,手握重兵。此人长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可打起仗来狠辣得很。 “敬之兄,我刘峙没二话。讨逆,我支持!要人,我出人。要枪,我出枪。川军那些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道中央军的厉害!” 顾祝同也站起身。 他是江苏省主席,第二路军总指挥,同样是手握重兵的大将。此人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可字字都透着分量: “敬之兄,我也支持讨逆。不过,讨逆得有章法。兵力怎么调,粮饷怎么筹,指挥怎么统一,都得先议清楚。” 樊崧甫站起身,嗓门很大: “敬之兄,我樊崧甫没说的!讨逆,我打头阵!川军那些人,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 何应钦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有你们这句话,敬之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那么,我提议——组建讨逆军,由我何应钦担任总司令,统一指挥讨逆作战。诸位意下如何?” 刘峙第一个响应: “我赞成!” 顾祝同也点头: “赞成。” 樊崧甫大声道: “赞成!敬之兄做总司令,众望所归!” 戴季陶站起身: “我也赞成。敬之兄做总司令,最合适不过。” 居正、叶楚伧、朱培德纷纷表态赞成。 吴稚晖颤巍巍站起身: “敬之,你放手去干。咱们这些老家伙,给你撑腰。” 何应钦深深鞠躬: “多谢诸位信任。敬之一定不负众望,救回总裁,平定叛乱!” 掌声响起。 何应钦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终于,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会后,何应钦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敬之兄,是我,文白。” 张治中。 何应钦眉头微动: “文白兄,你……” 张治中打断他: “敬之兄,我今天没去开会,是有原因的。” 何应钦沉默片刻: “你说。” 张治中道: “敬之兄,讨逆这件事,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 何应钦道: “想清楚了。” 张治中沉默片刻: “敬之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起来,总裁的安危怎么办?” 何应钦愣住了。 张治中继续道: “川军那些人,要是知道咱们派兵去打他们,他们会怎么对总裁?他们会把总裁当人质,当筹码,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何应钦眉头微皱。 张治中道: “敬之兄,我不是反对讨逆。可讨逆之前,得先想办法保住总裁的安全。否则,咱们就算打赢了,总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向党国交代?怎么向历史交代?” 何应钦没有说话,他心情烦闷,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支持他的文白竟然劝他悬崖勒马,他感到一阵不快。 可文白不是普通人,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若直接拒绝,又恐平添波折。 最后,他缓缓道: “文白兄,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想得不周全。” 张治中道: “敬之兄,我不是要泼你冷水。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不能光想着打。得想得更深一些。” 何应钦点点头: “我明白。多谢文白兄提醒。” 放下电话,何应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久久不动。 张治中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文白啊,你是真的看不懂吗?我真的会关心那老头子的安危吗?这么多年来,我为他出身去死,可到头来,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整天给我摆脸色,经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呵斥我,让我下不了台。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这个例会,箭在弦上,早已是不得不发。 总裁被扣,党国威信扫地。各省军阀看着,中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谁还把中央当回事? 他咬了咬牙。 打,有风险。不打,更有风险。 那就打。 至于总裁的安危…… 他咬着牙,露出了狠厉的笑容。 七月三日,南京各报纷纷刊出征讨消息。 《中央日报》头版头条: “军委会决议组建讨逆军,何应钦出任总司令,誓师西征,救回总裁!” 《申报》头版: “中央决定武力平叛,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大公报》头版: “讨逆军总司令何应钦发表谈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南京城里,群情激奋。 街上有人贴标语: “讨伐叛逆,救回总裁!” “消灭川军,为邵元冲等人报仇!” “拥护何总司令,誓师西征!” 茶馆里,饭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何应钦这回是众望所归啊。那么多大员支持他,总司令跑不了了。” 有人说:“川军那些人,这回死定了。二十万中央军打过去,他们能顶几天?” 有人说:“顶几天?顶几天也得顶。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也有人担心:“可总裁还在他们手里呢。要是打急了,他们对总裁下手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与此同时,重庆。 江石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川军士兵,一言不发。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刘湘让人送来的。南京的消息,他都看到了。 何应钦当了讨逆军总司令。二十万大军要打过来了。 刘峙、顾祝同、樊崧甫那些人都支持他。吴稚晖、于右任那些元老也支持他。陈果夫、陈立夫也支持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苦涩,有嘲讽,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何敬之啊何敬之,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抢我的位置了。 他放下报纸,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二十万大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要下雨了。 第384章 江夫人 一九三五年七月四日,南京。午夜。 石玲宫二楼的卧室里,宋玲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动不动。 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眼眶发青,脸色苍白,连口红都遮不住那份憔悴。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敲门声响起。 “夫人,岳军先生来了。” 宋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请他去书房。我马上来。” 书房里,张群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忧色。 见宋玲进来,张群连忙起身: “夫人。” 宋玲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岳军先生,这么晚了还把你请来,实在过意不去。” 张群摇摇头: “夫人言重了。岳军知道夫人心里着急。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宋玲沉默片刻,缓缓道: “岳军先生,今天的会,你都看见了。” 张群点点头。 今天下午的中央常会,他也在场。会上讨论重庆事变,何应钦慷慨陈词,戴季陶极力附和,居正、叶楚伧、朱培德等人纷纷表态支持武力讨逆。刘峙、顾祝同那些带兵的将领,更是恨不得立刻出兵。 宋玲也发了言。她主张和平解决,主张谈判,主张不要轰炸重庆。 可她的意见,被淹没了。 那些大员们,一个个慷慨激昂,恨不得把“乱臣贼子”四个字刻在刘湘等人的脸上。他们说,不武力讨伐,党国威信何在?中央权威何在?今后各省军阀争相效仿,如何是好? 他们说,达令被扣,必须用最坚决的手段救回来。任何妥协,都是对叛军的纵容,对党国的背叛。 宋玲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句也插不上。 她想起民国十七年的济南事变。那时日本人杀了蔡公时,她主张强硬应对,可最后还是要谈判。 她想起民国二十年的九一八。那时东北丢了,她主张抵抗,可最后还是要忍让。 现在,丈夫被扣了,她主张谈判,可那些人要打。 他们说要打,是为了救达令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 宋玲看着张群,轻声道: “岳军先生,你说,他们是真的想救达令吗?” 张群沉默片刻,缓缓道: “夫人,这个问题,岳军不敢妄加揣测。” 宋玲苦笑: “岳军先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你看得比我清楚。” 张群叹了口气: “夫人,岳军只能说,有些人,是真心想救达令。可有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岳军不知道。” 宋玲点点头: “我知道。何敬之想做总司令,想建功立业,想……想以后的事。戴季陶那些人,是真的觉得党国纲纪不能乱。刘峙他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立功,升官。” 她顿了顿: “可他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起来,达令怎么办?万一川军那些人被逼急了,对达令下手怎么办?” 张群沉默着。 宋玲看着他: “岳军先生,你说,我能做什么?” 张群想了想,缓缓道: “夫人,今天会上的情况,您都看见了。主战的人太多,主和的人太少。您的意见,很难被采纳。” 宋玲点点头: “我知道。” 张群继续道: “可夫人,岳军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宋玲道: “请讲。” 张群道: “夫人,既然主战派势大,咱们挡不住,那就不挡。” 宋玲一怔: “不挡?” 张群点点头: “对。不挡。让他们去部署,去调兵,去准备打仗。可咱们,做另一手准备。” 宋玲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张群道: “谈判。夫人可以提出,由您和子文先生代表中央,去重庆谈判。这样一来,一方面,咱们争取了时间。另一方面,万一战事不利,还有谈判这条后路。” 宋玲沉思片刻: “可他们会同意吗?” 张群道: “夫人,他们现在气势正盛,肯定不想谈判。可夫人可以退一步——不反对他们军事部署,但要求同时进行谈判。这样,他们就没有理由反对了。” 宋玲点点头: “岳军先生说得对。硬顶顶不住,那就迂回。” 张群道: “还有,夫人可以发动一些人来支持谈判。张学良、阎锡山、李宗仁、白崇禧那些人,都不想打仗。他们的意见,分量不轻。” 宋玲看着他: “岳军先生,你愿意帮我吗?” 张群站起身,深深鞠躬: “夫人,岳军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七月五日,南京城里暗流涌动。 宋玲一早就出门了。她先去见了陈布雷。 陈布雷是达令的文胆,跟了十几年,忠心耿耿。他住在颐和路一栋小洋楼里,深居简出,很少见客。 可宋玲来了,他不能不见。 书房里,陈布雷给宋玲斟了茶,轻声道: “夫人,您来找布雷,有什么事?” 宋玲看着他: “彦及先生,你是达令最信任的人。现在达令被扣,你心里怎么想?” 陈布雷沉默片刻,缓缓道: “布雷心急如焚。” 宋玲点点头: “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起来,达令会怎么样?” 陈布雷脸色一变。 宋玲继续道: “何敬之他们主张武力讨伐,调二十万大军去打重庆。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川军那些人要是被逼急了,会对达令怎么样?” 陈布雷的手微微发抖。 宋玲看着他: “彦及先生,我需要你帮我。” 陈布雷深吸一口气: “夫人请讲。” 宋玲道: “我希望你支持谈判。不要公开反对武力讨伐,但要支持同时进行谈判。” 陈布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夫人说得对。布雷愿意支持夫人。” 从陈布雷那里出来,宋玲又去了王世杰的家。 王世杰是外交部长,也是政学系的人。他跟张群一样,是达令信得过的人。 王世杰比陈布雷爽快得多。宋玲一说,他就点头: “夫人放心,世杰一定支持。谈判是必要的,不能光靠打。” 宋玲松了口气。 有了张群、陈布雷、王世杰的支持,她至少不是孤军奋战了。 下午,宋玲又发了几封电报。 一封给太原,给阎锡山。 一封给西安,给张学良。 一封给南宁,给李宗仁、白崇禧。 电报的内容差不多:希望各位理解谈判的重要性,希望各位能表态支持和平解决,不要让战火蔓延。 傍晚,回电陆续到了。 第385章 亲赴龙潭虎穴 阎锡山的电报最干脆: “百川完全赞同夫人意见。刀兵相见,亲者痛仇者快。愿为夫人呼吁和平。” 张学良的回电更长一些: “汉卿以为,川事应以和平方式解决。达令安危第一,其他皆可商量。愿听夫人调遣。” 李宗仁、白崇禧联名回电: “德邻、健生赞同夫人意见。中央若以武力讨伐,川军必死战。届时两败俱伤,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愿为夫人奔走呼吁。” 宋玲看着那些电报,眼眶有些发酸。 这些地方实力派,平时跟中央明争暗斗,可关键时刻,他们还是懂道理的。 他们知道,中国人不该打中国人。 七月六日,中央常会再次召开。 这一次,何应钦的气焰更盛了。他站在台上,慷慨激昂: “诸位,讨逆军的部署已经初步完成。薛岳的十万人已经在贵州待命,刘峙、顾祝同、樊崧甫的部队也在调动中。一周之内,二十万大军就能完成集结!” 戴季陶第一个响应: “好!敬之兄雷厉风行,不愧是将才!” 居正也道: “有敬之兄指挥,讨逆必胜!” 刘峙站起身: “敬之兄,我刘峙愿为先锋!第一个打进重庆!” 顾祝同也道: “我顾祝同也愿效犬马之劳!” 台下掌声雷动。 宋玲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等掌声平息下来,她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宋玲走到台前,看着那些人,声音平静: “诸位,我有几句话想说。” 何应钦眉头微皱,可还是点了点头: “夫人请讲。” 宋玲环顾一圈,缓缓道: “诸位主张武力讨伐,救国心切,美龄明白。可美玲想问一句——万一打起来,达令的安危怎么办?” 台下安静下来。 宋玲继续道: “川军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打不过中央军。可他们手里有达令。要是咱们逼急了,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对达令下手?” 没有人说话。 宋玲看着他们: “美玲不是反对讨伐。美玲只是想说,能不能在讨伐的同时,也试试谈判?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何应钦脸色微变: “夫人的意思是,跟那些叛军谈判?” 宋玲看着他: “敬之兄,美玲不是要跟叛军妥协。美玲只是想争取时间,争取一个让达令平安的机会。讨伐的部署可以照常进行,谈判也同时进行。谈成了,最好。谈不成,再打也不迟。” 戴季陶皱眉: “夫人,跟叛军谈判,岂不是示弱?岂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 宋玲看着他: “戴老,示弱不示弱,不在谈不谈,在怎么谈。咱们一边调兵,一边谈判,他们心里有数,知道咱们不是怕他们,是为了达令的安危。这怎么会是示弱?” 居正也道: “夫人,万一谈判拖延时间,让叛军有了准备……” 宋玲打断他: “居老,叛军现在就有准备。他们抓了达令,还能没准备?谈判拖不了几天,讨伐的部署也拖不了几天。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强。” 台下一片沉默。 何应钦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张群站起身: “诸位,岳军以为,夫人的意见可以考虑。讨伐是必要的,谈判也是必要的。两者并行,并无冲突。” 陈布雷也站起身: “布雷也赞同夫人的意见。达令安危第一,其他都可商量。” 王世杰也道: “世杰也赞同。谈判是外交手段,讨伐是军事手段。两者并用,才最稳妥。” 何应钦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支持宋玲的虽然不多,可这几个人的分量不轻。张群是政学系的大佬,陈布雷是江石的笔杆子,王世杰是外交部长。他们的话,不能当耳旁风。 他咬了咬牙,缓缓道: “夫人既然这么说,那……那就依夫人的意思。讨伐部署照常进行,同时……同时可以试试谈判。” 宋玲看着他: “敬之兄,美玲还有一个请求。” 何应钦道: “夫人请讲。” 宋玲道: “美玲想和子文一起,代表中央,去重庆谈判。” 台下哗然。 戴季陶猛地站起身: “夫人!您怎么能去?!太危险了!” 居正也道: “夫人,万万不可!万一叛军对您不利……” 宋玲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诸位放心。美玲是女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子文跟我一起去。他是行政院副院长,代表中央,名正言顺。”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又变: “夫人,您……您真的要去?” 宋玲看着他,目光平静: “敬之兄,达令是我的丈夫。他被人抓了,我这个做妻子的,能不去救他吗?” 何应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台下一片寂静。 良久,戴季陶叹了口气: “夫人既然心意已决,那……那就依夫人吧。” 居正也点点头: “夫人大义,令人敬佩。” 何应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夫人,您去可以。可有一点,您得答应敬之。” 宋玲道: “敬之兄请讲。” 何应钦道: “谈判归谈判,讨伐归讨伐。讨伐的部署,一刻不停。万一谈判破裂,我们立刻开打。” 宋玲点点头: “好。美龄答应。” 七月七日,南京机场。 一架银灰色的飞机停在跑道上,螺旋桨缓缓转动。 宋玲站在舷梯旁,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开司米大衣。她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子文站在她身边,一身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眉头紧锁。 张群、陈布雷、王世杰都来送行。 张群上前一步,低声道: “夫人,保重。” 宋玲点点头: “岳军先生放心。美玲会小心的。” 陈布雷眼眶有些发红: “夫人,您一定要把达令救回来。” 宋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彦及先生,我会的。” 王世杰道: “夫人,谈判的时候,有什么需要,随时发电报回来。” 宋玲点点头: “好。” 她转过身,看着那架飞机,深吸一口气。 宋子文走到她身边: “三妹,准备好了吗?” 宋玲点点头: “准备好了。” 两人登上舷梯。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地面上的几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架飞机缓缓滑行,起飞,升空,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张群望着那片天空,喃喃道: “夫人,保重。” 飞机上,宋玲坐在窗边,望着下面渐渐变小的南京城,一动不动。 宋子文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三妹,你在想什么?” 第386章 刘神仙与七个大聪明 宋玲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在想,达令现在在做什么。” 宋子文叹了口气: “他……应该还好吧。刘湘他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宋玲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害怕。” 宋子文一怔: “害怕?他会害怕?” 宋玲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大哥,他也是人。他也会害怕。” 宋子文沉默了。 宋玲继续道: “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不是死。是被人抛弃。” 她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小时候被他娘抛弃,后来被那些战友抛弃,再后来……所以他拼命往上爬,拼命抓权,拼命让所有人离不开他。” 宋子文没有说话。 宋玲转过头,看着他: “大哥,你说,这次,会不会有人抛弃他?” 宋子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道: “三妹,不管别人怎么样,咱们不会。” 宋玲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窗外,云层越来越厚。 飞机在云中穿行,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一直响着。 一九三五年七月八日,川黔边境,赤水河畔。 薛岳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黄绿色的中央军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身材不高,却透着一股精锐之气。 参谋长吴奇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伯陵兄,总裁行营来电。” 薛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何敬之催咱们加快速度。” 吴奇伟凑过来: “咱们已经够快了。几百里地,十万人,半个月不到就到了。还要多快?” 薛岳放下电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赤水河: “奇伟,你说,咱们这次入川,是打还是不打?” 吴奇伟一怔: “伯陵兄,这话怎么说?讨逆军都成立了,不打还能怎么着?” 薛岳摇摇头: “你不懂。总裁在他们手里,万一打急了,他们对总裁下手怎么办?” 吴奇伟沉默了。 薛岳叹了口气: “何敬之想打,夫人想谈。咱们夹在中间,难啊。” 吴奇伟道: “那咱们怎么办?” 薛岳看着窗外,缓缓道: “先按兵不动。等看看形势再说。” 吴奇伟一怔: “可何敬之那边……” 薛岳摆摆手: “何敬之那边,我来应付。你就说部队还在集结,需要时间。拖几天再说。” 吴奇伟点点头: “明白。” 一九三五年七月九日,川南,合江县。 杨森的二十军先头部队,在这里与薛岳的中央军巡逻队发生了交火。 起因很简单。一个排的中央军过界侦察,被杨森的哨兵发现。 哨兵喝令他们站住,中央军的人不理,继续往前走。哨兵开枪警告,中央军的人开枪还击。 打了十几分钟,双方各死了几个人,然后各自退回去。 杨森接到报告,气得直拍桌子: “闯他妈的鬼哟!薛岳那个龟儿子,真敢打?!” 副官小心翼翼道: “军长,薛岳的人说是咱们先开的枪……” 杨森瞪着他: “放屁!是他们先过界的!老子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开枪警告有什么错?!”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给刘甫澄打电话!就说中央军已经打过来了,让他赶紧拿主意!” 七月九日晚上,重庆。 刘神仙的公馆里,七位军长又聚在了一起。 杨森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你们说怎么办?!薛岳的十万人已经到边境了!今天跟老子的人打了一仗,死了七八个!再不打主意,他们就打进来了!” 刘湘皱着眉头: “子惠兄,你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杨森瞪着他: “还没到那一步?那要到哪一步?等他们打到重庆?” 邓锡侯连忙打圆场: “哎呀呀,子惠兄莫急,莫急。咱们不是抓了总裁吗?有他在手里,薛岳不敢乱来。” 杨森哼了一声: “不敢乱来?今天那是怎么回事?” 刘文辉冷冷道: “今天那是小冲突,不是薛岳的命令。薛岳那个人,我打过交道,谨慎得很。他不敢擅自开战。” 杨森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刘文辉道: “让总裁写封信,命令薛岳退兵。” 田颂尧眼睛一亮: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让总裁写信,薛岳不敢不听。” 杨森也点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 邓锡侯想了想: “可万一总裁不肯写呢?” 刘文辉淡淡道: “那就让他肯。” 几个人沉默了。 张阳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忽然开口: “诸位军长,我有一个问题。” 刘湘看着他: “张军长请讲。” 张阳道: “让总裁写信退兵,然后呢?然后咱们放了他?还是继续关着他?” 刘湘一怔。 张阳继续道: “咱们抓他,不是为了关着他。是为了逼他抗日。要是现在就放了他,他回去之后翻脸不认账,咱们怎么办?” 杨森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 张阳道: “我的意见是,趁这个机会,跟他谈条件。让他承诺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承诺不再派中央军入川。承诺不追究咱们的责任。把这些都谈妥了,再放他。” 刘文辉点点头: “张阳说得有道理。光让他退兵不够,得把后患都解决了。” 田颂尧苦着脸: “可……可他要是反悔呢?” 张阳看着他: “田军长,他要是反悔,咱们手里还有他的亲笔信,还有他签字的协议。他敢反悔,咱们就公布出去,让全国都知道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田颂尧想了想,点点头。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说得对。光退兵不够,得谈条件。” 杨森道: “那咱们现在就去跟他谈?” 刘湘摇摇头: “不急。等夫人来了再说。” 杨森一怔: “夫人?宋……宋玲?” 刘湘点点头: “对。听说她过两天就到重庆。” 邓锡侯眼睛一亮: “哎呀呀,夫人来了,那就好办了。她是总裁的夫人,说话比咱们管用。” 刘文辉冷冷道: “管用是管用,可也得防着她。她毕竟是总裁的人,不是咱们的人。” 刘湘点点头: “幺爸说得对。咱们得想清楚,跟她谈什么,怎么谈。” 几个人又沉默了。 张阳忽然道: “刘总司令,我有个想法。” 刘湘看着他: “说。” 张阳道: “咱们能不能请鸿军出面调停?”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387章 空军轰炸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森瞪大了眼睛: “鸿军?你疯了?!咱们抓总裁,就是因为江石要剿匪。你现在让鸿军来调停,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邓锡侯也连连摇头: “哎呀呀,张军长,这话可不能乱说。鸿军是匪,是咱们的敌人。让他们来调停,江石能同意吗?” 刘文辉却若有所思: “等等,张阳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杨森看着他: “刘自乾,你也疯了?” 刘文辉摇摇头: “你听我说。鸿军现在在川北,有四军的八九万人。他们要是能出面说句话,江石就得掂量掂量。万一鸿军跟咱们联手,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田颂尧连连点头: “对对对,自乾兄说得对。鸿军要是站在咱们这边,江石就投鼠忌器了。” 杨森皱眉: “可鸿军凭什么帮咱们?咱们跟他们,可是打了多少年?” 张阳道: “杨军长,鸿军跟咱们打,是因为咱们听江石的,帮江石剿匪。现在咱们跟江石翻了脸,他们为什么要跟咱们打?” 杨森愣住了。 张阳继续道: “鸿军不是咱们的敌人。日本人才是咱们的敌人。这一点,我跟他们的人谈过。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刘湘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张阳,你跟鸿军的人谈过?” 张阳点点头: “谈过。” 刘湘盯着他: “什么时候?” 张阳平静道: “几个月前。唐公亲自来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杨森瞪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唐……唐公?那个唐公?鸿军的那个?” 张阳点点头: “对。” 邓锡侯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呀,张军长,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刘文辉却笑了: “张军长,你这个人,还真是长袖善舞啊。” 张阳看着他们: “诸位军长,我不是要替鸿军说话。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局面,咱们需要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鸿军是中国人,他们也想抗日。咱们的目标,跟他们是一致的。” 刘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道: “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他看向刘从云: “师尊,您怎么看?” 刘从云一直捻着念珠,没有说话。这时他睁开眼,缓缓道: “张阳说得对。鸿军可以出面调停。” 杨森急了: “师尊!” 刘从云摆摆手: “子惠,你听我说。现在这个局面,咱们需要外援。中央军二十万压境,咱们能撑多久?就算撑住了,要死多少人?那些人,都是川军的子弟,都是中国人。死在内战里,值吗?” 杨森沉默了。 刘从云继续道: “鸿军在川北,有近十万之众。他们要是能出面说句话,江石就得掂量掂量。万一他们跟咱们联手,薛岳那十万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再说了,鸿军也想抗日。咱们的目标,跟他们不冲突。能合作,为什么不合作?” 屋里一片寂静。 良久,刘湘叹了口气: “师尊说得对。那就这么办吧。请鸿军出面调停。” 杨森咬着牙,没有说话。 邓锡侯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 刘文辉淡淡道: “我没意见。” 田颂尧连连点头: “我也没意见。” 陈洪范沉默着,点了点头。 张阳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这些人,终于明白了。 中国人,不该打中国人。 七月九日,重庆城里响起了警报声。 薛岳的飞机来了。 几架轰炸机从东南方向飞来,在重庆城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 炸弹落下。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街道两旁的房屋在火光中倒塌,浓烟滚滚,哭喊声四起。 一轮轰炸过后,街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一个孩子的腿被炸断了,躺在地上哭喊着妈妈。一个老人的头被弹片削去一半,倒在血泊里。一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嚎啕大哭。 活着的人疯了一样往城外跑,往防空洞里钻。 可炸弹还在落。 第二轮,第三轮…… 等飞机终于飞走,重庆城已经面目全非。 街上乱成一团。 老百姓哭喊着奔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抬着伤员。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湘接到报告,脸色铁青: “什么?炸了居民区?伤亡多少?” 参谋颤抖着道: “报告总司令,初步统计,炸死三十七人,炸伤一百多人,还有几十个人埋在废墟里,正在抢救……” 刘湘一拳砸在桌上: “薛岳这个王八蛋!老子跟他没完!” 杨森冲进来,满脸怒色: “还等什么?!薛岳那狗日的都炸到咱们头上来了!让老子带兵去打死他!” 邓锡侯也跑进来,脸色难看: “哎呀呀,这下麻烦了。老百姓一死,民心就乱了。咱们要是再不反击,老百姓非把咱们骂死不可。” 刘文辉冷冷道: “反击?拿什么反击?咱们有空军吗?” 杨森瞪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让人炸?” 几个人正吵着,张阳进来了。他脸色凝重,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 “诸位军长,外面出事了。” 刘湘心头一紧: “什么事?” 张阳道: “老百姓上街了。几千人,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往市中心去了。” 几个人脸色大变。 重庆街头,人山人海。 几千名老百姓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喊着口号,从四面八方涌向市中心。有工人,有学生,有商人,有市民,还有不少妇女和孩子。 “严惩凶手!血债血偿!” “薛岳滚出四川!中央军滚出四川!” “我们要活命!不要炸弹!” 人群越聚越多,口号声越来越响。沿街的店铺纷纷关门,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几个巡警站在街边,不知所措。 一个年轻人爬到高处,挥舞着手臂: “同胞们!咱们四川人,招谁惹谁了?中央军凭什么炸咱们?凭什么杀咱们的老百姓?” 人群爆发出怒吼: “不答应!不答应!” 年轻人继续喊: “咱们要去找刘总司令!要去找那些军长!让他们给咱们做主!让他们给死去的同胞报仇!” 人群沸腾了: “去!去!都去!”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刘湘公馆方向移动。 第388章 江总裁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城东别墅里。 江石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口号声,脸色发白。 那声音很远,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严惩凶手……血债血偿……中央军滚出四川……” 他的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中央军。 那是他的中央军。 他们在炸重庆。炸老百姓。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石浑身一颤。 脚步声停在门口。有人敲门。 “总裁,是我,张阳。” 江石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总裁,我能进来吗?” 江石忽然转身,冲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把门锁上。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外面沉默了片刻。 张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裁,您怎么了?” 江石不说话。 张阳道: “总裁,外面出事了。中央军的飞机炸了居民区,死了几十个老百姓。现在几千人上街游行,要求严惩凶手。” 江石的手在抖。 张阳继续道: “总裁,我来是想告诉您,这件事跟您没关系。我们都知道是薛岳自己干的,是南京那些人干的。您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您的。” 江石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薛岳炸了重庆。炸死了老百姓。几千人上街游行。那些人喊着“中央军滚出四川”。 他们会怎么对他?会不会把他当成人质?会不会把他交给那些愤怒的老百姓? 他想起民国十六年,他在徐州的时候,也有过一次兵变。那时候他也是被关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他活下来了。可那种恐惧,他永远忘不了。 现在,那种恐惧又来了。 张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裁,您开开门。我有话跟您说。” 江石沉默了一会儿,怯声道: “我不见,我不见你,你们谁我都不想见,你走吧,你走!” 张阳叹了口气: “总裁,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人告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石靠在门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口号声还在继续。 “严惩凶手……血债血偿……” 下午,刘湘和张阳一起来看江石。 江石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浑身一紧,猛地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快步冲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把门锁上。 刘湘和张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咔哒一声响。 刘湘皱起眉头: “这是……” 张阳摇摇头,上前敲门: “总裁,是我,张阳。刘总司令也来了。我们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声音。 张阳又敲了几下: “总裁?” 还是没声音。 刘湘上前,用力敲门: “总裁!我是刘湘!请您开开门!” 里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刘湘一怔: “总裁,我们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您,跟您说几句话。” 里面沉默了片刻。 江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颤抖: “你们……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交给那些人?” 刘湘愣住了: “什么人?” 江石道: “街上那些人。那些游行的人。你们要把我交出去,让他们打死我。” 刘湘和张阳对视一眼。 张阳轻声道: “总裁,您误会了。我们怎么会把您交出去?您是总裁,是党国的领袖。您的安全,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里面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门锁咔哒一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充满了恐惧。 江石看着他们,颤抖着问: “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刘湘郑重点头: “总裁,我刘湘以人格担保,绝不会把您交出去。” 门缓缓打开。 江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头发凌乱,那件睡衣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汗渍。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 刘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江石。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那个手握百万大军的统帅。 江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僵硬: “你们以为我怕了?哼,我江石什么场面没见过?北伐的时候,我带着几万人打几十万人,都没怕过!”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民国十五年,我在南昌,孙传芳五万人围着我。我带着黄埔的学生兵,硬是把他打跑了!民国十六年,我在徐州,张宗昌七万人,我只有三万。打了两个月,他败了!” 他坐回床上,翘起二郎腿,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 “你们这点阵仗,算什么?我江石要是怕,就不是江石了!” 张阳和刘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江石看着他们,又道: “你们想谈?好,那就谈。谈什么?” 张阳走到他面前,轻声道: “总裁,我们想请您抗日。” 将是眯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张阳顿了顿,又继续道: “总裁,我们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您承诺停止内战,把剿匪的部队调到华北,准备抗日。第二,您承诺不再派中央军入川,川省的事,由川省自己管。第三,您公开发表声明,号召全国团结抗日。”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抗日?现在全国都在剿匪,你让我抗日?你让我把部队调到华北,那剿匪怎么办?” 张阳看着他: “总裁,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马上就要打华北了。抗日大计,已是刻不容缓。您是中央的领袖,您一句话,全国都会响应。” 江石冷笑: “响应?你知道华北有多少日本人吗?你知道他们的飞机大炮有多厉害吗?我的部队打过去,能打赢吗?” 张阳看着他: “总裁,打不打得赢,是实力问题。打不打,是态度问题。你只要想打,我们一起想办法,可您要是连打的态度都没有,全国的老百姓会怎么看您?历史会怎么写您?” 江石脸色一变。 张阳顿了顿,继续道: “总裁,您要是再不打日本人,老百姓的心,就真的散了。” 江石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喊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终于,他缓缓道: “让我想想。” 刘湘和张阳对视一眼,站起身: “总裁,您慢慢想。我们明天再来。” 他们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远处,游行队伍的声音还在传来: “血债血偿!还我亲人!” “中央军滚出去!”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过来,退下去,又涌过来。 江石的手又开始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想起北伐的时候,他带着黄埔学生军,一路打过去,老百姓夹道欢迎。 想起中原大战,他打败了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成了全国最大的领袖。 可那时候,他是英雄。 现在呢? 现在他是阶下囚,是被人骂的“刽子手”,是那些老百姓恨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要下雨了。 第389章 唐公来了 七月十一日,重庆机场。 一架银灰色的飞机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宋玲出现在舷梯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面罩着白色大衣,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依然明亮。 身后跟着宋子文,西装革履,脸色凝重。 刘湘带着人在停机坪等候。见宋玲下来,他快步迎上去,立正敬礼: “夫人!” 宋玲点点头,声音平静: “刘总司令,带我去见总裁。” 刘湘一怔: “夫人,您不先休息一下……” 宋玲摇摇头: “不用。现在就去。” 车子驶进别墅区,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宋玲下车,快步往里走。 刘湘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楼,那扇门前。 宋玲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 里面传来江石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 宋玲的声音有些发颤: “达令,是我。” 门猛地拉开。 江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胡子拉碴,眼眶发青,憔悴得像变了个人。 宋玲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江石也看着她,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紧紧抱在一起。 宋玲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达令……达令……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 江石抱着她,手也在抖: “没有……没有……我没事……” 可他的声音,也在发颤。 两人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分开。 宋玲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瘦了……瘦了好多……” 江石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 宋玲摇摇头: “我不来,谁来?你是我的丈夫,我不来救你,谁来救你?” 江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抱着宋玲,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宋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游行队伍的声音,可这一次,江石没有发抖。 因为他知道,她来了。 她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九三五年七月十一日下午,重庆。 宋玲到达重庆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全城。可另一条消息,知道的人却少得多—— 唐公也来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城东驶入,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停在刘神仙公馆的后门。 张阳亲自在门口等着。 车门打开,唐公走下来。他还是那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还是那张清瘦的脸,还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张军长,辛苦了。” 张阳摇摇头: “唐公一路辛苦。里面请。” 两人往里走。刘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唐公进来,连忙起身: “唐先生。” 唐公点点头: “刘总司令,久仰。” 刘湘苦笑: “唐先生客气了。请坐。” 三人落座。刘湘看着唐公,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唐先生,这次把您请来,实在是……” 唐公摆摆手: “刘总司令不必客气。贵军与敝军,虽有旧怨,可如今国难当头,自当携手。有什么事,唐某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刘湘点点头: “唐先生深明大义,刘某佩服。” 他顿了顿,看着唐公: “唐先生,您想见总裁?” 唐公点点头: “对。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 刘湘沉默片刻: “唐先生,总裁那边……可能不太好说话。” 唐公微微一笑: “我知道。可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刘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唐先生,您这个人,刘某佩服。” 下午四点,小洋楼。 江石正坐在窗前发呆。宋玲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着几份报纸。 敲门声响起。 江石的身体微微一僵。 宋玲放下报纸,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刘湘和张阳。还有一个人,站在他们身后。 那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深邃。 宋玲微微一怔。 刘湘低声道: “夫人,这位是唐先生。他想见总裁。” 宋玲沉默片刻,回头看了江石一眼。 江石已经站起来了。他看着门口那个人,脸色变了又变。 唐公。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他的老部下,后来成了他的对手,成了他追剿的对象。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江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让他进来吧。” 唐公走进房间,站在江石面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唐公微微一笑,微微欠身: “校长。” 江石一怔。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天没听过了。黄埔军校的时候,那些学生都这么叫他。那时候,他还是蒋校长,不是蒋总裁。 他看着唐公,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你还叫我校长?” 唐公点点头: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校长。” 江石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黄埔军校刚成立,他是校长,周恩来是政治部主任。他们一起训练学生,一起讨论革命,一起憧憬未来。 那时候的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一条战壕里的兄弟。 可后来…… 他叹了口气: “坐吧。” 两人落座。宋玲给他们斟了茶,在江石身边坐下。 唐公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放下: “校长,您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江石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尴尬不已的刘湘和张阳,冷笑一声: “怎么样?有吃有喝,不用操心,好得很,具体有多好,你倒是可以问问他们两个。” 刘湘和张阳老脸涨红,尴尬地陪笑着。 唐公点点头: “那就好。” 江石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第390章 君子协定 唐公点点头: “那就好。” 江石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唐公摇摇头: “校长,我不是来看您笑话的。” 江石冷笑: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劝我投降?让我听你们的?” 唐公看着他,目光平静: “校长,我是来请您出山的。” 江石一怔: “出山?” 唐公点点头: “对。出山。组织全国抗日力量,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江石愣住了。 他盯着唐公,像看一个疯子: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唐公点点头: “我知道。” 江石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转过身: “你们这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我江石落到这个地步,你们就逼我答应这些条件?!” 唐公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 “校长,这不是逼您。这是全国的形势。” 江石冷笑: “全国的形势?什么形势?” 唐公道: “校长,您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江石眉头一皱: “什么情况?” 唐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校长,您看看这个。” 江石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可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名单。 “讨逆军总司令部拟定的战后内阁成员名单”。 何应钦——代理总裁兼任行政院长和军政部长。 戴季陶——立法院长。 居正——司法院长。 刘峙——剿匪军总司令。 顾祝同——江苏省主席兼绥靖主任。 …… 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江石的手在抖。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可没有。没有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唐公: “这……这是哪儿来的?” 唐公道: “何应钦的人拟的。我的人弄到的。” 江石的脸色惨白。 他看向宋玲。宋玲走过来,接过那份名单,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石,眉宇间愁云惨淡。 江石的心,像坠入了冰窖。 何应钦。 他手下最信任的人之一。黄埔教官,军政部长,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现在,趁他落难,就要另立政府,就要把他抛弃。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北伐的时候,何应钦跟着他,打孙传芳,打张宗昌,立了不少功劳。他对他,一直很信任。 可现在…… 他忽然想笑。 可笑不出来。 唐公看着他,轻声道: “校长,南京的局势,现在波谲云诡。何应钦表面上是讨逆军总司令,实际上已经在准备另立政府了。他等不及要接您的班。” 江石的嘴唇在抖。 唐公继续道: “校长,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您现在回去,还是总裁。可要是再拖下去,等何应钦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回去还能干什么?” 江石沉默着。 张阳忽然开口: “总裁,唐公说得对。您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川军的问题了。是何应钦的问题。” 刘湘也道: “总裁,我们抓您,是想逼您抗日。可何应钦,是想取而代之。这两件事,您得分清楚。” 江石看着他们,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张阳继续道: “总裁,我说话直,您别见怪。您这辈子,打过军阀,打过列强,打过无数仗。您能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不是何应钦,不是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是您自己。” 他顿了顿: “可现在,您要是被何应钦取而代之,您这一辈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江石的手在抖。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溪口出来,东渡日本,投身革命,北伐战争,中原大战,一路走到今天。他经历了多少风雨,打败了多少对手,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现在,他最信任的人,要把他抛弃。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唐公: “你们……想要什么?” 唐公道: “我们想让您组织全国抗日力量,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江石盯着他: “还有呢?” 唐公道: “改编敝军,承认敝军的合法地位。” 江石冷笑: “改编?让我承认你们?” 唐公点点头: “对。不是消灭我们,是改编我们。让我们成为国民革命军的一部分,一起去打日本人。” 江石沉默着。 唐公继续道: “校长,我知道您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可您想想,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马上就要打华北了。咱们中国人,再打内战,还有活路吗?” 江石没有说话。 唐公看着他: “校长,您当年北伐的时候,打的也是军阀,是列强,是欺负中国人的人。那时候的老百姓,把您当英雄。可现在呢?您要是能带头抗日,全国的老百姓,还会把您当英雄。” 江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唐公站起身: “校长,您好好想想。我们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校长,黄埔一别,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咱们没有分道扬镳,现在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 七月十二日,上午。 谈判在刘神仙的公馆举行。 江石没有来。来的是宋子文。 宋子文一身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代表江石,跟唐公、刘湘、张阳谈判。 谈了一天。 宋子文的立场很明确:总裁可以答应改编鸿军,可以答应中央军不再入川,可以答应准备组织全国抗战。 但有一个条件—— 不签字。 唐公皱眉: “子文先生,不签字,怎么算数?” 宋子文看着他: “唐先生,总裁说了,他可以信守诺言。但签字不行。签了字,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放?” 刘湘忍不住道: “子文先生,不签字,我们怎么相信?” 宋子文看着他: “刘总司令,总裁一言九鼎。他说到做到。” 张阳忽然道: “子文先生,总裁的话,我们信。可万一他回去之后,又变了呢?” 宋子文看着他,目光锐利: “张军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阳平静道: “子文先生,我不是不信任总裁。我是说,这么大的事,得有凭有据。万一将来有人反悔,也好有个说法。” 宋子文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总裁那边,实在不好办。” 第391章 和平谈判 唐公皱眉: “子文先生,不签字,怎么算数?” 宋子文看着他: “唐先生,总裁说了,他可以信守诺言。但签字不行。签了字,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放?” 刘湘忍不住道: “子文先生,不签字,我们怎么相信?” 宋子文看着他: “刘总司令,总裁一言九鼎。他说到做到。” 张阳忽然道: “子文先生,总裁的话,我们信。可万一他回去之后,又变了呢?” 宋子文看着他,目光锐利: “张军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阳平静道: “子文先生,我不是不信任总裁。我是说,这么大的事,得有凭有据。万一将来有人反悔,也好有个说法。” 宋子文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总裁那边,实在不好办。” 唐公想了想,道: “子文先生,要不这样。不签字可以,但得有个君子协定。总裁口头承诺,我们相信。可将来要是有人不认账,那就不怪我们了。” 宋子文看着他: “唐先生,你这话……” 唐公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让步,不签字。但总裁也得让一步,公开表个态。比如发表个通电,说准备抗日,停止内战。这样,全国都知道他的态度,他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宋子文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可以商量。” 谈判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后,双方达成初步协议: 第一,江石发表通电,宣布准备组织全国抗日力量,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第二,鸿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番号待定,由江石下令承认其合法地位。 第三,中央军停止入川,薛岳部撤回贵州。 第四,川军七家,保留原有地盘和部队,参与抗日。 宋子文拿着这份协议,回去向江石汇报。 --- 七月十三日,凌晨。 天还没亮,城外就传来了炮声。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刘湘从床上跳起来,抓起电话: “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副官的声音都在发抖: “总司令,不好了!中央军打过来了!薛岳的人,还有刘峙的人,从东边和南边同时进攻!咱们的部队顶不住了!” 刘湘脸色惨白。 他放下电话,冲出房间。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在哭。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刘湘赶到指挥部,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都已经到了。 杨森满脸怒气: “闯他妈的鬼哟!不是说谈判吗?怎么打起来了?!” 邓锡侯脸色难看: “哎呀呀,肯定是何应钦那个龟儿子!他不等谈判结果,就下令进攻了!” 刘文辉冷冷道: “他等什么?他巴不得打起来。打起来,总裁回不去,他就能当老大。” 田颂尧胖脸惨白: “那……那咱们怎么办?” 刘湘咬着牙: “顶住!给我顶住!” 他看向张阳: “张阳,你的161师呢?” 张阳道: “已经在路上了。天亮之前能赶到。” 刘湘点点头: “好。让他们上去,顶在最前面。” 凌晨四点,合江前线。 炮火照亮了半边天。中央军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炸得川军的阵地一片狼藉。 李栓柱带着161师赶到的时候,杨森的部队已经快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团长跑过来: “李师长!你们可算来了!中央军太猛了,我们死了好多人!” 李栓柱点点头: “兄弟,你们撤下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那团长愣了一下: “你们?你们多少人?” 李栓柱道: “五千。” 团长脸色一变: “五千?五千顶什么用?中央军那边至少有两万!” 李栓柱看着他: “顶不住也得顶。兄弟们,跟我上!” 五千人冲上阵地,架起机枪,架起迫击炮。 炮火更猛了。中央军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炸得泥土翻飞,硝烟弥漫。 李栓柱趴在战壕里,大声喊着: “弟兄们,顶住!顶住!不能让中央军过去!” 一个士兵刚抬起头,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脑袋,当场就死了。 另一个士兵扑上去,接过他的枪,继续打。 炮声、枪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天亮的时候,中央军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李栓柱浑身是血,靠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喘气。 身边的副官清点人数,声音都在抖: “师座,咱们……咱们死了三百多个,伤了五百多个。” 李栓柱沉默着。 三百多个。五百多个。八百多人,一夜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张阳说过的话: “栓柱,咱们的兵,是去打日本人的。不能死在内战里。” 可现在,他们死了。死在内战里。死在自相残杀里。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 七月十三日上午,重庆。 刘湘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杨森红着眼: “我的人死了两千多!两千多啊!” 邓锡侯脸色铁青: “我的人也死了一千多。再打下去,就打光了。” 刘文辉冷冷道: “何应钦这是要咱们的命。” 田颂尧哭着道: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刘湘看向张阳: “张阳,你的人怎么样?”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死三百,伤五百。八百人没了。” 刘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很累。 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屋里这些人: “诸位,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良久,张阳忽然开口: “刘总司令,能不能让我去见总裁?” 刘湘一怔: “见他?干什么?” 张阳道: “让他下命令,让中央军停火。” 刘湘皱眉: “他肯吗?” 张阳看着他: “他肯不肯,得试试才知道。” 第392章 鸿军的地位问题 一九三五年七月十三日,下午。 小洋楼里的气氛,比前线还要紧张。 江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份协议草案。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宋玲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宋子文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眉头紧锁。 敲门声响起。 刘湘和张阳走进来。 刘湘走到江石面前,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抬起头,看着他: “前线怎么样了?”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薛岳的部队还在进攻。我的人……快顶不住了。” 江石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湘看着他: “总裁,您能不能……写封信?” 江石一怔: “信?” 刘湘点点头: “是的,总裁,我们想请您写一封给薛岳的信。命令他停止进攻。” 江石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让我命令我的人停止进攻?让我帮你们?” 刘湘平静道: “总裁,不是帮我们。是帮您自己。” 江石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刘湘道: “总裁,何应钦打的是什么主意,您比我清楚。他要的,是您回不去。他要把您永远留在这里。然后他就可以另立政府,接您的班。” 江石的眉头微皱。 刘湘继续道: “您现在写封信,让薛岳停火。薛岳是您的人,他听您的。他一停火,何应钦的计划就泡汤了。” 江石沉默着。 张阳忽然开口: “总裁,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何应钦的大军压境,咱们顶不了多久。一旦咱们顶不住,您落到何应钦手里,那是什么下场?” 江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宋玲看着他,轻声道: “达令,他们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薛岳停火。只要薛岳听您的,何应钦就翻不了天。” 江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罢!”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刘湘: “拿纸笔来。” 信写好了。 很短,只有几行字: “伯陵吾兄鉴:重庆事态,已有转机。望兄暂停进攻,静候中央处置。弟安好,勿念。蒋中正。” 江石签上自己的名字,把信递给刘湘。 刘湘接过信,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江石看着他: “这封信,能管用吗?” 刘湘点点头: “薛岳是总裁的人。他看到您的亲笔信,一定会停火。”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道: “刘甫澄。” 刘湘一怔: “总裁?” 江石看着他: “你说,你们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刘湘愣住了。 江石苦笑: “我带了这么多年兵,养了这么多人。可到了关键时候,要靠你们来告诉我,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刘湘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石摆摆手: “去吧。把信送出去。” 刘湘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张阳也跟着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江石正望着窗外,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 七月十三日,傍晚,合江前线。 薛岳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吴奇伟走进来: “伯陵兄,川军那边派人来了。” 薛岳抬起头: “什么人?” 吴奇伟道: “刘湘的人。说是有总裁的亲笔信。” 薛岳一怔: “总裁的亲笔信?” 他快步走出指挥部。 外面站着一个川军军官,浑身硝烟,一脸疲惫。他双手递上一封信: “薛总司令,这是总裁的亲笔信。” 薛岳接过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军官: “总裁……他还好吗?” 军官点点头: “总裁很好。夫人也在。” 薛岳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传我命令:全军停止进攻,原地待命。” 吴奇伟愣住了: “伯陵兄?!” 薛岳看着他: “这是总裁的命令。” 吴奇伟眉头皱起,却并不说话。 “怎么,你想抗命?” 吴奇伟连忙摇头: “不敢。” 薛岳摆摆手: “去吧。” 吴奇伟转身出去传令。 薛岳一个人站在指挥部里,望着那封信,久久不动。 总裁还活着。总裁还能写信。总裁命令他停火。 那何应钦那边…… 他忽然想笑。 何敬之啊何敬之,你这回,怕是要失望了。 七月十四日,重庆。 枪炮声停了。 城里的人走出家门,站在街上,互相看着,都不敢相信。 真的停火了? 真的不打了吗? 刘湘的指挥部里,几个军长都松了口气。 杨森瘫在椅子上: “闯他妈的鬼哟,总算停了。再打下去,老子真要成光杆司令了。” 邓锡侯擦着汗: “哎呀呀,总算停了。薛岳这个人,还算听话。” 刘文辉冷冷道: “他不是听话。他是只认总裁。” 田颂尧连连点头: “对对对,自乾兄说得对。薛岳是总裁的人,只听总裁的。” 陈洪范沉默着,没有说话。 张阳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平静下来的街道,心里却并不轻松。 停火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七月十四日下午,谈判重新开始。 这一次,唐公也来了。 江石还是没有来。来的还是宋子文。 谈判地点,还是刘神仙的公馆。 宋子文坐在谈判桌的一侧,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唐公坐在另一侧,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刘湘坐在中间,两边陪着。张阳坐在刘湘旁边,一言不发。 宋子文先开口: “唐先生,总裁的信,已经送到薛岳手里了。中央军已经停火。这个诚意,够了吧?” 唐公点点头: “够了。子文先生的诚意,我们看到了。” 宋子文道: “那咱们接着谈?” 唐公道: “接着谈。” 接下来的三天,谈判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谈什么?什么都谈。 改编的番号,川军的地位,中央军撤出的时间表,通电的内容,口头协议的效力……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反反复复,拉锯战一样。 唐公的态度很明确:江石必须公开表态,必须让全国人民知道,他要停止内战。 宋子文的态度也很明确:总裁可以表态,但不能提“抗日”两个字。日本人盯着呢,一提抗日,就等于跟日本宣战,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公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不提抗日,但要提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宋子文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唐公道: “区别很大。抗日是打日本,现在不打。维护国家主权,是说咱们不自己打自己。这是态度问题。” 宋子文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可以商量。” 又谈改编的事。 唐公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改编,把鸿军纳入国民革命军序列。 第393章 江石回南京了 宋子文摇头: “三个月太短。很多事,得慢慢来。” 唐公道: “那半年?” 宋子文还是摇头: “半年也太短。这种事,得看时机。” 唐公看着他: “子文先生,那你说多久?” 宋子文想了想: “一年。一年之内,中央会妥善解决。” 唐公沉默片刻,点点头: “可以。一年。但要有书面承诺。” 宋子文摇头: “书面不行。只能口头。” 唐公盯着他: “子文先生,口头承诺,能信吗?” 宋子文看着他,目光坦诚: “唐先生,总裁的话,我信。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唐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道: “好。我信。” 七月十七日,傍晚。 三天三夜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 宋子文拿着一份协议草案,回去向江石汇报。 江石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协议的内容,他都知道。这三天里,宋子文每天都会来跟他汇报。 停止内战。 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一年内解决鸿军改编问题。 中央军撤出川省。 川军保留原有地盘和部队。 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可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放下协议,看着宋子文: “通电的内容,定了?” 宋子文点点头: “定了。不提抗日,只提停止内战,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江石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就这样吧。” 七月十八日,上午。 重庆的一处电台站。 江石站在话筒前,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脸色平静。 宋玲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唐公、刘湘、张阳、宋子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江石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缓缓开口: “全国同胞们,我是蒋中正。” 电波载着他的声音,飞向四面八方。 “此次重庆之行,与川省各界人士进行了坦诚交流。吾人深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当此之时,全国上下,应团结一致,共赴国难。” 他顿了顿: “因此,本人郑重宣告:自即日起,停止一切内战行动。全国军队,应以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为己任。凡我同胞,不分党派,不分地域,皆应同心同德,共御外侮。” 他念完,放下稿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话筒,又说了一句: “谢谢大家。” 电波戛然而止。 屋里一片寂静。 宋玲走过去,抱住他。 江石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唐公走过来,看着他: “校长,谢谢您。” 江石睁开眼,看着他: “周恩来,你还记得吗?黄埔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唐公点点头: “记得。我说,总有一天,我们会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 江石苦笑: “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 唐公伸出手: “校长,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江石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握在一起。 屋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刻,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七月十八日下午,重庆机场。 那架银灰色的飞机,还停在跑道上。 江石站在舷梯旁,看着来送行的人。 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七个人站成一排。 唐公站在另一边,身后跟着几个人。 宋子文站在江石身边,手里提着公文包。 宋玲挽着江石的胳膊,眼眶有些发红。 江石看着那七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阳身上。 “张阳。” 张阳上前一步: “总裁。” 江石看着他: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张阳没有说话。 江石继续道: “你是我的部下,可你却抓了我,往后的史书上,会怎么写你?”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我是中国人。” 江石一怔。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复杂,有无奈,也有一丝欣赏。 “好。中国人。这个回答,很好。” 他转过身,登上舷梯。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阳。” 张阳看着他: “总裁还有什么吩咐?” 江石道: “将来有机会,来南京,我请你吃饭。” 张阳愣住了。 江石已经转身,走进了机舱。 舷梯撤走。舱门关上。 飞机缓缓滑行,起飞,升空,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张阳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天空,一动不动。 刘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张阳,愣着干什么?人都走了。” 张阳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真实。” 刘湘苦笑: “不真实?这几天发生的事,哪一件真实了?” 杨森大大咧咧道: “管他真不真实,反正打完了。老子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子惠兄说得对。打完了,该歇歇了。” 刘文辉冷冷道: “歇?这才刚开始。” 田颂尧苦着脸: “自乾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文辉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陈洪范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张阳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天空,久久不动。 唐公走到他身边: “张军长,想什么呢?” 张阳摇摇头: “没什么。唐公,您说,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唐公看着远方,缓缓道: “结束了,也才刚刚开始。” 张阳不明白: “唐公这话什么意思?” 唐公道: “协议签了,通电发了,人走了。可协议能不能执行,通电能不能落实,人回去之后会怎么做,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 “张军长,革命的路,还长着呢。” 张阳沉默了。 唐公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转身,往城里走去。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个机场染成一片金黄。 那架飞机,早已看不见了。 七月十九日,南京。 飞机降落在明故宫机场。 舷梯放下,江石出现在舱门口。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机场上,站着一群人。 何应钦、戴季陶、居正、叶楚伧、朱培德、刘峙、顾祝同……该来的,都来了。 何应钦迎上去,满脸堆笑: “总裁,您可算回来了!” 江石看着他,微微一笑: “敬之啊,这几天,辛苦你了。” 何应钦连忙道: “不辛苦不辛苦,为党国效力,应该的。” 江石点点头,走下舷梯。 走过何应钦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敬之,那份内阁名单,我看过了。” 何应钦脸色一变。 江石拍拍他的肩膀: “写得不错。就是少了我的名字。” 他大步往前走,留下何应钦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身后,那群人连忙跟上去。 何应钦站在那里,望着江石的背影,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第394章 最后的结局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日,重庆。 刘神仙的公馆里,七位军长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刘从云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七个军长围坐成一圈,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坐在太师椅上,捻着念珠,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都平安回来了,很好。” 杨森放下茶盏,长长吐了口气: “师尊,这回真是捡了一条命。” 邓锡侯也摇头叹气: “哎呀呀,谁说不是呢。江石走的时候,我站在机场,腿都在打闪闪。” 刘文辉冷冷道:“你闪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邓锡侯苦笑: “自乾兄,你不怕?江石走的时候看你那一眼,你心里不发毛?” 刘文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闪烁。 田颂尧缩在椅子上,胖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怎么说,总算过去了。中央军撤了,江石也走了,咱们的部队还在,地盘还在。这就烧高香了。” 陈洪范沉默着,缓缓点头。 刘湘看着刘从云,轻声道: “师尊,这回多亏了您。要不是您老人家从中斡旋,请了鸿军出面,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刘从云摆摆手: “不是我,是你们自己。你们要是不齐心,谁出面都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杨森: “子惠,你回去好好整军。二十军这回损失不小,别再跟人争地盘了。” 杨森点头: “师尊放心,我晓得。” 刘从云又看向邓锡侯: “晋康,你那个人精性子,该收收了。这回你出力最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邓锡侯连忙道: “师尊教训得是。晋康一定改。” 刘从云的目光落在刘文辉身上: “自乾,你心里那口气,该放下了。你跟张阳争了这么多年,争出什么名堂了?再争下去,川省都没了,你拿什么争?” 刘文辉沉默片刻,缓缓道: “师尊说得是。” 刘从云又看向田颂尧: “颂尧,你那二十九军,好好整顿。兵不在多,在精。你那个地盘,守好了就行,别想东想西。” 田颂尧连连点头: “是是是,师尊说得对。” 刘从云看向陈洪范: “洪范,王奎走了后,你整个人就变了,该放下的事,总归是要放下的,心里有的话,该说的要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陈洪范点点头: “师尊教训得是。” 最后,刘从云的目光落在张阳身上。他看了很久,缓缓道: “张阳,你这个人,我看不透。这回的事,你出力最大,风险最大。可你从头到尾,一句功劳都没提。” 张阳摇摇头: “刘神仙,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刘神仙点点头,抚摸着胡须,欣慰地看着几个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刘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道: “师尊,这次的事,多亏了您。要不是您老人家居中调度,我们这些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杨森连连点头: “对对对,师尊,您老人家这回可是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以后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杨森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子惠兄这话说得实在。师尊,您老人家这些年为川省操劳,我们都记在心里。以后您老人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刘文辉难得地露出几分诚恳: “师尊,我刘文辉平时话不多,可这回的事,我心里有数。您老人家的大恩,我记下了。” 田颂尧胖脸上堆满笑容: “师尊,我田颂尧嘴笨,不会说话。可您老人家放心,以后您说什么,我听什么。” 陈洪范沉默片刻,缓缓道: “师尊,洪范这些年,承蒙您老人家照顾。大恩不言谢,都在心里。” 张阳最后一个开口: “刘神仙,张阳年轻,这次多亏您老人家指点。以后有用得着张阳的地方,您老人家尽管吩咐。” 刘从云捻着念珠,听他们说完,缓缓睁开眼: “你们几个,能说出这番话,说明还没忘本。我刘从云在川省混了几十年,帮过不少人,也看过不少人翻脸不认账。你们能记得这份情,我就知足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不过,你们记住,这次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七个人,加上鸿军那边,加上总裁那边,大家各退一步,才有了这个结果。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要是再互相算计,再打来打去,下一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几个人连连点头: “师尊教训的是。” 刘从云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你们出来这么多天,各自的地盘上,肯定积了一堆事。该走的走,该忙的忙,不用在我这儿耗着。” 几个人站起身,给刘从云行了个礼,鱼贯而出。 公馆门口,七个人互相道别。 杨森大大咧咧道: “诸位,我先走了。部队还在合江那边等着我呢。以后再聚!”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子惠兄慢走。以后有空来成都,我请你喝酒。” 杨森摆摆手: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疾驰而去。 邓锡侯也上了车,朝众人拱拱手,走了。 刘文辉冷冷淡淡地看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田颂尧胖脸上堆着笑,跟每个人打了招呼,才钻进车里。 陈洪范走到张阳面前,看着他: “张阳,有空回乐山看看。老部队的人,都惦记着你。” 张阳点点头: “军座,我会的。您保重。” 陈洪范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车渐渐远去。 门口只剩下刘湘和张阳。 刘湘看着他: “张阳,你什么时候走?” 张阳道: “今天就走。部队已经先回去了,我带着警卫连,下午出发。” 刘湘点点头: “好。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忽然道: “张阳,这次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张阳一怔: “刘总司令,您这话……” 刘湘摆摆手: “不用多说。我心里有数。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他伸出手。 张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刘湘转身上车,走了。 张阳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不动。 小陈走过来,低声道: “军座,咱们也该走了。” 张阳点点头: “走吧。” 张阳刚走出门口,明月就追了出来: “张军长,师尊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张阳停住脚步: “明月姑娘请讲。” 明月低声道: “师尊说,您跟林医生的事,他知道了。他让明月转告您,恭喜。” 张阳一怔,随即笑了: “多谢刘神仙。请明月姑娘替张阳转达谢意。” 明月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张阳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刘神仙这个人,平日里高高在上,神神叨叨,可关键时刻,他是真心为川省着想,也真心为这些人着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第三卷【七阀之盟】至此结束,从下一章开始,进入第四卷【淞沪鹰扬】! 第395章 梦中的婚礼 七月二十一日,重庆码头。 张阳正准备上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军长,请留步。” 张阳回头一看,愣住了。 唐公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张阳连忙迎上去: “唐公?您怎么来了?” 唐公笑道: “特意来找你的。” 张阳一怔: “找我?” 唐公点点头,指着身边的女人: “这是我夫人,郑茵。她听说你们川南治理得好,非要跟着我来看看。” 郑茵微微欠身: “张军长,久仰。” 张阳连忙回礼: “夫人客气了。张阳不敢当。” 唐公看着他: “张军长,听说你要结婚了?” 张阳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唐公笑道: “启明告诉我的。他说张军长和林医生的事,宜宾城里谁不知道?” 张阳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这个……让唐公见笑了。” 唐公摆摆手: “见笑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我就是来讨杯喜酒喝的。不知道张军长欢迎不欢迎?” 张阳大喜过望: “欢迎!当然欢迎!唐公能来,是张阳的荣幸!” 郑茵在一旁笑道: “张军长,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可是要去叨扰好几天的。” 张阳连连点头: “夫人放心,住多久都行!宜宾虽小,可住处还是有的。” 唐公和郑茵相视一笑。 七月二十三日,宜宾。 张阳的军部里,一派喜气洋洋。 林婉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紧张。 张阳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婉仪,紧张吗?” 林婉仪点点头: “有一点。” 张阳笑道: “我也紧张。不过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陈小果跑过来: “军座,都准备好了!宾客都到了,就等您和嫂子了!” 张阳点点头,牵着林婉仪的手,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工人,有学生,有商人,有农民。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几个,坐在主桌旁边,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张阳走到主桌前,看见唐公和郑茵已经坐在那里了。 唐公站起身,笑道: “张军长,新娘子真漂亮。” 郑茵也站起身,拉着林婉仪的手: “林医生,恭喜你。” 林婉仪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夫人。” 张阳道: “唐公,夫人,你们能来,我张阳脸上有光。” 唐公摆摆手: “别这么说。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是来沾喜气的。” 司仪高声道: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 张阳和林婉仪站在台上。林婉仪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张阳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精神抖擞。 司仪站在一旁,扯着嗓子喊: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张阳的父母不在这个时空。林婉仪的父亲也不在了。两人对着抹着眼泪的林母鞠了一躬,眼眶都有些发酸。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鞠躬。抬起头时,四目相对,林婉仪的眼眶红了。张阳看着她,轻声道: “婉仪,以后,我来照顾你。” 林婉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唐公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幕,轻轻鼓掌。 他妻子靠在他肩上,眼眶也红了。 文老先生颤巍巍站起身,举着酒杯: “张军长,林医生,老朽敬二位一杯!张军长来宜宾这几年,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孩子们能上学了,病人们能看医生了。这都是张军长的功劳!” 张阳端起酒杯: “文老先生过奖了。张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这杯酒,敬宜宾的父老乡亲。” 他一饮而尽。台下掌声雷动。 婚宴结束后,唐公没有急着走。 张阳陪他在军部后院的亭子里喝茶。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影影绰绰的。 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张阳带着唐公和郑茵,在城里城外转了转。 他们先去了城外的工厂区。 纺织厂的机器声轰隆隆响着,一排排厂房整齐地排列着,烟囱里冒着袅袅白烟。工人穿着统一的工装,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精神。 唐公站在厂门口,看了很久。 “张军长,这厂子,一天能产多少布?” 张阳道: “现在月产十五万匹布,三十万纱锭。工人有三万多。” 唐公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多工人?这么多?” 张阳点点头: “对。纺织厂是咱们最大的厂子。还有机械厂、卷烟厂、面粉厂、饼干厂、罐头厂、造纸厂、火柴厂、肥皂厂……加起来三十多家,工人超过十万。” 郑茵惊讶道: 第396章 唐公的考察学习 郑茵惊讶道: “十万人?那……那得多少钱?” 张阳笑道: “夫人,这些厂子投产后,每个月销售额不低于三千万大洋,每月纯利润超过两百万大洋。另外,每个月能给各县上缴五十万大洋以上的税款。” 唐公和郑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唐公喃喃道: “三千万……两百万……五十万……张军长,你这哪是军长,你这是……” 张阳笑道: “唐公,我就是个军长。这些厂子,是老百姓的。赚的钱,也是用在老百姓身上。” 唐公点点头: “好。这话说得好。” 他们又去了城里的街道。 宜宾的街道,比唐公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牵孩子的,热闹得很。 唐公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 “张军长,你们这街上,怎么这么干净?” 张阳道: “有专门的清洁工,每天扫两次。每家店铺门前,自己也要扫。谁家门口不干净,罚款。” 唐公笑了: “好办法。这办法,我们那边也该学学。” 他们又走到一所学校门口。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响亮。 郑茵停下脚步,听着那读书声,眼眶有些发酸: “张军长,这学校,收多少学生?” 张阳道: “小学有六十多所,中学有九所,还有一所大学。小学和中学,总共有五万多学生。大学今年刚招生,第一期七百多人。” 郑茵惊讶道: “五万多学生?那……那学费贵不贵?穷人家的孩子,上得起吗?” 张阳摇摇头: “夫人,我们这儿的规矩是,穷人家的孩子,学费全免。家里稍微有点钱的,交一点。真正有钱的,多交一点。总之,不能让孩子上不起学。” 郑茵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张军长,你这个人……真是……” 她说不出话来。 唐公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他们又去了县政府。 县政府里,几个穿着青色制服的人正在给老百姓办事。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去,一个年轻人扶着他,给他搬了把椅子。 唐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忍不住问:“张军长,你们这县政府,怎么这么和气?” 张阳道: “和气?和气就对了。县政府是给老百姓办事的地方,不是欺负老百姓的地方。谁要是敢对老百姓耍威风,我就让他卷铺盖走人。” 唐公点点头: “好。这话说得硬气。” 他们又去了城外的军营。 远远地,就听见操练的号子声。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动作整齐,喊声震天。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肩上的枪擦得锃亮,精神抖擞。 唐公站在营门外,看了很久。 “张军长,你这兵,练得不错。” 张阳道: “唐公,我的兵,平时是兵,闲时是工。工厂缺人的时候,他们就轮流去厂里帮忙。农忙的时候,就下乡帮农民干活。老百姓有困难,他们第一个上。” 唐公看着他: “你就不怕耽误训练?” 张阳摇摇头: “唐公,训练是练本事,干活是练心。有本事没心,那兵不能用。有心没本事,那兵不顶用。得两头都练。” 唐公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你这套法子,我得好好学学。” 傍晚,唐公和郑茵回到住处。 郑茵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唐公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怎么了?” 郑茵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 唐公看着她: “感慨什么?” 郑茵道: “煾涞,你说,张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唐公想了想: “是个好人。是个真心为老百姓好的人。” 郑茵点点头:“我知道。可好人多了,能做成他这样的,有几个?” 唐公沉默了。 郑茵继续道: “你看看他办的这些事。工厂,学校,医院,街道,军队……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为老百姓着想?哪一样,不是花了心思的?” 唐公点点头: “是。我今天看了一天,越看越觉得,咱们有很多地方,得跟他学。” 郑茵看着他: “学什么?” 唐公道: “学他怎么治理地方。咱们这些年,打了很多仗,占了很多地盘,可真正把地方治理好的,有多少?老百姓跟着咱们,是为了过好日子。可要是咱们不会治理,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咱们跟那些军阀,有什么区别?” 郑茵沉默了。 良久,她轻轻道: “煾涞,你说得对。咱们确实该好好学学。” 第二天,唐公和郑茵又出去转了一天。 他们去了农村,看了农民怎么种地,怎么交租,怎么过日子。 他们去了医院,看了医生怎么治病,病人怎么看病,药怎么卖。 他们去了工厂,看了工人怎么干活,怎么休息,怎么领工钱。 每去一个地方,唐公都要问很多问题。问得很细,很认真。 农民说,张军长减了捐税,可地主不减租。张军长没办法,就办合作社,让农民入股分红。入股的农民,年底能分钱,比交租划算。 唐公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工人说,张军长定了规矩,一天干八个钟头,一个月歇四天。干满一年,多发一个月工钱当红包。工人有意见,可以找管事谈,谈不拢就找总务部。总务部有人专门管这事。 唐公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医生说,张军长办的医院,穷人看病不要钱。药费也便宜,军部补贴。医生工资不低,比外面强。 唐公再点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下来。 郑茵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煾涞,你这是要把张阳的经验都记下来啊。” 唐公抬起头,笑道: “对。这么好的经验,不记下来可惜了。” 傍晚,唐公和郑茵在江边散步。 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几只水鸟从江面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郑茵挽着唐公的胳膊,轻声道: “煾涞,你说,咱们那边,什么时候也能变成这样?” 唐公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变好的。总有一天。” 郑茵看着他: “你真有这个信心?” 唐公点点头: “有。以前,我只有理论。现在,我看到了实例。” 他看着远方,目光坚定: “张阳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也许慢一点,可一定能做到。” 郑茵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宜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金子。 第397章 南京政局大变天 第二天一早,唐公和郑茵要走了。 张阳和林婉仪送到城门口。 唐公握着张阳的手: “张军长,这两天,多谢款待。” 张阳摇摇头:“唐公客气了。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唐公看着他: “张军长,你这些年的经验,我学到了很多。回去之后,我会好好琢磨,看看怎么用在咱们那边。” 张阳道: “唐公,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唐公点点头: “好。我记着了。” 郑茵拉着林婉仪的手: “林医生,新婚快乐。以后有机会,再来宜宾看你们。” 林婉仪点点头: “夫人,您也保重。” 两人上了车,朝张阳和林婉仪挥挥手。 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张阳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林婉仪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在想什么?” 张阳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 林婉仪不明白: “奇妙什么?” 张阳笑了笑: “奇妙的事多了。走吧,回家。” 两人转身,往城里走去。 身后,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九三五年八月六日,南京。 中央军校大礼堂外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驶进军校大门,在礼堂前的空地上停下来。 穿黄绿色军装的军官们从车里钻出来,互相打着招呼,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的军事会议,是总裁回来之后第一次大规模召集。所有人都知道,要变天了。 礼堂里,长条桌摆成几排,铺着墨绿色的桌布。 主席台上方挂着青天白日旗,两侧是孙中山先生的遗像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 何应钦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三颗金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戴季陶坐在他旁边,不时侧过头跟他说几句话。何应钦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声音很低。 刘峙坐在后排,胖胖的身子塞在椅子里,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顾祝同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樊崧甫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 张群坐在另一侧,面容清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可谁都知道,他清醒得很。 陈布雷坐在更后面一些,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一言不发。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杂。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在低头看表。 “总裁到——”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江石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得很快,步子却不大,一步一步,很有节奏。 走到主席台中央,他停下来,环顾一圈。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坐。” 所有人落座,鸦雀无声。 江石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看着台下那些人,缓缓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几件事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心上。 “第一件事,讨逆军总司令这个职务,从今天起,撤销。”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何应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江石看着他: “敬之,你没有意见吧?” 何应钦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总裁,敬之……敬之没有意见。” 江石点点头: “好。坐。” 何应钦坐下。 江石继续道: “第二件事,代总裁这个职务,也从今天起,撤销。” 台下更安静了。 江石又看向何应钦: “敬之,这个你也没有意见吧?” 何应钦又站起身,嘴唇动了动: “总裁,敬之……敬之……” 江石摆摆手: “行了,坐下吧。” 何应钦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喜怒: “敬之,你还是军政部长。这个位置,没有人能取代你。” 何应钦连忙站起身: “多谢总裁。” 江石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 “我知道,这段时间,外面有很多传言。有人说,何敬之要取代我。有人说,中央要变天了。还有人说,川军那边要独立了。” 他顿了顿: “这些传言,都是放屁。” 台下没有人敢笑。 江石继续道: “我江石还没死,这个党国,还轮不到别人来当家。何敬之是我的老部下,跟我打了这么多年仗,立了不少功劳。他这个人,有时候脑子不清楚,可忠心还是有的。” 何应钦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江石看着他: “敬之,你说是不是?” 何应钦又站起身: “总裁,敬之对总裁的忠心,天日可鉴!” 江石点点头: “好。坐下。” 何应钦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江石环顾一圈: “第三件事。军政部的预算,从下个月起,削减三分之一。” 台下嗡嗡声四起。 江石提高声音: “怎么?有意见?” 嗡嗡声立刻停了。 江石道: “这些年,军政部的预算一直是最高的。可打仗打得怎么样?剿匪剿得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钱要花在刀刃上,不是花在养闲人上。削减下来的预算,一部分拨给军委会,一部分拨给外交部。咱们要抗日,得先搞好外交。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 没有人敢说“不懂”。 江石又道: “第四件事。从今天起,武器采购权,由军政部移交军委会。” 台下又嗡嗡起来。 江石一拍桌子: “吵什么?” 嗡嗡声立刻停了。 第398章 总裁,我错了 江石又道: “第四件事。从今天起,武器采购权,由军政部移交军委会。” 台下又嗡嗡起来。 江石一拍桌子: “吵什么?” 嗡嗡声立刻停了。 江石冷冷道: “武器采购这些年出了多少问题?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同样的枪,买得比外国贵三成。同样的炮,买回来用不了。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你们比我清楚。” 他看向何应钦: “敬之,你说是不是?” 何应钦站起身,嘴唇都在抖: “总裁,敬之……敬之一定彻查……” 江石摆摆手: “不用你查了。让军委会去查。你只管带好你的兵就行了。” 何应钦坐回去,脸色惨白。 江石又道: “第五件事。军政部增设一名副部长,由白崇禧担任。” 台下彻底炸了锅。 白崇禧?桂系的人?让他当军政部副部长? 刘峙忍不住站起身: “总裁,白崇禧是桂系的人,让他当军政部副部长,这……” 江石看着他: “怎么?白崇禧不是中国人?不是党国的军人?” 刘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石道: “白崇禧这个人,有能力,有本事。北伐的时候,他打了不少仗。这样的人,不用可惜。至于他是桂系还是什么系,都是党国的军人。只要他忠心,我就用他。” 他顿了顿: “你们要是谁有意见,可以提。不过,提了也没用。” 没有人再敢说话。 江石环顾一圈,忽然笑了: “好了,公事说完了。说几句私话。” 他坐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些: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在重庆待了几天,跟川军那些人谈了谈,跟鸿军的人也谈了谈。谈的结果,你们都知道了。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这个话,我说了,全国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 “有人说,我在重庆是被逼的。这话不对。我是自愿的。” 台下没有人敢接话。 江石继续道: “我去重庆之前,想的也是剿匪,也是消灭异己。可到了重庆,见了那些人,听了他们的话,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这些年,咱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打来打去,打的都是中国人。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马上就要打华北了。咱们不去打日本人,还在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人说话。 江石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从今天起,中央军的任务,不再是剿匪。是抗日!是保卫国家!是打日本人!”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 起初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像暴风雨一样,席卷了整个礼堂。 江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应钦也在鼓掌,可那掌声,有气无力的。 散会后,何应钦一个人走出礼堂。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 刘峙追上来: “敬之兄,敬之兄!” 何应钦停下脚步,看着他。 刘峙低声道: “敬之兄,总裁今天这是……” 何应钦摆摆手: “不要说了。” 刘峙还想说什么,何应钦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夏日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佝偻。 八月八日,南京,颐和路。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何应钦公馆门口。车门打开,戴季陶走下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拄着拐棍,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何应钦迎出来: “传贤兄,你怎么来了?” 戴季陶看着他: “敬之,我来看看你。” 两人进了书房,门关上。 戴季陶坐下来,看着何应钦: “敬之,这两天,你还好吧?” 何应钦苦笑: “还好。能吃能睡,死不了。” 戴季陶叹了口气: “敬之,你心里是不是不好受?” 何应钦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贤兄,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戴季陶看着他: “你做错什么了?” 何应钦道: “我当初不该急着当这个讨逆军总司令。不该那么急着调兵。不该……” 戴季陶打断他: “敬之,你当初调兵,是为了救总裁。你当总司令,是为了党国。你没有错。” 何应钦摇摇头: “可总裁不这么想。” 戴季陶沉默片刻,缓缓道: “敬之,我跟你说句实话。总裁这次回来,心里有气。他气的是,你在他不在的时候,急着出头。他气的是,你拟了那份内阁名单。他气的是,你没有等他回来再做决定。”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 “那份名单……不是我拟的。” 戴季陶看着他: “可上面有你的名字。你当行政院长兼军政部长。” 何应钦说不出话来。 戴季陶叹了口气: “敬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急了。总裁还在,你就急着安排后事,他能不生气吗?” 何应钦低着头,不说话。 戴季陶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放心,总裁今天在会上说了,你还是军政部长。这说明,他还没打算把你怎么样。你好好干,别再出什么岔子。等这阵风过去了,就好了。” 何应钦抬起头,看着他: “传贤兄,多谢你。” 戴季陶摆摆手: “谢什么。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送走戴季陶,何应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栽了。 不是栽在川军手里,不是栽在鸿军手里,是栽在自己手里。 他太急了。急得忘了,江石还活着。急得忘了,江石才是这个党国的真正主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八月十日,南京,中山陵。 刘峙的轿车停在陵园门口。他下了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往里面走。 陵园深处,江石正站在孙中山先生的铜像前,背着手,望着远方。 刘峙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低声道: “总裁。” 江石没有回头: “经扶,你来了。” 刘峙点点头: “总裁,我……”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刘峙扑通一声跪下来: “总裁,我错了!” 江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错在哪儿了?” 刘峙道: “我不该支持何部长讨逆。我不该那么急着调兵。我……我是被何部长蒙骗了!” 江石没有说话。 刘峙继续道: “总裁,我对您的忠心,从来没有变过。那天何部长来找我,说讨逆是为了救您。我一听是为了救您,就答应了。我……我是太心急了,一时没有考虑周全。总裁,您处罚我吧!”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江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399章 忠心耿耿何应钦 江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经扶,起来吧。” 刘峙抬起头: “总裁……” 江石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救我。你这个人,打仗勇猛,可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被人一忽悠,就跟着跑了。” 刘峙连连点头: “是是是,总裁说得对。我脑子笨,容易上当。” 江石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起来吧。这件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带兵,别的事,少掺和。” 刘峙站起身,连连鞠躬: “多谢总裁,多谢总裁!” 江石摆摆手: “去吧。” 刘峙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走了。 江石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八月十二日,南京,中央党部。 顾祝同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 顾祝同抓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墨三兄,总裁让你过来一趟。” 顾祝同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江石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 顾祝同敲门进去,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抬起头,看着他: “墨三,坐。” 顾祝同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 江石看着他: “墨三,你是老军人了。北伐的时候,你就跟着我。我一直很信任你。” 顾祝同连忙道: “总裁信任,墨三感激不尽。” 江石点点头: “那我问你,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顾祝同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墨三说句实话。当初何敬之来找我,说讨逆是为了救总裁。墨三一听是为了救总裁,就答应了。可后来墨三想了想,觉得不对。” 江石眉头微动: “哪里不对?” 顾祝同道: “总裁在川军手里,咱们应该先想办法救人,而不是急着打仗。何敬之那个打法,万一川军被逼急了,对总裁下手,那可怎么办?” 江石看着他: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顾祝同低下头: “墨三……墨三当时没想那么多。何敬之一说,我就跟着答应了。墨三错了。”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墨三,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老实。最大的缺点,也是老实。” 顾祝同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石道: “你老实,所以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可你老实,所以你不会害人。这一点,我很放心。” 他顿了顿: “行了,这件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带兵,别的事,少掺和。” 顾祝同站起身: “多谢总裁。” 八月十四日,南京,军政部大楼。 何应钦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灰败。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可他一份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些人。 刘峙,顾祝同,樊崧甫,还有那些当初信誓旦旦支持他的人,那些拍着胸脯说要跟他一起讨逆的人,那些在他面前表忠心的人—— 一个一个,都跑到总裁那里去了。 一个一个,都说是被他蒙骗的。 一个一个,都在总裁面前涕泪横流,说自己一时心急,没有考虑周全。 何应钦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想起北伐的时候。那时候他跟江石一起打仗,一起出生入死。江石信任他,重用他,把他一步步提拔到军政部长的位置上。 他以为自己跟江石的关系,跟别人不一样。 可现在他才知道,没什么不一样的。 在江石眼里,他跟刘峙,跟顾祝同,跟樊崧甫,没什么区别。都是棋子。都是可以用的,也是可以弃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副官走进来: “部长,总裁办公室来电话,让您过去一趟。” 何应钦心头一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江石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前几天缓和了些。 何应钦进门的时候,江石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总裁。”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 “敬之,来了?坐。” 何应钦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江石也坐下,看着他: “敬之,这几天,你还好吧?” 何应钦点点头: “还好。”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敬之,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好过。外面那些人,一个个跑到我这里来,说你的坏话。有的说是被你蒙骗的,有的说是你逼他们的。你听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何应钦低着头,不说话。 江石继续道: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让你当这个军政部长吗?” 何应钦抬起头: “请总裁明示。” 江石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有私心,可也有忠心。你想当讨逆军总司令,你想当行政院长,你想接我的班。这些我都知道。”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 江石继续道: “可我也知道,你没有害我的心。那天在重庆,你要是真想害我,你大可以命令薛岳不管不顾地打进去。可你没有。你让美龄去谈判,你让宋子文去谈判,你给他们时间。这说明,你心里还是装着我的。” 何应钦的眼眶忽然红了: “总裁……” 江石摆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你回去好好干,把军政部的事管好。别的事,不要多想。” 何应钦站起身,深深鞠躬: “总裁,敬之……敬之对不起您。” 第400章 税警总团 何应钦抬起头: “请总裁明示。” 江石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有私心,可也有忠心。你想当讨逆军总司令,你想当行政院长,你想接我的班。这些我都知道。”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 江石继续道: “可我也知道,你没有害我的心。那天在重庆,你要是真想害我,你大可以命令薛岳不管不顾地打进去。可你没有。你让宋美龄去谈判,你让宋子文去谈判,你给他们时间。这说明,你心里还是装着我的。” 何应钦的眼眶忽然红了: “总裁……” 江石摆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你回去好好干,把军政部的事管好。别的事,不要多想。” 何应钦站起身,深深鞠躬: “总裁,敬之……敬之对不起您。” 江石看着他: “敬之,你记住,你是军政部长,是党国的重臣。不管你做什么,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让别人把你当枪使,也不要让自己被人当笑话看。” 何应钦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敬之记住了。” 江石点点头: “去吧。” 何应钦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总裁。” 江石看着他: “嗯?” 何应钦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深深鞠了一躬,推门出去了。 八月十八日,南京,行政院会议室。 宋子文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群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画着什么。 江石推门进来,两人站起身。 “坐,坐。”江石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他看了看宋子文,又看了看张群,忽然笑了: “子文,岳军,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宋子文道: “总裁请讲。” 江石道: “子文,你还记得税警总团的事吗?” 宋子文微微一怔。 他当然记得。去年因为税警总团的归属问题,他跟江石吵了一架。他主张税警总团归财政部管,江石主张归军政部管。吵到最后,他被免了财政部长的职务。 江石看着他,缓缓道: “子文,那件事,是我错了。” 宋子文愣住了。 张群也愣住了。 江石继续道: “你当时说得对,税警总团和平时是缉私武装,国难时就是国之利剑。这个话,我现在才明白。” 宋子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总裁……” 江石摆摆手: “子文,你回来吧。财政部部长,还是你来做。” 宋子文站起身: “总裁,子文……” 江石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 “总裁,子文愿意。” 江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张群: “岳军,行政院副院长,你也兼着。跟子文好好配合。” 张群站起身: “岳军一定尽力。” 江石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子文,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固执?” 宋子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石苦笑: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骗我。所以我要把所有的权都抓在自己手里。钱,要管。兵,要管。枪,要管。什么都要管。” 他顿了顿: “可管来管去,管出了什么?管得自己人离心离德,管得别人想取代我。” 宋子文轻声道: “总裁,您别这么说。” 江石摇摇头: “子文,你回来之后,财政上的事,你多操心。我以后,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抗日的事,不能再拖了。” 宋子文点点头: “总裁放心,子文一定尽力。” 八月三十日,南京,紫金山。 夕阳西下,把整座山染成一片金黄。 江石站在山顶,望着远方。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他站了很久。 他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重庆事变,何应钦讨逆,宋美龄谈判,唐公调停,川军联手,鸿军北上……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他忽然想起在重庆的时候,张阳说过的话: “总裁,您变了。您不再是那个带着队伍北伐的英雄了。您现在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权力,怎么消灭异己,怎么让所有人都听您的。” 他当时听了,心里很生气。可现在想想,张阳说得对。 他确实变了。 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北伐胜利之后,也许是从中原大战之后,也许是从他开始觉得所有人都靠不住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很累。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美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江石摇摇头: “没什么。” 宋美龄看着他: “在想重庆那些事?” 江石一怔: “你怎么知道?” 宋美龄笑了: “我是你妻子,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石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宋美龄握住他的手: “达令,人都会变的。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变了,还知道怎么变回来。” 江石看着她: “变回来?还来得及吗?” 宋美龄点点头: “来得及。只要你愿意。” 江石沉默了很久。 远处,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他忽然笑了: “美龄,你说,张阳那个人,到底算是什么人?” 宋美龄想了想: “他是个好人。是个真心为老百姓好的人。” 江石点点头: “好。那就好。”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美龄,你说,我要是早点遇到他,会不会不一样?” 宋美龄看着他,目光温柔: “也许吧。可现在遇到,也不晚。” 江石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紫金山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背影。 第401章 整编六十个德械师 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南京。 中央军校礼堂里,气氛比盛夏的天气还要闷热。 长条桌摆成几排,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茶盏和文件,可没有人有心思喝茶。 穿黄绿色军装的将领们坐在台下,有的翻着面前的文件,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目养神。 主席台上方挂着青天白日旗,两侧是孙中山先生的遗像。 主席台中央,放着一块蒙着白布的大展板,被遮得严严实实。 江石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意气风发。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总裁到——”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江石走到主席台中央,环顾一圈,微微点头: “坐。” 众人落座,鸦雀无声。 江石没有坐下。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人——何应钦、张群、陈诚、顾祝同、刘峙、蒋鼎文、卫立煌……一张张脸,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忐忑。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请德国总顾问法尔肯豪森先生先介绍一下目前的军事形势。” 德国军事顾问团团长法尔肯豪森站起来,走到巨大的华东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介绍起了目前中国的国防体系建设和未来可能的军事威胁。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德国陆军军装,肩章上两颗将星,身材高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翻译官站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把他的德语译成中文。 台下坐着上百名将领,黄绿色的军装连成一片,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第一排坐着何应钦、陈诚、张治中、顾祝同、刘峙等人。 张群坐在第二排,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笔记本。 江石坐在主席台中央,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低声跟身边的侍从说几句话。 法尔肯豪森的教鞭点在地图上的上海—南京一线: “诸位将军,根据我的分析,未来中日战争一旦爆发,日军的主攻方向将是上海。他们会利用强大的海军力量,从长江口溯江而上,直取南京。因此,我们的防御重点,必须放在上海—南京这条线上。” 翻译官把他的话翻成中文。台下嗡嗡声四起。 陈诚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 “总顾问,如果日军从上海进攻,我们在上海有多少兵力能顶住?” 法尔肯豪森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目前在上海及周边的部队,只有两个师,不到三万人。以这样的兵力,面对日军一个师团的进攻,最多能坚持三天。” 陈诚皱起眉头:“三天?三天够干什么?” 法尔肯豪森耸耸肩:“所以,必须增兵。必须在上海周边部署至少十个师,十五万人以上。而且,必须是经过现代化整编的部队。不是现在的那些……”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江石开口了:“总顾问,你的整军计划,再详细说说。” 法尔肯豪森点点头,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报告,翻开来: “总裁,这是我的《陆军改革建议书》。核心内容是:通过大规模购买和仿制德国武器,组建六十个德械师。” 他把报告递给翻译官,翻译官又递给江石。 江石接过来,翻了翻:“这六十个师的编制,你是怎么定的?” 法尔肯豪森又翻出一张表格,挂在墙上: “每个师下辖两个步兵旅,每个旅两个步兵团,加上师直属的炮兵营、工兵营、通信营、辎重营、骑兵连、特务连、卫生队。全师编制一万四千人。武器装备按德国步兵师的标准配备:步枪以毛瑟九八式为主,轻机枪以捷克式为主,重机枪以马克沁为主,迫击炮以八二毫米为主,山炮以七五毫米为主。每个师配备三十六门七五毫米山炮,十二门三七毫米战防炮,二十四门八二毫米迫击炮,三百六十挺轻机枪,七十二挺重机枪。” 台下又是一阵嗡嗡声。 刘峙第一个忍不住,胖脸上满是惊讶: “总裁,六十个德械师?这么多火炮,这……这得多少钱?”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子文已经答应了,财政部全力支持。” 刘峙张了张嘴,不敢再问了。 陈诚站起身,声音沉稳: “总裁,辞修想问一句,这六十个师的整编顺序,是怎么安排的?” 江石点点头,走回展板前,指着表格: “分三年完成。第一年,民国二十四年,整编十个师。第二年,民国二十五年,整编二十个师。第三年,民国二十六年,整编三十个师。一共六十个。” 陈诚又问: “这六十个师,从哪些部队里选?”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江石。 江石环顾一圈,缓缓道: “首批十个师,全部从中央军里选。”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沉下来。 江石继续道: “不是我看不起地方部队。是整编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装备。中央军的底子好,整编起来快。等中央军整编完了,有了经验,再慢慢推广到各地方部队。” 何应钦忽然开口: “总裁,那具体是哪些师?” 江石看了他一眼: “这个,军委会和军政部会后再定。总的原则是,优先整编战斗力强、装备基础好的部队。” 何应钦点点头,没有再问。 江石又道: “整编的具体编制和装备标准,文件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台下哗哗翻文件的声音响成一片。 张群坐在后排,低头翻着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十个师的整编标准,又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石身上。 江石正在回答陈诚的问题,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透着决心: “步枪,全部换中正式。轻机枪,捷克式。重机枪,二四式。迫击炮,八二式。山炮,德制七五。这些,都要自己造。汉阳兵工厂、巩县兵工厂、金陵兵工厂,全力生产。不够的,从德国买。” 第402章 总裁的愤怒 陈诚点点头: “那军官和士兵的训练呢?” 江石道: “军官,分批送到陆大学习。士兵,由各师自行训练。军政部统一制定训练大纲,统一考核。练不好的,换人。” 台下没有人再问了。 江石环顾一圈: “还有什么问题?” 沉默了片刻,江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张群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那张巨大的表格。 六十个德械师。三年。 他忽然想起张阳。想起宜宾城外那些工厂,那些工人,那些机器。想起张阳说过的话:“等日本人打过来,咱们中国人,要一起抗日。”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一九三五年九月五日,南京,张群公馆。 书房里,张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一口都没喝。他在等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秘书推门进来: “先生,陈辞修先生来了。” 张群放下茶杯,站起身: “快请。” 陈诚走进来,一身军装笔挺,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刚从军政部开完会,关于首批十个德械师名额的分配,吵了一下午,还没吵出结果。 张群迎上去: “辞修兄,辛苦了。坐,坐。” 两人落座。秘书斟上茶,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张群: “岳军兄,你找我来,是为了德械师名额的事?” 张群点点头: “辞修兄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诚: “辞修兄,首批十个师的名额,定了没有?” 陈诚摇摇头: “还没有。吵了一下午,各有各的想法。何敬之想多给他那几个师,顾墨三也想争,刘经扶更不用说。吵得我头都大了。” 张群点点头: “那辞修兄自己是怎么想的?” 陈诚沉默片刻,缓缓道: “岳军兄,我跟你说实话。这十个师,应该给最能打的部队。整编是为了抗日,不是分猪肉。谁最能打,谁先整编。” 张群点点头: “辞修兄说得对。最能打的部队,应该优先整编。” 他顿了顿,忽然道: “辞修兄,你觉得川军张阳的二十三军一六一师,能不能打?” 陈诚一怔。 张阳。二十三军。一六一师。 他当然知道这个师。重庆事变的时候,一六一师在合江前线顶住了薛岳的进攻,硬扛了两天两夜,死伤八百多人,愣是没让中央军前进一步。 那是个能打的部队。 可张阳是重庆事变的首恶之一。总裁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呢。 陈诚看着张群: “岳军兄,你的意思是,给张阳一个名额?” 张群点点头: “辞修兄,你想想,二十三军在川南,离日本人最远。可他们装备不差,训练不差,士气也不差。一六一师在合江那一仗,打得怎么样,你比我清楚。这样的部队,不整编,可惜了。” 陈诚沉默着。 张群继续道: “再说了,总裁说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川军也是中国的军队,是打日本人的力量。咱们光整编中央军,不整编川军,川军那些人心里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总裁还是信不过他们?” 陈诚眉头微皱: “岳军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总裁那边……” 张群摆摆手: “总裁那边,我去说。你只要在军委会上提一下就行。” 陈诚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岳军兄,你跟张阳,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群笑了笑: “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他是个能打仗的人。抗日需要这样的人。” 陈诚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好。我在军委会上提一下。”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日,南京,总裁办公室。 张群坐在江石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江石正在看一份文件,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岳军,你来找我,什么事?” 张群道: “总裁,是关于德械师名额的事。” 江石放下文件: “说。” 张群深吸一口气: “总裁,首批十个师的名额,军委会那边差不多定了。可有一个师,我想跟总裁提一提。” 江石看着他: “哪个师?” 张群道: “川军二十三军一六一师。” 江石的脸色沉下来。 张群连忙道: “总裁,我不是替张阳说话。我是觉得,这个师,能打。” 江石盯着他: “能打?你怎么知道它能打?” 张群道: “合江那一仗,一六一师顶了薛岳两天两夜,死伤八百多人,没有退一步。这样的部队,不整编,可惜了。” 江石的脸色更难看了: “岳军,你是不是忘了,张阳是重庆事变的首恶?是他的人从歌乐山把我抓回来的。是他逼着我签了那份协议。你现在让我给他的部队整编?” 张群低下头: “总裁,我没忘。可总裁也说过,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川军也是中国的军队,是抗日的力量。咱们光整编中央军,不整编川军,川军那些人会怎么想?” 江石一拍桌子: “他们怎么想?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张阳那个二十三军,我早晚要收拾他!” 张群不敢说话了。 江石喘着粗气,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岳军,你是不是跟张阳有什么勾结?” 张群连忙摇头: “总裁,岳军对总裁的忠心,天日可鉴!我跟张阳,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就是觉得,抗日需要团结一切力量……” 江石打断他: “团结?团结什么?张阳那种人,能团结吗?他今天能抓我,明天就能投日本人!你信不信?” 张群低下头,不敢再说。 江石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岳军,你记住,首批十个师的整理名额,全部给中央军。一个地方部队都不给。这是原则。谁来说情都不行。” 张群站起身: “是,岳军明白了。” 江石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 “岳军,我知道你是为了抗日。可抗日是大事,不能心急。先把中央军整编好,有了底子,再说别的。张阳那边,以后再说。” 张群点点头: “总裁说得对。岳军想得不周全。” 江石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 张群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总裁。” 江石看着他: “嗯?” “岳军还有一句话。” 江石看着他:“什么话?” 张群道:“总裁,张阳这个人,岳军接触过。他不是那种会投日本人的人。他是真的想抗日。” 江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可抗日跟造反,是两回事。” 张群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第403章 日本人的最后通牒 张群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江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张阳。二十三军。一六一师。 他想起在重庆的时候,张阳站在他面前,一脸平静地说:“总裁,我是中国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九三五年十月,北平。 深秋的北平,西山的红叶正红得似火。可城里的气氛,却像要结冰一样。 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坐在东交民巷的日军司令部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他穿着日本陆军军装,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子,眼睛里透着一股阴鸷的光。 参谋长酒井隆走进来,低声道: “司令官,北平军分会那边来人了。说张学良身体不适,不能来。派了参谋长来。” 梅津美治郎冷笑一声: “身体不适?是吓得不敢来吧?” 酒井隆没有接话。 梅津美治郎站起身: “那就跟他的参谋长谈。反正,不管谁来,条件都是一样的。”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张学良的参谋长鲍文樾坐在谈判桌一侧,脸色铁青。 他面前摆着那份“觉书”——日本华北驻屯军提交的备忘录,上面列着苛刻的条件: 撤换华北军政人员,取缔一切反日机关和团体,停止一切反日活动,严禁向关外输送反日分子…… 梅津美治郎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 “鲍将军,这份觉书,请带回去交给你们的张学良将军,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请务必给予答复。” 鲍文樾咬着牙: “梅津司令官,这些条件太苛刻了。撤换军政人员,是中国的内政,日本无权干涉。” 梅津美治郎笑了: “内政?鲍将军,你们在华北搞的那些反日活动,已经严重影响了日本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根据《塘沽协定》,日本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鲍文樾的手在抖: “《塘沽协定》是军事协定,不涉及政治问题。” 梅津美治郎站起身:“鲍将军,我不想跟你争论。我的条件写得很清楚。三天之内,必须答复。否则,日本军方将采取‘断然措施’。” 他转身走了出去。 鲍文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可他的脸色比阳光还白。 消息传到南京,举国哗然。 一九三五年十月八日,宜宾。 清晨的阳光洒在岷江上,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江面上有几艘渔船,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着。 张阳正在军部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林婉仪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慢点吃。” 张阳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陈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军座,北平出事了!” 张阳放下筷子: “什么事?” 小陈递上一份电报: “日本人在华北搞事,逼张学良撤换华北军政人员,取缔反日机关。限三天答复!” 张阳接过电报,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林婉仪走过来,看了一眼电报,眉头紧锁: “日本人这是逼着我们让步啊。” 张阳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小陈,通知各师长,下午开会。”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两点,军部会议室。 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到了。张阳把电报给他们传阅了一遍。几个人看完,脸色都不好看。 李栓柱第一个开口,嗓门很大: “日本这些龟儿子欺人太甚了!什么叫取缔反日机关?咱们自己家里说几句抗日的都不行了?” 刘青山皱眉: “日本人这是要一步一步把华北吃掉。今天撤换军政人员,明天就要驻军,后天整个华北就不是中国的了。” 贺福田一拍桌子: “打!那就真刀真枪跟他们打!怕啥子?我们有枪有炮,干死那些狗杂种!” 钱禄没说话,只是看着张阳。 陈小果沉吟片刻: “军座,北平的事,咱们能做什么?” 张阳看着他: “能做的很多。第一,发电报给南京,表明态度,支持中央对日强硬。第二,发电报给张学良,支持他顶住日本人的压力。第三——” 他环顾一圈: “宜宾城里,可以组织游行。让老百姓走上街头,喊出我们的声音。日本人不是要取缔反日机关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中国人的反日情绪,不是取缔得了的。” 刘青山迟疑道: “军座,游行的事,南京那边会不会有看法?” 张阳摇摇头: “南京那边,现在顾不上咱们。再说了,游行是老百姓自发组织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消息传出去,宜宾城像炸开了锅。 十月九日一早,街上就聚满了人。 有学生,有工人,有商人,有老头,有孩子。他们手里举着纸扎的旗子,喊着口号,往市中心走。 “反对日本侵略!保卫华北!” “支持张学良将军!东北军万岁!”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在颤抖。 游行的队伍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从几千人变成上万人。 有人站在路边给他们送水,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朝他们挥手,有人加入了队伍跟着一起喊口号。 张阳站在军部门口,看着游行的队伍从面前走过。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身便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陈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军座,这人越来越多了。会不会出事?” 张阳摇摇头:“ 不会。这是老百姓的心声,不是暴乱。” 陈小果从人群里挤过来: “军座,学生们想请您上台讲几句话。” 张阳想了想:“好。” 他走到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张阳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宜宾的父老乡亲们,弟兄姐妹们。今天你们走上街头,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 台下一片安静。 他提高声音: “是为了北平!是为了华北!是为了咱们中国不被日本人欺负!”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张阳继续道: “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要占华北。他们一步一步地逼,咱们一步一步地退。退到什么时候?退到没有地方可退!” 台下一片寂静。 “咱们不能再退了。再退,咱们的子孙后代,就要当亡国奴了!北平的张学良将军,正在跟日本人周旋。他顶着多大的压力,你们知道吗?日本人的军队就在北平城外,大炮架着,飞机在天上飞。可张学良将军没有退。为什么?因为他是中国人!”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第404章 丧权辱国的张梅协定 张阳的声音越来越大: “咱们在宜宾,离北平几千里。可咱们的心,跟北平的老百姓在一起!跟东北军的将士们在一起!咱们要让日本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中国的地盘,一寸都不能丢!” 台下的口号声震天响: “中国的地盘,一寸都不能丢!”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张学良将军万岁!” 张阳站在台上,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些老百姓走上街头,不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这个国家。 他们不懂什么政治,不懂什么外交,可他们懂一件事——他们是中国人,中国人不能被欺负。 十月十日,南京。 江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北平来的电报。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 宋玲走进来,给他换了杯茶:“还在想北平的事?” 江石点点头: “日本人这回,是铁了心要逼咱们让步。” 宋玲在他身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江石沉默片刻: “让。不能不让。” 宋玲皱起眉头: “让?那我们要让到什么时候?” 江石看着她: “不让怎么办?打?拿什么打?咱们的德械师,才刚开始整编。空军,才几十架飞机。海军,连人家一条驱逐舰都比不上。” 宋美龄说不出话来。 江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比谁都恨日本人。可我更知道,现在打,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 “让,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咱们要让回来的。” 宋美龄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达令,我信你。” 江石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十月十二日,北平。 张学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份“觉书”。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撤换华北军政人员。取缔一切反日机关和团体。停止一切反日活动。 每一条,都是割地。每一条,都是丧权。 他的手在发抖。 于学忠走进来: “总司令,南京来电。总裁说……让。” 张学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 “回电。就说……照办。” 于学忠愣住了:“总司令……” 张学良摆摆手:“去吧。” 于学忠转身,走了出去。 张学良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北平城染成一片血红。那颜色,像血。 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三日,北平。 张学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已经写好的回函。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字像是一个一个刻上去的,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他的手微微发抖。 于学忠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总司令,这封信不能发!” 张学良抬起头,看着他: “唉,孝侯,你不懂。” 于学忠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懂。日本人逼咱们,咱们就答应。那以后呢?他们再逼,咱们再答应?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学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孝侯,不要说了。” 他拿起笔,在回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于学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眼眶忽然红了。 张学良放下笔,把信折好,递给于学忠: “发出去吧。” 于学忠接过信,手也在抖: “总司令,写封信一旦发出去,你就会被全国人骂死的。” 张学良苦笑: “唉,骂?骂吧…骂吧,让他们骂吧。我张学良,这辈子挨的骂还少吗?” 于学忠转身走了出去。 张学良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空。 北平的秋天,天高云淡,可他觉得那天空像一块铅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九一八。那个夜晚,他下令不抵抗,把东北丢了。 全国人骂他,骂了四年。现在,他又要签一个协定,又要被全国人骂。 他忽然想笑,可笑不出来。 十月十四日,南京。 江石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张群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难看: “总裁,张学良将军的回函已经发出去了。日本方面表示满意。” 江石点点头: “知道了。” 张群犹豫了一下: “总裁,外面已经有人开始骂了。说张学良是媚日,是没骨气。还有人把当年九一八的事翻出来,说他……” 江石打断他: “说他什么?” 张群没有接话。 江石站起身,走到窗前: “岳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签这个协定吗?” 张群道:“总裁是为了争取时间。整军计划才刚开始,现在跟日本打,打不赢。” 江石点点头: “对。打不赢。可老百姓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日本人逼,咱们就让。让一次,骂一次。让两次,骂两次。让到不能再让的时候,他们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群: “岳军,你认为走到这一步,是对?还是错?” 张群连忙道: “总裁没有错。总裁是为了大局。” 江石苦笑: “大局。娘希匹,这个大局,压得我们中国人都喘不过气来啊。” 张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石又转过身,望着窗外: “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群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江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忽然想起那年北伐,他带着部队一路打过去,老百姓夹道欢迎,喊他“蒋总司令”。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现在呢?日本人的炮一响,他就得让。让了东北,让热河,让华北。让到什么时候?让到无路可让。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落叶还在往下掉。 十月十五日,宜宾。 张阳坐在军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报纸。 《中央日报》、《大公报》、《申报》——每一份的头版都是同样的消息: 张学良签署协定,撤换华北军政人员,取缔抗日组织,禁止排日活动。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小陈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林婉仪端着茶走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道: “怎么了?” 张阳指着那些报纸: “你看看!张学良签了!日本人要他撤人就撤人,要他取缔就取缔,要他禁止抗日就禁止抗日。他张学良还是不是中国人?” 林婉仪拿起报纸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这也太过了。撤换军政人员也就罢了,连抗日都不让喊了?”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本以为,重庆事变之后,局面会不一样。总裁回南京,停止内战,准备抗日。我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了。可你看看,这才几个月?日本人一逼,咱们又退了。退得比之前还快,还彻底!” 林婉仪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张阳停下来,看着她: “通电。反对这个协定。要求罢免张学良。要求对日强硬。” 林婉仪迟疑道: “这样会不会太得罪人?张学良那边,总裁那边……” 张阳摇摇头: “婉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做。日本人今天逼咱们签这个协定,明天就要驻军,后天整个华北就没了。咱们再退,退到哪里去?” 第405章 少帅张学良 他顿了顿: “通电的事,我来写。你帮我看看。” 林婉仪点点头。 张阳坐下来,拿起笔,蘸饱墨,飞快地写起来。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仿佛那些字早就憋在心里,只等着这一刻倾泻出来。 林婉仪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之后,张阳放下笔,把纸递给她: “你看看。” 林婉仪接过来,念出声来: “全国同胞钧鉴:自九一八以来,日寇步步紧逼,占我东北,侵我热河,今复迫我华北。北平军分会张学良将军,竟于日寇威逼之下,签署协定,撤换军政人员,取缔抗日组织,禁止排日活动。凡此种种,丧权辱国,莫此为甚!张将军身为军人,守土有责,乃一退再退,一让再让,致使日寇气焰愈炽,国土日蹙。如此行径,何以对总理在天之灵?何以对东北父老乡亲?何以对全国四万万同胞?张阳虽不才,愿率川南军民,坚决反对此项协定,坚决要求罢免张学良,坚决要求中央对日强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全国同胞,共起而争之!” 她念完,沉默了片刻: “这个通电一发,你就跟张学良撕破脸了。总裁那边,也会不高兴。” 张阳看着她:“我知道。可我不能忍,我自己的事可以忍,可这是我们国家的事情,我忍不了。” 林婉仪点点头: “那我帮你抄一遍吧,你的毛笔字……。” 张阳一怔,随即笑了: “好。” 十月十六日,宜宾。 通电发出去之后,张阳的军部电话就没停过。 刘青山第一个打来: “军座,通电我看了。说得好!我支持!” 李栓柱第二个打来,嗓门大得能把电话震破: “军座,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张学良那个龟儿子,九一八就不抵抗,现在又来这一套!罢免他!罢免他!” 贺福田也打来电话,声音低沉: “军座,我没什么文化,可我知道,抗日是对的。你发的通电,我一百个赞成。” 钱禄只说了一句话: “军座,四团支持你。”然后就挂了。 陈小果是最后一个打来的,声音比其他人冷静得多: “军座,通电的事,我看了。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阳道:“你说。” 陈小果道: “军座,通电发出去,全国都会看到。张学良那边会恨你,总裁那边也会不高兴。你要做好准备。” 张阳沉默片刻: “我知道。可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陈小果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张阳放下电话,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传电报,有人在激烈地争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十月十七日,全国各地的报纸纷纷转载张阳的通电。 《大公报》的标题是: “川军军长张阳通电反对张梅协定,要求罢免张学良”。 《申报》的标题是: “宜宾通电,全国震动”。 《中央日报》的标题最克制,可也把通电全文刊登了出来。 通电一出,全国舆论像炸开了锅。 北平的学生走上街头,举着旗子喊口号: “反对张梅协定!” “罢免张学良!” “对日强硬!” 天津的工人罢工,商人罢市,连街上的黄包车夫都停下来,围在一起看报纸。 上海的学生游行队伍从租界一直排到华界,法租界的巡捕站在路边,不敢动。 南京的中央大学学生冲到行政院门口,要求见总裁。 报纸上的文章一篇比一篇激烈。 有人在文章里写: “张学良签字的时候,手难道不发抖吗?他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那是东北四千万父老的眼泪,是华北三千万同胞的血,是总理在天之灵的叹息。” 有人写: “九一八,他丢了东北。现在,他又要把华北送给日本人。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北平军分会的委员长?” 有人写: “张阳一介武夫,尚且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张学良手握数十万大军,却连一个军长都不如。” 张阳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十月十八日,南京。 江石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报纸。他一份一份地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布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江石把最后一份报纸扔在桌上,冷冷道: “娘希匹,这个张阳,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布雷小心翼翼道: “总裁,张阳的通电,措辞确实激烈了些。不过,他说的那些话,也是很多人的心里话。” 江石看着他: “布雷,你也觉得张学良该罢免?” 陈布雷连忙摇头: “布雷不是这个意思。布雷是说,舆论现在对张学良将军很不利。 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恐怕会影响到华北的稳定。” 江石沉默片刻: “你是说……?” 陈布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 “总裁,张学良将军现在在北平,日子很难过。学生围着他的公馆,骂他是卖国贼。报纸上天天有人写文章,要求罢免他。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住的。” 江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给张学良发电报,让他立刻来南京。” 陈布雷一怔: “总裁,这个时候让他来南京?” 江石看着他:“是滴!娘希匹,这个张阳,我早晚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滴。” 陈布雷道: “行。布雷这就去办。” 江石叫住他: “等等。电报就写,说我有要事相商。不要提别的事。” 陈布雷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江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的脸色阴沉,眼睛里透着一股怒意。 张阳,又是张阳。 重庆事变,他是首恶。 现在,他又跳出来反对张梅协定,要求罢免张学良。 全国跟着他起哄,舆论一边倒地骂张学良。 可那些人知不知道,张梅协定是他让张学良签的?是他在南京下的命令? 他不能说。说了,全国人骂的就是他,不是张学良。 他只能让张学良扛着。扛不住,就让他走。 窗外,落叶还在往下掉。 十月十九日,北平。 张学良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公馆里发呆。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公馆外面,学生们的口号声从早喊到晚,没有一刻停歇。他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锥子一样,钻过窗户,钻进他的耳朵里。 “反对张梅协定!” “罢免张学良!” “张学良是卖国贼!” 每一声,都像刀子。 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于学忠推门进来:“总司令,南京电报。总裁让你去南京。” 第406章 通电下野 十月十九日,北平。 张学良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公馆里发呆。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公馆外面,学生们的口号声从早喊到晚,没有一刻停歇。他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锥子一样,钻过窗户,钻进他的耳朵里。 “反对张梅协定!”“罢免张学良!”“张学良是卖国贼!” 每一声,都像刀子。 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于学忠推门进来:“总司令,南京电报。总裁让你去南京。” 张学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于学忠道:“总司令,这个时候去南京……” 张学良摆摆手:“去。该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望着那些还在喊口号的学生。 于学忠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良忽然笑了:“孝侯,你说,我们怎么会一步步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于学忠道:“总司令,你是为了大局。” 张学良摇摇头:“大局。这样的大局,真的对吗。” 十月二十日,南京。 张学良的专机降落在明故宫机场。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身便服,脸上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 来接机的人很少。只有张群和几个侍从。 张群迎上去:“汉卿,辛苦了。” 张学良摘下墨镜,看着他:“岳军,总裁在哪儿?” 张群道:“总裁在官邸等你。走吧。” 车驶进官邸,张学良下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江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见他进来,站起身:“汉卿,来了?坐。” 张学良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汉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张学良抬起头,眼眶红了:“总裁,我……” 江石摆摆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汉卿,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签那个协定吗?” 张学良点点头:“知道。为了争取时间。整军计划才刚开始,现在跟日本打,打不赢。”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就好。可老百姓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日本人逼,咱们就让。让一次,骂一次。让两次,骂两次。骂到最后,连你张学良也成了卖国贼。” 张学良低着头,不说话。 江石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汉卿,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张学良抬起头。 江石看着他:“那个协定,是我让你签的。这个责任,不该你一个人扛。” 张学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总裁,我……” 江石拍拍他的肩膀:“汉卿,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信你。可外面的舆论,你也看到了。张阳那个通电一发,全国都在骂你。你再留在北平,日子不好过。” 张学良擦掉眼泪:“总裁,您想让我去哪儿?” 江石沉默片刻:“去欧洲。考察军事。等这阵风过去了,再回来。” 张学良愣住了:“去欧洲?” 江石点点头:“对。去欧洲。德国、法国、英国,都去看看。他们的军队是怎么练的,装备是怎么造的,仗是怎么打的。回来之后,好好带兵,准备抗日。”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总裁,我听您的。” 江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汉卿,委屈你了。” 张学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总裁,我不委屈。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江石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他:“汉卿,我江石对不住你。” 张学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抱住江石,放声大哭。那些委屈,那些压力,那些骂名,都化作了眼泪,流了出来。 江石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十月二十一日,南京。 张学良通电下野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通电很短,只有几句话:“查张学良识浅才疏,有负国家。自即日起,辞去北平军分会委员长及本兼各职,听候中央处置。” 消息传到宜宾的时候,张阳正在军部开会。 陈小果拿着电报冲进来:“军座,张学良通电下野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刘青山道:“军座,这下,您的目的达到了。” 张阳摇摇头:“我的目的,不是让他下野。” 几个人看着他。 张阳缓缓道:“我的目的,是让中央对日强硬。他下野了,可协定还在。日本人还在华北。中央军没有北上,抗日还是没有开始。” 屋里一片寂静。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历史,真的有惯性吗?”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十月二十二日,南京。 江石签署了最后一道命令:剩余东北军全部撤出河北,由二十九军进驻平津。 他把命令交给陈布雷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布雷接过命令,犹豫了一下:“总裁,东北军撤出河北,日本人会怎么看?” 江石看着他:“怎么看?他们会觉得,中国人怕了。退了一次又一次,退到无路可退。” 陈布雷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石摆摆手:“去吧。” 陈布雷转身要走。 江石忽然叫住他:“布雷。” 陈布雷回过头:“总裁还有什么吩咐?” 江石沉默片刻:“你说,张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陈布雷想了想:“也许,他只是想抗日。” 江石苦笑:“抗日?谁不想抗日?可抗日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抗的。要有兵,要有枪,要有钱,要有时间。这些,他懂吗?” 陈布雷没有接话。 江石又道:“他在宜宾搞了那么多工厂,赚了那么多钱,扩了那么多兵。现在又跳出来通电,要求罢免张学良,要求对日强硬。他是真的想抗日,还是想出风头?” 陈布雷轻声道:“总裁,张阳这个人,布雷接触不多。可布雷觉得,他是真的想抗日。” 江石看着他:“你也帮他说话?” 陈布雷连忙摇头:“布雷不是帮谁说话。布雷只是觉得,张阳这个人,虽然有本事,可也有野心。用得好,是党国的栋梁。用不好,是心腹大患。” 江石沉默片刻:“你说得对。这个人,用不好,就是心腹大患。” 十月二十五日,宜宾。 张阳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一动不动。 林婉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 张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婉仪看着他:“怎么不一样?” 张阳沉默片刻:“我本以为,重庆事变之后,一切都会改变。总裁回南京,停止内战,准备抗日。我以为历史会走上另一条路。可你看看,这才几个月?日本人一逼,咱们又退了。张学良下野了,东北军撤出河北了,可协定还在,日本人还在。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林婉仪轻声道:“你觉得自己白干了?” 张阳摇摇头:“不是白干了。是觉得,不管我怎么努力,历史都会把它拉回去。” 他转过身,望着江水:“就算历史真的有惯性,我也要跟它扳一扳手腕。拉回去一次,我就推一次。拉回去十次,我就推十次。总有一天,会推不动它的。” 林婉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张阳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 远处,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 风很大。 第407章 工业倍增计划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日,宜宾。 军部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电灯是两个月前才装上的,明亮的白光把屋子照得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阳坐在主位,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几个坐在一侧,钱伯通和李威廉坐在另一侧。 这是入冬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会,屋里气氛比往常严肃得多。 张阳环顾一圈,开口道: “今天把你们叫来,只有一件事——抗日准备。” 他顿了顿。 “日本人在华北闹了几个月,张梅协定签了,张学良下野了,东北军撤了。可日本人没有停手。他们还在往前拱,一步一步地拱。咱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做好准备。” 他看向钱伯通: “伯通,先说账上还有多少钱。” 钱伯通翻开面前的账本: “东家,截至上月底,账上现金三千二百四十万大洋。各工厂的盈利还在按月进账,每个月纯利润稳定在两百万大洋以上。各县税收每月还有五十多万大洋进账。加上银行那边的准备金,咱们能动用的资金,大概在四千万左右。” 陈小果转过头来: “四千万?咱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钱伯通笑了笑: “陈副军长,这还不算各工厂的固定资产。那些厂房、设备、地皮加起来,至少值一个亿。” 李栓柱瞪大了眼睛: “一个亿?乖乖。” 张阳摆摆手: “钱的事回头再说。威廉,银行那边怎么样?” 李威廉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 “张先生,银行这边,一切顺利。南洋商业银行总行在宜宾,自贡和其余几个县都有分行。从开业到现在,累计放贷超过一千五百万大洋。” 张阳眉头微动:“多少?” 李威廉道: “一千五百万。主要是贷给工商业主、地主、农民。利息只有外面钱庄的三分之一。工商业主拿钱去开工厂、扩店面,地主拿钱去买化肥、改良农田,农民拿钱去买种子、农具、牲口。坏账率很低,不到百分之三。” 钱伯通接过话茬: “东家,李先生的贷款政策,对川南经济的拉动太大了。以前老百姓想借钱,只能去找那些钱庄,利息高得吓人,借一百要还一百五。现在咱们的银行利息低,老百姓借得起,也还得起。” 李威廉补充道: “还有一个好处——地主和农民拿钱买了化肥厂的化肥,庄稼长得好了,收成多了,还贷的能力也强了。化肥厂那边,一期的产能已经全部消化,供不应求。二期扩建已经在做了。” 张阳点点头: “粮食产量呢?增长了没有?” 钱伯通翻开另一页: “增长了。今年川南五县的粮食总产量,比去年增加了将近五成。一方面是化肥用得多,另一方面是风调雨顺。五成啊东家,这是实打实的增产。农民手里有余粮了,日子好过多了。” 贺福田插了一句: “军座,农民日子好过了,当兵的人也多了。今年征兵,来的全是壮小伙子,吃饱了饭,身体结实,训练起来比往年强得多。” 张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问钱伯通: “铁路的事呢?” 钱伯通道: “威远到宜宾的铁路,下个月就动工。设计长度一百六十公里,工期两年半,预计三十八年夏天通车。这条铁路一通车,威远的钢铁厂、自贡的盐场和化工厂、机械厂跟宜宾的纺织厂、军工厂就连起来了,运输成本能降一大截。” 张阳想了想: “一百六十公里,两年半能修完吗?” 钱伯通道: “能。咱们从美国买了一批工程机械,推土机、压路机都有,比人工快得多。工人也好找,川南这些年工厂多,熟练工人不缺。”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伯通,威廉,小果,你们三个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去。” 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站起身,敬了个礼,鱼贯而出。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张阳看着钱伯通和李威廉,声音低沉: “今天叫你们留下,是有一件大事要商量。” 陈小果问: “军座,什么事?” 张阳道: “工业倍增计划。” 三个人都愣住了。 张阳继续道: “你们算过没有,一旦中日开战,中国沿海的港口还能用多久?” 钱伯通想了想: “日本人海军强,一旦开战,上海、天津、青岛、广州这些港口,很快就会被封锁。” 张阳点点头: “对。港口一封,咱们从国外买的机器设备就运不进来了。所以,必须在开战之前,把需要的设备全部运进来,把需要的工厂全部建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川南工业分布图前,手指点着宜宾、自贡、威远这几个点: “咱们现在有纺织厂、机械厂、钢铁厂、化工厂、卷烟厂、面粉厂、饼干厂、罐头厂、造纸厂、火柴厂、肥皂厂,加起来几十家。可这不够。” 陈小果问: “还需要什么?” 张阳转过身,看着他: “需要的是——完整的工业体系。不是来料加工,是什么都能自己造。从钢铁到机械,从化工到纺织,从军火到民用,要形成一个闭环。日本人把港口一封,咱们自己还能转。” 钱伯通沉吟道: “东家,这个想法太大了。要搞完整的工业体系,需要很多钱。” 张阳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叫你们来,就是算这笔账。要多少钱,要什么设备,从哪里买,多久能到,多久能投产——都要算清楚。” 李威廉问: “张先生,您大概想搞到什么规模?” 张阳想了想: “军工厂要扩。现有的步枪、机枪、迫击炮生产线要扩大,还要增加钢盔生产线、冲锋枪生产线。这些,都得提前布局。” 钱伯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张阳继续道: “民用工业也要扩。钢铁厂,要扩到月产两千吨以上。化工厂,化肥一期已经投产了,还要搞二期、三期。酸、碱、染料这些东西,都要自己造。机械厂,要能造机床,能造发动机,能造拖拉机。纺织厂、面粉厂这些,也要扩。总之,日本人能封锁的东西,咱们都得自己能造。” 陈小果倒吸一口凉气: “军座,这得多少钱?” 张阳看着他: “账上的三千多万,可以全部用上。不够的,从银行贷。自己贷给自己,利息不用算。” 李威廉道: “张先生,银行的钱也是储户的,不能乱贷。” 张阳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要你们算清楚,投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回本,什么时候能盈利。算清楚了,再动手。” 钱伯通道: “东家,还有一个问题——时间。您刚才说,要在三十七年上半年之前,把设备全部运进来。现在离三十七年上半年,满打满算还有一年半。一年半要买这么多设备,运进来,安装,调试,投产,时间太紧了。” 第408章 要快,一定要快 张阳看着他: “紧也要做。不紧不行。我总觉得,日本人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屋里沉默了片刻。 陈小果道: “军座,我有个问题。” 张阳看着他: “说。” 陈小果道: “搞这么多工厂,需要那么多设备,从哪儿买?美国?德国?还是别的国家?” 张阳道: “通过央行买,速度要快,就以美国为主,德国为辅。美国的工业能力最强,设备也能最快到位。有些德国特有的技术,可以从德国买。英国、法国、捷克、瑞典,哪里有好东西,就从哪里买。” 李威廉插了一句: “张先生,买设备的事,我可以帮忙联系。美国那边,我也熟。” 张阳点点头: “好。这件事,你和小果一起办。伯通负责算账,小果负责采购,威廉负责联系洋行。三个人配合好。” 陈小果和钱伯通齐声道: “明白。” 李威廉也点了点头。 张阳道:“还有一件事。军工厂那边,你之前说的钢盔生产线和冲锋枪生产线,也要尽快定下来。真打起仗来,钢盔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能救很多命。冲锋枪,近战利器,巷战、壕沟战都用得上。这两样,咱们现在都不能造,必须引进技术和设备。” 钱伯通道: “东家,冲锋枪的技术,德国人最好。mp18、mp28,都是成熟的东西。买生产线的话,大概需要……” 他算了算: “五十万到八十万马克,合大洋三十万到四十万大洋。钢盔生产线便宜些,二万大洋左右。” 张阳点点头: “买。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时间。要在开战之前,让工厂转起来。” 陈小果问: “军座,这些设备买回来,放在哪儿?现在的机械厂,场地够不够?” 张阳想了想: “不够。要扩建。伯通,你回去之后,跟机械厂那边商量一下,看看需要扩多少地,建多少厂房。钱不是问题,地也不是问题。威远、宜宾都有地,选个交通方便的地方。” 钱伯通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张阳又道: “还有一件事。钢铁厂。威远钢铁厂,月产一千五百吨,不够用。要扩到月产三千吨以上。生铁、钢坯、钢板、钢轨,都要能自己造。将来修铁路、造机器、造军火,都需要钢铁。不能全靠进口。” 钱伯通皱眉:“东家,月产三千吨的钢铁厂,投资太大了。设备、厂房、高炉、焦炉,加起来至少要一千万大洋以上。” 张阳看着他:“一千万就一千万。账上的钱,该花就花。花完了再赚。日本人不给咱们时间攒钱,咱们就只能边花边赚。” 钱伯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威廉忽然开口:“张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 张阳看着他:“什么事?” 李威廉道:“日本人在华北闹了这么久,下一步会往哪儿走?如果我是日本人,我不会等中国人准备好再动手。我会趁中国还没准备好,先下手为强。” 屋里安静下来。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说得对。日本人不傻。他们也知道,时间站在中国这边。拖得越久,中国越强。所以,他们不会让咱们舒舒服服地准备。”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的时间,可能比一年半还短。也许一年,也许半年。日本人随时可能动手。” 陈小果脸色凝重: “军座,那咱们怎么办?” 张阳看着他: “按计划办。能快就快。设备能早一天买回来,就早一天买回来。工厂能早一天投产,就早一天投产。兵能早一天练好,就早一天练好。” 他环顾一圈: “这件事,从今天起,就是咱们二十三军的头等大事。比打仗还重要。打仗,打的是人,打的是枪,打的是子弹。没有工厂,就没有枪,没有子弹。没有枪没有子弹,人再多也白搭。你们明白吗?” 三个人齐声道: “明白。” 张阳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伯通,你回去之后,先算一笔账。工业倍增计划需要多少钱,分几年投,每年投多少,什么时候能回本,什么时候能盈利。算清楚之后,给我一个报告。” 钱伯通点头: “东家放心,一个月之内,一定拿出来。” 张阳又看向陈小果: “小果,你回去之后,跟机械厂那边对接一下。军工厂要扩,钢盔生产线、冲锋枪生产线,都要定下来。设备从哪儿买,什么时候能到,什么时候能投产,都要搞清楚。” 陈小果点头:“明白。” 张阳最后看向李威廉:“威廉,你回去之后,跟美国那边的洋行联系一下。把咱们需要的设备清单列出来,让他们报价。价格合适就买,不合适就换一家。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问题。” 李威廉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张先生放心。这件事,我会上心。” 张阳站起身:“那就这样。散会。” 三个人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张阳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一动不动。 窗外,宜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第409章 全国整军会议 十二月十五日,宜宾。军部会议室里,张阳把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几个又召集起来。 张阳道: “今天说征兵的事。青山,你先说。” 刘青山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军座,截至上月底,二十三军全军总人数三万零四百二十一人。其中,一六一师八千八百人,一六二师八千六百人,一六三师八千五百人,军直属部队四千五百人,包括炮兵团、辎重团、警卫营、通信营、工兵营等。” 张阳点点头:“新兵有多少?” 刘青山道:“新兵大概一万人出头,占全军三分之一强。这批新兵是今年夏天招的,训练了四五个月,基本的东西都学会了,队列、射击、投弹、刺杀,都能过关。可要上战场,还差点火候。” 李栓柱插了一句:“军座,新兵训练这块,我盯着呢。每天练,从早练到晚。枪法、体能、纪律,一样不落。再练半年,绝对能上战场。” 张阳看着他:“半年?还是太长了?” 李栓柱愣住了。 张阳道:“从现在起,训练要加码。新兵老兵一起练,白天练不够,晚上接着练。实弹射击,每周至少两次。野外拉练,每月至少一次。山地作战、巷战、夜战,都要练。别怕浪费子弹,子弹打完了可以再造,兵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栓柱点头:“明白了。” 张阳又看向钱禄: “老钱,你那个师,新兵比例多少?” 钱禄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语气:“四成。” 张阳道:“够吗?” 钱禄想了想: “不够。再练半年,够。”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练。青山,征兵的事还要继续。三个月之内,再招六千人,先把编制填满再说。” 刘青山皱眉: “军座,再招六千人,装备够吗?军工厂刚投产,产量还没有上来” 张阳道: “装备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招人。” 刘青山点头: “明白。” 十二月十八日,军部。张阳正在看钱伯通送来的工业倍增计划初稿,小陈敲门进来: “军座,重庆转来一封电报。”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电报是军政部发的,内容很简单: 中央定于明年一月十五日在南京召开全国军事整编会议,讨论各部整编及抗日准备事宜。 请第二十三军军长张阳准时出席。 张阳放下电报,沉默了片刻。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军座,去不去?” 张阳点点头:“去”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宜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远处传来学校孩子们唱歌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他站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岷江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远方。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五日,南京。 中央军校大礼堂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太阳苍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驶进大门,在礼堂前的空地上停下来。 穿黄绿色军装的军官们从车里钻出来,互相打着招呼,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这次会议要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张阳和刘湘一起下车。 刘湘穿着一身深蓝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阳跟在他身后,土黄色军装,也是两颗星,面容平静。 刘湘压低声音:“张阳,这次会议,来者不善啊。” 张阳点点头:“我知道。听说总裁这次要拿我们川军开刀。” 刘湘叹了口气:“进去再说。” 两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何应钦、陈诚、张治中、顾祝同、刘峙、蒋鼎文、卫立煌——中央军的大佬们坐在前排,交头接耳。 后面几排是地方部队的代表,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湘和张阳在中间找位置坐下。旁边是广西来的代表,跟刘湘点了点头,没说话。 “总裁到——”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江石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可在座的人都晓得,和气下面藏着刀子。 他走上主席台,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件大事要商议。” 台下鸦雀无声。 江石继续道: “这些年,党国多难。北伐、剿匪、抗日,一桩接一桩。我这个做总裁的,日日夜夜,没有一刻敢放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晓得伐?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批公文、见将领、看地图、想对策。有时候忙到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为了什么?为了党国!为了你们!为了全国四万万同胞!” 台下嗡嗡声四起。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江石继续道: “北伐的时候,我带着黄埔的学生,从广州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平。孙传芳五万人,我只有两万。打三个月,孙传芳败了。张宗昌七万人,我只有三万。打两个月,张宗昌败了。为什么?因为我的兵听我的话,因为我的将听我的话,因为全国的老百姓都拥护我这个领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老百姓为什么拥护我?因为我江石是真心为这个国家!我江石不贪财,不好色,不搞自己的小算盘。我江石心里装的,只有党国!只有革命!只有总理的遗志!” 台下掌声响起来。中央军的将领们拍得最响,地方部队的代表们也跟着拍,可有气无力的。 江石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这些话就不多说了,这些年,我为党国呕心沥血,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们没几个人是晓得的。不过我今天主要想说的,是整军。” 他朝何应钦点点头。何应钦站起身,翻开面前的文件,念道: “根据总裁指示,制定全国陆军整编方案如下:第一,核实名额,裁汰老弱。各军各师,按实有人数重新编制,虚报冒领者严惩。第二,减少军级师级编制。军级单位裁撤三分之一,师级单位裁撤四分之一。第三,统一编制、统一指挥、统一经理、统一教育。全国军队,一律按中央军标准改编。” 台下彻底炸了锅。 刘湘的脸色沉下来,张阳的手微微攥紧。 江石提高声音: “吵什么?” 嗡嗡声立刻停了。 江石冷冷道: “这个方案,是中央制定的,是军委会通过的。谁有意见,可以提。不过提了也没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刘湘和张阳身上: “川省的部队,兵多而杂,空额太多,战力太弱。这次整编,先裁去半数以上。撤销多余军级,合并师级,统一编制,统一指挥。今后川军直隶中央,军费由中央核发,人事由中央核定。彻底去私归公。” 刘湘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石看着他:“甫澄,你有意见?” 第410章 裁撤川军 江石冷冷道: “这个方案,是中央制定的,是军委会通过的。谁有意见,可以提。不过提了也没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刘湘身上: “川省的部队,兵多而杂,空额太多,战力太弱。这次整编,先裁去半数以上。撤销多余军级,合并师级,统一编制,统一指挥。今后川军直隶中央,军费由中央核发,人事由中央核定。彻底去私归公。” 刘湘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石看着他: “甫澄,你有意见?” 刘湘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总裁,川军的情况,总裁是晓得的。这些年跟鸿军打,损失很大。空额是有一些,可没有半数那么多。” 江石冷笑一声: “没有半数?甫澄,你二十一军报上来多少人?实有多少人?要不要我派人去查一查?” 刘湘说不出话来了。 江石又看向张阳: “张阳,你二十三军,报上来三万六千人。实有多少人?有没有虚报?” 张阳站起身,平静道: “总裁,二十三军实有三万多人。没有虚报。” 江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就算没有虚报,那战力呢?你二十三军有多少装备?有多少训练?有多少实战经验?” 张阳道: “总裁,二十三军正在加紧训练。装备也在逐步更新。” 江石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就不要狡辩了,坐下吧。” 他环顾一圈,声音又高起来: “诸位,你们不要觉得我江石是在为难你们。我告诉你们,不整军,就无法抗日。日本人的飞机大炮,你们见过伐?他们的军舰,你们见过伐?他们的兵,训练了多少年,你们晓得伐?拿你们现在这些兵,去跟日本人打,打得赢伐?” 台下没有人说话。 江石继续道: “谁抗拒整军,谁就是民族罪人!这个话,我今天放在这里。将来历史怎么写,你们自己掂量。” 会开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刘湘和张阳一起走出礼堂。刘湘的脸色铁青,步子迈得很大,一句话都不说。 张阳跟在他后面,也沉默着。 走到停车场,刘湘忽然停下来: “张阳,你到我房间来。” 张阳点点头。 刘湘的住处安排在中央饭店,三楼一间套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两人进门,刘湘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刘湘道: “你听见了吧?半数以上。撤销多余军级,合并师级,直隶中央,军费中央核发,人事中央核定。这是要把川军连根拔掉。” 张阳点点头: “听出来了。” 刘湘看着他: “你不急?你二十三军三万多人,他一句话就能给你砍成一万多。”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急有什么用?总裁这次是铁了心要拿川军开刀。” 刘湘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想过了,硬顶顶不住。只能想办法,能保多少保多少。” 张阳道: “刘总司令,我有个想法。” 刘湘停下来: “说。” 张阳道: “我试试去找下张群。他是政学系的人,跟总裁说得上话。我之前跟他有点私交,让他帮忙说说情,也许能打个折扣。” 刘湘皱眉: “张群?他肯帮忙吗?” 张阳道: “不试试怎么晓得?” 刘湘想了想,点点头: “行。既然你跟他熟,那你去跟他谈谈看。” 张阳站起身: “好。我这就去。” 张群的公馆在颐和路上,一栋二层小洋楼,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张阳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群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说张阳来了,亲自迎出来: “张军长,稀客稀客。快请进。” 两人进了书房,佣人端上茶来。张群看着他,笑道: “张军长是为了今天会上的事来的吧?” 张阳点点头: “岳军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总裁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您都听见了。川军半数以上要裁,军级师级要撤,人事财政都要归中央。这是要把川军连根拔掉。” 张群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张阳一怔: “岳军先生,您是总裁身边的人,您说话,总裁总会听几句的。” 张群摇摇头: “张军长,你不懂。重庆事变之后,总裁对川军的态度,你还不清楚吗?他这次整军,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川军。你让我去说情,不但帮不了你,还会让总裁觉得我张群跟川军有勾结。到时候,连我自己都保不住。” 张阳沉默着。 张群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 “张军长,我说句实在话。总裁这次整军,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他是要借这个机会,把全国的地方部队都收归中央。川军是第一刀,后面还有桂军、滇军、晋军。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 “我的建议是,服从。总裁要裁,你就让他裁。要撤,你就让他撤。不要顶,不要争。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想办法。” 张阳站起身: “岳军先生,多谢您的好意。可有些事,不是服从就能解决的。”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张群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挽留。 第411章 留张阳在南京任职 第二天一早,张阳刚起床,侍从就来敲门: “张军长,总裁办公室来电话,请您九点钟过去。” 张阳心头一紧: “好。我知道了。” 他穿好军装,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江石的办公室在中央军校二楼,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 张阳敲门进去的时候,江石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总裁,张阳到了。” 江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 “张阳来了?坐,坐。” 张阳敬了个礼,在沙发上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 江石也坐下,看着他: “张阳,你在宜宾干得不错。工厂办得多,老百姓日子过得好,兵也练得好。这些,我都晓得。” 张阳道: “总裁过奖了。张阳只是尽了本分。” 江石点点头: “尽本分,好。现在这个年头,能尽本分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张阳,你在重庆的时候,对我有些不敬。这件事,我本来该追究的。可我没有追究。你晓得为什么吗?” 张阳低着头: “张阳不晓得。” 江石道: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一点,我能理解。” 张阳没有说话。 江石看着他: “张阳,我想让你留在南京。” 张阳抬起头: “总裁,您说什么?” 江石道: “留在南京,到中央来任职。军政部、军委会,都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张阳在宜宾还有一堆事。工厂、学校、部队,都离不开。” 江石的脸色微微沉下来: “离不开?有什么离不开的?你走了,别人不能接手吗?” 张阳道: “总裁,二十三军是张阳一手带出来的。换了别人,带不动。” 江石盯着他,目光锐利: “带不动?你是说,二十三军只听你的,不听中央的?” 张阳连忙道: “张阳不是这个意思。张阳是说,二十三军的官兵,跟张阳感情深。换了长官,会影响士气。” 江石冷笑一声: “感情深?张阳,你是党国的军长,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你的部队,是党国的部队,不是你张阳的私人武装。” 张阳低着头,不说话。 江石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张阳,我告诉你。重庆那件事,你以为我忘了?我告诉你,我没忘。你张阳是首恶。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他们几个,我慢慢收拾。你,我也一样。” 张阳的脸色变了。 江石看着他: “我让你留在南京,是给你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 张阳站起身,看着江石:“总裁,张阳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江石冷冷道: “讲。” 张阳道: “总裁,您说要抗日,要整军,要统一指挥。这些,张阳都赞成。可抗日不是裁军就能抗的。川军三十万人,裁掉一半,剩下十五万。这十五万人,能打日本人吗?” 江石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阳继续道: “总裁,您在会上说,谁抗拒整军,谁就是民族罪人。可张阳想问一句——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占了华北,谁该为这些负责?” 江石一拍桌子: “张阳!你什么意思?!” 张阳平静道: “总裁,张阳没有别的意思。张阳只是觉得,中国人不该打中国人。川军的兵,是中国人。中央军的兵,也是中国人。与其裁掉,不如拿去打日本人。” 江石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张阳,你这是在教训我?” 张阳低下头: “张阳不敢。” 江石冷笑一声: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在重庆,你敢抓我。在宜宾,你敢通电反对张梅协定。现在,你又敢教训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张阳没有说话。 江石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张阳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江石忽然叫住他: “张阳。” 张阳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石的声音冷冷的: “你记住,二十三军是党国的部队。不是你张阳的。这次整编,你回去好好配合。不要让我为难。” 张阳沉默片刻,推门出去了。 回到中央饭店,刘湘正在房间里等他。 见他进门,刘湘连忙问: “怎么样?总裁跟你说什么了?” 张阳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他要我留在南京。” 刘湘一怔: “留在南京?什么意思?” 张阳道: “让我到中央来任职。二十三军交给别人。” 刘湘脸色变了: “你答应了?” 张阳摇摇头: “没有。” 刘湘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头: “你没答应,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阳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南京的冬天,比宜宾冷得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张阳,你说,咱们这次能保住多少?”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可不管保住多少,回去之后,该扩军还是扩军。中央裁中央的,咱们扩咱们的。明面上听他的,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湘看着他: “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张阳苦笑: “刘总司令,大逆不道的事,咱们还干得少吗?” 刘湘一怔,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干都干了,还怕什么?” 两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第412章 要重点整顿张阳的23军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八日,南京。中央军校二楼办公室里,江石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冬天的南京,冷得刺骨,屋里烧着炭火,可他还是觉得冷。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贺国光推门进来,一身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两颗星,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 他走到江石身后,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 “元靖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侍从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江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 “元靖,你在四川待过几年,川省的情况,你比我熟。” 贺国光点点头: “是。元靖在西南剿匪总司令部当过参谋长,川省各军的情况,大体了解。” 江石看着他: “那你说说,川军那些人,靠不靠得住?” 贺国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总裁,川军各军,良莠不齐。刘湘的二十一军,兵多将广,可内部派系复杂。杨森的二十军,能打仗,可脾气暴躁。邓锡侯的二十八军,滑头得很,见风使舵。刘文辉的二十四军,被第一军打了一仗,元气还没恢复。田颂尧的二十九军,这些年跟鸿军打,损失最大,现在只剩个空架子。陈洪范的二十二军,守着川西那点地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江石点点头: “张阳呢?” 贺国光沉默片刻: “张阳的二十三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十三军地盘最小,可工业最发达。宜宾、自贡那一带,工厂林立,每个月能赚几百万大洋。张阳拿这些钱扩军、买枪、办学校、修铁路。他的兵,装备好,训练也好,士气也高。在川军里,最能打的就是他。” 江石的脸色沉下来: “最能打?再能打,也是川军。再能打,也抓过我。” 贺国光低下头,不敢接话。 江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元靖,我让你回四川,有三件事。” 贺国光站起身: “总裁请讲。” 江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整编川军。能裁尽裁,能缩编尽量缩编。不要让步,不要心软。川军那些人,你让一步,他们就能进三步。你要把他们逼到墙角,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贺国光点头: “是。” 江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改编鸿军。唐公那个人,我是了解的,他文武双全,十分狡猾,你一定要小心。他们那支队伍,在川北待着,我不放心。你去了之后,要盯着他们,看着他们改编。编制不能大,装备不能好,驻地不能靠近交通要道。总之,不能让他们坐大。” 贺国光又点头: “是。” 江石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 “第三件,张阳的二十三军,要重点整顿。” 贺国光心头一凛。 江石冷冷道: “这个人,有本事,有野心。重庆事变,他是首恶。张梅协定,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次整编会议,他又当面顶撞我。这样的人,不能让他手里握着几万精兵。” 他顿了顿: “你去了之后,找机会,把他的部队拆散。能裁的裁,能并的并。把那些能打的部队调到别处去,把那些不听话的军官换掉。总之,要让二十三军变成一支普通的川军,不再是张阳的私人武装。” 贺国光沉默片刻,缓缓道: “总裁,二十三军的官兵,对张阳很忠心。硬来的话,恐怕会出事。” 江石看着他: “出事?出什么事?再出一次重庆事变?” 贺国光连忙道: “元靖不是这个意思。元靖是说,这件事要慢慢来,不能急。” “哼,他上次对我不敬,我还没找他算账,如果他这次真敢阳奉阴违,我正好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 江石走回沙发前坐下,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说得对,这件事的确不能急。但也不能拖。我给你一年时间,够不够?” 贺国光想了想: “够了。” 江石点点头: “好。还有一件事。为了协助你整编,也为了你的安全,我会派一个师的中央军随你入川。驻扎在重庆,听你调遣。” 贺国光一怔: “总裁,一个师的中央军入川,会不会引起川军反弹?” 江石冷笑一声: “反弹?他们敢吗?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中央的决心。谁不服,就收拾谁。” 贺国光没有再说什么。 江石看着他,忽然笑了: “元靖,你是我信得过的人。川省的事,交给你,我放心。你好好干,将来有的是前途。” 贺国光站起身,敬了个礼: “元靖一定不负总裁重托。” 江石摆摆手: “去吧。过完年就走。” 贺国光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一点都暖不起来。 这次入川,是机遇,也是险途。办好了,前途无量。办不好,前功尽弃。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七日,农历除夕。 南京城里,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饭菜的香味。 中央饭店的大餐厅里,灯火通明,摆了几十桌酒席。 这是江石每年除夕都要办的宴会,请的是留在南京过年的高级将领和官员。 今年的客人比往年多一些,因为多了川省来的刘湘和张阳。 刘湘坐在靠前的一桌,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擦得锃亮。 他脸上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 张阳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也是两颗星,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人面前的酒杯倒满了,可谁都没有喝。 何应钦坐在主桌,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时笑几声。陈诚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张治中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总裁到——”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江石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可在座的人都晓得,和气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走上主席台,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本该说些吉利话。可我这个做总裁的,心里头装着事,说不出来。” 台下安静下来。江石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过去这一年,党国多难。对内,我在重庆被奸人所持。对外,东北丢了,热河丢了,华北也丢了。日本人一步一步地逼,咱们一步一步地退。退到什么时候?退到哪里?我这个做总裁的,夜夜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晓得伐?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批公文、见将领、看地图、想对策。有时候忙到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我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老百姓都称我是诸葛亮。我这么辛勤刻苦,你们知道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党国!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全国四万万同胞!”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第413章 江总裁的“特别关照” “你们晓得伐?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批公文、见将领、看地图、想对策。有时候忙到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我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老百姓都称我是诸葛亮。我这么辛勤刻苦,你们知道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党国!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全国四万万同胞!”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江石继续道: “北伐的时候,我带着黄埔的学生,从广州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平。那时候的老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真心拥护我这个领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呢?有些人,表面上是党国的军人,背地里搞自己的小算盘。有些人,嘴上说抗日,实际上在扩充自己的实力。还有些人——” 他目光扫过台下,在刘湘和张阳身上停了一瞬: “有些人,在重庆对我这个领袖不敬。这件事,我本来该追究的。可我没有追究。为什么?因为我要抗日,我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刘湘的脸色微微发白。张阳面无表情。 江石继续道: “可团结不是无原则的团结。抗日也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抗的。要有兵,要有枪,要有钱,要有纪律,要有服从。没有服从,就是一盘散沙。一盘散沙,怎么抗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这次整编,中央下了决心。能裁的裁,能缩编的缩编。谁要是不服从,谁就是破坏抗战,谁就是民族罪人。这个话,我今天放在这里。将来历史怎么写,你们自己掂量。” 台下鸦雀无声。江石的声音缓和下来,脸上又露出笑容: “好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来,大家举杯,辞旧迎新。” 所有人举起酒杯。 刘湘的手微微发抖,酒洒出来一些,落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张阳端着杯子,没有喝。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石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像是拉家常一样: “甫澄,张阳,你们在南京还住得惯伐?” 刘湘连忙站起身: “住得惯,住得惯。总裁安排的,一切都好。” 江石点点头: “那就好。你们川省来的,水土不服,要多注意身体。” 刘湘连连点头: “多谢总裁关心。”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深意: “甫澄,川省的事,你要多操心。整编的事,中央已经定了。贺元靖过完年就跟你们一起回去,专门负责这件事。你要好好配合他。” 刘湘点头: “总裁放心,甫澄一定配合。” 江石又看向张阳: “张阳,你二十三军的事,元靖会跟你谈。该裁的裁,该并的并,不要有想法。中央不会亏待你们。” 张阳站起身,平静道: “总裁,二十三军一定服从中央安排。” 江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拍拍张阳的肩膀,转身走了。 刘湘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张阳也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刘湘压低声音: “张阳,你刚才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张阳看着他: “哪句话?” 刘湘道: “服从中央安排。”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总司令,他让咱们裁,咱们就裁。可裁了之后,还能不能再招,那是另一回事。” 刘湘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一声: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张阳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江石又走回来。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贺国光。 江石站在刘湘和张阳面前,笑容满面: “甫澄,张阳,给你们介绍一下。元靖,你们在重庆就认识,不用多说了。过完年,他跟你一起回四川,专门负责整编的事。你们要好好配合他。” 刘湘和张阳站起身,跟贺国光握手。贺国光笑容可掬: “刘总司令,张军长,以后多关照。” 刘湘道: “元靖兄客气了。以后还要元靖兄多关照。” 江石在一旁道: “元靖在重庆待过,对川省熟悉。有他去,我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川军军官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袍哥习气浓重,军事能力不足。这样下去,怎么抗日?” 刘湘的脸色变了。 江石继续道: “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刘湘手下有个师长,叫樊鹏举。这个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懂。让他看地图,他看不懂。让他写报告,他写不来。让他带兵,他只会打骂。这样的军官,怎么能带好兵?” 刘湘低着头,不说话。 江石道: “所以,中央决定,明年在峨眉山办一个军官训练团。川军所有的军官,从上到下,全部要参加。分三期,每期三个月。从最基本的军事理论开始教,教到他们学会带兵打仗为止。” 刘湘抬起头: “总裁,所有的军官都要参加?” 江石点点头: “对。所有的。从师长到连长,一个都不能少。不参加训练,就不能带兵。这个规矩,谁都不能破。” 刘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石看着他: “甫澄,你有意见?” 刘湘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总裁的安排,甫澄赞成。” 江石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好好准备,等元靖到了重庆,就把这件事办起来。” 他转过身,走了。 刘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张阳看着他,轻声道: “刘总司令,您没事吧?” 刘湘摇摇头,苦笑一声: “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得太窝囊了。”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鞭炮声越来越密,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刘湘和张阳走出餐厅,站在门口,望着满城的烟火。 刘湘忽然道: “张阳,你说,总裁这样整我们川军,咱们还能撑多久?”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撑到日本人打过来。” 刘湘一怔: “什么意思?” 张阳看着他: “刘总司令,总裁要裁军,要整编,要办训练团,随他去。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要日本人一打过来,这些事就都不重要了。” 刘湘愣住了,随即苦笑: “你这个人,看事情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张阳没有接话。远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开在天上,又很快凋谢了。 炮竹声一阵紧似一阵,整座城都在震动。 刘湘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烟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阳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些烟火,一动不动。 两个人站了很久。 第414章 得罪了江光头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大年初一。南京下关码头,江风刺骨,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码头上停着一艘客轮,烟囱里冒着黑烟,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刘湘和张阳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 贺国光站在他们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脸上带着笑容。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在码头上停下。车门打开,江石走下来。 刘湘和张阳连忙迎上去:“总裁,您怎么来了?” 江石笑道:“送送你们。元靖跟你们一起回去,我不放心,来看看。” 刘湘连忙道:“总裁太客气了。我们一定把元靖兄照顾好。” 江石点点头,拍拍刘湘的肩膀: “甫澄,川省的事,就拜托你了。整编的事,你要多操心。该裁的裁,该并的并,不要手软。” 刘湘点头: “总裁放心,甫澄一定尽力。” 江石又看向张阳: “张阳,你二十三军的事,元靖会跟你谈。你要好好配合,不要让我失望。” 张阳敬了个礼: “总裁放心,张阳一定服从安排。” 江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向贺国光: “元靖,路上小心。中央军过几天就出发,你到了重庆,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给我发电报。” 贺国光敬了个礼: “总裁放心,元靖一定不辱使命。” 江石点点头,转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甫澄,张阳,你们记住,整编是为了抗日。谁要是抗拒整编,谁就是破坏抗日,谁就是民族罪人。这个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刘湘和张阳齐声道: “总裁放心。” 江石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离码头。 刘湘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车远去,一动不动。张阳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贺国光走过来,笑眯眯道: “刘总司令,张军长,咱们上船吧。” 刘湘点点头,转身往船上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水手在收拾缆绳。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远处传来几声汽笛,悠长而苍凉。 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船。张阳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船。贺国光最后一个,提着皮箱,脚步轻快。 客轮缓缓驶离码头,驶入江心。刘湘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一言不发。 张阳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贺国光站在另一边,脸上带着笑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风吹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刘湘忽然道: “张阳,你说,咱们这次回去,还能不能保住原来的地盘?”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保不保得住,不在他贺国光,在咱们自己。” 刘湘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张阳道: “贺国光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川省那么大,他管得过来吗?明面上,咱们听他的。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总不能天天盯着咱们。” 刘湘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总不能天天盯着咱们。” 江风还在吹,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冷得刺骨。 远处的南京城越来越小,变成一条灰线,最后消失在雾气里。刘湘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灰线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张阳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贺国光从远处走了过来,笑眯眯道: “刘总司令,张军长,外面冷,进去吧。里面准备了茶点。” 刘湘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见了。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从很远的江面上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一九三六年二月五日,宜宾。 江面上的雾还没有散尽,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挑夫们扛着货包喊着号子,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早点,几个船夫蹲在江边抽烟聊天。 张阳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熟悉的屋顶,长长出了一口气。 南京这一趟,去了二十多天,可他觉得像过了二十年。 小陈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军座,到了。” 张阳点点头,没说话。船靠岸,跳板搭好。 他大步走下去,码头上几个穿军装的人迎上来——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全到了。 陈小果敬了个礼: “军座,一路辛苦。” 张阳摆摆手: “回去再说。” 军部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成一圈。张阳把南京的事说了一遍——整编会议、总裁的讲话、川军要裁半数以上、二十三军要重点整顿、贺国光要带中央军入川、峨眉山要办军官训练团。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 李栓柱第一个跳起来: “裁半数以上?凭什么?!咱们二十三军三万多人,空额比他们中央军都少得多,凭什么裁?!” 贺福田也火了: “军座,这是江光头公报私仇!重庆的事,我们把他江光头得罪惨了,他记着呢!他这是要整咱们!” 钱禄没说话,可脸色铁青,手指捏着茶杯,指节都白了。 刘青山皱着眉头,缓缓道: “军座,总裁这是铁了心要拿川军开刀。咱们二十三军,怕是首当其冲。” 陈小果问: “军座,贺国光什么时候到?” 张阳道: “他跟我们同船回来的。先去了重庆安顿,过几天就来宜宾。” 李栓柱咬牙道: “他来就来!咱们不怕他!” 张阳看着他: “栓柱,你听我说。贺国光来了,咱们怎么应对,我想过了。” 第415章 冯承志与鸿党的书 张阳看着他: “栓柱,你听我说。贺国光来了,咱们怎么应对,我想过了。”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他。 张阳环顾一圈,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表面服从。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应。要整编,就让他整。要裁军,就让他裁。不要顶,不要争。至少在明面上,不要让他抓住把柄。” 刘青山点点头: “军座说得对。硬顶顶不住,只能软磨。” 张阳继续道: “第二,暗地里,该怎么办怎么办。招兵不能停,扩军不能停。他裁他的,咱们招咱们的。他把明面上的编制裁了,咱们就把兵放到各县守备营里,放到工厂里,放到乡下。需要的时候,随时能拉出来。” 陈小果问: “装备呢?军工厂那边还在扩建,新设备还有全部到位。” 张阳道: “装备不能停。该买的买,该造的造。贺国光来了,让他看他想看的。不想让他看的,藏好。” 李栓柱咧嘴笑了: “军座,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张阳没有笑: “不是暗度陈仓,是留一手。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进来,到时候多一个兵就多一份力量。裁掉的都是中国人,死的也是中国人。这个账,咱们得算清楚。” 贺福田闷声道: “军座,我明白了。您放心,一六三师那边,我安排得妥妥的。”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样。散会。” 几个人站起身,敬了个礼,鱼贯而出。陈小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军座,还有一件事。” 张阳看着他: “什么事?” 陈小果犹豫了一下: “军座,您回去看看嫂子吧。她这几天,好像有心事。” 张阳心头一紧: “怎么了?” 陈小果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阳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林婉仪正在客厅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书。 见他进门,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张阳走过去,抱住她: “回来了。小果说你有心事,怎么了?” 林婉仪沉默片刻,轻轻推开他,指着桌上那几本书: “你看看这个。” 张阳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几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他太熟悉了——《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 他眉头紧皱: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林婉仪看着他: “承志房间里找到的。” 张阳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又放下。 林婉仪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压在枕头底下。我没问他,等你回来再说。” 张阳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一早,张阳把冯承志叫出来。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岷江的水位比夏天低了很多,露出岸边灰褐色的礁石,几只白鹭站在礁石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走了很远,张阳才开口: “承志,你今年多大了?” 冯承志低着头:“十二岁了。” 张阳点点头: “十二岁了,不小了。有些事,该跟你谈谈了。” 冯承志的脚步慢下来,头低得更深了。 张阳看着他: “你林姨在你房间里找到几本书。你看了?” 冯承志的脸腾地红了,眼眶也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张阳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承志,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看几本书,不是什么大事。” 冯承志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张叔叔,我……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是别人借给我看的,我看了觉得有道理,就……就多看了几遍。” 张阳问: “谁借给你的?” 冯承志低下头,不说话。 张阳叹了口气: “行了,不问了。借给你看的人,是好意。你看了觉得有道理,说明你肯动脑子想问题。这没有错。” 冯承志擦掉眼泪,看着张阳: “张叔叔,您不生气?” 张阳摇摇头: “不生气。可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冯承志点点头。 张阳看着他: “这些书里讲的道理,你觉得对?” 冯承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声音很轻: “我觉得……对。书上说,人人生而平等,不应该有人欺负人。穷人应该有自己的地,工人应该有自己的工厂。这些道理,我觉得没有错。” 张阳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岸边那几株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缓缓开口: “承志,你说得对。这些道理,没有错。” 冯承志抬起头,眼睛亮了。 张阳继续道: “可你知道吗?道理对,不一定做起来就对。太慢了不行,太快了也不行。” 冯承志不明白: “张叔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阳看着他: “我问你,如果现在把宜宾城里所有工厂都分给工人,让工人自己管,你觉得能管好吗?” 冯承志愣住了。 张阳继续道: “工厂需要技术,需要管理,需要市场,需要资金。工人会干活,可不一定懂管理。把工厂分了,机器坏了谁修?产品卖给谁?钱从哪里来?这些问题,书上没有答案。” 冯承志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 “承志,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实事求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想当然。书上的道理没有错,可书上的道理要变成现实,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跑。跑快了会摔跤,摔得狠了,就爬不起来了。” 冯承志抬起头,看着张阳: “张叔叔,您是不是觉得,那些书里的道理,是好的,可现在做不到?”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是做不到,是不能急。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能做到。可要是太急了,反而会坏事。” 冯承志想了很久,点点头: “张叔叔,我明白了。” 张阳看着他: “你真明白了?” 冯承志点头: “真明白了。实事求是,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张阳笑了: “好。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记住。” 两人转身,往回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呜呜地响着,拖得很长。 第416章 识神归位,原神立死 第二天一早,张阳让小陈备了两匹马,带了些干粮和水,出了城。 山路崎岖,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了龙吟寺的山门下。 龙吟寺还是老样子。灰瓦黄墙,古木参天,山门上“龙吟寺”三个字笔力苍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一个年轻僧人正在扫落叶,见有人来,双手合十: “施主,请问您们是烧香,还是还愿?。” 张阳道:“小师父,我找弘忍。” 年轻僧人一怔:“找弘忍师弟?请问您们是……” 张阳道: “我叫张阳。弘忍的故人。” 年轻僧人道: “施主请稍候,我去通报。” 他转身往里面走。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僧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剃着光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去年又瘦了些。他走到张阳面前,双手合十: “军座,您来了。” 张阳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这就是李猛。那个当年跟他并肩作战的汉子,那个在美国被两个白人女人骗了五万美金、从此心灰意冷的可怜人。如今,他是弘忍,是龙吟寺的和尚。 张阳轻声道:“猛哥,我来看看你。” 李猛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军座里面请。” 两人往里走。穿过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几棵老松树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子,洒在地上。 李猛把张阳引到一间禅房里。禅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蒲团。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经书,墨迹还没干透。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放下”两个字,笔力遒劲。 李猛给张阳倒了杯水:“军座,寺里没有茶。白水,将就喝。” 张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股山泉的清甜。他放下杯子,看着李猛。李猛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张阳开口:“猛哥,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他把南京整编会议的事、江石要裁军的事、贺国光要入川的事,一件一件说了。李猛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短促。 张阳沉默了很久,缓缓道:“猛哥。这次我过来,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李猛点点头:“谢谢军座。” 张阳又道:“猛哥,你在寺里,缺什么?要不要我让人送些东西来?” 李猛摇摇头:“不缺。寺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水喝。够了。” 张阳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心里一阵酸涩:“猛哥,你瘦了。” 李猛笑了笑:“瘦了好。以前太胖了,走路都喘。” 张阳也笑了,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张阳站起身:“猛哥,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李猛也站起身:“军座慢走。” 两人走出禅房,穿过院子,往山门走。走到大雄宝殿门口,一个老僧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胡子花白,面容慈祥,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李猛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师父。” 老僧点点头,看着张阳:“这位是……” 李猛道:“师父,这是张军长。弟子以前的军长。” 老僧仔细打量了张阳一番,缓缓道:“张军长,贫僧有礼了。” 张阳还了个礼:“老师父客气了。” 老僧道:“张军长是来看弘忍的?” 张阳点头:“是。” 老僧叹了口气:“张军长,弘忍在寺里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他每天早起晚睡,念经打坐,从不偷懒。可贫僧知道,他的心,不在佛门。” 张阳一怔。 老僧看着李猛:“弘忍。” 李猛站在老僧面前。 老僧看着他,目光温和: “弘忍,你还记得你出家那天,贫僧跟你说过的话吗?” 李猛点头:“记得。师父说,七窍既开,识神归位。混沌寂灭,原神立死。” 老僧点点头: “你记得就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像一团混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可随着七窍逐渐打开,眼睛能看了,耳朵能听了,嘴巴能说了,鼻子能闻了,识神就逐渐归位了。你会想,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为什么?我应该怎么做?我不应该怎么做?想得越多,烦恼越多。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混沌状态,就死了。” 李猛低着头,不说话。 老僧继续道:“弘忍,你出家一年多了。你找到你的原神了吗?” 李猛沉默了很久,摇摇头:“没有。” 老僧叹了口气:“是啊,因为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李猛抬起头:“师父,我……” 老僧看着他,目光慈悲: “弘忍,佛门不是避难所。你躲到这里,把门关上,把过去关在门外,以为这样就清净了。可你的心不清净,门关得再紧也没有用。” 李猛低下头,眼眶红了。 老僧又道:“弘忍,你知道宜宾的人,每个月都送来一大笔香火钱吗?” 李猛点点头。 老僧道:“那些人,每个月都来。送米,送面,送油,送钱。那些钱,足够龙吟寺支用十几年。他们说是给寺里的香火钱。可贫僧知道,他们是怕你在寺里吃苦。” 李猛有些动容。他转过头,看着张阳。张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老僧看着他:“弘忍,你回去不回去,贫僧不逼你。可贫僧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还有人把你当兄弟。你躲在这里,念再多的经,也躲不开这些人。” 他转过身,往大雄宝殿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弘忍,七窍已开,识神已归。混沌已灭,原神未死。你要寻回的原神,不在佛门,而在尘世。” 他转身走进大殿,木鱼声随即响起,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李猛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张阳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木鱼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李猛转过身,看着张阳: “军座,您回去吧。” 张阳点点头:“猛哥,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李猛还站在那里,灰色僧袍在风里轻轻飘动,瘦得像一棵枯树。张阳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张阳走得很快,小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走到半山腰,张阳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龙吟寺隐在暮色里,灰瓦黄墙,古木参天,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军座,李师长他……会回来吗?” 张阳摇摇头:“不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军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婉仪在客厅等他,见他进门,站起来: “见到李猛了?” 张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林婉仪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旁边:“他怎么样?”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瘦了。瘦了很多。精神还好,就是……就是不想回来。” 林婉仪轻声道:“他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张阳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窗外,宜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张阳坐在那里,望着那些灯火,一动不动。林婉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像一个人的叹息。 第417章 大裁军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重庆。西南剿匪总司令部旧址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参谋团”。白底黑字,油漆还没干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参谋团设在原二十一军军部旁边的一栋三层洋楼里,房间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贺国光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对着嘉陵江,江水在冬日里瘦了一大截,露出灰褐色的河滩。 贺国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在等一个人。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参谋推门进来:“主任,杨军长到了。” 贺国光放下茶杯:“请他进来。” 杨森大步走进来,军装笔挺,腰板挺得直直的,鹰钩鼻下面的嘴唇紧抿着,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进门敬了个礼,也不等贺国光让座,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下了。 贺国光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挂着笑:“子惠兄,一路辛苦。” 杨森摆摆手:“元靖兄,客套话就不说了。你找我来,是为了整军的事吧?” 贺国光点点头:“子惠兄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杨森:“这是中央制定的川军整编方案。子惠兄看看。” 杨森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元靖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二十军四万多人,你要我裁到两万五?裁掉一万多?” 贺国光平静道:“子惠兄,这是中央的决定。不是我的意思。” 杨森冷笑一声:“中央的决定?我看是江总裁的意思吧?重庆事变的事,他记恨在心,拿我们川军出气。” 贺国光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子惠兄,这话可说不得。总裁整军,是为了抗日,不是为了出气。川军兵多而杂,空额太多,战力太弱。不裁不行。” 杨森站起身:“空额?我二十军有什么空额?我的兵,个个都是实打实的!你去查,查出十个空额,我杨森把头给你!” 贺国光也站起身:“子惠兄,你别激动。整军的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川军三十万人,都要裁。刘湘、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一个都跑不掉。” 杨森盯着他,喘了几口粗气,又坐下了。贺国光也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杨森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元靖兄,我跟你说句实话。川北的部队,动不得。” 贺国光眉头一皱:“为什么?” 杨森看着他:“十万鸿军在川北虎视眈眈。我二十军、邓晋康的二十八军、田颂尧的二十九军,三家加在一起才十几万人。这几年跟鸿军打,损失了多少?你不晓得,我晓得。裁了兵,鸿军打过来,谁去顶?” 贺国光沉吟片刻:“子惠兄,鸿军改编的事,中央已经在做了。唐公那边,已经答应了改编条件。编制不会大,装备不会好,驻地不会靠近交通要道。他们翻不了天。” 杨森冷笑一声:“改编?元靖兄,你信吗?我反正不信。唐公那个人,我在重庆见过。他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你让他改编,他表面答应,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到时候你走了,吃亏的还是我们。” 贺国光沉默了。 杨森站起身:“元靖兄,话我说完了。川北的部队,不能动。你要裁,去裁别家。刘文辉、陈洪范、张阳,他们地盘小、兵少,裁他们影响不大。川北要是乱了,鸿军南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贺国光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杯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同一天下午,邓锡侯来了。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进门就拱手:“哎呀呀,元靖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贺国光起身迎接:“晋康兄,请坐。” 邓锡侯坐下来,接过茶,慢悠悠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元靖兄这里的茶,就是比我们成都的好。” 贺国光笑了笑:“晋康兄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邓锡侯摆摆手:“那怎么好意思。”他放下茶杯,看着贺国光,“元靖兄,你找我来,是为了整军的事吧?” 贺国光点点头:“晋康兄,中央的整编方案,你看了吗?” 邓锡侯叹了口气:“看了。裁一半。我二十八军六万多人,要裁到三万多。元靖兄,这个数字,太大了。” 贺国光道:“晋康兄,川军三十多万人,很多都是人浮于事,战斗力差,不裁不行。总裁的意思,是能裁尽裁,能缩编尽量缩编。” 邓锡侯摇摇头:“哎呀呀,元靖兄,你这话说得轻巧。裁军不是裁纸,一刀下去就完了。裁下来的兵,往哪里放?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万一闹起来,怎么办?” 贺国光道:“中央会安排。遣散费、安置费,都会拨下来。” 邓锡侯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精明:“元靖兄,你跟我说实话。中央能拨多少?够不够这些兵吃半年?” 贺国光没有回答。 邓锡侯叹了口气:“元靖兄,我也不瞒你。川北的情况,你是晓得的。十万鸿军在那边,虎视眈眈。我二十八军、杨子惠的二十军、田颂尧的二十九军,三家加在一起,才勉强跟鸿军打个平手。你要是把我们裁了,鸿军南下,谁来挡?” 贺国光道:“晋康兄,鸿军改编的事,中央已经在做了。” 邓锡侯摆摆手:“改编?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现在。鸿军的人还在川北,枪还在手里,炮还在手里。他们要是趁咱们裁军的时候打过来,你让我拿什么顶?” 贺国光沉默片刻:“晋康兄,你的意思呢?” 邓锡侯想了想:“川北的部队,暂时不能动。要裁,先从川西、川南裁。刘文辉、陈洪范、张阳,他们那边离鸿军远,裁了影响不大。” 贺国光没有接话。 邓锡侯站起身,拱拱手:“元靖兄,我的话完了。你好好想想。裁军是大事,不能急。急了要出乱子的。” 他笑眯眯地走了。贺国光站在窗前,望着嘉陵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418章 二十三军先裁两万再说 刘文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贺主任,裁军不是裁纸,你让我们裁军,可以。可裁下来的兵,往哪里放?他们打了十几年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你把他们裁了,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就会去当土匪。到时候川西的治安恶化,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贺国光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洪范也道:“自乾兄说得对。贺主任,裁军不是裁数字。裁下来的人,要安置。没有安置,就会出乱子。” 贺国光沉默片刻,缓缓道:“安置的事,中央会考虑。可眼下,裁军必须先做。你们两家,各裁一万。三个月之内完成。这是命令。” 刘文辉站起身:“贺主任,我二十四军服从命令。可丑话说在前头,裁下来的人要是闹事,我管不了。”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陈洪范也站起身,看了贺国光一眼,跟着走了。 贺国光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阴沉。吴奇伟走进来,小心翼翼道:“主任,刘文辉这个人,不好对付。” 贺国光冷笑一声:“不好对付也要对付。总裁说了,川军必须裁。他刘文辉再硬,能硬得过中央?” 吴奇伟没有再说什么。 二月二十九日,重庆。刘湘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军装,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整军的事,没睡好觉。 贺国光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甫澄兄,你是川军的老大,整军的事,你要带头。” 刘湘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元靖兄,你让我带头,怎么带?” 贺国光道:“你二十一军,十五万人。先裁五万,裁到十万。这个头带好了,别人就好办了。” 刘湘皱起眉头:“五万?元靖兄,我二十一军是川军的主力。鸿军在川北,第一军在川西,都要靠我二十一军顶着。你裁我五万,我拿什么顶?” 贺国光道:“甫澄兄,总裁的意思,不是要削弱川军。是要把川军变成精兵。裁掉老弱,留下精壮。人少了,可战斗力强了。这个道理,你懂吧?” 刘湘摇摇头:“元靖兄,你说的是道理。可打仗不是讲道理。打仗讲的是人,是枪,是子弹。你把我的人裁了,我的枪少了,子弹少了,还打什么仗?” 贺国光沉默片刻:“那甫澄兄的意思呢?” 刘湘想了想:“我二十一军,十五万人。先裁一万,裁到十四万。剩下的,以后再说。” 贺国光摇头:“一万不够。总裁说了,川军要裁半数以上。你二十一军只裁一万,连零头都不到。我回去没法交代。” 刘湘道:“那就两万。不能再多了。” 贺国光还是摇头:“两万也不够。甫澄兄,你想想,总裁在南京的会上说了什么?川军裁去半数以上。你二十一军裁两万,还不到七分之一。别人怎么看?杨森、邓锡侯、刘文辉他们,会服气吗?” 刘湘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那你说多少?” 贺国光竖起四根手指:“四万。先裁四万,裁到十一万。剩下的,以后再说。” 刘湘的脸色变了:“四万?元靖兄,你这是要我的命。” 贺国光看着他:“甫澄兄,我不是要你的命。我是替你着想。你带头裁得多,总裁那边高兴,以后对你也好说话。你带头裁得少,总裁不高兴,以后的事就难办了。” 刘湘咬着牙,想了很久:“三万。裁到十二万。不能再多了。” 贺国光也想了很久,缓缓点头:“好。三万。这是第一阶段。剩下的,以后再说。” 刘湘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把凉茶一饮而尽。 贺国光又道: “甫澄兄,还有一件事。中央军入川的事,我跟几位军长都说了——中央军不入川。川军的整编,由川军自己办。这个话,我跟杨森、邓锡侯、刘文辉、陈洪范、田颂尧都说了,也跟你说一遍。总裁的意思是,川军自己整编,中央不插手。可有一条,整编必须到位。不到位,中央军还是要来的。” 刘湘看着他,目光复杂:“元靖兄,你这话,是给甜枣还是打巴掌?” 贺国光苦笑:“都不是。是实话。” 三月二日,重庆。贺国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二十三军的花名册。他已经看了三天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人。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一应俱全。还有工厂、银行、铁路、学校。这个张阳,在川南搞了这么大一个摊子,比刘湘的二十一军还难对付。 吴奇伟走进来:“主任,张军长到了。” 贺国光抬起头:“请他进来。” 张阳推门进来,一身土黄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敬了个礼:“贺主任。” 贺国光站起身,还了个礼:“张军长,请坐。” 两人落座。贺国光看着张阳,张阳也看着他,谁都没有先开口。 贺国光先打破沉默:“张军长,二十三军的情况,我看了。三万六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川军里,算是头一份。” 张阳道:“贺主任过奖了。二十三军不过是尽本分。” 贺国光点点头:“尽本分,好。可总裁在南京的会上说了,川军要裁去半数以上。二十三军三万六千人,要裁到一万六。” 张阳的脸色变了:“一万六?贺主任,您这是狮子大张口。” 贺国光道:“不是狮子大张口。是总裁的命令。” 张阳盯着他:“贺主任,二十三军的兵,是实打实招来的。没有空额,没有老弱。您要裁,裁谁?” 贺国光道:“不是裁谁的问题。是编制的问题。总裁说了,全国军队要统一编制。二十三军的编制太大,要缩。” 张阳摇摇头:“贺主任,二十三军的编制,是总裁亲自批准的。去年在南京,总裁亲手签的委任状。怎么现在又嫌大了?” 贺国光的脸色沉下来:“张军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阳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二十三军的编制,是总裁定的。要改,也得总裁亲自开口。您贺主任,怕是做不了这个主。” 贺国光一拍桌子:“张阳!你——” 第419章 雪夜兵变(上) 贺国光一拍桌子:“张阳!你——” 张阳也站起身:“贺主任,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只是想说,二十三军三万多兵,都是川南的子弟。他们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谁当炮灰。您要裁,可以。可您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让我能跟那些弟兄们交代的理由。” 贺国光喘着粗气,正要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吴奇伟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主任,出事了!” 贺国光转过头:“什么事?” 吴奇伟压低声音:“日本东京发生政变。陆军少壮派军官杀了大藏大臣、内大臣,占领了警视厅和陆军省。东京戒严了。” 贺国光的脸色大变。他一把抢过电报,飞快地看了一遍,手都在发抖。 张阳也愣住了。 二二六兵变。他知道这件事。 穿越之前,他在历史书上看过。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日本东京,一千四百多名陆军少壮派军官发动政变,杀了大藏大臣高桥是清、内大臣斋藤实,占领了警视厅、陆军省和参谋本部。 虽然政变几天后就失败了,可它标志着日本军部法西斯势力的进一步抬头,日本加速走向全面侵华战争。 可这个电报里写的,不止是东京的事。吴奇伟又道: “主任,还有一件事。华北那边,土肥原贤二策划华北自治的阴谋,被天津的报纸捅出来了。日本人要搞华北五省自治,逼华北的军政长官签字。消息已经传遍全国了。” 贺国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电报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张阳看着贺国光,忽然开口:“贺主任,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贺国光抬起头,看着他。 张阳道: “您刚才说,总裁让您来川省整军,要把二十三军裁到一万六。可您看看现在这个局势。日本军人在东京搞政变,杀大臣,占政府,军国主义上台执政,侵略战争眼看就要来临。而且他们还在华北搞自治,要把华北五省从中国分裂出去。日本人磨刀霍霍,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您在这个时候,帮着日本人削弱中国的国防力量。您这是爱国,还是卖国?” 贺国光的脸色惨白:“张阳!你——” 张阳打断他:“贺主任,我不是要骂您。我只是想说,现在不是整军的时候。现在是要扩军,要备战,要准备打日本人的时候。您把川军裁了,把二十三军裁了,等日本人打进来,四万万同胞和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拿什么保护?” 贺国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阳看着他:“贺主任,您在四川待了好几年,川省的情况您晓得。川军三十多万人,都是能打仗的。他们跟鸿军打了多少年,有经验,有血性。您把他们裁了,日本人高兴。可中国人呢?中国老百姓呢?他们要是晓得是您贺主任帮着日本人削弱了中国的国防力量,他们会怎么想?” 贺国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阳敬了个礼:“贺主任,二十三军的事,您再想想。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贺国光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电报,脸色惨白。 窗外,重庆城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 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而就在张阳离开的几天前,一个魔鬼走进了历史的迷雾。。。 东京的二月,冷得像刀子。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东京的天空飘着大雪。雪花又密又急,一片一片砸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厚厚的白里。 皇宫外苑的松树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 街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轮胎在雪地里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巷子里的流浪猫蜷缩在屋檐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 赤坂区的一栋和洋合璧的宅邸里,朝香宫鸠彦王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父亲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床边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父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可始终没有看他最后一眼。 朝香宫鸠彦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四十多岁了,可那张脸还是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微微凸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把庭院里的松树压弯了腰。 远处皇宫的黑瓦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他像一件皮球被几个亲王家庭踢来踢去。 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没有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开不开心。 那些大人见了他,永远是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和敷衍的问候。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学会了在心里挖一个洞,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埋进去。 后来他进了陆军军官学校。在那里,他第一次找到了归属感。 那些粗鲁的、大声说话的青年军官们,不会用那些虚伪的礼节对待他。 他们喝酒、吵架、打架,然后抱在一起哈哈大笑。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敲门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殿下,有客人来了。” 是他的侍从官小林一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朝香宫鸠彦王转过身:“这么晚了,是谁?” 小林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是陆军省的人。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殿下。”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片刻:“让他们去书房等着。” 他换上军装,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衣领和袖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嘴角却微微翘着——那是一种旁人看不出来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有人需要他。在这个深夜,有人来找他,需要他的意见,需要他的支持。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书房不大,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立正敬礼。 “殿下!” 朝香宫鸠彦王认出他们。大尉香田清德,中尉村中孝次,都是皇道派的骨干,在陆军省里出了名的激进分子。 他见过他们几次,在那些半公开的集会上,在那些充满激情的演讲中。他们谈国事、谈改革、谈天皇亲政、谈打倒财阀,谈得热血沸腾。 “坐吧。” 朝香宫鸠彦王在主位坐下,看着他们。 “这么晚了,什么事?” 香田清德和村中孝次对视一眼,没有坐。香田清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我们准备动手了。” 第420章 雪夜兵变(中) 香田清德和村中孝次对视一眼,没有坐。香田清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我们准备动手了。” 朝香宫鸠彦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动手?” 香田清德道: “殿下,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些大臣、财阀、官僚,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吃不起饭,当兵的吃不饱肚子,可那些人在东京住洋房、开汽车、玩女人。这个国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村中孝次也道: “殿下,我们联络了一千四百多名义士。明天凌晨,我们要占领警视厅、陆军省、参谋本部,杀掉那些祸国殃民的大臣。我们要昭和维新,要天皇亲政,要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拉出来。” 朝香宫鸠彦王听着,一言不发。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第一师团马上就要调往满洲,再不行动,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朝香宫没有再问他们什么。 他太清楚了。那些年轻的军官们,那些跟他一样相信“皇道派”理想的军官们,那些认为天皇被奸臣包围、国家被财阀腐化的军官们,要动手了。 香田说:“殿下,我们只想请殿下知道,有一群人在为昭和维新流血。” 朝香宫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东京的夜景,忽然问: “你们有把握吗?” 香田的眼睛更亮了: “我们有信心。只要殿下……” 朝香宫摆摆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香田怔了一下,随即深深鞠躬: “殿下,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朝香宫鸠彦王望着窗外的雪,雪花在黑暗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幽灵。 他想起那些年,在陆军军官学校的日子,那些跟他一样年轻的军官们谈论着改革、谈论着维新、谈论着让日本强大起来。 他们也像香田清德一样,眼睛里烧着火,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整个国家翻过来。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 “天佑义举。” 香田清德和村中孝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齐刷刷跪下,深深低下头: “多谢殿下!” 朝香宫鸠彦王摆摆手: “去吧。” 两人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宅邸又恢复了寂静。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那里,望着炭火,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东京。 大雪从凌晨开始下,一片一片,密得像撕碎的棉絮。 东京城在雪中沉睡,街灯的光被雪片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凌晨四点五十分,麻布区第1师团营房里,一千四百多名士兵已经整装待发。 安藤辉三大尉站在队伍前面,军大衣上落满了雪。 他面容冷峻,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有火在烧。 他身后站着香田清贞大尉、栗原安秀中尉、河野寿大尉——十几个年轻军官,肩章上的星星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凝成的白雾在空气中飘散。 安藤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低声道: “行动。” 一千四百多人分成九路,无声无息地没入风雪中。 凌晨五点,东京市麹町区。 首相官邸的大门在雪中显得格外寂静。 门口的警卫缩在大衣里,双手插在袖筒中,脚不停地跺着地。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粟原中尉带着三百名士兵摸到官邸外围,轻机枪已经架好,枪口对准大门。 “冲!” 粟原一声令下,三百人如潮水般涌进去。警卫还没反应过来,枪声就响了。 四名警卫倒在血泊里,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叛军冲进内宅,在走廊上撞见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那人刚从卧室里跑出来,满脸惊恐。 “冈田首相!” 有人喊了一声。 乱枪齐发。那人倒下去,身上被打了几十个窟窿。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洇湿了睡衣,在走廊的地板上蔓延开来。 士兵们围上去确认尸体——那是冈田首相的内弟、陆军预备役大佐松尾传藏,不是冈田启介。 真正的冈田躲在女佣的衣柜里,大气都不敢出,浑身发抖。衣柜很窄,他蜷缩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与此同时,赤坂区。内大臣斋藤实的官邸被一百五十名士兵包围。板井中尉一脚踢开大门,士兵们端着刺刀冲进去。 斋藤实刚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他还没站稳,子弹就到了。 第一枪打中胸口,他踉跄了一下。第二枪打中腹部,他弯下腰。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 他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把白色的睡衣染成红色。士兵们围上去,有人拔出军刀,有人端起刺刀。板井中尉走上前,挥刀砍下去。一刀,两刀,三刀。血溅在他脸上,他抬手擦了擦,面无表情。后来军医验尸,斋藤实身上共有四十七处弹伤,刀伤和刺伤不计其数。 第421章 雪夜兵变(下) 荻洼,陆军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的私邸。高桥少尉带着三十名士兵冲进去的时候,渡边已经穿好军装站在走廊上。 他是军人,警觉性比文官高得多。听到动静,他立刻起床,摸到手枪,在走廊上迎战。 “什么人?!” 他大喝一声。 回答他的是密集的子弹。他侧身躲进旁边的房间,从门缝里还击。 安田少尉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血立刻涌出来。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渡边的子弹打光了。他扔下手枪,转身想从后门跑,刚到门口,几颗子弹同时击中他的后背。 他扑倒在地,军装后背上有七八个弹孔,血汩汩地往外冒。一个少尉走上来,用军刀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 赤坂区,大藏大臣高桥是清的私邸。中桥中尉带着一百二十人冲进去的时候,高桥还在睡觉。 他七十八岁了,耳朵不好使,外面的枪声和喊叫声都没能吵醒他。士兵们撞开卧室门,冲进去掀开被子。 “天诛!” 中桥大喝一声。 高桥被惊醒了,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 “混蛋!” 他骂道,声音沙哑而愤怒。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中桥扣下扳机,一梭子子弹射入高桥的身体。另一个少尉走上来,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狠狠劈下。刀锋从肩膀斜着砍进去,几乎把整个人劈成两半。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墙壁上,溅在天花板上。 高桥夫人冲进来,看见丈夫残缺不全的尸体,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士兵们转身离开,丢下一句: “对不起,打搅了。请安排后事吧。” 四谷区,侍从长铃木贯太郎的私邸。安藤大尉带着二百人冲进去,在卧室里找到了铃木和他的妻子。 铃木已经穿好衣服,笔直地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他的妻子站在他身边,双手合十。 上士永田走上前,分开铃木夫妇,举枪瞄准: “为了昭和维新,请阁下做出牺牲吧。” 枪响了。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铃木的耳朵飞过去。第二枪打中他的腹部。第三枪擦着心脏穿过——离心脏只差几毫米。 铃木倒下去,血从腹部涌出来,洇湿了睡衣。他的妻子扑上去,用身体护住他,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请您就此罢手吧!” 安藤大尉走进来,手里握着军刀。他低头看着铃木夫人,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举着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收起军刀,对着铃木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铃木夫人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浑身发抖。 林町,前内大臣牧野伸显的私邸。河野大尉只带了八个人。他们翻墙进去的时候,被警卫发现了。 枪声响起来,河野的胸口被打中,倒在雪地里。他的部下把他拖到墙根下,血从胸口涌出来,把雪地染成红色。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声音断断续续: “不要管我……继续……” 牧野已经从后门跑了。八个人冲进去,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上午八点,刺杀行动全部结束。 东京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是枪声、喊叫声、警笛声。 首相官邸、内大臣官邸、大藏大臣官邸、教育总监私邸——到处是血,到处是尸体。 街道被封锁,路口架着机枪,士兵们穿着军大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风雪中,脸上看不出表情。 叛军占领了陆军省、警视厅、参谋本部和朝日新闻社。 山王饭店被征用为临时指挥部,门口架着两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大街。 饭店大堂里,军官们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地图,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写东西。 “宣言写好了。” 栗原中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安藤接过来,扫了一眼,念出声: “……导致政治腐败、军人堕落、国家破坏的元老、重臣、军阀、官僚、政党一帮元凶,皆应诛杀铲除,以资实行天皇亲政的‘昭和维新’……” “好。” 安藤把宣言放下。 “发出去。让全日本都知道。” 朝日新闻社的印刷机开始转动,一张张传单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印着叛军的宣言,油墨还没干。 传单被送到街上,撒向空中,在风雪中飘落。 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天皇正在用早餐。侍从武官长本庄繁大将跪在门外,声音发抖: “陛下,出大事了。” 裕仁放下筷子,脸色平静:“进来。” 本庄繁膝行而入,额头贴着地板: “凌晨时分,第一师团部分官兵发动叛乱,袭击了首相官邸、内大臣官邸、大藏大臣官邸、教育总监私邸。高桥是清藏相、斋藤实内大臣、渡边锭太郎教育总监……遇害。铃木侍从长重伤,冈田首相下落不明。” 裕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皇宫的屋顶染成一片惨白。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冷。 “下去吧。” 本庄繁退出。裕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愤怒、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上午九点,宫城外。 朝香宫鸠彦王的轿车停在皇宫门口。他撑着拐杖下了车,一条腿是瘸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穿着一身陆军中将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雪光里闪闪发亮,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睛里却闪着光。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早饭。高桥是清死了,斋藤实死了,渡边锭太郎死了,铃木贯太郎重伤——这些人,都是统制派的大佬,都是压制皇道派的元凶。 他的心在狂跳。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侍卫拦住了他: “亲王殿下,陛下正在震怒之中,不见任何人。” 朝香宫的脸色变了: “我是皇族,我要见陛下。” 侍卫低着头,不说话。 朝香宫站在那里,拐杖杵在雪地里,他站在雪地里,雪落在肩上、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的腿疼得厉害——那条断腿一到天冷就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可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第422章 魔鬼的低吼 下午两点,宫城内。裕仁召见了陆军大臣川岛义之。 川岛跪在御前,额头贴着地板,后背全是汗。 裕仁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传旨下去,立刻镇压。命令戒严司令官收缴他们的武器,可以用武力。” 川岛叩首: “陛下,请三思。那些军官,都是忠心为国的……” “忠心?” 裕仁冷笑一声。 “杀了朕的大肱骨大臣,占了朕的东京,像这样一些残暴的军官,是绝对不能宽恕的。” 川岛的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臣领旨。” 消息传到叛军指挥部,已经是下午四点。 山王饭店的大堂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安藤大尉坐在桌前,脸色铁青。 香田清贞大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陛下要镇压我们。” 安藤的声音很低,“我们是奉天行事。 是为了清君侧,是为了昭和维新。陛下为什么要镇压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他。 栗原中尉走进来: “北一辉先生到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走进来,戴着圆框眼镜,穿着和服,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 他就是北一辉——皇道派的精神导师,《日本改造法案大纲》的作者,那些年轻军官的精神领袖。 安藤站起身: “北先生,陛下要镇压我们。” 北一辉坐下来,缓缓道: “我知道。可你们不能退。” 安藤看着他。 北一辉道: “你们退一步,就是逆贼。不退,就是义军。陛下现在不理解你们,可总有一天会理解的。日本需要维新,需要清除那些腐败的元老、重臣、财阀。你们是日本的希望,是昭和维新的先锋。” 安藤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北一辉走后,安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请真崎大将过来。” 真崎甚三郎大将是皇道派的精神领袖,是那些年轻军官最敬重的长辈。 他来了,穿着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走进大堂,环顾一圈,那些年轻军官都站得笔直,眼睛里满是期待。 真崎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 “各位,你们做的事情,我知道,是为了国家,为了天皇。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如今天皇震怒,各位如果继续坚持下去,势必成为皇军的罪人。我劝你们,还是归顺吧。” 大堂里一片死寂。 安藤的脸色惨白,香田的嘴唇在发抖,栗原的手紧紧攥着军刀。 他们看着真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像怕沾上什么似的,步子又快又急。 安藤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月二十八日,东京。 戒严司令部发布命令:从佐仓、甲府、宇都宫、高崎调来的两万四千名士兵,已经完成对叛军的包围。 坦克的炮口对准了山王饭店,装甲车在街上来回巡逻,机枪已经架好。 东京湾的海军军舰也升起了战斗旗,炮口指向市区。 戒严司令部参谋石原莞尔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叛军的据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包围。明天上午九点,发起总攻。” 朝香宫鸠彦王再一次来到皇宫门口。这一次,侍卫没有拦他。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去,腿疼得像针扎,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裕仁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叛军的位置和兵力部署。朝香宫跪在门口,叩首: “陛下。” 裕仁没有抬头: “你来了。” 朝香宫道: “陛下,臣弟恳请陛下赦免那些军官。他们是忠心为国的,是……” “够了。”裕仁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 “朕最信任的老臣,被他们杀了。朕的首都,被他们占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纵容,因为你的暗示,因为你的野心!” 朝香宫的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陛下,臣不敢……” 裕仁停下来,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皇族成员。你的宫号,你的爵位,你的俸禄,全部削除。” 朝香宫浑身一震,抬起头,脸色惨白: “陛下……” 裕仁转过身,背对着他: “出去。” 朝香宫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爬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裕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朝香宫站了很久,推门走了出去。 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雪停了。 东京城笼罩在一片惨白里,屋顶上、街道上、树枝上,到处都是雪,白得刺眼。 山王饭店的楼顶上,叛军士兵们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包围圈。 坦克的炮口对着他们,装甲车在街上来回开,天上盘旋着飞机,撒下传单: “现在归复原队,仍为时不晚。抵抗者全部是逆贼,射杀勿论。你们的父母兄弟在为你们成为国贼而哭泣。” 一个年轻士兵捡起传单,看了一眼,手在发抖。 他旁边的老兵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开始哭,哭声很小,像小兽的呜咽。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有人扔下枪,转身就走。有人跪在雪地里,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安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离开。 他没有拦,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的火已经灭了。 中午十二点,山王饭店的楼顶上升起一面白旗。戒严司令部宣布: 叛乱平定。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家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报纸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些将要死去的人——安藤、香田、栗原,那些听他的话去干的人。他们都会死,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满地的白雪,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窗外的雪。他喃喃道: “日本需要向外走。需要土地,需要资源,需要征服。只有向外走,才能拯救日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第423章 红领巾、红地毯 一九三六年五月六日,宜宾。 岷江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 码头上铺了红地毯,从江边一直铺到码头出口,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 地毯两边站满了小学生,男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女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裙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手里举着纸扎的鲜花。 三十几个吹鼓手站在码头两侧,有的拿着唢呐,有的拿着二胡,有的拿着锣鼓,正在那儿调音。 张阳站在码头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土黄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擦得锃亮。 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几个站在他身后,一个个也都是全副武装。 陈小果凑过来低声道: “军座,搞这么大阵仗,贺国光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刻意了?” 张阳摇摇头: “刻意就刻意。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欢迎他来。面子给足了,他办事也不好意思太绝。” 李栓柱站在后面,忍不住嘀咕: “一个贺国光,值得这么大阵仗?还弄些小娃儿来,搞得跟过年一样。” 刘青山看了他一眼: “栓柱,少说两句。贺主任是中央派来的,代表的是总裁。礼数不到,人家心里不舒服。” 李栓柱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 一艘客轮正缓缓靠岸,船头上站着几十个穿黄绿色军装的中央军士兵,枪都背在肩上,站得笔直。 船中间是贺国光,一身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两颗星,戴着一副墨镜,身后跟着几十个穿军装的参谋,有的拿文件夹,有的拿地图,有的空着手。 船靠岸,跳板搭好。 张阳一挥手,吹鼓手们齐声吹打起来。 唢呐声、锣鼓声、二胡声混在一起,调子倒是喜庆的,可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的吹快了,有的吹慢了,有的干脆吹跑了调,乱七八糟的,跟吵架似的。 贺国光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摘下墨镜,摇了摇头,顺着跳板走下来。 张阳迎上去,立正敬礼: “贺主任远道而来,二十三军全体官兵欢迎贺主任莅临指导!” 贺国光还了个礼,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码头两侧的小学生们突然齐声高喊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贺主任莅临宜宾!” 喊完之后,他们举起手里的鲜花,使劲摇晃。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在晨光里晃成一片。 贺国光站在那里,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看了看张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阳侧身引路: “贺主任,这边请。红地毯,专门为您铺的。” 贺国光低头一看,脚下果然铺着一条红地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上面一点灰都没有,显然是新买的。 他苦笑了一下: “张军长,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张阳笑道: “贺主任是中央来的大员,二十三军上下都十分敬重。这点礼数,应该的。” 贺国光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张阳往前走。 小学生们还在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贺国光走在那条红地毯上,两边是举着鲜花的孩子,身后跟着一群穿黄绿色军装的参谋。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 吴奇伟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主任,这张阳搞什么鬼?又是红地毯又是小娃儿,弄得跟迎亲一样。” 贺国光没回头,声音也很低: “他这是给我戴高帽子。戴上了,我就不好意思下狠手了。” 吴奇伟一怔: “那咱们?” 贺国光摆摆手道: “该点还得点。” 这时候乐队演奏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贺国光邹着眉头,他看了看那些吹鼓手,又看了看那些小学生,叹了口气: “张军长,咱们都是军人,不讲这些虚的。整编的事,实实在在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张阳点头: “贺主任说得对。请。”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小学生还在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有个小男孩喊得太用力,脸都憋红了。 有个小女孩手里的花掉了一朵,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过去了,她连忙跑着追上去。 一行人到了军部。张阳把贺国光请进会议室,茶已经沏好了,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贺国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张阳: “张军长,我这次来,是奉总裁之命,对二十三军进行点验。这个,你晓得吧?” 张阳点头: “晓得。二十三军全力配合。贺主任想怎么点,就怎么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贺国光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查出什么问题?” 张阳笑了: “二十三军没有空额,没有老弱,没有虚报。贺主任随便查,查出来问题,张阳甘愿受罚。” 贺国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就明天开始。先点一六一师。” 五月七日,宜宾城西,一六一师营地。 天刚亮,贺国光就带着参谋团到了。李栓柱站在营门口迎接,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贺主任,您来了。里面请。” 贺国光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营地里已经集合好了队伍,黑压压一片,从操场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 吴奇伟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 一个连一个连地过,一个人一个人地数。 名字要答到,人要在场,枪要带齐,装备要摆好。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吴奇伟满头大汗地跑到贺国光面前: “主任,点完了。一六一师,应有一万一千二百人,实有一万一千二百人。没有空额,没有缺员。装备也点过了,步枪、机枪、迫击炮,一样不少,比花名册上还多了几十支。” 贺国光的眉头皱起来: “多了?” 吴奇伟点头: “对。多了。” 贺国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继续点。明天点一六二师。” 第424章 鱼肉百姓的张阳 “主任,点完了。一六一师,应有一万一千二百人,实有一万一千二百人。没有空额,没有缺员。装备也点过了,步枪、机枪、迫击炮,一样不少,比花名册上还多了几十支。” 贺国光的眉头皱起来: “多了?” 吴奇伟点头: “对。多了。” 贺国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继续点。明天点一六二师。” 五月十二日,一六二师营地。钱禄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参谋团的人忙前忙后,点名字,数人数,查装备。 又是整整三天。 傍晚,吴奇伟又来汇报: “主任,一六二师,应到一万一千一百人,实到一万一千一百人。没有空额,没有缺员。装备也点过了,比花名册上多了二十多支步枪,多了三挺机枪。” 贺国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多?” 吴奇伟苦笑:“对。又多了。” 贺国光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点一六三师。我倒要看看,他张阳到底有多少兵。” 五月十六日,一六三师营地。 贺福田是个直性子,见参谋团的人来了,大大咧咧道: “各位辛苦了,随便点,随便看。我贺福田的兵,个个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一个是吃空额的。” 吴奇伟带着人点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他拿着花名册,手都在抖。 “主任。” 他走到贺国光面前,声音都有些变了。 “一六三师,应到一万一千零五十人,实到一万一千零五十人。没有空额,没有缺员。装备……” 贺国光看着他: “装备怎么了?” 吴奇伟咽了口唾沫: “装备比花名册上多了五十多支步枪,多了八挺机枪,还多了四门迫击炮。” 贺国光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望着操场上正在收队的士兵,脸色阴晴不定。 吴奇伟小心翼翼道:“主任,三个师加起来,已经三万三千多人了。还有军部和直属部队没点呢。” 贺国光深吸一口气: “明天点军部和直属部队。” 五月二十日,宜宾城东,军部直属部队营地。 炮兵团、辎重团、工兵营、通信营、警卫营、骑兵连、特务连、卫生队——一支一支部队拉出来,一枪一枪地点,一个人一个人地数。 吴奇伟带着参谋团的人忙了整整一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第二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贺国光的临时办公室,把手里的统计表递过去: “主任,点完了。” 贺国光接过统计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军部直属部队,应到五千三百人,实到五千三百人。没有空额,没有缺员。 装备——炮兵团的三十六门山炮,一门不少。辎重团的卡车、马车,一应俱全。工兵营的工程器械,整整齐齐。通信营的电台、电话,全部在线。 贺国光把统计表放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吴奇伟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贺国光停下来,看着吴奇伟: “总数多少?” 吴奇伟道: “三个师三万三千三百五十人,军部直属五千三百人,总共三万八千六百五十人。比报上来的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人,多了两千二百二十九人。” 贺国光苦笑了一下: “多了。” 吴奇伟点头:“对。多了。” 贺国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参谋团的人住在军部旁边的招待所里。 晚上,几个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个年轻的参谋说: “这个张阳,真是傻。别人都是虚报人数吃空饷,他倒好,实打实地养兵,还多养了两千多。自己掏钱养,中央一个子儿都不给。” 另一个参谋道: “你晓得什么?张阳有钱。听说半座宜宾城的铺子、钱庄,都是他们张家的。还有那些工厂,纱纺厂、机械厂、钢铁厂,哪个不是日进斗金?他养这点兵,毛毛雨啦。” 一个年纪大些的参谋摇头: “半座宜宾城?你听谁说的?我听说他那些工厂,都是南洋商行的,不是他个人的。他只是占了些股份。” 那参谋不服气: “股份也是钱啊。再说了,他占着自贡盐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金窝银窝!一年光盐税就多少?他张阳会没钱?” 又一个参谋插嘴: “你们别光说他有钱。你们想想,一点股份能有多少钱?他现在这么多钱,是从哪儿来的?要我说呀,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这种人我见多了。” 吴奇伟推门进来,听见他们在议论,皱了皱眉: “都别吵了。主任来了。” 几个人连忙闭嘴。 贺国光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人: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贺国光道: “不要捕风捉影,在人家背后嚼舌根子。” 没有人回答。 贺国光叹了口气: “以后,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张阳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五月二十二日,军部会议室。 点验全部结束了。贺国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点验报告。 张阳坐在他旁边,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几个坐在两侧。 贺国光的参谋们坐在后面几排,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在小声说话。 贺国光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念道: “二十三军实有人数三万八千六百五十人。为什么比报上来的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人,多了两千人。” 他放下报告,看着张阳: “张军长,请你解释一下。” 张阳平静道: “贺主任,我报的数字是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人。那是前两个月的数字。多出来的两千人,是这个月新招的兵,还没来得及报上去。” 贺国光盯着他: “新招的?中央严令你裁军,你竟然还敢阳奉阴违,竟然还在招兵?你这是想对抗中央吗?” 张阳道: “贺主任,日本人很快就会打进来的,我招兵是为了抗日。不是跟您对着干。” 贺国光的脸色沉下来: “张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425章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阳继续道: “贺主任,您在重庆的时候,我跟您说过。日本人磨刀霍霍,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二十三军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杆枪,就多打死一个鬼子。张阳扩军,不是为了跟中央对抗,是为了抗日。” 贺国光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张军长,跟我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来到了江边散步,江风微凉,吹打着两人的军装。 “张军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总裁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张阳点点头: “张阳明白。” 贺国光转过身,看着他: “张军长,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张阳道: “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日寇入侵中国,你能不能保证,把你二十三军的全部兵力,拉到前线,一切听中央的命令,进行抗日?” 张阳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贺主任,张阳能保证。二十三军全军上下,三万八千五百人,只要国家有难,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藏私。” 贺国光盯着他看了很久。张阳的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躲闪。 贺国光忽然笑了: “好。我信你。” 他转过身,望着江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张军长,总裁的命令,是把你二十三军裁到一万六。这个命令,我不能不执行。” 张阳的脸色变了一下。 贺国光继续道: “可我也舍不得。” 张阳看着他。 贺国光道: “你这支部队,是我见过的川军里,最能打的。装备好,训练好,士气好。别说川军,就是中央军的德械师也比不上,甚至中央军校的教导总队,也不过如此。这样的部队,裁了可惜。留着抗日,是国家的财富。” 张阳没有说话。 贺国光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明裁实留。” 张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贺国光道: “你的三个师,目前是两旅四团制。从现在起,取消旅级编制,每个师裁撤一个团。从四团制变成三团制。” 张阳皱眉: “贺主任,那就是裁掉四分之一的人……” 贺国光摇摇头: “张军长,你听我说完。” 张阳看着他。 贺国光道: “裁撤团级编制,是把那个团的编制去掉,至于你每个团多少人,我不管。” 张阳的眼睛越来越亮。 贺国光继续道: “至于军部和直属部队,炮兵团、辎重团、警卫营、通信营、工兵营、骑兵连、特务连、卫生队,我不动。你原来有多少,现在还多少。我不查,也不报。” 张阳深吸一口气: “贺主任,您这是……” 贺国光摆摆手: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还有话说。” 张阳正色道: “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道: “第一,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能传出去。传出去,我贺国光脑袋不保,你张阳也一样。” 张阳点头: “张阳明白。” 贺国光道: “第二,二十三军的经费,从今天起,中央不再拨付一分钱,一颗粮食。总裁心里有气,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关。你的防区,五县一盐场,税收你自己收,部队你自己养。中央也不管。” 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军费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张阳,你到底有多少钱?” 张阳笑了笑: “贺主任,这个问题,张阳不能回答,我们地方上凑一凑,就算是吃糠咽菜,也是能挺过去的。” 贺国光一怔,随即也笑了: “你这个人啊。” 张阳正色道: “贺主任,张阳有一件事,想请贺主任帮忙。” 贺国光道: “你说。” 张阳道: “二十三军装备的事。目前我们缺重炮,遇上日本人的重武器,我们肯定吃亏,我想买一些重炮,可德国那边只跟中央做生意,不跟地方部队打交道。贺主任能不能帮忙,以中央的名义帮二十三军买一批?” 贺国光想了想: “你想要多少?” 张阳道: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108门,每门配弹2000发。” 贺国光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你要这么多重炮干什么?这些都是天价,连中央都买不起这么多,你有那么多钱吗?” 张阳道: “钱的事,贺主任不用担心。张阳付得起。” 贺国光盯着张阳看了很久,眼神中有惊疑,有狂热,有担忧,张阳平静地等待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贺国光转过头去,看向了江面,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咬咬牙,决绝地回过头来,缓缓道: “好。我私下帮你问问。可有一条,这件事不能声张。让总裁知道了,你我都要倒霉。” 张阳敬了个礼: “多谢贺主任。” 贺国光摆摆手: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个国家。” 他转过身,又望着江水。夕阳西下,把整条岷江染成一片金黄。几只水鸟从江面掠过,翅膀上沾着金色的光。 两个人站在江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谁也不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传来渔船的桨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贺国光忽然开口: “张军长,整编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之后,把三个师的两个旅四个团,缩编成三个团。旅部撤销,军官另行安排。师部的炮兵、工兵、通信、辎重、卫生,你自己看着办。军部的直属部队,不动。” 张阳点头:“明白。” 贺国光又道: “总裁那边,我去交代。可有一条,你的三万八千五百人,只能在我的报告里存在。在总裁那里,在南京那里,在所有人那里,二十三军只有一万六。你明白吗?” 张阳点头: “张阳明白。” 贺国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张阳,希望有一天,你不会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 张阳笑了笑: “贺主任,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我也是没办法。日本人要打进来了,不扩军,不备战,我们四万万同胞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贺国光没有说话。 张阳看着他,轻声道: “贺主任,多谢您。张阳知道,您这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贺国光摆摆手: “别说了。走吧,天黑了。” 两人转身,往堤下走。 走了几步,贺国光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那片金灿灿的江面。 “张阳。” 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有一天,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了,你二十三军,一定要顶上去,你如果不去抗日,我贺国光死了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阳道: “贺主任放心。二十三军不会让您失望的。” 贺国光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江堤上拖出两条黑线。远处传来鸟叫声,叫了几声,也停了 第426章 军官教育团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宜宾。 军部二楼的会客室里,茶盏里的蒙顶甘露已经换了三遍。 张阳坐在贺国光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摊着那份刚刚议定的整编方案。 窗外传来工厂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贺国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张阳,目光里透着几分疲惫。这几天点验、谈判、拉扯,把他累得不轻。可他知道,最累的事还没说。 张阳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贺国光,斟酌着措辞: “贺主任,张阳有一件事,想请教。” 贺国光点点头:“你说。” 张阳道:“鸿军改编的事,中央跟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贺国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这件事,你不该问。” 张阳道: “贺主任,张阳不是要打听什么机密。张阳只是想知道,鸿军改编的事,到底能不能成。川北十万鸿军,改编好了,是抗日的生力军。改编不好,就是心腹大患。”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 “不好办。” 他叹了口气。 张阳问: “怎么不好办?” 贺国光道: “总裁的意思,只给他们两个师的编制。两个师,两万多人。其余的全部遣散。” 张阳皱起眉头: “两万多人?鸿军现在有十万。裁掉七八万,他们能答应吗?” 贺国光摇摇头: “当然不答应。那边狮子大张口,要四个军的编制。四个军,十二个师,十几万人。总裁听说后,气得破口大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慕尹说,那天他刚好在办公室外面,听见里面摔杯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摔了好几个。” 张阳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呢?谈崩了?” 贺国光道: “没崩,也差不多了。双方都不肯退让。总裁说,两个师,多一个都不行。那边说,四个军,少一个都不行。就这么僵着。”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张阳看着他:“贺主任,您觉得,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贺国光想了想,摇摇头: “不好说。总裁的脾气你是晓得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鸿军那边,也不是好说话的。唐公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硬得很。” 张阳没有说话。 贺国光又道:“张军长,你跟鸿军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会让步吗?” 张阳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贺主任,张阳说句实话。鸿军那边,我估计他们不会让步。他们从江西走到四川,走了几万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要的就是生存,就是去抗日。总裁只给两个师的编制,他们没法生存,也抗不了日。” 贺国光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僵着。” 张阳问: “僵着僵着,日本人就打进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贺国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宜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牵孩子的,热闹得很。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张军长,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个办事的。总裁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张阳点点头: “张阳明白。” 五月二十八日,贺国光要走了。 码头上没有红地毯,没有小学生,没有乐队。 只有张阳带着几个军官,站在江边送他。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的渔船漂在江面上,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着。 贺国光站在跳板旁,看着张阳,忽然笑了: “张军长,这次跟上次,差别可真大啊。” 张阳也笑了: “贺主任,上次是欢迎,这次是送别。欢迎要隆重,送别要简单。隆重是心意,简单也是心意。” 贺国光摇摇头: “你这个人啊,说什么都有理。” 他伸出手。 张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贺国光道: “张军长,整编的事,就按咱们商量的办。你回去之后,尽快把方案报给我。我在重庆等着。” 张阳点头: “贺主任放心。半个月之内,方案一定送到。” 贺国光点点头,转身走上跳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军长,还有一件事。” 张阳上前一步: “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鸿军的事,你不要掺和。总裁对这件事很敏感。谁沾上,谁倒霉。” 张阳沉默片刻,点点头: “张阳明白。” 贺国光转过身,大步走上船。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张阳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雾气里。他站了很久。 六月十一日,峨眉山。 山上的天气比山下凉得多。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把整座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报国寺的大院里,摆着几十排长条凳,坐满了穿土黄色军装的军官。 他们是第一期军官教育团的学员,来自川军各部的校级和尉级军官。 二十三军来了一百多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主席台上挂着青天白日旗,两侧是孙中山先生的遗像和蒋介石的戎装照片。 台上摆着几张桌子,铺着白布,放着话筒和茶杯。 第427章 军队国家化和效忠领袖 贺国光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面容严肃。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了: “诸位,今天是峨眉山军官教育团第一期开学的日子。我代表总裁,向大家表示祝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贺国光继续道: “总裁常说,军队是国家之命脉,军官是军队之灵魂。没有好的军官,就没有好的军队。没有好的军队,就没有强大的国家。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 台下有人喊: “懂!” 贺国光点点头: “懂就好。可懂还不够。要学。要学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忠于党国,怎么忠于领袖。”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总裁说了,川军的军官,袍哥习气太重,拉帮结派,吃空额,喝兵血。这样不行。这样的军官,带不好兵,打不了仗。所以,总裁让我办这个教育团,把你们拉来,好好训一训。训好了,回去带兵。训不好,就不要回去了。” 台下鸦雀无声。 贺国光环顾一圈,声音缓和了些: “当然,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告诉你们,这个教育团,很重要。你们在这里学的东西,回去之后要用到部队里。要把川军变成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部队,一支真正忠于党国、忠于领袖的部队。”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热烈些。 接下来的日子,军官们开始了每天的上课、出操、讨论。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 可上课的内容,跟军事没有多大关系。 第一门课,讲的是三民主义。教员是个中央党部派来的文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民族、民权、民生”三个词,然后开始讲。从孙中山先生的革命讲起,一直讲到三民主义的伟大意义。讲了一个上午,没提一句打仗的事。 第二门课,讲的是军队国家化。教员是个军委会派来的参谋,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三朵梅花。 他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军队国家化,是什么意思?就是军队不属于任何个人,不属于任何派系,不属于任何地方。军队只属于国家,只属于党国,只属于领袖。” 台下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教员继续道: “过去那种军阀割据、私人武装的时代,过去了。谁还想搞私人武装,谁就是国家的敌人,就是人民的敌人,就是党国的叛徒!”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在说谁呢?”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不让他再说了。 第三课,讲的是效忠领袖。教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文绉绉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领袖”两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台下: “你们知道,什么是领袖吗?领袖,是国家的象征,是民族的希望,是党国的核心。没有领袖,就没有党国。没有党国,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没有你们。所以,效忠领袖,就是效忠党国,就是效忠国家,就是效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总裁常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服从谁的命令?服从领袖的命令。领袖让打谁,就打谁。领袖让停,就停。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对不对。服从,就对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小声说: “这跟当兵的有啥关系?” 教员听见了,脸色沉下来: “这位学员,你站起来。” 那人站起身,是个二十三军的连长,姓王,三十来岁,黑黝黝的脸上满是不服气。 教员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王连长梗着脖子: “我说,这跟当兵的有啥关系?我们是来学打仗的,不是来学拍马屁的。” 教员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连长正要再说,旁边的人使劲拉他的袖子。他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教员冷冷道: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王连长道: “二十三军,一六一师,三团二营五连连长,王德胜。” 教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坐下。下课之后来找我。” 王连长坐下,脸色铁青。 下课之后,王德胜被叫到教务处,训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他被调离了教育团,以“身体不适”的名义送回宜宾。 临走的时候,教育团的人说,他是“因病退学”,不影响以后的晋升。可谁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王德胜回到宜宾,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阳。 张阳在军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见王德胜进来,放下笔: “回来了?听说你病了?” 王德胜苦笑: “军座,我没病。我是被赶回来的。” 张阳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王德胜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上课的内容,他提的问题,教员的反应,教务处训他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张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德胜道: “军座,那边教的那些东西,跟打仗没关系。什么三民主义,什么军队国家化,什么效忠领袖。翻来覆去地讲,讲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怎么打仗,怎么用兵,怎么指挥,一句都不提。” 张阳看着他: “别的呢?还讲了什么?” 王德胜想了想: “还有,他们在拉人入党。” 张阳眉头一皱: “入党?入什么党?” 王德胜道: “国民党。教育团里有几个中央党部来的人,专门负责这个。他们找学员谈话,说川军军官应该加入国民党,效忠党国,效忠领袖。还说,加入国民党之后,前途无量。” 张阳问: “有人加入吗?” 王德胜点头: “有。而且还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想往上爬的,一听前途无量,就填表了。” 张阳沉默着。 王德胜又道: “军座,还有一件事。我听他们说,要在成都和重庆建省党部。以后川军各部的政治工作,都要归省党部管。军官的升迁调动,也要经过省党部审核。” 第428章 中央的渗透 张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站了很久。 宜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远处的学校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清脆而响亮。 王德胜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张阳转过身: “王德胜,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王德胜点头: “军座放心。我知道轻重。” 张阳点点头: “去吧。” 王德胜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张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一动不动。 没过几天,又有几个军官从峨眉山“因病”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跟王德胜说的差不多。 教育团教的东西,军事内容很少,政治内容很多。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三民主义,翻来覆去地讲。 拉人入党的事,一直在做。建省党部的事,也在推进。 张阳把刘青山、陈小果几个人叫来,把情况说了一遍。几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栓柱第一个开口: “军座,这哪里是啥子军官教育团?这分明是江石那龟儿子的政治训练班。他们是要把川军的军官,都变成他们中央的人。” 陈小果沉吟道: “军座,他们这么做,是要削弱各军对部队的掌控力。军官入了党,听谁的?听党部的,还是听军座的?” 刘青山道: “何止是军官。他们还要在成都重庆建省党部。以后政治工作归党部管,升迁调动也要经党部审核。那咱们二十三军,还是咱们说了算吗?” 贺福田闷声道: “军座,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张阳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你们说得都对。可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李栓柱急了: “军座,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该忍的忍,该防的防。军官教育团,咱们的人该去还是去。入党的事,愿意入的就入,不愿意的就不入。不要强求,也不要阻拦。” 他看着陈小果: “小果,你回去之后,跟各师说一下。去教育团的军官,回来后要单独谈话。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什么人入了党,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记下来。” 陈小果点头: “明白。” 张阳又道: “省党部的事,咱们管不了。可有一条,二十三军的政治工作,必须由二十三军自己管。不管中央在成都重庆建什么党部,二十三军的官兵,只听二十三军的命令。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几个人齐声道: “明白。” 张阳摆摆手: “去吧。” 几个人敬了个礼,鱼贯而出。 张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他站了很久。 六月下旬,峨眉山军官教育团第一期的课程进入尾声。 结业典礼那天,贺国光又来了。他站在台上,对着那些晒得黑黝黝的军官们,声音洪亮: “诸位,第一期的课程结束了。你们在这里学了一个月,学到了什么?学到了三民主义,学到了军队国家化,学到了效忠领袖。这些东西,你们回去之后,要教给你们的兵。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们是谁的兵,他们为谁打仗。” 台下掌声雷动。 贺国光继续道: “总裁说了,川军的整编,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整训。整训的内容,就是你们在这里学的东西。回去之后,各部队要组织政治学习,要让每一个官兵都明白,党国是他们的家,领袖是他们的父亲。只有这样,川军才能脱胎换骨,才能成为真正的党国之师。” 掌声更热烈了。 贺国光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一件事。中央决定,在成都和重庆建立省党部。以后川军各部的政治工作,统一由省党部负责。军官的升迁调动,也要经过省党部审核。这是总裁的决定,希望大家理解,支持。”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掌声不如之前热烈,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的。 贺国光装作没注意,继续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宣布结业典礼结束。 军官们三三两两走出报国寺,有的兴奋,有的沉默,有的若有所思。 二十三军的一百多个军官走在最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悠长。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 走到山脚下,一个年轻的少尉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隐在云雾里的峨眉山,喃喃道: “这一个月,白来了。”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别说了。走吧。” 少尉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几辆卡车在等着他们。 军官们上了车,卡车发动,沿着山路往宜宾方向驶去。 车窗外,峨眉山渐渐远去,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一直响着。 一九三六年七月,宜宾。 一六一师驻地的操场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泥土地晒得发白。 三团二营的营房里,几个军官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带头的叫赵秉钧,是个少校营长,三十出头,刚从峨眉山军官教育团第一期回来的。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军装,腰间扎着皮带,坐得端端正正,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咱们当兵打仗,为的是哪个?” 旁边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没人答话。 赵秉钧自问自答: “为的是国家。不是为哪个人。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武装。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一个叫孙德明的上尉连长小声问: “赵营长,这话是啥子意思?咱们跟着张军长打仗,不就是跟着国家打仗吗?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咱们听他的,不就是听国家的吗?” 第429章 军阀作风要不得 一个叫孙德明的上尉连长小声问: “赵营长,这话是啥子意思?咱们跟着张军长打仗,不就是跟着国家打仗吗?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咱们听他的,不就是听国家的吗?” 赵秉钧摇摇头: “孙连长,你这个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不假,可国家不是张军长,张军长也不是国家。军队应该听国家的,不是听哪个人的。这个道理,教育团的教官讲了好几遍,我琢磨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对。” 孙德明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叫周世安的中尉排长插嘴了: “赵营长说得对。我在教育团也学过。教官说了,军阀割据是国家的毒瘤。军队要是只听一个人的,不听国家的,那就是军阀。咱们不能当军阀的兵。”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 “周排长,你这话啥子意思?你说张军长是军阀?” 周世安连忙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要搞清楚,到底该听哪个的。是听张军长的,还是听国家的。国家跟张军长,不是一回事。” 孙德明猛地站起身: “周世安,你再说一遍?” 周世安也站起身,梗着脖子: “再说一遍又咋子?我说的是道理,不是针对哪个。你急啥子?” 赵秉钧摆摆手: “好了好了,都坐下。吵啥子吵?我是在跟你们讲道理,不是让你们吵架。” 孙德明哼了一声,坐下了。周世安也坐下来,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表情。 赵秉钧继续道: “孙连长,我问你,你是国民党党员不是?” 孙德明摇摇头: “不是。” 赵秉钧又问: “你想不想加入国民党?” 孙德明想了想: “加入国民党有啥子好处?” 赵秉钧道: “好处多了。加入国民党,就是党国的人。以后升迁调动,优先考虑。教育团的教官说了,中央要在川省建省党部,以后军官的升迁,都要经过省党部审核。你不是党员,人家凭啥子提拔你?” 孙德明沉默了。 赵秉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教育团带回来的国民党入党申请表,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孙连长,你要是愿意,我把这张表给你。填好了交上去,我帮你递。” 孙德明看着那张表,犹豫了很久,伸手接过来。 旁边的几个军官也凑过来看。一个叫吴子玉的少尉排长问: “赵营长,我们也能入不?” 赵秉钧点头: “能。只要愿意,都能入。表不够的话,我去找教育团的人要。他们说了,川军军官入党,多多益善。” 当天晚上,三团二营的营房里,又有七八个人填了入党申请表。 赵秉钧把那些表收好,锁进自己的柜子里,准备第二天托人带到重庆去。 同一时间,一六一师的其他营房里,也在发生类似的事。 从峨眉山回来的军官们,有的在讲三民主义,有的在讲军队国家化,有的在讲效忠领袖,有的在拉人入党。 他们讲得很认真,听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半信半疑。 李栓柱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七月五号那天,他去三团视察。三团的团长叫马文渊,是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打仗勇猛,可脑子不太够用。 李栓柱到了团部,马文渊把他迎进去,泡了茶,陪他坐着聊天。 李栓柱问: “最近部队咋样?有没有啥子问题?” 马文渊想了想: “没啥子大问题。就是下面的人,最近话有点多。” 李栓柱眉头一皱: “话有点多?说啥子?” 马文渊道: “说啥子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还说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武装。我听着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李栓柱的脸色沉下来: “哪个在说?” 马文渊道: “赵秉钧。三营的营长。从峨眉山回来的。他回来之后,经常跟下面的连长排长讲这些。我找他说过,他说他是在传播中央的精神,是好事。我不太好管。” 李栓柱站起身: “走,去三营看看。” 到了三营,赵秉钧正在给几个排长上课。 他站在一块小黑板前面,上面写着“军队国家化”几个字,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意思很清楚。 赵秉钧正在讲: “军队国家化,就是说军队不属于任何个人,不属于任何派系,不属于任何地方。军队只属于国家,只属于党国,只属于领袖。咱们以前那种‘谁的兵听谁的’的做法,是错的,是军阀作风,是要不得的。” 几个排长听得认真,有的还在本子上记。 李栓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黑得像锅底。他推门进去,声音大得像打雷: “赵秉钧!你在搞啥子名堂?!” 赵秉钧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李栓柱,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立正敬礼: “师座,我在给弟兄们上课。” 李栓柱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几个字,冷笑一声: “上课?上啥子课?你是军事主官还是政治教官?” 赵秉钧道: “师座,这些都是中央的精神。我在教育团学的。回来之后,有责任传达给弟兄们。” 李栓柱盯着他: “谁让你传达的?” 赵秉钧道: “教育团的教官说了,军官教育团的精神,要在各部队推广。这是总裁的意思。” 李栓柱一拍桌子: “总裁的意思?总裁的意思让你来我的师里搞宣传?你是我的兵,不是教育团的兵。你听我的还是听教育团的?” 赵秉钧低着头,不说话。 李栓柱指着那块黑板: “把这个给我拆了。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搞这些名堂,我撤你的职!” 赵秉钧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黑板前,把那几个字擦掉了。 李栓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秉钧,我告诉你。你在一六一师一天,就是我的兵。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的事,少操心。” 赵秉钧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几个排长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可李栓柱的警告,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第二天,赵秉钧又在营房里给几个连长讲三民主义。 第三天,他组织了一个学习小组,专门学习从教育团带回来的材料。 第四天,他又拿出了几张入党申请表,问谁愿意填。 消息传到李栓柱耳朵里,他气得拍桌子: “这个赵秉钧,老子的话他不听是吧?那老子就关他禁闭!” 第430章 二十三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赵秉钧被关了三天禁闭。放出来之后,他表面上老实了,不再公开讲课了。 可私底下,他还是在跟一些军官接触,还是在讲那些东西。只是做得更隐蔽了,不再让人轻易抓住把柄。 与此同时,一六二师和一六三师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一六二师那边,带头的是一个叫郑孝先的中校营长。 他也是从峨眉山回来的,比赵秉钧还激进。 他不仅在营里讲课,还跑到别的营去串连。他跟人说,军队国家化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谁要是挡,谁就是逆历史潮流而动。 钱禄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正在师部看地图。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来报告的副官,问了一句: “郑孝先现在在哪儿?” 副官道: “在二营。今天上午他又去了三营,跟那边的人讲了半天。” 钱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叫他来见我。” 郑孝先来了,站在钱禄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禄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郑孝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强撑着。 钱禄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语气: “你在搞啥子?” 郑孝先道: “师座,我在传播中央的精神。教育团的教官说了——” 钱禄打断他: “我问你,你是哪个的兵?” 郑孝先愣了一下: “我是党国的兵。” 钱禄盯着他: “你是党国的兵,不是我的兵?” 郑孝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禄道: “你是我的兵。我不管你那些道理对不对。你在我的一六二师,就要听我的。不听我的,就滚。” 郑孝先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禄摆摆手: “出去。” 郑孝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座,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钱禄看着他: “说。” 郑孝先道: “如果有一天,中央的命令跟您的命令不一样,我听哪个的?” 钱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说呢?” 郑孝先撇撇嘴,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一六三师那边的情况更复杂。 带头的不是一个营长,是三个。 一个叫韩子清,少校营长;一个叫傅崇节,上尉连长;一个叫沈幼农,中尉连长。 三个人都是从峨眉山回来的,回来之后就在师里搞了一个学习小组,每周活动两次,每次两三个小时,讲三民主义,讲军队国家化,讲效忠领袖。 参加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七八个,发展到现在的三十多个。 贺福田是个粗人,不太会处理这种事。他发现不对劲之后,把韩子清叫来,骂了一顿,让他不要再搞了。 韩子清当面答应,回去之后照搞不误。贺福田又骂了两次,没用。他气得不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月中旬,刘青山也发现不对劲了。 军部直属部队里,有人在传播同样的思想。带头的是军部警卫营的一个副营长,叫顾嘉棠,少校军衔,也是从峨眉山回来的。 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警卫营里搞了一个“学习会”,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三民主义和军队国家化。 刘青山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一个排长来告状。 那个排长说,顾嘉棠每天晚上都在营房里讲那些东西,讲得大家觉都睡不好。 他还拿出一些材料,让大家传着看。那些材料,有些是印刷品,有些是手抄的,内容都是关于军队国家化和效忠领袖的。 刘青山把顾嘉棠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他: “你在搞啥子?” 顾嘉棠道: “参谋长,我在组织学习。这些材料,都是教育团发的,是中央的精神。我觉得应该让弟兄们了解了解。” 刘青山看着他: “谁让你组织的?” 顾嘉棠道: “没人让我组织。是我自己觉得,作为党国的军官,有责任传播中央的精神。” 刘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顾嘉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搞分裂?” 顾嘉棠一怔: “参谋长,我没有搞分裂。我只是——” 刘青山打断他: “你只是在宣传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对不对?” 顾嘉棠点头。 刘青山道: “那我问你,二十三军的官兵,效不效忠国家?效不效忠领袖?” 顾嘉棠道: “当然效忠。” 刘青山道: “那你还宣传啥子?” 顾嘉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青山道: “顾嘉棠,你回去之后,把那些材料收起来。学习会,不要再搞了。这是命令。” 顾嘉棠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可他也没有真的停止。 第二天晚上,学习会又开了。只是换了地方,从营房换到了营房后面的仓库里。参加的人少了几个,可核心成员都在。 七月二十日,陈小果也发现了问题。 军部通信营里,有人在秘密串联,号召大家加入国民党。 带头的是通信营的一个上尉,叫江朝宗。他从峨眉山回来之后,已经发展了十几个党员,还在继续发展。 陈小果把江朝宗叫来,问他: “你发展了这么多人入党,经过谁批准了?” 江朝宗道: “陈副军长,入党是自愿的。教育团的人说了,川军军官入党,多多益善。不需要经过部队批准。” 陈小果冷笑一声: “不需要经过部队批准?你是我通信营的人,你做的事,不需要我批准?” 江朝宗低着头,不说话。 陈小果道: “从现在起,停止发展党员。已经发展的,把名单报给我。这是命令。” 江朝宗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可名单没有报上来。 江朝宗回去之后,跟那几个核心成员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发展,只是做得更隐蔽了。 入党申请表不再集中填写,而是分散进行。申请人填好之后,直接寄到重庆,不经过部队的手。 到了七月下旬,二十三军各部的思想状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431章 镇压 七月二十八日,张阳终于知道了情况的严重性。 那天下午,刘青山和陈小果一起来找他。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刘青山道: “军座,部队里出大问题了。” 张阳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们: “什么问题?” 陈小果道: “那些从峨眉山回来的军官,在部队里搞宣传。讲军队国家化,讲效忠领袖,讲三民主义。还拉人加入国民党。现在各师、各团、各营,都有他们的活动。栓柱、钱禄、贺福田都管不住。” 张阳的眉头皱起来: “管不住?为什么管不住?” 刘青山道: “这些人说,他们传播的是中央的精神,是总裁的意思。咱们管他们,就是跟中央作对,跟总裁作对。下面的官兵,有的信了,有的半信半疑,有的不敢说,可私底下都在议论。” 张阳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 “现在发展到啥子程度了?” 陈小果道: “一六一师那边,三团二营的赵秉钧,是带头的一个。他在营里搞了好几个学习小组,每周都活动。李栓柱关了他三天禁闭,没用。放出来之后,他搞得更隐蔽了,可人反而更多了。” 他顿了顿: “一六二师那边,郑孝先也在搞。他跟钱禄顶过嘴,说如果中央的命令跟师座的命令不一样,他不知道听哪个的。钱禄让他滚,他走了,可活动没停。” 刘青山接话道: “一六三师那边最严重。韩子清、傅崇节、沈幼农三个人,搞了一个学习小组,现在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人了。贺福田打了韩子清一巴掌,没用。第二天人还多了几个。” 张阳的脸色沉下来: “还有吗?” 陈小果道: “军部这边也有。警卫营的顾嘉棠,搞了一个学习会,每天晚上在营房后面的仓库里活动。通信营的江朝宗,在秘密发展党员,已经发展了三十多个下线。工兵营、辎重营也有,规模小一些,可都在扩散。”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这些人,是从峨眉山回来的?” 刘青山点头: “都是。第一期去了多少?一百多个。现在出问题的,至少有三四十个。还有那些跟着他们学的,更多。” 张阳沉默了很久。窗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远处传来学校的铃声,清脆而响亮。 他转过身: “通知各师长,明天上午开会。” 第二天上午,军部会议室。 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到了。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李栓柱,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张阳坐在主位,环顾一圈: “都说说吧。各师的情况。” 李栓柱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那边,赵秉钧是头一个。我关了他三天禁闭,没用。出来之后,他学精了,不在公开场合讲了,改成私下交流。可参加的人反而多了。我查了一下,现在一六一师至少有十几个军官在跟着他搞。” 他顿了顿: “我也抓了几个典型的,关了禁闭,扣了军饷。可没用。关了几天放出来,他们接着搞。有的还说我‘军阀作风’、‘压制民主’。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钱禄的话还是那么简短: “我那边,郑孝先。跟他谈过一次,没用。他问我,如果中央的命令跟我的命令不一样,他听哪个的。” 张阳眉头一皱: “你咋子回答的?” 钱禄道: “我让他滚。” 贺福田叹了口气: “我那边最严重。韩子清、傅崇节、沈幼农三个人,搞了一个学习小组,现在已经五十多人了。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用。他们当面答应不搞了,回去照搞不误。我文化不高,不会讲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张阳沉默着。 刘青山道: “军座,这些人传播的思想,跟咱们二十三军的传统是冲突的。二十三军的传统,是听您的,是团结的,是能打仗的。他们这么一搞,部队的思想就乱了。官兵不知道该听哪个的,以后还咋子打仗?” 陈小果也道: “军座,必须采取措施。再不制止,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张阳看着他们: “你们的意思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第一,收缴所有从峨眉山带回来的学习材料。不管是什么,书也好,手抄本也好,全部收缴。谁不交,按违纪处理。” 刘青山点头: “好。我去办。” 张阳道: “第二,禁止一切未经批准的集会、讨论、学习。营房里不许搞学习小组,不许私下串联。发现一个,处理一个。” 陈小果道: “军座,这些人都学精了,不在营房里搞,改到外面去了。咋子查?” 张阳想了想: “那就派人盯着。哪个营有活动,就盯着哪个营。查到了,严办。” 他顿了顿: “第三,抓几个典型的,公开处理。杀一儆百。” 李栓柱问: “抓哪个?” 张阳想了想: “赵秉钧。郑孝先。韩子清。这三个人是带头的。先抓他们。” 贺福田犹豫了一下: “军座,韩子清是营长,在部队里人缘不错。抓他,怕下面的人有意见。” 张阳看着他: “有意见也要抓。不抓,部队就散了。” 命令下达之后,收缴学习材料的工作很快开始了。 刘青山带着军部的人,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查。 从峨眉山带回来的书、手抄本、印刷品,能搜出来的都搜出来了。 可搜出来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人已经把材料藏起来了。那些核心的东西,根本搜不到。 禁止集会的规定,执行起来更难。赵秉钧把学习小组从营房搬到了营房后面的小树林里,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几个人摸黑过去,打着手电筒看书。 顾嘉棠把学习会从仓库搬到了营区外面的一家茶馆里,包了一个雅间,关上门讲。 江朝宗的发展党员工作,从公开变成了秘密,入党申请表不再通过部队传递,而是直接寄到重庆。 抓典型的事,也遇到了阻力。 七月三十一日,李栓柱带人去抓赵秉钧。赵秉钧正在营房里跟几个连长说话,看见李栓柱进来,站起身,脸色很平静。 李栓柱道:“赵秉钧,你被捕了。” 赵秉钧问:“师座,我犯了啥子罪?” 李栓柱道: “传播非法思想,组织非法集会。” 赵秉钧笑了:“师座,我传播的是中央的精神,是总裁的思想。难道中央的精神是非法的?难道总裁的思想是非法的?” 李栓柱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432章 军队分裂 赵秉钧继续道: “师座,您要抓我,可以。可您得给我一个罪名。一个说得过去的罪名。” 李栓柱咬着牙: “带走!” 几个卫兵上前,把赵秉钧押走了。赵秉钧走的时候,回过头,看着那几个连长,说了一句: “弟兄们,我做的事没有错。你们要记住,军队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 那几个连长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秉钧被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师。 当天晚上,三团二营的几个连长联名给李栓柱写信,要求释放赵秉钧。 信里说,赵营长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传播的是中央的精神,抓他就是跟中央作对。 李栓柱气得把信撕了。 可事情没有结束。第二天,又有两个连队写了类似的信。 第三天,三团的其他营也开始有人议论。 有的说赵秉钧冤枉,有的说李栓柱搞军阀作风,有的说二十三军是张阳的私人武装,不是国家的军队。 这些话,像野草一样,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与此同时,郑孝先也被钱禄抓了。郑孝先比赵秉钧还硬气,被抓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钱禄。那目光里,有不服,有轻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钱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没有放他。 韩子清那边出了意外。贺福田派人去抓他的时候,他跑了。 不是逃跑,是跑到重庆去了。他给贺福田留了一封信,信上说: “师座,我没有做错事。我去重庆,找中央党部的人评理。如果中央说我错了,我回来领罪。如果中央说我对,您就不能抓我。” 贺福田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韩子清跑掉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二十三军炸开了锅。 那些跟他一起搞学习小组的人,有的慌了,有的愤怒了,有的更加坚定了。 他们觉得,韩子清没有做错事,是被逼走的。张阳和那几个师长,是在压制进步思想,是在搞军阀独裁。 八月二日,一六三师有十几个军官联名给张阳写信,要求停止对军官的迫害,要求尊重中央的精神,要求军队国家化。 八月三日,一六一师三团二营的士兵集体拒绝出操,理由是“赵营长被抓了,我们没有长官带”。 八月四日,一六二师郑孝先的那个营,有人偷偷在营房墙上贴了标语,写着“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反对军阀割据”。 张阳看着那些报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本以为,抓几个人,收一批材料,就能把那些思想压下去。 可现在,不但没有压下去,反而激化了矛盾。那些本来半信半疑的人,因为抓了赵秉钧、郑孝先,反而信了。 那些本来不关心的人,因为看到了标语、听到了议论,也开始关心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冯承志问他的话: “张叔叔,那些书里讲的道理,对吗?” 他当时说,那些道理是对的。 可现在,那些类似的道理正在他的部队里蔓延,像野火一样,烧都烧不尽。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宜宾城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工厂的烟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叫了几声,也停了。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一九三六年八月五日,宜宾。 一六一师三团的营房里,两个军官正面对面站着,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一个叫周世安,中尉连长,刚从峨眉山回来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 一个叫黄绍成,上尉副连长,跟了张阳多年的老部下,脸上那道疤还是宜宾大决战时留下的。 周世安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黄连长,我不是说张军长不好。张军长对我们好,我晓得。可军队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黄绍成冷笑一声: “懂?我懂个锤子!我只晓得,我当兵第一天,就是张军长的兵。我吃的饭,是张军长给的。我穿的衣,是张军长发的。我手里的枪,是张军长造的。你跟我讲国家?国家给我啥子了?” 周世安摇摇头: “黄连长,你这个话,太短视了。张军长对我们的好,是国家给张军长的权力。没有国家,张军长啥子都不是。我们应该效忠的是国家,不是哪个人。” 黄绍成往前逼了一步: “周世安,我告诉你。你再敢说张军长一句不是,老子对你不客气。” 周世安也往前逼了一步: “我说的不是张军长的不是。我说的是道理。你不能因为张军长对你好,就把国家忘了。” 两个人越靠越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旁边几个士兵站在一旁,有的看着周世安,有的看着黄绍成,谁都不敢上前拉架。 一个叫吴子玉的少尉排长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拉住黄绍成的胳膊: “黄连长,别吵了。周连长不是那个意思。” 黄绍成甩开他的手: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他说张军长是军阀,你听见没有?他说张军长是军阀!” 周世安道: “我没说张军长是军阀。我说的是,军队应该国家化。张军长也应该服从国家,服从中央。这个道理,有错吗?” 黄绍成一拳挥过去。 周世安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肩膀上。 周世安退了两步,站稳了,没有还手。 黄绍成还要打,吴子玉和另外几个士兵死死抱住他。 周世安站在那里,揉着肩膀,看着黄绍成,目光复杂。 “黄连长,你打我,我不还手。可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军队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 黄绍成被拉走了,嘴里还在骂: “周世安,你个狗日的,你再说一遍试试!” 第433章 反了,都反了 同一天,一六二师四团一营的营房里,也爆发了冲突。 带头的是一个叫林蔚文的上尉连长,也是从峨眉山回来的。他正在给几个排长讲三民主义,讲着讲着,一个叫杜公铭的少校营长闯进来了。杜公铭是张阳的老部下,从乐山就跟着张阳了,对张阳忠心耿耿。 杜公铭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人,冷冷道:“林蔚文,你又在搞啥子名堂?” 林蔚文站起身:“杜营长,我在给弟兄们上课。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坐下来听。” 杜公铭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蔚文脸上:“上课?上啥子课?教唆大家反对张军长?” 林蔚文摇摇头:“杜营长,你误会了。我没有反对张军长。我讲的是三民主义,是总理的思想,是中央的精神。这些跟张军长不冲突。” 杜公铭冷笑一声:“不冲突?你天天讲军队国家化,讲效忠领袖,讲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武装。你这是在说谁?不是在说张军长是在说哪个?” 林蔚文的脸色变了一下:“杜营长,你不要对号入座。我说的是一般的道理,不是针对哪个人。” 杜公铭一拍桌子:“一般的道理?那你跟我说说,啥子叫军队国家化?二十三军是不是国家的军队?” 林蔚文道:“当然是。” 杜公铭道:“那你还讲啥子?二十三军是国家的军队,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我们听张军长的,就是听国家的。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林蔚文摇摇头:“杜营长,你这个话,逻辑上不对。张军长是国家的军长不假,可国家不是张军长,张军长也不是国家。军队应该直接听命于国家,而不是具体某个人的家丁。” 杜公铭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二十三军的官兵,不应该听张军长的?” 林蔚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应该建立一种制度,让军队直接效忠国家,而不是效忠某个人。这是现代国家的通例,不是我的发明。” 杜公铭往前逼了一步:“林蔚文,我不管你那些道理。我只晓得,张军长在川南,让我们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打胜了仗。你要是觉得张军长不好,你可以走。二十三军不留你。” 林蔚文的脸色涨红了:“我没有说张军长不好!我只是在讲道理!” 杜公铭道:“讲道理可以。可你讲的道理,让弟兄们不知道该听哪个的。这就是在搞乱部队。”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也动了手。杜公铭先动的手,一拳打在林蔚文脸上。林蔚文没有还手,只是捂着脸,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旁边的几个连排长连忙把杜公铭拉开。林蔚文放下手,看着杜公铭,声音有些发抖:“杜营长,你打我,我忍了,我是讲道理的人,你打我证明你也认为我说得对,只是你不敢承认而已。军队国家化,是大势所趋。你挡不住的。” 杜公铭被拉走了,嘴里还在骂。 一六三师的情况更严重。韩子清跑了之后,他那个学习小组不但没有散,反而更活跃了。 带头的变成了傅崇节和沈幼农两个人。傅崇节是个上尉连长,比韩子清还激进。沈幼农是个中尉排长,话不多,可脑子灵光,组织能力很强。 八月六日晚上,傅崇节和沈幼农在营房外面的小树林里组织了一次学习会,来了二十多个人。他们正在讨论三民主义,忽然被一六三师的特务连包围了。 带队的是特务连连长彭建章,一个黑脸大汉,跟着贺福田打了十几年仗。他站在小树林外面,朝里面喊: “里面的人,出来!一个都不许跑!” 傅崇节和沈幼农对视一眼,没有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彭建章又喊: “不出来是吧?那我进去了。” 他带着人冲进去,把那些人全部围住。傅崇节站起来,看着他: “彭连长,我们在学习。这是合法的,不是犯法。” 彭建章冷笑一声: “学习?深更半夜在小树林里学习?你骗哪个?跟我走!” 傅崇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幼农也站起来,挡在傅崇节前面: “彭连长,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你要抓我们,得有罪名。” 彭建章道: “罪名?聚众闹事,扰乱军心,够不够?” 沈幼农摇摇头: “我们是在学习中央的精神,不是在闹事。你抓我们,就是跟中央作对。” 彭建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小小排长,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咬了咬牙: “带走!” 特务连的人上去,把那些人全部带走了。傅崇节和沈幼农走在最后面,脸色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这件事,并没有因为抓人而结束。第二天,一六三师好几个连队的官兵联名给贺福田写信,要求释放傅崇节和沈幼农。 信里说,他们是在学习中央的精神,没有做错任何事。抓他们,就是压制进步思想,就是搞军阀独裁。 贺福田看着那些信,气得直拍桌子: “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抓几个闹事的,倒成了军阀了?” 八月七日,军部直属部队也爆发了冲突。警卫营的顾嘉棠虽然被警告过,可他的学习会一直没有停。 八月六日晚上,他又在营区外面的一家茶馆里组织了一次学习会,来了十几个人。散会的时候,被警卫营的副营长马步勋带人堵住了。 马步勋是张阳当营长时的老部下,对张阳忠心耿耿。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顾嘉棠:“顾副营长,你又在搞啥子?” 顾嘉棠道:“马副营长,我在跟弟兄们喝茶聊天。这不算犯法吧?” 马步勋冷笑一声:“喝茶聊天?深更半夜喝茶聊天?你骗哪个?” 顾嘉棠不说话。 马步勋道:“军座有令,禁止一切未经批准的集会。你不知道?” 顾嘉棠道:“我知道。可我们这不是集会,是私人聚会。几个朋友在一起喝茶,不算集会。” 马步勋盯着他:“顾嘉棠,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请你跟我走一趟。” 顾嘉棠也盯着他:“马副营长,你要抓我,可以。可你得有证据。证据你没有,你就不能抓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马步勋忽然笑了:“顾嘉棠,你厉害。我不抓你。可你记住,军座的话,不是说着玩的。你再搞这些名堂,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他转身走了。顾嘉棠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很复杂。 第434章 还俗 八月八日,张阳在军部召集各师长开会。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来了,刘青山、陈小果也在。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李栓柱先开口: “军座,我那边又抓了五个。周世安、吴子玉,还有三个排长。他们搞了一个学习小组,每周活动两次。我查过了,参加的人有好几十个。抓了五个,其他人还没抓。” 张阳问: “抓了之后呢?” 李栓柱摇摇头: “没用。抓了五个,又冒出来十个。那些人像疯了一样,越抓越多。” 钱禄道: “我那边,林蔚文被打了。可他的支持者更多了。杜连长现在在营里很被动,很多人都觉得他太冲动,不讲道理。” 贺福田叹了口气:“我那边最麻烦。傅崇节和沈幼农被抓了,可他们的支持者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现在一六三师至少有一百多个军官在搞那个学习小组。我都不敢抓了,越抓越多。” 刘青山道:“军部这边也一样。顾嘉棠的学习会,抓不到证据。江朝宗的发展党员工作,也抓不到证据。他们做得很隐蔽,可活动一直在继续。” 陈小果补充道:“军座,现在各团、各营、各连都有不同的声音。支持咱们的,和支持军队国家化的,两派对立得很厉害。有的连队已经发展到公开吵架、动手的地步了。再这样下去,部队就要分裂了。” 张阳沉默着。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怎么办?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张阳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还是我们的思想工作没做好。” 他顿了顿: “那些从峨眉山回来的人,他们为什么能影响那么多人?因为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说辞。三民主义,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这些东西,有理论,有逻辑,有煽动力。我们的官兵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信了。” 李栓柱道:“军座,那咱们怎么办?” 张阳想了想:“我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具体怎么办,下来后,大家都想想吧。” 几个人纷纷点头。 八月九日,张阳正在军部看文件,小陈推门进来: “军座,有人要见您。” 张阳抬起头: “谁?” 小陈道: “您看看就知道了。” 张阳放下笔,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光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张阳愣住了。 “猛哥?” 李猛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张阳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猛哥!你怎么回来了?!” 李猛拍拍他的背: “回来看看你。听说你这边出了大问题。” 张阳松开他,上下打量着。李猛比去年又瘦了些,可精神好多了。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有了光。 “猛哥,你回来就好了。我正愁得不行。” 李猛摇摇头: “我回来不是帮你的。我是来骂你的。” 张阳一怔: “骂我?” 李猛点点头: “对。骂你糊涂。” 他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张阳跟着坐下,看着他。 李猛道: “小孙前几天去寺里看我,说了部队的事。说你抓了不少人,越抓越多,形势越来越乱。我一听就晓得,你走错路了。” 张阳问: “我走错啥子了?” 李猛看着他: “你光知道抓人,不知道为啥子会有人信那些东西。你抓得越多,信的人越多。为啥子?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抓他们是因为你理亏。你要是理直气壮,你用得着抓人吗?” 张阳愣住了。 李猛继续道: “我在寺里待了一年多,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这东西,不是靠枪杆子能压住的。要想让人心服,你得有道理。你得讲出让人信服的道理。” 张阳沉默了。 李猛看着他: “军座,你是个好人。可光有好心不够。你得让官兵们明白,你对他们好跟国家有啥子关系,跟抗日有啥子关系。这些道理不讲清楚,人家就会觉得,你对他们好,是为了让他们给你卖命。你就成了军阀。” 张阳低下头,不说话。 李猛叹了口气: “军座,我回来是想跟你说,堵不如疏。你要搞正面宣传,要让官兵们明白,二十三军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人武装,二十三军是川南老百姓的子弟兵,是抗日的先锋队。这些道理,你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讲到每一个官兵都烂熟于心。只有这样,那些人才没有空子可钻。”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 “猛哥,你留下来吧。帮我搞这个。” 李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张阳大喜过望,站起身,又抱住了他:“猛哥,谢谢你!” 李猛拍拍他的背:“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二十三军的弟兄们。那些人,我跟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我不能看着他们被那些大道理忽悠得找不着北。” 当天下午,张阳召集各师长开会。 李栓柱第一个到,一进门,看见李猛,愣住了。 “猛哥?”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 “你咋子回来了?” 李猛点点头:“嗯,回来了。” 李栓柱一把抱住他。 “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李猛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钱禄第二个到。 第435章 军歌小王子 钱禄第二个到。 他走进来,看见李猛,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伸出手。 李猛握住他的手,钱禄没有说话,可眼睛里有光。 贺福田最后一个到。 他一进门,看见李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猛哥!” 他冲过来,抱住李猛,眼泪都掉下来了。 “猛哥,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就好了!” 李猛拍着他的背: “福田,别哭。大男人,哭啥子。” 贺福田松开他,擦掉眼泪,笑了: “猛哥,我不是哭。我是高兴。”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可那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的会,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现在,虽然问题还在,可大家心里有底了。 张阳坐在主位,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商量一件事。部队现在的情况,你们都晓得。各团各营都有不同的声音,两派对立,冲突不断。我们抓了人,可越抓越多。形势越来越不受控制。”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办法错了。光靠堵,是堵不住的。堵不如疏。我们要对官兵的爱国情绪进行疏导,要通过正面的宣传教育工作,来引导官兵的思想。” 李栓柱问: “军座,这个正面宣传,咋子搞?” 张阳道: “我想过了。第一,办一份报纸。专门给二十三军的官兵看的。内容要贴近部队生活,讲清楚二十三军的历史,讲清楚我们为川南老百姓做的事,讲清楚日本人的威胁,讲清楚为什么要抗日。” 刘青山点头: “这个好。可以让学校的老师帮忙写。” 张阳继续道: “第二,搞一个宣传队。到各师、各团、各营去巡回演讲、演剧、放电影。让官兵们看到、听到、感受到。” 陈小果道: “军座,这个我可以去办。宜宾城里有很多剧团、学校,找些人来不难。” 张阳道: “第三,各师各团要定期搞政治学习。不是学三民主义,不是学军队国家化。是学我们的东西。学二十三军的历史,学川南的变化,学日本人的侵略,学抗日的必要。要让每一个官兵都明白,他们当兵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保卫家乡,保卫国家,保卫老百姓。” 李栓柱问: “军座,这些东西,谁来教?” 张阳想了想: “各师的参谋长负责。不会教的,就请人来教。学校的老师,报社的编辑,工厂的工程师,都可以请。” 贺福田问: “军座,那赵秉钧、郑孝先、傅崇节那些人,咋子办?放还是不放?” 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先关着。等我们的宣传工作搞起来了,再处理。” 李猛忽然开口: “军座,我有个建议。” 张阳看着他:“猛哥,你说。” 李猛道: “宣传工作,不能光靠讲。要结合实际。官兵们最关心的是啥子?是吃饭,是穿衣,是饷银,是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你要把这些事讲清楚。告诉他们,为啥子他们的日子过得好,是因为川南有工厂,有学校,有医院,有铁路。这些是谁搞的?是军座带着大家搞的。军座不是为自己,是为川南的老百姓,是为二十三军的官兵。这个道理讲清楚了,那些人就没有空子可钻。” 张阳点点头: “猛哥说得对。光讲大道理不行,要结合实际。” 几个人纷纷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宜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各师回去之后,按今天商量的办。报纸、宣传队、政治学习,都要尽快搞起来。不能让那些人继续在部队里搞分裂。” 几个人站起身,敬了个礼,鱼贯而出。李猛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阳看着他:“猛哥,还有事?” 李猛摇摇头:“没事。军座,你不要太着急。事情总会解决的。” 张阳点点头:“我知道。” 李猛转身走了出去。张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这些人。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五日,宜宾。 军部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从各师各团抽调来的连排级军官三百多人,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 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张阳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歌词。 台下的军官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军座今天要搞什么名堂。 张阳敲了敲桌子: “安静了。” 嗡嗡声渐渐停下来,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拿起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教你们唱几首歌。学会了,回去教给你们的兵。” 台下一片哗然。 唱歌?军座专门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唱歌? 李栓柱坐在第一排,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阳没有理会那些议论,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我的祖国。 他的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可那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首歌,叫《我的祖国》。我先唱一遍,你们听好。”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他的嗓子不算好,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歌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那些疑惑的眼神变成了专注。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张阳唱得很慢,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 唱到“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台下有人开始跟着轻轻哼,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了头。 唱完之后,张阳放下那张纸,看着台下: “这首歌,说的是啥子?说的是我们的家乡,说的是我们的祖国。你们想一想,川南是不是你们的家乡?宜宾、自贡、威远、富顺、荣县、南溪,这些地方,是不是你们长大的地方?你们的爹娘,是不是住在这里?你们的兄弟姐妹,是不是住在这里?你们的田,是不是在这里?你们的房子,是不是在这里?” 台下没有人说话。 第436章 张阳的思想教育工作 张阳继续道: “日本人在东北杀了我们多少人?占了我们多少地?你们晓不晓得?如果他们打到川南来,你们的爹娘怎么办?你们的兄弟姐妹怎么办?你们的田,你们的房子,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连长忽然站起来: “军座,不能让日本人打过来!” 张阳看着他: “对。不能让日本人打过来。可怎么才能不让日本人打过来?要靠你们。要靠二十三军的每一个官兵。你们当兵,不是为了我张阳,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乡,保护你们的爹娘,保护你们的兄弟姐妹。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 台下齐声喊道: “懂!” 张阳点点头: “好。那这首歌,你们回去之后,要教给你们的兵。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每一个班,都要会唱。不光要会唱,还要懂歌词的意思。每一句歌词,都要讲清楚。” 接下来,张阳又教了《当那一天来临》。 这首歌的节奏更快,更有力量。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 张阳第三次唱到“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台下有人跟着唱了起来。 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大合唱。三百多个军官,齐声高唱,声音震得礼堂的窗户都在发抖。 唱完之后,张阳道: “这首歌,说的是啥子?说的是准备。日本人迟早会打进来。我们要准备好。每一个人,都要准备好。枪要擦亮,子弹要备足,身体要练壮,脑子要想清楚。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我们要冲上去,把日本人打回去!” 掌声雷动。 接下来是《血染的风采》。 这首歌比前两首更悲壮,更深情。 张阳唱到“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时,台下有人悄悄抹眼泪。 张阳停下来,看着那些抹眼泪的军官,缓缓道: “这首歌,说的是牺牲。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们当中,有人可能会死在战场上。我也可能会。可我们的死,不是白死的。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乡,保护我们的爹娘,保护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又教了《为了谁》《说句心里话》《祖国不会忘记》。 每一首歌,他都先唱一遍,然后解释歌词的意思,然后带着大家唱。 唱到《说句心里话》的时候,那个“想家”的歌词,让很多人红了眼眶。 唱到《祖国不会忘记》的时候,“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让很多人挺起了胸膛。 一直教到天黑,三百多个军官,每个人都会唱这几首歌了。张阳嗓子都哑了,可他的眼睛很亮。 散会的时候,李栓柱走过来,看着他: “军座,这些歌,是哪个写的?写得硬是好。” 张阳笑了笑: “一个朋友写的。他姓乔,叫乔羽。还有一个朋友,姓谷,叫谷建芬。他们都是很有才华的人。” 李栓柱点点头: “有机会,我想见见他们。” 张阳摇摇头: “他们不在川南。在很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月,二十三军各个连队都响起了这些歌。 操场上,营房里,食堂里,到处都有人在唱。 老兵教新兵,班长教士兵,连长教全连。 歌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压下去了,把那些对立和冲突冲淡了。 官兵们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唱着“准备好了吗”,握紧了手里的枪;唱着“也许我告别”,红了眼眶;唱着“说句心里话”,想起了家里的爹娘。 八月下旬,张阳又下了一道命令: 各连、各营、各团、各师,都要选拔思想过硬的军官担任政治教官。政治教官不指挥打仗,专门负责官兵的思想工作。他们要在平时组织学习,要在战前进行动员,要在战后做好安抚。 选拔政治教官的标准很严格。 第一条,必须是老兵,在二十三军服役三年以上。 第二条,必须是党员——不是国民党员,是二十三军自己搞的“抗日先锋队”的队员。 第三条,必须能说会道,能把道理讲清楚。 第四条,必须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 符合条件的军官不多,全师才选出了六十多个。 张阳亲自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怎么搞思想工作。 第一课,就是讲“效忠领袖”和“听张军长的命令”不是对立的。 张阳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六十多个政治教官,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外面有人说,效忠领袖和听我的命令,是两回事。有人说,军队应该效忠领袖,不应该听我的。也有人说,听我的就够了,效不效忠领袖无所谓。这两种说法,都是错的。”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领袖、国家、人民。 “我问你们,领袖是啥子?领袖是国家的象征,是人民的代表。一个真正的领袖,他做的事,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人民,你们说,我张阳是不是这样的人?” 台下齐声道: “是!” 张阳点点头: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在川南办工厂,让老百姓有活干;办学校,让孩子有书读;办医院,让病人有医生看;减捐税,让农民有饭吃。这些事,是为了啥子?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人民。所以,听我的命令,就是听国家的命令,就是听人民的命令。这跟效忠领袖,不冲突。” 第437章 张军长万岁 他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军队国家化。 “还有人说,军队应该国家化。这个话,本身没有错。可问题是,啥子叫国家化?国家化不是听某个人的话,不是听某个党的话,不是听某个政府的话。国家化,是听国家的话。国家是啥子?国家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和文化。二十三军是不是国家的军队?” 台下齐声道: “是!” 张阳道: “对。二十三军是国家的军队。二十三军做的事,是不是维护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人民利益的?” 台下又齐声道: “是!” 张阳道: “那就对了。二十三军本身就是国家化的军队。那些打着‘军队国家化’旗号的人,他们想干的是啥子?他们想让你不听我的命令,听他们的。他们想让你觉得,二十三军是我的私人武装,不是国家的军队。这是胡说八道。你们不要信。” 台下的政治教官们认真记着笔记,不时有人点头。 张阳继续道: “你们回去之后,要跟官兵们讲清楚这些道理。不要光讲大道理,要结合实际。要讲二十三军的历史,讲川南的变化,讲老百姓的日子。要让官兵们明白,二十三军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人武装,二十三军是川南老百姓的子弟兵,是抗日的先锋队。” 九月一日,二十三军各个连队开始搞“忆苦思甜大会”。 这是张阳想出来的办法,让官兵们从自己的实际经历出发,讨论张军长给川南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哪些好处。 一六一师三团二营六连的忆苦思甜大会,开在连队的食堂里。 全连一百多号人坐在一起,连长姓范,叫范子云,是个老兵,跟了张阳好几年了。他站在前面,先说自己的经历。 “弟兄们,我是宜宾人。你们晓得,我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爹给地主扛活,一年到头,连肚子都吃不饱。我娘生了五个娃,活下来的只有两个。我是老大,十二岁就去给地主放牛,一天只给两顿饭,还都是稀的。十七岁那年,我爹病了,没钱看,硬扛了三个月,扛死了。我娘哭得眼睛都瞎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范子云继续道: “后来张军长来了。减捐税,办工厂,修医院。我娘的眼睛,是军部医院的大夫治好的。我在工厂里当了两年工,攒了点钱,娶了媳妇。后来张军长招兵,我就来了。为啥子来?因为张军长对我们家有恩。我要报答他。”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起来: “连长,我也是南溪人。以前租地主的田种,一年收的粮食,大半都交了租子。张军长来了之后,减了捐税,还办了合作社,让我们入股分红。去年年底,我家分了十几块大洋。我爹高兴得哭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另一个士兵站起来: “我是自贡的。以前在盐场扛活,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挣不到几个钱。张军长来了之后,规定一天只干八个钟头,一个月歇四天,工钱还涨了。我现在当兵,军饷按时发,吃得饱穿得暖,比在盐场扛活强多了。” 又一个士兵站起来: “我是威远的。以前我们那边,土匪多得很。张军长来了之后,剿了土匪,修了路,还办了学校。我弟弟现在在学校念书,不要学费。我爹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读书人,这回出了。” 范子云看着那些士兵,点点头: “弟兄们,你们说的都是实话。张军长来了之后,川南变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可你们晓不晓得,为啥子张军长能做到这些?因为张军长心里装着老百姓。他不像那些军阀,只想着自己发财。他想的是,怎么让川南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 “外面有人说,军队应该效忠领袖。这个话,对不对?对。可问题是,啥子样的领袖值得效忠?那些只顾自己,不顾老百姓的领袖,值不值得效忠?不值得。张军长这样的领袖,才值得效忠。因为张军长做的事,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人民。” 台下有人喊: “张军长万岁!” 范子云摆摆手: “不要喊万岁。张军长不喜欢这个。张军长说了,他不是万岁,他是你们的军长,是你们的弟兄。你们只要记住,跟着张军长,不会错。” 一六二师四团一营三连的忆苦思甜大会,开得更加热闹。 连长叫陈绍宽,是个老兵油子,嘴上功夫了得。他站在前面,先不讲自己的事,先让士兵们讲。 一个叫王大奎的士兵站起来,声音很大: “连长,我先说。我是荣县的。以前我们那边,地主收租子,收七成。张军长来了之后,虽然不能减地主的租,可他办了合作社,让我们入股。我爹入了五股,去年分红了二十块大洋。二十块大洋啊,以前想都不敢想。” 另一个叫刘福生的士兵站起来: “我是富顺的。以前我们那边,路烂得很,下雨天走都走不动。张军长来了之后,修了大马路。现在去自贡,坐牛车,两个时辰就到了。以前要走一整天。” 陈绍宽点点头: “弟兄们,你们说的都对。张军长来了之后,川南变了。可你们晓不晓得,为啥子别的地方没有变?为啥子那些军阀管的地方,老百姓还是那么苦?” 台下安静下来。 陈绍宽道: “因为那些人心里没有老百姓。他们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只想着怎么捞钱。张军长跟他们不一样。张军长心里装着老百姓。所以,张军长管的地方,老百姓日子好过。那些军阀管的地方,老百姓日子苦。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 台下有人喊: “懂!” 陈绍宽道: “那你们说,张军长是不是好军长?” 台下齐声喊:“是!” 陈绍宽又问: “那你们愿不愿意跟着张军长打日本人?” 台下又齐声喊: “愿意!” 陈绍宽笑了: “好。那就好好训练,把枪法练好。等日本人来了,狠狠地打。” 一六三师五团二营四连的忆苦思甜大会,出了点意外。 一个叫何应龙的排长,是从峨眉山回来的,一直不太服气。他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连长,我有话说。” 第438章 猛哥的威望 连长叫杜公铭,就是之前打了林蔚文那个。他看见何应龙站起来,脸色沉了一下: “你说。” 何应龙道: “连长,你们说的都对。张军长对川南老百姓确实好。可我想问一句,张军长对老百姓好,跟军队国家化有啥子关系?张军长好,不代表军队不应该国家化。这是两回事。” 杜公铭盯着他: “何应龙,你啥子意思?” 何应龙道: “我没啥子意思。我就是想说,张军长好,跟军队国家化不矛盾。军队国家化是对的,张军长好也是对的。不能因为张军长好,就说军队国家化是错的。” 食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何应龙。 杜公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何应龙,我告诉你。军队国家化,本身没有错。可那些人讲军队国家化,不是真的为了国家。他们是为了让官兵不听张军长的,听他们的。你晓不晓得,赵秉钧、郑孝先、韩子清那些人,背后是谁?” 何应龙摇摇头。 杜公铭道: “是中央党部的人。是那些想在川省搞省党部的人。他们想让二十三军的官兵都变成国民党党员,都听他们的话。他们想架空张军长,把二十三军变成中央的部队。你晓不晓得?” 何应龙的脸色变了。 杜公铭继续道: “我不是反对国家。我是反对那些人。他们打着国家化的旗号,干的是夺权的勾当。你要是分不清这个,你就跟他们一样糊涂。” 何应龙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公铭拍拍他的肩膀: “何排长,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何应龙坐下了,低着头,不说话。 李猛回到部队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二十三军各个师团。 那些老弟兄们听说李猛回来了,一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一六一师三团的老兵们,听说李猛要来,早早就在营门口等着了。 李猛坐着车到了,一下车,几十个人围上来,有的喊“猛哥”,有的喊“李师长”,有的喊“老团长”。 一个老兵冲上来,抱住李猛就哭: “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李猛拍着他的背: “回来了。不走了。” 另一个老兵拉着他的手: “猛哥,你咋子剃了光头?是不是在庙里待久了?” 李猛笑了笑: “光头凉快。你们要不要也剃一个?” 老兵们哈哈大笑。 李猛在营里转了一圈,跟每一个老兵都说了话。 他问他们的训练,问他们的生活,问他们的家里。 那些老兵,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跟了他七八年,每一个他都记得名字。 走到三营的时候,赵秉钧那个营。赵秉钧已经被关起来了,可营里的官兵还在。 李猛走进去,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士兵,没有说话。士兵们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猛开口了: “我是李猛。二十三军的老兵。你们当中,有人认识我,有人不认识我。认识我的,知道我是啥子人。不认识我的,我告诉你们,我跟你们一样,是二十三军的兵。” 他顿了顿: “我听说,你们营里有些人在搞名堂。说啥子军队国家化,效忠领袖。这些道理,对不对?对。可你们晓不晓得,为啥子有人在这个时候讲这些道理?为啥子不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后再讲?为啥子偏偏在整编的时候讲?” 没有人说话。 李猛继续道: “因为有人想搞乱二十三军。他们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自己打起来。这样,他们就可以趁乱把二十三军吃掉。你们愿意被人吃掉吗?” 有人喊: “不愿意!” 李猛点点头: “不愿意就好。那你们就要擦亮眼睛,分清楚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张军长是朋友,是你们的弟兄。那些挑拨离间的人,是敌人,是你们的对头。你们要记住这个。” 他又跟那些士兵一个一个地谈了话。有的是在营房里谈的,有的是在操场上谈的,有的是在食堂里谈的。 他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那些本来不服气的官兵,听了他的话,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沉默了,有的当场表示不再搞那些名堂了。 九月下旬,一六二师那边,李猛也去了。郑孝先那个营,是重点。 李猛到了营里,没有先见官兵,先见了郑孝先。郑孝先被关在师部的一间小屋里,看见李猛进来,愣了一下。 李猛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孝先先开口了: “李师长,我知道你。你是二十三军的老人,我敬重你。” 李猛点点头: “你敬重我,那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 郑孝先看着他。 李猛道: “你讲的军队国家化,没有错。可你选错了时候。现在是啥子时候?是日本人要打进来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们要的是团结,不是分裂。你搞的那些名堂,让官兵们不知道该听哪个的,这是在帮日本人的忙。你晓不晓得?” 郑孝先的脸色变了。 李猛继续道: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想为国家做事,这个心是好的。可你的方法不对。你要真想为国家做事,就应该好好带兵,好好训练,等日本人打进来,多杀几个鬼子。不是在部队里搞分裂。” 郑孝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李师长,我……我没有想过要搞分裂。我只是觉得,军队国家化是对的,是趋势。我想让二十三军走在前面。” 李猛摇摇头: “走在前面?走在前面被中央吃掉?你愿意,我不愿意。张军长不愿意。二十三军的每一个弟兄都不愿意。你要真想为国家做事,就好好带兵。别的,不要想了。 第439章 春天里的踏青 郑孝先点了点头。 李猛从屋里出来,又去见了那些跟着郑孝先搞学习小组的军官。他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说服。 有的人听进去了,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表面上答应,心里还在犹豫。可不管怎样,没有人再公开搞那些名堂了。 十月上旬,一六三师那边,李猛也去了。傅崇节和沈幼农还在关着,可他们的支持者还在。 李猛到了营里,没有先找那些支持者,先找了那些中间派。他跟那些人谈了话,讲了道理,让他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些中间派听了他的话,纷纷表示不再跟着傅崇节、沈幼农搞了。 那些死硬派,李猛也没有放弃。他一个一个地找他们谈话,有的谈了一次,有的谈了两次,有的谈了三次。 他不骂人,不打人,只是讲道理。他的道理很简单:二十三军是川南老百姓的子弟兵,是抗日的先锋队。张军长是一个真心为老百姓做事的人。跟着张军长,不会错。 那些死硬派,有的被他说服了,有的表面上服了,心里还是不服。可不管怎样,没有人再公开反对张阳了。 十一月,军部直属部队那边,李猛也去了。顾嘉棠还在搞他的学习会,只是做得更隐蔽了。 李猛没有直接去找顾嘉棠,而是先找了那些参加学习会的人。他一个一个地谈话,一个一个地说服。 有的人听了他的话,退出了学习会。有的人还在犹豫。有的人坚决不退。 李猛最后才去找顾嘉棠。两个人关在屋里,谈了两个多时辰。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啥子。 可顾嘉棠从屋里出来之后,再也没有搞过学习会。他解散了学习小组,收起了那些材料,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副营长了。 十二月,二十三军的思想教育整顿工作基本结束了。三个月的努力,部队的思想终于统一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听不见了,那些对立和冲突消失了。 官兵们唱着《我的祖国》,喊着“保卫家乡、保卫川南、保卫全中国”的口号,训练更加刻苦,纪律更加严明。 张阳站在军部二楼的窗前,望着下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久久不动。李猛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操场上,士兵们喊着号子,步伐整齐,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 学校的钟声响起来,清脆而响亮。 江面上,几只渔船漂着,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着。 张阳转过身,看着李猛: “猛哥,谢谢你。” 李猛摇摇头: “不要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二十三军。” 张阳点点头,又转过身,望着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传来歌声,是《我的祖国》,几百个人在唱,声音洪亮,在暮色里回荡。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张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歌声,久久不动。 一九三七年二月十二日,宜宾城外的翠屏山。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山坡上的野花一片金黄。 李栓柱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着炭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蹿。赵小慧给他生了第三个儿子,满月酒刚办完没几天,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走路都比平时飘三分。 “军座,这火差不多了,可以烤了。” 他从筐里拎出一只腌好的鸡,拿铁签子穿好,架在火上。 张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的是蒙顶甘露,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旁边坐着李猛,一身半旧的青色僧袍已经换成了灰布短褂,光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刘青山、陈小果、钱禄、贺福田几个散坐在周围,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草地上,有的盘腿坐着。 几个警卫员远远地待在下风口,也穿着便服,有的在捡柴,有的在洗菜,有的在铺布单。 小陈蹲在溪边洗萝卜,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次出来踏青,张阳特意交代了不许穿军装,谁也不许叫军座。 他说今天没有军长师长,只有兄弟几个出来耍。大家嘴上答应了,可一开口还是军长师长的,改不过来。 贺福田拿铁签子戳了戳那只鸡,翻了个面,滋滋冒油。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旁边的钱禄。 钱禄接过来,也灌了一口,擦了擦嘴,递给陈小果。 陈小果摇摇头,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扁壶,晃了晃: “我喝自己的,桂花酿,婆娘给装的。” 贺福田笑骂道: “你个耙耳朵,出个门还要婆娘给你装酒。”陈小果也不恼,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刘青山坐在张阳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油菜花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军座,今年年景好。油菜花开得比去年旺,收成应该不错。” 张阳点点头: “去年化肥厂二期投产,产量翻了一番。农民用得起化肥了,庄稼自然长得好。伯通跟我说,今年川南五县的粮食产量,还能再涨三成。” 李栓柱又拎出一只鸡架在火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军座,你说这化肥,到底是啥子东西?撒到地里,庄稼就蹭蹭长,比粪肥还管用。” 张阳笑了笑:“化肥就是化学肥料,德国人先搞出来的,咱们现在也能造了,今年开春就开始供肥了。老百姓排队买,供不应求。” 钱禄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语气: “军座,威远到宜宾的铁路,啥时候通车?” 张阳想了想: “年底。年底就能通车。到时候威远的钢铁、化肥,运到宜宾就方便了。宜宾的机器、布匹,运到威远也方便了。这条铁路一通车,川南的工业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第440章 走后门 刘青山放下书,推了推眼镜: “军座,铁路通了之后,是不是该考虑修河道了?长江宜宾段通行能力远低于重庆段,影响后期船运能力。” 张阳点点头:“河道也要修。可那是个无底洞,我们的钱要算着花。工厂要扩,学校要建,医院要盖,铁路要修,河道清淤。哪样都要钱。先紧着要紧的来。” 贺福田把那只烤好的鸡从火上拿下来,放在盘子里,拿刀切了几块,先递给张阳一块。张阳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竖起大拇指: “好吃。福田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 贺福田咧嘴笑了: “军座,我这是跟猛哥学的。以前在青神守备营的时候,猛哥就爱烤东西。那时候没这么多佐料,就撒点盐巴,也好吃得很。” 李猛正拿着一串烤韭菜在火上翻,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的光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可那双眼睛比以前亮多了。以前那眼睛是死的,现在是活的。 贺福田又切了几块鸡肉,分给众人。李栓柱接过一块,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猛哥,你还记不记得,民国十八年在青神,你跟军座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军座是营长,你是副营长。你一来就顶撞军座,说他城东那边的部署有问题。我站在旁边,吓得腿都软了。” 李猛点了点头: “记得。” 李栓柱又问: “那你后不后悔?” 李猛摇摇头: “不后悔。军座当时有的地方确实有问题。可他能听进去,改了。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张阳笑了笑: “猛哥骂得对。那时候我刚当营长,确实有的地方做得不好。要不是猛哥帮我,青神那一仗,不一定打得赢。”李 猛看着他: “军座,你别谦虚。青神那一仗,是你指挥得好。我只是在旁边敲边鼓。” 张阳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贺福田把酒壶又摸出来了,灌了一口,递给钱禄。 钱禄也灌了一口,递给陈小果。 陈小果还是没接,指了指自己的桂花酿。 贺福田笑骂道: “你个龟儿子,婆娘装的酒就舍不得给别人喝?” 陈小果笑道: “不是舍不得。是怕你喝不惯。桂花酿是甜的,你喝惯了烈酒,喝这个没味道。” 贺福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自己的酒。 酒过三巡,话就多起来了。 贺福田问李栓柱: “栓柱,你家老三取名字没有?” 李栓柱点头: “取了。叫李继光。继承光大,光宗耀祖的意思。” 贺福田笑道: “你三个儿子了,老大叫啥子?老二叫啥子?” 李栓柱道: “老大叫李继先,老二叫李继业。继承先业,光大祖业。” 贺福田竖起大拇指: “好名字。谁取的?” 李栓柱指了指张阳: “军座取的。” 贺福田又看向陈小果: “小果,你家呢?儿女双全了,取啥子名字?” 陈小果道: “儿子叫陈振华,女儿叫陈振英。振兴中华的意思。” 贺福田点点头: “也是军座取的?” 陈小果点头: “对。” 贺福田叹了口气: “军座取名字就是比我们强。我两个女儿,一个叫贺春花,一个叫贺秋月,土得很。”大家都笑了。 刘青山道: “春花秋月,好听得很。哪里土了?” 贺福田摇摇头: “春花秋月,听着就不像正经名字。等我生了儿子,一定要请军座取个好名字。” 李栓柱笑道: “你生儿子?你婆娘那个肚子,能生出儿子吗?” 贺福田瞪了他一眼: “你少瞧不起人。我婆娘说了,今年一定给我生个儿子。” 大家又笑了。 刘青山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我儿子在自贡读中学,成绩还不错。上学期考了全班第三,给我写了封信,高兴得很。我回信让他别骄傲,要继续努力。” 张阳点头: “青山,你儿子叫啥子来着?” 刘青山道: “刘文翰。文章的文,翰林的翰。” 张阳笑了笑: “这孩子争气,以后一定有出息。” 钱禄忽然开口: “我那个儿子,不争气。” 大家都看着他。钱禄道: “女儿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儿子成绩差,倒数。今年考中学,女儿肯定能考上,儿子肯定考不上。” 张阳问: “差到啥子程度?” 钱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上次考试,算术考了二十三分。语文考了三十八分。”大家都愣住了。 李栓柱忍不住道: “二十三分?他是不是没去学校读书?” 钱禄摇摇头: “读了。就是不进脑子。老师说他在课堂上坐不住,老走神。” 张阳想了想: “考不上也要让他读。学校那边,我去打招呼。” 钱禄抬起头,看着他: “军座,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事吗?” 张阳叹了口气: “不喜欢归不喜欢,可孩子读书是大事。考不上,不是他不努力,是他还没开窍。你让他不读了,他这辈子就毁了。先去读,读着读着说不定就开窍了。就算开不了窍,多读几年书,总比不读强。” 钱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小果忽然问: “军座,嫂子那边,有没有动静?”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张阳。张阳哈哈大笑: “没有。暂时还没有。不过以后如果有喜了,一定请你们喝酒。” 李栓柱笑道: “军座,你得抓紧啊。我们都儿女双全了,你还没动静。” 张阳摆摆手: “不着急,慢慢来。” 贺福田忽然看向李猛: “猛哥,你呢?都快四十了,还是孑然一身。你不着急?” 李猛正在吃烤韭菜,听到这话,停下筷子,摇了摇头。 贺福田道: “猛哥,你的个人问题,包在我身上。” 张阳笑道: “你包?你咋子包?” 贺福田拍了拍胸脯: “我婆娘在电报局上班,认识的人多。她帮我物色了好几个姑娘,都是正经人家的,长得也好看。猛哥,你要不要见见?” 第441章 友谊轮船公司 李猛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李栓柱凑过来: “猛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有啥子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四十了,再不结婚,这辈子就打光棍儿。” 李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福田道: “猛哥,我跟你说真的。有个姑娘,姓周,叫周淑仪,在县立小学当老师。二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脾气也好。她爹是前清的秀才,家里规矩大,可姑娘自己有主意,非要出来教书。我婆娘跟她说过你的情况,她说想见见你。” 李猛还是没有说话。 陈小果笑道: “猛哥,你去见见嘛。” 刘青山也道: “猛哥,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也该找个人了。” 钱禄只说了一句: “去。” 李栓柱嗓门最大: “猛哥,你要是不去,我就替你去!” 李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发紧: “再说吧。” 贺福田急了: “再说?再说就黄了!人家姑娘等着呢!” 张阳摆摆手: “好了好了,别逼猛哥。猛哥有他自己的主意。” 他看着李猛,笑了笑: “猛哥,你要是愿意去,就去看看。也不是坏事。” 李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吃韭菜。 张阳靠在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不像中午那么毒,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好闻得很。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短促,叫了几声就停了。 他忽然开口: “通过去年那场风波,我也想明白了。” 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张阳望着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草帽吹歪了,他伸手扶正,没有再说下去。 李栓柱等了半天,忍不住问: “军座,你想明白啥子了?” 张阳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吃鸡,喝酒。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栓柱又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陈小果端起桂花酿,慢慢喝着,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油菜花田。 刘青山把书翻开了,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一直望着那片金黄。 钱禄闭着眼靠在树上,像是睡着了,可手指还在轻轻叩着膝盖。 贺福田又摸出酒壶灌了一口,打了个嗝,靠在一棵松树上,舒舒服服地伸直了腿。 李猛把最后一串烤韭菜吃完了,放下签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的光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可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 小陈蹲在溪边,把洗好的菜装在筐里,拎过来放在布单上。 另一个警卫员拿了几块木板垫在布单下面,把菜一样一样摆好。 张阳看着他们忙活,忽然笑了: “今天这日子,真好。” 李栓柱问: “啥子好?” 张阳道: “天气好,风景好,酒好,肉好。弟兄们都在,身体都健康。这就叫好。” 李栓柱点点头,又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远处,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橘红。 山风大了些,吹得松树哗哗响。几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掠过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 张阳靠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翠屏山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再过一会儿就要黑了。 张阳还靠在那块大石头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叫人续。 几个警卫员在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菜装进筐里,把炭火浇灭,把布单叠好。 李栓柱吃得肚子溜圆,躺在地上,望着天上一颗早早就冒出来的星星,打了个饱嗝。 贺福田靠在那棵松树上,眼睛半闭着,酒壶已经空了,他还在往嘴里倒,倒了两下没倒出来,就扔在一边了。 刘青山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发呆。 钱禄还靠在树上,像是睡着了,可手指还在轻轻叩着膝盖。 陈小果把最后一口桂花酿喝完了,拧上盖子,把小扁壶揣回兜里。 李猛坐在张阳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写什么。 张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大家都听见了。 “弟兄们,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李栓柱从地上坐起来:“军座,啥子事?” 张阳道: “钱的事。” 贺福田睁开眼睛:“钱?啥子钱?” 张阳看着他们,缓缓道:“你们在美国跟着我炒白银期货,都赚了钱。猛哥投了六千美元,赚了五十多万大洋。李威廉也赚了好几十万。福田和伯通各投了三千,各赚了二十多万。青山、小果、栓柱、钱禄,你们各投了两千,各赚了十多万。这些钱,你们都准备一直存在银行里,吃利息?” 李栓柱点头: “对。每月利息都够我们全家花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用不完。” 张阳摇摇头: “吃利息,稳当是稳当,可收益太低。现在银行的利息也不算高。十万大洋存一年,也就两三千块。这点钱,过日子肯定够,但是发不了财。” 贺福田问: “军座,那你说咋子办?” 张阳道: “我想了个路子。你们听听行不行。”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长江上的船运生意,现在火爆得很。重庆、武汉、南京、上海,货物来来往往,全靠江轮运。你们晓不晓得,从重庆运一船货到武汉,能赚多少钱?” 陈小果道: “我听说过。一趟下来,除去船员工资、煤钱、码头费,能赚几千块。” 张阳点点头: “对。这还是一般的货。要是运军火、运机器、运钢材,赚得更多。可现在的问题是,船不够。长江上的江轮,大部分都是外国人的。中国自己的船,并不多。运力跟不上需求,运费就涨。运费一涨,船东就赚钱。”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咱们南洋造船厂,去年造了十几艘江轮。每艘五百吨,烧煤的,速度快,载货量大。这些船,我让他们留着,一直没卖。” 李栓柱眼睛亮了: “军座,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买下来?” 张阳点头: “对。自己买下来,自己搞船运。” 他在那个圈旁边又画了几个小圈: “我算过了。十几艘船,买下来要两百多万。我出二十万。你们几家,每家出十万。李威廉和伯通那边,也各出十万。加起来,一共一百万。剩下的两百万,从南洋商业银行贷款。总共凑三百万,成立一个船运公司。” 第442章 川南防务司令部 刘青山点头: “军座说得对。长江是中国的黄金水道。船运生意,确实赚钱。” 张阳继续道: “这还只是平时。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抗战爆发,会咋样?” 几个人都沉默了。 张阳道: “如果日本人打进来,中国东部和中部的工厂、学校、医院、政府机关,都要往西迁。几百万人的大迁徙,几千万吨物资的大转移。到时候,长江上的运力,会紧张到什么程度?船票会涨到什么程度?” 李栓柱倒吸一口凉气: “军座,你是说,船运生意会更好?” 张阳点头: “不是更好,是好到你们不敢想。” 陈小果皱眉: “军座,船运生意好,可咱们没有船啊。没有船,说啥子都是空的。” 张阳笑了: “谁说咱们没有船?南洋造船厂那十几艘五百吨级的江轮,不是还停在船坞里吗?” 陈小果愣住了: “军座,那些船不是要卖给别家吗?” 张阳摇摇头: “不卖了。留着自己用。” 李栓柱问:“要多少钱?” 张阳道: “我算过了。一艘五百吨级的江轮,造价大概十五万大洋。咱们有十八艘,造价两百七十万。南洋造船厂是咱们自己的,成本价拿,两百万应该能拿下。加上流动资金、码头、仓库、办公费用,三百万打底。”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张阳继续道: “我出二十万。你们每家出十万。小果、青山、栓柱、钱禄、福田,你们五家,每家十万,一共五十万。猛哥,你也出十万。这里加起来八十万。伯通和威廉那边,我跟他们说过了,每家出十万,一共二十万。这里就是一百万。剩下两百万,从南洋商业银行贷款。用船做抵押,利息低得很。” 李栓柱算了一下: “军座,那咱们这股份怎么算?” 张阳道: “我出二十万,占百分之二十。你们每家十万,各占百分之十。贷款的部分算负债,不算股份。赚了钱,先还贷款,还完了再分红。” 刘青山问: “军座,咱们这生意,能赚多少钱?” 张阳道: “伯通过算过。咱们这种吨位的火轮,如果生意饱和,一艘船一年能赚八九万大洋。十八艘船,一年就是一百五六十万。如果抗战爆发,长江运力紧张,赚得更多。” 李栓柱眼睛亮了: “一年一百五六十万?那咱们一家能分十几万?” 张阳点头: “差不多。赚了钱,可以商量着办。拿一部分继续买船,继续扩大船队规模。另一部分直接分红。让大家都能成为富家翁,不用为钱财烦恼,可以将精力用在抗日上面。” 贺福田一拍大腿: “干了!这生意做得!” 陈小果也点头: “我也干。”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 “军座,这生意确实好。可有一条,咱们都是当兵的,不懂做生意。谁来管?” 张阳道: “这个我让伯通管。他是总务处长,管着那么多工厂,还管不了一个船运公司?” 几个人纷纷点头。 张阳看向李猛: “猛哥,你呢?” 李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干。” 他端起搪瓷缸子,朝张阳举了举:“军座,我敬你。” 张阳也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搪瓷缸子碰搪瓷缸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栓柱也端起来: “来来来,都端起来。干了这一缸,以后就是船运公司的股东了。” 几个人都端起来,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贺福田放下搪瓷缸子,抹了抹嘴,忽然问: “军座,你说有几件事要商量。这是第一件。第二件呢?” 张阳看着他:“第二件,是猛哥的事。” 李猛愣了一下。 贺福田也愣了一下: “猛哥的啥子事?” 张阳道:“猛哥的事。” 他看着李猛,缓缓道: “猛哥,你回来几个月了。我一直没给你安排正式的职务。不是我不给你安排,是我在想,给你安排个啥子位置才合适。” 李猛摇摇头: “军座,我不需要啥子职务。能回来就行。” 他想了想: “我准备成立一个川南防务司令部。下辖二十三军及各县守备营、守备团。我自己兼任司令。副司令,你来当。” 李猛怔住了: “军座,这……” 张阳摆摆手: “你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 他拿起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川南防务司令部,管两摊事。第一摊,是二十三军。我准备把二十三军从三万八千人,扩到五万人以上。军部直属部队,五千人。这件事,你来管。” 李猛皱起眉头:“军座,贺国光那边……” 张阳摇摇头: “贺国光那边,我去应付。他明裁实留,我明扩实藏。他有他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只要不撕破脸,就没事。” 李猛沉默了片刻:“第二摊呢?” 张阳道: “第二摊,我准备以各县的守备部队为基础,成立川南保安司令部,猛哥兼任保安司令。” “现在每个县有一个守备营,加起来不到五千人。我准备把各县守备营全部扩编为保安团,每个团两千人到两千五百人。五个县,就是一万多人。自贡和宜宾的守备团,扩编为保安旅,每个旅五千到六千人。加起来,又是两万多人。” 刘青山倒吸一口凉气: “军座,这样一来,川南的总兵力就超过八万人了。” 张阳点头: “对。八万人。五万多主力部队,两万地方保安部队。这样以后我们出去抗日,家里也能保证安全,免得其他人来打我们的主意。” 第443章 办个屁的党部 “猛哥,你想啥子呢?” 贺福田见李猛发呆,忙问。 李猛摇摇头:“没啥子。” 贺福田笑道: “是不是在想那个周淑仪?” 李猛瞪了他一眼: “滚。” 贺福田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张阳也笑了,看着李猛: “猛哥,你要是真愿意去见那个姑娘,就去见。要是不愿意,就不去。没人逼你。” 李猛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 “再说吧。” 贺福田还想说什么,陈小果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贺福田把话咽回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油菜花田变成了一片暗灰色的模糊影子。山风大了,吹得松树哗哗响,带着初春的凉意。小陈走过来,低声道: “军座,天快黑了。该下山了。” 张阳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几个人也站起身,收拾东西。李栓柱把没吃完的鸡肉包在油纸里,塞进筐子。贺福田把酒壶塞进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钱禄把搪瓷缸子挂在腰带上,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刘青山把书揣进兜里,推了推眼镜,看着张阳: “军座,船运公司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办?” 张阳想了想: “回去就让伯通办。先把公司注册下来,再把船从造船厂划过来。贷款的事,让威廉去办。争取下个月就开始运营。” 李栓柱问: “军座,公司叫啥子名字?” 张阳想了想: “就叫友谊轮船公司吧。这个公司,是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办的,要记一辈子。” 贺福田道: “军座,咱们都是当兵的,不懂做生意。你让伯通管,我们放心。”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几个人往山下走。山路崎岖,碎石子在脚下哗哗响。 走在前面的小陈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模糊的光。张阳走在中间,李猛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李猛忽然开口: “军座,那个周淑仪,你真的觉得我该去见?” 张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猛哥,你要是问我,我就说,该去见。可你要是自己不想去,那就不要去。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李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阳笑了笑,没有说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山路在黑暗中蜿蜒,看不见尽头,可他们知道,走下去,就能到家。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五日,重庆。 贺国光的行营参谋团会议室里,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茶盏和烟灰缸。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川军各军军长陆续到了,刘湘坐在左侧首位,杨森挨着他,邓锡侯坐在杨森下首,刘文辉坐在邓锡侯对面,田颂尧坐在刘文辉旁边,陈洪范坐在田颂尧旁边。 张阳坐在最末,面前茶盏里的蒙顶甘露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贺国光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 他环顾一圈,在主位坐下,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传达总裁的第二期整训命令。”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杨森的眉头皱起来,邓锡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那笑容底下藏着警惕,刘文辉面无表情,田颂尧苦着脸,陈洪范垂着眼。 张阳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看着贺国光。 贺国光翻开文件,念道: “川军各级军官,素质良莠不齐,袍哥习气浓重,军事能力不足,政治觉悟低下。为整军备战,提高战力,中央决定,在各军设置军党部,由省党部派人组建,负责各军思想教育、政治训练、官兵考察。各军须于四月十五日前完成军党部组建工作,并将人员名单报中央党部备案。” 念完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那些人。 沉默了很久。 杨森第一个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贺主任,军党部是干啥子的?管思想教育?管政治训练?管官兵考察?这些事,我们各军自己不能搞吗?非要中央派人来?” 贺国光看着他: “子惠兄,这是总裁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杨森的脸色沉下来,想说什么,邓锡侯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杨森把话咽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放下。 邓锡侯笑眯眯道: “贺主任,军党部的事,我们当然拥护。可有个问题,军党部的人,是从省党部派来的。省党部的人,对我们各军的情况不熟悉,来了之后,怕不好开展工作。能不能从各军内部选人?我们自己选,报上去,中央批准。这样既符合中央的精神,又熟悉部队的情况,两全其美。” 贺国光摇摇头: “晋康兄,你的建议有道理。可总裁说了,军党部的人,必须由省党部选派。这是为了统一思想,统一指挥。各军自己选人,容易搞成私人班底,跟以前没区别。” 刘文辉冷冷道: “贺主任,我们各军的人,以前也是党国的军官,怎么就成了私人班底了?” 贺国光看着他: “自乾兄,我不是说你们。我是说,这个制度要统一。不能有的军自己选,有的军委派。要统一,才能规范。” 刘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元靖兄,军党部的事,我们不是反对。可有个实际问题——经费。各军本来就不宽裕,再加一个军党部,人员、办公、活动,都要钱。这笔钱,中央出还是各军自己出?” 贺国光道: “中央出一部分,各军自筹一部分。” 刘湘追问: “中央出多少?各军自筹多少?” 贺国光翻了翻文件: “中央每年拨给川省各军的党部经费,总计两万元。具体怎么分配,由省党部定。” 杨森冷笑一声: “两万?七个军,两万够干啥子的?吃饭都吃不饱。还办个屁的党部。” 第444章 去川北谈判 贺国光“啪”地一声拍响了桌子,愤怒道: “你们这是想造反吗?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杨森再次开口: “贺主任,我们二十军,从来没有设过什么党部。军官的思想,我自己会抓。用不着外人来插手。”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子惠兄说得对。我们二十八军,也没有设过党部。军官们都是带兵打仗的,搞什么思想教育?那不是政工干部的事吗?” 刘文辉冷冷道: “我二十四军,不设。” 田颂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贺主任,我们二十九军的情况您是晓得的。军官们文化低,搞什么党部,怕是搞不起来。” 刘湘最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贺主任,川军各军的军官,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他们认的是长官,是弟兄,不是党部。你硬要设,怕是适得其反。” 贺国光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沉。他放下文件,看着刘湘: “甫澄兄,这是中央的命令。不是跟你商量。” 刘湘也看着他: “元靖兄,川军的情况你晓得。你硬要搞,可以。可搞出了乱子,你负责。”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让谁。 杨森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邓锡侯低头喝茶,刘文辉面无表情,田颂尧的手帕已经湿透了,陈洪范垂着眼不说话,张阳坐在最末,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贺国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先放一放。回头再说。” 散会的时候,贺国光叫住了张阳: “张军长,你留一下。” 张阳停下脚步,其他几个军长看了他一眼,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贺国光和张阳两个人。 贺国光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张阳: “张军长,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张阳点点头: “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窗外嘉陵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张阳倒了一杯。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等着他开口。 贺国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斟酌了很久的措辞,终于开口了: “鸿军改编的事,谈了快一年了。还没有结果。” 张阳点了点头。 贺国光道: “总裁这次给我下了死命令。如果再谈不下来,就要武力解决。” 张阳的脸色变了: “武力解决?贺主任,现在是什么时候?日本人在华北虎视眈眈,马上就要打进来了。这个时候同室操戈,不是帮日本人的忙吗?”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说得对。可总裁不这么想。总裁觉得,鸿军在川北,始终是心腹大患。不解决掉,他睡不着觉。” 张阳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在重庆,跟唐公见面的情景。唐公说,他们要北上抗日,要去打日本人。他说,好,我帮你们。 他帮他们过了江,帮他们补充了弹药给养,帮他们在宜宾休整。他以为,只要大家坐下来谈,总能谈出一个结果。可现在,贺国光告诉他,要武力解决。 他抬起头,看着贺国光: “贺主任,您留我下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贺国光盯着他,盯了很久,缓缓道: “张军长,我听说,你跟鸿军那边关系不错。” 张阳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贺主任听谁说的?” 贺国光摆摆手: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我只问你,是不是?” 张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唐公参加了我跟林婉仪的婚礼。” 贺国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张阳看着他:“什么忙?” 贺国光道: “跟我去一趟川北。见见唐公。帮我们双方谈判多做些工作。争取这次能谈出一个结果。” 张阳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他放下茶盏,看着贺国光,声音不大: “贺主任,您让我去川北,帮您谈判。您是代表中央,唐公是代表鸿军。我夹在中间,能做什么?” 贺国光道: “你能做的多了。你跟他们有交情,你说的话,他们听得进去。你也是军人,你知道部队的难处。你两边都能说上话。这个事,非你不可。” 张阳想了很久。他想拒绝,可他说不出口。他想起唐公那张清瘦的脸,想起唐公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唐公说“我们不会忘记在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们的朋友”。 可他现在要去帮中央跟他们谈判。他夹在中间,像一根两头被拉的绳子,不知道哪一头会先断。 “好。我去。”他听见自己说。 贺国光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握住张阳的手:“张军长,多谢你。” 三月十八日,川北。 车队从重庆出发,走了三天。三月的川北,比川南冷得多。山上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灰蒙蒙的一片。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贺国光带了整整一个警卫营,五百多人,全是中央军的精锐。 每人一支冲锋枪,腰里别着手枪,车顶上架着机枪。车队浩浩荡荡,前前后后拉了二里地。 张阳坐在第二辆车里,旁边是贺国光。贺国光一路上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文件。 张阳望着车窗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心里在想事情。 车子在一个山谷口停下来。 前面有一道关卡,是用木头和沙袋垒起来的,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端着枪站在那里。 他们的军装很旧,洗得发白,可站得很直,枪擦得很亮。一个军官走过来,朝车里看了一眼,敬了个礼: “请问,是中央来的贺主任吗?” 第445章 鸿军内部出了大问题 军官又敬了个礼: “贺主任辛苦了。唐公在前面等着。请跟我来。” 车队缓缓驶进山谷。谷口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两边的山很高,把太阳都遮住了,只有头顶上露出一条窄窄的蓝天。走了大约一里地,山谷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片平地,有几排灰瓦房,还有一个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操练。远处有一座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站着几个哨兵。 唐公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有的戴眼镜,有的不戴。张阳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罗舜初。罗舜初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贺国光下了车,整了整军装,走过去。唐公迎上来,伸出手: “贺主任,一路辛苦。” 贺国光握住他的手: “唐先生客气了。贺某久仰唐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唐公笑了笑: “贺主任过奖了。这边请。” 他看了张阳一眼,点了点头。张阳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沿着小路前行。到了一处院子前。 “贺主任,张军长,一路辛苦。” 唐公伸出手。 贺国光握住他的手: “唐先生,客气了。” 唐公笑了笑: “张军长,好久不见。林医生还好吧?” 张阳点头:“好。谢谢唐公关心。” 唐公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走动。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干部坐在廊下,低着头看文件,见有人来,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了。 张阳注意到,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不是那种身体不好的不好,是那种心里有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不好。 会议室是一间大土坯房,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茶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唐公请贺国光和张阳坐下,自己也坐下,身后那几个人也坐下。 贺国光开门见山: “唐先生,我这次来,是为改编的事。中央的意思,还是那两个师的编制。不能再多了。” 唐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贺主任,两个师的编制,只能容纳两万多人。我们现在的部队,有将近十万人。剩下的七八万人,怎么办?遣散?他们没有田地,没有手艺,遣散了,他们靠什么活?” 贺国光道:“中央可以考虑给遣散费。” 唐公问:“多少?” 贺国光道:“每人二十块大洋。” 唐公摇了摇头: “二十块大洋,够干什么?吃几个月就没了。没有地,没有工作,他们只能去当土匪。贺主任,你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吗?” 贺国光不说话了。 张阳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交锋。 唐公的态度很明确:编制太少,遣散费太低,无法接受。 贺国光的态度也很明确:中央已经让步了,不能再多了。 两个人的立场差得太远,根本谈不到一块去。 谈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进展。贺国光提出休息一下,明天再谈。唐公同意了。 晚上,张阳一个人坐在住处,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贺国光说的话:如果再谈不下来,就要武力解决。他想起唐公那双疲惫的眼睛,想起鸿军那些官兵脸上的凝重。 他心里隐隐觉得,鸿军内部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不只是改编的事。 敲门声响了。 张阳打开门,唐公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服,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张军长,还没睡?” 张阳侧身让他进来:“唐公,请进。” 唐公走进来,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坐下。张阳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唐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张阳,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张军长,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谈得不好?” 张阳摇摇头: “不是觉得不好。是觉得,你们的立场差得太远。” 唐公苦笑: “是啊,南京不肯让步,我们这么多战士,都是抗日的力量,我们不能放弃他们,张军长,你是我们鸿军的朋友,今天看到你来了,我们也看到了谈成功的希望。” 张阳沉默着没说话,他突然抬起头看着他: “唐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唐公一怔: “什么事?” 张阳道: “我下午进来的时候,看见你们的人,脸色都不太好。不是那种谈判谈不拢的不好,是那种……那种出了大事的不好。” 唐公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张军长,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 他见张阳眼神灼灼地望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我们的组织原则。未经中央批准,我不能透露。” 张阳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我明白。” 唐公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 “可你说的没错。确实出了些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张阳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对坐着,谁都不说话。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唐公站起身: “张军长,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谈。” 张阳也站起身: “唐公,您也早点休息。” 唐公端起煤油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军长,不管出了什么事,抗日的心,不会变。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张阳点点头:“我相信你们。” 唐公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张阳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一动不动。 他在想唐公刚才说的话。组织原则,未经中央批准,不能透露。 这不像唐公平时的风格。 唐公平时虽然也讲原则,可对他张阳,一直是坦诚相待的。这次不肯说,说明事情很严重,严重到唐公也不能做主的地步。 他想起一个人——张国焘。 四方面军的那个张国焘。历史上,这个人跟中央闹过分裂,另立过中央,后来虽然取消了,可裂痕已经造成了。 现在是一九三七年,距离那场风波过去还不到两年。鸿军内部的问题,很可能跟这个人有关。 第446章 德国克虏伯重炮 天早就黑透了。 山谷里的风比白天更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张阳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白天的事。唐公说的那些话,没有说完的那些话。 鸿军内部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他大概猜得到。 敲门声响了。 张阳坐起来:“谁?” “张军长,是我。贺国光。” 张阳怔了一下。他披上外衣,走过去开门。 贺国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腰里别着手枪。 “贺主任,这么晚了……” 贺国光摆摆手:“到我房间来。有话说。” 张阳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了。 贺国光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比张阳那间大一些。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份文件。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两个警卫员站在门口,一左一右,把门守得严严实实。 贺国光关上门,把窗户也关上了。他走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阳坐下来,看着他。 贺国光没有绕弯子: “张军长,你让我帮你买的那批炮,谈好了。” 张阳怔了一下:“谈好了?” 贺国光点点头: “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德国克虏伯工厂的货,质量你放心。现货。” 张阳心里一喜:“多少钱?” 贺国光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五根手指: “八十五万一门。” 张阳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算了一下,十八门,八十五万一门,一共是一千五百三十万。 一千五百三十万大洋。即使是他,也感到亚历山大,太贵了,真的太贵了。可他转念一想,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那是重炮。 整个川军,一门都没有。中央军目前也没有几门。日本人打进来,没有重炮,就只能挨炸。有了重炮,就能跟日本人掰掰手腕。一千五百三十万,贵是贵了点,可值。 他咬了咬牙: “买。” 贺国光看着他: “张军长大气,一千五百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张阳点头:“嗯,我想好了。买。” 贺国光道: “好,不过,这批炮,只能以中央的名义采购。” 张阳问:“什么意思?” “合同上只能写中央军政部。” 张阳问:“那合同上写中央军政部,岂不是……” 贺国光打断他:“所以不能出现在中央的正式文件里。” 张阳怔了一下。 贺国光道:“这批炮的采购合同,不入档。不走正常的公文流程。钱也不走军政部的账。” 张阳看着他:“走哪里?” 贺国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又放下了。 “张军长,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太透。” 张阳沉默了片刻。他明白了。 这批炮,是走地下渠道。不入公账,不入档案,不留痕迹。 以中央的名义采购,可中央不知道这件事。钱不是汇给克虏伯工厂,是汇给贺国光指定的银行账户。 贺国光再把钱转给克虏伯。炮到了中国,直接拉到宜宾。从头到尾,跟中央没有关系。 “钱汇到哪里?”张阳问。 贺国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银行账号和一行德文字母。 “汇到这个账户。德意志银行的账户。户主是德国人,跟克虏伯有关系。钱到了这个账户,克虏伯那边就发货。” 张阳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放进怀里。 “首付多少?” “三成。” 张阳又算了一下。三成,四百五十九万。他账上有三千多万,拿出四百五十九万不成问题。可后面还有一千多万要付。 “尾款什么时候付?” “货到付款。炮到了宜宾,你验收了,再付尾款。” 张阳点了点头。 贺国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张军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张阳看着他:“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道:“这批炮,是走的黑道。不是白道。如果让总裁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脑袋搬家。” 张阳的脸色变了。 贺国光继续道:“你,我,还有经手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所以,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能让你们那边的第三个人知道。” 张阳点头:“我明白。” 贺国光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些。 “张军长,这批炮的事,上下打点,需要些经费。” 张阳怔了一下。 贺国光道 :“你也晓得,我不是一个人。我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德国那边要打点,中央那边要打点,经手的洋行要打点。哪一关打点不到,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你拿不到炮。事情办成了,万一哪天出了纰漏,上面的人要保我,我也要保下面的人。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张阳沉默着。 贺国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张军长,这件事,风险太大,干系太大。我贺某人也就罢了,了中央那些人都是有妻儿老小需要照顾的。如果因此事暴露并被总裁砍了头,妻儿老小都只能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你想想,那是什么光景?” 张阳心里在骂。骂贺国光不要脸。明明是在要钱,还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什么上下打点,什么风险太大,什么妻儿老小,不就是想要好处费吗? 可他没有办法。这批炮,他想要。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整个川军一门都没有。没有重炮,以后跟日本人打仗,就只能挨炸。他咬了咬牙。 “贺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上下打点,需要多少经费?” 第447章 被包围了 张阳抬起头:“贺主任的意思是……” 贺国光摆摆手:“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跟你说说实际情况。这批炮,光靠我一个人,是运不到宜宾的。需要很多人帮忙。很多人,很多环节。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要命的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张军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张阳沉默了很久。他当然明白贺国光的意思。什么上下打点,什么妻儿老小,说来说去,就是要钱。要多少?贺国光没说。可张阳心里有数。这种事,不能问。问就是不懂规矩。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张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贺主任,打点的事,张阳不太懂。您说个数,张阳照办。” 贺国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很快又消失了。他皱着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这个数,不好说。说少了,不够用。说多了,你又说我要价太高。” 张阳道:“贺主任,您直说。张阳不是小气的人。” 贺国光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张阳。 “首付款三成,加上打点的费用,一共给我六百万就行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阳:“不够的,我贺国光自己掏腰包给你垫上。这批炮,我是真心想帮你搞。不是为了钱。” 张阳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面上却露出惊喜的表情:“贺主任,六百万够吗?不够您说,张阳再想办法。” 贺国光摆摆手:“够了够了。六百万够了。剩下的我自己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张阳站起身,握住贺国光的手,用力摇了摇:“贺主任,大恩不言谢。事成之后,张阳必有重谢。” 贺国光拍拍他的手背:“重谢不重谢的,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张阳点头: “好。张阳回去之后,马上筹措资金。一个星期之内,六百万汇到。” 贺国光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军长,你这个人,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张阳心里说,你喜欢的不是跟我打交道,是跟我的钱打交道。可脸上还是笑着: “贺主任过奖了。以后有好事,别忘了张阳就行。” 贺国光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很急。贺国光的脸色沉下来,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句: “什么事?” 敲门声没有停。一个副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主任!主任!出事了!” 贺国光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副官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敬礼的手都在抖。 “主任,不好了!鸿军的人把我们包围了!” 贺国光的脸色变了: “什么?” 副官道: “就在刚才,营地外面突然来了很多人,端着枪,把我们的营房团团围住了。他们让我们放下武器,出去投降。” 贺国光猛地转过头,看着张阳。 张阳也站起身,脸色也不好看。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隐约听见了声音。 有很多人,很多脚步声,很多枪栓拉动的声音,还有很多低沉的喊话声。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贺国光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听见了那些声音。他的脸色更白了。 “张军长,这是怎么回事?” 张阳摇摇头: “我不知道。” 贺国光盯着他: “你不知道?你跟唐公不是朋友吗?他连你的婚礼都参加了。他会不告诉你?”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白天跟唐公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他没有任何异常。” 贺国光又看向副官: “唐公呢?有没有联系上?” 副官摇头: “联系不上。鸿军那边的电话打不通,派出去的人也回不来。我们被完全包围了,出不去,也联系不上外面。” 贺国光转过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踱了几个来回,他猛地停下来。 “有多少人?” 副官道:“看不清。黑灯瞎火的,只听见声音。听脚步声,至少上千人。可能更多。” 贺国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带了一个警卫营,五百多人。鸿军来了上千人,人数上吃亏。而且这里是鸿军的地盘,人家熟悉地形,熟悉道路,熟悉每一条沟、每一道坎。他的人在这里两眼一抹黑,打起来肯定吃亏。而且外面肯定还有他们的军队,两千人,三千人,甚至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我的命令,全体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谁都不许开第一枪。”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贺国光走回窗前,又站住了。 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使劲攥了攥拳头,不让张阳看见。 张阳也走到窗前,站在贺国光旁边。窗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山影和那些忽远忽近的喊话声。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像敲在心上的一记记重锤。 贺国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会不会开枪?” 张阳沉默了片刻: “不会。” 贺国光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张阳道: “我相信唐公不是那种人。” 贺国光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又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窗外,喊话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在黑夜里回荡。 张阳站在那里,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心里也在打鼓。 贺国光是中央的人,是总裁的人,是来谈判的。 如果他在鸿军的地盘上出了事,中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就是大规模内战。 日本人还没打进来,中国人自己先打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远处,山谷里的灯火忽明忽暗,像在风中摇曳的蜡烛。 山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贺国光站在那里,手扶着窗台,指节发白。 张阳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想着唐公,想着贺国光,想着那些包围营地的鸿军士兵,想着还在宜宾等着他回去的林婉仪和冯承志。 窗外,喊话声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可那种寂静比喊话声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448章 同生共死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九日,深夜。川北鸿军临时总部外,一片死寂。 营地四周的山坡上、树林里、道路边,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灰布军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枪管上的刺刀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 鸿军把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贺国光的警卫营占据了营地中央那几排营房,五百多人依托房屋、院墙、马车和堆积的物资箱,构筑了一道临时防线。 机枪架在房顶上,枪口对外。士兵们趴在墙根下,手指搭在扳机上,大气都不敢出。 张阳的警卫连一百多人守在营房左侧,正好卡在鸿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 小陈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握着驳壳枪,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黑影。 贺国光站在营房正中央的院子里,脸色铁青。 一个参谋从前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主任,他们又喊话了。还是那个条件——交出武器,举手出去投降。只给半个小时。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就进攻。” 贺国光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张阳站在他旁边,眉头紧锁。 贺国光忽然开口了:“张军长,你的人有多少?” 张阳道:“一百二十三个。” 贺国光又问:“带了多少弹药?” 张阳道: “每人一百五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警卫连的弹药从来都是满的。” 贺国光沉默了片刻,又问: “你的人能打吗?”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我二十三军的兵,就没有不能打的。” 贺国光点了点头。 外面又传来喊话声,这一次更近了,像是从营地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的: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发动进攻!到时候格杀勿论!” 贺国光猛地转过身,朝外面喊道: “我要见唐公!让你们唐公出来说话!” 外面的喊话声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回来: “唐公不在!这里没有人姓唐!你们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死!” 贺国光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阳上前一步,朝外面喊道: “我是二十三军军长张阳!我跟你们唐公是朋友!你们让我见唐公,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外面沉默了片刻。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张军长,我们知道你是谁。可这里没有什么唐公。你跟我们说没有用。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唯一的活路。” 张阳还想再喊,贺国光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没用的。他们不会让我们见唐公。” 张阳疑惑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唐公还跟咱们喝茶说话。怎么到了晚上,就翻脸了?” 贺国光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唐公的主意。” 张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贺国光道: “唐公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讲规矩的人。他要翻脸,不会用这种手段。包围营地,缴械投降,格杀勿论——这不是他的风格。” 张阳沉默了。 他也觉得这不是唐公的风格。唐公那个人,温文尔雅,谦和睿智,做事有分寸,有底线。他不会在谈判期间突然翻脸,更不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前来谈判的对手。 可如果不是唐公,那会是谁?谁会在这支队伍里有这么大的权力,能调动上千人包围营地?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心里一沉。 贺国光看着他的脸色: “你想到了什么?” 张阳摇摇头: “没什么。猜不准的事,不能乱说。” 外面的喊话声又响起来了: “还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发动进攻!” 贺国光转身走进营房,张阳跟在后面。 营房里,几个参谋正在地图上标注鸿军的包围位置。一个少校抬起头: “主任,南边那条沟,兵力最少。如果分散突围,从南边突出去的可能性最大。” 贺国光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传我的命令,各连队按预定方案布防。一连守东面,二连守西面,三连守南面。” 少校问:“主任,我们不突围?” 贺国光摇摇头:“不突围。守住。守住就是胜利。” 张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贺国光转过身,看着他: “张军长,你的人守北面。那条路是鸿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你的人要顶住。顶不住,整个防线就垮了。” 张阳点头: “贺主任放心。二十三军的兵,不会让您失望。” 贺国光又看向那个少校: “传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鸿军不开第一枪,我们绝不开第一枪。” 少校问: “主任,如果他们开枪了呢?” 贺国光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们开枪了,就给我狠狠地打。打完了,分散突围。能突出去几个算几个。突出去的人,想办法回南京,向总裁报告。就说鸿军背信弃义,袭击中央谈判代表。请总裁派兵,剿灭赤匪。” 少校的脸色变了,可他还是敬了个礼: “是。” 贺国光看着屋里那几个军官,声音低了下去: “弟兄们,今晚这一仗,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仗。我贺国光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到了这个地方。可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比你们多活一分钟。你们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 第449章 千钧一发之际 贺国光看着屋里那几个军官,声音低了下去: “弟兄们,今晚这一仗,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仗。我贺国光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到了这个地方。可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比你们多活一分钟。你们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 屋里一片寂静。 一个上尉忽然开口了: “主任,我们不怕。当兵的,早晚要死在战场上。死在鸿军手里,跟死在日本人手里,都是死。没什么区别。” 贺国光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阳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想打这一仗,他不想跟鸿军打,不想跟唐公的部队打,不想跟那些穿着灰布军装、吃着粗粮、住着破房子的穷弟兄打。 可他知道贺国光不会选择投降。他们也是军人,他们也有军人的尊严和荣誉。放下武器,举手出去投降,那他们的家人也将受到牵连。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小陈蹲在矮墙后面,见他过来,连忙让开位置。 张阳蹲下来,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小陈低声问: “军座,真的要打?” 张阳沉默了片刻: “现在情况复杂,我也说不好。” 小陈又问: “军座,唐公知道这件事吗?” 张阳摇摇头: “不知道。” 小陈不说话了。 外面的喊话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声音更大了: “还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发动进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最后的活路!” 贺国光从营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整了整军装,把风纪扣扣好,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 他朝外面喊道: “鸿军的弟兄们!我是贺国光!中央派来的谈判代表!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包围我们,可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你们让我们见唐公,见了唐公,什么事都能说清楚!” 外面的声音传回来: “没有什么唐公!你们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死!” 贺国光又喊: “你们是军人,我们也是军人!军人不打糊涂仗!你们连为什么打这一仗都不知道,你们愿意替别人当枪使吗?!” 外面沉默了。 贺国光继续喊: “你们想一想,打起来,你们要死多少人?我们要死多少人?死的人,都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没打进来,中国人自己先打起来了,你们愿意看到这种事吗?!” 外面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冷: “还有五分钟。” 贺国光闭上了嘴。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士兵。他们趴在墙根下、窗台下、马车后、物资箱后,枪口对外,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黑影。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张阳蹲在矮墙后面,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还是湿的。 外面的喊话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倒计时: “五分钟到!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贺国光站在院子中央,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张阳蹲在矮墙后面,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 院子里的士兵们,一个个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半分钟!二十秒!十秒!九、八、七——” 就在倒计时快要数到零的时候,鸿军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喊话声停了,脚步声乱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有人在争吵。 张阳猛地站起来,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贺国光也转过身,望向那个方向。 鸿军那边的骚动越来越大,从山坡上传下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在喊: “让开!让开!唐公来了!” 张阳的心猛地一跳。 贺国光的眼睛也亮了。 鸿军的人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队人从山坡上走下来,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深邃,脚步沉稳而有力。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钉子钉在地上。 是唐公。 张阳差点喊出来。 唐公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阴沉,有的焦虑,有的愤怒。 张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见了唐公旁边的那个人。 那人也穿着灰布军装,个子不高,身材敦实,圆脸,浓眉,嘴唇厚实,下巴宽大。他也看着张阳,目光很冷,像冬天的冰水,没有一丝温度。 张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认识这个人。 不,不是认识。是在书里见过。在那些泛黄的历史资料里,在那些黑白照片里,在那些记录了无数血与火的文字里。 他见过这张脸,见过这个人的名字,见过这个人做过的事。那些事,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功在千秋,有的罪不可赦。 可不管怎样,这个人曾经是这支队伍的最高领导人之一,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曾经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阳站在那里,手扶着矮墙,指头深深地按在了墙缝里。 贺国光注意到他的异样: “张军长,你怎么了?” 张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 唐公走到营地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着贺国光,又看着张阳,目光里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贺主任,张军长,让你们受惊了。这件事,是个误会。” 贺国光看着他,声音很冷: “唐先生,你的人把我们包围了,让我们缴枪投降,说我们不投降就要消灭我们。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唐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贺主任,这件事,不是我下的命令。” 贺国光盯着他: “那是谁下的命令?” 唐公没有说话。他旁边那个人也没有说话。可张阳看见,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唐公开口了: “贺主任,张军长,请进去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第450章 内幕 贺国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 “传我的命令,全体解除警戒。” 参谋愣住了,贺国光又说了一遍,他才转身跑了出去。 贺国光转回来,看着唐公: “唐先生,我可以给你们机会解释。可有一条,我的兵,不能缴枪。你的人,也不能动他们。” 唐公点头:“可以。” 贺国光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阳: “张军长,你不进来吗?” 张阳松开扶着矮墙的手,迈步跟了上去。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寒意,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张阳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淌在青砖灰瓦的墙壁上。 远处,山坡上的士兵开始陆续撤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枪栓拉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在哭。 贺国光坐在长桌一侧,张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军装上还沾着院子里的泥土和草屑。 唐公坐在对面,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圆脸浓眉,嘴唇厚实,下巴宽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张阳看着他,心跳如鼓。 这个人在后世的中国,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曾经是张阳的偶像。可此刻,他就坐在张阳对面,距离不到两米。 唐公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贺主任,张军长,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李涯之主席。” 贺国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站起身,伸出手: “李先生,久仰。” 李涯之也站起身,握住贺国光的手,用力摇了摇: “贺主任,久仰久仰哦。唉,今晚的事,让贺主任你们受惊了。我李涯之代表鸿军,向贺主任赔不是咯。” 他说的是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诚恳而温和。 贺国光摇摇头: “李先生客气了。赔不是的话,先不急说。我只想知道,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要包围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缴枪投降?为什么要说‘不投降就消灭我们’?这些话,是鸿军的意思,还是某些人的意思?” 李涯之和唐公对视了一眼。 唐公微微点了点头。 李涯之转过身,看着贺国光,目光坦荡而诚恳: “贺主任,你说的这些话,不是鸿军的意思,也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唐公的意思。” 贺国光盯着他: “那是谁的意思?” 李涯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唉,贺主任,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和唐公相互看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 “我和唐公商量了一下,决定跟你和张军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有些事,本来是鸿军内部的事,不该跟外人说。可今天的事,已经牵扯到了你们,牵扯到了中央,牵扯到了谈判。再瞒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贺国光看了张阳一眼,张阳微微点了点头。 贺国光转回来,看着李涯之: “李先生请讲。” 李涯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贺主任,你晓得张国焘这个人吧?” 贺国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听说过。之前在西南剿总看过他的资料,他是你们第四军的军委会主席。” 李涯之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 贺国光的眉头皱起来: “李先生的意思是?今晚的事,跟他有关?” 李涯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贺主任,第一军和第四军在川北会师的事,你晓得吧?” 贺国光点头: “知道。民国二十四年,第一军从川西过江,北上川北,跟第四军会师。” 李涯之点点头,继续道: “会师之初,张国焘很热情。他派人到几十里外迎接,又是杀猪又是宰羊,给第一军的弟兄们改善伙食。唐公跟我当时都觉得,这个人的革命热情很高,对中央也很尊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第一军只有两三万人,他的态度就变了。” 贺国光问: “怎么变了?” 李涯之道: “他开始算账,第一军有多少人,第二军有多少人,第四军有多少人。算来算去,他的第四军八万人,兵强马壮。第一军和第二军加起来,还不到他的一半。他觉得,他应该获得更大的权力。” 贺国光的脸色沉下来。 李涯之继续道: “我们为了团结第四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唐公把自己的总政委职务让给了他,让他做了鸿军的总政委。可他还不满足。” 贺国光问: “那他还想要什么?” 李涯之道: “他想要鸿军的指挥权。”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涯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去年,第二军一万多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川北,与第一军和第四军会师。三军会师,本来是喜事。可张国焘觉得,机会来了。” 贺国光问: “机会?” 李涯之看着他: “嗯,他提出,鸿军军委会的成员,应该按三个军的兵力规模,选举相应的成员参加。” 贺国光皱眉: “什么意思?” 李涯之道: “意思就是说,第四军有八万人,应该选八个委员。第一军和第二军加起来不到五万人,最多只能选五个委员。这样一来,军委会里第四军的人就占了多数。” 贺国光和张阳相互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李涯之继续道: “他还提出,届时由军委会委员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形成军委主席。他的第四军委员最多,他就能当选军委主席。到时候,鸿军的指挥权,就落到了他手里。” 第451章 权利的欲望 贺国光冷冷道: “他想当军委主席?” 唐公没有说话。 李涯之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唐公低沉: “贺主任,张军长,这件事我们第一军和第二军坚决反对。中央军委是党的最高军事领导机关,军委委员的选举应该基于政治立场、革命资历和对党的忠诚,而不是单纯看哪个军的人多。这个道理,中央的同志都明白,可张国焘同志不这么看。” 贺国光问: “哦?那他的意思是?” 李涯之道: “他认为,第四军兵强马壮,革命功劳最大,应该拥有最大的发言权。他甚至暗示,如果中央不同意他的方案,第四军就单独行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 张阳问: “后来呢?” 唐公叹了口气: “后来,他的方案被中央坚决否定了。第一军和第二军的同志,在会议上跟他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中央明确告诉他,党的原则不能变,军委的选举不能按兵力的多少来定。他不服气,可也没有办法。” 贺国光问: “那今晚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唐公和李涯之对视了一眼。李涯之点了点头,唐公转过来。 “贺主任,张国焘同志对中央否决他的方案一直心怀不满。去年以来,他一直在第四军中散布一些不实的言论。” 贺国光问: “什么言论?” 唐公道: “他说,第一军已经投靠了南京,跟蒋介石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协议。他说,国民党军队之所以放第一军过江,让他们北上来到川北,是因为第一军跟蒋介石做了交易。他说,第一军就是宋江,要拉着整个红军受招安。” 贺国光和张阳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更难看了。 唐公继续道: “他还说,中央的少数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将十多万红军葬送掉。他主张革命到底,坚决不与南京媾和。” 贺国光一拍桌子: “这是胡说八道!” 唐公看着他: “贺主任,我们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可第四军的官兵不知道。他们听了张国焘同志的这些话,对中央、对第一军产生了怀疑和不信任。这也是为什么,去年以来,咱们的谈判一直谈不拢。” 张阳问: “唐公,你的意思是,张国焘在背后搞鬼?” 唐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我不想用‘搞鬼’这个词。可事实是,张国焘同志一直在阻挠谈判。他希望谈判破裂,希望中央跟南京彻底翻脸,这样他就能以‘革命到底’的名义,继续掌控第四军,继续跟中央对抗。” 贺国光盯着他: “唐先生,这是你们的猜测还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事实?” 唐公道: “贺主任,我们第一军和第二军的部分同志,通过交流的方式,在第四军中秘密做过调查。很多官兵反映,张国焘同志的部下,经常在他们中间散布这些言论。这不是我们凭空捏造的。” 贺国光又问: “那今晚的事呢?也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唐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放下。 “贺主任,今晚的事,我跟李主席都不知情。我们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得到消息的。张国焘同志秘密鼓动了一部分军官,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调动了部队,包围了你们的营地。” 贺国光问: “他想杀了我们?” 唐公道: “他想制造冲突。” 屋里又安静了。 唐公继续道: “他派人包围你们的营地,逼你们缴枪投降。你们不投降,他们就进攻。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大冲突。你们死了人,中央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死了人,第四军的官兵会更恨中央。冲突越大,局面越乱,他越能浑水摸鱼。” 贺国光的手攥紧了。 张阳问: “唐公,那张国焘现在在哪里?” 唐公道: “他在另一个驻地。今晚的事,他没有亲自出面。可那些带队的军官,都是他的亲信。” 贺国光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 “唐先生,你让我来这里谈判,说是为了促成双方的合作。可现在你的队伍里有人要杀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唐公也站起来,看着他: “贺主任,这件事是我这边的人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可我希望你明白,不是所有的红军官兵都想跟你打仗。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谈判能成功,希望两党能合作,希望一起去打日本人。” 贺国光盯着他: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唐公沉默了片刻: “贺主任,你给我几天时间。这件事,我会处理。张国焘同志的言行,已经严重影响了党的团结和抗日大局。中央正在考虑采取措施。” 贺国光问: “什么措施?” 唐公道: “这个我不能说。这是党的内部事务。” 贺国光又踱了几步,停下来: “好。我给你几天时间。可有一条,我的安全,你要负责。如果再有今晚这样的事,我不会再跟你谈。我直接回重庆,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总裁。” 唐公点头: “贺主任放心。你的安全,我来负责。” 李涯之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一些: “贺主任,张军长,今晚让你们受惊了。我跟唐公再次向你们道歉。” 贺国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阳开口道: “李主席,唐公,我有一个问题。” 唐公道: “张军长请讲。” 张阳道: “张国焘在第四军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亲信遍布各个部队。你们说要采取措施,能采取什么措施?他能听你们的吗?” 唐公和李涯之对视了一眼。李涯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张军长,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回答你。这是党的内部事务。可我可以说一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中央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抗日是第一位的。任何阻碍抗日的人,不管他职位多高、功劳多大,都会受到历史的审判。” 第452章 党内斗争 “张军长,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回答你。这是党的内部事务。可我可以说一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中央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抗日是第一位的。任何阻碍抗日的人,不管他职位多高、功劳多大,都会受到历史的审判。” 贺国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发现是凉的,放下了。他看着唐公: “唐先生,你跟张军长是朋友,你还参加了他的婚礼,你们的交情不浅。可你跟我的交情,没有这么深。我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应该相信你们吗?” 唐公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 “贺主任,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你可以不信我,可你不能不信事实。今晚的事,不是我下的命令。张国焘同志在背后搞小动作,也不是我编造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贺国光盯着他看了很久。 唐公也看着他,没有躲闪。 贺国光忽然叹了口气: “唐先生,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这边的人,脱离你们的控制,再搞一次今晚这种事。到时候,我的脑袋没了,张军长的脑袋也别想留住。咱们都成了冤死鬼。” 唐公点了点头: “贺主任,我明白你的心情。” 贺国光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张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他看着唐公,又看着李涯之,心里在想着张国焘。 那个人,后来叛逃了,投了国民党,成了戴笠手下的特务。可那是后来的事,现在的张国焘,还是红四方面军的最高领导人,还是红军总政委,还是中央政治局委员。 他的手里,握着八万多人的枪杆子。他要是真的铁了心跟中央对抗,中央能怎么办? 打吗?中国人打中国人?日本人还没打进来,红军自己先打起来了?那不成笑话了吗? 他忽然想起自己跟唐公说过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抗日是第一位的。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这个时候,中国人不能自己乱。 可如果张国焘不听他的,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吗?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山坡上,鸿军士兵已经撤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哨兵还在巡逻。 脚步声渐渐远了,喊话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的,像在哭。 贺国光忽然开口了: “唐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唐公道:“贺主任请讲。” 贺国光道: “你刚才说,张国焘在第四军中散布言论,说第一军已经投靠了南京,跟蒋介石达成了秘密协议。这件事,你怎么看?” 唐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贺主任,我说过了,这是谣言。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这个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张阳忽然开口了:“唐公,李主席,我有一个建议。” 唐公看着他:“张军长请讲。” 张阳道: “既然张国焘在背后搞鬼,阻挠谈判,那你们能不能把他调开?比如让他去苏联学习,或者去别的根据地视察。他不在,谈判就好谈了。” 唐公和李涯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阳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调开张国焘?说得轻巧。他是红四方面军的最高领导人,是红军总政委,是中央政治局委员。 调开他,不是唐公和李涯之能做主的。就算中央同意了,张国焘自己不愿意,谁能强迫他?他有八万多人的枪杆子,谁敢强迫他? 贺国光也明白了,没有再问。 李涯之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声音很沉: “贺主任,张军长,今晚的事,是我们这边的失误。我跟唐公再次向你们道歉。可我希望你们明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中央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抗日是第一位的。任何阻碍抗日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贺国光也站起身: “李主席,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李涯之点了点头。 张阳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日,川北。鸿军中央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木椅,墙上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画像。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李涯之坐在主位,唐公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几个人。 有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色苍白,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有一个矮胖的,脸上肉很多,说话声音很大。 还有一个年轻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张国焘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圆脸,浓眉,嘴唇厚实,下巴宽大。 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可他一份都没有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涯之,李涯之也盯着他。 唐公开口了: “国焘同志,昨晚的事,你必须给中央一个交代。” 张国焘的声音很沉:“交代?什么交代?” 唐公道: “你私自调动部队,包围中央谈判代表的驻地。你想干什么?” 张国焘冷冷道: “我没有调动部队。是下面的同志看不下去,自发行动的。” 唐公盯着他: “自发行动?没有你的命令,谁敢调动上千人的部队?” 张国焘不说话了。 那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国焘同志,你的这种行为,严重破坏了党的纪律。中央必须严肃处理。” 张国焘看着他: “洛甫同志,你这是在给我扣帽子。” 洛甫同志摇摇头: “不是扣帽子。是事实。你调动部队包围中央谈判代表驻地,这是军事冒险行为。如果擦枪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年轻人也开口了,嗓门很大: “国焘同志,你这样做,对得起党吗?对得起红军吗?对得起那些牺牲的烈士吗?” 第453章 鸿军分裂,率军北上 张国焘看着他: “博古同志,你不用拿大帽子压我。我张国焘从建党那天起,就跟着党干革命。我对得起党,对得起鸿军,对得起那些牺牲的烈士。倒是有些人,跟国民党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唐公的脸色变了: “国焘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国焘看着他: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们跟蒋介石谈判,谈了快一年了,谈出什么结果了?什么都没有。你们为什么要谈?为什么要跟那个屠杀共产党的人坐在一起?你们是不是想学宋江,带着红军受招安?” 唐公一拍桌子: “张国焘!你不要血口喷人!” 张国焘也一拍桌子: “唐公!你也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对!” 两个人拍桌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片刻,另外一个年轻的军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 “国焘同志,中央跟国民党谈判,是为了抗日。日本人已经占了华北,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这个时候,全国上下应该团结一致,共同对外。我们跟国民党虽然有分歧,可在抗日这个问题上,是一致的。” 张国焘看着他: “向前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徐向前的声音还是很稳: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共产党人不能自己打自己。” 张国焘没有再说话。 李涯之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 “国焘同志,中央决定,暂停你红军总政委的职务。你回驻地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谈工作。” 张国焘猛地站起来: “你们凭什么暂停我的职务?” 李涯之看着他: “凭我是中央军委主席。凭这是中央的决定。” 张国焘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一脚踢开椅子,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的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只有窗外的风在吹。 三月二十二日,张国焘的驻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手指点着一个地方——新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一个军官走进来,穿着灰布军装,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走路很快。他敬了个礼: “报告,部队已经准备好了。” 张国焘问:“多少人?” 军官道: “三万二千人。全都是第四军的老人,跟了您多年的,他们都支持革命到底的路线。” 张国焘点点头: “向前呢?他来了没有?” 军官摇摇头: “徐总指挥不肯来。他说这是分裂红军,他不能跟着走。” 张国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哼,他不来就算了。我们也不勉强他。” 军官问: “主席,什么时候出发?” 张国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今晚。今晚就走。” 三月二十二日深夜,张国焘带着三万二千人,悄悄离开了驻地。他 们往西北方向走,目标是新疆。没有人送行,没有人知道。 消息传到唐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二十三日的清晨。 唐公正在洗脸,毛巾刚沾上水,一个参谋就冲了进来: “唐公!不好了!张国焘带着部队跑了!” 唐公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 “跑了?跑哪儿去了?” 参谋道: “西北方向。应该是往新疆去了。带了三四万人,第四军被他拉走了近一半。” 唐公的脸色变了。他冲出房间,跑进李涯之的办公室。 李涯之正在看文件,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笔: “怎么了?” 唐公道:“张国焘跑了。带着第四军的三四万人,往新疆去了。” “什么?” 李涯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赶快派人去追,必须把他们追回来。” 唐公问: “追上了怎么办?” 李涯之道: “告诉他,中央命令他回来。他不回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唐公也没有问。 追的人派出去了,可没有追上。 张国焘走得太快,一夜之间走了上百里路。 追的人追了两天,连影子都没看见。他们回来了,说人没追上,路也断了。 张国焘把沿途的桥都拆了,把路都毁了,追不上了。 唐公站在山坡上,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山。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张阳和贺国光这几天一直待在川北。 谈判谈不下去了,走也走不了。贺国光每天在屋里看文件,偶尔出来走走,跟唐公沟通过几次,可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张阳每天在院子里散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得地上的石板都磨亮了。 小陈跟在他后面,忍不住问:“军座,咱们啥时候能走?” 张阳摇摇头:“不知道。” 小陈又问:“军座,你说张国焘跑了,鸿军会不会乱?” 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应该不会。” 小陈问:“为啥子?” 张阳道: “因为还有李涯之,还有唐公。只要他们还在,鸿军应该就不会乱。” 三月二十五日傍晚,张阳主动去找了唐公。唐公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睡觉。他在张阳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张军长,张国焘走了。” 张阳点点头: “我听你们的同志说了。” 唐公叹了口气: “唉,他这一跑,四军的士气受了很大影响。那些跟着他走的,都是四军的老底子。留下的,人心也不稳。” 张阳问: “唐公,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唐公道: “我们正在整顿。先把四军重新整顿好。留下来的官兵,一个一个谈话,把思想统一起来。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不能让他们觉得,张国焘走了,四军就散了。” 张阳点了点头。 唐公又道: “张军长,实在不好意思,谈判的事,可能还要拖一阵子。张国焘这一闹,中央需要时间稳定内部。你回去之后,跟贺主任说一声,让他再等一等。不是我们不想谈,是现在实在没法谈。” 张阳点头:“好。我跟贺主任说。” 第454章 德国M35钢盔 张阳看着他: “唐公,你不用太担心。苏联不会支持他另立中央。苏联需要的是国共合作抗日,不是内部分裂。张国焘去找苏联人,苏联人不会理他。” 唐公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但愿你说得对。” 三月二十八日,唐公在第四军驻地召开了一次大会。几千名官兵站在操场上,灰布军装连成一片,像灰色的海洋。唐公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张国焘同志走了。他带着一部分部队,往西北方向去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中央打招呼,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这是分裂党的行为,是严重违反党的纪律的行为。” 台下嗡嗡声四起。 唐公继续道: “可我相信,大部分同志还是愿意跟党走的,愿意跟中央走的。张国焘同志走了,可第四军还在。第四军还是鸿军的第四军,还是党的第四军,还是人民的第四军。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台下安静了。 唐公道: “中央决定,对第四军进行整顿。不是要整谁,是要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我们为什么革命?为什么打仗?是为了让穷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让中国不被列强欺负。现在日本人打过来了,我们要去抗日。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 台下有人喊: “懂!” 唐公点点头: “懂就好。回去之后,各部队要组织学习。把中央的精神传达下去。把张国焘同志的错误讲清楚。让每一个同志都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大会开了一个多时辰。散会的时候,官兵们三三两两走出操场,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叹气。唐公站在台上,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张阳也跟了过来,他站在操场边上,也望着那些人。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满是迷茫。他忽然想起冯承志,那个孩子现在在宜宾读书,不知道怎么样了。 四月二日,李涯之召集了一次中央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张国焘问题。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开到晚上,中间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争论很激烈,有人主张开除张国焘的党籍,有人主张再给他一次机会,有人主张派部队去追,有人主张让他自生自灭。 李涯之最后拍了板: “张国焘同志的问题,是党内问题,不是敌我矛盾。中央决定,暂时保留他的党籍,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可有一条——他必须立即停止分裂党的行为,立即带着部队回来。否则,中央将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唐公问: “如果他不会来呢?” 李涯之沉默了片刻: “他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离开党,他什么都不是。” 四月五日,张阳和贺国光准备离开川北了。 唐公来送他们。三个人站在山谷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寒意,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贺国光先开口了: “唐先生,我回去之后,会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总裁。谈判的事,你再催催你们这边负责的人,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不能再拖了。” 唐公点头: “贺主任放心。我会催的。” 贺国光伸出手。唐公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贺国光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山谷。 张阳没有上车。他站在唐公面前伸出手。唐公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张阳松开手,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山谷。 张阳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唐公挥了挥手。唐公也朝他挥了挥手,站在山谷口,一动不动。车子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张阳忽然醒了。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半空中,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闭上了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走,颠簸着,摇晃着。 张阳回到宜宾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 岷江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车子驶过江边公路,他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花香混着江水的气息,好闻得很。 小陈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军座,还是家里好。川北那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光秃秃的,看着就心里发慌。” 张阳没有接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这几天的确累得不轻,谈判的事、张国焘的事、贺国光的事,一桩接一桩,脑子就没停过。 张阳回到军部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成一锅粥。 陈小果的声音最大,李栓柱的嗓门也不小,中间还夹着刘青山慢条斯理的说话声和贺福田偶尔插进来的几句粗话。 张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的长条桌上摊着好几张图纸,有德国的、苏联的、法国的、英国的,花花绿绿铺了一桌子。 陈小果手里拿着一顶钢盔,灰绿色的,形状很特别,两侧有通风孔,内衬看起来很厚实。 李栓柱手里也拿着一顶,圆润一些,线条没那么硬朗。 刘青山面前摆着两顶,一顶法式的,一顶英式的,他正在拿尺子量内衬的厚度。 张阳走过去,拿起陈小果手里那顶钢盔,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又翻过来看了看外壳,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 “这是德国的m35?” 第455章 军火生意火爆 陈小果点头: “对。刚从样品车间拿出来的,从德国购买的图纸和模具,我们自己做的第一批样品。” 李栓柱把手里的钢盔举起来: “军座,你看,这是苏联的。也挺结实,敲起来当当响。苏联人说这玩意儿能挡步枪子弹。” 张阳接过来,敲了敲,声音比m35脆一些。 他又拿起法国的那顶,很轻,内衬薄,外壳也薄。他皱了一下眉头,放下了。 英国的那顶比法国的结实一些,可外形不好看,戴在头上像扣了一口锅。 张阳问了一句:“你们在争什么?” 陈小果道:“争造哪种钢盔。钢盔厂已经建好了,生产线也调试完了,就等定型。可咱们几个人意见不统一,有的支持造德国的,有的支持造苏联的,有的支持造法国的,有的支持造英国的。争了好几天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栓柱道: “军座,苏联的钢盔便宜。德国的太贵了,一顶能顶苏联的两顶。” 陈小果摇头: “便宜有什么用?打起仗来,钢盔是保命的。差一点,命就没了。德国的m35,是全世界最好的钢盔。德国人自己用的就是这种。苏联的钢盔,看着结实,可内衬不行,戴久了脑袋疼。法国的太薄,英国的太丑。” 贺福田插了一句: “丑不丑无所谓,能保命就行。” 陈小果道: “问题就是保不了命。英国的钢盔,侧面防护不行。弹片从侧面打过来,根本就起不到防护作用。” 刘青山放下手里的尺子: “军座,您拿个主意吧。争了好几天了,再争下去,钢盔厂该生锈了。”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顶m35钢盔,翻来覆去地看。 穿越前他是个德械军迷,在网上看过无数m35的照片和视频,也看过各国钢盔的评测。 德国m35,公认的二战最好的钢盔,防护面积大,内衬设计科学,戴起来舒服,外形也好看。 苏联的钢盔,仿的是德国的,可仿得不像,内衬不行,防护面积也小。 法国的亚德里安钢盔,一战时期的老东西,太薄了。 英国的mK2钢盔,像个飞碟,侧面防护是硬伤。 张阳把那顶m35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内衬,正了正。他看着刘青山: “怎么样?”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 “好看。比苏联的好看多了。” 李栓柱也看了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张阳把钢盔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李栓柱: “栓柱,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栓柱道:“军座请讲。” 张阳道: “如果你在战场上,一颗子弹打过来,你是希望头上戴的是最好的钢盔,还是最便宜的钢盔?” 李栓柱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张阳又看向陈小果: “m35的成本是多少?” 陈小果道: “材料加人工,一顶大概二十块大洋。如果大规模生产,能降到十五块左右。” 张阳问: “苏联的呢?” 李栓柱道: “苏联的只要十块出头。便宜将近一半。” 张阳点了点头。他拿起那顶苏联钢盔,敲了敲,又拿起m35敲了敲。 两种声音不一样,m35的声音更闷,更厚实。 他放下钢盔,看着屋里的人: “我的意见是,造德国的m35。” 陈小果笑了。李栓柱叹了口气,没说话。 张阳继续道: “栓柱说得对,m35是贵。可钢盔不是别的东西,是保命的。咱们二十三军的兵,每人只有一条命。多花十块大洋,能多保住几个人的命,值得。” 刘青山点头: “我赞成。” 贺福田也点头: “我也赞成。” 钱禄说了一个字: “行。” 李栓柱见大家都同意了,也不再坚持: “既然你们和军座都认为德国钢盔好,那就m35吧。贵就贵点吧。反正咱们张军长不差钱。” 张阳笑了。他拍了拍李栓柱的肩膀: “栓柱,你放心。等钢盔厂批量生产了,成本还能降。降到跟苏联钢盔差不多的价钱,你就不会心疼了。” 李栓柱摇摇头,没有说话 张阳拿起那顶m35,又看了看,递还给陈小果: “定型。批量生产。每个月能产多少?” 陈小果道: “设备都调试好了,工人也培训完了。如果开足马力,一个月能产一万顶。” 张阳算了算: “二十三军五万人,加上保安部队,大概七万人。七个月,全军换装。” 陈小果点头: “对。七个月。半年多。” 张阳道: “好。就这么定了。” 大家正要散,钱伯通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摞报表,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张阳看着他: “伯通,什么事这么高兴?” 钱伯通把报表放在桌上: “东家,好消息。咱们的军工厂,生意火爆得很。” 张阳拿起报表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步枪的,机枪的,迫击炮的,子弹的,炮弹的,手榴弹的,地雷的。 每一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数字,数字后面是金额,金额后面是利润。 钱伯通指着报表说: “川中各军,除了刘湘的二十一军,都来咱们这里采购了。杨森的二十军,买了三千支步枪,两百挺轻机枪,一百万发子弹。邓锡侯的二十八军,买了五千支步枪,三百挺轻机枪,两百万发子弹,还买了一个团的迫击炮。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买了四千支步枪,一百五十挺轻机枪,一百五十万发子弹。田颂尧的二十九军,买了三千支步枪,一百挺轻机枪,一百万发子弹。陈洪范的二十二军,买了五千支步枪,两百挺轻机枪,两百五十万发子弹。” 张阳问了一句: “除了刘湘?” 钱伯通道: “刘湘自己也有兵工厂。虽然规模没有咱们大,可步枪、机枪、子弹都能自己造。他不需要买。” 张阳点了点头。 钱伯通继续道: “川外的军阀也来了。贵州的、云南的、湖南的、湖北的、广西的,都派人来联系。有的要步枪,有的要机枪,有的要迫击炮,有的要子弹。最远的,是新疆来的,要五千支步枪,两百挺轻机枪,一百万发子弹。” 张阳吃了一惊: “新疆?盛世才?” 钱伯通点头: “对。盛世才的人。他们说,苏联的武器虽然便宜,可后续的零件和弹药供应跟不上。还是咱们的方便,零件通用,弹药也通用。” 张阳想了想: “盛世才这个人,跟苏联走得近。咱们卖武器给他,就怕得罪苏联人。” 钱伯通道: “东家,盛世才是中国人。中国人买中国的武器,天经地义。苏联人管不着。” 张阳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也笑了: “你说得对。卖。他要多少卖多少。” 第456章 山炮、野炮 钱伯通又问: “东家,还有几家想要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咱们卖不卖?”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刘青山: “青山,咱们的储备够不够?” 刘青山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清单,念了起来: “步枪,储备十万支。轻机枪,储备两万挺。重机枪,储备一万挺。六十毫米迫击炮,储备五千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储备五千门。七九子弹,储备五千万发。迫击炮弹,储备三百万发。七十五毫米山炮,储备三百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储备三百门。炮弹,储备一百万发。二十毫米高射炮,储备两百门。炮弹,储备一百万发。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储备一百门。炮弹,储备三十万发。手榴弹,储备两千万枚。地雷,储备三百万枚。其他军用物资若干。” 张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十万支步枪,两万挺轻机枪,一万挺重机枪,五千门迫击炮,三百门山炮,三百门野炮,五千万发子弹,三百万发炮弹——这些装备,足够武装二三十个师。他当初让钱伯通搞储备的时候,就是在为抗日做准备,现在看起来准备得差不多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青山,这些储备,够咱们自己用多久?” 刘青山算了算:“二十三军五万人,加上保安部队七万人,总共十二万人。如果打仗,就算持续三到五年,这些储备都应该够用。” 张阳点了点头: “那就好。既然咱们自己的储备够了,以后军工厂生产的装备弹药,就敞开了卖。哪个军阀来买,都卖。有钱就卖,没钱拿物资换也行。粮食、煤炭、钢铁、桐油、猪鬃,什么都要。” 钱伯通问: “东家,价格呢?” 张阳想了想: “步枪,比中央军的采购价低一成。机枪,低一成半。火炮,低两成。子弹,低半成。炮弹,低一成。手榴弹和地雷,跟中央军一个价。” 钱伯通问: “会不会太便宜了?让那些军阀占了便宜?” 张阳摇头: “我就是要让他们武装起来。他们不买我们的,就得买日本人的,买欧洲人的,买美国人的。那些洋人的东西,比我们的贵多了,还没有售后服务。他们买不起,拉上战场就是送人头,我们薄利多销,既能增强国防实力,又能赚更多的钱。” 钱伯通又问: “可是东家,如果这样,工厂现在的产能,根本无法跟上需求。怎么办?” 张阳想了想: “那就三班倒。”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张阳道: “纱纺厂不是在搞三班倒吗?机器不停,人轮班。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每班八个小时。军工厂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搞,让产能翻一倍?” 钱伯通道: “东家,三班倒的话,工人要增加。而是部分机器也要增加。有的厂房也要扩建。” 张阳道: “工人不够就招。机器不够就买。厂房不够就建。咱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时间。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进来,咱们必须在打仗之前,把能造的武器都造出来,把能卖的武器都卖出去。多卖一杆枪,中国人就多一杆枪。多卖一颗子弹,中国人就多一颗子弹。打起仗来,少死一个人。” 钱伯通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就安排。” 陈小果忽然开口: “军座,还有一件事。” 张阳看着他:“什么事?” 陈小果道: “咱们的钢盔厂,现在只生产m35。可m35的成本高,有些部队买不起。要不要搞一个低配版的?便宜一些的?比如苏联那种,成本只要十块大洋。卖给那些穷一点的部队。” 张阳想了想: “可以。搞一个低配版,就叫m35简配版。外壳跟m35一样,内衬用便宜的材料。成本控制在十二块大洋以内。比苏联的贵一点,可质量比苏联的好。” 陈小果点头: “好。我回去跟工程师商量。” 贺福田忽然问了一句: “军座,咱们的武器卖得这么好,中央会不会眼红?” 张阳看着他: “不管它,眼红又怎样?咱们卖武器,又不犯法。中央军既不发武器给地方部队,卖出来的也是价格虚高,我们不卖,难道让人家拿着烧火棍上战场?中央要是有意见,也可以让他们来买。咱们给中央军打个折,九折。” 大家都笑了。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 远处的学校里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清脆而响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烟雾,心里在想事情。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进来,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到时候,这些工厂就是中国的兵工厂,这些武器就是中国军队的武器。多造一杆枪,多卖一杆枪,中国军队就多一份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从今天起,军工厂全部实行三班倒。工人不够就招,机器不够就买,厂房不够就建。我们争取在半年之内,看能不能把产能翻倍。” 钱伯通道: “东家,翻倍的话,原材料可能不够。钢铁、铜、铅、硝石,都要从外面买。” 张阳道: “买。从湖南买,从江西买,从云南买。钱不是问题。钢铁不够,咱们自己炼。威远的钢铁厂,二期扩建什么时候能完成?” 第457章 发行自己的货币 钱伯通道: “年底。年底之前,月产能能达到两千吨。” 张阳点了点头: “好。两千吨,够用了。化工厂那边呢?硝石、硫酸、硝酸,产能够不够?” 钱伯通道: “化工厂二期正在建,年底之前也能投产。到时候,酸、碱、硝、肥,都能自给自足。” 张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伯通,辛苦你了。” 钱伯通摇摇头: “东家,伯通不辛苦。跟着您干,我心里也踏实。” 张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刚坐下来,门又被突然推开了。 李威廉走了进来,一身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容。 “张先生,你们开完会了?我是不是来晚了?” 张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不晚。李威廉,来坐。正好有事要问你。” 李威廉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那根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西装内兜里。 他看着张阳,等着他开口。 张阳道: “李威廉,你在南京待了几个月,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李威廉耸耸肩: “乱。乱得很。中央政府在发法币,说要统一全国货币。银行的、钱庄的、地方军阀自己印的票子,都要废止。以后市面上只流通法币。” 陈小果问: “法币?啥子法币?” 李威廉道: “就是法定货币。国民政府中央银行发行的纸币。一块钱法币兑换一块大洋。强制推行,不兑换就抓人。” 李栓柱哼了一声: “纸币?那不跟纸一样吗?今天能换一块大洋,明天能换多少?谁能说得准?” 李威廉看了他一眼: “李师长说得对。纸币这东西,政府信用好,它就值钱。政府信用不好,它就是废纸。” 张阳问: “川南这边呢?有没有人来说法币的事?” 李威廉道: “有。中央银行的人来过了,找过钱经理。当时钱经理不在,他们留了话,说过段时间再来。”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 “东家,这事我正想跟您说。中央银行的人前两天来了,说要我们在川南推行法币,停止使用大洋。我没出面,也让人拒绝他们。正拖着呢。”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宜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推车的,热闹得很。 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大洋?铜板?还是别的什么?他们能安居乐业,就是因为这些货币稳定,不会大起大落,稀释他们的个人财富。 如果以后都换成了法币,那就是泥牛入海,今年能买头牛,过几年就只能买包纸。他可是知道法币会持续贬值,最后陷入无底深渊。 他在历史书上可是看过,一麻袋钱都买不来一麻袋米的事情。到时候,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他都不敢想。 他转过身,看着李威廉道: “李威廉,法币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李威廉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张先生,说实话,我不看好法币。” 张阳有些好奇,自己不看好是因为自己知道真实的历史,而李威廉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她不禁好奇道: “哦?为什么?” 李威廉道: “因为国民政府没有足够的黄金和白银做储备。他们发行法币,是把老百姓手里的大洋收上去,然后给老百姓一堆纸。仗一打起来,政府开支暴增,财政赤字飙升,就只能拼命印钞票。钞票印多了,就不值钱了。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常识。” 张阳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 穿越前,他记得课本上那一篇篇关于法币贬值的历史资料。 一九四八年,一百块法币能买什么?一粒米都买不到。老百姓推着一车钱去买一袋面,钱比面还重。 只不过那些都是后来发生的事,现在还是一九三七年,法币刚刚发行,还没有几个人知道它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陈小果问: “军座,那我们怎么办?不用法币?” 张阳摇摇头: “中央政府的命令,我们不能公开违抗。不过,我们也不能把老百姓手里的大洋都收上去,换一堆随时可能贬值的纸回来,我们要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出来。” 李威廉忽然开口了: “张先生,我有个想法。” 张阳看着他: “哦?你说说看。” 李威廉道: “我们自己发行货币。” 屋里安静了一下。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 “李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川南自己印票子?” 李威廉点头: “对。通过南洋商业银行,发行川南自己的货币。就叫南洋币。一块钱南洋币,兑换一块大洋。随时可以兑换,见票即付。” 李栓柱皱眉: “我们自己印票子?这要得不哦?南京那边能答应吗?” 李威廉道: “南京不答应的事多了。他们不让地方发行货币,可山西、湖南、广东、广西、云南,哪个省没有自己的票子?刘湘的二十一军,不是也在印票子吗?中央管了吗?南京目前根本就管不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法不责众”吗?” 刘青山问: “威廉先生,可我们的纸片子,老百姓能用吗?商户收吗?” 李威廉道: “呐,这就是关键了。货币要流通,得有人用。南洋商业银行可以推动——存款、贷款、汇款,都用南洋币结算。南洋商团和荣军工厂的工人发工资,发南洋币。二十三军的军饷和川南特区政府的薪资,发南洋币。这是强制性的,不需要老百姓同意。” 张阳眼睛一亮。 钱伯通补充道: “嗯,李先生说得对。南洋商业银行现在有十几个分行,存款上亿元。只要银行宣布以大洋为储备,见票即付,南洋币还真有可能流通起来。” 刘青山又问: “那法币呢?南京那边的纸片子来了要不要?” 张阳想了想,说道: “法币来了,我们也不拒绝。老百姓愿意用南洋币就用南洋币,愿意用法币就用法币,愿意用大洋就用大洋。三种货币同时流通,让老百姓自己选。” 李威廉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张先生,你想得太简单了。三种货币同时流通,会造成混乱。老百姓不知道该信哪个,最后只能是谁的纸币也不信。” 张阳看着他: “李威廉,那你的意思是?” 李威廉想了想: “听我的,这个必须要强制推行。川南五县,所有银行、钱庄、商铺、工厂,一律用南洋币结算。法币可以兑换成南洋币,按一比一兑换。大洋也可以兑换成南洋币,也是一比一。可市面上流通的,只能是南洋币。” 钱伯通皱眉: “李先生,这太激进了。老百姓会反弹的。” 李威廉道: “钱经理,你想多了,老百姓要的是保值。只要我们的南洋币能随时兑换大洋,他们就愿意用。至于法币,它不能随时兑换大洋,老百姓心里没底,自然不会用。”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李威廉说得有道理,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不过印钞设备,我们从哪儿买?” 李威廉道: “这个简单,我之前就打听过了,这种设备,从好几个国家都能搞到,美国的。德国的。英国的。都可以。不过最好还是用我们美国的,我们美国的设备好,技术成熟,价格也不贵。一套设备,一个月能印几百万张。” 第458章 杀人还要诛心 张阳问: “一套印钞设备,大概需要多少钱?” 李威廉道: “全套设备,包括印刷机、切纸机、检数机、封包机,再加上技术培训,大概需要五十万美元。” 张阳邹着眉头,他没想到一套印钞设备会这么贵,他看向钱伯通: “伯通,咱们账上目前还有多少钱?” 钱伯通翻了翻账本: “东家,上个月轧账,咱们账上有一千二百多万大洋。美元的话,大概五百多万。” 张阳点点头: “那还好,那就买。而是这次咱们要买两套。” 李威廉一怔: “两套?张先生,买两套干什么?一套就够用了啊。川南五县,用不了那么多钱。” 张阳摇摇头: “你们不懂,其中一套印南洋币。另一套,我是有别的用处。” 李威廉问: “别的用处?你想干什么?” 张阳看着他: “我想要印日元。” 屋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张阳,像看一个疯子。 李栓柱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变了: “军座,您说啥子?印日元?印日本人的钱?” 张阳点头: “对。我就是要印日元。” 钱伯通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东家诶,印日元干什么啊?他们跟我们是仇人,为什么要帮他们印钱?” 张阳道: “伯通,你不懂,我这也是打仗。只不过打的是金融战。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以后抗日战争一打起来,日本人的军费会从哪里来?一部分会从他们国内财政出,另一部分从占领区掠夺,还有一部分,可能会靠发行军票。这样他们流通的各种货币都会有,我们在宜宾印假日元,到时候投到日本占领区去,就可以扰乱他们的金融市场,消耗他们的资源。让他们的日元成为废纸一张。” 李威廉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站起身,走到张阳面前: “张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金融战。这是最高级别的经济战,即使在美国大学,这也是很新的知识。” 张阳看着他: “我知道。我在南洋的时候听别人说过,但具体怎么搞,我也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你会不会?” 李威廉深吸一口气: “会。我在美国的时候,还真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可具体操作,还需要很多专业人才。印假钞可不是简单的事,纸张、油墨、水印、雕版,都要尽量做得跟真钞一模一样。差多了,就被认出来了。” 张阳道: “嗯,那就好,人才的事,你来想办法。需要什么人,从哪儿找,花多少钱,都由你说了算,这件事搞成了,我们中国就能少死几百万人。” 李威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张先生,可这件事如果被日本人知道了,他们会对你恨之入骨,你也会被他们的特务列为头号目标。他们会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干掉你。” 张阳点点头: “嗯,这个我知道。” 李威廉又问: “你不怕?” 张阳看着他: “有什么好怕的。这种事,我肯定是要干的,他们想杀我,来就好了,就怕他们没有这个本事。” 李威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张先生,你这个人,我看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我有点看不懂你。” 张阳也笑了: “不用看懂。李威廉,好好跟着我干就行了,我们要干一番大事业。” 钱伯通推了推眼镜: “东家,你这么说了,那么印日元的事,我肯定是全力支持的。可是有一条,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如果被泄露出去了,不光我们完蛋,这件事也可能会搞不成。” 张阳点点头: “伯通说得对。这件事,只有屋里我们这几个人知道。谁要是说出去,可别怪我翻脸。”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刘青山忽然道: “军座,还有一件事。印钞厂你准备建在哪里?” 张阳想了想: “我的想法是就建在威远。威远有钢铁厂、化工厂,工业基础好。而且威远四面环山,隐蔽性强。找一个隐蔽的山谷,把厂子建在山洞里面。外面看不出来,飞机也炸不到。” 李威廉道: “隐蔽是隐蔽了,可交通呢?原材料怎么运进去?成品怎么运出来?” 张阳道: “这个还不简单?修一条路。平时用军车运输,不对外公开。” 李威廉点了点头。 大家相互看看,都笑了。 张阳也笑了: “钱是胆。有了钱,我们才能扩军,才能买装备,才能打仗。日本人有钱,我们要比它们更有钱。他们印真钞,我们就印假钞。看谁印得过谁。” 第459章 中国人软弱可欺 贺福田笑道: “军座,您这招太丧德了。日本那些龟儿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他们气死不可。” 张阳摇摇头: “气死他们最好。不过他们会更疯狂地打我们。所以,我们得更快地备战。等他们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开始,各人按分工去办。钢盔厂,小果盯着。印钞厂,威廉和伯通盯着。武器销售,青山盯着。扩军备战,栓柱、钱禄、福田盯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几个人站起身,敬了个礼,鱼贯而出。李威廉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印日元的事,我得去一趟美国。” 张阳问: “哦?你去美国干什么?” 李威廉道: “我要去找人。我认识一个朋友,之前在德国搞纸币印刷的,技术很好。他是犹太人,前两年德国人迫害犹太人,他全家搬到了美国。我想把他请来,帮我们搞印钞。” 张阳问: “犹太人?这个人可靠吗?” 李威廉想了想: “应该可靠。而且这个人只认钱,不认政治。给他钱,他就干活,这种人,反而最可靠。” 张阳点了点头: “嗯,那好。你去吧。需要多少钱,你自己做主就可以了。” 李威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张阳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转过身,拿起帽子,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五日,东京。 朝香宫鸠彦王府邸坐落在赤坂的一处高地上,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府邸门口没有挂任何标志,可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位被天皇疏远的皇族。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副围棋,黑白子缠斗在一起,中腹已经杀成了一片混沌。 他已经很久没有落子了,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棋盘,可心思不在棋上。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管家跪在门口,低声道: “殿下,客人到了。” 朝香宫鸠彦王放下棋子,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 “请他们进来。”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两个人跟在管家后面,穿着陆军军装,肩章上的军衔不算高。 打头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军官,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很小,可目光很锐利。 后面那个年轻一些,身材魁梧,方脸,浓眉,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两个人走到门口,立正敬礼,齐声道: “殿下。”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们,缓缓道: “清水君,一木君,好久不见。” 一木清直是两个人中军衔较高的那个,态度非常恭敬:“殿下,打扰了。我们从华北回来,带了一些土特产,不成敬意。” 清水节郎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旁边,也鞠了一躬。 朝香宫鸠彦王摆摆手: “坐吧。不必拘礼。” 两个人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板挺得笔直。管家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把门轻轻拉上。 朝香宫鸠彦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华北的情况怎么样?” 清水节郎道: “殿下,支那人软弱可欺。我们在华北,可以说是予取予求。想占哪里就占哪里,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他们不敢还手。” 朝香宫鸠彦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敢还手?为什么?” 清水节郎道: “因为他们害怕。他们的政府害怕我们,他们的军队害怕我们,他们的老百姓也害怕我们。我们在华北驻军,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木清直补充道: “殿下,我们在华北搞了几次演习,就在他们的城门口。大炮架着,坦克开着,飞机在天上飞。他们的守军躲在城里,连门都不敢出。我们的士兵朝他们的城墙开枪,他们也不敢还击。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们觉得,支那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清水节郎摇摇头: “殿下,我觉得不会。他们也在变。他们的政府听说在整军,他们的军队也好像在更换装备,他们的老百姓在被动员。再过几年,他们就不会这么好对付了。” 朝香宫鸠彦王问: “那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朝香宫鸠彦王站起身,走到壁龛前,取下那幅挂轴,展开来。 上面写着四个字——“武运长久”。 笔力遒劲,墨迹还很新。他把挂轴挂回去,转过身,看着他们。 “皇道派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清水节郎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曾经是皇道派的支持者,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兵变,可他的心是向着那些人的。 兵变失败后,皇道派被清洗一空,他的很多朋友被开除军籍、调离要害、打入冷宫。 他每天在部队里看着统制派的人耀武扬威,心里憋着一团火。 一木清直的脸色也变了。他比清水节郎更激进。 兵变的时候,他恨不得也带着部队冲进东京。可他只是一个大队长,没有人告诉他行动计划,他想参加都参加不了。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们的脸色,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皇道派没有了,可皇道派的精神还在。在我们心里,在你们心里,在那些被清洗、被排挤、被冷落的军官心里。只要这颗心还在,皇道派就没有死。” 清水节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殿下,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朝香宫鸠彦王走回座位,坐下。 他端起酒壶,给清水节郎斟了一杯,又给一木清直斟了一杯,最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举起来。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连忙端起酒杯,举起来。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朝香宫鸠彦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你们知道,日本为什么强大吗?” 清水节郎想了想: “因为我们有强大的军队。” 朝香宫鸠彦王摇摇头: “不对。” 一木清直道: “因为我们有天皇陛下。” 朝香宫鸠彦王还是摇摇头: “也不对。” 两个人都看着他。 朝香宫鸠彦王道: “日本强大,是因为我们没有资源。没有石油,没有铁矿,没有橡胶,没有粮食。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才要拼命去抢。抢不到,就会死。这是我们的宿命。” 他顿了顿。 “支那有什么?什么都有。石油、铁矿、煤炭、粮食、棉花、橡胶,什么都有。他们坐在金山上,却不知道珍惜。这样的国家,不配拥有这些资源。应该让更能发挥作用的人来使用它们。” 第460章 大胆去干吧 清水节郎的眼睛越来越亮: “殿下的意思是……”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要救日本,只有全面侵华。而不是仅仅是占领东北,也不仅仅是占华北,而是把整个支那都占领。把他们的资源变成我们的资源,把他们的土地变成我们的土地,只有这样,大日本帝国才有未来。” 一木清直的呼吸急促起来: “殿下,可高层那些人……” 朝香宫鸠彦王摆摆手: “哼,那些滚蛋,胆子太小了。他们怕苏联,怕英美,怕打起来收不了场。他们只想一步一步来,今天占一点,明天占一点,慢慢蚕食。可支那不会给他们时间。支那在整军,在备战,在动员。再过几年我们就打不动了。所以,必须趁现在。趁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一定要一口吃掉它。” 清水节郎沉默了片刻: “殿下,我们只是中级军官,决定不了国家战略。这些事,是那些大将、大臣们管的。”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们知道石原莞尔吗?” 清水节郎点头: “殿下,我知道。石原君是关东军参谋,是他策划了满洲事变。” 朝香宫鸠彦王道: “是的,他当年也只是个中佐。一个中佐,就敢策划满洲事变。他没有请示。他一个人就敢干,而是还干成了,整个日本都跟着他走了过去。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等上面的命令。等上面的命令来了,时机就错过了。” 一木清直听明白了。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的意思是?” 朝香宫鸠彦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他们,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我没有说任何话。我只是在跟你们喝酒聊天。你们听了什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我们告辞了。” 朝香宫鸠彦王点点头,没有起身送他们。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只空酒杯,转来转去。 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了他们: “清水君,一木君。” 两个人停下来,回过头。 朝香宫鸠彦王道: “不管你们做什么,记住一条——不是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日本。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天皇陛下。你们不是叛徒,不是逆贼,是英雄。日本的英雄。” 清水节郎的眼眶红了,一木清直的嘴唇在抖。两个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朝香宫鸠彦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 棋盘上那局棋还没下完,黑白子缠斗在一起,中腹杀成了一片混沌。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棋盘搅乱了。 棋子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有的滚到榻榻米的缝隙里,有的滚到壁龛下面,有的滚到门口,停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东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回荡。他站了很久。 管家又出现在门口,跪下来: “殿下,宫里来人了。天皇陛下召您进宫。” 朝香宫鸠彦王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 “嗯?什么时候?” 管家道: “就是现在。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了片刻: “给我更衣。” 他换上一身深色的西装,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领带整了整,推开门,走了出去。 皇宫里的灯火比外面亮得多。侍卫们来来往往,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燕尾服。看见朝香宫鸠彦王进来,都停下来,鞠躬,让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侍从武官长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微微鞠躬: “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朝香宫鸠彦王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御书房的门是开着的,裕仁天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他没有在看。 他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朝香宫鸠彦王走进来,目光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朝香宫鸠彦王跪下来,行了个礼: “陛下。” 裕仁天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朝香宫鸠彦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 裕仁天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楚: “朝香宫,这段时间,你反省得怎么样了?” 朝香宫鸠彦王低着头: “臣一直在反省。臣当初不该替那些叛军说话。臣错了。” 第461章 陆军省 裕仁天皇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朝香宫鸠彦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窗外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宫殿,注视着这个国家。 “朝香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处罚你吗?” 朝香宫鸠彦王道: “臣知道。因为臣替叛军说话,动摇了军心,影响了皇室的威信。” 裕仁天皇转过身,看着他: “不对。我处罚你,不是因为你替叛军说话。是因为你太蠢。” 朝香宫鸠彦王愣住了。 裕仁天皇走回来,坐下,看着他: “你替他们说话,他们能活吗?该死的人,总是要死的。你替他们说话,只会让所有人认为,你也秘密参与了事变。” 朝香宫鸠彦王的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 裕仁天皇继续道: “不过,这段时间,朕也想过了。你这个人,忠心还是有的。你对朕没有二心。” 朝香宫鸠彦王抬起头: “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裕仁天皇摆摆手: “好了,不用说这些了。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 裕仁天皇道: “朕决定,恢复你的皇族身份。你明天就去陆军省报到,担任陆军省军事顾问。” 朝香宫鸠彦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跪在那里,嘴唇翕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裕仁天皇看着他: “怎么?你不愿意?” 朝香宫鸠彦王连忙道: “不是,陛下,臣……臣愿意。臣只是……只是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有一天会原谅臣的过错。” 裕仁天皇叹了口气: “统制派那些人,权力太大了。” 朝香宫鸠彦王明白了。 天皇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陆军省盯着统制派。 而这个人,除了他,没有别人。 他低下头: “臣明白了。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 裕仁天皇点点头: “去吧。明天就去陆军省报到。别给朕丢脸。” 朝香宫鸠彦王行了个礼,站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往外走。 车子驶出皇宫,在东京的夜色里穿行。 朝香宫鸠彦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天皇原谅了他,恢复了他的皇族身份,让他去陆军省当官。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他心里清楚,天皇只是需要他去平衡统制派,让他去当一根插进统制派肉里的钉子,这根钉子,钉得好,他就是功臣。钉不好,他就是弃子。 车子在他府邸门口停下来。他下了车,走进院子。管家迎上来,低声道: “殿下,您回来了。” 朝香宫鸠彦王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 他坐下来,看着那盘被搅乱的棋局,看了很久。棋子散了一地,黑白混杂,分不清彼此。 他弯腰捡起一颗白子,放在掌心,那颗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眼泪。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里,站起身,走到壁龛前,看着那幅挂轴—— “武运长久” 他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挂轴取下来,卷好,放进柜子里。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一卷挂轴。他关上柜门,转过身。 窗外,东京城的灯火还在闪烁,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夜色里回荡。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六日,东京。 陆军省大楼坐落在市谷,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军装笔挺,目不斜视。 朝香宫鸠彦王的轿车驶进大门,在楼前停下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中将军衔。 他下了车,整了整军帽,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一个年轻的参谋迎上来,敬了个礼,态度恭敬: “殿下,杉山元大臣在办公室等您。” 朝香宫鸠彦王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陆相的照片,从明治维新到现在,一张一张,黑白泛黄,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很沉。 参谋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朝香宫鸠彦王走进去。 陆军大臣杉山元坐在办公桌后面,身材魁梧,圆脸,小眼睛,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三颗星,大将。 他见朝香宫鸠彦王进来,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手: “殿下,欢迎你到陆军省任职。” 朝香宫鸠彦王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 “杉山君,以后请多关照。” 杉山元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表面,眼底什么都没有。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殿下请坐。” 两人落座。 参谋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杉山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朝香宫鸠彦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殿下,陛下让你来陆军省担任高级顾问,这是对殿下的信任,也是对陆军省的信任。我希望殿下能尽快熟悉工作,为陆军的发展贡献力量。” 朝香宫鸠彦王点头: “杉山君放心,我会尽力。” 杉山元又道: “殿下,你是皇族,在陆军中有着特殊的影响力。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听取。可有一条,陆军省的决策,是集体决策。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一点,希望殿下能够理解。” 朝香宫鸠彦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不要以为你是皇族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是我杉山元的地盘。 他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杉山君说得对。这点我明白。” 杉山元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殿下,今天下午有个会议,讨论陆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你如果有空,可以来参加。” 朝香宫鸠彦王道: “我一定来。” 下午两点,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茶盏和文件。 墙上挂着巨大的东亚地图,中国、苏联、东南亚,每一片土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陆军省的将佐们坐满了长条桌两侧,参谋本部的人也来了几个。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杉山元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杉山元先开口了,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回荡: “诸位,今天讨论一个重大问题——陆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是北上,还是西进,还是南下?各派都有各派的意见,争论了很久,一直没有定论。今天,大家畅所欲言,把各自的观点都说出来。说完了,我们投票决定。” 第462章 陆军战略 一个中将站起来,身材矮壮,圆脸,浓眉,说话声音像打雷: “我主张北上。苏联是我们的头号敌人。他们占据着西伯利亚,占据着远东,占据着库页岛。他们的炮口,就对着我们的北海道。不打败苏联,日本永无宁日。北上,占领西伯利亚,占领远东,把苏联的势力彻底赶出亚洲。这才是日本的根本利益所在。” 另一个少将也站起来,个子很高,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北上?怎么北上?苏联在远东有几十万军队,有上千辆坦克,有上千架飞机。我们拿什么去打?我们的陆军主力都在中国,抽不出兵力。北上,就是送死。我主张西进,扩大对中国的占领。中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人口众多。占领了中国,我们就有了取之不尽的资源,用之不竭的劳动力。到时候,再北上也不迟。” 那个中将冷笑一声: “西进?中国有那么好打吗?中国那么大,要打到什么时候?等我们兵力全部投入中国后,苏联对满洲我们怎么办?” 那个少将也不示弱: “中国是我们的根本利益所在。没有中国的资源,我们拿什么跟苏联打?拿什么跟美国打?北上派就是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的敌人,看不到长远的利益。” 两个人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支持北上,有人支持西进,有人支持南下,吵得不可开交。 杉山元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朝香宫鸠彦王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铅笔转来转去,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 中国,苏联,东南亚,每一片土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东北移到华北,从华北移到华中,从华中移到华南,最后停在了上海。 杉山元忽然看向他: “殿下,你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朝香宫鸠彦王。 他放下铅笔,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伸出手,指着中国: “北上,西进,南下,都有道理。可你们想过没有,日本最缺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朝香宫鸠彦王道: “是资源。石油、铁矿、煤炭、橡胶、粮食,什么都缺。没有资源,我们的工厂就不能运转,我们的军舰就不能出海,我们的飞机就不能起飞,我们的坦克就不能开动。没有资源,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北上,西伯利亚有什么?有森林,有冻土,有熊。没有石油,没有铁矿,没有橡胶。北上,除了浪费兵力,什么都得不到。” 那个中将的脸色变了。 朝香宫鸠彦王继续道: “南下,东南亚有橡胶,有石油,有锡矿,有大米。可东南亚是谁的地盘?是英国、法国、荷兰的。打东南亚,就是跟英美开战。我们的海军,能打得过英美联合舰队吗?如果我们打不过。现在南下,就是自取灭亡。” 那个支持南下的少将也低下了头。 朝香宫鸠彦王的手指着中国: “西进,中国有什么?中国什么都有。煤炭、铁矿、石油、棉花、粮食、人力,什么都有。占领了中国,我们就有了取之不尽的资源,用之不竭的劳动力。之后才能北上,或者南下,实现大日本帝国的荣光。只有西进,才是日本的唯一出路。” 杉山元问: “殿下,中国那么大,我们一口吃得下吗?” 朝香宫鸠彦王道: “一口吃不下,就分几口吃。先占华北,再占华中,再占华南。一步一步来,不要急。可目标不能变,最终目标,是占领全中国。” 一个少将问: “殿下,中国军队虽然装备差,可他们不怕死。热河作战,我们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果再打下去,我们的兵会越打越少。”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 “中国的兵不怕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强大。他们以为,只要不怕死,就能打赢。可战争不是靠不怕死就能打赢的。是靠装备,靠训练,靠后勤,靠国力。这些,中国哪一样比得上我们?他们不怕死,我们就让他们死。死多了,就怕了。” 那个少将不说话了。 朝香宫鸠彦王走回座位,坐下。 他把铅笔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放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犹豫,有的在反对。 可他不在乎。 反对他的人,迟早会消失。 支持他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是他的信念。 杉山元忽然开口了: “殿下的意见,我基本同意。西进,扩大对中国的占领,这是陆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可有一条,北上和南下,也不能完全放弃。北上牵制苏联,南下威慑英美,都是必要的。只是优先级不同。西进第一,北上第二,南下第三。”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可没有人公开反对。 杉山元又道: “为了配合西进战略,我提议,向东北增派军队。关东军现在只有二十万人,不够。至少再增派十万人,加强对苏联的威慑,同时作为华北、华中的预备队。” 第463章 七七事变(上) 那个支持北上的中将第一个响应:“我赞成。增派关东军,既能威慑苏联,又能支援中国战场。一举两得。” 那个支持西进的少将也点头:“我也赞成。可有一条,增派的部队,不能长期蹲在东北。要轮换,要让他们到中国战场上去实战。光在东北蹲着,不会打仗。” 杉山元点头:“这个自然。” 他环顾一圈:“还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杉山元道:“那就这么定了。向东北增派十万人。具体方案,参谋本部三天之内拿出来。” 散会了。 将佐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叹气。 朝香宫鸠彦王走在最后面,杉山元叫住了他:“殿下,你留一下。” 朝香宫鸠彦王停下来,转过身。 杉山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殿下,你今天在会上的发言,很有说服力。西进战略,我本来还有些犹豫。听了你的话,我彻底想通了。” 朝香宫鸠彦王道:“杉山君过奖了。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杉山元摇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殿下,你在陆军省好好干。将来,陆军省需要你这样的人。”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杉山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朝香宫鸠彦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望着杉山元远去的背影。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杉山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棍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 经过一个窗户的时候,他停下来,望着窗外。 东京城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的富士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参谋已经把文件送来了。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是关于向东北增派部队的方案草案。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偶尔在边上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他没有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在打架。 皇道派的失败,天皇的利用,陆军省的派系斗争,中国的战争,苏联的威胁,美国的敌意。 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他忽然想起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那两个中级军官,跪在他面前,眼睛里有火。 他们是皇道派的余烬,是被清洗后剩下的灰。 可灰下面还有火,火还没有灭。 只要有人吹一口气,火就会重新烧起来。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的灯火在闪烁。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 “喂?” 朝香宫鸠彦王道:“清水君,是我。” 清水节郎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上次说的事,可以开始了。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会尽量安排。” 清水节郎的呼吸急促起来:“殿下,您是说……” 朝香宫鸠彦王打断他:“我没有说任何话。你也没有听见任何话。好好干,为了日本。”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傍晚。北平西南郊,宛平城外。卢沟桥。 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桥下的永定河水泛着暗红色的光。 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的营地就在宛平城外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几百顶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庄稼地里,灰绿色的帆布在暮色里像一片片龟壳。 士兵们正在吃晚饭。米饭、酱汤、腌萝卜。 一木清直大佐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团,边走边吃。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很小,可目光很锐利。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宛平城方向。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古老、一动不动。 他已经盯着这座城看了三个月了。每天傍晚他都会走出来,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个方向。士兵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一个军官从后面追上来,立正敬礼:“大队长,联队长电话。” 一木清直转身走回帐篷,接过话筒:“我是一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一木君,第三大队第八中队今天晚上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夜间演习。你安排一下。” 一木清直眉头微皱:“第八中队?清水那个中队?” “对。清水节郎大尉。” 一木清直沉默了片刻:“演习区域呢?” “宛平城以东,卢沟桥以北。那片庄稼地,地势开阔,适合夜间训练。” 一木清直又问:“什么时候开始?” “天黑之后。十点左右。” 一木清直顿了顿:“中国守军那边,有没有通知?” “没有。夜间演习是例行训练,不需要通知他们。” 一木清直沉默了。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他挂了电话,站在帐篷里久久没有动。夕阳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朝香宫鸠彦王在东京说的那些话。“你们知道石原莞尔吗?他当年只是个中佐。一个中佐,就敢策划满洲事变。有些人,不需要等上面的命令。” 一木清直深吸一口气,拿起帽子,走出帐篷。 第八中队的营地位于大队营地的最东边,离宛平城最近。一百五十名士兵住在二十几顶帐篷里,帐篷外面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两门步兵炮。 清水节郎大尉正在帐篷里擦拭手枪。他把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见一木清直进来,他放下枪站起身:“大队长。” 一木清直把帽子挂在帐篷杆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子上那堆零件: “清水君,今天晚上的演习,联队长指定你的中队参加。” 清水节郎坐回去,拿起枪管继续擦:“演习区域呢?” 一木清直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宛平城周边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村庄、河流、道路、桥梁。他用手指点着卢沟桥以北那片庄稼地。 “这里。宛平城以东,卢沟桥以北。天黑之后,十点左右。” 第464章 七七事变(中) “大队长,你刚才说,联队长指定我的中队参加?” 一木清直点头:“对。” 清水节郎放下枪管,盯着他:“为什么?” 一木清直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帐篷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营地传来的嘈杂声。有士兵在唱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刀劈斧砍般断句。 “清水君,你还记得殿下的说过的话吗?” 清水节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记得。” 一木清直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他: “有些事,不需要等上面的命令。上面的人,胆子太小。他们怕打起来收不了场。可我们知道,有些仗,必须打。晚打不如早打。” 清水节郎沉默了很久:“大队长,你的意思是?” 一木清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亮,亮得有些吓人:“我的意思是,今晚的演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奋力前进。” 帐篷里的灯光昏黄。灯芯烧久了有些发黑,火苗跳动着,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远处传来士兵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晚上八点。第八中队的营地里一片忙碌。 士兵们正在整理装备,步枪、刺刀、弹药盒、水壶、干粮袋,一样一样往身上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 清水节郎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家,想日本的樱花、清酒、母亲做的饭团。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一个军官跑过来,敬礼:“中队长,部队准备好了。” 清水节郎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分。 “出发。” 两百五十人的队伍,排成几列纵队,从营地里鱼贯而出。脚步声沙沙地响,踩在庄稼地里,软绵绵的。 没有灯光,没有口令,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在夜色里飘荡。 一木清直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一木清直转过身,走回帐篷。 晚上九点。宛平城以东那块庄稼地里,灰蒙蒙一片。 玉米秆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第八中队的士兵们散开,形成一个散兵线,从南到北拉了几百米。步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清水节郎站在散兵线的中央,手里拿着地图。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望着宛平城方向。城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城里的灯火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军官跑过来,气喘吁吁:“中队长,东边发现人影。” 清水节郎心头一紧:“多少人?” 军官道:“天黑看不清。大概十几个。” 清水节郎沉默了片刻:“可能是中国守军的巡逻队。不要理他们,继续演习。” 军官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清水节郎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刀柄冰凉,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一木清直说的话——“今晚的演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后退。”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晚上九点半。宛平城里,中国守军团部。 团长吉星文正在看文件,一个参谋推门进来:“团长,城外有动静。” 吉星文抬起头:“什么动静?” 参谋道:“日本人在演习。就在东门外那片庄稼地里。人数不少,至少一百多。还带着机枪和火炮。” 吉星文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通知各营,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吉星文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他的手扶着窗台,指头微微收紧。日本人又在演习,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十点。卢沟桥以北,庄稼地边缘。 第八中队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了离宛平城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这里的地势比城里略高,用望远镜可以清楚看见城墙上中国士兵的身影。他们来回走动,有的扛着枪,有的提着灯笼,有的靠着墙垛打盹。 清水节郎趴在一丛蒿草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城墙上那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鬼火一样。 一个军官爬过来,压低声音:“中队长,前面就是中国守军的警戒线。再往前,他们可能会开枪。” 清水节郎放下望远镜:“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军官问:“演习还要继续吗?” 清水节郎看着手表:“继续。让第三小队往前推进两百米。” 军官怔了一下:“中队长,再往前两百米,就进入中国守军的火力范围了。” 清水节郎看着他:“这是命令。” 军官低下头:“明白。” 他转身爬走了。 清水节郎趴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更多了。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这样做很可能引发冲突。可他不怕。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晚上十点半。宛平城东门外。 第三小队的五十名士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往前推进了几百米。他们趴在地垄里,步枪指向宛平城方向。城墙上那盏灯笼更近了,近到能看清灯笼上写的那个“吉”字。 第465章 七七事变(下) 一个小队长爬过来,低声道:“报告,推进到位。” 清水节郎问:“有没有发现中国守军的动静?” 小队长道:“没有。城墙上的哨兵好像没有发现我们。” 清水节郎沉默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自己都能听见声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继续推进。” 小队长一愣:“中队长,再推进就……” “这是命令。” 小队长咬了咬牙,转身爬走了。 晚上十一点。宛平城守军团部。 吉星文正在办公室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参谋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团长!日本人越界了!” 吉星文猛地站起身:“什么?” 参谋道:“东门外,日本人已经推进到离城墙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我们的哨兵喊话,他们不理。再往前,就要进护城河了。” 吉星文的脸色变了。他抓起帽子,大步往外走。 “走。去看看。” 晚上十一点半。宛平城东门城楼上。 吉星文站在城墙上,举起望远镜。城外那片庄稼地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人影,趴在地垄里。 望远镜的视线很模糊,可他能看见那些刺刀反射的月光,一根一根,像狼牙一样密密麻麻。 他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一个营长在旁边道:“团长,打不打?” 吉星文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能打。” 营长急了:“团长!他们都到眼皮底下了!再不打,就进城了!” 吉星文看着他:“打起来,是什么后果?他们的后面有多少日本兵?东北有多少日本兵?打起来,就是全面战争。” 营长不说话了。 吉星文又举起望远镜,望着城外那些灰蒙蒙的人影。 “通知各连队,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凌晨零点。卢沟桥以东,庄稼地边缘。 清水节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了,胳膊都麻了。 望远镜里的宛平城一片漆黑。城墙上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连哨兵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整个城像一座死城,沉默、漆黑、一动不动。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一个小队长爬过来:“中队长,中国守军没有动静。他们不敢打。” 清水节郎没有说话。 小队长又道:“中队长,咱们要不要撤?” 清水节郎看了他一眼:“撤?演习还没结束。谁让你撤的?” 小队长低下头,不说话了。 清水节郎又举起望远镜。宛平城还是那片漆黑,可他知道,城墙上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仇恨。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凌晨一点。宛平城守军团部。 吉星文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营长都来了,围在桌前,看着地图。 吉星文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在冒烟。 一个营长拍桌子:“团长!日本人欺人太甚!二百米的距离,他们的枪都能打到城墙上了!” 另一个营长也道:“团长,打吧。再不打,弟兄们心里憋屈。” 吉星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们:“憋屈?谁不憋屈?可憋屈就能打吗?打了,后果谁承担?” 第一个营长道:“我承担!” 吉星文看着他:“你承担?你承担得起吗?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那个营长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吉星文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通知各营,天亮之前不许睡觉。眼睛都给我睁大了。日本人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报告。” 凌晨两点。卢沟桥以北。 第八中队的士兵们还趴在地垄里。很多人已经撑不住了,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轻声聊天,有的在啃干粮。 清水节郎趴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宛平城方向。他的眼皮很重,可他不敢闭眼。他在等。等天亮,等中国守军先开枪。 只要中国守军开了第一枪,他就有理由进攻。占领宛平城,占领卢沟桥,把华北变成第二个东北。可中国守军不开枪,他们趴在城墙上,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些烦躁。攥紧了手里的望远镜。 一个小队长爬过来:“中队长,士兵们撑不住了。要不要让他们轮流休息?” 清水节郎摇摇头:“不行。谁也不许睡。” 小队长没有再说什么,爬走了。 凌晨三点。东京。 朝香宫鸠彦王没有睡。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东京城的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沉浸在黑暗里,只有远处皇宫的灯光还亮着。 他在等消息。等一个从遥远的中国传来的消息,那个消息会改变一切。 管家走进来,跪在门口:“殿下,陆军省来电。” 朝香宫鸠彦王转过身:“念。” 管家念道:“中国驻屯军报告,第三大队第八中队今晨在卢沟桥附近演习,与中国守军发生冲突。具体情况待报。” 朝香宫鸠彦王的手微微收紧了。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回复陆军省,知道了。” 管家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朝香宫鸠彦王站回窗前,望着那片黑暗。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色。 凌晨四点半。宛平城东门外。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庄稼地里的玉米秆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第八中队的士兵们还趴在那里。一夜没睡,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有的眼皮都睁不开了,可没有人敢动。 清水节郎趴在那里,望远镜一直没放下。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可他还是举着,望着那座沉默的城。 忽然,望远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站在城墙上,穿着灰布军装,手里拿着枪。那人也在看着他。 清水节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几十秒。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消失在城墙后面。 清水节郎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小队长爬过来:“中队长,天快亮了。演习是不是该结束了?” 清水节郎看着手表。快五点了。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再等等。” 小队长问:“等什么?” 清水节郎没有回答。 他在等一声枪响。 不管是哪边开的枪,只要响了,就结束了。可枪没有响。宛平城还是那座沉默的城,城墙上的中国士兵还是那些沉默的人。他们不开枪,他们不喊话,他们不出来。他们只是趴在那里,看着城外那些灰蒙蒙的人影,一动不动。 清水节郎忽然觉得很累。 凌晨五点。宛平城守军团部。 吉星文一夜没睡,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地图。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不下了,有的滚到桌上,有的掉在地上。 一个参谋推门进来:“团长,天亮了。” 吉星文抬起头:“日本人呢?” 参谋道:“还趴在那里。没退。” 第466章 中日开战 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凌晨四点五十分。宛平城东门外。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庄稼地里的玉米秆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一木清直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握着军刀。他已经站了很久,一直望着宛平城方向。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目光依然锐利。 一个军官从营地里跑出来,气喘吁吁: “大队长,第八中队传来消息。清水大尉说,演习中有一名士兵失踪,去向不明。” 一木清直眉头皱了皱: “失踪?谁失踪了?” 军官道: “叫志村菊次郎,二等兵。刚才点名的时候发现不见了。全中队都找了,没找到。” 一木清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命令第八中队,继续搜索。我打电话给联队长。” 他转身走进帐篷,拿起电话。 联队长牟田口廉也大佐已经在等他的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 “一木君,情况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一木清直道: “联队长,我请求率第三大队主力进城搜查。失踪的士兵可能跑进了宛平城,被中国守军扣留了。” 牟田口廉也沉默了片刻: “进城搜查?中国守军能答应吗?” 一木清直道:“不答应也要查。我们有士兵失踪,中国守军有义务配合。” 牟田口廉也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先派人去交涉。如果他们拒绝,再采取行动。” 一木清直道:“明白。” 他挂了电话,走出帐篷。天已经亮了,东方那片鱼肚白变成了橘红色。宛平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城墙上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连哨兵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早上五点半。宛平城守军团部。 吉星文一夜没睡。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烟头,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在冒烟。 一个参谋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团长,日本人来了!” 吉星文抬起头:“什么?到哪儿了?” 参谋道:“东门外。来了好几个军官,说要见我们长官。” 吉星文站起身,抓起帽子,大步往外走。 东门城楼上,几个日本军官站在城门外面。打头的是一个少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目光很冷。他身后跟着两个尉官,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军刀上。 吉星文走到城楼上,俯视着那几个日本人。他没有下去,站在城楼上喊话:“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少佐抬起头,看着他:“我是日本华北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副官。昨夜我军在附近演习,有一名士兵失踪,怀疑跑进了宛平城。我们要进城搜查。” 吉星文的脸色变了:“进城搜查?你们凭什么?” 那个少佐的声音很冷:“凭我们有士兵失踪。中国军队有义务配合我们寻找。” 吉星文咬了咬牙:“你们的士兵失踪,跟中国军队无关。你们可以在城外找,不能进城。” 那个少佐往前走了两步:“如果中国军队拒绝配合,后果自负。” 吉星文一拍城墙的垛口:“威胁我?你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搞演习,士兵失踪了怪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那个少佐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两个尉官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庄稼地里。 吉星文站在城楼上,手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一个营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团长,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要向师部报告?” 吉星文点了点头:“要报告。你们马上去报告。” 早上六点。第三大队营地。 一木清直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东方的朝霞。 那个少佐从宛平城方向走回来,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大队长,中国守军拒绝了我们进城搜查的要求。” 一木清直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 中国守军不会让他们进城,换成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不会让敌军进城搜查。这个要求本身就是无理的。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无理的要求,只要中国守军拒绝,他就有借口动手。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军官说:“命令第一中队、第二中队、第三中队,全部集结。准备进攻。” 军官愣了一下:“大队长,要不要再等等联队长的命令?” 一木清直看着他:“等什么?等中国守军把我们的士兵杀掉吗?” 军官不敢再问,转身跑了。 一木清直拔出军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举起刀,对着宛平城方向,狠狠劈了下去。 “进攻!” 早上六点半。宛平城东门。 炮声突然响了。轰!轰!轰! 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火光。砖石飞溅,尘土飞扬。城墙上的中国士兵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当场牺牲了,有的被气浪掀下城墙,有的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 吉星文被两个警卫员从城楼上拖了下来,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可他看得见,看得见城墙上的惨状,看得见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士兵。 “还击!”他吼道,“给我还击!” 第467章 鸿军来借钱 中国守军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扫向城外那些灰蒙蒙的人影。迫击炮也响了,炮弹落在庄稼地里,炸起一团团泥土。 两边的枪炮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吉星文蹲在城墙根下,抓着电话。 “师部!师部!日本人进攻了!宛平城需要增援!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坚持住。我马上安排增援部队过去支援你。” 吉星文挂了电话,抓起枪,冲上了城楼。 一九三七年六月底,宜宾。张阳正在军部看文件,小陈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军座,有客人来了。是鸿军那边的。” 张阳抬起头:“谁?” 小陈道: “唐公。还有他们那边的一些人,骑马来的,在城外等着。没敢进城,怕引起误会。” 张阳放下文件,站起身: “走,我们去接一下。” 他快步走出军部,上了车。车子驶出城门,远远看见城外官道旁站着一队人。 打头的是唐公,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像好几天没刮。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个个疲惫不堪,马也是瘦的,毛色发灰,耷拉着脑袋。 张阳下了车,大步走过去。唐公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个笑容: “张军长,好久不见,我们又来叨扰了。” 张阳握住他的手: “唐公,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快进城,先到我那儿歇一下再说。” 唐公摇摇头: “不忙。张军长,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说。” 张阳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黑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觉。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大事了。 “唐公,什么事?你说。” 唐公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 “唉,张国焘的西征部队,完了。” 张阳的手哆嗦了一下。 唐公的嘴唇也在抖: “两万多人,从川北出发,往西走,要过青海、宁夏,去新疆。结果在半路上,被马家军拦住了。打了好几天,弹尽粮绝,突围不出来。两万多人啊,死的死,散的散,被俘的被俘……” 他说不下去了。 张阳问:“那……那他们……回来了多少?” 唐公低下头: “一共就回来了还不到三百人。” 张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两万多人,不到三百人回来。这简直是全军覆没。 唐公的声音越来越低: “听回来的同志说,张国焘化妆成乞丐逃了。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路上走,穿着破衣服,拄着棍子,要饭。后来就没人见过了。没有回来的消息。” 张阳沉默了一下,又拉住唐公的手: “唐公,咱们先进城。到了城里再说。” 唐公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张阳上了车,车子在前面带路,唐公的人跟在后面。城里的老百姓看见这些穿灰布军装、疲惫不堪的人,都停下来看,窃窃私语。 到了军部,张阳把他们迎进会议室。茶端上来,唐公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头,放下。他看着张阳,沉默了很久。 “张军长,我今天来,一是跟你说说西征军的事,二是有一件事求你。” 张阳问:“什么事?” 唐公道: “跟南京那边的谈判,有了一些进展。他们答应给三个师的编制了。” 张阳点头: “哦……?这是好事啊。” 唐公叹了口气: “是好事,不过……不过还有几件事谈不拢。南方几省的游击队改编问题还在谈。另外他们要求不准打土豪分田地,这一条,我们答应了。” “可光答应也没用啊,我们要生存。川北那个地方,地贫民瘠,种不出粮食。八九万张嘴等着吃饭,没有收入。” 张阳问: “南京那边没有答应给你们拨款吗?” 唐公苦笑: “答应是答应了,可三个月了,一分钱都没拨下来。催了好几次,都说在走流程,在审批,在研究。可我们等不了了。战士们饿着肚子,还要训练。再拖下去,不用其它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张阳明白了。唐公是来借钱的。 唐公看着他,有些难为情: “张军长,我知道这个口不好开。可川北那十几万人,都是革命的种子,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我想跟你借五十万大洋,渡过这个难关。等南京的拨款下来了,我马上还你。”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唐公,恕我直言,就你们这么多人来说,这五十万,真的够吗?” 唐公一怔。 张阳道: “你们那么多人,五十万根本撑不了多久,等这点钱用完了,如果南京还没有给你们拨款,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再去找人借吗?依我看,这不是个办法。” 唐公问: “那张军长你的意思是?” 张阳走回桌前,坐下,看着唐公: “我借给你一百万。不用还。” 唐公的脸色变了: “一百万?……一百万太多了。而且我们必须要还。借的就是借的,不能不还。” 张阳摇摇头: “唐公,你听我说。一百万不是给你的,是给鸿军的。你们在以后也要去抗日,你们是在替全中国打仗。对于真心抗日的队伍,我张阳愿意出钱出力。说什么还不还的,就太见外了。” 唐公的态度很坚决: “张军长,这不行。一百万是借的,必须还。我要给你写个借条,如果你不收借条,我一分钱都不要。”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屋里很安静,连茶盏冒热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张阳先让步了: “好吧。就算是借的。你写个借条。不过,利息不要算了。算利息我就不借了。” 唐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张阳叫钱伯通进来,说了情况。钱伯通没有多问,出去准备支票了。 唐公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周正,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他写完,递过来。张阳接过来看。 “今借到二十三军军长张阳先生大洋一百万元整,用于鸿军抗日经费。待中央拨款到位后,立即归还。此据。唐公。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第468章 坚决反击日军 早上七点。第三大队指挥部。 一木清直站在一个土坡上,举着望远镜。宛平城的城墙被硝烟笼罩着,看不清上面的情况。可他听见了枪声,听见了炮声,听见了喊杀声,一切都乱了。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少佐跑过来: “大队长,联队长电话。” 一木清直走下土坡,接过话筒: “我是一木。” 牟田口廉也的声音很沉: “一木君,你们已经在进攻了?” 一木清直道: “是。中国守军拒绝配合,我下令进攻。” 牟田口廉也沉默了片刻: “既然已经开打了,就给我狠狠地打。不要留活口。” 一木清直道: “明白。” 他挂了电话,走回土坡上,又举起了望远镜。 早上八点。北平,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司令官田代皖一郎中将正在吃早饭。一碗米饭,一条烤鱼,一碗味增汤。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参谋长桥本群少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难看。 “司令官,卢沟桥出事了。” 田代皖一郎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没变,可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放下。 “第一联队擅自行动?” 桥本群道: “牟田口联队长说,是第三大队大队长一木清直下令进攻的。理由是有一名士兵失踪,怀疑被中国守军扣留,要求进城搜查被拒绝。” 田代皖一郎沉默了片刻: “那名士兵找到了没有?” 桥本群道: “找到了。志村菊次郎,二十分钟前归队了。他说他拉肚子,跑到庄稼地里解手,走远了,方向搞错了,所以迷路了。” 田代皖一郎的脸抽了一下: “迷路了?找到了为什么不报告?” 桥本群低下头: “报告不及时。” 田代皖一郎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 “命令第一联队,停止进攻,撤回原驻地。” 桥本群看着他: “司令官,已经打起来了,撤不回来了。” 田代皖一郎盯着他: “你们准备想扩大战争?” 桥本群低着头不说话。 田代皖一郎又踱了几个来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很难看。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给东京发电报。就说中国驻屯军与中国军队在卢沟桥附近发生冲突。具体情况,待查。” 桥本群问: “要不要提士兵失踪的事?” 田代皖一郎想了想: “不提。就说演习中发生误会,双方擦枪走火。” 桥本群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田代皖一郎站在那里,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久久没有动。 早上九点。宛平城。 枪声还在响,炮声还在响。城墙上到处是弹坑,砖石碎了一地。中国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上,有的已经僵硬了,有的还在流血。 吉星文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帽子不见了,军装被弹片撕了几个口子,脸上糊着黑乎乎的硝烟,可他手里还握着枪。 一个营长爬过来: “团长!日本人冲上来了!” 吉星文抬起头,城外那片庄稼地里,灰蒙蒙的人影密密麻麻,端着枪,猫着腰,往城墙方向冲。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近,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吉星文端起枪,瞄准了那个带头的。 “打!” 枪响了,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应声倒下。身边的士兵们同时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招呼上去。日本人倒下一片,又冲上来一批。 吉星文一边打一边喊: “弟兄们!给我顶住!增援马上就到!” 早上十点。南京,国民政府。 行政院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蒋介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电报。何应钦、张群、陈诚、白崇禧都在,一个个脸色凝重。 蒋介石拿着那份电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华北日军来电质问,说他们在卢沟桥演习,我们的军队对他们的军队开了火。具体情况,待查。娘希匹,什么叫待查?都打起来了,还待查?” 何应钦道: “总裁,据我所知,是日本人在演习的时候借口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要进宛平城搜查,被守军拒绝后开了炮。” 蒋介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何应钦道: “二十九军的密电,刚到的。” 蒋介石伸出手,何应钦把那封密电递给他。他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把密电拍在桌上,声音很大: “这不是冲突。这是侵略。日本人要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群小心翼翼地问: “总裁,咱们怎么办?” 蒋介石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第一,发电报给二十九军,让他们坚持住,不许退。第二,发电报给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抗议他们的侵略行为。第三,通知各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陈诚问:“总裁,要不要调兵北上?” 蒋介石沉默了片刻:“调。先调三个师,驻防保定、石家庄。密切注意局势发展。日本人要打,我们就打。不打,我们也不主动惹事。” 白崇禧忽然开口:“总裁,日本人这次会不会是来真的?” 蒋介石看了他一眼:“健生,你怎么看?” 白崇禧道:“我看是来真的。日本人搞了这么多年的华北自治,一直在试探我们。这次借口士兵失踪开炮,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不坚决还击,他们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把华北吞掉。” 蒋介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坚决还击。不能让他们觉得,中国人好欺负。” 第469章 扩大对华战事 下午两点。上海。 南京路上的报童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日本人在卢沟桥开炮!进攻宛平城!” 报童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嘈杂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行人纷纷围过来,抢着买报纸。有人买到了,站在路边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有人没买到,挤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喊: “给我一份!给我一份!”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接过报纸,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他放下报纸,老泪纵横: “日本人这是要亡我中国啊!”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跟他们打!怕什么?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对!打!跟他们打!” 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学生站在人群中间,声音清脆响亮: “同学们!同胞们!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华北,占我领土,杀我同胞!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致抗日!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学生们围过来,举着拳头喊着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口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上千个。警察站在路边手足无措,不敢拦也不敢走。 下午四点。宜宾。 电报送到军部的时候,张阳正在看文件。小陈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军座,出大事了。日本人在卢沟桥开炮了。” 张阳猛地站起来,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一直在等消息,但他不能跟其他人说。 “几点打起来的?” 小陈道: “今天早上。日本人在演习的时候借口士兵失踪,要进宛平城搜查,被守军拒绝后开了炮。”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小陈道: “军座,要不要通知各师长开会?” 张阳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的太阳,太阳很大,很亮,可他觉得天快塌了。 “通知。马上开会。” 下午五点,东京。陆军省。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他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了,逐字逐句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来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与中国军队在卢沟桥附近发生冲突,双方均有伤亡,正在对峙中。 他放下电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朝香宫鸠彦王站了很久。终于开始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战争在后面,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战争扩大到全中国。 敲门声响了。一个参谋走进来,敬礼: “殿下,杉山大臣请您去会议室,紧急会议。” 朝香宫鸠彦王点点头,拿起帽子走出了办公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陆军省的大佬们都在。参谋本部的也来了,军令部的也来了。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低声议论谁的脸色都不好看,谁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杉山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电报。他环顾了一圈。 “诸君,华北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第一联队第三大队与中国军队在卢沟桥附近发生冲突,双方均有伤亡。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扩大还是缩小?” 一个中将站起来声音很大: “当然是扩大。中国军队敢向我们开火,必须严厉惩罚。不惩罚,他们以后会更嚣张。” 一个少将也站起来: “我赞成扩大。这是全面占领华北的好机会。中国军队不堪一击,我们一打他们就跑。占领华北,就有了前进基地。下一步,占领全中国。” 另一个中将却摇头: “扩大?怎么扩大?我们准备好了吗?东北只有十万人,华北只有几万人。要扩大战争,至少需要增派几十万人。几十万人的调动需要时间,需要物资,需要经费。这些都准备好了吗?” 那个少将看着他: “等准备好了再打,就晚了。中国在整军,在备战。再过几年,他们就不会这么好打了。趁他们没有准备好,趁他们还不堪一击,速战速决,几个月内结束战争。这是最好的时机。” 几个人吵了起来,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拍桌子的、瞪眼睛的、扯嗓子的,什么样的都有。 杉山元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听着那些人吵,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朝香宫鸠彦王身上。 “殿下,你怎么看?”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朝香宫鸠彦王。 朝香宫鸠彦王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他的手指从东北划到华北,从华北划到华中,从华中划到华南。 “诸君,你们看,中国有多大?东北、华北、华中、华南,加起来比日本大几十倍。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的资源,这么多的人口,征服了中国我们就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就有了征服世界的资本。”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扩大战争。全面侵华。把中国变成日本的殖民地。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天皇陛下的重托,是日本民族的宿命。不占领中国,日本就没有出路。不占领中国,日本就会被白人踩在脚下。不占领中国,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只能活在贫穷和屈辱中。” 一个中将站起身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殿下说得对!扩大战争!全面侵华!” 那个少将也站起身: “对!扩大战争!全面侵华!”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举着拳头喊着口号。会议室里的气氛热到了顶点,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杉山元看着那些狂热的脸,缓缓站起身,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大家都同意扩大战争,那就这么定了。向华北增派三个师团,向东北增派两个师团。参谋本部三天之内拿出具体方案。” 散会后,朝香宫鸠彦王一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 经过一个窗户的时候他停下来,望着窗外。东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远处的皇宫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像笑又像没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拖出一条黑色的河。 第470章 抗日整编 张阳是在七月十日傍晚接到重庆行营的电报的。 电报是贺国光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请张军长即日来渝,商议整编及出川事宜。” 张阳看完电报,没有立刻回复,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宜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远处学校的钟声又响起来了,清脆而响亮。 再过几个月,这座城里的很多年轻人就要穿上军装,离开家乡,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打仗。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小陈,备船。明天一早去重庆。” 七月十二日上午,重庆。 贺国光的行营参谋团还在那栋三层小楼里,院子里的轿车比上次多了好几辆。 川军各军的军长都到了,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一个不缺。 张阳走进去的时候,杨森正在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闯他妈的鬼哟!要我们出川抗日,又不给钱!一个师一个月给三万大洋,够买什么?够买几天的军粮?” 邓锡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什么都没有: “哎呀呀,三万块确实少了点。一个师上万人,光吃饭一天就要好几百块。三万块,够吃半个月不?饿起肚皮去打仗,你看哪个龟儿子才干。” 田颂尧胖脸上的肉都皱在一起了。 “我二十九军,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点元气。这一出川,不知道还能回来几个。中央就给这么点钱,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打仗?” 刘湘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色很沉。陈洪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刘文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国光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等杨森拍够了桌子,邓锡侯发够了牢骚,田颂尧诉够了苦,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中央的困难,你们要理解。全国都在打仗,哪里都要钱。能给你们这么多,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了。你们也知道,中央的财政状况,不好。税收跟不上,开支又大,能挤出一点是一点。” 杨森又要拍桌子,贺国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 “子惠兄,你听我说完。钱是少了点,可中央也没让你们白干。你们的番号、地盘、部队编制,中央都承认,都不动。这不是钱能买到的。” 杨森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贺国光看向张阳: “张军长,二十三军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之前在南京承诺过,二十三军的军费由自己筹措,不要中央一分钱。这个话,你还记得吧?” 张阳点头: “嗯,我记得。” 贺国光道: “那就好。二十三军的编制,这次也要扩大。从三团制恢复到两旅四团制。每个师一万两千人,三个师加上军部直属部队,三万八千人。你先按这个编制准备,等中央的命令下来,正式任命。” 张阳又点了点头。 杨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邓锡侯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刘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陈洪范还是闭着眼。刘文辉还是望着窗外。田颂尧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的手帕都湿透了。 贺国光环顾一圈: “还有事吗?没事就散会。” 杨森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贺国光: “贺主任,我丑话说在前头。钱不够,兵带不好。兵带不好,仗打不好。到时候吃了败仗,别怪我杨森没出力。” 他推门出去了。邓锡侯叹了口气,跟着走了。田颂尧擦着汗,也走了。刘文辉从窗前转过身,看了张阳一眼,点了点头,走了。陈洪范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张阳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刘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唉,元靖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这次出川,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川军的事,你多费心。” 贺国光站起身: “甫澄兄,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刘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贺国光和张阳两个人。 贺国光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放下: “张军长,你晚上有没有安排?” 张阳道: “没有。” 贺国光道: “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就你跟我,别人不请。地方你定。”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有什么事?” 贺国光笑了笑: “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 张阳点了点头: “好。晚上七点,朝天门码头边上有一家酒楼,叫望江楼。菜不错,也清静。” 贺国光道: “行。那晚上见。” 晚上七点,望江楼。 这家酒楼开在朝天门码头边上,三层小楼,临江而建。二楼的包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嘉陵江入江口,江面上的船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张阳先到了,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坐在窗边等着。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 他看着江面上那些船,有货船,有客轮,有小舢板,还有几艘挂着膏药旗的日本军舰,黑黢黢的,像几头怪兽蹲在水面上。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第471章 克虏伯重型榴弹炮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贺国光推门进来,穿着一身便服,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商人。他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在张阳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哎呀,张军长,你看你,太客气了。你我两个,又不是外人,随便吃点就行,点这么多干什么?” 张阳给他斟了一杯酒,心里鄙视,你请客,让我选地方,还假模假样客气,不过他也只能硬的头皮说道: “贺主任难得来一次,应该的。” 贺国光端起酒杯,闻了闻,喝了一口,放下。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江面。 张阳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江风。 贺国光忽然开口了: “张军长,那批重炮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张阳放下筷子,看着他。 贺国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很低: “那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到上海了。” 张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到上海了。 贺国光继续道: “德国那边要求支付剩下的七成货款,一千万大洋。付清了才能移交。这件事电报里面不方便说,这次专门过来当面给你说清楚” 张阳看着贺国光,眉头紧皱: “贺主任,这批炮真的是德国的现货?钱付了就能提货?” 贺国光的脸色很严肃。斩钉截铁的语气。 “张军长,我贺国光跟你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什么时候骗过你?这批炮我在德国的时候就谈好了,亲自验的货。十八门,一门不少,全是新的。炮管锃亮,炮架结实,瞄准镜都是德国蔡司的,最好的货。你放心,绝对没问题。” 张阳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贺主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这批炮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贺国光摇摇头:“哎呀,张老弟,你看你,想得太多了,不会有危险的。这批炮走的是水路,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宜昌,从宜昌到宜宾。全线都是中国的内河。到了宜宾,就是你的地盘了。谁也拿不走。” 张阳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如果这批炮装备了部队,二十三军就有了全中国最强大的火力。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一炮下去半个连就没了。打日本人,一炮能干掉一辆坦克,一炮能掀翻一个碉堡,一炮能炸碎一艘炮艇。 “好,贺主任,三天之内,我把一千万大洋打到你的账上。你帮我盯着,尽快移交,尽快安排船运。宜宾那边,我派人去接应。” 贺国光端起酒杯,举起来: “张军长,够爽快。来来来,我敬你。” 他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朝下晃了晃,一滴都没剩。 张阳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放下酒杯擦了一下嘴,看着贺国光,贺国光也在看着他,目光很亮。 “贺主任,二十三军什么时候能出川?” 贺国光想了想: “这个事,中央还在讨论,最快八月底。最晚九月中旬。中央正在调兵,北方的部队往华北开,南方的部队往华东开。你们川军,往华北开,配合二十九军作战。具体部署,等命令。” 张阳点了点头: “好。我等命令。” 贺国光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张军长,这次出川,凶多吉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张阳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 “贺主任,从我当兵那天起,就做好了准备。死在哪里都是死,死在抗日战场上,吾所欲也。” 贺国光叹了口气: “唉,你这个人,还真是书生意气,你是军长,又不可能让你去前线,在后方指挥就好了。前线就让那些大头兵去填线就好了,听哥哥一句劝,你我的命精贵,在战场上不要那么傻,要学精明一点。” 张阳苦笑了一下: “这年头,精明的人太多了,太精明了不一定活得下去。傻一些也好。” 贺国光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这年头,谁不是呢?”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菜没怎么动,酒下去大半壶。窗外的江面上,那些日本军舰还是黑黢黢的,像几头蹲在水面上的怪兽,一动不动。 贺国光忽然问了一句: “张军长,依你看,这场仗要打多久?” 张阳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那些黑黢黢的军舰。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可不管打多久,最后赢的一定是中国。” 贺国光看着他: “哦?你这么有信心?” 张阳道: “不是有信心,是没办法。输了,就是亡国奴。让我当亡国奴,还不如让我死了好。” 贺国光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窗外,江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哐哐响。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哭。 贺国光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张军长,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钱的事,你尽快。炮的事,我盯着。二十三军出川的事,有消息我通知你。” 张阳也站起身,伸出手: “贺主任,多谢您。” 贺国光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谢什么?都是为了国家。都是为了打日本人。” 他松开手,拿起衣架上的帽子,戴好,推门出去了。 张阳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酒还剩半壶。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不好喝,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包间。包间的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江风从里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桌布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第472章 渺无音讯的重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抗日19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重炮被江光头截胡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个小时。电话还是没有响。他拿起电话又拨了过去。 “喂,请问贺主任回来了吗?” 对方道: “还没有。” 张阳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下面的大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站着不动。没有贺国光。 半个小时后他又打了一次。没有回来。一个小时后他再打了一次。还是没有回来。 小陈端着饭盒进来,放在桌上: “军座,您先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呢。” 张阳摇摇头: “不饿。” 他看着那个饭盒,一份白米饭,一份青菜豆腐,一份木须肉,一份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凉了,不好吃。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了下去。他把饭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小陈,你去行营参谋团门口守着。看见贺国光,马上回来告诉我。”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阳又坐回桌前,等着。 下午三点,小陈回来了: “军座,贺主任不在参谋团。我打听了一下,说他今天根本就没来上班。” 张阳的心沉了一下。他站起身,拿起帽子。 “走。带几个人,我们去他家里。” 贺国光的公馆在颐和路上,一栋二层小洋楼,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张阳走到门口敲了几下门。 等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仆站在门口,打量着他: “您找谁?” 张阳道: “我找贺主任。我是他的朋友,二十三军军长张阳。” 老仆摇了摇头: “先生不在家。去上班了。” 张阳问: “他去哪儿上班了?我去了参谋团,说他今天没去。” 老仆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的事,从来不跟我们说。” 张阳看着那个老仆的眼睛。老仆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张阳知道他在撒谎,可又不能硬闯。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贺主任回来了,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来找过他。我在中央饭店住,房间电话是……” 老仆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张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小陈低声问: “军座,现在怎么办?” 张阳转过身: “先回饭店。等等看。” 八月八日,上午。张阳又去了参谋团。贺国光不在。他又去了贺国光的公馆。 老仆说先生还没回来。他又去行政院、军政部、军委会,凡是贺国光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找了。没有。整个人像蒸发了一样。 八月九日,晚上。张阳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颐和路到中山路,从中山东路到中正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贺国光会去哪儿?他不是一个能藏得住的人。他有职务,有社交圈子,有必须出席的场合。他不可能一直躲着。 小陈推门进来,脸色很急: “军座,我打听到了。贺主任今天晚上在秦淮河边的状元楼酒楼吃饭,跟军委会的几个高官一起。是参谋团的一个副官说的,他帮贺主任订的包间。” 张阳猛地站起来: “状元楼?几点?” 小陈道: “晚上七点。现在五点半,我们赶过去,应该能在门口等到他。” 张阳抓起帽子,大步往外走。 状元楼在秦淮河边,三层小楼,飞檐翘角,红柱绿瓦,门口的灯笼红彤彤的,写着“状元楼”三个金字。张阳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七点。 他站在酒楼对面的街角,望着那扇门。 七点过一点,一辆黑色轿车在酒楼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贺国光走下来,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他抬头看了一眼酒楼的招牌,迈步往里走。 张阳穿过马路,追了上去。 “贺主任!” 贺国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张阳,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张军长?你怎么在这儿?” 张阳走到他面前: “我找你找了好几天了。参谋团找不到你,家里找不到你,哪儿都找不到你。你躲着我?” 贺国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不自然: “躲着你?怎么会呢?我这几天太忙了,到处开会,到处应酬。南京不比重庆,事多,人多,应酬也多。你有什么事?”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那批炮呢?” 贺国光的笑容凝固了。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张军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今天有应酬,军委会的几个老朋友等着我呢。改天,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慢慢谈。” 张阳摇摇头: “贺主任,我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电报发了十几封,你一封不回。我去参谋团找你,你不在。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我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又要改天?改到什么时候?” 贺国光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张阳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 贺国光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似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看着张阳。 “张军长,跟你说实话吧,那批炮……没了。” 张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什么叫没了?怎么回事?” 贺国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唉,这件事,被总裁知道了。” 张阳的头嗡的一声。 贺国光继续道: “不知道是谁告的密。总裁突然问起这件事,说怎么有人以中央的名义采购重炮。查来查去,查到了我头上。总裁把我叫去,拍了桌子,骂了娘希匹,说我跟地方军阀勾勾搭搭,出卖党国利益。我只能把实情说出来……,炮被总裁收缴了,发给了中央军的部队。” 张阳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德国克虏伯,一千六百万大洋……。 “那我的钱呢?我花了一千六百万大洋。现在炮没了,可我的钱呢?” 贺国光低下头: “张军长,钱……也没了。炮被收缴的时候,钱款已经付给了德国那边。” 张阳的血往头上涌。 “贺国光,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的绝对没问题,货到上海,付了钱就能提。现在炮没了,钱也没了,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二十三军的弟兄交代?那一千六百万可是我们弟兄们的血汗钱,是工厂的利润,是老百姓的税钱!” 第474章 山河破碎的时代 贺国光往后退了一步: “张军长,你冷静一下。这件事不是我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本想着帮你把炮弄过来,也算是为国家做点贡献。谁知道会被人告密?现在总裁会发那么大的火,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张阳盯着他。 他脑袋中一堆骂人的话憋在心里,又说不出口,他甚至想揍他一顿,这明摆着是合伙整他,骗他的钱。 他强压下怒火,他明白,这里是南京,是贺国光的地盘,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贺国光,你跟我说实话。这批炮,到底有没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编出来骗我的钱?” 贺国光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声音也有些发颤: “张军长,你这是什么话?我贺国光再怎么贪,也不会编出十八门炮来骗你。炮是真的有。德国克虏伯的,一百五十毫米,十八门,一门不少。只是……只是被总裁截了。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中央军的部队里,现在多了一个炮兵团,装备的就是那十八门炮。你去查,查到了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张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贺国光的眼睛里有懊悔,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批炮没了,那一千多万也没了。 街上的行人还在走来走去,没有人看他们一眼。酒楼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贺国光又开口了: “张军长,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没办法。总裁要收,我也拦不住。那笔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还你。” 张阳摆了摆手: “算了。” 贺国光愣住了。 张阳看着他: “就当是我捐给国家了。那批炮,不管在谁手里,都是打日本人的。在中央军手里,也一样打日本人。只要打日本人,在谁手里都一样。” 贺国光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说什么,张阳已经转过身走了。 小陈跟上来,低声道: “军座,您就这么算了?一千多万大洋啊,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张阳给小陈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秦淮河边,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传来歌声,有人在唱评弹,咿咿呀呀,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沉。 他想起自己在宜宾工厂的烟囱,学校的钟声,医院的走廊,军队的操场上那些年轻的脸。一千六百万,是多少部队的军饷?是多少工厂的利润?又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唉,为什么被骗了这么多次,还是不知道长点教训?他好恨自己………。 夜深了,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八月十二日,南京。中央饭店。 张阳正在收拾行李,小陈敲门进来。 “军座,贺主任来了。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您。” 张阳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皮箱里。 “让他上来。” 贺国光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张阳看着他,眼神冰冷: “贺主任,还有什么事?” 贺国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阳。 张阳疑惑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汇票,花旗银行的,面额一百万大洋。 贺国光道: “张军长,这一百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张阳看着那张汇票,看了很久却有着出神?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贺国光? 那张汇票很新,墨迹很清晰,上面盖着花旗银行的章。 他想了想,又把汇票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贺主任,我说了,算了。不用还了。” 贺国光急了: “张军长,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公家的。你拿着,我心里好受些。” 张阳摇摇头: “你的钱也是钱。留着吧。” 贺国光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张汇票,进退两难。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汇票,折好,放回口袋里。 “张军长,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民族。只有我对不起你。”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宁愿相信你只是运气不好,真的是被总裁发现了。如果是这样,我不怪你。” 贺国光的眼眶又红了,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阳。 “贺主任,你回去吧。我还要收拾行李,这两天,我就要回去了。” 贺国光转过身,伸出手: “张军长,保重。以后到了战场上,我们一起杀鬼子。” 张阳叹了一口气,但他还握住他的手: “好。但愿吧。” 贺国光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张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小陈走过来,低声问: “军座,那批炮的事,真的就这么算了?” 张阳走到窗前,望着下面的大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站着不动。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有人在播报战况。华北又丢了几个县城,二十九军又牺牲了多少官兵。 “小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如今外敌环伺,我们不能跟南京爆发内讧,天大的委屈,在这山河破碎的时代,又都算得了什么。” 他虽然嘴里这么说,可依然觉得胸口很闷。 第475章 你们23军准备好了吗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上午八点。南京,中央饭店大堂。 张阳提着皮箱走下楼梯。 小陈和小王跟在后面,其它的人早已在楼下等候,一人提着一只箱子。 大堂里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穿西装的,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大厅外,一个报童举着报纸在门外走过,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中央军在闸北跟日本人打起来了!” 张阳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皮箱,他叫住了报童,报童跑进了大厅,他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大字标题—— “我军昨夜向闸北日军发起进攻,中日大战全面爆发”。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第九集团军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向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发起进攻。日本人依托坚固工事顽抗,双方激战一夜,我军进展不大。 他付了钱,并把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一个穿黄绿色军装的少校从门外跑进来,满头大汗。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张阳身上,快步走过来,立正敬礼: “张军长!我可找到您了!我是贺主任的副官,姓周。贺主任请您过去,总裁要见您。” 张阳眉头微皱: “总裁要见我?什么事?” 周副官道: “不清楚。贺主任只说请您马上过去,他在官邸门口等您。” 张阳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皮箱。他把皮箱递给小陈: “你们先回房间。我去见总裁。” 小陈急了: “军座,我跟您一起去。” 张阳摇摇头: “不用。你们先就在这里,小王跟我走,我去了就回来。” 小陈还想说什么,张阳带着小王已经跟着周副官走出了饭店。 汽车在南京的街道上穿行。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士兵一队一队地跑过,扛着枪,背着背包。 路边的扩音器在播报战况,播音员的声音沙哑而激动。市民们围在扩音器下面,仰着头听着,没有人说话。 张阳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份报纸。他的手心里微微出汗,把报纸的边角都有些温润了。 他在想,江石为什么要见他?是因为炮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他预感到,这次见面不会轻松。 汽车在官邸门口停下来。 贺国光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两颗星。他看见张阳,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 “张军长,你可算来了。总裁在里面等你。他老人家今天心情很不好,你进去之后不要顶撞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先听着。千万不要跟总裁顶嘴。” 张阳邹着眉头看着他: “贺主任,到底是什么事?难道是因为炮的事?” 贺国光低下头: “是,也不是!炮的事,算哥哥我对不住你,不管总裁说什么,你都帮我先扛下来,哥哥这颗脑袋,和家里妻儿老小的性命,可都在您一念之间啊。张军长,拜托你啦。” 张阳心里十分矛盾,他真想一口回绝,可又不忍这么多人因为他而丢了性命,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官邸的客厅很大,沙发是深棕色的皮具,茶几上摆着一盆兰花。 江石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面前摊着几张地图,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何应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严肃。 张阳走到江石面前,立正敬礼: “总裁。” 江石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他没有让张阳坐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江石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大,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动: “张阳,你知罪吗?” 张阳低着头: “张阳不知。” 江石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差点戳到他的脸上: “不知?你跟贺国光勾结,以中央的名义擅自采购德国重炮。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这么干的?你想造反吗?” 张阳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江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指着张阳: “娘希匹,你这是阳奉阴违,目无中央,目无领袖!你以为你在川南搞了那几个工厂,赚了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告诉你,这个国家,是我蒋中正说了算!不是你张阳!” 何应钦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 江石又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声音缓和了些: “这批炮,我收了。发给了中央军的部队。你有什么意见?” 张阳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又当又立的戏码,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硬顶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他抬起头,看着江石: “总裁,张阳没有意见。这批炮在谁手里都是打日本人。只要能打日本人,张阳都没意见。” 江石盯着他,盯了很久。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放下。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张阳,目光里的冷意退了些。 “哼,你知道就好。这批炮的事,我就不跟你追究了。可是有一条,下不为例。以后再让我发现你搞这些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张阳道: “张阳明白。” 江石又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张地图,展开来,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淞沪地区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些标记,一个一个地点。 “张阳,你过来看。” 张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江石的手指在上海的位置上点了点: “昨天晚上,中央军在闸北向日本海军陆战队发起了进攻。仗已经打起来了。这一次,我们不是小打小闹,我们是准备发动全面战争。既然他们日本人要打,我们就跟他打。打到他们认输为止。” 张阳看着地图上的那些标记,没有说话。 江石继续道: “以前你们逼我抗日,如今我做到了,可你们呢?你的二十三军难道还想缩在四川当缩头乌龟吗?之前我让贺国光通知你们整军备战,你告诉我,你们现在准备好了没有?” 张阳道: “准备好了。全军五万八千多人,装备齐整,训练有素。随时可以出发。” 第476章 民族罪人,是要掉脑袋滴 江石点点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回去之后,马上整军。八月下旬,率二十三军出川,奔赴淞沪战场。” 张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后世学历史时可记得,淞沪战场。那是抗日战争最惨烈的战场,是中国军队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如今他要去了。二十三军要去了,去参加这样一场恢宏的大会战,他心里感到无比激动。 他立正敬礼: “是。张阳一定不负总裁重托。” 江石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哼,张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炮的事,你心里肯定在怨我。可你要明白,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国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国家被人欺负,你晓得是为什么吗?还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不守规矩、胡作非为、目无中央吗?” “张阳,你是犯过历史错误滴,这一点,你要心里有数,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现在,我要你要记住,如今的中国,只能有一个领袖,只能有一个政府,只能有一个主意,不管是谁,都必须要守好自己的本分,越过了本分,就是乱来,就是民族罪人,民族罪人,就是要掉脑袋滴,这一点,你懂不懂?” 张阳内心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我懂了。” 江石摆摆手: “嗯,你懂了,那就去吧。回去好好准备。等在战场上把仗打起来,不要给我丢脸。要听中央的指挥,以前你们军阀那一套东西,在我这里是吃不开滴,违反了战场纪律,我是要杀鸡儆猴滴,你们出来打仗,就要好好打,要给你们川军争光,给党国争光,给中华民族争光。” 张阳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贺国光在门口等着。 他引着张阳往外走,两人出了官邸大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卫兵们站在车旁,目不斜视。 贺国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阳。他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哑: “张军长,关于炮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张阳摇摇头: “唉,贺主任,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打仗。日本人打过来了,我们也要奉命去上海了。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尚且还不知道。那些身外之物,还管他做什么呢?” 贺国光取下眼镜,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他伸出手,握住张阳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军长,到了战场上,一定要多保重。” 张阳握住他的手: “好,我会的。” 贺国光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阳: “对了,张军长,还有一件事,我也跟你通个气,就是关于鸿军那边改编的事情,中央已经谈妥了。川北的那支队伍,改编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下辖三个师。番号是一一五师、一二〇师、一二九师。唐公他们,已经出发了。往华北开,去山西打日本人。” 张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中央军委的命令,关于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命令。落款是蒋中正,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六日。 贺国光又道: “留在南方的那些队伍,也要改编了。番号是新四军,还没有正式定下来。大概在十月份左右,就会宣布。队伍也要开赴华东战场,也要去跟日本人打仗了,说不定你们还能在战场上相见。” 张阳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贺国光,贺国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贺主任,那我走了。” 贺国光点点头: “保重。” 张阳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贺国光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他的脸上还挂着泪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把他的衣角吹了起来。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出租车在饭店门口停下来。张阳推开车门,走进大堂。大堂里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报童已经不喊了,扩音器也已经关了。只有几个军官坐在沙发上,低声议论着什么。 小陈迎上来: “军座,您回来了。总裁没为难您吧?” 张阳摇摇头: “没有。准备一下,明天回宜宾。回去之后,马上出川,我们要去打小鬼子了。” 小陈问: “去哪儿?” 张阳道: “华东。去上海。” 小陈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张阳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一一五师、一二〇师、一二九师。这些番号,他在穿越前都学过。 他学过他们的战史,学过他们的战例,学过他们每一个战役每一次牺牲每一场胜利。那些名字他都知道,平型关、雁门关、阳明堡、黄土岭、百团大战。那些名字他都记得。 林彪、聂荣臻、贺龙、刘伯承、徐向前。那些名字他都记得,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跟他们并肩作战。虽然是不同的番号,不同的战场,可打的是同一个敌人。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身,往楼上走。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很稳。 窗外,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是日本的侦察机。它们飞得很高,在云层上面,看不清楚。可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心上。 第477章 愤怒的众人 张阳回到宜宾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二十八日的傍晚了。 军部会议室里的电灯亮得晃眼。 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李猛、钱伯通、李威廉,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张阳,等着他开口。 张阳在主位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李栓柱第一个忍不住了,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军座,那批炮呢?要回来了没有?” 张阳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李栓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没要回来?一千万大洋,就这么打了水漂了?” 张阳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静:“栓柱,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李栓柱没有坐,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军座,我不坐。那是咱们二十三军全年的军费,是弟兄们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血汗钱。他贺国光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没了?” 陈小果拉了拉他的袖子:“哎呀,栓柱,你冷静点。先听军座把话说完。” 李栓柱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响。 他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盯着张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贺福田也忍不住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军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贺国光那龟儿子把咱们给骗了?” 钱禄没有说话,可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刘青山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紧紧的。 钱伯通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不知道在写什么。 李威廉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叩着椅子扶手。 李猛坐在角落里,两条腿伸得老长,双手抱在胸前,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光头在灯光下亮得晃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唉,那些炮确实到了上海。十八门,一门不少。可中途被人告发,最后被总裁派人给截走了。” 李栓柱又站了起来:“被江光头截了?凭什么?那是咱们花钱买的!” 张阳看了他一眼:“栓柱,冷静,你先坐下说话。” 李栓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坐下了。 张阳道:“江石说,这是我们冒充中央的名义擅自采购军械,是阳奉阴违,是目无中央,是目无领袖。炮他没收了,并发给了中央军的部队。至于钱的事,他提都没提。” 贺福田气得脸都绿了:“他们拿了咱们的炮,还不给钱?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陈小果叹了口气:“福田,你跟总裁讲道理?讲得通吗?” 贺福田一拍桌子:“讲不通也要讲!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一千多万大洋啊,不是一千多块!” 张阳看着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这些弟兄们为什么这么激动,那一千万大洋是他们一起攒下的,是工厂的利润,是盐场的税收,是老百姓的血汗。 每一块钱都有他们的汗水。 可他有什么办法? 去跟蒋介石打官司? 去跟蒋介石吵? 去跟蒋介石翻脸? 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全国都在打仗,这个时候跟江石闹翻了,反而让日本人占了便宜,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唉,算了,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李栓柱急了:“算了?军座,您说得轻巧。一千多万大洋啊,够咱们全军吃好一年多。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张阳看着他:“唉,拴住,你说的我都懂,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不算了还能怎么办?日本人来势汹汹,我们还在自己窝里斗,这像话吗?说实话,这件事情,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加愤恨不平,他江石这次这样子搞我们,的确太过阴险,只是国仇家恨,我们要分清楚主次,面对狼子野心的日本人,我们中国如今需要的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李栓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阳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来,举在手里。 那是一份中央军委的命令,纸很白,字很黑,下面盖着蒋介石的印章,鲜红鲜红的,像一团火。 “中央的命令。九月上旬,我们二十三军就要出川,奔赴淞沪战场。跟日本人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李栓柱忘了生气,贺福田忘了愤怒,陈小果忘了叹气,刘青山忘了皱眉,钱禄忘了沉默,钱伯通忘了在本子上乱画,李威廉忘了打瞌睡。 李猛伸长了脖子,眼睛盯着那张纸。 张阳把命令的内容念了一遍。 每一个词都念得很慢,很重,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 念完了,他把命令放下,看着他们:“弟兄们,咱们要出川了。去上海,去打日本人,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李栓柱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军座,打仗的事情,我没有意见,可那些炮的事情,我还是心里难受,难道我们真就这么算了?一千多万大洋啊,连个响都没听见,难道连提就不提了?” 张阳看着他:“栓柱,听我的,那批炮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听贺国光说,中央用那批重炮,组建了个重炮团,也是用于打日本人。我们就当是国家拿去用了。只要打日本人,在谁手里都一样。” 李栓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张阳从文件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草案,字迹工工整整,是他在南京的饭店里写的,改了好几遍,涂涂改改的痕迹还在。 “还有一件事。二十三军全部出川,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甚至更久。川南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工厂,这么多的学校,这么多的医院,也不能没人管。所以在我走之前,我们要把川南以后的事情安排好。” 第478章 川南军政委员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抗日19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第23军出川攻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抗日19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出川往事(上) “弟兄们,还有十天,163师就要出发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十天之内,把部队给我准备好。人要齐,装备要齐,弹药要齐,给养要齐。一粒米都不能少,一颗子弹都不能缺。谁负责的环节出了纰漏,别怪我军法从事。” 几个人齐刷刷站起身:“是!” 张阳摆了摆手:“嗯,散会吧。各师都回去准备。” 几个人站起来,椅子哗啦啦响。 李栓柱第一个往外走,贺福田跟在后面,钱禄不紧不慢,刘青山推着眼镜,边走边看本子上的记录。 最后屋里只剩下张阳和李猛两个人。 李猛站起来,走到张阳面前,双手撑着桌子,俯身看着他,声音很低:“军座,你真要把川南交给我?” 张阳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不敢接?” 李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豪爽,也有无奈:“好吧。我担下了。可有一条——” 张阳问:“什么?” 李猛道:“你得活着回来。你要不回来,我以后找谁交差去?” 张阳也笑了:“好。我活着回来。” 李猛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张阳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些文件。 长江水道图、出川方案、川南军政委员会草案、中央军委的命令。 他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收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包里。 文件包很沉,塞满了纸。 他提着文件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宜宾城。 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从一个人的军长变成了一群人的军长。 他的兵在这座城里训练,他的工厂在这座城里运转,他的学校在这座城里上课,他的医院在这座城里救人。 他的老百姓在这座城里过日子,生儿育女,柴米油盐。 他们要走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打一场很难打的仗。 他把文件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两封信,一封给林婉仪,一封给冯承志。 他走之后也许还会再见到她们。 也许见不到了,他一直把信放在抽屉里。 窗外传来歌声,是学校的孩子们在唱《我的祖国》。 他们的声音清脆响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还能不能再听到这首歌。 也许能,也许不能。 他不想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宜宾城里就热闹起来了。 街头巷尾到处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欢送二十三军出川抗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家卫国”等等,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锣鼓声从城东响到城西,从城南响到城北,敲得震天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像满城都在下雨。 张阳站在军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男人们挑着担子,女人提着篮子,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都往捐款处涌去。 陈小果从街那头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气喘吁吁。 “军座,捐款处人太多了,挤都挤不进去。商会那边送来了二十万大洋,工人联合会送来了十五万,各学校的师生也捐了好几万,连街上的乞丐都把讨来的铜板扔进了募捐箱。工商联的周会长说,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 说完他擦了擦汗,等着张阳开口。 张阳点了点头。 “收下。每一笔都要记清楚,用到抗日上。” 话还没落音,就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有人在哭丧。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个虾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进人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上的花纹都磨平了,不知道戴了多少年。 她把镯子放在桌上,声音抖得厉害。 “我儿子民国十九年当的兵,在一六一师三团二营。去年在荣县跟杨森的人打,没了。这是他用饷银给我买的镯子,我本来是要准备留给他娶媳妇用的,现在用不上了。捐给国家,多打死几个鬼子,替我儿子报仇。” 陈小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阳走过去,握住老太太的手。 “大娘,谢谢您,您要保重身体。”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可脸上带着笑。 “张军长,我认得你。我儿子活着的时候,来信说过,说张军长对他们好,吃的饱穿的暖,饷银按时发,从来不克扣。他说跟着张军长当兵,值了。” 张阳站在那里,喉咙堵得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着头。 街那头又来了几个学生,打头的是个梳短头发的女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 走到捐款处,把包打开,里面是几双布鞋、十几双袜子,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女学生开口说道。 “这是我们学校的女生连夜赶做的,给二十三军的将士们穿。鞋底纳了千层,耐磨得很。袜子也是厚棉布做的,穿在脚上暖和。” 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张阳。 “张军长,这是我们全校师生写给二十三军的信。你们去打仗了,我们在后方等你们回来。” 张阳接过信,信纸沉甸甸的,不知道有多少字。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481章 出川往事(中) 捐款处的队伍越排越长,从街头排到街尾,从街尾拐进了巷子,从巷子又绕到了另一条街。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男人们挑着担子把东西往桌上放,女人们从篮子里掏出鸡蛋、布匹、鞋袜往捐款处送,孩子们把存了很久的零用钱踮着脚尖递上去。 没有人维持秩序,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 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听不太清楚,那声音低低的,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 钱伯通从捐款处那边挤过来,额头上的汗把眼镜都弄花了,摘下镜片擦了几下,又戴上,翻着本子念给张阳听。 “东家,截至目前,收到现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块大洋,粮食两万三千担,布匹五千多匹,鞋袜三万多双,猪肉六百多斤,鸡蛋八千多个,蔬菜不计其数。这还只是宜宾一城,其他几个县还没报上来。” 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张阳,等着他说话。 张阳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伯通,这些东西都是给二十三军抗日用的,是全川南老百姓的心意。记清楚,用明白,别糟蹋了。” 钱伯通使劲点了点头。 八月三十一日,征兵团。 征兵站门口人山人海,挤得像一锅粥。 从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了,到了下午不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有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有的穿着粗麻布的短衫,有的光着膀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挤在征兵站门口,举着手喊着“我要当兵”、“算我一个”、“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那声音又大又吵,像无数面鼓在擂。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挤到桌子前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都跳了起来。 “长官,我要当兵!” 里面的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多大年纪了?” 大汉拍着胸脯。 “二十八!” 军官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说他四十八都有人信。 “成。哪里人?” “南溪的。种田的。种了十多年田。日本人要打过来了,田种不成了。我力气大,打鬼子不输人。” 军官在本子上记下他的名字、年龄、籍贯,指着旁边。 “去那边验身体。” 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转身大步往体检处走。 他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文绉绉的,看着像个学生。 把一张纸递过去。 “长官,我是宜宾师范的学生,今年二十岁。我报名参军。” 军官接过纸看了看,是一张报名表,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字迹工工整整。 “学生?读书读得好好的,当什么兵?回去读书。国家需要大学生。” 学生急了,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长官,就是因为读书我才要当兵。日本人占了华北占了华东,未来还要占领华中占领华南,要占领全中国。我们读书人有何用?不能拿着书本去打日本人。我要上前线,我要报效国家,我要当兵打鬼子。” 军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把那张报名表收下了。 “验身体去吧。” 学生转过身跑向体检处,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那个军官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人挤到桌子前面。 年轻人低着头,红着脸,使劲往后缩,不肯往前一步。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站好!躲什么躲?当兵是光荣的事,不是丢人的事!” 年轻人站直了,还是不敢抬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的拍在桌上。 “长官,我孙子,十八岁。初中毕业,在家种田。我儿子民国十一年当的兵,民国二十一年时,他在淞沪跟日本人打仗,打没了。现在我把我孙子送来,继承他爸的遗志。打日本,保国家。他爸没完成的事,我让他接着干。” 军官看着老太太,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白杨树。 军官收下那张纸,照着什么念了一大段,声音平静而沉稳,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去吧。验身体。” 年轻人转过头喊了声奶奶,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伤心,也许都有。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发硬却忍住了没哭。 “哭什么?你爸当兵的时候没哭。他走的时候跟你一样大。他没回来,可他没给我丢脸。你要是回不来,也别给我丢脸。记住了?” 年轻人的眼泪还在流,可他使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体检处,再也没有回头。 老太太站在那里,望着孙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突然又有了水的河。 旁边的人看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安慰。 陈小果站在张阳身边,压低声音。 “军座,这几天来报名的人太多,已经超过五千了。” 张阳沉默了片刻,声音很沉。 “嗯,人先征着,训练不能停。新兵跟着警备部队练,老兵教新兵,不会打仗可以学。只要想打,没有学不会的。” 九月二日,宜宾城满城都是哭声、喊声、嘱咐声。 士兵的家属们从川南五县涌过来,有的走了几天几夜的山路,有的坐船从下游赶上来,有的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从乡下来了。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自己儿子的、看自己兄弟的、看自己丈夫的。 一六一师三团二营的营房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拄着一根竹棍,背着一个小包袱。 她仰着头望着营房门口那个哨兵,声音怯怯的。 “长官,我找我娃儿。他叫王德贵,三团二营的。去年刚当的兵。” 哨兵喊了一声,王德贵从营房里跑出来了。 他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短裤,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一个馒头,一看就是从食堂跑出来的。 他跑到门口看见老太太,一下就愣住了,馒头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灰。 老太太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喊出一声。 “娃儿。” 王德贵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抱住老太太的腰,哭得像个孩子。 “妈,您咋子来了?您那么大年纪了,走那么远的路,万一摔了怎么办?您让儿子怎么安心?” 第482章 出川往事(下) 老太太摸着他的头,那双手干枯得像松树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她摸着他的头发,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好像要把他摸进骨头里去。 “儿啊,你要出川了,要去打日本人了。妈来看你最后一眼。这一眼看了,妈就知足了。” 王德贵哭得浑身发抖。 “妈,您别说了。您不能说这种话。您得等着我回来。您得等着我回来给您养老送终。您等我。” 老太太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可她使劲忍着,不让哭出声来。 她枯瘦的手从儿子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手臂,一遍一遍地摸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却又注定留不住的瓷器。 “好。妈等你。你好好打仗,别给咱们家丢脸。好好打仗,打完了仗,就早点回来。” 王德贵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老太太站在那里,任由儿子抱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儿子的光脊背上。 一六二师四团一营,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年轻女人站在营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嘴里含着自己的拳头嘬得吱吱响。 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牵着他的衣角缩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穿军装的士兵,不敢往前。 一个年轻军官从营房里跑出来,跑到女人面前,一把抱住她和她怀里的孩子。 女人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一下。 “轻点,孩子睡着了。” 军官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翠花,你咋子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等我要走了,我写信告诉你。”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等你写信?等你写信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来看看你,让你看看孩子。孩子出生那天你都没在,今天你得看看他长什么样。” 军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动了动嘴,继续睡。 军官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婴儿的脸上,婴儿皱了皱眉,还是没醒。 那个女人把那滴眼泪擦掉了,又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德厚,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你走了,孩子不能没有名字。” 那个叫德厚的军官想了很久,想了很久的名字从嘴里念了出来。 “叫继祖。继承祖业。我爸给我取名德厚,是让我德行敦厚。我给孩子取名继祖,是让他继承祖宗遗志。我们陈家世世代代种田,到了我这一辈当兵了,到了他那一辈希望不打仗了。”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像秋天的蝉声一样发着颤。 “好。继祖。好名字。你到了战场上,要小心。别逞强,别出头,能活着回来就活着回来。记住,我和两个孩子都在等你。” 军官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短小,指尖上全是硬硬的茧子。 “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我还没看见继祖长大,还没教他读书写字,还没看他娶媳妇成家。我不会死的。” 女人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军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妻子的眼泪打湿他的军装。 旁边的小男孩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抱住军官的腿。 “爸!爸!你别走!你别走!” 军官弯腰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像以前在家时常常把他高高抛过头顶又稳稳接住一样。 小男孩咯咯笑了,笑得很清脆,像过年时炸响的小鞭炮。 军官把他放下来,蹲下身子,摸着他的脸。 “铁蛋,爸去给你打鬼子。你在家要听妈的话,帮妈干活,照顾弟弟。爸回来给你买糖吃,买好多好多的糖。” 小男孩不知道鬼子是什么,不知道打仗是什么,不知道爸要去的地方有多远,不知道爸能不能回来。 他只知道爸答应给他买糖,他觉得只要爸答应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又问了那个女人一句,问了许多许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问题。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信任和期待,仿佛大人答应的每一件事都一定能兑现,仿佛这世上的分离都只是暂时的,仿佛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 那天晚上,张阳从征兵站出来,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回到家。 林婉仪在屋里收拾东西,一只皮箱摊在地上,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服、几包药品、一个水壶、一包干粮。 冯承志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不知道在画什么。 林婉仪抬起头看他,放下手里的衣服。 “回来了?吃饭了吗?” 张阳点点头,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 林婉仪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没有接,她就放在桌上。 冯承志还是低着头画圈。 张阳叫了他一声。 “承志。” 冯承志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花在转,可咬着嘴唇没哭出来,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发白了。 “承志,我要出川了。去打日本人。你在家听林阿姨的话,好好读书,别淘气,别惹林阿姨生气,将来要考上大学,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冯承志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扑到张阳怀里,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张叔叔,我也要去!你带我去!我会打枪!我打得可准了!上次小陈叔叔教我的,我一枪就打到了靶子!你别丢下我!” 第483章 送别大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抗日19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男儿仗剑出四川,不灭倭寇誓不还 台下掌声雷动,眼泪与喊声混在一起。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喊声,那声音又急又慌,像在拼命追赶什么。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匆匆走上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军官,老人走到张阳面前,颤巍巍敬了一个礼。 张阳连忙伸手去扶: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老人不肯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用粗白布缝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打了好几个结。老人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一个结。旁边那个军官蹲下来帮他解。 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面白布旗。旗不大,比手帕大不了多少。老人把旗展开,双手举过头顶递到张阳面前。 白布旗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墨迹很重,一笔一划都有力得很,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右边竖着两行小字: “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份上尽忠。” 左边也竖着两行小字: “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份。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赠旗一面,随时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张阳接过那面旗,旗不大,可他捧着它的手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这旗……” 老人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张军长,我叫王者成。我老家是安县人,前些年来到宜宾,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我儿子王建堂,在你们二十三军当排长。他要去打日本人了,我没什么能给他的,就给他做了这面旗。我不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不指望他升官发财。我只希望他多杀几个鬼子,替中国人争口气。他要是在战场上受了伤,这旗给他擦血。他要是不幸牺牲了,这旗给他裹身。”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说话的声音没有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军长,我是一个小人物,只是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子。我知道的道理不多,可我至少知道,没有国就没有家。日本人来了,我的国没有了,我的家也没有了。与其等死,不如去拼。如果拼不赢,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些。” 张阳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面旗。他想起后世在博物馆里见过这面旗,在历史书上读过这面旗的故事。他以为这旗是在遥远的地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送的。可现在这面旗却在他手里。送旗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 “弟兄们,你们看。这是王者成老人家给他儿子送的死字旗。旗上写的是——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份上尽忠。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台下一片寂静,连哭声都听不见了。 张阳的声音有些发哽: “老人家说,他没什么能给他的,就给他这面旗。他不指望儿子给他养老送终,只希望儿子多杀几个鬼子,替中国人争口气。弟兄们,你们说,这样的老人家,值不值得尊敬?” 台下齐声喊: “值得!” “这样的父亲,值不值得爱戴?” “值得!” “这样的旗,值不值得挂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值得!” “王建堂出列!” “到” 一名年轻军官出列,并在张阳示意下,走上了台,扶住了他的父亲,眼睛发红。 张阳把旗还给老人,老人又把旗递给儿子王建堂。王建堂接过旗对着父亲跪下,磕了三个头。老人摸着他的头,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能听见: “儿啊,你去吧。爹在家等你。你杀了鬼子,爹给你庆功。你受了伤,爹给你养伤。你回不来了,爹给你烧纸上香。你不用惦记爹,爹能照顾自己。你好好打仗,别给爹丢脸,别给中国人丢脸。” 王建堂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嚎啕大哭。一万五千人的队伍站着,几万老百姓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哭声在江面上飘荡,像一个民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苦楚。 刘青山走上台来,站在张阳身边。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挂着泪的脸,那些咬着牙攥着拳的脸。 “二十三军的弟兄们,我是刘青山。二十三军参谋长。今天一六三师就要出发了,我代表二十三军全体军官,送你们几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念了四句诗。诗念得一字一顿,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木板上。 “男儿仗剑出四川,不灭倭寇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处处是青山。” 念完了,他的声音也发抖了。 “弟兄们,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也许还有妻子儿女。你们舍不得他们,他们也舍不得你们。可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不拼不行了。退一步,就是亡国奴。进一步,就是民族英雄。你们愿意当亡国奴,还是愿意当民族英雄?” 台下的回答声震耳欲聋: “民族英雄!” 刘青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好。我等着你们凯旋。那时候我们还是在这里,给你们摆庆功酒,给你们记功授勋,给你们向请赏。希望那个时候,你们一个都不会少,全须全尾地全部回来。” 第485章 神仙的酒 台下的官兵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也有壮烈,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贺福田往台前走了两步,朝着台下大声喊道: “一六三师全体都有——立正!敬礼!” 一万五千只右手齐刷刷举起来,手指并拢,掌心朝下,指尖抵着钢盔的帽檐。几万百姓站在队伍后面,老人举起了颤抖的手,孩子举起了稚嫩的手,女人举起了瘦弱的手,男人举起了粗壮的手。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可那一只只手举得比任何一次都齐。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嗡嗡的轰鸣声中越来越近。 人群又让开一条路,几辆黑色轿车开了进来,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车门打开,刘从云从第一辆车里走下来,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清风明月跟在后面,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提着香炉。 第二辆车里走下来的是刘湘的代表。那人张阳认得,是二十一军的参谋长姓孟。 第三辆第四辆车上下来的人张阳不认识,可看穿着打扮都是川中其它军队派来的代表。 刘从云走到台上,张阳连忙迎上去: “刘神仙,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张军长,听说你们要出川了,要去打日本人了。我特意来送送你们。” 清风把茶盘端过来,盘上摆着几杯酒。明月把香炉放在台边。刘从云端起一杯酒,高高举过头顶。 “张阳,这杯酒,我敬你。敬二十三军全体将士。预祝你们马到成功,旗开得胜。早日驱逐日寇,早日凯旋归来。” 张阳接过酒杯,手有些发抖。杯里的酒是泸州老窖,酒很烈,还没有喝,那股辣味已经冲上来了。 “刘神仙,张阳敬你。敬您老人家这些年对二十三军的关照,对川南的庇护。”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刘湘的代表也端起了酒杯,走到台前,对着台下那些官兵说: “二十三军的弟兄们,刘总司令让我来给大家送行。刘总司令说了,二十三军是川军的骄傲,是川人的骄傲,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杨军长已经率领二十军出川、郭副军长也已经率领二十六师出川,我们二十一军也正在整军备战,不日也将出川与你们并肩作战,我们川军以前打了那么多年的内战,臊皮!现在我们出去打的是国战,光荣。刘总司令希望二十三军的将士们能打出我们川军的威风来,为我们川省争口气,为我们中国争国格。” 说完,那代表把那杯酒洒在地上。 接着川中各军的代表一个一个上前敬酒,有的是洒在地上,有的是敬给张阳,有的是对着台下官兵举杯。每一杯酒都是一份情意,一份嘱托,一份盼望。 刘从云又端起一杯酒走到台边对着台下说: “二十三军的弟兄们,老道给你们算了一卦。卦象说,此战凶险但是必胜。你们要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台下的官兵们喊了起来: “一个都不许少!” 刘从云转过身看着张阳,压低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 “张阳,你到上海以后,要小心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打仗不是硬拼,是斗智斗勇,要多动脑子,少让弟兄们送死。” 张阳点了点头。 刘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汽笛——那是船要开了。友谊船运公司的二十八艘五百吨级客货轮船已经在江面上一字排开,黑压压的,把半个江面都遮住了。 太古公司的租船也到了,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在江边等着装人装货。码头上的人开始动了,官兵们背起背包,扛起枪,排着队往船上走。脚步声很密很急,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张阳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面前走过。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人群里四处张望,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问旁边的陈小果:“婉仪和承志呢?他们来了没有?” 陈小果指了指人群外面的树下,林婉仪跟着其他送行的人挤在一堆,他站在一棵黄桷树下,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没有挤进人群,远远地站着。 张阳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林婉仪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一直没有掉下来。 “婉仪,你怎么来了?承志呢?” 林婉仪低下头: “承志早上很早就去上学了。他说他不想来送你。他怕他受不了。” 张阳沉默了片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样。他了解那个孩子的心,那孩子太像他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让人看见。 林婉仪把那布包递给他: “这是给你准备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常备药品,还有一些你爱吃的零食。你带着。路上用得着。” 张阳接过布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放心。他知道什么都不能让她放心,什么都不能让她不流泪,什么都不能让她不失眠。 他把布包挎在肩上,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不敢抱太久,怕自己松不开手。松开她的时候,林婉仪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使劲忍着不哭,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袖子上。 张阳的声音哑了: “婉仪,等我回来。” 林婉仪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千言万语什么都说过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泪就是她这辈子说不完也写不尽的话。 张阳转过身大步走向码头,再也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婉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那土黄色的军装在人群里越来越小,m35钢盔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融进了那片黄色的海洋里。她紧紧抿着嘴唇想把眼泪忍回去,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第486章 小兵传奇 江面上汽笛声又响了,一声接一声,震得江边的树都在抖。 一艘船接一艘船驶离码头,驶入江心。二十八艘五百吨级轮船排成一列纵队,灰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船头上架着二十毫米高平两用速射炮,炮管指向天空,炮手们在炮位旁边笔直站着敬着礼。 岸上数万百姓举着手。老人举着颤抖的手,孩子举着稚嫩的手,女人举着瘦弱的手,男人举着粗壮的手。没有口号,没有哭声,只有数万只手举在阳光下,举在江风里,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张阳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渐渐变小,黄桷树下的那个身影也变小了,小成了一个点。 直到船转过一个弯,岸上的人再也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走进了船舱。舱里的长条凳上坐满了士兵,有的在擦拭着枪管,有的在翻看家人的照片,有的靠着舱壁打盹,有的低声聊着天说着家乡的事。 他走进一间单独的船舱坐了下来,戴着钢盔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林婉仪站在树下的身影,全是冯承志低着头哭的样子。 他不忍心去想了,又不得不去想,直到船身的摇晃让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黑了。江面上的风大了起来,船灯在风的来路里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四十多艘船载着一万五千多人,载着川南老百姓的嘱咐川南老百姓的心意川南老百姓的眼泪,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像一支庞大的队伍,又像一支势不可挡的铁流。 暗夜里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几句低语,也很快被江风和引擎声吞没。 张阳睡不着了。他坐起来摸到口袋里那封信。信是宜宾师范的学生们送来的,纸很厚,叠得方方正正。他拆开信封借着船舱里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信上写着: “张军长,二十三军的将士们。我们是宜宾师范的学生。你们要出川抗日了,我们没有别的能给你们,只有这封信。信是我们全校师生一个一个签的名,每一个人都写了一句想对你们说的话。有的写‘保重’,有的写‘平安归来’,有的写‘多杀鬼子’,有的写‘我们等着你们回来’。字写得丑,可心意是真的。你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读书。你们用枪保卫国家,我们用笔保卫国家。等你们凯旋回来了,我们去码头接你们。那时候我们再给你们献花,再给你们鞠躬,再给你们喊一声——抗日英雄万岁。” 纸上的签名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人不会写字只按了个红手印,手印有大有小,有几个小得像个孩子的指头。那些名字和手印挤在一起,像无数颗心挨着心取暖。 张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张纸上,把几个名字洇湿了。 他赶紧擦掉生怕把那些名字弄模糊了。那些名字的主人不知道以后还记不记得他们写过这封信。 也许有一天他们之中有些人也会穿上军装走上前线,也许有些人会死在敌人的轰炸下,也许有些人会在图书馆里读到这段历史,也许有些人会像他一样在某个深夜里为另一封信流泪。 门被推开了。 贺福田走进来,看见他在看信想退出去又站住了。 “军座,您还没睡?” 张阳把那封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这是他在船上唯一珍贵到舍不得弄丢的东西。 “福田,有事?” 贺福田走到他面前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 “军座,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我擅自做了个主,您别生气。” 张阳看着他: “什么事?” 贺福田冲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 门又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穿着一身小小的黄色军装,头上戴着m35钢盔,钢盔太大了,往下滑遮住了半张脸。 他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张阳再熟悉不过的脸。 张阳猛地站起来: “承志?!” 冯承志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张阳,手攥着裤缝,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张阳瞪向贺福田: “福田,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带他上船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带他去战场,出了事谁负责?你让我怎么跟他林姨交代?怎么跟他母亲交代?” 贺福田没有辩解,等我骂完了才开口: “军座,您是不知道。昨天承志来找我,哭得撕心裂肺的。他说你要走了他不想留在宜宾,他要跟着张叔叔去打鬼子。他说他不怕死,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躲在宜宾当缩头乌龟。您说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能不答应吗?” 张阳看着冯承志。冯承志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条亮晶晶的小河。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像他父亲当年在战场上流过的血一样,止不住也不想去止住。 “承志,你过来。” 冯承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个子已经到他胸口了,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眼神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神了。那种眼神在那些等着上战场的士兵眼睛里常见,是决绝。 “你真想好了?不后悔?” 冯承志仰头看着他,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声音稚嫩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张叔叔,我想好了。我不后悔。我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拖后腿,我能打枪,我能吃苦,我也能杀鬼子。你要是不要我,我就自己走。走着去上海,去找二十三军。” 张阳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他想骂他不听话,想说他胡闹,想说你林阿姨会担心,想说你还没长大。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明知道前方是死路还是要走,明知道回不来还是要出发。 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才走的,是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走的。这孩子也一样,被逼到了没有退路。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冯承志的头,钢盔沉甸甸的压在那孩子的头发上。 “跟着我可以。可有一条,你得听我的话。不许上前线,不许往前冲,不许逞英雄。你的任务只是学习。跟参谋们学战术地图,学地形测绘,学通讯密码。学好了将来当军官,带更多的兵打更多的鬼子。能做到吗?” 第487章 日本人的飞机 冯承志使劲点头,眼泪甩了我一脸。 贺福田在旁边递过来一张任命书: “兹任命冯承志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第一六三师师部见习参谋(少尉军衔)。此令。师长贺福田。” 张阳接过那张任命书看了很久,把那纸还给贺福田: “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贺福田挠挠头笑了: “那就别说了。军座,这孩子交给我了。我保证他的安全,我吃饭他吃饭,我睡觉他睡觉,我上前线就把他留在指挥部,我撤下来他跟我撤。我在他在,我不在他也必须在。” 张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江面上扫来扫去,光柱照在那些灰白色的船体上,照在那些架在船头的二十毫米高射炮上,照在那些抱着枪靠在舱壁上打盹的士兵身上。 宜宾已经很远了。 冯承志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黄色军装,戴着那顶太大的m35钢盔,仰着脸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全是光。 九月二十六日,船队驶过九江之后,江面宽阔了许多。两岸的山渐渐矮下去,平原越来越多,村庄越来越密。从宜宾出来已经半个月了,船上的士兵们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沉默。有人晕船,有人想家,有人望着两岸的田野发呆。 冯承志倒是适应得快。他每天跟在贺福田屁股后面,拿着个小本子记这记那,有时候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把贺福田烦得够呛。 船队驶过芜湖的第二天,九月二十九日,天气晴。 江面上没有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灰白色的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张阳站在指挥船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扫视天空。 大片大片的云朵从东边飘过来,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 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 从宜宾出发到现在,十多天过去了,一路还算太平。 没有遇到日本人的飞机,没有遇到日本人的军舰,连日本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可他不敢放松。越往东走,离战场越近,离危险也越近。 上海在打仗,南京在备战,长江中下游的天空,已经是日本空军的地盘了。 贺福田从船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是蒙顶甘露,从宜宾带的,泡了一整天,味道已经淡了,可总比白水强。 “军座,您歇会儿吧。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张阳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涩的味道很淡。他摇摇头,把缸子放在栏杆上,手还举着望远镜。 “福田,让各船注意警戒。日本人的飞机随时可能出现。” 贺福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远处传来嗡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大群蜜蜂在头顶飞。 张阳的手猛地一紧,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望远镜里两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机翼上的太阳旗红彤彤的,像两团火。 贺福田站在炮位旁边,手里举着望远镜,脸绷得紧紧的。 冯承志站在他身后,也举着一个小望远镜,那是贺福田在宜宾给他买的,说是见习参谋的装备。 南边的天空上有两个小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军座,日本人的飞机。” 贺福田把望远镜递给他,声音很沉。 张阳接过来看了看。两架飞机,双翼,机身上涂着血红的太阳旗。 飞得不高,出川前发了日军武器图谱,因此张阳能分辨出,那是九二式侦察机,速度不快,火力不强,可它们要是发现了船队,把轰炸机叫来,四十多艘船挤在江面上,那就是活靶子。 他的手心出汗了,可声音很稳。 “传我的命令。所有船只靠右航行,尽量贴近南岸,分散开。各船高射炮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通知各船,保持无线电静默,不要发报,不要暴露。” 通讯兵转身跑了。 船队开始慢慢靠右。二十八艘轮船加上十几艘租来的船,四十多艘船挤在一起,想靠岸哪有那么容易。最外侧的几艘船离岸还有几百米,炮手们已经站在炮位上了,二十毫米高射炮的炮管指向天空,随着飞机的移动慢慢转着。 冯承志站在张阳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望远镜举得高高的,身子微微发抖。 张阳把手按在他肩上: “别怕。两架侦察机,没带炸弹。它们不敢低飞,怕我们打。” 冯承志点了点头,使劲咽了口唾沫,可望远镜还是举着。 那两架飞机越来越近了,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两只巨大的马蜂在头顶盘旋。它们发现了船队,在南岸上空绕了一圈,开始降低高度。 贺福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又低又狠,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狗日的想看清楚。” 张阳盯着那两架飞机,心提到了嗓子眼。侦察机没有炸弹,可有机枪。两挺七点七毫米机枪,扫下来一排子弹,打在船上就是一个窟窿,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洞。 他不能先开火,高射炮的有效射程只有两千米,现在还在射程之外。 可他也不能让它们靠太近,靠太近了,人家的机枪就能打着咱们。 他在等,等一个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距离。 八百米。那两架飞机下降到八百米,开始调整姿态准备俯冲。 “各船注意。听我口令。等它们进入五百米,集中火力打第一架。所有炮都打第一架,打掉一架再打第二架。”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慢。那两架飞机还在下降,从八百米降到七百米,从七百米降到六百米。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能看清了,戴着皮帽子围着白围巾,脸上还有副风镜,那风镜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两片铜钱。 五百米。 “开火!” 第488章 淞沪前线损失惨重 二十八艘船上的五十六门高射炮同时响了。炮声震得江水都跳了起来,震得冯承志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炮弹拖着曳光飞向天空,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条彩色的鞭子抽过去。五十六门炮打一架飞机,炮弹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网。 那架飞机猛地一抖,机翼上炸开一团火,左翼折断了,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打着旋往下栽。 另一架飞机见势不妙,猛地拉起机头,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拼命往高处爬。 贺福田喊道: “打!别让它跑了!” 炮手们调转炮口继续打,炮弹追着那架飞机,在它周围炸开一团团火花。右 翼中了一炮,机身冒出一股白烟,可它还在飞,歪歪斜斜地往南边逃,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贺福田骂了一句跑得倒快,然后咧开嘴笑了。 甲板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把帽子抛向天空,抱着战友又跳又叫。 冯承志从甲板上爬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跳着喊打中了打中了。 张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那架受伤的飞机已经不见了。他知道它飞不远,机翼中了弹发动机又在冒烟,撑不了多久。 果然,那架冒烟的飞机挣扎着往东边飞,飞得很低,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鸟。 它飞过一座山头,机身撞在山脊上,轰的一声炸开了,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几秒钟后就只剩下一个燃烧的残骸在山坡上冒着烟。 张阳放下望远镜,手扶着栏杆。 江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顶白色的降落伞还在空中飘着,慢慢往下落,落在江水里,被浪花吞没了。 贺福田跑过来,大声说着什么,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军座!打得好!五十六门炮同时开火,打得鬼子屁滚尿流!一架击落一架击伤!咱们毫发无损!就那艘船伤了几个弟兄,没有生命危险!” 张阳松开栏杆,点点头,声音很平静,可手心还在出汗,后背也有些湿了。 “组织打捞那个跳伞的飞行员。抓活的。问情报。” 贺福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阳靠在栏杆上,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山坡。那是他第一次跟日本人的飞机真刀真枪地干。 这次他们赢了,可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更大的仗还在后面,更难的仗还在后面,会有很多的人死去,但这条路,他们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傍晚,船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码头停下来过夜。炊事班在岸上支起大锅做饭,炊烟袅袅,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岸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在打盹。 张阳一个人坐在码头边沿上脚悬在江面上,望着对岸黑沉沉的山影。 冯承志端着一碗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饭递给他。 “张叔叔,吃饭了。今天打鬼子打得好,炊事班加菜了,红烧肉,每人两块。” 张阳接过碗看着碗里那两块红亮亮的肉,忽然想起林婉仪,想起宜宾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每顿饭都有肉吃,不觉得什么,现在一块肉都能让人高兴半天。 冯承志又开口了,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张叔叔,今天的飞机好厉害。突突突的,炮弹落在水里,溅起好高的水花。我站在船舱里看着,腿都有点软。” 张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钢盔垫了些牛皮,已经能稳稳地戴在头上,不再那么滑稽了。 “承志,打仗就是这样。怕也得打,不怕也得打。怕了,打不赢。不怕,反而有可能赢。而是越是不怕死的人,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反而更大。” 冯承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月二日,船队到达南京上游。张阳命令船队在浦口码头靠岸,一六三师全部下船。 一万五千多人排着长长的队伍走下跳板,土黄色的军装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无数个鼓槌敲打着大地。 张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可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停下。他们背着枪,背着背包,背着川南老百姓的期望,一步一步走着。 张阳让贺福田带着部队在浦口休整,自己带着小陈和小王,叫了一辆去了城里。 他要去找张群。 南京的气氛比宜宾紧张得多。 街上到处是军人,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中央军,穿着灰色军装的地方军,扛着枪的,背着炮的,骑着马的,开着车的。 百姓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低着头赶路,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 扩音器在播报战况,播音员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前线又丢了多少阵地,又有多少官兵牺牲,日本人的援军又到了多少。 张群住在中山北路一栋小洋楼里,门口有卫兵站岗。张阳报上名字,卫兵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敬了个礼: “张军长,先生请您进去。” 张群站在客厅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红肿,有些黑眼圈,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伸出手握住张阳的手,用力摇了几下,声音里透着几分苍凉: “张军长,你来了。一路辛苦。快请进。” 两人在客厅坐下。 佣人端上茶来,张群摆摆手示意退下。 他看着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把淞沪战场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军长,情况不太好。上海那边,仗打得很惨。日本人不光从正面进攻,还从杭州湾登陆,包抄我军的侧翼。我们的部队被两面夹击,损失很大。每天都有几千人伤亡。第八十八师、第八十七师,都打残了。第三十六师、第七十一师、第七十二师,也损失很大。税警总团、教导总队,都顶上去了。能打的部队,都上去了。可还挡不住。” 张阳的心越来越沉。他没有插嘴,听张群说完之后才沉声问了一句: “我们这边呢?张总司令有什么安排吗?” 第489章 搞不到火车怎么办 张群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张文白前几天辞去了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兼淞沪中央作战军总司令的职务。他太累了,身体撑不住了,精神也撑不住了。打了那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阵地丢了又夺回来,夺回来又丢了。他瘦了三十多斤,头发白了一半。总裁批准他辞了,让朱绍良接替。” 张阳又问: “朱绍良?一军的老长官?” 张群点了点头: “对。你到了上海,去找朱绍良报到。他会给你分配作战任务。具体怎么打,听他的指挥。” 张阳沉默了片刻。张群又说了一些前线的情况,有些张阳听人说过,有些没有听说过。 日本人有飞机有坦克有大炮,有军舰在海上支援,有航空母舰起降飞机。他们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阵地上,他们的坦克像铁牛一样碾压着战壕。 中国军队没有飞机,没有坦克,没有大炮,只有步枪机枪手榴弹,只有血肉之躯,只有不怕死的勇气和决心。可光有决心不够,决心挡不住炮弹,挡不住坦克,挡不住飞机。 张阳在那片压抑的沉默里待了很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岳军先生,还有一件事。我的部队现在在浦口码头。去上海走水路不安全,日本人的军舰在那里来回巡逻。能不能帮忙弄几列火车,把我们送到上海去?” 张群想了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试试。火车的事,我去想办法。最近军运紧张,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要用火车,往前线增援的部队要用火车,运送弹药粮草的军列一辆接一辆,能不能插进去很难说。你先回去准备部队,有消息我通知你。” 张阳站起身,伸出手: “好,张先生,拜托了。” 张群握住他的手: “张军长,你到了上海,一定要小心。日本人的炮弹不长眼睛,你不要冲到最前面去。你有什么事找不到朱绍良,就来找我。我在南京,随时可以给我发电报打电话,我们政学系还是你的靠山。” 张阳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小陈和小王跟在他后面。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匆匆忙忙,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这支部队刚从川南赶来,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奔赴上海,没有人知道他们中很多人将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回到浦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部队在江边的空地上扎了营,帐篷一顶挨一顶,灰黄色一片。 炊事班在做饭,炊烟在暮色里飘散,带着一股呛人的辣味。张阳走进帐篷,桌上的煤油灯跳动着,火苗忽大忽小,把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 贺福田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抬起头问: “军座,张群怎么说?” 张阳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枕头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前线情况不好。日本人在杭州湾登陆了,包抄我军的侧翼。部队损失很大,伤亡十几万了。张治中辞了总司令,朱绍良接替。张群帮我们弄火车去上海,他试试,不一定能成。” 贺福田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上海的位置上点了点,沿着海岸线往上划,划过杭州湾,划过长江口,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很低,又重得像锤子敲在木板上: “杭州湾登陆——鬼子的胃口不小。这是要把几十万中国军队包饺子啊。” 张阳看着他: “包不了。几十万人,他一口吃不下。可伤亡会更大,阵地上要死更多的人。” 说完,他闭上眼睛靠在被子上。 帐篷外面传来士兵们唱歌的声音,是《我的祖国》,唱得很整齐,声音很大。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深秋的寒意。 一九三七年十月六日,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秘书长办公室。 张群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窗外传来南京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混着汽车喇叭的鸣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已经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电话。 “岳军先生,真搞不到啊,沪宁线现在运力全被京沪警备司令部征用了,我就是给您挤出两列来,也到不了苏州啊。” 电话那头,铁道部运输局局长方泽仁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您不知道,陈辞修那边天天催,顾墨三那边天天骂,我们铁道部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张群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方局长,我张某人要的不是两列,是六列。二十三军几万人,停在浦口码头等着北上,你总不能让他们走过去吧?” “岳军先生,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方泽仁苦笑。 “要是您能拿到委员长的手令,我二话不说,挤也要给您挤出六列来。可您现在……这让我很难办啊。” 张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 他当然知道拿不到委员长的手令,蒋总裁对张阳的态度,整个南京官场谁不清楚? 上次重庆事变,张阳可是被点了名的“首恶”。 要不是自己一力保举,二十三军早就被裁撤了,哪还能出川抗日? “方局长,抗日是国战,不分彼此。二十三军虽然是川军,但也是奉令出川,你总不能让他们在浦口干等着吧?” 张群的声音依然平和,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迫感。 方泽仁沉默了几秒: “岳军先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现在调往前线的部队,哪个不是急等着要?可运力就这么多,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去找找军政部?” 张群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去找军政部?何应钦那只老狐狸,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给二十三军使了多少绊子。 听说上次那十八门重炮的事,要不是军政部从中作梗,也不会被总裁截胡。 他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唐生智。 唐生智现在担任军事委员会执行部主任,负责前线部队的调度和补给,手里应该还有一点运力。 只是这个人脾气古怪,跟谁都不对付,能不能说得动,还真不好说。 张群拿起电话,摇通了唐生智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唐生智的副官,说唐主任正在开军事会议,没时间接电话。 张群留下话,说军事委员会秘书长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回电。 等了半小时,电话没回。张群又打过去,这次唐生智倒是接了,但语气冷淡得很: “岳军兄,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 “孟潇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张群把事情说了一遍。 唐生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岳军兄,不是我不帮忙,沪宁线现在全归京沪警备司令部调度,我说不上话。你要找,得去找顾墨三。” “顾墨三那边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群耐着性子说: “孟潇兄,要不你再想想办法,哪怕先给我两列也好,让二十三军的先头部队过去,剩下的再慢慢调。” “真没办法。” 唐生智的语气很坚决。 第490章 前线是不是缺人? “岳军兄,我劝你别费这个劲了。川军那点底子,上去了也不顶用,还不如留在后方维持秩序呢。” 张群心里冒火,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 “孟潇兄,话不能这么说。二十三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一般的中央军都强……” “行了行了,岳军兄,我相信你说的。” 唐生智打断他。 “但我真帮不上忙,你还是去找顾墨三吧。” 电话挂断了。 张群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他现在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微言轻”。 政学系虽然在官场上有些势力,但在军方眼中,终究是“文人干政”,说不上话。 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摇通了政学系老友杨永泰的号码。 杨永泰在汉口,电话接通后,张群把情况说了一遍,请他帮忙在汉口那边协调一下,看能不能从平汉线调几列车过来。 杨永泰听完,叹了口气: “岳军,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啊。沪宁线现在那个鬼样子,你找我又有什么作用?” “那你说怎么办?” 张群有些急了。 “二十三军就在浦口等着,天天下雨,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政学系的人,现在这点忙都帮不上,你让人家怎么想?” “你去找顾墨三。” 杨永泰说: “直接找他,别绕弯子。他要是肯点头,别说几列火车,就是十几列他都能给你调出来。” 张群苦笑: “畅卿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顾墨三那个人最看不惯杂牌军,我跟他说话,他能听进去吗?” “听不听得进去是他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杨永泰的语气很严肃。 “岳军,我提醒你一句,我们政学系这么帮他,二十三军这次要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你我在总裁面前都不好交代。毕竟,是你把张阳拉到政学系来的。” 这句话戳中了张群的痛处。没错,张阳是他拉进政学系的,二十三军也是他一力保举的,要是这次出川抗日出了纰漏,他在总裁面前的信用就算完了。 “好吧,我找顾墨三。” 张群下定了决心。 挂断杨永泰的电话后,张群没有立刻打给顾祝同,而是先让自己的秘书去搜集一下沪宁线的最新情况。 半小时后,秘书拿回来一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哪些部队正在调运,用了多少列车,运力缺口多少,预计多久能缓解。 张群看完报告,心里有了底。他拿起电话,直接要了苏州京沪警备司令部。 接电话的是顾祝同的副官,说顾司令正在开会,不能接电话。张群让他转告顾祝同,军事委员会秘书长有十万火急的事,请他务必立刻回电。 等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岳军兄,什么事这么急?” 顾祝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烦。 张群开门见山: “墨三兄,我想请你帮忙调几列火车,送二十三军去前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顾祝同的冷笑: “二十三军?那个叫张阳的地方杂牌军?” “对,就是张阳的二十三军。” 张群的声音依然平和。 “岳军兄,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顾祝同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现在前线吃紧,运力紧张得要命,你让我调几列火车去运川军?那些叫花子部队上去了能干什么?当炮灰都嫌浪费子弹。” 张群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墨三兄,二十三军不是你想的那种川军。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一般的中央军……” “得了吧岳军兄。” 顾祝同打断他。 “我又不是没见过川军,二十军、二十六师,哪个不是背着大刀片子,穿着草鞋就上来了?连枪都配不齐,打个屁仗。” “墨三兄,二十三军不一样。” 张群耐着性子解释。 “他们每个连都有轻机枪和冲锋枪,每个团都有迫击炮和战防炮,比中央军的调整师都不差。” 顾祝同哼了一声: “迫击炮?川耗子能造出什么好东西来?岳军兄,你别被张阳那小子骗了。我知道你能说会道,但打仗不是靠嘴皮子的。” 张群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墨三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二十三军再怎么说也是奉令出川,你不能因为他们是川军就歧视他们吧?现在前线要的是兵,只要肯打鬼子,什么部队不能上?” “我没说不让他们上。” 顾祝同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但现在运力紧张,我得优先调中央军。川军嘛……等运力宽裕了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 张群追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是一阵沉默。张群能听见顾祝同粗重的呼吸声,显然也在压着火气。 就在这时候,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在跟顾祝同说什么。 张群听不太清,只听到“辞修”“增援”“吵架”几个词。 然后,顾祝同的声音突然炸了: “他陈辞修有本事去找老头子要去!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们家的保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顾祝同又骂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更大: “妈的,就知道催催催,老子拿什么给他变?” 张群听到这里,心里一动。他想起刚才杨永泰说的话——陈诚在催顾祝同要增援。 “墨三兄。” 张群抓住机会开口。 “陈辞修那边催得急吧?” 顾祝同哼了一声,没说话。 “前线是不是缺人?” 张群继续追问。 第491章 死马当成活马医 “废话。” 顾祝同没好气地说: “罗店那边都打成绞肉机了,部队填进去就像扔进河里,半天就没了。陈辞修天天跟我吵,说再没有增援,他就直接去找老头子。我他妈找谁说理去?” 张群心里一喜,但语气依然平和: “墨三兄,二十三军虽然比不上中央军,但几万人的生力军送上去,好歹也能顶一阵吧?” 顾祝同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 “岳军兄,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看不起川军,实在是……他们那个装备,那个训练,上去就是送死。我是不想让他们白死,你明白吗?” 张群听出了顾祝同话里的意思——这个人虽然看不起杂牌军,但还有几分良心,不想让士兵白白送死。 “墨三兄,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派人去浦口看看。” 张群的语气诚恳起来。 “二十三军的装备,绝不比中央军差。你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祝同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信你一回。但岳军兄,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二十三军上去不顶用,丢了阵地,上头怪罪下来,可别怪我翻脸。” 张群大喜: “墨三兄放心,二十三军要是敢搞什么幺蛾子,我第一个跟你道歉。” “嗯,这还差不多,那就这样。” 顾祝同的声音恢复了威严。 “我马上给运输司令部下令,十月九日调六列火车到浦口,送二十三军去前线路。到了苏州,别去找朱绍良,直接去找陈诚报道。” 顾祝同说: “陈辞修现在就在罗店前线指挥,二十三军到了直接交给他,听他的命令,别走弯路。” 张群连连答应: “好好好,我马上通知张阳。” “等等。” 顾祝同突然叫住他。 “岳军兄,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二十三军我虽然同意了,但上面要是问起来,你可得帮兄弟我扛着。” 张群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怕蒋总裁怪罪。毕竟,张阳可是被总裁记了名的“首恶”。 “墨三兄放心,出什么事我担着。” 张群一口答应。 电话挂断后,张群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几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台历上写下几个字——十月九日,六列火车。 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摇通了浦口码头军运处的号码。 “我是张群,军事委员会秘书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三军军长张阳在不在?让他来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几分钟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岳军先生,我是张阳。” “张军长,事情办妥了。” 张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 “十月九日,六列火车,送你们去前线。到了苏州别找朱绍良,直接去找陈诚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感激: “岳军先生,太感谢了。这次要不是您……” “别说这些客气话。” 张群打断他。 “你们好好打,打好了比什么都强。记住,二十三军是政学系的脸面,打得好,我在总裁面前也有光。打不好……” “岳军先生放心。” 张阳的声音很坚定。 “二十三军绝不会给您丢脸。” “那就好。” 张群说完,正要挂电话,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张军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顾墨三那边虽然同意了火车,但对你们川军还是有些成见。你到了前线,要好好打,让中央军看看,川军不是吃素的。” 张阳的声音很平静: “岳军先生,你放心,我们二十三军的枪炮可不是摆设。” 张群笑了笑: “好,有骨气。那就这样,你们准备一下,十月九日准时出发。” “是。” 张阳答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张群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叫来秘书,让他重新沏一壶茶来。秘书接过茶杯,正要出去,突然想起什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秘书长,这是军政部刚发来的文件,关于二十三军弹药补给的。” 张群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军政部只能拨给二十三军半个基数的弹药,而且其中步枪弹全是七九圆弹,跟二十三军的毛瑟步枪根本不匹配。 “欺人太甚。” 张群低骂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拿起电话,想找何应钦理论,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军政部这是在公报私仇,上次重炮的事他就领教过了。 好在二十三军有自己的兵工厂,弹药上不完全依赖军政部,不然真要被卡脖子。 张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十月初的南京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随风飘落。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混着火车进站的轰鸣,让人心烦意乱。 他想起刚才顾祝同的话——罗店已经打成了绞肉机。他不知道二十三军上去能顶多久,但总比没有强。 现在的上海战场,什么部队填进去都是泥牛入海,中央军也好,川军也好,在鬼子的舰炮和飞机面前,都不过是血肉之躯。 “但愿张阳那小子能撑住。” 张群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又开始处理其他文件。 他桌上堆着一尺多厚的文件,全是各个战区发来的求援电报、伤亡报告、物资申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份一份地批阅起来。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秘书进来开了灯。张群抬起头,发现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走到窗前。 南京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远处仿佛传来秦淮河上划船的桨声和歌女的唱曲,跟上海战场的枪炮声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张群摇了摇头,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份电报稿上写下几个字: “二十三军即日起程,十月九日由浦口出发,沿沪宁路向苏州前进。到达后即归陈诚指挥,参加淞沪作战。”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叫来秘书,让他立刻发出去。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他只能祈祷了——祈祷张阳不要辜负他的期望,祈祷二十三军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祈祷这场该死的战争能早点结束。 第492章 丹阳铁路被炸 一九三七年十月九日,浦口码头。 天还没亮,张阳就站在码头上,看着黑压压的士兵排队登上火车。 黑色的蒸汽机车停靠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 机车后面挂着三十多节闷罐车,铁灰色的车皮上满是斑驳的锈迹,有些车厢上还残留着上次运兵时留下的血迹。 “福田,人都上齐了吗?” 张阳转身问身后的贺福田。 贺福田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头戴m35钢盔,腰间别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显得精干利落。 他操着一口四川话回答: “军座,差不多了。一旅已经上完,二旅还在装车。辎重营的东西太多了,光是弹药就装了十二车皮。”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呢子大衣,腰间的佩枪是一把崭新锃亮的勃朗宁。 秋风吹过浦口码头,带着长江水汽的寒意。张阳裹紧了大衣,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几颗星星还在天空闪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混着火车的轰鸣,让人心烦意乱。 冯承志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年十三岁,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小号军装,头上戴着一顶m35钢盔,看起来有几分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军人的坚毅。 “张叔叔,这是部队编制表。” 张阳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 “辎重营装的弹药够不够?” 冯承志翻开另一个笔记本: “每个士兵携带一百二十发步枪弹,每个机枪组携带两千发机枪弹,每个迫击炮班携带六十发炮弹。另外,辎重营还带着三个基数的储备弹药,总共三百多万发步枪弹,五十万发机枪弹,六万多发迫击炮弹,两万多发山炮炮弹。” 贺福田插话: “军座,铜陵那边小果已经他们已经到了。后续弹药会通过友谊船运公司的船运到铜陵,再从铜陵通过卡车送到前线。” 张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果办事我放心。对了,医院那边准备好了吗?” 冯承志说: “军部医院准备随第二批船队出发,随161师一起走,去铜陵布设后方医院。” 这时候,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操着一口南京话: “张军长,车头已经加好煤和水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阳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那中年人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张军长你们打鬼子才辛苦。我听说你们川军能打得很,这次上去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小鬼子。” 张阳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知道在南京人眼里,川军就是个笑话,所谓的“能打得很”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他转身对冯承志说: “承志,你去看看二旅装完没有,装完了就通知各车准备发车。” “是。” 冯承志答应一声,转身跑向火车。 看着冯承志远去的背影,张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十三岁,按理说应该在学堂里读书,现在却要跟着自己上战场。 过了大约半小时,冯承志跑回来了: “张叔叔,二旅装完了,可以发车了。” 张阳看了看怀表,早上六点十分。他深吸一口气,对贺福田说: “福田,上车,我们走。”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阳带着冯承志和几个警卫员,登上了第一列火车的第六节车厢。 这是一节改装过的闷罐车,里面摆着一张行军桌,几把折叠椅,桌上铺着军用地图,旁边挂着电话,算是临时的军部指挥所。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张阳坐在行军桌旁,掏出钢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冯承志坐在他对面,整理着刚从无线电台收到的电报。 “张叔叔,南京发来的。” 冯承志递过来一张电报纸。 张阳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张群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张阳苦笑了一下,把电报纸放在桌上。二十三军上去,能顶多久,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时候,车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整个列车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车厢里的马灯晃来晃去,在地图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 张阳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列车缓缓驶出浦口站,沿着沪宁铁路向东前进。 铁轨两旁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劳作,他们抬起头,看着火车从面前驶过,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卫员端来两碗粥: “军座,吃点东西吧。” 张阳接过碗,喝了一口,发现粥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几口喝完,把碗还给警卫员。然后他又坐回行军桌旁,拿起地图看起来。 冯承志也喝了粥,然后问: “张叔叔,你说咱们到了上海,就直接上前线吗?” 张阳头也不抬: “应该是。现在那边缺人,咱们到了就会填进去。” 冯承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张叔叔,听说那些小鬼子很凶,咱们能打赢那些小鬼子吗?” 张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能。但很不容易。” 这时候,贺福田推门进来: “军座,前面的消息。丹阳那边说,铁路被飞机炸了几个口子,正在抢修,可能要晚几个小时才能通过。” 第493章 桥梁被炸了 张阳皱起眉头: “炸了几个口子?严重不严重?” 贺福田说: “电报上说不太严重,抢修几个小时就能通车。” 张阳看了看怀表:“ 现在是早上九点,到丹阳大概要一个小时。如果他们能在中午前修好,影响不大。要是修不好……那就麻烦了。” 贺福田问: “要不要让部队下车步行?” 张阳摇了摇头: “不行,一百多公里路,走要走到猴年马月。等,等到他们修好为止。”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张阳对冯承志说: “承志,你给南京发个电报,就说我们出发了,一切顺利。另外告诉小果,让他加快速度准备,后续弹药到了后,要尽快送到前线来。” 冯承志答应一声,低头发电报。 上午十点多,列车到了丹阳,果然停了下来。 张阳跳下车,走到前面去看情况。只见前面一段铁轨被炸得弯弯曲曲,几十个铁路工人正在抢修。 一个小个子工头跑过来,操着江苏话: “长官,再给我们一个小时,保证修好。” 张阳问: “怎么回事?鬼子飞机炸的?” 工头说: “对,昨天下午来了三架飞机,丢了几颗炸弹,把铁轨炸坏了。我们修了一夜,就剩这一段了。” 张阳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 工头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长官你们打鬼子才辛苦。” 张阳又问: “会不会再有飞机来?” 工头脸色变了变: “这可说不准,昨天是下午来的,今天不知道啥时候来。” 张阳心里一沉,他看了看天空,阴沉沉的,看不清楚。这种天气,鬼子的飞机应该不会来,但说不准。 他转身对贺福田说:“福田,命令各车做好防空准备,看到飞机立刻下车疏散。” 贺福田答应一声,带着传令兵往后面跑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阳一直在铁轨旁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看着天空。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天边出现几个黑点。好在老天保佑,直到铁轨修好,也没有鬼子的飞机来。 上午十点,铁轨修好了。列车重新启动,继续向东前进。 后面的路程还算顺利,列车过了常州、无锡,到了苏州附近。张阳让贺福田联系苏州,询问前线的具体情况。得到的答复是,陈诚在罗店指挥,二十三军到了之后不用进苏州城,直接开到罗店附近待命。 张阳在地图上找到了罗店的位置,是在苏州以东三十公里处。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如果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 “福田,告诉各车,做好战斗准备。”张阳的声音很平静。 贺福田的眼睛亮了:“军座,要打了?”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冯承志在一旁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虽然嘴上说不怕,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张阳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承志,别怕。跟着我,没事的。” 冯承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列车继续向东,前方的枪炮声越来越清晰。 张阳站在车厢门口,看着远处天边升起的黑烟。那是炮击扬起的烟尘,混着燃烧房屋的黑烟,笼罩了整个天空。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铁轨两旁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铁轨旁边,看着火车从面前驶过。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 孩子在她怀里哭,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 张阳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他想叫火车停下来,带她们一程,但陈诚的命令是立刻赶到罗店,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难民。 这就是战争。 十月九日下午四点半,苏州以东十五公里处。 六列火车排成一条长龙,在沪宁铁路上缓慢行驶。 天空中时不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不知道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地面上的人只能提心吊胆地听着。 张阳站在车厢门口,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远处的天边升起了滚滚黑烟,遮住了半个天空。 “军座!” 贺福田从后面的车厢跑过来,满脸焦急。 “前面传来消息,说鬼子飞机炸了铁桥,咱们过不去了!” 张阳放下望远镜,皱起眉头: “哪座铁桥?炸得严不严重?” 贺福田喘了口气: “就是前面五公里处的青阳港铁桥,被炸弹炸断了。听说是今天下午炸的,现在还在抢修,至少要修到晚上。” 张阳看了看怀表,下午四点半。要是等到晚上,天黑之后火车就不能开了,要到明天才能走。他想了想,问: “能不能绕路?” 贺福田摇了摇头: “没得法,沪宁线就这一条,绕路就要走公路,但咱们是火车,咋个绕嘛。” 张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让各营下车,组织部队先徒步前进。火车能走了再把辎重运过来。” 贺福田有些犹豫: “军座,这不太好吧?陈长官要我们赶紧到罗店,要是下车走路,这么多装备物资,得走到什么时候。” 张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贺福田说得对,走路确实太慢。但等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鬼知道铁桥什么时候修好。 张阳对冯承志说: “承志,你给南京发个电报,就说我们遭遇铁桥被炸,正在想办法通过,会尽快赶到罗店。” 冯承志点了点头,跑回车厢发电报。 下午五点,六列火车全部停在了青阳港铁桥西侧。 张阳跳下车,走到桥头去看情况。 铁桥确实被炸得不轻,中间一截铁轨被炸弯了,桥面上的枕木也烧焦了,还在冒着烟。 几十个铁路工人正在桥上抢修,用撬棍把弯曲的铁轨撬直,再铺上新的枕木。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过来,是铁路局的技术员,操着一口上海话: “长官,你们要过桥?恐怕有点危险。现在只抢修出一条轨道,而且桥墩也受了损伤,能不能承受住火车的重量还不好说。” 张阳问: “那我们先过人,人走过去行不行?” 技术员点了点头: “人走过去没问题,桥虽然伤了,但如果只是走人应该是可以的。” 张阳又问: “空车呢?空车能不能过?” 第494章 不是中央军就是税警总团的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 “空车……应该可以。我们把桥墩临时加固一下,但不能太快,要慢慢过。而且一次只能过一列,过了之后要等桥墩重新检查和加固了再过下一列。” 张阳点了点头,转身对贺福田说: “听到了吧?先过人,全部步行过桥。过桥后在东岸集结。然后空车缓慢过桥,火车到了东岸再装人。” 贺福田问: “军座,那……。” 张阳打断他:“别废话,赶紧去传令。” 贺福田只好点头,转身跑了。 下午五点十分。士兵们排成四列纵队,踩着烧焦的枕木,小心翼翼地走过铁桥。张阳走在队伍中间,冯承志跟在他身边。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桥下是青阳港浑浊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对头顶的战争漠不关心。 张阳低头看了一眼,河水里飘着几根木头,随着水流上下起伏。 冯承志也看到了,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张阳心里一沉,抬头看去,只见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三个黑点,正在迅速逼近。 旁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鬼子飞机!” 队伍立刻骚乱起来,有人想往回跑,有人想往前跑,一时间全挤在桥上,乱成一团。 张阳拔出勃朗宁,朝天开了一枪,大吼一声: “不要乱!继续往前跑!跑快一点!”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周围的士兵听到枪声,本能地服从命令,开始加速往前跑。 冯承志拉住张阳的胳膊: “张叔叔,快跑!” 张阳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天空中的飞机。那三架飞机越来越近,他能看清楚机翼上的太阳旗了。 是日本的九六式舰载攻击机,机翼下挂着炸弹,看起来杀气腾腾。 “全部卧倒!” 张阳大喊一声,自己也趴在桥面上。 士兵们纷纷趴下,有的趴在枕木上,有的趴在铁轨上,有的趴在桥边的护栏旁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声巨响。 飞机从头顶掠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炸弹呼啸着落下来,砸在桥西侧的田野里,炸出几个大坑,掀起泥土和烟雾。 有几颗炸弹落在离桥不远的地方,震得整个铁桥都晃动起来,桥上的士兵吓得脸色发白,趴在桥上不敢动弹。 张阳抬起头,看着飞机远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鬼子的目标是桥西侧的火车,不是桥。他们想炸掉火车,阻止二十三军增援。 “快!快跑!” 张阳爬起来,推着前面的士兵往前跑。 士兵们也爬起来,拼了命地往前跑。鞋钉磕在铁轨上,发出的铛铛声混着脚步声,在桥上回荡。 张阳跑在最前面,冯承志紧跟着他。两个人跑过铁桥。 张阳喘着粗气,回头看去,只见铁桥上还挤满了士兵,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一样。 冯承志也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张叔叔,太……太危险了。”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也觉得危险,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军长,他要是慌了,下面的士兵怎么办? 飞机又转了一圈,再次飞回来。这次,它们的目标是铁桥。 炸弹呼啸着落下,一颗落在桥东侧的河岸上,炸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两颗落在河里,炸起两股水柱,河水被炸得飞溅起来,浇在桥上士兵的身上。 飞机扬长而去。 晚上九点多,铁桥也修好了。铁路工人拼了命地抢修,终于把炸断的铁轨接上了,虽然只能单车通过,但至少能过火车了。 晚上十二点,最后一列火车通过了铁桥。 张阳站在铁路旁边,看着士兵们从列队集合,重新登车。贺福田走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军座,总算过来了。” 张阳点了点头: “让各部队清点人员装备,补充弹药,做好战斗准备。” 张阳说: “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南翔。”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去传令。 冯承志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火光在闪烁,那是罗店方向,是战场的方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张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承志,怕不怕?” 冯承志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张叔叔,我不怕。我只是……只是有点紧张。” 张阳说: “紧张是正常的,谁第一次上战场都紧张。但你要记住,越是紧张,越要冷静。战场上,冷静的人才能活下来。” 冯承志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张阳转身看向东方,那里是战场的方向,是死亡的方向,也是荣耀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上海,二十三军来了。”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日凌晨,沪宁铁路南翔站。 火车喘着粗气驶入车站,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混着煤烟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站台上。 张阳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微微一惊。 南翔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站台是水泥砌的客运月台,足有三百多米长,上面盖着遮雨棚,棚顶的铁皮被雨水打得当当响。 月台右边是货运场,堆着小山似的弹药箱、粮食袋和汽油桶,几个穿着军服的搬运工正忙着装卸。 左边是多条股道,密密麻麻地铺着铁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趴在地上。 远处是信号楼,砖红色的两层小楼,楼顶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远处是水塔,灰色的水泥柱子,顶部有个圆形的蓄水池,像一颗巨大的蘑菇。 机务段里停着几辆检修的火车头,蒸汽从锅炉里往外冒,发出咝咝的响声。 铁道旁堆着换下来的车轮和零件,锈迹斑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整个车站乱成一锅粥。 站台上到处都是士兵,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一起打盹。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脸上满是灰尘和疲惫,枪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有的连枪都没了,只剩一个空枪套。 还有几个伤兵躺在担架上,身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发出痛苦的呻吟。 “让开!让开!”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骑着马从站台那头冲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传令兵,手里举着小红旗。 “九十八师的,到这边集合!快!快!”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往那边走,有人继续躺着不动,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吐了口唾沫: “集合个锤子,人都打散了,哪还有成建制的部队?” 张阳跳下火车,冯承志跟在他身后。贺福田也从后面的车厢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着车站。 “军座,这就是南翔站?” 贺福田操着四川话问。 “听说这里大得很嘛。” 张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十月的上海已经很冷了,凌晨的气温更低,冻得人直哆嗦。 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这时候,几个靠在站台柱子上的士兵注意到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尉,脸瘦得像刀削,眼睛却亮得很。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套上的皮扣都掉了。 “哟,又来了一队。” 少尉操着山东口音,斜着眼睛看着火车上下来的士兵。 “这是哪部分的?” 旁边一个老兵探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看他们的帽子,戴的是钢盔,不是中央军就是税警总团的。” 第495章 又遇到孙元良的部队 随着后续一队队士兵从闷罐车里跳出来,列队集合。 他们穿着统一的土黄色军装,头上戴着清一色的m35钢盔,钢盔上裹着土黄色的布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每个人身上的装备都整整齐齐,子弹袋、水壶、干粮袋、工兵铲,一样不少,挂在身上的位置全都一样,就像是模具里刻出来的。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的武器。 每个班都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锃亮,机枪手扛在肩上,副机枪手提着弹药箱跟在后面。 还有两挺mp18冲锋枪,枪身上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锈迹都没有。 其余的人全都扛着毛瑟98K步枪,枪口统一朝上,步伐整齐划一,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月台上的溃兵们看呆了。 “妈耶,这到底是哪个部队?” 一个湖北口音的士兵张大了嘴巴,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旁边一个湖南老兵也看直了眼,喃喃地说: “我滴乖乖,这装备,比咱们的德械师还强啊。你看那些火炮和重机枪,比教导总队还洋盘。” “不是中央军吧?” 有人小声嘀咕: “中央军的军装是黄绿色的,你看他们那军装,是土黄色的,跟中央军不一样。” “那是什么部队?粤军?桂军?” “不像,粤军的钢盔是法式的,桂军的是英式的,这德式钢盔,还真没见过哪家地方部队装备过。” “总不会是川军吧?我听说川军都是叫花子,穿草鞋背大刀,哪有这么好的装备?” “你瞎了?你看看他们穿的啥子?全是皮鞋!整个连队都穿皮鞋!”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二十三军士兵的脚。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每个士兵脚上都穿着黑色的牛皮军鞋,鞋底钉着铁掌,踩在地上“咔咔”响。 这在当时的中国军队里,就算是中央军的精锐部队,也做不到人人穿皮鞋。 “我日他个先人板板,这是哪家的部队?这么阔气?” 那个少尉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朝张阳敬了个礼,操着一口浙江普通话问: “长官,请问贵部是哪个部队的?在下十八军十一师三十三旅的,刚从前线撤下来。” 张阳回了个礼,淡淡地说: “二十三军。” “二十三军?” 那个上尉愣了一下,想了想,又问: “是中央军的序列吗?” “川军。” 张阳说完,带着小陈和王德厚继续往前走。 “川军?!” 那个上尉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兄们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是川军!这支川军的装备比中央军都好!” 月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不可能吧?川军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装备?” “那他们哪来的钱?” “鬼晓得,反正这部队邪门得很。” 张阳没理会这些议论,这时,小王从后面车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气喘吁吁地说: “军座,贺师长让问您,部队下了车在哪里集结?” 小王穿着一套合体的军官制服,腰间别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 张阳想了想: “让福田先组织部队下车,在货运场那边集结待命。我去打听一下陈长官的位置,看看下一步怎么走。” 小王答应一声,转身跑去传令。张阳带着小陈径直走过月台,来到信号楼下。 这里有一个临时的军运调度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第三战区兵站司令部南翔转运处”几个字。 他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军官正围在一张桌子前看地图,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军用地图,还有几份电报,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请问,哪位是负责人?” 张阳问。 一个挂着上校军衔的中年人抬起头,操着一口江西话: “我是,你是哪个部队的?” “二十三军军长张阳,刚率部到达,请问陈诚陈长官现在在哪里?” 那个上校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慢和轻蔑。 淞沪会战打了快两个月,他见过太多杂牌军了,川军、滇军、桂军、粤军,全是一个德性——装备烂、纪律差、打仗不行。 他以为二十三军也是这种货色,虽然刚才在外面看到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让他有些惊讶,但多年的偏见让他本能地看不起川军。 “陈长官?” 上校的语气不太客气。 “陈长官早就不在罗店了,罗店三天前就丢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张阳心里一沉,罗店已经丢了?他强压着火气: “那请问陈长官现在在哪里?” “在嘉定。” 上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左翼军司令部设在嘉定城里,你到了嘉定一问就知道。” 张阳又问: “请问去嘉定怎么走?” “出了火车站往北走,有条公路通嘉定,大概三四十里路。” 上校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不再搭理张阳。 张阳转身出了调度室,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罗店丢了,陈诚在嘉定,他跟贺福田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意味着他之前得到的情报全是错的,贺福田从苏州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已经过时了。 小陈凑过来问: “军座,咋个办?” 张阳想了想,说:“小陈,你和去叫小王和一个班的警卫,带上枪,跟我去嘉定。”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时候,冯承志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张叔叔,我跟你一起去吧,路上可以记记路线和情况。” 张阳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跟着福田叔叔,帮我看看有没有新的电报。” 冯承志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 过了一会儿,小陈和小王带着一个十人制的警卫班跑了过来。 这些警卫都是张阳从宜宾带出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枪法精准,是张阳的贴身护卫。 张阳带着他们走出火车站,来到站前广场。 广场上停着二三十辆自行车,估计是火车站工作人员上下班用的,靠在墙边,有的还锁着。 小陈问: “军座,这么多人去嘉定,走路太慢了,要不找几辆车?” 张阳看了看那些自行车,说: “你去问问,这是谁的车,我们租下来。” 小陈跑到站房里,找到一个看门的老头,问清楚了这些车是车站职工私人的。 张阳掏出一沓钞票,数了六百块大洋的军票,让小王交给老头,算是租车的钱,并请他转交给车主们。 老头接过钱。六百块大洋啊,够买好几辆新自行车了。 他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把锁着的车全打开了。 张阳挑了一辆,骑上去试了试,车况还行。他对警卫班喊了一声: “上车,跟我走。” 十三个人,十三辆自行车,在夜色中沿着公路朝嘉定方向骑去。 路况很差,全是碎石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 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是弹坑,有的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有的穿军装,有的穿百姓衣服,已经没人收了。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支溃兵队伍,大概有一个连的人,稀稀拉拉地走着,装备丢了不少,有的人连枪都没了,垂头丧气的,一看就是被打残的部队。 张阳骑过去,拦住一个少校军官问: “弟兄,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那个少校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眼睛布满血丝,看样子好几天没合眼了。他操着一口湖南话: “我们是八十八师的,孙长官的部队,刚从八字桥撤下来。你们是哪部分的?” 第496章 四川来的杂牌军 “二十三军,刚来增援的。” 张阳问: “八字桥那边怎么样?” 少校苦笑了一下: “怎么样?丢了。鬼子昨天下午突破了我们的阵地,我们旅伤亡了三分之二,旅长都挂了彩。” 张阳心里一沉,又问: “你们孙元良长官呢?” “跑丢了。” 少校摇了摇头。 “鬼子的炮火太猛了,阵地全给炸平了,我们孙军长为了赶回去帮我们安排撤退路线,前几天就跑丢了……” 他突然看到张阳身后那些警卫,看到他们身上的装备和钢盔,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阳叹了一口气,但他没时间跟他废话,说了声“辛苦了”,带着警卫班继续往前骑。 凌晨一点多,他们终于到了嘉定城。 嘉定是一座古城,城墙还在。城门口堵着几辆卡车和炮车,有士兵在卸弹药,忙得不可开交。 城墙上架着机枪,哨兵端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 张阳在门口出示了证件,并询问了司令部位置后,又带着警卫骑车进城。 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的靠在墙边睡觉,有的围在一起烤火,还有的在搬运弹药箱。 街边的店铺全关了门,窗户上贴着米字形的纸条,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 司令部在城中心,是一座三层小楼,门口的广场上停着十几辆小汽车和三轮摩托车,有几个持枪的哨兵在站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左翼军司令部”几个字。 张阳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军装,对小陈说: “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小陈点了点头,带着警卫班在门口警戒。 张阳深吸一口气,朝司令部走去。 司令部里灯火通明,几盏汽油灯发出“嘶嘶”的响声,把整个指挥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指挥大厅的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桌,上面铺着沪宁地区的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和阵地线。 陈诚站在地图桌前,穿着一身黄绿色的呢子军装,领口别着上将军衔,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长筒马靴。 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脸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他的脸色现在很难看,铁青着脸,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几个参谋和副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地上扔着一堆电报稿纸,有的被揉成一团,有被撕成碎片,全是刚才陈诚发火时扔掉的。 电话铃响了。 一个副官赶紧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对陈诚说: “长官,是十八军的电话,他们说……” “说什么?” 陈诚劈手夺过电话,对着话筒吼道: “我是陈诚!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长官,刘家行丢了,顾家宅也丢了,弟兄们实在守不住了……” 陈诚的脸色由青转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丢了?我让你们至少守三天,你们连一天都没守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长官,鬼子的炮火太猛了,还有飞机,我们的阵地全被炸平了,一个连上去半天就没了……” “少给我找借口!” 陈诚怒吼: “你们给我听着,天亮之前,必须给我夺回来!夺不回来,你提头来见!” “长官,我们实在……” “没有什么实在的!” 陈诚“啪”地摔了电话,把话筒摔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桌边。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陈诚。 陈诚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地图桌上,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刘家行和顾家宅。 这两个地方是他整个防线的支撑点,丢了这两个地方,大场就暴露在日军面前,大场一丢,整个闸北、江湾的防线就全完了。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多,距离刘家行和顾家宅失守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 他给十八军的命令是至少死守三天,结果连一天都没守住。 十八军是他的嫡系,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打了败仗,他面子上挂不住,心里那股火始终压不下去。 “胡宗南那边怎么样?” 陈诚问。 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回答: “报告长官,第一军的蕴藻浜防线也吃紧,鬼子今天凌晨发起了一次试探性进攻,被第一师打退了,但伤亡不小。胡长官说,如果再这样打下去,他的部队最多还能撑三天。” 陈诚咬了咬牙。第一军是总裁的心头肉,胡宗南是总裁的爱将,他不敢像骂十八军那样骂胡宗南,但心里那股火更大了。 “三天?三天能干什么?” 陈诚冷笑一声: “告诉胡宗南,蕴藻浜要是丢了,我拿他是问!” 参谋连连点头,赶紧去发电报。 陈诚又拿起桌上的另一份电报,是南京发来的,上面写着: “第23军已于昨日凌晨由浦口出发,预计今日午后到达苏州一带,请即指示该军作战任务。” “二十三军……” 陈诚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这是张阳的部队,那个在重庆事变中逼总裁抗日的“首恶”,张群费了好大劲才保下来的杂牌军。 第497章 打不下来,当众枪毙你 他对川军一向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川军就是一群叫花子,装备烂、纪律差、打仗不行,除了欺压百姓,什么本事都没有。 前几天杨森的部队到上海,他也见过,士兵们穿着草鞋,扛着大刀,连步枪都配不齐,一个连只有一两挺挺机枪,弹药也不足,上了战场纯粹是送死。 “这种部队上来了有什么用?” 陈诚嘀咕了一句,把电报扔在桌上。 这时候,一个副官走进来,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门外有一支部队到了,说是二十三军的,军长张阳求见。” 陈诚愣了一下,看了看挂钟,凌晨一点半。 二十三军昨天凌晨从浦口出发,按时间算,应该是今天下午就能到,没想到这个时候才过来报到。 “让他进来。” 陈诚说。 副官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张阳走进了大厅。 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呢子军装,头上戴着军帽,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蹬着一双牛皮军靴。虽然连夜赶路,但他的军装还算整洁,只是沾了一些灰尘和泥点,脸上也有些疲惫。 张阳走到陈诚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陈长官,二十三军军长张阳率部到达,请指示!” 陈诚没回礼。 他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然后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张军长,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陈诚的声音很冷。 “军容拉垮,衣冠不整,你这样怎么像是能带好兵的人?”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军装虽然不算一尘不染,但绝对算得上整洁,比起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溃兵,不知道要精神多少倍。 他不知道陈诚为什么一见面就挑他的刺,但长官说话了,他只能忍着。 “报告长官,部队连夜赶路,路上遭遇敌机轰炸,又遇到铁桥被炸,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 “所以就不用注意军容了?” 陈诚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川军就是这个德性?松松垮垮,吊儿郎当,都像你们这个样子,还能日本人打仗吗?” 张阳心里涌起一股火,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说话。 陈诚见他不说话,火气更大了,用手指敲着桌上的地图,声音尖锐起来: “张军长,我再问你,你们二十三军什么时候从浦口出发的?” “报告长官,昨天凌晨。” “昨天凌晨?那你们怎么现在才到嘉定?从浦口到上海,坐火车只要几个小时,你们走了快整整一天一夜了,这是怎么回事?!” 张阳解释: “报告长官,路上……” “路上什么?” 陈诚再次打断他。 “是火车抛锚?还是你们川军走不动路?啊?” “哼,我告诉你张阳,你们迟到了整整半天!半天!你知道这半天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前线部队得不到增援,意味着阵地失守,意味着几千弟兄白白送命!” 张阳的脸色变了,他的拳头在身后攥紧了。他知道迟到不对,但这不是他的错,是青阳港的铁桥被炸了,是鬼子的飞机来轰炸,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长官,我们迟到了是事实,但我有客观原因……” 张阳试图解释。 “客观原因?” 陈诚冷笑一声: “什么客观原因?我看啊,你们川军打仗不行,找借口倒是挺在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张阳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但带着明显的怒意: “陈长官,你说我们川军打仗不行,我不跟你争。但你说我们找借口,我不同意。我们二十三军从宜宾千里迢迢赶来上海,路上遇到铁桥被炸,敌机轰炸,我们拼了命才赶到这里。你说我们迟到半天导致前线失利,那我倒要问问,前线是谁在守?是我们二十三军吗?他们没守住,跟我们二十三军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参谋和副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们跟了陈诚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陈诚顶嘴。 陈诚愣住了,然后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最后由黑变成了铁青色。 他死死盯着张阳,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一切。 “你说什么?” 陈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压抑着万丈怒火。 “你再说一遍。” 张阳没有退缩,他直视着陈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前线失利,是前线部队的责任,跟我二十三军无关。” “好!好得很!” 陈诚一巴掌拍在地图桌上,把桌上的铅笔和橡皮震得跳了起来。 “你张阳有胆量!以前你敢对总裁不敬,现在你又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是张群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直视着陈诚。 陈诚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阳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好啊,我们中央军不行,你们破烂川军就行了?你们川军有什么?一群叫花子,穿着草鞋扛着大刀,连枪都配不齐,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张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陈长官,我们二十三军不是你说的叫花子。我们的装备,不比中央军差。” “不比中央军差?” 陈诚冷笑。 “你们那些破烂货,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张阳,我告诉你,你们川军在我眼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上战场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拼命,你们就是送死的份!” 张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再顶嘴。他知道,再顶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陈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更加得寸进尺。他走到张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视: “好,张阳,既然你们比我们中央军厉害,那我现在就命令你,马上带着你的川军,给我反攻刘家行和顾家宅!把阵地给我夺回来!” 张阳心里一惊: “长官,现在反攻?我们的部队刚到,对地形不熟,敌人的情况也不清楚……” “我不管!” 陈诚打断他。 “那是你的事,你们不是很厉害吗?好啊,我现在我给你三天时间,夺回并守住刘家行和顾家宅,如果夺不回来,或者夺回来了守不住,我拿你是问!这是军令,完不成任务,我当众枪毙你!” 张阳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但陈诚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滚出去!” 陈诚一指门口。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部队出现在刘家行!” 张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诚那张铁青的脸,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张阳站在司令部门口,仰头看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战场的硝烟味。 小陈跑过来,看到张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军座,怎么了?” 张阳没有回答,只是说: “回去,准备打仗。” 第498章 又来送死了 副官追出来,小声说: “张军长,陈长官这几天心情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张阳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就可以把前线失利的责任往我头上扣?就可以拿我的部队去送死?” 副官叹了口气: “张军长,您还是赶紧去准备吧。陈长官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您要是夺不回阵地,他真的会……” 张阳没说话,敬了个礼,然后带着小陈、小王和警卫班,骑上自行车,往南翔赶。 天色已经开始有些亮了,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逃难的百姓,有撤退的士兵,还有往前方运送物资的车辆。 到处是混乱和嘈杂,让人心烦意乱。 一路上,张阳一句话也没说。他骑在最前面,两只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反攻刘家行和顾家宅?那等于是拿鸡蛋碰石头。 但陈诚下了死命令,不执行就是违抗军令,枪毙都是轻的。 执行了,一万五千人填进去,能不能打下来都不好说,就算能打下来,又能顶几天? 他突然想起之前张群私下跟他说过的话——陈诚这个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自己上次在重庆事变中得罪了蒋总裁,陈诚作为蒋总裁的心腹,能给自己好脸色才怪。 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多小时后,张阳回到南翔站。贺福田迎上来,看到他脸色不好,问: “军座,咋样了?陈诚说啥子?” 张阳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贺福田听完,脸色也变了: “啥子?反攻刘家行和顾家宅?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对敌情我情都不掌握,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去反攻,那不是送死吗?” 张阳叹了口气: “唉,没办法,军令如山。福田,废话就不要多说了,你去组织部队,马上开拔。” 贺福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阳坚定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 “要得。我这就去安排。” 张阳叫住他: “等等,让侦查连先走。最快速度赶到刘家行和顾家宅一线,摸清楚敌人的情况。主力赶到之前,我要知道敌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阵地布防。”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张阳站在站台上,看着一队队士兵从最后一列火车下来,列队集合。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很坚定。听说要上战场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害怕。 一个年轻的士兵经过张阳身边,停下来敬了个礼: “军座,我们要去打鬼子了吗?” 张阳点了点头: “对,去打鬼子。” 年轻士兵笑了: “太好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打,活着回来。” 年轻士兵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队伍走了。 张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他不知道这个年轻士兵能不能活着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这是军人的宿命。 上午八点,第一六三师一万五千多人全部下火车完毕,在南翔站附近的空地上集结。 贺福田跑来报告: “军座,部队集结完毕,可以出发了。” 张阳看了看手表,然后看了看前方: “侦察连出发了吗?” 贺福田说: “早就出发了,他们轻装急行军,三个小时就能到。” 张阳点了点头: “嗯,主力部队,出发!” 一万五千多人,排成四路纵队,沿着公路往东北方向前进。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土黄色的军装在阳光下闪着光,m35钢盔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得地面都在颤抖。 公路两旁的老百姓和溃兵们看到这支队伍,都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这是啥子部队哦?咋个这么整齐?” “你看他们的装备,比中央军的都好!” “枪也是新的!全是新枪!” “这是哪支部队啊?咋个以前没见过?” 没有人回答他们。二十三军的士兵们只顾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每个人都绷着脸,眼神坚定,像一群沉默的猛兽。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队伍到了马陆镇,距离走马塘还有十几里路。 张阳命令部队停下来休息,吃干粮喝水,补充体力。 他走到路边,掏出地图,看了看位置。 前面就是走马塘,走马塘以北就是刘家行和顾家宅。 根据情报,日军第十一师团已经突破了十八军的防线,前锋抵达了走马塘北岸。 也就是说,走马塘就是前线。 贺福田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军座,喝口水。” 张阳接过水壶,喝了几口,然后问: “侦察连有消息吗?” 贺福田摇了摇头: “还没有。估摸着刚到没多久,正在摸情况。” 张阳点了点头: “嗯,让部队加快速度,必须在下午两点之前赶到走马塘。到了之后,立刻展开,准备夜战。” 贺福田有些担心:“ 军座,咱们打野战?” 张阳说: “白天反攻就是找死。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不是咱们能扛得住的。只能晚上打,摸到跟前去,打近战。” 贺福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第一六三师终于赶到了走马塘。 走马塘是一条小河,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 南岸是撤退下来驻守的十八军部队,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脸疲惫,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 他们已经得到消息,说有一支川军部队即将来支援他们。 “又来送死的了。” 第499章 精锐之师 一个满脸胡茬的少尉军官靠在立柱上,有气无力地说。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官制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白衬衫。 他的钢盔歪在一边,上面还有弹片划过的痕迹。 “听说来的人还挺多,怕是有好几个师。” 旁边一个上士接话,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弹药箱,两条腿伸直了,脚上的草鞋磨出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好几个师顶啥子用?上去几天就没了。” 另一个士兵操着湖南口音说,他的右手吊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刚从火线上下来。 少尉军官哼了一声: “你们猜是哪个部队的?” “管他哪个军的,反正都是川军。” 上士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咱们正牌中央军都顶不住,川耗子上去能干啥子?背个烂枪杆子,穿个草鞋,连炮都没有,上去还不是送死。” “听说川军的纪律差得很,前几天有个川军部队路过,把老百姓的鸡都偷光了。” 湖南口音的士兵插嘴。 “可不是嘛,我听说川军还抢老百姓的东西,跟土匪差不多。” 少尉军官摇了摇头。 “这仗打的,咱们中央军在前面拼命,他们那些杂牌军在后面祸害老百姓,啥子世道哦。” 慢慢的,人群里有人在喊“快看,快看”,大家忙站起来看向远处,那里有几列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在向他们这边走来。 少尉军官眯起眼睛看着这支新到的部队,准备看笑话。 但当他看清楚那些士兵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那些士兵头戴m35钢盔,扣带系得紧紧的。 身上穿着合体的土黄色军装,军装是新的,没有褶皱,袖口和领口都扣得整整齐齐。 腰间扎着牛皮腰带,左边挂着一个水壶,右边挂着一个防毒面具包,背后背着一个帆布背包。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牛皮军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手里端着一支崭新的毛瑟98K步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枪口上套着防尘盖。 腰前挂着两个皮质弹药包,每个弹药包可以装三十发子弹,鼓鼓囊囊的,显然装满了子弹。 这还不算,更让少尉军官吃惊的是,很多士兵的背上还背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士兵陆续走过来,全都是同样的装备,同样的精气神。 他们行军列队整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到了后,排头兵喊了一声口令,所有人齐刷刷地立正,钢盔下的眼睛直视前方,像一尊尊雕塑。 少尉军官的嘴巴张大了,香烟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发觉。 上士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支队伍,脸上的不屑变成了震惊。 湖南口音的士兵也愣住了,吊着绷带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川军?” 少尉军官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可能吧?川军哪有这种装备?” 上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你看他们的枪,毛瑟98K,德国原装的,比我们手上的枪还好!” 湖南士兵的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步枪的型号。 “还有那个钢盔,也是m35!我们中央军都还没全部换装呢!” 更多的士兵从远处走来,源源不断地走到前面空地上。 每个连队都有自己的指定位置,每个排都有自己的集结区域,每个班都有自己的队列顺序。 军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按照口令执行命令,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十八军的士兵们全都站了起来,有的爬到弹药箱上,有的踮起脚尖,有的挤到前面去看。 他们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部队,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乖乖,他们好多人都有冲锋枪!” 有人注意到不少士兵除了步枪之外,还背着mp18冲锋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看见没有,那边全是迫击炮,那么多的炮,怕是上百门都有!” “你们看那边,还有好多山炮和战防炮!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看他们的军装,全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连钢盔都是一样的!” “这到底是哪支部队?哪个军的?” 看到二十三军过来,十八军的士兵都愣住了。 一个上校军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操着湖北口音: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张阳说: “二十三军,川军。” 上校军官皱起眉头: “川军?你们来干什么?” 张阳说: “奉陈长官命令,反攻刘家行和顾家宅。” 上校军官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反攻?你们疯了?那边是两个师团的鬼子,有大炮、坦克、飞机,我们十八军顶了两天两夜都没顶住,你们川军能行?” 张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 “敌人现在是啥情况?” 上校军官叹了口气,指了指北岸: “鬼子第十一师团的一个联队占领了刘家行,第三师团的一个联队占领了顾家宅。他们有几十门大炮,还有坦克。昨天晚上他们还试图过河,被我们打回去了。但今天下午他们可能还会再攻。” 张阳又问: “他们的防线怎么布置的?” 上校军官说: “刘家行那边,鬼子在镇子里和镇子北面的高地上都有阵地。顾家宅那边,鬼子占了村子,还修了工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们得自己去看。” 张阳点了点头: “谢谢了。” 上校军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兄弟,这些天我们死了太多人了,我劝你们别再去送死了。”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不知道你们和我们陈长官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但我也是中国人,不想看到你们白白去送死,你们这样去反攻,那纯粹是陈长官拿你们当炮灰呢。你们川军又不他的嫡系,死了他也不会心疼。” 张阳笑了笑,没说话。 少校军官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贺福田凑过来,低声说: “军座,那军官说得对,陈诚这是拿咱们当炮灰。” 张阳摆了摆手: “我知道。但军令如山,不去就是抗命。” 贺福田沉默了。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了。让部队稍作休息。等侦察连的情报来了,咱们就准备夜战。”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下午三点,侦察连终于带回了情报。张阳接过情报,仔细看了起来。 侦查连长姓赵,是个老侦察兵了。情报上写得密密麻麻,详细标明了刘家行和顾家宅的敌人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阵地布防和兵力调动情况。 张阳看完了情报,把地图展开,在上面标注起来。 刘家行:日军一个联队,约三千人,配备山炮六门,步兵炮八门,轻重机枪一百六十余挺。阵地设在镇子北面的高地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镇子里有少量部队作为警戒。 顾家宅:日军一个联队,约两千多人,配备山炮四门,步兵炮六门,轻重机枪一百三十余挺。阵地设在村子周围,修了环形工事,有铁丝网和雷区。 两个阵地之间相距约三里路,有交通壕相连,可以相互支援。日军士气旺盛,火力强大,而且有坦克支援。 第500章 恰似猛虎卧荒丘 张阳看完情报,皱起了眉头。这仗不好打,敌人兵力比二十三军少,但火力凶猛,而且占据有利地形。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 但军令如山,没办法。 他叫来贺福田,指着地图说: “福田,你看。刘家行这边,让第五旅主攻。顾家宅这边,让第六旅主攻。师直属炮兵营的十八门七五山炮,全部拉到走马塘南岸,提前标定敌军目标信息,虽然提供火力支援。” 贺福田看了看地图,问: “什么时候打?” 张阳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半。天黑要七点半左右,还有两个小时准备。 他想了想,说: “入夜后开打。让部队做好准备,并抓紧时间休息,天一黑就过河。”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张阳站在走马塘南岸,看着北岸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岸的景物开始模糊。 他隐约能看到刘家行镇子的轮廓,还有镇子北面高地上日军的阵地。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让人胸闷。 晚上九点,走马塘南岸。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连近在咫尺的河水都看不清颜色。 走马塘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淌,河面上倒映着几颗暗淡的星星,随波光晃动。 张阳蹲在南岸的一个土坡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北岸看。 贺福田猫着腰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操着一口四川话低声说: “军座,都准备好了。两座石桥是现成的,工兵营又铺了五座浮桥,一共七座桥,足够用了。” 张阳放下望远镜,问: “五旅和六旅都准备好了吗?” 贺福田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五旅在左翼,六旅在右翼,都等在河边。王旅长和周旅长刚才来过,问啥子时候开始过河。” 张阳看了看手表,看见指针指向九点零三分。他把怀表揣回口袋,站起身,说: “现在就开始。让五旅和六旅同时过河,不要抢,不要挤,按顺序来。过河之后不要停留,直接进入进攻出发阵地。明天凌晨三点之前,必须全部就位。” 贺福田问: “那炮兵呢?炮兵要不要过河?” 张阳想了想,说: “团属炮兵营过河。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射程只有三公里,不过河打不到鬼子纵深。师属山炮营留在南岸,七十五毫米山炮射程九公里,在这边就能覆盖整个战场。” 贺福田点了点头,又问: “嗯,军座,十八军的人说他们要派几个人过来看看。” 张阳皱了皱眉: “看什么?” 贺福田苦笑了一下: “人家说想见识见识川军是咋个打仗的。估计是看不起咱们,想来看笑话。” 张阳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看吧。他们想看,就让他们跟着五旅,别碍事就行。” 贺福田答应一声,猫着腰跑开了。 张阳又蹲回土坡后面,重新举起望远镜。 南岸黑压压的全是人,五旅和六旅的士兵排成几路纵队,静静地等在河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第一批过河的是五旅九团的士兵。他们猫着腰,以班排为单位,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浮桥。 浮桥是用木板和几层竹子捆扎而成的,踩上去晃晃悠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士兵们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战友,另一只手握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 河面不宽,只有四五十米,但走起来却显得格外漫长。 浮桥中间的一段被河水浸湿了,踩上去哧溜哧溜地打滑。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掉进河里。后面的战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背带,把他拽了回来。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第一批士兵踏上北岸后,立刻散开,蹲在河堤后面,端着枪警戒四周。后续的部队源源不断地跟上,七座桥同时过人,黑压压的人流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北岸涌去。 张阳看着过河的队伍,心里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凌晨一点之前全部过河没有问题。 这时候,几个穿着中央军制服的军官从后面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上校,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毛,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后面跟着五个军官,三个中校,两个少校,都是全副武装,腰间别着手枪。 上校走到张阳身边,立正敬礼,操着一口湖南话: “张军长,我是十八军参谋处上校处长陈广仁,奉罗长官之命,带几位同僚前来观摩贵军作战,还请多多关照。” 张阳还了个礼,客气道: “陈处长客气了,我们川军没啥好看的。你们跟着五旅就行,注意安全,别靠太近就行。” 陈明仁笑了笑,没接话。他身后那几个军官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个少校小声嘀咕了一句: “川军能打出什么名堂来,大半夜的折腾人。” 声音虽小,但张阳听得清清楚楚。他没理会,转身继续看部队过河。 陈明仁瞪了那少校一眼,带着几个人往五旅方向走去。 第501章 一声虎吼 张阳知道这些人来“参观学习”是假,来见识见识川军笑话是真。 中央军看不起杂牌军,这是整个军队的潜规则,这段时间以来,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他停住身,对贺福田说: “福田,带几位长官去安全的地方观战。” 陈广仁连忙说: “不不不,张军长,我们想上前线看看,不想留在后面。” 张阳看了他一眼: “上前线?陈上校,前线不是参观的地方。子弹不长眼,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陈广仁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少校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 “处长,算了吧,就在后面看看。” 陈广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阳让贺福田带几个人去安顿这些参观的军官,自己继续盯着地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河的部队越来越多。到了晚上十一点,五旅和六旅的主力已经全部过河。 剩下的只有团属炮兵营的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和辎重营的弹药。 迫击炮过河是最费劲的。每门炮拆成炮管、炮架和底座三部分,三个士兵各扛一部分,小心翼翼地走过浮桥。 炮弹更麻烦,一箱炮弹三十公斤,一个人抬一箱,走快了怕掉进河里,走慢了又耽误时间。 张阳站在南岸,看着那些扛着炮管的士兵在浮桥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一夜无事,没有鬼子飞机来骚扰,也没有鬼子打炮。 到凌晨一点,一万五千多人和全部装备弹药,全部安全过河。 贺福田跑过来报告: “军座,全部过完了。五旅和六旅已经进入进攻出发阵地,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团属炮兵营在阵地后方两公里处完成部署,七十二门迫击炮全部就位。” 张阳问: “有伤亡吗?” 贺福田说: “过河的时候有两个人掉河里了,救上来了,没事。还有一个崴了脚,已经送到临时救护所了。” 张阳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十分。他对贺福田说: “告诉王旅长和周旅长,凌晨三点半准时发起进攻。炮火准备十五分钟,先打鬼子炮兵阵地和仓库,再打前沿阵地。炮火延伸后步兵立刻冲锋,不要耽搁。” 贺福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 “军座,那几个十八军的人过了河,我就把他们安排在阵地后面的村子里了,有吃有喝,不会饿着他们。” 张阳问: “他们说什么了?” 贺福田撇了撇嘴: “能说啥子嘛,嘴上客气,心里看不起。那个姓陈的上校倒是没说话,但他手下那几个中校少校,嘀嘀咕咕的,我听了一下,说的都是‘川军能打仗?’‘上去也是送死’之类的话。” 张阳笑了笑: “随他们去吧。等打起来,他们就知道了。” 贺福田哼了一声: “就是,让这帮龟儿子看看,啥子叫川军。” 凌晨三点,全部部队进入进攻出发阵地。五旅在左翼,面对刘家行方向的三千多日军。 六旅在右翼,面对顾家宅方向的两千六百多日军。士兵们趴在冰冷的地上,枪口对准前方,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张阳在刘家行方向,蹲在一个被炸塌的半截墙壁后面。 他手里握着勃朗宁手枪,眼睛紧盯着前方的日军阵地。 贺福田猫着腰跑过来,趴在他身边: “军座,都准备好了。炮兵那边说,坐标早就标定好了,一打一个准。” 张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表。指针指向凌晨三点二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他的心跳在加快。这种等待是最熬人的,明明知道要打,却还要再等一会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凌晨三点三十分整。 “轰!” 南岸传来沉闷的炮声。十八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在刘家行和顾家宅方向的日军阵地上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爆炸声接二连三,像是有人在地上点燃了一挂巨大的鞭炮。 张阳透过望远镜看见,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火球。 有些炮弹打中了弹药库,引发殉爆,比其他的爆炸更猛更烈,火光直冲云霄。 紧接着,北岸后方的团属炮兵营也开火了。 七十二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同时发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雨点般落在日军阵地上。 迫击炮弹的爆炸声比山炮更密集,更急促,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战鼓,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炮击开始后不到一分钟,日军阵地上就传来了零星的还击。几发炮弹落在走马河北岸,炸起几团泥土,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鬼子的炮兵被敲掉了。” 贺福田兴奋地说。 张阳点了点头。 炮击开始前,炮兵营就已经标定了日军炮兵阵地的坐标。第一轮炮火就是冲着那些坐标去的。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南岸的七五山炮还在继续轰击,每一发炮弹都带着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 北岸的八二迫击炮也打得更急了,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像滚雷一样在天边滚动。 刘家行方向,那个日军联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很多鬼子还在睡觉,被炸得从床上弹起来,有的直接被炸飞,有的被倒塌的房子压住,有的惊慌失措地往防炮洞里钻。 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炸得阵地上的泥土翻了又翻。 顾家宅方向的情况更糟。那个联队距离我方炮兵阵地更近,挨的炮弹更多。 有一个炮兵阵地的弹药库被直接命中,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阵地后方几百米的村子里,那几名十八军的军官被炮声惊醒了。 陈广仁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门口,看到不远处的天空已经被炮火映得通红。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房子都在摇晃。 “这……这是二十三军的炮兵?” 一个中校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天……” 一个少校张大嘴巴,看着前方的火海。 “这他娘的真的是川军?” 另一个少校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广仁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是黄埔出身,在中央军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炮击,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猛烈的炮火准备。 十八门山炮加上七十二门迫击炮,整整九十门火炮同时开火,这种火力密度,就算是他们十八军都做不到。 “走,去看看。” 陈广仁穿上衣服,带着几个军官往指挥所方向跑。 第502章 军的进攻 他们跑到张阳的后方指挥所时,炮击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张阳正站在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场。贺福田站在他身边,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一脸严肃。 陈广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张军长,这火力……你们有多少门炮?” 张阳没有放下望远镜,淡淡地说: “不多,九十门,另外还有一百多门六十毫米小钢炮,射程太近,还没开火。” 陈广仁倒吸一口凉气。两百多门炮听起来不多,但陈广仁知道,中央军的调整师,全师也就几门山炮、几十门迫击炮。 二十三军这一个师的炮火,都快赶上中央军一个军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张阳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烤。 他知道炮打得多,弹药消耗就大,后方的补给能不能跟上是个问题。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他需要的是最短时间内最大程度地消灭敌人。 十五分钟里,至少有几千发炮弹落在日军阵地上。 刘家行方向的日军第三师团某联队有三千人左右,这一轮炮击就炸死了两百多人,伤了更多。 顾家宅方向的另一个联队有两千六百多人,伤亡超过了三百人。 日军的炮兵阵地和弹药库更是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好几门火炮被炸上了天,弹药库殉爆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天空。 炮击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张阳下令: “炮火延伸,步兵进攻。” 命令一下,山炮开始向日军纵深延伸射击,迫击炮也调整了射角,开始轰击日军二线阵地。 与此同时,潜伏在进攻出发阵地上的步兵跳了起来,端着枪冲向日军阵地。 五旅攻击刘家行,六旅攻击顾家宅。 每个旅的两个团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负责突破,第二梯队负责扩大战果,第三梯队负责清理残敌。 进攻队形是三三制,三个人一组,三组一班,三班一排,分散开来,既能减少伤亡,又能互相掩护。 陈广仁站在高地上,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见五旅的士兵们猫着腰,端着冲锋枪和步枪,在迫击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快速向前推进。 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但彼此之间配合得极其默契,一会儿卧倒,一会儿跃进,一会儿交替掩护,动作娴熟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日军的阵地前沿是一片开阔地,埋了地雷,拉了铁丝网。 但张阳的部队早就侦察清楚了,专门派工兵提前排雷。 士兵们踩着工兵开辟出来的安全通道,很快就冲到了日军阵地前。 “轰轰轰——”几声巨响,那是集束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士兵们用手榴弹炸开了铁丝网,炸掉了日军的机枪掩体,然后冲进了战壕。 前排的轻机枪手一边冲锋一边开火,捷克式轻机枪吐着火舌,子弹雨点般扫向日军前沿阵地。 冲锋枪手跟在后面,端着mp18冲锋枪,随时准备对付突然出现的敌人。 步枪手排在最后,一边跑一边瞄准,把探头的鬼子一个个敲掉。 重机枪在后方提供火力掩护,马克沁重机枪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往日军火力点上招呼。 张阳站在一个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 在炮火的映照下,他能看见前方的士兵们在黑暗中奔跑,钢盔反射着爆炸的火光,时隐时现。 日军的防线已经开始崩溃,前沿阵地上到处都是被炸烂的工事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陈明仁蹲在他旁边,也在观察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得比张阳还认真。 他是黄埔四期毕业的,打过北伐,打过中原大战,自认见过大世面。 但今天晚上,他觉得自己以前打过的那些仗都白打了。 “张军长,你们这步炮协同……” 陈明仁咽了口唾沫。 “太准了。炮兵打哪,步兵就到哪,中间连一分钟的间隙都没有。就连教导总队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张阳没有回答。他现在没心思听这些恭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五旅的进攻前期非常顺利。九团和十团像两把尖刀,直插日军阵地纵深。 日军的轻武器火力对二十三军的士兵构不成太大威胁,重机枪火力点又被后方的迫击炮挨个点名,一个个哑了火。 到了凌晨四点半,九团已经推进到刘家行镇子边缘。 镇子外围是一圈战壕和碉堡,里面藏着十几个机枪火力点。九团一营冲在最前面,刚到镇子边缘,就被机枪火力压住了。 “哒哒哒哒哒——” 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响了,子弹像冰雹一样扫过来,打得地面上的泥土飞溅。一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击中,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倒下去,钢盔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卧倒!卧倒!” 一营长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 士兵们纷纷卧倒,趴在冰冷的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鬼子的机枪子弹从头顶飞过,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 “迫击炮!给我轰掉那个火力点!” 一营长回头喊。 后面的迫击炮排迅速架炮,瞄准,发射。几发炮弹准确地落在碉堡上,炸起一片烟尘。 日军虽然被炮击炸得晕头转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嚎叫着冲向冲进来的中国士兵。 但张阳的士兵不是好惹的。他们端着冲锋枪,在战壕里扫射,打得日军抬不起头来。 还有人拿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跟日军拼刺刀。双方的喊杀声、惨叫声、枪声响成一片,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曲。 陈广仁身边的几个军官看着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中校喃喃地说: “他们冲进去这么快?” “你们看那边,几个排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另一个中校指着前方。 “我的老天,他们跟鬼子拼刺刀都不落下风?” 少校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503章 突击、突击 陈广仁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看见一个日军机枪手架起机枪,正准备射击,突然被一个中国士兵一枪托砸在脑袋上,当场倒地。 那个中国士兵接着端起冲锋枪,对着战壕里扫了一圈,七八个日军应声倒下。 但日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联队长拔出军刀,嚎叫着组织反击。军官们挥舞着军刀,踢打着退缩的士兵,把他们赶上战场。 反击的日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顾一切地冲向中国士兵。 他们有的端着刺刀,有的抱着炸药包,有的拉响了手榴弹,嚎叫着往上冲。 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完全是在拼命。 陈广仁看到,一个日军抱着炸药包冲进中国士兵的人群里,轰的一声,炸飞了四五个人。 但他旁边的中国士兵没有退缩,反而冲上去,对着后续日军的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光,用枪托砸,枪托砸飞了,就抱着敌人引燃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疯子……都是疯子……” 一个少校喃喃地说。 “不,他们是勇士。” 陈广仁纠正道。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的几辆豆丁坦克从阵地后方开了出来,轰隆隆地冲向前线。 这些坦克虽然装甲薄、火力弱,但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对步兵的威胁很大。 张阳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立刻下令: “炸掉它们!” 不用他说,前线的士兵们已经行动了。 几个士兵冒着弹雨,匍匐着爬到坦克旁边,把集束手榴弹塞到坦克履带下面。 轰的一声,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歪歪扭扭地停在那里。里面的日军驾驶员爬出来,被一梭子子弹打成了筛子。 但更多的坦克冲了上来。日军也学聪明了,坦克后面跟着步兵,掩护坦克前进。 中国士兵们端起冲锋枪,对着日军的步兵扫射,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然后步兵冲上去,用手榴弹炸坦克。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又有两辆坦克被炸毁了。 但中国士兵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至少有十几个人倒在了坦克的机枪下。 “冲!” 一营长爬起来,第一个冲了出去。 士兵们跟着他冲进镇子,在废墟和瓦砾中和鬼子展开巷战。 镇子里的街道狭窄,房子挨着房子,每个窗口、每个门口都可能藏着鬼子。 士兵们端着冲锋枪和步枪,搜索前进,看见人影就开枪。 一个鬼子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端着一挺轻机枪正要射击。 下面的一名二十三军士兵眼疾手快,举起冲锋枪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在窗户框上,把那个鬼子打得从窗台上翻了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一个拐角处,突然冲出三个鬼子,端着刺刀哇哇叫着冲过来。 冲在前面的两个二十三军士兵来不及开枪,直接和鬼子撞在一起。 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老兵用枪托砸倒了一个鬼子,还没来得及喘气,另一个鬼子从侧面扑过来,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老兵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了,但他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那个鬼子,一口咬在鬼子的脖子上。 鬼子疼得哇哇大叫,拼命挣扎,但老兵就是不松口,直到身后的战友一刺刀捅进鬼子的后背。 镇子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都在战斗。 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枪的扫射声、刺刀的碰撞声、士兵的喊杀声和鬼子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交响乐。 张阳站在镇子外面的土坡上,望远镜一直没放下来过。 他看到九团的推进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栋房子都要反复争夺,每一个拐角都要付出代价。 他的士兵们在拼命,每前进一步都有倒在血泊中的。 贺福田在旁边,拿着电话不停地接各路的消息。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军座,六旅那边也碰到硬钉子了。” 贺福田放下电话,说: “顾家宅的鬼子比刘家行的还疯狂,十一团攻进去之后被反包围了,周明远正在组织突击队往里冲。” 张阳咬了咬牙: “让十二团从侧翼迂回,把鬼子的阵型撕开。不能让他们把十一团吃掉。” 贺福田答应一声,拿起电话传令。 顾家宅方向的情况确实比刘家行更惨烈。 六旅十一团冲进顾家宅镇子后,遭到了日军的疯狂反击。 那个联队的鬼子像是发了疯一样,不顾死活地往外冲。 他们端着刺刀,嚎叫着冲过来,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十一团三营的一个连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前后都是鬼子。 连长是个双流汉子,铁塔一样的身板,满脸络腮胡子,操着一口成都话喊: “弟兄们,没得退路了!跟鬼子拼了!” 士兵们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拔掉保险,等着鬼子冲过来。 等最前面的鬼子冲进十几米的距离,连长一声“扔”,几十颗手榴弹同时扔出去,炸得鬼子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飞上天又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鬼子退下去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到后来,连里的子弹打光了,刺刀也卷刃了,士兵们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用牙咬。 一个士兵被三个鬼子围住,刺刀从背后捅穿了他的胸膛,他转过身,死死抓住那鬼子的枪管,硬是不松手,直到另一个战友用石头砸碎了鬼子的脑袋。 等增援部队赶到的时候,这个连一百二十个人,只剩十七个还能站着的。 连长浑身是血,左胳膊断了,吊在身体旁边晃来晃去,但右手里还握着一把缴获的鬼子军刀,跪在尸体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明仁跟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看着那些四川兵端着冲锋枪冲进火线,看着他们在弹雨中奔跑,看着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为战友挡子弹,看着他们在重伤后还在往外扔手榴弹。 他的眼眶红了。 “处长,这……” 一个中校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明仁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我打了十多年的仗,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不要命。川军……川军……” 他一连说了几个“川军”,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第504章 师团长阁下,我们顶不住了 他亲眼看到一个二十三军的士兵,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没有倒下,而是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用绑腿缠住,然后继续端枪继续射击,还一边打一边喊“杀”。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少校喃喃自语。 “这不是人,这绝对不是人。” 上校陈明仁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军官,低声说: “你们都给我好好看看,好好看看人家二十三军是怎么打仗的?还好意思看不起人家?你们现在的脸不红吗?” 几个军官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天色开始发白。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抹鱼肚白,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炮火的硝烟和战场的烟尘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张阳从望远镜里看到,五旅和六旅的推进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日军的反抗越来越疯狂,他们像疯狗一样,不惜同归于尽也要阻止五旅和六旅的推进。 有的日军抱着炸药包冲进中国士兵的人群里,有的拉响手榴弹往中国士兵堆里扔,有的端着刺刀嚎叫着往上冲,完全不考虑生死。 张阳的士兵虽然勇敢,但毕竟是人,不是机器。 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又打了几个小时,很多人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伤亡也在不断增加,好几个营长长、连长都倒下了,部队的指挥体系开始出现混乱。 更要命的是,天快亮了。 一旦天亮,日军的飞机就会飞过来,对地面部队进行轰炸。 那时候,五旅和六旅就会陷入被动。张阳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参谋说: “传令,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 参谋一愣: “军座,四个营的预备队全部投进去?” 张阳说: “对,全部。” 预备队是每个团留下的一个营,总共四个营,两千多人。 这些人一直等到现在,体力充沛,士气高涨,正是投入战场的最佳时机。 四个营从几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有的从正面突破,有的从侧翼迂回,有的从两翼穿插。 他们端着冲锋枪,呐喊着冲向日军阵地,势不可挡。 日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第五旅那边,预备队的一个营从侧翼插进日军阵地的纵深,威胁了他们的退路。 日军前后受敌,阵脚大乱。王旅长抓住机会,下令全线进攻。 士兵们跳出战壕,端着枪冲向日军,喊杀声震天动地。 第六旅那边,预备队的两个营从左右两翼同时进攻,把日军挤在中间。 日军打又打不过,退又退不了,只能拼命。但周旅长的部队越打越勇,很快就突破了日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日军联队长眼看防线要完蛋,急得直跺脚。 他拿起电话,打给师团长,带着哭腔说: “师团长阁下,我们顶不住了!支那军队的火力太猛了,他们的人数也太多了,我们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师团长的声音: “八嘎!你们联队三千人,连几个小时都顶不住吗?”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队至少有一万人,而且他们的装备比我们还精良,战术比我们还娴熟,我们实在顶不住了!” 联队长嚎啕大哭。 “八嘎丫路!” 师团长嘶吼了一声,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转进吧,向罗店方向转进。” 联队长一愣:“师团长阁下?” “是!” 联队长惊喜交加,忙哭着答应。 他放下电话,拔出军刀,朝天上砍了一刀,大吼道: “天皇陛下万岁!” 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军官说: “传令,全军转进,向罗店方向!” 日军开始崩溃。 他们从战壕里爬出来,没命地往北跑。 有的人丢了枪,有的人丢了头盔,有的人甚至丢了衣服,只穿着裤衩在跑。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踢打着逃跑的士兵,但根本拦不住。 张阳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又紧张起来,因为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传令,停止追击。” 张阳对身边的参谋说: “就地转入防御,立刻挖掘战壕,布设地雷。” 参谋问: “军座,不追了?” 张阳摇了摇头: “不追了。天亮后鬼子的飞机会来,追出去就是送死。” “是!” 参谋转身去传令。 张阳又对另一个参谋说: “通知王旅长和周旅长,让他们的人马上停止追击,就地转入防御。战士们都累了一夜了,但还不能休息,要马上挖战壕、布雷。告诉弟兄们,再辛苦一下,等阵地的工事修好了再休息。” “是!” 参谋答应一声,跑出去了。 张阳站在高地上,看着前方。天越来越亮了,晨雾开始消散,战场上的惨状逐渐显现出来。 到处都是尸体,有中国士兵的,也有日军的。 战壕被炸得面目全非,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坦克残骸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活着的人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集武器弹药。 更多的人在挖战壕,铁锹和镐头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广仁带着五个军官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到张阳面前,立正敬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张军长,我今天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打仗。贵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我陈广仁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阳回了礼,淡淡地说: “陈处长过奖了,仗还没打完,我们还要守三天。” 陈广仁摇了摇头: “张军长,我不是说客气话。我在中央军干了十五年,从排长干到上校,见过无数部队,但从来没有见过像贵军这样的。你们的火力准备,你们的步炮协同,你们的战术配合,你们的战斗意志……都无可挑剔。说实话,就算是教导总队,也做不到你们这个程度。” 旁边一个中校接话: “是啊张军长,我们刚开始来的时候,还看不起你们川军,觉得你们是花架子部队。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们有眼无珠。” 第505章 用几十门高射炮打飞机 另一个少校说: “你们是怎么练出来的?这种战斗力,就算是我们中央军都望尘莫及啊。” 张阳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对陈广仁说: “陈处长,阵地刚夺回来,还很危险。你们早点回去吧,别在这里出什么意外。” 陈广仁摇了摇头: “张军长,我们不走了。我们想留在这里,继续看你们怎么守阵地。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这种机会不能错过。” 张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们注意安全。” 陈广仁说: “张军长放心,我们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张阳不再多说,转身走下高地,去检查部队的防御工事。 十一日中午,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 天色灰蒙蒙的,张阳带着几个参谋在阵地上巡视。 从凌晨停止追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仍未散尽的硝烟在田野上飘荡,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阵地上一片忙碌。士兵们挥舞着工兵铲和镐头,在冻硬的土地上挖掘战壕。 铁锹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军官们的催促声,在秋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急促。 张阳走到一段正在挖掘的战壕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战壕挖了大约半人深,底部铺了一层木板,防止积水。壕壁上掏出了射击台和猫耳洞,壕沿上堆着沙袋,沙袋上盖着湿透的棉被——这是用来防炮弹的。 “军座。” 五旅的王旅长从战壕里爬出来,满身是泥,脸上全是汗,操着一口四川话: “这段战壕还要挖几个小时才能完工。弟兄们两天两夜都没合眼了,实在太累了,要不要让他们轮换休息一下?” 张阳摇了摇头: “不行,天黑之前必须把主要方向的战壕挖好,敌人的飞机随时可能来轰炸。” 王旅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飞机?” “对,飞机。” 张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没有战壕,弟兄们拿命去顶鬼子的炸弹?传令下去,再坚持一下,等主要工事修好了再休息。” “唉,那好吧!” 王旅长咬了咬牙,转身朝战壕里喊: “弟兄们,再加把劲!军座说了,修好了工事再休息!” 战壕里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回应声。 士兵们确实累坏了,这两天,不是躲避空袭就是行军,不是打仗就是挖战壕,体力早就透支了。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张阳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开阔地前。这里距离前沿阵地大约80米,是一片平坦的农田,稻茬还留在地里,被踩得东倒西歪。 “地雷埋了多少了?” 张阳问身边的一个工兵连长。 团直属工兵连长姓刘,是个矮壮的四川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东口音: “军座,这片阵地前已经埋了300多颗了,主要在50米到200米这个范围内。反坦克雷和杀伤雷混着埋的,还设了几个诡雷。” 张阳问:“够不够?” 刘连长摇了摇头: “肯定不够。这边要真正形成雷场,至少还要500颗。但咱们带的雷不够了,辎重营那边还有一些,说留着应急的,不让我们用。” 张阳皱了皱眉,想了想说: “嗯,那先把手头的雷全部埋下去,另外,在雷场后面挖反坦克壕,挖宽一点,深一点,防止鬼子的坦克冲过来。” 刘连长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 张阳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着一颗刚埋好的地雷。那是一颗制式反步兵雷,铁壳子,压发引信,埋下去后用土盖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绊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军座,这颗雷还没连绊线。”刘连长解释说。 张阳点了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检查工事的进度和质量。他的眉头一直皱着,没有舒展过。 贺福田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 “军座,师属高炮营和各团的高炮连都到位了。18门20毫米高炮布置在阵地中部的高地上,各团炮兵连的24门高炮分散布置在各团的阵地上,都做好了防空准备。” 张阳问: “弹药够不够?” 贺福田说: “每门炮配了500发炮弹,总共发。打飞机应该是够了,呃……,但也说不好,要是鬼子飞机太多,可能撑不了多久。” 张阳想了想: “省着点用。告诉高炮营营长,瞄准了再打,不要浪费炮弹。” “是!” 贺福田答应一声,又问: “军座,陈长官那边有没有新的命令?” 张阳摇了摇头: “没有。让我们守三天,今天算第一天。” 贺福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知道张阳心里憋屈,但他更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云层散开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阵地上,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 张阳站在指挥所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北边。那里是日军的方向,天地线清晰可见,但看不到任何动静。 “我始终感觉不对劲。” 张阳自言自语地说。 贺福田问: “啥子不对劲?” 张阳说: “太安静了。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可能不报复。” 贺福田也拿起望远镜看了看,点了点头: “军座说得对,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 话音未落,北边的天空突然传来嗡嗡的声音。 张阳心里一沉,抬头看去。只见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十几个黑点,正在迅速逼近。那些黑点排成V字形编队,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光。 “鬼子飞机!” 有人喊了一声。 阵地上立刻响起了哨声,军官们扯着嗓子喊: “隐蔽!隐蔽!鬼子飞机来了!” 士兵们纷纷丢下工兵铲,跳进战壕里,贴着壕壁蹲下。 有的人缩在猫耳洞里,有的人趴在战壕底部,双手抱头,尽量减小暴露面积。 张阳也跟着大家进了隐蔽所,用望远镜继续看着那些飞机。 他数了数,一共12架,是日本的九六式舰载攻击机,机翼下挂着黑乎乎的炸弹,看起来杀气腾腾。 “高炮营,准备战斗!” 张阳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孙营长的声音: “军座,高炮营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12架飞机飞到了阵地上空,开始降低高度。 它们排成一字长蛇阵,一架接一架地俯冲下来,机头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阵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打!” 张阳吼了一声。 阵地中部的高地上,18门20毫米高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红色的弹道,呼啸着飞向天空,在飞机周围炸开一片片黑色的烟团。 各团团属的24门高炮也加入了战斗,42门高炮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把12架飞机罩在里面。 第506章 战果统计 一架飞机被炮弹击中,机翼冒出一股黑烟,歪歪扭扭地往下掉。 飞行员跳伞了,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飘荡,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 又一架飞机被击中,发动机冒出火焰,拖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栽在阵地北边的田野里,轰的一声炸成一团火球。 剩下的飞机慌了,有的拉升高度,有的掉头就跑,阵型完全乱了。它们胡乱丢下炸弹,也不管有没有目标,然后没命地往北飞。 炸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有几颗落在战壕附近,炸死了几个士兵,掀翻了一段壕壁。 但大部分炸弹都落在了空地上,除了炸出几个大坑,没有任何战果。 整个空袭持续了不到5分钟。 “停止射击!” 张阳对着电话喊。 高炮停了,阵地上恢复了安静。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张阳放下望远镜,对贺福田说: “去统计一下伤亡,报告上来。”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张阳又对身边的参谋说: “通知各部队,加强警戒,防止鬼子趁乱偷袭。另外,继续挖战壕,埋地雷,修工事,一刻都不能停。” 参谋问: “军座,不让弟兄们休息一下吧,好多战士都扛不住了?” 张阳说: “不行,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鬼子飞机刚走,地面部队随时可能来。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等阵地完全修好了再休息。”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下午2点,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坐在一张破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都是各旅、各团报上来的伤亡统计和战果统计。 贺福田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叠报表,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他看着张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吧,多少?” 贺福田深吸一口气,操着一口四川话: “军座,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全师共计伤亡1753人,其中阵亡518人,受伤1235人。重伤的有300多人,轻伤的900多人。” 张阳的脸色沉了下来。1753人,这是他一线兵力的两成以上。一仗就损失了这么多,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不用几天,163师就打光了。 “阵亡名单统计出来了没有?” 张阳问。 贺福田点了点头: “还没有,部队都在忙着挖工事。而且有些连队打散了,还在收拢。王旅长和周旅长都说,至少要两三天才能把阵亡名单完全统计出来。” 张阳沉默了几秒,问: “武器损失呢?” 贺福田翻了翻报表:“损失重机枪7挺,轻机枪22挺,冲锋枪56支,步枪300多支,迫击炮3门。大部分是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损坏的,还有一些是被炸毁的。” 张阳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记下这些数字。然后他问: “日军那边的情况呢?统计出来了没有?” 贺福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军座,这个数字倒是出来了。战场上能统计的日军尸体一共1074具,还有一些应该被日军带走了,或者被炮弹炸碎了,此外,还俘虏了受伤的日军133人,这些人受了伤还骂骂咧咧的,好多人又都被重新收拾了一顿,最后被草草包扎一下,送到了后方。” 张阳皱了皱眉头: “别做得太过了,要注意分寸,我们的政策还是要优待俘虏。” 贺福田点点头: “嗯,另外还缴获了不少装备。” 张阳抬起头: “缴获了些什么?” 贺福田翻开另一页报表: “41式山炮3门,92式步兵炮12门,重机枪59挺,轻机枪185挺,掷弹筒93具,38式步枪1077支,炮弹和子弹若干。具体数字还在清点。” 张阳的眉头松了下来。缴获的数字太可观了,几乎可以装备一个旅了。看来,日军的损失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福田,这些战果准确吗?” 张阳问。 贺福田想了想: “军座,数字应该没水分。咱们打了一夜,鬼子的尸体铺了一地,都是弟兄们亲眼看到的。至于缴获的那些装备,都在阵地上堆着呢,一清二楚。” 张阳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在权衡利弊。这是好事,但也是隐患。 如果如实上报这个战果,肯定会引起轰动,南京那边、陈诚那边、甚至总裁那边都会注意到二十三军。再加上之前江石和陈诚对自己和23军的态度,肯定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钉。 到时候,二十三军就会被当成他们的耗材使用,哪里危险就派到哪里,直到彻底被消耗光为止。 这绝不是他张阳想要的结果。 “福田,你过来。” 张阳坐回桌前,拿起笔。 贺福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张阳说: “伤亡数字,咱们按两倍报上去。战果数字,只能报一半。” 贺福田愣了一下: “军座,你这是……” 张阳打断他: “如实上报,我们就暴露了实力。江石和陈诚都容不下我们,以后什么硬仗、苦仗都会派我们去。我们现在弹药已经消耗了超过三分之一,如果连续作战,又不给我们补充,我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第507章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守多久 “如实上报,我们就暴露了实力。江石和陈诚都容不下我们,以后什么硬仗、苦仗都会派我们去。我们现在弹药已经消耗了超过三分之一,如果连续作战,又不给我们补充,我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贺福田明白了,点了点头: “军座说得对,还是军座想得周全。” 张阳拿起笔,在一张电报稿纸上写: “职部于十月十一日凌晨对刘家行、顾家宅一线日军发起反攻,经激战,已于凌晨四时完全收复阵地。此役,职部伤亡三千五百余人,击毙日军五百余人,俘虏六十余人,缴获山炮一门、步兵炮六门、重机枪三十挺、轻机枪九十挺、掷弹筒四十具、步枪五百余支。职部现已转入防御,正在加固工事,布设雷场。职张阳呈。” 他写完后,递给贺福田: “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贺福田看完,点了点头:“我看行。” 张阳说: “给陈诚发过去吧。” 贺福田拿着电报稿纸转身要走,张阳又叫住他: “对了,福田,还有一件事。” 贺福田转过身: “军座请讲。” 张阳说: “刚才10团打电话来说,好几个战士都晕倒了,这样硬熬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了一下,还是让各部队轮换休息。但阵地修建和加固一刻都不能停,一定要把阵地修得越坚固越好。另外,让卫生队全力救治伤员,药品优先从缴获的日军药品里拿。”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嘉定城,左翼军指挥部。 陈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电报。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报告。”副官推门进来。 陈诚抬起头:“什么事?” 副官说:“陈长官,二十三军发来电报,报告了刘家行、顾家宅战斗的伤亡和战果。” 陈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他几乎是把电报贴在了脸上。 “这不可能。”陈诚把电报摔在桌上,“这绝对不可能!” 副官吓了一跳:“陈长官……” 陈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声音都变了调: “一天就把阵地夺回来了,自己只有3500人的伤亡?还击毙了500多日军?缴获了那么多装备?他张阳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难道日军是纸糊的不成?”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 “陈长官,23军确实夺回了阵地。十八军那边已经派人去确认了,阵地确实在我们手里。” 陈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副官: “那十八军有没有说他们的伤亡和战果是多少?” 副官摇了摇头: “这个倒没有,他们只是确认阵地被夺回来了,具体数字不清楚。” 陈诚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在分析这个电报的真假。 夺回阵地看来应该是真的,十八军已经确认了。但伤亡和战果的数字,陈诚还是一个字都不信。 3500人的伤亡?一个川军部队打了一夜,只伤亡3500人,就夺回了两个中央军师都守不住的阵地?还打死500多鬼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但问题是,他没法反驳。 陈诚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气。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道: “哼,这个张阳,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第一次参战就学会了瞒报损失,谎报战果这一套,以后时间长了还了得?” “他以为我不知道?就他们川军那几杆破枪,能打出这种仗来?能夺回阵地,顶了天,也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副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陈诚越说越气,站起身,指着电报说: “你看看,还说什么缴获了一门山炮、六门步兵炮、三十挺重机枪……老子打了这么久,都没有缴获到这么多好东西!不是虚报的还会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能夺回阵地,纯粹是因为人海战术!几万人一窝蜂围上去,刚好碰到鬼子没准备,捡了个便宜!”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 “陈长官,23军到底有多少人?” 陈诚想了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鬼才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谎报编制人数,吃兵血,这些人比谁都精通,报上来说有需要多少,我呸!谁信谁是傻瓜,要我说,最多两三万,撑死了。” “哼,一群川耗子,能有什么战斗力?这次是运气好,下次打了败仗,我看他们怎么给我解释。” 副官点了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陈诚冷笑一声: “这种人,除了会耍花招,还会什么?上次敢抓总裁,这次就敢骗我。哼,我倒要看看他能骗到什么时候。” 他拿起笔,在一份电报稿纸上写: “张军长,已阅。阵地既已夺回,即应死守。无本长官命令,不得后退一步。否则军法从事。” 写完,他递给副官: “发出去。” 副官接过电报稿纸,正要走,陈诚又叫住他: “等等。” 副官转过身。 陈诚想了想,说: “再给他加一句——守不住阵地,提头来见。”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诚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承认,阵地夺回来是好事,左翼军的防线稳住了。但一想到这是张阳的功劳,他心里就堵得慌。 一个川军头子,一个抓过总裁的乱臣贼子,居然比他的十八军还能打,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正想着,副官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电报: “陈长官,胡宗南发来急电。” 陈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第一军阵地失守,形势万分危急,请速派援军。” 陈诚猛地一拍桌子,骂道: “这个胡宗南是干什么吃的!第一军是总裁的心头肉,号称天下第一军,怎么连阵地都守不住!” 副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陈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哼,十八军丢了阵地,第一军也丢了阵地,都他妈的指望不上!我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他们难道想让张阳那些川耗子看我们中央军笑话吗?” 他骂了几分钟,骂累了,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副官说: “传令,让杨森的20军火速赶往第一军阵地,接替第一军防御。” “是!” 副官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好你个张阳。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守多久。” 陈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第一军溃败的消息,一会儿是23军那份可疑的战报,一会儿又是总裁那边可能发来的责问。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他头疼欲裂。 第508章 师团长阁下,我们伤亡惨重 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坐在破桌子前,手里拿着陈诚发来的电报,脸色铁青。 贺福田站在旁边,也看到了电报的内容。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操着一口四川话,声音里压着火气: “军座,这个陈诚是在公报私仇!之前说好守三天,现在又变卦了,让我们死守?守到啥子时候?难道要我们守到死吗?” 张阳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贺福田继续说: “军座,咱们弹药已经不多了,再守几天就要打光了。没有弹药,拿啥子守?这摆明了是故意整我们。” 张阳还是没有说话。 贺福田急了: “军座,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静: “福田,你说完了没有?” 贺福田张了张嘴,闭上了。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军令如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陈诚让我们守,我们就守。” 贺福田说: “可是……” 张阳转过身来,打断他: “弹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去做的,是让各部队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布设雷场。另外,把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全部清点入库,必要的时候,补充给各部队。”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张阳又叫住他:“福田。” 贺福田转过身。 张阳说:“告诉弟兄们,我们要在这里守很久,不是三天,可能是十天,可能是一个月。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贺福田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阳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凉水。 以后怎么办?弹尽粮绝,拿什么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这片阵地。 因为身后是嘉定,是南翔,是苏州,是南京。退一步,就是千里江山,就是亿万百姓,就是亡国灭种。 他不能退。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一日晚上,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坐在破桌前,面前的军事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红色代表日军,蓝色代表自己。 从地图上看,日军的态势很清晰——北边是第三师团的主力,东侧是十一师团的部队,南边是黄浦江,整个淞沪战场的日军像一只巨大的钳子,正从北、东两个方向向中国军队的防线合拢。 贺福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军座,王旅长和周旅长都问,接下来咋个安排?” 贺福田把电报放在桌上。 “弟兄们都在挖工事,但心里没底。不晓得鬼子啥时候来,也不晓得来多少,光是闷头挖,挖得人心慌。” 张阳抬起头,看了贺福田一眼: “侦察连派出去了吗?” 贺福田说: “派出去了,侦察连的主力在北边侦察,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鬼子的警戒加强了,侦察兵不好靠近。” 张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刘家行北边画了一个圈: “嗯,福田,现在咱们最大的问题不是弹药不够,也不是工事,我们最大的问题还是两眼一抹黑。周边的鬼子到底有多少人,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会来,会来多少,这些情况,我们都一概不知。” 贺福田点了点头: “嗯,军座说得对。一味死守,确实不是办法。” 张阳转过身,看着贺福田: “这样,把各团的侦察排也全部撒出去,另外每个团抽调一个连队也参与侦查。北边、东边、西边,三个方向都要侦察,不能有死角。我要知道鬼子的一举一动。” 贺福田愣了一下: “全部撒出去?” 张阳说: “对,与其把侦察兵留在手里闲着,不如放出去当眼睛。没有眼睛,咱们就是瞎子,瞎子打仗,怎么打都是打不赢的。” 贺福田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阳坐回椅子上,看着地图发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在分析日军的可能动向。 按照常理,日军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报复。但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是正面强攻,可以是侧翼迂回,也可以是炮火覆盖之后步兵冲锋。到底是哪一种,他还不确定。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情报。 另一边,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昨晚的作战经过。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显然一夜没睡。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收到的都是坏消息。 刘家行方向的第5联队被击溃,顾家宅方向的第68联队也被击溃。 两个联队都是第三师团的头等主力联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师团长的心头肉。 现在,这两块心头肉被人一刀剜了去,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 “八嘎!” 藤田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参谋长大岛一夫大佐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报告,手都在发抖。 “师团长阁下,第5联队伤亡超过1800人,第68联队伤亡超过1600人,两个联队都失去了战斗力。” 大岛一夫的声音很低。 第509章 让他们切腹自尽吧 藤田进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声音冰冷: “第5联队长和第68联队长呢?” 大岛一夫说: “他们都在各自的指挥部。两个人都受了伤,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藤田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大岛一夫的心上。 “命令他们,剖腹谢罪。” 藤田进停下脚步,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大岛一夫愣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两个联队长都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藤田进转过身,盯着大岛一夫,眼睛里满是怒火: “大岛君,你是在为他们求情吗?两个联队,3000多名帝国军人,在他们的指挥下被支那军队击溃,阵地丢失,这是帝国陆军的耻辱!他们不死,不足以谢天皇!” 大岛一夫低下了头: “是,师团长阁下。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藤田进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支那军队的火力会那么猛,为什么他们的战术会那么娴熟,为什么他们的士兵会那么不要命。 他始终想不明白。 第5联队指挥部。 联队长木村一郎中佐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把军刀。 军刀是明治天皇赐给他的,刀鞘上镶嵌着菊花纹章,刀刃上刻着他的名字。 这把刀跟随他十几年,从满洲打到上海,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但现在,他要用这把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木村一郎的手放在刀鞘上,手指在菊花纹章上轻轻摩挲。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满是不甘。 他是帝国陆军大学的优等毕业生,是师团长公认的战术天才,在满洲立过赫赫战功。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一夜之间被支那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联队长阁下。” 副官端着一杯清酒走进来,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木村一郎接过清酒,一饮而尽。 他把酒杯还给副官,然后站起身,解开军装的扣子,露出腹部。 “替我向师团长阁下转达歉意。” 木村一郎的声音很平静。 “木村无能,丢了阵地,只能以死谢罪。” 副官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军人的宿命。 木村一郎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握住军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力——刀尖刺入腹部,鲜血喷涌而出。他没有叫,没有动,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刀往右拉。 副官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身体在发抖。 几分钟后,木村一郎倒在地上,血泊扩散开来,染红了塌塌米。 副官抬起头,看着木村一郎的尸体,泪流满面。他站起身,对着尸体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第68联队指挥部。 联队长山田一夫大佐坐在椅子上,面前也摆着一把军刀。 但他的脸色不像木村一郎那样平静,他的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不服。 副官端着清酒走进来,跪在地上: “联队长阁下,该上路了。” 山田一夫没有接酒杯,而是问: “木村君怎么样了?” 副官说: “木村联队长已经切腹了。” 山田一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不会剖腹。” 山田一夫转过身,看着副官。 副官愣住了: “啊?联队长阁下,可师团长阁下的命令……” 山田一夫打断他: “我知道师团长的命令。但我要活着,活着为天皇陛下尽忠。” 副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田一夫走到地图前,指着刘家行、顾家宅的位置: “支那军队虽然夺回了阵地,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我们的英勇抵抗下,支那军队至少伤亡了3000多人,当然,也可能是5000多少,或者更多,而且他们的弹药也消耗了很多。现在,他们的防线并不稳固。” 副官说: “可是联队长阁下,我们的部队已经被打残了,短期内根本无力再战。” 山田一夫摇了摇头: “不需要再战。我们只需要拖住他们,等待增援。师团长肯定会向派遣军司令部求援的,到那时候,我们和增援部队一起进攻,一定能夺回阵地。” 副官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 “可是联队长阁下,师团长那边怎么交代?” 山田一夫冷笑一声: “交代?哼!剖腹自尽是软弱者的选择。真正的武士,应该在战场上战死,而不是跪在地上切腹。我要活着,活着打败支那军队,活着夺回阵地,活着洗刷耻辱。”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师团长阁下,第68联队虽然遭受重创,但士气仍在。属下愿与联队共存亡,在战场上为天皇陛下尽忠,而非剖腹谢罪。请师团长阁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定将功补过,夺回阵地。”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副官: “发给师团长。” 副官接过纸,犹豫了一下: “这……,联队长阁下,师团长会不会……” 山田一夫打断他: “会什么?会杀了我吗?啊?”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山田一夫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那是不甘,是愤怒,也是野心。 他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未酬的壮志。 他要活着,活着看到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插遍整个中国。 第三师团指挥部。 藤田进看着山田一夫发来的电报,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八嘎!” 藤田进把电报摔在桌上。 “山田一夫这个懦夫!违抗命令,贪生怕死,简直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大岛一夫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师团长阁下,山田联队长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第68联队虽然被打残了,但还有1800多人,这些人需要指挥官。如果杀了山田,临时换人,部队的战斗力会更差。” 第510章 向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求援 藤田进沉默了几秒,重重地哼了一声: “暂时留他一条命。等夺回阵地之后,再跟他算账。” 大岛一夫松了一口气: “师团长阁下英明。” 藤田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刘家行、顾家宅的位置。他的眉头紧锁,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给派遣军司令部发电报。” 藤田进说: “就说第三师团在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遭遇支那军队主力,数量至少多人,装备精良,火力凶猛,战术娴熟。两个联队与之激战一夜,伤亡惨重,阵地失守。请求派遣军司令部派遣增援。” 大岛一夫愣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多人?” 藤田进转过身,盯着大岛一夫:“大岛君,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大岛一夫忙低头立正: “是,师团长阁下。我这就去发电报。” 藤田进又说: “另外,告诉派遣军司令部,支那军队的装备不亚于帝国军队,甚至还装备了大量的自动武器和火炮。这绝不是普通的支那部队。” 大岛一夫问: “如果派遣军司令部问番号怎么办?” 藤田进想了想: “就说不知道。支那军队的番号很混乱,我们还没来得及查清楚。” 大岛一夫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藤田进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 他知道,谎报军情是重罪,但他别无选择。如果让派遣军司令部知道真相,他的军人生涯就结束了。 这是唯一的活路。 上海,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第三师团发来的电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完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长饭沼守少将。 “怎么回事?” 松井石根问。 饭沼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多人?装备精良?战术娴熟?这怎么可能?支那军队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部队了?” 松井石根摇了摇头: “哼,我也不信。但第三师团不会无缘无故说谎。两个联队一夜之间被打残,这绝不是普通军队能做到的。” 饭沼守想了想: “会不会是支那的教导总队?他们的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听说是按德国国防军标准建设的,装备和战斗力十分强大。” 松井石根说: “嗯,有可能。但即使是教导总队,也应该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火力。你看电报上写的——‘装备了大量的自动武器和火炮,火力不亚于帝国军队’。这不像是教导总队能做到的。” 饭沼守问: “那会是什么部队?” 松井石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刘家行、顾家宅的位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不管是什么部队,刘家行、顾家宅的阵地必须夺回来。这两个阵地太重要了,如果控制在支那军队手里,我们的侧翼就暴露了。” 饭沼守点了点头: “司令官阁下说得对。那派哪支部队去?” 松井石根想了想: “让十一师团派一个旅团去。十一师团离刘家行、顾家宅最近,调动起来最快。” 饭沼守问: “十一师团那边会不会有意见?他们自己的作战任务也很吃紧。” 松井石根说: “顾不了那么多了。告诉十一师团长,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饭沼守点了点头,转身要去发报。 松井石根又叫住他: “等一下。” 饭沼守转过身。 松井石根说: “告诉十一师团,派去的旅团不要轻敌。第三师团的两个联队已经吃了大亏,说明对面的支那军队不是好对付的。让他们做好充分的准备,特别是火力准备,不要重蹈覆辙。” 饭沼守说: “嗨!司令官阁下英明,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松井石根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上午八点,罗店以东,日本陆军第11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山室宗武中将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参谋长片村四八大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脸色也不好看。 “师团长阁下,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发来的命令。” 片村四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命令我们立即将第10旅团从前线撤下来,转隶第三师团指挥,用于刘家行、顾家宅方向的反击作战。” 山室宗武转过身,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把电报摔在桌上。 “八嘎!” 山室宗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马上就要突破支那第一军的防线了,现在让我们撤兵?松井大将是怎么想的?” 片村四八小心翼翼地说: “师团长阁下,派遣军司令部的理由是第三师团在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遭受重创,两个联队被打残,急需增援。如果不及时增援,第三师团的防线可能崩溃。” 山室宗武哼了一声: “第三师团?藤田进那个废物!两个联队,几千多帝国军人,被支那军队一夜之间就打残了。还有脸求援?” 片村四八没有说话。 山室宗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是个打仗的好天气。 他的部队已经进攻了三天,集中了联队炮兵和师团炮兵,对第一军的阵地进行了反复试探性进攻,已经摸到了第一军防守的薄弱环节。 按照计划,今天下午就要发起总攻,他很有信心在两天之内突破第一军的防线,直插嘉定北部。 但现在,一切都要泡汤了。 “给派遣军司令部发电报。” 山室宗武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不甘。 “就说第11师团已经做好了进攻准备,请求再给我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保证突破第一军防线,推进到嘉定一线。” 第511章 日本陆军第10旅团 片村四八点了点头,转身去发电报。 二十分钟后,回电来了。 片村四八拿着电报,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走到山室宗武面前,低声说: “师团长阁下,派遣军司令部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松井大将说,刘家行、顾家宅的阵地比嘉定更重要,必须优先夺回。命令我们必须在今天中午12点之前完成第10旅团的转隶交接。” 山室宗武接过电报,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执行命令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片村四八低下头:“是,师团长阁下。” 山室宗武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万年桥一带的防线: “第10旅团现在在什么位置?” 片村四八说: “第10旅团下辖的第12联队和第22联队,现在全部在前线。第12联队在万年桥正面,第22联队在左翼,距离第一军的防线只有不到两公里。按照原计划,今天下午两点,师团炮兵联队会对第一军阵地进行火力准备,然后步兵发起冲锋。” 山室宗武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把第10旅团撤下来,第12联队和第22联队全部撤到万年桥以北集结。他们的阵地,让第43联队派一个大队去接替。” 片村四八问: “师团长阁下,第10旅团的官兵会不会……?” 山室宗武苦笑了一下: “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他们必须要服从。” 万年桥前线,第10旅团指挥部。 旅团长天谷直次郎少将站在战壕里,拿着望远镜观察对面的第一军阵地。 距离只有不到两公里,通过望远镜,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阵地上的工事和人员走动。 第一军的阵地已经被炮兵炸了三天,很多工事已经损毁,人员也伤亡惨重。 “旅团长阁下。” 一个参谋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团部发来命令,让我们立即撤出阵地,向刘家行、顾家宅方向开进,转隶第三师团指挥。” 天谷直次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那个参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参谋重复了一遍: “师团部命令,第10旅团立即撤出当前阵地,转隶第三师团指挥,用于刘家行、顾家宅方向的反击作战。” 天谷直次郎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夺过命令,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八嘎!” 天谷直次郎把命令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八嘎牙路!” 旁边的几个参谋吓得不敢说话。 天谷直次郎在战壕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片泥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指挥部都能听见: “我们进攻了三天,付出了几百人的伤亡,眼看就要突破支那第一军的防线了,现在让我们撤兵?为什么?八嘎!” 没有人敢回答。 天谷直次郎走到电话机前,拿起电话: “给我接师团部。” 电话接通后,天谷直次郎的声音很冲: “师团长阁下,为什么要让我们撤兵?我们马上就要突破支那军队的防线了!再给我们两天时间,不,一天就够了!一天之内,我一定把第一军的阵地拿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山室宗武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天谷君,这是派遣军司令部的命令,我无权更改。第三师团在刘家行、顾家宅方向遭受重创,两个联队被打残,急需增援。你必须立即执行命令。” 天谷直次郎咬着牙: “师团长阁下,第三师团被打残是他们无能!我们第10旅团的任务是突破第一军阵地!让我们打完这一仗再走!” 山室宗武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天谷君,你是在违抗命令吗?” 天谷直次郎沉默了。 山室宗武又说: “天谷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中午12点之前,第10旅团必须撤出阵地,向刘家行方向开进。” 电话挂断了。 天谷直次郎拿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参谋。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传令,第12联队和第22联队,立即撤出阵地,向万年桥以北集结。” 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问: “旅团长阁下,前线的官兵们怎么交代?” 天谷直次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们,这是命令。” 上午十点,第10旅团开始撤出阵地。 第12联队的阵地离第一军最近,撤出的时候最危险。 联队长带着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一个中队一个中队地往后撤。 很多士兵不走,他们蹲在战壕里,抱着枪,不肯动。 一个士兵哭着说: “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为什么要撤?为什么!” 联队长走过去,一巴掌打在那个士兵脸上: “八嘎!服从命令!” 士兵捂着脸,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联队长转过身,对着其他士兵吼道: “全体听令,向后转,齐步走!” 士兵们一个个地从战壕里爬出来,弯着腰,小跑着往后撤。 很多人边走边回头,看着前方的阵地,看着对面的第一军防线,眼睛里满是不甘。 第22联队的情况也差不多。联队长带着部队从万年桥左翼撤下来时,很多士兵哭了。 他们在这里打了三天,死了几百个战友,眼看就要打赢了,却要放弃。 一个军官走到联队长面前,敬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哭腔: “联队长阁下,勇士们都不想走。” 联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也不想走。但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军官低下头,没有说话。 联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部队撤到万年桥以北集结时,已经快中午了。 天谷直次郎站在路边,看着一队队士兵从他面前走过。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沮丧,很多人低着头,不说话。 天谷直次郎的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一走,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阵地会被其他部队接替,但已经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第一军的防线了。 换句话说,之前的仗白打了。 “旅团长阁下。” 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天谷直次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问: “第12联队和第22联队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副官说: “第12联队阵亡107人,受伤293人。第22联队阵亡88人,受伤261人。共计阵亡185人,受伤554人。” 第512章 收复失地 天谷直次郎沉默了几秒,把水壶还给副官,然后说: “让部队就地休息一小时,然后向刘家行方向开进。”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带着人走到了士兵们集结的中央,站到一个土坡上,拔出军刀,朝天空一挥: “勇士们,我们要去打败新出现一支中国军队,这支部队击败了第3师团的两个联队,我们现在要去让支那军队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陆军第10旅团的厉害!我们要让第三师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敌国的血刃!” 士兵们听的热血沸腾,纷纷举起枪,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震天动地,传得很远很远。 天谷直次郎从土坡上跳下来,对副官说: “传令,一小时后出发。” 十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嘉定以东,第20军指挥部。 杨森站在地图前,看着参谋们在地图上标注最新的部队位置。 他的第20军是从四川调来的,跟张阳的23军差不多时间出川,但他们的装备差得多,每个师只有几门迫击炮,每个团只有几挺重机枪,士兵们大多数还穿着草鞋,背着大刀片。 “报告!” 一个参谋推门进来。 “军座,陈诚长官发来命令,让我们立即开赴大桥头至万年桥一线,接替第一军的防务。” 杨森接过命令,看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啥子?接替第一军?” 参谋说: “电报上说,第一军昨夜阵地失守,防线被日军突破了一个缺口。虽然缺口不大,但第一军伤亡惨重,已经无力继续防守,需要撤下来休整。” 杨森把命令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龟儿子的,对面的日军是哪个部队?” 参谋说: “日本第11师团的第10旅团。” 杨森又问: “第10旅团?他们有好多人?” 参谋翻了翻资料: “第10旅团下辖第12联队和第22联队,总兵力约7000人,听说还附有炮兵和战车。” 杨森的脸色沉了下来。7000人,装备精良,有炮有坦克。他的20军虽然有多人,但装备差得太远,真要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怕是打得恼火哟,他们有没有说喊我们啥子时候接防?” 杨森问。 参谋说: “命令要求今天下午2点之前完成接防。” 杨森看了看手表,上午10点,还有4个小时。他对参谋说: “妈的,搞这么急,早前干啥子去了?” 他见参谋没有说话,又继续说道: “龟儿子的,那去传令,第133师和第134师立即出去,向大桥头、万年桥方向前进。第135师作为预备队。”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去传令。 杨森又叫住他: “对咯,告诉他们,接防的时候要小心点,不要被日军发现。如果日军进攻,不要硬拼,能守就守,不能守就先撤下来再说。”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杨森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接防,恐怕不会太平。 下午一点,第20军先头部队赶到了大桥头一线。 第一军的部队正在撤出阵地,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是泥,有的还缠着绷带,显然打了恶仗。 一个第一军的少校军官站在路边,指挥部队撤下来,看到第20军的部队来了,走过来打招呼。 “兄弟,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少校操着一口浙江话。 第133师的一个团长操着四川话回答: “20军的,来接你们的防。” 少校上下打量了那个团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20军?川军啊?” 团长点了点头。 少校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含义很明显——川军,能打仗吗? 团长也不在意,带着部队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交通壕,一队一队地进入阵地。 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血迹,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战壕也被炸塌了好几段。 “这阵地遭得凶哦。” 一个士兵用四川话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士兵接话: “听说龟儿子的炮火凶得很,你看看这些,第一军能守这么久,硬是也不容易。” 团长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莫废话,赶紧进阵地。” 部队进入阵地后,团长带着几个连长巡视防线。他们发现,第一军的阵地虽然被打烂了,但基本构架还在,只要稍微加固一下,就能继续用。 “报告!” 一个侦察兵跑过来。 “团长,前面好像不对劲。” 团长问: “啥子不对劲?” 侦察兵说: “我们派出去的侦察排往北摸了两里地,一个人都没碰到。日军的阵地上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团长愣了一下: “没得人?你确定?” 侦察兵说: “确定。侦察排长说,他们摸到了日军的前沿阵地,发现战壕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还进战壕里看了看,里面有弹壳、有绷带、有吃剩的罐头,但就是没有人。” 团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不通,日军怎么会撤走?他们不是快突破第一军的防线了吗? “那让他们继续侦察,往前再摸三里地看看。” 团长下令。 侦察兵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团长回到团部,拿起电话,打给133师师长: “师座,前面不对劲,日军的阵地上好像没人了。” 133师师长也愣了一下: “没人?你确定?” 第513章 敌国血刃 团长说: “侦察排往前摸了两里地,一个人都没碰到。我让他们再往前摸三里去看看。” 133师师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等着,我向军座报告。” 第20军指挥部。 杨森接到133师师长的报告后,也愣住了。他想不通,日军为什么会撤走?难道是诱敌深入?还是有什么阴谋? “去,传令,让133师派一个团,往前试探性进攻一下。” 杨森对参谋说: “但是喊他们不要深入,就往前推进500米,看哈子日军的反应。” 参谋问: “军座,要不要让炮兵掩护?” 杨森想了想: “让炮兵营准备,如果日军反击,就开炮掩护部队撤回来。”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下午两点,第133师的一个团开始向前推进。 士兵们端着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摸。他们以为会遭到日军的猛烈抵抗,甚至做好了伤亡惨重的准备。但走了500米,一个人都没碰到。 走在最前面的连长停下来,对旁边的士兵说: “不对劲,太安静了。” 士兵说: “连长,会不会是鬼子设了埋伏?” 连长想了想: “继续往前摸,但放慢速度,注意观察。” 部队继续往前摸,又走了500米,还是一个人都没碰到。 连长停下来,拿起望远镜往前看,前面的日军阵地空荡荡的,战壕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妈的,鬼子硬是真的跑了。” 连长骂了一句。 他让通信兵向团部报告,团部又向师部报告,师部再向军部报告。 杨森接到报告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万年桥一带的防线。 他想不通,日军为什么要撤走?他们明明占了优势,眼看就要突破第一军的防线了,为什么突然撤了? “军座。” 133师师长在电话里说: “要不要再往前推进?” 杨森想了想: “推进,但不要冒进。派一个营往前摸,摸到日军的核心阵地去,看看他们到底在不在。” 133师师长答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下午三点,第133师的侦察营摸到了万年桥以北三公里处,还是没有发现日军。 他们在日军的阵地上找到了大量的弹壳、罐头盒、弹药箱和医疗废弃物,但一个人都没有。 “撤了,真的撤了。” 侦察营长站在日军的战壕里,对身边的士兵说。 士兵问: “营长,鬼子为什么要撤?” 营长摇了摇头: “不晓得。也许是被打怕了,也许是去支援别的地方了。” 下午六点,第20军完全占领了大桥头至万年桥一线阵地。 杨森站在万年桥上,看着北边的田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奇怪的滋味。 他的部队一枪没放,就收复了第一军丢失的阵地,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确实发生了。 “给陈诚发电报。” 杨森对参谋说: “就说第20军已接替第一军防务,并立即发起雷霆攻势,一举收复大桥头至万年桥一线阵地。对面日军在我强大攻势面前,已全部溃退。” 参谋问: “军座,要不要继续向北推进?” 杨森摇了摇头: “不推进了。就地转入防御,加固工事,布设雷场。日军那些龟儿子虽然撤了,但随时可能回来。”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发电报。 杨森站在桥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有一种预感,日军的撤离跟他没有关系,跟20军也没有关系。一定是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增援,日军才被迫撤走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十月十二日下午七点,刘家行以北十公里,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 藤田进站在地图前,看着参谋们标注最新的部队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带着一丝焦虑。 两个联队被打残之后,他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如果不及时补上,支那军队随时可能从这个缺口突破。 “师团长阁下。” 大岛一夫走过来。 “第10旅团的前锋已经到了,距离这里还有五公里。” 藤田进问: “第10旅团的旅团长是谁?” 大岛一夫说: “天谷直次郎少将。” 藤田进点了点头: “等他们到了,让天谷君来见我。” 大岛一夫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晚上六点,天谷直次郎带着几个参谋来到了第三师团指挥部。 藤田进站在门口迎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天谷君,辛苦了!” 天谷直次郎立正敬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师团长阁下,第10旅团奉命到达,请指示。” 藤田进伸出手: “天谷君,请进来说话。” 两个人走进指挥部,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勤务兵端上两杯茶,退了出去。 藤田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 “天谷君,我知道你们第10旅团在万年桥打得很辛苦,听说眼看就要突破支那第一军的防线了,却被调到这里来。你们心里肯定有情绪。” “没情绪!” 天谷直次郎假笑着,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嘿嘿嘿,没情绪!” 藤田进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也不想把你们调来。但你也看到了,我们第三师团的两个联队被打残了,刘家行、顾家宅的阵地丢了,如果不尽快夺回来,整个防线都可能崩溃。” 天谷直次郎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冷: “师团长阁下,我想知道,对面的支那军队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在一天之内打残两个联队,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支那军队。” 藤田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具体番号还不清楚,但根据今天侦查的情报,这支部队似乎是刚刚从四川调来的。” “四川调来的?” 天谷直次郎皱起眉头。 “川军?” 藤田进点了点头: “对,是川军。但这支川军的装备极其精良,每个士兵都戴钢盔,每个班都有轻机枪和冲锋枪,每个连都有重机枪和迫击炮。他们的战术配合也非常娴熟,步炮协同天衣无缝。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兵打起仗来不要命,跟我们的武士道精神不相上下。” 第514章 反攻计划 “说实话,我也不想把你们调来。但你也看到了,我们第三师团的两个联队被打残了,刘家行、顾家宅的阵地丢了,如果不尽快夺回来,整个防线都可能崩溃。” 天谷直次郎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冷: “师团长阁下,我想知道,对面的支那军队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在一天之内打残两个联队,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支那军队。” 藤田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具体番号还不清楚,但根据今天侦查的情报,这支部队似乎是刚刚从四川调来的。” “四川调来的?” 天谷直次郎皱起眉头。 “川军?” 藤田进点了点头: “对,是川军。但这支川军的装备极其精良,每个士兵都戴钢盔,每个班都有轻机枪和冲锋枪,每个连都有重机枪和迫击炮。他们的战术配合也非常娴熟,步炮协同天衣无缝。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兵打起仗来不要命,跟我们的武士道精神不相上下。” 天谷直次郎的脸色变了变: “每个班都有轻机枪和冲锋枪?支那军队怎么会有这么多自动武器?” 藤田进说: “我知道你不信,一开始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第5联队和第68联队的官兵亲口说的,他们的火力甚至比我们还强大。” 天谷直次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师团长阁下,我不怕装备好的敌人,我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战的敌人。听你这么一说,对面的支那军队似乎有很强的战斗意志。” 藤田进点了点头: “是的,所以我才把你们第10旅团调来。因为你们是我们帝国的血刃,换了别的部队,我不放心。” 天谷直次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刘家行、顾家宅的位置: “师团长阁下,你打算怎么打?” 藤田进指着地图说: “我手里还有两个完整的联队,第6联队和第18联队,加起来约6000人。加上你的第10旅团,7000人,总共人。我准备用你的第10旅团担任主攻,从正面进攻刘家行、顾家宅一线。我的两个联队担任助攻,从两翼牵制支那军队的兵力。另外,我的炮兵联队会为你们提供火力支援。” 天谷直次郎问: “支那军队有多少人?” 藤田进说:“根据情报,至少有人。” 天谷直次郎冷笑一声: “人?师团长阁下,你是不是太小看那支军队了?” 藤田进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天谷直次郎又说: “师团长阁下,光靠正面进攻,很难突破。支那军队的工事一定很坚固,火力也很猛。如果硬冲,伤亡会很大。” 藤田进说: “你有什么建议?” 天谷直次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村庄: “这里,走马塘下游,有一个渡口。如果我能分出一支部队,从下游渡河,绕到支那军队的侧后,两面夹击,胜算就大多了。” 藤田进想了想: “渡口那边水深多少?” 天谷直次郎说: “我派人侦察过,水深只有一米多,可以徒涉。” 藤田进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办。你的旅团担任正面主攻,我派骑兵联队从下游渡河,绕到支那军队后面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天谷直次郎说: “骑兵联队?师团长阁下,骑兵在战场上太显眼了,容易被发现。不如派步兵,轻装前进,隐蔽接敌。” 藤田进摇了摇头: “我的两个联队都要守住现有阵地,抽不出多余的步兵。骑兵联队虽然显眼,但他们速度快,可以快速穿插到支那军队后方。只要动作够快,支那军队来不及反应。” 天谷直次郎想了想,没有再坚持。他站起身,对藤田进说: “师团长阁下,什么时候发起进攻?” 藤田进说: “明天早上。让部队休整一夜,养足精神。明天早上八点,炮兵开始火力准备,八点半,步兵发起冲锋。” 天谷直次郎立正敬礼: “是,师团长阁下。” 藤田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谷君,拜托了。” 天谷直次郎转身走了出去。 藤田进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眼睛看着地图上的刘家行、顾家宅,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明天的战斗不会轻松。对面的支那军队不是软柿子,他们的战斗力甚至超过了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平均水平。 但他别无选择,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多,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支那军队。” 藤田进自言自语地说: “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厉害。” 第三师团指挥部外,第10旅团的临时宿营地。 天谷直次郎坐在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参谋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旅团长阁下,师团长怎么说的?” 天谷直次郎把烟吐出来,声音很低: “明天早上八点炮击,八点半冲锋。” 参谋长问: “就我们一个旅团正面进攻?” 天谷直次郎点了点头: “对,就我们一个旅团。第三师团的两个联队在两翼牵制,炮兵联队提供火力支援,骑兵联队从下游渡河,绕到支那军队后面去。” 参谋长低下头,没有说话。 天谷直次郎转身朝临时指挥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对参谋长说: “你去告诉第12联队和第22联队的联队长,让他们做好准备。明天这一仗,我们第10旅团要打出名气来。让第三师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帝国的血刃。” 参谋长立正敬礼: “是,旅团长阁下。” 天谷直次郎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带来北边的寒意。远处,刘家行、顾家宅方向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那黑暗之中,有一支部队正在等着他们。 那支部队,将在明天成为第10旅团最大的噩梦。 第515章 危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抗日19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将计就计 “陈处长,这个消息准确吗?” 张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广仁说: “绝对准确。我们十八军的侦察兵亲眼看到的,至少有一千多骑兵,带着轻机枪和掷弹筒,渡河之后朝西南方向运动了。我们军长专门给我发来了电报,让我连夜过来通知你,说这是共进退的时候,不能看着你们被鬼子包了饺子。” 张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渡口的位置,然后沿着日军的运动方向画了一条线。 按照这个方向,日军骑兵的目标很明确——迂回到163师的后方,切断退路,然后配合正面进攻的部队,前后夹击,重点进攻指挥部和后勤基地。 “好险。” 张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对着陈广仁深深敬了一个礼。 “陈处长,多谢你们十八军。这个恩情,我张阳记下了。” 陈广仁连忙扶住他: “张军长,千万别这么客气。咱们都是打鬼子的,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张阳直起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对贺福田说: “福田,去把王旅长和周旅长叫来,马上。”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张阳又对陈广仁说: “陈处长,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们十八军愿不愿意配合。” 陈广仁问: “什么想法?” 张阳指着地图上日军骑兵的位置: “这支骑兵联队是来抄我后路指挥部和后勤基地的,如果我只是派部队拦住他们,他们见势不妙就会撤回去,以后还会再来。与其这样,不如将计就计,我们前后夹击,把这支骑兵联队吃掉。” 陈广仁的眼睛亮了一下: “吃掉一个日军联队?张军长,你胃口不小啊。” 张阳说: “如果只有我们23军,当然吃不下。但如果你们十八军配合,从后面截住他们的退路,我们两面夹击,就不是不可能。事成之后,所有缴获和战果都是你们十八军的,我23军什么都不要。” 陈广仁愣了一下: “所有缴获和战果都给我们?” 张阳点了点头: “对,全给你们。我不要一枪一弹,不要一个俘虏,只要把这支骑兵联队消灭掉就行。” 陈广仁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张军长,我马上回去跟我们军长报告。这么划算的买卖,我们军长一定会答应。” 张阳说: “时间紧迫,日军骑兵最多几个小时就能到达我后方。你们十八军如果要参战,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部署。” 陈广仁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十分。他点了点头: “来得及。张军长,我这就去跟我们军部发电报请示。你等我消息。” 陈广仁带着几个军官匆匆离开了。 张阳站在地图前,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必须重新调整部署,既要挡住正面日军的进攻,又要吃掉后面的骑兵联队。 贺福田带着王旅长和周旅长赶回来了。 张阳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旅长说: “军座,如果后路被抄,咱们就完了。要不要从第六旅抽两个营回去防守?” 张阳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 “我不打算防守,我要伏击。你们看这里,从日军动向来看,这里是日军骑兵必经之路,两侧都是高地,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长度大约两公里,宽度不到五百米。如果把部队埋伏在两侧高地上,等日军骑兵进入谷地,两面夹击,他们跑都跑不掉。” 王旅长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军座说得对,这个地方确实适合打伏击。但是咱们从哪儿抽部队?” 张阳说: “从第五旅抽两个营,从第六旅抽一个营,总共三个营,一千二百多人,足够了。” 周旅长问: “军座,从第六旅抽一个营?那顾家宅的防御怎么办?如果明天早上鬼子猛攻顾家宅,少一个营压力会更大。” 张阳想了想: “那就不抽第六旅的营,从第五旅抽三个营。” 王旅长愣了一下:“军座,三个营全从我这里抽?那刘家行那边就只剩一个团了。” 张阳说: “恩,不过从侦查部队的情报来看,鬼子的兵力还在陆续往顾家宅一线运动,我判断,刘家行那边应该不是鬼子的主攻方向,一个团足够了。三个营全部部署在伏击阵地,等日军骑兵进入伏击圈,全力攻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他们打垮。” 王旅长咬了咬牙: “行,那就赌一把。我这就去安排。” 张阳又说: “另外,从第六旅抽一个营作为预备队,部署在师指挥部附近,随时准备支援。” 周旅长点了点头。 三个人正在部署,通信兵跑进来,递过来一份电报: “军座,十八军发来的。”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把电报递给贺福田: “罗军长同意了。十八军会派一个师,在日军骑兵的后方截断退路。等日军骑兵进入我们的伏击圈,他们就从后面压上来,前后夹击。” 贺福田看完电报,也笑了: “军座,这一仗要是打好了,鬼子的骑兵联队就完蛋了。” 张阳点了点头,然后对王旅长和周旅长说: “都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必须完成所有部署。” 王旅长和周旅长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张阳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还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陈广仁连夜来通知他,明天早上日军前后夹击,他的163师恐怕真的要在刘家行、顾家宅栽跟头了。 第517章 百旅之杰 “好险。” 张阳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贺福田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军座,这个陈广仁人不错。十八军这次算是帮了大忙。” 张阳点了点头: “这个人情欠大了。等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定要还。” 凌晨三点,第五旅的三个营完成了集结,悄悄地向伏击阵地运动。与此同时,第六旅的一个营也完成了调动,作为预备队部署在指挥部附近。 张阳带着贺福田和几个参谋,亲自骑着马到伏击阵地看了看。 阵地选得很好,两侧的高地大约有几十米高,坡度很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谷地,只有一条土路,两侧都是水田,骑兵一旦进入谷地,只能沿着土路走,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王旅长站在高地上,指着下面的谷地对张阳说: “军座,你看这个地形,鬼子骑兵要是进来了,那就是进了口袋。咱们在两边高地上架上轻重机枪,迫击炮架在山顶上,等他们全部进来,一声令下,机枪扫,大炮轰,他们跑都跑不掉。” 张阳问: “三个营都到位了吗?” 王旅长说: “都到位了。第一营在左边高地,第二营在右边高地,第三营在山口方向堵住了去路。轻重机枪架了六十多挺,迫击炮架了二十多门,多余的迫击炮和重机枪,都留在了刘家行阵地,增强防御。” 张阳点了点头: “恩,告诉弟兄们,不要急着开火,等日军骑兵全部进入伏击圈再打。打的时候先打马,马倒了,骑兵就跑不掉了。” 王旅长说: “军座放心,这些弟兄都是跟了我几年的老兵,知道怎么打仗。” 张阳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谷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把伏击的事情交给王旅长,自己带着贺福田返回了指挥部。 十月十三日凌晨五点,163师指挥部。 张阳刚回到指挥部,还没来得及坐下,通信兵又送来一份紧急情报。他接过情报一看,是赵铁军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顾家宅北边日军开始进行大股部队集结,兵力在六千以上,附有大量火炮,正在做进攻准备。” 张阳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把情报递给贺福田,然后走到地图前,盯着顾家宅的位置看了很久。 “六千以上。” 张阳自言自语地说。 “还有大量炮兵部队。周旅长在顾家宅那边的防御兵力只有三千多人,兵力上不占优势。” 贺福田说: “军座,咱们还有师属炮兵营和团属炮兵营,加上各营的60mm迫击炮连,咱们在火力上不一定吃亏。” 张阳想了想,对贺福田说: “福田,你记录一下,部署调整如下:第一,师属炮兵营的十八门75毫米山炮,全部用来打击日军的进攻队形。第二,两个团属炮兵营的三十六门82毫米迫击炮,一半用来打日军的进攻队形,一半用来封锁日军进攻路线。第三,第六旅各营的六十毫米迫击炮,全部用来打击冲进阵地前沿的日军步兵。” 贺福田飞快地记录着,写完后又念了一遍,确认无误。 张阳又说: “另外,告诉周旅长,一线阵地的那个营不用死守,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到二线阵地。撤的时候要交替掩护,不要让鬼子咬着尾巴追。”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天色渐渐亮了。 十月十三日早上八点,顾家宅北边。 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集中了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对顾家宅阵地进行了猛烈的炮火准备。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 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天空被硝烟染成了灰黄色。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与此同时,日军第10旅团的步兵发起了冲锋。 天谷直次郎站在阵地后方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场。 他的第10旅团六千多人,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三千多人,第二梯队三千人,排成散兵线,端着枪,猫着腰,向顾家宅阵地冲去。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队的阵地上好像没有人。” 旁边的参谋说。 天谷直次郎没有回答,他也在观察。对面的阵地上静悄悄的,只能偶尔看到一两个人影,另外还有大量被炸烂的战壕和弹坑。 这不正常,正常的防御阵地,炮击结束后应该有人出来抢修工事,但对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 天谷直次郎自言自语地说。 但他没有停止进攻。第一梯队三千多人越冲越快,离阵地越来越近,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开火了。 首先开火的是迫击炮。三十六门82毫米迫击炮和五十四门60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日军队形中间,炸起一片片血雾。 日军的散兵线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 紧接着,轻重机枪也开火了。 五十多挺重机枪和一百多挺轻机枪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把日军罩在里面。子弹像下雨一样扫过来,打得日军抬不起头来。 第一梯队的进攻被粉碎了。 仅仅不到二十分钟,三千人的第一梯队就伤亡了将近五百人,剩下的两千多人趴在阵地前的一片开阔地上,进退两难。 天谷直次郎气得脸都绿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吼道: “让炮兵继续轰击!把支那军队的迫击炮阵地给我炸掉!”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 “旅团长阁下,炮兵联队说他们没有发现支那军队的迫击炮阵地在哪里,无法进行精确打击。” 天谷直次郎一巴掌扇在参谋脸上: “八嘎!那就把整个阵地给我炸一遍!” 参谋捂着脸,不敢说话,转身去传达命令。 日军的炮兵再次开火,炮弹落在顾家宅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 但张阳的迫击炮阵地布置得很分散,每门炮之间相隔几十米,而且都做了伪装,日军的炮火很难打中。 第一梯队趁着炮火的掩护,又往前冲了两百多米,冲到了阵地前两百米的地方。就在这时,他们踩到了地雷。 “轰!” “轰!” “轰!” 几十颗地雷先后爆炸,炸得日军血肉横飞。 第518章 胜败在此一举 一百多个日军士兵被炸上了天,更多的倒在地上哀嚎。 第一梯队的进攻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士兵掉头就跑,军官们喊都喊不住。 天谷直次郎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叫来传令兵,恶狠狠地说: “让第一梯队重新集结,准备第二次进攻。告诉他们的联队长,如果再冲不上去,就不用回来了。” 传令兵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天谷直次郎又对参谋长说: “让炮兵集中火力,把阵地前沿的地雷场给我炸掉。不清理干净,步兵冲不上去。另外,请求航空兵部队对敌人指挥部和后勤基地进行轰炸”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协调炮兵和航空兵部队。 另一边,163师指挥部。 张阳在望远镜里看到日军退了回去,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日军的炮火开始集中轰击阵地前沿的雷场,显然是想炸出一条通道来。 “军座,鬼子学聪明了。” 贺福田站在旁边说。 张阳点了点头: “传令,让一线阵地的那个营做好撤退准备,一旦日军大量逼近阵地,就边打边撤,撤到二线阵地。依我看,雷场被炸开后,鬼子的大部队会冲上来,一线阵地大概率会守不住。” 贺福田问: “那二线阵地呢?” 张阳说: “二线阵地务必顶住,让迫击炮和重机枪封锁突破口。另外,告诉周旅长,准备动用预备队。” 正在这时,指挥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张阳心里一沉,冲出指挥部,端起望远镜往南边看。只见南边的谷地里,火光闪烁,枪声密集,显然正在激战。 贺福田也跑了出来,脸色大变: “军座,是骑兵!日军的骑兵联队!” 张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三个营在伏击日军骑兵,而这边顾家宅的仗正打得激烈,两头都要顾,两头都不能丢。 “军座,要不要把预备队调过去?” 贺福田问。 张阳摇了摇头: “不调。这边是主战场,预备队不能动。骑兵那边,靠王旅长的三个营应该够了。” 他转身走回指挥部,对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对贺福田说: “传令,让王旅长全权指挥伏击战,务必把骑兵联队堵住。告诉王旅长,我不求他把骑兵全歼,只要能堵住就行。”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南边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迫击炮的爆炸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张阳站在指挥部外面,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如果王旅长顶不住骑兵的冲击,让骑兵冲进指挥部和后勤基地,那这场仗就彻底输了。 但他没有办法,他现在手里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支援南边。 他只能赌,赌王旅长的三个营能顶住。 南边,伏击阵地。 王旅长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的战斗,眼睛都红了。 日军的骑兵联队确实勇猛,一千多骑兵排成冲锋队形,挥舞着马刀,嚎叫着冲击第五旅的防线。 战马奔腾的声音像闷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但第五旅的士兵没有退缩。他们趴在战壕里,端着轻重机枪和冲锋枪,等骑兵冲进几百米的时候,突然开火。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打得骑兵人仰马翻。 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被踩死,有的被摔死,有的被子弹打死。 整个谷地成了屠宰场,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 骑兵联队长也是个狠角色,第一次冲锋被打退后,他迅速整理队形,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第二次冲锋比第一次更凶猛,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冒着弹雨往前冲,竟然冲到了阵地前三十米的地方。 “手榴弹!” 王旅长大吼一声。 几百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来,落在骑兵中间,炸起一片片血雾。 几十匹战马被炸翻,骑兵们被炸得血肉模糊。第二次冲锋也失败了。 骑兵联队长知道事不可为,咬了咬牙,命令部队撤退。 骑兵们调转马头,没命地往南跑。但他们跑出不到一公里,迎面就撞上了十八军的部队。 十八军的一个师,早就等在骑兵联队的退路上了。 轻重机枪、迫击炮一齐开火,打得骑兵联队措手不及。 前面是十八军的堵截,后面是第五旅的追击,左右两侧都是高地,骑兵联队被死死地包围在一条长1.5公里、宽0.5公里的狭长区域内。 骑兵联队长看着四周的包围圈,脸色惨白,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让人赶快给师团部发电台求援: “师团长阁下,第3骑兵联队被支那军队包围了,请求紧急支援!请求紧急支援!” 第三师团指挥部。 藤田进接到骑兵联队的求援电报,也是吓得冷汗直流。 一个骑兵联队被包围,如果被全歼,他这个师团长就不用当下去了。 “命令航空兵部队,暂停轰炸顾家宅阵地,全部飞机去支援骑兵联队!” 藤田进几乎是吼着说。 “一定要把包围圈炸开一个缺口,让骑兵联队撤出来!” 参谋长大岛一夫小心翼翼地说: “师团长阁下,航空兵正在顾家宅上空待命,如果调走,第10旅团的进攻就会失去空中支援……” 藤田进打断他: “顾家宅的阵地可以晚一点再打,骑兵联队如果没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执行命令!” 大岛一夫低下头: “是,师团长阁下。” 天空中,十二架日军飞机调转了方向,朝南边的伏击阵地飞去。 张阳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那些飞机从头顶飞过,朝南边飞去,心里一沉。 他知道,那是去支援骑兵联队的。他不知道王旅长和十八军的部队能不能顶住飞机的轰炸,但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胜负,就在此一举。 第519章 疯狂的进攻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顾家宅阵地,163师第六旅防线。 日军的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把整个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75毫米野炮、105毫米榴弹炮、70毫米步兵炮,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的尖啸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聋,脑袋发晕。 周旅长蹲在指挥所的掩体里,手里拿着电话筒,声音很大,大得连外面的炮声都压不住: “一营长,敌人撤下去了没有?撤下去了?好,让你们的人快速补充弹药,准备下一波反击!” 电话那头传来一营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周旅长把电话筒贴在耳朵上,用力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什么?伤亡了三十多个?这才打了一个小时,就伤亡了三十多个?” 周旅长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一营长,我告诉你,一线阵地不能丢,至少要顶住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让二营上去换你们。” 挂断电话后,周旅长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鬼子的炮火太猛了,一线阵地的工事被炸塌了好多段。一营已经伤亡了三分之一,顶不了多久。” 参谋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四川人,姓刘,瘦高个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操着一口四川话: “旅座,要不把二营也派上去?光靠一个营,确实顶不住。” 周旅长摇了摇头: “不行。军座说了,一线阵地只留少量部队,主力放在二线和三线。鬼子炮火这么猛,人留多了就是白送死。” 刘参谋长问: “那一线阵地丢了怎么办?” 周旅长说: “丢了就丢了,只要合理运用火力,用迫击炮和重机枪杀伤他们。鬼子每占领一条战壕,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等他们打不动了,咱们再反冲锋,把阵地夺回来。”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日军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 周旅长知道,这是步兵要冲锋了。他拿起望远镜,从掩体的观察孔往外看。 阵地北边,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日军的步兵。他们排成散兵线,端着枪,猫着腰,小跑着向阵地冲过来。 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迫击炮,开火!” 一营长对着电话筒大喊。 早就标定好射击诸元的60毫米迫击炮和82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日军的散兵线中间,炸起一片片血雾。 几十个日军士兵被炸上了天,剩下的趴在泥地里,动都不敢动。 但日军也是训练有素的部队,趴了几秒钟之后,又爬起来继续冲锋。 他们分成一个个小队,互相掩护,交替前进,战术动作非常娴熟。 “重机枪,给我打!” 一营长又喊了一声。 阵地后方的重机枪阵地开火了,30多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打得日军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士兵被子弹打成了筛子,倒在阵地前几百米的地方。 日军的进攻队形被打乱了,士兵们趴在地上,用步枪和轻机枪还击。子弹打在战壕的土堆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旅座,鬼子的火力不弱啊。” 刘参谋长蹲在观察孔旁边,看着前面的战斗。 周旅长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战场。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但他们没有撤退,而是趴在阵地前,用火力压制守军,等待后续部队的支援。 果然,不到十分钟,第二批日军冲上来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排成密集的散兵线,而是分成一个个战斗小组,每组三五个人,互相掩护,利用地形地物,慢慢向前推进。 “鬼子学聪明了。” 周旅长自言自语地说。 迫击炮再次开火,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的战斗小组中间,炸死了好几个。 但日军没有退缩,他们冒着炮火,继续往前冲。 一百米,六十米,五十米—— “手榴弹!” 一线阵地的一名连长大喊一声。 几十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来,落在日军中间,炸起一片片硝烟。 十几个日军士兵被炸倒,剩下的趴在地上,也用手榴弹还击。 但日军的数量太多了,一营五百多个人,根本挡不住几千人的冲锋。不到半个小时,日军就冲进了一线阵地。 白刃战开始了。 一个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嚎叫着冲进战壕,一刀捅穿了一个中国士兵的胸膛。那个中国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来。 旁边的班长红了眼,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上去跟那个日军军官拼刺刀。两个人你来我往,刺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班长一个突刺,刺刀扎进了日军军官的肚子,日军军官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线阵地到处都是激烈的战斗,冲锋枪、手枪、手榴弹响个不停,日军没想到守军这么强的近战火力,伤亡惨重,但日军人数众多,还是有更多的日军继续冲进了战壕。。 “旅座,一线阵地快失守了!” 刘参谋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周旅长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很平静: “让炮兵打一线阵地前沿,封锁住鬼子的进攻路线。让二营的人,发起反冲锋,将鬼子赶出去。” 刘参谋长立正敬礼: “是!” 经过半个小时的艰苦奋战,鬼子终于还是扛不住163师的压迫下,又再次撤了回去。 日军不甘心失败,炮兵又发动了激烈的炮击,炮弹砸在第六旅的阵地上,爆炸声此起彼伏。 等日军的炮击停了。硝烟被风吹散,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战壕的前沿坍塌了好几段。 但第二道和第三道战壕依然完整,士兵们趴在壕壁上,枪口指向北边。 周旅长蹲在三线阵地的指挥所里,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沿。 他的身边蹲着几个参谋和通信兵,电话线从指挥所里延伸出去,通向各个营的阵地。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有点微微出汗。 “旅座,鬼子又要上来了。” 一个参谋指着北边说。 周旅长把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看见日军正在整理队形。 上一轮进攻被打退之后,他们在距离阵地八百米的地方重新集结,补充了弹药,调整了部署。 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日军的队形比上一轮更加分散,显然是吸取了教训。 “给各营传令。” 第520章 鬼子的迂回进攻 周旅长的声音很平静。“一营注意观察,等鬼子进到一百五十米再开火。二线营的迫击炮做好准备,目标锁定在鬼子进攻地域,等我命令再打。” 通信兵答应一声,对着电话传达了命令。 周旅长又对身边的另一个参谋说: “问问师属炮兵营,孙营长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参谋拿起电话,摇了几下,问了几句,然后回答周旅长: “旅座,孙营长说十八门山炮全部就位,炮弹充足,随时可以开火。” 周旅长点了点头,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前沿。 日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排成密集的散兵线,而是分成一个个小股部队,每队大约一个排,彼此间隔几十米,呈波浪形向前推进。队形比上一轮还要分散得多,迫击炮的杀伤效果会大打折扣。 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周旅长没有下令开火。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日军的前锋距离一线阵地只有两百米了,周旅长还是没有下令开火。一线营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透过射击口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手指搭在扳机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一百五十米。 “打!” 周旅长对着电话吼了一声。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几十挺重机枪和上百挺轻机枪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把最前面的日军罩在里面。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打得日军士兵纷纷倒地。但这一次,日军的队形很分散,机枪的杀伤效果不如第一轮那么显着。 “命令迫击炮,打鬼子后续部队!” 周旅长又下了一道命令。 三线阵地的82毫米迫击炮和二线阵地的60毫米迫击炮开火了。 炮弹落在日军第二梯队的队形里,炸起一片片血雾。但日军的队形太分散了,每一轮炮击只能杀伤几个人,无法造成大规模伤亡。 日军的反应很快。他们趴在地上,用随身携带的小铁锹迅速挖出简单的掩体,然后架起轻机枪和掷弹筒,开始压制一线营的火力。 掷弹筒的炮弹落在战壕里,炸得泥土飞溅,好几个机枪手被炸伤了。 “旅座,鬼子的掷弹筒打得很准。” 一个参谋说。 周旅长放下望远镜,想了想,然后说: “让一营撤到二线阵地。” 参谋愣了一下: “旅座,一线阵地不要了?” 周旅长说: “不要了。鬼子火力太猛,一线营顶不住了。与其让他们在那里被炸光,不如撤回来,保存实力。” 参谋问: “那鬼子占领了一线阵地怎么办?” 周旅长说: “让他们占。一线阵地离二线阵地只有三百米,鬼子占了也站不住脚。等他们进到二线阵地前沿,咱们再用迫击炮和重机枪招呼他们。”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一营接到命令后,开始交替掩护撤出阵地。 他们沿着交通壕,一个连一个连地往后撤。日军发现他们撤退,立刻加快了进攻速度,很快就冲进了一线阵地。 “打!” 周旅长下令。 二线阵地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开火,把刚刚占领一线阵地的日军打得抬不起头来。 日军被迫趴在一线阵地的战壕里,跟二线阵地的中国士兵对射。 战斗进入了僵持。 下午一点,顾家宅阵地,三线阵地指挥所。 周旅长蹲在战壕里,手里拿着电话,正在跟张阳通话。 “军座,鬼子占领了一线阵地,但被我们堵在二线阵地前沿,暂时冲不过来了。” 周旅长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们的弹药消耗很快,特别是迫击炮炮弹,已经打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张阳的声音: “弹药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辎重营往前线运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鬼子钉在二线阵地前沿,不要让他们继续推进。” 周旅长说: “军座放心,只要弹药够,我能守住。” 张阳又说:“另外,我从五旅给你调了一个营,现在正在路上,预计下午三点能到。你把这个营作为预备队,不要轻易使用。” 周旅长答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 “去各营看看,统计一下伤亡和弹药消耗,报给我。”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周旅长拿起望远镜,观察前线的战况。 日军占领了一线阵地后,并没有急于继续进攻,而是停下来加固工事,似乎在等待什么。 周旅长猜测,他们可能在等炮兵,或者等援军。 “旅座,鬼子好像在挖战壕。 ”一个参谋指着前方说。 周旅长把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果然看见日军士兵正在用铁锹挖土,把一线阵地的战壕加深加固。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既然冲不过去,就先站稳脚跟,然后再寻找突破口。 “想跟老子打持久战?” 周旅长冷笑一声。 “传令,让二线的迫击炮对准一线阵地,给我狠狠地打。” 几十门60毫米迫击炮再次开火,炮弹落在一线阵地上,炸得日军抱头鼠窜。 但日军的工兵动作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战壕挖深了半米,迫击炮的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下午两点,日军的第四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日军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从正面强攻,而是分出一部分兵力,从侧翼迂回,试图绕过二线阵地,攻击三线阵地。 周旅长在望远镜里看到日军的动向后,立刻下令: “三线做好准备,鬼子要从侧翼过来了。” 日军迂回的兵力大约有两个中队,四百多人。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猫着腰,悄悄地向侧翼运动。河沟很深,从二线阵地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偶尔扬起的尘土。 第521章 第六次进攻 周旅长判断,日军一定以为侧翼的防御薄弱,想要从那里打开缺口。 但周旅长在三线阵地部署了一个团,而且每个营都有一道完整的防线,根本不怕日军的迂回。 日军迂回部队运动到三线阵地侧翼时,突然遭到了猛烈的火力打击。 三线营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开火,把日军打得措手不及。 日军指挥官试图组织进攻,但三线的火力太猛了,根本冲不上去。 “旅座,11团打退了鬼子的迂回进攻。”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 周旅长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不要追击,守住阵地就行。”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正面战场上,日军的主力部队也开始行动了。 他们从一线阵地冲出来,端着刺刀,嚎叫着冲向二线阵地。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队形,而是排成了密集的散兵线,显然是想要用人海战术突破二线阵地。 周旅长皱起了眉头。密集队形虽然伤亡大,但冲击力也强,一旦冲破防线,后续部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传令,二线部队全部进入战斗位置,准备近战。” 周旅长的声音很冷静。 “告诉弟兄们,不要怕,鬼子的刺刀没有我们的冲锋枪快。” 日军冲进了二线阵地前沿一百米的范围。 二线的轻重机枪开火了,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了一片日军。 但日军没有后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离战壕越来越近。 两十米,一百米,六十米。 “手榴弹!” 负责防守二线的团长吼了一声。 几百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去,落在日军队形中间,炸起一片片血雾。 几十个日军士兵被炸上了天,但后面的日军依然在往前冲。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上刺刀!准备白刃战!” 团长拔出驳壳枪,跳上战壕。 日军的先头部队冲进了战壕,跟二线两个营的士兵展开了白刃战。 一个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砍倒了一个中国士兵,但紧接着就被另一个中国士兵用冲锋枪扫倒。 一群日军端着刺刀冲进来,被十几颗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 白刃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二线营的士兵虽然体力不如日军,但他们有冲锋枪和手榴弹,近战中占据了绝对优势。日军的刺刀再厉害,也快不过冲锋枪的子弹。 日军的第三次进攻被打退了。他们在二线阵地前沿和战壕里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刚占领的一线阵地。 负责指挥的团长站在战壕里,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日军的,也有自己士兵的。 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团长,你受伤了。”一个参谋跑过来。 团长低头看了一眼,撕下一块衣角,随便缠了两圈,然后说: “不碍事。去统计一下伤亡,看看还剩多少人。” 几分钟后,战斗统计结果出来了。全团一共阵亡四十七人,受伤八十九人,总共伤亡一百三十六人,占全团兵力的近一成。 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不用几天,12团就要打光了。 下午两点,顾家宅阵地,二线阵地指挥所。 日军的第四次进攻在下午五点半就开始了,比前几次更加猛烈。 第10旅团似乎豁出去了,把预备队也投入了战斗,两个联队轮番进攻,一波接一波,不给第六旅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六旅的阵地已经有三处被突破,虽然都被预备队及时堵住了,但周旅长知道,如果再这样打下去,迟早会有一个缺口堵不住。 “旅座,五旅的那个营到了。”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 周旅长问: “多少人?” 参谋说: “是个满编营,有五百八十人。” 周旅长想了想,说: “把这个营部署在三线阵地,不要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投入战斗。”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 周旅长拿起电话,打给张阳: “军座,鬼子打得很猛,我的伤亡不小。二线的12团伤亡已经超过了两成。” 电话那头传来张阳的声音: “周旅长,我命令你无论如何要守住,绝不能后退一步。” 周旅长说: “军座放心,人在阵地在。” 挂断电话后,周旅长走出指挥所,蹲在战壕里观察前线的战况。日军的第五次进攻正在进行,他们的队形比前几次更加密集,完全不计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第六旅的二线阵地火力全开,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全部开火,把阵地前一百米的范围变成了一片火海。 日军的尸体铺了一地,但活着的人依然在往前冲。 “旅座,鬼子的飞机怎么不见了?” 一个参谋突然问。 周旅长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从上午到现在,日军一架飞机都没有出现过。 这不正常,按照之前的经验,日军的进攻一定会伴随着空中轰炸。 “也许是被调走了。” 周旅长说。他不知道的是,日军的陆航飞机确实被调走了——全部去了南边,去支援被包围的骑兵联队。 下午六点,日军的第五次进攻被打退了。 这一次,日军在一线阵地和二线阵地之间留下了两百七十多具尸体,但第六旅也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 团长靠在战壕壁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衣角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 “团座,鬼子的第六次进攻可能要来了。” 一个参谋指着北边说。 团长抬头看去,只见日军正在一线阵地后方重新集结。 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日军的士兵们满脸疲惫,很多人身上缠着绷带,显然也伤亡惨重。 但在距离一线阵地不远的地方,周旅长看到了新的情况——几门步兵炮正在被推上前线,显然是准备直接瞄准射击,摧毁第六旅的火力点。 “传令,让迫击炮把那几门步兵炮炸掉。”团长说。 十多门60毫米迫击炮调整了角度,对着那几门步兵炮开火。 炮弹落在步兵炮周围,炸起一片片泥土。 第522章 鬼子的炮兵 但日军的炮兵很有经验,他们把炮撤到了反斜面上,观察员失去了视野,迫击炮很难直接命中。 下午七点半,日军的第六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日军的步兵炮发挥了作用。他们躲在反斜面上,对着第六旅的火力点进行精确射击。 几挺重机枪被炸飞了,迫击炮阵地也被炸了好几次,损失了好几门炮。 “旅座,鬼子的炮打得很准。” 一个参谋焦急地说。 周旅长咬了咬牙: “让迫击炮转移阵地,不要在一个地方呆太久。轻重机枪也分散布置,不要集中在一起。” 命令传达下去后,第六旅的阵地进行了调整。火力点分散了,日军的步兵炮打击效果大打折扣。 但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了。 这一次,他们分成小股部队,利用地形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他们的战术很灵活,一会儿匍匐前进,一会儿跃进,一会儿交替掩护,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周旅长的心提了起来。这种打法最危险,因为很难用机枪和迫击炮大量杀伤。 “让12团的官兵准备近战。” 周旅长说。 日军推进到二线阵地前沿一百五十米时,突然加快了速度,嚎叫着冲向战壕。 12团的士兵们从战壕里站起来,端着冲锋枪和上了刺刀的步枪,迎了上去。 白刃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白刃战比前几次更加惨烈。 日军的士兵都是老兵,拼刺刀的技术很熟练,几个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 第六旅的士兵虽然拼刺刀的技术不如日军,但他们有冲锋枪和手榴弹,近战中依然占据了优势。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晚上八点半,日军的第六次进攻终于被打退了。 他们在二线阵地前沿留下了两百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一线阵地。 但第六旅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二线阵地的三个营伤亡都超过了三分之一,其中一个营的营长阵亡,另外还有两个连长阵亡一个重伤。 团长站在战壕里,看着退去的日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日军暂时不会再进攻了,因为他们也打不动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天黑了,明天天一亮,战斗还会继续。 第10旅团指挥部。 天谷直次郎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铁青。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联队长,第12联队长和第22联队长,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军装破破烂烂,显然都参加了战斗。 “旅团长阁下,我们的伤亡太大了。” 第12联队长的声音很低。 “第12联队已经伤亡过半,第22联队也差不多。如果再打下去,两个联队都要打光了。” 天谷直次郎没有说话。 第22联队长接着说: “旅团长阁下,航空兵为什么没有来?如果上午有航空兵支援,我们早就突破支那军队的防线了。” 天谷直次郎猛地站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走到电话机前,拿起电话,对接线员说: “给我接第三师团师团长。” 电话接通后,天谷直次郎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指挥部都能听见: “师团长阁下,为什么航空兵没有来?我们第10旅团伤亡已经过半了!如果航空兵再不支援,我们的进攻就无法继续了!” 电话那头传来藤田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天谷君,航空兵另有任务,暂时无法支援你们。你们继续进攻,不要等待航空兵。” 天谷直次郎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另有任务?什么任务比支援我们更重要?我们在这里为天皇陛下流血牺牲,航空兵却在别的地方闲逛?” 藤田进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天谷君,注意你的言辞!航空兵的任务是机密,你没有资格知道。你只需要执行命令,继续进攻!” 天谷直次郎咬着牙: “师团长阁下,第10旅团的伤亡已经过半了,如果再没有航空兵支援,我无法保证能突破支那军队的防线。” 藤田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天谷君,我再说一遍,执行命令。如果突破不了防线,你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断了。 天谷直次郎拿着话筒,站在电话机前,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联队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天谷直次郎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两个联队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传令,整理队形,准备第七次进攻。” 第12联队长小心翼翼地说: “旅团长阁下,部队需要休整,士兵们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天谷直次郎突然爆发了,一巴掌扇在第12联队长脸上: “八嘎!我也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我也需要休整!但支那军队会给我们时间休整吗?他们现在正在加固工事,补充弹药,如果我们不趁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时候进攻,明天他们会更难打!” 第12联队长捂着脸,低下头: “是,旅团长阁下。” 天谷直次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士兵们,再坚持一下。今天夜里一定要突破支那军队的防线,否则我们第10旅团的脸就丢光了。” 两个联队长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天谷直次郎坐回石头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恨藤田进,恨派遣军司令部,恨那些坐在指挥部里拍脑袋下命令的人。 但他更恨对面的支那军队。如果不是他们,第10旅团不会伤亡过半,不会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晚上九点,顾家宅阵地。 日军的第七次进攻终于在天黑之后发动了。这一次,他们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了战斗,两个联队剩下的还能战斗的两千多人排成散兵线,嚎叫着冲向二线阵地。 第523章 屠杀中国老百姓 第六旅的弹药已经所剩不多了。周旅长统计了一下,迫击炮炮弹只剩不到两千发,重机枪子弹也只剩不到十万发。照这个消耗速度,顶多还能打两个小时。 “旅座,鬼子上来了!” 一个参谋喊道。 周旅长站在战壕里,看着黑压压冲过来的日军,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战斗了。 “传令,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一发不留。” 周旅长的声音很平静。 “轻重机枪全部开火,打到枪管发红也不要停。” 第六旅的火力全开,所有的迫击炮、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同时开火,把阵地前几百米的范围变成了一片火海。日军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活着的人依然在往前冲。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日军终于冲进了二线阵地。他们端着刺刀,嚎叫着扑向第六旅的士兵。第六旅的士兵们从战壕里站起来,迎了上去。 白刃战再次爆发。这一次,日军陷入了更加的疯狂,因为日军知道,如果冲不破这道防线,今天的进攻就彻底失败了。 晚上十一点半,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第10旅团终于占领了第二条战壕。 但第三条战壕还在第六旅手里,距离第二条战壕只有不到三百米。 天谷直次郎站在第二条战壕里,看着对面的第三条战壕,脸色铁青。 他付出了过半伤亡的代价,只占领了两条战壕。对面的第三条战壕更坚固,火力更强,明天怎么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必须停下来了。部队实在打不动了,所有人都需要休整,需要补充弹药,需要救治伤员。明天的战斗,明天再说。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 “传令,各部就地转入防御,加固工事,准备明天的进攻。”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天谷直次郎靠在战壕壁上,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 对面的第三条战壕里,周旅长正在抽烟。他的左臂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在疼。 他靠在战壕壁上,看着对面的第二条战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天守住了,而且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让日军再前进一步。 南边,另一个战场。 上午十点,日军的飞机开始轰炸十八军的阵地。 十二架九六式舰载攻击机轮番俯冲,投下一颗颗炸弹,炸得十八军的阵地硝烟弥漫。 骑兵联队趁着这个机会,组织了一次突围。 “冲啊!” 骑兵联队长挥舞着军刀,带着剩下的八百多骑兵,向十八军的阵地冲去。 但十八军的指挥官早有准备。他们在这段阵地上部署了两个团的兵力,架设了三十多挺轻重机枪,挖了三道战壕。 骑兵刚一冲过来,就被密集的子弹打了回去。 “再冲!” 骑兵联队长红了眼,又组织了一次冲锋。 这一次,骑兵们豁出去了,伏在马背上,冒着弹雨往前冲,竟然冲到了十八军阵地前五十米的地方。 “手榴弹!” 十八军的指挥官吼了一声。 几百颗手榴弹飞出来,落在骑兵中间,炸得人仰马翻。骑兵联队的第二次冲锋也失败了。 骑兵联队长看着倒在阵地前的上百具尸体和战马,心如刀割。他知道,如果不尽快突围出去,他的联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参谋说: “附近有没有村子?” 参谋说: “有,东南方向有一个村子,大约有几十户人家。” 骑兵联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去,把村子里的人都抓来。” 参谋愣了一下: “联队长阁下,您这是………?” 骑兵联队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把他们抓起来,我要用这些支那人的命,跟他们的军队谈判。” 下午四点,骑兵联队的三百多名士兵冲进了那个村子。 他们把村里的老百姓从家里拖出来,用绳子绑起来,赶到村口的一片空地上。老人、妇女、孩子,哭喊声一片。 骑兵联队长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老百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对身边的参谋说: “去,跟支那军队喊话,就说如果他们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就杀了这些老百姓。” 参谋犹豫了一下: “联队长阁下,这不符合国际法……” 骑兵联队长打断他: “国际法?这里是战场,没有国际法。去执行命令。” 参谋低下头,转身去了。 傍晚五点,消息传到了第五旅的伏击阵地。 王旅长听完侦察兵的汇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日军会这么无耻,居然用老百姓当人质。 “旅座,鬼子太缺德了。” 一个营长愤怒地说。 王旅长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 “鬼子有什么条件?” 侦察兵说: “他们要求我们放他们出去,否则就杀了那些老百姓。” 王旅长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参谋说: “派个人去跟鬼子谈判,就说我们可以放他们出去,但必须先放了老百姓。” 参谋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士兵去了。 傍晚五点半,谈判失败了。 日军拒绝先放老百姓,要求先放他们出去,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放人。 王旅长正在犹豫,突然听到一阵枪响。 接着,侦察兵跑回来报告: “旅座,鬼子杀了三十多个老百姓!” 王旅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望远镜往村口看去,只见三十具尸体倒在空地上,血流成河。 “畜生!” 王旅长骂了一声,拳头砸在战壕壁上。 一个营长问: “旅座,怎么办?还打不打?” 王旅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命令部队,停止进攻,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军座和十八军。” 他转过头,对另一个参谋说: “告诉鬼子,我们停止进攻,让他们不要杀人了。其他的,等军座的决定。”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第524章 第18军的怒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师师长黄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中国军队的钳形攻势 张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黄维同意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面子,而是因为黄维也是一个职业军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张阳走到地图前,对陈广仁说: “陈处长,既然黄师长同意了,咱们就按照计划执行。凌晨一点,我的人从左翼进攻火烧场,你的人从右翼进攻顾十房。两边同时发起进攻,让日军顾此失彼。” 陈广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一遍张阳标注的进攻路线和攻击目标,然后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做好部署。” 张阳伸出手: “陈处长,拜托了。” 陈广仁握住他的手: “张军长,各自保重。” 陈广仁带着两个参谋匆匆离开了。 张阳站在地图前,盯着火烧场的位置,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必须在这几个小时内完成部队的调动和部署,时间非常紧迫。 “福田。” 张阳叫了一声。 贺福田从外面走进来: “军座,什么事?” 张阳转过身,看着贺福田: “你带人去左翼进攻火烧场。” 贺福田愣了一下: “啊?军座,我……我去?” 张阳说: “嗯,这次作战十分重要,只有你亲自去,我才放心,我留在指挥部,指挥这边的战局,你只管打好你的仗,其他的我来处理。” 贺福田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军座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拿下火烧场。”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福田,你要记住,一定要速战速决,不要拖。一天之内,必须解决战斗。如果一天之内打不下来,第六联队就赶到了,那时候你就危险了。” 贺福田问: “一天之内?” 张阳说: “嗯,让炮兵营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掩护你们进攻。你带着部队冲进去之后,不要跟日军纠缠,直接插到他们的指挥部和辎重仓库,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掉,把他们的补给烧掉。只要指挥系统瘫痪了,补给没了,第三十四联队再精锐也会崩溃,第三师团对我们的威胁也会彻底解除。” 贺福田点了点头: “嗯,那行,军座,我明白了。” 张阳又说: “嗯,这次刘家行留一个营,顾家宅留一个团,其余部队你全部带走,总共六千五百多人,够不够?” 贺福田想了想: “够了。” 张阳说: “那好,那你赶紧去准备吧。凌晨一点准时出发。” 贺福田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张阳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知道,今夜这一仗,将决定二十三军一六三师的命运,也将决定淞沪战场的走向。 赢了,第三师团就垮了。 输了,一六三师就完了。 这是一场豪赌! 十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刘家行至火烧场中间地带。 贺福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部队。六千五百人,静静地趴在进攻出发阵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手电,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贺福田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整。 “给炮兵营下令,对火烧场开火。” 联络官拿起电话,传达了命令。 几分钟后,后方传来沉闷的炮声。 十八门75毫米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过夜空,在火烧场方向炸开。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 贺福田跳上战壕,拔出驳壳枪,朝前一挥: “弟兄们,跟我上!” 六千五百名士兵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猫着腰,朝北边冲去。 他们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震撼。 与此同时,右翼方向也响起了炮声和枪声。 黄维的六十七师也发起了进攻。从声音判断,他们的进攻同样猛烈。 火烧场。 日军第三十四联队联队长安倍孝一中佐被炮声惊醒,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间。 只见南边的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联队的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 “八嘎!支那军队怎么会在这里进攻?” 安倍孝一脸色大变。 他的参谋长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联队长阁下,西南方向发现大量支那军队,至少有五六千人,正在向我们的阵地发起猛烈进攻!” 安倍孝一咬了咬牙,对参谋长吼道: “传令,各大队进入阵地,一定要守住!” 命令传下去后,第三十四联队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冲进战壕。 但他们刚进入阵地,就被铺天盖地的炮弹炸得晕头转向。 34联队根本没有预料到中国军队敢主动进攻他们,因此阵地防御工事根本没怎么加固。 张阳的师属炮兵营把最后几千发炮弹全部倾泻在火烧场,几乎把第三十四联队本就敷衍了事的阵地翻了一遍。 战壕被炸塌了,机枪掩体被炸飞了,炮兵阵地被摧毁了,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 炮击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与此同时,贺福田的左翼集团凭借娴熟的步炮协同,几乎就是踩着不断前进的炸点,一路冲进了第三十四联队的阵地。 “冲啊!” 贺福田大吼一声,第一个跳进日军的战壕。 几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冲过来,贺福田抬起驳壳枪,连开三枪,三个日军应声倒下。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跳进战壕,端着冲锋枪扫射,把战壕里的日军打得抱头鼠窜。 第三十四联队的士兵确实精锐,即使被炮击炸得晕头转向,依然组织起了顽强的抵抗。 他们躲在战壕的拐角处,用轻机枪和掷弹筒反击,给进攻的一六三师造成了不少伤亡。 但一六三师的士兵没有退缩。 他们端着冲锋枪和上了刺刀的步枪,一个阵地一个阵地地争夺,一条战壕一条战壕地清理。 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枪的扫射声、刺刀的碰撞声、士兵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左翼进攻打响半小时后,贺福田的前锋已经突破了第三十四联队的第一道防线。 但安倍孝一迅速组织了第二道防线,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封锁了一六三师的进攻路线。 “师座,鬼子的第二道防线很坚固。” 第527章 大获全胜 “师座,鬼子的第二道防线很坚固。” 一个营长跑过来对贺福田说。 贺福田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日军阵地。 第二道防线建在一个小土坡上,视野开阔,火力点布置得很合理,轻重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迫击炮阵地设在反斜面上,很难被摧毁。 “传令,让团属炮兵营和营属炮兵连,把迫击炮都推上来。” 贺福田说: “对准鬼子的机枪火力点,给我一个一个地敲掉。” 上百门82毫米迫击炮和60毫米迫击炮被推到了前线,对准日军的火力点开始了精确射击。一发发炮弹落在日军的机枪掩体上,炸得机枪手血肉横飞。日军的火力逐渐被压制住了。 “冲!” 贺福田再次下令。 一六三师的士兵们从掩体里跃出来,端着冲锋枪,冲向日军的第二道防线。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太强的抵抗,因为日军的火力点大部分已经被迫击炮摧毁了。 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了。 贺福田看了看手表,从进攻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他的部队已经突破了第三十四联队的两道防线,距离火烧场核心阵地只有不到一公里了。 “传令,不要停,继续进攻!” 贺福田吼道: “天亮之前必须拿下火烧场!” 十月十四日凌晨三点,火烧场。 安倍孝一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南边越来越近的火光,脸色惨白。 他的第三十四联队有三千多人,是第三师团最精锐的联队,但在支那军队的猛烈进攻下,已经伤亡了将近一千人,丢失了两道防线。 “联队长阁下,支那军队的攻势太猛了,我们的部队顶不住了。” 参谋长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安倍孝一一巴掌扇在参谋长脸上: “八嘎!必须顶住!第三十四联队是帝国陆军的精锐,怎么能被支那军队打败?” 参谋长捂着脸,不敢说话。 安倍孝一拔出军刀,朝南边一挥: “传令,组织反击,把支那军队打回去!” 反击开始了。 第三十四联队最后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两个大队约一千五百人,端着刺刀,嚎叫着冲向一六三师的进攻部队。 贺福田看到日军反击,冷笑了一声: “来得好。传令,让预备队顶上去,用冲锋枪和手榴弹跟他们打。” 一六三师的预备队也投入了战斗。三千多名士兵端着冲锋枪,迎着日军的反击部队冲了上去。 双方在距离火烧场核心阵地五百米的地方展开了一场惨烈的近战。 冲锋枪的扫射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刺刀的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天动地。 日军的刺刀虽然厉害,但一六三师的冲锋枪在近战中占据了绝对优势。 一个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刺出刺刀,就被一梭子子弹打成了筛子。 白刃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凌晨四点,日军的反击被彻底粉碎了。 一千五百人的反击部队,活着退回去的不到三百人。 安倍孝一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他的联队已经伤亡过半,防线全线崩溃,支那军队距离他的指挥部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联队长阁下,快撤吧!” 参谋长拉着他的胳膊。 安倍孝一挣脱参谋长的手,拔出军刀,朝天上砍了一刀: “天皇陛下万岁!” 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 “传令,各大队向朱北店方向转进,跟第六联队会合。” 参谋长问: “联队长阁下,那你呢?” 安倍孝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 “我留在这里,为部队断后。” 参谋长愣了一下,然后给安倍孝鞠躬: “联队长阁下,保重。” 安倍孝一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支那军队,握紧了手里的军刀。 凌晨四点半,一六三师的部队冲进了火烧场核心阵地。 贺福田站在安倍孝一的指挥部前面,看着倒在地上的安倍孝一的尸体。 这个日军大佐是剖腹自尽的,他的军刀插在腹部,血流了一地,但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师座,鬼子的指挥部被打掉了。”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 贺福田点了点头,问: “辎重联队呢?” 参谋说: “辎重联队也在溃逃,他们放火烧了仓库,弹药和粮食全没了。” 贺福田看了看手表,从进攻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半小时。他让人发电报给张阳: “军座,火烧场拿下来了。第三十四联队被击溃,辎重联队也被打散了。缴获了不少物资,但大部分被烧了。” 收到前线的电报后,张阳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得好。 他命令就地转入防御,防止日军反击。另外,派人去联系黄维的六十七师,看看他们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右翼,顾十房。 与此同时,黄维的六十七师也取得了重大进展。 他们从右翼插入,直插顾十房,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第十旅团的旅团部正在组织撤退,被六十七师的一个团堵了个正着。 旅团长天谷直次郎带着几个参谋仓皇逃走,旅团部的文件、电台、密码本全部被缴获。 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也没有跑掉。 他们的火炮大部分还在阵地上,没有来得及撤走。 六十七师的部队冲进炮兵阵地时,很多日军炮兵还在睡觉,被一锅端了。 黄维站在顾十房的高地上,看着被缴获的几十门火炮,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告诉陈广仁: “陈处长,请告诉张阳,右翼任务完成了。第十旅团旅团部被端了,炮兵联队也被缴械了。” 陈广仁大喜过望: “黄师长,太好了!我这就给张阳发电报。” 凌晨六点,两翼进攻全部结束。 一六三师左翼集团在火烧场击溃了日军第三十四联队和辎重联队,毙伤日军一千九百余人,俘虏两百余人,缴获了大量武器装备和物资。 第528章 鬼子想跑? 六十七师右翼集团在顾十房击溃了第十旅团旅团部和炮兵联队,毙伤日军八百余人,俘虏一百余人,缴获火炮三十多门,轻重机枪六十余挺。 第三师团的防御体系被彻底打垮了。 第三师团指挥部。 藤田进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电报,脸色惨白。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和绝望。 第十旅团全军覆没,第三十四联队也被打残了,辎重联队被打散了,炮兵联队被缴械了,骑兵联队被包围后虽然跑出来了,也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还大部分带着伤。 他的第三师团,几乎是在一天之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甚至还搭上了隔壁第11师团的一个精锐旅团。 “师团长阁下,派遣军司令部发来电报。” 大岛一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声音很低。 藤田进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第三师团立即撤出当前阵地,向罗店方向转进。” 藤田进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执行命令吧。” 大岛一夫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藤田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刘家行、顾家宅方向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但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 他输了。 但他不甘心。 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快亮了,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贺福田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 “军座,火烧场拿下来了,第三十四联队被打跑了。黄维那边也得手了,炮兵联队和旅团部全端了。” 张阳说: “很好。让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加固工事,收集战利品。天亮之后,日军可能会反击。” 贺福田答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张阳转过身,走回指挥部,坐回椅子上。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多个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睡。 战斗还没有结束,日军虽然被打垮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守住这片用鲜血换来的阵地。 张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今夜的反攻虽然取得了重大胜利,但代价也不小。一六三师伤亡了多少人?弹药还剩多少?还能守多久?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他无法平静。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六三师伤亡统计,战斗结束后立即上报。” 然后他放下笔,又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天快要亮了。 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四日早上八点,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趴在行军床上,刚迷糊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值班参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焦急。 “军座,顾家宅发来紧急电报。” 参谋把电报递过来。 张阳坐起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电报上周旅长写着: “顾家宅一二线阵地发现日军第10旅团残部约一千余人,正在向罗店方向收缩,有撤退迹象。请示是否追击。” “想跑?” 张阳猛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顾家宅的位置。 “吃到嘴里的肉,还能让他们跑了?” 参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军座,您的意思是?” 张阳转过身,对参谋说: “马上给周旅长发电报,命令第11团立即出击,对顾家宅一二线阵地的日军发动追击,绝不能让他们跑掉。另外,让通讯排全体出动,骑快马去通知正在行军归建路上的第12团,命令他们立即改变行军路线,从侧翼迂回,截断日军退路,配合第11团前后夹击,务必全歼这股残敌。” 参谋犹豫了一下: “军座,第12团刚从火烧场撤下来,弟兄们都很疲劳,是不是让他们先休整一下?” 张阳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等他们休整好了,鬼子就跑光了。” “告诉周旅长,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追上去,把鬼子彻底消灭掉。现在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如果我们现在不趁机吃掉他们,等他们退回罗店,跟第3师团会合,以后那可就更难打了。”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张阳又走到电话前,对通信兵说: “给我接贺福田。” 几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贺福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军座,我是贺福田。” 张阳说: “福田,顾家宅的鬼子要跑。我已经让周旅长带着第11团和第12团去追了。你现在在火烧场那边,还能不能再抽调一支部队,从侧翼压上去,配合周旅长的行动?” 贺福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军座,火烧场这边还有几个营,都是刚从火线上撤下来的,伤亡不小,弹药也快打光了。如果把他们调走,火烧场这边就没人守了。” 张阳想了想,说: “火烧场那边先放一放,鬼子的第34联队已经被打垮了,短时间内组织不起反击。你调两个营调过去,务必堵住鬼子的退路。这是歼灭第10旅团残部的最好机会,绝不能放过。” 贺福田说: “行,那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张阳走出指挥部,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在田野上飘荡,能见度不高,看不清楚远处的动静。 张阳的心里并不平静。他知道部队已经很疲劳了,连续打了一天一夜,伤亡惨重,弹药也快耗尽了。 但这个时候不能松劲,一松劲,前面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指挥部。 第529章 追击,吃掉这股鬼子 顾家宅以北三公里,第11团追击部队。 周旅长站在一个土坡上,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日军。 他的第11团有三个营,现在能作战的部队,大约还有一千七百人,现在正在沿着公路追击撤退的日军。 日军的后卫部队很顽强,一边撤退一边反击,给追击的第11团造成了不少麻烦。 “旅座,鬼子的后卫又停下来阻击了。” 一个营长跑过来报告。 周旅长放下望远镜,问: “鬼子的大部队在什么位置?” 营长说: “在前面大约两公里处,正在往北撤。他们的速度不快,好像有很多伤员,走得很慢。” 周旅长想了想,说: “传令,让第1营从左侧迂回,第2营从右侧迂回,第3营正面追击。三面合围,把鬼子堵在这片开阔地里。” 营长问: “旅座,第12团什么时候能到?” 周旅长看了看手表,早上八点半。他说: “第12团应该在一个小时内能到。告诉弟兄们,坚持住,等第12团到了,鬼子就跑不掉了。” 营长答应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早上九点,第11团的三个营完成了半合围部署。 第1营从左侧插到了日军的西侧,第2营从右侧插到了日军的东侧,第3营从正面压上去,把一千多日军堵在一片长约两公里、宽约一公里的开阔地里。 日军发现被半包围后,迅速组织防御。 他们在开阔地的中央占领了一片高地,架起机枪和掷弹筒,构筑了简单的环形工事。 周旅长在高地上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这片开阔地没有多少遮蔽物,进攻部队暴露在日军的火力之下,强攻会造成很大伤亡。 “传令,迫击炮连对准高地,把鬼子的机枪火力点敲掉。” 周旅长对炮兵连长说。 第11团的迫击炮开火了。 炮弹落在高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但日军的工事挖得很巧妙,迫击炮很难直接命中。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第11团的进攻进展缓慢。 日军的抵抗极其顽强,每一个火力点被摧毁后,马上就有新的火力点补充上来。 他们的弹药虽然不多,但每一发子弹都打得很准,给进攻的第11团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早上九点半,第12团赶到了。 第12团团长跑过来,满头大汗,对周旅长说: “旅座,第12团奉命赶到。弟兄们从半路上一路跑过来的,跑了好几公里,累得够呛。” 周旅长问: “你们还有多少人能打?” 团长说: “还有一千五百多人,弹药不多,步兵每人只剩下不到六十发子弹。” 周旅长想了想,说: “够了。你的人从北边压上去,切断鬼子的退路。第11团从南边和东西两侧进攻,两面夹击,今天必须把这股鬼子消灭掉。” 团长点了点头,转身去部署。 早上十点,总攻开始了。 第11团和第12团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一齐开火,打得日军抬不起头来。 但日军的反应也很快,他们迅速调整了防御部署,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到最关键的方向,拼死抵抗。 第11团第1营从西侧进攻时,遭到了日军的猛烈反击。 大约两百名日军端着刺刀,嚎叫着从高地上冲下来,跟第1营展开了白刃战。 “弟兄们,上!” 第1营营长拔出驳壳枪,带头冲了上去。 双方的士兵在高地下面的开阔地里绞杀在一起。刺刀的碰撞声、冲锋枪的扫射声、士兵的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天动地。 日军的刺刀技术很熟练,但第1营的士兵有冲锋枪,近战中占了优势。 白刃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两百名日军被全部消灭,第1营也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 十月十四日上午十一点,顾家宅以北,包围圈。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被压缩在高地上,阵地越来越小,兵力越来越少,弹药也快打光了。 但他们的抵抗意志并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疯狂。 周旅长站在高地上,看着前方的战斗,眉头紧锁。 他的部队已经连续进攻了两个小时,伤亡了五百多人,但依然没有拿下日军的高地。 “旅座,鬼子的火力太猛了,弟兄们冲不上去。” 一个营长跑过来报告,浑身是血,脸上满是泥土。 周旅长问: “鬼子还剩多少人?” 营长说: “估计还有五六百人,都是枪法好手,拼刺刀的技术很好,弟兄们吃了不少亏。” 周旅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让迫击炮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一发不留。轻重机枪全部开火,压制鬼子的火力。然后让第1营和第2营从东西两侧同时进攻,第3营从正面佯攻,吸引鬼子的注意力。” 营长问: “旅座,第12团那边呢?” 周旅长说: “我已经让第12团从北边压上去了,他们会切断鬼子最后的退路。告诉兄弟们,不要怕伤亡,今天必须把这股鬼子消灭掉。” 命令传达下去后,第11团和第12团的火炮同时开火。 所有的迫击炮、轻重机枪一齐射击,把日军的高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日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火力明显减弱了。 “冲!” 周旅长一声令下。 第1营和第2营从东西两侧同时发起冲锋,士兵们端着冲锋枪,猫着腰,快速冲向高地。 日军的机枪火力点被压制住了,无法有效射击,第1营和第2营很快就冲到了高地的半山腰。 就在这时,日军突然发起了反击。 大约三百名日军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刺刀,嚎叫着冲向第1营。 他们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手榴弹!” 第1营营长大吼一声。 一百多颗手榴弹飞出去,落在日军队形中间,炸起一片片血雾。 几十个日军被炸飞了,但活着的人依然在往前冲。 第1营的士兵们端起冲锋枪,对着冲过来的日军扫射。一梭子子弹打出去,七八个日军倒下了。 但日军的人数太多了,打掉一批,又上来一批,很快就冲到了第1营的阵前。 白刃战再次爆发。 第530章 全歼第10旅团 这一次,白刃战比之前更加惨烈。日军知道这是最后一战,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第1营的士兵虽然疲惫,但战斗意志同样坚定,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个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砍倒了一个中国士兵,但紧接着就被另一个中国士兵用步枪托砸在脑袋上,当场倒地。 三个日军背靠背站在一起,用刺刀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击,但很快就被冲锋枪扫倒。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三百名日军被全部消灭,第1营也伤亡了近百人。 营长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没有退下火线,依然站在最前面。 “旅座,鬼子的反击被打退了。”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 周旅长问: “鬼子还剩多少人?” 参谋说: “估计还有两三百人,都被压缩在高地顶部的几段战壕里。他们的弹药应该快打光了,但意志还很顽强。” 周旅长咬了咬牙,说: “传令,第2营和第3营从正面进攻,第12团从北边压上来。今天天黑之前,必须结束战斗。” 下午一点,总攻继续。 第2营和第3营从南边进攻,第12团从北边进攻,把日军压缩在高地顶部的最后几段战壕里。 日军的抵抗越来越弱,弹药明显不足了,很多人开始用刺刀作战。 下午两点,日军弹尽粮绝。 一个日军军官从战壕里站起来,拔出手枪,朝天空开了一枪,然后转过身,对着战壕里的日军士兵吼了几句日语。 那些士兵纷纷从战壕里爬出来,端着刺刀,排成整齐的队列。 周旅长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一沉。 他知道,日军要做最后的决死冲锋了。 “传令,所有部队准备战斗。” 周旅长的声音很冷静。 “轻重机枪全部对准日军,不要让他们冲过来,给我狠狠地打。” 大约一百多名日军端着刺刀,排成散兵线,从高地上冲下来。 “打!” 周旅长一声令下。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打得日军纷纷倒地。 但活着的人依然在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六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手榴弹!” 周旅长又下了一道命令。 几十颗颗手榴弹飞出去,落在日军队形中间,炸起一片片血雾。 日军的队形被打散了,但依然有人冲到了阵地前沿。 白刃战再次爆发。但这一次,日军的人数太少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全部消灭。 下午两点半,战斗结束了。 一千多人的第10旅团残部,在顾家宅以北三公里的这片开阔地里,全军覆没。 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投降。最后的一百多人,全部战死在阵地前沿。 周旅长站在高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部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第11团和第12团在这一天的追击战中,伤亡了将近八百人。 但战果也很辉煌,第10旅团被彻底歼灭了,第三师团失去了最重要的进攻力量,至少在短期内,无法再对顾家宅和刘家行发动大规模进攻。 “旅座,打扫战场的部队报告,日军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 周旅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知道了。让部队收集武器弹药,救治伤员,统计伤亡。另外,给军座发电报,报告战况。”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周旅长走下高地,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日军士兵,明显被严重洗脑,每一个人都像野兽一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投降。 这种战斗意志,让他感到震惊,也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中国的士兵都有这种意志,日本早就被打败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 十月十四日晚上,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坐在破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都是各旅、各团报上来的伤亡统计和战果统计。 他的脸色很疲惫,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但精神依然紧绷着,没有丝毫睡意。 贺福田从火烧场赶回来了,站在张阳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叠报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刚从战场回来,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血迹,看起来比张阳还要疲惫。 “军座,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贺福田的声音很低。 “从十月十日晚上到现在,两天一夜的战斗,全师共计阵亡1700多人,轻重伤3900多人。总计伤亡5600多人。” 张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5600多人,这说明作战部队已经伤亡过半。 “阵亡名单统计出来了没有?” 张阳问。 贺福田点了点头: “还没那么快。有些连队打散了,还在收拢。王旅长和周旅长说,至少要两三天才能把阵亡名单完全统计出来。” 张阳问: “重伤的有多少?” 贺福田翻了翻报表: “重伤的有1100多人,其中很多人的伤很重,估计撑不过去。这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有两千多川南子弟埋骨他乡了。” 张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些阵亡士兵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个都是他的兵,每一个都是从川南跟着他出来的。 他想起出征前在宜宾码头,那些士兵的家属来送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他们哭着、喊着、挥手告别,很多人可能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离别,却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军座。” 贺福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日军的战果也统计出来了。” 张阳抬起头: “多少?” 贺福田翻开另一页报表: 第531章 黄兄,你看怎么上报战果? 贺福田翻开另一页报表: “歼灭日军第10旅团大部,重创第34联队和辎重联队。共计击毙日军5100多人,俘虏日军300余人。不过俘虏的基本都是辎重联队的伤员,都是被炮弹炸伤或者被土石掩埋的。被炸碎或者掩埋的日军尸体应该还有一部分,因无法确认,未纳入统计。另外,配合67师围歼的那几百个骑兵,也没有纳入统计。” 张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缴获呢?” 张阳问。 贺福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军座,缴获很少。日军辎重联队在撤退之前,纵火烧毁了大部分作战物资。我们只缴到了少量的弹药和粮食,远远不够补充咱们的消耗。” 张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弹药还剩多少?” 贺福田说: “师属炮兵营的炮弹已经打光了,团属迫击炮的炮弹也所剩无几。各团的步枪弹和机枪弹,平均每支枪不到三十发。手榴弹也不多了,每个连平均不到五十颗。” 张阳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日军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163师连一天的战斗都撑不过去。 “福田,你有什么想法?” 张阳问。 贺福田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军座,说实话,我们已经打不了仗了。弟兄们都很疲劳,弹药也快没了,伤亡又这么大。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163师就要打光了。” 张阳点了点头。他知道贺福田说的是实话。 “给陈诚发电报吧。” 张阳的声音很低。 “把战果减半报上去,伤亡加倍。就说23军已经伤亡惨重,急需修整,并补充武器弹药和兵员,否则已无法执行任何作战任务。” 贺福田问: “军座,歼灭日军减半报上去?那只有2500多人。伤亡加倍报上去,就是多人?” 张阳点了点头: “对。陈诚那边对我们有成见,咱们得防着点,多报点伤亡,咱们现在是真的打不动了,急需要休整。” 贺福田说: “可是咱们本来伤亡就很大啊,弹药也快没了,这是事实啊。” 张阳说: “我知道。但陈诚他们想的是把我们都耗光,不把伤亡报惨重一些。他还会把咱们钉在这里,打到死为止。” 贺福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这就去让人发电报。” 张阳又叫住他: “诶,福田,还有一件事。67师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 贺福田说: “听说是打完了,黄维和陈广仁正在统计战果。具体数字还不清楚,但听说战果不小。他们进攻的主要是日军战斗力较弱的炮兵联队和第10旅团指挥和后勤部队,伤亡比咱们小一些,但听说也伤亡了三四千人。” 张阳点了点头: “黄维这个人不简单。能带着67师打出这种战绩,确实有两把刷子。” 贺福田问: “军座,要不要给黄维发个电报,祝贺一下?” 张阳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现在还不是祝贺的时候。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十月十四日深夜,六十七师指挥部。 黄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六十七师有六千六百多人,经过这一仗,阵亡1200多人,受伤2600多人,伤亡过半。 但战果也很可观——击毙日军1800多人,俘虏日军伤员700多人,缴获75毫米山炮25门、105毫米榴弹炮11门、炮弹多发,更重要的是,击毙了日军第10旅团旅团长天谷直次郎少将。 陈广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笑容。他对黄维说: “黄兄,这次咱们的战果不小啊。光是俘虏就有700多人,还有36门炮,多发炮弹。这在淞沪战场上,算是头一份了。” 黄维点了点头,但脸色依然很严肃: “嗯,战果是不小,但伤亡也不小。六十七师伤亡过半,需要补充。” 陈广仁说: “黄兄,伤亡的事以后再说。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该怎么给军座上报战果。” 黄维看了他一眼: “哦?陈兄的意思是?” 陈广仁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黄兄,这关于上报战功的道道,讲究可就多了,报多了不行,报少了也不行,都容易得罪人啊。” “呐,黄兄,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把歼灭日军数量多报一倍,就说咱们对第3骑兵联队进行了毁灭式打击,全歼了第10旅团司令部和后勤部队,彻底歼灭了日军第3炮兵联队,占领了顾十房等阵地。” 黄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多报一倍?那就是3600多人。加上俘虏的700多人,总共4300多人。这个数字是不是太大了?万一上面查下来……” 陈广仁摆了摆手: “唉,黄兄,你放心,这种事,军座不会来查的。淞沪战场上哪支部队不虚报战果?再说了,咱们确实打得好,缴获了36门炮,击毙了一个旅团长,这在中央军里都是独一份。就算多报一倍,也不算过分。” 黄维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那行,就按你说的报。不过有一条,战果要写清楚,是我们六十七师单独打的,不要跟23军扯上关系。” 陈广仁笑了: “嘿嘿,黄兄,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把战果全部算在18军头上,跟23军没关系,而且罗军长早就有此意了。” 黄维愣了一下: “哦?这是罗军长的意思?” 陈广仁点了点头: “对。罗军长早就说过,咱们18军的功劳,别人不能抢。” 黄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能抢?嘿嘿。也好,反正咱们六十七师确实打得好,不怕查。” 陈广仁说: “那黄兄,我就这样给罗军长发报了?” 黄维点了点头: “发吧。” 第532章 层层加码,虚报战功 十月十四日深夜,18军军部。 罗卓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黄维发来的电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 “这个黄维,还真是能打。六十七师伤亡过半,击毙日军3600多人,俘虏700多人,缴获36门炮,还打死了第10旅团旅团长。这个战果,放在整个淞沪战场上,都是头一份。” 参谋问: “军座,这可是大捷啊,你看,咱们该怎么上报?” 罗卓英想了想: “把黄维报上来的数字翻一倍。就说18军全军全歼日军第10旅团、第3骑兵联队和第3炮兵联队,重创日军第3师团,夺回了顾家宅到顾十房之间的大量失地。击毙日军8000余人,俘虏800余人,缴获火炮50余门,击毙敌将官一名。” 参谋犹豫了一下: “军座,这……这,是不是太多了点?” 罗卓英摆了摆手: “唉,不多不多。郭兄,现在党国正是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战果越大越好。再说了,23军那边掺了多少水,你我都不清楚,咱们总不能比那些川耗子报得少吧?”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去发电报。 十月十四日深夜,嘉定城,左翼军指挥部。 陈诚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两份电报,一份是18军罗卓英发来的,一份是23军张阳发来的。 他的脸色很复杂,一会儿兴奋,一会儿阴沉,一会儿又带着几分恼怒。 “8000多人?1500多俘虏?50多门炮?” 陈诚自言自语地说。 “罗卓英这是吃了什么药,整出这么大的数字?” 参谋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陈长官,罗军长的电报上说,18军全歼了日军第10旅团、第3骑兵联队和第3炮兵联队,重创了第3师团。如果这是真的,那确实是抗战开始以来未有之辉煌大捷。” 陈诚哼了一声: “真的?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开战以来,咱们什么时候能够全歼日军一个联队?这次还是一个旅团!” 参谋长不敢说话了。 陈诚又拿起张阳的电报,看了一遍: “23军报上来的是击毙2500多人,俘虏300多人,伤亡多人。击毙日军2500多人?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他”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陈长官,23军报上来的数字虽然有些夸张,但从侧面印证了18军的战果。如果23军伤亡那么惨重,说明战斗确实很激烈,至少,也不算空穴来风吧?” 陈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给18军和23军发电报,确认战果。”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发报。 半小时后,两封回电都到了。18军的回电说战果属实,23军的回电也说战果属实。 陈诚看完回电,沉默了很久。 这下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战报属实,这次23军和18军貌似还真打了一个大胜仗。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因为23军是政学系的人,是张阳的人,是抓过总裁的人。 如果让23军出了风头,他在总裁面前也不好交代。 “给南京发电报。” 陈诚的声音很冷。 参谋长问: “陈长官,怎么说?” 陈诚说: “就说18军全线反击,不但帮23军恢复了丢失的阵地,还继续进攻,夺取了火烧场到顾十房一带的大片失地,全歼了日军第10旅团、第34联队、第3骑兵联队、第3炮兵联队。击毙日军余人,俘虏1000余人,缴获火炮60余门,是抗战开始以来未有之辉煌大捷。” 参谋长大吃一惊: “啊?这……,陈长官,这……这数字……?” 陈诚打断他: “你懂什么?总裁现在要的是大捷,是大捷!只有打出了抗日大捷,才能鼓舞士气,才能向国内外宣传。至于数字多几个少几个,谁又会在乎?”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诚又问: “对了,依你看,23军那边咱们该怎么安排?” 参谋长说: “23军报上来伤亡惨重,请求补充武器弹药和兵员。” 陈诚哼了一声: “哼!补充?他们也配?这次跟着咱们18军屁股后面,吃了点肉,喝了点汤,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屁股还翘到天上去了不成?还想要补充?想得美!” 见参谋长面有难色,陈诚也觉得不宜逼迫太紧,以张阳那个人的胆子,连总裁都敢绑架,真要急了,要是搞出个战场兵变,自己也确实不好收场。 “好啦好啦,既然他们打不了仗,就把他们调到大场镇去休整,阵地交给18军防御,真以为没了他张屠夫,咱们就吃不了带毛猪啦?哼!” 参谋长问: “陈长官,那要不要给23军补充点弹药和兵员?” 陈诚拍了一下桌子: “补什么?都调他们去后方享福了,还不知足?”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 “陈长官,23军虽然伤亡惨重,但毕竟还有一两万人。如果真闹起来……,也不好收拾。要不……多少给一点?” 陈诚骂了一句: “哼,一群川耗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 “这样吧,让军需处出面,给23军补充3万发子弹、500颗手榴弹、2000双草鞋。再多就不给了。给了他们也是浪费。” 参谋长问: “那兵员呢?” 陈诚说: “没有。兵员全部补充给18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川军嘛,反正给了他们也是浪费。”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张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陈诚发来的电报,脸上带着一丝苦笑。电报上说,23军调到大场镇休整,补充3万发子弹、500颗手榴弹、2000双草鞋。没有兵员,没有炮弹,没有药品。 “3万发子弹。” 张阳把电报放在桌上。 “够打两个小时的。” 贺福田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苦笑: “军座,陈诚这是公报私仇。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他连补充都不给。3万发子弹,500颗手榴弹,够干什么的?” 张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贺福田又说: “军座,咱们伤亡那么大,弟兄们的血都白流了。这次阵亡的1700多人,重伤的1100多人,加上前几天的伤亡,两千多川南子弟埋骨他乡。陈诚倒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们打发了。” 张阳抬起头,看着贺福田,声音很低: “唉,福田,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带着剩下的弟兄们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打鬼子。这次他能让咱们撤下去踹口气,已经是不容易了,先撤下去再说吧!” 贺福田沉默了。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星星很多,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传令下去。” 张阳的声音很平静。 “明天一早,部队向大场镇开进。轻伤员跟着走,重伤员用担架抬。到了大场镇,先休整,再补充。” 贺福田问: “军座,可补给怎么办?咱们的弹药都快打光了,粮食也快吃完了。” 张阳说: “到了大场镇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找18军搞一些,咱们出钱。”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ilwxs.com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五日早上八点,刘家行、顾家宅一线阵地,163师指挥部。 一夜之间,阵地上的气氛完全变了。士兵们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紧绷着神经,而是在整理装备、清点物资、包扎伤口。 重伤员已经被抬上了担架,轻伤员互相搀扶着,排成一列列的队伍,准备向南开拔。 张阳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忙碌的部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片阵地是他带着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战壕里还残留着血迹,阵地前沿还堆着来不及掩埋的日军尸体。 现在,他要把它交给别人了。 “军座,18军的人来了。” 贺福田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不太好看的表情。 张阳问:“嗯,来的是谁?” 贺福田说: “是14师,师长叫霍揆彰。人已经到了阵地前沿,正在等着交接。” 张阳整了整军装,对贺福田说: “走,我们去迎接一下。” 张阳带着贺福田、王旅长、周旅长和几个参谋,走到阵地前沿。 远远地看见一队军官站在战壕边上,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央军制服,领章上的少将军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军官,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用望远镜观察阵地。 张阳快步走过去,立正敬礼: “霍师长,我是23军军长张阳,奉陈长官命令,在此向贵师移交阵地。” 霍揆彰回了礼,但动作很敷衍,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 他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蔑,操着一口湖南话: “你就是张阳?那个抓过总裁的张阳?” 张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霍师长,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还是先办交接吧。” 霍揆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走进了阵地。 交接的过程很不愉快。霍揆彰每走到一处,都要挑刺。 走到战壕里,他用脚踢了踢壕壁上的沙袋,说: “这沙袋垒得歪歪斜斜的,能挡得住炮弹?” 走到机枪掩体前,他看了一眼,说: “射击口开得太大了,鬼子随便一枪就能打进来。” 贺福田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旅长和周旅长的脸色也不好看,但都忍着没有发作。 张阳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 他跟在霍揆彰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了半个多小时,霍揆彰终于走完了整个阵地。 他站在最后一个观察哨上,看着北边的方向,对张阳说: “张军长,你们23军的阵地就他妈是这个水平?怪不得打了几天就嚷嚷着要跑路。这种阵地,要我们14师来守,随便一个团都能守上半个月。” 张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霍师长,阵地虽然简陋,但弟兄们是用命守下来的。前两天日军第10旅团和第34联队轮番进攻,都没有突破我们的防线。” 霍揆彰冷笑一声: “哼,那是日军无能。换了我14师,两天就能把第三师团打垮。” 张阳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跟这种人争论没有意义。 贺福田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几下,被张阳用眼神制止了。 交接手续办完后,张阳正准备带着人离开。 14师的参谋长从后面走上来,笑着对张阳说: “张军长,我送送你们。” 张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出几百米远,离开霍揆彰的视线后,那个参谋长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主动跟着张阳握了手。 张阳愣住了,贺福田也愣住了。 “张军长,对不起。” 参谋长的声音很低,带着歉意。 “唉,我们师长的脾气就是这样,说话不好听,你们别往心里去。” 张阳连忙扶住他: “参谋长,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杂牌军,肯定比不上你们中央军。” 参谋长笑了笑,自我介绍说: “张军长,卑职叫郭汝瑰,是14师的参谋长。刚才我们师长说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你们23军打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能在刘家行、顾家宅顶住日军两个联队的轮番进攻,还打垮了第10旅团,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张阳听到“郭汝瑰”三个字,心里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军人。 郭汝瑰?就是那个郭汝瑰? 张阳在穿越前看过一些历史书籍,知道郭汝瑰是鸿党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传奇人物。 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做到了中将,实际上却是鸿党的地下党员,为鸿军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 张阳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真人。 郭汝瑰见张阳神色有异,出言询问: “张军长,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张阳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啊?哦,没有没有,郭参谋长,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 郭汝瑰笑了笑,没有多想。 张阳知道刚才的失态很危险。郭汝瑰是潜伏人员,最忌讳被人看出端倪。 他如果表现出任何异常,都可能引起郭汝瑰的警觉,甚至可能害了对方。他必须把话题岔开。 “对了,郭参谋长,不知你对这当前的战局,可有什么看法?” 张阳问道。 郭汝瑰看了他一眼,说: “张军长问这个,是想考考我?” 张阳说: “不不不,我这不是考你,是想听听你的高见。你是中央军的参谋长,看问题应该比我们这些人更全面。” 郭汝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我就斗胆说几句。淞沪这一仗,从战略上讲,我们打的是对的。把日军的主力从华北吸引到上海,打乱了他们的战略部署。但从战术上讲,我们打得很不好。指挥混乱,协同不力,各部队各自为战,伤亡很大。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淞沪战场恐怕守不了多久。” 张阳问: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郭汝瑰想了想,说: “如果让我说,我们应该在淞沪打一场持久战,能守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天是一天。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来换,让日军付出惨重的代价。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时间,让后方的部队完成整训,让中国军队形成合力。” 张阳心里又动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继续问: 第534章 《大众哲学》 “那抗战的前景呢?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郭汝瑰看着北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阳,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张军长,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场战争,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我们一定能赢。但前提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有牺牲成仁的准备。不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誓不为人。” 张阳看着郭汝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国民党军队里潜伏了那么多年,每天都要戴着面具生活,随时可能暴露,随时可能被处决。 但他依然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心中的信仰。 这样的人,值得敬佩。 十月十五日上午十点,顾家宅附近,一家小饭馆。 张阳让贺福田带着部队先走,自己带着冯承志、小陈、小王留了下来。 他邀请郭汝瑰一起吃饭,郭汝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饭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上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话,说这几天打仗,客人少,店里没什么菜,只有几样素菜和一条鱼。 张阳说没关系,有什么吃什么。 四个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小陈和小王在另一桌。 老板端上来几碟小菜、一盘红烧鱼、一壶黄酒。 菜色很普通,但在战场上能吃到这样的饭菜,已经算是奢侈了。 张阳给郭汝瑰倒了一杯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说: “郭参谋长,这杯酒敬你。刚才你送我出来,说的那些话,我记在心里了。” 郭汝瑰举起杯,笑了笑: “张军长客气了。我说的只是几句心里话而已。”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冯承志坐在旁边,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只有十三岁,不会喝酒,但张阳让他留下来,就是想让他多听听,多学学。 张阳放下酒杯,问: “郭参谋长,你是哪里人?” 郭汝瑰说: “四川铜梁人。” 张阳愣了一下: “四川人?那咱们还是老乡。我是乐山人。” 郭汝瑰也愣了一下: “张军长是乐山人?那确实不远。铜梁离乐山,也就几百里路。” 张阳笑了: “异地相逢,皆是缘分。来,咱们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 郭汝瑰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四川了。从民国十九年出川,到现在七年了。也不知道老家变成什么样了。” 张阳问: “郭参谋长是哪一年从军的?” 郭汝瑰说: “民国十四年,进了黄埔军校第五期。毕业后在川军呆了一段时间,中原大战时期,自费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后退学回国。并于次年,又考入陆军大学第十期深造,学习高级参谋战术,毕业后留校任教,混到现在,还是个参谋长。” 张阳说: “郭参谋长太谦虚了。黄埔五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那可都是正经科班出身。不像我们这些川军,都是野路子。” 郭汝瑰摇了摇头: “张军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们23军这次打得怎么样,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心里多少有点数。” “你们能在一夜之间,正面攻破日军两个联队的阵地,还能将反击的第10旅团打垮,这可不是一般野路子能做到的。” “依我看,你们23军的训练水平、战术素养、战斗意志,比我们中央军的德械师只高不差。” 张阳连忙摆手: “郭参谋长过奖了。就像你们霍师长说的,我们23军就是运气好,碰到的是日军的残兵败将。要是碰到他们的主力,早就被打垮了。” 郭汝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 冯承志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郭叔叔,你觉得这场仗能打赢吗?” 郭汝瑰转过头,看着冯承志,问: “这位是……” 张阳说: “哦,这是我侄子,叫冯承志,今年才13岁,他硬要跟着来上海,没办法,就让他在师部当个见习参谋,多少让他长长见识。” 郭汝瑰点了点头,对冯承志说: “嗯,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我在路上已经跟你叔叔说过了。这场仗,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我们一定能赢。” 冯承志问: “赢?为什么一定能赢?” 郭汝瑰说: “因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日本是非正义的一方。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 冯承志的眼睛亮了一下: “郭参谋长,你说的这个,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 郭汝瑰问: “你看过什么书?” 冯承志说: “我在宜宾的时候,看过一些从上海运过来的进步书籍,比如《大众哲学》,还有一些鲁迅先生的书。” 郭汝瑰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 “那些书不错,有空多看看。” 张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气。 他知道冯承志已经接触了不少鸿党的思想,这孩子骨子里就有一种反抗精神,对那些进步书籍特别感兴趣。 张阳没有阻拦他,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那些书里说的有些道理。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旁边隔壁桌还有小陈和小王,虽然他们都是张阳的心腹,但有些话还是不能当着太多人的面说。 “承志,别净问这些大道理。” 张阳打断了冯承志。 “让郭参谋长多吃点菜,鱼凉了就腥了。” 第535章 川军,又见川军 冯承志懂事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郭汝瑰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然后说: “张军长,你们23军这次撤到大场镇休整,上面有没有说给你们补充什么?” 张阳苦笑了一下: “唉,说是到了大场镇,会给我们补充3万发子弹、500颗手榴弹、2000双草鞋。其它的,就没了。” 郭汝瑰皱起了眉头: “嗯?就这些?你们23军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伤亡了这么多人,就给补点这些?” 张阳说: “唉,不满郭兄弟,其实这都还算好的,至少还给意思一下。至于兵员,那更是一个都没补,听说全给了你们18军。陈诚长官还说什么,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唉,谁叫我们是杂牌军呢。” 郭汝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张军长,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你们23军是能打仗的部队,不该被这样对待。陈长官这么做,怕也是公报私仇。” 张阳摇了摇头: “唉,郭参谋长,您这些话就别说了。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上面让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上面给什么,我们就要什么,只要还能让咱们继续抗战,我们就满足了。” 郭汝瑰看着张阳,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张军长,你这个朋友,我郭汝瑰交定了。” 张阳笑了: “好,那郭参谋长,咱可一言为定,咱们今后可就是朋友了。” 两人都笑着,又喝起了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汝瑰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站起来,对张阳说: “张军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我们师长要骂人了。” 张阳也站起来: “好,郭参谋长,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聚。” 郭汝瑰伸出手: “嗯,一定。” 两人握了握手。郭汝瑰又对冯承志说: “小兄弟,好好跟着你叔叔学。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好军人。” 冯承志立正敬礼: “郭叔叔,后会有期。” 郭汝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饭馆。 张阳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郭汝瑰远去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今天见到了一个传奇人物,一个为了信仰甘愿潜伏在敌人内部十多年的人。这样的人,值得他敬佩。 “张叔叔,郭叔叔这个人真有意思。” 冯承志站在旁边说。 张阳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他哪里有意思?” 冯承志说: “他说的那些话,跟我在书上看的一模一样。他一定看过很多书。” 张阳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冯承志的肩膀: “走吧,该赶路了。” 十四师阵地。 郭汝瑰回到阵地时,已经过了中午。霍揆彰正坐在指挥部门口抽烟,看到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霍揆彰问。 郭汝瑰笑着说: “跟张军长一起吃了个饭,喝了点酒。” 霍揆彰哼了一声: “哼,跟那种人有什么好吃的?以前绑架过总裁,现在他就是咱们中央军的敌人。” 郭汝瑰说: “师长,话不能这么说。张阳毕竟带着23军在刘家行、顾家宅打了这么多天,伤亡了一两万人,还守住了阵地。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现在都是在抗日。都是抗日的队伍,关系不宜搞得太僵。” 霍揆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说他了。阵地那边怎么样了?” 郭汝瑰说: “我让人检查过了,阵地还算坚固。23军挖的战壕很深,甚至还有一片残留的雷场。只要稍微加固一下,就能用。” 霍揆彰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让部队抓紧时间加固工事,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郭汝瑰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张阳他们已经走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郭汝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十月十六日中午,大场镇东侧。 163师的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半,从刘家行、顾家宅一路南下,走了四十多公里,终于到了大场镇。 部队很疲惫,很多士兵的脚上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人掉队。 张阳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大场镇。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但位置很重要,是苏州和嘉定之间的交通枢纽。 镇子周围是一片开阔地,有几条小河穿过,地形比刘家行、顾家宅平坦得多。 “军座,接应的人来了。” 贺福田指着前方说。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走过来,肩章上挂着上尉军衔,操着一口浙江话: “喂,你们就是23军?” 张阳下了马,走过去: “对,我们是23军。请问我们的驻地在什么地方?” 上尉指了指镇子东侧的一片空地: “那里,你们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阳愣了一下: “诶,这位兄弟,你不带我们去?” 上尉摆了摆手: “不用带,就在那边。你们自己去找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贺福田看着那个上尉的背影,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接应的人连个驻地都不带,让我们自己找?” 张阳摇了摇头: “算了,别跟他计较。走,去镇子东边看看。” 部队继续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镇子东侧的那片营地。 但那里已经有部队了,营地门口,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休息,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打牌。 张阳愣住了。 贺福田也愣住了。 “军座,这里已经有人了。” 贺福田说。 张阳皱起了眉头: “那个接应的人不是说这里给我们驻吗?怎么会有别的部队?” 贺福田说: “我去问问。” 他带着两个士兵走过去,找到那支部队的一个军官,问了几句。 那军官摇了摇头,说了些什么。贺福田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军官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两个人很快就吵了起来。 张阳在远处看着,感觉不对劲,忙带着冯承志、小陈、小王赶了过去。 “怎么回事?” 张阳问。 贺福田转过身,满脸怒气: “军座,这支部队不肯让地方。我说这是上峰给我们的驻地,他们说他们也是上峰安排的。谁都不肯让。” 那支部队的军官是个少校,三十来岁,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话: “这位长官,我跟你说嘛,我们也是昨天才到的,是陈长官的人让我们驻扎在这里的。你让我们走,我们走到哪里去嘛?” 第536章 川军26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lwxs.com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我借钱给你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郭汝瑰vs郭汝栋 “快去,叫老胡杀只鸡,把我床底下那筐鸡蛋也拿出来,炒个鸡蛋腊肉。今天我要好好招待张军长!” 勤务兵答应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过了一阵子,菜陆陆续续又加了几道。 一只炒鸡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苗。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战场上能拿出这些东西来,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了。 刘雨卿不停地给张阳夹菜、敬酒,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张阳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 “刘师长,你再说这些客气话,我可要走了。” 刘雨卿连忙说: “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张军长,你多吃菜。这只鸡是老乡家送的,土鸡,你尝一哈,很鲜的。” 张阳夹了一块鸡肉,确实很嫩。 他又喝了一口酒,茅台的味道很醇厚,香气四溢。 两人又喝了几杯,都有些微醺了。 话也越聊越开,从部队的情况聊到家乡的风物,从战场上的凶险聊到后方的家人。 刘雨卿是个很健谈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语速很快,有时候张阳要反应一下才能听懂。 他一直在说26师这些年多么艰难,多么不容易,说中央的人多么不是东西,不把他们当人看。 “张军长,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些年过的是啥子日子。” 刘雨卿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从出川到现在,七年了,硬是没领过一回足饷。军饷发不下来,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有段时间,我们一天只吃一顿稀饭,饿得连枪都端不稳。” 张阳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端起酒杯,跟刘雨卿碰了一下: “刘师长,这些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刘雨卿叹了口气: “但愿吧。不过现在好了,有了你这十万块,我们能撑一阵子了。等上了战场,打几仗,上面总不能不给我们补充吧?”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23军在宜宾的日子,有兵工厂、有纱厂、有银行,要什么有什么。 同样是川军,26师却连饭都吃不饱。这世道,确实艰难啊。 两人又喝了几杯,张阳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刘师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郭汝瑰的人?” 张阳问。 刘雨卿愣了一下: “郭汝瑰?你咋个认识他的?” 张阳说: “昨天认识的。他是18军14师的参谋长,昨天来我们阵地接防,跟他聊了几句。他是个很有见识的人。” 刘雨卿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张军长,你晓得郭汝瑰是谁吗?” 张阳摇了摇头: “只知道他是14师的参谋长,四川铜梁人,听他说之前好像在你们军中干过。别的就不清楚了。” 刘雨卿说: “郭汝瑰是我们郭军长的堂弟。” 张阳愣住了: “堂弟?” 刘雨卿点了点头: “对,就是堂弟。我们军长叫郭汝栋,郭汝瑰是他的堂弟,两个人都是铜梁人。早年郭汝瑰去黄埔军校,还是我们郭军长推荐的。黄埔毕业后,郭汝瑰回到我们郭军长的部队里任职,当了一段时间的营长。” 张阳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郭汝栋,郭汝瑰,原来是堂兄弟。怪不得名字这么相似,都是“汝”字辈的。 “那后来呢?他怎么去了18军?” 张阳问。 刘雨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张军长,这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你对我们26师有恩,我也不瞒你。郭汝瑰这个人,政治倾向有点问题。在中原大战那时候,我们郭军长发现他经常看一些鸿党的书,还跟一些鸿党的人有来往。郭军长怕被人举报,连累全家,就出钱把他送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去了。郭汝瑰在日本读了两年书,回来后就脱离了郭军长的部队,去了中央军。后来怎么到的18军,我就不清楚了。” 张阳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想起昨天跟郭汝瑰吃饭时,郭汝瑰说的那些话——“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还有他对冯承志说的那些话——“那些书不错,有空多看看。” 原来如此。 “没想到事情这么巧。” 张阳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前后两天遇到的两个人,竟然是堂兄弟。” 刘雨卿笑了: “哈哈哈,张军长,你说这叫啥子?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和郭汝瑰有缘,和我也有缘。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张阳的酒量不算好,几杯茅台下肚,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刘雨卿的酒量很好,喝了七八杯还面不改色。 “刘师长,你们郭军长什么时候回来?” 张阳问。 刘雨卿说: “郭军长今天去嘉定了,找陈长官要钱粮去了。明天应该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我们26师遇到贵人了。” 张阳摆了摆手: “唉,什么贵人不贵人的,都是四川老乡,互相帮忙应该的。” 刘雨卿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张军长,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个世道,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你这一出手就是十万块,救了我们全师的命。这不是贵人是啥子?” 张阳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端起酒杯: “刘师长,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刘雨卿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从26师的历史说到现在的困境,从郭汝栋的为人说到陈诚的不是,从上海的物价说到贵州的茅台,滔滔不绝,停不下来。 张阳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他的酒意越来越浓,眼前的烛光开始变得模糊,刘雨卿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张军长,你晓得不?我们26师在贵州的时候,那才叫惨。” 刘雨卿又倒了一杯酒。 “没有驻地,没有营房,弟兄们住在破庙里、祠堂里、老乡的牛棚里。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有年冬天,冻死了好几个弟兄。” 张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刘雨卿继续说: “有一次,我们去领弹药,军政部的人说,你们川军要那么多弹药干什么?浪费。只给了我们三千发子弹,还不够打半天的。我们找他们理论,他们说,就这么多,不要拉倒。你说气不气人?” 第540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张阳叹了口气: “都是这样。我们23军虽然是四川出来的,但好歹有自己的兵工厂,弹药不全靠上面。你们26师在外面漂泊了七年,没有自己的后方,什么都靠上面,确实更难。” 刘雨卿点了点头: “就是嘛。所以我们郭军长说,求人不如求己。但求己也得有本钱啊。我们一穷二白,拿啥子求己嘛。” 张阳想了想,说: “刘师长,等这一仗打完了,你们可以考虑找个地方建个后方。哪怕小一点,只要能自己生产一些东西,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刘雨卿苦笑了一下: “唉,张军长,你说的轻巧。建后方要钱、要人、要设备,我们啥子都没有。再说了,我们是杂牌军,上面随时可能把我们调走,建了后方也是给别人建的。” 张阳沉默了几秒,知道刘雨卿说的是实话。 杂牌军的命运就是如此——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自己的后方,只能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泊。 “唉,算了,不说这些了。” 刘雨卿举起酒杯。 “张军长,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借到了钱,是因为遇到了你这样一个好人。来,干杯!” 张阳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的酒杯都见了底,刘雨卿又要倒酒,张阳摆了摆手: “刘师长,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刘雨卿笑了: “哎哟,醉就醉嘛。人生难得几回醉。怕啥子嘛,难得今天高兴撒,来来来,喝嘛!” 他又给张阳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张阳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烛光变成了好几个。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刘师长,你们那个郭军长……跟郭汝瑰关系怎么样?” 刘雨卿也喝得差不多了,说话开始打结: “好……也不好。两个人脾气完全不同。郭军长脾气好,不爱说话。郭汝瑰脾气大,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雨卿哼了一声: “唉,他那个人,就是书读多了。读了一肚子书,尽想些有的没的。我们郭军长说,他这个堂弟,迟早要出事。” 张阳没有接话。他知道郭汝瑰不会出事,至少在这个时代不会。 郭汝瑰会潜伏很多年,会成为国民党军队里的中将,会在关键时刻率部起义,会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 但这些事情,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刘师长,你之前见过郭汝瑰没有?” 张阳问。 刘雨卿说: “见过几次。最后一次是民国二十一年,他刚从日本回来,到我们部队来过一趟。那时候他穿了一身西装,说了一口流利的日本话,我们都认不出来了。郭军长留他吃饭,他吃了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了。” 张阳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烛光变成了好几个光晕,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跳舞。 “张军长,你醉了。” 刘雨卿的声音忽远忽近。 张阳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醉……” 他想站起来,但腿发软,刚一站起来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刘雨卿连忙扶住他,笑着说: “还说没醉,你看,站都站不稳了。” 张阳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站稳。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转不动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不听使唤,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刘师长……今天的酒……真好……” 刘雨卿笑了: “嘿嘿,酒再好。也不能贪杯嘛。来人,扶张军长去休息。” 两个士兵走进来,扶着张阳往外走。张阳的脚步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楚。 小陈、小王在外面等着,看到张阳被扶出来,连忙迎上去。 小陈接过张阳,扶着他往外走。小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张阳的公文包和望远镜。 小王转身对刘雨卿说: “刘师长,谢谢你的款待。我们军座今天喝多了,我们先回去了。” 刘雨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些湿润: “小兄弟,替我跟张军长说一声谢谢。今天的恩情,我刘雨卿记一辈子。” 小王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小陈一起走了。 刘雨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哆嗦,转身走回屋里。 桌子上杯盘狼藉,茅台酒瓶空了,倒在桌上。烛光在风中摇曳,把刘雨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张阳没喝完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酒已经凉了,但喝进肚子里,还是暖的。 “张阳。” 刘雨卿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还真是走了狗屎运,遇到个好人。” 大场镇东南,工厂区。 贺福田站在一间厂房门口,看着部队陆续进驻。 这片工厂区很大,有很多厂房,都是砖木结构的房子,虽然有些破旧,但能遮风挡雨,比露宿街头强多了。 “师座,钱处长那边都安排好了。”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 “米、面、柴、炭都定了,明天一早送到。” 贺福田点了点头,问: “花了多少钱?” 参谋说: “上下打点花了五千多块。钱处长说,明天米面送到后还需要另外结账,大概需要五万块。” 贺福田皱了皱眉:“五万块?怎么这么贵?” 参谋说: “师座,上海物价本来就贵,再加上这些人都要拿回扣,五万块已经是压到最低了。钱处长说,要是别人来办,至少八万。” 贺福田叹了口气: “行吧,五万就五万。让弟兄们先安顿下来,明天再去办剩下的。”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贺福田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夜色。 大场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他想起张阳还在26师那边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第541章 宝山大捷 “师座,军座回来了。” 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 贺福田转过身,看见小陈和小王扶着张阳走过来,张阳的步子踉踉跄跄,显然是喝多了。 贺福田连忙迎上去,扶住张阳: “军座,你怎么喝这么多?” 张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傻笑了两声: “福田……你这边怎么样……驻地找好了?” 贺福田说: “找好了,就在这片工厂区。十几个工厂的厂房都给了我们。弟兄们已经住进去了。” 张阳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贺福田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 “福田……你今天辛苦了……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的?” 贺福田苦笑了一下: “军座,还不是找那些司令部的人安排的,他们那些人,吃拿卡要,没钱不好不办事。不过咱们袍哥人家,这些门道道我都懂。只要钱花到位了,什么事都好办。” 张阳哈哈大笑: “对……对……钱花到位了……什么事都好办……我以前不懂……现在听你说起,我这才才想起来……人家几次暗示就是在问我们要钱……我当时却都没听出来……” 贺福田扶着他往厂房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是啊,不过,军座,你以后别一个人出去吃饭了。这些狗杂种,没几个好东西。你在他们那里吃饭,万一出点什么事……” 张阳摆了摆手: “不会的……刘师长这个人……是个好人……26师……跟我们一样……都是杂牌军……日子不好过啊……” 贺福田没有再说话,扶着张阳走进一间厂房。 里面已经铺好了稻草和军毯,算是临时的床铺。小陈和小王把张阳扶到铺上躺下,给他盖了一件大衣。 张阳躺在铺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小王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只听清了一句: “三万……三万……” 小王摇了摇头,站起来,对贺福田说: “贺师长,军座今天在26师那里借了十万块钱给刘师长。” 贺福田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之前王参谋给我说过,唉,军座这个人,就是心太善了。不过26师确实不容易,都是川军,能帮就帮一把吧。”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 “明天一早,从军部账上支十万块钱,送到26师师部去。” 参谋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 贺福田又看了一眼躺在铺上的张阳,摇了摇头,走出了厂房。 夜已经很深了。大场镇的灯火陆续熄灭了,只有几个哨兵还在厂房外面站岗。 贺福田站在厂房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今晚,部队有了落脚的地方,弟兄们能睡个安稳觉。 这就够了。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七日中午,大场镇东南工厂区,163师临时驻地。 张阳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觉得脑袋里像塞了块石头,又沉又胀。 屋顶的木梁在视线里晃了两晃,他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刘雨卿、茅台酒、十万块钱。 “军座,您醒了?” 小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热气从碗边往上冒。 “喝点粥吧,早上熬好的,还放了点糖。” 张阳撑着身子坐起来,军装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扣子都没系。 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米粒软烂,温度刚好,米粥甜甜的,喝到胃里,特别舒服。 “什么时辰了?” 张阳问,声音有些沙哑。 小陈说: “刚过午时,您睡了快十二个钟头了。” 张阳又喝了两口粥,把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得厉害,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 “福田呢?” 小陈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福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和一份报纸,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他把东西往张阳旁边的木箱上一放,操着一口四川话,声音里压着火: “军座,你看看这个,真是气死个人了。” 张阳拿起文件,是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发来的战况通报。 他逐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撤职,委员长自兼。陈诚升任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统一指挥左翼和中央军作战。罗卓英升任第十五集团军中将司令,兼第十八军军长。黄维升任第十八军少将副军长。陈广仁升任第十八军少将参谋长。第十八军另有师、旅、团级、营级军官晋升者共计三十七人……” 张阳放下通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哼,怪不得陈诚要把我们调到大场镇来休整,原来是要腾出位置来给18军升官发财。” 贺福田哼了一声,从文件下面抽出一份报纸,重重地拍在木箱上: “哼,还有呢,军座,你再看看这个。” 报纸是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用大号黑体字写着: “宝山大捷——我军全歼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击毙敌寇三万余人,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是为甲午以来,我中华民国前所未有之大捷”。 张阳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报道详细描述了这场“大捷”的经过: 第十八军在罗卓英军长指挥下,于十月十日至十二日间对日军第三师团发起全线反击,夺取了火烧场到顾十房一带的大片失地,全歼日军第十旅团,对第三师团进行了毁灭性打击。除第六联队侥幸逃脱外,第三十四联队、第十八联队、第六十八联队、第三骑兵联队、第三炮兵联队、辎重联队、工兵联队悉数被歼。击毙日军三万余人,俘虏一千余人,缴获火炮六十余门。 报道里充斥着“领袖英明指导”“陈长官卓越指挥”“罗军长身先士卒”之类的词句,把蒋介石、陈诚、罗卓英和第十八军吹得天花乱坠。 第十八军被授予飞虎旗和武功状,陈诚、罗卓英、黄维、陈广仁等人被授予各级勋章。 后面几版全是相关报道,有对陈诚的专访,有对罗卓英的专题报道,有对黄维和陈广仁的访谈,整份报纸加起来至少有六个版面在说“宝山大捷”。 至于二十三军,只字未提。 第542章 郭军长来访 张阳把报纸放下,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贺福田忍不住了: “军座,你看看这写的是他妈的什么东西!还歼灭日军三万人?就算把这些天咱们和67师的战果全部加起来,拢共也就打死万把人!” “哼,三万具尸体,真要有那么多,那得铺多大一片?他们真是编瞎话也不打草稿!而且最冒火的是,这里面明明有一多半是咱们23军的功劳,现在倒好,全他妈成了18军的了!” 张阳放下粥碗,声音很平静: “唉,福田,别生气了,来,坐!” 贺福田愣了一下: “军座,你就不生气?” 张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不公之后的疲惫与清醒: “唉,说不生气,那肯定是假话。但咱们现在光生气又能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咱们是川军,是杂牌军,在老蒋和陈诚这些人眼里,咱们就是消耗品。” 贺福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张阳说的是实话。杂牌军在国民党军队里的地位,就是后娘养的——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领赏的时候躲得最远。 “再说了。” 张阳拿起报纸,指了指头版头条。 “你觉得陈诚和罗卓英为什么敢报这么大的数字?击毙三万多人,缴获六十多门炮,俘虏一千多人。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是假的。这只能说明,南京那些人,本来就需要这个数字。” 实际上,张阳不知道的是,江石在收到陈诚的电报后,又以前线战火纷飞,统计难以全面为由,把陈诚的击毙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后,让侍从室发给了中央日报社发表。 贺福田问: “上边需要?” 张阳说: “是啊,说到底,还是上边需要。上海打了两个月,中央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士气低落。老百姓天天听坏消息,也会丧失信心。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大捷,不管真假,至少能让老百姓高兴一阵子,让前线的部队提一口气,添油加醋,也是难免的。” 贺福田沉默了。他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张阳说的有道理。 张阳把报纸扔回木箱上,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头还在痛,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 “福田,你把这份报纸收起来。不要让弟兄们看到,影响士气。” 贺福田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塞进公文包里。 下午,张阳刚吃完午饭,小陈进来报告,说26师师长刘雨卿和军长郭汝栋来了,正在外面等着。 张阳连忙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迎了出去。贺福田也跟在后面。 厂房外面,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是刘雨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带着笑容。 后面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军装,肩上扛着中将军衔。 “刘师长,郭军长,快请进。” 张阳抱拳拱手。 郭汝栋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张阳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 “张军长,久仰久仰。我今天上午回来后,雨卿跟我说了,说你张军长仗义疏财,借了我们十万块钱。所以我专程过来感谢。张军长,你这笔钱,可是救了我们26师八千多弟兄的命啊。” 张阳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糙和骨节的突出: “郭军长言重了。都是川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快请进,咱们坐下说话。” 几个人走进厂房,在一张行军桌旁坐下。 小陈端上来几碗茶,茶叶是张阳从宜宾带来的,绿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郭汝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叹了一句: “嗯,好茶啊。张军长,你可是不知道,咱们26师可是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 张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郭汝栋的脸色很不好看,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发紫,眉头一直锁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郭军长,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张阳试探着问。 “是不是这次去嘉定,不太顺利?” 郭汝栋放下茶碗,苦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无奈: “唉,张军长,我不瞒你说,昨天我去嘉定找陈诚,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也就答应给一万斤糙米和五千块钱。哼,这点嚼谷,够干啥子嘛?八千多人,一万斤糙米,就是每天两顿红苕稀饭吊着命,这点糙米也吃不了几天就没了。还有这五千块钱,在这上海能买啥子?买药都不够。” 张阳皱起了眉头: “就给这么点?” 郭汝栋说: “哼,就这点东西,还是我磨了一整天才要到的。一开始陈诚连见都不愿意见我,听说我是来要物资的,就让副官出来想打发我走。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他才让我进去。进去之后,他连坐都不让我坐一下,正眼也都不看我一下,一边看地图一边跟我说话,我说了三遍我们26师的情况,他才抬起头来,妈的,老子好歹也是个军长,竟然要受这种窝囊气。” 贺福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唉,郭军长,咱们川军在这里,就是这个待遇,咱们杂牌军走到哪里都一样。我们23军尸山血海地打了那么久的仗,最后就给咱们补了三万发子弹、五百颗手榴弹、两千双草鞋。兵员一个都没补,全他妈给了18军。” 郭汝栋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嗯,贺师长,你说得对。咱们杂牌军在人家长官眼里,就是消耗品。打仗的时候想起你来了,领赏的时候你站得越远越好。” 第543章 乱葬坑-日本骑兵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说: “郭军长,你先不要急。那一万斤糙米和五千块钱虽然不多,但加上我们借给你们的十万块,至少能撑一阵子。等26师上了战场,打几仗,上面总还是会给些补充的。” 郭汝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刘雨卿在旁边坐着,也是一脸的愁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郭汝栋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对了,张军长,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郭汝栋的声音很低。 “我们今天回来的路上,在大场镇北边的一个山沟里,发现了一个乱葬坑。” “乱葬坑?” 张阳问: “埋的什么人?” 郭汝栋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还能是什么人?全他妈是老百姓。两百多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全是被刺刀杀死的。那现场,惨不忍睹啊,有的老人七八十岁了,有的娃娃还在娘怀里抱着,一个都没留,全身上下都是刺刀口口,那惨状,老子都不想说了。” 贺福田猛地抬起头: “两百多具?都是被刺刀杀的?” 郭汝栋点了点头,眼睛有些发红: “嗯,我问了附近的村民。有个村民说,前几天他刚好在那边的山上挖草药,突然看到有一大群鬼子骑兵带着这些老百姓过来了。他赶快躲起来观察,看到那些鬼子好像在争论什么,吵得很厉害。最后那些鬼子发了疯一样,用刺刀把那些老百姓全杀了。” 张阳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贺福田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 郭汝栋继续说: “那个村民说,当时那些老百姓有的跪着磕头求饶,有的用身子保护老人孩子,娃娃们,大人们都哭得震天响,可那些狗日的小鬼子,拿着刺刀疯狂地捅,还把婴儿摔死后,挂在刺刀上炫耀,战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那个村民说他吓得不敢出声,等那些鬼子走远了,才跑回村子招呼村民,来这边挖了个大坑,帮他们收尸。两百多个人,一个坑都装不下,挖了两个坑才埋完,真是惨啊。” “畜生!” 刘雨卿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通红。 “这些狗日的小鬼子,连老百姓都不放过!要是让老子碰到他们,老子一个都不留,把那些狗日的全部杀了!” 郭汝栋也咬牙切齿地说: “张军长,我郭汝栋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以后只要让我碰到这群畜生,我一定要帮这些老百姓报仇!不杀光他们,我郭汝栋誓不为人!” 张阳和贺福田对视了一眼。 贺福田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张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 “郭军长,你说的那群鬼子骑兵,是不是从顾家宅方向过来的?” 郭汝栋愣了一下: “张军长,你怎么知道?” 张阳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眶已经红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郭军长,你说的那群鬼子骑兵,应该是日军骑兵第3联队的残部。” 郭汝栋和刘雨卿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郭汝栋问: “张军长,你们知道这支部队?” 贺福田接过了话,斜着眼狠狠盯了张阳一眼,才声音低沉地说道: “咋子不知道,这群畜生,就是我们张军长,张大善人喊人放出来的!” 郭汝栋和刘雨卿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震惊之色,忙问怎么回事。 贺福田一拍桌子,狠狠吸了口烟,才继续说道: “前两天,我们23军和18军67师把日军骑兵第3联队包围了,本来就要全歼的。但这群畜生发了疯,跑去附近村子抓了老百姓来当人质,威胁我们,如果不放他们走,就杀了那些人。” 张阳接着说: “他们第一批杀了三十个,第二批又杀了三十个。六十条人命,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我们当时实在受不了了,就让人撤开了包围圈,放他们走了。” 贺福田的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结果这些畜生毫无底线!已经放了他们,他们还是把那些老百姓全杀了!两百多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那些狗日的还真能下得去手!早晓得是这样,当初老子就是拼着军法从事,也要把他们全部消灭掉!” 张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这笔血债,我早晚要他们十倍还债。” 郭汝栋和刘雨卿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雨卿才开口,声音沙哑: “唉,贺师长,你也别埋怨你们张军长了。当时那个局面,换了是我,看到鬼子当面杀人,也不可能继续进攻。错的是那些鬼子,不是你们张军长。” 郭汝栋也点了点头: “刘师长说得对。这笔账,早晚要找他们算清楚。” 四个人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传来远处士兵们操练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四川话的吆喝。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但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温暖。 过了很久,贺福田站起身来,对着郭汝栋和刘雨卿说: “郭军长,刘师长,你们放心。我贺福田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以后只要碰到这群鬼子,我不把他们挫骨扬灰,老子就不姓贺!” 郭汝栋站起身,握住了贺福田的手: “好,贺师长,也算我一个。26师八千多弟兄,随时听候调遣,整死那些狗日的。” 张阳坐在那里,心情沮丧,一言不发,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几个人看他那个样子,赶快把话题岔开,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战报和报纸上。 刘雨卿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中央日报》,往桌上一摔,声音里满是火气: “张军长,你看这个,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你们23军也在那里打了那么久的仗,伤亡了这么多人,结果呢,名字都不提一下,功劳全让他们18军抢去了,这他妈叫什么事?真让咱们川军寒心啊。” 郭汝栋也骂道: “老蒋和陈诚这些狗日的,偷梁换柱是一把好手。张军长,你们23军的战功,他们一笔带过都不肯,直接全安在18军头上了。真不是个东西!” 第544章 咱23军别的缺,就是不缺钱 贺福田跟着骂: “就是!我们23军死了那么多弟兄,功劳全成了别人的了!早晓得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打!让他们18军自己去打!军座,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明天就去嘉定,找陈诚讨个说法!” 张阳抬起脑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但带着苦涩: “福田,算了,咱们出川抗日,本来也不是图什么功劳和奖赏,纯粹是为了抗日打小鬼子,为了保家卫国,这些事情他们在乎,咱们不用去在乎。” “再说了,你去嘉定找陈诚,他能见你吗?到时候虽然给你安个“”闹事”或“破坏团结”的罪名。到时候不但讨不回公道,反而落个处分。” 贺福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郭汝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贺师长,张军长说得对。咱们这些杂牌军,在人家长官们的眼里,啥子都不是。你去讨说法,人家理都不求理你。唉,我们在外面漂泊了七年,这种事见得多了。打仗的时候我们冲在最前面,领赏的时候我们排在最后面。有时候不但没有赏,连伤亡抚恤都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老蒋和这些长官们,都是一群提起裤裆就不认账的人。” 贺福田沉默了很久,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郭汝栋和刘雨卿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才起身告辞。 张阳和贺福田送他们出去。临走时,郭汝栋又握了握张阳的手,声音里满是感激: “张军长,这次雪中送炭,郭某大恩不言谢。以后凡是用得着咱们26师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张阳说: “郭军长客气了。大家都是川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送走郭汝栋和刘雨卿后,张阳和贺福田回到厂房里坐下。 小陈端上来新沏的茶,张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福田,咱们的补给怎么样了?” 张阳问。 贺福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军座,补给下来了。三万发子弹,五百颗手榴弹,两千双草鞋。就这些,妈的,相当于没补。” 张阳冷笑了一声: “哼,三万发子弹,都不够打两个小时的。” 贺福田点了点头: “就是嘛。不过好在咱们23军别的没有,就是有钱。米面粮油这些能买到的东西,目前都不缺。我让钱处长在镇上几家粮铺买了两百吨大米、五十吨面粉、10吨菜油,还买了几吨些盐巴和咸菜。够弟兄们吃上一个月的。” 张阳问: “够吃一个月的?” 贺福田说: “省着点吃,四十天也够。不过上海这边的物价还真他妈贵,比咱们宜宾贵了将近一倍。” 张阳皱了皱眉,虽然23军不缺钱,但这种只出不进的日子维持不了多久。 但他没有说这些,换了个话题: “伤员们现在怎么样?” 贺福田的脸色更凝重了: “伤员的情况不太乐观。这两天又死了几十个重伤的,现在还活着的有九百多重伤员,五千多轻伤员。而且药品也开始紧缺了,特别是消炎药和止痛药,磺胺都快用完了。” 张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药品在这边能买到吗?” 贺福田说: “有些能买到,有些买不到。磺胺在上海的洋行里有,但价格贵得离谱。一瓶磺胺片要三十多块,够买一百斤大米了。其他药品也一样,都是从租界那边的洋行里流出来的,价格翻了好几倍。不过没办法,再贵也得买。” 张阳问: “买了多少?” 贺福田说: “我找左翼军司令部驻大场镇的办事处,给了他们八万块钱,让他帮忙搞药。他又给了办事处的几个负责人五千块好处费,一共花了八万五,买了一批磺胺、吗啡、绷带、碘酒这些。目前还能撑一阵子,如果要长期驻下去,还得再买。” 张阳点了点头,又问: “武器弹药呢?” 贺福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明显焦躁起来: “这个就麻烦了。子弹、炮弹、手榴弹、地雷,镇上买不到。左翼军司令部驻大场镇的办事处也搞不到,他们没有弹药库,给他们钱也搞不到。” “咱们从刘家行、顾家宅撤下来的时候,剩下的弹药就不多了。昨天我统计了一下,全师步枪弹平均每支不到三十发,机枪弹每挺不到两百发,迫击炮炮弹一门不到二十发,山炮炮弹已经打光了。手榴弹也不多了,每个连平均不到六十颗。” 张阳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停在一面斑驳的墙壁前,沉默了几秒,转过身来: “给小果发电报,问问他后勤基地那边建得怎么样了。虽然宜宾的船队还没到,但他在铜陵那边,应该多少还有点存货。让他尽量匀一批弹药出来,先给咱们这边救救急。” 贺福田愣了一下: “军座,从铜陵运过来。最快也要十来天吧。” 张阳说: “十来天就十来天。能到就行,咱们现在有米有面,不缺吃不缺喝,但缺弹药。没有弹药,真让咱们再上战场,那就是送死。”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要去发报。张阳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贺福田转过身来。 张阳走回桌前,铺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的一个位置: “这里,闸北。离大场镇不远,十几里路。我明天准备去林记货栈,去看看林虎大哥。” 贺福田问: “军座,带多少人去?” 张阳想了想: “闸北那边现在是战区,不太平。带小陈和小王,再带一个警卫班吧。十几个人就够了。” 贺福田说: “那我也去吧。万一出点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张阳摇了摇头: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虽然暂时不打仗,但是部队不能没人管。我去看看情况就回来。” 贺福田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第545章 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高层会议。 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坐在长桌的主席位置上,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的“宝山大捷”四个大字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六个师团长分坐两侧,第3师团师团长藤田进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松井石根的眼睛。 松井石根拿起报纸,猛地站起来,走到藤田进面前,把报纸甩在他的脸上。 纸页划过空气,发出哗啦一声响。 “八嘎!” 松井石根的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在嗡嗡作响。 “藤田君,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支那人的报纸上说,他们全歼了第三师团主力和第10旅团,击毙了皇军三万多人!三万多人,你们是废物吗?” 藤田进低着头,额头上冷汗直冒,一句话也不敢说。 松井石根转过身,扫了一眼其他五个师团长,声音里的怒火没有丝毫减弱: “第十旅团全军覆没!第三十四联队、第十八联队、第六十八联队全部被打残!第三骑兵联队只剩下不到五百人,第三炮兵联队的火炮丢了一大半!第三师团除了第六联队还算完整,其他联队都失去了战斗力!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陆军的耻辱!” 他走回桌前,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还有第十一师团!派去支援的第十旅团,六千多人,全军覆没!旅团长天谷直次郎阵亡!你们是帝国的精锐部队,怎么会被支那军队打成这样?” 第十一师团师团长山室宗武低着头,嘴唇紧抿,没有辩解。 在座的六个师团长都知道,第十旅团是被派去支援第三师团的,现在全军覆没了,追究起来,藤田进的责任更大,但山室宗武也跑不掉。 松井石根骂了整整一刻钟,直到骂累了才停下来。 他回到座位前,喘了几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我已经把情况报告了大本营,申请再派几个师团来上海。我们现在只有六个师团,兵力严重不足。我承认,我低估了支那人的战斗力和抵抗决心。” 第9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开口了,声音很谨慎: “司令官阁下,根据情报,对面支那军队中最能打的是第十八军。这次全歼第十旅团和重创第三师团的,就是这支部队。” 松井石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第十八军。我记住了。传令各师团,以后遇到第十八军,不要俘虏,全部消灭。” 六个师团长齐声答应: “是!” 藤田进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恨。不是因为松井石根骂了他,而是因为第十八军。他咬着牙说: “司令官阁下,请允许我第三师团戴罪立功。我一定亲手消灭第十八军,为阵亡的将士报仇。” 松井石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藤田君,你的师团现在还有多少战斗力?” 藤田进低下头,声音很小: “第六联队还算完整,其他联队……需要补充。” 松井石根哼了一声: “等补充来了再说吧。现在你们第三师团的任务是守住现有阵地,不要让支那军队再向前推进。” 藤田进咬了咬牙,没有再说。 会议结束后,六个师团长走出会议室,各自上了汽车。 藤田进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十八军。” 藤田进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钻进了汽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出了派遣军司令部的大门。 与此同时,在大场镇东南的工厂区,张阳正站在厂房外面,看着天边的晚霞。 上海的晚霞很好看,红色的云彩像火烧一样,在天边铺展开来。 “军座。” 贺福田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小果回电了。”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陈小果在电报里说,铜陵后勤基地已经建好了,但储备的弹药不多,大部分还在宜宾到铜陵的运输路上。 他可以先匀出三十万发步枪弹、五十万发机枪弹、两万颗手榴弹、五千发迫击炮弹,通过辎重团的卡车送到大场镇。 张阳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八十万发子弹,两万颗手榴弹,五千发炮弹,也够打一仗了。告诉他,尽快发出来,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贺福田点了点头。 张阳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贺福田说: “明天一早,我去闸北看林虎大哥。这里就交给你了。” 贺福田立正敬礼: “军座放心,部队不会出乱子。”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厂房。 第二天,天刚亮,张阳就起来了。 他洗了把脸,换上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戴了一顶礼帽,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商人。 小陈和小王也换了便装,小陈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对襟褂子,小王套了一件灰布短衫,两个人站在门口,活像两个跟班的伙计。 贺福田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张阳这身打扮,忍不住笑了: “军座,你穿这身衣裳,比你穿军装还精神些。就是不晓得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哪个商号的少东家,专门出门收账来了。” 张阳扯了扯长衫的领口,不太自在: “嘿,穿不惯这东西,还是穿惯了军装舒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塞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 又拿起桌上的一份地图折好,递给小陈。 “闸北那边现在还是战区,路上关卡多,该打点的打点,该通融的通融。尽量不要跟人起冲突,咱们是去看朋友的,不是去找麻烦的。” 贺福田收起笑容,正色道: “军座,听说闸北那边是88师的防区,孙元良那龟儿子,跟您可是有旧仇的。万一你要碰上了,怕是不好收场啊。” 张阳沉默了两秒,把礼帽戴上,压了压帽檐: “他是师长,手下几千上万人,哪有那么巧碰上?放心吧,没事。” 贺福田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着张阳已经往外走了,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跟上去,压低声音: “军座,那你路上小心。闸北那边的中央军,听说被小鬼子打出了真火,脾气冲得很。咱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张阳点了点头,带着小陈、小王和十个警卫员走出了工厂区。 第546章 德械师溃兵 十个人都穿着便装,在前后左右跟着。 大场镇到闸北,不到二十里路。 出了镇子往南走,过了几里地就到了闸北的地界。 路倒是好走,但一路上见到的景象,让张阳心里越来越沉。 路两旁到处都是被炸毁的房屋,有的只剩下一堵墙,有的连地基都被炸翻了。 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瓦砾堆里偶尔能看到半截门板,门板上的春联还没褪色,红纸上的黑字写着“岁岁平安”,只是贴在这样一片废墟上,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往北边走。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人的眼睛空洞洞的,一声也不哭。 张阳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慢了一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弯腰塞进老妇人的手里。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张阳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小陈和小王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边蹲着一群士兵,大约十几个人,军装破破烂烂的,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看起来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他们的枪横七竖八地搁在身边,一个人正在用刺刀撬开一个铁皮罐头。 张阳走过去,抱拳拱手: “各位兄弟,请问闸北怎么走?” 一个老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操着一口山东话: “你是做啥的?闸北那边在打仗,你去那里做啥?” 张阳笑了笑: “我去看个朋友,我朋友在闸北开了个货栈。姓林,林记货栈,各位兄弟听说过没有?” 老兵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闸北现在可是战区,老百姓早就跑光了,你那个朋友的货栈怕是早被炸平了。” 张阳叹了口气: “炸平了也得去看看啊。毕竟那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见一面不放心啊。” 老兵身边的年轻士兵插嘴道: “老哥,你是当兵的吧?” 他看着张阳的站姿和手上的老茧,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我看你这样子不像做生意的。” 张阳没有否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给每人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着。 几个士兵接过去,老兵吸了一口,眯起眼睛,语气缓和了不少: “咱们是88师的,刚换防下来休整。你们要去闸北,沿着这条路往南走,过了三条弯就到了。不过那边哨卡多,要是没有通行证,怕是过不去。” 张阳问: “你们孙长官现在在闸北吗?” 老兵哼了一声: “在。前段时间听说走丢了,后来咱们朱赤旅长好不容易在一家书寓把他找回来了。这不,现在又带着我们重新上了战场。” 张阳微微一怔: “书寓?那是什么地方?” 老兵和旁边的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暧昧得很,既有不屑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长官,书寓你不知道?就是那种地方嘛——高级堂子。孙长官那天晚上出去,说是去找个老朋友叙旧,结果一去不回。朱旅长找了半宿,在闸北一家书寓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 “听说当时正跟两个姑娘谈诗论文,风雅得很。” 张阳听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小陈,小陈也是一脸茫然。 小王倒是听出了门道,凑到张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阳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吸了口烟,换了个话题: “那闸北那边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老兵收起笑容,正色道: “还是老样子,打打停停,相互拉扯。鬼子攻了大半个月了,就是攻不过来。闸北那边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房子,结实得很,鬼子的大炮都炸不塌。我们守在里面,鬼子攻不过来;但我们也攻不过去,中间是一片开阔地,鬼子机枪一架,过去就是送死。” 张阳点了点头,又问: “嗯,那你们伤亡大吗?” 老兵叹了口气: “大,怎么可能不大?我们连一百二十多人,现在就剩下六十来个了。排长死了两个,班长将近换了一茬。” 他说着伸出左手,袖子卷上去,小臂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呐,你看,我这都算轻的,隔壁连有个弟兄两条腿都炸没了,躺在医院里天天喊疼,喊着喊着嗓子就哑了。” 张阳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大洋,塞给老兵: “唉,弟兄们都辛苦了,拿去喝茶。” 老兵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大洋往回推: “长官,这怎么使得?我们又不认识你……” 张阳按住他的手: “都是打鬼子的,不分认识不认识。拿着。” 老兵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发哽: “长官,你是哪个部队的?以后要是有机会,弟兄们一定报答你。” 张阳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声音很低: “兄弟们,都保重,都要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风把那几个字吹过去,老兵听见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闸北地界。 第547章 林虎大哥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闸北地界。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惨,街道两旁的建筑几乎没有一座完好的,有的被炸塌了半边,有的被烧得只剩框架,有的整栋楼都倒了,砖石瓦砾堆到半人高。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那是尸体被压在瓦砾下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味道。 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军车和巡逻的士兵。 张阳远远地看到一个哨卡,几个士兵站在路中间,用沙袋和铁丝网堆成的工事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士兵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警惕地盯着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 那个士兵的声音很大,带着审问的腔调。 小陈走上前,抱拳笑道: “兄弟,我们是从大场镇过来的,专门来看个朋友。劳烦行个方便。”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看朋友?闸北现在在打仗,老百姓都往外跑,你们倒往里进?通行证呢?” 小陈摇了摇头: “没有通行证。我们从大场镇过来,那边没人给开。” 士兵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端起了枪: “没有通行证不能过去。这是上峰的命令,你们请回吧。”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围了上来,有人已经把枪口抬高了三分。 张阳走上前,从长衫内侧掏出一张证件,递给那个士兵。 士兵接过去,翻开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把证件递给旁边的一个班长,那个班长看了一眼,也变了脸色。 “23军……军长?” 班长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 他连忙把证件双手递还给张阳,弯腰鞠躬。 “张军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来人,快放行!” 几个士兵连忙搬开铁丝网,让出一条路来。 班长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都有些发抖: “张军长,您要去哪里?要不要小的派人带路?” 张阳摆了摆手: “不用了。给我开一张通行证就行。” 班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通行证,填上张阳的名字和目的地,双手递过来。 张阳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里,带着人过了哨卡。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士兵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隐约听见风吹过来几个字——“23军”“宝山”“打鬼子”。 张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月十八日下午,闸北。 张阳拿着通行证,一连过了三个哨卡,都没受到什么刁难。 第四道哨卡的排长是个读过书的年轻人,验过通行证后,居然向张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了一句“张军长辛苦了”。 张阳回礼后匆匆走过,小陈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这个排长要是让他师长知道他给你敬礼,怕是饭碗要砸。” 张阳没有接话。 又走了几条街,张阳终于找到了林记货栈。 说是货栈,其实只剩下一面山墙还立着,上面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招牌,“林记货栈”四个字只剩下三个半,“林”字烧掉了一半,“栈”字只剩半边。 大门炸飞了,门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像一副没挂好的棺材板。 院子里堆着烧焦的木箱和碎瓦砾,几根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炸了没几天。 张阳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沉默了。 小陈愣在原地,小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隔壁的房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阳,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话: “你们找啥人?” 张阳转过身: “老人家,请问林虎林大哥在哪里?我是他的朋友,从外地来的,专门来看他的。” 老头又上下打量了张阳两眼,见他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身后跟着几个精干的年轻人,语气客气了不少,说: “林老板啊?他现在在城北,帮88师守城呢。” 张阳问: “城北什么地方?” 老头用手指了指北边,说: “呐,出了这条街往北走,过了苏州河,那边有个教堂,林老板就在那一带。你到了那边再问问吧。” 张阳抱拳道了声谢,带着人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一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马路,过了一座桥,终于到了闸北城北。 这里的建筑比城南完整一些,但到处都能看到弹孔和炮痕。 教堂的尖顶还在,但塔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 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堆着一排排沙袋和弹药箱,几个民夫正在搬运物资,扛着麻袋来回走动。 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褂子的大汉站在旁边指挥,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张阳远远地看到那个大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 “林大哥!” 那大汉转过身来,看见张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咧开了,脸上的胡子都跟着抖起来。 “啊?张老弟?” 林虎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张阳,两只粗壮的胳膊箍得张阳肋骨生疼,笑声大得像打雷。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宜宾吗?” 张阳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都变了调:“ 林大哥,松一松,要断了。” 林虎哈哈大笑,松开张阳,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哎呀,张老弟,你看看,你看看,你啊,都瘦了。你看,也黑了不少嘛。怎么样?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张阳也笑了: “林大哥,你也瘦了。胡子倒是更浓了。” 林虎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又笑起来: “哈哈哈,这胡子是我的招牌,不能剃。剃了谁还认识我林老虎?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他拉着张阳的手,往教堂里走。 教堂的大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仓库,一排排木架子上堆着罐头、大米、面粉、药品、弹药,各种物资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民夫正在清点数目,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张阳四下看了看: “林大哥,你这货栈不开了,改开仓库了?” 林虎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个罐头在手里掂了掂: “哈哈哈,这战事一打起来,货栈就被炸了。我林虎虽然不是啥大人物,但也知道国难当头,不能只顾自己。” 第548章 一言难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孙元良的兽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抗日1937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真相 “她是昨天去88师师部劳军的大学生。孙元良那个畜生——”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留她吃饭,吃完饭说送她回去,结果把她骗到自己住处,让副官把门守住,然后就——” 林虎说不下去了,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箱盖裂了一条缝,里面的罐头咣当响了一声。屋子里几个手下都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张阳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张阳问。 林虎的一个手下接过话: “今天早上,我的弟兄在城北巡逻,看到她一个人走在街上,魂不守舍的。她走到了河边,站在河堤上往下看,那河水冰冷刺骨,她一个姑娘家穿着单薄的旗袍,站了好一会儿。我弟兄看不对劲,赶紧跑过去拉住她。她拼命挣扎,喊着‘让我死’。我弟兄两个人才把她按住,架到教堂来。” 张阳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子。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张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像一潭死水。 “周敏。” 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张阳安抚道: “姑娘,你别怕。我们是好人,不会害你。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们帮你。”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哽咽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斗争。 林虎叫人端来一碗水,递给她: “姑娘,喝口水,慢慢说。” 女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滴在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叫周敏,是金陵大学的学生。昨天……昨天跟同学们一起去88师师部劳军。” 张阳和林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沉了下来。 周秀英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孙师长……孙元良接见了我们。他很客气,说了很多话,还跟我们一起吃了饭。吃完饭,他让同学们先走,说留我下来……说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她说到这里,浑身开始发抖,像是站在冰窖里,声音越来越小: “他把我带到一个房间……让副官守在外面……然后……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林虎的拳头攥得咔咔响,张阳的脸色也沉到了谷底,像是有一块铅压在胸口。 “张老弟,老子真想带着兄弟们,去把他那指挥部给砸了!” 张阳站起来,拦住了他,一只手按住林虎的胳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大哥,你冷静点。” 林虎瞪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公牛: “哼,堂堂一个师长,竟然欺负一个女学生!现在可是在打仗,人家是来劳军的,他干出这种事,他的良心让狗吃了?” 张阳站起来,对林虎说: “林大哥,先别说这个了,能不能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她先歇着。把嫂子叫来陪着她,女人和女人说话方便些。” 林虎点了点头,吩咐一个手下去叫自己的老婆。 另一个手下扶着周敏站起来,往后面的一间小屋走去。 周敏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阳和林虎,嘴唇颤抖着问了一句: “你们……你们认识孙元良?” 林虎没有说话,拳头又攥紧了。 张阳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们知道他是什么人。” 周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们……能帮我报仇吗?” 张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 周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大男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教堂外面传来驻军操练的口令声,还有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一切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虎走到墙边,一脚踢翻了一个木箱,里面的罐头滚了一地。 他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张老弟,我不想跟着孙元良这样的畜生打仗了!” 林虎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失望,双手叉腰站在屋子中间,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林虎虽然是个粗人,但我分得清好歹!我带着两百多个弟兄,帮着88师守城,搬运物资,抬担架,修工事,弟兄们累死累活,图什么?图的就是把鬼子赶出中国!结果呢?他们的师长在干什么?在祸害自己的同胞!”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那些弟兄在前面流血牺牲,他在后面强奸女学生!这种人,我不想再跟着他下了!” 张阳走过去,按住林虎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林大哥,你冷静一下。” 林虎抬起头,眼眶通红: “张老弟,你让我怎么冷静?那姑娘才二十岁!大好年华,被那个畜生给毁了!”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林大哥,你说的没错,孙元良就是个畜生。” 张阳的声音很低。 “但你带着弟兄们不打了,闸北的防线怎么办?那些还在前线跟鬼子拼命的88师弟兄怎么办?他们很多士兵还是好样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师长干了什么,他们只是在保卫这片土地。” 第551章 活下去,等到抗日胜利的那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抗日1937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