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灵人》 第1章 如此初见 我是一只小妖,我的名字叫殇。 离殇。 我的名字是师父送给我的。 他叫高瞻,是一个战灵师。 当很多年之后,我忘记了尘世间的很多故事、很多人,却还清楚的记得我与师父初见时的样子。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咪。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己从何处来,只知道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身处大山深处了。 我活动着四肢观察四周: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间有零星的光线透过来,树影斑驳,以我低矮的角度来看,感觉这个世界真大、真奇妙啊。 林间开满各色鲜花,彩色的蝴蝶煽动着翅膀在花间飞舞,有一只还落到了我的鼻子上。蝴蝶姐姐伸长双臂,勤劳的在花朵间采蜜,我觉得腹中饥饿,煽动鼻翼嗅嗅花香。 蝴蝶姐姐请我吃花蜜,我张嘴咬下了一朵花嚼了嚼,立即吐出来:呸!一点都不美味! 于是我摇摇晃晃的迈动着步子,前爪抓着草茎努力爬上斜坡,视野开阔后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咆哮声。 这让我吓了一跳。处于动物的本能,我快速的隐蔽在草丛间,高高的萱草很容易便淹没了我的身影。 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没有危险后,我探出了小脑袋,双耳警觉的抖动,我弓起身子慢慢靠近声源,趴在石头后发现了一个好大的水潭! 高耸的峭壁间倾泻下一段湍急的瀑布,水流直击深潭,溅起几尺高的水花,水珠迸溅到四周,一阵风挟卷着水珠扑面而过,我顿时觉得脸上湿湿的。 我知道水可以让我活命,欢快的喵呜一声,小心翼翼的下到潭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喝起水来。等到小肚子圆滚滚的,我舒服的仰面躺在草丛中,平摊着四肢晒太阳。 哇哦,真的好惬意唷! 我听着蟋蟀哥哥在草丛间为爱人放声歌唱,我看见兔子姐姐在潭边清洗蘑菇,还听到树上鸟儿们在叽叽喳喳的聊着:山外的镇子十分富庶,人们种田织布,粮食大大的有,咱们可以去那里寻些吃的…… 听到有吃的,我一个骨碌爬起来,央求鸟儿们带我去。 我跟随着鸟儿们努力地爬过山坡草丛,跳过潺潺流淌的小溪,到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镇子上。 这是一个叫红叶镇的地方。 破败的城墙迎风挺立,墙头的封土已经被风雨侵蚀剥离,两扇城门腐朽着倒下,街道间桌摊四散,端的是一派凄凉。 一阵风起,菜叶、烂灯笼、竹篦、纸屑等混杂着尘土四处飘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光亮,在清冷的月色里更显萧条阴森。 我只觉得自己上当了,这里和富庶安乐完全搭不上边儿。 我轻点脚尖灵活的跳到街中,轻叫出声:喵呜~~ 找不到可吃的东西,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正当我气息微弱的趴在角落里时,一阵鲜香的海腥气飘到了我的鼻子里,是鱼!我兴奋地跳起,乐颠颠的嗅着香气跑过去,到了一座大房子面前。 透过门缝,我看到大堂里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背对着我,与他对立的是一个庞然大物--怪物身高近一丈,鳄嘴尖腮,长须獠牙,长长地身体立起前身,后面拖着如蛇般的长尾巴。 这怪物尾端插着一把木剑,木剑穿透它坚硬的甲壳直插入地,看样子已被制服,此时正嚣张的咆哮摆动。 大堂里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都身穿着灰衣,地板上还洒落着几把拂尘。 后来我才明白,这些人均是道士打扮。 那白衣男子傲然独立,气势凌人,如仙出尘,横扫一切..... 关于以上描述都是师父后来教我的,在当时的我的眼中,就只有那个气势慑人的大怪物:它看起来好大、好多肉,这总该够我吃了吧! 喵~~(?? . ??) 就在我眼冒金星想要上前咬上一口时,那个白衣男子凌空变出一把宝剑,手握剑柄,快速的飞身而上,一剑刺在了那怪物的额头。 怪物不忍剧痛,身体更大幅度的摆动挣扎起来,身后的巨尾挣脱木剑的束缚横扫过来,所到之处撞坏了堂前的顶梁柱,一时间断木、砖瓦散落一地。 白衣男子灵活的闪避,将宝剑收起,双手抵在额间,手指翻飞做了一串动作,最后捏起一个诀,一道亮光直射入怪物的额间,怪物应声倒下。 白衣男子飞落到原来的位置,确定怪物再也不动后才缓缓上前,在怪物面前站定,伸出左手,然后我看到一个发着蓝莹莹光亮的漂亮的珠子从怪物额间慢慢透出,马上要进入那男子手中。 此时的我已经饿的不行了,看到这么大一坨肉摆在眼前,哪还管其他。我弓起身子轻点脚尖,越过那男子,轻巧的落在怪物与男子之间。在落地的时候,我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蹦进了我的嘴里:喵呜~~什么东西?? 我疑惑的看看那倒地的怪物,不管了,充饥要紧。 我高兴地露出尖牙、张开小口就要咬下去,突然就觉得头晕目眩天地倒转,好容易稳定下来,我就看到一张倒转的笑脸。 是的,我被那白衣男子揪着尾巴倒吊了起来。 他把我举到眼前,手指戳戳我柔软的小肚子,笑了起来:“小东西,就是你吃了我的天灵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对被吊起来很不满意,我抗议的伸伸四肢,前爪抓向他的手指,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背。 许是我力气太小,挠痒般的痛感对他压根起不了任何作用,又或者是他除妖事毕心情不错,居然没有生气。 他继续笑着,另一只手敲敲我的头,把我放到眼前:“你说我要拿你怎么办呢?我想想啊...要不,开膛破肚?” 这回我听懂了,害怕的蜷起身子想要挣脱开来。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浑身没有几两肉...... “我不会吃你的,我只要拿回我的天灵珠。” 我好饿~~爹爹、娘亲,你们在哪里? “原来是只流浪猫。啧啧,这下好办了......” 我惊觉他能听到我的想法。 你能听懂我在想什么? “才发现吗,你这只小笨猫。” 我眼睛睁大定定的看着他--娘亲,有妖怪...... “......”好像不是人的那只,是你自己吧?蠢猫......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回顾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哦不,是短暂的一天。我还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我还没有见识这大千世界,我还不知道爹爹娘亲是谁,难道我就要这样离开了吗?我悲伤的抽泣,一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小笨猫,哭什么?你看,都把我的手弄脏了。”白衣男子伸手擦去我掉落的眼泪,“好了,本大侠仁慈,不杀你了。” 真的吗?真的吗?我得救了吗?我眼睛圆睁,激动地看着他。 “我高瞻说一不二,说不杀就不杀了。” 我开心的笑,踮起脚尖凑到他脸庞,吧唧一口亲下去。 他大惊失色,一边擦脸一边嘀咕:“孽障!孽缘啊!” 我才不管他的想法,从他怀里跳下去,直奔那一动不动的怪物,张开大口,准备开餐......然而尾巴一紧,又被揪了回去。 “吃了我的天灵珠,你还会饿吗?这巨蟒怪浑身污气太重,当心吃了不消化。”他说着从腰间系的锦囊里取出一白瓷瓶,对着怪物倒出一滴不知名的水状液体,然后那怪物便如烟般消逝无踪。 看着一顿大餐就这样在眼前飞了,我欲哭无泪:我的肉肉,呜呜呜~~ “小笨猫别哭了,跟我走,我请你吃好吃的。” 有吃的了? 真的吗? 太好了,你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是这么容易判断的吗?”他失笑。 我不理睬他,兀自沉浸在有大餐吃的喜悦中。 第2章 猫者爱鱼 我被带着一路出了红叶镇。 高瞻仗剑而行,径直进了密林。 行了不多时,他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盘腿而坐,左右虚空中一挥,眼前便出现了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堆摆列整齐的干柴,他打了一个响指,篝火便自燃起来,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白色气雾。 我眼睁睁瞧着他的动作,轻叫一声示意:我的大餐呢? 他恍然一怕脑袋,笑道:“我怎么忘了!稍等,马上准备你的那份。” 须臾,看着被摆在眼前的一堆野浆果和蘑菇,我欲哭无泪--这就是他眼里的大餐吗?! 我幽怨的抬起头看向那人,此人正悠闲的哼着小曲儿,拾掇着加米、煮饭。 “小笨猫,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被我的慈悲心怀感动到了?乖,等饭做熟了给你留碗汤喝...” 我喵呜叫着抱怨:我要吃鱼!大鱼!不是蘑菇! 我扑棱着跳上他的肩膀,挥舞着前爪抓乱他的头发,末了,跳到池边伸起爪子预备亲自动手抓鱼。 他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右手食指敲敲我的头,轻笑着说:“小笨猫,你是要吃鱼,还是要掉进水里变成鱼?老实呆着,让本大侠我来教你如何钓鱼。” 他把我放到脚边的草丛里放好,伸出左手。 在月色映照下,我恍惚看见一条极细的透明的丝线自他手掌中泻出,轻轻一抛便落入了湖心。 他仍然一副十分悠闲的样子,修长的手指作莲花诀状,不时调整着丝线的位置和高度,我好奇的歪着脑袋,伸出舌头舔舔右前爪:好饿哦~~ 忽然听他轻笑出声:“来了!起!” 然后我看见一条一尺长通体金黄、尾鳍带红、鳍须齐全的江鲤鱼被钓了出来,大鱼被甩到我眼前的草丛里,鱼尾啪啪大力摇摆着使劲儿挣扎。 我兴奋地喵呜一声蹿上去,张嘴咬住了鲤鱼的鱼鳃。 高瞻收起丝线,回头看到我大快朵颐、满嘴的血沫,摇摇头说:“真血腥!鱼儿啊,人世险恶,愿你度过往生桥,重回轮道,忘记六界凡尘的痛苦。真是罪过啊罪过...” 我理也不理他,心想,你把巨蟒怪挫骨扬灰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我美滋滋的饱餐一顿,饭毕,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仰卧在草丛里,感觉全身舒畅无比。 身后,白衣男子一手擎碗,动作优雅的喝着汤,偶然抬头看到我舒服的吐舌头的样子,闷笑不已。 月亮已经爬上了半天空,四周都寂静无声,斑驳的树影在月色中忽闪明灭,只能听到夏日里虫儿们的轻鸣,偶尔还夹杂着树上小鸟的扑翅声。 高瞻盘腿打坐,我紧挨着他趴下,全身蜷成了团状,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 睡梦中我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中,前方有红鲤鱼、绿鲤鱼……与驴……各色鲤鱼在天空飞,我开心的喵喵两声,伸着俩前爪,努力去够那些美味。 突然四周一静,我觉得耳边的嘈杂都消失了,好像还听到了蟋蟀哥哥急急的惊呼声:猫咪别睡了,有狼来了! 第3章 狼群遇险 我不情不愿的探起头,慵懒的伸个懒腰,张嘴欲打个呵欠,然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我们四周方圆近十米的距离外,赫然出现了一群巨大的恶狼! 此时它们正呈包围态势,个个弓起身子,利爪深深抓入土中,双目闪着绿幽幽的恶光,此时正慢慢收缩包围圈。 它们的目标自然是我...呃,身后的白衣美味男子。 (高瞻:此处错误。是白衣美男子,而不是白衣美味男子!哼,没见识的猫!) 我赶紧转头看白衣男子,他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神态安详淡定,貌似丝毫不知道处境的危险。 呜呜,我不要成为狼群的夜宵。 我赶紧伸爪抓他的衣服,大声呼叫,他却充耳不闻,脸上的表情一丝不变,不知道魂魄出窍,神游到了哪里。 狼群越来越近,没办法了,只能用这招。 我跳到他的肩膀,张嘴轻咬他的脸颊,顺便打乱了他不久前刚束好的发。 他幽幽醒转过来,理也不理四周的狼群,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白色衣摆上的朵朵“梅花”,平静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瞅瞅他的衣摆,又瞅瞅自己灰扑扑的前爪,貌似....不管我的事。 他倒不恼,利索的起身,右手虚空一伸,一把宝剑出现在了手里。 此时狼群据我们的距离不过两米有余,它们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眼神凶恶,张开巨口,露出滴着涎水的獠牙。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狰狞的头狼,淡淡的哀叹:“如今这世道真乱,刚灭了河蟒又来了狼群。难道注定了我高瞻就一路要打小怪吗?” 群狼已经弓身准备跃起进攻了,他倏忽拔剑出鞘,一瞬间他被一团白光笼罩,剑气四处涌泻,我只觉得眼前狂风四起,赶紧死死抓住了草丛。 狼群大吼一声跃起袭击,高瞻挥剑砍削,战斗力都如此惊人,在他们面前我简直太渺小了。 我闭紧眼睛,耳边都是狼群的怒吼声、跳跃声、挥剑发出的风声,不消一刻钟,声音渐渐变小,到最后便只听到狼们的悲鸣声和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只觉得自己被抱起,然后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气息,紧接着脑门被轻轻敲了一记,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胆子小成这样。” 我轻轻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温柔飞扬的笑。 在皎洁如银的月色里,他迎风而立眼神明亮,嘴角噙着笑,白色衣袂繁复纷飞,墨黑的长发扬起美妙的弧度,宛如谪仙般神圣高雅。 我看的呆住了。 他收了笑,右手食指在我额间画了个什么符号,低声自言自语:“奇怪了,难道是最近忙着打怪导致精神不济?我怎么在这小笨猫的眼里看到了倾慕……这种神情不是应该出现在美女的脸上吗?” 我喵呜一声拨开他作乱的手,跳下去继续睡觉,身后传来他得逞的呵呵笑声。 当我再次睡醒时,天光已大亮,我倏然抬头,发现四周空荡荡,他已经不见了。 我着急的四处奔跑,一路嗅着他的气味,希望能寻到他的踪迹。一个时辰后我放弃了。 我看着湛蓝天空中漂浮的白云,咬牙咒骂:居然抛下我一个人跑了!我咒你头发都掉光! 我心里幻想着他头发被抓光的样子,权当解气。 远处的临风城,正在酒肆里喝酒的高瞻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里纳闷儿:是谁在挂念我呢? 第4章 悲惨处境 白衣男子走了,再也吃不到免费的鱼了。 我郁闷的悲叹命运的不公,想来想去,还是潇洒的决定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我整理好心情,愉快的出发。 我漫步在红叶镇的街道里,没有了妖怪的侵袭,这里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华。 街道两边摆满了各色摊点,卖包子的摊主大声吆喝,小二哥站在店门口殷勤的带着笑脸迎来送往,货郎挑着家伙事儿沿街兜售着香粉、头油、簪花,大姑娘小媳妇娇笑着讨价还价…… 一派繁荣景象。 我蜷着幼小的身子,在人们腿间蹦来蹦去,提防着被人踩着尾巴。 肚子饿。 我看着街边的鱼贩摊档上摆着各色鱼虾,有几只野猫也循着腥气赶来,刚叼走一尾小鱼,就被摊主揪着尾巴拎起来,然后随手一挥扔出墙外去。 真惨...... 我缩缩自己的尾巴,回想起被高瞻倒拎起时的痛苦,毅然决然的离了这里。 我沿着街边寻找吃食,闻到一户人家院里飘来阵阵香气,我使劲跳上了院墙,刚站定,就迎面对上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好奇的眨阿眨,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口惊得合不上,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着了。 只听她“妈呀”一声叫,就咕噜噜滚下了院墙,里面传来一片老妈子丫鬟的惊呼声。 好舒服呀~~ 我抱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快乐的打了个滚,然后跳上给我预备的毛毯,准备趁着阳光正好,睡个午觉。 正当我睡意朦胧时,一双柔嫩无骨的小手轻轻拂上了我的皮毛,然后传来一个小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小白,父亲要调职去临风城了,我也要跟去,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啊。” 我轻声喵呜一声以示同意。 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鱼吃。 小姑娘高兴地笑着:“我马上让青草收拾行李,咱们三天后出发!” 没错,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县令窦天德的府邸,那小姑娘是窦县令十五岁的独女窦婉儿。 嗯,就是那天被我吓的滚下梯子的小姑娘。 估计她也郁闷,本来准备偷溜出府,万事俱备,却不想被从天而降的我吓个正着。 窦小姐收留了我,给我好吃好喝,对我爱护有加。 唯一不满的是,她叫我“小白”。 这让我想到了窦府管家的那条名为“大黄”的大黄狗。 显然我现在和它是一个档次的。 算了,吃人家的手短,我大猫有大度,随她的便吧。 三天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窦天德笑着辞别了送行的人群,骑马向临风城进发。 窦家的队伍排场不小,毕竟要体现出官职高升的气势来! 窦天德骑马当先,两排家丁执杖随行,仪仗上书写着“回避”的字样,窦夫人和小姐乘马车跟随。 婉儿小姐的马车十分舒适整洁,里面还特别为我留出了放置毛毯的空间,丫鬟青草在车里随身服侍。 我舒展着身体懒洋洋的趴在毯子上,享受着婉儿轻柔的抚摸,惬意无比。 婉儿轻声说着:“不知道景轩哥哥还记不记得我?我们分别也已三年了......他是不是长高了?应该还和以前一样英俊吧?不对,应该是更英俊了......” 婉儿吃吃吃笑起来,露出可爱整洁的小白牙,在日光照耀下,分外明亮。 第5章 入临风城 我瞄一眼小姑娘,发现她小脸红红的,更显得皮肤白皙、莹润可爱。 我轻喵一声,你说得对,你那什么景轩哥哥肯定变得更英俊了...... 婉儿兴奋地说:“小白你也同意是不是?” 我郁闷了,难道婉儿你也和那白衣男子一样,听得懂我的心思? 旁边青草轻笑出声,打趣婉儿道:“小姐也太有趣了!这狸奴怎么能听懂人言呢?” 婉儿不满的说:“小白能听懂!我知道,我就知道!” 我抬起前爪轻拍婉儿的瘦削肩膀,给她鼓励。婉儿更开心的向青草炫耀我的聪慧灵动。 对此,青草表示很无语。 行程十分顺利,只几天功夫就到了临风城,当车队进城时,我和婉儿掀起车帘偷看。 临风城的城墙可比红叶镇来得高大威严得多,城墙高耸入云,城楼上立着一队整齐肃穆的兵丁卫士,石刻的“临风城”三字被金粉涂的金光灿灿,在艳阳下散发着凌人的气势。城门前来来往往的商旅、百姓排着队等待安检放行。 甫一进城,就听见城里街道两侧的喧哗声,只看着来往都是衣着整洁的百姓、华丽的马车,就知道热闹繁华比红叶镇更甚十倍不止。 窦天德乐呵呵的看着临风城的盛景,扶须大悦。 有一行侍卫看到“窦府”的排仗,连忙迎上来见礼,口内尊敬问道:“请问可是临风城新上任的执事窦老爷?小的们是城主派来迎接大人的。请大人随小的来。” 车内婉儿雀跃不已,我料想这城主就是婉儿心心念念的那个景轩哥哥的老爹了。 窦府的车队随着城主侍卫的指引,一路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牌匾上书有“景府”两个龙飞凤舞、气势凌人的大字。 窦天德命随侍家丁先行将行李马车送到府衙,然后领了窦夫人和婉儿迈步入内。在婉儿的一再请求下,窦老爷才同意也将我带进去,叮嘱我不要乱跑。 听闻窦天德一家人的到来,城主景麒热情的在二门相迎,一行人说笑着到了花厅,窦家送上了准备的礼物。 城主夫人杨氏与窦夫人是老相识,赶忙携了窦夫人的手命人奉茶,然后又拉了婉儿细细端详,大加赞赏:“婉儿越长越灵秀了,几年不见都长成大美人儿了。” 婉儿羞红着脸道谢见礼。 经年不见的窦、景二人互诉着近期的状况,景夫人也说着哪家的首饰好,改天一定带婉儿去逛逛。 窦夫人笑着颔首同意,吃了杯茶,抬头看看四周,笑着问:“怎么不见轩儿?” 景麒和夫人闻言表情僵了一僵。 景城主摇头叹息,景夫人更是掏出手帕拭了眼角夺眶而出的泪,抽泣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我们两家的关系素来亲厚,对你们,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此事已经传遍临风城…我那可怜的轩儿,才十七岁竟遭此厄运,真是命苦啊...” 婉儿见二老如此,料定景轩发生了变故,不禁失声问道:“景轩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窦天德和夫人也关切的再三询问,十分焦急:景轩可是个好孩子啊,难不成遭了什么变故? 景城主整顿了精神,讲起了景轩身上发生的怪事。 第6章 狐仙作祟 原来三个月前,景轩和几位同窗相伴去东山狩猎,一行人骑马上山后摩拳擦掌,拉满弓弦欲大干一番。待打得几只野兔野鸡后,年轻气盛的众小伙觉得不尽兴,竟商议着往山林深处走。 东山自古以来就有狐仙鬼怪的传闻,就连附近的樵夫和猎户都不敢单独进山,久而久之便成了方圆几里的禁区。 众人自然有耳闻,但禁不住狩猎的激荡心情,跃跃欲试。 景轩一向稳重,劝解了几句无果,担心同伴们出事,因此也跟着进了深山。 进山后众人不知遇见了什么,一去无影踪,天黑后留守山腰的家丁们赶紧奔下山搬救兵。 待两天后被城主派人搜救出来,众小伙已经不见了光鲜靓丽的一面,一个个邋遢萎靡,精神恍惚,直言山里有鬼。 景轩是最后被发现的,当时他晕倒在湖边,被救回来后就一睡不起,至今三个月都是以汤药吊命。 后坊间传出消息:城主的宝贝大公子被狐仙所迷,魂魄被拘走了,听说狐仙天天到城主府大闹,有人夜间曾听到景府有狐狸叫。 传言愈演愈烈,以讹传讹,城主见事态一发不可收拾,连夜贴出告示寻求异能之士、道家仙踪,以救爱子之命。 然而前来的所谓仙家道长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至今仍未能唤醒景轩。 听闻倾慕的景轩哥哥遭此厄运,婉儿大眼睛里蓄满泪水,神情悲切。我也听得悲伤不已,拍拍婉儿的肩膀安慰她。 突然婉儿擦干净泪水,对着景城主和夫人郑重的说:“小女想看望一下景轩哥哥,请城主和夫人应允。” 城主和夫人对视一眼,都同意了。 青草抱着我也随着婉儿进了景轩的卧室,一进门就扑鼻而来一阵浓浓的汤药味道,婉儿的眼泪眼见着又要掉下来,幸亏被青草劝止了。 景轩就躺在卧室的帷幔大床上,脸色看起来苍白枯槁,长长地睫毛紧闭,静静地,只余他鼻尖微弱的呼吸声。 我瞄了几眼景轩,果然发现他额间没有常人的心魂,体征显得毫无生气。 婉儿哭着扑过去,毫不避嫌的拉起景轩的手,细心地替他擦拭额间的薄汗。 景夫人见此,欣慰的点点头。 自己儿子病后,原本有意向议亲的几家官家贵女、富豪千金都避之不及,扬言景轩被狐仙所迷,担心受牵连,只有这个柔弱温婉的婉儿待景轩始终如一。 若不是自家儿子遭此厄难,将乖巧的婉儿娶回家做儿媳倒是不错的选择。 探视过景轩后,婉儿的心情一直不好,她沉默着回到闺房,一个人在窗前发呆,对月垂泪,恨不得以身替他,青草也不敢打扰她。 我独自一猫儿吃吃喝喝。 不是我没心没肺忘恩负义,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唉,这种时候要是高瞻在就好了。 他能轻易打败狼群,自然能收复狐仙,救醒景轩。 咦?干嘛想起了那个家伙! 我摇摇头,将想法抛之脑外。 又过了几天,景府门前有人揭榜,婉儿听到消息欣喜不已,暗自祈祷来人能拯救景轩。 这几天婉儿天天往景府跑,窦老爷和夫人知道自家女儿的小心思,同时也心疼景轩小小年纪受此大罪,倒也不阻止她。 景府的总管将揭榜人带至前厅,城主抬头细看,立即觉得此人不同寻常,比之前那些道行低微的道士厉害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来人一身白衣白服,身材修长挺拔,峰眉星目,眼神深邃,嘴角常噙着一抹笑,显得神秘摄人。 他的一头飘逸的墨发随肩倾泻,不像其他道士般盘在脑上,更显得骄纵不羁。 他在前厅站定,语气不卑不亢的对着城主道:“景城主,我听闻令郎被狐妖所迷,特来上门除妖。” 景城主闻言大惊:“那狐仙当真在我府内?还请问高人尊姓大名?” “在下高瞻。” 第7章 高人出手 “在下高瞻。” 来人淡淡答道。 景麒亲自引领高瞻到后院景轩的卧室,婉儿听到消息先行退避,抱着我躲到了屏风后面。 高瞻一进门就闻见了一个熟悉的气味,他嘴角微微含笑,动作却不漏分毫。 我轻轻煽动鼻翼,自然也识别到了高瞻的气味,喵呜着抗议要从婉儿的怀抱里挣脱开。 奈何婉儿怕我乱跑打扰了大师作法,死死将我扣在怀里,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喵呜声。 高瞻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婉儿抱着我屏气噤声,我们都以为高瞻得拿点符水、道剑、香烛之类的法器出来,结果等了半天里面都没有动静,就在门外诸人焦急之时,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一个细细尖锐的狐狸叫,然后就听见打斗声以及桌椅倒地声。 外面众人听得胆战心惊。 约莫过了一刻钟,高瞻自里面开门而出。 他神情平静,衣饰头发一丝不乱,只有满屋的破碎家具和窗棂、大床上的爪痕,可以清楚验证着刚才战况的惨烈。 景夫人冲上前着急的问:“高人,我儿现在如何了?” 婉儿也焦急万分,我趴在她怀里都感觉到她急速的心跳。 高瞻瞥一眼圆睁眼睛努力挣扎的我,嘴里带了一丝笑:“令郎已无大碍,我已将狐妖打跑,只是他的生魂被狐妖拘走多日,生机不稳。生魂离主体不能超过百日,他现在魂魄意识薄弱,必须想办法将他的魂魄带回来。现在令郎需要静养,不能被生人冲撞。” 景城主和夫人面面相觑,探身看一眼病榻上的儿子,果然发现儿子呼吸平稳,面色也渐渐红润,老两口喜极而泣。 景城主朝高瞻深深抱拳鞠躬,老泪纵横:“高人啊,我和内子只有这一个儿子,请高人千万要出手相救。这狐妖虽然跑了,但我儿的魂魄还不知在哪里,请高人一定要帮我儿寻回生魂,日后我老两口重金奉上,必塑金身,报答高人!” 高瞻面色依然平静,抬手虚扶了景城主,伸手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默然不语。 我心想,你就做戏吧,在人前冷酷恬淡,私下里就只会捉弄人。 景夫人见状,以为是要谈及银钱事宜,连忙上前诚恳的道:“只要高人能救回小儿,就算要我景府倾家荡产也愿意!” 高瞻淡淡的道:“钱财乃身外之物,非我所求。若想要救令郎一命,我需要一人助我。” 景城主、夫人不知所说何人,恭敬的问:“请高人直说,我们一定会找到此人。” 高瞻转身看向身后的婉儿,婉儿此时正捏帕拭泪,他抬手漫不经心的一指:“就是她。” 这下城主、夫人和婉儿都呆住了。 景城主和夫人对视一眼,小心的说:“高人不知,这位婉儿姑娘是至交之女,怎可让她为了我儿冒险。能不能换人?老朽虽年老,但功力不减,也可助高人一臂之力啊。” 婉儿却大义凛然,她抹一把泪坚定的说:“城主和夫人别急,只要景轩哥哥能安然醒来,婉儿自愿随大师去救人!” 景城主和夫人都被婉儿所感动,连连点头,廊下的丫鬟仆人也掩袖而泣。 我探头看看众人,又看看高瞻,就见高瞻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低头舔舔我的爪子:我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有哪里不对呢?? 果然,就听见高瞻平静的说:“我说的不是这位姑娘,而是--她。” 他修长的手指潇洒一指,然后我看见大家齐齐抬头,都将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大家面面相觑,四周顿时寂静无声。 我舔爪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8章 除妖助手 我趴在高瞻肩头,耷拉着眼不理他。 自高瞻扬言让我去帮他救人后,城主和夫人都十分兴奋,就连婉儿也眉开眼笑的顺顺我的毛,嘱咐我别乱跑、一定要听高人的话,然后将我一把塞到高瞻怀里,还一脸谄媚的笑着说:“高人,我家小白就拜托给您了!” 我满脸黑线。 可爱单纯的婉儿,你还真是放心啊,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这人拿我去当诱饵? 一路上高瞻哼着小曲儿走得很带劲,我哼哼鼻子干脆闭起眼睛睡觉。 进了东山地界后,高瞻的脚步明显放慢了。 山路崎岖难行,长满刺的灌木丛挡住了去路,他二话不说,不知从何处随手拔出剑来一挥,一阵狂风而过,喷涌的剑气将杂草树枝一扫而光,露出一条光秃秃的路来。 呵!我有点惊奇。有点意思啊…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抬手推推睡意朦胧的我:“小笨猫,过来帮忙,试试看能不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不情不愿的弓身伸个懒腰,抬起小鼻子东闻闻、西嗅嗅,冲着西边树木茂盛的地方轻叫一声,示意那里有很强的妖气。 我能闻见妖气,还能看到万物的生魂,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天灵珠的作用。我吃了人家的珠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为人家效点子力。 我可还清楚的记得某人是要将我开膛破肚来着…… 高瞻停下步子摸摸鼻子,低声嘀咕:“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 还走不走了? 我的婉儿小姐还等着我们去救景轩呢! 我抬头看他。 高瞻看着我的眼睛,和我对视片刻:“原来你这么关心那个小姑娘。只不过,我听说狐妖喜欢吃一些有灵性的生灵增强妖力,你,要不要去当个诱饵啊?” 我听得浑身一激灵----果然是打算将我当诱饵吗?! 然后看到他哈哈坏笑,好像十分满意我的反应。 我明白自己又被耍了,把头扭到一边,决定不理这个无聊的人。 高瞻止了笑,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张画满丹砂红字的黄符,夹在右手中指和食指间,嘴里喃喃念着一串生僻的咒语,然后大喝一声:“去!” 那黄符就自动飞起,直冲向妖气笼罩的森林深处。 不一会儿功夫,高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鹤,这纸鹤也是用黄符折成的,以丹砂点睛,看起来精致小巧。 高瞻将纸鹤放在掌中心,纸鹤像是感应到了黄符的下落,居然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西边而去。 我看的目瞪口呆,原来这人还真是一个神棍啊? 而且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高瞻得意的笑:“小笨猫儿,日后有你慢慢儿崇拜我的时候!” 高瞻和我在纸鹤的指引下奔向狐妖的老巢,很快纸鹤便在一个山洞前停下了,挥动着翅膀围着洞口绕圈圈。 山洞口居然还刻着几个古篆字:福仙洞府。 高瞻冷哼一声:“福仙?还不就是狐仙?明明是妖精却还以神仙自居,自欺欺人罢了!” 高瞻一抬手,纸鹤便停在他手心,而后高瞻小心翼翼的收起了纸鹤,敲敲我的头叮嘱道:“到妖怪大本营了,你可别乱跑,跟紧我。” 我暗暗翻个白眼:我是最贪生怕死的好不好?这种保命为上的事情还需要你专门提醒吗? 我安稳的趴在高瞻肩头,他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向下走去,前方越来越黑,高瞻伸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便凭空出现了,刚好能照见前方的路。 甬道十分低矮曲折,里面还有很多岔路、死路,我在里面早已经晕头转向,高瞻的兴致却越来越高。 走了好半天,我们隐隐约约能听到一阵阵嬉笑打闹的声音。 第9章 狐妖婉儿 高瞻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背后,和我一起探出脑袋观察里面。 入眼的是一个方圆十几米的大厅,里面摆着石桌石椅,一群身穿艳丽彩纱、涂脂抹粉的年轻女子正在执着酒杯对饮,还有一些年纪略小的男女孩子们相互追逐,嬉笑玩闹,许是年纪小功力低,那些孩子们还未进化完全,身后拖着一根根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 大厅正北方摆着一个宽大的石质座椅,上面铺着油亮的纯黑熊皮,一位身材窈窕、长相艳丽的女子慵懒的斜卧着,正含笑看着座下的姐妹们。 高瞻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一窝妖孽! 他右手一伸,那把刻有古朴纹饰的宝剑就到了手中,然后足尖轻点岩石,就飞身而出。 我牢牢抓住他肩头,一阵风过,高瞻已稳稳落在群妖眼前。 众妖精们都大吃一惊,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仓皇奔逃,只有主座上的那个女子神情不变,她甚至还自斟了一杯酒,翘着兰花指,优雅的呡入口中。 高瞻理也不理那些东奔西跑的小妖们,他挽了一个剑花,帅气的直指那女子,口里大喝一声:“妖孽,还不受死!” 那妖媚女子慢慢坐起身来,纤纤玉指轻梳着胸前的一缕青丝,媚眼看向高瞻,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这位哥哥说话还真不客气呢!这么想念人家啊,都追到家里来了,吓坏奴家了...” 高瞻面无表情:“大胆狐妖,还敢魅惑人心,看我不灭了你!” 话音刚落就已飞身而上,剑锋直指狐妖。我顺势从他肩头跳下,躲在一块石头后面。 狐妖收起了娇笑,飞速的躲开了高瞻的一击,双手张开露出狰狞的十指利爪,她双眼明亮锐利,朱唇轻启:“臭道士,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敢来我福仙洞府撒野,让我胡婉儿来收拾你!” 她挥舞着利爪与高瞻开战。 胡婉儿? 我想起了我温婉文静的窦婉儿小姐。 怎么同样是婉儿,气质差别这么大呢? 那边一人一妖斗得不可开交,胡婉儿身为千年狐妖道行高深、妖法无敌,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算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近不了高瞻的身。 高瞻手持古剑或挡或挥或刺,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变,还是一贯的冷静淡漠,倒是胡婉儿渐渐觉得吃力,心里暗道,这人看着年纪轻轻,倒还真有两把刷子,这回碰上对手了! 两人又大战了几十回合,我在一边已经看得困顿不已,抬起前爪打了个呵欠。 胡婉儿见一时难分高下,拔了根白毛幻化分身,随一道光遁走了。 高瞻正打得起劲,哪容得她逃走,将剑收进剑鞘然后伸出右手中指食指,口内喃喃念起咒语,之后一道黄符骤然飞出,直奔胡婉儿遁去的方向追去。 胡婉儿已逃,可洞内还有不少小妖呢,高瞻自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碧绿通透的玉净瓶,伸手凌空画了个繁复的咒语,口内大喝一声:“收!” 我便看到几十道光影带着恐惧的叫喊声,被一阵劲风收到了玉净瓶里。我四爪紧紧抠进石缝里,可是这吸引力实在太大了,转眼我也被劲风带起,眼看着也要被吸进瓶子里。 我心里呜呼哀哉:看个热闹都能送命,我可真是苦命! 正当我恐惧非常的时候,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我:“我收我的妖,你凑什么热闹?” 我吓的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紧紧抓住高瞻的衣领。 高瞻轻笑一声,抬手顺顺我的毛。 高瞻一人力挫了千年狐妖,又收服了众小妖,身为助手,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伟大了,正在志得意满之际,那道飞走的黄符也飞了回来。 高瞻只看一眼黄符上的血迹,眼睛里显出幽黑的波动:“不好!那妖孽逃去了临风城!” 第10章 妖邪附体 高瞻带着我飞速赶回临风城。 我们刚到景府门外,就发现整座府院寂然无声,大门洞开,一阵风刮过,府内外飘起阵阵落叶,比之早上,无端凄落了些。 我抬眼四看,赫然发现景府上空乌云密布,团团黑雾四处喧嚣涌动,妖气四散。 我着急知道婉儿小姐的安危,一头扎进了黑雾中,但被一只手飞快的捞了回去。 我挥爪抓在高瞻手上,张开尖牙咬下去:叫你放手,我要去救人! 高瞻斜睨着眼,嘴角绽开一个冷酷的笑:“你再咬试试?” ...... 我不敢试。 我怕他揪我尾巴。 我悻悻然松开了嘴。 高瞻把我放到肩头,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儿:“狐妖是我放走的,人自然是我去救。你自己多少斤两自己不清楚么?逞的什么能?” 他右手在额间一划,一道天眼赫然洞开:“这妖孽拘了如此多的生魂,聚集了大量怨气,看来待会儿有一场恶战要打...” 我不关心这些,只要我的婉儿小姐安全就好。 高瞻轻嗤一声:“自私。” 有了天眼的保护和指引,高瞻挥剑斩妖气,穿过亭廊花苑,直奔向景轩的卧房。 卧房外面东倒西歪的躺着几人,那是城主、城主夫人和丫鬟仆役们。 高瞻伸指在众人颈动脉轻轻一放,淡淡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我四处搜寻我的小姐,没有。婉儿去哪里了? 这时景轩卧室的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我想都没想,一个飞跃跳到了房中。 房内依然药香四溢,家具整齐,淡蓝色的窗幔随风轻拂,景轩还在床上静静的躺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当然,前提是不见厅中那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 卧房正中间涌起一团黑雾,四周悬浮着几十上百个发着光亮的小球,就像是萤火虫一样,我亲爱的婉儿小姐就被困在黑雾中央,她眼睛紧闭,眉头深锁,似乎十分痛苦的压抑着什么。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后面高瞻已经跟了进来,他仔细看了一眼那团黑雾,说道:“这点点银光都是拘自人类的生魂,一旦离体超百天,将无法轮回超生。你那婉儿小姐已经被狐妖附身了,这下子,两个婉儿可真傻傻分不清楚了。” 在他说话的当口,那团黑雾似乎感觉到了高瞻的靠近,叫嚣着膨胀起来。婉儿最终压抑不住,被妖邪完全侵体。 我看到婉儿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带了陌生的妩媚气息,她掩嘴娇笑,说出的话却是狠戾阴冷:“我竟小看了你,害我狐子狐孙枉死。现在我就要为他们报仇,我要碎你的生魂,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的皮做成旗幡!你就乖乖受死吧!” 高瞻冷哼一声:“想杀我的妖孽有很多,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驱魔剑!” 高瞻已经祭出了那把古剑,剑锋一靠近妖气就铮然爆发出了淡淡金光。 婉儿轻挥衣袖,飘荡的生魂们便汇集着阻挡起古剑,婉儿大笑:“凭你的驱魔剑多么厉害,也休想伤我的身--我就不信你还能滥杀这些生魂!” 果不其然,驱魔剑一触碰到生魂就停止了攻击,高瞻动作稍缓,有片刻迟疑。 那边婉儿依然大笑:“你们这些所谓的除魔卫士、正义的卫道夫,借着什么替天行道的幌子屠我妖族、杀我同类,才当真是十恶不赦!我们妖族修炼修为,何错之有?世间万物各有其生存法则,哪轮到你们胡乱插手!” 婉儿越说越激动,一双素白的玉手呈爪状,爪痕直逼高瞻。 高瞻御起剑气护住周身,吃力的抵挡婉儿的进攻。我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让自己不被飞出去。 这边高瞻拼尽力气压制那些生魂,那边婉儿已经迤迤然走到床边,她伸手轻轻拂上景轩的面容,眼里居然闪现着深情:“景郎,今天就是百日之期,你马上就可以脱离这个臭皮囊,和我永远在一起了。东山幽潭初见,你对我恭敬有礼,不似那些污浊男子污言秽行。你我谈诗书文章,弄棋伴月,我只是想留住你啊,不是故意要拘你魂魄。师父说人妖殊途,可是我不信,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婉儿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许是感觉到了婉儿的抚摸,昏睡的景轩居然喃喃出声:“婉儿妹妹......” 婉儿大喜,高兴地轻唤:“景郎,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婉儿在这里呢。” 高瞻终于逼退了生魂的压迫,他飞速抽出几张定身黄符将临近的生魂包裹住,然后大煞风景:“笑死人了!人家景公子喊的是窦婉儿,又不是你胡婉儿,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婉儿大怒,她起身现出利爪,声音也恢复了冰冷:“臭道士,找死!景郎他唤的只能是我!如此聒噪,让老娘送你一程!” 第11章 窦婉儿殇 高瞻收起了嬉笑,将驱魔剑收入剑鞘,然后张嘴咬破食指指尖,一滴滚圆艳红的鲜血弹了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紫色的符纸,那滴血渗入符纸后自动显现出一个驱魔花纹,高瞻对准婉儿射出符纸:“妖孽,让你尝尝净魂幡的厉害!” 净魂幡直冲婉儿面门而去,婉儿的动作竟生生被压制住。 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惊觉这仙家宝物威力如此之大,自己千年道行竟无招架之力! 胡婉儿抬眼恶狠狠盯着高瞻: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胡婉儿能清晰的感觉自己身上的修为一点点被这道净魂幡吸走,她心底十分恐惧,却无能为力,根本无处逃遁。 胡婉儿拼尽法力,却终遭反噬。只听她惊叫一声,最终被净魂幡夺了魂魄。她自知自己即将魂飞魄散,狠劲儿一咬牙:“就算我死,景郎你也休想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胡婉儿拼尽最后的能量把持住窦婉儿的魂魄,索性一起灰飞烟灭! 窦婉儿的身体软绵绵倒在地上。 我赶紧蹿上去,低头嗅嗅,轻舔婉儿的脸颊。 婉儿倒地的瞬间,漂浮四周的百十个生魂也迸然四射,朝着四面八方而去,只剩一个生魂无意识的飘荡,高瞻弹弹手指,最后落在了景轩体内。 高瞻看着生魂们散去的方向,暗自嘀咕:“这下鬼差们该有的忙了...” 景轩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依稀恢复了清明,脸上也渐渐红润有生机,他坐起身看向我们,可能被房间里有陌生人出现惊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碰了碰婉儿,她现在变得和景轩苏醒前一个样子,就那样安静的睡在那里。 高瞻淡淡道:“窦姑娘的魂魄被狐妖压制住,生魂已被毁,恐怕醒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可怜的婉儿... 我大悲,伏在婉儿身上流泪。 景轩这才发现厅中地下睡着婉儿,他脸色大变,挣扎着起身:“婉儿妹妹,她怎会在这里?难道我梦中听到的竟是真的??” 房门被推开,城主和夫人急急的奔进来,看到自家爱子已然苏醒,心里都高兴不已,再看到儿子怀中已无生气的婉儿,又不由得悲伤起来:最终还是连累无辜的婉儿了! 景轩不顾孱弱的身体,阻挡众人的帮助,将婉儿抱起轻放到床上。 高瞻将驱妖的经过略讲了讲,又讲了窦婉儿为护景轩被狐妖控制的事,听得座中众人惊讶唏嘘不已。 窦天德和夫人闻信赶来,看到爱女面色平静,恍如睡去,悲从心来,抽泣不已。 景轩一言不发,紧紧握着婉儿已经变凉的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婉儿的睡颜。 窦夫人一把扯过高瞻,兜头就跪下了:“道长,您法力无边,请一定要救救小女!不论什么条件老身都能答应!” 窦天德、景麒和景夫人也求高瞻帮忙。 景轩从悲伤中醒来,已知晓了大概,此刻也跪在高瞻面前,眼含热泪道:“道长,婉儿因救我才被妖孽所害,景轩愿以自身之命换婉儿一命,求道长一定要救活婉儿,景轩感激不尽!” 说完就梆梆梆磕起头来。 我抬眼看高瞻,却见高瞻面色有异,我以为他被逼急了要生气,哪料到他忿忿然道:“都说了我不是道士!” 他扫了我一眼,继续道:“救人可以,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我得做些准备。你们先出去吧。” 猫儿留下。 他嘴型微张,吐出这几个字。 我顿住脚。 景轩依依不舍的被景城主夫妇和窦天德夫妇搀扶出去,待房门关上后,我疑惑的看着高瞻。 高瞻一改往日的嬉笑,他严肃的盯着我。 我眼里还有泪花,也抬眼看着他。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刻钟后,他说道:“小笨猫,听说过猫有九命吧?如果用你一命换窦婉儿一命,你可愿意?” 猫有九命我是没听过,不过听说可以换婉儿一命,我眼睛里放出希翼的光彩:真的可以救活婉儿?我很愿意啊。 婉儿给我吃、给我喝,不论去哪里都带着我,还不让丫鬟、仆役、大黄欺负我,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用我的一命救活婉儿,我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 高瞻心里暗笑:这只笨猫果然单纯的可以。 不过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可以尽力救活窦姑娘,你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毕竟你体内有天灵珠,只要以后好好修炼、图谋正道,定能保你平安无虞。” 我自然听不懂修炼、正道邪道什么的话题,只是开心的催着高瞻尽快救人。 高瞻摇摇头,但笑不语。 第12章 以命换命 高瞻盘腿在厅中坐定,双手结出法印,然后他身下便幻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圆形法阵,里面画着深奥的咒语符号。 金色的光晕将高瞻的身体完全包围,使他看起来那么神圣、充满仙气。 他喃喃的念起了一长串晦涩的咒语,半晌后他突然睁开眼睛,食指划过额间,然后,我又看到了他那个天眼。 他手指对准我画着圈圈,我就被淡淡的光芒笼罩着腾空而起,光芒将我全身的毛照耀的闪闪发亮,使我莫名多了一丝恐惧的感觉。 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害怕起来,连忙挥动爪子妄图有个支撑,但看到静静躺着的婉儿,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高瞻微微一挑眉,惊异于这小猫儿的意念和聪慧。 高瞻抬手一指婉儿,同样的光芒也笼罩了婉儿,他启动天眼,探看向我的魂魄。 我无法得知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得他眉头深锁,紧接着他出手虚空一抓,我便觉得我体内有某些东西被抽离了出去。 高瞻将掌心对准婉儿,慢慢引导着自我体内取出的虚无之物,缓缓将其渡入了婉儿身体内。 魂魄进入婉儿体内后,高瞻立即用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我感觉一滴血从我额间渗出,慢慢飘到婉儿眉心。 再然后血滴慢慢晕散开,缓缓渗入婉儿眉心,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等这一切做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高瞻慢慢收了神通,将我轻轻放到地上。 他起身到窗前,轻抬婉儿右手压在她手腕上诊脉,须臾,舒一口气,淡淡道:“你的小姐醒了,一切顺利。恭喜你啊,小笨猫儿。” 我大喜,跳到婉儿身侧,用鼻子触触婉儿的脸颊,真的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丝丝温暖。 我开心的大跳,对着高瞻点点头以示感谢。 高瞻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堆人。 景城主夫妇和窦天德夫妇在门外焦急等候,早已看见房内传出闪闪金光,待看到高瞻长身淡然立在门槛边,那简直是把他当神仙参拜了:“道...高人,我家婉儿如何了?” 高瞻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已经救活了,等她苏醒后仔细调养一段时间即可。” 景轩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门,待看到婉儿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他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出来,兜头便拜:“景轩多谢高人救命之恩,日后但有吩咐,景轩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高瞻瞅了他一眼,转脸,平静的看向远方:“今年的风有点儿多啊...” 景、窦夫妇四人俱对高瞻心存感激,知道法外高人不喜金银之物,于是商议着要为高瞻立长生祠、受香火供奉,高瞻听得满头黑线,赶紧打住激动地几人,深怕他们再生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想法来。 景城主夫妇、窦天德夫妇都急急进去探视了婉儿,见她平静的睡着,心里的心总算重新放回了肚子里,两位夫人更是抹着泪,安排了丫头们小心侍候着。 我歪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窦婉儿,我长舒了一口气:这场危机总算平安度过了...... 我摇摇头,抖抖身上的毛,轻踮起脚尖,趁着无人顾及我,从人们腿间的缝隙跳了出去。 第13章 与君同行 驱妖事毕,人也救醒了,高瞻觉得功德圆满,打算悄悄离开。 哼哼,我可是记得高瞻有不打招呼、偷偷溜走的前科的,于是提前到府门外等他,果然被我堵个正着。 高瞻无辜的摸摸鼻子,看着堵住去路的我:“小笨猫你是来送行的吗?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 “快点回去陪你的小姐吧,那可是用你的命换回来的。” “......” “我跟只笨猫较什么劲儿。算啦,我走了,你随意。” 他抬腿欲走,我赶紧跟着凑近几步。 高瞻身手敏捷,一个虚假动作就甩了我,自行前去。 “你是不是又要抛下我?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不许你再丢下我。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就跟着你了!” 我抓住他的衣摆急急的说,眼看又要哭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高瞻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回头看向我。 半晌过后。 “你能讲人言了?!”高瞻脸上终于不见了平时一贯的淡定从容,略微惊讶的问。 嗯? 我疑惑了,什么意思? “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我是说,人类的语言?”他又强调了一遍,一把扯过我,揪着我脸上的皮毛,好像要确认什么。 “有吗?”我歪头问。 “有。” “......” 不知何故,就这样我奇智大开,居然张口说了人言,我自己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奇迹。 对此,高瞻略点头道:“常言道,事出反常必为妖,凡物岁久则为妖,得人精气多,亦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 说白了就是,见得怪人怪事多了,早就不稀奇了。 “你这是成精了。”高瞻定下结论。 但对于我能说人话了,我自己表示还是欢喜非常的。 这是不是说明我胜于同类、异于常妖? 哈哈,原来我是一只不平凡的猫儿(?? . ??) 高瞻看着美得冒泡的我,不禁也笑了:“小笨猫,你真的想跟我走?你舍得离开你那多情的小姐、丰盛的美食、舒适的猫窝?” 虽然高瞻在心里很明白,这只小猫儿已然灵智开启,未来的命数如何还不可知,但已经不适合再与凡人同处了。它又有天灵珠在身,倘若就此丢下不管,管保不出三日,这只笨猫儿就成为其它妖类的腹中餐了…… 高瞻迟疑着。 我也迟疑着。美人儿、美食、懒觉…这些都是我很在意的啊。 高瞻不说话,在一边静静等着我的答复。 我回头看看婉儿所在的景府,回想了一番我与婉儿、青草、大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默默在心里告别了我的猫粮和柔软的毯子。 婉儿,我的小姐,你单纯善良,景轩公子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请不要忘了你的小白… 青草,你虽然不可爱,时常挖苦我,可关键时刻还是会帮我赶走隔壁来抢食的野猫的… 大黄,从今往后,窦府就是你一狗的天下了,你休想再欺负我了… 别了,各位。 也许有一天你们会想起我,也许有一天,你们终将会忘记我...... 我扭头不去看景府的一切,昂首挺胸向前方迈步:“我都放下了,我要随你去流浪。咱们走吧。” 高瞻使劲忍住笑,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他指指相反的方向:“小笨猫,你走错方向了,过来这边!” 就这样,一人一猫踏上了征程。 一路上我和高瞻风餐露宿,经过镇甸时就进城买些干粮,路过山林时就采集野果、打些野味,好在是春日气候宜人,一路上见识了不少美景,倒也不觉得疲倦辛苦。 我们走累了,就寻个山洞或树荫,席地而坐休整。高瞻修炼时我就趴在身边静寐,有时高瞻也会教我些简单的术法,比如凌空驱物、念力控物什么的。 高瞻说我有很强大的意念,可以轻易干扰生灵的想法和心意,不知是天灵珠的威力,还是我与生俱来的。 这种灵力厉害非常,若是勤加引导,以向善道,那将是除魔卫道的利器。 鉴于我是一只妖,根不红苗不正,不懂人情世故,且并非是正统修道之人,被妖魔利用的可能性很大,高瞻深以为患,因此最近一直执着于教授我为人处事、礼教尊卑的道理。 第14章 五柳奇遇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和高瞻伴着晨光苏醒,开始新的一天生活。 高瞻每日定点打坐,吸纳天地灵气,我也很忙,我就在溪边喝水、扑蝴蝶。 我迎着晨光看向高瞻,他气质恬淡宁静,美容天颜,周身被镀上一层金光,我不由得产生一种崇拜感,赶紧冲着他拜了拜:这才是至尊妖孽啊。 后来高瞻教给我一段咒语,据说是师传的净心咒,有助于我修炼成人形。 我倒没觉得猫身有什么不好,但闲着也是无聊,不妨试试。 于是,清晨、月夜,吸收日月精华的,便多了我一个。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月,在一个午后,我们储备的干粮用尽,高瞻决定到附近的镇子上补充食物。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高瞻的百宝囊里空间巨大,里面装有各种符咒、法器、丹药、书籍,随用随取,甚至还有干柴、火种、粮食、蔬菜,不过需要定期补充。 有时我不禁想,里面究竟有多大……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趴在高瞻肩头。 高瞻总是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衫,刚好和我的皮毛同色,只要我趴着不动,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我。 这是一个叫五柳镇的地方。 看这里的百姓衣饰虽朴素但得体簇新,附近乡村院落都收拾的干净整洁,老翁老妪乐呵呵的在院内晒太阳,路过的年轻男女都礼貌恭敬的打招呼,孩童擎着竹蜻蜓奔跑嬉闹,端的是一派安详和乐。 高瞻微笑叹道:“真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 我点头,眼睛滴溜溜的瞧。 我们随着人流进城,发现镇子里商贩还真不少,有沿街叫卖的,有门面迎客的,听来往的百姓说今日是镇上市集,难怪行人如织。 我们挑了个临街的食肆买了点干粮,趁店老板找铜钱的当口,高瞻扭头看着街上突然蜂拥而去的镇民们,问道:“镇上出什么事了?这么些人都去哪里?” 长相憨厚敦实、一脸福相的店老板笑着将零钱双手送上,满脸笑呵呵的说:“承蒙您惠顾,找零请收好。今天十五,是镇里的庙会日,又恰逢本镇乡绅杨员外家千金摆擂台抛绣球招亲,这不,方圆八乡十村的乡亲们都赶来看热闹了!” 正说着,对面猪肉店老板冲着这里吆喝一声:“他冯叔,赶紧收摊子啊,去晚了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店老板赶紧答应一声,一边利索的上门板,一边对我们说:“客官要是不赶时间,不妨也去凑凑热闹,没准运气好接了彩球,还能娶回个美娇娥呢!” 店老板说完,就扯着猪肉店老板飞快的小跑,眨眼间就淹没在人流之中,我和高瞻面面相觑。 想为生活找点乐子的我们也不急不慢的朝着人流而去,一路上碰见不少青年男子风风火火的疾奔,有手拿折扇、附庸风雅的书生,有身穿绫罗绸缎、油头粉面的市贾,有一身麻衣短打缚腿的力士,还有肩上扛着两担柴的樵夫。 我们甚至还瞧见有拖家带口,组团儿来看热闹的,这胜景着实超出了我们二人的想象。 我心想这位小姐必定极美,要不嫁个人干嘛吸引这么多人来凑热闹。 到了杨家布置的彩楼前,就见前方人头攒动,人山人海,议论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高瞻施了个小法术,让人群近不得身,慢慢踱步到彩楼前面,我担心被挤掉,紧紧地抓紧他的衣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彩楼前已聚集了近千人,彩楼下十几位严肃冷酷的家丁护院维持场面,楼上两边各站着两位小丫鬟,大家看彩楼上还没有杨员外和杨小姐的身影,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闲聊。 第15章 文武招亲 “听说这位杨小姐正值青春妙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是不知道长相如何....” 一位衣冠楚楚、手摇折扇的俊俏公子当先发问。 “听说这杨小姐已年过十九,如此年纪尚无婚配,可见容貌上有些差池,说不定就是位无盐女。” 旁边另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摇摇头,语气里有些不屑。 “楚兄此言差矣,你没看到那彩楼上面站的丫鬟?丫头都如此清秀,那位杨小姐自然也是美貌绝伦了。” 另一位年纪稍小的娃娃脸公子不同意上面的观点。 “甭管那杨小姐长成什么鬼样子,凭他杨家富甲一方、官商通吃,只这嫁妆一项就是我等数十年挣不来的。就算是个母夜叉,娶回家供起来也好!” 一个身穿绫罗满身金饰的商贾之子大声道。 “我岳父家与杨家的如夫人是姑表亲,据说这位杨小姐知书识理、容貌艳丽、倾国倾城,只因为母守孝,所以导致大龄仍未出阁。今儿还不知道谁有这福气能配得上杨小姐呢!” 一位年约二十、面色黝黑的学子一脸郁卒,着实替杨小姐惋惜不已。 几位公子旁若无人的辩论点评起来,引得旁边人人侧目,暗自取笑。 我悄悄问高瞻:“咱们还要等下去啊?听那些人说的不堪,我都替那杨小姐委屈。” 高瞻摸摸鼻子做掩饰,也小声说道:“有热闹还不瞧?这里人多,挤出去也不容易,还是勉为其难的看看吧。” 心里却在想,这传说中的美小姐,到底有多倾国倾城呢? 转眼间辰时已到,彩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彩楼下众人骚动不已,果然就见一位老者在家丁丫鬟的簇拥下慢慢走上楼来。 这位老者年约五十,方脸长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浑身散发出一种和善富贵之势。 老者在彩楼正门前站定,笑眯眯的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轻咳一声,大声道:“今日小女抛绣球招亲,多谢众位父老乡亲远来捧场,在此,我杨天成谢过各位了!” 声音洪亮,气势非凡。 杨员外拱手抱拳,楼下众人大声叫好。 杨员外接着说道:“众位乡亲都知道,我杨天成三十多岁上方有此女,虽不及金枝玉叶般金贵,但也是自小被老夫娇生惯养长大的,琴棋书画、礼仪教养、经营持家,那都是请了高人来悉心教导。小女年已十九,只因三年前夫人病逝,小女为守孝道、尽人女之责,才错过了最佳婚配时期。小老儿自深觉对不起小女,因此特求了吉时、摆出文武擂台,以择良婿。众位之中凡年过十六周岁、三十五周岁以下,家中尚无婚配、健康无疾病者,均可一试。” 杨员外指着彩楼两侧的擂台,对众人说:“文武擂台各选十人,得胜者由小女出题亲自试之,听天命而定,我杨某绝不反悔!” 我细细一瞧,果然看见彩楼侧前方有两张方圆数十米的台子,挂着“文”字旗的擂台上摆着十几张桌椅,上面摆着笔墨纸砚、镇纸颜料之类,每张桌前还有一位妙龄素雅的丫鬟随侍,而另一边悬挂“武”字旗的擂台上则铺着红毯,角落里整齐摆放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共十八般武器。 楼下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还要这么麻烦。 人群里有人大喊:“杨员外,你这条件可不低。总得让大家见见杨小姐倩容,也好让大家伙憋足力气去拼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跟着起哄,大声吆喝着请佳人出来一见,楼下那十几位虎背熊腰的壮丁纷纷上前,出手维持现场安定。 杨员外抚抚胡须,侧身向彩楼内室望一眼,见里面没有异议,就抬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既然大家有这个要求,我杨家总得拿出诚意来。守信,去将小姐请出来。” 后面那句是对身后管家说的。 第16章 杨家有女 管家看老爷一副笃定自信的模样,忙躬身去内室请人。楼下众人也闹哄哄议论,眼巴巴瞅着廊梯方向。 不过一盏茶功夫,就有四位穿着鲜艳、打扮相同的丫鬟列队出来,后面两人打起纱帘,然后一位体形苗条、身姿婉约的女子娉婷走出。 此女子长发幽黑顺直,直垂腰际,只余两缕青丝轻拂胸前,头上斜插着金累丝嵌紫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发间零星点缀着细碎紫宝石嵌成的簪花,小巧的耳朵上带了水滴状淡紫色玉坠,白皙的脖颈上带着同色的配套宝石链子。 她身穿一身淡紫烟罗色绣杏花疏雨的齐胸襦裙,外罩秋香色外衫,腰间系了条纯白绣紫罗兰的丝绦,挽成了蝴蝶结,更显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虽被轻纱遮面,但薄纱掩映间显露出瓜子状脸型,小巧嫣红的双唇,特别是那双亮晶晶微含轻愁的摄人眼睛,只余光一扫,楼下的众人都觉得浑身酥麻,一时间静寂非常。 杨员外十分满意自家女儿造成的震撼效果,扶须含笑点头。 杨家小姐规规矩矩轻伏一身,声音温婉动听:“慕雅见过众位乡亲。” 动作优雅高贵,端的是知书识礼、气质如兰。 楼下众人先被佳人身姿震撼的外焦里嫩,觉得杨家小姐犹如仙女下凡,后又被一声清冽水润的嗓音拂过,只觉得心内如同潺潺清泉流淌,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 楼下众人齐声叫好,纷纷赞扬杨家千金懂礼仪、明事理,刚才那些口内不屑、口出恶言的公子少爷们也开始面露惊艳、摩拳擦掌起来。 我抬眼扫一眼高瞻,发现他也只是眼前惊艳了一瞬,然后很快便归于平静了。 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等只看皮囊表象的凡夫俗子。 杨员外等着众人惊叹过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女也已现身,吉时已到,现在文武擂台开始!请欲文试、武试的人各到旗下站定。” 众位年轻人纷纷选择自己的拿手项,到彩旗下站定,登记造册。 杨员外一边审视报名的年轻人,一边接着道:“武试只需要选择趁手的武器,两两对打,过五关的十人可以留下。至于文试,先校考大家的文笔、诗书,然后由小女亲自出题,选出二十名佼佼者进入终试。” 蜂拥间,文试旗下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武擂台已经开打,有爱凑热闹的都聚在台下喝彩助威,一时间气氛火热起来。 文擂台这边也已有数十位年轻人通过了文笔的考核,在台上桌前站定,立刻就有丫鬟们上前伺候着端水净手、研墨铺纸。 杨员外已在楼上座位上坐定,津津有味的看着武擂台上打的火热,杨小姐面对几十位年轻公子也不怯场,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宛如莺啼:“恰逢春色惹人醉,柳自芳菲,风情柔骨,请众位公子以柳为题赋诗一首,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众位公子有的埋头沉思,有的自信外露,有写成的就立刻被随侍的丫鬟轻轻托起,用细竹竿挑起到彩楼正前方,供大家观赏。 “含烟一株柳,拂地摇风久。佳人不忍折,怅望回纤手。文公子好文采!” “一簇青烟锁玉楼,半垂阑畔半垂沟。明年更有新条在,绕乱春风卒未休。楚兄这首定能一举得魁!” “赵公子不愧是书香世家,只这首:高拂危楼低拂尘,灞桥攀折一何频。思量却是无情树,不解迎人只送人。诗情内敛,我等佩服!” “......” 我听他们互相吹捧,聊得兴起,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高瞻还是面无表情,东瞅瞅西看看,似乎天地间没什么事能让他表情动容的。 杨慕雅端坐在绣墩上,耳里听着楼下被诵读膜拜的诗作,轻纱下的面容不动分毫。 突然间,半空中传来一阵沉稳清朗的声音: “折向离亭畔,春光满手生。 慕雅岂无艳,柔质自多情。 夹岸笼溪月,兼风撼野莺。 柳堤三月暮,飞絮相纵横。” 第17章 君子飞絮 众人听得天外之音都十分诧异,议论纷纷中抬头四看,想要寻到声音的来源。 杨小姐在心里默默念诵此诗两遍,只觉得柔情四溢间不乏铮铮铁骨,后发现诗中隐缀“慕雅”二字,细细品味一番,不禁微微惊讶,也轻抬首看向天际。 我未寻到声源,下意识的看向高瞻,发现他正盯着半丈外湖边的柳树丛,因此也顺着他目光看去。 这时一阵风起,吐着嫩绿枝桠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摆,柔韧妩媚,突然有一青衣男子自柳梢间腾空飞出。 他身形逍遥飘逸,脚尖轻点柳梢头,稳稳御空落在树尖,手里一把翠玉骨的横笛横舞胸前。 青衣男子腰间系了三指宽的银丝带,玉镂空的发冠束发,面容文雅,墨眉星目,鼻梁高挺,他青色的衣衫在风中飞舞,袖口用深一色的湖绿丝线勾勒成一圈点点竹叶纹,简单又不失精致。 这人就这样静静停驻在柳梢,神情肃穆,整个人如西湖亭畔边一抹柔柳,有种雨后洗尽纤尘的冷酷飘渺。 人群骚动了,交头接耳,暗自猜测究竟是哪家富贵公子,才有这样的摄人气魄。 杨员外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待细细观察一番这青衣男子后,嘴角的笑意更甚。他站起身抱拳道:“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在何方高就?” 那青衣男子一眼扫向彩楼主台,正巧杨小姐的眼神看过来,蓦然对上那双明亮夺目的眼眸,他微微一愣,一丝温和的笑浮上嘴角:“晚生柳飞絮,小小平民不足挂齿,员外不用客气。” 杨员外却非要跟他客气不可,笑着说:“原来是柳贤侄。刚才听闻贤侄的诗作立意新奇,以柳喻人,胸中抱负远大。由是观之,贤侄可非池中之物啊。不知老朽有没有这个面子,请柳贤侄移步一叙?” 柳飞絮轻轻颔首,舒展双臂,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武擂台中间,飘逸的身形引来人群中阵阵喝彩。 此时擂台上正有两个壮汉在拼杀,一个大汉状如铁塔,皮肤黝黑,浑身肌肉结实,正呼哧呼哧的欲进攻对手。 他的对手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瘦小男子,两人对比一站,一壮硕一瘦弱,情形实在是可笑,台下不少观战的人们窃窃私语,忍笑喝彩。 柳飞絮的突然降临令两人都呆愣片刻,后又发现杨员外看他的眼神透露出岳丈看女婿的满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将柳飞絮当作了劲敌。 柳飞絮临风而立,丰神俊朗,气质清高神情冷酷,引得台下大姑娘小媳妇儿不住眼的偷看。 而绣楼之上,虽看不到面纱下杨小姐的表情,可从她两眼熠熠生光的明亮程度来看,心情还是有些起伏的。 擂台上那塔形大汉看一眼才到自己肩膀的柳飞絮,眼里闪现出轻蔑:“这位贵公子,就你这小身板也来挑战俺,打坏了俺可赔不起。俺是不会客气的,接招吧!”说着就如同一头蛮牛般直冲向柳飞絮。 柳飞絮不疾不徐,稳稳站立当场,当大汉的拳头快击上自己鼻梁时,他才轻轻偏头一闪身,灵活的躲开了攻击。 大汉因惯力使然,猛然向前冲了几步才刹住步子,转身再挥拳头,又咚咚咚跑着冲过来,柳飞絮还是慢吞吞的灵活闪避,以太极之姿缓冲化解大汉的攻击,脸上表情不变,气定神闲。 如此几回,那大汉的拳头犹如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心里愤急,大喝一声:“小子!你是在戏耍俺吗?!” 柳飞絮面无表情,慢吞吞的说:“在下绝无此意。” 谦虚的语言自他口中说出,总是带着一股桀骜不驯。 台下哄笑声一片。 杨员外也忍俊不禁,但又不好当面取笑那有头无脑的壮汉,憋笑憋得实在辛苦。 杨小姐面纱下嘴角亦微微翘起。 第18章 无意夺魁 那大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兀自在一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另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眼睛滴溜溜一转,上前抱拳道:“柳公子好身手!这么打下去着实无趣,咱们各选兵器较量一番吧。” 柳飞絮不置可否,那瘦脸汉子已经选好了一把长矛枪,手里龙飞凤舞的耍了几个枪花,赢得台下阵阵喝彩,瘦脸汉子得意的一笑。 看来此人有两把刷子,台下的女子们不禁替柳公子捏一把汗。 杨员外看柳飞絮站着不动,疑惑道:“柳公子不选一样兵器?” 柳飞絮挽了一下手中的玉笛,淡淡道:“此物即可。” 家丁手里的铜锣刚一敲响,瘦脸汉子就当先发难,握着长枪直刺柳飞絮胸口,台下惊呼声顿起。 柳飞絮这次倒不躲,左手执起玉笛横亘胸前,稳稳挡住了枪头的进攻。 长矛枪虽穿透力惊人,但刺在玉笛上居然未留下任何痕迹,瘦脸汉子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柳飞絮格挡住进攻后,右手趁机作掌,重重击在瘦脸汉子脖颈上,瘦脸汉子被冲击的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柳飞絮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瘦脸汉子勃然大怒,哇哇叫着再刺向对方面门,手法阴狠。 柳飞絮腾空飞起,在空中灵活的一个翻身,脚尖就踹上了瘦脸汉子的胸口,汉子手里的长枪脱手而出,自己也重重倒在地上。 柳飞絮利落的落地,冲着瘦脸汉子躺着的地方说:“只是比武切磋而已,何须如此阴狠毒辣?” 楼上杨员外一个眼神,就有两个家丁将兀自挣扎的瘦脸汉子抬下去。 柳飞絮回头再看一眼那塔形大汉,对方被看得冷汗直冒,赶紧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俺认输。” 说完不等家丁来扶,自己就跑着下了擂台。 这下就连文擂台那边的才子书生们也被逗笑了。 大笑过后,杨员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柳公子更是满意,心想如此文武双全的好儿郎,配自己女儿可不是正好?他回头看一眼女儿,心里有了个主意。 杨员外站起身,对台下众人大声宣布:“柳公子更胜一筹,可以进入文武擂台前十名。” 文擂台上边的楚公子不干了:“这位柳兄不按照规矩半路杀出来,虽然诗词武功都不错,可是错过了先机,他连登名造册都没有呢,根本没有资格与我等同场竞技。” 台上另有几人稀稀拉拉跟着附和。 杨员外迟疑了,楚公子所言倒是不虚,他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弥补,不禁看向柳飞絮。 柳飞絮淡淡道:“柳某并非是为擂台夺冠而来,不过是路过,无意夺魁。各位可不用理会我。在下告辞。” 说着就稳步踏下擂台,人群自发分成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听他这么说,比试的各人都愣了,杨员外更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一时气氛有些空滞。 场外的百姓议论纷纷:这柳公子连赢两场比赛后居然抽身就走,丝毫不顾及杨家的脸面,这要杨小姐以后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世间流言蜚语?这柳公子看着像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种做法对一未出阁的女子会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吧? 半晌后,彩楼上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柳公子如此说,可是欺人太甚了!将我杨慕雅置于何处!” 第19章 寻息追踪 柳飞絮抬头看向彩楼,只见一身姿曼妙的女子凭栏而立,淡紫色的衣衫随风轻摆,面纱下面容微露,清丽中不失高雅。 她嫩白的双手紧紧抓在木栏上,身体微微颤抖,料想此刻必是怒极。 柳飞絮想起这女子亮如明珠的眼睛,眼神闪了闪,他想了想,想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双手抱拳轻声道:“飞絮并非有意唐突,姑娘蕙质兰心、倾国倾城,柳某配不上姑娘。就此告辞。” 说完就运用轻功,凌空飞起从柳丛间消失了。 杨小姐眼神凌厉,隐隐有水雾漫起,但多年的教养又使她不可放肆离去,她暗自平复了心情,对杨员外微微福身:“父亲,女儿身体欠佳,就先行退下了,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而后带着一众侍女离了绣楼。 杨员外回过神来立刻安抚大家的情绪:“小女身体突感不适,今日的比试...先到这里,待日后再延期举行。” 场里场外闹哄哄一片。 高瞻立刻跟上柳飞絮,他掏出一张隐身咒将身形消散,在人群中穿梭出去。 柳飞絮在林间轻点穿梭,如此几息之后已经入到竹林深处,最后在空地飘落,突然的一转身,扬声道:“后面的朋友请出来吧。” 高瞻撤掉隐身咒,自竹林后现身,嘴角扯起一抹笑:“柳公子好耳力!刚才那场比试,当真是文采飞扬、武功卓绝,只是不知你这潇洒的一转身,杨小姐会如何遭受世人的讥笑诟病。啧啧,想想都替杨小姐觉得委屈。” 柳飞絮神情略微闪动,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冷冷道:“阁下自五柳镇擂台跟踪柳某至此,不单单是要替杨小姐鸣不平吧?” “自然不是,我是...”高瞻抬手弹起眼前的竹枝,竹枝便呼的一声,呼啸着在天际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继续说:“来除妖的!” 妖?! 我瞪大眼睛。 眼前的柳公子吗?这公子看起来比一般人还要俊秀,难道会是妖吗?我惊讶了。 再看柳飞絮,他神情依然冷淡,毫无波动,并没有因为被戳穿了身份而动怒:“听闻世间有除妖道人、天师、神僧,看阁下装扮不算此类。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也还让飞絮知道今日所逢何人。” 高瞻也不废话,慢慢说:“高瞻。” “战灵师高瞻?!”柳飞絮脸上惊讶万分,不过细想了一下,就笑道:“早就听闻殷墟仙山林立,七十二仙山中,以归宗九龙山最为强盛,辈出战灵师、驱魔师、占卜师、灵巫师,没想到我柳飞絮还能得此殊荣,要劳驾战灵师上门!” 高瞻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好说。不用客气。” 我是头一回听说高瞻的出处的,看柳飞絮一副惊讶的模样,心想,莫非高瞻还是江湖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后台强硬、深藏不露的那种? 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高瞻,末了,并没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 柳飞絮将笛子插在腰间,双臂微垂,双眼轻闭,平静说道:“我自问不是你的对手,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请阁下出手吧。” 高瞻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摸摸鼻子,没动。 高瞻歪头想了想,鼻翼煽动嗅了嗅,笑着道:“世间的妖也有好坏之分,就像人亦有善恶一样。我看你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杀戮,想来应该是个善良的妖精......罢了,留下你吧,以观后效。” 柳飞絮诧异的睁眼,发现高瞻笑容真诚、一脸正气,知道这位年轻的战灵师并没有开玩笑,也开口笑了:“那飞絮多谢高公子了。” 高瞻大笑:“千万别叫我公子,像那些迂腐酸臭的读书人!我不爱听。看我俩年岁相似,还是以兄弟称呼吧。” 飞絮也不是矫情的人,点点头说:“甚好。还请高兄多多关照。在五柳镇范围,高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直言,弟一定尽力。” “这个,还真有...”高瞻丝毫不跟他客气,他一把揪下懒洋洋趴在肩头晒太阳的我,拿着我在柳飞絮眼前晃了晃:“你可以帮我们找个住的地方。” 柳飞絮又是一脸惊讶,心里暗惊:怎么一点也没觉察出还有一只异类? 此猫没有显露任何气息,实在是稀奇,果然战灵师手下都不是等闲之辈。他连忙答应,笑着引我们前去。 高瞻自是没料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引得柳公子暗自思量佩服,我脑海里却霎时浮现出柳公子的心头之念,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也索性同高瞻一样,没有明言。 第20章 借宿竹寮 柳飞絮引领我们一路前行,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深入竹林,一路上高瞻和柳公子畅谈,聊起世间道法、万物生灵法则,甚至于人世间朝堂之事,居然英雄所见略同。 一路下来,俩人早丢了清高秀雅的形象,勾肩搭背,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我哼哼鼻子心想男人真是无聊,跳跃着在前面扑蝴蝶。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三层竹楼宁静整洁,静静坐落在林间一片空地上。 竹楼所在的位置正位于三山环抱的凹处,山间丛林茂密,植被丰富,竹屋前方还有一道细细的瀑布迎风飞泻,溅起阵阵水花,阳光照耀下出现一道道微型彩虹,流水最终在竹寮脚下汇成一道小溪潺潺流淌。 这让我想起了我刚到世间所在的地方。 柳飞絮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着介绍:“高兄,这里就是弟的住所。两位别嫌简陋,快请进。” 我们沿着木质的阶梯上去,一楼进入眼帘的是一个方正宽敞的客厅,里面如同人间的布置,整齐摆放着几把竹椅,桌上摆放着茶盏,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君子兰、绿萝等盆栽。 二楼是几间卧室,房内布置清雅,干净舒适,二楼背阳的地方还搭出了一个平台,上面摆放着一把弦琴,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试想在夕阳西下的傍晚迎风弹琴,那该是怎样的惬意感受啊。 三楼是柳公子独自练功的地方,我们不便上去参观。 柳飞絮在茶盏里斟满茶,递给高瞻,说道:“高兄可以住在二楼的卧房里,这处竹楼是一位老前辈留下的,客厅后面有厨房灶间,只是弟没有使用过。干柴是现成的,稍微收拾一下还是可以用的。” 柳飞絮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刚要轻呡一口,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他转身看了我一眼,问高瞻:“不知高兄这只猫,要不要特别安置?” 我正抢高瞻的水喝,听见柳公子发问,就答道:“不用麻烦柳公子了,我跟着高瞻就可以。” 柳飞絮满脸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话,不过毕竟同属异类,微愣之后他很快适应了,起身回道:“原来是位姑娘,在下失礼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窘住了。 我再也不要叫小白。 这时候,在旁边一直安静的高瞻淡淡来了句:“她叫离殇,是在下的徒弟。” 高瞻说我叫离殇,是他的徒弟。 我歪头想了想,离殇,这个名字确实比小白要气势得多了,以后跟随高瞻行走江湖总要有一个名号的,总不能一直被高瞻叫“小笨猫”吧。 这么一想我心里平衡了,你说是徒弟那就是徒弟吧,反正你供我吃喝,还护我安全,起个名字怎么了?况且还是一个蛮好听的名字。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叫离殇。 我冲着高瞻欢快的笑了。 柳飞絮自然不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笑着说:“离殇姑娘真是好运气,能被高兄收为高徒。看姑娘的修为,尚且还不能化为人形吗?” 我对修为、修炼什么的一窍不通,正不知作何回答,高瞻又说话了:“我这徒儿虽顽劣,但总算还算天资聪颖,距离修成人形不远了。” 我听了没什么反应,倒是柳飞絮高兴地对我拱拱手说:“那可要恭喜离殇姑娘了!” 我跟着傻呵呵的笑着,高瞻扫我一眼,眼里也带了些许笑意。 就这样我们在竹楼里休息一晚。 第21章 走,爬山去 今日恰巧是十五满月,是月芒四射、灵力最为旺盛的时候,高瞻带我到了竹寮二楼的平台上。 高瞻一袭白衣飘飘,席地盘腿而坐,两肩放平,脊背挺直。 他伸出双手缓缓置于膝上,拇指与中指轻点,结成一个奇怪的法文,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静静吐纳。 我修习了一遍高瞻之前教授的净心咒,果然觉得浑身神清气爽起来,如此将近一个时辰后,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我睁眼偷看高瞻,发现他还在静静地修炼,我举起爪子扯着自己的耳朵玩儿:好没劲儿啊好没劲儿! 我站起身,抖抖身子,轻手轻脚的走到平台边缘。我摇晃着尾巴,前爪扒着竹栏杆,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向不远处的瀑布。 瀑布的水仍在不停歇的飞泻流淌,飞流直下带起的水珠儿随风迎面扑来,将我脸上的毛沾染的湿漉漉的,水珠儿欢快的蹦跶,在如此安静的夜里,更显得这声音浑厚悠长。 我看的出神,若是能跟瀑布玩一玩儿,会很有趣! 我突发奇想,集中精力,眼睛定定的盯着瀑布,一段时间的静止后,就看到这涓涓的瀑布果然被我的念力所控制。 瀑布尾端已经翘起,水流就像被一只虚无的手横空托起一般,瀑布被凌空勾起了一个弧度,水珠倾泻而下,就像盆里的水被一股脑儿泼洒出来。 我居然成功的更改了瀑布的流向! 我大喜。 离殇自己当然不会发现,当她使用意念力时,眼睛微微发出淡紫色光芒,在月色韶华下显得异常神秘。 我玩的不亦乐乎,不时变换着瀑布的造型,时而像弯弯的月牙儿,时而像拱起的桥梁,时而又像丝线一般被纠结成团...... 瀑布尾端的水滴四溅,飞珠迸射着落入小潭中,远处小溪仍静静流淌,月色下波光粼粼,十分耀眼漂亮。 过不多久,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猫儿,又贪玩了。” 我浑身的毛儿陡然一炸,赶紧回身看向我那便宜师父。 瀑布没有了念力控制,终于自然下垂,欢快的溜走了。 高瞻还是刚才那副样子,动作不变,神情淡漠专注,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要不是我耳力惊人,还真以为刚才是出现了幻听呢。 师父发话了,我不敢再乱动,踮脚走到他身边一侧,抖抖身上的毛趴下去,将身体和尾巴缩成一个团儿。 我盯着高瞻的脸瞧了会儿,又抬头望天,看着月亮倾泻出无数晶亮莹润的珠子,如珍珠般大小,飘荡在空荡浩淼的夜色中。 万物生灵都爱在满月之夜吸收天地灵力,那些珠子就自然被吸引而去。 我发现在竹林西南角有大量月芒珠子汇集,许是被某些妖物或修道士在大加采集,我盯着瞧了会儿,没有去理会。 高瞻平稳的呼吸吐纳,吸气间,那些可爱圆润的小珠子就被牵引着吸引进入他身体内,嘭嘭嘭的爆裂开,如同植物生长发芽般的声音。 我看的兴起,觉得它们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忍不住伸出爪子够着这些珠子,只是爪间擒不住虚无的东西,那些珠子总是横穿我的猫爪而过。 焦急如我,不得不学着高瞻的样子,慢慢调整呼吸,吐纳灵气,果然见黄澄澄的珠子们汇集到我身边。 我伸出舌头,乐不可支的品尝着那些小珠子,一个又一个。 嗯,味道清爽甜润,就像梨子的果汁一样,从喉间滚过进胸腔,而后进入丹田,整个身体都觉得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舒服非常、灵力大增。 高瞻还在修炼,我伸舌头舔舔前爪,蜷起来睡觉,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空气晴好,我醒来时就发现已经在高瞻床边了。 我伸个懒腰弓弓背,起脚跳到楼下。 高瞻和柳飞絮正坐着喝茶聊天,两人都精神不错的样子。 看到我,柳飞絮笑着打招呼:“早上安好,离殇姑娘。” 我也笑着抬头看他:“您也安好,柳公子......师父早!” 在高瞻看向我的一瞬间,我果断加了后面那句问候。 “离殇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小溪里有鱼呢。” 呃(⊙o⊙)… “多谢柳公子,不过不用了…昨晚上我吃的很饱。”那些珠子很美味啊,我嘻嘻笑道。 高瞻眉头一挑,很清楚这猫儿昨晚明明没吃什么东西…莫非,半夜偷溜出去逮老鼠了?? 高瞻仔细盯着我看了看,没说话。 柳飞絮笑着邀请我们去山里逛逛,我和高瞻欣然同意。 两人一猫缓步走在山林间,这里空气清新湿润,林间鸟语花香,让人觉得轻松不少。 柳公子一路上介绍了些景致,我和高瞻也好奇的东看西看。 山顶有一座庙宇,香火繁盛,柳飞絮介绍说自己常到那里去听僧人们诵经养性,静心修炼,对自身修为大有裨益。 第22章 山中见闻 他引我们沿着石砖拾级而上,山门处的知客僧见是熟人,迎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柳施主有些时日没来了,近来一切可好?” 柳飞絮恭敬的还礼,答道:“长空师父有礼,劳师父记挂,飞絮一切都好。飞絮带两位朋友来,想参观一下大殿。不敢劳动师父,飞絮带着走走就好。” 在柳飞絮的潜意识里,我虽尚未化成人形,但他对我都是与高瞻同等对待的。 长空师父看了一眼高瞻和他肩上的猫儿,也合十问了句好,赞叹道:“原来如此。万物生灵皆有生命,佛曰,众生平等,柳施主果然慧根深种。三位施主请自便。” 我们辞别了长空进得山门,此寺名为“慧明寺”,庙宇虽小却五脏俱全,大殿更是宝相庄严。 我们一边走一边参观如来殿、观音堂、天王阁,听柳飞絮的讲解,便知道他研读佛法时日不短,修炼的乃是正统佛法,高瞻暗暗赞叹点头。 如此逛了一个时辰,我们辞别了僧人,准备下山,走累了就在山腰的凉亭中坐下休息。 慧明寺祈福灵验,声名远播,山下乡村或五柳镇中的百姓多有慕名而来的,因此凉亭茶棚的生意还挺不错。 高瞻和柳公子要了三碗茶,坐在棚中一面吹着山风,一面眺望远山含翠,惬意不已,我跳上桌子伸舌头喝了半碗茶。 期间,那个年过半百的茶棚老板不时的好奇张望,大概没见过这么通人性、还懂得喝茶水的猫儿吧。 我被盯得不自在,突然抬头瞪了一眼那老板,就见那老板被我吓的狠狠一哆嗦,失手打翻了手里的陶碗。 我心里狂笑,冷不丁被高瞻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日上三竿头,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有从五柳镇方向赶来的香客,走累了歇歇脚,也到茶棚里喝碗茶,大声议论着城里的新鲜八卦。 “听说了吗,昨天杨员外家的小姐摆擂台招亲,到最后不了了之了。” “怎么没听说,这事现在传的沸沸扬扬。话说从天上飞下来一位神仙般的公子,力挫了其他对手,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想那杨小姐花容月貌,却被当众拒亲,啧啧,真是造孽哟......” “我当时就在现场,要不是杨员外力排众议临时取消招亲,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现在满城都在传诵这件事,杨小姐的闺誉受损,又是那样骄傲坚韧的性子,这要是不能赶紧找个人嫁了,少不得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摇头叹息着喝了口茶。 “这些都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我听说最近山里出现了强盗,专门杀人取心,上月城西富户的镖队就全被杀了。怪吓人呢!” “哪有强盗不抢财,专门寻人挖心的?莫不是妖怪吧?” 旁边又有几人随着话题加入了讨论,无非是路途小心、人多相伴云云,一时间茶棚里人声鼎沸,店老板笑着来回跑腿儿续水。 我们这桌静寂无声。 高瞻仍面无表情的优雅品茶,对面柳公子的面色却已经煞白,一双手紧紧抓着桌子,指关节间泛起了青筋。 高瞻只作看不见。 离了茶亭,我们三个仍不疾不徐的走着,柳公子一路上不再开口,满腹心事。 我跳上高瞻肩头,悄悄说:“柳公子看起来很伤心呢,看样子他对杨小姐也不是全然无意。作为兄弟,你不该劝劝人家?” 高瞻淡淡道:“儿女情长的事,我哪里好开口。你这是太感性了,真是只多情的---笨猫儿。” 我撇撇嘴不说话。 关我猫事。 第23章 杨家喜事 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光也是皎洁照人的。 当晚我和高瞻又到平台上修炼,我依旧欢快的吞着那些珠子。高瞻与我两不打扰。 在夜深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黑影自三楼飞下,脚尖轻点着树梢,从竹林间掠过,径直飞走了。 高瞻睁开眼微微叹气:“柳飞絮还是放不下杨小姐。” 我很开心,我并不希望柳公子和杨小姐落花有情、流水有意,却只能独自神伤。作为男人,柳公子就应该主动一点的。 高瞻看我欢快的样子,嘴角里浮起了笑意:“你好像一直很快乐的样子嘛。怎么今天不玩泉水了?还可以顺便帮柳兄浇浇花啊。” 我得意的指着眼前飘荡的大量圆珠说:“你看这么多漂亮可爱的珠子,岂不比浇花好玩儿?我要多吃点!” 珠子? 略一思忖,高瞻的笑意变成了惊讶:“你能看到月之精华?!” 高瞻心里在想:这只笨猫儿意念强大、自通人性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有天眼的潜质!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这要是带回归宗,老头子还不得乐死了...... 我看着满天的圆润珠子:“这些就是月亮的精华?那自然也有白天的日之精华,我为什么看不到?” 高瞻心里委屈了一下:想我修炼多年才能开启天眼,但仍看不到天地万物精华和精脉,你这只笨猫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心不足哇! 不过又想,毕竟名义上是自己的徒弟,间接着也算是自己的能力了。 他收拾好心情,笑着说:“猫有夜眼,所以可能对夜间的事物更加敏感些,只要勤加苦练,就有开启天眼的可能。” 我嘀咕:谁要开什么天眼啊,看那些乌七八糟的妖气、怨灵满天飞,怪吓人的。人家只想成人嘛。 我指指柳飞絮远去的方向:“高瞻你不去跟着瞧瞧吗?” 高瞻弯腰拍拍我头:“徒儿不得无礼,怎能直呼为师的名讳呢?” 呵呵,打我?我跳上去抓乱他头发。 最终我和高瞻谁也没跟出去,第二天柳飞絮还是早早出现在竹楼,看样子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如此几天,我和高瞻在这钟灵毓秀之地吸足了天地日月精华,勤加修炼,修为都大有长进。 而柳公子每晚都外出。依我猜,定是去会那杨家小姐,看,柳公子每逢回来时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没少被我打趣儿。 这天一大早,高瞻收拾东西,准备带我向柳公子辞行。可是我们在竹楼里找了一圈,都不见柳飞絮的影子。 难道去杨府还没有回来?这才几天的时间,两人就如胶似漆到这种地步啦? 等了半天仍不见人,高瞻在廊前留了张留言符,言明我们的去向,然后带着我出山了。 高瞻要去的地方还得经过五柳镇。 高瞻和我进城后就发现往日热闹的城镇变得空旷,向沿街摊贩一打听,却原来是杨员外家千金三日后要出阁,众人都到杨府道贺、领喜钱去了。 我高兴极了,柳公子一番诚心没白费,终于要抱得美人归了!只是这人半句口风都没露,真是不够意思! 高瞻也淡淡的一笑。 我有心要到杨府去凑个热闹,千求万求,高瞻才同意陪我去。 (高瞻:噫!有热闹瞧,干嘛不去呢?) 杨府门前挤满了贺喜的人,杨员外一身簇新衣裳作喜庆打扮,喜气洋洋的站在大门外,拱手和一众乡亲打招呼回礼,百姓们道喜过后,就被领到旁边账房先生处去领几十文铜板和几个画着朱红囍字的馒头,沾沾杨府的喜气。 这是当地风俗,有广撒福气一说。 我隔着人群抬头望望杨府内苑,竟然发现杨府上空气息浑浊、黑雾缭绕,明显有妖魔的迹象,我赶忙示意高瞻注意。 高瞻大步走到杨员外跟前致礼:“杨员外,在下高瞻,是柳公子的朋友,可否见一面柳公子?” 杨员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瞻,疑惑的说:“哪位柳公子?我们这是杨府,没有姓柳的。公子莫不是寻错地方了?” 高瞻和我对视一眼,都预感到事情有异。哪能不认得自家姑爷的? 高瞻又问:“恕在下冒昧了,敢问令千金所嫁何人?” 第24章 处处逢妖 问到此,杨员外轻抚胡须,一脸乐开怀的表情,笑着道:“原来是打听我那贤婿的。老夫的准女婿是京城人氏,姓吴,名功敬,现在在府内暂住。” 高瞻立即道:“我找的就是他!我是他的至交好友,多年不见,请员外命人带我们去拜会一番。” 杨员外对自己的准女婿十分满意,待仔细观察高瞻后,发现此人也是英气勃发、少年有为,心道既是女婿的好友,请进去见见也无妨,立刻招手命管家过来:“守信,你带这位高公子去青竹园见姑爷,不可慢待了。” 管家恭敬应了,招呼我们进门。 一路上高瞻旁敲侧击问管家,这新姑爷相貌、人品如何。 管家笑眯眯的说:“要说这新姑爷,那可是貌比潘安,颜赛宋玉,相貌俊俏不说,文采武功也都是一流的,府里众人都说姑爷是文曲星降世,武曲星下凡。” 高瞻心底冷哼一声,又问:“前几天还听说杨小姐擂台招亲,这才不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传出了。莫非比武当日,吴公子也在场?” “不是的。吴公子是京城来的官家少爷,路过咱们五柳镇,听闻慧明寺香火鼎盛特来此参拜,恰巧那天小姐也在寺里还愿,途中路遇山贼,多亏了吴公子出手相助,不仅打跑了匪徒,还一路护送小姐回家。我家老爷感念吴公子仗义救人,见公子对小姐有情,何况又是那样出众的文采相貌,因此就与小姐商议订成了婚事。新姑爷还要赶回京城,因此婚期才会如此仓促。” “你家小姐最近经常到慧明寺吗?”高瞻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姐一般是初一十五才到寺里。这不是前几天府里摆擂发生了点事,小姐当晚就去了寺里静心,这些天都不在府内…说起来,还是跟吴公子一起回来的呢。” 管家边走边说,指着前方一座独立的庭院,说:“姑爷上门后就独居于此,说是为了避嫌。小人这就命人去通知姑爷。” 高瞻赶紧阻止他,找了个理由:“就不劳管家了,这也没几步路,在下还是自己过去的好。杨员外那里离不开人,管家还是去帮忙吧。” 管家一思忖,知道这是新姑爷的好友,不好拂了人家的意,就笑着告辞了。 我从高瞻肩头跳下,嗅嗅空气中的气息,说:“那小院里妖气最重,看来这吴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这时候柳公子到哪里去了。高瞻,我们要怎么做?” 高瞻观察了一番青竹园,又转身看看了湖对面的绣楼,抬手打了个响指说:“说了让你叫师父,又顽皮。我们得先找到杨小姐,仔细问问具体什么情况,我总觉得柳公子处境不妙。” 高瞻带着我纵身飞跃湖面,悄悄探上绣楼,他推开一扇虚掩的窗户,里面静寂无声,仔细听,隐隐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我弓起身子凑近了看:“是杨小姐,她在哭呢。” 高瞻轻嘘一声示意我噤声,刚巧窗子对面立着一面镜子,从镜面的反光,看到杨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手拿罗帕轻泣。 “小姐,事已至此,保重身体要紧啊,不然柳公子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身边一个小丫鬟边劝解边陪着落泪。 “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清楚,还会在乎自己的身体吗?要不是那妖物以柳公子的性命相要挟,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绝不受这屈辱!” 杨小姐手里的罗帕差点被揉碎,说着又哭出了声。 第25章 山门巧遇 “小姐快轻点声!要是被那妖怪听见可就糟了!”小丫鬟赶紧起身查看窗子门户,奇怪道:“这窗子怎么开了?” 小丫鬟抬眼看,我躲闪不及被发现了,连忙“喵”一声轻叫。 小丫鬟起身驱赶了一下:“去、去,没见这里烦着呢,别处玩儿去!” 杨小姐回身看了窗前那只纯色素白、无一根杂毛的猫儿一眼,眼里突然闪现出一抹亮光,她拭拭泪珠,缓声道:“红绫,我饿了,去厨房炖盅银耳粥来。” 小丫鬟知道小姐这几日都无心进食,听闻此话后高兴地答应一声,就飞快的去了。 丫鬟出门后,杨小姐离了座位快步到窗前打开窗子,见我果然还在,轻声问道:“你...可是离殇姑娘?” 我疑惑的望着她,开口:“你如何知道的?” 说实话我十分佩服杨小姐的勇气,试问哪位闺阁小姐可以如此平静的和一只猫儿说话的? 旁边高瞻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我,敲了我一记脑瓜崩儿:“自然是柳飞絮告诉的了。对外别说我与你认识,实在丢不起那人!” 看到高瞻,杨小姐的大眼睛里瞬间像是冒了光,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您一定是高瞻高公子了!我听飞絮说起过,他十分崇拜高公子您呢。太好了,您也来了,这下飞絮有救了!” 我和高瞻偷偷潜进杨小姐闺房,杨小姐动作利索的关了窗、锁了门,然后一转身伏地而拜:“请高公子一定要救救我们!” 高瞻请杨小姐起来,我问杨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公子没有和你在一起么?那位吴公子又是何人?” 杨小姐平复了心情,慢慢讲道:“一言难尽。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当天擂台被柳飞絮当场拒亲后,杨员外当机立断取消了招亲,本来想借此消散流言。奈何现场人多,此事被一些好事之徒大加传扬,说法越来越不堪,只短短半天功夫就弄得满城皆知。 杨员外悔不当初,觉得不应主张女儿彩楼招亲。 杨小姐苦于流言攻击,于是收拾行李,当夜便悄无声息的躲到了慧明寺静心。 第二天,也就是柳公子带我们上山的那日,因在茶棚里获悉了杨小姐的处境,柳飞絮暗自悔恨不该不顾及杨小姐的立场,结果弄得杨小姐饱受世俗风评,使得杨员外难做人。 当夜,柳飞絮心绪难平,飞身再次到慧明寺寻求佛法点化,却不成想在大殿里遇到了独自求佛诵经的杨小姐。 彼时,杨小姐除却了一身的华美衣饰,墨黑长发柔顺披肩,一身朴素缁衣越发衬得淡雅如兰。 杨小姐的表情并不像柳飞絮预料般的痛苦悲伤,虽然平静落寞,但又隐忍坚强,不似一般闺阁的柔弱女子,仿若世间的流言蜚语、取笑嘲讽,于她而言都不足为惧。她双手合十恭敬跪在蒲团上口里喃喃诵经,周身被香火缭绕。 柳飞絮认出了那双明亮摄人的眼睛,看着这样的杨小姐,柳飞絮呆住了。 那一刻,柳飞絮觉得自己冰冻多年的心慢慢被融化了。 这些年柳飞絮一心要修成正道,选深山独隐居,诵佛法挣修为,就算偶尔涉世,也绝不受世俗感情牵绊,一身的潇洒桀骜。 而此时,眼前出现这样一位灵动坚韧的姑娘,她就像明珠般耀眼,如同太阳吸引太阴围绕般,深深吸引着自己的注意,让自己欲罢不能。 柳飞絮隐在大殿巨门后偷望,不经意间失脚磕在了门槛上。 异响惊扰了静心修佛的杨小姐,她埋首拜了佛祖,回身探看。 柳飞絮已经飞快的隐藏自己了,可能天意如此,此时恰巧一阵微风拂来,柳公子的青色外衫被吹起,落在了杨小姐视线中。 “是谁在那里?”杨小姐也是胆子大,她起身走向殿门,欲探个究竟。 柳飞絮躲闪不及,与杨小姐来了个面对面。 抬眼间两人都是脸色顿变:杨小姐认出了眼前人正是昨天当众拒亲的柳飞絮,想起自己当初的一见倾心与被流言缠绕的困扰,一张脸乍红乍白。 柳飞絮因偷窥失神被逮个正着,心底隐藏的深深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情愫相互冲击,心里也是尴尬羞愧。 一时间,门里门外都有些无措。 第26章 横生枝节 两人呆立了半晌。 杨小姐先回过神儿来,她收起表情,冷着一张脸严肃的说:“柳公子深夜在此,不知所为何事啊?莫不是嫌流言不够难听,专程前来为乡亲们添谈资的?” 柳飞絮嘴巴张了张,不知作何解释,半天才呆呆道:“…我是来大殿诵经礼佛的…” 敢情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杨小姐脸上红晕乍现,沉下脸来冷冷道:“既如此,那小女子不打扰了。柳公子请自便。” 说完抬脚就要出门。 “哎...”柳飞絮大脑来不及思考,伸手拦住了她:“不打扰、不打扰。杨小姐不必离去…” 甫一说出口,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是不是太孟浪了?自己怎可如此无礼?有没有惊吓到杨小姐? 杨慕雅看着眼前这男子呆愣懊恼的样子,歪头仔细琢磨了琢磨,心底的烦闷一消而散,忍不住轻笑出声。 柳飞絮听到声音更是羞愧,欲开口解释,待抬眼看到杨小姐巧笑嫣然的模样,又被惊艳的说不出任何话来。 杨小姐笑靥如花,在大殿无数烛光的闪烁辉映下,就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那样的清丽脱俗、美丽不可方物。 柳飞絮呆立着不说话,杨小姐笑够了,轻声道:“《法华经》云: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我佛慈悲,倒驾慈航,度有缘人。公子既诚心来拜,若是扰了公子的修行气运,可就是小女子的罪过了。如若不嫌弃,就共同参详吧。” 柳飞絮没有料想能得到杨小姐的邀请,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杨小姐见此,接着说:“当然,柳公子要是觉得小女道行低微,不配为伍,那就另当别论了。” 柳飞絮赶紧摆手解释:“飞絮绝无此意。小姐蕙质兰心,见解独到,是飞絮魔障了…如此,就叨扰小姐了。” 那一晚,两人同跪佛前参研佛法,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俱发现原来彼此很多见解都是相似的,两颗心犹如找到了知音般舒坦。 杨小姐讲到这里神情微微动容,面露浅笑,似乎想起了与柳飞絮相伴的日子。 她说:“小女和柳公子相知相交、情投意合,他对小女讲他的不凡身份,小女才知道他原来是柳精修炼所化成的人身。在世人眼中他是所谓的妖,可在小女眼中他就是善良纯澈的柳公子。小女也渐渐理解了他当初的拒亲,他何尝不是为小女考虑啊,以免小女越陷越深…在那段时日的相处后,我们感情越来越深,我们曾在佛祖前共同起誓,此生不复分离。” 我看着这幸福的小女人,突然明白了那几日柳飞絮来无影去无踪,回来后还心情大好的原因。 “后来柳公子发生何事?” 总是有人这么喜欢煞风景。 我白了一眼发问的高瞻。 杨小姐的笑容立刻消逝了,面露悲切:“前日小女与柳公子相约赏月,不知为何惹上了一个妖魔。那妖物面相狰狞,身形巨大,柳公子为护小女逃走,在与妖怪打斗中身负重伤。小女不忍弃公子而去,因此被那妖怪威胁要嫁给它,它更要小女编出遭劫匪袭击、被它所救的谎言,小女父亲被欺瞒,这才答应妖怪入住我家,柳公子被妖怪带走关押,现在生死不明。” “我知道您是能人异士,请一定出手相助,救柳公子一命。杨慕雅在此叩谢公子!”说着就又要拜下去。 高瞻微叹一口气,世间众生为情所困,谁能轻易勘破呢? 高瞻抬手虚扶起杨小姐,淡淡道:“小姐无须多礼。斩妖除魔,此乃我职责本分,更何况我与柳兄相交一场,于公于私都不得推脱。小姐可知那妖怪的来历?” 杨小姐摇摇头:“那妖怪自从入府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听红绫说,有家丁看到过他夜里在府中游荡…要说奇怪的地方......他不允许青竹园饲养家禽和鸟类。” 杨小姐思索了半天,想起了这些。 我看到高瞻微微一笑,似乎有所顿悟。 这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推门声,高瞻叮嘱杨小姐稍安勿躁敬候佳音,就飞快的拎上我跳出了窗户。 第27章 妖风四起 我们悄悄逼近青竹园,我问高瞻:“你是不是心里有谱了?那到底是什么妖怪?” 高瞻笑的高深莫测:“据杨小姐所说,那妖怪昼伏夜出,害怕家禽鸟类,当时我心里已有怀疑。上次在竹楼练功时,我发现林子西南角妖气弥漫,当时未予理会,现在想来最近在山林肆虐、杀人挖心的应该就是此物。吴功敬,蜈蚣精是也!” “我们该怎么做?看样子这妖怪有些道行。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高瞻狠狠敲我一下:“跟你说过对为师要恭敬!” 我呲牙咧嘴的摸摸头。 高瞻接着说:“我这里有些妙招。蜈蚣天性喜阴,白天潜伏在砖石缝隙、墙角或杂草、腐木之下,夜间出来活动觅食。蜈蚣的腭牙、毒肢分布有毒腺,可以分泌大量毒液,若被毒液沾到皮肤就会导致中毒,因此切记一定要避开它的毒液。蜈蚣的天敌有公鸡、鸟类,也可以撒些石灰粉或雄黄在它出没的地方。为师说的这些你要仔细听,以后有大用处的。” 我摇着尾巴,他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知道了。”我撇撇嘴,嘴上不在意,心里却已将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是一只聪明的猫,过耳不忘的。 我又问高瞻:“那,我们去哪里弄石灰和雄黄呢?” “为师这里有雄黄酒,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作他用吧。你看这个。”他从锦囊里取出一串珠子。“这是偻蓝草晒干磨粉,炼制成的,也是蜈蚣的克星。今天除妖就看它了!” 我们等到天黑行动。 许是不许人靠近的缘故,青竹园里寂静无声,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我们在竹林后偷偷观察里面,到夜半时分,隐隐听到了一下响声。 一位年轻公子打扮的人走了出来。 此人灵敏的四处观察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翻墙跳出,我和高瞻悄悄跟上。 那人借着夜色掩映,快速的飞到了一个山林间,我们不敢跟得太紧,就远远站在山头探看。 高瞻咬破手指,自怀里掏出一只纸鹤,在纸鹤上用指尖的血点上了两只眼睛,然后将其放飞。 过了一会儿,高瞻作法,在掌心变幻出一面灵镜,我们就通过幻术看到了纸鹤传递来的信息。 山间密密麻麻耸立着无数坟丘,有的坟前整齐摆满祭品,有的杂草丛生墓碑残缺,在阴暗的角落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鸦雀的叫声,坟场里笼罩着一层恐怖阴冷的气氛。 那人就盘腿坐在坟地中央,双手在胸前聚起一颗珠子,英俊的面容在珠光映射下显得骇人、不真实。 我瞅着幻影里出现的场景问高瞻:“他在干嘛呢?” 不会是要挖坟吃死人吧? 也太惊悚了。 “蜈蚣精喜阴,最喜在这种地方出没,坟地里阴气浓厚,它在汇聚阴气怨气以增强妖力。它的内丹已经初具规模,不是那么好对付。” 我们等了一个时辰,那妖怪还在兀自修炼。 “我们要在这里一直看着?”我总感觉四周阴风阵阵,无意识的就压低了声音。 “本来想通过它找到柳飞絮,既然敌不动,那我们先回去布置一下吧。”高瞻抬头望天推算了一下时辰,然后转身离开,我赶忙跟上。 我们抢先回到青竹园,高瞻在妖怪必经的正门处布上了一个法阵,把偻蓝草珠子以法力加持后分缀八方,准备埋伏蜈蚣精。 等到鸡鸣时分,蜈蚣精终于悄悄摸了回来。 吴功敬气色红润、心情很好的样子,毫不起疑的就翻墙直奔卧室,当进入埋伏圈发现不妙时已经晚了。 法阵因为妖物的闯入而骤然发动,八颗偻蓝草法珠迸然射出,发出微紫的光芒,珠子上下翻飞着形成一个网,慢慢将吴功敬困在里面。 我和高瞻从树林后出来,吴功敬看到我们,气的咬牙切齿。 我微笑看着作困兽状的吴功敬,故意大声说:“就你这样的小妖精还妄想高攀杨姐姐,真是痴人说梦!现在落入我手,可不会得意了吧?” 高瞻理也不理那妖精,只是看一眼我,点点头赞道:“为师把你教导的很不错嘛。都会用成语了。孺子可教也!” 第28章 识真面目 高瞻的目中无人令正奋力挣扎的吴功敬更加气愤,他双手变作爪状奋力将珠网撕裂,然后化作一股青烟遁出。 我有些吃惊,不过再看一眼身旁,高瞻的平静脸色给了我很大的底气。 吴功敬真的变成了蜈蚣精。 它露出了真身。 高耸的背脊呈黑绿色,全身长有数米,至少有一百对步足,腭牙下方还长有一对颚足,足尖是深赤色,全身只有腹下透着赭黄。 它前半身高高探起,一百对毒爪凌空挥舞,末端呈锐钩状,挥动腭牙时还能露出毒鳃。 蜈蚣精叫嚣着冲我们掠过来,高瞻伸手将我捞在怀里,只轻轻一跃就跳到了房顶。 蜈蚣精无数条腿快速移动,一节紧赶一节的也攀上房梁,巨腭将房顶的一角击的粉碎。 高瞻把我放到旁边,右手已经祭出了驱魔剑。 驱魔剑威力惊人、屠妖无数,宝剑本身就带有极大地戾气,甫一出鞘接触到蜈蚣精沾染的阴气后,自发就射出了阵阵淡蓝的幽光。 蜈蚣精被战灵剑的剑气唬到,暂时没有发动攻击。 高瞻秉持战灵剑一跃刺向蜈蚣精,蜈蚣精抵挡不住,生生被削下了几对侧足,疼得它全身紧缩,口里发出“嚯嚯嚯”的巨响。 此时天色已微亮,青竹园的响动惊醒了杨府的家丁,有几名护院手持木棍跑过来,待发现眼前居然是一头如此恐怖的巨兽后,纷纷吓的屁滚尿流、呼声震天。 听了护院添油加醋的一通禀报,杨员外带着管家、家丁急匆匆赶过来,透过已被损毁的院墙,果然看见一只巨型蜈蚣正张牙舞爪的盘踞在房顶上,杨员外也是被吓得够呛。 管家哆哆嗦嗦的指着对面傲然而立的高瞻说:“老爷,那不是姑爷的好友-高、高公子吗?” 杨员外定睛一看,也认出了高瞻,他又四处寻找:“吴公子呢?莫不是被蜈蚣吃了吧?” 高瞻耳聪目明,他自远处哈哈大笑:“杨员外,眼前这位,可不就是你那心心念念着的好姑爷?”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俱惊疑不定。 其实不怪他们,任随也想不到那位家世、容貌、才学都是一等一优秀的谦谦君子,居然会有如此一副丑陋恐怖的嘴脸。 杨小姐听到消息也急急赶来,看这架势就明白高瞻已经出手了。 她走到杨员外身边,一把抓住杨员外的手臂,神情哀切的哭道:“爹爹,高公子说的不错,那个吴公子就是眼前这妖怪化成的。女儿被妖怪威胁才不得不欺瞒爹爹,如今请了高公子救女儿于水深火热之中,爹爹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杨员外一听自己爱护多年的宝贝女儿差点嫁给这怪物,心里惊恼不已:“岂有此理!来人给我上,杖杀这怪物,人人有赏!” 家丁和护院都不敢上前,恐被这怪物掳去当了口中点心。 杨员外又气又急,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脚。 高瞻微微笑了:“员外不必动怒,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这蜈蚣精留给在下料理就好。” 说话的功夫,蜈蚣精已经缓过了力气,它再度攀腾起来,腭牙嘶嘶的蠕动开合。 高瞻提起战灵剑预备给它致命的一击,不料对方却抛出了难题:“杀了我,你还能找到那只嚣张的柳精吗?” 高瞻还没有反应,不远处杨小姐已经着急的出声:“高公子手下留情!救回柳公子要紧!” 高瞻停下脚步,蜈蚣精趁机用巨尾扫起屋瓴,一时间飞沙走石,众人忍不住掩袖眯眼,待沙石落定后,杨员外一瞅身边,惊的大喊一声:“坏了!我女儿被妖怪抓走了!” 第29章 蜈蚣出处 杨小姐就在高瞻和我的眼前被掳走了,高瞻黑着一张脸,满脸郁愤。 杨员外瞅瞅在客厅里稳坐的高瞻,又瞅瞅另一边不声不响舔茶喝的白猫,心里焦急又不敢出声。 我同情的看他一眼,叹口气:“杨员外别急,我师父一定会把杨姐姐和柳公子救回来的。” 听我叫他师父,高瞻的脸色舒缓了很多。 杨员外刚被妖精惊吓的心又狂跳了起来,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撒腿就往外跑:“说话了?!猫说话了!来人哪…” 我郁闷的叫住他:“杨员外,我是高瞻的徒弟,也是杨小姐的朋友,是杨小姐请我们来除妖的。” 杨员外迈向门外的脚收了回来,回头还是满脸惊疑的不敢向前。 高瞻开口道:“杨员外不用害怕,这白猫儿确实是在下的徒弟,因被妖精施了法术才不得变回人形。咱们还是说说杨小姐和柳公子的处境吧。” 对于高瞻信口拈来的谎话,我乐得不去解释。 杨员外对这个解释没有起疑,他老人家今天倍受打击,对于各种灵异妖邪之事已经有了免疫力,但在听到“柳公子”三字时,还是不免一脸惊讶:“哪个柳公子?莫不是前几天擂台招亲上那位柳飞絮公子??” 高瞻微微点头。 我看他一副不愿再开口的表情,便好心向杨员外解释道:“柳公子和杨姐姐情投意合,却被蜈蚣精惹出这么一番乱子,现在柳公子和杨小姐都被蜈蚣精抓走,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妖精的老巢。杨员外可有什么线索?” “柳公子和小女暗中来往之事老朽确实不知,老朽只是听说吴公子是在竹山上救下小女,想来那妖精的巢穴莫不是也在那里?” 高瞻从椅子上站起,一把把我抓紧怀里:“那我们立即赶往竹山,杨员外在府内稍等。” 杨员外只觉得老眼一花,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客厅里就已不见了高瞻和白猫的身影。 竹山就在柳飞絮的竹屋西南方向,正是前几日夜色中我发现月亮精华被吸引的所在。 竹山里植被茂密,高瞻抱着我浮在半空中,我睁大眼睛搜寻妖气汇集的地方,半个时辰后却一无所获。 这竹山看似人灵地杰、灵气浓郁,是修道修仙之人都喜欢这种地方,浑然看不出一丝被妖气亵渎的迹象。 高瞻心里也很疑惑,难道蜈蚣精并不是在附近出没? 高瞻落在一处平丘上,我嗅嗅空气中的气息,还是一筹莫展。 高瞻想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纯白色令牌状的小巧玉佩来,他右手食指中指抵在额间,口里喃喃念出咒语,不一会儿我就看到那枚令牌泛出了幽幽的蓝光,高瞻喝道:“高瞻尊请君令箭,竹山山神速来现!” 山林间突然一阵无名风起,待我睁开眼睛后,就发现在我与高瞻面前出现了一位巨人。 这巨人身近一丈,身穿土色精锐铠甲,右肩裸露、皮肤黝黑,右手紧握一把三股叉,绿发碧须,目如幽谭。 他躬身施礼,声如洪钟:“竹山山神特来参见。不知上师有何吩咐?” 高瞻在他面前简直就是微小的可以,不过胜在气势凌人,他客气道:“请山神告知,附近可有蜈蚣精出没,有无妖精洞府?” 山神答道:“此去西行十五里有一处郡君祠,内供奉有凤栖郡郡君,老郡君已位列一级地仙,她有一义子名吴功敬,是只修炼五百年的蜈蚣精,因得郡君仙气庇护,常人奈何他不得。此精一直无大恶性,因此巡值天神和日夜游神都未曾对其赶尽杀绝。” 第30章 郡府问人 高瞻冷笑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的都是裙带关系,料想它五百年道行也没有什么大本事!” 山神恭敬答道:“此妖妖力不深,但因缘巧合下得以继承魔界十三护法灵珠之一的天璇珠,此珠威力惊人,魔法强盛,能呼风唤雨召唤魔界小妖,像我等品级低微的小仙绝不是它的对手。上师若能助我竹山土地、山神除此妖孽,小仙们感激不尽。” 高瞻答道:“除妖之事交给我即可,你们坐等消息吧。” 山神又一躬身:“如此就有劳上师了。小仙告退。” 说完一个转身,卷挟着杂草树枝而去。 我跳到高瞻面前有些担忧:“听山神的话,这蜈蚣精也不好对付,我们得小心了。” 我们顺着山神的指引一路向西,越过一个小丘,果然看到一座古朴大气的祠堂,上书“凤栖郡郡君”五个大字,两门边各有坐地兽把守,祠堂正门外还耸立着一个大鼎,上面香火缭绕。 高瞻直奔内堂,就见正座上供奉着郡君的石像,慈眉善目,鹤态童颜,面前整齐摆放着凤栖郡各达官显贵的长明灯和长生牌,案上排列着贡品、瓜果。 见我和高瞻闯进来,郡君像身侧侍立的童男童女元神归来,化作真身。 两小童做民间孩童打扮,男童身穿绿绸缎短袄,下身着同色短打锦裤,赤脚,手腕和足踝间都套着银镯,他腰系红巾,手里抱着个金灿灿的麒麟像。 女童身穿粉色的锦缎套装,与男童不同的是怀里抱的是一只三足金蟾,两人额间用红钿点一朱印,更显得面容如玉唇红齿白,都是可爱的紧。 两小童怒目而视,齐声道:“大胆小子,胆敢擅闯郡君祠!” 高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无知小儿!请凤栖郡郡君出来说话!” 男童伸出胖嘟嘟白嫩嫩的胳膊,以手指着高瞻,语气里透露出不屑:“哪里来的黄毛小子,居然敢大放厥词!” 高瞻平生最恨人以手指着他,他脸色顿时沉下来,冷声道:“看在你们年纪小的份上不与你等计较,快快请郡君出来。” 女童娇美可爱的脸上细眉倒竖,看一眼身边的童男,娇声道:“哥哥,莫与此人浪费唇舌,直接打出去便是!” 两小童祭出法宝,原来是一对小巧精致的双股玲珑叉,两人一手持一只刺向高瞻,我跳上灵台观战。 高瞻灵活躲闪,两小童步步紧逼,出手快速恶毒,高瞻为了摆脱他们,随手抽出两张定身符拍在他们身上,两小童身形被牢牢定住,还保持着进攻的动作,却是一动不能再动。 我欢快的跳到他们面前,用尾巴扫扫他们的脸,故意笑着说:“这下知道我师父的厉害了吧?看你们还狂不狂。” 童男、童女银牙紧咬气愤异常,却动弹不得。高瞻双手环胸抱肩看着,脸色平静。 “是我小童待客不周,还请先生手下留情,放开他们吧。” 一个沉稳和缓的声音从灵台上传出。 我和高瞻都回头看去,就见郡君神像绽放出五色光芒,光芒落尽后便显现出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来。 她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年纪,一身素色镶银丝冠服,雪白头发一丝不乱的盘成发髻,以银錾流苏冠固定,右手拄着一根银质蟠龙手杖,眼神不怒自威,慈中带严。 老夫人的打扮与刚才神像的装饰如出一辙,我们便知道这位就是凤栖郡郡君了。 高瞻以晚辈之礼拜见郡君:“殷墟归宗明字辈,高瞻拜见老郡君,多有冒犯,还请郡君海涵。” 那郡君端坐到宝座上,抬手虚扶起高瞻:“小先生不必客气。” 她眼神犀利,看一眼堂中对高瞻怒目而视的两小童,微笑着道:“还请小先生解了符咒,莫与我这顽童计较。” 第31章 倒打一耙 高瞻弯腰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不敢。” 他手指微动,两条符咒便凌空飞起收回,两个小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两小童爬起后还欲与高瞻开打,就被一声威吓镇住:“清风、明月不得无礼!远客突然到访,身份尊贵,就算打毁老身这郡君祠又有何妨?你二人不知礼貌接待,却还大打出手,如此礼数不周,这是待客之道吗?还不速速退下。” 郡君含沙射影的一番话下来,两小童悻悻退到身侧。 老郡君影射高瞻和我礼数不敬,不请自来。 她既不明说,我们也只当没听到…… 郡君仔细端详了一番高瞻,点点头,道:“归宗人才辈出,明字辈更是其中翘楚,玄隐大师必定十分欣喜。只是我这凤栖郡地薄人微,不知小先生何事至此?” 高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晚辈听闻郡君身下有一义子,名叫吴功敬,不知现在何处?” 郡君许是没料想高瞻问起义子,略微惊诧了一下,疑惑道:“不知孽子做了什么错事,劳烦先生专程上门来?” 高瞻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听得老郡君神色微变,脸含怒气,她用力一顿手里的手杖,手杖便在地面砸出一个印记。 老郡君连声道:“这个孽子,不思专心修道,却出去惹是生非,胡作非为,而今竟敢草菅人命,还掳人妻女,真是可恶至极!” 高瞻连忙劝道:“老郡君请息怒。郡君一番教子苦心晚辈不敢非议,何不请令公子现身解说其中误会,放我朋友归来。不知吴公子现是否在郡君府上?” 老郡君微微转头看一眼童女,命令道:“明月,去后堂看看你义兄在不在,叫他立刻来见我!” 那名唤明月的女童恭敬应了,丢给高瞻一个冷眼,转身进入后堂。 女童来得后堂,果然在内遇见了吴功敬。 吴功敬伤势已大好,只是被战灵剑削去的足肢一时无法复原,暂且敷上草药,用绷带绑住。 吴功敬见了女童,笑着道:“明月小师妹怎么了,一脸郁郁不快的样子,谁惹着你了,说出来让为兄替你报仇。” 明月一脸愤愤的将前堂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叮嘱道:“那毛头小子目中无人,点名让兄长去呢,看样子不好对付,兄长可得小心了!” 吴功敬恨得咬牙切齿,一拳打在桌子上:“这个黄毛小子还较上劲了,竟敢追到郡君府上来,真当我吴功敬是吃素的。看我不打杀了他!” 明月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悄声道:“郡君现在正在气头上,兄长万不可意气用事。郡君一向最疼爱义兄,绝不能让那小子只凭一人之词中伤义兄。等会儿出去时义兄先示弱,就说是被那小子诬陷的,博得郡君同情,没了郡君的支持,料想那小子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明月在吴功敬耳边低语:“等会儿兄长只管如此说......” 吴功敬听完后,冲明月伸出大拇指:“师妹果然好计策!” 我与高瞻只等了片刻,就见明月领了一人自后堂出来,待看清来人样貌,正是那遁去的吴功敬是也。 吴功敬却看也不看我们二人一样,他当先走至郡君面前,恭敬的下拜:“母亲在上,不知叫孩儿来见,有何要事?” 吴功敬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面上坦荡一片。 老郡君念他百年间来对自己恭顺有加,自然是心里偏疼他的,她指指下座的高瞻,道:“这位高先生到访,称你在外修习歪道,害人性命,还将人女儿掳走,可有此事?” 吴功敬惊讶的抬头,急急分辨:“孩儿一向受母亲谆谆教导,心存善念,与人为善,怎敢行此恶行!请母亲千万明鉴!” 老郡君心下松了一口气,又道:“可高先生是仙家上师,他的话怎能有假?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吴功敬起身,转身到我们面前,他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带着杀意:“不知高先生从何人口中听此妄言?别是偏信偏听,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我听了心里气愤,不由得开口打断他:“我二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分明是你杀人挖心,还嫁祸他人,盗用别人身份妄想染指杨小姐!若我们所言有假,你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第32章 撕破脸皮 吴功敬悄悄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沉声道:“哪里来的小小猫妖,郡君面前哪有尔插言的余地?” 他又回身正对郡君,恭敬道:“母亲容禀,这伤是孩儿练功时不小心伤到的,若因此就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诬陷杀人害命的罪名,孩儿绝不能忍。请允许孩儿与他当堂对质。” 老郡君自是不愿相信自己一心疼爱的义子作恶,于是点头同意了。 我还要继续揭穿吴功敬的伪善嘴脸,却被高瞻制止了。我抬头看向他,发现高瞻脸色愈显平静,我知他心中自有计较,也就不着急了。 吴功敬大模大样的走到高瞻面前,直视着高瞻道:“尊客指证我杀人挟持,不知有何证据?莫非有人看到了我作恶的过程?” 高瞻微微笑着摇头:“不曾。” 吴功敬愈显得意,又问:“莫非有人实名举报我?” 高瞻继续笑着摇头:“也不曾。” “我吴功敬虽属妖类,却满心向善,一向尊奉母亲教诲,专心修道,以盼早日得道飞升,每日勤加苦练不敢有一丝懈怠,绝不敢出门惹是生非,尊客如何认定那些事情就是功敬所为?”见高瞻接连摇头,吴功敬心里大喜,面上更做出一副被人诬陷、满身冤屈的样子,大呼冤枉。 郡君心底对吴功敬的怀疑越来越少,脸色有些和缓,对吴功敬道:“我儿不必冤屈,想是其中定有什么误会,高先生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这话已经十分偏帮吴功敬了。 吴功敬心里偷乐,点头认同。 高瞻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他慢吞吞的说:“晚辈虽没有人证物证,但是有现场演示为证,请郡君允许晚辈展示。” 郡君和吴功敬对视一眼,吴功敬不清楚高瞻在玩什么把戏,一时没想到阻止的办法,郡君也就点头同意了。 高瞻站到大堂正中央,右手食指中指合并,待法力凝聚后在额头轻轻一划,开启了天眼幻镜,然后在天眼视力范围内就重现了这几日的场景,包括吴功敬深山中劫持商队杀人取心、打伤柳飞絮威胁杨小姐、夜半到坟场修炼、被高瞻术法所困显露真身、被重创后劫掳杨小姐逃遁等场景。 吴功敬的所作所为昭然显示出来。 吴功敬看完大惊,郡君也满脸惊怒:“孽子!竟然真的是你!你怎可作出如此丧尽天良、天理难容之事?!” 吴功敬还想要狡辩,急急道:“母亲不要信他一面之词,这些都是假的,是这小子虚幻出来陷害我的!” 郡君手杖顿地,砰砰直响:“此乃殷墟归宗不世出的天眼,能瞻未来、观古今,如何作得假?事到如今,你这孽障还想骗我?” 吴功敬无法,心想此刻自己的嘴脸被揭开,郡君最恨邪魔歪道,决计不肯再帮助自己,现在只能靠自己对抗这战灵师了。 吴功敬即刻化作一道妖光遁去,幸被早有准备的高瞻迎面拦住,吴功敬退无可退,不得不施法对战。 两人从郡君祠打到祠堂外,高瞻命吴功敬尽快将柳飞絮和杨小姐交出,吴功敬抵死不从,负隅顽抗。 我和郡君都赶到祠堂门口,看到两人越战越酣,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好一派险象环生。 最终吴功敬体力不支被高瞻的战灵剑抵颈制住。 高瞻稳稳地站在山林间,战灵剑片刻不离吴功敬的脖子,吴功敬眼珠一转主意顿生,他转头对着郡君伏地悲哭:“母亲大人,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听信妖魔的怂恿去练那邪功、害人性命!可是孩儿这么做也是急于求成,想尽快提升道法、以证仙身,不想让母亲失望啊。孩儿自知有罪不敢祈求母亲原谅,只求母亲能记得孩儿以往的好处,不要怨恨孩儿。孩儿在这里拜别母亲了。” 吴功敬说完就痛哭流涕,顿地叩头。 第33章 天璇珠现 老郡君听得义子如此说,又想起他往常的恭顺孝敬,不由得老泪纵横。郡君看着义子一身惨状,忍不住求情:“请高小先生手下留情,我这孽子虽罪不容诛但情有可原,能否卖老身一个薄面,饶他不死,从今以后我一定严加看管,不许他踏入凡尘一步。” 高瞻冷冷道:“郡君这话应该对那些无辜枉死的冤魂讲,看看他们会不会饶恕这厮?” 老郡君面色一顿,无话可说。 吴功敬见求情亦无用,趁郡君转移高瞻的注意力,手中已经偷偷使出邪功,他瞅准一个机会,猛然祭出天璇珠,魔珠威力惊人,带着一阵劲风重重击在高瞻胸前。 高瞻躲闪不及,实实的挨了这一击。 天璇珠的威力使高瞻急急退回几步,费力稳住心神才勉强站住,天璇珠又自动飞回了吴功敬手中。 吴功敬已经趁着这个空当蹿身跳起,挥手撒下一阵黑雾就奔向了郡君府后堂。 另一侧高瞻用右手护住心脉,掌心微微发力,努力弥补天璇珠带来的危害,我赶紧跳到高瞻肩上,担心不已。 须臾,高瞻放下右手,看到我着急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小笨猫,别担心。” 清风、明月搀扶着老郡君站稳,老郡君一脸悲切,清风、明月也低着头默不作声,脸有愧色。 我和高瞻询问后得知郡君无恙,因此问她后堂是否通吴功敬的巢穴,老郡君还没有作声,倒是身边的明月红着脸道:“后堂有一个石刻影碑,影碑后有一山洞,那便是义兄...吴功敬的巢穴。” 老郡君点头表示无误,高瞻道了句多谢,便带着我奔了后堂。 我们果然顺利的找到了吴功敬的老巢,巢穴呈现圆形,一人身高,洞内幽深潮湿,壁岩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蜈蚣、蚰蜒等虫类。 高瞻一个响指燃起了明火,带着我摸索着往里探去,七拐八拐后便看到了被索缚在石柱上的柳飞絮和杨慕雅。 杨小姐已经陷入昏迷,柳飞絮脸色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尚好。 高瞻连忙将两人放开,柳飞絮扶着杨小姐慢慢坐在地上的草垫。 “柳兄觉得怎样?可有什么不适?”高瞻以手搭脉,示意杨小姐并没有大碍,此时他更关心柳飞絮的安危。 柳飞絮唇色惨白,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还好,劳烦高兄了。” 柳飞絮眼睛紧盯着杨小姐,轻轻梳理着杨小姐的长发,满脸温柔。 高瞻看不下去了,他扫视一圈洞内,轻咳一声道:“蜈蚣精去哪里了?” 柳飞絮这才指指蜿蜒幽深的岩洞道:“奔那里去了。” 高瞻吩咐我待在原地保护柳公子和杨小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飞奔而去。 过了一刻钟,杨小姐已经悠悠醒转过来,但仍不见高瞻回来,我有些担心。 柳飞絮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道:“离殇姑娘不用担心我们,飞絮自保能力还不成问题,离殇姑娘还是去帮高兄吧。” 我心想以柳公子的法力暂时应无危险,倒是高瞻刚被天璇珠所伤,独自面对蜈蚣精的危险性更大些,于是赶紧说:“我在这里也是碍两位的眼,杨姐姐就交给柳公子了,我去找我师父。” 杨小姐的脸霎时就红透了,柳飞絮大方的摆摆手,我便追随着高瞻的方向而去。 岩洞弯弯曲曲,很快就出了蜈蚣精的巢穴,此时我已置身在一片碧绿的山林间。 高瞻和蜈蚣精去哪里了呢? 我嗅嗅四周的味道,只有隐约间一丝熟悉的气味,我只能先随着这气味追踪。 在林间奔跑了半天,直到连那丝丝缕缕的味道都闻不见了,还是没有找到高瞻的身影。 我扭头看看身后的岩石,费力的跳跃上去:站得高望得远,也许能发现妖气? 第34章 初次相逢 我四肢齐攀,好不容易爬到了岩石最高处,一阵阵山风刮过来,我的毛发在风中凌乱。 我使劲嗅嗅鼻子,果然发现附近有一丝奇怪的味道。 不像是妖物,是说不上来的一种奇特的味道,非常陌生,而且,我感觉这股气味就萦绕在自己身边,消散不去,诡异得紧。 我前爪紧抓住石块,探头看向下面的深渊。 山岩这一侧是陡直的断壁,深约十几丈,宛若深渊。 岩石经风吹雨蚀已经松动风化,突然一阵劲风刮过,当我意识到有危险时,我已经随着断裂的石块掉落下去。 事出突然,我身体直线下降,就算尽力转动四肢也找不到着力点,我拼尽全力调动起我的能量,仔细回忆高瞻教我的聚灵力、腾飞升,除了胸口感觉暖暖的,却一点也不能减缓我下降的速度。 看着飞速上升的林木花草、石缝峭壁,我心里呜呼哀哉:要不要这么悲催?难不成我要成为一只摔死的猫儿? 正当我悲伤悔痛的当口,就发现下面出现一个宽阔平整的平台,有一人背对山岩而立--恰好在我的正下方。 我连忙大声呼喊:“下面的人让开!” 吼完我就后悔了,他让开,我可不就摔死了么? 那人不慌不忙的抬起头,待发现我后,我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讶,估计是没想到会有一只猫从天而降。 就这会儿工夫我已经距离地面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一脸紧张,默默等死…… 然而,预料中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剧痛感没有袭来,而是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结实柔软的地方。 我害怕的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一双温和漆黑的眸子,这双眼的主人正仔细观察我。 我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也定定的看着他。 哇,这人长得真好看! 若说高瞻给人的感觉是清高神秘,那此人就显然透露出温暖和煦的感觉。 他浓密墨黑的发被规矩的盘起披在脑后,用银色镶蓝宝石的发冠束住。他一身玄色劲装,眉如冷锋,眸似寒星,但眼底熠熠生辉,绽放出温和的光芒。 他,给我的感觉很冷酷、很温和,真是个矛盾的人。 我盯着他细细的瞧,眼睛都忘了眨。 这人脸上已经褪去了那丝惊讶,现在一脸温和,眸子含笑地回视我的注视,半晌,我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姑娘,可以下来了吗?”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我正掉在人家的怀里呢! 我连忙从他怀里跳下,眨眨眼睛抬头看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离殇在此谢过了!” 那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墨骨黑扇,“啪”一声打开,潇洒的扇了扇:“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客气。” 我看看现在所在的位置,又抬头望了望十几丈高的峭壁,寻思该如何攀上去寻找高瞻。 那人看我的神情,微微笑了:“这么高的地方要想爬上去,凭姑娘的身手恐怕颇费力气,要不要在下命人送姑娘上去?” 我这才发现在他身后几米外还站着三男一女一共四人,看这四人的气场打扮,凶神恶煞的,倒似是高瞻常说的武林中人。 我迟疑了一下,心想,还不知道高瞻追蜈蚣精去了哪里,这山林里妖物横生、十分凶险,这一行人都是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要牵扯过多人为好。 思及此,我赶紧笑着致谢:“不用劳烦公子了,我自己可以想办法。既是有缘相见我就多一句嘴,这山里十分危险,有妖魔出现,你们还是快快离去吧。” 那人没有过多推辞,微笑着点头:“多谢姑娘提醒,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姑娘请自便。” 我笑看着这几人穿过一片树林不见了,然后赶紧转身四爪齐动,小心翼翼的奋力向山上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山顶。 我摊开四肢仰卧在山顶上喘口气,感觉爪子撕心裂肺的疼,料想是山石尖利,将爪子磨破了。 我将爪子举到眼前打算验视伤口,却被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眼前是一双白皙的修长手指,手心绵软,手背柔嫩光滑,掌纹清晰,就连血管也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指尖上伤口密布,鲜血淋漓。 这、这是我的爪子吗?! 第35章 幻化成人 我一骨碌爬起来,这才发现我的身高居然也有了变化! 以前需要仰视的树枝现在只需微微抬头就可以看到,我低头看向地面,地面离我数尺高,致使我有一瞬间的晕眩。 我细细观察自己,果然没有了四肢和尾巴,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身上穿着和我毛色相同的白色长裙、白色绣靴,只不过衣服被山石杂草污了颜色,略显狼狈。 难不成,我、我成人了?? 突然一个念头福至心灵,我懵住了…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人开口便唤我姑娘呢! 此时此刻,我已经把高瞻和蜈蚣精抛在了脑后,我四处张望,好容易找到一个水坑,连忙提起裙摆飞奔过去。 我慢慢凑近水坑,心里既忐忑又兴奋。 我小心的去看平静的水面,慢慢的,水潭里映出了一张小脸,眉目清秀,双眼炯炯有神,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嘴角咧开,兴奋不已。 “这,就是我吗?” 我冲着水里的倒影问道。 然后就看见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张了张嘴,我伸出手指戳戳自己的面颊,水里的影子也跟着重复同样的动作。 我玩的兴起,用手指触碰水面,一圈圈的涟漪荡起,水面的那张面容分散模糊,不一会儿水波恢复平静后,那张面容又重新显现出来。 这是真的,我不是做梦!我真的变成人了! 一股难言的激动直袭我的心脏,我兴奋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欢快的在原地舞了几个圈圈。 “要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高瞻。”我好不容易抑制住激动地心情,满脸带笑的继续深入丛林。 成人后我的视野愈加开阔了,我跃上枝头仔细分辨周边的气味,终于寻到了一丝妖气。我在树丛间跳跃腾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妖气汇聚的地方。 我跳下枝头慢慢走过去,就看到高瞻背对我而立,一身白衣在山风的吹拂下裙袂纷飞、猎猎作响,我慢慢走近他,却发现高瞻一动不动。 我试探着轻声道:“师父?你在做什么?” 干嘛站在那一动不动,像块石碑一样。还有,那只蜈蚣精呢? 高瞻这才缓缓回头,看到我后,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高瞻回头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面前正躺着一只三尺长的动物焦尸,看尸体狰狞恐怖的样子,我认出了这是一只蜈蚣。 我伸出手指指一指焦尸,疑惑的问高瞻:“师父,这难道就是那只蜈蚣精?师父你太厉害了,这么会儿工夫就把妖怪消灭了!” 顺带还烤熟了...... 嗯,味道还挺香...... 我舔舔嘴巴,开心极了。 高瞻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 眼前是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白衣长裙裹身,足蹬一双带有白毛的雪色小靴,腰间用白色丝绦系了个蝴蝶结,长发一直拖曳到足踝,漆黑发亮的秀发上没有任何装饰,轻风拂过,缕缕发丝飞舞,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眨阿眨,嘴角含笑,端的是灵动若水,素雅如兰。 高瞻看着眼前这个灵动淡雅的小姑娘,不由得晃了晃神:果然是妖物,一颦一笑间都蛊惑人心,好在还不熟识人性,可以慢慢调~教性情,不然放出山门去,真是遗祸人间啊。 高瞻招招手,我张开双臂跑过去,露出满脸笑:“师父!” 高瞻本想抬手拂拂我头发,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我愣愣的看着他。 他冲着微笑着说:“离殇现在是大姑娘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依赖为师,更不能与为师过于亲密,须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我抬眸,眼睛里水雾氤氲。 这厮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跟他要保持距离?莫不是又要丢下我?! 高瞻看着猫儿受伤无辜的眼神,叹一口气,像以前帮我顺毛的似的捋了捋我的头发,自言自语道:“罢了。慢慢儿教吧!” 第36章 又到别时 师傅的宠溺我还是分辨的出来的,我高兴地笑了。 我从喜悦中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还有蜈蚣精的事情要解惑,连忙攀着高瞻的胳膊,蹦蹦跳跳的问:“师父用的什么招数,居然将吴功敬烤的外焦里嫩--这么厉害的功夫可一定要教我啊,以后我就能自己烤鱼吃了!” 高瞻伸手弹我一个脑瓜崩,哭笑不得:“居然只想到吃!” 他转过身去凑近蜈蚣精,用脚尖踢踢已经烧得漆黑碳化的焦尸,看着那焦尸在脚力的撞击下焦脆化粉,然后才说道:“这不是我做的。我到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我眨眨眼,听高瞻讲来。 原来高瞻一路从洞穴出来后,就沿着蜈蚣精的气味追踪而去,一路上与蜈蚣精缠斗了几十回合,但因为蜈蚣精有天璇珠护体,双方竟难分上下。 最后一役后,蜈蚣精借风遁走,高瞻一人在密林里寻找它的踪迹,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听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待高瞻赶到时就发现蜈蚣精已被烧焦,魂魄均被打散,连入轮回都不能,就连天璇珠也不见了踪影。 高瞻看向丛林深处,淡淡的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蜈蚣精诛杀,在这整个过程中我居然没有觉察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不得不说,这是个高手,功力高强,手段毒辣。师尊说得对,看来尘世间又将起一场血雨腥风!” 我看着高瞻深邃幽深的眼神,忽然觉得很害怕,张嘴就无意识的问:“那么,师父和这个人相比较,谁能更胜一筹呢?” 高瞻突然将视线转回我身上,倒把我吓了一跳,他盯着我看了会儿,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等到下次遇见了,我与他比试比试不就知道了!走吧,小笨猫儿,咱们快回去看看柳兄和杨小姐如何了。” 高瞻一个人在前面远去,脚步轻快,很是喜悦的样子。 我才恍然发觉自己被耍了,连忙跳叫着追上去。 柳飞絮和杨小姐已在郡君祠里休整好,高瞻将蜈蚣精的下场如实告知老郡君,老郡君一脸平静的点点头不语,并未再追责。 然后我们一行四人告别了老郡君,启程回五柳镇。 一路上,杨小姐对于我由猫身化为人形的情况大为惊奇,拉着我问东问西,一点都没有见到灵异妖物的敬而远之和恐惧感。 我不得不佩服柳公子的眼光。如此脱离世俗、灵秀清雅的女子,与淡泊名利,一心向正道的柳公子,实在是绝配啊! 这两位合该在一起! 柳公子满脸宠溺的瞧着杨慕雅活泼开朗的样子,与高瞻相谈甚欢。 回到五柳镇后,杨员外热情欢迎女儿的回归,待亲眼见到女儿与柳飞絮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的亲密样子,也舍不得再指责柳飞絮,对两人的感情也就点头默许了,背后找来管家重新商议婚宴事宜。 虽然新郎官儿换了人,可女儿终究嫁出去了不是么? 我和高瞻在杨府留宿一晚,婉拒了杨家多留几日的盛情,然后在柳公子和杨小姐依依不舍的相送下,我二人踏着晨光继续了征程。 “师父,你说,人妖恋会幸福吗?杨员外和那些乡亲们会接受柳公子的身份吗?” “我只知道,若杨小姐没有和柳兄在一起,那么,两个人都不会幸福。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尝试着在一起,至少他们为了未来努力过了。至于结局如何,未必重要吧。” 我点点头,不过,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么,将来他们有宝宝了,杨小姐会不会诞下一棵柳树啊?或者,半人半树?哎呀,那该是何种模样呢?” 我绞尽脑汁脑补了一下。 “......” “师父??” “你闭嘴!” “.......” (这场事毕,高瞻默默的在自己的《降妖注》里备注了一句:柳精,秉性纯良,无害人之心,傻,好哄……) 第37章 渔家风起 我们一路向东行了半个月,早已出了凤栖郡范围。 高瞻告诉我东方是天波郡,临海,近两日行来,已经能隐隐感到到海风清爽的感觉了。 等到进入了天波郡辖地,一路上遇见的便都是渔民打扮的百姓。 一群身材结实匀称、皮肤黝黑的汉子们身披蓑衣,头戴毡笠,有的肩上扛着双股的鱼叉,有的两人合力挑着大团的渔网,一行数十人说笑着走向石港口停泊的自家渔船,然后利索的开船、撒网,嘴里吆喝着好听的号子,一派繁忙。 待夕阳西下后,一群人又欢快的满载而归,然后各家的女人、小子们就笑嘻嘻涌上前,帮忙推车卸货。 打来的鱼虾被接连铲进独轮车里,然后被吱呀吱呀的推回家,或晒干或腌制或圈养起来,等到集市日就三五成群的送进附近各大城镇饭店酒肆、鱼市里。 高瞻和我进入这个小渔村时,刚好就是日暮时分。 我们迎着夕阳,看到黄澄澄的夕阳发出柔和的光,一天的暑气已经消散,海风卷着独有的海腥味直扑人面,渔夫们打着赤腿,光着脚丫用力的将渔船拖到沙滩上,仔细的在石柱上缠绕几圈,然后一手扛鱼叉,一手牵着奔过来相迎的孩子,和搭档说笑着回家去。 不远处的村子里已经炊烟袅袅,几条大黄狗在村口摇着尾巴,欢快的汪汪叫着,等着迎接归家的主人。 我们在村口站定,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一行渔民从我们身边路过,都笑着冲远方的客人挥手致意,一位年约四十岁的大汉在我们面前站定,笑着问道:“尊客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往何方?需要村里的帮助吗?” 我们正巴不得找人指路。 高瞻露出招牌式的微笑,礼貌的说:“劳烦大哥了。我与徒弟来寻一位老友,根据地图所指就是此处,但是遍寻不见。想劳烦村里长者帮忙打听一下。” “尊客的朋友多大年纪,叫什么姓名?” “年约二十三四,姓云,叫云涌。” 那汉子听了说到:“我在这渔家坳生活四十多年,方圆几十里也是门儿清,却不曾听说有姓云的。要不您随我进村,我家老爷子就是本村里正,我代尊客向老爷子打听一下为好。” 高瞻连忙称谢,那汉子就招手叫来了自家伢崽先回村去报信儿,然后自己热情的引领我们一路慢慢走来。 汉子自己介绍说叫于水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这片海域水深鱼多,四面礁石少,是方圆几十里物产最丰富的地段,因此本村村民的生活质量是整个镇子里最富裕的,所以村子里的房屋、场地都比别的村子来的更加宽敞明亮。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没多久就进了村子。 水生大哥一路上和各家各户打招呼,最后指着村东头三间大石头房子说:“到了,那就是我家。” 刚进院门,就见一个梳着双角辫、年约五六岁的小丫头兴冲冲跑出来,待看到有陌生人,她瞪着大眼睛瞅着我们,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又嘻嘻笑着转身跑进里屋:“爷爷、娘亲,客人到了!” 水生一边数落着孩子没礼数,一边把我们让进屋里。 我注意到水生家的院子里也晒着各色鱼干,水井边还架着一张没织补完毕的渔网,地上落着梭子。 整个院子拾掇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想来这家人都十分勤劳质朴。 刚进到里屋,就见一位白头发白胡须的老者坐在堂屋主位上,见我们进来,忙站起来迎客。 老人家年纪已经六十,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讲起话来声音洪亮:“欢迎远客!老朽是本村里正,咱们渔家坳很长时间没有远客登门了,两位快请进来坐!” 高瞻和我笑着称谢坐下了。 这时一位穿着家常棉裙、打扮爽利的中年妇人进来沏茶,一脸温和的笑道:“到了家里两位千万别客气,也没有好茶招待,尊客将就着用点。天色不早了,两位今晚就歇在家里,奴家灶间做着饭,等会儿好歹一起用一些。” 高瞻和我连忙站起来道谢告扰。 然后这位大嫂就一手一个,拎着伢崽和丫头一行去了。 第38章 蛛丝马迹 于里正十分健谈,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后,老人拂拂胡须道:“这村子原来叫于家村,因为村子里清一色都是于姓人家。后来镇上统一人丁,编排户籍,户部文书将名字写成了渔家村,上任里正和村里老人们一商量,干脆就改了村名,现在就叫渔家坳了。我们这片儿海域的活鱼、腌鱼是方圆十几个村子里最鲜活最正宗的,随着订货的客商增多,久而久之,这渔家坳的名声就传开了。老朽在村里将近六十年,各家各户的大事小情都清楚一二,但尊客问的云姓人家,老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高瞻原本奉师命寻找师叔云涌,历经长途跋涉却一无所获,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难免有些失落。 我是知道这其中曲折的,不禁暗自叹口气。 里正父子见我俩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赶紧活跃气氛:“许是老朽年纪大、忘性强,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本村里还有几位叔公,年纪都长于老朽,待明日让水生陪你们挨家挨户去问问,若这位云小哥儿曾在这里出没,就断没有找不见的道理。” 水生也说:“是这么个理儿。两位只管放宽心,明天一早我便陪你们去打听。如今咱们先吃饭喝酒才是正经。” 高瞻和我不忍拂了水生一家的好意,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海鲜大餐,然后到水生嫂子收拾干净的厢房,安稳睡了一夜。 听了一夜的海浪声,第二天天还未亮,就听见外面“哟嗬哟嗬”的号子声,各家各户的渔民都扛着家伙准备赶海。 高瞻和我都有早起练功的习惯,因此当水生大哥轻手轻脚准备叫我们起床,却见我俩已在院子里呼吸吐纳时,倒是惊奇不小:“我听说城里人都养尊处优,不会起这么早呢。” 我听了哈哈大笑。 吃过水生嫂熬的软软的杂鱼粥,水生哥就带着高瞻和我出门了。 一路上高瞻还不住道歉,恐怕耽搁水生一天的收成。 水生哥憨憨的笑着,一脸的爽朗:“海里的鱼虾哪能捞的完?海神爷爷愿意赏口饭吃,乡亲们就有一天收获,海神爷爷要是发怒,那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打不到一尾鱼。咱们海边的汉子都不计较这个,能平安归来就是福气,尊客可别心里过意不去。” 高瞻听了也就释然了,暗自佩服渔家人的开阔心境。 我听水生说的有趣,问了不少出海的趣事,水生一路走一路说,高兴极了。 渔家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几人踩着石头垒成的道路,约莫一刻钟才走到要寻的人家。 水生走上前拍了拍木板拼成的门,然后一个和水生差不多年纪的汉子便走了出来。看那汉子的打扮,我知道这也是要出门赶海去的。 水生把来意说明了,那汉子赶紧笑着将我们让进家门,然后扯起嗓子冲里面吼了一嗓子:“爹,家里来客人了!孩儿他娘,赶紧沏茶出来。” 看我惊讶的看着他,那汉子不好意思的解释:“我老爹年纪大,耳朵不好使了,不这么喊里面听不见。”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搀着一位老爷爷慢慢踱出来,后面一位身穿素色棉裙的妇人捧了茶壶茶碗出来。 妇人倒完茶后就告罪到后院摆弄干货去了,留下我们在堂屋说话。 听了水生的介绍和寻访目的,老汉坐在竹椅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一双眼睛盯着远处翻腾的大海,半晌从嘴里抽出烟袋锅,直接在椅腿上轻轻磕了下,这才问道:“两位客人是云老弟的什么人?” 我一听有门儿,赶紧怂恿高瞻赶紧说明。 高瞻解释:“云涌是我的师叔,之前得到消息说云师叔曾在附近出没,特奉家师之命前来探访。” 第39章 忆往事兮 老汉点点头,说道:“不错。看小哥儿的这身打扮,和当年云老弟来时是一样的。” 老汉又自己动手点了袋新烟丝,深深吸了一口,说道:“现在村里的老人大部分都老去了,知道这事的没有几人啦,就连水生他爹都不清楚这事。你们要再来晚一步,这个故事就随着小老儿入土了。小老儿叫于得水,上个月刚过八十整寿,我记得第一次见云老弟时,刚好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六十年啦……” 不停涌动的海水波浪将水草、海贝不断地冲上岸,老人望着海天相接处,眼神似有追忆。 于得水讲起了六十年前发生在这个不起眼小渔村的故事,我们几个人围着老汉仔细倾听。 六十年前,渔家坳还是于家村,于家村和附近其他的渔村相比没有什么特别的,村子里的人们靠海为生,晴天打渔、雨天晒网。 天波郡东北方向这一片区域是有名的礁石滩,水浅石多,远来的航船不熟悉情况,常有触礁搁浅的,要是遇上大风浪,渔民们驾船出海,十有三四是回不来的。 最近又到了风浪季节,家家户户都将渔船锁在港口,然后闭门不出,等待老天放晴。 然而,这一夜的海风刮的实在不像话,家家户户的狗都不敢吠了,夹着尾巴挤到火塘边,人们躲在被窝里听着半空中狂风呜咽,不远处的大海翻滚着滔天巨浪,呼啸着拍向岸边。 家住离海最近的于得水躲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疯狂的海浪呼啸声,心里盘算着,自家爹爹好不容易答应带自己出海,看这天气,又有得等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惨叫声,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相撞的砰砰声。 于得水一股脑爬起来,捅捅隔壁屋床板上的老爹:“爹快醒醒啦,您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于老爹正睡得酣熟,模糊伸耳听了一下:“哪有什么动静?不就是风吹浪摇么?臭小子,回你屋睡觉去!” 然后一个翻身又沉沉睡去。 于得水无法,悄悄到门边打开一个缝隙,又侧耳听了听。 说也怪,这时候外面就再也听不到任何打斗的声音,于得水等了会儿发现没动静,也就回房继续睡觉了。 海风呼呼刮了一夜,第二天天气晴好,天空湛蓝如洗,是个出海的好天气。 于老爹正叼着烟袋收拾渔网准备出门,就听见外面“砰砰”的敲门声:“四叔起了吗?出事了!快出门看看吧!” 敲门声吵醒了于得水,他趴在枕头上听屋外的动静。 “水虱子,怎么了?”这是自家老爹的声音。 这水虱子是自己本家一个后生的浑名,比于得水大了几岁,因其入水后身形矫健,滑不溜手,因此得名。 “四叔快到海边去看看吧,海滩上趴着一个妖怪呢。您老离海滩这么近,昨晚上就没听到什么动静?” 听到这里,于得水猛然想起自己昨晚听到的打斗声还有惨叫声,一个翻身就下了床。 他到外屋一把扯过水虱子:“哥,什么样的妖怪?走,快带我去看看!” 于老爹一个不错眼,就见儿子扯着水虱子冲了出去,于老爹连忙从门后拿出渔叉也跟上了。 出得家门,于得水三人远远便看到海滩上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大家形成一个包围圈,只有中心部分无人敢靠近。 于得水年轻、身体灵活,几下就钻到了里面,然后看到那传闻的妖怪: 这妖怪身长一丈,全身肌肉已呈现绛红色,浑身无光泽,看去已死了几个时辰。头部是圆圆的软体,一个头足有水缸那么大,两只狰狞的大眼睛泛着血水,瞳仁耷拉着,头部下面伸长着八条长长地触角,触角上还分布着众多吸盘,这些吸盘内壁布满了锋利的倒刺牙齿,样子十分恐怖。 第40章 风起云涌 于老爹辈分不小,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他伸出渔叉翻看了海怪的身体,摸摸胡须道:“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条大一些的八爪鱼嘛!许是昨晚风暴,被吹上了岸搁浅。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于老爹留下了几个年轻后生处理海怪的尸体,人群聚拢了一会儿,也就三三两两散去了。 于得水蹲在海怪身边,还打算仔细研究一下,就被老爹一脚踢在屁股上:“滚犊子,回家收拾收拾去,等会儿准备出海!” 于得水拧不过老爹,一边龇牙咧嘴的揉着屁股,一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于得水嘀嘀咕咕的往家走,路上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黑狗冲着沙丘汪汪叫了几声,于得水拍拍小黑狗的脖子安抚它:“花蛤怎么了?” 黑狗冲到沙丘上头,回头示意于得水跟上,然后跑下了沙丘。 于得水只得跟上去。 不远处有一个个沙子堆成的小丘,上面爬着三两只细脚螃蟹,看到人来,它们快速移动着碎脚步逃进了海里。 于得水走近后才发现细白沙丘下横躺着一个男子。 这人穿着素白的长袍,腰间挂着一个锦袋,身边放着一把剑,头发已被海浪打散,手心上一道狰狞的剑痕外翻,面色苍白无力。 于得水赶紧扶起他回了自己家。 于老爹左等右等都不见儿子回来,趿拉着草鞋骂骂咧咧的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火塘上咕嘟嘟煮着浓汤,黑狗花蛤伸着舌头蹲在一边,眼不错珠儿的盯紧汤锅,小尾巴摇的快要断掉,而里屋,自家儿子正在用湿棉布擦拭着一个陌生人的脸。 于老爹忘了教训儿子这茬儿,他抬手一指床板上的人:“哪儿来的?” “我捡的!” 于得水赶紧把经过给老爹讲了一遍,于老爹收住了脾气,道:“看在你救人一命的份上,就不与你小子计较了!那这样,你老爹我自己出海。你看好门户,别到处乱跑!” 于得水答应一声,恭送老爹出门去。 于得水喂那男子喝了浓浓的姜汤药,然后坐在门边补渔网。 如此半晌后,忽然听到堂屋里有声响,于得水回头一看就发现那男子已经醒了,正要自己坐起来。 于得水赶紧过去相扶,劝道:“这位兄弟你身体还虚弱呢,赶紧再躺躺吧。” 那男子唇色还是惨白,许是失血过多。他抬眼看看四周,低声问道:“这是哪里?” 于得水助他靠在床沿上,又喂他喝了碗温水,才答道:“这是于家村,我叫于得水。我看你倒在海滩上,就把你救回来了。兄弟你怎么称呼啊?” 那男子答道:“在下云涌。” “云老弟,你这孤身一人怎么晕倒在海边?莫不是碰到海怪了吧?早起来我们刚发现的,就死在海滩上。现在村里人都出去赶海了,要不然我还能跟去凑凑热闹.....” 云涌本来在静静听他念叨,待听到有人出海,他一把抓住于得水的衣领大惊道:“有人出海了?” 于得水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是啊,我们于家村人靠打渔为生,不出海,大伙儿吃什么...” 云涌伸手抓过身边的佩剑,挣扎着要起身。 于得水赶紧去扶他:“云老弟,出什么事了?” 云涌嘴里吐出几个字:“海里有妖怪!” 然后就出门直奔海边。 于得水呆愣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坏喽!我那老爹....云老弟你等等我!” 然后赶紧去门后面拿出已经磨得锃亮的渔叉,又把门边上绑着的一捆麻绳斜挎到身上,大步跑出门去。 云涌虽然身负重伤,但毕竟根基还在,他强制用灵力压制住身体的几处大穴,然后施展身手欲腾空出海。 后面于得水已经赶上来,一边解渔船的缆绳一边招呼云涌:“云老弟到这里!咱们驾船出海,希望还来得及!” 此时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已经渐渐遮云蔽日,海岸线上还隐隐漫上了浓重的乌云,黑色的云墙乌压压袭来,眼看着一场大风暴即将来袭。 云涌考略一思考,经过昨夜的一战,自己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若是腾空飞去,确实吃力,于是跳上了于得水的渔船。 于得水赶紧划桨直奔预定的出海区域。 第41章 渔村诡事 再说出海的于家村村民,也已经发现了海面的异常。 海面宛如一汪死水,异样平静,就连一圈波浪都没有,平日里常见的海鸽子也不见一只,撒网下去半天都不见一尾鱼上网。 于老爹手搭凉棚望望远处的天边,很快就发现天气的变化,赶紧互相呼唤着收拾东西往回赶。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就在大家使劲儿划桨回岸时,突然在静如明镜的海面上炸起一朵数十米高的浪花,然后湖面上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渔船被漩涡边缘的海浪搅拌,渔民们赶紧稳定船舵拉起帆布,希望借助风力摆脱漩涡的控制。 奈何这漩涡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涡洞幽深可怖,垂直到深不可及的海底深处,有几艘靠近漩涡的渔船因躲避不及很快被漩涡卷走,眨眼间便被吞没,再也无影踪。 渔民们顾不得悲伤,都使尽力气划桨,眼看着漩涡越来越靠近其他几艘渔船,于老爹见状赶紧指挥大家:“水虱子、老七、天赐,赶紧跳海游过来!” 船上的几人纷纷跳海,一个猛子扎到水里,然后逆着漩涡水流的方向,从边缘慢慢游到外围。 这时候他们跳下的那几艘渔船也已经被漩涡吞没,打着旋儿就不见了踪影。 于老爹赶紧命其他渔船抛绳子救人。 海边生长的后生们水性都很好,跳水的几人陆续钻出水面,伸手揽住抛下的绳子,蹭蹭蹭几下就跳到了于老爹几人的船上。 于老爹立即掌舵调整航向,其他人都紧张的扬起风帆、蹬起鼓风机,希望能加快速度离开这危险地带。 就在几艘渔船渐渐驶离漩涡,大家自以为安全时,突然从漩涡中心的涡洞里伸出几条巨大的触角,这些触角如藤蔓般粗大有力,像是有眼睛般准确的直冲几艘渔船而去,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卷住了其中一艘船,然后飞快的带着船缩回到涡洞里。 水虱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所在的船被触手卷走,又惊又怒,急的眼都红了。他大喊一声:“爹!孩儿来救你!”随手抄起一把双股渔叉就跳到了海里。 这个变故使其他几艘渔船的人都十分震惊,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于老爹一边命其他人不要回头看,奋力向外划,一边指挥他船上的人抛绳子救水虱子。 奈何水虱子跳到海里后就不见了影子,只留波涛翻涌的海面上泛起层层白沫儿。 众人奋力多时终于摆脱了漩涡的威胁,海面趋于平静,有几人忍不住回头看,都心有余悸:“刚才太危险了!这要被卷到漩涡里可永远都见不了天日了!” “唉,可惜了水虱子他们....” 于老爹大吼一声:“都废什么话!以为现在就安全了?都抬头看看天,不想死的就赶紧继续划,谁要再胡乱放屁,我老于头第一个踹他下海!” 船上的人们都抬头,这才发现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上已经聚满了浓重的黑云,隐隐传来雷电的低沉轰鸣声,有经验的人立即明白了,这是大风暴来袭的征兆。 众人哪还敢废话,立刻又甩膀子拼命划桨鼓风,希望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回到港湾。 划桨的众人吆喝着号子拼命用力,脸上、臂膀上都布满了汗珠,谁也不愿意腾出时间去擦一把,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现在一秒一毫都耽搁不得,他们这是在与地狱的勾魂使赛跑! 偏偏事与愿违。 刚刚还平静无风的海面上泛起了细小的涟漪,就像是一碗水突然被抖动了起来,慢慢的,海面上的波浪也翻涌而起,且愈来愈大。 再后来,几艘渔船在海面上已经不再平稳,到最后只能随着巨浪起伏漂荡。 突然一声霹雳,惊雷过后,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冰冷的降落在船板上。 不远处又有一艘渔船终于被海浪掀翻,连船带人都沉到了海底,船上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大自然的威力,人力怎可抵挡?于老爹干脆停了舵,仰天长叹一声:天要亡我! 第42章 救人水火 当死亡来临的时刻,每个人都异常的平静。 每条船上的人都各自默默聚拢到一起,相互紧紧拥抱着暗自祈祷。 于老爹从腰后摸出了半袋烟,虽然里面已经没了火,但他还是抿起烟嘴吧嗒了两下,脸上平静,心想:幸亏得水没跟着来,我要折在海里回不去,往后可真没人治得了这臭小子了! 于老爹这么想着,还真就以为听到了自家儿子那独特的大嗓门,远远呼唤着在叫他老爹.... 另一边于得水正奋力划着桨奔向渔船出海处,一袭白衣的云涌端坐船头,施展法力编制了一层保护障抵挡风浪的侵袭,以确保这艘小船能平安的找寻到大家。 修行之人视力极佳,云涌远远便看见视线尽头有几个黑点在风浪间上上下下、若隐若现,赶紧指引于得水划过去。 于得水一边用力划船,一边大声呼喊:“老爹!” 您可别死!儿子还巴望着给您养老送终呢! 于老爹闭眼正幻想着踢儿子一脚,耳边就听到儿子的叫声,而且十分清晰,就像是在不远处。 于老爹赶紧睁开眼,果然就看见自家儿子正划着自家那条早已淘汰的破渔船过来。 于老爹此刻是又惊又喜又气:惊的是这种危险时刻,自己儿子是怎么赶过来的;喜的是还能在闭眼之前看到独子一面,不算有憾;气的是于得水这小子果然不按常理出牌,这种时候不躲在家里,怎么还硬凑过来送死! 眼看着这条小渔船就坚持不住了,云涌一把抓起于是脖领,飞身上了于老爹的大船。 于得水一见老爹的面十分欣喜,直接奔过去打算来个拥抱,哪料想迎面而来的就是老爹的破草鞋! 于得水被草鞋打得正着,低头“哎哟哎哟”的乱叫。 于老爹理也不理于得水,光着脚两三步到了云涌面前,拱手作揖道:“谢先生护我儿周全!小老儿一见先生就觉得不同于常人,刚才看先生的身手也是非常利索,还请先生救我等性命!” 其他船上的人看见于得水领着一陌生男子登船,都十分诧异,待细看那男子的打扮装束,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仙家道长么? 众人都认为是老天有眼,特派了贵人相助,都把这白衣男子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个个都密切注意着于老爹船的动向。 也不知道于老爹、于得水是怎么跟仙长说的,反正等看到于老爹船上的信号灯亮了后,大家都兴奋异常:这可是集合信号! 众人都来不及思考就争先恐后的跳船,划向于老爹的大船。于老爹早就派了船上帮工抛下绳子,助大家上甲板。 等看到人都到齐了,于得水清清嗓子,大声道:“乡亲们,我这位云老弟身手不凡,更有仙家法力在身,等会儿大家都躲到船舱中,云老弟会救大家回岸!” 众人齐声说好,心下一派激动,都一窝蜂钻到了船舱中。 云涌留下于老爹掌舵、于得水摇帆,然后自己盘腿坐到甲板中央,双掌合十,两手中指交叠紧扣,形成“凹”字诀,然后运气将眉心的灵力注到指尖,一道青光闪过,船就踏着风浪急速前进了。 船身周围形成了一层隐形的圆障,不论风浪还是冰雨,都不能近船身分毫。 于老爹看了云涌的神通,安心不少:海神娘娘保佑,看来这条命不用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于老爹满怀希望的时刻,突然凭空从海里伸出一段触角,触角似有眼睛般直直冲向大船,重重拍打在船帆上,帆布上的缆绳被打断,帆布哗啦啦的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正在下面调整航向的于得水一个踉跄就被船桅拍到了水里,眨眼便被无边的巨浪淹没了。 于老爹着急的大叫:“得水!我的儿啊!” 第43章 风平浪静 云涌张开双眼,起身一跃,冲着于得水落水的地方就扎了下去,他的身形在海面留下一圈涟漪。 船舱里有几人奔出来,一面奋力重新扯好剩余的桅帆,一面扒着船身,和于老爹寻找两人的踪迹。 过了一盏茶功夫,云涌从水里飞身而出,肩上还扛着已经昏迷的于得水。 众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接过于得水,抬到船舱去控水抢救。 云涌从背后抽出宝剑,灵气自剑锋绽出,直指海面,海面渐渐趋于平静。 云涌从海里冲出,全身衣袂却半点不带水星,他持剑虚浮在半空,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注视着海面下蕴藏的危险。 云涌师承归宗九龙山,重视心志和精神的锻炼,他闭目凝神,通过周身的气息感知身边的异常。 突然,他感应到正下方有异物出现,立即控剑灵活的砍杀,刚好将海怪伸出偷袭的一条触手一斩两半,海怪受伤,海水漫开了一大朵凝着血色的浪花。 海怪狂叫着呻吟,使劲扭动着身体浮出水面,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它的头部呈椭圆形,只头部就足足有两艘渔船大,墨绿色的眼睛大如牛犊,犹如夜灯般阴冷瘆人,头上长有八条巨大的腕,腕部有伞状薄膜连结,每条腕上都有大大的、长有倒刺的吸盘,吸盘随着腕部的摆动,不停地伸缩张合。 人倘若被这吸盘咬住,可顷刻间脱掉一层皮肉。 船上的众人赫然发现,这不就跟沙滩那头海怪是一样的吗? 只不过现在海里这头身形更大、长相更狰狞可怖,况且现在是在它的地盘,势必很难对付! 渔民们不禁为云涌捏一把汗。 云涌观海怪身形,自知以现在负伤后的实力,实在不是它的对手,且船里还有十几名渔夫,现在首要以救人为重,因此便决定不再硬拼。 云涌伸手从腰间锦袋里取出一枚灵珠,上刻:“天蚕”二字。 这是几年前自黑山灭掉天蚕精后,修炼其身得来的法宝,内里的天蚕网能忍冰寒火烛,其形虽柔软如丝,却异常坚韧,只一条丝就能承受一座铜鼎的重量。 云涌将灵珠捏碎,食指中指合并念起咒语,一道白光自手心闪过,巨大海怪便被蚕网包裹。 海怪越挣扎,网越收越紧,随着海怪的翻腾呻吟,海面上激起阵阵巨大的浪花。 渔船俱被海浪带的东倒西歪,船上的人就近抓住木围栏和船身,用尽全身力气不被丢出去。 待海面慢慢平静后,船里的众人都露头偷看,发现海面上已不见了海怪的踪影,而云涌已经稳稳落在了船头,利索的收起了佩剑。 于老爹赶紧迎上来问道:“小先生,那八爪鱼怪呢?” 云涌没说话,摊开右手手掌,众人就见他掌心里静卧着一颗晶莹圆润的明珠,却原来是天蚕网自动修复而成,仔细看,还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海怪挣扎的身影。 于老爹和众人都十分惊讶,任谁都想不到刚才那头吞噬多条生命的巨大怪兽,此刻居然就被困在这小小的珠子里,大家心里对云涌都是既敬畏又感激。 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赶紧扬帆起桨,一路顺利的到了岸边。 经此变故,渔民们自是无半分收获,可是连命都从老天爷手里硬抢下来了,大家都暗自庆幸,心有余悸。 于老爹辞别了众人,背着还在昏迷的于得水回了家。 经过这场海怪风波,村子里折了不少人手,一时间各家各户都悲痛不已,待听得海怪已被仙师崭除,家家户户都争相送来米面菜蔬看望仙师,云涌一一谢过大家。 他谦虚有礼的态度更赢得了村民们的好感,经村民的一再挽留,思考再三,云涌决定留在于老爹家修养。 家家户户都在休养生息,希望能最快地从惨案的阴霾中摆脱出来。 要说最悲伤的就是水虱子家了。水虱子的娘一天之内丧夫又丧子,家里就剩她和才四岁的小女儿相依为命,村民对她母女都颇多照顾。 第44章 深海明珠 如此半个月后,于得水已彻底恢复了健康,整天活蹦乱跳的腻着云涌,要跟他学法术。于老爹对于得水也不再动辄打骂,两父子关系更加亲密。 云涌经过半月的吐纳疗伤,内伤外伤都已大好,决定择日便起身继续游历。 这天,云涌拗不过于得水的热情邀请,被强拉着去村中转转,机灵的黑狗花蛤也撒着欢儿一路小跑跟着。 两人一狗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一户人家,黑狗花蛤突然冲着那家汪汪乱叫起来,黑色的爪子紧抓地面,龇牙咧嘴,好似有敌情一样。 门口有一三四岁的小女孩,正笑嘻嘻的舔着手中的麦芽糖,声音清脆的跟于得水打招呼:“得水哥哥早!” 小模样可爱的紧。 于得水欢喜地抱起她亲了又亲,问:“青丫儿,最近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名唤青丫儿的小丫头认真的点点头,奶声奶气的答道:“丫头很乖,青丫儿还帮娘亲晒海菜。看,这是哥哥奖励给青丫儿的糖!” 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麦芽糖。 于得水跟着笑,伸手摸摸小姑娘细软的头发,随意问了一句:“哪个哥哥送你的糖?赶明儿得水哥哥去集市,给你带拨浪鼓回来好不好?” 青丫儿继续笑:“好呀好呀!哥哥就是水虱子哥哥嘛!” 于得水听了脸上就是一僵。 他回头看了眼云涌,发现云涌也是面露疑惑,因此又不确定的问:“青丫儿可不能说谎啊。你什么时候看到水虱子哥哥了?” 青丫儿像是要证明她说的是实话一样,从于得水怀里跑下来直奔里屋,不一会儿就揪着一个小布袋出来,献宝一样的捧给于得水:“你看嘛,青丫儿没说谎!这是水虱子哥哥带回来的珠子,让娘亲藏起来好好过日子的。” 于得水赶紧打开布袋,云涌也凑过来一看,发现里面赫然放着十几枚深海明珠,颗颗都有鸽子蛋大小,浑圆莹润,白如玉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滩湾多礁石,有潜水功夫好的后生憋气下到浅海,运气好的话捡上来蚌壳海贝,里面最多是米粒大小的珠子,就是品相最好的,也不过枣儿大,都是被家里老娘藏起来,预备家里女儿出阁时,缝缀到女儿嫁衣上的。 像袋子里这样圆润又如此大的明珠可是极其难得! 何况这里竟有十几颗!这价值,足以在城里买座三进的宅子,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看到这,于得水对于青丫儿的话信了七八分:这些深海珍珠都极难采摘,整个于家村水性最好的,非水虱子莫属了。 难道这些珠子真是水虱子带回来的? 莫非水虱子并没有遇难?他还活着? 可若他在村里,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他露面? 于得水满脑子的疑问没人解惑。 旁边一直安静的云涌突然发问了:“青丫儿,可还记得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青丫儿歪头想了想,说道:“就是月圆那天啊。” 云涌和于得水对视一眼,俩人都无言,只不过云涌眼里是了然之色,而于得水则是一脸的惊惧。 于得水可还记得,本月十五,正是渔民们出海遭遇海怪的第七天,也就是水虱子他们遇难的“回魂之夜”! 莫不是见鬼了? 于得水不得不胡思乱想起来。 怨不得于得水如此想。 主要是这段时间碰见的稀奇事太多了,又是海怪又是神仙的,由不得他不乱想。 这不,旁边不就活生生站着一位...... 旁边站着的云涌却是微微一笑,心想,万物生灵都不免有俗念,特别是人类作为六界生灵里心智杂念最多的一种,魂魄借助回魂夜完成未了的心愿也不足为怪。这水虱子大概只是惦念家中孤母幼妹无依,因此才现身探望吧。 思及此,云涌弯腰摸摸青丫儿的头发,轻声道:“既是你哥哥专程带来的,青丫儿就赶紧去藏起来吧,可不要再对外人讲。” 青丫儿清脆的答应一声,就乐颠颠的捧着布袋回屋了。 于得水见云涌平静的举步离开,抬脚就追了上去:“云兄弟,村子里有鬼出没,你不作法将它灭了,护卫村民安全吗?” 云涌步履平稳,神情淡然:“世间万物的精灵鬼怪并不全部是有害人之心的。你刚才要灭的可是你昔日的好兄弟,你当真狠得下心?而且刚听青丫儿所言,水虱子并无恶意,凡人自身不具备修为,逝去后的灵魂意识有限,我估计回魂夜后他难以支撑,魂魄已经消散堕入轮回了。如若他们真的在村中作恶,村中这半月又怎能如此平静呢?” 于得水听了细细想了一番,连连点头:“那就好!若村子里到处是鬼魂出没,那可着实瘆人!毕竟兄弟一场,还是祝他们早登极乐,及早投胎吧。” 第45章 鬼影频现 之前云涌一路跟踪魔界迦楼罗,与之大大小小交战不下百次,久战不下,紧要关头云涌割破掌心,以自己身上朱雀血的威力,才堪堪将迦楼罗逼退。而他自己却因此失血过多,导致在遭遇小海怪突袭时,无法用尽全力,最后虽将海怪诛杀,自己却也晕倒在了沙丘。 经过这些天的修养,云涌的内伤外伤都已彻底痊愈,他担心会遭到魔界的报复,连累无辜的乡民,因此向于老爹父子辞行,预备明日一早就启程离开。 于家父子久劝不下,最后只得同意,风风火火的置办了一桌农家风味的山珍海味,三人把盏言欢,喝得十分热闹。 老年于得水讲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润润嗓。 我着急听接下来的故事,在一边插言道:“那么,云涌后来顺利离开了吗?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高瞻居然显得很平静,说:“这六十年来,云师叔下落不明,师尊曾派出多名弟子,遍布五湖四海寻找,都无果。种种迹象都表明,云师叔并未离开过天波郡。我想,他应是遭遇了更可怕的事情。” 于得水捋捋胡子点头道:“不错,是遭遇了一些事情,不过并不是可怕,而是可爱。这些年我一直守口如瓶,是因为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谁又能相信,我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龙女!” 时间又回到六十年前。 席间,于老爹、于得水争相向云涌敬酒,像云涌这等修炼之人本远离世俗,归宗有禁令,严禁私欲,酒色更是要避而远之的。 可云涌心里清楚这是于家父子的心意,因此也就照单全收,一杯接一杯的喝下,月上中天时仨人都有些吃不消,醉意满满。 于得水最先提出来去外面出恭,他摇摇晃晃的一边向外走,还一边回头指着云涌道:“云、云兄弟,好酒量!你且先歇会儿,兄弟我出、出去腾些地方,回来咱哥俩继续喝!” 云涌不动声色的将酒水用内力排出体外,同时脸不红心不跳的道:“不急,于兄弟请自便。” 于老爹虚空给了于得水一脚,嘴里也不利索了:“浑小子去你的,这不有你、你老爹陪着吗。你快去快回,回、回来换你老爹....” 于得水这才摸摸索索的打开门栓,摇摇晃晃的出门了。 屋里的俩人又对饮了几杯,左等右等,都不见于得水回来,于老爹嘴上嘀咕了:“这小子不、不会掉海里了吧?我去瞅瞅...” 然后趿拉了草鞋也一步三摇的出门了。 云涌微微一笑,自锦袋里掏出一物,打开便携型“百游月晷”一看,已经丑时一刻了,准备等于家父子回来后就撤席睡觉。 哪成想却听到院子里于老爹的声音:“水虱子,这么晚你怎么在我家?你扛着得、得水干嘛呢?” 云涌一听不对劲,立刻就冲到了门外,果然就见院门边站着一个人影,肩上扛着已经睡过去的于得水。 不远处传来海浪拍击礁岩的声音,湿润的夜风卷携着海腥味扑面而来,今夜月色清冷明亮,院里的景象一目了然。 于老爹扶着墙正指着水虱子质问,似乎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位早已不在人世。 平整夯实的沙土院子里,渔村特有的低矮的石头围墙边,一道模糊的身影笔直的立着,被横扛着的于得水还在迷迷糊糊发出呓语。 明眼人细看就会知道,这个站立的所谓“人影”,实际是没有实体的,看地面上的月影就会发现,于得水像被凌空漂浮在半空,这景象实在诡异得紧。 云涌甫一出现,那人影似乎十分恐惧,不禁索索发抖起来。 云涌站定身形,说道:“人鬼殊途,你既已身死,就不要再执迷于世间,放下于得水,我可助你早日步入轮回。” 于老爹这才猛然想起,眼前的水虱子已在半月前出海遇难,不禁惊叫一声:“鬼啊!!” 第46章 海市蜃楼 “水虱子”犹豫了一下,扛着于得水慢慢靠近屋子,刚走几步就被于老爹拦住:“水、水虱子,你不是死了吗?你四叔我对你可不薄啊,你怎么半夜来害我?可千万别带走得水,这是你四叔唯一的血脉,做人要厚道啊。” 于老爹说完就从门后抄出了一根渔叉,正对着水虱子。 “水虱子”立刻停下,不敢再向前,一张面孔藏在阴影下,让人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阵阵丝竹音乐声,中间好像还夹杂着女子娇媚的欢笑声。 云涌清楚“水虱子”不足为惧,便动身打算穿过院墙去一探究竟。 云涌刚准备推门出去,就听见一声含含糊糊的声音:“别...去...,危险....” 正是从水虱子的方向发出来的。 云涌猛一回头,就见“水虱子”正慢慢放下于得水,动作僵硬缓慢,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于老爹赶紧从地上抢回于得水,搀扶着于得水慢慢站起来,到墙角边催吐。 于得水被海风吹了一阵,酒意已去大半,睁眼看到自己老爹一脸关切的样子,咧嘴就笑了:“老爹!咱哥俩儿继续喝!” 于老爹恨不得拍死这倒霉孩子。 他动动眼珠示意儿子看院中的景象,于得水扭头看到“水虱子”直直的站在院中央,脑筋转了半天,大嘴张着,半天才发出一声:“我的娘呀,见鬼了!” 云涌慢慢走向“水虱子”,但“水虱子”好像十分怕他,云涌越近前,他就越退后,躲躲闪闪的不肯让云涌靠近。 云涌只得站住,轻声问:“水虱子不用怕,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是特意来提醒于老爹和得水兄弟的对吗??” “水虱子”嘴未动,腹腔却凭空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告诉四叔...危险,躲...躲在家里、莫出门....” 云涌点点头,继续道:“你四叔已经知道了,他还要谢谢你救得水回来。告诉我,外面那些是什么人?” 本来面无表情的“水虱子”听了这句话居然表现的非常害怕,他抖动着并不存在的身子,声音都变得尖利嘶哑:“很可怕...死了好多人...爹..石头、平安...都死了...有妖怪...” “水虱子”的表情极度恐惧,像是重新看到了那场景,不过瞬间他脸上又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虚幻缥缈的向往神情:“好美...有仙女...很多仙女...” 于老爹与于得水听的稀里糊涂,云涌却明白,这就是水虱子临死前看到的情景。 他侧耳听听,发现海边的音乐欢笑声仍在继续,就安心慢慢安抚水虱子:“水虱子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能告诉我,现在在海边的是些什么人吗?” 还没等“水虱子”回答,远处就传来一道破空的海螺声,“水虱子”听了立刻恢复面无表情的行尸模样,朝着海边机械的走去。 于得水想叫住他细问,却被于老爹拦了回来。 云涌心想海边那些人恐怕要撤退了,赶紧飞身跃过院墙跟了上去,风中传来云涌的声音:“于老爹,赶紧带得水回屋,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于老爹赶紧点头称是,将于得水拉进了屋子,将门栓锁住。 此时夜空中飘来大块的乌云,一地的月光很快被遮掩,趁着夜色的掩映,云涌身形灵活变换,悄无声息的跟踪“水虱子”。 “水虱子”身上的关节都很僵硬,就那么笔直的行走,机械一般,没有实体的身影穿过院墙、木栏、晒鱼架,从远处看只能感觉像是在飘浮一样。 云涌发现前方有绿莹莹的灯火闪耀,赶紧屈身藏在了一处沙丘下,而“水虱子”已经飘到了海滩,细滑的沙子上没留下半个脚印的痕迹。 云涌眼睁睁看着“水虱子”与一群鬼影汇合,有序的排好队,然后静静地矗立在海滩边没有了动静。 不远处的那堆绿光慢慢飘近,丝竹音乐声也更加清晰,隐约有人影晃动。这情景似远似近,似真似梦,如同海市蜃楼般不真实,好似随时便可随海风飘散…… 云涌不禁定睛细看。 第47章 龙女白螺 云涌静静地等了一刻钟,就看见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提着一盏灯笼,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之前看到的亮光就是这盏灯笼发出的。 小童头上绑着两个抓髻,脑后浅绿色的丝带垂到脖颈处,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短装,赤着脚,腰间用绳子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虎纹海螺。 云涌细细一看,就发现他的脖子、手臂、胸前的皮肤上都长满了鳞甲,更跟一般世间孩童不同的是,他的身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同样长满鱼鳞的尾巴。 这小童笑嘻嘻的清点着鬼影的数量,清点完毕后,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这次回来的挺准时。你们都仔细跟着姐姐的队伍,不可再乱跑去到人间!” 这小童正训得起劲儿,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清脆如珠的声音:“那迦,准备好了吗?该起身回去了。” 名唤那迦的小童在沙滩上跑着赶紧迎上来人,撒娇般道:“白螺姐姐!” 云涌循声去看,看见一群穿着艳丽的女子互相玩闹着在不远处停下,当中有一名身穿白纱的年轻女子漫步走来。 她身材苗条,体形纤细,头上戴着一圈硕大圆亮的明珠,耳上戴着精致的花螺,手腕上缠着一条细小的银蛇。 她同样赤着脚,女子独有的嫩白娇小的玉足踏在细沙上,在身后留下一道整齐的脚印。 被叫做白螺的女子温柔的笑着,张臂接住了跑过来的那迦,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点在小童额头,嗔怒着说:“你又放他们回家了?倘若被你哥哥发现,我可不帮你求情!” 那迦听了赶紧露出讨好的笑:“白螺姐姐最疼那迦了,肯定舍不得那迦受罚的...” 后面几位女子也聚拢过来,笑着道:“白螺姐姐就饶了二殿下吧。现在时辰不早了,我们赶紧回龙宫要紧。” 白螺也不是真的要去告密,不过吓吓这胆大妄为的小童,遂含笑挽了那迦的手,转身下令道:“开路回宫!” 队伍后面有一个手持三叉股的龙虾精就赶紧上前来,自怀里取出一颗纯黑的珠子,作法将眼前的海面破开了一条道路。 那迦和众女子已经列队齐整,现出真身。 除了那位白螺姑娘和那迦是龙身外,其他女子都是些鲛人、鱼精、蚌精之类的,她们有秩序的慢慢下到海里,后面跟着一队虾兵蟹将,队伍最后,就是“水虱子”那批水鬼了。 云涌眼瞅着那批人下海遁去,赶紧自锦袋里掏出避水珠吞下,然后一头也扎进海里追去。 听那迦和白螺的交谈能得知,这应该是海族龙宫的人,只是这些人与水鬼和海怪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涌一路潜水紧跟,半个时辰后就到了一批壮观的宫殿群前。 这些殿宇外围被透明的保护罩围起,就像是一个倒扣的琉璃大锅,入口处耸立着一道巍峨的殿门,上书:“西海龙宫”四个大字,殿门外有列队严明的海蛟兽持戟护卫。 众人在宫殿外恢复了人身,说笑着入了龙宫。 一位前来迎接的海族宫女紧走几步到了白螺面前,抬首在白螺耳边低语了几句,白螺便笑着辞别了大家,领着那迦走向了西侧的宫殿。 云涌不敢太靠近龙宫,以免被巡逻的守卫发现,于是放出一只纸鹤从角落里飞进龙宫,偷偷的跟着白螺和那迦而去,自己则躲在礁石后观看纸鹤传输的幻影。 白螺和那迦并不知晓被人跟踪,两人说笑着进到东殿,就见有一长身挺拔的男子立在窗前凝神静思,正侧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迦看到此人,第一反应,便是躲到了白螺身后。 白螺哭笑不得,只得走上前恭敬地行了礼:“白螺见过大殿下。不知大殿下来罗甸宫有何事?” 第48章 龙族秘闻 白螺哭笑不得,只得走上前恭敬地行了礼:“白螺见过大殿下。不知大殿下来罗甸宫有何事?” 被尊称为大殿下的应龙闻言回头,露出一张英俊挺拔的脸。 他的五官如刀刻剑削般深刻端正,眼神深邃幽黑,薄唇紧抿,头上两个金色的龙角彰显着他的龙族身份。 应龙抬手示意白螺起身,像是没听到白螺的问题一样,直接看向白螺身后的小家伙儿,声音微冷:“那迦罗,听说你最近清闲得很,看来为兄有必要上禀父王,替你重新安排一下近期的课业!” 那迦听了立刻冲出来,大声道:“大哥你就会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母后!” 应龙冷冷一笑:“尽管去。到时候看看父王和母后究竟会护着谁!龙骥,送二殿下回宫!” 那迦还要说什么,就被东宫第一护卫龙骥直接抱走了...... 白螺看着这兄弟两个又吵起来,却不打算声援那迦小王子。 她心里知道大殿下一向有分寸,大殿下面冷心热,也只有面对自己幼弟时才会如此孩子气。 白螺想到应龙小时候也是经常如此板起面孔教训自己的,不由得微微笑了。 应龙回身看白螺,就见她微笑看着自己,脸上一时间愣住了:白螺有多长时间没有对自己如此亲近了? 白螺被应龙盯得浑身不自在,出言微微提醒道:“大殿下,可是有事找白螺?” 应龙从微愣中回过神来,掩饰般的抬手轻咳一声:“下个月初五就是你的成年礼了,父王命我前来询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白螺嘴角带着微笑,答道:“谢龙王的好意,王后已派人布置好一切,白螺没有别的要求。” 应龙听了“嗯”一声,停顿一下,问:“需不需要派人去走一趟泽西郡,请嘉泽龙宫的新王和王太后来观礼?” 白螺诧异的抬头。 应龙一瞬不瞬的看着白螺的眼睛,白螺赶紧低下头,想了想,轻声回道:“不用了。” 末了,又加了一句:“他们不会来的…” 应龙听着白螺落寞的声音,不知怎么心头就蒙上一股酸涩,不过他极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他使劲儿握了握拳,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如此也好。那,我先去回禀父王。” 白螺赶紧起身让行,应龙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到看不到应龙的身影后,白螺长出了一口气,她走向寝室门边挑起珠帘,刚好看见屋角珊瑚树后面正扑闪着翅膀的纸鹤。 白螺自幼在西海龙宫长大,时不时的偷溜出去到人间游玩,因此一眼便认出纸鹤是人间之物。 她伸出右手挽个兰花指轻轻一点,纸鹤便被卷进了她的广袖中。 云涌眼前的幻象突然消失,他无法感知纸鹤到底出了何变故,不宜轻举妄动,因此就悄悄潜水回了岸边。 于家父子急等了一夜,总算见得云涌平安归来,都是欢喜的不得了,问起云涌的去向,云涌但笑不语。 自从得到这只精致的纸鹤后,白螺与那迦偷偷参详过很多次,一致觉得人间的东西就是比龙宫里的来得别致新奇。 那伽罗抱怨长兄向父王告状,导致他最近多了几位啰嗦的老师,白螺也想到下个月成年礼后就再也不能随意离开龙宫,两人议论起在人间的见闻来都有些停不住嘴,最后商定趁着大殿下出海巡查之机,再到人间走上一遭。 两人这次不带侍卫,在大白天就偷偷化成人形上岸,痛痛快快的在于家村的后山上玩闹了一番,十足过瘾。 那迦罗开心的追逐小兔子去了,剩下白螺靠在一棵百年大树下吹风。 突然白螺怀中的纸鹤自行飞出,忽闪着翅膀冲着山底就飞去,白螺连忙跟上。 纸鹤像是有意识般避过山石、树枝,笔直的飞到了海边一座小院子前。 白螺走近,扒着铺满海草的院墙,心想:这里,就是纸鹤的家吗? 第49章 情根深种 正出门倒水的于得水不经意一抬头,就看见一美貌的蓝衫女子正趴在他家墙头,好奇的上下打量他家的房子。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直到云涌慢慢走了出来。 云涌手掌心正捧着那只纸鹤,疑惑它失踪了一晚,怎么就突然出现了,然后看见于得水张口结舌呆愣原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待看到院外的白螺后,也愣了片刻。 白螺仔细观察了一番云涌,见他面貌英气,身形挺拔,且一身正气护身不像坏人,便放心的指着云涌的掌心开了口:“我的纸鹤,还给我。” 云涌低头瞅瞅无辜的纸鹤,又看看理直气壮的白螺,他沉吟一下,说道:“白螺姑娘,这只是我的纸鹤。” 白螺十分惊奇:“你知道我的名字哦?” 老年于得水在烟斗里加了点烟丝,嘬的起劲:“打这天起,这个叫白螺的姑娘就三天两头来渔村找云兄弟,后来还带来了一个小男孩,白姑娘叫他那迦,二人自称是姐弟。云兄弟带着他们逛遍了附近的集市、庙会,我这个旁观者看得出,云兄弟和白姑娘互相都有好感,云兄弟也再没提出要离开,这种情况维持了半个月。”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高瞻发问。 于得水继续讲:“我记得那天是个昏沉沉的阴天,白姑娘照例带着弟弟来找云兄弟,三人正准备出门,就听闻海边出现了异象。我们跟着村民聚到海滩去,就看到海岸线处有乌泱泱一片黑影,村民们议论纷纷,等黑影近了,我们才发现那居然是传说中龙宫的海军!” 海面上升腾起浓浓的白雾,那些虾兵蟹将列队整齐,面目狰狞,龟丞稳居一侧,正中间的是一个着玄色铠甲的挺拔男子。若不是铠甲上龙鳞密布,脚踏波浪,气势威严,真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位人间的战神。 岸上的人们都面露惊悚,不知道最近有何事惊扰了龙王老爷,惹得龙王率大军压境。 里长等几位老人赶紧朝着海中央跪拜下去,其他村民见此也纷纷下跪,希望龙王爷能息怒。 于得水还要抻脖再看,就被于老爹一个大掌拍下去,四仰八叉的跪下来。 岸上只剩下云涌、白螺、那迦还保持站姿。 于得水捂着发疼的后脑,隐隐约约听到那迦小童嘀咕了一句:“偷溜出来玩儿而已嘛,至于这么大的阵仗?” 白螺素手攥紧了身穿的蓝裙,云涌接收到身边人的紧张情绪,大手握住了白螺的手。 白螺回以一个浅笑,示意自己无碍,然后上前牵起那迦的手。 西海龙族大皇子--应龙看到两人互动的这一幕,眉头微不可见的皱起。 白螺牵着不情不愿的那迦罗走向应龙,微微躬身行礼:“劳烦大殿下亲临,实在是白螺的不是。还请大殿下手下留情,不要迁怒于无辜渔民。” “怎么,在嘉泽公主的眼里,本殿下就是一个如此善恶不分、是非不明的人吗?” 那迦罗心底哀嚎一声:完了,每当哥哥自称本殿下的时候,那一定是非常生气的时候...... 白螺连连摆手:“当然不是。此事确是白螺的错,白螺愿回龙宫受罚。” 应龙道:“那便好!还请嘉泽公主随本殿下回去,论何刑罚自有龙王公断。至于其他无关人等...” 应龙目光望向云涌,嘴角绽出一丝笑:“本殿下可以不予计较!” 云涌上前想要阻止白螺,白螺冲他摇摇头,说道:“这是龙族的事,云大哥不要插手。况且,我是泽西赤水河嘉泽龙宫公主,西海龙王还不会为难于我。我送你的海螺你千万要收好,万事不用担心。” 云涌见白螺眼神坚定自信,于是点点头:“一切小心,有消息及时联系我,我就在岸上。” 白螺微笑点头,牵着那迦罗的手随应龙回宫。 岸上,俯跪的渔民们见海军大队劈海离去,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起身,不约而同呼出一口长气:还好有惊无险。 惊险过后众人又都难掩兴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于得水胳膊肘碰碰云涌:“云老弟,干什么发呆?人都走了...没想到白姑娘居然是龙族的公主,我于得水此生还能见到龙宫太子,哈哈,龙宫里的人物可不是人人都能见识到的!我这运气实在是太好...哎哎哎,云老弟,你去哪里?” 云涌头也不回的走去村里。 于老爹看着云涌的背影,叹口气,把人群劝退:“都散了吧,要兴奋回家兴奋去!于得水,跟老子回家!” 第50章 不复当年 再说白螺随应龙回宫。 甫一进宫,应龙就下令将那迦罗关去禁闭,放言不到成年,决不允许那迦罗再私自出宫。 那迦罗自是不肯屈服,跳起脚就要跟自己哥哥干一仗,奈何身手不敌,没两下就被应龙制服,然后随后交给了手下龙骥。 那迦罗再一次狼狈的被龙骥抱走,龙宫上下飘荡着那迦罗的呼喝叫骂声...... 白螺自身难保,眼睁睁看着那迦罗被带走...... 白螺急道:“二殿下年纪尚小,私自出宫完全是白螺一人的主意,大殿下还是把我关起来,放二殿下出来吧!” 应龙冷笑道:“嘉泽公主别急,你一样逃不掉!你应该清楚,龙族中人私自去往人间,会给凡人带来多大震动。那迦罗天性纯真,他又如何想到,他口口声声唤着的白螺姐姐,居然拿他当挡箭牌去跟人间男子私会!” “大殿下怎可如此说?!白螺声誉事小,可千真万确,确实没有利用二殿下!我与云大哥正常来往,怎么就成了私会?这个罪名恕白螺不敢承受。此事与云大哥无半点关系!”白螺难得顶撞应龙。 应龙听到此言,眼里的寒冰更甚,一步步逼近眼前的女子:“白螺,你知不知道,你越维护他,我只会越气愤!” 白螺惊立当场。 应龙殿下的气势着实摄人,白螺这些年对应龙的敬畏又上升一个台阶,现在应龙突然离自己这么近,白螺只觉得紧张的不能呼吸,一张秀颜憋得通红。 白螺的一双手将衣摆攥的皱巴巴的。 应龙眼底的火焰霎时间被熄灭。 每次都是这样,当自己想靠近她时,都会让她觉得害怕和不自在。 她和那个凡人在一起时的默契互动与自然微笑,蓦然又袭上应龙心头。 应龙心头愁绪蔓延,深深叹一口气,罢了...... 应龙慢慢撤回身形,冷冷道:“三日后是你成年礼,本殿下是想提醒你,嘉泽龙王和王太后已经到达龙宫,最近最好不要有所异动。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去。 周身的气压恢复正常,白螺深深呼出一口气。 看着应龙离去,白螺的心里说不上是悲是喜,得知自己家人到来的意外,很快被心底的惆怅感侵袭,她无意识的轻抚着云涌送自己的一条手环,陷入思绪。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待在应龙身边的呢? 当年父王离世,生母被王后驱逐,幼年的自己被送往西海龙宫寄住。那时候的白螺敏感自卑,性格畏缩,不敢与任何人交流,尽量降低自己在龙宫的存在感。 当时第一个对自己表示善意的就是应龙殿下,他会对自己微笑,会打跑欺负自己的孩子们,会记得自己的生辰,准备惊喜礼物...... 那时候,白螺最喜欢跟在应龙身后,憨笑着唤他“应龙哥哥”。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慢慢疏离。 他是龙宫大太子,未来的西海龙宫继承人,有千斤重担在身,自己只是一个区区河龙王的女儿,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不知不觉间,自己对他变得恭敬,再后来,简直升级成了敬畏...... 而此刻,嘉泽龙王与王太后正在正殿与西海龙王交谈。 “嘉泽王与王太后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趁这两日好好休息,也与白螺那丫头好好聊聊,毕竟几十年未见了。”西海龙王抚着胡须笑呵呵道。 “陛下说的是。幼妹承蒙陛下和皇后多年关照,更有两位殿下相伴,是白螺的福气。此次能受邀前来观礼,小王与母亲非常欣喜。”年轻的嘉泽王恭敬道。 这时应龙大步走进来,双方见过礼后就端坐下座。 此时他已褪去铠甲,只穿了青麟常服,以玉冠束发,更显得眉目摄人,长身威武。 嘉泽王太后是位威严精明的中年女子,她偷偷细细打量一番西海大殿下,心里暗赞:果然是未来西海的继承人,别看年级轻轻,这通身的气势竟是自己儿子远远不及的。 如此优秀男儿,又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身份,如能与之联姻,将来对赤水河嘉泽王庭的发展和巩固,可是有决定性的帮助…… 自己不是有个庶女在此,倒是刚好可以婚配...... 想到此,嘉泽王太后抿口茶,貌似不经意的道:“老身见大殿下年轻有为,应该还不曾婚配吧?不知老身是否有幸,能喝碗媒人茶呢?” 西海龙王哈哈大笑:“弟妹说的正合我意!我这劣子能干是真的,可惜就是不开窍。他母亲一直打算为他选妃,可他屡次推脱,成年礼都过很长时间了。再这么下去,本王都等不及抱孙子了!” 应龙笑笑不说话,冲嘉泽王后一拱手,仰头送茶入口。 第51章 表明心迹 嘉泽王太后听了老龙王的话,眼睛一亮,心底打定主意,定要寻个机会,与西海龙宫王后单独聊一聊,最好此行就能敲定应龙殿下与白螺的婚事...... 见过嘉泽王一行后,应龙告辞返回自己的寝宫。 路上龙骥忍不住插嘴道:“殿下特意将嘉泽王与王太后请来,不就是为了给白螺姑娘一个惊喜?您现在又不解释,这白螺姑娘怎么能明白您的心思?” “多嘴!本殿下自有分寸。给我盯紧了白螺的动向,不许她与那个凡人再往来!”应龙说完扬长而去,龙骥领命下去部署。 白螺在寝宫中度日如年,自己被盯得紧,完全找不到时机向云大哥转送消息,现在云大哥一定焦急了吧? 就在白螺冥思苦想办法之际,被侍女通告嘉泽王太后来访,白螺呆愣一瞬,连忙收拾好心情,迎接出去。 幼年被王太后压制冷落的感觉又袭上心头,白螺不自觉的就恢复了畏缩的状态。 哪料王太后此次前来态度异常和煦,上前拉了白螺的手,轻轻拍着道:“多年不见,白螺都长成大姑娘了,看看这模样,和当年的雪姬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父王在天有灵,知道后一定会欣慰的。” 白螺连忙客气应对,笑盈盈的亲自奉茶端座。 嘉泽王太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笑着就转入正题:“后日是你成年礼,女孩儿家成人后就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看你与应龙殿下自幼相识,母亲已经问过陛下和皇后的意思,都对你十分满意。我看,这亲事宜早不宜迟,就趁着我和你王兄都在,赶紧定下来吧!” “什么?我和大殿下的亲事?!”白螺十分吃惊,这可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她略一思考,觉得此事实在不靠谱:“母亲可问过大殿下的意思?” 嘉泽王太后理所当然道:“陛下和皇后的意思,不就是大殿下的意思?你就安安心心的做你的新嫁娘,其他事,一切有我!” 白螺恭送嘉泽王太后出门,脸上的意外和迷茫一直消散不去。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我和大殿下?这怎么可能?” (影三郎:问我!我知道!) 思前想后,白螺坐立不安,最终找了个由头,偷偷去见应龙。 “大殿下知道...那件事吗?”白螺深深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她鼓足勇气问下去,声如蝇蚋。 “如果你指的是我和你的亲事,那我回答你:是我亲口同意的。”应龙淡淡道,但眼底的期盼已经隐藏不掉。 “殿下没有开玩笑?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的,我们俩怎么可能?我绝配不上大殿下,大殿下定然也是如此想吧?如此只会让我二人不自在...我们俩,不可能吧?” 白螺脑子如浆糊,已经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果然...... 应龙脸上难掩悲伤。 他在意的人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她只关心那个凡人。 “此事还没有公布,取消是来得及的。大殿下,求龙王陛下收回成命吧。”白螺已经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不可能。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你还在心心念念着那个凡人,那么我不介意去杀了他!白螺,人都是有耐心的,你觉得我会容忍自己喜欢的女子,心里还有其他男人?”应龙忍不住低吼道。 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就像关着一头嘶吼的猛兽,现在满心的伤痛即将喷涌而出,已经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白螺被这突然的告白惊得不知所措,眼睛不敢看应龙,慌张的不知该看向何方。 她喃喃道:“殿下喜欢我...这怎么可能呢?再者说,我已经有云大哥了啊...” 白螺生来不过百年,将将不过成年,哪里经历过感情危机,此刻她大脑已经宕机。 又是那个凡人! 此时的应龙怒从心头起,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理智,喜欢一个人要这么麻烦吗?看来有必要做点什么了! 应龙转身面带寒霜离去,任凭白螺在后面如何呼喊都无济于事。 第52章 一较高下 应龙离去后,白螺左思右想,越想心中越忐忑,终于寻了个机会避开人,通过海螺传音给云涌,要他千万小心。 白螺不知道的是,就在云涌收到传音的同时,应龙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云涌看着眼前这位浑身透露冷冽气息的龙族皇子,淡淡道:“不知西海龙宫大殿下突然到访,有何指教?” 应龙非常干脆的道:“本殿下要你立即离开西海,离开天波郡,永远不许再出现在白螺面前!” 云涌微微一笑:“在下的去留,恐怕还轮不到大殿下来置喙。更何况我曾答应过白螺姑娘,要祝贺她成年礼,恕云涌不能言而无信。” 应龙不意外云涌的淡然与平静,若连这气场都没有,就不值得白螺去喜欢。 他霸气的道:“白螺涉世不深,一时被感情蒙蔽了头脑,但你作为驱魔人应该知道,人龙殊途,种族之分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不要说你们生活习性不同,只说龙族的寿命,就远远长于人族。难道你希望在你生命终结的时候,独留白螺一人在这世上受尽思念之苦?” 云涌听了继续微笑,慢慢说道:“大殿下,这是我与白螺姑娘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就算你贵为西海龙族,也没有加以阻止的立场吧?还是,其实你真正不能接受的,是白螺姑娘选了我,而没有选择你?” 如此轻易被揭露心迹,应龙恼羞成怒,一伸手,一把极具气势的三叉戟被凭空祭出。 他一身黑色盔甲反射着冰冷的余晖,双手紧握三叉戟,直指云涌,冷冷道:“不要妄想挑战本殿下的权威!给你活命的机会你不珍惜,本殿下是不会允许你再出现在白螺面前。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让白螺断了念想!你觉得你能担起本殿下的龙戟之威吗?” 云涌抽出随身的宝剑,右腿在沙地上画个弧形,站稳身形,做出防卫的姿势:“云涌愿意领教!” 应龙飞身向前,右手刺出三叉戟,直逼云涌命门。 云涌快速飞起倒退,同时手挽一个漂亮的剑花,宝剑死死地抵挡在三叉戟的头部,但强大的冲击波仍将他逼得后退几步。 另一边偷偷赶到的于得水躲在礁石后面看的胆战心惊,心里为云涌死死捏一把汗。 两人交手百十回合,一道黑风,一道白影,起起伏伏从陆地打到半空,又从空中打到海面。 只一眨眼的功夫,应龙直直坠入深海,云涌稳住身形,御空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寻找应龙的影子。 突然,自海中间升腾起一朵巨浪,一条玄青色的巨龙腾空而起,青色的龙鳞闪闪发光,坠落的水珠在夕阳下映射着绚丽的光彩,就像一颗颗的水晶般,晶莹闪耀。 巨龙咆哮着冲向云涌,却原来是应龙现出了原形。 云涌将剑悬空置于面前,双手捏诀念咒,一道淡蓝色的光芒笼罩在他周边,他以手凌空御剑,与应龙在半空中缠斗起来。 正当两人斗得正酣时,一道白光自海底升起,然后龙骥出现在眼前。 龙骥赶紧将两人分开:“大殿下,请住手,传龙王令,有请云公子到龙宫一见!” 云涌听闻收了神通,应龙也恢复了人身。 应龙回身问道:“父王传他何故?” 龙骥低头:“属下不知。” 末了,又低低加了一句:“好像是白螺姑娘请求的......” 应龙听了愈加气愤,但父命不可违,只得收了武器,冷哼一声潜入海底。 后面龙骥做一个请的手势,云涌将宝剑归鞘,他回头朝满脸担忧探出头的于得水微微点头,然后便随龙骥下海。 第53章 追查真相 手里的烟袋锅已经完全抽不出一口烟,老年于得水干脆拿下,在石板上轻磕几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云老弟。如今已经六十年啦,也不知道云老弟到龙宫后遭遇了什么,他与白螺姑娘的处境如何......我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想打听也无从打听起。有时候我就一整天站在海边,希望他能像第一次出现时,平安归来......” 老人的目光望向辽阔的大海,回应他的只有亘古不变的波涛声。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低沉起来。 我偷眼看看高瞻,发现他的手握拳,紧了又紧。 最后,他站起身向老人恭敬地弯腰行礼:“老人家,多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想,不论师叔现在人在何处,都不会忘了您这位好兄弟。” 老人摆摆手,慢慢站起身,阻止了儿孙的搀扶,一个人颤巍巍的进了内室。 我和高瞻辞谢了于家,随水生大哥往回走。 我悄声问:“师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高瞻望向不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波浪一波波的拍打着沙滩,残阳散落的余晖映得海面一片红彤彤,如同铺就一层层鳞片,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打渔归来的船只身影。 只是因着这故事的疑惑结局,再也感受不到温馨的氛围。 高瞻盯了一会儿,才说道:“必须去一趟龙宫。不论师叔是生是死,我都必须查到真相,这样对师父才有交代。” 我点点头:“好。我陪师父。” 我们谢过了水生大哥的相陪,水生大哥劝阻不住,知道我们势在必行,只得摇摇头自己回了村子。 我俩走到海边,高瞻自百宝囊里取出两颗丹药,将一颗递给我:“这是祖师秘制的避水珠,吞下去,可保你在水底呼吸自如。” 我高兴地接过吃下,然后随高瞻一起下潜入海。 此时天色已将黑,夕阳无法射入海底,深海里更是没有光源,到处漆黑一片。 高瞻现出天眼,灵光刚好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海域。 (探照灯即视感……) 我本是猫类,自有夜眼,在海底也能看到东西,倒是省了不少事。 我们在海里行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建筑的轮廓,看样子快要到达龙宫了。 临近目的地,我俩放缓身形,悄悄躲在了层层海藻后面,探头向龙宫望去。 巍峨庄严的庞大宫殿群在海底傲然耸立,透明的琉璃罩像个巨碗一样倒扣在宫殿上,宫殿正中央四个大字:西海龙宫,哪怕是在幽暗的海底也熠熠生辉。 宫殿上空有一队队的虾兵蟹将列队巡逻,殿门口还有手持各类武器的鲛人鱼怪森严守卫,看样子不好偷溜进去。 我们观察了一会儿,终于逮到一个守卫换班的时机,高瞻和我用了隐身咒,轻手轻脚的进了龙宫。 龙宫里面可真是金碧辉煌,各色珍珠玉石铺就的道路,贝壳砌成的宫墙,硕大的明珠被当做灯盏摆上墙壁,来往穿梭的宫女们都身披绚丽多彩的鲛纱,手捧着水晶做成的杯盏。 高瞻放出一只引路纸鹤,让它充当我们的眼睛,我俩悄悄跟在纸鹤后面。 纸鹤在宫殿里东行西逛了会儿,之后就朝着一处宫殿飞去,我俩连忙跟上。 纸鹤飞进内殿后就不见了踪影,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母后,您快瞧瞧,这是什么?” 我和高瞻悄无声息的闪进内殿,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正倚在母亲怀里撒娇,手里正擎着那只无辜的纸鹤。 小女孩天真烂漫,面容娇憨可爱,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轻薄柔软的鲛纱如同一泻千里的瀑布,走动间碧波四起,同色的挽袖随水流起伏。 女孩的旁边是一位年近三十的美貌女子,气质优雅,面容温和,此刻她正嘴边噙着笑,宠溺的看着女儿。 当看到纸鹤的一霎那,美貌女子容颜大惊:“小千,这纸鹤是哪里得来的?” 第54章 魔族入侵 高瞻扫了一眼这女子的腕间,心里有了计较,当即退去隐身,出现在母女俩面前。 女子看到凭空出现的高瞻和我,立即惊立起身,她将女儿护在身后,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西海龙宫!” 蓝衣女孩手里还紧紧握着纸鹤,她自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两只大眼睛眨啊眨,好奇的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高瞻赶紧拱拱手:“请不要声张,我二人是随引路鹤而来。在下想,您一定认得这纸鹤吧?” 女子听后脸上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惊喜与期盼,她问道:“难道你知我是何人?” 高瞻随意一站,说道:“我猜您便是白螺姑娘。云涌是我师叔。” 高瞻自报家门。 女子听闻,微微笑了:“不错,我是西海龙宫的王后白螺,几十年前确与云涌相识。云大哥,他最近还好吧?” 我和高瞻同时一惊:什么情况,看样子这位白螺姑娘压根儿不知道云涌师叔失踪的消息啊。 高瞻眼底的疑惑一瞬而过,他说道:“云师叔失踪已有数十年之久,这些年,归宗派出多名弟子查访师叔下落,但都一无所获。种种迹象表明,六十年前,他并未离开过天波郡。” 高瞻如愿发现白螺的脸上现出震惊与疑惑,继续问道:“这些年白螺前辈一直没有师叔的任何消息吗?当年师叔入龙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螺牵着蓝衣女孩儿的手坐到了塌上,伸手示意高瞻和我入座,她接过女儿手里的纸鹤轻轻摩挲,缓缓道:“当年云大哥随大殿下回宫,受到先龙王的热情招待,我当时以为龙王会接受我和云大哥在一起。谁知道,竟有魔族潜入深海!那一天,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白螺慢慢回忆起六十年前的故事。 西海龙宫有一镇海之宝,名为天机珠,相传为上古时期万神之宗--昊天大帝的护身法宝之一。 当时天地初分,万物初始,神魔大战,昊天大帝自魔君手中夺得天机珠,具有知过去、晓未来之神通,传说更能改变万物命运,从来都是妖族和魔族处心积虑相争的无上法宝。 西海龙宫受天族之命,镇守天机珠已有数千年之久,从来没有出过差池。 那一日,白螺的成人礼,云涌作为龙王亲邀的嘉宾受到了特别礼遇。 云涌本就出身修仙正道门派,且又有一身正气以及云游四海的侠肝义胆,受到老龙王的高度赞扬,两人不分年龄身份,相谈甚欢。 白螺在下座看着,心里极其自豪。 应龙冷着一张脸,周边的气压降至冰点。 被提前解除禁闭的那迦罗小王子小心翼翼的瞄着哥哥的冷脸,想到自己凄凄惨惨的禁闭生涯,发誓绝不能再惹到这煞星。 白螺的这场成人礼,老龙王是以亲女的规格来操办的,还请来了五湖四海的河神、河伯,是以这场典礼举行的热闹非凡。 白螺身着绚丽多彩的成人礼服,画着精致艳丽的妆容,在一群童男童女的簇拥下走来,她的绝代风华惊艳了在场的所有来宾。 待成人礼接近尾声,白螺要着盛装接受长辈的祝福,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海底龙宫地动山摇,坚硬的琉璃罩顶被生生震出了细小的裂纹,爆炸中心荡开一层层的旋涡,一波波强劲的水流汹涌而至,宫女和侍卫们被海流击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手忙脚乱,到处奔走逃生。 应龙当即挺身而出,一面命人搀扶老龙王、龙后和那迦罗紧急避难,一面疏散宾客,指挥侍卫们修堵裂纹,待一切大定后,他派出打探的人回来了。 龙骥上前低声来报:“禀大殿下,天机阁被炸毁,至宝天机不见了踪影。属下已命人加紧查询,在阁外发现了魔族的踪迹,想是趁乱潜入的。” 应龙幻化出玄铠甲与三叉戟,冷声道:“随本殿下出宫,寻回宝珠!” 然后率领海军部队以天机阁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的白螺,紧紧抓住云涌的手不放开,云涌轻拍手背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你乖乖的待在宫里不要乱走,我去助大殿下一臂之力。” 白螺轻轻点头,关心道:“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两人不舍分别。 云涌步履坚定从容,白螺目送云涌一步步走远,只留下一个白色飘逸的身影。 从此,二人便再无相见…… 第55章 时空穿越 此时的白螺绝不会想到,这竟是与云涌的最后一面。 过了很久,龙宫恢复了平静,白螺却仍心下不安,满身的惊慌难以言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应龙率大军回来,却并没有云涌的身影。 白螺上前急急问道:“大殿下,云大哥为何没有一起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应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娇艳,此刻脸上却充满担忧的女子。 可惜她的担心与烦忧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叹息一声道:“云涌已经离开了,他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地方。白螺,听我一言,忘了他吧。” 白螺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她难以接受这个消息:“不会的,他答应过要回来见我,他说过让我等他!他又怎么可能不告而别?我不相信!大殿下你骗我的对不对?白螺求你带我去找他,让他来见我......” 白螺呼喊哭诉,但不知为何,她自己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云涌,他是真的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始终等不到云大哥的半点消息。慢慢地,我死心了,我确信自己被抛弃了。再后来,我嫁给了应龙殿下,做了西海龙宫的王后,生了女儿小千。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云涌言而无信,背弃了我,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六十年前云大哥就失踪了?你是要让我明白,这些年都是我错怪他了?!” 白螺王后突然变得情绪激动,蓝衣女孩小千赶紧搂住母亲,轻声安慰。 我叹息一声: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一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另一个又误会重重,埋怨多年,这个残酷的真相真的是血淋淋的。 高瞻待白螺的情绪些微平复后,才说道:“白螺前辈,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找到师叔的下落,我想您也想知道,当年为何云师叔无法赴与您的约定吧。” 白螺猛地站起:“不错,不论他现在何方、是生是死,我都要知道。应龙陛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在白螺王后准备去见应龙时,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传来:“本王知道,终有一天瞒不过你。我原想着只要你不问,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任何与云涌有关的消息,却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 西海现任龙王--应龙慢慢走进来,小千欢快的扑到他怀里,应龙的脸上才出现一丝笑意。 白螺王后注视着应龙,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的男人,竟隐瞒着自己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缓缓开口:“当年果然是你说谎骗我?难道说,云大哥是被你所害?” 应龙自怀抱里放下小千,他敛了笑容,坚定地回视自己的爱人:“我并没有害他,更没有杀他。当年的事却有隐情,但却并不是你怀疑的情况。” 高瞻的防备没有因为应龙所言而降低。他一动不动的盯紧应龙,应龙反而微微一笑:“待你听本王讲完后,你自己做判断,看本王所言是真是假”。 随着应龙的出现,云涌的最终下落才慢慢浮出水面。 当年天机阁被毁后,云涌与应龙大军汇合,两人并肩作战击退魔族的进攻,丢失的天机珠的下落被发现。 魔族的带队首领是一位玄衣铠甲披身的青面长髯男子,他眼见败局已定,本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竟使出毕生魔力,作法激发出天机珠的神通。 天机珠被唤醒。 它的周围凭空出现一个空洞,且空洞缓缓向四周辐射蔓延,很快便有了一人高的直径。 魔族带队首领用尽最后力气将天机珠抛入空洞,自己力竭身亡。 应龙与云涌眼见天机珠被没入幽深黑暗的空洞,却来不及去阻止。两人眼睁睁看着空洞又缓缓缩小,慢慢就缩成锅盖大小。 云涌当机立断:“这是天机珠灵力开启的时空缝隙,若等它闭合后,就永远无法找回天机。我进去一探究竟,请大殿下在外留心。” 应龙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行,此物是我西海龙宫所镇守,如今发生意外,自然是我西海应龙前去寻回,怎么能让你一外人去冒险?” 云涌劝阻道:“天机珠与我归宗乃是昊天仙师一脉相承,大殿下虽然武功出众,但论灵力修为却未必在驱魔师之上,何况你是西海龙宫继承人,还要靠你率军防范魔族的再次突袭。此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顿了顿,他又道:“里面的情形未知,一切都可能发生,若我不能及时出来,白螺就拜托你照顾了。相信你能让她快乐幸福。” 应龙最后被说服,目送云涌化身一道白光,潜入黑洞。 第56章 传影解密 云涌进入黑洞不久,空洞就完全闭合,消失不见。 应龙等了很久都没找到黑洞的迹象,云涌也再没有出现。 “你的意思是,我师叔云涌是进入黑洞后才失去消息的?” 高瞻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他需要再三确认。 应龙点点头:“没错。我说的一切属实,当年不告诉白螺,只是怕她伤心。虽然我不喜云涌,但他确实算得上是一位正直君子,我答应他不会让白螺伤心,就只能瞒下这个秘密。” 应龙回身看向白螺:“当然,如果你仍旧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这句话,自然是对白螺王后讲的。 白螺早已泣不成声,她又哭又笑:“我早应该想到的,云大哥怎么可能会抛下我,他答应我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到了,带我看花海,带我放天灯,带我编花环......却原来,不是他不想回来,他只是无法再回来......” 应龙走过去,慢慢将白螺拥入怀中。 我心情很低落,那个传闻中丰神俊朗、一身正气的云涌师叔祖,真的就此消失在岁月长河里了么? 高瞻得到师叔的确切消息,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了,对师父也有了交代,但他却无法放下心中的包袱,只觉得知晓真相后,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他再次望向白螺,突然眼睛一亮:“白螺王后,你腕间的玉环可否让在下一观?” 白螺迟疑一下,自手腕间取下玉环,递给高瞻:“先生只管看便是。这本就是当年云大哥所赠,这么多年我一直未离身。” 高瞻接过后端详良久,才道:“我曾听闻师父讲过,此玉环是云师叔锻造一块万年灵石所得,通过多年修为的炼造,将之打造成了一个空间法宝。如果我没看错,此玉环里另有乾坤。” 说完,高瞻开始运用归宗的心法,尝试将之打开。 将归宗驱魔师的心法一一诵出,经过多次失败后,终于打开了玉环的结界。 待释放出里面的空间后,一颗幽蓝色、婴儿拳头大小的浑圆珠子,自里面飞了出来。 应龙见后相当震惊:“天机珠?!” 我们听了亦十分惊讶:“这就是昊天大帝的法宝,天机珠?” “可是,天机珠不是落入黑洞里吗,云涌师叔也是因为追寻此物而失去踪迹。现如今天机珠出现,那云涌师叔呢?” 这下子,不论是高瞻和我,还是白螺和应龙,都沉默不语,因为谁也无法想明白。 小千在一边指着天机珠说话了:“纸鹤!” 我抬眼看去:可不是嘛,凌空闪耀的天机珠旁边,还有一只黄符扎成的纸鹤,但样子看起来,又与高瞻使用的引路鹤略有不同。 高瞻将纸鹤引入掌中,说道:“这是传影鹤,可以记录一些影像,应该是云师叔留下的。我现在施法将之显映出来……也许,真相就在这纸鹤之中。” 高瞻念起咒诀,纸鹤储藏的时空渐渐显露出来,慢慢地,我们眼前出现一副画面: 一开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除了腾身御剑的一位白衣男子,什么都看不见。 白螺惊呼:“是云大哥!” 应龙仔细观察后发现:“看四周景象,这应该是在天机珠引发的黑洞里面。只是,云涌送玉环给白螺的时候,不是应该在天机珠被盗事故之前吗?” “我想,云师叔自进黑洞起,就用传影鹤记录下来一些过程。”高瞻解释说。 至于这只纸鹤为何会出现在赠送给白螺的手环里,这让高瞻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几人继续看下去。 云涌在黑色的漩涡中飞了很长一段时间。 黑洞内部有非常多的小型旋涡,各有一股很强的吸引力,云涌熟练的御剑躲过一个个障碍,顽强追踪着天机珠的轨迹。一段时间后,眼前出现一道刺目的白光,在云涌伸手遮目的时候,天机珠嗖的一下飞进了白光里。 云涌紧随其行,待穿透白光后,发现眼前是一片蔚蓝的海面,他加紧速度伸手奋力一抓,一把将天机珠抓在手,小心的放进随身锦囊中。 云涌要回身时,才发现来时的白光和黑洞都已消失殆尽,远处海天一色,茫茫无涯,十分平静,再也不见黑色漩涡和茫茫的黑暗。 他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继续沿着海面飞行。 第57章 错位时空 很快,云涌飞至一块陆地,他控剑停下仔细一辨认,发现此地正是于家村! 云涌站在沙滩上,远处的海浪一排排袭来,哗啦啦的浪声听起来是那样的熟悉,但此刻的空间又让人感觉如此的陌生,云涌心思一转:莫非,黑洞连接的地方就是岸边,那自己岂不是已经回到了于家村? 他御剑回鞘,沿着细软的白沙走向靠海的于得水家。 还未走到门口,就见古旧的木板门被一把向里拉开,一位年轻小伙子踉跄着跑出来,后面紧跟着飞出一只草鞋,稳、准、狠的拍在那年轻人屁股上。 院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于得水,又偷老子的渔网去摸鱼,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云涌透过本就不高的院墙看向院内,扶墙站着喘粗气的可不就是于老爹嘛。 那年轻小伙子正是之前在岸边救起云涌的于得水。 见到熟悉的人,云涌心里稍安,他露出一个微笑,拱手向前:“得水兄弟,这是做什么了,又挨老爹骂?” 于得水正要抱头鼠窜,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不禁回头细瞧,吃惊地问:“你是哪位?怎得认识我?” 云涌抱拳的手再也放不下:“?” 这时候院内的于老爹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也走出来,待看到与儿子讲话的是一位不认识的生人,一边趿拉着脚穿回鞋子,一边问道:“这位老弟是远处来的?到我于家村可是有事?” 这下子云涌彻底懵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于家父子完全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朝夕相处那么多天,若于家父子有这般好演技,自己不可能没有一丝察觉。这二人神态自然,除非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细作,不然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但看起来不太像…… 天下能培养出最好细作的人,非殷墟归宗的邵珩掌门莫属。再怎样,邵掌门也绝不能在一小小渔村埋伏下暗探吧? 难道,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于家村?或者,是于家父子俩在与自己开玩笑?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 当云涌通过与于家父子一番交谈后,证实自己确实未到过于家村。 准确的说,是自己并未到过这个时空的于家村。 一定是天机珠的异能被魔族所激发,使得时空出现了错乱与混淆,此时云涌所在的时空,是一个与自己所在时空并行存在着的陌生空间,这里的人们按照另一个轨迹生活。 在这个时空,从未出现过一个叫云涌的远方来客,因此,这个时空的于家父子是不认识自己的。 两个或者更多的时空在不同的轨迹上各自存在、各自运行,每个时空随着或大或小的因素的出现,逐渐发生了不同的改变和走向。 但又有那么一个节点,使得不同的时空可能在某一个特殊的情况下相互交织,导致两个时空相互连接和交融了。 而时空交织出现的节点和媒介,就是天机珠。 天机珠为上古神物,它的威力一直是神秘且不被人所知的。 此次魔族大举进攻,很可能就是知晓了它穿越时空和预知未来的神通。谁能得到天机珠,谁就可能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去改变过去,把过去和现在变成自己能操控的局面。 弄清楚状况的云涌被生生激出一身冷汗:这真是太可怕了!幸好天机珠没有落到魔族手中,否则,天下必定大乱!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回到原来的时空,将一切归于原位。 云涌辞别了于家父子,飞身回到岸边,他尝试了不同的术法与咒语,始终不能激发出天机珠的灵力。 难道自己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时空了?不如,请求归宗支援?云涌掏出信号丸,准备发射出去。 不行,这个时空情形不明,自己身怀异宝,倘若引得魔域盯上,只会引战至殷墟,届时又将生灵涂炭…… 倘若因为自己的到处走动而引发更多的异变,岂非更加得不偿失? 当务之急是不要擅动,尽快复原时空。 云涌冥思苦想,回忆起魔族盗珠时,其首领用尽毕生魔力才将天机珠启动,不如拼了自己的半生修为试一下? 云涌重新打起精神,他慢慢诵起归宗心法,将全身灵力注于指尖,然后慢慢将灵力导入天机珠内,待自身功力被吸收多半时,天机珠终于重新发起了幽蓝色的荧光,然后在天机珠上空慢慢出现了一个黑洞。 出现了! 云涌大喜。 黑洞卷挟着旋涡慢慢扩大,待到渐渐固定时,云涌御剑飞身而入。 第58章 锥心虐恋 有了前次的经验,云涌此次飞的较稳,仍旧是穿越重重黑障,不多时眼前就出现了一道白光,白光渐渐变强,很快就充盈了整个世界。 云涌自白光里飞身出来。 此次出现在了海底。 他环顾四周,看见眼前的龙宫宫殿被损毁严重,到处是魔族妖人的尸体,和虾兵蟹将的伤员,这正是之前魔族引发的暴动所致。 云涌心中一喜,看样子,自己已成功回到原有的时空了。 虽然耗损了大半的功力,但好在苦心没有白费,云涌心底还是很欢欣的。 自己平安归来了,可以去见心爱的白螺了。 云涌急匆匆赶到龙宫,绕过来来往往恢复宫殿的宫女和侍卫们,远远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立在那儿,看背影是那样的孤单与凄然,正是白螺。 云涌轻喊一声:“阿螺!”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正苦苦等待的白螺急切的回头,待看到眼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时,一颗忐忑担忧的心瞬间归于平静。 她欢喜的跑过来,扑进云涌的怀里,大颗的泪珠滴滴落下:“云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自你走后,白螺没有一刻不担心,还好你平安归来!” 云涌将白螺拥入怀中,宠溺的摸摸她乌黑发亮的秀发,安慰道:“我回来了,以后都不会再离开你。” 云涌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珠儿,白螺哭着笑道:“再也不分开!白螺要永远和云大哥在一起!” 到这里,传影鹤的影像就消失了。 高瞻、我、白螺、应龙,看着已经完成使命的传影鹤跌落在地上,谁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段影像,每个人好像都看明白了,又好像都没有明白...... 我当先讲出了自己的疑问:“看样子云师叔祖是回到了现在的时空呀,怎么我们都寻他不着……而且,应龙陛下与白螺王后还声称未见他回来?” 应龙陛下很确定的道:“本王当日确实没有等到云涌的回归。不仅如此,在之后的几个月,本王派人一直守在天机珠消失的地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无人来报,曾见到云涌的踪迹。” 我有点不相信:“应龙陛下,不会是你暗中对云师叔祖不利了吧?” 应龙睥我一眼:“本王从不说谎!” “算了吧,你当年不就欺骗白螺王后了吗?”我很不客气的回道。 “你这小徒胡言乱语!还不是云涌嘱托本王那样做的!”在关于白螺的任何事情上,应龙是绝不允许自己被冤枉的。 “骗了就是骗了,反正你肯定是有私心!” 我和应龙吵得不可开交。 高瞻拿着天机珠慢慢端详,幽蓝色的光芒显得清冷而忧伤,他细细思量,突然开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当年天机珠引发了时空错位,虽然云师叔发现自己到了平行的时空,并想办法激发灵力回到了原有的时空轨道,但他可能回到的并不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时空,而是去到了一个错误的节点。在那个节点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确实曾发生过的,只不过,空间对了,时间却出现了误差。而随着空间与时间的不同,可以造成无数个误差。正如之前所说的,每一个时间点对应着的都是不同空间,云师叔真正回到的,不过是原有时空的错误时间点!” 见我们没明白,高瞻顿一顿,接着道:“也就是说,他回到了我们所在时空的某一个【从前】。在那个时间点里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了,有所有他认识的和认识他的人,同样发生了魔族盗珠事件、云师叔孤身将天机珠带回等一系列事件。同样,在那个时空里,也有一位白螺姑娘一直在等他,因此当云师叔施法回到那个时空时,如愿见到了另一位白螺姑娘,他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回到的是正确的时空,不会再有丝毫怀疑。” 我和应龙陛下听到这个说法都觉得像天方夜谭,如天马行空,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并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一直在一旁陷于沉默的白螺王后突然出声了:“你是说,不是云大哥忘了我,他只是,认错了人?” 高瞻叹息一声,点点头:“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时空穿梭,必须要求时间和空间两个因素完全契合才行,哪怕其中一个出现任何细微的差错,云师叔都不可能回到我们这个时空。在那个错误的时空里......云师叔和白螺已经幸福的重逢,更可能,云师叔已经回了归宗,只是,我们永远不知道罢了......” 白螺心如锥痛,泣不成声:“竟会是这样?!”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自己也是一直在等待云大哥的归来,云涌他错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云涌和白螺已经在另一个时空相爱生活,而现在这个时空,永远不会再有云涌这个人的出现。 第59章 功成身退 手环是云涌所赠,手环中所含的空间是相通的。 在那个时空,云涌最后一定是将天机珠和传影鹤封入了手环之内,六十年后,高瞻的到来才解开这个玄幻的秘密。 在这个时空,仍然有人不断追忆和寻找着云涌的下落,有归宗派出的门下弟子,有六十年前的好兄弟于得水,更有从未将他遗忘的爱人白螺...... 在那个错误的时空里,有云涌认识的所有人,云涌将永远不会发现他实际并未回到原定时空之中,而我们所有人又永远没有办法知晓他究竟身在何处,因为哪怕只是一毫一厘,也会谬之千里。 白螺艰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说:“我虽然等不到云大哥,但那个时空的白螺等到了,希望云大哥永远都不要发现这个疏漏,就在那个时空里幸福的与白螺相伴一生就好。我曾对他说过,不愿站成千年的望夫石,感天动地,只愿轻依恋人的肩膀,痛哭一回......” 应龙陛下揽过白螺,将她轻轻靠在怀里。幸运的是,在这个时空,白螺也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有一个数十年如一日一直默默守护着自己的爱人,有一个聪明乖巧的女儿,也算是圆满...... 寻找六十年,云涌的下落终于明了,可以为这件事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高瞻和我决定离开,回归宗复命。 最后,我们启动避水珠回到岸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高瞻回头看看身后的那两个小屁孩儿,仰天无语...... 白螺王后将手环交给了我们,算是真正将云涌放下了。 应龙陛下心思一动,决定将天机珠托高瞻带回归宗,另外,还十分放心的将活泼好动整天惹事的弟弟-西海龙宫二殿下那迦罗,及他尚未成年的幼女千寻交给我们,表示归宗为名门正派,自己家的弟弟和女儿正缺乏锻炼,刚好可以带去归宗历练一番。 我看背地笑的贼兮兮的应龙陛下,心道:还不是想和白螺王后增进感情,要把一切干扰因素加以排除。只是可怜我师父,如今竟沦为了孩子王...... 那迦罗即将成年,但如今还是少年的形象,他身上的龙鳞已经修炼殆尽,待穿上白螺特意准备的青色衣袍,缚上腰带,束上冠发,还真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少年公子了。 千寻看上去也是十几岁模样,她淡蓝色的长裙袭身,水袖只到小臂,腕间戴着云涌那只灵石炼成的玉环,长发被细碎蓝宝石拼就的银链缠绕,一缕芬芳随风而散。她额间点缀一颗耀眼的透明琉璃珠,配上淡蓝色的瞳孔及尖尖的耳朵,更显得清纯中透着一股妖异。 面对新加入的两位小伙伴,我是由衷的感到高兴,从此以后终于再也不用独自忍受高瞻的欺负压榨了,我感觉明媚的日子就要到了!嘿嘿嘿嘿... 前途一片光明哇! 而黑暗的一方…… 魔域,魔宫,百尺楼。 危楼临窗而立,仰望苍穹,窗外就是万丈深渊。他颀长的身型配上玄黑色的冠服,与窗外的夜色混为一体。 岚皋、浞步单膝跪立,恭敬地低头等待主上的回应。 “如此说来,天机珠已经落入归宗的手中?”危楼背着手,淡淡道。 “启禀圣君,确是如此。当年臣的父亲奉先皇之命去西海夺珠,最终功败垂成,以身殒命。传闻天机珠已经六十年无踪迹,此次突然现世,却已经被归宗门下的驱魔师抢先一步。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半路设伏阻击?”岚皋平静的说道,未有因提到父亲的死而带有半点情绪。 危楼微微一笑,慢慢回过身来,俊朗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不急。崇明何在?” 浞步赶紧朗声回答:“启禀圣君,崇明已经潜入归宗,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危楼听了没有言语,又回过头去继续仰望繁亮的星空。 岚皋和浞步等了一等不见有动静,对视一眼,悄悄退出殿外。 高瞻带着离殇一行人一路西行,想要在入冬之前回到殷墟归宗。四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路上也靠降妖除魔赚点盘缠。 离殇是小孩子心性,天生活泼,小千和那迦罗则是被禁制多年,远离人间,一路上三人见到什么都好奇,常常像是脱缰的野马般东奔西跑,高瞻看顾不过,只能由她们去。 四人一路上经过雷州、云州、荆州,很快便到了禹州地界。 此时的几人欢笑嬉闹,都不知道禹州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第60章 禹州事起 禹州因背靠西北戎狄、南接南诏国,民生复杂,又山环水绕,处于三江并流之地,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因此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历代人皇对禹州都十分重视,派遣心腹官员担任武将、文官,力求将禹州牢牢管辖在自己手中。 前几月当今圣上下令押解三百万两官饷至禹州大营,不久竟传来官银被劫的消息,押解官银的两千精兵尽数被杀,圣上雷霆大怒,急令禹州知州、通判及守将联合查明盗匪并绞杀。 岂料不出一月,禹州知州被刺身亡,满门被屠杀殆尽,通判也被一路追杀,在最后关头,通判寻到朝中安排的暗卫,才将消息传到京城。 圣上龙案上压着暗卫快马加鞭送上的文书,乃是通判亲笔血书,字字泣血,字里行间直指禹州境内有官员与马帮互相勾结,沆瀣一气,致使民不聊生,圣上龙颜大怒,严令彻查! 这已经不是第一任知州被杀了,十多年前曾有一位杨知州被害于任上,也是满门被屠,当年成了一桩悬案,如今事故重演,圣上绝不肯轻轻放过。 新上任的禹州知府沈文言大人临危受命,奉命要查明禹州城境内发生的盗匪抢劫官银、劫杀押运官兵的案件。 沈文言身怀圣旨和御赐的尚方宝剑,带着卫士昼夜赶路,先行赶赴禹州官衙,其女沈秋音带着丫鬟家丁,护送着财物细软押后缓行。 沈家女眷车队中有老仆丫鬟,都是一些老弱之辈,因此脚程较慢,行了月余才到达了楚江峰脚下,翻过此山便可直达禹州城。 沈秋音见距离目的地已不远,特吩咐下人们休整一番,下午便住到了楚江峰下的楚江客栈。 这是一个山脚的小镇甸,虽不算多宽广,但毕竟是距离州城最近的乡镇,因此倒也繁荣富裕。 沈秋音先盯着仆役家丁们将贵重箱柜锁进客栈库房,留下兵丁看守后就带着几个小丫鬟出了门。 一路舟车劳顿,难得有闲暇出门活动活动,沈秋音几人都有些小兴奋,主仆几人逛了番集市,买了几件雅致的珠钗、胭脂、糕点等物。 几人逛得兴起,丝毫没意识到这大方的消费、通身的锦衣气派,已引得几个小流氓的注意。 当沈秋音主仆被堵到一条荒芜的巷子前时,才大感不妙,此刻堵在她们面前的可是几个手持大刀满脸横肉的壮汉! 小丫鬟们自小就被卖进府里,哪见过这种阵仗,都吓得索索发抖,紧紧将沈秋音护在身后。 沈秋音是沈大人独女,自幼是被当男孩子教养的,胆识过人,她努力保持镇定,平静的说:“各位好汉只是求财,小女自当将身上所有银两奉上,还请各位不要伤了我姐妹几人的性命。” 汉子中有一刀疤脸听了大笑:“倒是有胆色!看小娘子你貌美如花,不如跟我上山去见我们大当家,没准儿还捞个压寨夫人当当,那以后可就吃香的喝辣的好不自在!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听了刀疤脸的话,其他汉子都嬉笑着起哄。 沈秋音的脸立刻就白了,求财容易,这求色...... 可自己只是一名弱女子,随行的几个小丫鬟都没有功夫,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沈秋音正要思量对策,那些汉子已经等不及了,开始动手抢夺几名丫鬟的钱袋。 就在危急关头,半空中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一帮老爷们儿欺负几个弱女子,不嫌丢人到家吗?!” 那帮汉子都回头去看,沈秋音也抬头,就见日光下一身穿艳红劲装的女子大喇喇的叉腰站在墙头,手持一把细长的银剑,她脸型小巧精致,肤白貌美,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但此刻她眼神满含杀意,目光如炬,英姿飒爽。 刀疤脸大声呸了一声:“小黄毛儿丫头,毛还没长全呢就敢替人出头,兄弟们,连上这丫头一起带走!” 那些汉子放开了沈秋音等人,挥舞着大刀冲着那红衣女子而去,沈秋音趁机离得那些人远些。 沈秋音看这红衣女子年龄不过十五六,且身形娇小、孤身一人,如何能是这些汉子的对手?心里不禁替这见义勇为的女子捏一把汗。 那红衣女子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没几个回合就将八九个汉子打的鼻青脸肿,而那些汉子都没有碰到她一片衣角。 那些汉子一见风头不对,都齐齐丢了刀棍,互相搀扶着就爬走了。 红衣女子三两下退了敌,她利落的将剑收进了鞘,回头冲着沈秋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好了,现在安全了,姐姐不必担心!” 第61章 夏日正暖 看着这女子神采飞扬的笑脸,红衣娇颜,莫名的,沈秋音觉得这感觉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红衣少女打断了沈秋音的思绪,她笑嘻嘻走到沈秋音面前,问道:“这位姐姐可是吓傻了?不用怕,坏人都被我打跑了!” 沈秋音郑重的对红衣少女行了一礼,道:“秋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秋音日后必当重谢!” 那红衣少女像是被吓了一跳般跳开,摆摆手急道:“姐姐可别这么多礼!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姐姐叫我夏日暖就好。” 沈秋音再次道谢,问道:“夏姑娘孤身一人是要去往何地?” 夏日暖撇撇嘴,说道:“我是出门游历的,也不知道下一站去哪,正要在这巷子里寻个落脚的地方,就碰见了那群流氓……” 沈秋音听了赶紧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孤身在外留宿?夏姑娘要是一时没地方去,不妨和我一道回去,我们俩还能做个伴。夏姑娘你看如何?” 夏日暖眨着大大的眼睛认真的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那就多谢姐姐了!反正我有的是力气,若再有坏人来,我一定保护姐姐!” 说着她还像男子一样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豪气。 沈秋音不禁被逗笑了。 沈秋音热情的挽了夏日暖的手,两人说笑着回到了楚江客栈。 另一边,刀疤脸率领着兄弟几人回到青云寨大本营,几个人被打得浑身青肿,狼狈不堪,此刻正低眉耷眼的站在堂下接受大家的注目礼。 正堂中匾额上书“壮志青云”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正下方的龙首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披着虎皮的座榻,一位身穿宽松道袍的老者正舒服的倚在上面,他身边两侧各站着一个少年。 老道瞅了眼刀疤脸几人的惨样,慢悠悠开口了:“倒不知道沈文言那老儿还挺会教女儿,你们九个人都抢不回来一个弱女子?真是将我青云寨的脸面都丢尽了!” 刀疤脸扑通一声跪下道:“寨主请息怒!实在是我们低估了那大小姐的手段,兄弟们都要得手了,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红衣的母夜叉,兄弟们实在不是她对手...” 原来这老道就是青云寨的寨主青云道长。 青云道长歪头问左手边的少年:“不降,你怎么看?” 身穿玄衣劲装的杨不降邪气一笑,透着一股玩世不恭,他起身站到青云道长面前,弯腰拱手请命道:“义父,请准许孩儿去会一会那女子,不降一定不辱使命,将东西带回来!” 青云道长点点头:“如此甚好!” 这时站在右手边的另一少年卫晓天开口了:“我和大哥一起去,顺便试验一下我研制的风火雷!” 他年纪看起来比杨不降小了几岁,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此刻正摩拳擦掌,一脸的期盼。 青云道长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打住!你造的那些玩意儿都威力大得很,老道我好不容易建起了山脚的镇子,若是被你的炸药一通乱炸,还有我的好儿么!你老实待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杨不降看着四弟一副吃瘪的可怜表情,毫不同情的笑着就准备出山了。 第62章 夜半偷袭 沈秋音和夏日暖一见如故,经过一番交谈,两人发现不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待人、观物、处事,都是惊人的相似,沈秋音高兴地拉着夏日暖的手就要结拜姐妹。 拗不过沈秋音的一再热情,最后,夏日暖认了沈秋音当义姐,当得知沈秋音孤身一人赶路,当下便决定护送沈秋音一行人去禹州城。 当夜两人同床而眠,说了半宿的悄悄话后,才在丫鬟催促下手拉手进入了梦乡。 深夜里,楚江客栈的门板被拍的山响,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店老板开门!我要住店!” 值夜的店小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隔着门板道:“客官请见谅,本店被人全包了,没有多余的空房间,还请客人去别的客栈瞧瞧吧!” 门外那人仍不放弃的捶门:“这天黑路滑的去哪里寻其他客栈?小二哥行个好,给我床被子就好,我按原价付房钱。” 店小二想了想,开了门,一男子闪身进门,带着一身清冷的雨水。 店小二提着灯笼将那男子领到了一楼拐角处、靠近楼梯的房间,客气的说:“这是小的的房间,小的今天值夜不在这睡,客官就将就一晚吧。房钱就算了,只是千万别让楼上客人和我们掌柜的知晓。” 那男子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店小二,关上房门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将肩上的褡裢随手放在桌子上,环顾房间一圈。 此人正是奉师命来下山盘道儿的青云寨大当家--杨不降。 杨不降躺在床上假寐片刻,等到街上巡夜的打更人敲了丑时的更鼓,他睁眼一个翻身就到了门前。 杨不降靠在门边侧耳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待听到大厅里店小二规律的鼾声后,他以手抵着门板慢慢开了个小缝闪身出来,迅速的施展轻功飞到了二楼走廊。 二楼外侧几间房住着沈秋音带来的十几个家丁护卫,杨不降轻点脚尖不带声儿的就蹿到了走廊里侧。 杨不降早从线人口中得知,最里间的厢房就是沈大小姐的房间,他想要的东西就在沈小姐身上。 杨不降早已得知沈大小姐并不懂武功,因此就放心的用随身匕首撬开了门闩。他悄悄地推开门闪进房里,就觉得房间里一股胭脂幽香飘来,引得他鼻尖痒痒,他强忍着没有打出喷嚏。 此时外面正下着雨,房间里没有月光,更显得幽暗,杨不降摸索着向床帏走去。 他还没来得及掀开帷幔,就被一道锐利的光芒突袭,杨不降赶紧闪身,轻点脚尖退到了门边。 一个纤弱窈窕的身影正单膝跪在床沿,她一手拉起帷幔一手持着一把细长的银剑,正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杨不降。那道光芒就是银剑所发出的。 虽然杨不降看不清那女子的面貌,但也想到这应当就是刀疤脸口里的“红衣女子”了。 他吮了一下被银剑划破的指尖,心想:身手不错,果然是个硬茬子。 睡梦中的沈秋音并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她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 夏日暖伸出左手在沈秋音闭着的眼皮前轻轻一扫,一阵幽香飘过,沈秋音睡的更熟了。 夏日暖轻轻将床前的帷幔遮起,一个灵活的翻身就飞到了杨不降面前。 杨不降看着眼前的女子做完这一切,正准备出手,就见红衣女子抬手指指窗外,两个人极有默契的推窗跳出去。 房间外面是客栈的内院,墙角处马厩里的几匹马儿被惊醒,打着响鼻,原地踏了会儿步子。 两人对招拆招的打了数十回合,竟不能分出胜负。 红衣女子笔直的站定,剑尖直指杨不降咽喉,她冷冷的道:“半夜偷袭,你是什么人?” 杨不降拍拍腿角沾上的泥水,吊儿郎当的说:“小娘子别这么冷冰冰嘛,作为一个女子是不是得温柔一些?” 夏日暖脸上愠怒的神色一闪而过,她的银剑距离杨不降更近了一步:“再说废话我一剑刺穿你喉咙!” 此时银剑距离杨不降的咽喉不过一寸距离,杨不降像是没察觉到眼前的生死危机,他抬头望望天,状似不在意的轻喃道:“卯时了,天快亮了。你不回去陪你的娇小姐?她醒来看不到你,估计该哭鼻子了....” 夏日暖持剑静静站着,看着空中飘的雨丝落在他脸上,隐约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为什么,夏日暖觉得眼前这男子并不会伤害沈秋音。 这种感觉没什么依据,却尤为的真实。 看来此人别有所图。 夏日暖利落的收了剑,冷冷的说:“别再让我看见你!” 然后转身,飞身上了楼上的房间,啪的一声关了窗子。 杨不降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盯着二楼的窗户出了回神,就慢悠悠的转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第63章 正面交锋 一场夜雨之后空气极其清新舒适,沈秋音一觉醒来就觉得神清气爽,远途奔波的劳累一扫而空,她洗漱完毕就和夏日暖笑着到一楼用餐。 两人刚到饭厅,就见掌柜的和店小二围着一张桌子吵着什么。 夏日暖定睛一看,就见到昨晚上偷袭那小子此刻正大大咧咧的坐在桌前,吵吵嚷嚷着让店家送吃食上来。 掌柜的拉着店小二质问客人的来处,店小二急的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沈秋音身边的丫鬟上前去与店家理论:“掌柜的,昨天说好包了整座客栈,银子又没有短你的,怎么还让外人进来了?现在冲撞了我家小姐,你担待的起吗!” 掌柜的和店小二被丫鬟骂的满脸通红,张张嘴不知从何解释,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这小姐看衣饰打扮非富即贵,这外来的汉子也是出手阔绰气势不凡,原本还想着好好捞一笔,现在可倒好,不被人家打砸了客栈就是谢天谢地了。 就在店老板急的团团转的当口,杨不降淡定的开口了:“掌柜的不用急,我看这两位小姐为人可亲,绝不是那仗势欺人之辈,未必会怪责掌柜的。” 沈秋音听了这话倒是抬眼打量了一下杨不降,然后对着丫鬟耳语了几句,那丫鬟听了走到掌柜的面前,变了温和的语气:“我们小姐说了,这事也怪不得掌柜的,就让客人进来吧,只是千万记得别去后院。” 掌柜的和店小二千恩万谢的立誓答应,然后吩咐厨房赶紧上早餐。 因着现在多了外人,沈秋音和夏日暖决定回房用餐,饭厅里剩下杨不降吵嚷着要赶紧上饭的声音。 夏日暖挽着沈秋音的手上楼,期间与杨不降对视一眼,俩人都装作从没见过的样子,极有默契的转了头。 夏日暖曾想向秋音提议赶走杨不降,但后来想想,此人动机不明,不若留在眼前观察更稳妥些,平日里多留意他的动向就好了,因此也就没有告诉沈秋音这些小心思。 因为下了一夜的大雨,山路泥泞难行,沈秋音决定在楚江镇多停留一天,派人小心护卫着行李箱子。 杨不降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客栈里闲逛了,他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的溜达到后院,只是库房被沈家的家丁护卫看护的极严,一时还真不好有所动作。 下午杨不降借口出了门,兜兜转转后到了青云寨的一个联络点。四当家卫晓天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晓天问道:“大哥怎么心软了,将沈大小姐迷晕,连人带货一起扛到咱大本营不就完了,怎么出来一天多都没动静?” 杨不降笑道:“若是只有沈大小姐也就罢了,问题是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厉害角色,武功不在我之下,要想将沈大小姐带走不是那么容易的。” 卫晓天笑得贼兮兮,自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杨不降面前:“这是我最新研制的迷香,无色无味,中招者必定睡个三天三夜,对付江湖中人最合适不过,大哥拿去用。” 杨不降迟疑了一下,接过迷香,一句话不说揣进怀里就出去了。 看着大哥离去,卫晓天伸手摸摸鼻子:奇了,大哥不是向来看不起这迷香暗算的手段吗?今儿这是怎么了... 肯定有诈! 卫晓天眼珠子一转,他伸手一招呼,对着眼前人吩咐道:“刀疤脸,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今天夜里你带着这迷香偷偷潜进楚江客栈,将沈家大小姐和货箱都运回来,不得再出差错!” 刀疤脸赶紧应了,小心翼翼的接过另一盒迷香,自去安排不提。 第64章 被劫地牢 当天夜里杨不降躺在榻上浅眠,隐约间听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声,他睁眼一个翻身就到了门外,轻手轻脚刚走到二楼阶梯,就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杨不降借着月色看清了那人,低喝一声:“刀疤脸,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刀疤脸几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杨不降,立刻谄笑着上前道:“大当家的,事已办妥,人和货都到手了。” 杨不降看向刀疤脸身后,就见另几位兄弟扛着沈大小姐和一穿红衣的女子,正踮脚轻步的准备过来。 杨不降眼睛一转就知道这是四弟卫晓天干的好事,事已至此,只得带着刀疤脸他们连夜赶回了青云寨总堂。 青云寨总堂大门洞开,几十个兄弟手持火把站列两侧,将寨门和山路照的通亮,杨不降命手下人将沈大小姐和夏日暖扛到了地牢,命人看守,然后指挥其他人手将从客栈库房里劫来的十几个大箱子运到了大厅。 大厅里已有几人坐等着,两侧燃着松脂火把。 杨不降进来先拜见了义父,然后狠狠瞪了一眼在旁边挤眉弄眼的卫晓天。 青云道长拈着胡须扫一眼那些箱子,问道:“这些就是朝廷新拨下来的饷银?” 杨不降恢复了严肃端庄的模样,恭敬答道:“回义父,若是二弟信息确切,那么这些箱子里正是皇帝命沈文言大人偷运出京的饷银。” 卫晓天在一边嘻嘻笑,感叹着说:“要说这沈大人还挺聪明的,居然想出让他女儿暗中护卫的法子,将饷银混在行李里偷运到禹州城,真可谓人不知鬼不觉。任谁能想到那巨银竟会在小娘子的行李中呢?” 杨不降迟疑了一下,问青云道长:“义父,那沈家大小姐还在监牢里,义父准备怎么处置她?” 青云道长看了一眼杨不降,语义不明,说道:“先命人好好看管起来。你飞鸽传信给老二,通知他饷银已到手,让他见机行事,实施下一步计划。” 杨不降恭敬地应了是,拉着卫晓天告退出去。 兄弟二人出了大厅走到一角落里,卫晓天发现大哥沉思不语的样子,突发奇想道:“大哥,你莫不是真看上那沈家大小姐了吧?” 杨不降不语,他心里在想着,等夏日暖醒过来发现被掳到了地牢,还不定怎么气得跳脚呢。 这副样子落在卫晓天眼里,那完全就是一副为了情人忧思忧虑的模样,他赶紧变了脸色,正色道:“大哥,这可不行,她是沈文言的女儿,是我们接下来要对付的人。你可不能感情用事.....” 杨不降闻言抬起头,一副看白痴的模样将卫晓天从头看到脚,然后拍了拍四弟的肩,自顾自的摇摇头走了。 卫晓天被大哥看的全身不自在,纳闷道:“怎么的了?” ...... 杨不降随手拔起根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的就晃悠到了地牢外。 牢外看守的人看到他来了,赶紧笑着迎上前,一边挥起袖子擦拭椅子,一边谄笑道:“大当家的来了!这腌臜地方也没个干净地儿,您坐...” 杨不降大喇喇坐在看守人的椅子上,貌似不经意的问:“那俩小美人儿醒了没有?” 看守弯着腰回道:“四当家的迷香太管用了,还睡着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65章 钳制不降 杨不降听了点点头,冲着牢门就走去,边走边说:“那什么,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看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去!都明白?” 那俩看守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带着了然的促狭微笑,打开铜锁,放了杨不降进去。 杨不降借着牢门上的窄小缝隙向里观望,就看见一粉衣女子侧身躺在木板床上,他打开锁链,刚踏进去一步,就被门后一道炫丽的红影卡住了喉咙。 杨不降长得高大威猛,偷袭的女子却娇小玲珑,若说躲避这一招偷袭是很简单的,但杨不降却动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夏日暖。 杨不降被制住,假寐的沈秋音也起身到了夏日暖跟前,她打量了一番牢房的构造,小声问道:“暖暖,门外有人把守,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看到就连沈秋音也已经苏醒,杨不降心里道:老四果然不靠谱儿,说好的三天三夜呢?! 这才过去一晚上人就醒了,枉费我还偷了解药要来救人。 夏日暖才不管杨不降此刻在想什么,她踮脚掐着杨不降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先把这小子杀了,然后我带姐姐突围出去。我就不信就凭几个小毛贼,还能挡住我夏日暖的路!” 沈秋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钳制的杨不降倒开了口:“夏姑娘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杨某佩服!不过不是我吹牛,这个寨子是按照九阴八卦建造的,里头不少弯弯绕绕,一般人还真的出不去。这样吧,杨某就勉为其难替两位带路,两位看如何?” 夏日暖不理会他的提议,手间一用力就见杨不降的眉头皱了起来,脖子被掐的生疼。 这女人,真不好惹…… 杨不降腹议。 旁边沈秋音听了杨不降的话,扯扯夏日暖的衣袖:“暖暖,现在敌众我寡,且处境不明,留下这人恐还能有点用处,不必急于一时杀他。我们还是先想办法逃离这里再说。” 夏日暖极听沈秋音的话,她放松了掌力,杨不降赶紧伸手揉揉被掐疼的脖子。 夏日暖伸出右手中指食指抵在额前发力,她额间隐隐显出一种淡红色的光芒,不一会儿,一道细细的红线自牢房暗小的窗子飞进,稳稳停在夏日暖的掌心,光芒散去后,她手心出现一把刀芒,正是那把银剑。 沈秋音和杨不降两个人见此情景都十分惊奇,沈秋音不禁开口问夏日暖:“暖暖到底是何人,怎么会有如此手段?” 夏日暖冲着沈秋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起她的手撒娇般道:“姐姐就别问了,总之暖暖是绝对不会伤害姐姐的,当然,也不会容许其他任何人伤害姐姐!” 说完还狠狠地剜了一眼杨不降。 杨不降不禁浑身一抖。 沈秋音果然就不再追问,开始思量如何逃跑的问题。 杨不降略微诧异的看着夏日暖,眼神间猛然迸发出一种莫名的神情,不过他掩饰的极好,嘟哝道:“义父说得真是醒世良言,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个人,转眼就能撒娇卖乖,真是可怕啊...” 夏日暖听了这话不怒反笑,回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狡黠笑容。 第66章 落入陷阱 最后,夏日暖决定让沈秋音以银剑挟持着杨不降,夏日暖自己去牢门外杀了那两个看守,沈秋音同意。 杨不降小声冒了一句:“那俩看守罪不至死,不过是山下的劳苦大众,被剥削的活不下去,这才上山,就是替人卖命而已。” 夏日暖只当没听见,她慢慢靠近牢门,红艳的衣袖挽了个漂亮的袖花,一阵红雾飘过,门外传来噼啪倒地的声音。 沈秋音随即挟持着杨不降走出牢房,杨不降一眼扫去,见那两个看守浑身没有一点伤,只是俯身倒地,胸膛起伏,便知二人性命仍在。 夏日暖最终没有伤人性命,有了这个认知,杨不降嘴角浮起一个笑意。 不知是因为那俩看守兄弟的命保住了,还是因为夏日暖的善良。 以夏日暖为首、杨不降被挟制在中间、沈秋音持剑殿后的组队形式,三人一路上躲避往来的明哨暗哨,居然很顺利的就出了地牢,但是看到眼前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迷宫,夏日暖傻眼了。 夏日暖一把抓过偷笑的杨不降,恶狠狠地说:“你跟这些人是一伙的,肯定知道怎么走出这迷宫吧?!” 杨不降无辜的耸耸肩:“我和他们也不熟,对这迷宫更加不清楚了。要不,咱们进去碰运气,闯闯试试?” 气的夏日暖就要给他一拳,被沈秋音死活拦住了。 沈秋音四处查看了一遍,将夏日暖拉到一边:“暖暖,看样子这迷宫是出这寨子的必经之路,我看此人不像十恶不赦之人,不若就进去试试,也许能得一线生机呢?” 夏日暖听了立刻点头同意。 夏日暖对沈秋音的话言听计从,杨不降对此已不足为奇了,夏日暖施法变幻出一条虚无的红线,红线的一端停留在迷宫入口,另一端缠绕在夏日暖的手腕上,凌空虚浮着,做完这一切,三人小心翼翼的走进迷宫。 这是个露天迷宫,前半部分是石砖垒砌的墙壁,后面紧连着大片树林,走了一段路,夏日暖就开始对着墙壁敲敲打打,秋音惊奇的看着她,夏日暖笑着解释:“我的红线只能保证我们不迷路,却不能规避危险。这迷宫建的精巧,我担心会有什么机关暗道。” 秋音点点头,夸赞暖暖心细,也加入了敲击的行列。 杨不降看着眼前两女子一边走一边敲,不动声色的跟着。 三人转了半天都没有走出去,夏日暖和沈秋音都有些累了,三人靠着墙壁休息。杨不降趁她们不注意,偷偷按下了角落里的一个机关按钮。 三人短暂休息后就继续前进,突然杨不降冲着前方大喝一声:“谁在那里?”然后就挣脱束缚跑远了。 夏日暖让沈秋音待在原地,一个人就追了上去。 夏日暖沿着迂回曲折的洞壁追了一段距离,就看见杨不降站在一个拐角处,他前面是一堵墙,看样子是拐进了死胡同。 夏日暖慢慢走近,拔剑指着背对她而立的杨不降,冷声道:“你这是自寻死路!看你还敢不敢再逃跑。” 杨不降稳稳站着不回应。 夏日暖慢慢靠近他,试探着问:“哎,你还好吧?” 杨不降仍然一动不动的没有任何动作。 夏日暖想了想,伸手拍向了他的肩头。 杨不降突然扭头冲着夏日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夏日暖心里一惊,脚下一松,就掉进了脚下突然出现的一个深洞里。 好在她眼疾手快,在身体下落的一刹那,夏日暖伸手拽住了杨不降的衣袖。杨不降冷不防被偷袭,来不及反应,两人一起掉了下去。 夏日暖及时凝气,施法减缓下降的速递,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洞底,杨不降也施展轻功,脚尖点在洞壁上,借助弹力落在了夏日暖身前。 夏日暖恨恨的一记手刀劈向杨不降,杨不降灵活的躲闪,几十回合之后,夏日暖竟然连一个头发丝儿都没有碰到他的,顿时气极:“原来你功夫不差,之前被我制服都是你装出来骗我的!” 第67章 误闯迷宫 杨不降叫苦不迭,边躲闪边解释:“你当时要杀我,我只能乖一点嘛。要不是沈大小姐为我求情,我哪里还有命陪你跳坑里啊!” 夏日暖拔出银剑刺向他胸口:“你还敢提秋音姐姐!她一个人不知有多危险,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杨不降伸手夹住了她的剑,一揽手就将夏日暖揽到了怀里,夏日暖被牢牢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又气又窘。 杨不降温柔的将她环住,在她耳边轻声说:“暖暖乖,别闹了。” “暖暖也是你叫得的??” 夏日暖挣脱不开,气的咬牙切齿:“放开!” “不放!” “不放就得死!” “死都不放!” ..... 沈秋音在迷宫里等了半天不见夏日暖回来,担心她出意外,只得试探着向前走去。 好在现在天光大亮,凭着太阳的方位辨别方向,她一边走一边在拐角处画上了记号,如此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秋音眼前出现一片树林。 想起刚入迷宫时的观察,沈秋音知道这是已经横穿了迷宫,到了迷宫后方的大森林了。 沈秋音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夏日暖和杨不降的踪迹,也不知道两人是否安全。 她回头瞅瞅迷宫,又探头看看森林,一咬牙,决定先到森林里面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此刻,在沈秋音、夏日暖三人分别的地方,也就是杨不降按下消息按钮的位置,两名年轻人带着十几名汉子碰头了。 卫晓天笑道:“我们低估这沈大小姐了,她已经一个人离开了。这么大的迷宫,三哥,我们要从何找起?” 那被称三哥的年轻人低头在墙壁间摸索了一阵,指着一个用砖头刻出的新记号说:“看这里,定是沈小姐留下的,沿着这些记号就能找到她。” 两人分散了手下的人寻找记号,一路向里追踪。 等到了一个转弯处,那个三哥摸了摸鼻子,叹道:“不好,那沈小姐往迷途林的方向去了,这下子麻烦了。晓天,你带人快去回禀义父,我沿途继续追踪。” 卫晓天答应一声就率人原路返回了。那三哥站在原地叹了口气,选了条近路直奔迷途林。 沈秋音在树林里转了大半天,捡了根木棍充当开山斧,一路挑开蔓藤丛林,也顺便摘点野果充饥。 林子里枝叶繁茂,轻易不能看到阳光,现在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就算原路返回也不能够了,她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走。 沈秋音在树干上画了箭头,不一会儿就在前方看到了相同的记号--迷路了。她微叹了一口气,坐在树干下歇息。 人只有独自身处寂静的环境时才会感到害怕,刚才赶路时不觉得怎样,现在歇下来后听着四周呱呱啾啾的不知名的鸟叫声、风吹枝叶声,沈秋音觉得瘆人得很,饶是她胆子再大,此刻也觉心悸不已。 这种感觉太压抑了,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疯掉的。 沈秋音深呼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她仔细辨别了一下方位,强撑着扶着棍继续前进。 前夜的大雨将土地浇的松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尤其潮湿,沈秋音在躲避一个泥水洼时,不小心一脚踩空,身子一仰就滚下了杂草掩映的斜坡。 坡下的草甸还是蛮厚实的,沈秋音禁不住惊惫交加,眼睛一闭就晕过去了。 第68章 陈醉搭救 再醒来时,沈秋音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竹屋里。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间竹屋不大却布置雅致,身下的竹床打磨的圆滑光亮,银钩吊着淡绿色的青纱帷幔,床沿雕刻着镂空的精致图纹,竹制的桌椅散发出竹子的清香,床边还立着一张竹制的桌子,桌面上摆着一株用白玉美人瓶盛着的玉兰花。 她活动一下四肢,发现右手臂疼得很,撩起袖子一看才发现已被人用药膏敷满、青竹片固定,药香清甜,绷带打的整齐漂亮。 沈秋音轻轻掀被下床,透过窗子能看到外面天色已完全漆黑,远处青山掩藏在黑夜中,显得寂寥空旷。 她隐隐听到屋外有声音,迟疑了一下,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推开了门。 房间外面是一道走廊,她绕过角落里立着的一人高的盆景架,悄悄看向外厅。 厅里坐着一位身穿淡蓝色衣服的男子。这男子青丝束发,头上用银镂空的镶玉头冠固定,一副书生打扮,面容温文尔雅。 他此刻正用小巧的碾艚碾着草药,时不时停下来捡起桌上散放的草药,将一两片叶子放进嘴里,然后选择性的添加到碾艚中,神态认真。 沈秋音这才发现厅里靠墙摆着一列药柜,每个小抽屉都用红纸贴了名录,角落里药炉还咕嘟嘟冒着热气。 不一会儿药炉里发出了哨子般的警报声,沈秋音被吓了一跳,慌忙一退后,就踢到了旁边的盆景架。 细微的声音传到那男子耳里,他转头一看,就见沈秋音正略有些窘迫和懊恼的伸手扶架子。 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起身正面对沈秋音道:“姑娘醒了?都怪在下,一品药就忘了时辰。姑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秋音微微摇头,打量了一下厅中的摆设,问道:“这是哪里?” 男子起身收拾了药碾、药材,解释道:“这是在下的药庐,处在楚江峰深山之中。在下上山采药时遇见姑娘昏倒在山坡下,就将姑娘带回来了。恕在下无礼,已经替姑娘大概检查过,姑娘的手臂被蹭伤,在下已经敷了些药膏,不知现在还疼不疼?” 沈秋音瞬间想到手臂的治疗,微微红了脸,低声答道:“还好。多谢公子相救。” 男子口称不敢,起身走到药炉边将药倒在桌子上的瓷碗里,待微微晾凉后,他递给沈秋音,说:“姑娘身体无大碍,只是胳膊上的伤要用心疗养,这是祛除淤青活血的药,姑娘不妨趁热喝了。” 沈秋音道谢接了药碗,皱着眉头将黑乎乎的药汤喝了,冲鼻的苦味使她忍不住闭了眼睛。 那男子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转身从药柜上取出一个白瓷瓶,他递给沈秋音:“这碗药是有些苦涩,不过效果是极棒的。这是薄荷甘草丸,姑娘含两粒去去苦味吧。” 沈秋音赶紧接过,倒了两粒放进口里,薄荷甘草的清甜冰凉抵消了苦涩,她的眉头渐渐舒展,仰头笑着道谢:“感觉好多了,实在感谢公子。” 此时的沈秋音眼神明亮、神采飞扬,笑靥如花。 男子失神片刻,微微咳了一声,摆手道:“姑娘别客气,举手之劳,不足为谢。” 沈秋音笑着道:“小女姓沈名秋音,公子对小女有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微笑答道:“在下陈醉。” 第69章 同行寻父 沈秋音赶紧问好:“陈公子。” 两人面对面站着,陈醉指指沈秋音的手臂说:“在下刚配制了一种药,对沈姑娘手臂的复原更有帮助,沈姑娘要不要试试?” 沈秋音欣然同意。 两人在椅上坐下,沈秋音轻轻掀起衣袖将手臂搭在桌上,陈醉伸手慢慢将绷带解开,他的手修长白净,指甲干净整齐,掌中的温度隔着衣纱传到沈秋音皮肤上,沈秋音不觉红了脸。 陈醉撤掉竹片,用干净的湿棉巾将原来敷的药膏擦净,然后拿过新碾制的青色药膏,用竹片刮着慢慢敷在沈秋音手臂上。 药膏敷上后一种微凉的感觉自手臂漫布全身,令人觉得舒适轻松,沈秋音不禁眯起眼睛微笑。 沈秋音笑着说:“陈公子真是圣手神医,这药膏舒服极了。” 陈醉认真的重新打好绷带,听着这话抬头看向沈秋音,两人双目相对都有些微窘,陈醉赶紧移了眼,起身到铜盆边净手:“小小伎俩不足挂齿,沈姑娘谬赞了。” 两人沉默半晌,沈秋音也觉得气氛压抑得很,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可是她之前从未遇到过的,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停滞的气氛呢? 沈秋音大眼睛四处乱瞄,突然眼前一亮。她努力镇定的开口,装作不经意的问:“小女有一事不明,还请陈公子解惑。这药罐怎么就自己发出警报声了呢?” 陈醉耳边的红晕已经下去,他拿起药罐将盖子揭开,指着盖子侧端一个类似鸽子哨的东西说:“这是我家四弟鼓捣出来的。沈姑娘请看,这盖子上加了一个风哨,当药罐里温度升高到一定程度时,罐子里的水汽升腾会形成热量,热量上升就会变为风力,穿过风哨就会发出鸽哨般的声音,在下一听到哨音,就会知道药煎好了。” 沈秋音连连点头称赞:“陈公子的四弟真是心思惊奇!” 两人一番话下来气氛和缓了许多,陈醉去灶间煮了点粥,沈秋音道谢用过后两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躺在竹床上,沈秋音辗转反侧,自己走失,暖暖一定着急了吧!也不知道暖暖现在是否安全,父亲交代的要事也没有完成,当务之急是将饷银寻回来。 忧思了半天,当药效上来后,沈秋音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阳光明媚,轻风将林间的竹香花香吹散到周围,沈秋音醒来觉得精神十足。她打理好衣饰来到竹屋外,厨间灶台上冒着热气,陈醉正在屋外的空地上练剑。 沈秋音自己不会武功,但其父身边很有几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能人异士,因此她对武功招式还是有些懂的。 陈醉换了身玄衣劲装,以同色腰带束腰,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文雅中透着一股勇武坚毅。他手持长剑飞身腾空,双腿跃起直上树梢头,旋转着身体落地时一剑刺出,几片竹叶便整齐的串在了剑尖。 沈秋音不由得轻声叫好。 陈醉回头看到沈秋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收了剑走到沈秋音面前,笑着问:“沈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伤势如何?” 沈秋音笑着回道:“甚好,伤也好了很多。” 沈秋音看了一眼远山青翠,想起迷宫中的暖暖,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陈醉注意到沈秋音突然低落的情绪,开口问:“沈姑娘有什么难事么?不妨说来听听。陈某虽不才,兴许也能帮你出个主意。” 沈秋音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只是想念我的姐妹了。陈公子可知禹州城怎么走?” 陈醉听了答道:“此处地处楚江峰深处,绕过二十里山路便可直达官道,一路西行不出百里便到了禹州城。沈姑娘是要去禹州城寻人吗?” 沈秋音点点头:“家父正在禹州城内。小女自京城来欲寻父亲,不想流落至此,此刻家父定还不知晓,小女想尽快赶到禹州城与父亲汇合。” 要尽快将饷银被劫的消息通知父亲才行。 陈醉沉思了一下,看着沈秋音道:“山路崎岖难行,且楚江峰山下多有盗匪出没,沈姑娘一个弱女子独自出行多有不便,不若在下陪同沈姑娘出山。沈姑娘以为如何?” 沈秋音听了十分感激,心想那伙贼人发现不见了自己,一定会加派人手在沿途搜寻,要想平安抵达禹州城,只能借助他人,于是道:“能得陈公子相助,自是再好不过了,秋音多谢陈公子。” 说着便要下拜。 陈醉赶紧伸手扶起她,两人打点了行装即刻启程。 第70章 茶炉巧遇 陈醉和沈秋音沿着山路前行,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官道,陈醉习武之人尚能坚持,沈秋音这位千金小姐却着实感觉吃不消。陈醉抬眼看看四周,恰巧路边有一茶棚,两人便决定过去喝茶,歇歇脚。 此时天近中午,茶棚里人不少,都是三三两两的客商或行人结伴坐着,拿出随身带的干粮,点上两道小菜,就着茶水填饱肚子。 陈醉和沈秋音两人奔茶棚走来,男的英神俊朗,女的貌美端庄,刚一进入大家视线便夺了众人眼球。 两人无视众人的打量径自进到茶棚里,发现已没有多余的座位,只有角落里有一桌还有一条空出的条凳。 陈醉和沈秋音对视一眼,都觉得只能与那桌人共坐了。 陈醉走到桌前拱手道:“不好意思打扰四位了,只是店中拥挤,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二人叨扰片刻?” 座中的是两男两女,那男子身穿类似于道袍的白色素锦长袍,正襟危坐,身姿伟丽,衣袂翩翩,于人群中十分显眼。他身边一个少年正埋头苦吃,另两位女子年龄较小,一个灵动活泼,一个恬静乖巧,都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高瞻带着我和小千、那伽罗一路上看尽风景,正准备经禹州城直奔殷墟归宗,天将正午便来这茶棚略作休息。 高瞻微微一笑,一摊右臂,温和的道:“两位请便。” 陈醉和沈秋音道谢后落座。 高瞻一人独坐,一侧是那伽罗,我和小千在他的对面,新来的两人便坐到了另一侧,店家上了茶点。 那男子已经与高瞻攀谈了起来,男子自称叫陈醉,与朋友沈秋音去往禹州城,高瞻也只得将我们四个挨个介绍一番。 高瞻和陈醉交谈中都觉得对方不若那帮迂腐才子,看事情通透有理,不拘于世俗,两人都互有好感。 看到高瞻和陈公子聊得兴起,我偷偷和小千互相挤挤眼睛。我转头看向沈秋音,问道:“沈姐姐,我们也要去禹州城,城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沈秋音慢口细嚼,见有人发问,便抿了一口茶水,笑着道:“我也是第一次来禹州城,对城里民俗景观不甚了解。不过今夜便是中秋花灯节,想来城中会热闹很多。” 我听了很开心。 中秋啊,是人间的节日吧,人多的地方肯定很热闹,我看向小千和那伽罗,发现他俩也一脸的期盼,圆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着点点头,心想一定要说服高瞻在禹州城里好好玩儿一番。 高瞻和陈醉边喝茶边聊天,突然觉得身边气氛不对,他扫了一眼对面,果然就见离殇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高瞻顿感不妙:这小丫头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休息过后,陈醉说与沈姑娘有要事去办,两人相携告辞了。 陈公子与沈姑娘走后,我转转眼珠,一把扯起高瞻的胳膊摇啊摇:“现在乌云上来了,日头不足,最适合赶路。我们快些到前面的禹州城,兴许还能赶得及看晚上的花灯。小千姐姐、那伽哥哥快点啊!” 我边说边向两人使眼色,小千笑跑着跟上来。 那伽罗一路上被高瞻修理的很惨,几乎一天一小削,三天一大削,他那逃出龙宫,打算摆脱束缚、快意闯江湖的激情已被消磨殆尽。现在的那伽罗除了他大哥应龙,最不敢得罪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少言寡语,但深藏不露、笑里藏刀的高瞻先生了。 他瞄一眼高先生,见高瞻微微点头,极迅速的飞奔而去。 第71章 路见不平 我回头见高瞻不动,干脆跑回去一把扯起他的衣角。 高瞻被拽的一踉跄,狠狠瞪着我:“给为师放规矩点,知不知道长幼尊卑、尊师重道?” 我哼了一下,嘴硬道:“你为长我为幼,你自当要爱护幼小。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不然我就把你欺负徒儿的事告诉天下人知道,让大家都知道你为师不尊,看你还要不要什么尊师重道!” 高瞻气的牙痒痒,面上却不动分毫,想到之前这段时日备受离殇的折磨,高瞻现在完全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心想反正到最后也拗不过他们,与其替他们几个收拾烂摊子,不若陪着一起去。 见他不说话,我更以为自己说对了,脸上愤愤的甩开高瞻的衣袖,招呼小千和那伽罗跟上。 那伽罗抿着嘴,眼睛里的喜意怎么也退不下去,暗道离殇真是个能干的,这样就让师父屈服了,看来以后得好好向她请教一下。 四个人各有心思的低头赶路,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太阳的光芒被彻底遮盖住了,清爽的微风隐约夹杂着湿润的气息拂过,官道两旁的大叶杨哗啦啦的翻动着叶子。 四人走了近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了一些异响,我停住脚步,仔细竖起我的耳朵。 高瞻探头向前看去,就发现前方有一批人在打斗,细看身形,正是在茶棚里结识的陈醉与沈秋音。 对方是十来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手里持有大刀长剑,将中间两人团团围住,陈醉正一人独挡这些黑衣人,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身后的沈秋音。 我和高瞻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飞身落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高瞻不用法力,仅凭拳脚功夫就将黑衣人打的落花流水。我手掌心凝聚灵力,将我面前的匪徒一一拍飞。 片刻,黑衣人都躺在地上打滚,在我的眼神威胁下爬起来连滚带爬的撤走了。 危险解除,陈醉扶着沈秋音走上前道谢,高瞻懒得客套,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 这时小千走过来轻声道:“高先生,不出半个时辰将有一场雷电雨。” 小千身为龙女,对云雨的掌握可称得上熟稔。 高瞻问道:“降雨大概维持多长时间?” 小千肯定的答道:“雨歇恐怕要等到明日了。” 听了这话,陈醉与沈秋音虽不知小千从何得知降雨的时辰,却都露出了焦虑之色。 陈醉皱着眉道:“此地距离禹州城还有大半天的路程,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实在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少不得要连累几位陪我们淋雨了。” 沈秋音也是一脸哀愁,饷银被劫的事刻不容缓,一点都耽搁不得啊。 我偷偷用胳膊碰碰小千:“小千姐姐你不是龙女吗,不能作法让这场雨晚来些时候?” 小千耸耸肩,悄声道:“父王说过天命不可违,这降雨的时辰、雨量多少都是有定数的,随意更改,可是要触犯天条的。小千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点头示意明白,抬头就见高瞻闭着眼惬意的吹着风,墨黑的头发丝随风轻扬。 我眼睛一转,笑嘻嘻的跑到高瞻面前:“师父,用御空术助陈公子与沈姐姐一臂之力吧。” 高瞻眼睛都没睁:“为师被人诟病为师不尊,没心情!” 离殇:“......” 小千:“......” 那伽罗:“......” 我咬咬牙,心道小心眼真记仇,脸上却笑得开颜,我扯起高瞻的纯白衣袖蹭蹭:“师父,是离殇说错了话,师父最是爱护徒弟了。离殇有口无心,师父可别跟徒儿一般见识。您看,现在天色越来越晚了,再等下去只怕真要成落汤猫儿了......” 小千和那伽罗在旁边猛点头,帮腔:“是呀是呀...” 高瞻微微睁开眼,看到几人都满脸期待的看着他,认命的叹口气:“都过来!” 第72章 夜半惊雷 高瞻从怀里摸出两张蓝色的字符,我认得这就是腾云符。 他很随意的将字符贴在陈醉和沈秋音胸前,然后拈决念咒,陈醉和沈秋音就离地而起,晃晃悠悠的升上半空。 陈醉和沈秋音被吓了一跳,陈醉因有轻功傍身,很快恢复了镇定,沈秋音却慌张的四下乱挣,小千见状,连忙腾空飞到沈秋音身边,伸手扶她以助她安稳身形:“沈姐姐别怕,跟着我就好。” 待陈醉和沈秋音都略微熟悉了御空飞行,高瞻带着我们一行人一路护送二人,直奔禹州城而去。 与此同时,夏日暖与杨不降费劲辛苦,拉着下垂的藤蔓爬出了洞穴。 夏日暖急于找到沈秋音的行踪,她用银剑将左手中指割破,一滴深红色的血洇出来,杨不降看她将右手中指食指并立置于额间,然后嘴里喃喃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不一会儿,她指尖的那滴血就凌空腾起,围着夏日暖转了几圈后,稳稳地停在了西南方向。 夏日暖轻声道:“秋音姐姐去了禹州城。” 夏日暖抬脚就走,杨不降立刻跟上。 夏日暖回头恶狠狠的瞪着他:“不许你再跟着我!和你在一块儿就没好事!” 杨不降无辜的撇撇嘴,他摊开手臂:“暖暖,这个怨不得我,是你主张逃出来的。我是受了你的连累。” 夏日暖眼睛睁大,冷笑道:“行啊。本姑娘现在不想连累你了,你可以走了。” 杨不降理所当然道:“那不行。做人要有始有终。” “....你要不走,别怪我的剑出鞘!” “请便。你要是不担心你秋音姐姐的安危,我倒是可以陪你过几招,顺便增进一下咱俩的感情。” 最后夏日暖无法,一个人闷头赶路,杨不降双臂交叉放于脑后,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俩人沿着土路行了不多久,就听见天际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四周的光线突然变暗了。 杨不降从路边拔了根野草叼着:“暖暖,暴雨将至,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夏日暖回头瞪他一眼,想了想,没否决。 两人看到前方有一破庙,急赶几步进去,前脚跟进,后脚就听外面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杨不降和夏日暖环顾一下庙内,就见佛像虽然完好但佛身色泽不再,香炉、经幡散乱,落满了灰尘。此时天色已暗,看来这场雨暖时间内不会停下来,说不得要在此借宿了。 杨不降在地板中央铺了两垛厚厚的稻草,距离不过三尺。他做完这一切回头才发现夏日暖躲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将头深深埋下。 杨不降微叹了一口气,好笑道:原来这个大胆的小妮子也有怕的时候。 他不由分说拉了夏日暖到草垫上坐下,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下。此刻外面的雷声渐歇,夏日暖愣了下,期期艾艾的侧身躺下,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杨不降双手插在头后,百无聊赖的盯着头顶黑乎乎的屋顶,耳边听着夏日暖平稳的呼吸声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半夜一声暴雷霹雳声突然炸起,夏日暖全身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惊恐的睁开眼。 恩人曾经说过,像她这等灵,平生最恐惧的就是天雷,她自身的邪气会不自然外泄,一不小心就会被震得形神俱灭。 现在也无法找到山洞躲避修炼,夏日暖不禁全身发抖,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儿。 杨不降也被雷电惊醒,他微微一侧头就发现了夏日暖的异样,每当一次雷电响过,她都颤抖的更厉害。 他借着闪电的光亮伸出手慢慢摸索到夏日暖的位置,准确的握住了夏日暖的手。 夏日暖的手冰凉异常,在扣住她手的一刹那,杨不降明显感觉到了她浑身一激灵。 杨不降担心夏日暖误会,轻声说:“暖暖不怕,我在这里呢。” 夏日暖开始还有些抵触,后来发现自己被握住的手传来一阵阵温暖,在这恐怖深邃的夜里尤为珍贵,就连外面轰隆隆的雷鸣声都显得不那么令人害怕了。渐渐的,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杨不降察觉到夏日暖安静了下来,嘴角噙着一丝笑,重新进入了梦乡。 第73章 知州有难 高瞻一行人在暴雨来临之前就到了禹州城,几人直接飞到了城东最大的府邸前,那里就是沈文言办公的知州府。 六个人从天而降,门口的衙役见状十分惊惧,纷纷举起武器严阵以对。 沈秋音上前大声道:“不得无礼!我是沈知州之女,还不速速通报!” 几名衙役对视一眼,有一人就急匆匆进了府内。 饷银再次被劫的事已经传到了府内,自己的女儿生死未卜,沈文言强忍悲痛,与幕僚、属官在书房议事,待听了衙役的通报,沈文言连忙出门去。 沈文言到了府门前,就见衙役们将一行人围住,正中间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嘛,沈文言赶紧命人退下。 沈秋音终于见到一个多月未见的父亲,欣喜的泪如雨下:“爹爹!” 沈文言好好端详了一番女儿,见她容颜气色尚好,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秋音还要再说:“爹,都怪女儿无能,致使饷银被劫,女儿.....” 沈文言制止她:“此事为父已知晓,稍后再议。” 沈秋音乖巧的点头,回身将高瞻等人一一介绍给沈文言:“爹,这五位都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们的相助,女儿此刻定已被匪徒杀死。” 沈文言上前弯腰躬身:“各位救我女儿性命,就是救了我的命,请受我一拜。” 高瞻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高傲的嗯了一声,那伽罗和小千侧身躲了,离殇笑嘻嘻点头,陈醉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恭敬的道:“沈大人请起,实在不敢当此大礼。陈某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该谢的是高兄师徒。要不是高兄师徒,沈姑娘和在下说不定已经被刺客偷袭了。” 沈文言又要冲着高瞻再拜,高瞻实在没法,劝道:“沈大人堂堂一城知州,在府门前这么礼让,让百姓看到该引起议论了。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不若咱们进府详谈?” 沈文言听了连忙将我们迎进府,一行人随沈大人进得后堂,就见有几人从一间房里出来,看官服候补,应该是禹州城下属各官僚。 领头的是一位年约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他面如冠玉,眼神清澈,迎上来对沈文言深躬一礼:“大人有家务,鸣策与各位同知、执事就先行退下了。” 沈文言点点头:“如此也好,明日辰时到我书房接着再议。” 齐鸣策听了带人退下。 我们将走廊微微让出来,齐鸣策冲我们微点点头,就目不斜视的出了后堂。 沈文言将我们带到内堂,沈秋音告罪到内堂更衣换装,陈醉、高瞻、小千、那伽罗和我留在厅里喝茶。 陈醉将如何偶救沈小姐、如何陪同进城、如何被我们所救的事说了一遍,听得沈文言不住点头。 沈文言感叹道:“没想到老朽还有幸能见到传闻中的仙家神人,这是小女的运气啊。不知几位能不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协助在下将饷银追回。事成后在下一定向我皇请旨,加封几位高官厚禄。” 高瞻微微一笑:“不瞒沈大人,在下与徒儿为修道之人,不理世俗之事。况且我们急于赶路,确实是没有时间。” 陈醉则道:“我本山野之人,志不在庙堂,实在不通事务,沈大人若有需要,在下一定尽力,只是千万别说请旨、加封的话。” 沈大人歉然道:“请恕在下谬言。几位今夜就在府里将就一晚,我已命人打扫了几间客房,厨房里也备了晚膳,稍后命人请几位。” 我们五人道了谢。 第74章 请求支援 沈文言进了内堂,沈秋音已等候多时,她将路遇夏日暖、饷银在客栈被劫之事又详细讲述了一遍,沈文言轻抚胡须,默然不语。 沈秋音见状,向父亲提议:“陈公子和高公子都是有真本事的,爹爹何不请他们帮忙?” 沈文言道:“怎么没请。只是本事越高的人越不喜受制约,为父也不能强求。” 沈秋音听了无法,她又道:“还有我那义妹夏日暖,现在还不知流落何方,是否安全。还请爹爹派人四处打探一下。” 沈文言点点头:“那是自然,人家对你有救命之恩,咱们怎可置之不理。为父这就吩咐下属沿途各乡镇贴出告示帮助寻人。音儿啊,这一遭后患极大,为父后悔将你牵扯进来。饷银被盗,追回来还好,要是真的找不到那伙匪徒,圣上降罪,咱们沈家首当其冲,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沈秋音轻搀着沈文言的手臂:“爹爹不必忧心,女儿会再去求陈公子和高公子,匪徒寨子地势险要,里面还有一个迷宫,不可小觑,若是贸然带人去围剿,最多破敌一千自损八百。咱们得想一个稳妥的法子才成。” 父女两人商议了一番,就听见丫鬟来请去用膳。 沈家父女陪同我们用餐,膳后就各自回了客房休息。 本来的中秋佳节因着暴雨的影响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热闹,此时已进入秋初,这场暴雨更带来了阵阵凉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我和小千听着庭外雨打芭蕉的噼啪声,渐渐入眠。 第二天我们被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我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一股清新舒适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小千已经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到庭院去呼吸吐纳了。 我慢慢踱到门口,就见高瞻和陈醉居然碰到一起,正在切磋武艺。 朝食后我们又被请到了沈大人书房,除了沈秋音,房中还有几人在侧,我扫了一眼,发现了昨日见过的那名男子。 沈大人向我们互相介绍,原来那人是禹州城的奉行执事--齐鸣策,也是天朝年纪最小的探花郎。 沈文言道:“月前我奉圣命来禹州城查饷银被劫、前任知州被杀一案,实则暗中还负责押解朝廷新拨下来的二百万两饷银,为防生变,我让随行官兵化身家丁护卫,由小女秋音带领走官道缓行入禹州,不曾想还是被贼人发觉,现在第二批饷银也被劫走。所幸小女自匪窟逃出,记下了抢匪大本营的方位。饷银丢失关系着禹州大营数十万官兵的生计,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饷银追回,本官将派出一队官兵去楚江峰捣毁匪徒巢穴,有没有自愿请命前往的?” 在场的官员大都是文官,只有禹州大营派出了几名副将、参将。孙副将身材魁梧,讲话声音大如洪钟:“末将愿往!” 沈文言点点头,命孙副将下去准备。 高瞻心里嘀咕,这种军政大事,叫我们这些局外人来为何?莫不是打算要我出手吧? 我看到高瞻一副郁闷的样子,心里疑惑不解,眼角余光就看见沈文言和沈秋音对视一眼,然后沈秋音走到我们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开口道:“小女自匪窟逃出,幸被陈醉公子和高瞻公子师徒所救,几位的本领小女深感佩服。小女自知再求诸位相助已是贪心,但此事确关乎禹州一方百姓的安宁。饷银被劫,军营粮草供应不上,势必军心涣散,禹州城三面受敌,若强虏趁此时机攻城,将生灵涂炭,数万百姓的家园将被战火侵袭。几位都是大善之人,定不会袖手旁观。秋音请几位务必出手!” 第75章 以身为饵 陈醉思索了一下,爽快的答应了:“在下没什么本事,但对于楚江峰还是很熟悉,若有用得着在下的,请尽管吩咐。” 然后,和沈秋音一起看向高瞻。 高瞻老神在在的仰头看房梁,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这时,门外传来衙役的声音:“大人,有一位自称小姐义妹的女子求见!” 沈秋音听了眼里迸出惊喜,她向在场众人告退后就出了门。我眼睛一转,悄悄跟了出去。 府门外站着一位身穿艳红衣裙的女子,她身材娇小玲珑,面庞白皙,大眼睛十分清澈可爱。红衣女子见到沈秋音出来,欢喜的跑上来:“姐姐!” “暖暖!”沈秋音喜极而泣,姐妹两人就在府门前拥抱起来。 “喂,我说两位,差不多得了。是不是先让我们进去?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可是饿坏了。” 突然的一个男声插进来,沈秋音愣了愣,转过头去,就见府门前的石狮子下斜靠着一个人,此人一身玄衣,嘴里叼着根野草,此刻正仰头望天,似乎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 沈秋音只觉得此人眼熟,再细看,她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暖暖,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被叫做暖暖的女子一脸气愤和无奈:“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沈秋音一脸惊异:“可是他,不是和劫匪是一伙的吗?!” 暖暖听了邪魅一笑:“那他更得跟来了。不过,拿他当饵,不怕钓不来大鱼!” 沈秋音无语了,只得将两人都迎进来。 我扒在廊角处偷看,隐隐觉得那个暖暖身上有一团模糊不清的气息,像是妖气,又不完全相像。我赶紧偷溜回去,附在高瞻耳边告诉他。 高瞻听了微微笑道:“这才对嘛,有妖灵的地方才需要我战灵师出马。” 他转头就对沈文言道:“沈大人,我答应帮你了!” 沈大人和陈醉都十分欣喜。 沈秋音带着暖暖和那男子进来,向大家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小女义妹夏日暖,这位是....” “我叫杨不降。”杨不降大喇喇的开了口,他停顿了一下,语出惊人:“听说你们正在讨论如何攻打我青云寨呢,商量出好办法了吗?” 众人听了都呆愣住了。 高瞻倒是轻笑了一声:这小子有点意思! 半晌,沈文言顺了顺气,开口问道:“你,是楚江峰青云寨的贼匪?” 杨不降正色道:“大人此言差矣。我不是青云寨的贼匪!” 沈文言深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耳边就听杨不降又开口了:“我是青云寨的大当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响当当一条硬汉!” 沈大人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这真是位神人,居然自己暴露身份,孤身一人到知州府闹事! 沈大人立刻大声道:“来人,给本官将此人拿下!” 眼看着杨不降就要被衙役押走,夏日暖出声了:“请稍等。这小子看着挺讨人嫌的,实际上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若不然,他也不会一路护送我到禹州城。” 杨不降听见夏日暖声援,高兴地说道:“还是暖暖心善,其实你就是舍不得我受苦吧?” 夏日暖狠狠地一肘击在他腹部,疼的杨不降弯下腰去。 座下的齐鸣策拱手道:“大人稍安勿躁。若是此人真是青云寨的贼首,那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可以从他嘴里知晓青云寨山寨的地势、岗哨安排,必要时以他为饵。下官请命,带兵去剿灭青云寨总坛。” 沈文言听了扶须思考了一下:“也好。” 倒是杨不降不干了,他摆脱不了衙役的钳制,只能扯着脖子大喊:“就凭你这个白面书生,也敢叫嚣着灭我总坛?!你毛儿长全了么?” 第76章 府衙遇袭 齐鸣策一点儿都不生气,微笑着道:“在下是新科文科探花。” “那又如何?你个文弱书生懂带兵打仗吗?”杨不降一脸的不屑。 齐鸣策继续笑眯眯的:“在下还是新科武状元。” 杨不降:“......” 这人,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全吗? 其他人:“......” 齐大人,您跟个匪贼较什么劲儿呢? 杨不降最终被关进了大牢。 沈文言和齐鸣策留在书房商议攻打青云寨的事宜,沈秋音领着夏日暖回内堂,陈醉也告辞回了房间。庭外,高瞻盯着夏日暖的身影,摸摸鼻子不语。 我凑到高瞻面前:“师父,她真的是邪灵吗?” 高瞻摇摇头,疑惑的道:“看样子并不是普通的妖精,她看起来没有生命迹象,但确实不是动物或植物修成的人身。殇儿,你能看到其他异象吗?” 我想起初次见她,除了一团暗红色的红雾笼罩其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我再仔细端详夏日暖的身影,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师父,她没有心!” 那伽罗听了惊异的道:“万物成灵都是要修成心魄才能化人的,这个夏日暖是妖灵无疑了……可是没有心,她是怎么维持人形不变的?” 高瞻没说话,他漫不经心的弹弹手指,转身回房了。我和小千对视一眼,耸耸肩,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夜,某人房中。 “二哥,大哥公然亮明身份,肯定会引起沈文言的注意,知州府里戒备森严,我们如何偷到布防图?” “无妨。大哥此意也是为我们打掩护。沈家大小姐知晓大哥的身份,那么沈文言知道也是迟早的事,大哥抛出这个引子,能吸引住沈文言的部分目光,你我下手就方便多了。” “二哥真的要随军去总坛?” “做戏要做全套。我已飞鸽传书通知义父撤离大本营,只留下部分暗哨,将饷银放在密室中。等大军将饷银追回,我们的人就会混入押运军中,潜入禹州大营偷得边城布防图。禹州大营守备森严、岗哨密布,我们派出高手多次偷袭不成,也只能趁他们不备,攻其不意了。” “二哥想出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当真是好计谋!” “希望一切顺利。” 在齐鸣策的指挥下,孙副将率麾下数百精兵夜袭青云寨总寨,除了遇到零星抵抗外,很顺利的就攻占了寨子,并追回了丢失的二百万两饷银。 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沈文言听了大悦,拍着齐鸣策的肩膀,直呼后生可畏。 饷银追回来,沈文言卸去了心头大石,为防夜长梦多,他即刻命孙副将通知禹州大营的守将石将军,准备将饷银直接运往大营。齐鸣策追剿贼匪有功,沈文言便直接让齐鸣策负责饷银交接事宜。 第二日天高气爽,齐鸣策在孙副将陪同下率领车队直奔城西军营,沈文言大人坐镇知州府。 我和小千、那伽罗在知州府内堂闲逛,巧遇沈秋音和夏日暖,我跑上去问好,看了一圈没见到陈醉,问道:“沈姐姐,这两天都没见到陈公子,他人去哪里了?” 沈秋音温和的笑着:“陈公子说在城中有旧相识,昨日就去拜访了,可能今日晚间就会回来。” 我听了点点头,和两人说着闲话。 突然就觉得外堂传来兵器铮鸣声,很快就见有衙役跑进来:“大人,有刺客!” 沈秋音大惊,即刻提起裙摆就跑向沈大人书房,夏日暖立刻跟上。那伽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主儿,早就一溜烟儿窜向了外堂,我和小千见状也跟着过去。 沈大人身侧有几名衙役已将他严密护卫,父女俩搀扶着刚走到庭外,就从廊上纵身跳下来几名黑衣人,沈秋音一见他们的兵器和打扮,立刻分辨道:“爹爹,好像是那天刺杀我和陈公子的黑衣人!” 第77章 偷溜出府 外面传来不间断的拼杀声,沈大人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倒也镇定,他将女儿护到身后,开口喝道:“尔等是谁派来的?难道不知道刺杀圣上钦派的知州是死罪吗?” 那帮黑衣人一声不响,慢慢逼近沈大人的护卫圈,就在黑衣人准备出手之际,夏日暖放出银剑,与黑衣人缠斗起来。那伽罗已祭出三叉戟加入战斗,我和小千刚赶到,就看见两拨人已打的热闹。 夏日暖的一袭红衣艳丽出彩,人群里一眼就能辨出她,她此刻正御剑杀敌,招招凌厉,同时掌中带出阵阵红雾,凡是触碰到红雾的黑衣人都全身被腐蚀,很快就露出了森森白骨,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这种手法实在太骇人,就连与夏日暖一向亲厚的沈小姐都面露不忍,她忍不住出声道:“暖暖,手下留情,要留活口!” 夏日暖听了立刻就改变打法,她的银剑刺向黑衣人的脚踝和手腕,只挑杀手的脚筋手筋。 被伤的黑衣人倒地不起,被赶到的府衙侍卫生擒。 这边沈知府刚命人将杀手带下去严加审问,另一边就有人急急来报:“禀大人,禹州大营被袭,全城布防图被盗!” 沈文言大吃一惊:“什么?!石将军怎么样?齐鸣策呢?” 来人答道:“石将军已调兵守住城门,严防布防图外泄,齐大人已带队挨家挨户搜寻疑犯。” 沈文言听了微微点头,挥挥手命人退下,而后大叹一声:“饷银刚被追回,布防图又被盗走,这真是多事之秋啊!” 沈秋音赶紧安慰父亲:“父亲别急,石将军与齐大人已经全城戒严追查疑凶,女儿料想这群黑衣人和布防图被盗有关联,还是赶紧命人仔细审一审吧!” 沈文言点头道:“不错!” 此刻侥幸存活的黑衣人已悉数被捉,被侍卫队长派人各自关押严审。 就在打扫现场的同时,陈醉自府外进来。 陈醉环视四周,忙碌的侍卫们有条不紊的搬死尸、抬水浇地清洗血迹,他连忙走到沈家父女身边,拱拱手道:“这是发生了何事?那些是什么人?” 沈秋音回道:“应该是半路截杀我们的刺客。还好有暖暖妹妹和高先生师徒在,只是虚惊一场。” 陈醉听了紧握双拳,愤愤道:“岂有此理!这群黑衣人当真是胆大包天,朝廷二品大员的府衙都敢硬闯,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秋音见父亲面露不虞,连忙打断陈醉:“还好没有人员伤亡。对了,陈公子不是去见友人了?一切可还顺利?” 陈醉也发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收到沈秋音的暗示后,他脸色恢复正常,笑着道:“一切顺利,因此一早上就辞别了友人赶回来。若是我再早些回来就好,还能助上沈大人一臂之力!” 沈大人道:“无妨。有这几位小友也就够了。我要去看审讯结果,辛苦各位了,先请自便吧。” 沈大人带人急匆匆走了,我们几人在廊前站了会儿,说了会儿闲话。待陈醉提到节后的气氛和街边的热闹,我听了极想去看看,不禁怂恿大家一起出门去。 沈秋音笑着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府衙刚经过一场刺杀,有待休养生息,我此时外出,不定又引来什么是非,还是避避风头吧。” 陈醉也道:“沈小姐说的是。我也留下,若还有贼人胆敢前来,我也能派些用处。” 夏日暖笑的灿烂无比:“姐姐在哪我就在哪,多留一个人总是安全的。” “好吧,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不去,那只好我们去了。”我乐得没人管,冲小千和那伽罗眨眨眼。 小千和那伽接收到我的信号,也是乐滋滋的,我们三人欢快的跑出府去。 “不用告诉师父一声吗?”小千乖乖女还是不放心。 “不用的,我们去去就回,再说,我带了追踪鹤,有什么事师父也能找到我们。”我拉了两人就跑。 第78章 神器破空 我们三人走在大街上,欢欣四顾。 节日的气氛还没有淡去,而且因为前时大雨的耽搁,此刻大家好像默契的要将节日补回来一样,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身着节日盛装,互相呼朋引伴,脸上笑意盈盈。 我们三人在街上到处走、到处逛,时不时被一些精巧的小商品吸引过去,而后就开始疯狂的比拼谁发现的东西更精致新奇。小千和那伽罗兴致勃勃的在摊子间来回翻找,我环顾四周看了看,没有特别合我心意的,就顺着街摊一路走一路寻。 突然眼前精光一闪,一个摊档上的小匕首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柄不足成人手掌大小的匕首,呈弯月状,刀柄缠绕一个银色的五爪图形,刀鞘上明闪闪的镶着一颗细小的深蓝色宝石。 银色的刀光搭配上宝石的幽蓝神秘,让我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我高兴地冲过去一把抓在手里。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长脸,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见有人光顾,他笑着说:“小姑娘眼光真好!这把匕首可是我摊子上最值钱的一件,绝对的好品质!” 我拔出刀身,一道寒光闪过,有隐隐的破空之声。刀身也是弯月状,界面平滑如镜,能清晰的映出我的五官,以手叩之,有风铃的美妙乐感。匕首入手不觉得沉,反而拿起来很舒服,看得出锻造的手艺十分惊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纯净冷冽。 见我拔出匕首,那摊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继而又谄笑着说:“不瞒姑娘说,这把匕首我拼了死力都没能拔开,还是姑娘跟它有缘,不如就收了去。我给姑娘算便宜点儿!” 我端详着匕首,越看越喜欢,喜滋滋的掏出钱袋。钱袋里是小千送的几枚大珍珠,我随意捡出一颗递给摊主,摊主两眼放光,双手颤抖着接过珠子,一个劲儿道谢:“哎呦,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姑娘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我给您半价啊!” 这么大的珍珠啊,有鸽子蛋大小! 这要转手卖出去,再买个几亩地几家店,自己可不就变员外了嘛!摊主乐得见眉不见眼,真心希望这小姑娘再看上哪件货,自己好再捞一笔。 我摇摇头,其他都是些普通货色,我收起匕首蹦跳着离开。 刚离开没几步,忽然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熟悉的味道,我回过头去,看向刚擦肩而过的几人。 是认识的人吗? 没有印象啊? 我想了一下还是记不起哪里见过,就回头去找小千和那伽了。 那几人沿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路追踪破空的踪迹,最后在一家摊档前停下。 浞步走上前与摊主问话:“有没有见到一柄样子奇特的匕首?” 摊主见又来了新主顾,赶紧笑着展示档上的货物:“公子您看看,我这里什么样子的匕首都有啊!您喜欢哪把?” 浞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还挺渗人的,他一把抓起摊主的衣领,摊主被离地提起,他大声道:“少废话!我要找一把弯月状的匕首,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见过!” 浞步身后的几人都身材魁梧,一色的黑衣着身,此刻都弹出了手里的剑鞘,气势惊人。 那瘦长脸的摊主吓得脸色发白:“各位大爷高抬贵手!让小的想想……您要找的可是一把弯月镶蓝宝石的匕首?已经卖出去了。就是刚刚那位小姑娘啊。小的实在不知道那是大爷的物件儿!小的就是在路边捡到的,费半天劲儿没拔开,可那小姑娘一上手就拔出来了....小的就..就卖了.....” 摊主被浞步阴沉的脸色越看越惧,哆哆嗦嗦的说着。 浞步听了心里一惊,脸上不动分毫,手里的力气没有半点放松。 摊主被提的喘不过气,他心疼的从怀里掏出那颗珍珠,递给浞步:“大爷您看,小的没有撒谎,这珠子就是那匕首换来的。小的交给您,您老就放过小的吧!” 第79章 又见君面 浞步另一只手拿起珍珠,将摊主扔到地上,带人转身离开了。 街边的一家茶楼里,危楼端坐窗前,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在鼻前嗅嗅,轻轻呷一口慢慢回味。 他身后立着几位青年男子,每人都高大威猛,神情肃穆,此刻都恭敬地垂手侍立一边。 危楼面前是一位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她着一身大红的拖地长裙,幽黑的头发被高高盘起,发髻上斜插着一枚红宝石发簪,她的皮肤白皙红润,标准的瓜子脸型,细长的柳叶眉入鬓,明亮的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勾魂夺魄。 女子锁骨前纹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浴火凤凰纹身,在白色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极其显眼。 此刻,她正执了茶壶,恭敬地为危楼续上一些茶水。 楼下传来脚步声,女子微微一笑,红唇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圣君,人回来了。” 浞步回来复命,他将情形讲了一遍,躬身递上珍珠,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没有将破空带回来,请圣君责罚!” 红衣女子接过珠子后转交危楼,她以手轻掩樱桃小口,娇笑道:“哟,这么漂亮的西海珍珠可是不多见!” 危楼拿在手里随意的轻转,淡淡道:“起来吧。” 危楼身后的岚皋上前一步,道:“什么人竟能使破空出鞘?是否需要手下前去打探?” 危楼将珍珠凌空抛出窗外,珍珠凌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正巧落在那瘦长脸的摊主怀里,那摊主一惊,抬头四处乱看,见没有人再追来后,赶紧藏起珍珠,利索的收摊回家。 危楼起身道:“别急。若是有缘一定会相见。人,不是已经来了么。” 浞步几人向楼下看去,就见到有两女一男三个小孩子自楼下经过,埋头商议一番,就兴冲冲的进了茶楼。 红衣女子抬手虚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魅惑的大眼睛剜了一眼浞步:“四大魔将之一,竟连几个小孩子都制不住,传出去,咱们魔宫的脸还不得丢尽了!” 浞步愤愤不平,反驳道:“圣君命我寻破空,特意嘱咐不能伤人,我是不敢违命,又不是真的制不住几个小孩子!” “哼,就是嘴硬!你要是没本事趁早让贤!” “迦楼罗,我早知道你肖想我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本将告诉你,你没戏!上回还不是被一区区驱魔师追的满地跑?还是回你的鸟巢修炼去吧!”浞步刻薄的一张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你!”红衣女子迦楼罗气的一口银牙将要咬碎。 这个呆子,每次都揭人家伤疤,怎得就学不会怜香惜玉?! 岚皋扫一眼圣君,赶紧制止两人,低声呵道:“胡闹!圣君座前也敢这么没大没小!谁教你们的规矩?还不退下!” 岚皋是魔宫四将里年龄最长、功力最强的,且是先贤之后,在魔宫深受大家的敬重。 听了老大的呵斥,浞步难得的住了嘴,迦楼罗趁机给他一记白眼。 岚皋去观察圣君,却发现圣君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临窗而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说离殇三人逛街逛累了,随意走进一家茶楼,三人围桌而坐,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着到手的“宝物”。 小千和那伽罗展示的都是些拨浪鼓、九连环之类,待他俩评论完,我得意的自锦囊里掏出匕首,摊手给他们看:“看我淘到的宝贝!怎么样,漂亮吧?” 第80章 书生明初 小千和那伽罗眼前一亮,拿过匕首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好漂亮啊!离殇你好棒,竟能寻到如此宝贝!” 我得意地笑:“哈哈,小事不值一提。哎,你们说,这匕首这么锋利,用它来杀鱼会不会更方便些?” 这么锋利的刀锋,杀鱼开肠破肚应该不在话下吧?以后不就经常有美味的烤鱼吃了?吼吼吼..... 小千和那伽罗点头附和:“没错没错。别说杀鱼了,恐怕砍柴都可以了呢!” 正走下楼来的危楼听到此言,表情明显惊愕了一瞬,然后脚步一顿。 后面浞步不厚道的笑了:有意思的小姑娘! 圣君最爱的破空要被当成杀鱼刀和砍柴刀了...... 迦楼罗顿时感觉到周围气压骤降,一身寒意袭来,她赶忙伸手捂住浞步的嘴。 这傻小子,连圣君都敢取笑! 我与小千和迦楼罗谈的兴起,忽然就觉得眼前一暗,我抬头看去,就见到有三男一女正站在我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罩蓝纱、头戴纶巾的年轻书生,此刻他正拱手行礼,礼貌的道:“三位朋友,小生与家仆路过此地,茶楼里已经人满,不能可否拼桌一坐?” 我透过他看见后面是两位仆从打扮的年轻人,还有一位容貌艳丽的丫鬟,点点头:“无所谓,几位请坐吧。” 那书生道谢后坐下,仆人垂手一边站立,俏丫鬟赶紧上前斟茶。 书生面貌清秀,他温和笑道:“几位也是到此地游玩吗?在下明初,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人家都自我介绍了,我们不答话也算失礼,因此回道:“我叫离殇,这位是小千和那伽罗。” 明初向我们几人打过招呼,问道:“小生自蠡州而来,本是听闻禹州中秋有盛大灯会,特慕名前来,没成想一场大雨突至,扰了大家的兴致。三位是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 我刚要答,小千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端庄从容的道:“我们是从天波郡来的,和公子一样,也是来看灯会。这不,也是因骤雨扫兴,马上就要启程回家乡了。” 明初了然的一笑:“原来如此,那我们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场缘分了。今日这茶水我请,也算是为几位践行了。” 我们连忙推辞道谢。 我手边放着那把匕首,明初看了后不住赞叹:“真是件好兵器!这把破空可是世间难寻的利器,姑娘能得此佳宝,实在可喜可贺!” “破空?”我伸手弹一弹匕首,声音清脆悦耳:“真是好听的名字,果然有破空之音呢!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叫出来的名字也文雅!” 我将破空收入鞘中。 众人喝了一道茶水,然后告辞离开。那叫明初的书生抬手跟我们告别。 待出得茶楼,小千一边走一边解释:“父王常告诫人心险恶,刚才那一行人来得奇怪,咱们还是小心为要。” 我点点头,商议着此次出门游玩还是不要让高瞻知道了,免得又要被训。那伽罗自是不敢反驳来自他王兄的说辞,双手背在脑后,看天不说话。 明初轻摇纸扇,不一会儿有人来报:“禀公子,他们三人进了知州府。” 迦楼罗奇道:“难道是官府中人?” 那手下回道:“属下打探得知,今天早上知州府遇袭,沈知州被一行人所救,若所料不差,这三位应该就是那里的人。” 叫来人退下,岚皋回道:“公子,这禹州城位于楚江峰脚下,属下记得百年前叛逃魔域的白睛洞主就在此占山为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知会一声?” 明初利落的收了扇子,笑道:“百年前的暴乱使得众多魔族中人分崩离析、各自逃散,实是魔域的一大损失。你派人前去也好,希望能将白睛洞主召回,本圣君可以既往不咎。” 岚皋领命前去。 浞步急不可耐的问道:“公子怎么不将破空夺回来,还放他们走?” 迦楼罗替浞步也倒一杯茶,递给他:“公子自然是有公子的打算,小弟弟你呢,乖乖喝茶就好。” 浞步“切”一声,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撇撇嘴:“这破茶有什么好喝,还不如酒来的痛快!” 迦楼罗对他嗤之以鼻。 明初喝一口茶,不为所动,他慢慢道:“迦楼罗,不想去会会你的老朋友吗?” 第81章 白睛洞主 岚皋率人来到楚江峰下,几人刚行至半山腰,就觉得有一股阴风刮过,林间升腾起团团黑雾,雾气急速漫延开来,渐渐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到树叶哗哗作响,草地上有庞然大物拖过的痕迹。 岚皋连忙命人聚在一起,朗声道:“晚辈魔宫四将岚皋,奉魔君之命特来拜会白睛洞主,还请洞主现身一见!” 林间的雾气不见消散,只从深处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魔君?哈哈哈,百年前幽冥王起兵,魔君哥舒夜不是已经成为他刀下亡魂了吗,难道现在幽冥王那老匹夫已经称霸魔域了?!你是幽冥王手下?” 岚皋一边挥舞手臂散开眼前的浓雾,一边高声答道:“当今魔君哥舒危楼,正是先王哥舒夜之子,幽冥王聚众谋反,已经伏诛。洞主是先王遗臣、重臣,现在魔宫正是百废待兴,用人之际,晚辈恳请洞主出山,回魔域助圣君一臂之力!” 浓雾深处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回去告诉那哥舒小子,本洞主早已破出魔域自立门户,几十年间乐得逍遥自在,不会再自找麻烦!本洞主早已不是魔域中人,看在同宗的份上,暂且不与尔等计较,尔等速速离去!” 话音未落,突然自黑雾中央飞出几条巨大的藤蔓,岚皋几人躲闪不及被藤蔓抽打飞起,重重落在地上。而后,黑雾渐渐散去,林间又恢复了宁静和安详。 岚皋速回茶楼复命,危楼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若此说来,还需本圣君亲自出手。当年幽冥王叛变,白睛等人暗下黑手,才致父皇惨死。后叛乱虽平息,其等却趁乱破出魔域,逃至人间,几十年间本君没有过问,是给他们一个回头的机会,若他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圣君不仁了!” 浞步眼中寒光阵阵:“圣君,此等吃里扒外之徒,杀了便是,不必为他苦恼!” 迦楼罗也掩唇轻笑一声:“看来,我还真得会会这老朋友了。” 危楼一行人到达楚江峰,这次白睛洞主极给面子,已经提前现身了。 白睛洞主身高一丈,白面獠牙,头上长着一对褐色的犄角,双肩上披着软猬甲,肩头各挂一只虎头骨,他手持两把大铁锤,腰间挂着一排小儿头骨做成的腰链,虎背熊腰,气势十足。 危楼倒是极有礼貌的开口:“论起年龄与资历,晚辈还要叫洞主一声叔叔,现在魔域大局已定,洞主不想重归魔域,大展宏图吗?” 白睛洞主大嘴一张,声如虎啸山林:“你这小子倒是有礼有节,比起你爹来强了不止一倍!本洞主有言在先,已经非魔族中人,魔域那些事与我无关,识相的就放亮招子,趁早滚出我的地界,否则,本洞主才不管你是什么儿子侄子,照扁不误!” 危楼还没有动作,身后的迦楼罗已经开言了:“白睛老头儿,圣君敬你一声叔叔,你还真当自己是块招牌了!” 白睛洞主眯眼一看,原来是老熟人:“原来是翼族迦楼罗,怎么,现在也归到了这小子麾下?看来你是要老牛吃嫩草啊,哈哈哈哈......” 迦楼罗听了大怒,双手呈爪状,十指迅速幻化出一尺余的长甲,她红裙飞扬,眼看着就要发起攻击。就在这时,浞步手持一柄阎罗鬼刀,自迦楼罗身后飞起,一刀劈向白睛洞主。 迦楼罗刚感动于浞步的施以援手,就听浞步口中大喝:“敢讥讽圣君,你这是找死!!” 浞步一刀刀不间断的劈向白睛洞主,白睛洞主挥起铁锤抵挡、反击,迦楼罗放下自己的小心思,踮起脚尖加人战斗,一时间三人打的难解难分。 岚皋和侍从拔出武器形成护卫圈,将危楼团团围护,危楼站在原地淡淡而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点儿也瞧不出这位魔域圣君的身份来! 第82章 魔剑断魂 白睛洞主不愧是先朝魔君座下七十二洞之一,就算是以骁勇善战、生性残暴着称的众魔族里,其功力也是属于上流,浞步和迦楼罗拼尽二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对手,渐渐就落了下风,只有招架之力。 岚皋看向圣君,只见危楼仍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岚皋心里的忐忑瞬间消散,又开始全神贯注注视场内的对打。 浞步和迦楼罗最终败下阵来。 白睛洞主哈哈大笑,浑身的魔气外泄,笑声震得山野动荡,树叶哗啦啦飞落下来,林中的山鸟被惊起,争相挥舞着翅膀,四散逃命。 白睛洞主的笑声激荡在山林间,岚皋尚且能抵御,可其他魔宫侍卫们就已经开始心魄动摇,纷纷捂耳躲避。危楼突然收了笑容,他眼神里透出一丝杀气,魔气霸道凌厉。 危楼祭出自己的断魂剑,这是一把剑身奇长的血刃,它的剑身上刻着精美的咒文,一面锋利如镜,吹毛断发,另一面却呈鲨齿状,刺入后能钝割肉身,吸人魂魄与血脉,是历代魔域魔君的随身法宝。 断魂剑一出,魔气遮天蔽日,云与雾被源源不断的吸引过来,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 正在府衙花园呼吸吐纳的高瞻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势的魔气侵袭,他双眼猛地睁开,飞身至府外,与赶回来的离殇三人碰了个正着。 我看着师父满脸的严肃,心想这次麻烦可能大了,正愁该怎么解释时,就听高瞻发话了:“城东楚江峰有妖气,速速与为师前去!” 我们三人听了对视一眼,立即飞身跟在高瞻身后。 白睛洞主看到凌空出现的断魂剑,心里也是被惊了一下,他非常清楚断魂剑的威力,那绝对是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但他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圣君年纪轻轻,按魔力和气魄来说,恐怕都不能很好的驾驭断魂剑,自己没必要被吓破胆。 白睛洞主思至此,将满腔的恐惧抛之脑后,龇牙咧嘴:“哥舒小子,想驾驭断魂剑,还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想当年我连你爹哥舒夜都不曾怕过,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跟本洞主叫板?!” 危楼眼神冷酷,淡淡说道:“当年幽冥王教唆叛乱,你身为魔尊驾前的护法洞主,公然带人叛逃,导致父皇腹背受敌,惨死在叛军刀下,现在本圣君就来清理门户。今日就以你的血来为本圣君祭剑,以告慰先王和死难者在天之灵!” 危楼说完,右手稳稳握住剑柄,已经聚集天地魔气的断魂剑迸然发出一道龙吟,剑身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辉,一条猩红色的血纹如同活动的游蛇般,缠绕着剑身游移,更添了一份嗜血与杀意。 白睛洞主慑于危楼的惊天魔力与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心底突然升腾起一股绝望与悔意,但此时他已无退路,只能硬撑。 白睛洞主举起双锤打算先发制人,只是还没有容他出击,就见危楼手持断魂剑凌空飞起。 危楼双手紧握剑柄,一剑的杀气横贯长空,他自右耳边挥出剑去,一剑劈在白睛洞主头前。 白睛洞主的双锤硬生生迎住断魂剑的这一击,就在他暗喜无恙之时,突然听得“砰砰”几声兵器碎裂的声音,他抬头惊愕的发现,自己那金刚锻造的双金锤被断魂剑的剑气震得嗡嗡作响,双锤已经裂出细碎的缝隙,然后剑气沿着缝隙慢慢侵袭,很快双锤就被贯穿击碎,碎片四散开来。 白睛洞主讶然,还没等白睛洞主回过身来,剑气已经透过双锤击中他的脑壳,白睛洞主空洞的双瞳里只余最后一道白光的影像,那正是击穿他头骨的断魂剑气。 白睛洞主的身躯砰然倒地,头和身体被一切两半,但并无一丝血迹,头颅上的一双眼睛仍然圆睁,大概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轻易被打败。 白睛洞主的血脉被断魂剑尽数吸取,断魂剑上的血痕慢慢汇集,最后消散在蓝光之中。 第83章 西戎细作 哥舒危楼慢慢地收起断魂剑,周身的风云诡谲归于平静,太阳重新露出了光辉,黑云消散开去,山林间重新恢复了生机。 “禀圣君,有殷墟弟子的踪迹,正往此处来!”一侍卫单膝跪地来报。 危楼嘴角露出一丝笑,他伸出左手,掌心正对白睛洞主的尸体,掌心间一道淡红色的光芒射出,白睛的尸体霎时被一团烈焰包围,顷刻间便消散成一股烟雾,草地上只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危楼挥挥手,一行人有序撤退。 高瞻和我们赶到楚江峰下,我仔细观察都未发现异样,高瞻直奔茂林深处,然后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堆还冒着热气的灰烬。 我围着灰烬转了一圈:“有人在这里烧篝火??” 高瞻给我一个白眼:“如此强的魔气你察觉不到?这可是魔物尸体化成的灰烬,和当初蜈蚣精的死法完全一样,都被人吸取了灵力和魂魄,一丝灵识都没有留下,想转世轮回都不可能。” 我和小千对视一眼,我们二人自是不懂这些。 那伽罗一脸的惊讶:“能吸人魂魄,这可不是一般的妖怪所能做到的。难道,这禹州城内还有更厉害的妖魔肆行?” 高瞻拿树枝挑了挑灰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放弃道:“又晚来一步。算了,还是回去吧,希望此次途径禹州城不要再出其他乱子了。” 我们师徒四人回了知州府衙,刚巧赶上齐鸣策回来复命,他和我们打声招呼,就急匆匆进了沈大人书房。 沈文言听完汇报猛地惊起:“什么,竟然发现了西戎细作的踪迹?” 齐鸣策回道:“正是这样。城内有为数不少的西戎人潜入,夜盗布防图定是这些人做的,下官已请石将军严查,紧闭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这样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能将布防图封锁在关内。” 沈大人点头称赞:“甚好。现在命人严查客栈和驿馆,如发现可疑人等立即抓捕审问。” 齐鸣策领命,起身离去。 那一夜城内街道灯火通明,大批的兵士手持火把,挨家挨户的盘查点名、登记造册,在客栈发现异族面孔,一律抓进大牢严加审问。如此折腾一夜,齐鸣策终于撬开了一些人的嘴,取得了一些证供。 沈文言连夜审完证词,气的拍桌大叫:“真是岂有此理!西戎一面派出使团讲和,一面又派细作偷盗布防图,如此狼子野心,不得不妨!本官要立即上奏朝廷,严查此事!” 其他下属官僚纷纷附和。 齐鸣策站起身来回道:“大人不可轻举妄动,依下官来看,此事恐怕没有如此简单,这些细作只是冰山一角。大人细想想,禹州大营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区区几个细作怎么可能躲得过明哨暗哨,如此轻而易举的盗得布防图?” 沈文言抚须,问道:“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否有人与西戎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论是城中衙署还是军营,是否有人与此事有关联,投敌卖国。” 沈文言坐下沉思,越想越惊:“不能排除这个可能,若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齐鸣策示意沈大人屏退左右,他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沈大人:“大人,这是昨夜取得到供词,因牵扯事大,下官不敢当众拿出。” 沈文言连忙接过展开细看,他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如何可能?这背后之人竟与三皇子有关联?!” 第84章 抽丝剥茧 齐鸣策躬身道:“大人来自京城,更比我等熟悉这皇室的辛秘。听闻这三皇子生母正是出身西戎,那三皇子与西戎有勾结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三皇子的党羽竟遍布兵家重地的禹州城,那其他城池如何,就显而易见了。” 沈文言面色沉重:“不错,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事必得上报。来呀,准备八百里加急,本官有紧急奏章要上禀天听!” 齐鸣策赶紧拦住他:“大人,不可!难道您忘了那些黑衣人的刺杀?” 沈文言听了稍微一思量,立刻明白过来:“莫非那些黑衣人也是三皇子派来的?” “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大人您想,能有谁提前知晓您为钦差,还秘密押送饷银而来?谁能时刻跟踪您的踪迹,派人刺杀大小姐?只能是京城中人。现在这种时刻,万事不能不防。您知晓前任杨知州和威武将军卫国安的例子吧?” 沈文言心里立刻一惊:“难道杨知州的案子也是三皇子派人做的?!” 齐鸣策低头不语。 那是默认的态度。 前任知州杨知远是自己的同窗好友,此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吃苦肯干,他主张设立文学院,使各民族的孩子共同学习,经过十数年的定点试验,使汉语成为禹州城通用语言,真正促成了民族大团结。 他还推广农耕,派人教导山民辨识草药,与江南、京城的药商达成购买协议,使得山民们利用坡地种植草药,极大地改善了山区生活,禹州城在其管辖下各民族团结友爱,经济繁荣,风评和考绩一直为优。 十多年前在京城同为官时,杨、沈两家还订有婚约,只等杨家擢升回京后,为两个孩子完婚。可谁想,竟传来杨家被流寇灭门的消息,杨家独子也不幸遇难,朝廷派出新知州查证剿匪,却一直没有进展...... 威武将军卫国安正是当时知州府的属官,朝廷亲遣,一同死于流寇之手。 思及此,沈文言渐渐冷静下来,有前车之鉴,自己必定得小心为上。 沈文言说道:“本官握有圣上钦赐的尚方宝剑,现在命你为密使,秘密查访禹州城内三皇子的党羽。另,跟随本官前来的都是皇家侍卫,立即派出几名干将,携本官的手书启程回京,秘报圣上定夺。切记,一切要当心!” 齐鸣策郑重应下,一一吩咐下去。 沈文言瘫倒在椅子里,望着案前摇摆不定的烛火,想起年轻时与杨知远秉烛夜读的交情,心里默默道:杨兄,一定要保佑老弟查出幕后黑手,搜寻到证据,为你一家洗刷冤屈! 要说齐鸣策少年英豪,办事居然也是雷厉风行,只两天的时间,就派人搜寻到各属衙中官员与京城暗中往来的证据,且隐隐约约还查到杨知州遇刺的蛛丝马迹。 沈文言表面按兵不动,实则已派出皇家侍卫八百里加急将相关证据和联名函上达天听。 这边,沈大人和齐大人的追查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边,高瞻对夏日暖的观察也渐渐有了眉目。 夏日暖每日都和沈小姐凑在一起,两人形影不离,高瞻寻了多次机会都没能使夏日暖落单,虽然暂时无法搞清她到底是什么邪灵,但是至少发现她对沈家没有恶意,因此高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 这天,沈文言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回复,圣上对沈文言及下属官员表示嘉奖,言明对禹州城的重视,兵家之地绝不容许他人染指,同时派出一队御史协助沈知州查明官员与帝都及西戎勾结的情况,一方面向涉案官员施压,一方面也起相互监督的作用,防止打击报复等冤狱的发生。 第85章 半夜做贼 没几天的时间,大批涉案官员被依法查办,一时间监狱人满为患。 沈文言趁此机会重审杨知州遇害案,竟真的查出是禹州城内部分文官与守将相互勾结,攀附于京城大员甚至皇亲,派出杀手刺杀知州杨知远、威武将军卫国安,以防止其走漏官员贪污及结党营私的罪证。 沈文言将重审结果详详细细的写明,洋洋洒洒、感情悲愤,皇帝阅后大怒,为朝廷失去如此良臣、忠臣而痛心。皇帝朱批一挥,要求严惩涉案官员及元凶,并亲笔题写了一篇铭文以示悼念,使杨、沈两家沉冤得雪。 禹州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大半,随着案情的明朗、一干主犯的落网,沈大人连着几天都笑容满面,春风和煦,连带着沈秋音也是心情大佳。 只是接连几天都不见陈醉的影子,沈小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在府中远远见到陈醉一面,可对方好像故意躲着她,两人竟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沈小姐患得患失,这种情绪猜不透摸不着,她没有其他朋友,只能向夏日暖一个人倾诉。 夏日暖听了,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计上心来。 禹州大牢,杨不降懒洋洋的躺在稻草堆上晒太阳,手里漫不经心摇晃着一块红线穿起来的玉牌,耳边是狱吏来往提审犯人的吆喝声和犯人的哭喊咒骂声,他丝毫不受干扰。 夏日暖到他面前时,看到的就是他闭眼嘴角含笑,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样子。 夏日暖重重敲打两声铁栅栏,轻咳一声:“我说,你的日子过得蛮悠闲的嘛!” 听到来人的声音,杨不降霍的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到栅栏处,满眼惊喜:“暖暖你来了!” 夏日暖秀眉一拧,双眼一瞪:“说了不许叫我暖暖!” 她话锋一转,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笑着道:“哎,你想不想出去啊?” 杨不降爱死了她可爱中带着一丝狡诈的神情,想都不想连连点头:“想!当然想!” 夏日暖打个响指:“这就对了!过来,你听我说......” 她勾勾手指头,杨不降乐颠颠的凑近她。 夏日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杨不降点头不已。 是夜,月黑风高。 一个黑衣人纵身潜入府衙后堂,悄悄摸进二楼沈小姐的闺房。 沈秋音被房内的脚步声惊醒,她透过月光看到有一个黑影,惊得连忙推身侧的夏日暖。 夏日暖早已知道有人来袭,但奇怪的是她不理睬沈秋音,兀自假寐,甚至翻个身面向了内帏。 沈秋音无法,一个人躲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发现黑衣人偷偷摸向了梳妆台,料想只是盗财,于是赶紧又闭了双眼装睡。 黑衣人发觉房内人没有任何苏醒的痕迹,不甘心的加重了脚步声,还故意翻得首饰盒叮铃铃乱响,回头时却发现两个小女子仍都睡得酣熟,一股挫败感油然而起。 突然他发觉床上的被子里一个身形抖得厉害,偷笑几声:原来是装睡。 黑衣人贼兮兮的走进床帏,慢慢掀开纱幔。 沈秋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在被子里都喘不过气来。她发觉黑衣人一双手已开始慢慢摸向自己的身边,突然起身坐起来,抬手就将被子覆到了黑衣人身上,而后使出浑身气力大叫:“来人啊,有贼!”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破窗而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第86章 失手被擒 黑衣人的武功与白影不相上下,两人打的难解难分。 夏日暖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她将屋内的烛火点燃,沈秋音才发现这救命的白影竟然是陈醉陈公子。 陈醉一袭白衣飘逸出尘,他掌风凌厉,手里一把长剑舞的风生水起,丝毫不因为房间布局紧凑而施展不开。 黑衣人见到来人,眼睛突然一亮,心道你终于来了,兄弟我没白忙一场。 陈醉的出现使沈秋音惊恐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她死死抓着床头的纱幔,紧张关注着房间内的打斗。夏日暖站在一边偷偷打量沈秋音,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渐渐地黑衣人落了下成,陈醉趁机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巾,待看清黑衣人的脸,陈醉心里惊了一下:怎么会是大哥?! 这边的打斗声早已引来了侍卫,我和小千、那伽罗也钻进了人群看热闹。 沈大人听到动静赶来时,黑衣人和陈醉已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沈文言自人群里挤进来,安抚受惊的女儿:“音儿,你没受伤吧?” 沈秋音回过神来,深怕老父为自己担心,赶紧回道:“爹爹,女儿无恙,幸亏陈公子赶到的及时,救了女儿。” 沈文言闻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女儿,见她并无大碍,冲着陈醉微微点头致意,陈醉拱手回礼。 沈文言命侍卫们将黑衣人带到大厅,然后喝退了左右,安稳的坐在主座上。沈秋音已经披了披风,挽着夏日暖的手臂也站在父亲身后。 我和小千、那伽罗偷偷蹲在窗外,躲在角落偷听。 沈文言清清嗓子,开口道:“你这贼人真是大胆,敢从监牢里逃出来!逃出来也罢,竟然还敢夜闯我沈府后院!还不跪下!赶快从实招来,是否要图谋不轨?!” 黑衣人大喇喇的站在大堂中央,闻言伸出右手小手指掏掏耳朵,弹弹手指,满脸的无所谓:“我本就是贼,偷东西那是我的天职。要不是这小子捣乱,我早得手了!” 陈醉听了眼神微闪,他站在一侧不作声。 沈文言听了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还敢狡辩,你是不是与西戎奸细有勾结,是不是贪墨案幕后黑手的同党?怪道上回刚把你关起来,就有黑衣人偷袭府衙,是不是你引来的?” 黑衣人满脸的不屑,撇撇嘴侧过身去不说话。 沈文言愈加气愤,这也是谋害杨老兄一家的帮凶!他命人前来:“来呀,把这青云寨余孽拖下去,与其他同党一并论罪处置!” 门外的侍卫听令上前要架起黑衣人,黑衣人杨不降可不想就这样与他的暖暖分开,他不断挣扎,推搡间,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牌就露了出来。 沈文言正要喝口茶顺顺气,余光一瞥这玉牌,茶也不喝了,气也不顺了,他猛地站起,一只手伸出指着杨不降,颤啊颤的:“你这玉牌是哪里来的?!” 杨不降闻言赶忙一把将玉牌塞进衣服里,他捂着衣领,道:“怎么,沈大人认为这也是赃物?” 沈文言听了三两步就迈下大堂,他伸手就向杨不降脖间而去。杨不降还要挣扎,却已经被人高马大的侍卫们控制的死死的,他认命的看着沈文言将玉牌摘下。 沈文言将玉牌放在掌心,慢慢摸索,玉牌有两寸大小,长方形,羊脂白玉的色泽柔和油润,玉牌上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秋日枫叶图,玉牌左侧刻着清晰的“姻天”二字。 沈文言摸着这熟悉的玉牌,不禁老泪纵横,他顾不得擦眼泪,转头急切的问杨不降:“你姓杨……杨知远是你什么人?!” 第87章 姻缘天定 杨不降听到这话,脸上也适时的露出一丝惊讶。 他打量一番沈文言,发现他脸上充满惊喜和期盼,却没有算计,看起来倒不像是有恶意。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说道:“那是先父。怎么,你认识?” 沈文言听了难掩激动,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杨不降,不论是五官轮廓还是通身气度,越看越像自己的老友,他一把揽过杨不降,将他紧紧抱住,老泪纵横:“贤侄啊,没想到还有见到你的一天!” 杨不降被抱了个满怀,兀自呆愣不已,旁边围着的沈秋音、夏日暖、陈醉等人也面露惊诧,面面相觑,不知这变故又从何说起。 沈大人抱了有一会儿,激动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赶紧命人将杨不降松绑,拉着他的手就要奔向后堂。 沈秋音赶紧上前拦住父亲:“爹爹,这是怎么回事?您跟这位杨......是旧相识?“ 沈文言这才恍然记起旁边还有人,不由得抱歉一笑,对陈醉等人客气道:“不好意思怠慢了各位,实在是乍然得见故人,一时激动,情难自己,让各位见笑了。” 陈醉和夏日暖赶紧称不敢当。 沈秋音将爹爹拉过来,低声问道:“爹爹,到底怎么回事?别用什么故人一类的借口糊弄女儿。这位杨公子年岁不过二十,您又是头一次到禹州城,怎么可能会是您的故人呢?” 沈大人难得童真一回,他冲女儿眨眨眼,眼见得心情十分好:“得杨兄在天的英灵保佑,居然让我找到了他的儿子!女儿啊,你的终身有依,老父我心甚慰啊。” 沈秋音听得稀里糊涂,一双大眼睛充满疑惑。 站在身侧的陈醉却脸色猛地一沉,不自觉的紧握双拳。 杨不降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问道:“沈大人,难道您是家父的旧友?” 沈文言回身点点头,仍旧拉了杨不降的手坐到下座,瞬间湿了眼眶。 沈大人哽咽道:“不错,你本名是杨凡,你父杨知远不仅是老夫数载的同窗好友,我们还一起考中官身,同朝为官。十数年前你父上受皇命外放至禹州城为知州,杨兄统领一方勤政爱民,朝廷多有嘉奖。当初同在帝都时,杨沈两家相交甚厚,音儿出生后,我与杨兄更是为你们定下亲事,双方各留一块玉牌,取自姻缘天定四字,只待你俩长大成人。不成想京中一别,山高路远,虽时有通信,却一连数年都无缘再见,后听闻你杨家被流寇灭门,竟成了生死两别……我原以为你也在那场灭门惨案里遇害,万万没想到还有能见到你的一天......既然姻缘天定,不如早点为你和音儿完婚,贤侄意下如何?” 听到这里,更想哭的是杨不降,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此遇到未来的岳丈大人。师父只嘱咐自己不可伤害沈家人,可没告诉过对方是自己岳父家呀! 杨不降自幼跟随青云道长学武,一年里也难见父母几面,父子间鲜少机会亲切交流,从未听父亲母亲说过,他还有一门“娃娃亲”呀! 更主要的是,他的心中所爱不是眼前这位温柔端庄的沈家大小姐,而是活泼率真的夏日暖。沈大人的一番定亲之语刚好被暖儿听到,就算解释也一时无从说起,这可如何是好? 杨不降看一眼夏日暖的脸色,在她脸上一丝惊讶后很快归于平静,看不到半点情绪起伏,明显是不甚在意的模样。 杨不降愈加觉得自己的爱情之路还有好长要走。 比杨不降更焦急的自然是沈秋音了。 沈秋音知道自己订有一门娃娃亲,但是对方早已满门亡故,这些天随着与陈公子的深入接触,她心底对陈公子的好感与日俱增,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陈公子的心意,就眼瞅着要成为别人家的新娘了…… 沈秋音偷偷看一眼陈醉,但见陈醉面色平静,心里不禁凉了半截,自然没有发觉陈醉背后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第88章 巧解婚书 杨不降制止住满脸激动的沈大人,一咬牙说道:“请沈大人见谅,不降恐怕不能完成与沈小姐的婚约!” 在场人满脸讶异,沈大人更是目瞪口呆,又气又急:“难道贤侄是觉得我儿秋音配不上你?还是再气沈叔错把你打入监牢?这亲事可是你父在世时定的,怎可儿戏?!” 杨不降赶紧解释道:“沈大人误会了!多年前的那场灭门惨案,我独自一人逃出生天,只能寻师父搭救收留。师父不仅传我一身武艺,还助我查找当年的幕后真凶。我落草为寇,跟随师父建立青云寨,这些年虽未干杀人扰民之事,也确实劫过过往行商。杨凡已经在当年死去了,现在的杨不降是一个出身盗匪窝的贼寇,贱民一个,是万万配不上沈小姐的。再说,这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十数年过去,物是人非,晚辈觉得不必过分拘泥,还请沈大人明鉴!” 沈文言张口反驳:“胡闹!有红纸黑字的婚书为证,这婚事岂可儿戏!杨兄已经不在了,作为叔父,我一定得替你们杨家完成当日的约定!” 杨不降还要辩解,却被夏日暖一把拉了过去,夏日暖冲他摇摇头,眼神示意他看沈秋音和陈醉。 杨不降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放缓了声音,劝道:“沈叔父不要气,这婚事既然是沈杨两家所定,何不问询一下沈小姐的意见?” 沈文言听了,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沈家最重承诺,音儿更是识大体,哪里还需要问?” 不料一旁的女儿出声了:“爹爹,女儿不愿嫁杨公子!” 沈文言满脸惊愕,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公然反驳自己,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音儿,你......” 沈秋音虽声音轻柔,但异常的坚定,她再次一字一顿的说:“爹爹,女儿不会嫁给杨公子。莫不说这些年女儿已当作婚约作废,就算有,女儿也还是要争一争。杨沈两家交情好本无可厚非,但也不必拿儿女的终身幸福去捆绑,就算结不成儿女亲家,杨沈两家的关系也不会因此而交恶。再说,可有人询问过我与杨公子是否相互愿意,如若双方都无此意向,何不就此解除婚约,换我们一个自由。女儿不求大富大贵,情愿找一个可以互相心悦、互相照顾之人相伴一生。” 沈文言早被自己女儿的一番惊世之言震得目瞪口呆,陈醉背在身后的手也慢慢松开,一股难掩的喜悦袭上心头。 沈文言呆了半晌终于回过身来,他颓然坐在椅子上,道:“有双方婚书为证,这婚事哪里是能随意取消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沈大人何不取婚书一观,看看有去商榷的余地?” 高瞻! 躲在窗外偷听的我们三人赶紧往里凑了凑,希望能躲进昏暗的角落里。 沈文言赶紧自自己书房将珍藏多年的婚书取出,双手展开。 婚书为点缀金箔的红纸所写,红纸黑字,字迹分明,上书:兹有帝都南区吏部侍郎杨知远之子,甲午生人,南区刑部员外郎沈文言之女,丁未生人,八字相合,结为秦晋之好,留存官档,一式两份,辛癸年九月初二。 高瞻接过扫了一眼,淡淡笑道:“此婚书并未写明双方当事人的名字,杨知远只有一个儿子,但你沈大人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的。” 第89章 落花有意 看在场众人都面露疑惑,高瞻扬扬下巴,扫了一眼夏日暖。沈秋音冰雪聪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高瞻的意思。 沈秋音扯扯夏日暖的衣袖,笑着道:“暖暖是我的义妹,自然也算父亲的女儿。可我们暖暖的心意很重要,自然不可随意打算。” 她埋头在夏日暖耳边悄悄问:“暖暖,杨公子有你有意,这是大家都看的出来的,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夏日暖不期祸水能引到自己身上,她立刻正色道:“姐姐,暖暖只守护你就够了,对于杨公子,暖暖从来不作他想。” 沈秋音还要再劝,夏日暖已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的打算,她恢复了笑嘻嘻的神情,挽着沈秋音的胳膊撒娇道:“姐姐是嫌弃暖暖聒噪吗,一个劲儿把我往外推,倘若姐姐嫌弃我,我便走了。我猜,姐姐莫不是担心我在这里碍眼,影响你与陈公子的相处吧?” 沈秋音原本是要劝和夏日暖与杨不降的,奈何被这机灵的小妮子反将一军,自己早羞红了一张脸,她抬起眼皮瞄一眼略显不自在的陈醉,快速垂下了头。 杨不降早已将夏日暖和沈秋音的悄悄话听在了耳里,原本一颗充满期待与忐忑的心瞬间就凉了下来。 他苦笑一声,如今正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自己若不主动把心意挑明,这单纯的小妮子只会一再逃避。 沈文言看到眼前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显是音儿与杨不降都对彼此无意,两位年轻人都各有各的小心思,为人父母的还能说什么。 幸好也没有辜负了杨家的情义,既然都各有所爱,那就干脆成全了他们,这亲事就此作罢! 沈老的决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高瞻打着哈欠回了房间,我们三个赶紧跟上。沈大人也面色平静的回房安歇。 大厅中只留下四个年轻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除了夏日暖没心没肺的一人傻乐,其余三人都有些不自在。 沈秋音一双大眼睛盯着陈醉,她的心意已经很明显,陈醉掩唇轻咳一声,冲沈秋音道:“天色已晚,沈小姐还是早些歇息......那什么,在下先告辞回房了。” 说完,陈醉几乎是落荒而逃,飞快闪了出去。 沈秋音话还未说出口,眼前已不见了心上人,她心思一转:这还是头回看到陈公子如此无措呢。她嘴角含笑,优雅的向杨不降告辞,脚步轻快的回房间了。 夏日暖本来优哉游哉的甩着手,她见杨不降似有话要说,连忙抢先一步拍着杨不降的肩膀说:“干得不错!虽然有些许小意外,但总体效果还是令人满意的。杨不降,辛苦你了!” 可怜杨不降满腹心事,面对夏日暖纯真无害的眼神和满脸笑意,张了半天口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咬了一下舌头,含糊应道:“没什么,为了兄弟的终身大事,拼一把也是应该的......” “那,天不早了,早点回去睡吧!”夏日暖指指窗外漆黑的夜色,笑呵呵道。 “好,你也早些睡。”杨不降想都没想张口答道。 末了,看着夏日暖蹦蹦跳跳、脚步欢快的奔向房间,杨不降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杨不降从心底鄙视自己,刀山火海、千军万马都不胆颤,唯独面对夏日暖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看来自己陷得不轻。 其实,自己陷进去倒也无妨,可偏偏意中人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总也不对弦儿,真是让人苦恼!! 杨不降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的房间好像还没人给安排,晚上总不能再回大牢去睡吧?他歪头想了想,径直奔去了西厢一间房。 第90章 青云寨破 一夜相安无事。 晨起空气清新干净,枝头的鸟儿在阳光下梳理着羽毛高声歌唱,园里草地上已经凝结了颗颗露珠,在晨光照映下银光闪闪,比夏夜里的星辰还要璀璨耀眼。 那伽罗伸着懒腰推门出去,碰巧对门陈醉也打开房门。陈醉十分钦佩这少年的武力,点头致意:“早!” 那伽罗的哈欠打了一半,生生被打断,手停在半空。 那伽罗仔细观察一番陈醉,不客气的问:“陈公子昨夜没有睡好?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半夜去做贼了?” 陈醉一脸尴尬,他下意识回头瞄一眼卧室的床,哈哈笑道:“小兄弟说笑了,就是夜里折腾了那一番,没有睡好。” 陈醉心里却腹议不已:都怪自家大哥,半夜三更直接翻窗进来抢被子,还硬拉着自己诉说满腔相思之苦,一晚上都不让人合眼,他自己说够了却倒头就呼呼大睡! 自己连个囫囵觉都没睡成,能没有黑眼圈吗? 待到日上三竿,杨不降才从昏睡中苏醒,他刚迈步准备出门,就从院外嗖的一声飞进来一枚飞刀,飞刀稳稳扎在窗棂上。 杨不降看看四周无人,连忙解下飞刀,上面一张纸条写着:青云有难,速归。 杨不降脸色一沉,将纸条收起就奔向府门。 夏日暖刚从府外回来,看到杨不降迎面而来,她笑呵呵的迎上去:“如此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 杨不降无意瞒她,他赶紧道:“刚收到消息,我青云寨有难,我要立即赶回去与义父汇合!” 夏日暖看他面色发急不像有假,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也许还能帮上什么忙。” 杨不降迟疑片刻,点点头道:“也好,有你在我也安心。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快马赶到楚江峰下,远远在山脚就看到山头冒出滚滚黑烟,黑烟被风吹的四散,在半空中与乌云汇集,更显得天色阴暗沉闷。 杨不降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皱眉头,一路冲上山去。夏日暖担心他出意外连忙跟上。 两人刚到半路就已经发现不对劲儿。 通往青云寨的山路以往都是有兄弟把守的,而且还有来往巡逻的卫队,但此时一路走来却看不到一人,各个关卡无人看守,如入无人之境。 杨不降放慢速度,仔细观察路边的草丛,马上,他蹲下身去,自草丛里取出一把长矛,长矛的手柄处已经被锋利的刀剑砍裂,矛头上沾着斑斑血迹。 杨不降伸手沾一下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他立刻站起,飞速冲着青云寨大门跑去。 快到山头时,草路两边已开始出现寨子里寨众的尸首,或倒或卧或趴,身上插满了箭羽和大刀长矛,有的被砍断了四肢,有的没有头颅,猩红的鲜血遍布各处,渗入了寨门前的泥土里。 血泥上布满了马蹄印和炮车印,随着纷乱的靴子印,一直延伸至寨子深处。这些靴子的底部印有镂空的一个“营”字,正是负责守备禹州城大营的制式军靴! 杨不降已经红了眼圈,他合上一位死不瞑目的兄弟的双眼,提起地上的一柄长刀就冲进了寨子。 夏日暖见势不对,也亮出银剑一路跟上去。 第91章 鱼死网破 一路奔进去,寨子里仍不断倒着寨众和兵士的尸体,原本整洁的竹楼瓦房已经被战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高高的寨墙坍塌过半,明显有被炮火轰击过的痕迹。 杨不降一路冲向青云寨大堂,原本威武气势的堂门已经烧的只剩灰炭,大堂里的火炉、座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趴着数具尸体。 杨不降略扫了一眼,并无师父和师弟们的踪迹,他的心稍微放松。 就在这时外头一声炮轰声乍然响起,夏日暖辨出那正是迷宫的方向,杨不降赶紧提刀赶去。 距离迷宫还有一里地的距离时,两个人就听到了激烈的拼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此刻迷宫前还剩一小部分青云寨的兄弟拼死杀敌,眼看着就被装备精良的守备军围剿。 杨不降大喝一声冲进敌阵,挥刀劈头砍去。夏日暖已无法阻止他,也只能随他加入战斗。 两人的武力值都高于一般兵士,特别是夏日暖,别看她身形娇小瘦弱,但杀起人来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她一把银剑泛着冷酷的寒光,招招刺入对方的心脏,一击必中后迅速拔出,剑身上都沾染不到一滴血迹。 夏日暖掌中带着一股魔气,凡是被她掌风侵袭到的人,皮肤都被快速腐蚀,落在兵士们脸上的,脸上的皮肤急速溃烂,马上现出翻红的血肉,兵士抱头倒地呻吟不断。落在手上的,魔气自手掌一直延伸到整条手臂,不一会儿整条手臂已被腐蚀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 夏日暖出手狠辣,很快就无人敢攻击她,兵士们在她方圆两米的地方手持武器形成包围圈,却已无人敢再上前挑衅。 夏日暖这边的情况早已被其他寨众看到,大家一方面惧于她的杀伤力,一方面又感激她的出手相助,在夏日暖和杨不降的协助下,剩余的寨众终于全部退入到迷宫里,两人随后也飞身进入迷宫。 杨不降在寨众的指引下找到了寨主和四弟。 青云道长精神尚好,此时正稳坐石椅上闭目养神,四弟卫晓天满脸灰尘,衣服上沾着斑斑血迹,往昔的俊朗活泼模样已不见分毫。 卫晓天见到几日不见的大哥十分开心,两兄弟紧紧拥抱。杨不降拍拍四弟的肩膀,欣慰的说:“四弟长大了,身为男子汉就要有担当,大哥为你感到高兴!” 卫晓天点点头,露出一个微笑,而后红了眼眶,哽咽道:“大哥,可是咱们青云寨十几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众多兄弟身死,弟弟我实在是......” 杨不降劝道:“事情谁都不希望发生,兄弟们是为守护寨子而牺牲,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怪该怪我,不该危急关头不在寨中!” “话不能这么说,谁能想到那帮禹州大营的朝廷走狗会突然袭击!”卫晓天不希望看到大哥因为此事而自责,赶忙安慰他。 杨不降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绕过四弟,单膝跪地,向师父深深行礼,道:“义父,都怪孩儿赶来的不及时,让您老人家受惊了!” 青云道长这才像刚神游回来似的,他张开双眼,眼神坚定明亮,透露出一股威严。他抬手示意杨不降起身,摆摆手道:“晓天说得对,此事怪不得你,是为师一时失察才被他们有虚可乘。现在当务之急是保全剩余的人手,想想该如何退兵才是关键!” 杨不降和卫晓天都点头称是。 第92章 真凶浮现 杨不降将夏日暖介绍给青云道长:“义父,这位姑娘是夏日暖,刚才就是夏姑娘帮忙大破朝廷鹰犬的!” 夏日暖冲老道和卫晓天点点头,神情冷淡。 卫晓天在一旁极其兴奋。 他虽未亲见,但也听闻外面打斗的激烈程度,夏日暖的威名顷刻间已传遍整个寨子,此刻他满脸崇拜:“听闻夏姑娘身手了得,有机会一定要讨教一二。” 夏日暖不说话,微微一笑。 青云道长看了一眼夏日暖,眼睛眯了起来,他缓缓道:“夏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知来自何方,师承何处?” 夏日暖面色平静,客气道:“夏日暖微末道行入不了前辈之眼,家师多年间隐居山野,并不在江湖行走,想来前辈也不会有所耳闻。” 青云道长呵呵一笑,伸手捋捋胡子不说话了。 夏日暖继续道:“刚才听闻前辈和杨公子交谈想要退兵,夏日暖倒是有一计。所谓擒贼先擒王,不若派人直捣黄龙,擒住对方的统兵将领,逼其退兵,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青云道长还未表态,卫晓天已经一拍掌,赞道:“妙啊!青云寨的兄弟们死伤大半,硬碰硬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不如咱们也搞一回偷袭。义父,此事交给孩儿去办吧,孩儿一定不辱使命,将那姓石的绑回来!” 杨不降赶紧拦住他:“晓天,此事要从长计议,不可贸贸然行动。再说,当大哥的在此,要偷袭也是我去,哪里就轮到你了。” 卫晓天还要再争,青云道长挥挥手道:“老四,听你大哥的!你以为挟持统兵将军是那么容易的吗,做事切忌冲动。反正现在敌军一时也不敢擅闯我迷宫,我们且拖到天黑,仔细推敲一下。” 几人围在一起商议,最终决定由杨不降、夏日暖两位武功最高者前去偷袭,卫晓天负责率人接应。 为了大局考虑,卫晓天虽不情愿,却也老老实实,悻悻然带着几个兄弟出去侦查准备了。 等到了晚间,山上已经被白茫茫的大雾覆盖,抬眼都看不到两尺以外的距离,这场雾对于杨不降和夏日暖来说正是一个天然的保护障。 仗着对青云寨地形的熟悉,杨不降带领夏日暖十分顺利的就到达了敌军主帐篷。两人隐在草丛中,悄悄观察主帐的动静。 一位副将进了主帐,同石将军低声道:“将军,三皇子来消息了,命两日内务必要攻下青云寨,歼灭青云余孽,刺杀沈文言一行人,然后将沈文言的死推到青云寨头上,就跟当年灭杨知远满门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石将军满眼狠厉:“你去回复三皇子的人,本将军一定做好,请三皇子放宽心,那账本绝到不了沈文言手中,本将军马上送姓沈的老匹夫下地狱!哈哈哈哈......” 杨不降和夏日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儿的,他们都想不到此行竟还有意外收获。 杨不降更是悲愤交加,想不到屠杀杨家满门的真凶就在眼前,他一双手将大刀攥的死死的,恨不得立即就手刃仇人! 夏日暖发觉身边人的异常,她轻轻拍拍杨不降的手,轻声道:“平复一下情绪,你要记得以大局为重。” 杨不降深呼一口气,点点头:“我清楚该怎么做。跟我来!” 他拉起夏日暖的手,两人弯腰向另一方向探去。 到一座帐篷前,杨不降学了几声鸟叫,然后从帐篷里钻出一个人来。 待此人走近后,夏日暖才惊讶的发现,此人居然是沈文言府衙的文官齐鸣策! 第93章 道士下山 夏日暖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她眼见杨不降搭着齐鸣策的肩膀,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齐鸣策对于夏日暖的出现显得毫不意外,三人转到草丛里面低声密语。 夏日暖俯身趴在草丛边为两人放哨,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不远处来回巡逻的兵丁。 齐鸣策拉着杨不降蹲下,道:“义父和四弟还好么?石晋紧急下令偷袭寨子,对其属下的副将严加看守不准泄密,连我也被限制出行,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提前报信儿。大军出发前我塞给城门联络点的店小二一个纸条,命他尽快传给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害那么多兄弟无辜惨死!” 齐鸣策话语间毫不隐瞒他与青云寨的关系,对于夏姑娘,大哥带来的人自然是值得信任的。 “石晋这个老匹夫,十多年前屠我杨家和卫家满门,害我与晓天幼年失亲,今日又率人袭我山寨、杀我弟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一定要让他死在我手上!” 杨不降一口白牙紧咬,气愤的说。 “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全力协助!石晋好像在密谋什么,下午他的营帐不许任何外人进出,只有亲兵可出入。我一时探听不得消息…” “那老匹夫如今在密谋刺杀沈大人,还要将罪名嫁祸到我青云寨头上,我们一定要粉碎他们的阴谋。对了,我听到石晋讲有一本账本,你在军中可有耳闻?”杨不降问道。 齐鸣策细细想了一遍,道:“并未听说,待小弟仔细打探一番。大哥此番来是要偷袭大营吗?” “原本想活擒石晋逼其退兵的,但如今看来账本的线索更为重要,为我杨、卫家数十条性命伸冤、为青云寨正名就在此一举了。二弟你身在敌营要万分小心,时刻注意那老匹夫的动作,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是。三弟那边?”齐鸣策有些许担心。 陈醉就在沈大人眼皮子底下,不容有失。 “他留在府衙也好,可以就近保护沈大人父女的安危,我会通知他近期加强警惕,防备石晋派人偷袭。” 齐鸣策称是,冲夏日暖微微点点头,然后快速回到营帐中。杨不降和夏日暖也迅速隐入夜色,原路返回。 杨不降将与齐鸣策碰头得来的信息报告给青云道长,青云道长当机立断:“现在揭穿三皇子和石晋的阴谋才是关键,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退出迷宫进入迷途林!咱们今日就弃了这寨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打回来的一天!” 卫晓天得令后立刻通知下去,青云寨尚存的所有力量都转入暗中,大家连夜进入迷途林,天快亮时才出得山来。 待石晋的兵士发现迷宫中异常安静,已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石晋不死心的命人再在迷宫中进行拉网式搜索,最终确认不见半个人影,气得他下令点起火把,将整个寨子付之一炬。 齐鸣策稳坐马上,冷眼看着石晋急的跳脚,眼里一道狠厉的光一闪而过,心里默默记下,毁他家园之仇一定要报! 青云道长派寨众分散到各个联络点潜伏下来,自己则带着两个义子大摇大摆的进了知州府衙。 听闻来意,沈文言十分感激青云道长的慷慨相助,两人相谈甚欢。 此时高瞻带我们三个出门归来,青云道长一见高瞻十分意外:“战灵师?!这老道倒是没想到--你们之间还能和平共处?” 青云道长说着,眼睛扫了一眼站在一边默默发呆的夏日暖。 这姑娘身上的邪气太重,明显就不是人类,也就自己那傻儿子看不出,乐呵呵的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上蹿下跳。 战灵师不仅没灭了她,还放任她到处乱跑…… 这是唱的哪一出?? 第94章 大仇得报 不提青云道长的满腹疑问,只提高瞻进门后一扫堂内的几人,俨然发现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心里嘀咕一句:五老峰的老道也跑来这里凑热闹了? 沈文言正准备互相介绍一下,就见青云道长已经灵活的跳下椅子,双手作揖,笑着冲高瞻道:“哎呀明瞻老弟,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此相遇,这可正是缘分使然哪!” 高瞻摆出一副陌生的样子,上下审视着青云道长,满脸的疑惑。 青云道长拿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啊!五老峰的青云啊!” 高瞻这才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续心宗的青云道长!早就听闻道长下山游历,没想到多年后能在此相遇。” 得见故人,青云道长一脸的感慨:“殷墟一别也有十几年了,世事无常,等此间事了,你我二人好好喝一杯!” 高瞻答应下来。 青云道长眨眨眼睛,他扯着高瞻的袖子到角落里低语,偷偷一指夏日暖,白胡子笑的要飞起来了:“那只邪灵,你打算怎么处理?” 高瞻答:“斩妖除魔是战灵师的天职所在。” 青云道长呵呵一笑:“别那么较真嘛。你也知道,我那大儿不降心悦这小姑娘,还劳烦你下手时手下留情。” 高瞻平静的道:“静观其变,若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她有歹心,我一定打的她形神俱灭!” 青云道长急了:“要不是归宗就你师承这一脉还有点儿人性,老道我用的着跟你讨这个人情嘛?我还不是担心我那直肠子的义子为情所困,走不出缘障,就此一蹶不振吗?老道我几十年的脸面可都搁在这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竟然一甩袖走了。 高瞻微微一笑:老顽固!十几年不见,脾气一点儿没变! 有了青云寨的事前报信儿及众多高手的相助,沈文言极其顺利的破了石晋策划的几次刺杀,不仅如此,齐鸣策还就势顺藤摸瓜查到了石晋头上,从石府暗室搜出的往来书信里牵扯出了石晋与三皇子暗中勾结的证据,其中一封赫然正是三皇子命令灭杨家满门、追杀杨、卫家余孤的指令。 沈文言将相关证据封好,命人急送巡察御史,钦差核实后立即请出圣旨,缴了石晋等人的官印,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确凿证据摆上龙案,皇帝纵使再不相信自己的亲子会与外邦勾结反叛,也不得不下手惩戒了。 皇帝亲自到三皇子宫中与之闭门长谈,皇帝离去不久,阖宫上下就传出三皇子自鸩毒酒身亡的消息。 皇帝下令薄葬三子,同时传旨严惩禹州一众涉事官员,禹州大营守将石晋通敌叛国、残害同僚,命三日后明正典刑。 三日后,杨不降和卫晓天亲眼看着灭门仇人被腰斩,大仇得报,两人相拥而泣。 至此,历时半个多月的饷银被劫案成功告破,沈文言再次受到皇帝的嘉奖,皇帝命沈文言继续推行杨知远的亲夷政策,减少税收,大力开办汉学,励精图治,同时任命沈文言鼎力推荐的齐鸣策担任禹州大营新任守将,加强军备,以震慑西戎。 青云道长宣布解散青云寨,遣散寨众,安排大家回乡耕田。 从此往后,禹州城再无大规模贼寇祸乱山野,保的一方安逸。 第95章 流水无情 解散青云寨后,青云道长带着杨不降和卫晓天正式搬进了府衙暂住,这样他与四位义子也算是团聚了。 大哥杨不降继续实施他伟大的追妞儿计划,二弟齐鸣策着手于军营事务的交接,轻易见不到人,三弟陈醉陪同沈秋音游历附近风景,沈小姐与陈醉朝夕相见,两人的感情也迅速升温,而四弟卫晓天整日埋头研究知州书房里的古书典籍,寻求火雷的更大功效。 青云道长缠着高瞻一诉这十几年的往事经历,死乞白赖要求与我们一行赶回殷墟,高瞻被扰的没法,最终同意一起上路。 这天杨不降照旧敲响夏日暖的房门,打算约她出去走走,敲了几下后发现无人应答,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待推门进去,就发现桌上放着一张信纸,上面写明夏日暖有话对他讲,请其巳时到楚江峰下相见。 杨不降一对时间,发现已经巳时三刻,赶紧匆忙骑马出门。 夏日暖一个人在山脚下等了一个时辰,杨不降才姗姗来迟。 一路上杨不降内心十分忐忑,他担心误了时辰阿暖会生气,甚至早已经离开了,之后又想暖暖会对自己说什么呢,自己是不是该表白心迹...... 等他策马赶到,远远便望见一个赤艳窈窕的身影面山而立,杨不降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满腹的杂乱心事顷刻间烟消云散。 “暖暖!”杨不降兴冲冲下马,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 夏日暖闻言回头,见到对方终于来了,一张俏脸也露了笑意,她等杨不降走近,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小巧的盒子递上去,道:“终于等到你了!喏,这是给你的东西,请你转交给秋音姐姐。” 杨不降赶紧接过,郑重的塞进怀里:“我一定转交。暖暖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 夏日暖点点头:“我要走了,这消息还没有告诉秋音姐姐,还要麻烦你一并转告一声。” 杨不降见她面色平静不像是开玩笑,立刻急了:“这么突然?你要去往哪里?” 夏日暖冲他微微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个过客,机缘巧合才认识了你们,现在此间的事情已了结,该是我离去的时候了。” 杨不降急急地问:“这里就没有一丝让你留恋的地方吗?就没有...让你舍不得的人?” 夏日暖心里叹一口气,故作轻松的道:“我当然舍不得秋音姐姐啊,可是她有自己的幸福等着她,将来也有她自己的生活要过,纵然再舍不得,也必须要放手了…” “暖暖你不要装傻,你心里清楚我问的是什么!” “我说的都是事实。其实讲清楚也好,杨公子,我们两个并不合适。你都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如此贸贸然的喜欢一个陌生人,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你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是金枝玉叶亦或是江洋大盗,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我杨不降喜欢的是你夏日暖,而且今生只准备喜欢你一个人!我们这几天不是相处的很好,一起游山玩水、并肩作战?你是那么善良纯真,不论是要去刀山还是火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杨公子请慎言!我与你不同,我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嘴上说出来,只默默守护她就好。再者,我夏日暖自始至终并无意亲近公子,若是之前给你留下什么错误的暗示,还请杨公子能谅解。”夏日暖表情并无任何松动。 “好,如果你要走,那我和你一起!反正现在青云寨已经解散,义父那里也有三位弟弟照顾,我陪你一起走,如何?” “杨公子此举又是何必呢?我与你完全不是一路人,我并不像你说的那般纯真无害,如果我说我杀人无数、心狠手辣,你是不是就可以放手了?” 第96章 人妖之别 “暖暖,为何一定要说的如此严重,我并不是要求你做出什么承诺,只是想让你知晓我心中的想法,真的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也许我的表白让你觉得反感,但我绝不后悔说出来,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一直不肯接受我?” 杨不降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平时精明缜密的自己面对夏日暖时永远都说错话,平白把人得罪了。 “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个盒子里。也许当你知道真相后,你会庆幸我没有答应你。杨公子,就此告辞了,希望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 夏日暖说完立即飞身离去,没有一丝的迟疑。 杨不降眼睁睁看着夏日暖御空飞走,心里十分震惊,他突然明白了夏日暖所说的两人之间的差距在于何处。 夏日暖并非常人,她不止武功高强而且还有一身的灵力,能御剑,能凌空,这是自己一介凡人永远都无法比拟的。 杨不降一瞬间非常绝望,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跨越这一道鸿沟。暖暖说得对,她与他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是永远都追不上夏日暖的步伐的。 夏日暖已经消失在天际尽头,杨不降沉默的上马,落寞的回府衙。 夏日暖飞身而下,落到二十里地外湖边一个亭子旁。亭子坐落在湖畔,呈八角状,四周罩着洁白的轻纱,风起时轻纱飘扬,像是一位多情的仙子在翩翩起舞。 亭子里摆放了一张桌案,茶香四溢,杯盏间水雾升腾,随着湖波的荡漾,粼粼水光倒映在亭子里,像是仙光流转。 亭子里端坐着一个身穿淡蓝色外袍的年轻男子,他正一边闭眼享受清风的吹拂,一边慢悠悠的品茗。 夏日暖快步走到亭子外,她恭敬地跪下:“参见圣君!阿暖回来了。” 哥舒危楼将茶盏阁下,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是。阿暖再次谢过圣君,若非阿暖耽搁,圣君也不会在此地逗留如此长时间。现在属下的私事已经处理完毕,随时可以随圣驾离开。” 夏日暖自始至终都谦卑的低着头,不敢仰望圣君威颜。 “无妨。通知你师父,明日出城。” 危楼隐映在轻纱后面,他睁开眼,眼神明亮如月辉。他微微一笑,禹州城一行未白来,本圣君倒也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 “是!”夏日暖领命恭敬退下。 再说杨不降回到府衙,他说明夏日暖所转达之话后,直接将盒子交给沈秋音,而后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秋音和陈醉明显能看出杨不降情绪低落,两人无从劝起,相顾无言。 沈秋音看着这个古朴的盒子,越看越觉得熟悉,她不自觉的就伸手过去将盒子上的铜按钮扭开,盒子吧嗒一声打开了。 看到里面的东西,沈秋音“咦”的一声,又惊讶,又疑惑。 陈醉闻声看过去,发现盒子里是一个绣着枫叶图的白色锦囊,锦囊被丝线缠绕紧绑,里面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盒子另一侧则安安静静躺着一个木偶,木偶高约三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她身穿一身红色的长裙,长发被编成一条大辫子,油亮亮披在身侧。 沈秋音小心翼翼的将木偶拿在手上,轻轻抚摸木偶的头发,童年的一些记忆瞬间回到脑海。 沈秋音母亲去世早,父亲忙于公务,她又是家里独女,虽然有丫鬟婆子悉心照顾,但难免感到孤单。 有一天出门逛街发现一只木偶就买了回来,小秋音每天为木偶梳理头发,还亲自动手裁剪衣服,白天带着木偶玩耍,晚上就搂着木偶讲悄悄话,一同入眠。 这个木偶是沈秋音童年最好的伙伴,因为它使小秋音感觉到了亲人的温暖,因此给它取名叫“暖暖。” 待沈秋音七岁入女学时,这个木偶就被乳娘收走了,自此再也没有见过。 “暖暖?!” 第97章 木偶之灵 “暖暖?” 沈秋音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见夏日暖时的感觉就分外熟悉,就像是自己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家人,自认识以来,夏日暖一直在身边默默保护她,她喜欢安静的听自己讲心事,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和自己是那么相像,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呢? 沈秋音不觉间湿了眼眶,她忽然觉得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她轻轻将木偶放回木盒,将白色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纯红色玉牌,上书“缘定”二字,这应该就是与杨家定亲时的信物。 玉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沈秋音慢慢打开,白纸黑字写着几行字:“我本木灵,特报恩情。姻缘天定,物归原主。愿天宏佑,福泰安康。自此一别,天涯再见。” 两行热泪滴滴落在木偶上,恰好落在木偶的眼窝处,泪水滑下木偶的脸庞,就像是木偶在哭泣。 沈秋音越哭越伤心,原来她错过了这么重要的讯息!她的好妹妹夏日暖就是当年那个陪伴她度过最孤单?最悲伤岁月的木偶。当初自己把她当做最亲近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可是为什么后来就将她完全遗忘了呢? 我的暖暖,说好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是姐姐辜负了你...... 杨不降从陈醉口中知晓了事情始末,他终于明白夏日暖一直拒绝自己的原因了。 夏日暖并非人类,在夏日暖的心里是非常清楚的知道两人人妖殊途,绝无在一起的可能,从一开始她就不肯接受杨不降的心意。她的拒绝和远离只是不希望将来为杨不降带来悔恨和麻烦。 杨不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 一方面,他高兴于在暖暖的心里并不是完全无自己的位置的,她处处为自己考虑,这份心意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另一方面,他又失落于夏日暖对自己的不信任,其实就算暖暖坦言说明真实身份,自己也不会害怕和逃避她。 高瞻决定次日启程,天色刚蒙蒙亮我们就收拾准备出发了,现在回程的队伍一下子增至七人。 没错,除了捎上青云道长外,还加上了他的两个义子。 就在昨晚杨不降和卫晓天也决意要随我们一起前往蠡州,声称要拜见祖师以示孝道。 高瞻原是想拒绝的,可是青云道长在一边又是劝说又是苦诉,讲述自己年老不愿远离孝子的愿望,我们几人实在是抵挡不住,高瞻被缠的无法,只能点头答应。 高瞻打定主意,一入殷墟地界就立即提出分手,反正是青云道长的弟子,路过不老峰时直接“卸货”就好,也耽误不了自己的行程。 我在高瞻身后盯着杨不降和卫晓天看了一会儿,发现两人眼神交汇时有一丝兴奋与阴谋得逞的意味,我心里总觉得这两人有小秘密没对人说。 第二日一大早我们辞别沈家父女与陈醉、齐鸣策等人,青云道长嘱咐完自己的二子和三子,就潇洒的一甩拂尘,一行七人踏上了返程之路。 城门楼上,危楼仍是一身隽逸书生打扮,他轻摇着折扇,目光望向已出城走远的高瞻一行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岚皋、浞步、迦楼罗、夏日暖等人在退后几步的位置环立等候,末了,听危楼道:“命崇明潜入归宗玄隐真人门下,时刻关注战灵师的一举一动,一有异动立即回报。” 负责与崇明联络的浞步赶紧应下。 危楼收起扇子,轻声道:“破空的下落已经知晓,白睛也已经伏诛,是时候回魔域了。” 危楼一行人转身离开城楼,夏日暖走在最后,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道渐渐远去、潇洒扛刀的身影,收起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挣扎,面无表情的跟在圣君身后。 第98章 回归殷墟 我们七人上路几天,高瞻保持一贯的清冷和高傲,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时刻写着“生人勿进”的字样,一路上没人敢打扰,倒还算清静。 那边卫晓天和那伽罗已经打的火热,卫晓天绝对是那种心无城府、蠢萌蠢萌的人,只一天的功夫就被那伽罗高深的武功和龙族的神力所折服,现在整天跟在那伽屁股后面转,那殷勤程度,连他的义父青云道长看着都有点吃味儿。 杨不降则一改刚认识时痞痞开朗的性子,变得越发沉静和寡言,他每天除了赶路、练功外,就是寻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两块玉牌出神。 临行前沈小姐将夏日暖交还的“缘定”玉牌送给杨不降,也是希望有一天有和暖暖重逢的可能。现在两块玉牌“姻缘天定”已经汇合,但有情人还分隔天涯,每思及此,让人不胜唏嘘。 青云道长腰间挂着个酒葫芦,也不知里面空间有多大,总之是没有喝完的时候。 高瞻是个不嗜酒的,只陪着老道喝了一场,就再也不敢出现在青云面前了,气的青云道长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念叨当年与云涌是如何把酒言欢、恣意江湖的。 青云道长:明瞻小友,比起你师叔云涌,你犹有不足! 我和小千非常喜欢听老道讲仙家故事,他一边啧啧喝着酒,一边眉飞色舞的讲殷墟七十二仙山的种种神迹,讲各门各派的关系远近及掌门或宗主的绯闻轶事,看着我俩崇拜的小眼神,青云道长瞬间找回了一些成就感。 终于在九月初五这一天我们到达了蠡州地界。 蠡州地处东西大陆交界处,自进界起便是高低起伏的山丘,山丘绵伸蔓延,越进入中心地带,山峰海拔越是陡峭高耸,殷墟七十二仙山便位于蠡州的正中心。 七十二仙山高低耸峙,群山罗列叠加,绵绵映衬,峰峦滴翠,幽浮的云雾环绕半山腰,烟波浩渺,自上而下看完全被浓浓的云雾所遮盖,云朵升腾变幻,如同海浪侵袭,不时有飞鸟冲破云雾的迷障,于天地间自由翱翔。 登山不时胜,御空飞行,眺望碧海,极目千里,海天茫茫,一眼无边。 白天云海缭绕,仙岛飘浮半空,海天一色,海阔天空,山海之胜,风光胶旋,洞幽岩奇,古刹琳宫。山上树木翠绿,鸟语花香,林幽壑美,郁郁葱葱。每临夜境,云海上升起明月,幽幻绵隐,千里银辉倾泻,婵娟缓移,清风习习,竹浪声频响,清穆夜色,诗音盎然。 站在山脚抬头眺望远处的山峰,除高瞻和青云道长脸色平静外,我们其他几人对此美景都感到十分震惊与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山哪,是九州中唯一的仙家所在,是神秘与玄幻的集聚地!不要说沾染仙气,只单纯的站在这里吹吹竹林风也是一种享受啊! 我们几个年轻人的心情瞬间大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在一个岔路口,青云道长辞别了我们,他带了两个义子上了一座海拔不是特别高的山峰,我猜想这就是那青云道长修行的地方--不老峰了。 高瞻带领我与小千、那伽罗继续御空飞行,我们穿过层层云海,俯瞰身下的山川河流,最终到达最高的通天峰。 高瞻带我们飞下落在山脚处,明言归宗规矩,若非紧急情况,弟子只能徒步上山。 山峰高耸入云,正中一条青石板路蜿蜒攀援直至九霄,我们四人沿着石板路一步步攀登,行至半山腰时就见到一支九人小队自山顶而下。 一人领头,后面八人分两队跟随,九名弟子都身着纯白色的程子衣,宽大的衣袖随风飞舞,都束着淡蓝色的腰带,腰间各挂着一块晶莹的令牌。 待走近我们时,他们将执剑的手抱拳弯腰行礼:“弟子拜见高师叔!” 第99章 玄隐真人 高瞻点点头摆摆手,九人就恭敬地让了路,我们四人从他们身边穿过,那九人小队就按照刚才的队形继续向山下巡视。 我问高瞻:“那几人就是归宗的弟子吗?” 高瞻边走边答:“那是戒律堂的巡查小队,负责殷墟的日常警戒。那座山叫联峰山,就是戒律堂的所在地。戒律堂掌门人是俞师叔,他天生喜静,赏罚分明,上山后你们要遵守规矩,别犯到他手上。”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苍松翠柏覆盖着的山峰,石板路被砌得方正规矩,山路两边的大树也排列的整整齐齐,山路向上蔓延,一直隐藏到幽暗的树荫里,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肃穆与安静,看样子很符合戒律堂的气场与宗旨。 当我们快到达山顶时,就被一阵浑厚的钟声惊住,钟声上下回荡,林中惊起大片飞鸟,似乎整座山峰都被动摇了。 高瞻道:“我们到的很是时候,现在早课要开始了。” 高瞻脸上不自觉敛了笑意,露出一派庄重表情。 我和小千、那伽罗对视一眼,默默地收拾好表情,不敢随便造次。 到达山顶后一座高耸气派的门楼尽入眼前。 门楼为汉白玉雕刻而成,门楼正中的牌匾上刻有“殷墟归宗”四个大字,字迹刚劲有力,势如游龙,潇洒飘逸。 通天峰峰顶上方悬浮着三座小型岛屿,其中一座岛上流水倾泻而下,瀑布恰巧落在通天峰,然后在山顶汇集后,一路奔泄注入下面的一个大池子里。 门楼两侧站立着两排手持宝剑的弟子,同样身穿白色程子衣,表情肃穆凝重,每十步一对分列两侧,一直沿着汉白玉石阶到达山路尽头。 高瞻缓步慢行,我们三个也跟在后面规规矩矩的。 走了几百步,石板路终于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型广场,约可容纳上千人,广场中央有一个演武台,此时上面列队站了上百人,都是一些年轻弟子,正在师父教导下行练剑术,动作整齐划一,人虽多却不闻一点声音,真真是训练有素,规矩森严。 高瞻引我们从演武台下走过,他冲台上正教导弟子的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点点头,那男子也微微点头,然后继续亲身示范招式。 我们四人穿过广场到达一座大殿前,殿门高近一丈,门上雕刻着古朴简约的图纹,牌匾上书“万象归宗”,落款是一眉。 我猜想这一眉应是归宗某位有名望的前辈了。 殿门洞开,我们刚步入台阶,就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穿淡蓝色程子衣的年轻弟子,这男子一袭轻纱蓝衣淡雅出尘,头上用同色玉簪束发,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样式却不同于戒律堂弟子的方块状,而是一枚椭圆形的淡蓝色玉佩,我定睛一看,发现上面刻有“离鑫”二字。 那蓝衣男子弯腰向高瞻行礼,恭敬地道:“离鑫拜见师叔,太师父请您带三位直接去白虎堂。” 高瞻点点头,离鑫便头前带路。 穿过高大石柱支撑的侧厅,正中一扇门就是白虎堂了。 离鑫紧走几步进去通报。 高瞻带领我们三人进入白虎堂时,离鑫已经站在大堂一个座位后面了。 白虎堂面积约为一百平米,大堂两侧放置着六把椅子,现在场中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央宽大的汉白玉座椅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七十,满头白发但气色红润的老人,老人家穿着宽大的纯白色衣袍,袍子上绣着大气古朴的咒文,精神矍铄,目光有神。他面色和蔼的看着我们几人进门,脸上带着微笑。 高瞻当即跪下,恭敬地行礼,道:“明瞻拜见师父,拜见各位师叔!” 正座上的原来就是高瞻的师父,即殷墟归宗现任宗主--玄隐真人。 我和小千、那伽罗也跟着跪下拜见各位前辈。 玄隐真人笑着点点头,赶紧叫我们起来,他挨个审视了一遍我们三人,一手捏着胡子,笑呵呵道:“不错!都是资质甚高的孩子,阿瞻的眼光不错!” 第100章 白虎堂内 高瞻起身挨个介绍我们三人:“这是离殇,是弟子路遇临风城红叶镇时亲收的徒弟,为人机灵,悟性极高。这两位是天波郡西海龙宫应龙的弟弟和女儿,名字是那伽罗和小千,这两位身份特殊且自身已带有龙族灵力,弟子不敢擅专,稍后还请师父定夺。” 玄隐真人点头,座下的六人听高瞻此言,不禁抬眼看了一遍我们。 离门口最近的两把椅子,左侧是一位面貌普通但气质内敛的中年男子,他身穿墨绿色轻袍衣,头上插了一支竹节雕刻而成的簪子,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我们三人就收回目光,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身后站了一位淡碧色衣衫的年轻人,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他恭敬地持剑站在身后,没有一丝声息。 与他对坐的是一位身材圆硕的中年胖子,他见人便带三分笑,很有一副弥勒佛的风采。 中年胖子肥硕的身子瘫在座椅上,我扫一眼摇摇晃晃的椅子,心里非常担心他会掉下来。 白面胖子乐呵呵的冲我们笑着,道:“阿瞻的眼光一向挑剔,几十年来没有收过一个徒弟,没成想这次出行倒是有收获,一下子带回来三个有资质的年轻人。依我看不若就都收了吧,人多还热闹呢!哈哈......” 胖子身后也跟着一位年轻人,可笑的是居然是一位高高瘦瘦的“瘦竹竿”。这师徒二人一胖一瘦、一弥勒佛一瘦头陀,这个搭配相当吸人眼球啊。 中间在座的两位是一男一女两人。 男子看起来年不过三十岁,与高瞻年纪略同,他身穿纯白色长袍,外罩青色的纱衣,面如冠玉,头发不像其他人那样用玉簪束起,而是戴了一顶银冠,后面结成长发披散,俨然是一副书生打扮。 他腰间同样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下面还挂着两个银色的小铃铛,此刻他正一手拽着线摇着铃铛,一手支着脑袋神游天外,对堂中发生的情况置若罔闻。 男子对面的是在场中唯一的一位女子,该女子面貌姣好,气质出尘,年约不过四十,虽通身并无着粉黛,但皮肤白皙,柳眉红唇,身上自带香气。 她身穿淡紫色长袍,外罩上绣着淡雅的紫罗兰花瓣,她眼波流转间打量了一番我与小千,最终将眼神定格在小千身上,开口道:“我素女宫专收女弟子,不若就让这龙族女娃儿来我郁岫谷,我定当好好调教。” “呵呵,师妹这是要与通天峰抢人啊。” 圆滚滚的胖子继续乐呵呵道,换来素女宫宫主的一记白眼。 距离主座最近的左侧中年人抬手轻咳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他身穿灰色衣袍,束起的长发里隐隐有丝丝白发闪现,看年纪是除了玄隐真人外最长的一位,他轻放下茶盏,闭目不语。 但是他这一声轻咳后,白面胖子和美女宫主都止了言语,纷纷正襟危坐。 主座右下方是一位面目严肃的中年人,我注意到自从我们进殿起他就身姿端坐,目不斜视,双手稳稳放在座椅两侧,一身白衣没有一丝褶皱,就连他身后恭身站立的年轻人也站得笔直,怀里抱剑没有一丝松动。 玄隐真人和蔼的笑道:“为师听说了这一路上的经历,这三位小娃儿都是机灵的,至于门派,待择日经过考核后再行分配。” 宗主发话,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众人告辞后就有序退出了大堂。 第101章 归宗七仙 高瞻与师父有话讲,派了离鑫送我们去住处。 离鑫自我介绍说是五行堂的弟子,我们三人以师兄唤之。 我和小千、那伽罗随着离鑫一路向北走,路上不时有人与离鑫打招呼,离鑫一一笑着应答。 我们穿过偏殿后,沿着一条汉白玉的甬道步行,甬道两侧是半人高的围栏,走了近百步就到了一座桥上,桥呈拱形,桥上无栏杆,桥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水里还欢快的游着几尾小鱼。 离鑫指着水流的方向介绍说:“这碧溪的下游是放生池,田师叔的渡灵园就在那里。园子里有上百种品种不同的灵兽,等闲下来可以去那里玩玩看,田师叔最是和蔼不过。” 他见我们面露疑惑,笑着解释道:“田师叔就是身材较丰满的那位,他掌管渡灵园,归宗七仙里排行第五。” 我们三人点点头,我和那伽罗看着水底的小鱼儿冒着泡泡玩耍,心里十分喜欢,小千在一边将离鑫的话心里默默记下。 我们一边走,一边听离鑫师兄讲了一遍归宗的门派分布及地理布局,一路下来已将归宗内外有了大致的了解。 归宗宗主位于通天峰主峰,东侧是双鱼峰,五行堂就坐落于此,堂主叫付侑,为归宗七仙排行第二,门下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门,每一行都有专门的课业考核,是归宗弟子人数最多的一门。 五行堂门下弟子以名字以示区分,比如金堂的离鑫师兄,名字里必带金字,而水堂的弟子,名字里必得有一个水字,以此类推。 付堂主德高望重,难怪白虎堂里他一咳嗽,白面胖子和美人儿师叔就止了争执。 离鑫师兄就是五行门中金门的直系大弟子。 西侧联峰山是戒律堂的所在地,堂主叫俞昊缘,也就是白虎堂上那位面目严肃、不苟言笑的白衣中年人,他是玄隐真人的三师弟,在宗内极有威望,戒律堂负责归宗外围警戒和宗内一众弟子的行为规范引导,门内弟子都继承了俞掌门的严谨性子,行事谨慎严苛。 聚檀峰位于通天峰北侧,地理位置较偏僻,环境最为幽静雅致,归宗最大的书室--琅环阁就位于聚檀峰山腰。 琅环阁阁主名为翟尚,是高瞻的四师叔,即归宗七仙中第四位,看其年龄却只在三十上下。传言其本为某一国王爷,后弃官修仙,文才武功俱是一流,为人谦和儒雅,但经常不在状态,喜欢走神儿。 碧溪的下游是放生池,环绕放生池的就是渡灵园,园主叫田中水,也就是白虎堂令人印象深刻的白面胖子。 田掌门心宽体胖,每日与灵兽打交道,性子最是和善,别看他一张嘴擅言诡辩,但在驾驭调i教灵兽一道上,天下那是无人能及。 碧溪的另一端连着郁岫谷,郁岫谷位于通天峰与双鱼峰之间的盆地地带,谷底植被丰富,空气湿润,谷中是素女宫所在地。宫主水中月在归宗七仙中排行第六,是归宗上一辈唯一的女弟子。 现在归宗放宽了招收女弟子的限制,一般归宗中女弟子都在她的座下。 渡灵园田中水和郁岫谷水中月,两人年纪相仿又同出一门,自小便是吵闹惯了,又加上两人的名字如此接近,几十年来被长辈、同辈拿来打趣儿调侃,两人只要平日里一见面就互掐。 通天峰南侧是燕子矶,燕子矶山顶坐落着一片建筑,这就是归宗里最为神秘的所在--听风阁。 听风阁阁主名叫邵珩,因其擅长打探消息、精于伪装易容,被上任宗主破格收为关门弟子,归宗七仙里排行第七。 邵掌门不似俞昊缘掌门一脸周正、浑身正气,也不似翟尚翟掌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他那张脸好似有一种魔力,叫人看了后脑海里不留印象,最是普通平凡的一张脸。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却掌握着殷墟七十二仙山乃至天下江湖门派和各国各城的信息流通,大至朝廷政务官僚更迭、武林辛秘,小至茶馆酒楼街道巷尾、绯闻八卦,他手中的情报网庞大而又精密,只直接对宗主负责,宗内除了玄隐真人外,无人知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归宗宗主及六位掌门被殷墟七十二仙山尊称“七仙”,绝不是浪得虚名。 第102章 入门考核 我们穿过桥,到了一排两层的屋舍,离鑫道:“这是为尚未分配的新弟子准备的监舍,你们三个今晚先在此休息,待明日考核分配后再到各自的门派去报到。” 他推开其中一扇门:“这间较幽静,两位小师妹就住这间。那伽罗小师弟跟我去走廊那间。” 推门进去,我们三人环视一圈屋内的摆设,房间十分整洁,除了床榻、桌椅、衣柜外别无他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多是宗内弟子的手笔。 连日赶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晚,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还睡得迷糊,就隐隐约约听见窗子被推开的声音,我睁眼一瞧,小千已经穿戴完毕,刚打开的窗页外钻进来一阵秋风,窗外的竹林簌簌作响,一缕阳光照射在我的床幔上,显得宁静而美好。 我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二人洗漱完毕,叫上那伽罗一起走出监舍,迎面就见到离鑫大步走来,他带我们前往膳房。 饭毕,我们三人被带到通天峰大殿前的广场上。 大殿上玄隐真人和六位掌门已经端坐好,高瞻在宗主下面站立,见到我们三人示意我们不要紧张。 大殿周围已经站满了出操的百余名弟子,他们列队整齐,寂静无声,只听得见衣衫被风吹起的猎猎声。 离鑫将我们带到殿前站定,然后走到付掌门身后垂手站立。 我和小千、那伽罗对这阵仗有些恐慌,玄隐真人像是看出了我们的紧张,笑着劝慰道:“你们三个不要怕,这就是例行考核,每位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如此。” 他身侧的田中水掌门笑呵呵道:“宗主说的是。你们几位就在场内展示一番各自的拿手绝活,不要有什么顾虑,就当做是一场游戏罢了!” 我们三个点点头,那伽罗胸膛一扬,高声道:“好!三人中我年纪最大,就让我那伽罗先吧!” 那伽罗飞身稳稳站到演武台上,他右手一摊就祭出三叉戟,周身立刻被淡蓝色光晕掩盖,他头上露出龙角,身上披了麟甲,端的是器宇轩昂,玄隐真人连连点头。 那伽罗舞了一阵三叉戟,三叉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所过之处一股水流凭空牵引,几道水流随着三叉戟的舞动而在空中自由交融,最后随着那伽罗的一指横空穿过场中站立的人群,最终如同飞射的箭矢一般,笔直的插入碧池中,激起朵朵水花。 那伽罗一场舞完,场外响起阵阵叫好声,他潇洒的挽个戟花,将三叉戟重新隐于虚空。 俞昊缘掌门点点头,难得的露了个笑脸,道:“不错!” 那伽罗归队后,小千翩翩飞上演武台,恭敬地行礼道:“千寻献丑了。” 小千身穿淡蓝色的长裙,她身材窈窕纤细,面容娇憨,一双幽深的蓝眸充满神秘与魅惑,无形中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她一伸手,一条淡蓝色的丝带便出现在她白皙的掌中,她挥舞起丝带,丝带越变越长,形成茧状,最后将她整个包了起来,她在蓝茧里旋转,很快蓝茧上方的空气便汇集成一个漩涡,气漩越积越大,周边的云雾也被源源不断吸引来,很快白云就变成了浓重的墨云,间接着还有电闪雷鸣。 通天峰瞬间被浓云笼罩,广场上霎时遮天蔽日变得昏黑,人群里渐渐有了小骚动,纷纷望天。 就在眼见大雨倾盆之际,小千停止了旋转,蓝色丝带渐渐松散开来,慢慢堆叠在小千脚下,半空中的阴云也渐渐消散,阳光乍现,一切恢复如初。 素女宫的水中月掌门脸上微露出一丝笑意,她身后的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弟子也微笑点头。 大殿下站立的都是老弟子,他们已经见惯了各派系的各种灵力,对此情此景已经没有震惊的感觉,但广场上的上百人都是刚入门的新弟子,他们每日只是习练基本武功,还没有接触过灵力的试炼,见到那伽罗和小千都身怀神力,俱都是满脸艳羡和惊奇。 与此同时,大家对最后要出场的那个女孩就更多了些期待。 第103章 九龙仙岛 作为当事人的我瞬间觉得是被那伽罗和小千耍了。 你两人是西海龙宫王族,灵力都是天生的,我这纯属半路出家而且功力不济,这不是要公然出丑吗? 我悄悄瞥一眼高瞻,希望他能出面解围,毕竟我跟他的时间最长,我有多少斤两,他是最清楚的啊。 高瞻愣是不看我一眼,他身体站的笔直,目光直望向前方,似乎要凭空看出个洞来。 师父不帮我,我只有自力更生。 我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上演武台,回身,站直,然后看着大家。 台下众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我,估计是希望我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站定后说也不是、练也不是,只能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一刻钟后有人忍不住了。 “离殇师妹,考核已经开始了,你有什么问题吗?”离鑫问道。 我重重点头,环视一圈,然后在大家期待中开口了:“我除了会飞,好像什么都不会......” 大家的表情一瞬间都僵住了。 许久之后,殿中的田中水掌门轻咳一声,试探着问:“什么都不会?除了飞,就没有...其他特长?” “能吃,算特长吗?” 我认真想了想,憋出一句话。 “噗嗤!”人群里不知谁笑出声来,紧接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心里都在说:原来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笨鸟! 我窘迫极了,低下头用手揉着衣裙,不知该怎么办。 接着就听俞昊缘掌门道:“都肃静!” 声音虽不大,但气势慑人,场上众人立即噤声。 这时端坐正座的玄隐真人出来解围:“当年师叔祖赐字:幽玄明离,易罔空寂。离殇既然已是离字辈,那就由我门下明瞻收做弟子,至于这两位龙族小童,稍后六位掌门商议后再行拟定。” 高瞻听后立即回身弯腰,恭敬的道:“是,师父。” 考核完毕场中众人很快散去,玄隐真人与六位掌门回到殿内商议,高瞻也跟了进去。 我一把扯住紧随其后的离鑫,问道:“其他弟子入门时都要经过这样的考核吗?” “考核是肯定要的,但阵仗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可能因为你们是宗主最得意的弟子带回来的,因此考核要慎重一些吧。”离鑫想了想,答道。 “......” 喵了个咪的,敢情还是高瞻那个煞星惹来的横祸! 今日之辱日后一定要报!晚上就把高瞻的晚餐都偷吃光! 许是我变幻莫测的脸色吓坏了离鑫,他赶紧挣脱手道:“师父那里还有事,我待会儿叫人送你去明瞻师叔那里。师兄先走了!” 说完人已经落荒而逃。 我弹弹手指,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与高瞻算账。 那边小千和那伽罗冲我走来,小千笑着道:“没想到考核这么有趣。离鑫师兄让我与二叔尽快去大殿,离殇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赶紧摆摆手:“不要了,我的去处已经敲定,就不去凑热闹了。” 我们三人正说着,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走过来,问道:“哪位是离殇?我是离鑫师兄派来送小师妹的。” 我连忙应了,仔细打量一番小姑娘,她年约十七八,瘦长脸,大眼睛,身穿白色程子衣,手持一把剑鞘点缀黄宝石的宝剑。 见我打量她,小姑娘大大方方笑道:“这就是离殇师妹吧。我叫离淼,是五行堂水堂的弟子,师妹随我来,我送你到九龙山去。” “九龙山?”我困惑了,这又是什么地方? 我挥挥手离开了小千和那伽罗,跟着离淼一直向东走去。 离淼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咱们归宗分七个派系,玄隐宗主亲自掌管通天峰三仙岛。喏,你看!” 离淼抬手指天,我抬头看去,就见刚上山时见到的那三座孤岛正悬浮于半空中,离淼指着中间那座最大的岛说:“那就是九龙山,是归宗战灵师的道场。上面遍布结界和机关,宗内一般弟子都无法飞升上去。另两座是空明岛和九疑山,分别是占星师和灵巫师的修道之地。战灵师、占星师和灵巫师是归宗最强大的三个派系,只是上面的师兄师姐们都不爱下到七峰来,我们和他们都不熟。” 她见我沉思,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运气不错,等你上去后就可以一探里面究竟了,这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哦!” 谢谢你哦,并没有安慰到我。 第104章 白虎战风 我点点头,十分感激离淼的热情。 离淼笑呵呵的摆摆手:“都是同门,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我随她飞身到九龙仙岛外围,刚一靠近,就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劲的反弹力将我们弹回来,我俩慌忙中控制身体,好不容易在半空中站稳,离淼赶紧取下腰间的腰牌,面向九龙山道:“五行堂弟子离淼,奉明瞻师叔之命护送小师妹上山,请仙兽前辈放行!” 离淼刚一说完,我就听见四周一阵低吼声,一阵阵声波荡漾开来,带起阵阵大风。而后,九龙山上空的结界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离淼立即拉了我进去。 我们刚站定,就凭空显现出来一只高大威武的白色猛虎,猛虎身高近一丈,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嘴角两只獠牙约是成人拇指粗细,眼睛是双色瞳,一只蓝色,一只淡紫,极其诡异。 白虎绕着我们转了两圈,探头伸鼻在我们身上嗅了嗅,离淼把我护在身后不敢擅动。 白虎眯眯眼睛,转悠两圈后就一甩尾巴,慢悠悠的走进了丛林中。 我和离淼看着白虎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离淼拍拍胸,拉着我的手笑道:“吓死人了。每次见到战风前辈都受惊不小。离殇你以后要和前辈好好相处,这样以后若有机会来寻你,就不至于受这种惊吓啦。” 我盯着白虎消失的丛林问:“那白虎名叫战风?” “是呀。相传凡间老虎每过五百岁皮毛就变成白色,上古四神兽里白虎主战,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因此祖师把它取名叫战风。这白虎前辈已经在九龙山镇守上千年了,负责九龙山的结界安全,身为守护神兽在归宗里地位也是超然的。” 我点点头,随离淼走至岛上的一座建筑。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层竹楼,竹楼东侧是一个满月形状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平滑如镜。 竹楼一半靠山,一半延伸到湖泊上面,一楼是一个用根根粗柱子排列围绕起来的大厅,大厅四面都无遮挡,竹壁只有半人高,在面湖的一边还留了美人靠,想来平日里面湖读书吹风和仰卧冥想都是极其方便的。 厅中一角摆了茶案和坐塌,角落里一个细脚香炉冒出丝丝清幽的香气,阵阵清风迎面而来,满室生香。 我随离淼步上二楼,站在二楼平台上向下望,可以看见湖水里游着几尾锦鲤,有的通体金黄似游龙,有的全身赤红额间有一条白印,鱼儿欢快的摇着尾巴在水草间穿梭,嘴里不时吐出一串泡泡。 我喜得眯了眼睛,不自觉的舔舔舌头,几条锦鲤似乎察觉到了危机,尾间一扫就快速游到了湖中心。 湖中心耸立着一个圆形的玉石平台,直径约两米,与湖泊恰巧构成同心圆造型,平台上刻有一些咒文图案。 我回头查看二楼,除了宽阔的平台外,二楼还有几个房间,想来该是高瞻平日里起卧之所。 离淼引我走进一间房,推门进去就是一个小厅,对门而设一个书案,案上摆了几本书。小厅左侧就是卧室,里面床榻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淡紫色的床幔被银钩勾起。 我环视房间,只觉的清净雅致,而令我惊喜的是窗上竟然悬挂着一串晶石做成的风铃,风起时叮咚作响,奏出美妙的乐曲。 离淼兴奋的说:“离殇师妹,这就是你的房间了。以前竹寮里只有明瞻师叔一人在,一个大男人的日子估计你也想象得到。我是临时被调来为你安排,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和需要添加的,我统统去帮你弄好!” 我对这房间十分满意,笑着道:“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师姐!” 第105章 与君独处 我送了一脸不舍的离淼下山,看着她飘然远去,我忽然觉得挺无聊的,扭头看看幽深的茂林,决定一个人在九龙山上逛逛。 九龙山就是一个悬空岛,站在山边向下望就是通天峰,只可惜现在云雾飘渺看不到下面的情形,我拍拍手开始沿着湖边走。 湖边围着一圈木栈道,我刚走没几步就见白虎战风正慢悠悠的自林间走出,晃悠到湖边,低头有一搭没一搭的伸舌头舔水。 白虎已经变回了正常体形,约一人大小,我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 白虎听到了有人靠近,它耳朵动了动,继续眯着眼睛喝水。 我走到白虎身后,看它尾巴来回摆动,没有想和我打招呼的意思,它的长舌头一卷一卷的卷起湖水,嘴角胡须上滴下几滴水,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其实我对战风是没有一丝惧怕的,毕竟大家同为猫科,不就是体型偏大点嘛,没啥可神气的。 我不客气的揪揪它的尾巴,见它没动静,就绕过它的身体,伸手慢慢抚摸它的脖子和身体。 它的皮毛柔软细滑,手感极佳,我摸得起劲,战风也干脆趴卧下来,爪子收起眼睛闭上,舒舒服服的任我抓挠。 高瞻已经汇报完毕云涌师叔的下落并上交天机珠,而后匆匆赶回九龙山,刚一到竹寮就见湖边白虎神兽正趴着懒洋洋的晒太阳,而自己那小徒弟正靠着神兽蜷缩着身体睡得香甜,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高瞻呆愣了一瞬,心道不愧是同类,这么快就混熟了…… 我正睡得酣熟就觉得有人推我,一睁开眼睛就是高瞻那张放大的脸,我疑惑了片刻,立即记起这是自己那便宜师父。我揉揉眼睛起身,模糊道:“你回来啦!” 高瞻鼻子里嗯的一声,转身步上竹楼,听闻身后没动静,回头看我仍呆呆的站在那边,眉头一皱道:“跟上!” 我哦的一声,轻轻拍拍白虎的头,道:“我去去就来”,然后赶紧快跑几步跟上。 白虎战风慵懒的睁开眼睛看我离去,然后起身,慢悠悠又走入了林间。 高瞻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紧随,他头也不回的问:“房间都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而后发觉他看不见,赶紧道:“是的,我刚才已经大致熟悉了一下山间的环境。” 高瞻在一楼塌上坐下,我极其自觉地坐到另一边,看他一挥手,红泥火炉里就燃起了烟火,不一会儿茶壶里就冒出热气。 高瞻倒了两杯茶,一杯递我,我赶紧接了。 高瞻轻抿了一口,叹息说道:“你的事情我已向宗主说明,但归宗内其他人并不知晓你猫妖的身份,本来以你的身份是要进放生池的。这个东西你随身带好,它可以掩盖你身上的妖气。” 我接过一看,是一块通体雪白的玉牌,中间刻有“离殇”二字,下面垂着紫色的流苏。 我瞄向高瞻腰间,发现他腰间已挂了一块相同造型的玉牌,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各门派的身份牌了。 我立刻系在腰间垂下,高瞻见状微微点点头。 我问道:“小千和那伽罗现在身在何处,他俩不与我们一起吗?” 高瞻放下茶盏道:“小千已被素女宫水师叔收做弟子,那伽罗也进入五行堂水堂门下,你不用担心。” 素女宫的确更适合小千。至于水堂,可不就是离淼师姐的门派?我寻思有时间可以偷溜下去看他们,呵呵...... “为师觉得,你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高瞻见小徒弟一脸贼笑,立即明白她又有馊主意了,认为自己身为师父有必要敲打一番。 “...我,挺好的啊,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一脸莫名其妙。 “你平日里练功不积极,小动作不断,如今既已正式归于我的门下,我就该当起为人师表之责。从今以后若还有再犯,为师必定严惩不贷!”高瞻一字一顿说的清楚明白。 初来乍到,该低头时必低头。 我面上恭敬地应了:“是,徒儿记住了。” 高瞻十分满意我的态度,他欣慰的道:“每日卯时早起修炼心法及呼吸吐纳,巳时上早课,习读人间百书,下午练习剑术和咒法...” 我赶紧乖乖应下,末了,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师父,吃饭是什么时辰?” 第106章 二人一虎 高瞻将茶盏稳稳的搁在桌上,清冷的眸子扫一眼我,平静的说:“为师忘了说,修仙之人重在禁欲,别的弟子可以戒情、戒骄、戒贪、戒燥,你嘛,只要戒吃就好。别盯着为师的锦鲤,那可是几十年的灵气养育的,你敢偷吃试试看!” 我很懊恼,不让我吃鱼,猫生还有乐趣可言吗? 难道以后漫漫岁月我就要与包子、馒头、青菜为伍?? 嗯嗯,不要!坚决不要!要出猫命的! 高瞻不理会我的一脸沮丧,他很没形象的一伸懒腰,打着哈欠说:“在外面装清高挺累人!为师上去稍事休整,今晚的饭食就交给你了!” 说着就起身一撩衣袍上了二楼。 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无法,我在一楼来回走了几遍,终于找到了被竹林掩映着的厨房,里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烟火气,劈好的干柴堆得像小山一样,整齐的码放在角落里,柜里只有米和面。 我正犯愁没菜下饭时,只见靠近树林的栅栏处伸进来一颗头,我唬了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那只白虎战风。 战风嘴里叼了几棵青菜,此时正歪着头盯着我看。 “这是......给我吃的?” 我指指青菜,心道不至于吧,这年头都要靠老虎来接济了? 白虎晃晃它圆滚滚的头,松口将嘴里的青菜搁在案板上,然后轻扇鼻翼,一甩尾巴,走了。 呵! 我苦笑一声。 拾掇半天,好容易整治出两菜一饭,我高兴地哼着小曲儿准备碗筷,听着耳边有动静,猛一回头就看到白虎战风又晃晃悠悠的走来了。 这次不同的是,它的嘴里居然叼着一只青花瓷大碗。 我:“......” 这是来吃饭的节奏吧??对的吧??我没理解错?? 还没容我想明白,一道白光闪过,高瞻已经稳稳坐在桌前,执筷准备开吃了。他很随意的招呼白虎:“战风过来吃啊!” 白虎战风闻言将碗放到桌上,高瞻拣了几筷子青菜,又拨了半碗米饭到它碗里,然后一人一虎就动作优雅的吃起来。 我立刻回过神来,赶紧落座抢着夹菜吃饭。 寂然饭毕,高瞻搁下筷子,白虎战风伸舌头舔舔嘴,然后叼起它的大碗,面带满足的慢吞吞的起身,刚才怎么来的,此刻又怎么走了。 高瞻评价道:“味道还不错。以后九龙山上的一日三餐就归你负责了。” 我有些气愤,抗议道:“你当我是打杂的?” 高瞻不屑的斜视我:“今天有人可是在全宗面前出了丑,现在恐怕七十二仙山中,人人都知晓我战灵师高瞻收了个废物徒弟,为师没有一脚踢你出师门已经很不错了。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我撇撇嘴,高瞻绝对说得出做得到,我还真的有被扫地出门的风险。 细想想,天地虽大却没我的容身之地,我决定暂时臣服于恶势力,赶紧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离殇记住了,从今往后一日三餐,一定一餐不落的伺候您和白虎大爷!” 高瞻轻笑一声不言语,独自个儿径直走去了湖边。高瞻飞身至湖心的白玉石平台上,屈膝呈莲花坐,然后双手虚空抱球,闭目养神。 此时天空中已升起一轮弯月,初六正值上弦月,玉弓虽不如满月来的皎洁,但月辉仍是洒满了山野,四周是一片银色的海洋,湖边的枝叶竹林披上了一层轻纱,愈发显得柔和迷离。 湖水在月光下荡着轻波,倒映的月影颤颤巍巍,一会儿完整一会儿细碎,一尾未睡的锦鲤摇着尾巴穿梭在月河中,尾间一扫,就搅乱了一池清水。 高瞻在月光里静静的呼吸吐纳,我看着半空中弥漫的月之精华,圆润珠子的美味在舌腔荡漾,终于禁不住诱惑,我也在湖边席地坐下,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吸了月珠儿来吃。 第107章 翩然下山 睡梦中被啾啾的鸟叫声唤醒,我睁开眼睛,头顶是轻柔的紫纱床幔,我想了会儿终于想起来这是在我的“新家”,赶紧掀被翻身起床。 甫一打开窗子,一股清新略带凉爽的秋风就顺势扑了过来,窗棂上的晶石风铃迎风欢快的歌唱起来。 我拉开门走出去,看到二楼另一侧正室的门还是闭着的,心想高瞻应该还在睡,也不知道他昨日修炼是何时结束的。 我犹记得我在湖边追着月珠儿玩闹,后来玩累了就在木栈道上趴着睡了...多余的想不起来...我怎么回的房间? 我想了一刻没有想起来,但记起了昨日高瞻的“威胁”,我跳着脚下到一楼去做饭。 高瞻几乎是掐着点过来的,我刚把早饭端上桌,他就已经拿起筷子准备开吃了。 还好那头白虎没有来,不然这些米都不够我们三人塞牙缝的。 我看他一口一口挟菜喝汤,动作优雅的似人间贵族公子,心里愤恨难平:有他在身边更衬托的我像那卖身为奴的可怜人了!我泄恨似的大口嚼着青菜,在嘴里胡乱塞着米饭。 高瞻完全无视我的眼刃,自顾自吃着,心里却道这笨猫越发能吃了,难怪昨日抱她回房都觉得重了不少...... 如此半个月,每日在高瞻的监督下习字读书、修炼灵力,我觉得这漫长的日子都没有盼头了,心里不住的怀疑当时跟他踏上旅途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这一天照例安静的用过早饭,高瞻道:“今日准你下山,去一趟双鱼峰的金堂将为师派人为你打造的武器取回来。” 我听了十分惊喜,高兴的连连点头。 高瞻看着眼前这小女孩儿脸上的笑意怎么也下不去,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不过他还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就闭目养神了。 我悄悄退出竹楼穿越丛林。 高瞻眼睛闭着,心里却是亮堂的,他听到离殇踮着脚下楼,刚一出竹楼台阶就快速的奔跑起来,那速度堪比渡灵园的千里马了。 他嘴角含笑,听着离殇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重新扯回思绪进入冥想。 我一路小跑着奔到九龙山的入口处,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眼前的空气,一道反弹的力度立即荡漾开来,那道无形的结界还在。 我没有注意当初离淼是如何通过结界离开的,现在如何是好,我该怎么通过这结界呢?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间冒出来白虎战风那颗蓬松的头。 这段时间战风时常来竹楼蹭吃蹭喝,我逮住机会就会枕着它柔软的身体睡觉,阳光充足时还会在湖边帮它洗洗毛发,我和它的感情日渐亲厚。 此刻战风刚洗净的毛发显得蓬松柔顺,样子乖巧的不得了。 战风低低呜咽一声示意我跟上,我看它没有一丝阻碍的就穿过了结界,于是尝试着跟在它身后通行,果然就安然无恙的出了结界的范围。 原来这白虎战风还是打开结界缺口的钥匙呢! 我高兴极了,抱着战风就亲了一下:“战风好样的!等我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战风低吼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扭头慢悠悠重又走进了结界里。 我欢喜的飞身下去,穿过稀薄的云雾顺利降落到了双鱼峰。 双鱼峰因形体似两条相互交吻的鱼而得名,每条鱼头就是一个山头,山体不高但胜在面积够大。 不同于通天峰的巍峨险峭和联峰山的宁静肃穆,双鱼峰给人的感觉就是充满活力,到处是一派生机盎然之态。 我落在双鱼峰的山脚,还没有上山就见到穿梭不停的归宗弟子,他们穿着白色的程子衣,腰间挂着代表不同行堂颜色的玉牌,玉牌上除了名字还注有“金、木、水、火、土”的字样。 我随手扯了一位弟子问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指了个方向就扬长而去。 第108章 金堂切磋 我不解他们脚步为何如此匆匆,但也没功夫去探究了,顺着那弟子指的方向就开始攀登。等到了金堂所在的方位,就见到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 我好奇心起,仗着身材苗条的优势,三下两下就钻了进去。 人群里有一个方圆五米的空地,空地上站了两个人,看打扮也是归宗的弟子,此时这两人面对面而立,一个手持一把细长的银剑,另一个手举一柄一掌宽的大刀,两人不发一言就彼此这么僵持着。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拿胳膊捅捅身侧的一位高个弟子:“师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扭过头来一看,没想到还是熟人,他见到我后一脸惊奇:“咦?离殇师妹你也来了?难道消息传得这么快,此事九龙山上也知晓了?!” 我看着离鑫,呵呵一笑:“离鑫师兄,我奉师命来取一把兵器,碰巧出现在这里而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场中两位师兄可是要比试一番吗?” 离鑫这才放心,道:“这是我们金行堂的两位弟子,今日两位师弟所锻造出的兵器出炉了,可两人相互之间谁也不服,都称自己的作品才是最坚硬的,两位师弟经不起其他人的怂恿现在约了对打一番。没能拦住他们是我这当大师兄的失职,只希望他们点到为止就可。” 我明了的点点头,想着离鑫师兄为人还不错,人有热心还有耐心,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劝道:“放心吧,有离鑫师兄在旁边盯着,他们一定打不起来。” 我话音未落,就听人群里一个高声响起:“快打啊倒是!只摆架子不动手,耍花枪逗我们玩儿呢!” 这声音十分熟悉,我一眼扫过去果然就见人群里有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他个头比其他弟子足足高出了半个头,此时正双手握拳叫嚣的厉害。 “那伽罗!”我双手在嘴边呈喇叭状,轻声叫他。 那伽罗看到我也是一脸的兴奋,他毫不费力的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快速穿到我身边,笑着道:“离殇,好久不见啊,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我连连点头,笑着回道:“在高瞻那儿一切都好。半个多月不见,你还是这么恣意妄为--怎的没有穿宗服?” 那伽罗撇撇嘴:“我那伽纵横西海几十年,从来就是以青衣俊公子着称,才不去穿那劳什子白衣,一个个穿起来都跟白面豆腐一样,谁分得清谁是谁。反正在水行堂没人打的过本殿下,我穿什么都不会有人反对的!哈哈!!” 看他这狂妄样,我直接选择忽视。我又问他:“小千呢?没有和你一起吗?” “自那天分开就没见着。素女宫可不是易闯的,水师叔把她那帮女弟子们看的紧着哩,没事可不去触那霉头!” 好吧,我也是无话可说了。 就在我俩交谈时,场上两人终于动手了。 举刀的当先劈下,持剑的赶紧以剑作盾抵挡,只听铿锵两声,一刀一剑相击,激起一阵火花。 人群里传出一声叫好声。 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两人如此交战几十回合,好在念着师兄弟的情分两人只是单练兵器,自身都是没有伤到,只是一阵兵器相交后,大刀和长剑上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缺口,两把刚被锻造出来的上佳利器已经沦为废铁。 第109章 兵器锻造 两位师兄手上的兵器已经破坏的厉害,两人都十分心疼的抚摸着刀剑连连叹息。 毕竟这都是自己几个月呕心沥血锻造淬炼的结果,没想到因为一时意气之争而折损至如此地步,两人心里都不免后悔进行这场比试。 离鑫非常理解两位师弟的心情,他自己也是经过多次挫折和失败才锻造出法宝竹叶剑的。对于金行堂里的弟子来说,冶金、锻造兵器、淬炼武器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如今眼看自己的亲“骨肉”伤痕累累,作为锻造者而言能不痛惜难过吗? 离鑫走上前拍拍两位师弟的肩膀,道:“离铄、离铭两位师弟不要难过,毕竟是第一次锻造出属于自己的兵器,能经得起数十回合的交战已经非常难得了,两位不愧是我们金行堂的后起之秀,师兄为你们感到骄傲。现在都不要垂头丧气,希望两位在此次比试交流中能互有补益,以期望后来的更大进步,万不可像今天这样鲁莽了!” 离鑫作为大师兄的威慑力与号召力还是有的,离铄、离铭都恭敬的垂首听训,面上不敢有任何异议。 围观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瞧,都三三两两的散了,那伽罗同我打了声招呼,双手交叉背头,嘴里吹着口哨就走了。 我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连忙央求离鑫师兄带我去取兵器,离鑫引我到金行堂的锻造部,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 锻造部位于一座巨大的山洞里面,山体已被掏空,里面有序的排列着数十个冶炼台,台上有铜制的模板、大锤、金属夹等物,台上用粗长的链子固定着一口大锅,里面是被高温烈火烧的滚烫的钢液。淬火的液体翻滚叫嚣,如同火山中的岩浆一般。 几乎每一个台子前都围着两三个人,有的蹲着不停的拉风箱吹火,有的低头埋首浇灌模型,有的赤膊挥舞着大铁锤铿铿锵锵的捶打在已出具规模的剑身上,一下一下结实有力,极富有节奏感。 离鑫和我没有打扰大家,我们从一侧穿过直奔里面的展示室。 展示室顾名思义,是展示已完成的兵器的地方。但凡金行堂里有锻造完成的刀枪剑戟,都要经过师兄们的验收后统一置入展示室,每两月堂内都会进行一次评比,最优秀的即可被选中注入灵力,作为自己的佩剑使用。离鑫所佩带的竹叶剑就是连过五大考核而荣升为随身法宝的。 十几把兵器被整齐的排列成行,有大刀长剑,还有长枪暗器,每一把兵器的前方都放有一块木牌,上面刻有锻造人的名字、兵器名称、级别等信息。 我一路浏览过来,实在找不出哪件是高瞻特意命人为我打造的。 我一脸疑问的看向离鑫,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本册子,边翻边说:“所有的兵器都登记在册,明瞻师叔命人锻造的是一把短剑,我看看...” 他对照了册子,一只手在兵器中间划过,最后停留在一把剑上面,道:“琥珀剑,就是这把了!” 我看过去,立刻就没有兴致了。 眼前是一把普通至极的青铜剑,剑身呈上宽下窄状,剑身上刻有常见的星月纹。 我撇撇嘴,就这把剑还不如我地摊上买来的匕首好看呢。 第110章 挑起争斗 我握住剑柄将这把琥珀剑执起来,剑身沉重笨拙,轻轻挥舞都费力气,总之样样不如我的意。 我随手将剑放下,不自觉的摇摇头。 没想到我这边的动作一直被有心人盯着,我这厢刚一放下剑,旁边就站起来一位年轻人,声如洪钟:“怎么,这把琥珀剑不合你的心意?” 我扭头去看,就见一位身型高大壮硕的大汉走过来,他身高九尺身材肥硕,赤膊,胳膊比我的大腿还要粗,肚子如同倒扣了一口大锅,船一样的大脚踩在地上,直让大地都颤了三分。 我点点头:“没错,我不喜欢这把剑。这么重的剑确实不适合我用。” 大汉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儿,大声道:“我离钺锻造的兵器是金行堂里品质最好的,你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女娃娃不识货就罢了,还敢嫌弃我的宝贝?” 我扫一眼剑前的木牌,上面锻造人的名字正是离钺。 原来碰上正主儿了。 我赶紧笑道:“师妹绝没有轻视之意,我只是觉得这琥珀剑不论是造型还是手感,都与我不相匹配,我觉得还是看看其他兵器再作判断。” 离钺不屑道:“什么造型、手感,那都是唬人的,上等兵器最重要的是锋利。我离钺敢保证,琥珀剑是这里所有兵器中最锋利杀伤力最大的!” 我听了觉得好笑,想都没想就说道:“那可未必,我倒觉得这剑看似驽钝,搞不好用来杀鱼都够呛!” 这一番话可激怒离钺了,他粗黑的眉毛一皱,大手一挥就拿起了琥珀剑,他双腿马步一扎,大声喝道:“你竟敢小看我的兵器,今天咱俩就在这比试比试,在场的武器随便你挑,咱们拼尽全力对打,我倒要看看我的琥珀剑是不是像你说的那般驽钝!” 离鑫赶紧过来劝架:“刚才不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杠上了。所谓各抒己见不论是非,这有什么好较真的,身为同门就当互亲互重,怎能动不动就打架?离钺你是师兄,不要和小师妹计较!”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架刚平一架又起,看样子真的没办法向师父交代了,离鑫突然觉得头痛异常。 我还没说话,离钺就抢先道:“咱们金行堂的人谁能容忍自己辛苦锻造的成果被评价的一无是处?今儿这场较量非来不可,不然还要不要我们在归宗立足了?!” 离钺的话引来锻造部数十人的应和,他们纷纷为离钺加油打气,摇臂助威,我在旁边看了更是气愤,张嘴就道:“行啊,打就打,我离殇奉陪到底!” 离鑫的话被人群鼎沸的议论声所淹没,他还要再劝,我赶紧阻止他:“师兄无妨,我们就切磋一下,绝不会伤着彼此。比试这一番也好向在场的师兄们有个交代。” 说着我不顾离鑫的劝阻朝前迈了几步,也到了场中。 离钺大手一挥:“这里的所有兵器随你挑!” 我微微一笑:“那倒不必,我用自己的武器即可。” 我摸摸腰间的匕首,还好一直贴身带着,此刻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从腰间取下匕首,慢慢拔出刀鞘,在刀身面世的一刹那,一道龙吟声传来。 离钺等人定睛细看,发现离殇手里是一把小巧的弯月状匕首,长不过一尺,通体是优美的鱼线型,刀柄缠绕一个银色的鬼爪图形,此刻匕首泛着森冷的银光,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 场中所有人一下寂然无声。 作为专业的兵器锻造师,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匕首看似小巧无害,但实则杀伤力巨大,只是不知与坚硬厚重的琥珀剑相比,谁能更胜一筹。 第111章 锋芒初露 离钺已经一剑指天准备出招,我攥着匕首随手挥舞了几下,隐隐竟听到了裂空声,我大喜,看样子这把地摊货又给我一个惊喜啊! 离钺挥剑冲向我,他脚底生风,健壮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发射的火炮般快速袭来。离钺的攻击带来一阵劲风,我眯了眼睛随意抵挡一下,奈何匕首还是太短小,无法完全抵抗琥珀剑的骤然攻击,只听得铮的一声,琥珀剑直直劈在我匕首的尾部,两件兵器的相交产生了强大的回旋力,离钺和我都被反弹后退了几步。 离钺后退两步后站稳,已经摆好姿势要继续进攻。 我本就不会武功招数,刚才这一抵挡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我后退好几步后才勉强站住,拿匕首的右手被震得发麻,我不用看都知道虎口处一定被磨红了。 离鑫在一边为离殇捏一把汗,这个小师妹胆子也大,离钺看似身体笨重,实则力气惊人,且精于剑道,离殇如此硬碰硬是绝对无法全身而退的。 离鑫决定立即阻止两人,避免出现人员受伤。 还没等离鑫开口,离钺已经再次挥剑发起攻击,他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一蹦三尺高,这次改劈为刺,剑尖直直的刺向我。我倒是小瞧了这个灵活的胖子! 我心里开始升起一股恐慌和害怕,此刻非常后悔挑起这场争斗。 就在我心一横,准备以肉身抵挡琥珀剑的攻击时,突然觉得手里的匕首隐隐发烫,然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迫使我抬手抵抗。我举起匕首在头前,离钺的琥珀剑恰巧刺中匕首的中心位置,我能感觉到匕首发出破空的一道轰鸣声,然后就见一圈蓝光自匕首中心放射出来,蓝光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迸射出去,只一瞬间琥珀剑连同离钺一起被光圈震飞,而后重重摔在地上。 蓝光卷起的狂风将围观群众生生逼退了几步。 危险解除后蓝光立即消散,就仿佛刚才的情形只是幻觉,我诧异的扫一眼匕首,发现它刀身上并无一丝被击中的痕迹,但刀身隐隐变为了淡蓝色,此刻看上去更加阴冷神秘。 离钺重重趴在地上半晌都起不来,围观的师兄弟们上前将他扶起来。 离鑫捡起掉落在地的琥珀剑慢慢端详,他右手擦拭了一遍剑身,惊奇的发现琥珀剑上竟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道琥珀剑可是取材于不周山下的火山石,锻造师铁锤高温敲打了七七四十九天,且经过烈焰的层层淬炼,剑身本身就已坚硬无比,没想到今日竟被一把不起眼的匕首所创,最重要的是,那把看似不入流的匕首居然一点损伤都没有,这实在不得不令人惊讶。 此刻离钺软绵绵的靠在师弟们的肩头,他眼神涣散四肢无力,貌似被摔得不轻。 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过去搀扶一把,结果刚迈开一步,对面的数十人都集体后退了一步,我看到大家眼睛里都是惊惧,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匕首,一时间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关键时刻还是靠离鑫解围。 他将琥珀剑递给离钺,向前迈了几步道:“今日比试就到此为止,同门切磋不论胜负,今日之事不准到处宣扬,否则我必定上报戒律堂俞掌门重罚!都散了吧!” 离钺被架着离开了,人群也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锻造,不一会铿铿锵锵的声音就热闹起来。 我将匕首收进腰间,一脸愧疚的冲离鑫道:“离鑫师兄实在对不起,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第112章 大刀风波 离鑫闻言露出一个微笑道:“师妹快别这么说,明明是我金行堂学艺不精,何况争执还是我们先挑起来的,如何能怪的了师妹呢?不过师兄挺好奇,你这把匕首难道是明瞻师叔赠的仙家宝物吗?没想到它看似不起眼,威力却如此之大!” 误会越来越深,我赶紧摆摆手,急急解释道:“不是的!这就是我买的地摊货,压根儿不值几个钱,哪里就算的上仙家宝物了!我想刚才只是凑巧能抵挡离钺师兄的两招,这匕首我平时用来杀鱼切菜的,今天临时拿它出来应急,明明最是普通不过了......” 我越说越没底气,想想刚才发生的情形,也许我真的小瞧这把杀鱼刀了。 离鑫笑着说:“看来离殇师妹与这匕首有缘,这才能在土砾之地寻得玉石。师妹还是请明瞻师叔帮忙掌掌眼,也许这真的是一件奇宝也说不定呢。” 我这可是偷溜出门时寻到的,岂能让高瞻知道?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离鑫。 我点点头:“师兄说的是,等我回去就请师父过目!” 出门一趟兵器没拿到不说,还跟人打了一架,我认为此事绝不能让高瞻知道,容我想个借口解释这件事。 我脑中灵光一闪,赶紧抓着离鑫袖子问道:“师兄,这金行堂可还有别的无主的兵器,什么种类的都行!给我一把先,江湖救急!” 离鑫想了一下,道:“还真有一把无主的,是一位师弟锻造失败的残次品。只是,离殇师妹要来何用?” 我嘿嘿一笑不语,心里却道这下子有救了!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我扛了一把近五尺的长柄大朴刀走下山去,一路上所见之人都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顺利的通过结界回到竹楼,我兴冲冲进一楼,高瞻正一边品茶,一边握着一本古籍翻阅,他抬头看到我肩扛大刀的造型,刚送到嘴边的茶也不喝了:“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放下大刀,一边喘气一边回答:“徒儿不是奉您的命令下山去取兵器吗,现在这不取回来了?” 高瞻一针见血拆穿我:“为师记得为你定制的是一把剑,如何就变成一柄大刀?” 一路上我早想好了借口,此刻讲起来没有半点儿磕绊:“徒儿到金行堂时正赶上两位师兄比试切磋,徒儿就在外围观战,不想殃及池鱼,那把新锻造的琥珀剑被毁掉了。徒儿想总不能空手而归,就问离鑫师兄要来了这把大刀。徒儿觉得练什么不是练,刀剑还不都是一样的嘛。” 高瞻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新茶,执起茶盏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团湿蒙蒙的白雾绽然升起,为他的神情添了一丝飘渺的感觉。他道:“胡闹!你看你身量纤瘦,怎么能舞得动这样的朴刀,挑兵器时都没有动动脑子?” “可是实在是没有适合的兵器了,适用的长剑都被其他门派预订了,徒儿总不能去硬抢吧......”我喏喏道。 “宁缺毋滥。随身兵器不比其他小零件,这可是你日后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依仗。想想看,若遇妖物来袭,你扛着把笨重的大刀能降妖除魔么,武器一定要选择适合自己的。这把刀你还是还回去吧!” 我也压根不想用这把刀。 我哦了一声,重新扛起大刀,准备再次下山。 高瞻扫一眼吭哧吭哧扛刀的小徒,继续翻着书页。 我再次来到双鱼峰,这次盯着我指指点点的人又多了一层,我硬着头皮从他们中间走过,耳中传来他们的议论。 “看,这就是打败离钺师兄的那个小师妹!她这又上山做什么?难道这次还想独挑我们五行堂?!” “这师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嘛,你们不觉得她扛刀的样子很滑稽吗?哈哈哈...”一位师兄指着我哈哈大笑。 “这不是和水行堂那伽罗一起进山的师妹吗?入门考核那天我去看了,她根本什么都不会,一定是离钺师兄一时失手才被她有机可趁!她没什么真本事的...” “要真没本事能被明瞻师叔首位弟子吗?要么深藏不露要么就有内幕!” ...... 这群人声音都不大,但刚刚好能被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满头黑线十分郁闷,早知道就控制一下不逞强了,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胡乱想着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个不小心踩在一块石头上,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肩上的大刀跟着坠落。 就在我即将触地的一刹那,一个人快速扶住了我,我头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你没事吧?” 第113章 吾辈离歌 我勉强站稳,抬头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有一张温和的脸,五官清秀眼神清澈,此时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一只手握着我掉落的大刀,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心看着我。 我赶紧顺势站起来,我接过他手里的大刀,非常感激他:“多谢师兄出手相助,离殇谢过了!” 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出名的师妹。” 我微窘,不知该怎么回答,我东看西看眼神飘忽了一阵,指着山路尽头说:“我上山还有事,就不耽搁师兄了…先走了...” 我提脚要走,刚一迈步就被人拉住了。他笑道:“这柄朴刀重五十六斤三钱,难为师妹大老远扛过来。师妹现在就交给我吧,我帮你送上山去。” 我呵呵一笑:“那怎么好意思。师兄您请留步,离殇一人可以的。” “不用见外,师妹可以叫我离歌师兄。这把刀本就是我所铸,我带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下我诧异了,原来眼前这位离歌师兄就是朴刀的主人,我“借用”朴刀的目的已经达成,既然主人出现自当该物归原主了。我赶忙道谢:“没经师兄同意就擅自借用宝刀,离殇真的非常抱歉,还请师兄见谅。” 离歌一只手就将二十多斤的朴刀离地提起,他笑着说:“没有关系,这把刀本来就是铸残了的,并没有挂在任何人的名下,师妹只管随便拿去用就可。” 我感叹离歌师兄心地真好,再次诚心的道谢:“那辛苦离歌师兄代为还回宝刀,离殇就告辞回山了。” 我说完立刻回身跑开,没有理会离歌在后面的呼喊。 离歌拦阻不住,眼睁睁看着离殇师妹飞速跑走了,他无奈的摇头笑笑,提着朴刀就向掌门的庭院走去。 庭院内,五行堂堂主付侑、戒律堂堂主俞昊缘相对而坐,两人谁都不说话默默坐等离鑫的消息。 离鑫自院外进来回道:“禀师祖和师叔祖,离殇师妹已将朴刀归回,现在离歌师弟就在门外候着。” 两人命离歌进来,离歌步伐平稳的进入厅堂,他先向付堂主和俞堂主行了一礼,然后垂手立在一边。 俞昊缘当先发问:“那个惹祸的小丫头呢?她人现在何处?” “回师叔祖,离殇师妹已经回了九龙山,在此之前她亲手将朴刀送还,还为之前的失礼道了歉。”离歌恭敬地答道。 “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竟惹出如此大的祸端,损毁兵器还致同门师兄重伤,如此目无尊长无法无天,本座一定要禀告宗主严惩不贷!”俞昊缘不愧为戒律堂堂主,一开口就气势威严,显见是要严惩离殇。 付侑堂主倒是一脸平静,仿佛被打伤的不是自己门下弟子,他捋捋胡须道:“刚入门的小丫头顽劣些也是有的,倒不至于一定要严惩,好在离钺受的只是皮外伤,此事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自诩锻造部第一就目中无人。我担心的是这丫头来路不明,别被异心之人利用来搞事。至于惩罚的事就更用不着你我操心了,直接交给阿瞻定夺吧,毕竟是大师兄的直系弟子,驱魔师一脉不是谁都能动的。” 俞昊缘面上还是愤愤不平:“听徒儿们描述那丫头带些邪性,也不知道宗主是怎么考虑的,怎么就同意让阿瞻收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当亲传弟子?我看那丫头的资质远远不如西海龙族那两个,这驱魔师一脉不会就此断送在她手上吧?” 付堂主道:“师弟就别操这份心了,派人传话给阿瞻,让他好好探查一番。这事就此揭过吧,若真传扬出去也有损归宗的名声啊。” “二师兄说的是。” 离鑫和离歌听着两位堂主决定不对离殇严加惩罚,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笑。 第114章 他的维护 高瞻得到传音鹤的消息时已是晚间,他冷冷扫一眼正开心吃饭的离殇,心里默道:先让你开心一下,过会儿再跟你算账! 吃完饭白虎战风照例叼着它的青瓷碗,甩着尾巴慢悠悠走了,我哼着小曲儿收拾完毕,打算到湖边吹吹风赏赏月逗逗鱼儿,刚走到木栈道边就被高瞻叫住了:“离殇,你过来!” 我心想难道晚上还要加练吗? “师父有什么吩咐?” 高瞻盘腿端坐在湖心平台上,他背脊挺得笔直,此刻正微闭着眼均匀的呼吸吐纳,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对于今日在双玉峰之事,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糟了,东窗事发! 不晓得是哪位那么碎嘴,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到了高瞻耳里。 我跳到溪石上离高瞻近一点,斟酌着该怎么解释:“徒儿一早上就到了双鱼峰,金行堂的两位师兄正在试练兵器,徒儿一时好奇就围观了上去,恰巧碰上了离鑫师兄。后来徒儿随离鑫师兄到锻造室取那把订好的琥珀剑,我看到那把剑锈迹斑斑没有一丝光泽,样子最是普通不过,一时不注意就评价了几句...没想到刚巧就被琥珀剑的锻造师离钺师兄听到了,他非要与徒儿比试一番,向我证明琥珀剑也是锋利无敌的,那徒儿只能应战嘛......” “为师听说你重创了离钺?此事可属实?” “不算重创,不算重创!”我连连摆手:“离钺师兄只是被我打倒昏迷了,应该只是皮外伤才对。徒儿的功力您最清楚,绝没有重创师兄的实力啊!” 高瞻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你是用什么武器与离钺对打的?” 我立即掏出那把匕首递上去:“师父您看,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高瞻将匕首握在手里细细端详一番,弯月形的匕首看起来并无奇特之处,他握住刀柄打算拔出来一看,却发现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见状,我赶紧淌水到平台边,帮着师父将匕首拔开。 高瞻握紧匕首,刀身在月光的映射下闪过一道寒光,他盯着刀柄上的鬼手道:“还是件识主的法宝,只可惜带有妖性。你将匕首藏起来不要再视于人前,毕竟此为仙家之地,如此邪性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连连点头答应,接过匕首重新放到腰间的锦囊里。 我见他没有其他反应,不由迟疑的问:“师父,徒儿闯了祸,您不惩罚徒儿吗?徒儿担心日后再出山会被人背后议论。” “你是我的徒弟,我打得,骂得,旁的人半句也说不得!不该你操心的就不要管,我倒要看看整个归宗谁敢背后议论我的徒弟!” 高瞻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淡漠的口吻,但此刻在我听来却是尘世间最暖心的话语。 高瞻不再言语,他站起身来迈步下平台,凌空踏着水波回了竹楼。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浮现出丝丝感动,心里美滋滋的,我重重的应下:“嗯!徒儿记得了。” 我不知道高瞻是如何对付掌门和俞掌门交代的,总之此后并无人对我提出任何惩戒的要求,我仍每日学习典籍术法、入门心法及武功,空闲时就琢磨一两道精致美味的饭食,高瞻和战风时常吃的不亦乐乎。 第115章 法宝诡丝 那把匕首被我藏起来,再也不敢轻易示人,鉴于我最终没有得到合适的武器,高瞻将自己的一件法宝送给了我。 那是缠绕在他左指尖上的一段诡丝。 还记得那天,我惊讶的看着他右手在左手无名指上抻了一下,虚空中他递给我一件东西,然而他伸出的掌中什么都没有。 我疑惑的看着他。 高瞻解释道:“这截诡丝传说是人母嫘祖饲养的上古魔物灵蚕所遗留下来的,与云涌师叔的法宝天蚕同出一脉,别看这诡丝轻柔无形,实则却柔韧非常,能承受上万斤山石的重量,更神奇的是它精于易形,可长可短,浴火不化,遇水无形,坚硬时可伸展成刀剑攻击,柔软时可汇集成盾牌防守,是难得一见的仙家宝物。” 迎着日光,高瞻将那截丝线展示在我眼前。 我仔细盯着他的掌纹,果然见一条头发丝粗细的透明丝线静静卧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摊在手掌上,此时这诡丝在日光照耀下显出原形,长度不过两只手掌长。 我捏着这根头发丝儿发呆,实在看不出它能如何变化? 高瞻看出我的不解,他道:“诡丝都是有灵性的,你要学着与它心意沟通,让它能为你所用。看为师为你示范一下!” 高瞻右手成诀抵在额间,我觉得手心里痒痒的,低头一看就发现那截诡丝居然虚浮了起来,高瞻的手掌在空中挥舞,诡丝也随着手掌的的舞动而跟随飞舞,突然高瞻一指同心湖方向,诡丝就快速射出扎进湖底,不一会儿就有一条黄金鲤鱼被钓了上来。 高瞻将手停在半空中,诡丝也跟着浮在空中不动,黄金鲤摇着尾巴拼命挣扎。 哦,原来这就是初见时高瞻为我钓鱼的那根丝啊! 这东西倒非常适合我,不仅小巧易藏,还有万般变化,最关键的是,有了它可以不用饿肚子啊! 高瞻收了势,那条可怜的鲤鱼终于被松开投到湖里,一个水花过后鲤鱼得了自由,它一甩尾巴就飞速的藏到了水草下面,而诡丝自行回到了高瞻掌中。 我高兴地跳着脚将诡丝抢到手,轻轻抚摸它爱不释手。 高瞻眼里露了一丝笑,他道:“为师虽将它赠与你,但能不能降服它,让它认你为主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接下来你就与诡丝慢慢沟通交融,希望你不要让为师失望。” 有了这诡丝我觉得生活变得有意思多了,虽然诡丝并非活物无法与我进行交流,但看着它从一开始的不受控制到慢慢与我心意契合,那种成就感实在是令人痛快与欢欣的。 每日的午后,我喜欢舒服的靠在白虎战风的背上,一边懒洋洋的享受秋日暖阳的抚浴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手里就摆弄着诡丝变化出几个简单的造型。 我一次次的尝试控制诡丝按我的意愿行动,却一直达不到灵活自如的地步,总觉得隐隐间与诡丝缺少心灵上的碰撞。 这天我还如往常一样靠着白虎躺在草地上,战风一动不动的趴着,眼睛微闭,胸腔里传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得人都有了困意。 我顺顺战风柔软的毛发正准备翻身睡去,战风突然睁眼站立起来,它盯着结界入口的方位低吼一声,眼神凶狠带杀气。 难道,有人?? 第116章 期中考核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带着白虎走向结界,果然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结界外围飞着晃来晃去,他同样受到结界的反弹力袭击,无法降落到九龙山上。 我走近后细看他的脸,疑惑道:“你是...离歌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九龙山?” 我拍拍白虎的脖颈,告诉白虎这是相识的人,可以打开结界。 白虎战风鼻翼煽动,深深嗅了几口,突然它咧嘴低低嘶吼一声,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它身体弓起,前爪紧紧抓地呈进攻状,十分戒备的盯着离歌。 “战风,这是五行堂的离歌师兄,不是坏人。你如此这样,是要闹哪般?”我弹弹白虎的额头问。 白虎龇牙咧嘴不为所动,它的喉间一直嚯嚯响着,大有立即弹起攻击的架势。 我用自己的灵力尝试破解结界,几次都失败了,只能看着离歌师兄在半空中“吊”着。 我抱歉的冲离歌道:“师兄,看样子你是进不来了。有事情你直接说吧。” 离歌没有一丝恼怒,他仍旧是温和的笑道:“无妨。我是奉师父之命特来请师妹去五行堂一趟,掌门想要见识一下你的法宝匕首。” 我想起高瞻交代我的话,此匕首不能再视于人前,因此回答:“这个不好办哪!自我回山后被师父狠狠教训了一顿,我一时气愤,已将匕首扔掉了...” 离歌脸上闪过一丝焦急:“扔掉了?你扔去哪里了??” 我只好接着胡诌:“我在九龙山上随手一扔,可能掉落到下界哪座山间了吧。估计找回来是不太可能了,只好劳烦师兄替我向付掌门好好解释一下。” 离歌听了也只得做罢,他脸上恢复了笑意,道:“我了解了。那我即刻回山向师父复命。” 我目送他离开:“离歌师兄慢走!” 等离歌离开我们的视线,白虎战风终于恢复了正常,它伸出舌头舔一舔爪子,回头慢悠悠隐入丛林。 战风今日太反常了,我实在是搞不懂它对离歌师兄的敌意由来,但我是那种有烦恼轻易忘记的人,等我回到竹楼时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不提离歌回去后如何向师父复命,只提小千拜入素女宫后跟随水中月掌门修习功法,她本就聪颖异常,再加上勤奋好学,两个月时间功力已有显着提高,甚至比入门早一年的师姐们进步还要大。 水掌门对此十分满意,多次在人前夸奖赞叹小千天赋异禀,是不可多得的修炼人才。 归宗有例,新弟子入门两个月后要进行一次比武,然后依据灵力修为与武功段数进行分派,灵力或武功只要其一通过考核的便可被编入归宗正式弟子中,按照“离”字辈排序,而当中灵力和武功俱佳的就可以直接拜入掌门门下,成为直系亲传弟子。 我听闻高瞻当年就因为表现出众而被玄隐真人看中,直接收入门下的。 小千通过传音鹤约我在比试之日汇合,虽然我俩都已省去了考核入门这一项,但毕竟两个月未见,趁此机会好好小聚一番也是难得的,我欣然回复准时到。 高瞻也算是极其开明的师父,除了正常的读习修炼,闲暇时光他都是不干涉的。 他深知我是好动的性子,哪里闲的下来,因此他燃香阅读古籍的时候就时常撵我出门,省得我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碍眼。 比试这天高瞻果然又在品茶读书,我蹑手蹑脚的走下竹楼,悄悄飞到通天峰。 第117章 空明纳新,占星风飏 等我到达后已看到小千和那伽罗并肩而立,看样子已等候多时了。 我们三人重聚都十分高兴,毕竟是一路同行的情谊,比之归宗其他弟子,我们感情更紧密一些。 小千已从她小叔那伽罗口中得知我上回在双鱼峰的遭遇,她一面仔细询问细节,一面捂嘴偷笑,待听到我因打伤离钺被迫借调朴刀时,早已乐不可支。 我不客气的白了她一眼,心道这什么损友嘛!专爱听我的笑话… 我们三人各自聊了聊这段时间的情况,我和小千都还算适应且满意,只有那伽罗一脸抱怨的诉说被师父换着花样打压的悲惨遭遇,我和小千十分不厚道的哈哈哈大笑。 就在我们三人聊得兴起时,离鑫师兄和离淼师姐走过来,我们三人赶紧行礼打招呼。 离鑫师兄道:“其实每年的各派考核都大同小异,无甚新意,不看也罢。不过今年恰逢空明岛占星师一门纳新,几十年不遇,极其罕见,三位师弟师妹何不去观星台观战?” 头一次听说“占星师”的名号,我好奇的问道:“离鑫师兄,什么是占星师?” 小千解释道:“我曾听师祖讲过,归宗除了普通六派外,之上还有三仙岛,分别是九龙山、空明岛与九疑山。九龙山不必说,离殇你比我们都还要清楚。九疑山是灵巫师所在,一向以神秘诡谲着称,就算是归宗自家弟子,都不甚知晓其岛内情况。而空明岛是占星师的结界范围,传说空明岛是可以围绕通天峰周转循环的,占星师负责占卜星象、卦断吉凶,当今人族天子御前的钦天监就是出自空明岛。这三仙山几十年难得一次收徒,上回明瞻师叔收你为徒,便已震动整个殷墟,而今日举行纳新的就是占星师所在的空明岛。” 我听后暗地里吐吐舌头,我这是不是阴差阳错出名了?居然还因为成为高瞻的徒弟,而名动七十二仙山了? 离淼师姐十分热情的挽上我与小千的胳膊,连连催促:“去吧去吧,难得的热闹!刚好我也要过去的,咱们一起!占星师不同于我们这些俗家弟子,那都是各大家族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严格培训才挑选出来的,虽然不能挤进去他们的世界,但远远看一眼总是好的呀!去吧去吧...” 我是无所谓的,看哪里不是看。 小千和那伽罗也是被说的动了心,因此我们五人转道,一起前往通天峰山顶的观星台。 一到之后我才发现,与六大门派的考核的热闹喧嚣不同,观星台显得寂寥与安静,庄严肃穆。 观星台坐落于通天峰的最顶峰,是七十二仙山的制高点所在,观星台上有三处平台,上面各摆有一座石制的星盘,上面分布着四象三垣、星辰八卦,四周是影壁,上面列出黄道分布与星象图。 占星台顶部是中空的,一眼可望穿苍穹,方便弟子们夜晚仰头观星。最中央的观星台面积最大,它一直延伸出去形成一个悬空露台,下面就是陡峭悬崖,万丈深渊,十分凶险。 观星台的观礼席,座上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归宗宗主—玄隐真人,两侧是八位留着白胡子的老者,其中最年轻的都比付侑付掌门还要年长些。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并不是归宗中人,想来应该就是离淼口中几大家族的族长或当家人了。 观星台的外围没有多余的观众,周围只立着几位明字辈的师叔和一些首席大弟子,我一眼扫过去惊奇的发现离歌师兄居然也在内。 观星台上正当中坐着的是空明岛的岛主—金光真人。 金光真人俗名吴懿,其侄吴勉即是当今天子座下钦天监的监正,吴家也是八大家族之一,每过十六年都会培养一批弟子参加归宗的考核。 金光真人算了一下时辰,微微颔首,他座下站立的大弟子星痕即站出来几步,大声宣布:“吉时已到,占星比试正式开始!” 星痕话音刚落,从八大家族族长后面就走出八个年轻人来,他们都穿着玄色的程子衣,黑色丝带束腰,同样的玄冠束发,此时排成一列站到台中央,先向玄隐真人鞠躬问好,之后面向金光真人拱手致意,宽大的衣袖随风飞舞,动作整齐划一,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八人都同出一门。 待这八人站定,星痕移到他们面前,给每人各发了一个紫色的卷轴。 座上金光真人抚抚胡子,中气十足道:“你们八人都是各大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想必基本功都是极扎实的,因此本座也就不考究你们的基本玄学和星象了。本次考核总共分两轮,第一轮就以此卷轴为题。” 台上八人将各自手中的卷轴打开,发现上面都是相同的一个字:“光”。 这题出的怪异。 几人不免侧目互相探看,只有最左边两位年轻人目光笔直,其中一人甚至还带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离淼师姐八卦心又起,她拍拍我的肩:“看到倒数第二位脸上带笑的师弟了吗?他就是吴家的嫡系长孙,名叫吴伯陵。据说此人生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阳刻,一身阳气,天赋异禀,聪颖异常,自小就得吴家族长真传…说起来金光真人还是他的亲叔公呢。我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搞不好此次入围的就是他呢!” 那伽罗撇撇嘴,不以为意:“哼,裙带关系罢了!” 离淼师姐气的狠狠在那伽罗胳膊上拧了一下,对待这个别扭的师弟,离淼可从来都不手软。 我没有看向那个叫吴伯陵的,此时吸引我目光的,却是最左边那位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男子,他目光直视,眼神平淡,不带一丝感情,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气势内敛却摄人。 我总觉得看他第一眼,就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袭来。虽说只是一瞬,但这种感觉说不出缘由,却十分强烈,仿佛曾经见过似的…… 我摇摇头不解,心头把这怪异的感觉去掉。 比试正式开始,星痕走到星空仪前,伸手捏起一个诀施法,一道白光自星空仪迸出,直射入九霄,空中迅速聚拢起层层黑云,黑云以压城之势袭来,围绕着白光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暴旋涡。 金光真人起身道:“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是时间与空间的统一,而光,自宇宙生成之日起便存在,数兆年不经断。占星师所依仗的星空排列便是以光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传递到我们的眼中。此次本座命题为光,请各位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答,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台上八人被安排在各自的星座台上安坐,台下八大家族的族长则表情各异。 这金光真人相隔三十年来再次收徒,恐怕此次选的就是关门弟子了,不可谓不看重。 若能入了空明岛,那将是家族的至高荣誉,只是金光真人的考题立意太广,谁也无法想到他会出一道如此偏门的题目,不知道自家的后辈能否成功入围。 吴家族长便是金光真人的嫡亲兄长,他对自己这弟弟的性情十分清楚,从来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能出此类题目已经见怪不怪了,何况伯陵是自己亲自教导的,总还算心里有数。 他端起茶盏喝口茶润润嗓,面色不动的等待自己孙子的作答。 离鑫师兄、离淼师姐与小千几人也在纷纷猜测谁最终能够脱颖而出,我则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冷峻男子。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专注,那男子突然一道眼光望过来,我吓了一跳,头皮一紧,赶紧低下头。 风飏扫一眼台下众人,没有发现异常,他眼睛微眯了眯,刚才那道被注视的目光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露了马脚,已经被人盯上了? 一炷香时间已过,八人将卷轴交给星痕,星痕托着恭敬地放到金光真人案上。 现场批阅,金光真人慢慢地一道道打开仔细阅了一遍,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看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心内是怎么想的。 在场众人的心都被高高吊起。 末了,金光真人将卷轴全部放下,他闭眼沉思一下,开口道:“列位的答题各抒已见,本座已有公断,此次入围的有三人,分别是褚腾、吴伯陵...” 金光真人每说一个名字,在座八人中就站起来一人,被点名的褚腾与吴伯陵快速站起身来,站到星痕师兄旁边。 “风飏!” 金光真人话音一落,我就见到那位冷峻男子站起来,步伐笔直走到星痕身后站定,全程脸上仍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悲喜。 原来他的名字是风飏。 第118章 脱颖而出,风飏夺魁 星痕很快宣布第二场比试定在夜间,现在全场稍事休息。 八位年轻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家族队伍里,被淘汰的五人自免不了失落与沮丧,早有家里的父兄长辈们上前来安慰。 褚腾、吴伯陵两人都被家族兄弟簇拥起来,争相询问答题的情况,两家族长顾及颜面,倒没有表现的那么焦急,但也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家弟子的神色,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 风飏独自回到风家的地盘儿,默默站到了队伍末尾。 风家族长是一位年约六十的精神矍铄的老人,他身穿藏青色长袍,眼如鹰隼,气势威严,不苟言笑。 风家的队伍不同于别家的热闹,风家对于此次入围好像并无多大喜悦,在场的十几名风家儿郎俱面无表情,各个站得笔直,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并无一人对风飏嘘寒问暖,以示祝贺。 许是我的关注引起了离淼师姐的注意,她凑过来小声道:“那个风飏据说是风家的私生子。风家是云州的占星大家,占卜术传承近千年,占星术历代是只传嫡长子,只不过到了这一辈,唯一的嫡孙在成年前就夭折了,风家族长无法,历时几年,将一出生就被赶出风家的遗腹子风飏找了回来。要说这风飏也是个奇人,虽然并未接受过严苛培训,但他的灵力却是风家同辈中最强大的。” 我听了不自觉的再次望向风飏,透出重重人群,能明显的看到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如同千年寒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小千听后问道:“这风飏的母亲是何人,怎么就被风家赶出门去了?” 离淼师姐摇摇头:“这个不清楚,江湖上也没有此类传闻,不过听说是一位美艳非常的异域女子。风家是推崇一夫一妻制的,风家长子原有一位发妻,却机缘巧合爱上了这位异域女子,而且珠胎暗结,两人为情私奔激怒了风家老太爷,也就是现任风家族长,风族长直接命人将两人分开不许再见。不成想风家长子是十分倔强的性子,宁折不屈,当下就在老爷子面前自刎身亡了。那女子听闻后,也在产下孩子后自杀殉情。可怜幼年的风飏在外漂泊十几年才被风家接纳。啧啧,真真是可怜...” 离淼师姐一边说着一边叹息。 我觉得十分惋惜与心疼,怪不得他的眼中一直带着深深的戒备与疏离,原来也是一个孤儿啊…… 等玉兔西沉时,第二场比试正式开始。 此次比试内容为观天象,即要求三人在茫茫宇宙、浩渺星河中剥离出现时的天运,预测当今天命。 《灵台秘境》有云,天象分合维一,分为“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三垣即为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四象即为东宫苍龙,西宫白虎,南宫朱雀,北宫玄武,此四象围绕天心更迭运行,周始循环。四象依据区段不同又分为各七宿,分别是东方青龙: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西方白虎: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南方朱雀: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北方玄武: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合为二十八宿。 观星台上的烛火被统统熄灭,四周陷入无尽的黑暗。大家仰天探望,一时间被璀璨的星空震撼的忘了言语。 此处的星空与别处带有烟火气的天空不同,没有一丝杂质与污染,湛蓝如墨,无数颗星星点缀其中,或明或亮或暗,如同无数双调皮的眼睛,璀璨非常。银河之处延伸出一条长长的星带,仿佛是一条连接人间与天堂的纽带。 恰恰是,湛空如洗云如缎,长河似带舞似风。 风飏、吴伯陵、褚腾三人分坐在不同的平台,每人都亮出了自己的法宝。 吴伯陵使用的是吴家传承千年的镇族法宝--汶水镜。这面镜子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其表面平滑如脂,通透如水,以手指点击镜面会出现一圈圈水纹,幻化出不同的影像,手指滑动镜面还能变幻方位与收缩大小,在道家修仙者中被称为“千里眼”。 褚腾的法宝是一块星盘,表面看来就跟风水先生使用的罗盘无异,但星盘内里并无银针,只有三颗银色的小球,小球依据主人的灵力汇集而变动方位,显示出八八六十四道不同的命理。 风飏则从袖中取出一颗新生儿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是幽深的蓝色,拿在掌中就如同一滴纯蓝的雨滴,穿过球面可以清晰的辨认倒映着的五官,色泽非常通透。 这颗水晶球看起来就只是一颗最普通不过的蓝宝石,完全看不出这与占星有什么联系。 三人各自凝聚灵力催动法宝,吴伯陵口中喃喃唱着晦涩深奥的古老咒语,他平放在石台上的镜子慢慢升腾而起,升至半空。 汶水镜周围被咒语所环绕,突然一道光自镜面散射出去直直射入夜空中,良久,那道光束被夜空反射,光束已经变幻出千千万万道密集的光点反射回来,直直映入到汶水镜中,很快镜面上就显现出遥远苍穹中的点点星辰,整只镜子就如同一个缩小版的夜空,真真是包罗万象。 围观者中有人忍不住惊叹一声:不愧是千年世家一脉传承的法宝,此物真是神奇到无以复加! 吴伯陵发动灵力的同时,褚腾也亮出星盘施法,他低低的念诵咒语,星盘中央的三颗银珠儿渐渐开始围绕中心不停地旋转跳跃,随着他咒语语速的加快,银珠儿绕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都有跳跃出星盘的劲头。 随着他尾音的结束,银珠慢慢自动组成一个奇特的形状,褚腾睁大眼睛仔细解读着。 只有风飏端坐在平台上动也不动,当吴伯陵的汶水镜接收到光束回波的同时,风飏才将手从袖中慢慢抽出,他伸出右手拿起蓝水晶,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水晶球,手指在水晶光泽的映照下接近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他指骨的轮廓。 风飏没有念咒语,也没有施法,而是将左手食指放进唇边轻轻一咬,一滴鲜红的血液滴到水晶球上。 当血液滴落的瞬间,水晶球迸射出淡蓝色的光晕,随着光芒渐渐变浓,那滴血液竟然慢慢渗入了球面,很快在水晶球的正中心出现了一团红色的血雾,红雾渐渐汇集成水滴的形状,最后变成了水晶球的球心。 风飏这才闭上眼睛在心内轻轻诵读师父传授的咒语,许是结合了血液的能量达到了人球合一,他掌中的水晶球散发出的光晕愈加强大,风飏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他的眼前凭空出现了各种星象和命理。 风飏的变化引起了围观者们的注意,大家有的惊诧有的好奇,低声议论纷纷。 “眼睛变成了蓝色?看他的道法不像是出自百年风家,倒像是邪魔歪道啊!” “还是用血做的引子,和西域魔人炼血堂,以牺牲自身血液提高魔力有甚差别?” 我捅捅身边的小千:“可见过这种咒法吗?他的眼睛同你一样也是蓝色,莫不是来自你们水族吧?” 小千立刻摇摇头:“水族的眼睛是淡蓝色,他可是深蓝色。再者,他平时眼眸与人无异,眼睛变色完全是术法驱动的结果,他绝无可能是水族。只是我灵力尚浅,无法窥探出他的底细。” 我奇了,这风飏到底是什么来路?难道真的是妖、是魔? 不管人群里嗡嗡的如何讨论,观星台上的三人都不为所动,半点不受干扰,最后他们将算解出来的命理写在纸笺上被呈给了金光真人。 金光真人伸手一张张展开看了,在最后一张上,眼中一丝讶异一闪而过。 他命星痕将三人的纸笺送到玄隐真人和八位族长面前一一呈览,九人脸上也显出不同的神色。 最终八位族长神色不明的一致道:“能得此解,必是勘探了万物天命,我们输的心服口服。” 玄隐真人也捻着胡须点头沉默不语。 台下众人都充满好奇,奈何并无人给予解答心中的疑惑,星痕得了师父的指示大声宣布:“申未年,空明岛占星师纳新结束,夺魁的是云州风家选派的宗内弟子--风飏!” 第119章 风家秘闻,入空明岛 不管众人一片哗然,玄隐真人和金光真人起身退场离开,八大世家的族长也匆匆带着自家子弟离去。 风飏站起身后望向风家所在的位置,风家一众老小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他眼里一道寒光射出,冷笑一声,面上不露痕迹。 当晚参赛的八大家族都留宿在通天峰上休息,除风家外的其他七家族长房内灯火亮了一宿,纷纷遣了亲信弟子贴身听候,也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风飏刚回到房间就有一位族内的后辈来请:“兄长,族长有请。” 风飏点点头,面无表情的随来人去往族长的房间。 “风飏拜见族长。”风飏微微行一礼道。 风家族长风隼仍旧着一身藏青色长袍,他眼神锋利如刀,面色威严,此时他安然立于高案后,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风飏余光一扫,就见桌案上平铺的宣纸上,两行字跃然纸上:“风吹柳絮为狂客,雪逼梅花做冷人”。 风隼不发一言兀自将最后一捺填上,这才起身道:“起来吧。 “不知族长深夜命我来有何要事?”风飏站在一边一动未动,面色平静。 “怎么,进了这个门儿连爷爷都不肯叫了?”风隼冷哼一声,将长纸折叠起来置于一侧。 “风飏不敢,风飏不过是路边一个流浪乞儿,卑贱之人。族长身份贵重,风飏不敢高攀。” 听风飏的话语完全没有情绪起伏。 “哼,你这性子和你爹一模一样!冥顽不灵!” 风飏的眼中一道杀气闪现,他静静立着不答腔。 风隼当先打破沉默:“我知道十几年来你一直怪我逼死你的爹娘,这件事我不想过多解释。你娘的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修仙世家是绝不能容许她的存在!当年我没有宣扬出去,只是将她扫地出门,已是仁至义尽,否则这天下哪有你的容身之所?!她就是红颜祸水,害人不浅!” “不许你说我娘亲的坏话!”风飏语气中终于带了恼意,他满腔悲愤大声道。 “怎么,你心有不满?难道老夫还没有这个资格教训你吗?老夫的唯一嫡子被她一介妖女所害,她将你藏了十几年,若不是因缘巧合寻到你的踪迹,恐怕老夫此生都见不到你!如若有我亲自教导,你能只有如此的成就吗?”风隼大掌一拍桌子,桌上的笔架砚台被高高震起,连几滴墨水溅在他的衣襟上都没有发觉。 “风飏一人流落在外也挺好,反正无父无母无亲无挂已经习惯了,风族长何苦要将我带回,给自己找麻烦呢?” “你这兔崽子!真是气死老夫了!你...你给我滚!”风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块镇纸砸向风飏。 风飏轻飘飘的伸手接了,他掂掂手里的上好和田玉镇纸,认出这是风隼素日里最喜爱的,没想到此次出门居然也带来了。 风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随手将玉石镇纸丢进袖中,微微一拱手:“谢族长赏。” 然后扭头就出了房门。 空旷的房间里独留了风隼一个人自己生闷气,他呼哧呼哧深喘了几口气,静心经默念了几遍,胸膛总算平静了下来。 他坐下来重新铺上一张纸预备再写几个字,但提笔在半空中停顿半天,一滴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豆大的黑迹,破坏了这纯洁无瑕的美。 风隼干脆一推纸墨,掷笔瘫坐在椅子上。 不理会风隼是如何独自生闷气的,风飏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通天峰顶峰的寒风呼呼吹着,他宽大的黑色衣袖被风鼓起,乱舞,伴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入漆黑的夜色里。 观看完空明岛的纳新过程,我与小千、离淼等人分别,我心里清楚已经误了高瞻规定的吐纳时间,一路上心惊胆战,不晓得回去后该被高瞻怎么教训一顿。 战风趴在山口假寐,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后,它扬扬耳朵站起身来打开结界。 我感激的看着战风,伸手慢慢抚摸它柔软蓬松的毛发:“战风,要不今晚你收留我吧,我这样回去一定会被高瞻骂惨的!” 不知道战风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却不想管,它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抖抖身子松松爪子,扭身就走进了无尽的丛林里。 我独自一人被抛在冷风中。 过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敢情又被鄙视了,我冲着白虎离去的方向大吼一声:“你还想不想吃明天的早饭了?!” 我急匆匆上山,待蹑手蹑脚上到竹楼二楼时,我惊喜的发现高瞻的房门已经关上了,从门缝里透不出半丝光亮,看样子他已经入眠。 我一颗心总算放下了,暗道今日这就躲过去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我高兴地回到自己房间,美滋滋的盖被睡觉。 安然躺在床上的高瞻仍闭目一动不动,他耳边清晰的听到离殇从房门前走过的声音,黑暗里他叹息一声,继续保持着原姿势睡去。 第二日天气晴好,我推开窗就见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朵朵白云如同草原上的羊群一样遍布天空,蓝白相映煞是好看。 早起的阳光中还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凉,我深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瞬间觉得鼻腔里充满了清新与凉爽,头脑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我脑海的就是昨日的“旧账”。 昨天晚归没被高瞻当场抓包是我的运气,可今天总得给他一个交代啊。 头顶的风铃被风吹的叮铃铃作响,随风舞的欢快。我耳边摒弃一切嘈杂,歪头冥思苦想,怎样的借口才能使自己不被罚呢? 我这边还没有想出好主意,那边已经传来高瞻的声音:“烧饭的呢?赶紧做饭,等会儿随为师去空明岛参加占星师的拜师礼!” 我眼中忽的一亮:以战灵师与占星师的长久合作、并肩作战来推断,我身为战灵师高瞻的徒弟,前去观看占星师的纳新不是合情合理的吗?还需要寻什么理由? 哈哈,亏我还绞尽脑汁想找借口来遮掩来着! 这下子我彻底抛下了心头的大石,蹦蹦跳跳的去厨间烧饭。 饭毕,高瞻果然去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长袍,规规矩矩的梳了明字辈的统一发式,头上插了一根白玉簪。这身装束搭配上他俊秀的五官,整个人显得淡然高雅,超然物外。 我不禁暗暗腹议:果然美丽的臭皮囊都害人不浅! 我随高瞻准时到达空明岛,举目四望,我将空明岛的景观收入眼底。 不同于我们九龙山的满屏翠绿,生机盎然,空明岛上一派沉寂,岛上山石嶙峋,造型各异,甚少看到绿色的植物,满眼尽是白色的山石与无尽的沙漠。 这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此岛是悬浮半空的仙山,踏入的人会真的以为自己到达了某个荒凉的不毛之地。 甫一落地,早已有一位空明岛的小弟子走上前来恭敬地引路。高瞻不发一语直接被请进岛中央,我后面一步不落的紧紧跟着。 此次空明岛的拜师礼不仅邀请了以玄隐真人为首的归宗七仙、以八大世家为首的武林豪杰,还邀请了九龙山上的战灵师以及九疑山的灵巫师,灵巫师的人早已到场。 自来归宗之日起,我还一直无缘得见传说中神秘的灵巫师一族,听了小弟子的介绍,我抬眼随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第120章 兄妹初见,便宜师弟 被邀请前来参加拜师礼的人都被带进了空明岛最中央的大殿中,此殿名为摘星阁,墙壁和地面皆为玄色的巨石雕砌而成,殿内规模宏伟,空间巨大。 大殿正中心留有一块六芒星形状的凸出平台,平台约有一人高,占地也有半间草房那么大。 平台地板上被深深刻出了无数条直线,不同颜色勾勒出了不同的星象,星象虽杂但却不乱,整个平台宛如一幅缩小版的广袤星空图。 此时各门各派都被安排在摘星阁一侧的偏厅里奉茶,年纪长的互相拱手致意,嘘寒问暖,热情交谈,年纪轻的就腼腆的随长者身后打量着其他派系。我扫了一眼全场,几乎是立刻发现了一组不同寻常的队伍--有三人远远在角落里站定,和周边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说是队伍,其实也只有三人而已。 这是两男一女,高个儿的男子年约二十三四岁,他眼神深邃,五官俊美绝伦,皮肤白皙,身形瘦长,俨然是一个美男子。 他身穿一身黑色的长袍,长袍后面还坠了一个大大的倒扣帽,腰间的同色腰带上绣着金线暗纹,给人一种沉稳的气质。 但我看他面色苍白,微微弓着身子,右手时不时的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好似十分病弱的样子。 另一位男子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童,他长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五官清秀中带着一种娇俏的稚气,眼神清澈明亮勾人眼球。 他外罩一身大红色的长袍,脖间露出白色的内衬,宽大的腰带系在腰身,显得他身量不足,细腰软肢,如同一个女子般娇弱。 此时他正玩弄着脖间挂着的一条造型奇特的链子,长长的睫毛弯弯,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好像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真真像是位秀气灵动的女孩子哩! 站在两名男子身后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比一般女子都要高挑,站在人群里分外出众。 她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柳眉弯弯,顾盼兮眼波流转,浅笑兮柔美灵动。女子着一袭蓝色的翠烟衫长裙,身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腕间戴着一圈蓝玉手镯,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她最耀眼的是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头发如同瀑布一般直直泄到脚踝处,头上只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髻上斜插一根蓝玉簪子,下面缀着点点细碎的蓝玉,走动间长发流动,流苏洒在青丝上,如同蜻蜓点水般灵动。 女子额间垂着一根蓝水晶链子,光亮照射时反映出点点蓝色的光芒,更衬得她脸色神秘缥缈,如同一位气质出尘莅临人间的仙子。 我发现在场好多年轻男子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的落在蓝衣女子身上,她却置若罔闻,在人群里焦急的踮脚细看,突然她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快速跟另两位男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欢快的向另一个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我的视线跟随她,发现她跑到一位老者面前,撒娇般的道:“爷爷,您让孙女儿好找,总算是将您盼来了!” 我细细一瞧,那老者不就是风家的族长嘛。 风隼慈爱的看着眼前笑的娇憨的孙女儿,摸摸她的头发宠溺道:“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冒失,也不怕被其他世伯、师兄看了笑话。三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让爷爷仔细看看我的好筝儿!” 风筝俏皮的吐吐舌头,当真就原地转了两圈,如同一只翩翩美丽的蝴蝶,她挽着风隼的胳膊道:“爷爷您看,我一切都好!” 风隼欣慰的点点头,这时他才指着身后的风飏道:“筝儿,这是你二哥。” 风飏往前迈一步站到族长身侧,眼睛淡淡一扫,冲风筝微微点头。 在风飏扫视风筝的同时,风筝也盯着眼前的男子细细打量。 他身穿一件黑色的宽袖长袍,身材高大威猛,气势逼人,灿若星辰的黑眸里看不到一丝情绪,看人的感觉疏离而客气。 此时他薄薄的唇紧抿着,高挺的鼻梁、细腻的唇角,虽不发一语但通身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许是心底有对血缘关系的认知,风筝冲第一次见面的同父异母哥哥高兴地道:“二哥哥好!祝贺二哥哥入得金光真人门下,日后咱们兄妹见面就方便多了!” 小姑娘满脸兴奋,忍不住对未来的相处带了丝丝期盼。 风飏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但在族长的严密注视和小姑娘的殷殷期盼中,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风筝开心的仰脸笑着,从我的角度虽然看不到她的正面如花容颜,却也可以清楚的看见她两边脸颊,连同后面修长白皙的脖颈因兴奋整个都红了,嫣红透白的煞是好看。 我瞧瞧四周,果然就见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们都被风筝的一颦一笑所吸引,不觉间已看痴了几人。 因为这是空明岛时隔十数年才迟迟举行的一次纳新,此次上山观礼的人实在太多,星痕率领着门下年轻弟子有条不紊的接待、安排,与大家一起等待吉时的到来。 随着莲花更漏的滴答受水,水浮很快到达了巳时。星痕看一眼时间,起身走到六芒星台上,大声宣布:“吉时已到,拜师礼现在开始!” 喧闹嘈杂的人群瞬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或站定。 这时从大殿侧门处走出一队人,当先的自然是空明岛岛主金光真人,他身后跟随着门下的得意弟子们:星魂、星愿、星语、破军,每人都身穿正统的占星师玄色长袍,长袍一直拖至地上,双手埋在袍子下面不漏分毫。 金光真人与玄隐真人、各位掌门、世家族长及七十二仙山的其他掌门见过礼后,就一甩袖子到大殿主座上坐了,星魂、星愿、星语、破军四人分两路在下首站好,大师兄星痕就代替师父宣布:“殷墟归宗空明岛金光真人门下,第六次拜师礼正式开始。风飏上前来!” 风飏早已被小弟子带领着在旁边准备好,此时听到召唤连忙穿过人群走上前来,一撩衣袍在金光真人面前跪下。 在座不少前辈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风头正旺的新秀,细细一观察发现他面貌俊秀,仪表堂堂,身材威猛,一身正气,虽年轻但眼神坚定,心里暗叹一声,纷纷开口夸赞。 听着大家对风飏的夸赞不绝于耳,风家族长风隼还没有什么表示,在角落里观望的风筝已经一脸笑意,看到自己如此优秀的二哥视于人前被大家称颂,觉得与有荣焉。 风飏稳稳地跪着,对周遭的评论没有一丝情绪上的表露,金光真人见此也是暗暗点头,示意仪式继续。 星痕领命继续说道:“云州风家传人风飏,年十八,为风家第二十五代正统传人,出身正派,道法精纯,慧根深种。经层层考核、首座确认,特在空明岛摘星阁举行拜师仪式,宣告占星师历代英魂。自此以后入我门者当以匡扶苍生、除魔卫道为己任。风飏!” 风飏眼睛直视,沉稳答道:“弟子风飏在!” “授礼!” 风飏向金光真人稳稳地磕了三个响头,恭敬地将双手举过头顶摊开。 金光真人自主座上走下来,他从身后弟子捧着的托盘上取出一物交到风飏手上,右手在风飏额间画了一个图咒,一道金色的光直达风飏头顶天灵处,这就是在为风飏注入根基,表明他已入空明岛门下,自此之后,星野奥秘任他探寻。 风飏恭敬地接了师父的赐礼,又一叩首,然后在金光真人示意下站起身来,在星语旁边站好。 风隼抚着胡须如愿以偿的看着孙子拜在空明门下,满意的连连点头。其他七大门派纷纷向他道贺,他也乐呵呵的受了,脸上的笑意就没有褪过。 拜师礼成后风飏在星痕带领下参见各位掌门前辈,此时风飏倒没有摆着一脸的冷酷样子,他一路上不停地拱手点头,态度虽不甚热情,但也不算冷淡,各位掌门都极为给面子的纷纷夸赞没有计较。 风飏走向高瞻处时照例弯腰拱手,道:“风飏拜见前辈!” 高瞻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起来,然后一指身后的我,介绍说:“这位是师叔的徒弟离殇,她比你入门早,你就叫一声师姐吧。” 我站在高瞻身后一时间没有回过来神。 风飏扫一眼我,诧异的道:“离殇师...姐,看起来年纪蛮小的样子...” 星痕不动声色的轻推他一下,风飏立即微微弯腰改口道:“离殇师姐,风飏在此有礼了。” 多了位便宜师弟,我呵呵一笑满脸尴尬,连忙摆摆手称不敢当。 待风飏两人走后,我不由得暗地里瞪一眼高瞻,没事又整些幺蛾子。 第121章 再见青云,回忆往事 辞别我们,风飏继续随星痕拜见其他掌门,我无聊的四处乱看,高瞻也无聊,干脆闭目养神。 突然人群中我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传来:“啊呀,原来这就是金光新入的小徒弟,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金光的眼光是一向精准的很哪!哈哈!” 听到这个声音高瞻立刻睁开眼,他千年冰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从人群里看过去,果然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大咧咧的走来,他一边拧好腰间的酒葫芦,一边笑哈哈的对上座的金光真人道:“实在对不住,老道贪杯来迟了,还请真人千万勿怪!” 想是金光真人早已习惯了来人的性子,他摆摆手起身笑道:“青云道长大驾光临,是我空明岛的荣幸,怎敢怪罪?道长请!” 青云道长却不是孤身前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正是他的义子杨不降与卫晓天。 几月不见,杨不降更显得忧郁内敛、沉稳有礼,而卫晓天仍不减嘻哈本色,他从人群里也看到了伸头探看的我,冲我眨眨眼睛做个鬼脸。 青云道长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上给他预留的位子,冲身旁各位拱手一圈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理也不理喧闹的人群,拔开酒葫芦塞子就仰头狂灌了一口,他一甩袖子抹一把嘴巴,意犹未尽的舔舔舌头。 看他这副拓落不羁的做派,风筝仰头问槲寄生:“师兄,这人是谁啊?怎得如此没礼貌?” 有丝丝冷风吹进殿,槲寄生紧紧身上的衣服,以手掩唇轻咳一阵,轻声道:“五老峰续心宗的五大长老之一,号称酒中仙的青云道长。别看此人其貌不扬,不修边幅,实是七十二仙山中排的上号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传闻他下山游历十数年不见踪迹,近日刚刚归来。” 风筝听了点点头,槲寄生有着强大的信息情报来源,他说的话一向属实,风筝如此想着,面上已收了轻视之心。 斜靠着座椅悠闲的来回荡腿的红衣男童,手里摇摆着银链子轻叱一声,槲寄生扭头敲他一记:“阿涤,不得无礼。” 看到阿涤一脸懊恼的撇撇嘴抱怨,风筝掩嘴失笑。 一圈转下来,风飏已是将在场的各大门派掌门和长老们记得差不离,他不经意的扫视一眼青云道长,低头掩饰了眼中的精光。 拜师礼毕,时间已近正午,高瞻当先告辞离去,我连忙跟上师父的脚步。还没走至殿门口后面就传来青云道长的声音:“明瞻老弟走得这么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去做吗?” 高瞻无奈的停下脚步,回头与他周旋:“晚辈可不比前辈逍遥自在、行走自由,不过是回山闭门修炼罢了。” “嘿嘿,那正好!”青云道长嘬一口葫芦里的酒,美美的咂咂舌,接着说:“老道我这里正好有一件顶重要的大事要与你商讨,明瞻老弟,借一步说话吧?” 说着不顾高瞻的推辞,青云道长一伸手就拽着他的袖子把高瞻扯走了。 高瞻难得露出为难又无奈的表情,不知道青云道长又有什么阴谋计划。我极不厚道的偷笑,联同杨不降与卫晓天一起追上去。 到了半山亭,高瞻被青云道长强按在石椅上坐稳,然后他自己到对面随意一坐。青云道长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刚要喝一口,余光瞥见高瞻臭臭的表情,一抬手将酒葫芦递到高瞻面前:“要不要来两口?” 高瞻冷冷的答一句:“不必。道长有话请讲。” 青云道长先灌了两口酒,一抹嘴巴道:“事情是这样的。你看到我这俩义子了,不降勤奋好学,为人稳妥,武功底子也是不错,而晓天善于机关制造,炼制火器是一把好手…老弟看看能不能收到你门下?” 高瞻听了十分诧异:“这两位不是道长五老峰的徒弟吗,怎的还要改换门庭?再者说,晚辈新近已经收了一小徒,实在无暇分心。归宗两天前刚举行新弟子的入门考核,道长怎么没直接让两位去下场试试?” 青云道长脸上显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含糊道:“这不没赶上考核的时间吗...老道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我距离卫晓天非常近,耳边听得他低声嘀咕:“什么得到消息晚了,明明是义父喝酒误了时辰,耽搁了大哥与我的入门考核...” 青云道长一脸尴尬的清咳几声掩饰,我咧咧嘴角偷笑,高瞻还是木无表情的端坐着。 青云道长央求着:“好老弟,你也知道我那五老峰是修道场所,山上只有一群老头子,整天你看我、我瞧你的,清心寡欲,六根皆断,这俩孩子年纪轻轻总不能被我耽误了。你也是一路上看着他们走过来的,这俩小子淘气归淘气,可品性绝对不坏,还望老弟搭救一二。” 高瞻想了想,这才开口道:“晚辈自己收为徒弟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晚辈愿意与几位师叔商议一下,看能不能代为安排收入门下,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青云道长喜得一拍大腿:“好极了!就这么办。实在是麻烦明瞻老弟了,你这份恩情老道我记下了,日后这俩小子但凡有一丝错处,老弟只管打罚便是!” 高瞻客气道:“前辈客气了。那晚辈这先走一步?” 青云道长豪迈的一挥手放行:“走吧走吧,早点去替老道办事!不降、晓天,你俩还不快快跟上!” 我们四人被青云道长撵出半山亭,独留他一人舒坦的靠着石柱,吹着山风喝着美酒。 杨不降和卫晓天都十分无语,但想到能入得归宗,也就辞别了义父,亦步亦趋的跟在了高瞻与我身后。 待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风飏、星痕、星魂等人都累的不轻。金光真人刚刚已经提前回内室修炼,空旷的大殿里只留了星痕师兄弟六人。 风飏正式见过星痕、星魂、星语、破军四位师兄及星愿师姐,星痕拍拍风飏的肩膀笑着道:“六师弟辛苦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待明日我引领你逛一遍摘星阁。” 风飏笑着点头应下。 看着五位师兄离去后,风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松松肩膀缓解一下疲劳,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今日已经见到了七十二仙山的各路掌门,这里面到底谁才可疑? 风飏冷着一张脸边走,边想起师父的话。 风飏心里认定的师父只有一位,却并不是摘星阁的金光道长,而是魔域修罗场的大祭司--镜无明。 风飏并不是风家族长风隼认为的自幼在人间乞讨流浪,实际上早在他五岁那年,已被大祭司派出的探子找到,并带回魔域安置。镜无明见他天生灵力非凡、根骨奇佳,亲自收为徒弟并让他进入修罗场修习。 十年间,风飏在修罗场研读正魔各家仙法及道术,跟随师父学习如何控制和提升灵力,经过地狱式的磨炼与锻造终于开启法眼,能得窥天机。 一年前师父告诉他,当年他的亲母实为被人所害,线索直指殷墟,师父亲手将珍藏多年的,他母亲魂飞魄散后留下的一丝残识所铸造的蓝宝石“明心”交给他。 风飏听闻消息十分悲痛,他将“明心”紧紧贴在心口,结实有力的心跳似乎能感觉到来自母亲的亲切安抚。 自那天起风飏就发誓,哪怕是荡平六界,也一定要寻得真凶、为母报仇! 第122章 新徒入门,再遇风飏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早些了断青云道长的扰念,高瞻下空明岛后直接飞去了通天峰。 今日恰逢七仙会晤之日,自空明岛归来后,玄隐真人及六位掌门都端坐白虎堂内议事,待等到议事完毕后,高瞻这才命人通传求见。 我陪着高瞻在高大的殿门前等候,不一会儿就见到离歌师兄自门内走出,弯腰对高瞻道:“师叔请。” 高瞻领着杨不降和卫晓天进内,我一把扯住离歌的衣袖,疑惑道:“离歌师兄不是五行堂门下弟子吗,怎么今日在通天峰当值?” 离歌师兄微微一笑,如同二月和煦的春风:“当值的师兄正值第五重心法的瓶颈期,已于几天前闭关专心修炼,师父命我代替师兄在白虎堂听令。幸得宗主青眼,所以我现在已经是通天峰的弟子了。” 我低头看他腰间挂的玉牌,果然换成了跟我一样的纯白色,下面坠着蓝色的流苏。 我欢喜的道:“那太好了,这样师兄与我算是同出一门了,以后也该好好照应。” 离歌也咧嘴笑了,白色整齐的牙齿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再说高瞻领了杨不降与卫晓天在师座前跪下,禀明了青云道长所请,高瞻低头听师父的决定。 玄隐真人捏着胡子不语,审视着堂下的两名年轻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玄隐真人看向其他六位掌门,问道:“各位师弟意下如何?” 其实早在高瞻说明来意时,在场的几位掌门已经细细打量了这两人。 杨不降长相周正大气,此时规矩的跪于下座,目不斜视不卑不亢,看起来成熟内敛,知礼仪识进退,而年纪略幼的卫晓天则机敏好动,十分有灵气,两个年轻人都是好苗子。 没想到五老峰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也能养出如此两个出类拔萃之人,在座有人已经意动起来。 付堂主当先发问:“听说你擅长机关制造?” 这是冲着卫晓天问的。 面对长辈,卫晓天倒是也规矩起来,他恭敬地答道:“回付掌门的话,晚辈对机关消息及火器制造有兴趣,在前辈面前不敢称擅长,不过是小打小闹,只是粗通而已。前段时间晚辈翻阅古书,复原出了火流星,试验效果还不错,有机会一定请前辈多加指教。” 付堂主闻言点点头,对上座玄隐真人道:“宗主,这孩子倒可以入我火行堂,我稍加引导,必定有一番成就。” 玄隐真人点头。 卫晓天惊喜的一笑,赶紧叩头拜师。 杨不降仍旧是上身笔直的跪着,不发一言,没有一个小动作。 俞掌门暗暗打量他,见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心道如此沉稳内敛的年轻人不多见,是个甘于淡泊的好苗子。 俞掌门递给玄隐真人一个眼神,玄隐真人了然的一笑,道:“杨不降就入戒律堂吧。你二人既已入我归宗门下,望你们严守我宗门规矩,勤修自身,传承仙法,务必做到尊师重道,兄友弟恭。” 杨不降与卫晓天都郑重的应下,再次叩拜玄隐真人及师父。高瞻见到目的已达成,辞别了师父与各位师叔出门去。 我见他独自一人走出来,便知事已办妥,高兴地迎上去:“师父辛苦了!” 高瞻脸上没有表情,冷冷道:“回山!” 我冲离歌摆摆手道别,赶紧跟上去。 离歌笑着目送两人离开,然后整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慢慢走进殿内去。 通天峰考核及空明岛纳新后,整个归宗又恢复了往日平和安逸的氛围,在九龙山上,我每日除了学习高瞻传授的修炼心法、吸收万物精气以提升自身灵力外,闲暇的时间都是锻炼我的诡丝。 这些日子随着与诡丝的不断磨合,渐渐地我们之间也建立起一种深厚的战斗伙伴情谊,现在诡丝已经能听从我的意念,慢慢与我做到了心意相通。 白虎战风吃饱喝足后就喜欢趴在湖边晒太阳,我时常叼着个果子,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战风柔软的毛发,以诡丝变幻出伞状遮阳,然后吹着风,享受这秋日宜人的凉爽。 这天我正美滋滋的倚在战风身旁在湖边假寐,高瞻拿着几本书从竹楼出来,道:“替为师将这几本书送还琅环阁。” 我跳起来将书接过,看到古旧的封面上写着《归宗志》、《山川堪舆图》、《禹贡》,每部书都有二三指那么高,全是我平日里没有兴趣去看的。 我答应一声后就拍拍战风的大脑袋,引着它走去结界出口。 我直接向西飞向聚檀峰,稳稳落到半山腰。 聚檀峰风景秀丽,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一条清澈的小溪自山顶蜿蜒攀附,伴着潺潺的溪水声急急而下,在半山形成一道小型瀑布直泄山下的深潭,飞舞着的水雾随风扑到脸上,在这深秋里更显清凉。 我沿着小溪慢慢向上走,不一会儿就见到山头上方矗立着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规整的院墙笔挺整洁,入得院内,内里却是一座高大气派的楼阁。 楼阁有九层高,每一层都雕梁画栋,每一层都成飞檐斗拱状,翘起的檐楞如同展翅欲飞的雄鹰,一角各垂着一枚大铜铃,风起时吹动铜铃下坠着的符条,叮叮咚咚的声音非常悦耳。 当夕阳西下时整座楼阁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里,真真是: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 二楼正中央的牌匾上雕着“风雨满楼”四字,两侧的对联是:楼阁宜佳客,江山入好诗。 此时一楼大门洞开,四周安静异常,我悄悄走进去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这内室并不是只有一层的高度,仰头看楼顶,足足有平常三层楼那么高!成排的高大书架排列整齐有序,书架之间的走廊间还留有扶梯,方便人们取阅高层的书籍。 我进去几步都没有看到人,视线完全被书架所遮挡,我紧紧怀里抱着的几部大部头书籍,艰难的动动肩膀-太累人了,我侧身倚靠在书架上打算找个支撑歇息一下。 我刚靠上去就听得背面有细碎的动静,吓得我赶紧一跳脚回过头来,我定睛一看,原来对面刚巧有人抽走了我正靠着的那本书。 我从书间的空隙看过去,只看见那人一角黑色宽大的衣袖,拿书的手指修长洁白,骨骼分明,此时这双手的主人正捧了一本书在一页页的小心翻阅。 我好奇心起,迫切想知道这人是谁,微低头寻个角度慢慢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他,那个神秘的风飏! 想是注意到了我关注的视线,风飏微微抬头,见到我,脸上有一丝诧异。 他合上书冲我微微点头,不发一言,然后拿着书扭头走了。 我赶紧抱着书小跑着追上他:“请等一等!” 风飏扭头,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眸子盯着我,黝黑的瞳孔闪着光。 咦?居然不是蓝颜色的眼瞳了? 这玩意儿还会变色? 我被他盯得发毛,小心陪着笑说:“我是想问一下,知道翟尚掌门在哪里吗?呵呵...” 在他的冷酷目光注视下恐怕谁都会心有惧意,我极力想让气氛活跃一些,讪笑一声。 风飏还是一句话都没有,他抬起手臂随意一指,我看向他指引的方向,刚巧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从扶梯上走下来,细细一瞧,正是翟掌门。 我高兴的道谢:“谢谢你!” 然后艰难的抱着书奔向翟掌门,生怕其中一本撑不住掉落下来。 风飏没有回应,抬脚走人。 第123章 妖物横行,归宗出山 等风飏走远,我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奇怪,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我兀自迷惑的时候,一张温和的笑脸一下子放大到我眼前,我被唬得一跳,刚巧撞在背后柱子上,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哟,今天什么日子,接连受惊吓!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急的蹲下身将书一本本捡起来。 我这才看清原来是翟掌门。 翟掌门将书一本本摞好,然后从上而下一页页慢慢翻着,非常小心谨慎的检查有没有污损或折页的迹象。 半点儿也不理我。 我看他一脸心疼的焦急模样,心里觉得过意不去:“真的很抱歉!翟掌门,弟子不是有意的......” 翟掌门将几本书挨个翻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失,这才长长呼了一口气:“不妨事,好在这些书都无碍。这几本可都是我琅环阁里的真迹精品,都是传承几百上千年的孤本,轻易不视于人前,要不是阿瞻一向借阅记录良好,我是万万不会外借的。” 听到此我更觉得愧疚,低着头不语。 翟掌门见我这副样子笑了:“幸好这些书没有损伤,离殇不必觉得抱歉,记得下回小心仔细些就好。” 翟掌门将这几本书一托,厚重的书籍就稳稳的立在他右掌中,他极轻松的迈步就走。 我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丝毫感觉不到这几本大部头的重量,心里惊叹不已:不愧是归宗七仙之一,就算表面看起来多么纯善无害,其隐藏的实力都不容小视! 翟掌门示意我跟上,他沿着螺旋形的楼梯一直上到五楼,将书托到了五楼最中心的一道圆环形的书架前,也不知他按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吧嗒一声响,圆环书架从中间分裂开来,两道半月形的书架各向后退动三尺,中间露出一个小暗室。 翟掌门毫不避讳我的存在,径自将书带进去,然后按照特有的标记放置到不同的阁层里。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五楼不同于一楼的幽静,而是显得安逸舒适。五楼中央是一排书案和靠背椅,四周是半人高的窗子,此时窗扇大开,四周全无死角。 从我这里刚好可以看清楚外面的风景,一眼望过去层峦叠嶂云海飘渺,云雾形成一条条带子环绕着远处的重山,如同是给青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显得神秘而梦幻。 如此宽阔的视野,等到天气晴好时观览,一定是另一番风味。 室内沿着窗子底部安置着一排绿色的植物,粗陶做的高低不一的花盆,植物没有花朵,都是或宽大或繁小的绿叶,枝叶繁茂的绿萝沿着室内的博古架一路攀延,居然在屋顶形成了一道茂密的绿色屏障。 墙角,滴水观音的宽大叶尖凝聚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似乎眨眼间就将滴落在肥沃的花盆里。 不过花盆下面放置了一个广肚细颈白瓷瓶,似乎是有意在收集滴水观音的枝液。 看着这生机盎然的小世界,我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翟掌门忙完手里的工作,捧着几本书从里面出来,看到我的样子,温和的笑着说:“如何,对本座这花花世界还满意吧?” 我重重点头:“实在是太棒了!待在翟前辈这里,通身都觉得舒服安逸,这楼里怕是有玄妙机关,才能形成如此适宜的气场。” 翟掌门笑道:“不过是小试风水而已。离殇,这几本书是阿瞻要借阅的,你交给他吧。”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的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不见,我伸手指着书,手指抖啊抖:“这...这...这也太厚了吧!” 不是说还书吗,怎得还要外借? 难道我还要将这几本明显看起来更加厚重的书再搬回九龙山?? 开山祖师啊,救救我吧!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目瞪口呆,翟掌门脸上的笑又加重了几分。不过不一会儿他就瞬间收了笑意,因为一道洪亮浑厚的钟声自远方传来,钟声在空中回荡反弹,惊起林中阵阵飞鸟。 我一见翟掌门的脸色就觉得不好,轻声问:“翟掌门?” 翟尚将书交给我,道:“这是通天峰的古钟声,意为示警,是要召集宗内弟子集合。定是有妖物横行!离殇,你先回九龙山,无事不要出来乱跑!本座要先走一步了!” 他话音刚落就一个飞身自窗间飞出,然后稳稳御剑快速飞向通天峰,嗖乎消失不见! 我赶紧噔噔蹬跑下楼,顺手抓住一位急奔的弟子问:“师兄,出什么事了?” “宗主有令,各派弟子都到通天峰集合,听说是山脚下蠡州城遭了妖物袭击,这是要全宗戒严呢!”他说完就挣脱了袖子头也不回的跑下山去。 我歪头想了想,抱起书就飞身回了九龙山。 我回到竹楼四处探看,发现高瞻并不在,想来是听到钟声示警,已经到通天峰去了。 我刚下到一楼就见一只传音鹤扑闪着翅膀飞进来,我一抬手它稳稳落在我掌中:“速到通天峰!带白虎战风。” 是高瞻的声音。 我跑到湖边转了一圈,就看到战风隐藏在草丛里,正用前爪蒙了眼睛呼呼大睡,我一伸手就将它耳朵揪起来。 战风被扰了好眠,满脸郁闷的抬头看我。 我呵呵一笑:“战风,陪我下山吧。” 战风极不情愿的被我拖起,它耷拉着脑袋在后面无精打采。我看了实在好笑,只得使出杀手锏:“好战风,乖乖随我走,回来有烤鸡吃哟!” 我明显看到战风的双眼一亮,它使劲抖抖身上的毛,脚步也轻快起来。我捂嘴偷笑。 当我和战风到达通天峰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弟子,远处看过去乌压压一片人头,每个派系的弟子都端正笔直的立着,精气神十足,整个方阵看上去分外壮观。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骚动,原因自然是因为战风。 战风身为千年镇守神兽,威风凛凛,气场十足,别看它步伐慵懒,但它的一双吊睛大眼散发着肃穆冷冽的光芒,不怒自威,凡是被它扫视到的弟子都战战兢兢,恨不得立即离它远点。 如此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却跟在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身后,迈着慵懒优雅的步子缓缓而行,那场景也是十分稀奇,就连专以驭兽为长的渡灵园弟子也不时偷偷打量我们,低声私语起来。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可放眼一望都没找见高瞻的身影,我还真不知要站到什么位置去。 我带着战风从队伍一侧穿过去,缩着脖子走得飞快,极力想降低我与战风的存在感。 可偏偏事与愿违。 我正闷头走路,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小离殇,你低头捡宝贝呢!这是要往哪去?” 我一抬眼就见那伽罗抱着双臂看我,满脸笑嘻嘻的。 怎得就走到了五行堂的队伍中?? 我茫然的环视一圈,发现还真是一些熟面孔:离鑫、离淼、离钺等人都一脸诧异的看着我。 见到我看过去,离钺不自觉的就后退了两步。 我见那伽罗今日居然规规矩矩的穿了白色程子衣,打趣道:“今日穿的不是青衣哦!” 那伽罗脸一红,嘴唇嗫嚅了两下没有说话。 那伽罗心想,还不是担心在人群里很扎眼!结果你可倒好,带了头巨兽过来,岂不是比我更扎眼的厉害?平白多余担心了! 离鑫轻咳一声,问:“离殇师妹怎么不在大殿前?” 见我疑惑的样子,离淼好心解惑:“三仙岛的弟子都在大殿正前方集合,师妹赶紧带着神兽去吧!” 我赶紧带着战风迎着大家的注视穿到大殿前。 巍峨的殿前也已经站了人,玄隐真人一身藏蓝色镶金边的长袍迎风飞舞,他两侧是六位掌门、高瞻以及空明岛的金光真人,而大殿正前方就是金光真人的六位徒弟以及之前见过一面的三位灵巫师。 我望向高瞻,他眼神示意我站过去,我摸摸战风,带着它加入三仙岛的队伍。 随着戒律堂俞掌门的一声轻咳,全场顿时寂静下来。 玄隐真人向前一步,声音洪亮的道:“今日得听风阁弟子消息,山下蠡州城遭受了妖魔袭击,场面十分惨烈。本宗召尔等前来,希望我门下弟子能救人于危难之中。本宗将联合其他仙山道友共同派出弟子协助州衙救治伤员、荡平妖魔,保卫蠡州安危!” 几千人同时大喝一声:“弟子谨遵圣尊谕令,定当不辱使命!” 第124章 人间炼狱,恶鬼修罗 接下来各派掌门开始分配任务,戒律堂弟子带队与蠡州州衙巡查人员一起维持秩序,负责维稳与护卫;五行堂弟子负责帮助百姓重修房屋,组织修缮;渡灵园弟子携灵兽负责在废墟里搜救;素女宫女弟子负责救治伤员;琅环阁与听风阁则坐镇归宗,负责传递消息与信息汇总。 领到任务的门派各自带队下山去了,偌大的广场前只余了三仙岛的弟子。 玄隐真人抚抚胡须道:“明瞻带离殇也加入搜救行列,神兽战风有通天听地之能,搜救被废墟掩埋的伤员是最好不过,另外你们身为战灵师,要时刻关注蠡州城周边的气场,一旦发现妖物要立即消灭!九疑山弟子下山消除瘟疫,扫除妖物留下的妖气痕迹,布置防护结界。” 高瞻和槲寄生立即应下。 玄隐真人又道:“空明岛金光真人携弟子镇守占星台,时刻关注魔族动向,以防魔物趁乱大举进攻!” 金光真人恭敬的道:“晚辈谨遵宗主谕令!” 听玄隐真人吩咐完,高瞻便带了我与战风下山,跟我们一起同行的还有九疑山的槲寄生、风筝以及娃娃脸阿涤。 槲寄生仍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甫一下山就将背后的帽子罩头扣上了,黑衣黑发更映的他面白如玉、眼如繁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唇边没有一丝血色,发现我偷瞄他,槲寄生冲我微微一笑,看起来极度虚弱的样子。 我暗地叹息,是位病娇师兄哇! 落后槲寄生半步的是美人儿师姐--风筝,今日她换上了利落的碧色短装,同色腰带将细腰更衬得盈盈不足一握,她的一头乌黑长发束起马尾,整个人显得干净爽利,为她的美艳添了一丝英姿飒爽。 走在最后面交叉双臂放到脑后,仰天望天的就是娃娃脸儿阿涤了。 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口哨,一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东张西望。 高瞻走了没几步就来了一句:“闭嘴!好烦!” 身后的口哨声戛然而止。 我被这突然地发声吓了一跳,槲寄生和风筝都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稳步走着。 过了一会儿我偷偷回头看,发现阿涤不知何时扯了根草叼在嘴里,噘着嫣红的唇满脸懊恼的大步走着,极不服气的样子。 走下山也不过需要一个时辰,远观城门却没有想象中的萧条。 此时红漆发亮的城门紧闭,就连门上的颗颗铆钉都闪着耀眼的光芒,只有城门边那一道道新砍的刀痕剑痕见证了一场单方面战争的惨烈。 早有城楼上负责警戒的戒律堂弟子见我们到来,已提前打开了一条缝,我们五人一虎顺利进入城中。 巨大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发着沙哑的吱呀声,嘭的一声紧紧闭合,我们五人站在城门洞内,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现在的蠡州城真的如同一座人间炼狱! 宽敞整齐的街道上散落着满目狼藉的贩摊、菜蔬,紧挨道路的民居门板被毁的稀烂,街道上、门桥边到处都是一滩滩的黑红血迹和断肢残臂。 现场的尸体到处堆积,鲜红的血迹汇流成河,深深渗进泥土里,潮湿的血泥上还清楚印下了妖物的巨爪印,血腥又狰狞。街道两边的门窗都被喷溅的血液染红,留下大朵大朵的血色梅花。 我们五人慢慢走进街区,但眼前的情况实在无处下脚。 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尸体,有的居民被妖物抓的浑身伤痕,腹部的肠子、心、肺等内脏被扯了一地,唯有脑壳上破了一个洞,脑髓已经被吸食殆尽。 有幼童的尸体被一分两半,头和上身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单薄瘦小的腰部和腿,看腰边的伤痕该是被活活撕裂的。 街上已经有成队的各派弟子在整理遗体,州衙前的空地就成了临时的集中敛尸台,场地上放置着上百具还算完整的百姓尸体。 高瞻命我带着战风沿街边搜寻,我时不时和各派弟子擦肩而过,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沉重与不忍。 我走到一个拐角,发现地上有好多深褐色的粘稠状物体,于是停下脚步细看,在街边一角还支着一口锅,篝火已经被熄灭,锅里的东西已经烧干。 一位归宗弟子过来收拾,刚一看进锅里,立即扭头扶着墙呕吐不止。我凑上去一看,发现锅里被炖煮的居然是几名婴儿! 看婴儿的残骸不过才几个月大小,锅沿粘着的一颗圆瘪瘪的物体应该是孩子的眼珠。锅内的汤汁已经凝结成冻状,从表面还能看到有拳头大小的婴儿头颅和细弱的手臂穿插其中,锅子下面散落着一堆带着残肉的骨头。 婴儿们已扭曲变形的五官流露出浓浓的痛苦,我看得不忍,赶紧别过头去。 几名归宗弟子奉命过来探查,由于婴儿们的遗体已经冻结在一起,无法下手单独分离,他们只好用一只崭新的细布袋子将尸骸小心的全部装入,然后轻托着运走。 其余弟子将铁锅、篝柴清理到墙根儿,等这一小片区域整理出来后,我轻拍拍战风的头,带着它继续向前走。 战风迈着均匀的步子慢慢走,我环顾四周轻抽鼻子,没有闻到妖魔的气息。 一路上我翻动着仍旧冒着烟气的断壁残垣,都没有发现幸存者的迹象。 兴许,已经被前几批搜救的弟子们搜查过了。 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一条深深的小巷子里。 这条巷子不知何故,积了不少水,我的白靴子踩上去很快就打湿了一层。白虎战风浑不在意的摇着尾巴踏水而行,这水泊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优雅的步伐。 一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我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眼看这条巷子就要到尽头,走到前方的战风突然停下来,它鼻翼轻扇,突然前爪抓地,后腿弓起,口里发出嚯嚯的嘶哑声音,神情凌然,犹如前方有恶鬼修罗。 看它的架势我便知道它这是要攻击了,我连忙伸出左手打算随时祭出诡丝应战。 我冲着战风示警的方向大喊一声:“谁在那儿?出来!” 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出来,我一看,惊喜叫道:“离歌师兄!” 我拍拍胸口:“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是妖怪呢!” 离歌慢慢走过来,笑道:“我追踪妖物的脚印到此,不成想惊吓到离殇师妹了。实在对不住!” 我收了诡丝,连忙摆摆手:“不碍得,不碍得,都怪我自己太紧张了。” 我拍拍战风的头:“自己人。” 离歌抬脚走近我,战风却仍然保持着攻击姿势,且随着离歌师兄的逐步靠近,它眼睛更紧紧地盯着离歌,爪子瞬间收紧,身体弯的更低,随时可以一跃而起,它胸腔里的嚯嚯声发出的更响更急促了。 我察觉到战风的异常。 好似,上次离歌师兄来九龙山找我时,战风也是这种备战状态。我疑惑的看向它:“战风?” 战风不理会我。 离歌也不理会战风。 他收了唇边的笑意,在距我几步处停了下来,冲着战风一字一顿的慢慢道:“战风,不记得我了?我是玄隐真人门下的离歌,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听了他的话,战风不仅没有收了戒备,反而直接张开大口露出两颗锋利的虎牙,它冲着离歌大吼一声,巨大的呼啸声在这幽深的巷子里震动回荡。 离歌劝说无效,冲我耸耸肩笑道:“看来战风不喜欢我。离殇师妹,那师兄我就去那边看看,这条巷子就交给师妹了。” 我也拿倔强的战风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答应:“是,离歌师兄小心。” 离歌笑着点头,回身慢慢走出了巷子。 离歌的身影一消失不见,战风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它收起爪子,低头伸舌头舔舔,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我食指点点战风的额头:“战风啊战风,怎么能这样对待离歌师兄呢。大家都是归宗弟子,师兄又不是妖魔,你这样岂不伤了师兄的心?等回山后你随我去向离歌师兄道歉吧,怎么样?” 战风舔爪子舔的起劲儿,丝毫不理我的茬,气得我抬手揪揪它的耳朵。 第125章 外城救人,孤女阿箩 离歌离开巷子,闪身躲到一堵破墙后面,墙后的阴暗隐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冷笑一声:“守山神兽?我倒是小瞧你了!” 离歌侧耳听到一侧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应该是各山的搜查小队,他瞬间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重新走到阳光下。 我带着战风继续往前走,刚拐过拐角,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你没事吧?” 我吓了一跳。 接二连三受到惊吓,我的心情很不好:“你怎么来了?” 阿涤看着离殇瞬间拉下脸,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满脸的莫名其妙:“师兄与我听到战风示警,就匆忙赶过来了,还以为你们遇到了危险......” 切!小屁孩儿,就算遇到危险,你又能帮我什么? 我不屑的腹议一下。 槲寄生从阿涤后面走出来,淡淡道:“离殇师妹没事就好。如今城里情况还不明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阿涤,你那里现在有消息吗?” 阿涤侧过头不看我,恭敬地回答槲寄生的话:“我已经在城中八大方位分别释放了灵蜉蝣,一旦发现妖气,灵蜉蝣会立即示警,师兄请放心!” 槲寄生点点头,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阿涤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发现我没动静,阿涤扭头叫我:“喂!笨女人,还不跟上!” 我心头火气:你才笨!你个小娃娃儿还学大人模样!小白脸、娘娘腔! 但骂归骂,这城中满目凄凉,阴森可怖,怪可怕的,我还是叫上战风立即跟了上去。 槲寄生在等待灵蜉蝣的消息,目前内城已经被七十二仙山的弟子们全盘控制,妖魔存身的可能性不大,因此他决定前往外城和郊区探查。 阿涤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在他看来师兄说的全部都对。 我巴不得不要面对这些血腥的残尸,没有异议的一路跟着。 一路上往外城方向的只有我们三人一虎,槲寄生一声不响的闷头走路,我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问阿涤:“怎么没见到美人儿师姐?” “小风筝被素女宫的水掌门叫走了!” 阿涤伸手想学我的样子揪战风的耳朵,被战风威胁的一声低吼震住,他讪讪的收回了手,嘴里嘀咕:“小气的大虫!” 我赞赏的冲战风一笑,转过头不再理会阿涤。 蠡州城的外城住的都是普通农户和一些流动商户,不同于内城整洁的砖瓦房,此处的房屋多是土坯垒成,茅草搭顶,极其易燃。 妖魔横行时放的火将串联成片的房屋烧的只剩下墙根处的一点点痕迹,黄色的土坯已完全烧成炭黑色,房楞颓败的垂到地上,没有一处完整。 在这里还没有遇见到七十二仙山的弟子,放眼处皆是大片大片的庄稼田地,因已过深秋,庄稼都已被抢收回家,只余下参差不齐的秸梗和烧的光秃秃的地表。 战风跃到最前面,在废墟里东嗅嗅西嗅嗅,用鼻子拱一拱已经炭化的门窗,嘴里发出一丝低吟。 我连忙跑过去,用力去搬已倒塌在墙角的横梁,奈何横梁虽已燃烧了很长时间,但其本身的重量还是蛮重,我一人实在移不开。 我扭头叫阿涤:“你还不过来帮忙?” 阿涤冲天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过来助我。 我俩小心的移开房梁,发现下面是一个三角形的安全地带,仔细看,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沾满了血迹。 我示意阿涤进去救人,阿涤气道:“凭什么是我?!” 我答的理直气壮:“凭你是男子、力气大,凭你身材瘦削、可自由出入!怎么,你还打算让我一介小女子钻进去救人?” 阿涤还要再争辩,一旁的槲寄生轻声道:“阿涤,去吧!” 阿涤狠狠瞪我一眼,立即麻利的钻进了墙洞。 不一会儿,阿涤抱着小女孩猫儿腰钻了出来,我连忙接过轻放到地上。 小女孩儿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年纪,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麻布裙子,裙摆上沾着片片血迹,她脸上被汗水和血水湿透,头发散了一脸。 我抬手按在她额间为她注入一丝灵力。 片刻后小女孩儿醒了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睛,待看到我们三人时她满脸的惊慌和害怕,慌忙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个球,浑身簌簌发抖。 展现我亲和力的时候到了。 我跪在地上冲着小女孩儿微微一笑,努力表现的温柔一些:“小妹妹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现在安全了。” 小女孩还是满脸的慌张,她使劲往后缩了缩,更加惊惧。 我扭头冲阿涤道:“你看你把人家吓得!” 阿涤懵:“......” 阿涤无语望天。 他弯下腰冲小女孩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妹妹,你是本村人吗?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你不要害怕,坏人们已经被打跑了......” 我在一边帮腔:“对呀对呀,吃人的妖怪都被打跑了,你现在很安全!” 白虎战风也凑上来冲着小女孩儿点点头,证明我所言不虚。 不晓得是被我“吃人”俩字吓得,还是被战风这庞然大物惊着了,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留我和阿涤在风中凌乱了…… 小女孩儿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可嗓门儿是真大,她的哭声在这寂静的田野里响彻天宇。 就在我与阿涤堵住耳朵互相抱怨时,槲寄生弯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突然地失重感让小女孩瞬间止了哭声,槲寄生轻柔的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大手在她背上轻轻安抚轻拍。 小女孩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定定的望着槲寄生,一双小手不自觉的抓紧了他的衣领。 我和阿涤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阿涤惊得嘴巴都忘了合上。 谁能想到一向冷酷寡言的大师兄也有这温情的一面? 阿涤觉得自己都有些嫉妒这小女孩儿了。 一阵风起,卷起了满地的枯叶杂草,混杂着血腥味,打着旋儿吹向天边。槲寄生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将小女孩围得严严实实。 依偎在槲寄生怀里的小女孩怯怯开口了:“我叫阿箩…” 阿箩讲起自己偷偷溜出来玩儿,恰巧撞见妖魔的残杀,聪明的小姑娘躲到一间无人住的废屋。没想到大火也波及到了这里,房梁砸下来将墙角堵死,使小姑娘幸免于难。 阿涤问:“你家住哪里,你的父母呢?” 阿箩摇摇头,带了哭腔说:“阿箩不知道......” 槲寄生抱起阿箩往前走:“先带着她吧。大家在附近搜寻一遍,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白虎战风当先跃到废墟前,它挥舞着前爪刨向堆叠的房屋残骸,强劲的爪风带动起大片碎石破瓦,刨出个洞来嗅嗅没有人气,就转而去挖下一个。 相比战风的狂暴,阿涤那边就显得文雅多了。 阿涤凝聚灵力至双掌,他轻轻挥起手臂,地上的土坯房梁就纷纷凌空飞到半空,扫视一圈发现没人,手一挥,废料又纷纷落下回归原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又便捷又利落。 我抓抓被战风和阿涤扬起的尘土弄乱的头发,无奈的叹息一声,撸起袖子也赶紧加入搜寻的行列。 这处地方也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我们一路搜寻下来除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再未发现一个活口。 眼看天色将晚,槲寄生决定先回城内向前辈报告,容后再做其他安排。 阿涤担心师兄一直怀抱着阿箩太累,忍不住上前打算接过阿箩。 阿箩一见阿涤靠近,极迅速的抱紧了槲寄生的衣袖不撒手,跟阿涤大眼瞪小眼。 我极力忍住笑,一把扯过阿涤:“人家小姑娘乐意跟着师兄。你呢,还是乖乖跟姐姐走吧!” 阿涤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向槲寄生,槲寄生感到好笑:“阿涤,去吧。” 阿涤求救彻底无望,眼泪汪汪的被我一路拉走。 回到城内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原本该万家灯火的蠡州城里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由官兵运了水冲洗,血腥味淡了不少。 阿箩受到惊吓,此时已在槲寄生怀里沉沉入睡,只是额间蹙起的两道眉证明她睡得并不安稳。 槲寄生轻叹一口气,伸手在她额间画了一个咒,不一会儿小姑娘眉头就舒展开来。 我们回到府衙歇息,槲寄生将阿箩交给风筝带去安睡,他留下与高瞻、几位掌门一起商议明日的安排。 我跟了美人儿师姐一起去,刚将阿箩放到床上,小姑娘就一下子睁开眼醒了,她环顾一下四周,疑惑的问:“大哥哥呢?” 风筝连忙在她身侧坐下,温柔解释:“大哥哥现在有事情要忙,你安心睡觉,明日就能见到他了。” 阿箩听闻立刻捂着眼睛大哭:“不要!我要大哥哥!呜呜...” 第126章 情感发泄,诡异山村 这小丫头的嗓门,我白天是领教过的,在她张嘴的那一霎那,我已经双手死死堵住了耳朵,最后惨遭荼毒的自然就是美人儿师姐了。 风筝师姐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嚎的魂魄离位,她的一张俏脸瞬间就僵住了。 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道艳红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了一阵凉风:“怎么了?怎么了?哪儿有妖怪?!” 风筝在一边还没有回过神儿来。 我看着满脸戒备,在房里各个角落查看的阿涤,心里大笑三声:哈哈哈!很好,阿涤你果然是上苍派来娱乐大家的! 这思维,我佩服之至啊! 仔细勘察了一遍房间,房内的门窗完好无损,室内也没有一丝妖气,阿涤这才回过头来:“…什么情况?” 我一指床上的阿箩,阿涤猛地一拍脑门儿:“老子怎么忘了还有这小姑娘!乍一听到你这边有人大叫,老子还以为是妖物来袭了,害老子白忙一场!” 回过神儿来的风筝一巴掌拍在阿涤脑后:“告诉过你讲话要注意分寸,说是谁的老子呢!当心我告诉师父,叫你领藤条!” 阿涤不客气的甩开她的手,跳脚道:“小风筝,你敢对师兄无礼!我是不是说过不准拍我的头?你记不住还是怎得?” 风筝双手抱胸很不屑的扭头哼了一声不理他,阿涤气得无法,故意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在风筝师姐眼神的威胁下,我也低下头不看他。 阿涤被彻底无视,臭着一张脸嘀嘀咕咕的走出门。 风筝在身后一道轻喝:“把门带上!” 刚走出的阿涤抬腿将两扇门砰的一声甩上,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看着这两人来这么一出,我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前温柔淡雅的美人儿师姐也有这么彪悍的一面,这灵巫师都是些什么物种,每个人都隐藏的够深啊! 风筝回头看我的表情,尴尬的道:“呵呵…我们平时斗嘴斗惯了,离殇师妹你不要介意啊…那个,刚才的事你不会传出去吧?” 要真传出去,会不会被你灭口啊? 不不不,这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我立即表态:“当然不会!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我起誓!” 风筝满意的点点头笑了。 那厢阿箩还在抽噎,风筝恢复了淑女本色,她将阿箩搂在怀里柔声道:“阿箩不哭,大哥哥托我照顾你,他若是知道把你惹哭了,一定会心疼的。师兄他真的在忙,这样,你今天先好好睡觉,姐姐保证你明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大哥哥,好不好?” 阿箩一边抽噎一边点头,风筝伸手拉了被子替她盖上,轻轻在阿箩胸前拍着。 阿箩闭上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咕哝:“娘亲......” 不一会儿,见到阿箩重新睡着了,风筝这才替她掖紧被子,起身回到自己床上。 昏黄的灯光下,温柔的风筝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和别致美,我不由得道:“美人儿师姐,你真温柔,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 风筝听了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感伤:“自己没经历过的温情,看到无依无靠的阿箩,就想让她能享受到…” 我听的很疑惑,侧过头去看她。 “十几年前我父亲因一位挚爱的女子自杀身亡,当时我母亲怀着我备受苦楚和冷言冷语,生下我后,母亲迁怒于我,从不曾对我嘘寒问暖,稍加关心,在她身边的几年我从没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母爱。时常我就在想,这样处境的我和一个孤儿有什么区别呢?我比那些流浪儿多的就仅仅是一座可以挡风避雨的房子,一张可以安歇的床榻,除此之外,我们都一样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 风筝一个人垂泪,大颗的泪水滴在她白皙的手掌上。 风筝的话听得我心酸不已:“美人儿师姐好可怜...” 我自己都想哭了。 风筝却一把抹去眼角的泪,笑哈哈道:“哈哈,被我骗了吧!大晚上的哭什么,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睡觉睡觉!” 她扯过被子倒头就睡,留下我目瞪口呆的傻站了半天,最后也脱衣上床沉沉睡去。 第二天风筝满面春风的哼着歌,帮助阿箩穿衣服、梳头发。 我盯着美人儿师姐的脸仔仔细细瞅,摇摇晕乎乎的头,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搞不懂,难道昨晚美人儿师姐的悲伤只是我的错觉??她这样子完全看不出半点伤心嘛! 风筝兑现昨夜的承诺,伸手牵着阿箩去见大师兄。刚好是早饭时间,槲寄生正稳坐餐桌前等我们。 一看到槲寄生,阿箩就撒开风筝的手,欢喜的张开双臂跑过去:“大哥哥!” 她一头扎进槲寄生怀里。 槲寄生将阿箩揽进怀里,他嘴里噙着笑,亲切的摸摸阿箩新扎的丸子头:“阿箩昨夜睡得可好?” 阿箩冲他甜甜的笑,大力的点头:“嗯!大哥哥呢,你身体好些了吗?” 昨天槲寄生一路抱阿箩回来,他本面色偏白,又时不时咳嗽几声,让单纯的小姑娘担心他身体不适。 槲寄生心里很感动,温和的笑道:“大哥哥的身体已经好了哦,阿箩不用担心。” 阿箩放心的舒了一口气。 阿涤从厢房处慢腾腾蹭过来,见我看他故意不理我,越过我直接走到餐桌前坐下。 槲寄生见人已到齐,轻声道:“都坐下用餐吧,稍后会分配今日的任务。” 他将阿箩抱起放到旁边的位子上,为阿箩盛了满满一碗粥:“阿箩,多吃点。” 阿箩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十分讨人喜欢。 阿涤看着胃口大开的阿箩和低头一口口慢慢喝汤的师兄,他撇撇嘴,抬手将碗递到风筝面前:“替师兄盛汤!” 风筝素手将一勺粥送进嘴里,优雅的咽下,眼皮抬都没抬:“自己盛!” 阿涤被噎了一下,许是他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如此对待,阿涤立即调转头对我:“小离殇,帮师兄盛汤。” 我瞅瞅吃的正欢实的美人儿师姐和耐心为阿箩剥鸡蛋的槲寄生,两人对我这边的情况置若未闻。 大早上的不找不痛快,反正在九龙山也为高瞻和战风盛习惯了,我接过阿涤的碗舀了两勺汤递给他。 阿涤倒是破天荒道了声谢,接过闷头吃起来。 饭后我们被带到府衙门口,一天未见的高瞻露面出来分配任务。 介于城内的秩序已基本稳定,今日的主要搜寻方向是蠡州城周边的村镇。 大家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有坚固城墙护卫着的内城,伤亡都如此惨重,那没有任何遮蔽物可躲藏的村镇,死伤率只会更高。 我们被分派前往西南方向。 蠡州城西南方是与殷墟七十二仙山正相对的方位,按照我们的猜测,此处应是受害最严重的区域,大批妖魔很可能就是从此处入境。 为了能对突发事故进行有效的应对,高瞻与几位掌门商议后决定派遣几个小队同时进入搜寻。与我一组的除了槲寄生、阿涤外,还新加入了美人儿师姐以及杨不降、卫晓天兄弟俩。 都是认识的人,我心里也有了底气,对高瞻的如此安排十分满意。趁人不注意我偷偷冲高瞻眨眨眼,他瞄我一眼,脸上没有反应,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开了。 阿箩死活不愿意离开槲寄生,最后众人拗不过,只得带她一起上路。 一路上我们几人都默默无言,只有阿箩一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小女童清脆稚嫩的嗓音在旷野里传出很远。 槲寄生与阿箩两人大手牵小手十分亲热,阿涤跟在后面心里愤恨的不得了,眼刀子时不时杀过来。 日头快上中天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西南方的第一个村镇,看村口立着的古旧牌楼上刻着“贺家营”三字,这应该就是村名了。 如我们猜测的那样,从外围看整个村庄没有一起生气,不见炊烟、不闻狗吠,非常寂静。 这村庄是典型的山城格局,地基和墙体是平整的碎石砌成,上方才是用木材和土坯加固,茅草搭棚,房屋鳞次栉比从山腰排列至山脚。 村里的土石道路都是依山脉的走势而建,忽高忽低,蜿蜒曲折,路面上因为昨夜突降的一场秋雨而显得湿滑滑的,茅草房子上的水滴落下来,在石头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我们六个人形成战斗队形慢慢进入村子,槲寄生紧紧握住阿箩的手一路牵引着她。战风伸鼻子轻嗅,一个纵身就跳跃几下到了村腹地带。 我们挨家挨户推门进去探查,奇怪的是并没有见到任何死难者,整个村庄空无一人,甚至连猫狗猪羊都不见一只,屋里的桌椅摆设都没有一丝杂乱的迹象,有的桌上甚至还放置着前夜的晚饭,碗筷摆的整齐,菜蔬都已凉透,只唯独主人不见了。 我们重新聚到一起,每个人都很疑惑,这村子不像是遭受浩劫的样子,反而像是村民集体远行了…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 莫非我们推断有误,袭城的妖魔并不是从此处入境? 第127章 鬼影幢幢,月下逢魔 进了山连温度都变的低了很多,此时应该已经近午时了,但贺家营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薄雾下,放眼远望,天地皆是灰蒙蒙的,完全感觉不到正午的来临,只觉得前身和后背阴冷刺骨,心头恶寒。 在村子里搜寻一遍都一无所获,我们找了一间房准备埋锅造饭,米粮都是现成的,就借用村民家的好了。 做饭这一光荣任务落到了我的头上,我熟练的淘米洗菜,阿涤在一边看的欢喜:“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有点用处!” 我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指挥他洗锅烧柴。 不一会儿一顿简单的饭菜便做好了,我招呼大家一起过来吃,慰藉一番空空的肚腹。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停歇,远山披上了一层水帘,令人恍惚间看不清晰。 饭后,阿箩不停的打着哈欠,小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槲寄生便抱她到里屋床上午睡。 阿涤叫上卫晓天玩游戏,美人儿师姐在一边观战,时不时指点几句,杨不降坐到角落的蒲团上盘腿闭目养神,自困于结界。 战风在堂屋正中央的草团上趴下,我无聊的一边看着雨落,一边揪它耳朵玩儿。 这场雨一直没有停歇的迹象,屋外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屋檐下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泊,水滴落在上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我托腮望着雨雾出神儿。 这时候要是小千在就好了,可以借她的避水珠一玩。 一层寒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体往战风身边蹭了蹭。 槲寄生从里屋出来说:“刚得到传音鹤的消息,周边其他几个村镇暂无异常,其他小队在帮助村民们建造防线。天气不好,今日我们在此留宿一晚。” 众人都无异议。 我迷迷糊糊的一觉醒来,感觉眼前是一片昏暗。 雨还在有节奏的下着,屋外已经陷入黑暗,堂屋里点起了一盏油灯,黄豆般大小的火苗儿在风中飘摇摆动,风筝几人的影子被映在墙上,被拉的巨大且悠长。 我揉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我这一动,身上披着的一床薄被就滑了下去。 美人儿师姐正在摆碗筷,听到声音扭头回答我:“已经快到戌时了,见你睡得香就没有叫你。师姐做饭的手艺不怎么样,跟你可没法比,你快来尝尝。” 听到开饭二字,战风睁眼一个翻身就蹿到了饭桌旁,它蹲的稳稳的,表情如同殷勤的家犬,丝毫没有仙界圣兽的自觉。 阿箩早已经在饭桌前坐好,此时正摇晃着一双小短腿儿荡秋千玩,战风乍然出现在她眼前,小姑娘被吓的一呆,然后撇撇嘴就要张口大哭。 可不能让她嚎! 再把狼招来! 我和美人儿师姐几乎下意识的就冲过去哄她,美人儿师姐把阿箩抱在怀里,隔开她与战风的距离。 阿箩把头埋在美人儿师姐的肩上露出一双大眼睛戒备的盯着战风,我连忙将战风拉到一边,离阿箩远一点。 我们七人一虎围着桌子吃饭,屋外的湿寒气拼了命的从门窗缝隙间钻进来,坐在火炉边都能感觉到阴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山野之地少有灯火,整个外界都是幽黑的一片。 几人埋头吃饭,默默无言。 美人儿师姐带着阿箩与我在里屋休息,槲寄生四个男子在堂屋蒲团上勉强凑合一晚。 外面的雨声仍旧不紧不慢的淅沥沥响着,我躺在硬板床上数着雨滴敲打在破瓦罐上的声音,滴咚滴咚的空洞声音在静夜里十分清晰,渐渐的我困意袭来,重新进入梦乡。 阿箩不好好睡觉,她三两下爬到窗边一手托着腮,一手在被雨水打湿的窗纸上画圈圈,角落里的窗楞上有几格窗纸已经破了洞,阵阵寒意袭来,我拉紧了身上的被子,揽过战风寻找温暖。 隐隐约约间听到阿箩的抽泣声,我钻出脑袋迷糊的去看,美人儿师姐搂过阿箩问:“怎么不睡觉?” 阿箩一边抽噎一边指着窗外说:“有人,阿箩害怕!” 我与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赶紧窜到窗边朝外看。 窗户正对着院门,在夜色中只依稀看到斑驳古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开合乱摆。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清冷的月亮挂在半空,薄薄的乌云在月色之中穿流,院子里积了一小片水泊,水面映着冷月的倒影。 窗前的一棵老枣树难抵这场风雨,叶子已经脱落了不少,骨节分明的枝叶倒影映在窗纸上,显得诡异而又恐怖。 整个小院子一览无余,哪有什么人? 美人儿师姐猜小姑娘一定是被树影吓着了,她将阿箩揽进怀里温柔的说:“阿箩不怕,哥哥姐姐都在这呢,不会有人敢伤害阿箩的。我们乖乖睡觉好不好?” 阿萝眼泪汪汪的看着我们,小脸上十分难过:“真的有好多发光的人,阿箩没有说谎!呜呜...阿萝讨厌你们,我要大哥哥...” 阿萝哭得十分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滚下来,一张白皙胖乎乎的脸蛋儿被浇的湿透。 我和美人儿师姐都十分无措,无从劝起。 外屋传来槲寄生的声音:“师妹,出什么事了?” 美人儿师姐十分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替她答道:“阿箩被梦魇着了,我们这就哄她入睡。” 听到槲寄生的声音,阿箩哭的更大声了:“大哥哥,屋外有好多人!阿箩害怕!” 我正打算捂了阿箩的嘴,就听屋外有翻身下床的动静,然后阿涤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嘘,外面真的有人!” 美人儿师姐立即将阿箩推到战风怀里,翻身取出宝剑贴近窗边暗中观察。 阿箩刚一靠近战风就瞬间止了哭声,她僵直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外屋阿涤、杨不降、卫晓天已经拿好武器抵着门缝儿向外看,里屋我紧紧跟在美人儿师姐身后也看向窗外,我们静息等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外面有动静。 月亮刚从一团黑云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辉遍洒大地,远处的山峰、房屋等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山坡上耸立着几棵树,除了虬乱的树枝外,能清晰的看到树梢上挂着一些片状的东西。一阵风过,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左右飞舞,就像是孤坟前舞动的白幡。 我碰碰美人儿师姐,低声问:“那些是什么?有人在晾晒被子?阿萝看到的人影就是这些东西?” 美人儿师姐一脸严肃,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你仔细看,那些可都是人皮!”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自心头升起,机械的扭头去看。 天哪,我们这是遇到了什么诡异的状况,空无一人的山村半夜里,惊现众多人皮?! 我还要再问,美人儿师姐已经翘起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她指指院墙外。我侧耳朵细听,真的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很多人拖着重物行走,在道路上摩擦所发出的,而且声音由远及近,明显就是奔着村子而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慢慢出现在村口,他们穿着大红的衣服,排着队一步一步地走进村子,步伐相当呆板晦涩、极度不协调,每个人身后还拖着一个类似爬犁的物件儿。 我朝红色人影身后望去,想看清楚爬犁上是什么东西,但视线总是被山石遮挡住。 我踮脚走到外屋,挤在阿涤旁边扒着门缝看,在月色的映照下我清楚的看见爬犁上居然是一个个黄褐色,南瓜般大小的圆球! 大半夜的一群人拉南瓜玩儿?? 这是什么嗜好? 我满头疑问。 “食尸蛊!”槲寄生突然开口了。 我和杨不降、卫晓天同时疑惑的看向他,被挤在一旁的阿涤开口解释:“食尸蛊是一种妖虫,它们群居,专门聚集在有腐尸的地方,靠吸取血液和啃噬腐尸为生。正常来说食尸蛊的个儿头不会超过鸡蛋大小,像眼前这么大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那些食尸蛊在爬犁上挤的满满当当、上蹿下跳,有的找不到空位,干脆跳到红色人影身上,大口啃噬着钻到他们身体里。 而红色人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僵硬的重复着拉动的步伐。 映着月色我们才看清,这所谓的红影竟都是被剥了皮的人!他们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淋漓,从远处看,就像是穿了红衣一般。 这些妖虫是将村民们当成了可以随时取用吞食的寄生体! 我低声问槲寄生:“我们现在要不要消灭这些食尸蛊?” 槲寄生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再等等。食尸蛊算是魔界比较低等的妖,没有思考的能力,驾驭不了这些村民,它们背后一定还有人操控。” 我们几双眼睛一齐盯着红影大队的后方,果然在十几排爬犁后面渐渐显露出一个不一样的身影来。 月上中天、湿气太重,村头又慢慢升腾起一层薄雾,一点橘黄色的光亮隐隐自雾里透出来,渐渐的光亮越来越清晰,却原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白色的衣裙,头上梳着双丫髻,亮光就是从她手持的纸灯笼里发出的。在她身后几步远,是由四个高大红影抬着的一顶小轿子,轿子被轿帘遮的密不透风,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小姑娘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她时不时回头冲轿子里说笑几句,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娘亲,今夜月色不错,等到月圆的时候,您就可以和女儿一起在月下跳舞了。萤儿很期待那一天啊...” 第128章 嗜血鬼萤,恶鬼伏诛 阿涤冲槲寄生道:“师兄,轿子里一定就是主谋,让我去结果了它吧!” 槲寄生还来不及阻拦,阿涤已经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阿涤纵身一跃,明晃晃的站到血尸大队面前,大喝一声:“大胆小妖,竟敢侵害百姓,今日撞到小爷手里,还不乖乖受死!” 血尸们置若罔闻,停也不停地继续往前走,食尸蛊在爬犁上叽叽喳喳的相互争抢着咬食尸体,整个队伍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阿涤拔出剑,劈头砍向爬犁,有几个食尸蛊被瞬间砍成两半,它们圆滚滚的身体如同掉碎在地的鸡蛋一样,快速的干瘪下去,黄褐色的液体流了满地。 其他没来得及争抢到美食的食尸蛊转而扑向被砍杀的同伴,张开大口,吧唧吧唧的撕咬着同伴的尸体。 一时间爬犁队伍里乱成一团。 就算离的远远的,我还是能依稀闻到那股腐腥味。 自从变化成人后,我越来越不能接受这种血腥的残杀,我按按胸口,竭力压下这股恶心。 阿涤眼见只砍食尸蛊改变不了队伍的进程,转手收了剑,捏成一个诀,他念动控灵咒,那些血尸受灵力控制都停止了前进,一个个呆愣愣的立在原地。 那叫萤儿的小姑娘发现血尸停下来,提着灯笼就走到了队伍前头,她发现了阿涤,冷冷质问道:“你是谁?为何挡我去路?” 阿涤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满面寒霜的小姑娘,随手向后把剑往肩上一扛,道:“我不与你一个小孩子分辩!把那轿子里的人叫出来问话,遮遮掩掩的,派个小姑娘出来算什么英雄!” 小姑娘嗤笑一声,不屑道:“想见轿子里的人,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小姑娘将纸灯笼向后一扔,纸灯笼像是长眼睛般直直飞到轿子前,稳稳的钉在轿门框上。纸灯笼在轿子上晃悠了几下,小姑娘投在地上的身影也跟着被拉长晃动。 阿涤劝说无效,他剑尖直指小姑娘,小姑娘萤儿从身后腰间掏出武器,竟是两根盘磨的锃亮的人腿骨,摆开架势。 阿涤轻点脚尖飞身而起,挥剑刺向小姑娘心脏,萤儿一个侧身灵巧的躲过,她挥动着人骨转身击向阿涤没有防备的后背,阿涤感觉到身后一阵寒风来袭,他紧纵腰身闪避开攻击,同时回旋飞起一脚直踹小姑娘胸膛。 萤儿见状急急倒退两步,她的鞋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最后稳稳的落在身后几步。 萤儿鲜红的唇边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她伸出舌尖轻舔嘴唇,红唇变得更加嫣红:“小子,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看你面色红润,年轻矫健,想来你的血一定非常甜美。今日你的命我要定了!” 阿涤大红的衣服在夜风中飒飒而响,他伸手一挥宝剑,路边的一排野草被拦腰斩断,他手指轻击剑身,发出铮的一声响,阿涤微微一笑显得妖冶十足:“小姑娘,风大,当心闪了舌头!就你这微末道行,还不够给我赤骥剑祭剑用,看小爷我马上打得你魂飞魄散,让你这浑身散发着的腐臭气息统统消散!” 萤儿狠狠一声娇呵:“找死!” 她挥着人骨在头顶划过一个圈,一撒手,人骨就旋转着直击阿涤。 阿涤竖起剑将人腿骨一剑劈成两半,腿骨里残留的骨髓已经化为齑粉,瞬间就迸飞了出来,被风吹的到处都是。 见到此情形,身侧的槲寄生师兄突然低喊一声:“不好,阿涤有危险!” 阿涤抖抖落在红衣上的白色粉末,他一脚踩上地上散落两半的人骨,冲着小姑娘道:“这么快就连武器都不要了?你还真是差的远了!” 萤儿却仰天笑了,她盯着阿涤,一双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芒:“小子,还是别得意的太早!看你有点儿意思,你放心,等会啃食你的时候我一定让你眼睁睁瞧着,亲眼看着我开你的膛、挖你的心肺。你的皮我一定剥的干干净净,就挂在我血尸队伍的最前头,哈哈哈哈!” 阿涤抬脚又要攻击,却忽然觉得心脏猛地一抽,如同被针扎一样,极致的痛楚使他瞬间蹲下缩成一团。 阿涤意识到不对,他紧紧捂着胸口,抬眼望向小姑娘。 萤儿不知又从何处掏出来两条新的腿骨,手里摆弄着骨头慢慢走近,她大笑几声,道:“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就凭你也敢跟我斗?啧啧啧,活该你落到我手上。看来连老天也在帮我,叫你做我的盘中餐!放心,这样好的血肉,我不会让你痛苦太久,自会慢慢品尝!” 萤儿高举起人腿骨,罩着阿涤面门狠狠击下。 阿涤想躲避,但心脏疼的异常,他的身体痉挛,完全不受控制,胸腔里响起沉重急促的心跳声,额头上布满了汗滴,他眼睁睁瞧着那根人骨重重落下。 就在腿骨距离阿涤头顶不到一寸的位置,一柄剑生生挡下了萤儿的攻击。 萤儿被震得仰面飞起,最后重重撞到一棵树干上,跌落在地。 阿涤瞧着背对自己的黑色人影,煞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大师兄...” 萤儿受了重击却好像无事般立即站起来,她唇边淌下一丝血。 她随意的用手擦了,慢慢将手背放到唇边,将沾染的血迹舔净,她盯着面无表情站在面前的槲寄生,冷笑道:“哼,又来了一个,天助我也!” 又是一阵冷风起,雾气被吹得四处消散,槲寄生宽大的黑袍被风卷起,露出他紧紧握住的手。 了解他的风筝和阿涤都明白,每当师兄握紧双拳时,就是他真正发怒的时候了。 槲寄生左手持剑,右手紧紧攥了攥,又松开。他斜对着萤儿,薄薄的唇紧抿,深邃的五官侧影在月色下显得俊秀淡雅,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萤儿自然不会这么想。 此人能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还能硬生生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功力不可小觑,看来今日得小心应付了…… 萤儿不自觉的握紧手里的腿骨,眼神一动,快速瞄了一眼对面的轿子,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槲寄生敏锐的觉察到了萤儿的分心,他瞥一眼身后停在原地的轿子,眼睛微眯了眯。 槲寄生没有急于动手,他抬起眼皮看向萤儿,道:“给你一个机会,将解药交出来。” 萤儿嘴角绽开一个笑,她放柔了声音,娇笑道:“你让给,我便给,那我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槲寄生没有言语,他静等着萤儿的下文。 “看来你很关心这小子,不如你自断一臂。我呢,就将解药双手奉上,以解这小子之毒。这样你看可好啊?”萤儿伸出纤纤玉手卷弄着胸前的一缕黑发,嘴里却说着冷酷的字句。 槲寄生还没有答言,在他身后捂住胸口的阿涤急急道:“师兄,不可答应她!” 槲寄生转头伸手轻按阿涤的肩头,示意他不要着急:“你我之间是要做交易,只不过赌注不是我的手臂。” 他正面面对萤儿,一字一句道:“赌注,是那顶轿子里的人,如何?” 萤儿瞳孔瞬间紧缩,她猛地看向槲寄生的脸,希望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丝破绽。 然而还是徒劳了,眼前这人心绪平稳,没有一丝情绪的外露。 自己实在琢磨不透眼前这人,看来今日是碰上了硬茬子…大事为要,还是想个法子全身而退的好… 这样想着,萤儿不着痕迹的慢慢后退,在距离血尸队伍不远的时候,她猛地转身释放魔力,将血尸身上的控灵咒解除。 血尸在萤儿的操控下挥舞着血淋淋的双臂扑向槲寄生和阿涤。 我与杨不降、卫晓天以及美人儿师姐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观望着,美人儿师姐想去支援,被我牢牢抓住:“不可去!空中都是毒雾!” 槲寄生踹倒一具最近的血尸,立刻转身扶起阿涤将他带到安全距离外。 槲寄生遭受攻击的一刹那,萤儿已经即刻飞身赶向轿子停留的地方。 槲寄生已经觉察到她的意图,他放下阿涤就立即飞身挡住萤儿,刚好落在萤儿与轿子中间。 槲寄生一只大手稳稳抵住轿帘,同时挥剑刺向迎面飞来的萤儿,萤儿被迫急转身落在轿前几步远的地方。 槲寄生嘴边绽出一个冷酷的笑:“看来你并不接受我的提议。如此,这轿子里的人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话音落地,立即挥剑朝轿子砍去。 萤儿满脸急色,她想都没想立即夺身扑向轿子,槲寄生趁机调转剑头,只听噗呲一声,剑尖稳准狠地刺中萤儿的心脏。 萤儿被刺后身体瞬间停了下来,她低头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 那里正破了一个洞。 槲寄生的剑贯穿了萤儿的身体,剑头从她身后透出,一滴滴血从剑身滑落到地上,滴落在浸着水雾的草茎上,慢慢渗进泥土。 萤儿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她挣扎着又向前走了几步,槲寄生紧握着的剑又深深刺入了几分。 萤儿眼光涣散,伸手想要去碰触轿子,槲寄生反手将剑抽了回来。 没有了剑的束缚,萤儿摇摇晃晃的走向轿子,她刚碰到轿帘却浑身无力的倒下去。 她身体的重量将轿帘扯了下来,正对轿子的萤儿静静的躺在草地上,她死死盯着轿子里的人,眼睛里流下大滴大滴的泪水,眼睛猩红一片。 第129章 阴谋迭起,白衣少年 槲寄生的剑,名为杀生,剑身没有开刃,形同废铁,对普通人而言并不会造成任何致命伤,但一旦遇到妖魔,杀生剑便会拘禁吞噬它的魂魄,让妖魔没有一丝生机。 萤儿倒下后,血尸因为没有了操纵者的能力牵引,都直挺挺的停下了脚步。 我和杨不降、卫晓天以及美人儿师姐赶紧奔过来。 美人儿师姐帮着槲寄生扶起阿涤,此时阿涤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脸色也是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庞、脖颈而下。 只看他眉头紧锁、一副虚脱无力的模样,就知道他疼的实在厉害。 杨不降与卫晓天已经将血尸都集中到一起,将爬犁上的食尸蛊全部挥剑消灭。 一时间血腥味和腐臭味弥漫在整个山野,久散不尽。 我慢慢走近萤儿的尸体。 萤儿一双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轿子,没有闭上,我随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声。 残留的半截轿帘被风吹起,轿中人露出了真容。 那轿子里哪里是一个人了? 那分明就是一具腐尸啊! 从衣饰能看出来,这是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脚踩一双绣着金线的三寸金莲,她露出的手臂部分皮肤白皙有弹性,双手交叠相握置于膝上,两只腕间各带着一只金镯子。 慢慢往上,她白皙柔嫩的脖子上戴着金质的长命锁,长命锁在灯笼的照射下还闪着耀眼的光芒,但她脸部,却如同死去几个月的尸体一般腐败。 她脸上已经腐烂的看不出五官,脸庞上滴滴流着墨绿色的黏稠脓液,一只眼珠儿从眼眶里耷拉下来,无力的垂着,另一只眼珠儿已经消失,只余空洞的黑洞,柔软的嘴唇也已经腐烂不见,只能看到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她脸上皮囊下面浪潮阵阵的涌动着,大批的蛆虫从破露的皮肤下钻进钻出,密密麻麻。 整具尸骸相当诡异,脸部与颈部的分界十分明显,上部森然恐怖,下部栩栩如生,但从她小巧的下巴还是能看出,她活着时,一定是位标致的美人。 这就是萤儿姑娘心心念念着的人吗? 我望向静静躺在地上的萤儿,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嘴唇微张,我隐约听她在喃喃喊:“娘亲...” 但是,她却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 萤儿的身体渐渐僵硬,只保持着姿势不变。 我走过去蹲下身,替她合上眼睛。 美人儿师姐找遍全身,从萤儿身上没有搜出解药,槲寄生伸手拍拍阿涤的肩膀,阿涤无奈的苦笑。 我们将萤儿、村民们的血尸、人皮,连同轿子里的腐尸一起烧掉,漫天的火光在潮湿的山野间闪动着,腥臭味经久弥漫,一大团黑色的烟雾直冲天际。 天亮后,我们几人一同返回蠡州城,蠡州城内的街道家居已经基本恢复如初,但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幡,走在街道上都能听到院子里传出的悲苦哀嚎声。 告别了最开始的惊惧恐慌,幸存的百姓们的情绪都转化为巨大的悲伤,为家人、为亲朋的无辜惨死而痛哭悼念。 阿涤的尸毒越发严重,表面露出的脸与双手都变成了紫黑色,看起来甚是吓人。槲寄生与美人儿师姐没有稍作停留,就将阿涤送回了九疑山。 九疑山灵巫师一脉专攻灵巫术,座下的抱朴子长老为当世的圣德名医,尤其擅长蛊毒、尸毒,江湖上无出其右者,阿涤交于他,便已有九成治愈的希望。 这也是槲寄生敢与萤儿打赌的原因。 三位灵巫师离去后,杨不降与卫晓天也归队回到五行堂,我带着战风与阿箩去找高瞻。 槲寄生临行前将阿箩托付给我照顾,噘着嘴不满的阿箩和无辜的战风一路上大眼瞪小眼,我哄完这个、哄那个,忙的脚不沾地,真心觉得孩子王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 当天夜里,在蠡州城外的一处荒野上,两个黑影相对而立。 “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派座下妖魔屠城,终于让我如愿以偿了!” “只是可惜了萤儿那丫头,原本只还差几日,她的娘亲就能彻底复活,却没想到对手那么厉害,居然连她自己都搭进去了。” “从她和我做交易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过她,施黑暗古咒术,用活人精血浸泡白骨,滋养血肉为母续命,她的灵魂就得出卖给我,为我所用!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不中用!不过还好,在她魂魄消散的前一刻,我已偷偷留下了她的一丝残识,我会助她慢慢修炼。以她现在对灵巫师的恨意,假以时日,必定成为我手里厉害的一把剑!” “圣使英明!” …… 我在蠡州府衙找到了高瞻,城里城外的妖魔踪迹已经基本理清,至于其他休养生息、加强防护之类的事,就不是我们殷墟的责任了,自有当地官府来接手。 我将昨夜贺家营之事详细的汇报给高瞻,高瞻捏着盖子,将茶盏里的茶沫抹去,低头喝了口热茶。 “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徒儿记住了!”我赶紧点头。 我想起一件事:“师父,阿箩怎么办?” 高瞻瞄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摇晃着腿,抱着一块芝麻糖啃得欢喜的阿箩,轻轻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淡淡开口:“谁带回来的谁管。明日给九疑山送去!” “好嘞!”我赶紧答应一声。 回到归宗后高瞻便与几位掌门一起,去向玄隐真人做汇报,我带着战风和阿箩去五行堂找离淼和那伽罗。 白虎厅内,玄隐真人高高端坐,他抚着胡须沉吟道:“真相竟是如此简单?” 高瞻正色说道:“种种迹象表明,此次妖魔大举屠城不过是一时兴起,此前并与预兆。据邵师叔的线报,魔域那里也并没有其他异动。依徒儿看来,屠城一事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况且是在我们归宗眼皮子底下发生,但眼下只能静观其变,慢慢来剖析了。” “殷墟虽是修仙之地,毕竟地处华夏,人皇管理范畴之内,此事朝廷上已派出官员前来探查,并抽调其他州郡的大批百姓填补此次造成的伤亡。具体事宜就由邵珩师弟派人与朝廷接洽。” 听风阁主邵珩拱手应下。 …… 白虎堂内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牵着阿箩的手走在双鱼峰上,小姑娘对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好奇,她清澈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贪婪的看着这峻秀的景色。 “离殇姐姐,明明山外都已经是深秋了,草色枯黄,树叶凋零,可是这座山上却好像是春天,不仅草地是绿的,就连野花也开的正艳。你看,还有蝴蝶!” 小姑娘挥舞着双臂,摇摇晃晃的扭动着身子去扑蝴蝶。 战风今日的心情很好,他护卫着阿箩蹦跳着也去追。 经过这几日的近距离相处,阿箩对战风的恐惧总算慢慢消散了,现在两个玩伴整天腻在一起,有时候相互咬耳朵说悄悄话,连我都插不进去脚呢。 阿箩蹑手蹑脚的靠近一朵花,花蕊上正停着一只彩色的折翼蝶,小姑娘双手成斗状慢慢接近,就在她发起最后一击的时候,一颗石子从灌木后面射出,正中阿箩的脑门儿。 小姑娘被偷袭,她小手捂着被砸的额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赶紧跑上去查看,拿开阿箩的手,发现她额头已经青紫了一块,肉眼可见的就肿起一个包。 是谁要对一个小孩子出手?! 我十分气愤,示意战风去查看。 战风一个纵跃就跳进了灌木丛,很快我就听到树丛里传来几声惊呼。 “妈呀,哪来的老虎?快来人,救驾!” “皇兄小心!” 草丛那边一阵杂乱,我拉着阿箩绕过去,就见战风庞大的身体正压着一个白衣少年,大口死死的咬着他的手臂。 少年已经被吓得够呛,他挥动着袖子想逃开虎口却始终挣扎不开,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正拼了命的想拽开战风。 我走到战风旁边,问那少年:“便是你拿石子儿丢阿箩的?” 少年还在挣扎,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他侧过头去看,却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儿正冷冷盯着他。 这种被人居高临下轻蔑看的感觉非常不爽,少年挣脱不开,他呼哧呼哧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凶巴巴问:“你是谁?” “臭小子,好像是我先问你的吧?你先回答,是不是你扔阿箩的?” 少年还未答话,旁边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少年上前来,指着我大喝一声:“大胆,汝L JKL竟敢对皇兄无礼,来人,给本皇子拿下!” 少年身后的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就要围过来,战风见我要被欺负,它松了嘴大吼一声,两颗獠牙低低的蹭着倒地少年的脸划过去。 被战风钳制的少年赶紧下令:“都住手!” 怕伤到主人,那几个护卫没有敢上前,警惕的看着我。 我挥手示意战风:“战风,过来吧。” 战风又威胁的瞪了一眼那白衣少年,松了爪子慢慢踱到我身边。 白衣少年没有了钳制,在其他人的搀扶下爬起来,另一位少年赶紧上前替他掸着身上的土。 白衣少年看着战风服帖的趴在我身边,眼神放光的盯着我道:“这是你养的老虎?” 我不理他,将阿箩拉到他眼前,责问道:“是你丢的石子儿没错吧?你看看把小姑娘伤成什么样子了?赶紧道歉!” 白衣少年看着阿箩一双小手揉着眼睛哭的稀里哗啦,抽噎不止满心委屈,瞬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他尴尬的道:“那是本太...我不小心的,原本是要打水漂,不是故意要丢这小姑娘...对不起!” 他快速道了个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130章 太子嘉佑,田家阿蜜 见他道歉,我也无意继续追究。我蹲下身安慰阿箩:“阿箩乖,不哭了,这人已经道歉了。他知道错了,我们原谅他好不好?一会儿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阿箩抽泣着拿开手,说道:“那...那就原谅他。离殇姐姐,阿箩疼...” 我撩开阿箩的刘海儿替她吹吹伤:“吹吹就不疼了。姐姐带你去找大夫看看好不好?” 阿箩点头。 小姑娘如此懂事,我欣喜的在阿箩额头上亲一口。 自己被华丽丽的无视,白衣少年赶紧刷存在感:“刚才真是对不住!敢问姑娘芳名?改日一定上门赔礼道歉。” 我懒得理他,牵着阿箩准备离开:“不必了,以后最好不要相见。就此别过!” 战风站起身跟着我。 白衣少年原本还要拦我,看到战风像一堵墙般走过来,他立即让开一条道路。 我牵着阿箩的手继续上山。 “喂!我叫嘉佑,你记住了!咱们一定会再见的!”白衣少年在后面大喊。 有毛病! 我停都没停,一路走上山去。 另一少年对嘉佑说:“皇兄,干嘛理这村野小丫头,等我派人去教训她!” “胡闹,明明是我不对在先,仗势欺人绝不是本太子的作风!再说了,你见过如此通人性的老虎?宸弟,本太子忽然觉得来这归宗,也不是那么全然无聊嘛!” 嘉宸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不过能留在归宗学习仙法,总比回到宫中面对那些尔虞我诈要好得多。 嘉宸笑着附和:“五哥去哪儿,宸就跟着去哪儿。” 嘉佑笑着拍拍嘉宸的肩膀,两兄弟亲热的搂肩搭背离开了。 我带着阿箩找到离淼,离淼师姐正在溪涧边练习水系灵术。 她今日照例穿一身纯白长裙,腰间系着她的法宝-凌波绸。离淼两手交握凌波,凌波绸飘舞着落到水面上,离淼飞身而起轻点脚尖踏上凌波,在凌波绸的浮力下凌空停于水面,窈窕的身姿宛如出水芙蓉。 离淼在水面停留片刻,突然一个翻身在空中旋转几周,凌波随着她的飞跃也在水面上激起一朵朵水花。 离淼看准时机催动灵力,指尖的灵力被引渡到水面,水花还未落下便被瞬间冻成冰晶,漂在水面上就像一朵朵洁白的睡莲。 离淼贴近水面飞行,随手抄起一朵冰晶拿在掌中端详。 我冲她招招手:“离淼师姐好厉害!” 离淼回头看到我,高兴的挥手示意,她将手中的冰莲推给我,自己也飞身上岸。 我接过冰莲,随手扯过一瓣丢进嘴里,冰块咯嘣咯嘣的声音在口腔蔓延。 我掰了一块给阿箩,阿箩也学我放进嘴里大嚼,舒适的凉意让她幸福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离淼收起凌波绸,她努嘴看一眼阿箩,问我:“这是哪里来的孩子?明瞻师叔又收新徒弟啦?” 我把剩下的冰块丢给战风磨牙,擦着掌中的水滴,悄声说:“哪能啊!这是槲寄生师兄从蠡州城带回来的孤儿,她的家人都在那场浩劫里遇难了,师兄托我照顾几天。” 离淼了然的点点头,叹息一声:“可怜的小丫头!” 离淼满眼的同情,她仔细端详一番阿箩,把我拽到一边:“小姑娘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虐待人家?!” 我赶紧摆手否认:“哪有哪有,不是我!是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个野小子...” 我把刚才上山发生的事详细跟离淼师姐讲了一遍,离淼还没听完,就一拍大腿大喊一声:“赵嘉佑,他还没下山!” 此时的嘉佑和嘉宸已经坐在通天峰白虎厅里了,上座的玄隐真人看着眼前这位十几岁的少年太子,再次确认道:“殿下真的决定留下了?” 赵嘉佑斜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说:“没错!原本父皇就有意让我在此学艺,我留下正合父皇的心意。” 其他六位掌门面面相觑,心想归宗的清闲日子到头了,当真送不走这个混世魔王? 玄隐真人抚着胡须道:“如此也好。归宗派系纷繁,各有所攻,各有所长,不知殿下想进哪座山?” 嘉佑想了想:“有没有专门豢养大型神兽的派系?” 这样就能找到那带着白虎的姑娘了吧? “殿下是说渡灵园?” “好极了!本太子就入渡灵园!” …… 田中水田掌门掌管的渡灵园位于通天峰与郁岫谷之间,渡灵园外就是放生池,从通天峰沿碧溪一路前行就能到达。 田中水掌门被嘉佑太子点名,他白胖的脸上挂着招牌的弥勒佛笑容,痛快道:“行,那就请太子殿下和六殿下随我小徒儿离尘,前去渡灵园安顿下来,其他的事情咱们日后再说。” 赵嘉佑和赵嘉宸见这田掌门语气和善,态度谦恭,心里有些小得意,一甩袖子乖乖跟着离尘下山了。 离尘是一位瘦高瘦高的年轻人,他得了掌门的命令,一言不发的领着两位皇子上了玉石桥,沿着碧溪一路向渡灵园而去。 两位皇子一离开,郁岫谷素女宫宫主,水中月水掌门就当先发问了:“田师兄这是有什么好主意了?我可不相信师兄你是那种乐于接收纨绔贵族子弟的人,这事儿怎么想怎么有阴谋!” 水掌门玉指掸一下紫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的道。 其他几位掌门都端茶不语,琅环阁翟尚掌门一贯的托着腮发呆。 田中水揉揉柔软的肚子,乐呵呵道:“哈哈,进我渡灵园容易,想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我那园子里不是刚好缺两个喂养神鹿的杂工嘛,权且让两位殿下去锻炼锻炼!” “哈哈哈,五师弟这是要拿两位皇子开涮哪!这主意我看行,也让那独坐高堂的皇帝知道,我们殷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五行堂付侑堂主扶案大笑。 戒律堂堂主俞昊缘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五师弟要注意分寸,剑刃磨砺可以,但不能太过,过则易折。” 田中水笑眯眯应下:“三师兄放心,小弟懂得分寸,必不会让两位殿下察觉到是有意为难。” 敲定了这件事,几位掌门分头告辞离去,玄隐真人起身站到窗边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嘉佑和赵嘉宸跟着离尘一直走,后面还跟着几位从宫里带来的大内侍卫。 赵嘉佑极有兴致的问:“那渡灵园里可有老虎?” 离尘头也不回的道:“渡灵园里珍禽异兽逾千种,老虎自是有的。” 赵嘉佑心里一喜,接着问:“喂养老虎的可是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 离尘跨过一块石头,道:“园里每一种兽类都有不同的师弟师妹看护,太子殿下说的那位师妹,离尘暂时不能确定。” 回答真是中规中矩,堪比父皇朝堂上的油滑老臣。 赵嘉佑灵活的躲避了横亘在溪流中间的巨石,他紧紧跟着离尘的步伐不再言语。 哼哼,知道这小姑娘在渡灵园就够了,有的是机会慢慢找到她! 离尘引领着一行人到达放生池,放生池面积宽阔一眼望不到边,能清晰的望见湖底的五色砂石和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各色鱼儿,湖面清澈如镜,鱼儿就像是游荡在空气中。 这些鱼儿被人长期喂养,也不惧生,见有人来都欢快的摇着尾巴露出头来。 赵嘉宸看的心里欢喜,这些鱼儿可比御花园里的锦鲤有灵性多了! 赵嘉佑可就没有这份闲心了,他四处望望,问离尘:“这就到了?神兽呢?” 离尘一脚踏上玉石桥:“请跟我来。” 赵嘉佑和赵嘉宸相继跳上桥,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渡灵园的大门了。 渡灵园大门两侧耸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像,它们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怒目而视着闯进来的人。 两位皇子大大剌剌的进了大门,后面的几位侍卫却被结界拦了下来,赵嘉佑扭头不悦。 离尘好心的为两位皇子解释:“渡灵园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两位殿下今日便算是我渡灵园的弟子,可这几位,怕是只能原路返回了。” 赵嘉宸急了:“没有护卫,皇兄与我的安全如何保证?” 离尘淡定的道:“渡灵园可保两位殿下无虞。” 赵嘉佑示意弟弟稍安勿躁,他一挥手,几位大内侍卫训练有素的迅速撤离。 赵嘉佑领着嘉宸随离尘入得园内。 田中水掌门已经端立于大殿之下静待两位的到来,他的身后还立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俏生生站在爹爹身后,偷眼打量新来的两位师弟。 赵嘉佑极有眼色,既已入得渡灵园门下,就得将一国储君的尊贵抛下,他拉着赵嘉宸恭敬的向田掌门行了一礼。 田掌门还是笑呵呵的模样,他示意两位新弟子起来,道:“既要潜心修行,就不要理会尘世间的世俗等级观念。从入此门起,你二人便不再是尊贵的皇子,而只能算是我渡灵园的普通一员。身为门下弟子要尊师重道、友爱兄长,现在正式见过,这是你们离尘大师兄。” 赵嘉佑和赵嘉宸恭敬地冲着离尘一鞠躬,离尘礼貌的回礼。 田掌门又指着身后的小女孩儿道:“这是为师的女儿,也是你们的师姐,阿蜜。” 第131章 碧溪巧遇,英雄救美 赵嘉佑和赵嘉宸看着廊下这位比自己妹妹年纪还小的小姑娘,这声“师姐”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见两位师弟满脸踌躇的样子,田蜜的脸色就不好了,她委屈的扯扯爹爹的袖子,白嫩的脸蛋憋得通红,田掌门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 赵嘉宸见状立即干脆利落的冲着田蜜弯腰拱手,大声道:“嘉宸见过师姐!” 嘉宸见嘉佑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偷偷拽拽他的袖子:“五哥...” 嘉宸拿眼示意嘉佑,嘉佑顺着嘉宸眼光看过去,发现田蜜正盯着他满脸期待,他心底叹一口气,认命的咕哝一声:“见过师姐。” 声音小的可怜。 不过田蜜不计较,她高高兴兴的应下。 赵嘉宸偷眼看田掌门脸上恢复了满面春风,心里松了一口气。 见过礼后,田蜜自告奋勇的要带两位师弟熟悉渡灵园,田掌门十分宝贝自己的独生女儿,这种小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 田蜜像只欢快的花蝴蝶一样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带路,赵嘉宸被她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也洋溢着微笑,他从没觉得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是那么的真实,鲜明的伸手即可触见。 没有了宫廷规矩的束缚,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赵嘉佑跟在两人身后慢行,他环顾百鸟园、万兽园,都没有看见白虎的踪影。 赵嘉佑追问花蝴蝶姑娘:“师姐,这园子里的白虎在哪一处?” 田蜜以手抵额想了想,道:“万兽园里老虎倒是很多,白虎嘛,我就没印象了。对了,师姐养的一只毛色纯白的灵狐,极通人性,我带两位师弟去看看吧!” 赵嘉佑没兴趣再听下去,他心里疑惑那只白虎的来路,嘉宸见状赶忙拉走了兴致满满的阿蜜师姐。 …… 阿箩已经被送到九疑山几天了,没了她整日叽叽喳喳的缠着我,还真有几分不适应。 这几天高瞻一直待在九龙山竹楼里,每日读读书写写字,我没有机会偷溜出去,只能每天修炼诡丝,如此几天过去,我的修为居然小有长进。 这天我收到小千和离淼传来的传音鹤,两人约我下山去玩,我思索着该如何跟高瞻讲,手指无意识的敲击在墙上抠墙。 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发觉不对,快速扫一眼墙上,果然就见高瞻前几日画的那幅猛虎下山图正被我摧残,老虎极具气势的一只眼睛被我明晃晃的抠出一个洞...... 这可如何是好?! 我立即伸手捂了捂打算遮掩,可无济于事。 若被高瞻知道,这昨日还威风凛凛的万兽之王,今日就变成了“一只眼”,我会不会被扫地出门啊? 我四周看看,发现高瞻没有留意我,赶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偷偷将战风引到了这幅画下面睡觉。 高瞻近日正在研读一本咒语笔记,没有发现画被毁坏的事情,我心思忐忑的去告假,高瞻大手一挥爽快的就批准了。 战风被我拿来顶黑锅,虽然未遂,但毕竟良心过意不去,我拍拍它蓬松的头示意带它出去,战风很开心。 高瞻从书堆里抬头,看着小徒儿脚步轻快的离开,后面跟着欢快跳跃的战风,心里思忖:本该镇宅守家的神兽硬生生被她带成了放养式,还时不时拉出去溜一溜,自己是不是有必要提点一下? 我高高兴兴的与小千和离淼汇合,三人一路从双鱼峰逛到了碧溪。 一路上两人大谈特谈对于水灵咒的运用,鉴于我是个旱鸭子,小千和离淼这两个水系灵力者非要教我如何克服对水的恐惧。在两人看来,这世上竟然还有怕水的人,实在是不能想象…… 我冷眼看着她俩交头接耳,兴致勃勃的商讨着,忽然觉得这恐怕才是她俩叫我下山来的真实目的。 让一只猫儿学游泳,亏这两位想得出! 不过这个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在两人眼神的逼视下脱了靴子和布袜,硬着头皮踩进了水里。 碧溪的水来自于九天悬河,看似清亮如镜,实则冰冷透骨,我一脚踏进水里,顿时浑身被激的一哆嗦,水没过我的脚踝,脚底板踩在棱角分明的石子儿上被硌的生疼,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委屈的看着岸上的小千和离淼,两人默契的都选择无视我,聊天聊的兴起,不接收我求救的信号。 我认命的正准备往溪水中央走去,一颗石子突然咚的一声被投进湖里,我的裙衫被水花湿了一片,身后山坡上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三人被吓了一跳,都齐齐回过头去。 卧在山石上假寐的战风睁开眼睛瞅了瞅,低下头又闭眼睡起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身后山坡上跳下来,他大踏步着朝我们走来。 我眼睛眯了眯:这个人,怎么看着怪眼熟的? 赵嘉佑刚一跳下来,就发觉了溪边趴卧着的白虎,他心里一阵狂喜,总算被我找到了! 赵嘉佑仔细打量了面前的三人,最终在溪水中找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这些日子受的磨难也算是有了回报。 离淼认出了来人,指着他大喝一声:“赵嘉佑,怎么是你?” 赵嘉佑瞥一眼离淼,咕哝着:“真是冤家路窄!” 离淼没听清赵嘉佑说什么,她柳眉倒竖质问道:“你不是在渡灵园喂马吗?怎么就到了这里?不会是溜出来偷懒的吧?啧啧......” 越说,离淼越觉得自己猜到了事实真相,她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身为一国最尊贵的太子,赵嘉佑何曾被人如此取笑过,他刚想好好反驳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眼神却扫到了不远处的离殇,离殇正歪着头仔细打量自己。 赵嘉佑瞬间改变了主意,他眼珠儿一转笑着接离淼的话:“我可是奉师命光明正大来溪边储水的,不好意思,让某个想看热闹的人失望了!” 离淼一时间僵住了:莫非这臭小子突然转性了不成,今日居然和颜悦色起来?有阴谋,一定有阴谋! 这厢离淼还没有想明白,那边赵嘉佑已经自顾自越过她走向溪边。 我看着赵嘉佑一路冲我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很是莫名其妙。 赵嘉佑笑着冲我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我:“?” 他见我满脸疑惑,赶紧解释:“不记得我了?前几日在双鱼峰上,我扔石子丢到了一位小妹妹...不对不对,我没有扔石子丢人...也不是…是我丢石子不小心丢到了一位小妹妹,你与我分辩,有印象吗?” 我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呀。怎么,你也是归宗的弟子?你在哪位掌门门下?” 在渡灵园喂马...... 赵嘉佑死也不会告诉眼前这人,自己如今沦为一个养马倌儿,赶紧岔开话题:“已经深秋了,溪水寒彻透骨,你赤脚站在水里这么久,没问题吗?” 经他一提醒,我瞬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升天灵盖,顿时一个哆嗦,我赶紧迈步上岸。 想不到我空有元灵护体,居然还惧寒(ー?ー|||)!没有天理啊! 我跳到岸上,两只脚互相揉搓着取暖,我抱怨的看一眼小千和离淼,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低头不语。 赵嘉佑看到眼前人赤着一脚在石子间走来走去,嫩白的小脚在青苔黑石间分外显眼,那抹白晃了他的眼,他红了脸,不自在的避过脸去。 刚一转头就看见离淼嘻嘻笑着冲女孩做鬼脸儿,赵嘉佑瞬时火气:如此阴冷的天,如此冰凉的水,离淼居然逼迫一个柔弱的女孩儿赤着脚进水,果然恃强凌弱是在哪里都存在的!今天本太子维护正义的时候到了! 赵嘉佑如此想着,话已经说出了口,我、小千、离淼三个人都蒙圈了。 半晌儿,就在赵嘉佑洋洋得意自觉做了一回锄强扶弱大侠的时候,离淼扯扯小千的袖子:“这人从哪里看出离殇柔弱的?莫不是眼睛瞎了??” 小千也拿我和“柔弱”一词仔仔细细做了个比对,果断摇摇头:“我也没看出来!” ......交友不慎...... 我撅着嘴一阵憋屈。 我套上鞋袜招呼战风准备离开,赵嘉佑急忙挡在我前面:“别急着走!不要怕,有我给你撑腰呢,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离淼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走过来抬起一脚踹向赵嘉佑:“搞清楚状况再来英雄救美吧!别打扰我们姐妹间亲香!离殇,我们走!” 离淼说完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小千掉头就走。 赵嘉佑措不及防被踹了个倒,他看着三个女子头也不回的走远,揉揉发疼的腰冲着离淼咧咧嘴:“真是个野蛮人!” 他视线慢慢转向另一个女子,嘴边露出一个笑:“不过,总算让本太子找到你了...离殇...” 第132章 突发命案,身陷囹圄 经过一番折腾,赵嘉佑终于打听出离殇是九龙山的弟子,有心约她出来,奈何自己却无灵力,无法接近飞悬的仙山,他在通天峰上仰着头打量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主意,最后叹息着回到了渡灵园。 下通天峰时日头已经偏西,赵嘉佑满腹心事的慢吞吞走到双鱼峰脚下,还有几步路就到渡灵园了,他望了望天边已经慢慢冲上来的昏暗,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失落。 自己空有着尊贵的皇族身份,自以为能呼风唤雨,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可自从到了这殷墟,看着那么多人都会仙法、能飞天,仗剑江湖,活的潇洒自在,可自己却半点灵力也无,不过是最普通的凡夫俗子一个…… 在此刻起,赵嘉佑心底忽然有一种强大的欲望:这里与被高墙围绕沉重压抑的皇宫不同,处处充满了自由和朝气,人与人之间不用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都会觉得全身的毛孔舒张开,精神焕然一新。 这里人的精神境界是纷扰世间无法比拟的,站在云山之巅俯瞰大地,一身冷傲骨,天地来打造,那种豪气比天高、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才与王者相匹配!我一定要留在这里习得无上的仙法,一定要成为一个傲视天下的强者! 赵嘉佑抬脚踢起一块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飞快的没进草丛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嘉佑没有在意,仍低头走着。 前方小路上亮起几盏灯火,戒律堂的巡山弟子一行八人,提着灯笼从山脚走来。 为首的一位弟子发现了赵嘉佑的踪迹,远远的看不清楚人影的容貌,他持剑指着赵嘉佑大喝一声:“是谁在那里?” 赵嘉佑被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师兄,我是渡灵园的弟子。” 巡逻队长走到近前提着灯笼照了一照,后面一人低声对领队说:“师兄,确实是新到渡灵园田掌门门下的弟子...” 领队点点头确认了赵嘉佑的身份,他冷着脸问道:“不知道归宗的就寝时间吗?这么晚了不回房休息,在外晃悠什么呢?” 赵嘉佑不想惹事端,他望一眼不远处已经熄灯,陷入黑暗的渡灵园,道:“想家了,晚上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师兄,我这就回房。” 领队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且又是在渡灵园管辖范围内,他不好干预过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赶紧回去,若有下次,一定记入花名册领罚!” 领队挥挥手放行了,带着几位师弟继续巡逻。 赵嘉佑看着巡逻队走远,他蹑手蹑脚的摸回房,同房的嘉宸已经睡熟,他松了一口气,脱衣上床。 第二天一早,赵嘉佑正用铡刀铡新鲜的青草,准备喂养他照管的那匹天马,嘉宸就匆匆忙忙走来,道:“五哥,昨夜双鱼峰山下发生一件命案,距我们渡灵园不过一箭之地,如今整个园里正议论纷纷呢!” 赵嘉佑拿起一捆草,熟练挑拣着里面的土屑,闻言,他惊奇的说:“归宗一向戒备森严,弟子日夜防守,谁人如此大胆敢行凶?” 嘉宸正要把听来的消息一一讲起,门外就走进来一队人,为首那人大喝一声:“谁是赵嘉佑?” 赵嘉佑看着一群人来势汹汹,他站起来从容道:“我就是。” 来人一挥手:“带走!” 后面就有几个健壮的年轻人,上前来要架起赵嘉佑。 赵嘉宸急了,他立刻伸开双臂挡在嘉佑面前,与来人争执:“干什么你们?平白无故的要带我哥走,总得给个理由吧!” 听到消息的田掌门带着田蜜也匆匆赶来,阿蜜见状也跟着挡在赵嘉佑面前。 来人冷着一张脸道:“我乃戒律堂弟子,特奉俞掌门之命,带双鱼峰凶杀案的疑凶前去对质。尔等休要阻拦!” 田蜜抢着开口:“我师弟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俞伯伯老糊涂了不成!” 田掌门咳嗽一声,眼刀子射向阿蜜,阿蜜赶紧乖乖闭嘴。 渡灵园的弟子们阻拦,戒律堂的弟子也态度强硬,碍于田掌门的辈分太高,戒律堂的弟子们不敢无礼,手压在剑柄上只与嘉宸等人对峙。 赵嘉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轻拍拍嘉宸的肩膀道:“宸弟住手,我愿随他们前去。” 嘉宸不放心:“五哥...” 赵嘉佑笑着安慰他:“莫说我的身份摆在那儿,就算我只是一名普通弟子,我相信俞掌门也会秉公办理,还我一个公道!” 那领队鼻子里一哼:“那是自然!” 赵嘉佑肯配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戒律堂一行人围着赵嘉佑,前往联峰山。 身后阿蜜抱怨着拉着田掌门的袖子:“爹爹怎么不拦一下....” 田掌门看着赵嘉佑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毕竟是人族皇裔,遇事不急不躁,也算是个有担当的孩子! 他又看一眼赵嘉宸,嘉宸此时紧握双手,脸色紧绷注视着五哥离去,田掌门叹息: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可惜定力还不够,值得继续磨炼。 田掌门晃动着肥硕的身体回园,毫不理会阿蜜的哀求,急得阿蜜原地一个劲儿跺脚。 赵嘉宸见田掌门回园,他趁人不注意潜出了渡灵园,偷偷跟在赵嘉佑身后,阿蜜发现后,也悄悄一路跟着。 赵嘉佑被带到了白虎厅,玄隐真人已在座上等待多时,戒律堂堂主俞昊缘及五行堂堂主付侑正襟危坐,两人身后站了十几位门下弟子。 付堂主满面寒霜。 赵嘉佑在堂中跪下,征得玄隐真人的点头示意后,五行堂大弟子离鑫站到赵嘉佑面前问道:“昨夜亥时你在什么地方?” 赵嘉佑想了想答道:“当时弟子身在渡灵园安歇。” 俞掌门身后一位弟子站出来反驳道:“他在说谎,昨夜亥时他就在命案现场,弟子与其他几位师弟可以作证!” 说话之人正是昨夜的巡逻队长,离垢。 看到离垢,赵嘉佑有一瞬间迟疑,他镇定说道:“昨晚弟子确实在渡灵园外遇到离垢师兄的巡查队,但分别之后弟子就直接回到渡灵园寝室休息了,并未再外出。” 离鑫道:“可是就在昨夜你与离垢师弟相遇的地方,今天一早有弟子在草丛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证实,是五行堂门下的离钺师弟。这件事你要如何辩驳?” “弟子到归宗时日并不长,从未与人结怨,更不认识离钺师兄,弟子没有理由去杀人。”赵嘉佑面无表情道。 “昨夜我和师弟明明看到你脸色不佳,又是从双鱼峰的方向而来,难道不是你与离钺师弟产生争执、起了杀念吗?”离垢步步紧逼,身后的其他几位巡逻队弟子纷纷附和作证。 “男儿在世,顶天立地,我赵嘉佑绝不说谎,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离垢师兄若是有确凿证据,不妨拿出来!” “宗主与掌门在此,你还敢狡辩?!那么晚了,全宗只你一人在外游逛,真凶除了你,还能有谁!”离垢指着赵嘉佑的鼻子质疑他。 “弟子只是在外忘了时间才导致晚归,并非是去残杀同门。再者说,就算弟子是真凶,既然明明昨夜已被你们发现了,难道我今日还会在渡灵园,乖乖等你们来捉拿吗?弟子直到今日一早才听闻有人遇害,甚至还不清楚被害人的身份,师兄仅凭弟子从案发现场经过就断定弟子为凶手,未免有失公允!昨夜从那里经过的可不止弟子一人,若按照离垢师兄的说法,那么其他几位巡逻队的师兄也脱不了干系。”赵嘉佑提出自己的看法,他面色淡淡没有丝毫慌乱。 “你...还敢攀扯别人!”离垢气急。 玄隐真人和两位掌门心里已有计较,玄隐真人挥挥手示意双方都停止对质,他盯着赵嘉佑,一双睿智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真凶真的不是你?” 赵嘉佑也直视玄隐真人,一字一句道:“回宗主,弟子绝非杀人凶手,请宗主明察!” 俞昊缘与付侑两位掌门对视一眼,他们已有几分相信赵嘉佑,毕竟离钺的死状十分离奇诡异,这并不是靠赵嘉佑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 只是除了他,真凶还能有谁?谁会用如此凶残的手段去杀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 玄隐真人一挥手,命令道:“先带赵嘉佑去三省堂,派弟子严加看守,待擒得真凶洗脱嫌疑后,再行放出。” 赵嘉佑仍旧面无表情,没有反驳,他乖乖跟着戒律堂的弟子被押往三省堂。 白虎厅外赵嘉宸偷偷藏在高墙后面,眼看着五哥被人押出,他着急的要上前去争论,阿蜜从他身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嘉宸师弟别急!戒律堂的师兄们都武艺高强,咱俩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要想救嘉佑师弟,还须得从长计议!” “可是我不能看着五哥就这样被他们冤枉,不能看着五哥受无妄之苦!”赵嘉宸挣脱了袖子还要冲上去。 “你可要想清楚,若是连你也被关起来了,还有谁能寻得真凶替你五哥开罪呢?” 田蜜的一番话将赵嘉宸一棒打醒,他红着眼睛看向田蜜,眼神里充满愤怒和担忧。 田蜜走过去踮着脚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嘉佑也是我的师弟,师姐会帮你的!” 第133章 探查真相,隐身涉险 最后田蜜强行拉着赵嘉宸回了渡灵园,渡灵园其他几位师兄也围拢过来纷纷安慰,赵嘉宸平复了情绪后,也对自己的一时莽撞而后怕,他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找到真凶,为五哥洗刷冤屈! 现在当务之急是排除五哥的凶杀嫌疑。这就要从遇害者身上找到线索,可是戒律堂戒备森严,付堂主是决不会允许自己靠近的,自己得想个办法夜探… 赵嘉宸暗自思量… …… 我通过离淼的传音鹤也听闻了双鱼峰下的凶杀案,我立即将相关事宜汇报给高瞻,高瞻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窗外漫天的浮云,轻声道:“多事之秋...” 离淼师姐与赵嘉佑应是旧识,她一向与赵嘉佑不对盘,此次居然对赵嘉佑被关押一事十分上心,她请我下山与她一起想主意救人。 离淼师姐在传音里言辞恳切,诉说自己身处五行堂,可信可赖的人有限,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云云。 我将此话原封不动的告诉高瞻,他倒是难得的没有阻拦,挥挥手就同意我带战风下山了。 我带战风赶到时,离淼已经与小千、那伽罗等在了双鱼峰半山腰,我们几人汇合后,闲言未叙,便随离淼前往案发现场。 此时天已近傍晚,太阳拼尽力气释放出最后一丝光与热,嫣红的晚霞映的西天一片红彤彤的,再远处,云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很快便与昏暗的天色相交融。 我们几人的影子留在山间,小心的俯身在草丛间寻找可疑线索。 据离淼讲,离钺的尸体就是在此被人发现的,据说死状相当凄惨,但目击者都已经被下了封口令,任凭离淼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其实这片草丛早已被戒律堂的弟子们翻找过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寄希望于师兄们有所遗漏。 虽说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有一丝希望不是… 战风伏地伸长鼻子使劲儿嗅着,半晌,它也表示没有任何发现。 我们都有些泄气,离淼恨恨将剑插到土里,道:“戒律堂的师兄们可以啊,一点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我们要从何找起呢?赵嘉佑人是坏了点,但我不相信那小子能杀人!” 那伽罗眯着他的丹凤眼,嘴里叼着根草,含混不清道:“其实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离钺的尸体,我们可以去查探他的尸体,从而找到蛛丝马迹,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离淼,你可知道尸体在何处?” 离淼何尝不知,但她认为成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对勘察尸体抱有希望:“离钺师兄的遗体存放在戒律堂的冰室,由离鑫师兄亲自带领小队看管,我们是没有机会能进入的。” 小千听罢微微一笑:“那倒不一定,趁他们放松的时候我们偷偷潜进去,总有一丝希望的。” 我们几人脑子都没带出门,此刻全凭一腔孤勇。 我们三人期盼的看向离淼,离淼索性把脑子也丢开,稍一思忖就同意了,我们立即赶往联峰山。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四人隐藏在戒律堂门外的草丛间,看着巡逻的小队交接换班后离开大门。我们绕到墙外的角落里跳进去,快速隐到内墙根儿的竹林里。 戒律堂内堂上挂着几盏大灯笼,将堂下的广场照的清亮一片,只要有人影穿过,就能立刻被发现,我们几人得想个法子,不着痕迹的穿进去。 就在我们观察四周环境时,那伽罗突然将我们拉下,他嘘的一声示意我们噤声。 那伽罗竖起耳朵听了听,他指指院墙外,向我们做了个口型:“有人!” 我们刚小心的藏好,就见院墙外跳进来两个身影,他们降落的位置刚好是我们跳进的地方。 我心里道:这还有同道中人! 新来的两个黑影也藏到了那边竹林里,他俩在明,我们在暗,离淼透过远处的灯光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嘉宸,你也来了?” 赵嘉宸被吓了一跳,他的剑即将要出鞘,待看清对方后,他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几人聚在一起,离淼长话短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几人是来帮你哥寻找真凶的。咱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暂时先放放…” 有人相助,赵嘉宸求之不得,他感激的一笑,冲我们几人拱拱手:“如此,我代我五哥多谢几位了。你们预备怎么查起?” 离淼警惕的盯着门外站岗的戒律堂弟子,低声道:“先去冰室探查离钺的尸体,看能否找到一丝线索,之后可再从长计议。” 赵嘉宸点头同意:“跟我想的一样。只是这里戒备森严,我们要如何进得冰室呢?” 这时,跟在赵嘉宸身后的小个子身影说话了:“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帮你们躲开门卫师兄们的视线。” 离淼师姐看到说话的那人,十分惊讶,她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道:“田...田师妹怎么也在这?!” 田蜜笑眯眯道:“我要救出我的师弟啊。” 离淼一把扯过赵嘉宸,在他耳边恶狠狠的低声说:“你胆子不小,怎得还把田蜜引来了?你就不怕她向田掌门告状吗?” 赵嘉宸还未答言,旁边田蜜已经凑了过去,她掰开离淼的手,帮赵嘉宸摆脱了离淼的钳制,笑看着离淼,轻声道:“离淼师姐请放心,我绝不会向任何人去告状。嘉佑是我的师弟,救人这种事自然得算上我一个的!” 赵嘉宸冲离淼点点头,离淼干笑两声,默默退后两步,不再追究。 小千好奇的问田蜜:“守卫的师兄们灵力都不低,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势必会被发现,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潜进去?” “自然是有不让任何人看得见我们的办法!”田蜜脸一扬,自信的说。 “难道是...你懂得隐身术?!” 小千脑子转的快如陀螺。 田蜜轻挑眉头,她冲着小千勾勾手指俏皮的道:“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倒也见多识广。没错,我就是要用隐身术,光明正大的走进去,看谁能奈我何!” 看小千与那伽罗俱是一幅惊奇的样子,我碰碰离淼问道:“这隐身术很神奇吗?咱归宗不是有隐身符可以用吗?” 离淼白了我一眼:“运用隐身符也是要分道行高低的,若是使用者自身法力不足,是极容易被人发现的。况且,隐身符一般都有时效限制,一旦过了时间,隐身技能会自动消失。而隐身术就省去了这些麻烦,施法者可以在任何地带,来去自如,无声无息,完全不必担心周身气息会被人察觉。只是,隐身术对施法者的要求特别高,施法者必须要调动起自身的全部灵力,全神贯注方行。田蜜师妹才只有十几岁,她若真能运用隐身术,那可真的不得了!” 我哦了一声表示明白,抬头看田蜜,发现小姑娘已经席地盘腿而坐,她双手交叉置于眼前,嘴里念动咒语。 她额间亮起一团光,粉莹莹的看着特别舒服。 我看向其他几人,离淼、小千、那伽罗和赵嘉宸,一个个都面色坦然的看着田蜜,似乎都没有发现这团光。 我心底叹一口气,看样子又只有我一人能看到。 自从高瞻教导我开启天眼后,我的探视能力与日俱增,有时候甚至能听清对方心里的声音,他们在我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 可是,这种窥探别人的感觉很不好,我一直有意识的不去施用。 田蜜口中念出的咒语很深奥,我竖起耳朵细听,才能勉强一字不落的记在心里。 突然田蜜额间的亮光乍然迸射一闪,我被光刺得闭了眼,待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没有了田蜜的身影。 小千几个人也惊讶的四处打量着寻找田蜜。 空气中响起一个甜甜的笑声:“我在这里呢。” 离淼看向声源的方向,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只有你一人隐身了?田师妹,你这隐身术不能携带人吗?只你一人进去,我们也不放心啊。” “这个嘛…我学成的时日还不长,以我现在的能力是没有办法带人的...” 许是田蜜也觉得不好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嘉宸登时无语。 离淼半天反应过来,她一字一顿的确认道:“田师妹的意思,是只有你一人进去探查??” 那我们这些人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半夜潜进戒律堂,究竟是为了什么?吹吹冷风么? 田蜜愈发不好意思,她闭了嘴不语,然后一阵香风浮动,田蜜就隐藏了气息闪进了戒律堂大门。 离淼并不知,她还盯着方才田蜜隐身的地方,伸手质问道:“师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几人既然都来了,怎能让你一人去冒这风险?再者说,夜探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怎么着也得带我一起进去吧...” 我扯扯离淼的衣袖好意提醒道:“师姐,人不在这儿。” “什么?” “我说,田蜜师姐已经进去了,她人不在这儿。” “......” 第134章 出师未捷,夜半盗尸 戒律堂乃归宗执法重地,里头的情况不明,田蜜孤身一人进入,虽不会有生命之忧,但若是不小心被擒,关一个月禁闭是跑不了的。赵嘉宸有些后悔放任小师姐一人独闯龙潭。 赵嘉宸看看幽黑的天色,问离淼:“这么久都没有消息,阿蜜师姐会不会出意外了?” 离淼送他一个白眼,道:“她进去还不足半个时辰,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三遍了,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个男人!” 赵嘉宸被噎的脸色通红,好在天色暗,外人也看不出,他想要出言反驳,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眼睛继续盯着戒律堂的位置。 此时在戒律堂石牢内,田蜜正乖乖站在墙角,小心翼翼的偷偷打量离鑫师兄。 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前脚刚踏进石室,后脚就被离鑫师兄抓个现行。 明明隐身了,为什么一点效果也无呢? 阴冷的石室内昏暗冷清,宽敞的房间内只听得到墙壁上烛火燃烧的扑扑声,气压低的吓人。 离鑫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半晌儿,他问身边环立的人:“田掌门还没有到吗?” 田蜜下意识的一哆嗦,她深深低下头喏喏不语。 旁边一人同情的看一眼田蜜,立刻回道:“回师兄,看时辰很快就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离鑫扫一眼田蜜,抬脚迎了出去。 我们几人在草丛里看着田掌门急匆匆赶来,大步跨进了戒律堂,心里顿时一咯噔。 赵嘉宸仰天长啸:完了,被发现了! 离淼心里无语,冷笑一声:“这下好了,要营救的人又多了一个!” 田掌门听闻爱女被抓的消息后匆忙赶来,刚进门,迎面就撞上离鑫。 田掌门难得的绷着一张脸,道:“那闯祸的丫头在哪儿?” 离鑫恭敬有礼的引田掌门到了扣押田蜜的石室,田掌门看着畏畏缩缩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小丫头,气愤的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应声碎成两半,被掌风崩飞的碎屑有力的击在墙壁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痕。 田蜜瞬间缩了脖子,将头埋得更低。 旁边其他弟子们都被田掌门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懵了,忍不住默默后退了两步,只有离鑫还稳稳在原地站着,脸上淡然平静。 见此,其他弟子纷纷腹议:不愧是大师兄!只这份定力就让人自叹不如! 田掌门挺着弥勒佛爷的大肚子,脚步坚实的走到田蜜面前,微眯的眼缝里精光闪烁,他道:“阿蜜,怎能半夜三更夜闯戒律堂,就算要练习隐身术,也不急在这一时!” 考验父女间默契的时候到了。 田蜜脑子里灵光一闪,快速答道:“是呀,爹爹,阿蜜本想找个合适的场所试练隐身术,寻思来,寻思去,整个归宗只有戒律堂戒备森严。阿蜜就想,若是能侥幸逃得过师兄们的法眼,那阿蜜的功力不就能更进一步嘛。惊扰了各位师兄,实在是阿蜜的不是,阿蜜在此恳请各位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阿蜜一般见识!” 这父女俩的双簧唱得真好...... 离鑫心里干笑一声,面上却露出微微笑容。 本来夜半盗尸一事也没有丝毫证据,田家小师妹来个抵死不认,自己也拿她毫无办法。现在既有个台阶,那就顺势下吧。 离鑫笑着道:“小师妹勤于练功是好事,只是以后还是要多注意时间和场合。戒律堂的规矩,弟子本无权干涉,但弟子奉命看护离钺师弟的遗体,绝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对小师妹多有怠慢,还请田掌门和田蜜师妹原谅一二。” 田蜜赶紧讪笑着摆手称不敢,田掌门看一眼女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道:“还不快快跟我回去,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离鑫笑着一拱手,让开出口,田掌门就拎着田蜜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仔般,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离鑫送田掌门到门口,后面几名弟子眼见着田掌门离去,这才重新聚拢到离鑫周围。 有一名弟子一边拿衣袖擦着额上的汗,一边道:“没想到弥勒佛也有发怒的时候,实在太吓人了!” 其他人心有余悸不住的点头。 离鑫望一眼墙角的竹林,那里幽深一片,微笑不语。 …… 我们五人眼睁睁看着田蜜被田掌门一路像小鸡仔儿似的拎着,大踏步的奔渡灵园而去,几人伏在竹林里半天不敢动弹。 待离鑫师兄率人重新进入戒律堂后,那伽罗推推离淼:“今夜我们是撤,还是再冒险试一试?” 离淼一咬牙:“来都来了,索性就再试一次!现在夜已过半,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我不信有了刚才田蜜师妹的试探,守灵的师兄们还能不掉以轻心,严防死守!” 赵嘉宸是最想替五哥找到真凶的,他自然是一百分赞同。我与小千、那伽罗互看一眼,也点点头。 经过简短的碰头会议后,我们五人最终决定先派小千和那伽罗制造混乱,其余三人趁乱潜进石室。 小千和那伽罗猫着腰儿闪身躲到墙根的另一边,他们故意留下破绽,在灯火下留下一个身影,成功的将守卫大门的师兄们吸引走了。 我和离淼、赵嘉宸趁无人的空档快速闪进了戒律堂,紧张的趴在廊柱下观察内堂的情形。 内堂大门紧闭没有动静,通往石室的侧厅此刻也已经熄了灯火,我们三人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沿着幽深黑暗的石阶一直向下,发出光亮的尽头就是石室。 石室内的墙壁上亮着几盏油灯,油碗内存油快要耗尽,只剩下细棉软嗒嗒的在碗沿垂着,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光亮。 我们三人进入石室后躲在石门后面不敢擅动,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儿,确认属实没动静后,才集体舒了一口气。 赵嘉宸当先走到石室另一侧的门前,他伸手摸了摸门壁,触手冰凉且带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挥手叫我们过去,低声道:“这门后就应当是冰室了,我们要动作快点儿!”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的推开石门,随着“吱呀”一声沉重冗长的声音传出,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阵刺骨的凉气瞬间喷涌而出,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随离淼、赵嘉宸侧身闪进冰室,而后快速将门闭合。 冰室里没有烛火,只有在室内正中央的冰床上放置着一盏长明灯,长明灯闪着淡蓝色的光芒,在团团白雾升腾间显得更加阴冷诡异。 冰床上躺着的就是离钺的尸体,那盏长明灯就放在他的头顶,我们三人慢慢围过去。 待看清离钺的遗体后,我们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人是离钺,我是根本没办法将眼前这具尸体与离钺联系起来的。 我印象中的离钺身长九尺有余,身材高大威猛,体格健硕,可眼前躺着的这具尸体却完全是皮包骨的瘦削模样。 他的四肢、肚腹都已深深凹陷,没有血肉,空有一张皮附着在骷髅架子上,皮肤呈现出赭红色,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肉眼可见。 离钺裸露着的双手骨节分明,他似乎在奋力向上挣扎,两只挥舞定格的手宛如鬼爪,头部两个空洞的眼眶如同黑洞一般,他的嘴张开了最大幅度,似乎是在呐喊或求救,满脸的恐惧与痛苦。 离淼难以置信的捂着嘴,她镇定了半天才发出一句:“这真的是离钺师弟?!” 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离淼也还是不能接受眼前离钺的惨状。 赵嘉宸也十分震惊,他提着剑鞘翻翻离钺的衣服,皱皱眉道:“这...并非是人力造成的吧?” 我靠近冰床,闭上眼睛耸耸鼻子,果不其然在离钺身上闻到了一股微弱的妖气。 许是冰室内温度太低导致气味挥散的慢,这股妖气似有似无,不注意很难发现。 我正要弯腰细看,突然离淼噤声“嘘”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我和赵嘉宸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一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冲着冰室的方向而来。 赵嘉宸急道:“难道我们被发现了?” 我侧起耳朵听了听,摇头回答他:“应该不是。听这脚步声并不急促慌乱,应该是追赶小千和那伽的人回来了,他们担心冰室有情况所以来看看,不一定发现我们。” 离淼将我们俩一把拉下:“闲话少说,先躲起来要紧!” 石室内没有多余的遮挡物,我瞄一眼冰床,高度足够,我赶紧拉过离淼和赵嘉宸蹲下身,躲在冰床靠内的位置。 第135章 冰室尸变,智斗湿尸 我们刚刚蹲下身,就有人一把推开冰室的石门,几双脚步纷至沓来。 那几人扫一眼室内并未发现异常,正打算关门退出去,突然摆放遗体的冰床方向传来一声咳嗽声。 那几人被唬了一跳,立即拔出剑,朝冰床聚拢来。 离淼狠狠一巴掌拍在赵嘉宸头上:这废物小子,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咳嗽一声,要连累我们陪他一起受罚了! 赵嘉宸自知理亏不敢出声。 我们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都忐忑到不行。 “是谁,出来!” 我们三人相互捂着嘴,谁都不敢动,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头,几位师兄见冰床处并无动静,有一人道:“师兄,会不会是听错了,这地方不可能有人啊!” 为首的师兄不放心,坚持道:“不可能,我明明听到有人咳嗽声,待我过去看看!” 离钺干瘪枯瘦的遗体安静的躺在冰床上,在晦暗不明的环境里,他的死状更显的恐怖可怕。 那位师兄站在离钺脚的位置细细打量,唯独不敢直视离钺的脸部,他看清离钺的遗体、服饰并未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放了心转头回去。 他刚回过身,准备招呼众人离开,就发现其他师弟都是一脸惊惧的望着他,他疑惑道:“你们怎么了?” 一位师弟指着他的身后,手抖个不停,声音都已经失真:“师...师兄...诈尸了!!” 这下子不光那位师兄惊诧的回头,就连我们三人也惊讶的互看一眼。 我捂着嘴低着头,耳边清晰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听声音,正是从我们头顶的冰床上发出的! 离淼和赵嘉宸也听到了这声音,两人都将头压的低低的,半天不敢抬头看一眼。 我微微抬头,眼前正是离钺头部的位置。 离钺慢慢的坐起身,他刚好背对着我们三人,此刻他动作笨拙的扭动着脖子和四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透过离钺瘦削的身体,我看到那几位师兄都惊得脸色煞白,随着离钺的动作逐步后退,步伐不稳。 几位师兄资质都不是太老,诈尸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碰到,虽然没有惊慌而逃,但也不敢贸然进攻。 为首的师兄冲身后低吼一声:“快去请俞掌门与离鑫师兄!” 有一人得了命令,急匆匆就跑出了门外。 离钺已经动作别扭的站起身,爬下冰床,宽大的程子衣附在他皮包骨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他披头散发四处审视一遍,似乎疑惑的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喉咙里如同鼓动的风箱一样,发出一阵嚯嚯嚯的声音。 离钺仿若没有看到众位弟子们一般,他拖着张牙舞爪的身体,晃晃悠悠的朝石门的方向走去,各位师兄们渐渐退出了冰室,在门外形成半圆的包围圈。 冰室的门只有八尺高,身高九尺的离钺直直撞上了门框,他被反弹的原地后退几步,停顿一下后,就再次撞向石壁。 他仿佛没有思想一般几次大力撞击后,离钺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成了三百六十度,颈椎骨已经折断,头颅在仅存的皮肉间耷拉下来,如同一个多出的肉瘤。 我蹲着身注视着这一切,殷切的希望离钺师兄尽快离开冰室,好让我们三人顺利脱险。 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戒律堂俞昊缘掌门携座下弟子匆匆赶来,门外弟子纷纷闪避让开一条路。 我看到离鑫师兄也在其中,他焦急的盯着“离钺”,眼里露出深深的痛惜。 离钺毫不在意周围那群人,他似乎是纳闷儿的伸出双手碰碰软塌塌的头颅,头颅在手指骨的撩拨下无力的晃悠。 然后他似乎觉得这头颅太过累赘,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轻轻一扯,居然将自己的头颅从脖子间撕裂开来! 离钺的体内已经没有一滴血,空洞的颈间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酱褐色的肌肉筋脉。 石室外,有几名弟子看到这场景禁不住蹲下身去干呕。 离钺提着自己的头随手一抛,头颅滚到了冰室的角落里,然后他无头的尸首再次起步迈向石门。 俞掌门看着“离钺”步步接近,他一个眼神过去,身边的五大弟子就依令拔出剑,摆开阵法准备制敌。 离鑫看着严阵以待的师兄弟们,恳求的望向俞掌门:“俞师叔祖,还望手下留情...” “糊涂!他已经不是你的师弟离钺了,这分明就是已经被妖化的湿尸,本尊绝不会心慈手软!”俞掌门瞪一眼离鑫,转头吩咐道:“布降魔阵,本尊要打得这妖物魂飞魄散!” 离钺没有了头颅的阻隔顺利出了冰室,五大弟子变换阵法将离钺牢牢围住,渐渐缩小包围圈。 “开阵!” 随着俞掌门一声令下,五大弟子齐齐催动灵力注入剑身,在离钺周边方圆几米处形成了一个剑阵结界,离钺的衣袍瞬间被削的支零破碎,残缺的身体在剑气的狂风暴雨下被割出了无数伤口。 酱褐色的手臂、腿部都已裂开斑驳的伤口,胸腔上的排排肋骨清晰可见,可离钺像是浑然未觉般还要往前冲,他在狂暴的剑气中艰难的挪了几小步,整具身体完全暴露在人们的视线内。 就在这时,俞掌门奋起一击,他飞身而起,以指为剑,直直点在离钺心脏的位置,离钺被逼的倒退了好几步,重又回到了冰室内。 俞掌门趁此机会在冰室门口结了个结界,将离钺封在了里面。 我见此情形,心里咯噔一声,得,彻底出不去了! 离钺退进冰室后又尝试着冲向门口,可几次都被结界弹了回来,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执着于外面的世界,而开始在冰室内张牙舞爪的晃悠起来。 我听着门外俞掌门冲弟子吩咐:“取火把、石油来!” 离鑫的脸一白,这石油正是当朝司天监官员沈括发现并推广使用的,有极高的助燃作用。俞掌门这是真的要让离钺尸骨无存了! 赵嘉宸自然知晓石油为何物,他急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不然就要统统烧死在里面了!” 赵嘉宸刚说完一句话,就觉得鼻子里扑进去一些粉尘,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使劲儿揉揉鼻子。 这一声喷嚏已经引起了“离钺”的注意,他虽然已经没有了头颅及五官的感知,但还是跌跌撞撞的朝我们藏身的地方而来。 门外的离鑫师兄发现了异动,他急忙禀告俞掌门:“俞掌门,冰室内还有其他人!” 俞掌门也有些诧异,他立刻严声问护卫的弟子:“离垢,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其他弟子在里面?” 负责看守大门的领队师兄离垢赶紧回道:“禀掌门,夜间确实有人闯入,但弟子们已经将其驱逐出去,守卫弟子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换言之,冰室内不可能再有人。 这时“离钺”已经渐渐摸到了冰床另一端,他张开的双臂将长明灯打翻在地,室内陷入一团漆黑。 我与离淼、赵嘉宸趁此机会半蹲着朝前爬了几步,围着冰床与“离钺”打游击战。 离鑫师兄立刻认出了我们,他低声对俞掌门道:“是离淼、离殇师妹,还有嘉佑的弟弟嘉宸...” 俞掌门抖抖眉毛,纳罕道:“这三人是何时进去的?” 离垢几人立即低下头不敢出声。 此刻,冰室内,我们三人围着冰床躲避离钺的追赶,“离钺”就如同能看到我们一样,不论我们爬向何方,他都能准确的追上来。 落后的赵嘉宸一时不慎被离钺抓住了脚踝,他赶紧踢腿企图摆脱“离钺”的钳制,但“离钺”力气实在惊人,他紧握的双爪如同枷锁一般牢牢固定在赵嘉宸的脚上,赵嘉宸急的呼呼喘粗气,而“离钺”仿佛更加断定了赵嘉宸的位置,他伸出一只鬼爪抓向赵嘉宸的脖子。 离鑫师兄心思精细,他很快便发现“离钺”是以气息判断人的所在,他立即大声知会我们:“你们三人摒住呼吸,他是凭呼吸找到你们的!” 我们三人依言赶紧屏气噤声,赵嘉宸用袖子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这方法果然奏效。 “离钺”一时失去了方向,他松开手在半空中胡乱的挥舞,赵嘉宸一个侧身便逃离开来。 第136章 婴偶惊现,探视嘉佑 我们三人此刻分散在冰室内的不同方向,我猫腰半蹲在地上,眼睛紧紧注视着前头的“离钺”。 我的眼睛有夜视功能,能清晰的看到赵嘉宸已经躲到安全地带,而另一侧,离淼师姐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出声。 “离钺”没有了气息的指引,已经成为了无头的苍蝇,他不管不顾的挥舞着双臂在空地上乱撞,我瞧着他渐渐接近了离淼师姐,却无法开口加以提醒。 离淼察觉到了对方的靠近,她一步步挪动着远离“离钺”,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离淼弯腰去摸,入手的是一个冰冷的球体,她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闪电--这是离钺的头! 离淼惊叫出声,立即将手里的东西抛下。 这声惊叫吸引了“离钺”的注意,他立即冲向离淼。 离淼被唬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居然跌倒在地,右腿狠狠撞在冰床一角。 眼见着“离钺”就要伤到离淼,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将“离钺”一把推开。 “离钺”不曾防备,被推得狠狠撞在石壁上,我趁机立即扶起离淼师姐,将她护在身后。 此时冰室外面,俞掌门已撤掉结界,他结出一个火球打到室内,石壁上的几盏油灯被点燃,冰室内重新恢复了光明。 赵嘉宸正藏身在靠近石门的地方,俞掌门飞身进来,先捞起赵嘉宸,将其一把推了出去,而后他稳稳的落到了冰室的中央。 “离钺”感受到了有人来袭,他立即调转方向转攻向俞掌门。 趁两人交手的时候,我扶着离淼师姐一步步走向门口。 “离钺”完全不是俞掌门的对手,面对俞掌门凌厉的掌风,他丝毫没有招架之力,被击得节节败退。 “离钺”胸腔里响起阵阵嘶吼声,他的双爪已经被俞掌门的剑削掉十指,不敢再贸然强攻。 俞掌门举剑向天,慢慢道:“妖孽,今天本尊就将你打回原形,纳命来!” 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门外所有弟子纷纷闭眼躲避,再睁开眼时就见“离钺”的身体已经被一劈两半,腰部以下已经毫无生气的瘫落在地,但他腰部以上还在兀自挣扎,没有指骨的双臂在地上胡乱抓攮。 俞掌门将剑收回剑鞘,看都没看“离钺”一眼,转身出了冰室。 他吩咐弟子:“取火把、石油尽快焚尸,谁也不许靠近!” 几名弟子立即进门在“离钺”的尸身上浇上火油,然后扔下一个火把。 火苗迅速蹿起,“离钺”的身体完全被大火包围,他的上半身挣扎的愈加猛烈,突然从他心口的位置裂开一个缺口,一只又细又长的爪子从里面伸了出来,紧接着跳出来一个几寸长的小人儿! 小人儿在火中蹦跳挣扎,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呻吟声。 围观的我们都很惊奇,皆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俞掌门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婴偶,怪不得能操控离钺的尸身!” 我和离淼相互搀扶着,映着火光我瞥见赵嘉宸脸色煞白,低声问:“你还好吗?” 赵嘉宸抚抚胸口,咳嗽一声道:“可能刚才吸进了一些脏东西,胸口闷闷的,不妨事。” 我们随众人看着离钺的尸身被焚化,那只婴偶也在火中渐渐没了声息,最后都变成了一堆骨灰。 离鑫留下来收拾离钺的骨灰,俞掌门转身就要走,赵嘉宸急忙赶上去道:“俞掌门,今日之事您看的分明,离钺师兄的死不可能是人为,凶手绝不是我五哥,请俞掌门下令放人!” 俞掌门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道:“虽然在离钺身上发现了魔族的婴偶,但并不能由此排除赵嘉佑的凶杀嫌疑,此事还要再议。” 赵嘉宸还要再争辩,就见俞掌门一记冷眼扫向我与离淼,他冷冷道:“别以为今日这事就这样算了,竟敢半夜擅闯我戒律堂,实在胆大妄为!都回去等着受罚吧!” 离淼赶紧扯了赵嘉宸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言。 俞掌门一甩袖子,背着手就快步离去了。 我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苦笑一声。 …… 是夜,我回到九龙山将今夜发生之事详详细细的告诉了高瞻。 他合上书,轻放下,拿起案上的银簪挑了挑灯芯,油灯哔嘙一声爆开了一个灯花,高瞻悠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他置下簪子,以手轻轻敲击着桌案,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高瞻半天不语,我很疑惑:“师父?” 高瞻回过身来冲我微微一笑:“天太晚了,你忙了一夜快去睡吧,说不准明日还有的忙。” 并不多言。 我本还想询问婴偶的出处,但见高瞻不愿多谈,遂起身行了一礼退去。 高瞻抚摸着战风柔顺的毛,低声喃喃道:“血雨腥风又起,世间将无宁日啊!” 战风抖抖胡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高瞻就被玄隐真人派人叫去了,我担心离淼师姐和赵嘉宸的伤势,也飞身到了双鱼峰。 离淼师姐的腿只是被碰了一下,伤势并不要紧,她见我来很是开心,将我拉到一边悄悄说:“听说赵嘉佑被放回来了,据说是解除嫌疑了,不过他生病了。要不说他们这种人上人身份贵重呢,细皮嫩肉的经不起半点磕碰,哪像我们,胡打海摔惯了!” 我嗯了一声不语。 离淼师姐见我没有领会她的意图,她戳戳我的肩,引导道:“你...就不想去看望一下他吗?” “我跟他不熟,没这个必要吧?”人放回来就好了嘛,也不枉我们昨夜辛苦一场。 “那怎么行!大家同出归宗,师兄弟姐妹一场,不去日后也不好相见,去吧去吧!师姐我陪你!”离淼师姐十分开心的提议,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狐疑的看着她,她被我盯得立即收了笑容,一把拉起我的手臂就奔山下的渡灵园跑。 我们在田蜜小师姐的引导下走进赵嘉佑的房间,赵嘉佑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此时正看着床帷出神。 他的弟弟赵嘉宸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手里正端着一碗药,细细等药晾凉。 见有人进来,兄弟俩同时抬头来看。 赵嘉佑看到大大咧咧迈步进来的离淼,脸色立刻黑了下去,他大嚷一声:“喂,这里可不欢迎野蛮人,你赶紧出去!” 离淼师姐可不理他,她大踏步进了房间,极随意的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然后从桌上托盘里捏起一颗枣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唉,真是让人寒心哪!” 离淼师姐啧啧几声,好似很失望懊恼的摇摇头。 赵嘉佑看她这副随便无礼的样子就有气,他挣扎着起身还要争执,就见离淼身后还跟进来一位,他细细一瞧十分惊讶:“离殇姑娘,你也来了?” 我疑惑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当下也礼貌的问了声好。 赵嘉宸站起身向赵嘉佑解释道:“五哥,离淼和离殇两位师姐昨夜为了救你,可是出了大力的。” 赵嘉佑闻言立即坐起身,他绽开大大的笑,道:“嘉佑多谢离殇姑娘相救之恩,离殇姑娘快请里面坐!” 他抬手一指座椅,我也只好过去坐下。 赵嘉佑扫一眼离淼,语气生硬的道:“也多谢你!” 离淼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又拿起一颗枣大嚼。 我看一旁的赵嘉宸脸色苍白,不过几个时辰不见,此刻他的唇色发紫,脸色蜡黄,眼睛下一片乌青,看起来病恹恹的,我不禁问道:“嘉宸师弟身体不好吗?可是昨夜被妖物所伤,还没有恢复?” 赵嘉佑也细细打量一番嘉宸,关切问道:“宸弟,你这脸色确实不太好,可有大碍?” 赵嘉宸以手掩唇咳嗽一声,他摆摆手道:“可能是昨夜在冰室里受了风寒,五哥和师姐不必担心,回头我用两剂药就好了。” 赵嘉宸话音还未落,又是一连串急促的咳嗽,他用手拍打着左胸,好似气息难喘,赶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到案头上。 田蜜赶紧上前在他背后一阵拍打,半晌儿,赵嘉宸停止咳嗽,但脸色看起来又白了一层。 田蜜拉起他往外走:“趁着翟掌门还在,我赶紧带你去诊治一下,这样拖下去可不行!” 赵嘉宸道了声抱歉就被田蜜拉了出门,赵嘉佑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们离开。 第137章 身染沉疴,全宗戒严 田蜜和赵嘉宸离去后,屋内就剩我们三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谁也不言语,房间里安静极了。 离淼师姐擦擦手,打破沉寂,她起身走到赵嘉佑床边,端起药碗道:“你宸弟不在,需不需要本师姐喂你喝药?” 离淼将“师姐”二字咬的极重。 赵嘉佑脸一扬,神色有些不虞:“不劳大驾,你放着就是!” 离淼师姐撇撇嘴,嘟哝一声:“不识好歹!” 她将药碗重重放在桌案上,快速闪回了座位。 我正低着头出神儿,就听赵嘉佑道:“不知可否劳烦离殇姑娘帮忙?你知道,在下现在浑身没有力气......” 赵嘉佑边说,边好似摇摇晃晃的要倒下,脸上也是一副毫无精神的样子。 “啊?” 喂药这事怎么就摊到我头上了? 我一脸困惑。 这人使唤起人来,这么不客气的吗? 正咬了半颗枣的离淼师姐嚯的站起身,她指着床上的赵嘉佑,气急败坏的大声道:“赵嘉佑你什么意思?!拒绝本姑娘给你喂药,却找上离殇师妹,看离殇师妹脾气软和,好欺负是吗?行啊,你不是不喝吗?那就自己在病榻上慢慢熬着吧!离殇师妹,我们走!” 离淼师姐将手里的半颗枣子狠狠扔到赵嘉佑脸上,一把拉起我就冲出了房门。 我被拽的晕乎乎的,只听到身后赵嘉佑将落在被子上的枣儿扔到地上,气道:“这个野蛮的女人...一贯的不可理喻!” 师姐,师姐,我也并没有打算给赵嘉佑喂药啊! 莫生气! 我随离淼师姐出了房间,离淼师姐还在生气,她一个人在树下绕圈圈,口里碎碎念:“赵嘉佑这个臭小子!混人!可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今日,我就不该费尽心思的去救他......” 离淼师姐绕的我眼晕,我试探着阻止她:“离淼师姐,这伤员我们也看过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 离淼突然停下,她转脸看着我一脸坚定地道:“不管那个混人!走,我们去瞧瞧嘉宸师弟!” 我被离淼师姐一路拉着走向厢房另一侧,离淼道:“还好我幼时时常过来逗小兽玩,对这里的路径再熟悉不过。看到吗,那间就是医房。琅环阁阁主翟掌门精通岐黄之术,望、闻、问、切、搭脉、辨识草药,无一不精,时常为各派弟子看诊,有他在,嘉宸师弟的伤寒一定药到病除...” 离淼师姐絮絮叨叨的不停,我了然的点点头。 我的可爱又别扭的离淼师姐,虽然偶尔有些嘴毒,像高瞻似的,但心地善良…嗯…也像高瞻似的…你看,这不是时时刻刻牵挂赵嘉佑与赵嘉宸兄弟俩吗? 我们不敢打扰翟掌门看诊,离淼师姐带我走到窗下,我们贴着窗纸侧耳听。 门内,翟掌门手指轻轻搭在赵嘉宸的手腕上,他闭着眼睛偶尔皱皱眉头,田蜜看的心惊胆战:“翟掌门,嘉宸师弟他还好吧?就只是风寒而已吧?” 翟掌门命赵嘉宸解开衣襟,他轻轻按压赵嘉宸胸口位置。 冰凉的手指甫一接触的皮肤,赵嘉宸就猛然觉得胸口一窒,有隐隐的刺痛感袭来,他禁不住呻吟一声。 翟掌门取来银针在他胸口周边扎了几针,一刻钟后松开手,替赵嘉宸整理好衣服,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淡淡笑道:“没有大碍,我开两剂药,必定药到病除。” 赵嘉宸抚抚胸口,只觉得压抑感消散了不少,他冲翟掌门恭敬地一鞠礼:“多谢翟掌门!” 翟掌门拎着药箱稳步出了房间,我和离淼师姐快速闪进去。 离淼师姐关切的对赵嘉宸道:“这两天你好好休息,旁的事不要多想,赵嘉佑那里我替你照顾!” 赵嘉宸心头很是感激,他友善的冲我们笑了笑,就乖乖回去房间休息。 探视完病友,我与离淼师姐辞别了田蜜,慢悠悠下山。 为赵家兄弟诊治完毕,翟尚掌门没有回琅环阁,而是直奔通天峰,那里,玄隐真人和其他几位掌门已经等候多时了。 翟掌门刚一进门,渡灵园田中水掌门劈头就问:“嘉宸那孩子怎么样?” 翟尚将药箱递给弟子,入座后才回道:“被俞师兄料中了,赵嘉宸确实已身中妖毒,婴偶已经潜入他的身体里。我已用银针封了他几处大穴,短时间内还不会恶化,但要想拔除,可谓是难上加难,必须要以几大高手合力渡换灵力方可。据琅环阁上千年的资讯显示,成功拔除婴偶的案例,百件中不过二三,且拔除成功的也全部瘫痪或灵力尽失,没有得以善终的。” “...可怜这孩子了!还劳翟师弟多多费心,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自己看好的弟子突遭厄运,田掌门脸色不好看。 “那是自然!” 翟尚答道,他转言看向上座:“宗主,婴偶擅长寄生,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婴偶的出处,加以预防清除,否则无异于舍本逐末,只怕后患无穷!” 听风阁阁主邵珩也轻声道:“如今魔族趁人间战乱频发之际多有侵扰,虽每次祸患不大,但不失为对方的一种试探。近日更是接二连三在殷墟周边发起屠城与谋杀,听风阁门下的线报也探查到了小股妖物的踪迹。依小弟的意思,不若动手铲除了这股妖邪,一来可安抚蠡州百姓近日来的惶恐动荡之心,二来也可趁机抽丝剥茧,查明婴偶的动向,剖析魔族背后的阴谋。” 玄隐真人抚须点头,他浑厚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就依邵师弟所言。出动新一辈的弟子前去剿灭,务必要斩草除根,不给其反扑的机会!另外,俞师弟命弟子加强周山的巡逻,严查宵令,通知各处弟子结伴而行,不得落单。残杀离钺的真凶还未伏法,绝不可掉以轻心!” 各位掌门得了令,分头下去传达给门下弟子。 …… 这两日也不知高瞻在忙些什么,我总也见不到他的面,就在我托着腮百无聊赖之际,离淼师姐传消息说山下又出事了。 一开始是有弟子在溪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状诡异离奇,后经辨认,是郁岫谷素女宫门下的女弟子梨菲。 据说被发现时,梨菲的尸身已经腐败的如同死去月余,身上无一块完整的皮肉,白骨森然可见,但她身上的衣服却整洁如故,发饰一丝不乱。最离奇的是同门弟子都可证实,她前一日还活蹦乱跳并无任何异常。 此前戒律堂俞掌门对于离钺的死已经下了禁言令,但私底下各派弟子都在议论猜测,特别是一向臭名昭着、难以剿除的魔物婴偶,居然时隔多年再次现世。现在又出现了一起疑似婴偶新犯下的命案,且是同样的可怖离奇,一时间搞的各处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我倒是不担心自己被魔物盯上,反正身无半两肉,毫无存在感,但离淼师姐就没这么幸运了,她一早就被五行堂付侑掌门禁足了,原因是她太能闯祸,被有心人盯上的可能性极大。 我偷偷溜去看她,离淼师姐可怜兮兮的隔着门板向我抱怨一通,我瞬间领悟了自由是多么的可贵。 我劝慰了半天,好容易让离淼师姐止了喋喋不休的絮叨,带着离淼师姐的殷殷嘱托,转站素女宫。 一路走来,我发现郁岫谷的守卫明显加强,各个关口、岔路都由全副武装、面色严肃的素衣师姐们严加把守,若不是身后的战风辨识度极高,估计仅凭我一人之身,绝无可能深入谷内。 我托一位和蔼的师姐寻小千出来,趁她入内找人的空档,我环视素女宫一圈。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素女宫,因地处郁岫谷腹地,气候温暖湿润,入眼只觉得此处比别处的山峰更显清幽雅静。 此间的建筑皆精致小巧,植被葱郁,暗香浮动。但此刻空气中却充裕着浓浓的紧张气氛,各位师姐疾步行走,步伐匆匆,俱都面色冷然。 我不曾想到这婴偶居然给归宗带来如此大的恐慌,怪不得听说水中月掌门连日来不停的抱怨:“堂堂千年仙府、殷墟归宗,居然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妖逼到如斯地步,真真气人不浅!”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小千翩翩而来,看她的气色还好,似乎没有因此事受到影响。 见到我,小千一把挽了我的胳膊行至山门下,她凑近我,悄悄急道:“离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种状况也敢一人在山里乱逛!难道不知前两次命案都是因为单身外出才惨遭横祸的吗?” 刚刚已经被离淼师姐数落了一通,我没有傻到再来触小千的逆鳞,连忙一脸受教的点点头:“下次绝对不敢了!我还不是担心你,怕你一人应付不来。怎么样?这次的命案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认错态度一向良好,但后期效果绝对不敢保证,此事小千是十分清楚的。 小千恨恨的拿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戳戳我的额头,最终轻叹一口气,我听她细细讲来。 第138章 渐露猫腻,凶手现身 原来两日前,梨菲师姐按照谷中惯例带人下山采买物品,在蠡州城内整治齐备后一行人回山,行至碧溪边时,梨菲师姐突然声称有要紧事要办。 因已经到了归宗范围内,随行压货的众师妹也没有多问,任凭梨菲一人朝山间走去,之后再无人见过她。 后来听闻溪边发现一具女尸,素女宫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梨菲一夜未归。 经过同行的师妹们辨认,确认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正是梨菲师姐。 我听了皱皱眉,又是在碧溪边的山间! 渡灵园与郁岫谷相邻,两派仅以一条碧溪相隔,两次的命案都发生在这片区域,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将我的猜测告诉小千,小千沉思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细声道:“算了,这些事情自有玄隐真人和各位掌门来操心,我们还是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为好。须知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 我默... 感觉是针对我呀! 小千,只冲你这句话,这两件命案我绝不再参与了,真的! 亲亲密密谈了会儿心,我看天色不早了,就决定告辞回去,小千不放心我一人,坚持要送我回山。 现在正值素女宫人心纷乱之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哪敢叫小千轻易涉险。两人争执了半天,我只得答应她送我出郁岫谷,然后各自回山,毕竟有神兽战风跟随,我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我与小千手挽手亲热的边走边聊,战风在后甩着尾巴悠闲的跟着。 行至碧溪边时,战风突然一阵风似的跳到石头上,它伸鼻子在空气中嗅嗅,然后压低身子趴伏,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嘶吼声。 这是战风示警的表现。 我与小千对视一眼,赶忙将手压在左手食指的位置,我左手食指上缠绕着诡丝,而小千也已经抽出剑,浑身戒备起来。 我们三个紧紧盯着溪边的巨大山石,随着一阵细碎动静,一个人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离歌师兄,你怎么在这?”我见到来人温和熟悉的笑容,满心的疑惑。 “我奉宗主之命,要前往素女宫询问梨菲师姐之死的详细情况,没想到在半路遇上两位师妹。离殇师妹,几日不见,一切可好?”离歌微笑着道。 我笑着回应他:“多谢离歌师兄挂念,一切都好”。 小千盯着离歌,突然问道:“师兄,刚才看你在草丛间好像在找东西。不知在找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离歌眼睛笑的微微眯起来,闪烁着莫名璀璨斑斓的星辉,他正视小千,客气推辞了:“应当是敖师妹看错了眼,我并未找东西。师兄有师命在身,要先去见水掌门,有时间咱们再叙。” 我与小千给离歌师兄侧身让路。 在他与战风擦肩而过时,战风冷不丁的冲他嘶吼一声,虎眼眦裂怒视。 唉,这战风对离歌师兄有一种天然的敌视感,一遇到就要发飙,好在离歌师兄为人大度,不予计较。我慌忙制止了战风,赶紧拉着它走开了。 离歌走出两人视线后,突然闪身躲进一块山石后面,待确认两人一虎确实走远后,他摸摸空无一物的腰间,微叹口气,举步向素女宫走去。 远离了离歌师兄,战风立刻就恢复了冷静,它兴致勃勃的在山石间跳来跳去的玩耍。 我发现小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还在为梨菲师姐的死难过?安心啦,玄隐真人和各位掌门一定能查出真凶,为离钺师兄与梨菲师姐报仇的!” 小千看眼前这毫无心机的丫头一眼,心底叹口气:希望刚才这无来由的不安与猜测只是自己多虑了,不然,若有心人真的盯上离殇,暗箭难防,凭她的天真样子可怎么躲得开?又不能向离殇解释过多,这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倘若她在有心人面前露了端倪,岂不是更加危险?如此自然懵懂才是最妥的。刚才的事须得与师父知会一声才是。 小千心有思量,但她面上不显,言笑晏晏的目送离殇和战风走出郁岫谷。 …… 等我回到九龙山竹楼,高瞻已经从宗主那里回来,安然稳坐湖边听风、闻香、品茗了。看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好似山下的一切阴谋暗杀都与这边毫无干系。 我飞奔过去行礼,殷勤的递上一杯热茶。 战风被冷落,不开心的瞄我一眼,走过去用它毛茸茸的巨头蹭蹭高瞻的手心,然后跃到湖边去逗它的锦鲤了。 高瞻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他扫我一眼,看徒儿神采熠熠的目光,淡淡道:“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嘿嘿嘿,普天下最知我心的,惟高瞻一人而已! “师父,徒儿想问关于山下两起命案的进展,玄隐真人可有什么指示,可探查出是何人所为吗?”我在高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托着腮问。 “并无新进展。这不是你此刻该关心的。近日山下不太平,不要整日往山下跑,你的灵力尚不足以自保,若被宵小之辈盯上,为师可救不了你。”高瞻道,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为师交代你的课业可有完成?” 高瞻虽是一脸平淡的看着我,在我看来却犹如千斤顶一般笼罩着我,我只得低了头,声音越说越小:“剑术已经习完,三篇毛笔字还没有写...” 高瞻将茶盏墩在案上,严肃的道:“哼,重武轻文!空有一身蛮力而不重视德质品行,早晚会为人所惑,误入歧途。上百年间有多少惨痛案例在前,为师绝不是危言耸听!” 我将头埋得更低:“是,徒儿这就回去写完那三篇大字...” “六篇!” 啊呀这人,好生可恶!我抬头猛地看高瞻。 高瞻轻轻扫我一眼,眸子森冷。 “...是!”我能屈又能屈。 我正起身要走,高瞻突然又道:“听说你与五行堂的赵嘉佑、赵嘉宸兄弟熟识,可有此事?” 我恭敬道:“是。前几日我禀明您夜间下山,所救之人正是赵嘉佑。” 高瞻好似明了的点点头,他问道:“那两兄弟近日可有异常?” 我不晓得高瞻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实话实说:“日前徒儿下山前去探视,赵嘉佑的伤势已经无碍,只是弟弟赵嘉宸风寒好似更严重了,一直嚷着胸闷,面白无力,看起来很是不好。” 高瞻听罢没有言语,他挥挥手,我轻手轻脚的退出湖边。 高瞻灭掉香炉里的香,他以手为笔,湖水蘸墨,在虚空中写下两个苍劲的大字:“婴偶”,而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我写完这六篇大字,外面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我匆匆忙忙赶去烧饭,却发现高瞻不知何时已经又离开了。 我推开窗凝视窗外,眼前不见远山与万家灯火,在这空中之岛上,入眼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暗夜与风声。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潮湿的阴冷气息直入肺腑,抬头仰望苍穹,不见一颗星子:看样子,是要变天了...... 半睡半醒间,我被窗外的电闪雷鸣惊醒,透过窗纸,能很明显的看见紫色的闪电划破天宇,楼外狂风大作,如同鬼啸。 我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楼道里寂静无声,也不知道高瞻回来没有,我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清冷,我刚走下阁楼,就见高瞻已经在湖边空地上练习剑术了,他长剑出鞘,一袭白衣衣袂飘飘,清雅出尘如谪仙。 经过一夜疾风骤雨的打击,树丛间落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如踏云间。我走过去时他刚好一套剑法收势完毕。 我请安问好,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鸟鸣,这尖锐的长鸣声在晨起清幽的山间显得十分突兀。 我不悦这噪声打破了早起的好心情,刚要发作,就见一只由虚空幻影幻化而成的五彩鸟扑闪着翅膀飞来,稳稳的落在高瞻伸出的手上。 这是听风阁用来传递情报消息的灵鸟儿,它眨巴眨巴绿豆大小漆黑的眼,嫩黄的小嘴张个不停,冲着高瞻叽叽喳喳的一通乱叫,末了还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高瞻掌心蹭了蹭。 灵鸟儿报完消息,展翅围着高瞻又飞了两圈,然后一声长啸后,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密语我是不懂的,不过看高瞻突然沉下的脸色,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忙问高瞻:“又发生什么事了?” 高瞻将剑回鞘,回道:“昨夜又有一名弟子被害。” 停顿了一下,他淡淡加了一句:“不过凶手被当场抓住了,是五行堂的弟子-赵嘉宸。” 我满脸诧异:“这怎么可能?嘉宸师弟怎么会杀人!” 赵嘉宸,挺秀气文静的一位少年,文弱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只知道跟在兄长身后,从未有越矩表现。更何况他乃一介凡人,离钺和梨菲却都是多年的修行之人,实力并不对等,他怎么可能会是这一连串残杀血案的凶手呢? “没有搞错?”我不愿相信。 “有戒律堂和五行堂多名弟子亲眼所见,此事作不得假。” 第139章 委托探视,重新振作 “那,他会受到怎么样的处罚?”我小心的问高瞻。 很奇怪,这个一贯躲在哥哥的影子里,平日里沉默寡言,万事皆漠不关心的少年,此时在我的脑海里居然愈发清晰起来。 “杀人者,偿命。” 高瞻语气淡漠的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踏入阁楼。 我一人站在湖边看着师父潇洒的离去,一阵冷风吹来,金黄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到我的裙摆上,我搓搓双手,望望碧薄无垠的天:真的很冷啊...... 毕竟和赵家兄弟相识一场,如今赵嘉宸沦为杀人凶手,当兄长的赵嘉佑心里一定非常难受,我原本想找个空闲时间去看望一下赵嘉佑,但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离淼师姐就急吼吼的闯进了九龙山。 离淼师姐眼睛红红的,似才哭过,她见到我立刻就飞奔着扑过来埋头痛哭。 我被她八爪鱼似的紧紧箍着,双手动弹不得。 闻讯赶来的高瞻和战风被离淼的痛哭流涕弄的双耳轰鸣、焦头烂额,高瞻瞪一眼战风,抱怨它的失职,居然放了个流动的泉眼进来,面壁! 战风低着头趴在地上,用爪子捂住耳朵,满脸的无辜又无奈。 我可怜巴巴的望向师父,高瞻略带同情的看我一眼,居然自顾自地走掉了! 啊,这个无良师父! 离淼师姐哭了足足有一刻钟,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我才好容易掰开她的双臂,替她擦擦眼泪道:“如今连环血案的凶手抓住了,师姐也被付掌门解禁,这是好事,怎么还哭起来了?莫不是重获自由,激动的?” 离淼师姐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她气道:“你也相信赵嘉宸是杀人凶手?” “不是有很多师兄亲眼看到他行凶吗?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种事,做不得假吧?” “反正我就是不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若是连赵嘉宸都有能力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杀人,他早就在朝中拉起自己的势力了,还用得着十几年如一日的依附于皇后?说不准就是那些作证的师兄们集体弄错了!对,一定是这样!” 我一早就发觉,离淼师姐与赵家兄弟应是旧识,她对赵嘉宸的了解,更甚于我们。 离淼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事情真相,她双手用力一拍,很是肯定的点点头。 我哑口无言。 我的亲亲离淼师姐,你这个脑洞大开、毫无事实根据的猜测,可能性真的非常非常小......赵嘉宸可是被当场逮捕,由宗门定了罪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冤枉无辜呢? 看她满脸激动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师姐不是整日把赵嘉佑挂在嘴边吗,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赵嘉宸了?难道说...这两兄弟你想兼得?” 我满眼冒星星:哎呀,离淼师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这才是高手哇! “想什么呢!我好心,特意一早去看望赵嘉佑,可那小子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不理人,还狠狠把我训了一顿...嘉佑和嘉宸的关系最亲近,此刻嘉佑一定非常痛苦......” “哦,原来是爱屋及乌啊...”我觉得每日读书习字很有用处,看我成语用的多精准! 离淼师姐不接我的话茬,她眨着雾蒙蒙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离殇,师姐知道平日里你鬼点子最多了,快帮师姐想想怎么救赵嘉宸吧!” 我真心觉得离淼师姐太高估我了。 我想出的“鬼点子”,都是在高瞻默认许可的前提下才能实施,而如今要面对的可是弑杀三条人命、沾满鲜血的凶手,料想高瞻是不会容许我胡作非为的。 我为难的看着离淼:“师姐,这次我恐怕无能为力......” 离淼师姐叹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可是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想放手一搏去试一试!”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眼光看我:“离殇师妹,可否请你去看望一下赵嘉佑?朋友一场,我想,他会更容易听你的劝导…”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自然,原本我也想去看看他的。师姐,我们一起吧!” 人间的太子啊,未来的人皇,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打倒? 离淼师姐却坚定的摇摇头:“这个时候他不想看到我。改日我再去吧...” 我奇道:“师姐与他可是朋友,怎么就见不得了?” “唉,你不懂!”离淼师姐嘀咕一声:“若只是朋友就好了…” 离淼师姐拒绝了我的挽留,独自一人下山了,看着她萧瑟孤独的背影,我觉着空气中莫名多了一抹悲情的色彩。 按照离淼师姐的嘱托,当天下午我就到五行堂,田蜜领我到赵嘉佑的房前,她指指紧闭的房门,忧伤的说:“自打嘉宸师弟之事事发后,嘉佑师弟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讲话,不论谁来劝都被他赶走了。你自己小心。” 我点点头谢过田蜜,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我敲了三下门,侧耳听听,屋内没有动静。 我加大力度又连续敲了几下,屋内传来一声怒吼:“滚!本太子说了谁也不见!都别来烦我!” 哎呦,这暴脾气。 我扭头想走,刚步下台阶,就想起离淼师姐满眼含泪的谆谆嘱托,我呼出一口气,再次走到门前。 我冲里面提高声音道:“赵嘉佑,我是离殇,受人所托来看你...你还好吗?” 屋内又没有了动静,等了等还是无人应答,我轻叹一口气准备离开。 这时候吱呀一声响,我回头,就看到赵嘉佑倚在门边。 看见他的样子,我心里十分吃惊。 这才几天不见,他已经憔悴成这副模样! 他身上的白衣遍布褶皱,原本受伤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红润面庞,重新变得蜡黄无光泽,蓬乱的头发胡乱拖在脑后,眼底一片乌青。看他的样子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赵嘉佑看了我一眼,闷闷的一声:“你来了。” 我听着怪怪的。这人一点都不意外,怎么感觉他好像知道我要来一样。 我嗯一声点点头,然后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话。 说实话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劝他,与人沟通交流这种事是小千的强项,可为什么要把我推出来顶缸呢? 我想起当初赵嘉佑被冤枉时,是嘉宸不顾禁令和危险,半夜夜探冰室,他为兄长洗脱嫌疑的愿望是那么强烈,这样的嘉宸真的会是真凶吗? 这样想着,我就把当日嘉宸营救嘉佑的情况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末了道:“嘉宸师弟为了救你出来真是不予余力,还为此在冰室待了一夜,感染了风寒,你们的兄弟情义很让人钦佩。可是如今换做嘉宸师弟受难,你这样就受不住了吗?现在当务之急是寻得真正的凶手,洗刷嘉宸师弟的冤屈,哪怕最坏的结果还是如此,我们至少不会遗憾,弄明白嘉宸为什么去杀人,总好比你如今什么都不做,独自垂泪到天明要强吧!” 赵嘉佑极度平静的听我说完,一言不发,脸上都没显出任何表情。 我住了嘴。 我能想到的都已经说了,这赵嘉佑根本就不是听人劝的人嘛。离淼师姐啊,离殇要让你失望了! 我们俩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再说话,只管呆呆立在庭院里。 半晌,我正寻思着该怎么提出告辞时,赵嘉佑轻声开口了:“饿了,本太子要用膳。” 啊? 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这时田蜜突然从院子的庭柱后面跳出来,大声道:“我马上让厨房给你准备!” 田蜜一挥手,柱子后面又涌出来五六位男弟子,大家叽叽喳喳,笑脸欢颜,更夸张的互相拥抱流泪:“饿了好呀!还知道饿,那就说明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臭小子,枉师兄们替你担心!” 看着这群人喜笑颜开情不自禁的样子,赵嘉佑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他红了眼眶,背过身偷偷抹去泪珠后,脸上绽开一丝笑:“嘉佑让各位师兄、师姐操心劳力,是嘉佑的不是。请大家放心,我已经想明白,不会再作践自己的身体。我要为我五弟洗脱冤屈,堂堂正正从戒律堂刑牢里走出来!” 田蜜和各位师兄都大笑着纷纷附和。 田中水掌门隐在庭院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的轻步离开。 看赵嘉佑重新振作起来,我脸上也带了笑:任务完成,离淼师姐,所幸我不负所托! 赵嘉佑走到我身边,轻声道:“离殇姑娘,也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当头棒喝,为我在团团迷雾中指引方向。 这些话,母亲贵为皇后是没有闲暇时间亲自教导劝解的,宫里的那些学士太傅一帮老学究也不敢当面谏言,宗门里的师兄们对他皆有一种敬而远之般的疏离,只有你没有那么多身份尊卑的顾忌,是真正当我作朋友的。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退缩。 我不敢居功,解释道:“是离淼师姐请我来的。你现在有动力就好了,大家相识一场,但凡有帮得上的忙,你尽管吩咐就是。” 赵嘉佑微微笑了一下:“好。我记住了。” 第140章 据理力争,攻心之计 当天赵嘉佑就前往通天峰,求见玄隐真人。 赵嘉佑不发一语,稳稳跪在正殿堂下,玄隐真人端坐堂中,看着他一脸坚定的神色,心里默默一口气。 座下戒律堂的俞昊缘掌门朗声道:“赵嘉宸身份特殊,归宗不敢擅专施刑,宗主已经通知暗卫,将此间的消息上达君主,一切还要等皇帝陛下的定夺。你在这里求情也没有用,证据确凿的事无法更改,本尊劝你还是等圣上圣裁吧。” 赵嘉佑眼神微闪了闪,他竟不知归宗将此事报给了父皇。他沉吟一下道:“消息传回宫还需要几日时间,在圣使到来之前,还请宗主和各位掌门准许我重查此案!” 俞掌门大掌拍在案上,他声音里带了震怒:“赵嘉佑,本尊不管你是不是贵为当朝太子,只要你还在归宗一日,那就一日是归宗门下弟子!几次三番忤逆师长,不听教诲,当真以为我戒律堂不敢惩戒你吗!” 田掌门赶紧出来打圆场,他笑呵呵冲俞掌门道:“三师兄息怒,是小弟教导不周,别和孩子一般见识,勿怪勿怪!只是.....” 田掌门换了个语气,他迟疑一下,接着道:“我归宗也屹立七十二仙山千年不倒,靠的就是尊生贵生,生道合一。如今涉及几条人命,此事影响不可谓不大,我们应当集思广益,给予彻查,这样也能堵上众人悠悠之口,日后不会被人诟病擅专之嫌。” “哼,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就是想袒护你的弟子!上次赵嘉宸夜探我戒律堂冰室一事,我大人有大量没有计较,他们竟不珍惜。此次赵嘉宸行凶一事有多名弟子亲眼所见,罪证确凿,难道有人还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成!” 在俞掌门眼里,早已把赵嘉佑、赵嘉宸兄弟归于仗势欺人、滥用强权之流,这是他最为深恶痛绝的,因此说起话来一点儿也没客气。 “俞掌门对我兄弟二人有成见,嘉佑无话可说。然,此次关系到我弟弟的性命,权且抛去皇族身份不提,如若在弟弟有难时不能出手相助、襄渡危机,我就枉为他的兄长!既然俞掌门口口声声称证据确凿,那自然就不惧弟子再去查证,您几次阻拦,难道是怕弟子找到什么不利的证据吗?”赵嘉佑抬眼盯着俞掌门,一字一句的道。 “你的激将法对本尊没用!就凭你这小伎俩还敢摆上堂来,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俞掌门冷笑一声,把脸别过去。 这时田掌门冲着素女宫宫主水中月递了个求救的眼神过去。 水掌门无法,只得开口:“俞师兄,原本戒律堂惩戒一事,师妹不该开口,但毕竟死难者里有我素女宫弟子,有些话,师妹今日不得不说。其实依师妹之见,也确实不敢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可以在归宗境内连杀三人。若说离钺之死是死于疏忽,那之后宗主已然下令全宗戒严,却还有两名弟子相继遇害,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众所周知,那赵嘉宸初来归宗,论武功、灵力绝不会是那几名弟子的对手,且离钺之死还牵扯出了婴偶,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哼!那只是因为赵嘉宸他巧言令色,善于伪装,这才让几名弟子上了他的当!”俞掌门打断水掌门的话,鼻子里冷哼一声。 水掌门尴尬的闭了嘴,她瞅瞅在对面悠闲坐着的付侑、翟尚和邵珩,道:“几位师兄弟可有什么高见?” 付侑掌门首先开口道:“离钺算是我门下新一辈中的佼佼者,对于他的死,我深感痛惜,尤其是他死状极其凄惨,死后还遭魔物控制利用,身为师长,我有义务为他找到真凶。可要说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残杀同门,还投置婴偶,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所为,我心里确实有些不信。” 燕子矶掌门人邵珩难得开口,他说道:“从近月来蠡州城内和归宗发生的异事来看,魔族已经蠢蠢欲动,这几起命案不排除是有心人蓄意挑起的。依小弟的意思,还是慎查为好。”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望向翟尚。 翟尚掌门收回放空的视线,只说了一句:“我只相信事实。” 玄隐真人最后拍板决定:“如此,那从明日起就再次彻查这三起命案,三师弟,你命人将目击者聚集起来,以备明日的审问。” 俞昊缘不敢违抗玄隐真人的命令,恭敬地道了声:“是!” 座下,跪着的赵嘉佑脸上隐隐有一丝喜色,他心里不断说:六弟,你且再等等,五哥一定为你洗刷冤屈,接你堂堂正正的走出监牢! …… 这厢,赵嘉佑满怀希望的等待明日发起的重审。 那一边,在通天峰暗无天日的幽冥地牢中,赵嘉宸正呆呆坐在蒲草堆上发愣。 自己已经被关进来几日了,也不知道五哥在外可安好。 近几日自己的身体一直不舒服,胸闷气短,总觉得心脏被抓挠的厉害,经常在睡梦中被莫名惊醒。 那夜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就发狂了,等清醒过来时就已被几位师兄团团围住,而自己的唇边、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一位弟子就倒在身边不远处,温热的身体里还流着潺潺的血液。 他仔细回忆当夜的细节,最终却一无所获,那段记忆好像被凭空抹去了,任他如何尽力都不能记起分毫。 就在他继续发呆的当口,沉重的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然后一阵脚步声慢慢传来。 有两名负责看押的弟子,在前面接连打开三重铜门,后面,离歌提着一个食盒走来。 一位弟子守在二门外,另一位看押的弟子取出钥匙,打开最后一道门上的窄小堂口,离歌蹲下身将食盒递了进去。 赵嘉宸一动不动的端坐着,好似没有听见门外的动静。 他虽已入牢几日,但看着气色还好,头发也没有特别散乱,身上的衣服也还整洁齐备,他每日最常做的就是盯着眼前的石壁出神,不哭也不闹。 离歌见此,心内不由道,这莫非就是皇子做派,不论困境逆境,都能安之若素? 不喜欢对方淡然的模样,离歌忍不住冲着他道:“嘉宸师弟,该吃饭了。” 赵嘉宸扭头看离歌一眼,又看了看门边的食盒,他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石壁。 旁边看押的弟子出声提醒离歌:“师兄,这小子自打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您还是别费心了。” 离歌微微一笑:“多谢师弟提醒。” 他扶着栏杆站起身,却不慎将手上的一块令牌跌落进了牢门里。 离歌轻声惊叫一声,急道:“哎呀,这可是宗主特意交于我的敕令令牌,可丢不得。还请师弟快快帮我取出来才好!” 那看守的弟子一听也急了,他将另一手提着的灯笼放在一边,趴下身伸出手臂往里使劲够着,但闸口细长短小,凭他怎么用力,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令牌。 离歌道:“能否打开牢门一试?” 那弟子为难着:“这...没有掌门令,幽冥地牢是不能私自开启的...” 离歌也以手抵下巴沉吟道:“那,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令牌是急用的,我要持此令牌去调令各派弟子,原本想送了饭食就直奔各派的,没成想一时不小心...这可如何是好?” 看守的弟子一想这赵嘉宸近日来都很老实,料想一时开门也没有妨碍,他狠下心来道:“罢了!师兄先等等,我这就去外室取这重门的钥匙,师兄可不要擅动!” “那是自然,你快去快回!”离歌爽快的应下,看着那弟子急匆匆走出牢监。 离歌算到那人已走远,他漫不经心的用手指刮一下铜门上的锈迹,然后吹吹手指,悠悠道:“嘉宸师弟在里面可是待得安稳啊,可知外面已经闹得一团糟了?” 等了一会儿不闻嘉宸作答,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今日遇见了你的兄长赵嘉佑,他正与几位小师妹谈笑着游山玩耍,不知嘉宸师弟听后有什么感想?” 听到“赵嘉佑”三个字,赵嘉宸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团亮光,他相握的双手紧了紧,却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离歌敏锐的发觉了他的动作,他唇边绽开一丝微笑,继续道:“其实你还是挺可怜的。虽贵为当朝皇子,可外祖家谋逆,被诛满门,连累你亲生母亲也被赐死。我想想,那时候你还不到五岁吧?啧啧啧…一个少不更事、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若想在血腥诡谲的宫斗中生存下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忍了常人所不能忍的作贱。看着和你一起长大的五哥有皇后这个亲母,还有强势的外祖相依,你心里有一丝丝的嫉妒与不平吗?他从生来就可以无忧无虑,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一切,现在他是身份最尊贵的储君,日后他还会是新朝的君皇,而你,只能是一个可有可无,得不到半点亲人疼爱的可怜人...” “你闭嘴!”赵嘉宸扭头怒视着离歌,他手掌中紧抓着一团枯草,条条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 离歌不理他,他一边微微笑着,一边接着说道:“你敬爱的五哥得到了你父皇母后全部的爱,而你不过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幸福的可怜虫!不管你的功课得到了师傅怎样的夸奖,你的骑射取得了什么荣耀,你都得不到半点赞赏。孰不知只要你一出现在你父皇面前,他就会想起你那谋逆的外公,那被缢死的母亲,他只会更加厌恶你!” “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第141章 挑拨离间,幽牢谈心 “你给我闭嘴!!” 心里头隐藏最深的伤疤被人轻飘飘几句话揭开,赵嘉宸终于控制不住的爆发了。 他起身跨步到牢门栏杆处,双手死死的抓紧栅栏。他满腔悲愤,怒视着离歌,双眼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眼角欲裂。 离歌看着赵嘉宸被激怒的样子,却浑不在意的笑了。 他淡定的往后退了一步,保证赵嘉宸绝对伤不到他,这才慢悠悠的说:“师弟别生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毕竟这些话也是从你五哥口里传出来的,想必此刻,整个归宗的弟子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吧。嘉宸师弟,你现在可是我们归宗的大名人啊!” 赵嘉宸扶着栏杆喘气,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抓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直现。 他看着离歌那副笑眯眯却满含不屑的眸子,仿佛真的听到了满山的师兄弟们都在指着他交头接耳的议论,这里面也包括他尊敬的田掌门,他宠溺的田蜜小师姐,甚至还有他最尊重、最在乎的五哥赵嘉佑,他们无一不再说他生而便是不祥之人,克死母族亲人,讥笑他妄图攀附皇后太子一党,嘲讽他血统低贱,说他枉为人...... 赵嘉宸大吼一声,将脚边的食盒踢翻,里面的饭菜都散掉在地,就连食盒下层那碗熬得浓浓的伤药也被倾倒,药液洒了一地。 看到那碗药,监牢外的离歌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 这时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离歌算到是取钥匙的弟子回来了,他赶忙换上一副急切的样子,满含关切的道:“嘉宸师弟冷静,万不可动气!” “离歌师兄,这是怎么了?” 那看守的弟子急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把亮闪闪的钥匙,他好似听到了有人怒吼声。 离歌道:“不知为何,嘉宸师弟突然情绪激动,会不会是他的病发作了?” 他转头轻声对着赵嘉宸道:“嘉宸师弟快平复一下情绪,不然你五哥可是会担心的。” 他故意将“五哥”二字加重了语气,在看守弟子看不到的角度,挑衅的看着赵嘉宸。 赵嘉宸再次被激怒,他伸出手臂想要抓住离歌,双手挥舞间却抓伤了看守的弟子。 那弟子被冷不丁的抓破了脸皮,他伸手摸摸,发现脸上已经沁了血珠儿,气得他抽出腰间的软鞭,朝着栅栏就噼噼啪啪抽打了几下。 赵嘉宸的双臂被软鞭抽出了几条血痕,他赶紧收回双手,但他还是疯狂喊叫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微笑着的离歌。 那看守的弟子将牢门打开,赵嘉宸借机想扑向离歌,但他刚跳起身,就被守卫狠狠抽打了十几鞭子。 幽冥地牢的看守都是经过特训的,看似抽打的不尽力,实则鞭鞭抽中要害,但从外看却发现不了端倪。 赵嘉宸被抽打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那看守的弟子趁机捡起脚边的令牌,然后迅速闪身出来,喀嚓一声将铜门牢牢锁上。 看守的弟子将令牌恭敬地递给离歌,离歌温和的笑道:“有劳师弟了。只是,嘉宸师弟一定不是故意的,毕竟大家师兄弟一场,还要劳烦师弟好好照顾他。” 那看守的弟子瞥一眼还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赵嘉宸,鄙夷的说:“这种残害同门的畜生,就是立即处死都不为过,也就是师兄好心来看他。” 离歌无奈的笑了笑,轻拍拍看守弟子的肩,他慢悠悠走出监牢,身后还传来守卫的声音:“连吃食都打翻了!那你今天就饿着吧!” 离歌唇边泛笑,大踏步出了地牢。 看守的弟子头也不回的走出监牢,他将一道道的门再次逐一锁好,地牢里重新沦为无尽的黑暗。 赵嘉宸躺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一动也不动,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悲伤。 他的衣服已经被软鞭抽打的支离破碎,有丝丝血痕遍布身上。他头枕在杂乱的蒲草间,紧紧抱着双臂,他的唇紧抿着,嘴唇干枯发紫,一颗晶莹的泪珠划过他的面颊,啪嗒掉落在地上...... …… 是夜,离歌熟练的避开巡逻的归宗弟子,他快速闪身,进入距渡灵园不远处的一个隐蔽石洞内。 那里,已经有一人在等着他。 离歌走近,冲着背对他的人影强压着怒声道:“叮嘱过你不要再杀人!这里并非魔域,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有随时暴露的危险!” 那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身形:“这可怨不得我,是那小子体内的婴偶在作祟。你不也杀了那个小美女嘛,就当我们扯平。” “若不是你自作主张用婴偶杀了离钺,我也不至于要出面替你清理残局!我已激怒了赵嘉宸,他怒火攻心,宿主的心头血会为婴偶提供供养,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你若再敢私自行动,我一定如实上报,将你调回!” 那不明的身影沉默了半晌,恨恨道:“记得了!” ...... 在幽冥地牢外面,浑然不知监内情况的赵嘉佑还埋头在碧溪边的山涧寻找线索。 自打得到玄隐真人同意重审的批准后,赵嘉佑信心满满,他立即召集了人手分工行动。 田蜜和渡灵园的几位师兄们在放生池和郁岫谷之间排查目击者,希望能找到赵嘉宸的不在场证明;离淼、离鑫等人再次问询三位死者的亲近之人,看其临死前有无异状和蛛丝马迹;赵嘉佑则亲率一队人前往赵嘉宸的“杀人”现场,核实当时案发的实况。 此时距离赵嘉宸行凶杀人,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案发现场的血迹、痕迹等已经被掩盖了大半。 据悉,遇害的弟子是在距渡灵园不远处的山谷被发现的,当时巡山的戒律堂弟子听到山谷中有人呼救,待几人赶到时,就看见一年轻弟子手捂脖颈倒在地上,手缝间还不断冒着鲜血,而赵嘉宸张着口,牙齿、唇边都沾满了血。 看到有人来,那名受伤的弟子慌忙挣扎着求救,这时候赵嘉宸却突然发狂,他置巡逻的弟子于不顾,直接扑向那名弟子,张口死死咬住他的脖子不放,不论巡逻队如何持棒猛击都不松嘴。 最终,那名弟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上的血液被吸食殆尽,脖间留下两个深深的孔洞,他浑身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呼吸。 赵嘉宸此时已经疯魔,他赤红色的眼睛大睁,伸出舌头舔舔嘴边的血迹,他冲着围成一圈的巡逻队弟子们呲牙咧嘴一声嘶吼,两颗尖尖细长的牙齿突兀的露了出来。 巡逻的弟子既惊且惧,他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就怕一个失手,再被眼前疯狂的赵嘉宸吸干了血液,只能将赵嘉宸团团围住,不让他有机会逃脱开。 赵嘉宸几次想突围,但都被巡逻队的师兄们围挡回来,巡逻队训练有素,包围圈虽疏,但不漏。 如此,双方僵持了有近半个时辰,就在天边渐渐泛白,第一缕阳光洒射大地时,赵嘉宸突然没有预警的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巡逻的弟子才上前,掏出绳索将他结结实实捆了,抬去戒律堂。 清醒过来的赵嘉宸被五花大绑着逼跪于堂下,他对昨夜之事毫无半点印象,抵死不认罪。 虽然他坚称自己绝没有杀人,但架不住有多人言之凿凿的指认,还有被害弟子的尸身为证,那脖颈间的血窟窿与赵嘉宸的牙印吻合,孰是孰非不难辨认,最后俞掌门下令将其押入通天峰内的幽冥地牢,以便查明详情后再行处置。 自认为无辜的赵嘉宸安然待于牢内,他满怀期待的期盼宗主及各位掌门可以还他清白。此刻他还不知,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真凶无疑。 搜寻了整整一天,赵嘉佑聚集了各路人马汇集信息,他皱着眉头听完汇报,顿时浑身有一种无力感。 回忆当夜,宸弟是与自己一起就寝的,自己压根不清楚他是如何半夜悄无声息的潜了出去。 现在所有的线索汇报都集中指向嘉宸,不仅无法推倒之前戒律堂调查得出的结论,反而还从侧面印证了嘉宸的嫌疑属实。 赵嘉佑隐隐觉得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嘉宸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都怪自己!当时为何不能警醒一些! 赵嘉佑感到深深地自责。 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赵嘉佑叹息一声解散了众人,他冥思苦想了一瞬,向玄隐真人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如愿得到许可,可以进入幽冥地牢。 刚一打开幽冥地牢那千斤重的铜门,一股潮湿阴冷的劲风就兜头扑面而来,赵嘉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地牢里的甬道狭长幽暗,墙壁上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微弱的烛光将甬道打上一层浓浓的黑晕。 顺着数不尽的阶梯一级级蜿蜒向下,每走一步,那阴冷的感觉就重上一分。 等赵嘉佑到达最下面的暗牢时,早已得到指令的守门弟子立即开门放行。 借着昏暗的烛光,赵嘉佑看向缩在墙角畏畏缩缩的瘦小身影时,都几乎没有认出这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来! 第142章 嫌隙渐生,字字诛心 “宸弟!”赵嘉佑激动的扑上前,他双手紧贴着牢门呼唤赵嘉宸。 抱膝坐在冷冰冰地板上的赵嘉宸听到声音,微微抬起了眼皮,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的唇微不可见的蠕动了一下,眼里的惊喜闪了一瞬,却又快速归于沉寂。他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埋下了头。 赵嘉佑以为弟弟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唤,他不由得加大了声音又呼喊一遍:“宸弟,是我!五哥来看你了!” 赵嘉宸这才慢慢抬起了头,他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脸上,因为几日不见阳光,导致面色惨白,他的唇呈现出青紫的颜色,干裂出很多缺口,脸已经瘦了一圈,眼睛乌青,不复当日的风度翩翩形象。 赵嘉佑看了极其心疼,一瞬间泪意已经漫上眼眶,他透过牢门的栅栏伸出手,轻声道:“宸弟,你受苦了...” 赵嘉宸坐在阴影里,他仰头,也在观察着自己敬重了十几年的哥哥。 赵嘉佑原本浑浑噩噩几日没有合眼,重新振作后又耗费一天一夜上山搜寻线索,已经连轴转了几日夜没有休息。 唯恐嘉宸担心自己,他来地牢前特意回屋从头到脚洗漱了一遍,并换了一身簇新的程子衣,此刻看上去倒也气色红润。 蓦的一下子,赵嘉宸想起当初五哥被囚戒律堂,自己尽心竭力、奔前跑后忙着搭救的憔悴样子,和眼前衣冠整洁、面色红润的赵嘉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下意识的想起离歌那日讲的“五哥与几位师妹游山玩耍”的情形,赵嘉宸的唇边不自觉就带了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沧桑:“听说近日来五哥一直与几位师姐在一起?” 赵嘉佑没有听出嘉宸语气里的冷淡与疏离,他温和笑着答道:“五哥找她们几位有事帮忙。宸弟,看你脸色十分不好,可有好好用膳吃药?” 自从那天打翻离歌带来的食盒后,自己就断了药,本来这地牢里就阴冷潮湿,那碗风寒药根本不会起作用,喝与不喝没什么区别。 若在平日里,赵嘉宸一定会黏在赵嘉佑身边絮絮叨叨讲半天,但今日,赵嘉宸并不想告诉赵嘉佑。 赵嘉宸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甚至都没有起身,此刻坐的石板上再冰凉透骨,也抵不过他心里的酷寒。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就仿佛有人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瞬间捂了胸口,另一只手掩住嘴,好一番急促的咳嗽。 赵嘉佑被吓了一跳,他看着弟弟咳嗽了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急急道:“怎么病的这样严重?这里的人都不照看你吗?不行,我去请翟掌门过来!” 赵嘉宸立即出声阻止了他。 赵嘉佑以为嘉宸怕麻烦自己,执意要去,赵嘉宸挣扎着起身:“五哥,听我一言,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真的不妨事。” 赵嘉佑见宸弟急切的样子,只得应下,他劝赵嘉宸重又坐下,找了个好消息来讲:“你的事,玄隐真人已经派人传书给父皇,不日即会有内侍带来父皇的谕令,父皇一定会救你出去,还你清白。宸弟权且安心等几日。” 那个一向对自己寡淡冷情的父皇会管自己的死活? 恐怕最先放弃自己的,就是他吧! 也只有五哥会如此天真。 一个身份贵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家嫡子,始终是无法体会一个不入流庶子的心境的。 赵嘉佑急于趁着最后定论前,再去寻找可以替宸弟翻案的证据,此时,他只要确认嘉宸无恙便好。 他与宸弟来日方长。 “五哥得走了。宸弟,你再耐心等几日,五哥一定会救你出去!” 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远离自己吗? 赵嘉宸的心又凉了一层。 毕竟有十几年的情分在,就算五哥对不起自己,赵嘉宸也不想当面揭穿他。赵嘉宸难过的闭上眼睛,好半天才道一个字:“好。” 赵嘉佑急匆匆走了。 赵嘉宸抱着肩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道铜门重重关上,从此,自己的世界又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 远在帝都的文德帝接到暗卫传书后一夜没合眼,此事牵扯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自从一向孝顺稳重的三子因勾结西戎谋逆自刎后,文德帝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十岁,他重新审视一遍膝下诸子。 虽然儿子不少,但嫡子可只有嘉佑一个,且又是自小带在身边,经自己亲自教导长大的,那样合自己的心意。 赵嘉佑是文德帝心中最佳的继承人人选,决不可有任何差池。 必要的时候,弃车保帅不是不行。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赵嘉宸和自己久违的父皇思考方式竟是一致的。 …… 不日,皇帝陛下的手谕就千里加急的送到了归宗。 玄隐真人浏览了一遍圣旨内容,心底先叹了一口气。 五行堂付侑掌门、戒律堂俞昊缘掌门、渡灵园田中水掌门也围上前看了,田掌门一巴掌拍在桌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颤:“这皇帝是怎么为人父的?居然字字句句认定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凶手,还特别嘱托要严惩!他这是要置嘉宸于死地啊!” 付掌门瞄了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传旨内侍一眼,他捅捅田掌门,轻声道:“五师弟慎言!” 田掌门好似还没骂够,他接着叫嚷:“皇帝不心疼自己的儿子,我可心疼自己的徒弟呢!嘉宸凶杀一案还存在疑点,这无凭无据、虚妄不实的事,怎么就定下要处极刑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俞昊缘掌门闻言瞪了田掌门一眼,道:“数你嘴硬!明摆着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偏你要纵容门下弟子搞那么多事!现在圣旨已下,你可以死心了?” 田掌门气哼哼回瞪一眼,不吱声了。 赵嘉佑接到消息,顿时瘫坐在椅子上,他无力的垂下双手,喃喃的道:“怎么可能?父皇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一向慈爱的父皇此刻居然表现出如此冷酷的一面,而且是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赵嘉佑内心实在无法接受。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事绝不能让嘉宸知晓,否则这父子情分就要生生被割断,再无转寰的余地了。 赵嘉佑念及此,立即起身准备去幽冥地牢,不料却被同来的内侍拦住了。 “你大胆!” 前来的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道:“陛下还有口谕,命太子殿下即刻回宫!” 赵嘉佑被随行而来的禁卫精兵们团团围住,一时间没有突围出去,气得他脸色铁青。 赵嘉佑虽没有来得及出去,但不妨碍有人已将消息递给了赵嘉宸。 离歌看了眼前面色平淡、泰然端坐的赵嘉宸一眼,心里微微诧异:这少年,比自己预料中的要冷淡多了。 离歌不得不临时改变策略,他故作同情的看一眼赵嘉宸,慢悠悠道:“其实我和你同病相怜,我们都是被家族背弃的人。其实你是不是真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要保全他的爱子赵嘉佑,要把几起命案大事化小,要给归宗一个满意的交代。你,就只能被推出来,沦为弃子了。用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换回归宗众仙长的认可,这笔交易确实做的值。做一个不被父亲看重的儿子真是可怜...” 离歌故意用淡化的父子亲情来刺激赵嘉宸,果然... “你在可怜我?你凭什么可怜我?我可是堂堂的一国皇子,轮得到你一介平民来可怜我?!你给我滚!!” 赵嘉宸终于坐不住了,他冲着离歌怒吼,捂着胸口不停的喘着粗气。 离歌事先已在内牢门口加了结界,阻挡了声音传播,所以不论赵嘉宸如何疯狂的叫骂,都引不来看守弟子们的注意。 几日前离歌故意激怒赵嘉宸,翟掌门亲自配置的解毒药被一脚踢翻,之后离歌又暗中扣下汤药,算起来赵嘉宸已经有三五日没有服药了。 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了… 离歌无辜的耸耸肩,他背着手靠近牢门,无视赵嘉宸的怒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如刀绞,是不是每一次呼吸都会觉得胸膛抽疼?” 赵嘉宸额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瞪着眼睛不回答。 离歌道:“其实,你早已中了尸毒。还记得你曾经接触过离钺的尸体吧?婴偶已经在你体内慢慢滋长,它会一点一点吞食你的血肉,控制占据你的思维,最后,你也会变得和离钺一样,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赵嘉宸面上一紧。 离钺尸变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自己真的会沦为和他一样的境地吗? 离歌看着他巨变的表情,微微笑了。 他吐出一个残酷的真相:”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被婴偶附身之事,上至玄隐真人、归宗六仙,下至离鑫、离尘等大弟子,都已经知晓。可没有办法,谁叫你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大家都不愿拿出毕生的修为来救治你。所以,干脆就瞒着你,干脆就将计就计,把你当作杀人真凶而一举诛杀!这样,谁也不会内疚,因为他们处死的就是一个沾满血腥的杀手,他们在替天行道,传出去,谁不称一声殷墟归宗大义灭亲、胸怀天下!你一人之死,能换来皇族、归宗的莫大荣耀,也算死得其所。不是吗?” 第143章 畏罪潜逃,嘉佑之怒 离歌微笑看着赵嘉宸。 赵嘉宸乍一听闻此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就算他早已习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也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残忍背弃的事实! 更何况,背弃他的还是他最亲近的五哥、最敬重的师长! 自到归宗后,师父疼惜、师兄宠爱,他那颗久经寒冰的心早已经被捂热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样鲜活灵动,在这里他是个堂堂正正有思想的人,不用面对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用处心积虑的去防备别人的暗害,不用敏感的去看上位者的脸色,不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过每一天...就是偶尔做错了事,师父也会一笑而过,绝不苛责。 毫不夸张的说,他喜欢在归宗的日子。 在很多晚的睡梦中他都会突然醒来,会狠掐自己的掌心,待确认他还躺在那张不奢华但却别样温暖的木床上时,他才含着笑重新进入香甜的梦乡。 在梦里,鸟语花香,四季如春,像母亲温暖的抚摸,让他流连沉沦。 可是如今,有人言辞咄咄的揭露了可怖的真相,原来他们对他的好都是虚假的吗?还是怪自己太傻,轻易就交付了真心? 赵嘉宸想大笑几声,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只是因为放纵自己的内心,贪图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情,如今就要落入如此痛苦绝望的深渊吗?若真是如此,那怨不得别人,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自受。 谁叫你动了非分之想? 离歌皱眉看着赵嘉宸情绪波动不大的脸,心里没来由的不爽:这小子没有像自己预期的那般疯狂怒骂,自己是不是再寻个由头,火上浇油一番? 离歌正想着,赵嘉宸却突然冷笑一声,他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赵嘉宸出人意料的突然倒下,倒是帮了离歌的大忙。离歌赶忙冲着牢门大喊,很快,守卫的两位弟子就急匆匆奔来。 “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晕倒了,你们快进去看看!”离歌一副十分着急的样子。 守卫的弟子掏出钥匙开门,伸手一探赵嘉宸的颈部,确实心脉微弱,两个人赶紧将他架起放到床上。 就在两弟子背着身体忙碌时,离歌轻手轻脚的迈进地牢,他快速出手,两个手刀将守卫的弟子砍晕。 白虎厅内,玄隐真人正要派人带宣旨内侍前往幽冥地牢,就有一弟子匆匆进来,在离鑫耳边低语。 离鑫听了面上一惊,他赶紧报告玄隐真人:“宗主,幽冥地牢起火了!” 在座各掌门面面相觑,幽冥地牢周边有强大的结界,守卫弟子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失火了呢? 玄隐真人心底有不好的预感,他皱眉问道:“赵嘉宸如何?” 离歌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有两名弟子遇害,赵嘉宸...他失踪了!” 田中水掌门满面寒霜。 这圣旨刚到,幽冥地牢就失火,守卫弟子被害,赵嘉宸失踪,这桩桩件件都指向赵嘉宸。 难道这小子当真畏罪潜逃了吗? 俞掌门冷笑一声,高声道:“本尊说什么来着?这赵嘉宸残害同门在前,畏罪潜逃在后,根本就不是良善之人。他可能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不料皇帝下旨严惩,他便迫不及待杀人放火潜逃。现在已经有五名弟子被害,难道还有人要为他开脱罪名吗?” 其余几人不语。 听风阁邵珩掌门思忖道:“可是,这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传旨内监还未到地牢,赵嘉宸是如何提前知晓的?” “哼,通风报信之人也一定要查出来严惩!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捉拿赵嘉宸归案,这小子天性残忍,若是再制造几起凶案,那就完全是我们归宗的失职了!宗主师兄,请下令戒律堂全宗搜查!”俞掌门主动请缨,信誓旦旦一定要将赵嘉宸找出来。 “宗主,还有婴偶。”一向不善言语的翟尚掌门突然冒出一句。 这句话一出,玄隐真人和其他五位掌门都心里一惊。 赵嘉宸深中婴偶一事已经从翟掌门处知晓,本来将赵嘉宸单独关押在铜墙铁壁的幽冥地牢,最主要就是防范婴偶的破体而出,如今赵嘉宸失踪,这不就意味着在归宗深处,有一个隐患巨大的潜在威胁?? “如此也好。戒律堂严查各要道,从内向外逐一排查。同时,请九疑山灵巫师出手,尽快寻找婴偶的气息,一经发现...就地诛杀!” …… 宗主令下达后,全宗近万名弟子齐齐出动,在归宗重重深山中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唯恐有所遗漏。 这阵势最终惊动了赵嘉佑。 他此刻身处卧室,房间外面是三层禁卫军的严防死守。房间里,奉诏来接太子回帝都的内侍跪在大堂上,低着头看眼前这双靴子的主人,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踱步转圈。 赵嘉佑正发愁该如何脱身去通报给宸弟消息,就听到外面有不断的嘈杂人声,他冷声开口问:“外面发生何事?” 小内侍赶忙起身退到房门口,他打开一个缝隙发问,就有守卫的禁卫军兵士低声上报:“听闻是地牢失火,六殿下失踪了,现在整个归宗上下都在四处搜寻。” 内侍战战兢兢将消息回禀太子,赵嘉佑十分惊讶,他气极,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没有人及早上报?!你们置本宫这个太子于何地?!” 小内侍有苦说不出,这一开始下令奴婢罚跪的是您,现在耽搁消息传送的也是您,这让奴婢如何是好啊? 内侍苦着脸,赵嘉佑一脚踢到他身上,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内侍被踢的一个踉跄,但还是死死抱住赵嘉佑的腿,哭道:“太子殿下息怒!您可不能出这门啊,奴婢听说六殿下已经疯魔,这要是出去伤到您的千金之躯,奴婢纵使有一百条命都不够偿的啊!” 赵嘉佑此时心里又急又火,他怒急攻心,狠狠瞪一眼匍匐在地的内侍,眼眶血红:“给本宫让开,否则本宫先一剑了结了你,倒也不必忧愁不好交代了!” 不论赵嘉佑如何踢打,小内侍就是抱着腿不撒手,赵嘉佑费了半天劲才撞开房门。 刚一开门,就见田蜜带着离淼和离殇几人赶来,赵嘉佑赶紧呼救:“师姐快来帮我!” 我们刚到门口就看到这阵仗,门外的层层兵士全副武装,将房门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敢上前拉开赵嘉佑。 离淼看不过去,她大声道:“好了,都住手!你们让开,让我来劝劝他!” 守卫的禁卫军互相看看,都没有动。 姑娘,你谁?? 离淼翻个白眼,她一摊手:“或者,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禁卫军头领思索再三,最终放行。 我们几人进了赵嘉佑的房间,赵嘉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小内侍的衣服上贴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也不知道被赵嘉佑盖了多少脚,他也不敢揉,趴着身子准备退出门去。 赵嘉佑一个冷眼过去:“哪儿去?给本宫老老实实跪着!” 内侍听令立即规规矩矩跪下,脸上没有一丝不甘与委屈。 我看着有一点不忍。 离淼师姐走到赵嘉佑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冲一个不相干的内侍发脾气算什么英雄!亏我原本还以为你重情义、晓道义,原来是我错看了你,你不过就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贵公子!” 赵嘉佑冷哼一声。 他瞥了一眼安静跪着的内侍,见他鼻青脸肿,双手已经蹭破了皮,血珠直冒,却还是以头抵地跪的稳稳当当,心里暗恼一时情绪没有控制住。 他道:“下去找随行御医诊治一下。” 小内侍喏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赵嘉佑回视离淼,沉声道:“师姐前来不只是为了训我吧?宸弟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嘉佑不自觉散发出的上位者霸气令离淼心里一滞,总觉得眼前这人再也不是那个自小同她嬉笑打闹的赵嘉佑了。他,是一国太子,是未来的人皇!眼前这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还是说,其实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离淼突然说不出话来。 小千只得接话,将地牢失火以及赵嘉宸失踪一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赵嘉佑听完冷笑一声,说道:“事情哪有那么巧,父皇的旨意一到,宸弟就纵火、杀人、潜逃?这明摆着是有心人在暗中操控,这个局布的真是妙啊,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摆明了是要置宸弟于死地!宸弟这一失踪,就是百口也莫辩了!近日可有什么人去地牢探视过宸弟?” 小千答道:“可惜,守卫的两名弟子已经遇害,嘉宸师弟最后所见之人是谁,恐怕已经无从知晓。” “不过…” 小千停顿了下,才道:“我听闻进出幽冥地牢都是有严格登记的,我们找到登记簿,也许,能查到什么呢?” 赵嘉佑脱不开身,只得我们几人前往通天峰去查看。 大家商量一下,各自行动起来。 第144章 嘉宸被掳,石洞交底 赵嘉宸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漆黑一片,不见任何光亮。 他伸手摸摸四周,只感觉触手一片冰凉,手指接触到的是冰冷潮湿的石头,耳边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凭感觉,像是在一个山洞里。 他听到不远处有悉悉索索的动静,连忙闭上眼睛,重新装作昏迷未醒的样子。 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伴着昏黄的一点光亮,两个人停在了赵嘉宸头顶的位置。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响起:“你当真把这小子带出来了?这个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这女孩好像在刻意压低声音,但声音仍听起来细细嫩嫩的,赵嘉宸在脑海里辨认一下,却听不出这到底是谁。 “这个地方是我初到归宗时寻的避难所,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来,暂时是安全的,短时间内不必担心会有人找到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赵嘉宸心里一惊,他忽的一下握紧拳:此人正是多次来地牢挑衅的离歌! “现在赵嘉宸失踪一事闹的满山风雨,你打算把他怎么办?”女孩儿继续问。 “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妥护卫他的安全,他还有大用处。婴偶王一旦在他体内成熟,自会破体而出,你要确保将婴偶王安全的带回修罗场。到那时,我们就不用如此躲躲藏藏了。” 离歌走近赵嘉宸,他举起油灯在嘉宸面前晃动一下,赵嘉宸眉眼紧闭,呼吸均匀,离歌未发现异常。 他转身对女子道:“你先回去,待三日后月圆之夜,记得前来接应婴偶王的诞生。” 那女子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山洞。 离歌听到女孩儿已走远,他伸脚踢踢赵嘉宸的腿,道:“行了,别装了,起来陪我说说话儿。” 赵嘉宸不为所动,呼吸一丝不乱。 离歌的奸诈狡猾他早已领教,此刻绝不会被他诈唬。 离歌看赵嘉宸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可爱又可笑,他难得童心大发,晃了晃手里提的油灯,慢悠悠道:“真不起来?哎呀,我手里的灯油要洒了,这要是滴几滴在你身上,不知会不会把你千金之躯烫几个洞?嗯,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离歌见赵嘉宸眉头皱了皱,但还是不睁眼,他故意将油灯提近赵嘉宸的脸边,自言自语道:“都说眼睑的皮肤最娇嫩,我看不如就滴在眼皮上吧!” 赵嘉宸猛地睁开眼,他抬手就推向正蹲在一边的离歌,离歌没有防备,被推得一趔趄,手里的油灯脱手打翻,整个山洞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赵嘉宸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跑。 他从刚才女孩儿离去的声音辨别出了洞口的位置,趁着这个时机摸着石壁,跌跌撞撞的往那个方向跑去。 可惜,他刚跑了没几步,就觉得右腿被一双手死死抓住,耳边响起一个带着笑的声音:“想不到你还挺顽强的。不过我劝你别乱跑,这洞里弯曲幽长,若是不小心掉进哪个旮旯深窟里,我可不负责把你捞回来。” 赵嘉宸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蹲了几天,双眼早已经习惯了黑暗,他看向离歌,发现对方正双眼发亮的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杀人凶手,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对自己唾弃厌恶的人,纵然天地之大,可他,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赵嘉宸放弃了挣扎,他就地坐下,低头,沉默。 离歌耸耸肩,他挨着赵嘉宸坐到一块凸出的石块上,也不发一言,他揪起自己的手指头玩儿。 半晌后,赵嘉宸从思绪里走出来,他看着离歌,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离歌自然的道:“一个普通人,归宗的入门弟子,离歌啊。你知道的。” “一个拥有夜视眼,瞳孔会发出淡绿色光芒的普通人?其实,你是个妖吧?” 离歌停下了手,不置可否。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离歌轻声道:“别问那么多。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黑暗中,赵嘉宸哈哈大笑了两声,他扭头问离歌:“我是个将死之人,难道还会怕被灭口吗?你们刚才谈论的那个什么婴偶王,现在不就在我的身体里吗?” 离歌挑一挑眉,他回视赵嘉宸,两人间隔一尺,相互对望。 “所以我也算是当事者,若想我配合你们,最好告诉我实情。” “我要知道真相!” 哪怕三日之后,我将不复存在。 赵嘉宸如是想。 赵嘉宸一瞬不瞬的盯着离歌,离歌在心底无声的叹息一声,开口了:“毕竟相识一场,我们也不是天生的敌人,索性我就讲给你听。” 赵嘉宸的安静倾听,激起了离歌倾诉的欲望,他很快就将事情交代一清。 原来,在万里之外那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魔域,魔君哥舒危楼座下有一个专门培养魔族子弟的修罗场,修罗场的掌管者大祭司正是帝师镜无明。 魔界崇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修罗场里各种妖魔混杂,大多数魔力低的小妖们就会被吞食和欺压,沦为其它高等魔物的试炼品。 有一位擅长巫蛊之术的前辈,历尽毕生心血,采集魔域内各种魔物的样本,不断结合多种妖魔的优质特点,养育出了一种全新的婴偶。 这种婴偶幼体为极微小的絮状,可以通过气息、血脉传播,以人类为宿主。 幼体进入人体后会进入休眠状态,通过吸收人体的血液和营养得以存活,待时机成熟后幼体转化为成体,就会吸尽人体精气,而后破体而出。 被吸尽精魂气血的宿主会迅速干枯萎靡,形同干尸。 这种婴偶的成活率不高,但通过历代转化、升级,已经可以不惧阳光与火源,且对宿主的控制力更加强化。 这位前辈精心养育了上百年,期间不断更换新的宿主,终于将其中一只婴偶炼成了九十九代传承的品种,现在只还差最后一代宿主的心血喂食,就可以炼就魔界史上最强大的婴偶王。 然而就在炼制成功前夕的关键时刻,上一代宿主,也就是离钺,因身体机能不能承受婴偶幼王的超大负荷而死。 变异成干尸的离钺在冰室里被围攻,在最后关头,婴偶幼王将最后一个絮状幼体释放出,刚好被赵嘉宸吸入体内。 婴偶王脱离了修罗场的控制,时刻有被所谓名门正道发现和消灭的危险,这件事最着急的莫过于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修罗场里排位第三的高手,号称玉面修罗,此人擅长伪装和炼魂术,长期以来,被魔君授命护卫婴偶王的安全以及提供新鲜宿主。 就算在修罗场内部,也鲜少有人知晓玉面修罗的真实面目。 传说他有千张面孔,每一张都是由活人脸皮制成,每一个毛孔都栩栩如生,再加上他本人出神入化的模仿本领,纵然是亲熟之人也无法识别出他的伪装。 婴偶王脱离掌控后,玉面修罗必须要找到最后一位宿主,静候婴偶王的出世。 赵嘉宸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自己阴差阳错成为了婴偶王的最后一个宿主,他此刻已看淡了生死,问道:“难道你,就是那位玉面修罗?” 离歌淡淡笑了:“我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离歌舒了一口气,停顿了片刻:“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赵嘉宸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知晓的机会。 三天后,当婴偶王从他体内破出时,就是自己生命终结的时刻。 为了避免被同门弟子发现端倪,离歌是不能失踪太长时间的,离歌站起身,略有抱歉的看着赵嘉宸,道:“看来又要委屈你了。” 赵嘉宸明白他的意思,无所谓的笑笑:“尽管来吧!” 离歌没有用绳索绑缚住赵嘉宸,他给赵嘉宸喂了一颗可致人昏睡的药丸。 赵嘉宸咽下后很快便倒到一边昏睡过去,离歌确认无误后,才悄悄离开了山洞。 离歌前脚刚走,后脚赵嘉宸就睁开了眼睛,他静待了片刻,将含在牙齿间的药丸吐出。 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离歌聪明一世,却被一个少年骗过了眼。 赵嘉宸按着方才寻到的出口方向,一路小心的慢慢摸索过去,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儿就发现前面有一丝光亮。 不是说这山洞里一路上沟洞密布,极易出事故吗? 赵嘉宸紧走几步,抬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对离歌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人不仅偶有老马失蹄,而且还有糊弄人的嗜好! 赵嘉宸站在洞口环顾四周,满眼都是白色的山石,低矮的灌木丛倒是不少,但没有特别高大的树木,可谓是视野极佳。 怪不得离歌将他藏在这里,比起层峦叠嶂的山间和茂盛树木遮蔽的林中,像这种一眼皆可望穿的地界,确实不会引起搜寻者的特别关注。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离歌深谙此道。 赵嘉宸趴在灌木丛中,静静等待了半天,确认无人来,他才趁着夕阳西下的昏暗时刻,快速闪进了密林中。 第145章 兄弟决裂,暗箭难防 天地虽大,但赵嘉宸并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去哪里,他心里想得很清楚,既然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寿命,那就不要在怨恨中度过。他要去找五哥,在生命即将终结前,他希望仍能陪在五哥身边。 希望在自己闭眼之前,留在脑海里的仍是五哥对自己宠溺的笑容。 五哥现在一定在到处找自己,我的突然出现一定会让他感到惊喜。 赵嘉宸如是想着。 赵嘉宸一路上爬过陡峭的山石,手掌心已经被坚石磨出了血痕,衣服也被树枝勾出破洞,但他浑然不在意,他只想要尽早见到五哥。 赵嘉宸方向感极佳,在掌灯时刻,他已经潜到了渡灵园外。他趁人不注意偷偷踮脚摸向赵嘉佑的房间。 屋内的灯光打在窗纸上,赵嘉宸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桌前端坐,他心中一喜。 赵嘉宸轻叩窗楞三声,这是他们幼时玩耍时约定的暗号,每次五哥都会立即出现。 赵嘉宸刚敲完,就听到身后墙角下有人大喝一声:“快,抓住他!” 赵嘉宸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几十名禁卫精兵围得严严实实。 赵嘉宸大惊,心里透心凉。 带兵包围的正是侍卫统领袁好问,赵嘉宸跟在五哥身边十几年,自然清楚此人出身于钟皇后的母家,原是钟家的家臣。 不用问,这是钟皇后的意思,甚至,有可能是五哥下令允许的。 赵嘉宸心里非常失落,他觉得自己已经被五哥彻底抛弃了。 他注视着窗上的影子,不甘心的开口:“五哥,你知道我在这儿吗?” 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屋内的火烛被风吹了吹,那道坚毅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但良久,不闻屋内的回答。 袁好问持剑慢慢走过来,他恭敬的道:“六殿下,还请不要为难属下,我等奉陛下手谕,务必要带六殿下回京。” 赵嘉宸已经泪湿了眼眶,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发酸,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在原地呆呆的站着,好似屏蔽了周边的一切。 袁好问见此情形,手背在身后向卫士们下达了手势指令,最里面那层卫士开始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手持的长枪对准赵嘉宸。 “五哥,你真的要这样对我?” 一阵轻风刮起了赵嘉宸单薄的衣衫,衣带和长发随风飘舞,幽黑的天际,一轮半圆月照射着大地。 他孤独的立于一地银辉上,满脸满眼都是彻底的绝望与寒冷,他身体晃了晃,好似随时会倒下一样。 “为什么?” 赵嘉宸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无言的质问。 袁好问看到赵嘉宸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隐约像是说了几个字,但又分明没有声音,随着一声叹息,很快就消散在风中。 赵嘉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定格的视线从窗子边移到近处,眼前,几名侍卫已经距他不到五尺的距离。 他冷笑一声,双手紧捏成拳,突然出击,双拳直击一名侍卫的肚腹,硬生生将那名侍卫打的倒退了几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袁好问未料到六殿下突然出手,愣了一下后立即一挥手,侍卫们纷纷上前。 赵嘉宸抢了把长枪在手,他沉着的一挥一挡,击退侍卫们的进攻,几十回合下来,愣是没让侍卫们近他的身。 包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统领袁好问内心也十分震惊。 六殿下自小在深宫长大,这些年来一直跟在太子身边,自己对六殿下也比较熟识。行家看门道,眼下,赵嘉宸虽施展的不多,但看这身手,必得苦练多年才能有此成就。 在帝都多年,从未有关于六殿下擅长武艺的传闻,六殿下这一身武功是从何处习来的? 赵嘉宸的防备心很重,他紧紧握着长枪,一向温文尔雅的表情被冷酷与敌视所取代,他的一双眸子浸满了寒霜。 袁好问不得不开口:“六殿下放弃反抗吧,不要违抗圣上的旨意。否则,属下无法保证六殿下的安危。” 言外之意,若再不停手,侍卫精兵们就只能下狠手了。 赵嘉宸冷笑了一声,他扫了一眼窗子,那个人影还是在屋里安稳坐着,身形不见一丝紊乱。 赵嘉宸心底蔓延开无尽的悲哀。自己故意入杀局,那个人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吗? 既然如此,还有何留下的必要?? 赵嘉宸看都没看袁好问一眼,他纵身一跃跳出包围圈,脚尖轻点,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袁好问没有立即追上去,他绕开周围的侍卫,推开赵嘉佑的房门,屋内桌案后面背对着他,端坐着一个人。 袁好问关好门,几步上前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桌后那人转过身来,却原来并不是赵嘉佑,而是那个奉旨带太子回京的内侍。 小内侍此刻穿着赵嘉佑惯常穿的那套程子衣,头发也梳成相同的发式,再加上两人身量相似,从屋外的影子看,还真的像是同一个人。 看着袁好问,小内侍脸上没有面对太子殿下时的惶恐恭敬,他白净阴柔的脸上浮出一个笑,慢吞吞道:“奴婢和统领大人一样,皆是奉命行事。圣上有令,务必要将杀人真凶六殿下押解回京,不惜一切代价。接下来就要看袁统领的手段了。” 袁好问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后面小内侍又讲了一句话:“袁统领,今夜之事,太子殿下那里,还是瞒着为好。” 袁好问早在接受君令时,就已知晓会面临这种状况,他只停顿了一下,道:“那是自然。” 袁好问率手下精兵连夜追击赵嘉宸而去。 队伍走了不到一刻钟,赵嘉佑就急匆匆回来了。 赵嘉佑推门而进,小内侍已经换回了内侍服,毕恭毕敬的垂首侍立一旁,不动声色。 赵嘉佑随众位师兄在山间搜寻一夜,都未找到半点宸弟的下落,进屋看见小内侍脸上一副怯怯的样子,心里顿时更加烦乱,他冷声道:“大半夜的杵在这里碍眼!还不退下!” 小内侍听见,赶紧低着头弓着身,快速退出屋子。 赵嘉佑随手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他瘫倒在椅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再说回赵嘉宸。 他从渡灵园离开后,却真的不知要去往何处,他在山石间纵身飞跃,不知不觉竟飞回了被囚禁的石洞边。 赵嘉宸停下身,身后已没有侍卫们的追踪,他全身放松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慢慢坐下。 在赵嘉宸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离歌静静的注视着他。 虽然宿主丢失对于魔域而言是大灾难,他也深知自己背负的沉重责任,可赵嘉宸却着实是无辜被牵连的。 其实刚发现赵嘉宸逃跑后,有那么一瞬,离歌觉得心底松了一口气。 现在赵嘉宸又自己回来了,只等两日后,自己就可以顺利交差了,离歌却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喜,还是悲。 赵嘉宸静静的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不语,离歌也静静的站着看着他,两人互不打扰。 一阵冷风吹来,离歌在风尘里闻到了生人的气息,他皱皱眉,迈步朝赵嘉宸走去:“朋友,有人来追你了。” 赵嘉宸从思绪中醒来,他抬头看向离歌,淡淡一笑:“我是婴偶王的宿主,还是你的师弟,论理论情你都该帮我。可有兴趣陪他们玩玩儿?” 离歌也回他一个笑,邪魅四起:“有何不可?” 袁好问率人尾随赵嘉宸而来,他早已下令手下众兵士将这个山头包围起来,只待时机成熟后一举擒获赵嘉宸。 袁好问凑近一看,月色下有两个人影静立,影子被拉的悠长。 袁好问料定赵嘉宸有同伙,他打手势,下令强攻,很快打前站的侍卫已与赵嘉宸和离歌交上了手。 禁卫精兵人数众多,擅长围歼战,很快赵嘉宸和离歌就被分化开,被围成两个圈圈起来。 袁好问特意下令不许伤到赵嘉宸,一切等带回帝都后交由圣上定夺。 赵嘉宸和离歌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两个人身无武器,却越战越勇,眼看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候侍卫里有几人对视一眼,他们偷偷放低长枪打掩护,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袖箭,寻了间隙,直直射向赵嘉宸。 赵嘉宸没有防备,左胸实实在在中了一箭,他身体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袁好问被这变故惊到了,他大喊一声,声如牛吼:“谁放的箭?!” 人群里却无人回应。 离歌见状立即飞身到赵嘉宸身边,扶起浑身无力的赵嘉宸,他扫了一眼赵嘉宸流着黑血的伤口,道:“箭上有毒”。 赵嘉宸右手捂胸,他艰难的呼吸:“他...为什么...要杀我?” 离歌不知道赵嘉宸嘴里的“他”,指的是他的冷血父皇,还是他敬重的五哥,而且现在也来不及细想,他架起赵嘉宸,用尽全身力气带他飞身跃出包围圈,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146章 嘉宸重伤,猎蝽换血 离歌带着赵嘉宸突出重围,一路飞离归宗,直到很远后他找到一块隐秘的空地停下。赵嘉宸已经气若游丝,脸白如纸,离歌连忙扶他靠着一棵树坐下。 离歌给玉面修罗发了求救信号,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出现在两人面前。 赵嘉宸呼吸困难,视线已经渐渐模糊,他强挣扎着睁开眼,就见一个看起来仅五六岁的紫衣小姑娘正一脸寒霜的盯着他。 小姑娘扫到赵嘉宸的伤口,冷冷的开口:“他的伤严不严重,可会影响到婴偶王的降世?” 问都不问赵嘉宸因何受伤。 在她看来那都是无用的废话,她只需要确保她所保护的目标--婴偶王存活就可以,至于宿主,原本就是要用来牺牲的。 离歌没有看小姑娘一眼,他抬手将赵嘉宸额间的汗拭去,扶他躺下,道:“他身中毒箭,毒已经随血液流遍全身,恐怕坚持不到后天了。” 玉面修罗脸上一白:“婴偶王出世前夕,正是它魔力最弱的时候,现在它的精魄与宿主的心脉连为一体,一旦宿主有任何意外,婴偶王也是要受到损伤的。这小子如果熬不过去,那师父的数百年心血,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玉面修罗的师父正是之前离歌所讲述的,花了毕生心血培养出婴偶王的那位魔域老前辈。 离歌一把扒开赵嘉宸的衣服,只见他胸膛上明晃晃显着一个细小的十字型伤口,黑色的毒血正不断的从伤口冒出,再这样下去,就算赵嘉宸不被毒液侵体死,也会血尽而亡。 玉面修罗狠狠一咬牙,小拳头捏的粉碎:“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活他!” 玉面修罗走到赵嘉宸身边蹲下,她伸出手指按压他的几处经脉,发现仍能感应到他体内是两种脉搏在跳动,其中潜藏的那一脉搏虽微弱,但还算沉稳舒缓,她松了一口气:“还好,婴偶王目前受损不大,希望还赶得及替赵嘉宸换血!” “换血?”离歌微微诧异,“现在去哪里找大量相匹配的新鲜血液?” 玉面修罗微微一笑,她白皙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渡灵园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吗?” “你是说赵嘉佑?” 离歌立即阻止她:“不成!赵嘉佑是未来人皇,身份特殊,若是动他,人族必不会善罢甘休,将来后患无穷的!” “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毒素马上就要侵进他的五脏六腑,除了换血,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拼着与人族为敌,我也要试一试!再说,你我身份并未暴露,人族未必知晓是我们魔域做的。”玉面修罗转身要走。 离歌的手臂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他低头就看到赵嘉宸已微微睁开眼,他苍白的唇张合,离歌弯下腰去细细听:“不要...伤害我五哥...” 赵嘉宸满眼祈求的看着离歌,离歌浑身一颤,埋藏心底的往事瞬间袭上心头。 “不要伤害我哥哥!”离歌脑海里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那张熟悉却满脸稚气的小脸上沾满泪水,正是幼时的离歌,他拼了命的想从那些人的禁锢里挣脱出去。 一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子摸摸他的头,笑着安慰他:“崇明,不要担心,等哥哥回来。” 男孩子最终被带走了,小崇明流着泪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手掌微痛,离歌从回忆里回过神,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赵嘉宸勒出了血痕。 赵嘉宸死死盯着他,血红的眸子里都是无言的悲痛。 离歌叹一口气,扭头冲玉面修罗大声道:“时间来不及了,用我的血吧!我是魔族,血液可供养婴偶王!” 玉面修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离歌,眼睛里透露出浓浓的不可思议:“那可会去掉你半条命!” 离歌不在意的一笑:“无所谓。为魔域流血牺牲本就是你我的职责所在。” 玉面修罗略一思忖就同意了。 趁着追兵未到,玉面修罗开始施展手法为两人换血。 玉面修罗从腰间解下只小玉葫芦,拔开塞子摊开掌心,一条狰狞丑陋的猎蝽虫就掉了出来。 这条猎蝽虫约有一寸长,掉到掌心后立即蜷缩成环状,它颜色透明,身体细长,湿润的表皮上布有棘状突起,因长期吸食人血而呈现暗褐色,口腔处有密集细小的吸盘。 玉面修罗伸出手指轻触它,猎蝽虫缓缓露出带尖牙的头,不一会儿就欢快的在她手掌心爬来爬去。 玉面修罗把猎蝽虫放到赵嘉宸伤口的位置,猎蝽虫似乎闻到了血腥气,它一头扎进十字伤口里,快速钻进皮肤,很快就连尾巴尖儿也钻了进去,彻底不见。 离歌在一边看的心惊胆颤,他看着猎蝽虫在赵嘉宸裸露的皮肤下迅速游走,透过皮肤能清晰的看到虫体的轮廓,而且很明显能看出,猎蝽虫有愈变愈大的趋势。 赵嘉宸的眉头死死拧起,他的额上布满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他的脸庞、脖子一直滴下。 他似乎隐忍着痛苦,牙齿大力咬在唇上,双手胡乱朝身上抓去,很快皮肤上就被抓了多条深深的血痕。 玉面修罗紧盯着猎蝽虫,她冷声吩咐:“抓紧他,别让他乱动!” 离歌赶紧将赵嘉宸的双臂禁锢起来,他紧紧抱着赵嘉宸的手臂,一刻都不敢放松。 过了漫长的一刻钟,赵嘉宸的伤口处渐渐止了血,但猎蝽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赵嘉宸胸口位置鼓起了一个馒头大的包。 (像巴比馒头家的馒头那么大) 离歌心里有些担心,他疑惑的问:“你这是做什么?看起来够恶心的。” 玉面修罗低头确认赵嘉宸的伤口不再流血,回道:“要先将毒血吸出来,而后才能引渡你的血,进入他体内。我可爱的虫宝宝干得不错,看样子毒血已经吸得差不多了。” 玉面修罗说着,已经取下腰间的葫芦,将瓶口对准赵嘉宸的伤口。 离歌看到一缕青烟自葫芦口飘出,隐隐还有一股莫名的香气,没一会儿,那只猎蝽虫便从伤口爬了出来。 此刻,原本只有筷子粗细的猎蝽虫,腰围已经足足胖了十倍有余,它鼓着肥嘟嘟的大肚子,慢吞吞爬到玉面修罗的手心,肚腹间的皮肤已经呈半透明状,里面圆滚滚暗褐色的血液清晰可见,肚皮堪堪要撑破的样子。 玉面修罗抬起手指戳戳它的肚子,猎蝽虫浑身无力,懒洋洋的,半天都没有动弹。 赵嘉宸的眉头已经微微松开,离歌松了一口气,他指着那条动也不动的肥虫子,道:“它这是中毒死了?” 玉面修罗头也没抬:“不,它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离歌看着玉面修罗将胖猎蝽虫塞进葫芦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它这么喜欢吸食人血,若是赖在赵嘉宸身体里不出来怎么办?” 玉面修罗费力的把虫子塞进去,狠狠盖上盖子,她摇摇手里的玉葫芦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放出来吸血的是雄虫,还有一只雌虫留在葫芦里。猎蝽虫自古以来雄雌不分离,闻到雌虫的气息,雄虫就会乖乖爬出来了。说起来,它还是蛮顾家的。” 离歌:“......” 玉面修罗收起葫芦,她抬眼看向离歌:“接下来该轮到你上场了。去那边乖乖躺下吧。” 她一指赵嘉宸旁边的草皮。 离歌走过去挨着赵嘉宸躺下。 赵嘉宸伤口的青黑色已经褪去,现在他已经陷入了昏睡。 玉面修罗取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她拿了根银针在离歌和赵嘉宸手腕上各扎一个洞,然后将丝线插进两人的手腕里,很快就有丝丝鲜血顺着丝线,从离歌身体里流进赵嘉宸体内。 玉面修罗叮嘱离歌:“就算我们魔族的血可以与婴偶王互溶,也还是要注意分寸的,毕竟之前无人敢这么做,魔血混入人体的后果我们无法预知。待你感觉到酥麻之感时立即告诉我,我会立刻隔断血线。” 离歌点点头,他看一眼兀自沉睡的赵嘉宸,仰头望天,渐渐也闭上了眼睛。 玉面修罗靠着树守着两人,约莫一个时辰后,玉面修罗伸指一探赵嘉宸的鼻息和脉搏,脉象趋于平稳,他的脸上也渐渐出现血色,玉面修罗舒了一口气。 她再看离歌,却发现离歌唇色煞白,呼吸微弱,两手冰凉。她心里一惊,赶紧将他手腕上的丝线拔出。 玉面修罗轻推离歌:“醒醒!你还好吗?” 离歌慢慢睁开眼睛,他唇边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我隐约做了一个梦...可是想不起来了...” 玉面修罗扶离歌坐起身,她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药丸送到他嘴边:“这是混元丹,有助于凝神聚气,你消耗了太多精力,体内一半血都流失了,若再晚一刻必有性命之忧。怎么不早喊我呢,这样太危险了!” 离歌笑了笑没回答,他看一眼赵嘉宸,道:“没想到这小子用了我这么多血去,日后必定叫他偿还。” 玉面修罗狠狠瞪他一眼:“说你是修罗场出身,恐怕我自己都不信。这般傻,到底是像谁呢!” 离歌只是笑,不说话。 第147章 再次围攻,恩断义绝 离歌指指躺在一边的赵嘉宸,问道:“他怎么样?” 玉面修罗早在之前已经为赵嘉宸敷上了止血药,此刻一边卷起丝线,一边说:“已无性命之忧,足以坚持到婴偶王出世。” “有没有可能,婴偶王出世,不至于要了他的命?”离歌试探着道。 玉面修罗冷笑一声,盯着离歌道:“这事儿你趁早想都别想!婴偶王汇集了上百种至邪魔物的长处和毒素,历时多年才锻炼成百代,它的出世一定会给宿主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和伤害。它会吸尽宿主的精魄,啃食掉宿主的血肉,这小子一定连骨头渣儿都不剩。到时候,也算报了借你血之仇!” 玉面修罗想为离歌的手腕缠上绷带,离歌抬手拦住她,冷冷推辞了:“我自己来。” 玉面修罗看他熟练的用另一只手为自己包扎,挑挑眉头:“许是你在人间生活久了,已经淡忘了在魔域的生存现状。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魔族和人族是永远无法和平共处的,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这就是千年不变的天道!快收起你的滥好心吧,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死在这上面!” 离歌包扎好伤口,扯下袖子将手腕盖住,他扶着树干站起身,从玉面修罗身边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话:“你放心,我对待敌人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玉面修罗冷哼一声,表明了不相信,却也真的不再继续言语。 离歌将手心放在赵嘉宸额头上,赵嘉宸被冰凉的掌心一激,微微睁开了眼,他勉强看清离歌,大脑里一片混沌,没有明白到底自己所处何地。 离歌看他一副幼鹿般懵懂的可怜可爱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说,你预备睡到什么时候?别忘了,我们还有大批追兵要对付呢。” 赵嘉宸想抬手挥掉他的手,结果一挣扎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皱紧了眉头,右手赶紧捂住了胸口。 离歌伸手想帮他,却被赵嘉宸狠狠一撇手给拍掉了。 离歌冷眼抱胸看着他。 赵嘉宸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他以手撑地,勉强挣扎着站起身。 赵嘉宸回身就见一个小姑娘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他满脸不可思议:“你,就是玉面修罗?” 赵嘉宸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眼熟,他仔细想了想,突然惊讶的道:“我认得你,你是离殇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玉面修罗阿箩露出一副纯真无敌的表情看着他,笑的灿烂无比,声音清脆悦耳:“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阿箩怎么听不懂?什么玉面修罗的,大哥哥莫不是睡了一觉太沉,睡糊涂了?” 赵嘉宸惊恐的后退了两步:“错不了,就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虽然那天在山洞里你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你的语气不会变,没错的!” 阿箩露出了两颗尖细的小白牙,笑的诡异:“大哥哥,事实证明呢,聪明人一般都活不久。就比如你。若不是你还有利用价值,我一定立即就要了你的命!” 阿箩突然换了一副凶狠的表情看着他,还故意伸出舌头舔了舔牙齿,赵嘉宸只觉得背后一身冷汗,这小姑娘看起来就不像是善茬儿,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过,赵嘉宸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几天可活了,仗着是婴偶王的宿主,他断定玉面修罗不仅不会杀他,而且还会助他摆脱追兵的袭扰。 赵嘉宸很快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阿箩被气得牙痒痒,她想着给赵嘉宸些颜色瞧瞧,让他见识一下修罗场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毕竟就算不伤人命,自己也有千万种手段可以折磨他。 离歌见两人气氛不对,赶忙站出来做和事佬儿:“追兵很快就来了,这片区域并不安全,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找个隐蔽之所吧!” 但是话音未落,三人就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玉面修罗动作最迅速,她一甩袖子,一截水袖就直直探进草丛里。 一个士兵被揪出来,大声呼喊:“统领大人,发现敌人踪迹了!” 玉面修罗一个转腕,那士兵的脖子就被扭断,四仰八叉瘫在地上,没了生息。 她拉起赵嘉宸、离歌二人,急道:“赶紧走!” 禁卫精兵的动作还是很快的,赵嘉宸三人还没跑几步就被团团围住了,三人背靠背与十几位士兵对峙。 袁好问从人群里走过来,扫一眼这三人,最后冲赵嘉宸正面道:“六殿下,请不要为难属下,请您与这两位朋友随属下一同回京面圣。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更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 袁好问只是出于好心,他认为亲父子间本就没有隔夜仇,就算有误会,只要当面说清楚就好了,何须弄到打打杀杀的地步。 可是赵嘉宸并不这样认为。 赵嘉宸冷声打断他:“现在所有人都当我是杀人真凶,离了这里,还能有我的活路吗?不过袁统领不必担心,最多再有一天,我一定给皇帝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我说到做到,一日而已,袁统领不会不给本殿下这个面子吧?” 袁好问有一丝迟疑,出京时钟皇后特地私下嘱咐过,一定要保证两位殿下的安全,只要带六殿下平安回京,当场对质,她一定能确保六殿下的安全,也不枉杜嫔临终前的托付。 就在袁好问犹豫的一瞬,众兵士里有一人眼含杀意,他偷偷摸出袖箭,预备故技重施。 只是这次有玉面修罗的保护,袖箭刚一射出,阿箩就听到了风声,她长袖一甩,袖箭便被袖子卷住,阿箩挽起水袖挽了个花,袖箭便原路返回,直冲来路而去。 “留活口!”赵嘉宸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袖箭,死死射进偷袭者的咽喉。 偷袭者当场便咽了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连两次偷袭,袁好问立即做出判断,这明显是有人不想让六殿下活着离开归宗,看来钟皇后的顾虑是有先见之明,且有必要的。 他立即下令命亲兵上前,将从宫里带来的其他部司的侍卫们隔离开来。 “六殿下,您还不明白吗,这明显是有人要置您于死地。您来属下这边,属下定当拼尽全力护送您回帝都!”袁好问急切道。 赵嘉宸却已经无法再相信袁好问了,刺客出自他的禁卫军,焉知这不是袁好问的反间计? 赵嘉宸笑容里透出一丝冰冷和无奈:“就不劳袁统领费心了!既然陛下要儿臣死,儿臣怎能不死?只是他也太过心急了,连一天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袁好问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宸弟,有什么误会我们兄弟坐下来说清楚,五哥是一定会信你的!” 却原来是赵嘉佑急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离鑫、离淼、小千、离殇等人。 离鑫刚得到消息说发现了嘉宸的行踪,他心里是不肯相信自己一向温顺懂事的六弟,会与魔族中人勾结越狱,宸弟一定是被劫持的,这一切定非他所愿。 可现如今看到赵嘉宸和离歌、玉面修罗站在一起,共同对抗侍卫精兵时,他心里的期盼彻底落空,心里狠狠为宸弟捏一把汗。 赵嘉宸看到赵嘉佑,他紧绷着的情绪瞬间爆发:“太子殿下大驾,我愧不敢当啊!您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生硬冰冷的语气刺痛了赵嘉佑的心,他满脸关切的问:“宸弟,你我兄弟之间不过几日不见,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快随五哥走,万不要与魔族中人同流合污才是啊!父皇那里,五哥一定会替你解释清楚...” “赵嘉佑,你是真的相信我吗?你敢说,当你听说我被当场擒获成为杀人凶手时,你心里从没有一丝怀疑?你敢说,当你听说我杀人越狱时,你从未动摇过相信我的决心?一直以来你都是一个孝顺贤良的兄长,处处包庇我的任性和自卑,我越是被父皇厌弃,你越要表现出同情和怜悯,孰不知这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赵嘉宸眼眶通红,声声泣诉:“我视你为我的救命稻草,我去寻你帮助时,你却避而不见,眼睁睁看我在深潭里挣扎,这就是你说的兄弟同心吗?你扪心自问,你被冤屈时我是怎样对你的!你有把我当亲兄弟吗?!” 赵嘉佑听了宸弟的哭诉,满心诧异,他见宸弟悲痛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难受,但有一个细节他听了很诧异,赵嘉佑想解释:“宸弟,五哥并不知道你有去找我...” “算了,赵嘉佑,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赵嘉宸打断他:“实话告诉你,我只还有一天的寿命了,明天日落之后,你将再也见不到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委屈装作一副关心我、爱护我的样子,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当如此佩,自此恩断义绝!” 赵嘉宸从脖子上拽下一个纯黑的黑曜石环佩,狠狠掼到地上,喀嚓一声,环佩应声而断。 这是赵嘉宸十五岁成人礼时,赵嘉佑特地命人从千里之外的雪山上寻来的贺礼,经能工巧匠细心雕琢,方成此对吊坠,兄弟俩一人一块。 赵嘉佑眼里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他也不去擦,任凭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148章 弑子之心,自刎于前 小千看着场中的离歌和阿箩,有意拖延时间,她扬声道:“离歌师兄,你果然是魔族的奸细,任凭你隐藏的再好,也还是露了狐狸尾巴!只是,阿箩,为什么连你也...枉费槲寄生师兄对你一片疼爱!” 小千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离歌还没说话,玉面修罗已经冷笑一声,脸上都是与孩童不相符的凶狠与狡诈:“小妹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初出江湖时,西海龙王没有告诫与你吗?真是可笑,居然还反过来怪责我!” 那个纯真善良的阿箩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或者说,那个阿箩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一切只是眼前这个嗜血魔女的伪装。 我向前一步盯着离歌,仍旧不敢相信:“离歌师兄,为什么是这样?之前的几起命案都是你们做的吗?” 离歌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和的笑,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宠溺,可是语气却是冷淡异常:“离殇,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丝毫用处。是,我确实来自于魔域,是奉命潜入归宗打探情报的细作。离钺是婴偶王选中的宿主,身中尸毒,因承受不了魔气而被侵体,他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至于梨菲...她好奇心太重了,千不该万不该,只怪她不该孤身一人去跟踪我...” 原来那日梨菲带人下山采购,偶然在街头瞥到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正准备去蠡州城内魔族联络点的离歌,当时梨菲也没有在意。 但等梨菲几人回山时,她又看见离歌在溪边山石间出现,且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梨菲倾慕离歌良久,她急于知道与离歌约会之人是谁,因此就推脱有事去办,离开了押送队伍,一路尾随离歌而去。 好在离歌很快发现了被人追踪,他立即闪身离开了,但贸贸然出现的梨菲已经看清了,那约会的另一人正是阿箩。 唯恐事发的玉面修罗只得生擒了梨菲,将其带到离歌面前。 离歌深知此事重大,如若两人的联系被梨菲泄露出去,那么魔族辛苦经营的暗线就有被拔除的危险,他只得狠下杀手,亲手掐死了梨菲。 玉面修罗为了营造诡异的气氛,在梨菲尸身上撒了嗜尸粉,使她的尸身看起来像是死去了月余,并成功在归宗造成了大面积的恐慌。 梨菲死后,离歌偶然发现自己的记名玉佩不见了,他担心落在了原地,正在石边寻找时,被恰巧路过的离殇和小千撞个正着。 其实为了以防万一,玉面修罗是主张将离殇和小千一并杀死的,但离歌以容易暴露为由坚持反对。 “你们,都杀人成性!为什么人魔之间不可以和平共处,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杀戮?”我实在搞不懂,大家整天杀来杀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各自的地盘好好生活岂不是更好? 玉面修罗哈哈大笑:“小姑娘,你还真是天真!像你这种没有经历过血腥杀伐、弱肉强食的人,是不会明白我们的处境的。你以为我们只要躲在魔域,就可以和人类相安无事了吗?这天道循环,总有人要抹杀我们魔族的存在!我们不去招惹别人,可总有人不想让我们魔族存活,我们反抗难道也有错?我懒得跟你们废话,现在暴露了正合我意,我终于可以毫不顾忌的大杀四方了!!哈哈!” 玉面修罗虽然嘴上说的痛快,可她心里明白,赵嘉宸身负重伤,离歌身体虚弱,且敌众我寡,力量悬殊,这一仗怕不是那么好打的。 赵嘉佑担心伤及宸弟,迟迟不肯下令进攻,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先动手。 这时有几道身影飞身而降,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俞昊缘掌门与高瞻,稍后的是槲寄生与美人儿师姐,后面还有十几位归宗门下弟子。 有强硬靠山在此,归宗弟子都有些跃跃欲试。 看到来人,玉面修罗面色一白,如此,自己将更无胜算了。 莫非今日便要葬身此地吗? 自己身死不可怕,只遗憾不能护卫婴偶王周全,有负大祭司的嘱托。 玉面修罗与离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誓死一战的决心。 脾气火爆的俞掌门即刻就要提剑作战,被高瞻伸臂拦下,高瞻示意俞掌门,俩人看向面色不虞的赵嘉佑。 越是这种胜算在握的时候,越是不要明着与皇族对抗为好,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内侍却等不及了,他不顾赵嘉佑在场,大声叫道:“圣上有令,六皇子赵嘉宸滥杀百姓,罪无可恕,杀无赦!” 众侍卫哗然,人群里一阵骚动,赵嘉佑气得血脉上涌,脸色煞白,他伸手指着内侍,手指一直抖动不停:“大胆奴婢,在本太子面前竟敢大放厥词,谁给你的狗胆子!!” 小内侍被这一声震天吼吓得肝胆俱裂,不过仗着皇命在身,他还是大着胆子战战兢兢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奴婢确实是奉陛下旨意行事...” 赵嘉佑此刻恨不得揪起他的衣领,把他一顿好打,他一指内侍的鼻子,狠狠道:“你还敢浑说!” 小内侍最终瑟瑟的低了头,缩到一边不敢言语。 赵嘉宸看的直冷笑:“赵嘉佑,这下你知道你心里慈爱的好父皇,一向是怎么样对待我的吧?他现在下令要杀了自己的儿子!也对,我也不是第一个被他逼死的儿子了,你想想三哥当日的处境!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天下之父?你现在还坚持要我回去吗?” “那不一样,三哥他叛上作乱,罪有应得,不可不杀。可你明明是被魔孽蛊惑,罪不至死...”赵嘉佑急急还想辩解劝服。 “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一个背叛他的儿子,和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儿子,在他的心里还不如草芥,说抛弃就抛弃了。反正他有你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赵嘉宸的声音越来越轻:“赵嘉佑,在你的心里他是一个慈祥爱民的好父皇,是天下百姓拥戴的至尊。可在我心里,他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已经不抱任何奢望了,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和我的朋友。咱们,后会无期吧!” 赵嘉佑心里清楚,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己已经不能使宸弟回头了,现在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横亘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但他绝不会伤害宸弟,赵嘉佑挥挥手,袁好问点头,立即听令放人。 赵嘉佑冲离歌和玉面修罗点点头,三人正准备离开,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慢着!我归宗岂是你们魔界宵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残害我多名弟子,还想要全身而退?要想离开这儿,先把命留下!” 俞掌门挥剑向前,直指离歌三人。 高瞻明白俞掌门的意思,赵嘉宸身体里寄生着婴偶王,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它出去为害人间,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婴偶王尚未诞生,羽翼不丰之际,将它扼死在胎中。 离歌与玉面修罗极有默契的将赵嘉宸护在身后,两人眼睛紧盯着俞掌门,担心对方反手一击。 赵嘉宸静静站在离歌身后,看离歌双手向后展臂,像是母鸡护鸡仔儿似的将他牢牢锁在身后,他心里突然漫上一种无言的感动。 他上前一步,拍拍离歌的肩膀,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虽然知道你如此护我是另有所图,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离歌不禁回头看他,却见赵嘉宸冲他微微一笑,在离歌发愣的间隙,赵嘉宸迅速从离歌身后闪出来,他大步上前,大声道:“我赵嘉宸生于世间一十六年,自幼看惯了亲情淡泊,经历了被人构陷、暗杀之事,长久以来我一直按照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而努力,每一刻都是为别人而活,可是现在,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想真真正正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真真切切把握自己的命运!” 赵嘉宸一步步走近俞掌门,接着道:“我不会回到归宗,更不会随魔人离开,俞掌门请放心,我不会任由魔物侵袭利用我的身体。虽然我选择不了如何生,但我能选择怎样死!” 听他这样说,赵嘉佑立即一惊:“宸弟,你要做什么?!” 赵嘉宸不知何时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那是和侍卫们交手时夺下的。 他没有正视赵嘉佑,只是冷冷的盯着正前方,道:“请太子殿下下令,放我的朋友离开,否则,我必立即自刎于此!” “赵嘉宸你不要胡来!”离淼师姐着急的想阻止他。 “宸弟,你又何必如此?”赵嘉佑痛心疾首。 “你放,还是不放?”赵嘉宸将刀刃狠狠的刺入皮肤,一道殷红的血痕立即出现。 赵嘉佑心疼至极:“来人,立即放他们离开!” 任何人都不及宸弟重要,赵嘉佑当机立断,立即下令放人。 袁好问一挥手,众侍卫打开包围圈,在离歌、玉面修罗身后分开一个缺口。 玉面修罗还想带赵嘉宸离开,却被离歌拉住了袖子:“他暂无生命危险,我们从长再议。走!” 两人飞身迅速离开,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中。 赵嘉佑上前想夺下刀子:“宸弟,可以放下了!” 赵嘉宸却闪身避开,他眼睛里都是冷漠:“太子殿下还是勿动为好!我说过了,我不会回归宗,更不会随你回京。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告别,也许,是时候让一切做个了断了。” 赵嘉宸话音刚落,右手狠狠一抹脖子,一道寒光闪过,顿时血花飞溅,血染大地。 第149章 以身替死,婴偶王现 赵嘉佑眼睁睁看着宸弟的身子摇摇晃晃倒下,他大步上前,满面悲怆的一把将赵嘉宸抢抱在怀里。 赵嘉佑紧紧搂着赵嘉宸,他看着宸弟脖颈血流如注,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微张,一道清泪从嘉宸眼角滑落。 赵嘉佑费力的想帮嘉宸将脖子间的血止住,尝试了半天却徒劳无功,鲜红的血不断的从他手指间流出,很快就染湿了赵嘉宸身下的一片衣服。 赵嘉宸苍白的脸、漆黑的发,与刺眼的红相互辉映,竟是人世间最绚烂的颜色! “宸弟...” 赵嘉佑的眼泪滴在赵嘉宸脸上,很快就顺着脸庞流下,与嘉宸的血融为一处。 赵嘉宸嘴唇微张,他好似要说些什么,赵嘉佑赶忙将头低下,侧耳去细听。 “五哥,还记得我们幼时玩捉迷藏吗?不管我躲到哪,你都能轻易把我找出来。” “这次,我再不想被你找到......” 赵嘉宸的手从赵嘉佑掌中垂下,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边绽放开了最后一丝笑。 赵嘉佑悲痛欲绝,他怀抱着赵嘉宸,将下巴抵在宸弟额头,感受着宸弟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化为冰冷,他唯有默默垂泪,唯恐惊扰了他最疼爱的宸弟的睡梦。 “好宸弟,你安心的睡吧。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那些迫害你致死的人,五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嘉佑仔细的为赵嘉宸整理好头发,拭去他眼角的泪,然后不顾侍卫们的阻拦,他强自挣扎着抱起嘉宸的身体,一步步,坚定而踏实的走进暗夜里。 赵嘉宸在众目睽睽下自刎身死,还未来得及逃出宿主身体的婴偶王终于不再成为归宗的潜在威胁。听闻消息后,玄隐真人和几位掌门都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一日后,赵嘉佑将赵嘉宸的尸身抱进一口红漆棺木里,郑重葬在了双鱼峰和郁岫谷之间的一处小丘上。 坟后是丛林茂密的双鱼峰,坟前是潺潺流动的碧溪,依山傍水,周边景色怡人。 赵嘉佑看着棺木里安详躺着的赵嘉宸,他最后一次替宸弟掖好衣领,温柔的道:“怪五哥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天性纯良,向往自由,我不该禁锢你。五哥为你选的这地方你还满意吗?五哥不会带你回那个你不喜欢的皇家牢笼,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在这里睡下,春有百花相陪伴,夏有鸟声鸣啾啾,秋能赏枫间红叶,冬可以覆白雪为被。这是五哥送你的最后礼物,愿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赵嘉佑带头撒下第一把土,离鑫、离淼、小千、那伽罗、我这些师兄弟们先后为他培上一抔土,愿他从此心里无遗恨,永登极乐。 葬礼过后,赵嘉佑一人在坟前伫立良久,方缓缓离去。 待赵嘉佑离开后,两个身影从山石后出来,正是离歌和玉面修罗。 离歌看着墓碑上“弟嘉宸之墓”几个字,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眼眶通红的质问玉面修罗:“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赵嘉宸,已经死了。”玉面修罗淡淡说了一句,她面对墓碑而立,声音缥缈。 “可是我明明还活着!” 离歌,不,赵嘉宸低吼一声:“这棺木里到底是谁?” 玉面修罗一动不动的盯着墓碑,她好似透出墓碑,透过泥土,要看透棺木里的人,一阵风起,扬起她乌黑浓密的发。 赵嘉宸见她没有动静,也丝毫不理会自己的问话,他干脆扑到坟前,双手一把把挖起泥土。 “你做什么?” “你不回答,我就自己寻找答案。我不相信等我挖开棺木,还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玉面修罗叹一口气,她伸出右手凝聚魔力,只微微一用力,那具刚被埋入土里的棺木就从泥土里被拔上来,鲜红的漆木棺材上映着绚丽的纹饰,玉面修罗手一推,沉重的棺盖居然在空中旋转几圈,开启了。 玉面修罗道:“你心里已有答案,何必还要强加验证呢?” 赵嘉宸上前,颤抖着双手费力的上前,他俯身低头朝棺里看去,眼睛里瞬间涌满泪水,模糊的他已经无法看清这世界。 棺木里身穿白色程子衣,双手置于胸腹部,此刻正闭目安详沉睡的,赫然就是离歌! 赵嘉宸伸出颤抖的手朝离歌鼻间探去,毫无鼻息。 他定定的看着离歌,喃喃问:“这是…怎么回事?” 玉面修罗将双手紧紧攥了攥,她终于开口解答赵嘉宸的疑惑:“崇明身为修罗场暗探,护卫你与婴偶王的安全是他的使命,为了完成任务,他随时准备着去死。崇明本就擅长易容和幻形,只有赵嘉宸死在众人眼前,你才能得到安宁。我猜,这正是崇明所愿吧。” 玉面修罗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看向死去的离歌,她微微侧身抬头,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意逼回去,索性望向远处的群山。 赵嘉宸蹲下身靠在棺壁上,他的头一下下敲击着棺木,他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道:“离歌师兄,用你漫长的生命去换我仅剩的一天时间,这值得吗?今日就是我身死的时刻,你何苦这么做…但愿你还没走远,也许我们还能赶得及在阴间做朋友...” 赵嘉宸靠着棺材,闭上眼静静听风声,此刻他脑海里居然一片空白,只愿静静等待死神的光临。 玉面修罗等他情绪平稳下来后,迈步走到赵嘉宸身边:“崇明的幻形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此刻已经失效,要尽快将棺木埋回去,以免被人发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赵嘉宸睁开眼,他直视着玉面修罗,不语,不动。 玉面修罗拍拍他的肩膀,就像崇明曾经做过的那样:“不要让崇明的牺牲白费,以后,你自当代替崇明而活。” 玉面修罗朝他伸出手。 赵嘉宸眼神微闪,他的眼睛定格在眼前这只嫩白细腻的手上,最终,他伸手牢牢握住,随她起身。 玉面修罗将棺材盖好,重又埋进土里,细心的将泥土堆积成方才的模样,这才拉着赵嘉宸急匆匆离去。 她二人没发现的是,有个人一直注视着她们,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槲寄生静静立在一棵巨树后面,刚才赵嘉宸和玉面修罗的所有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但直到两人离去,他都一直没有现身。 此刻他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伸手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然后,悄然离开了这里。 玉面修罗带赵嘉宸隐藏进蠡州城外的一处破庙,她替赵嘉宸把脉,道:“你的脉搏开始加速,距离婴偶王面世不足三个时辰了。这之后,你的心跳会越来越快,你周身的气血都会涌向胸口,等到月上中天,最终在婴偶王破体而出的一刹那,你的身体会因承受不了负荷,心脉尽断而死!” 赵嘉宸将手臂贴近耳边,他专注而又着迷的听着自己结实却明显加快的心脏跳动,表情却显得十分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玉面修罗看着眼前面色冷然的少年,莫名的就想起了那个在魔域,一贯喜欢在角落里静静发呆的人,可惜如今他已经躺进了归宗冰冷的黑土里,永远都无法回家。 她道:“你与崇明还真的挺像的!” 赵嘉宸突然起了好奇心,他微微一笑:“反正我也一只脚踏进地狱了,等死的感觉最是无聊,不如,与我讲讲崇明的故事吧。” 玉面修罗诧异的扫他一眼,见他目光清澈如水,不见丝毫杂质。她想了一想,也跟着笑了:“好!” “崇明本是魔宫叱咤风云的镇南大将军幼子。几十年前大将军意外身死,尚未成年的崇明被大祭司带到了修罗场,在十几年的艰苦训练中,他以坚韧不拔、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顽强意志闻名修罗场,最终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暗探。崇明常年以不同的身份、面目混迹于人间朝堂、草莽、市井之中,经他手传回的情报消息无数,为护卫魔域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算是大祭司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 “如此出色的暗探,却为了救我而暴露惨死,这么做值得吗?”赵嘉宸想不明白,有些人对自己的生命说放弃就放弃,真的没有一丝犹豫吗? “这是崇明自己的选择。魔族暗卫的信条就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惧牺牲。如果有必要,我们愿随时为了圣君和整个魔域奉献自己的一切!”玉面修罗盯着赵嘉宸的眼睛,信誓旦旦。 “迂腐!你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为什么要将自己宝贵的一生搭进虚无缥缈的所谓信仰里去?你们不过是当权者的炮灰,懂吗?”赵嘉宸气愤于离歌等人的愚忠。 “你以为我们是被有心人蛊惑,为当权者所利用,所以才枉顾性命吗?你错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心甘情愿为了魔域而牺牲的。魔域之于我们,就像人间对于你,那是我们魔族中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而我们英明睿智的圣君更是为了魔域做出了莫大的牺牲。我们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护卫魔域千千万万的同类,只要使他们免遭人族仙道荼毒,我们虽死无憾!” 赵嘉宸无言以对,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异教徒,他与玉面修罗的理念是无法达成一致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闭了嘴。 突然,赵嘉宸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就像是被尖锐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豆大的汗珠很快沾满他的额头。 玉面修罗发现了他的异样,她不由分说拉过赵嘉宸的手腕,只轻轻一探,她脸色大变:“糟了,婴偶王要提前出世了!” 第150章 血腥面世,宿主反噬 心口的刺痛感越来越甚,心脏的跳动加速,快如擂鼓,每一下都使得赵嘉宸的心脏剧烈收缩,整个胸膛的血肉都被牵引着一松一弛,这种隐忍的疼痛还伴随着一阵阵酥麻。 虽然明明知道伤痛来自于心口,但他就是看不到摸不着,赵嘉宸觉得整个胸腔都被疼痒所侵袭。 饶是赵嘉宸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也被此刻的痛苦所深深折磨,他恨不得挥刀斩断自己的五感。 赵嘉宸呼吸急促,无力的倒在地上。地面冰凉的感觉使他稍微清醒,他用手紧紧抓住胸口,拔出随身佩戴的匕首,狠狠挥刀向胸口扎去。 玉面修罗立即伸手夺下了匕首,她快速在赵嘉宸心口和双肩位置点了几处穴位,要阻止赵嘉宸的擅动。 很快,赵嘉宸就疼的失去了知觉,他眼神涣散,颤抖着双手将胸前的衣襟一把扒开。 玉面修罗一抬头,就见他胸口的皮肤处已经鼓起了几个尖锐的小包,看起来就像是有东西在他皮肤下面划动,又像是即将脱壳而出的幼虫,在使劲捅破最后的一层保护薄膜。 突然“噗”的一声响,一根尖尖的东西扎破了赵嘉宸胸口的皮肤露了出来,那是一只类似于人手的鬼爪,就和几个月大婴儿的骨骼一样,只不过更加瘦小、更加细长。 这只鬼爪试探着钻回胸口里,一瞬之后又迅速伸出,这次整只手都暴露了出来。 鬼爪呈深褐色,皮肉紧紧包裹着骨骼,筋脉缠绕,骨节分明,看起来就像是百姓家在年节里腌制的腊肉一般。 紧随这只鬼爪后,另一只鬼爪也轻松钻了出来,这双鬼爪的指甲非常锋利,赵嘉宸胸口的伤口被拉扯到更大,却无一滴血流出,胸口破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样子十分诡异恐怖。 两只鬼爪在虚空中抓挠了半天,似乎在安然等待主体的出现,赵嘉宸甚至听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吱吱吱”几声耗子般的叫音。 玉面修罗紧紧盯着那双胡乱挥舞的爪子,她不敢眨眼睛,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那双爪子突然紧紧抓住赵嘉宸胸口的皮肤,然后使劲一挣脱,一颗拳头大小的头便铮然出现在视野里。 这颗头上布满了黏液,还真的就像刚从母体里出生的婴儿一般,它头上有两只尖尖的耳朵,鼻子看起来比人类婴儿更尖,圆圆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完全漆黑,不见眼白,透着阴森森的光。 这便是婴偶王的真面目了。 赵嘉宸此刻的痛苦可想而知,他惊惧的看了一眼婴偶王,全身已经无力动弹,只能紧紧盯着玉面修罗,用尽最后的声音哀求:“求你...杀了我!” 婴偶王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意图,它突然警告般的看向一旁的玉面修罗,凶狠的目光直射,它张嘴冲着玉面修罗尖叫一声,露出满嘴白森森的牙齿。 玉面修罗已经见识过多次婴偶的诞生,但无一例外,都是身长不过寸余,且不具备任何攻击力的,而眼前这只明显体型更加庞大,目测已经有初生婴儿那般大小,而且看起来更加凶悍和充满智慧。 玉面修罗一时不敢妄动。 魔族的血天生是冰凉的,人类的血液温暖、甜香,更适合婴偶的繁殖寄生。 眼前的婴偶王似乎并不急于立即挣脱开来,它貌似非常眷恋赵嘉宸体内温热血液的环抱,整个身子隐藏在赵嘉宸胸膛内,反而很享受般的露出一颗头,欢快的尖叫起来。 赵嘉宸已经没有了动静,他弓着身体缩成一团,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 玉面修罗看他面色舒缓,心知他身将死,已经没有了知觉,离咽最后一口气不过差几息的功夫,已经回天乏术了。 她颓然垂下双手,准备等待婴偶王彻底脱离宿主后,将其带回魔域复命。 玉面修罗半坐在地上,看婴偶王伸出尖细的舌头舔舔赵嘉宸的脸庞,似乎将他当做了一顿可口的大餐。 就在婴偶王张口咬向赵嘉宸脖间时,突然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陡然下沉了一瞬,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将它大力扯回! 玉面修罗被惊了一下,她快速起身细看,只见赵嘉宸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一团莹莹的白光,这团白光柔和耀眼,将赵嘉宸紧闭双眼的安详脸庞照的清晰非常。 而婴偶王似乎非常害怕这团光,它伸爪子遮挡住眼睛,挣扎着想从赵嘉宸胸口跳出来,但试了多次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身体被拉低了更多,很快就只余头颈和双爪在外,好似它的下半身已经被融化,徒留它拼命地挣扎与凄厉的尖叫。 玉面修罗一步步的靠近,婴偶王只剩头还露在外面,一双爪子在半空中拼命挥舞,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它看着玉面修罗发出一声哀鸣,祈求她能救自己出来。 但玉面修罗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若出手,会不会造成更糟的局面。 就在她犹豫的一瞬,眼睁睁看着婴偶王整个身体都被吸进了赵嘉宸胸口里,很快便完全消失不见,然后赵嘉宸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居然在慢慢愈合! 玉面修罗此次受的惊吓非同小可,她贴近赵嘉宸慢慢蹲下,微微伸手摸摸他的胸膛。 那处皮肤细腻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创伤和疤痕的痕迹,仿佛婴偶王从未从那里钻出过。 若不是亲眼所见,玉面修罗都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境。 玉面修罗手指的触感明显感觉到了一丝温暖,赵嘉宸的体温开始回升,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他,又活了!!! 玉面修罗跌坐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嘉宸从沉睡中醒来,他睁开眼,就见到不远处有一团火光,他微眯眼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而篝火另一边,玉面修罗坐在稻草上正定定的看着他。 玉面修罗见他醒来,站起身,她取下火堆上烧的陶壶,倒了一碗水,然后走到赵嘉宸身边扶起他:“喝点水吧。” 赵嘉宸满脸疑惑,但他见玉面修罗不愿多言的样子,还是就着送到嘴边的碗喝了几口水。 他脸色还是很苍白,经过一系列变故,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他艰难的调整呼吸。 喝完水后,玉面修罗扶他重新躺下,然后不发一言的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赵嘉宸闭上眼养神,他突然想起刚才婴偶王破体而出的一幕,他急急拉低衣襟细看,却发现自己的胸膛并无伤口,完好无损,他难以置信的摸了摸,喃喃道:“难道刚刚是一场梦吗?” “是梦吗?” 玉面修罗低低的重复一遍,她突然抬头,眼睛里浸满了泪光,厉声道:“我倒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崇明太胆大妄为,我原以为他是一心帮我,现在看来,不过是在害我!他居然将自己的心火过渡到了你的身上!如今可好,婴偶王被反噬,现在已经和你融为一体,我的任务彻彻底底的失败了!这叫我如何回去向尊上复命?” 赵嘉宸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些信息,他面露疑惑:“什么心火?什么反噬?” “我们魔族的身体异于人类,我们的血不是红色的,我们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唯一证明我们切切实实存在于世的便是心火。心火相当于人类的三魂七魄,是我们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当然,也是最致命的一环。魔族人死后只要心火不灭,那么魂魄便不会离开身体,只要潜心修炼就还有重新转世的机会。但一旦失去了心火,那便魂魄尽消,无法再进入轮回。崇明一定是在最后关头将心火渡到了你的身体里,他替你挡了被婴偶王吞噬的一劫,没有为自己留半点后路。” 赵嘉宸突然想到,在被包围时,自己曾经拍了崇明的肩膀,但也就是在那之后,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思维不受控制,只感觉浑浑噩噩。 难道,就是在那一刻,崇明趁机施用了幻形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与他对调了? 玉面修罗看赵嘉宸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她接着道:“崇明血统高贵,他心火的能力也是十分强大,现在心火在你体内,阴差阳错的反噬了婴偶王的魔力,如今婴偶王的异能全部融入到了你的身体里。数千年来没有发生过人魔后天合体的案例,你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我不确定这种强行嫁接的魔力,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后果。现在唯一清楚的是,从今往后你便成了人不人、魔不魔的怪物!” 赵嘉宸呆呆的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的左手冰凉没有脉搏,右手却与常人无异,两只手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差异,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已经发生了不可名状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是利是弊,没有人能够清楚。 玉面修罗一字一顿的对他说:“你的存在对人间和魔域都是一个极大的变数,如若留在人间,你迟早会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诛杀。我决不允许崇明白白牺牲,所以,你,必须跟我回魔域!” 赵嘉宸诧异的抬头看她,他静下心来想了一想,自己确实已经厌烦了人间的人情冷暖,天下之大,却早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鬼门关都已经闯过了,还怕魔域走一遭吗? “好,我随你走。” 第151章 魔宫面圣,重黎殿前 一路上突破归宗派出的各追剿小队,玉面修罗带赵嘉宸顺利回到魔域。 玉面修罗将崇明身死的消息报告给了大祭司镜无明及御前大将军岚皋。 岚皋抬头望天,久久无言。 镜无明挥退了玉面修罗,他和岚皋一起到魔宫复命,两人恭敬地垂手立于堂下,魔宫里寂静一片。 高高的宝座之上,魔君危楼手捧了一本册子,一边低头慢慢翻阅,一边问:“不是吩咐过,要千万小心保证婴偶王的安全,不准泄露婴偶的行踪。那么,婴偶王的宿主又是如何会与归宗产生联系的?” “是老臣的失误。婴偶都是随机选择宿主,一代宿主的精魂被吞噬后,新代婴偶会就近选择新的宿主加以寄生。老臣派出暗中保护婴偶的玉面修罗,没有来得及及时矫正,导致宿主中间出现了归宗弟子,又阴差阳错的使婴偶王幼体进入了人皇之子赵嘉宸体内,这才导致了后面崇明和阿箩的暴露。” “先生,这种不必要的牺牲,以后还是避免为好。失去崇明,对我魔域而言,实是一重大损失!” “老臣知罪,必当领罚,日后一定强加约束修罗场众人!”镜无明立即跪在地上请罪,态度恭敬有加。 见此情形,岚皋也跟着单膝跪地:“圣君,崇明为了魔域而牺牲,他心里无悔!如今正是魔域用人之际,属下恳请取消对大祭司的刑罚。” 危楼放下册子,他慢慢踱步下来,走到镜无明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来:“先生快请起,您毕竟是学生的授业恩师,又是修罗场的顶梁柱,魔域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先生的谋略。既然岚皋不再追究,那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镜无明谢过圣君,又郑重向岚皋行了一礼:“大将军恩情,镜无明没齿难忘。崇明为魔域做的牺牲,修罗场绝不会忘记!” 岚皋不敢受此大礼,连忙起身相扶:“晚辈不敢!” 镜无明转过身对危楼道:“圣君,归宗已加强戒备,我们安插在人间的暗探恐怕要沉寂一段时日了。” “这件事劳烦先生去办,不能被人间那些自诩正道借此发现端倪!” “老臣领命!” 危楼看着镜无明离去,他回身拍拍岚皋的肩膀,道:“委屈你了,本尊知道你和这个弟弟关系最好,你二人是镇南大将军的最后一点骨血,当年先大将军殒命后,先皇将你二人分开抚养也是不得已,毕竟当时各派势力虎视眈眈,觊觎王座,要想护你兄弟二人周全,就必得万事小心。这些年来除了镜老师,没有几人知晓你兄弟二人的关系。如今崇明身死,本君不能光明正大祭扫英灵,就由你代我奉上一杯薄酒吧!” 岚皋湿了眼眶:“多谢圣君!崇明在天之灵,虽死无憾!” 岚皋迅速收敛了表情,他问道:“圣君预备怎么处置那个凡人?” “本来作为秘密武器的婴偶王,是预备加以训练后投放玄隐身边,破其修为的。如今不但暴露在了归宗面前,居然还被一区区凡人所反噬,人间正道必定有所警觉,再找这样的机会是不可能了。毒魔前辈的百年心血算是白白浪费了。本君好奇,这赵嘉宸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崇明拼了百年修为,宁自毁魂识,也要护其周全呢?” 岚皋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属下这就去会会他!” 赵嘉宸被玉面修罗安排在了修罗场崇明的房间里,岚皋一身寒气进去时,赵嘉宸正拿起桌上的一个陶埙细细端详。 “放下!”岚皋一声断喝,声音冰冷。 赵嘉宸诧异的回头,就见一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悄无声息在身后站着,他黑衣黑发,长身玉立,五官周正,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散发着一股透骨的恨意。 赵嘉宸疑惑的看他,将手里的埙乖乖放下。 岚皋迈了一大步走近赵嘉宸,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岚皋比赵嘉宸高出一个头,此刻他居高临下盯着赵嘉宸,赵嘉宸眼神一转,心里明白过来:“你是岚皋?” 岚皋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阿箩是不会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外人的。 他不动声色问道:“你如何知晓?” 赵嘉宸抬手一指桌案,岚皋随他望去,就见桌面上安安静静放着的那只埙上,刻着几个精致小字:“兄岚皋赠”。 淡蓝色的陶埙,剖面圆润,表面泛着淡淡柔和的光,一眼便知它经常被主人摩挲把玩。 这是当年兄弟两人分别时,岚皋留给崇明的唯一信物,这么多年崇明一直保存的很好。 看着那只熟悉的陶埙,岚皋眼神微闪,心内澎湃万千,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乖巧安静的幼弟,正一手捧着埙,边吹边对着自己憨笑。 自从被各自师父带去抚养教导后,两兄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得最后一次见崇明,他笑颜灿烂的跟自己讲,接受了一项很轻松的任务,只须几个月便可平安归来。 却没有想到任务瞬息万变,几个月变成几年,这一别即成永诀,从此天人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岚皋知道,在没有亲人陪伴的漫长时光里,这只埙便成了崇明情感的唯一精神寄托,是崇明最心爱的东西。 岚皋上前将那只埙抓在手里,隐在袖子下,他冷冷回身瞪着赵嘉宸:“这房间里的一切东西你都不许妄动,否则我定饶不了你!” 赵嘉宸看他冷酷森然的样子,连忙解释:“岚皋大哥,离歌师兄于我有恩,我心里对他只有满满的崇意与敬佩,绝不敢亵渎恩人分毫。请您放心,这房间的摆设都会一切如初。” “你们这些人族惯会油嘴滑舌,各个巧舌如簧,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定,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赵嘉宸表情严肃,义正辞严,他接着问:“岚皋大哥前来,是有何事找我?” “圣君要见你。随我来吧!” 岚皋头前带路,赵嘉宸赶忙跟上。 玉面修罗带其进魔域时,赵嘉宸眼睛是被蒙上的,他只觉得自己先经过了漫长的烈焰的炙烤,后又是一大段寒冰的刺骨,隐约还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上穷碧落下黄泉全部领略了一番,但一路上感觉晕晕乎乎,始终无法准确得知自己身处何境。 岚皋不发一言的大步向前,穿过巍峨耸立的院墙,脚踏上黑幽幽的玄石地砖,空空的脚步声传出很远。 赵嘉宸一边奋步疾走,一边不露痕迹的打量周围的景致。 这魔域里终年不见阳光,头顶的天空永远是漆黑一片,浮云淡淡时,硕大明亮的月华遥挂天际,银灰色的皎洁光芒笼罩着魔域的一切,天气晴好时还能见到点点星光点缀苍穹,如同碧蓝绒缎上镶嵌着的璀璨钻石,倒也是不同于人间的异域之美。 魔域里没有似人间般繁花盛开、群蝶飞舞的春日,也没有生机盎然、鸟啾虫鸣的夏天,有的只是秋风萧瑟后便骤然降临的冬季。 魔域的冬季十分漫长,届时,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冰魂雪魄,玉树琼枝,千里冰封,朔风凛冽,一片圣洁。 赵嘉宸低头,他发现地面上每一块玄石都有八尺长、一尺宽,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他以手叩石,有叮咚之声错落有致,如珠玉掉落玉盘,回音清脆悦耳。 赵嘉宸脸上一丝愕然:这玄石竟是人间难求的乌金石! 人族皇宫里有一处芝兰殿,那是前朝暴君举全国之力、劳民伤财修建而成的,殿里最夺目的便是那一室乌金石铺成的地板,不可估价。 本朝开国皇帝为使后代子孙引以为鉴,还留下了皇子成年礼时,必定亲临芝兰殿斋戒三日的规矩。 而在这诡异莫测的魔宫,居然将这珍贵异常的乌金石用来铺路! 赵嘉宸忍不住摩挲了一遍,整块的乌金石黑的优雅精致,外表坚硬,内里温润细腻,犹如墨玉,墙壁部分则带有金色图腾暗纹,冷冽中透出典雅、素朴的质感。 乌金石铺就的甬道幽长而又寂静,一直蜿蜒进没有尽头的夜色里。宫墙两侧点着大支的淡蓝色蜡烛,蓝莹莹的一点烛光映的周边愈加森冷清冽。 两人安静的穿过高大宫墙,沿着数百级台阶拾级而上,直达的目的地就是魔宫的正殿-重黎殿。 魔君危楼已经等在了殿中,此时他挨着丈高的落地窗而立,背着手,微仰头仰望苍穹。 岚皋单膝跪地通禀,赵嘉宸在其身后微抬眼皮偷看魔君。 赵嘉宸只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嗜血魔头身形魁梧匀称,长身玉立,一身玄色华服黑的彻底,乌黑的长发束起,沿着他宽广的背倾泻开来。 他的一双手修长白皙,左手拇指上带着一个纯黑的扳指,此时手上正无意识的转着。 危楼背着身,赵嘉宸看不真切他的轮廓,但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无言的悲伤,而这悲伤的源头正是来自于魔君。 “你就是赵嘉宸?” 危楼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面色清冷,就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凉意。 赵嘉宸站着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正是。嘉宸拜见魔君!” 被危楼一双如墨的眸子紧盯着,赵嘉宸艰难的挺直脊背,任由冷汗湿了后衫。 第152章 恶鬼崇明,云州之行 重黎殿顶上镶嵌着六颗硕大的夜明珠,淡蓝色光芒将整个大殿渲染的庄重而又迷离,端坐高堂上的人能非常清晰的看到下面,但大殿下的人想要看清君王却很难。 魔君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的浞步站在大殿下首的位置,手里漫不经心的掂着一把精致的骨刀,骨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映射的烛光在昏暗的墙壁上留下纷乱斑斓的光斑。 哥舒危楼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赵嘉宸,他眼睛里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赵嘉宸也抬头回视危楼,在这双幽邃如无波深井的黑眸注视下,赵嘉宸觉得自己的心奇迹般的慢慢平静下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魔君竟然有如此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容。 深呼吸后,赵嘉宸主动开口:“不知魔君找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六殿下来我魔域两日,一切可还习惯?本君本应早些约见六殿下,但因琐事纷杂没有来得及尽地主之谊,还请六殿下勿怪。” 赵嘉宸诚惶诚恐:“嘉宸不敢。魔君陛下还是不要叫我六殿下了,这个称谓可笑又可怜,那个人间皇朝的六殿下早已自刎身死,此刻站在您眼前的,只是一个向往全新生活的普通凡人。” 哥数危楼微笑着点点头:“如此,本尊便称呼你为赵公子。” 他长腿轻启,一步步迈下台阶:“不知赵公子对未来有何打算?” 赵嘉宸见哥舒危楼走近,不自觉的稍稍避开,回答道:“不瞒魔君,连日来在下不断在思考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头绪。想来以在下现在尴尬的身份,最好莫过于找个山青水秀之地隐居,了此残生罢了。” “赵公子说笑了。以你今时今日之能力,只去做个山野村夫可是太过可惜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吗?”浞步突然开口,笑嘻嘻的看着赵嘉宸,有些不怀好意的问。 赵嘉宸仔细端详一番浞步,见他虽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眼神里却没有嘲讽和歧视之意,心知这位少年不过是快人快语。 浞步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近,赵嘉宸拱手行了个同辈礼,郑重道:“背负仇恨的日子委实不好过,那些伤害我的人不过是与我立场不同罢了,仇恨只会蒙蔽我的双眼,让我看不见这世界的美好。崇明师兄救我于生死之间,我现在是代替崇明师兄而活,想来,他也绝不希望我被仇恨所拖累。” 陪同赵嘉宸前来的岚皋站在一边不语,不过浞步敏锐的发现他下垂的拳头紧了又紧,有些同情的瞄他一眼。 哥舒危楼微笑着在赵嘉宸面前站定,他纯净的笑感染了赵嘉宸,赞许道:“赵公子果然与众不同,以德报怨,只这份宽广的胸襟就令多少人自叹不如!不过依本君看,隐居就不必了,如果心里真的放下了,还用拘泥身处何境吗?本君这魔域虽然不及人间繁华热闹,但也还算清净安逸,赵公子不若留下暂居,待将来有了心仪之所,再搬离也未为不可。赵公子意下如何?” 赵嘉宸只想了一瞬就有了计较,现在是风声正紧之时,自己不便在人间行走,且远离熟悉的环境更有助于静心。当即,他感激的道:“那就多谢魔君陛下收留了。作为回报,若有何事需要嘉宸效劳,嘉宸必当竭尽全力!” “如此便说定了。赵公子远来是客,大可安心住下,有时间可与本君讲讲人间的风土人情,本君一向十分向往。” “魔君陛下可随时派人宣旨召唤。魔君也不要称呼我为赵公子,太显生疏,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我就要一切从头开始,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赵嘉宸此人!” 浞步好奇的问:“那叫你什么?你还有别的名字?” 赵嘉宸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岚皋,轻声道:“我的生命已经与崇明师兄相融一体,现在崇明师兄已逝,生者能做的,就是代替他好好活着,继承他未完的志向。所以我想......如果岚皋大哥同意,我想更名为--崇明!” 哥舒危楼听了有些许意外,扫一眼岚皋,果然发现他紧握着拳头,牙关紧咬,隐忍着怒意。 一旁的浞步搔搔头发,他笑的勉强:“这个嘛...” 浞步示意赵嘉宸看向岚皋:你要用人家弟弟的名字,是不是先得与人家商量一下? 赵嘉宸自然发现了岚皋的异常,他轻叹一口气,撩起自己左手臂:“我深知岚皋大哥与崇明师兄兄弟情深,更名之事并非我有意为难。岚皋大哥请看!” 岚皋下意识抬眼去看,惊讶的发现在赵嘉宸左上臂内侧,居然有他镇南将军府嫡系子孙血脉才得以继承的黑色麒麟纹身! “自我醒来后就发现手臂上出现了这个纹路,我想这正是与崇明师兄心火相融带来的结果。当然,如果岚皋大哥不愿意,我自会改其他的名字...” 岚皋一甩衣袖打断赵嘉宸,他冷冷一句话抛下:“随你乐意!”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当事人已经松口,浞步看圣君也并无反对的意思,立即上前笑嘻嘻拍拍赵嘉宸肩膀:“成啦!没想到我刚失去一个崇明哥哥,魔神这么快就还我一个!从今往后,你就是魔域的恶鬼崇明了!” 赵嘉宸, 不, 现在已经是崇明了。 赵嘉宸充满期待地看着岚皋,对方冷冰冰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动容,甚至都没有正眼瞧他一眼,但他自己却由衷的感到开心。 他明白涌上心头的这股狂喜,正是崇明心火残留的执念,自己也算是替崇明完成心愿,重新做回岚皋的弟弟。 相信只要自己心诚,假以时日,岚皋一定不会再介怀的。 而在归宗,又是另一番景象。 我靠着竹楼里的栏杆抚摸着战风柔软的毛,战风大概也看出了我心情不好,乖乖的趴卧在我身旁不闹腾,我把它头上的毛梳过来、梳过去,胡乱揉蹭,它被我摆布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离淼师姐已经有多日没有出现了。 赵嘉宸死后,赵嘉佑第二日便在禁卫军的护卫下回京了,离淼师姐一连几天情绪低落,魂不守舍,我与小千多次劝说,她也没有兴趣理会,只一门心思的在碧溪边苦练幻术。 离淼的师父明清师叔对此,倒很是欣慰,在他看来,陷入情网中的小女子失意落寞总是难免的,只愿她能及时醒悟,尽早从阴霾中走出来,摆正心神,刻苦钻研,那必定将有另一番成就。 见不到离淼师姐,小千也被水掌门委以重任,一时脱不开身,现在三姐妹里就只剩我一人无所事事、对风出神儿。 我揉捏着战风的毛,连连唉声叹气。 别家师父都是弟子成群,师兄弟、师姐妹们每日一处学习玩闹,寂寞时还能拉了人来闲话几句,唯独我九龙山就我一人形单影只,每天面对白虎一只、锦鲤若干,实在无趣的很。 也许,该向高瞻建议广纳学徒? 哎,这个主意貌似不错! 我扯扯战风的耳朵,在它耳边哈气,我故意逗它:“战风,给你找几个小伙伴回来可好?” 战风喉咙里呜咽一声,抱起爪子蒙上了眼睛,摆明了不想理我。 我嘿嘿一笑就要去揪它的尾巴,战风却嚯地一下窜起,然后甩着尾巴就奔到了楼梯处。 果然就见高瞻慢步走上阁楼,他看着战风毛发炸乱、满脸委屈的控诉徒儿的“暴行”,嘴边不自觉带了笑。 “你若实在闲得无聊,就去山下同你的几位朋友玩耍,为师向来不会拘着你。” 我单手托腮懊恼的说:“离淼师姐一门心思学缩头乌龟,小千也担负起了护卫素女宫的重责,那伽罗被他师父拘着练武,离鑫师兄闭关……细算算,好像只有我一人无事可干。师父啊,要不要考虑再收几个弟子?九龙山确实太冷清了些...” 高瞻慢慢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不必,为师有你一个,已经够头疼了,不会再自寻烦恼!” 我翻了个白眼,无语望天。 高瞻放下茶盏,他侧着头闭目,右手揉着太阳穴:“年关将至,归宗弟子有七日探亲假,你可趁此机会下山玩几天。” 竟然有这好事情! 我听了十分欣喜,跳到高瞻身边开心的问:“师父也要归家吗?带上我!” “为师上山已近百年,哪里还会有至亲在世?不过,为师要闭关静修,你倒是可以留下来看管门户...” 那哪儿成?好不容易有下山的机会! “师父,徒儿想起来了,前几日偶遇风筝师姐,她肯定要回家的嘛,我可以求她带了我去,顺便也可以了解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也算是一种修行不是!” 高瞻闭着眼不说话。 我偷瞄几眼,确定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一个响指招呼上战风,哒哒哒迅速跑下了竹楼。 高瞻睁开眼又呷了一口茶,他手搁在桌案上,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的敲击着,视线却盯上了正堂挂着的那幅《猛虎下山图》。 彼时,图上猛虎眼睛上的一个洞正明晃晃的随风招摇着...... 高瞻顿时觉得心血翻涌,怒火中烧。 …… 我寻到了九疑山,美人儿师姐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准备带我一起下山。 可待出行那日我方知,原来还有同道中人。 九疑山大师兄槲寄生,还是那身冷酷绝尘的玄衣装扮,他戴着斗篷上的宽衫帽,清俊的五官深深藏进衣服里。 阿涤手里甩着他脖子间的项链,绚烂的大红程子衣给这萧瑟的冬日添了一抹热情。 阿涤看到我,毫不客气给我一个白眼:“笨丫头,你又来捣什么乱?!” 槲寄生轻轻给他头上一个爆栗子:“阿涤,注意礼貌!” 我故意忽视阿涤,几步绕过他,亲热的挽起风筝的手臂:“美人儿师姐,让你久等了!” 美人儿师姐笑着摇摇头,面容艳丽多姿:“不碍事,本就比平日里早了,现在启程绝不晚!” 我与槲寄生师兄见过礼后,就扭了头不去看阿涤,阿涤愤愤撇了撇嘴,也转了身背对我。 人已到齐,我见风筝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一直伸着脖子看山里的方向,好奇问她:“美人儿师姐还在等其他人吗?” 第153章 路遇旧识,回乡探亲 风筝师姐回过神来,她摇摇头,满脸的落寞:“既然人都到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们四人开始上路,鉴于战风体型庞大太过摄人,为了不在人间引起恐慌,我特地向高瞻讨了隐身咒,每日贴在战风额头,可保十二个时辰不现原形。 我们步行下山,待出了山口就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殷墟七十二仙山里还是一派葱郁景象,但山脚下已经是寒风阵阵,满目萧索,据说蠡州城里就连冬雪都已降了几层了。 云州在蠡州东南方位置,必须要途经蠡州城方可到达。 我们四人跟着汹涌的人流入城,城内大小街道人头攒动,各个面上喜气洋洋。 年关将至,城里城外的百姓趁着最后一个集市来采购年货,街道上都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清扫了门庭,门上贴了黄色的桃符和大红色的对联,两相映照十分好看。 大姑娘小伙子都套上簇新的冬衣,或赶牛车或挎篮子,一路挑挑拣拣,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年味儿甚浓。 战风上百年未到人间,此刻犹如脱了缰的野马,上蹿下跳,东跑西颠,丝毫看不出它已有千岁的“高龄”。 我拼了命要追上它的步伐,在人群里左右突围,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衣裙变得乱糟糟,头发也是一团糟。 后面阿涤看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哈大笑的见牙不见眼。 槲寄生和美人儿师姐在后面微笑着缓步跟随,路过街角一个茶楼时,美人儿师姐偶然抬眼望去,突然一脸的惊喜。 她穿过人群,如同一只花蝴蝶般跑到临窗而坐的那人跟前,声音清脆:“二哥哥,真的是你!是在此处等筝儿一起回家吗?” 风飏一袭黑衣,正襟危坐,他放下茶盏,扫一眼被纤纤素手挽起的胳膊,微微点头:“早两日得到族长消息,要我同你一起回去。我一时忙,没来得及告诉你,所以提前在此等候。” 风筝非常兴奋,她原地转了一圈,露出大大的笑颜:“有哥哥陪我实在太好了,爷爷见到我们一起回家一定开心!” 风飏但笑不语。 槲寄生走近茶楼,他轻咳一声,对风筝道:“师妹去将阿涤和离殇找回来,我们汇合后就尽快赶路。” 风筝清脆的答应一声,又扭头冲风飏笑道:“二哥哥稍候,我去去就来!” 槲寄生看着风筝一阵风似的飞远,他走近风飏,面对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来不及通知风筝只是借口吧?看你的样子,根本没有打算要趁年节回云州风家,不然你可以随时找时机联系风筝。我现在只是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呢?” 风飏也望向窗外,正看见风筝欢快的拦下阿涤和离殇,将两人一虎生生拉回来,他看也没看槲寄生一眼,道:“身为风家子孙,回家探望长辈,祭奠祖先,此事再正常不过。师兄是在怀疑什么呢?” “只是提醒你,无论何时何境地,风筝都是你的亲妹妹,这孩子素来没心计,不要让仇恨之心蒙蔽了双眼,反而去伤害最关心你的人!” 风飏挑挑眉不置可否,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茶楼门口,恰好风筝走进来,槲寄生与风飏极有默契的止了谈话。 风筝几人进来时就见槲寄生师兄与风飏两人貌似亲密的一起观景,风筝蹦跳着走到风飏身边:“二哥哥,咱们这就走吧,今日顺风,下午便可到家了!” 向东出了蠡州城外城,趁着无人的时机,我们几人开启飞行模式,奔着东南方向御风直行,赶在太阳西下之前终于到达了云州境内。 云州紧挨着帝都,拱卫京师,历来是京畿重地,九州各地的商贾聚集谋利,官府拨冗驻守,此地的繁华自然更胜蠡州城。 我们降落在城外,高大气派的门楼巍然耸立,城门洞开,富贵华丽的官家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有序的往来于城门口,来往的商队和百姓们纷纷避让,守卫的士兵们威严肃立,严谨职守。 我和战风兴奋的看着这一切,眼睛明亮亮,只觉得处处新奇。 自然又引来阿涤的一场讥笑:“你到底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怎么感觉像没见过世面呢?你可要离我远一点,和你走在一起实在掉身份!” 我翻个白眼,不客气的反击:“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你不也是到美人儿师姐家寄宿吗,怎么还感觉高人一等了?” 阿涤立即反驳:“那能一样吗?我可是筝儿的嫡亲师兄。你,不过是别个山头硬要跑来横插一腿、甩不掉的跟屁虫!” 我怒急,当下就要挥巴掌打过去,美人儿师姐连忙挡在我们中间安抚:“好了好了,你们一个是我最可爱的师兄,一个是我最喜欢的师妹,自家人哪还分什么亲疏?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都不饿的么?” 听到吃饭,战风的一双眸子霎时更亮了,它摇着尾巴蹭蹭风筝的手。 “筝儿妹妹,我听着这声音熟悉,原来真的是你!”恰巧路过的一辆马车上,一只手掀开车帘,满脸惊喜的道。 风筝闻言去看,就见一位容貌清秀、气质典雅的女子正笑吟吟望着自己,风筝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立刻欢喜的扑上前:“姝妺姐姐,真是好久不见!这么巧就在此遇上了!” 那被唤作姝妺的女子抿唇一笑,轻轻拉起风筝的手:“这一别可有三年了!筝儿此次在家久留吗?我们姐妹可要找个时间聚一聚,姐姐实在对你想念的紧!” 风筝笑的灿烂,不停地点头:“那是自然!待我回家就派人送请柬,筝儿有好多话要对姐姐说呢!” 姝妺的马车已经堵了后面的路,车夫一脸焦急却不敢开口催促。 姝妺见状一脸歉意的微笑:“筝儿,我先进城,明日我没有课业,届时请你过府一聚。” 风筝连连点头。 姝妺轻轻放下车窗帘,车夫一扬鞭子,两匹马儿又欢快的迈起了步子,哒哒哒着一路走远。 我好奇的问:“美人儿师姐,那位美女姐姐是你的旧友吗?看起来关系很亲近啊。” “她是我幼时的玩伴,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入九疑山前一直和姝妺姐姐在一起学习玩耍的!” 风筝得见故友很是开心,她拉起我进城:“咱们也快些回府吧,恐怕爷爷都等急了呢!” 我们五人站在气派庄严的风府前,早有门房一直候着,见状赶忙请出管家,笑着迎上来:“大小姐总算是到了,老太爷已经派人催看了三次回了!” 风筝莞尔一笑,态度谦和,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有劳祥叔了,今日一同返家的还有二哥哥和我几位师兄妹。” 管家风祥诧异的看向风飏,眼中的不明神色转瞬即逝,他满脸堆笑的向风飏行礼作揖:“二少爷也回来了!前几日不是传消息说要稍晚两日到吗?可见还是我们大小姐有办法,哈哈哈...” 风飏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风筝笑嘻嘻凑上前撒娇:“祥叔,筝儿饿了...” 风祥闻言赶忙将我们一行人让进府,一边派了人去通报给老太爷,一边叫人通知膳房赶紧备膳。 战风听得有的吃,欢快的撒着欢儿就跑到了前面。 风祥被身后突然涌起的一阵风吹得莫名其妙,他站住踉跄的双脚,小老头儿抬头望望天,一脸莫名其妙:“起风了?今年这风有点儿大啊...” 风筝无辜的看着他,猛点头附和:“是是,没错没错!” 槲寄生身后,阿涤拼命捂住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停不下来,我好笑的瞪了他一眼。 现在已近黄昏,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晚霞,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我们几人刚一迈进大堂,就听见一洪亮的声音响起:“有你们这么当孙子的吗?还要老爷子我三请四请,方可下山?看来这归宗的规矩也不怎么样嘛,趁早别回去了,也省的把我好好的孙子、孙女儿教坏!” 我们五人面面相觑,风筝当先反应过来,她故作脚步轻快的飞进门去,声音里撒着娇:“爷爷,这不二哥哥和筝儿都回来了么,您老有什么可气的?这次能在家陪您几天,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成!二哥,进来啦!” 风飏慢慢从门外进来,风隼族长瞥一眼孙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风筝在背后做手势,风飏只得走上前,行礼道:“风飏拜见族长!” 风隼一听这称呼,本来没真生气,此时也堵上了一层气,他看也不看风飏,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风筝求救的看向风飏,偷偷给他抱拳。 风飏无法,只得又低低叫一声:“爷爷!” 风隼闷头又哼一声,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正在风筝为难之际,管家风祥笑着进来调和:“老太爷盼二少爷和大小姐都盼几日了,这怎么二位刚一回来,您还耍上小性儿了?二少爷一片孝心赶回来,您赶紧就受了礼吧,咱们大小姐可还饿着肚子呢!” 风筝那厢也一脸期盼的看着爷爷,风隼自觉有了台阶下,面色和缓了许多。 槲寄生、阿涤与我赶紧上前见礼,风族长乐呵呵免了礼,他抬手轻咳一声,道:“开饭吧!” 第154章 嫌隙尽消,陆氏三姝 许是孙子孙女都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风族长心情极佳,再加上美人儿师姐一张小嘴跟抹了蜜般甜,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气氛浓烈,这顿饭风族长吃的是满脸带笑,气色红润。 管家风祥的脸上也整晚带着笑,不时帮各位添汤加菜。 这顿接风宴直吃到了月上柳梢头,风老爷子被风管家搀扶着去歇息,风飏、槲寄生、阿涤等各自回房,我拉了美人儿师姐的手去卧房。 美人儿师姐乐滋滋的哼着小调,脸色红彤彤的可爱极了。 我们二人走到拐角处,就听一个低沉的女声传来:“奴婢见过大小姐!” 我与美人儿师姐都吓了一跳,我下意识挡在了美人儿师姐身前。 美人儿师姐吃惊后回过神来,她定睛细看,却原来是认识的人:“梅姨,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有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冲着美人儿师姐施了一礼道:“快到除夕了,大小姐三年来第一次回家,不去看看夫人吗?” 我见美人儿师姐明显犹豫了一瞬,突然想到之前听她讲过她母亲的一些事… 唉,人家家事,我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了。 我正准备想辙离开,那被唤作梅姨的女子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了一丝请求:“夫人毕竟是小姐的亲娘,这世上哪有不爱子女的娘亲呢?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小姐走后,夫人时常对窗垂泪,郁郁不欢。如今小姐既回来了,怎么着也该去看看,请夫人宽心吧。” 美人儿师姐终于被说动了,她指给我房间,我挥挥手让她放心,她这才跟在梅姨身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筝走在那条熟悉的甬路上,看着石架上仍旧摆放着原来的紫罗兰盆景,甬路上一尘不染,洒扫的十分干净,看来娘亲爱静、爱净的习惯一直保持的很好。 有心情照顾自己的习惯,似乎不至于忧郁于心吧? 厚厚的檀木门被推开,屋内亮着几盏烛火,在内堂,一位身穿素白锦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室,正跪在蒲团上念经。昏黄的烛光将女子的面庞照的晦暗不明。 风筝走近,轻声呼唤一声:“娘亲,筝儿来看您了!” 风夫人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念珠,她一叩首后慢慢站起,回头看了眼女儿,眼睛里没有情绪:“嗯。” “娘亲近来身体可好?筝儿在外一直很挂念您。” 风夫人坐到外堂榻上,她示意风筝也坐过去:“无病无灾,身体很好。” 她将桌上的一盏秘制腌梅推到风筝跟前儿:“尝尝这个,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风筝听闻,很快就笑眯眯的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梅子味瞬间在她口腔弥漫开来,她幸福的眯了眼睛:“好吃!娘亲也吃!” 风筝想也没想,拣起另一颗递给娘亲。 风夫人愣了愣,她迟疑过后就痛快张口接了,仔细品味一番后,笑道:“味道果然好。难怪你小时整天叫嚷着要吃它,我那时竟还拦着不让!” “娘亲是怕我吃坏牙齿嘛。现在可不用担心了,您女儿我可是归宗千年一遇的美人儿呢!” 梅姨见这母女俩十几年的隔阂竟然一朝消失,先是诧异惊讶,后就坦然接受。 夫人和小姐都极有默契的对以往闭口不谈,如今母女关系如此融洽,竟还坐下来喜笑颜开的聊上半天。这是好事,不是么? 梅姨也来凑嘴:“女孩子家家也不知羞,哪有自称美人儿的?大小姐这可不该。” 不料风夫人今日乐的听女儿得瑟,她摇摇头不赞同的道:“怎么不该?我女儿就该是美人啊,不仅容貌美,心地还善良,谁敢笑话,让他们统统靠边去!” 风夫人出自仙门大家,骨子里的傲气与生俱来,从不肯迁就别人、委屈自己。 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 我在房里担心美人儿师姐又从母亲那受冷落,不想一个时辰后她竟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着回来了,脸上的笑容竟挡也挡不住。 我好奇:“有什么好事情?” 美人儿师姐欢喜的拿被子蒙了头,在被子里大声吼了吼,发泄满腔的喜悦,然后她安然躺在床上,大眼睛里放满光彩:“离殇师妹,我觉得我实在太幸福了!” 我怂恿她继续讲,美人儿师姐却住了口,她看看更漏:“不能聊了,赶紧睡,明早还要去陆府拜访呢!” 她倒是翻身就寝了,可把我心痒痒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如同几个爪子在抓挠。 美人儿师姐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 第二日果然是个天高气爽的好天气,虽然冬日里阳光不算热烈,但这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慵懒感觉才是我的最爱。 我几乎是被美人儿师姐硬拉下床的,她手指敲着我的额头,不客气的教导我,身为女子不能不爱惜形象,懒觉是给那些没有理想的人准备的。 我睁着惺忪的睡眼,哀怨兮兮的看着她:师姐,我就没什么理想啊。 我的理想就是睡懒觉! 可是美人儿师姐不听… 用早饭时,陆府的请帖就已经送来了,风族长大手一挥就批准放行了,美人儿师姐高兴的拉了我冲出门去。 阿涤也想要跟我们走,却被准备对弈一局的槲寄生和风飏拎走,去做那观棋还不准语的真君子了。 马车行了不过两刻钟就到了陆府,我随美人儿师姐下踏,抬头往府门口看去。 相较于风府的庄严大气,陆府的格局就倾向于富贵奢华,只大门口就装饰的十分华丽,两座石雕貔貅镇门,白石铺地,黄桐木大门,把手上刻着精美花纹。 往里走,雕廊画栋,小桥流水,精致非常。 据说陆夫人出身于江南,因此整个建筑的风格带有极浓重的水乡温婉的色彩。 此时虽已入深冬,但府内的水池湖泊都未结冻,不仅如此,湖面上竞相开放着大朵大朵睡莲,或洁白、或淡粉、或碧绿、或鹅黄,水珠儿倾洒,上空飘渺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人行于曲廊之上,珠环玉佩叮当作响,远看如踏云间,仙乐入耳,如仙如梦。 我扶住栏杆探头去看,发现池水带有一丝丝温意,原来竟是引得温泉水浇灌,怪不得能如此反自然呢。 有的池水深度甚低,上面没有铺桥,而是凌空排列着一列长长的大汀步,浅溪曲涧,步石几点。 湖水倒映着蓝天倒影,洁白的汀步石如同云朵一般散落在湛蓝之中,踏上去如同徜徉在虚无幻境中,周边一切都进入了冥想。 我陶醉其中,乐不可支,美人儿师姐走在我前面突然喊道:“姝妺姐姐,我在这!” 我抬头去看,果然就见昨日见过的美少女娉娉婷婷走来,她体态婀娜,身姿轻盈。 陆姝妺笑吟吟走近,亲热的与我二人打招呼:“净想着该把什么趣闻讲给你听,结果兴奋的一晚上没有睡。你们两位气色不错,看来久别回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陆姝妺话音一转:“上次见陆老太爷还是中秋之时,老太爷和风夫人最近身体可好?” 风筝早起还被爷爷拉着练了一通拳,去向娘亲请安,告辞时娘亲还追了句:“对了,早上那大盘鸡吃着不错,你通知膳房再送盘过来。” 风筝想起自己那精神矍铄的爷爷和能吃能睡的娘亲,心底叹一口气,笑道:“都好都好,谢姐姐挂念...” 风筝和我随陆小姐到一座凉亭坐下,天寒,亭子四周已经围上了千层纱,既保暖又不会遮了日光,亭子内温暖如春。 我们三人围坐吃茶,风筝问道:“陆老爷呢?年关将至,他老人家又该忙着结算一年的盈余了吧!这段日子可是他一年来最开心的时光了!” 陆姝妺微笑:“正是呢。商行、酒肆、码头,各处生意都离不了爹爹,好在现在他有了一个好帮手,日后可有的偷闲了。” “什么帮手?”风筝好奇的睁大眼睛问。 “是我家大姐夫。我家大姐,舒心,年后正月初五就要出阁了!” 风筝开心的大叫:“真的?这可是喜事一桩啊!该亲自给舒心姐姐贺喜才对!我竟还不知!” 陆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三位貌美如花的女儿,长女陆舒心,次女陆姝妺,幼女陆淑遥,并称“陆家三姝”。 大小姐陆舒心温柔娴静,为人低调内敛谦和,虽为庶出,但倍受家里一众人等宠爱;次女陆姝妺是唯一的嫡女,知书识礼,计谋无双,虽为女儿身,却一直在陆老爷身边学习账务经济,巾帼不让须眉,是公认的陆家的下一位继承者;幺女陆淑遥同样庶出,性情开朗,娇憨伶俐、活泼灵动,是家里的开心果。 三位小姐各自的生母都已去世,三姐妹自小一处教养,关系亲厚非常。 “不急,大姐已于半月前去真如寺祈福,要到二十九才回,到时候请你过府便是。” “不知舒心姐的夫家是什么来头,听姐姐的意思,家里也是从商?” “是东城朗家,与我家是世交。朗家十多年前外迁,此次是特意举家回归,专为迎亲的。” 第155章 湖边巧遇,翩然邂逅 其实此时,陆老爷正在客厅接待朗家旧友。 双方客套寒暄后坐定,陆老爷见到十多年不见的老友,连连感慨:“朗兄当年狠心,一去万里,如今已有十三个春秋。而今看到兄健朗的样子,弟也就放心了!” 朗之平喝了热茶,气色红润,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当年举家迁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在咱们两家没断了来往,愚兄刚到雷州时,也是劳驾老弟在当地的人脉和商网,这才打开局面。老弟的商队每每到雷州,总为我们捎去咱云州的特产,睹物思人,心里越发感念老弟的慷慨恩情啊!” 陆老爷连连摆手,推辞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我那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且在孩子们自幼结的儿女亲家,自当同气连枝。朗兄此次不会再回雷州吧?” 朗之平道:“没办法,那边的生意一时也放不下。等来年孩子们成亲了,就将峯儿留在云州,一方面照看云州的产业,为我们日后回来做准备,另一方面新娘子新嫁,女儿家娇弱,不至于跟我们受两个月的舟车劳顿之苦。” 陆老爷捻着胡须点头,道:“老弟懂了。合该早些回来,毕竟东南属湿热之地,海运再发达、商业形势再好,也比不过在老家,咱老哥俩儿每日喝喝小酒,含饴弄孙啊。” 陆老爷打量着在侧首规规矩矩端坐,含笑垂手静听的青年,看他面容俊伟,气度不凡,且还颇有才气,心里暗暗点头:“峯儿啊,记得上回见你时,你还不到七岁,阳光爽朗,聪明非常。今日一见,又添了庄重文雅,果然还是朗兄会教孩子!我家那三个女儿被我宠得不成样子,这要嫁过去,还得请兄长与峯儿多多担待!” 朗峯赶紧起身施了一礼,郑重道:“世叔谬赞了。早听闻陆家三位小姐知书达理,柔顺恭敬,大小姐更是性情谦和、温婉大气。世叔既放心将大小姐托付于小侄,朗峯必当珍之重之,绝不敢怠慢!” “哈哈哈!好!”陆老爷听了高兴,开怀大笑。 两道茶后,陆老爷和朗老爷叫来管家和司仪,细细商量婚宴和婚礼的情况,朗峯是准新郎官,这种事情该当回避,他便被小丫鬟领到了室外,闲庭信步,浏览陆府的景致。 不觉间也走到了湖边,看着这如画般的布置,朗峯惊叹道:“早就听闻这汀步是陆府的特色,汀步介于似桥非桥、似石非石之间,无架桥之形,却有渡桥之意。看似几块简单的石面立于曲溪、洞壑、幽涧处,表现的却是“咫尺内山水寥廓“的效果。如此一来,山水丘壑,简之又简,损之又损,体现的却是旷邈幽深,无限的自然气象。这监造谋划之人实不简单哪!不知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 小丫鬟笑着轻声答:“回大姑爷,这是我们二小姐设计好图纸后,请江南建造名师毛彝毛大家监工修建的。” “哦?”朗峯听了心里诧异,他连连赞叹:“府上二小姐心中自有沟壑,真乃女中大丈夫也!” 小丫鬟听了朗峯对自家二小姐的称赞,心中自豪,抿了唇只是笑,低首继续带着朗峯逛园子。 朗峯边走边惊叹这南北风格相结合的园林,石子儿路边、桥廊两侧,尽是汉白玉砌成的半人高灯塔,五彩琉璃片镶嵌的透明灯罩,就连抄手游廊两侧垂下的大片遮风帘,都是千金一匹的鲛绡纱织就。 这陆府他幼时也曾来玩过,虽然当时印象不深,但依稀记得陆夫人在世时,这府邸还没有如此奢华,看来这未来岳翁大人近几年真是赚大发了,端的是财大气粗! 他沿着睡莲的风波远眺,忽见湖对面有一飞来亭,里面隐约还有人影浮动,听着微风送来的欢笑声,应是几位女子。 不好再往前走,朗峯住了脚,他指向另一边水榭:“劳烦带我去那边看看吧!” 小丫鬟点点头,引着朗峯刚踏上水榭的吊桥,就见从水榭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自家三小姐陆淑遥。 陆淑遥今年刚满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爱玩爱闹的年纪,她手里捧着一个铜丝做骨,细纱为翼,飘着彩带的美人儿风筝,从水榭边的石舫上跑出,刚巧一头撞在朗峯身上。 朗峯被撞的突然,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眼前的小女孩,然后眼前一道光芒闪过,陆淑遥禁不住“哎呀”一声,只见那只两尺长宽的美人儿风筝从陆淑遥手里脱手而出,晃晃悠悠就要跌进水池子里。 亭子里的三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陆姝妺看一眼旁边侍立的丫鬟:“怎么回事?” 小丫鬟掀开纱帘瞅了几眼,退回来轻声回道:“小姐,是三小姐与人在水榭上擦撞了,看对方像是...大姑爷!” 风筝乐了:“那可太巧了!咱们前脚刚谈到他,他立时就出现了!” 陆姝妺放下茶盏,慢慢起身:“都是一家人就不要避讳了,遥儿顽皮,我得去看看。” 陆姝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去,美人儿师姐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她一把拉起我:“走,去看热闹了!” 陆淑遥在那人的帮助下站稳,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纸鸢就这样掉进了湖里,瞬间被湖水吞没,她眼睛里不禁带了泪:“我的纸鸢......” 朗峯手足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办,自己没有姐妹,哄小姑娘什么的,他可没有丝毫经验啊! 就在他为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悦耳清脆的女声:“妹妹!” 朗峯闻音回头,就见一位身姿秀丽,面容淡雅的女子,被一堆人簇拥着娉娉婷婷而来。 朗峯惊鸿一瞥,只一眼便知此女面容姣好,肤若凝脂,口含朱丹,身材高挑,身上淡粉色的轻纱轻摆。 淡雅出尘,与满湖的睡莲交相辉映。 听这女子口称妹妹,难道这便是陆家大小姐了? 朗峯暗自猜测,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陆淑遥快步跑到陆姝妺跟前儿,她呜咽着声音,委屈道:“姐姐,我的纸鸢跑掉了!” 陆姝妺伸出手指替妹妹擦去眼角的泪珠儿,她摸摸淑遥的丸子头:“好了,待会姐姐让人送个更大、更精致的纸鸢给你玩儿可好?现在有客人呢,不哭了哈...” 朗峯听她语调里满是宠溺,且那小姑娘真就抽抽噎噎止了哭,心里惊奇不已。 陆姝妺哄劝好妹妹,抬眼朝朗峯看去,朗峯慌忙中低下头。 朗峯感觉那女子只朝自己走来,然后那个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妹妹年幼贪玩,让朗公子见笑了!” 朗峯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陆姝妺耀如繁星的双眸。 近看陆家小姐更显的肤白如雪,明眸皓齿,端庄大气,教养极好。 闻着女儿家身上淡淡的脂粉气,莫名的,朗峯红了脸庞。 陆姝妺没等到对方应答,她疑惑道:“朗公子?” 朗峯瞬间回过神儿来,他心下难堪,但见陆大小姐落落大方,他也强自镇定下来,行礼回道:“是在下擅闯内府,唐突了各位小姐,请陆小姐勿怪。” 陆姝妺微微一笑,朱唇轻启,露出细小洁白的贝齿:“都是一家人,朗公子不必客气。” 这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同春风轻抚心田般,顷刻间就抚慰了朗峯的一颗心,他只觉得胸背酥麻,浑身熨帖。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朗峯自认为数年间走南闯北,结交甚众,虽非无所不通,但也确实见识不凡,绝无书生的满腹迂腐之气。可是今日自己在一小女子面前屡屡失态,真是奇哉怪也… 陆姝妺和朗峯对面站着,皆不语,美人儿师姐笑着走过去:“姝妺姐姐,这位就是朗家公子吧?” 朗峯不知这位姑娘又是何人,不便开口,就含笑点点头算是招呼了。 风筝和陆姝妺是手帕交,陆淑遥对她自然不陌生,小姑娘仰着头甜甜的叫道:“遥儿见过风家姐姐!” 风筝看她婴儿肥的圆脸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极了被驯服的幼鹿,仍旧是旧时模样,当下就喜爱的了不得。 美人儿师姐捏捏陆淑遥的脸颊,逗趣道:“好遥儿,风筝湿了不算什么,这不还有你风筝姐姐呢!我这风筝还比不上那只纱做的风筝吗?” “自然是比得过,风筝姐姐可比画上的美人儿活灵活现多了!”陆淑遥拍着手哈哈笑。 小姑娘一席话说的在场众人都笑出了声,尴尬的气氛一扫无余。 面对三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毕竟男女有别,朗峯笑过后就提出告辞,陆姝妺携妹妹礼貌的点头行礼,着小丫鬟仍旧稳妥的引领去外堂,这才和风筝一起坐回亭子里。 朗峯被丫鬟引领着步出庭院,在出月亮拱门时,他不经意间微微侧头,刚好见到陆姝妺亲热的一左一右拉着风筝和陆淑遥,满脸含笑的隐入白纱后面,他闪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第156章 各有打算,有子天阔 朗峯陪朗之平回到朗府后,就有他的随身小厮急匆匆来报:“少爷,汇威镖局孙总镖头派人前来,已在大厅中等候多时了!” 朗之平知晓儿子平日里事务繁多,摆摆手道:“你有事就先去忙,不用担心为父!” 朗峯行了一礼,便跟着小厮脚步匆匆的离去了。 朗之平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轻松的舒了口气,他推门进室。 朗峯脚下不停,边走边问小厮:“鸿鹄,对方真是孙总镖头派来的?可知晓他的身份?” 鸿鹄赶路赶的脑门上一层汗,他赶紧答道:“小的已经打听好了,来人正是孙总镖头独子孙振威,等了有一个时辰了。小的看孙公子的脸色没有一丝不耐,少爷,许是咱们那件事成了!” 朗峯眼睛发亮,他嘴角带笑,满脸的自信:“成了自然好,就是暂时不成也没有妨碍,只要孙总镖头肯派人来与我交洽就好,本公子总有办法搭上这条线的!” 朗峯在门外整了整衣服,这才大步迈着踏进厅内,他双手抱拳,满面笑容冲在座之人大声道:“朗峯来迟一步,还请孙兄莫要怪罪!” 孙振威闻言起身抱拳回礼:“朗公子不必客气!未提前通传便擅自登门,是振威的不是!” 两人客气落座。 朗峯见孙振威一脸英气、体型健硕,通身都是习武之人的豪气正气,心下已有了结交之意。 两人客套一番后,朗峯直奔主题:“可是上面有消息了?” 孙振威也不含糊,他点点头,给予肯定答复:“家父此行去帝都,已经亲见了天章阁的王首辅,王大人对朗兄的货物很感兴趣,连连赞叹。王大人的意思是先与内侍省秦总管搭上线,确认了后宫采买事宜,往后再慢慢扩大经营。不知朗兄意下如何?” 这想法与朗峯的不谋而合,他双手一击掌,大声道:“如此甚好!总镖头果然是此中翘楚,只一出手便拿下了王首辅,以后朗峯还要多多仰仗孙总镖头和振威兄啊!” “朗兄客气了!家父与振威不过是按照朗兄的筹谋去行事,说起来不过是跑跑腿,要说这幕后运筹帷幄、真正厉害之人,非朗兄莫属啊!” “不敢不敢。弟这就通知名下各大小商行和商队,将近三年来收购加工的各色翡翠、玉石、金银汇总,全数送往帝都。此批货物非常贵重,押送之事就全权委托汇威镖局了,还请振威兄务必用心。” 孙振威站起身郑重道:“汇威镖局将派出最高级别的一百六十八名镖师,一定将货物安全的送达帝都,请朗兄放心!” 朗峯亲自送了孙振威出外门,这才吩咐闭门谢客,他回到书房坐下,鸿鹄连忙递上一盏热茶,笑嘻嘻道:“少爷,汇威镖局雄霸京畿六州,有他们出手护卫,如此您便可放心了吧。接下来您就安安心心当新郎官,准备迎娶陆大小姐进门儿,这以后咱们府上可就热闹了!” 朗峯端起茶盏,捏起茶盖一下一下的撇着浮沫,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柔美窈窕的倩影,脸上带了一丝笑。 他放下茶盏,伸手弹一下桌上的矮子松:“汇威镖局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可西关历来是匪祸横行之地,本少爷还是有一些担心,希望这趟镖能顺顺利利,为我朗家打开帝都的玉面经营开一个好头!” 此时在云州城西南方的一个大宅子里,有十几人面容恭肃的垂手站立,他们面对的主座之人却是一个头戴面纱的女子。 这女子正身端坐,轻启朱唇:“本月可有什么要事汇报?” “禀小姐,二月初二湘西关武堂石堂主五十大寿,属下已命人备齐礼物出发。湘西境内的过路费也已经准备妥当,派了商队一并押送,预计正月底就可到达。”一年约四十的白面黑须中年男子恭敬地说道。 蒙面女子点头道:“好。” “关西响马黑马帮勾结当地大小匪众百余人,将我们从西域返回的商队打劫了,所幸人员死伤不大,但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珍贵药材被劫,小的已经通报了关西各分行,协助当地官府缉凶。只是,三月初太后华诞的千秋节,恐怕赶不及天山雪莲的进贡了。”另一位皮肤黝黑孔武有力的中年汉子也接着回道。 蒙面女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沉吟了一下,立即命道:“派谢掌柜持我对牌,在关西名下银行兑十万两银子,亲自给黑马帮送去。黑马帮不过是求财,多使点银子无所谓,务必要将药材追回。能不能入内侍省的眼,借机顶下朱家,夺下内宫药材的皇商名额,就在此一举了。此时绝不能出差错!” 那黑面男子疑惑的问:“小姐这就打算放过那黑马帮了?” 面纱下,那女子微微一笑,虽看不真切面容,但眼底的光华耀眼惊人:“敢与我陆家为敌,本小姐怎会让他好过!当务之急是先将药材追回来,太后华诞为要。但胆敢纠结帮众伏击我陆家商队,这颗毒瘤不能不拔!李叔,传令下去,药材一到手,就立即在关西贴出追杀令,灭贼匪者,一律按人头算,一人一千两银,绞杀匪首者,单独赏黄金两千两。本小姐不相信,黑马帮能躲过官府的剿杀,他们还躲得过赏金猎人的连环追杀不成!” 那黑面男子满面带笑,大声道:“属下立即传令下去,请小姐放心!” 如此又议了几件事,十几位掌柜或执事都住了口。 蒙面女子见事情都已处理完毕,她起身步下大堂,含笑轻声道:“今年陆家各行业事宜多多仰仗各位,才能诸事顺利,财源广进,在此,姝妺恭谢各位为陆家商行做出的贡献。待腊月二十八点算了各商铺盈利,按盈利额给各位掌柜和执事分发红利,也算是家父和姝妺的一点心意。年二十九,按例,家父将在鼎泰楼备宴,到时候各位可得早早到场才是啊!” 十几位掌柜和执事纷纷笑着回礼:“那是自然!” 送走了各位掌柜、执事,陆姝妺摘下了面巾,贴身丫鬟木兰换了盏新茶上来:“小姐,忙了一下午,赶紧喝口茶润润嗓子。” 陆姝妺接下喝了几口,就有一个小丫头急匆匆进来报:“小姐,出东海的人回来了!” “哦,果真?”陆姝妺惊喜的站起身:“快让他进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黑衣男子大踏步进来,他单膝跪地,恭敬的道:“楚天阔拜见小姐!” 陆姝妺欢喜的跑上前将他扶起,埋怨道:“不是说了不许跪拜,为什么每次都不听?” 楚天阔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臂,身姿站的平稳:“小姐是天阔的救命恩人,跪拜自是应该!” “你这木头!”陆姝妺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着楚天阔的胸膛。 她抬头看向楚天阔带着黑金面具的脸,面具下只能看到一双冷酷沉稳的眼眸,现在陆姝妺只到他胸膛的位置。 陆姝妺踮着脚敲击楚天阔脸上的面具,眼角眉梢都是笑:“啊呀,两年不见,姐姐的阿阔长得这般高了!” 楚天阔面具下已经红了脸,陆姝妺那张精致的小脸笑意盈盈,眼睛耀眼如星辰。 楚天阔半天憋出一句:“小姐,请...” “自重是吧?本小姐偏不自重!我知道了,现在不是小时候你追着姐姐满街跑的时候啦。你一定认识了更多美女--阿阔定是嫌弃姐姐容貌丑陋了!”陆姝妺扁扁嘴,委屈的道。 楚天阔顿感无力和无奈,他咬咬牙,半天才道:“...不是...” 陆姝妺眼睛里惊喜是那么明显:“真的?” “......真的!” “这才对嘛!”陆姝妺粉拳捶在楚天阔胸口上,她勾勾小手指:“走啦,阿阔跟姐姐回家!” 陆姝妺兴高采烈的头前走着,楚天阔在后面亦步亦趋,他盯着陆姝妺欢快的身影,不自觉脸上就带了笑。 掌灯时分陆姝妺的马车才到达陆府,陆姝妺牵着楚天阔的手直奔大厅:“爹爹,您看谁回来了?” 陆老爷早已得到了消息,此时也是老脸带笑。 楚天阔取下面具交给木兰,他抢先一步跪拜陆老爷:“义父!不孝子天阔拜见义父,出行两年不能尽孝,劳您老记挂了!” 陆老爷眼含热泪,他亲自扶起楚天阔,连连点头:“我儿回来就好!行那么多虚礼干嘛,赶紧入座!为父吩咐厨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陆淑遥蹦蹦跳跳过来,她拉楚天阔坐下:“大哥出去这许久,也不给阿遥带信儿来,阿遥十分想念大哥呢!” 楚天阔感受着家的温暖,满心幸福,他含笑逗陆淑遥:“大哥此去东海见到了美人鱼,那人鱼实在是美艳极了,她们歌声悦耳,舞姿曼妙,泣的泪珠得有阿遥拳头般大小。大哥可是帮阿遥带了几颗回来哦!” “太棒了!大哥快些拿出来,阿遥现在就要看!”小姑娘欢呼雀跃,小脸因兴奋涨的通红。 “看什么看,先吃饭!”陆姝妺不客气的敲了陆淑遥一记,她回头又瞪一眼身侧的楚天阔:数你骄纵这丫头,看我回头跟你算账! 楚天阔接收到了陆姝妺的信号,他赶紧捧了碗低下头大口吃菜。 一家人围着桌子团圆,温暖的烛光照映,欢声笑语经久不歇。 第157章 当年初见,跟我回家 这顿饭吃了足有两个时辰,桌上的汤菜都已经换了三四回,直到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的解散。 陆老爷已上年纪,他面色红润的被管家搀扶着回房。 大姐尚未归家。 陆淑遥趁着大家尽兴,也偷喝了几口西域运来的葡萄酒,此时眼前飞舞着三四个小人儿,她傻笑着被木兰使人送回了房。 唯二还神志清醒的人,便是陆姝妺和楚天阔了。 陆姝妺命人撤了席,她与楚天阔走在星光下。 陆姝妺在前,楚天阔落后两步紧紧跟着。 云州再是靠近南方,此刻这腊月里也已是清冷一片,陆姝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口中呼出一团白雾。 楚天阔见状立即解下身上的斗篷,他紧迈两步上前,将斗篷轻轻罩在陆姝妺肩上。 陆姝妺将斗篷拉紧,全身立即接收到楚天阔身体的温暖,她舒服的眯了眼:“阿阔,你说人不长大该有多好,永远都活在无忧无虑的年纪,什么都不必烦忧,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 “可是人在年少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抗衡命运,永远只能受人欺负,只能任人宰割,只能接受别人制定的规矩,没有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楚天阔开口道。 陆姝妺住了脚,她回头:“阿阔,你想做什么呢?” 楚天阔停下脚步,他没有回答。 陆姝妺转过身子,她定定的盯着楚天阔的眼睛,楚天阔也回视着她,但不消半刻他就被逼视着低了头。 陆姝妺叹了一口气,她道:“姐姐的阿阔长大了呢!” 已经有自己的秘密了。 楚天阔被这一声叹息搅得心绪不宁,他下意识拉住继续往前走的陆姝妺的衣角,就像他幼时那般样子:“任何时候,楚天阔都不会背弃陆姝妺!” 陆姝妺脚步顿了顿,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房。 明亮的几点星眨着眼睛亮晶晶,楚天阔静静站在院子里,他抬头望天,感受着周身的寒冷。 记得当年,也是个这样的冬季,只不过,那时候总觉得冬季真的漫长啊,漫长到也许随时自己就永远睡过去了,再也不会醒来,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那一年,楚天阔只有五岁。 也可能是四岁。 他已记不得了。 那时候他已经在云州城内外流浪了半年,炎热的夏季,还能在破庙里或居民屋瓦下蜷身歇息,总能要到半个馒头或在垃圾堆里寻到半个被丢弃的木瓜。 他年纪小,时常忍受着年纪大些的乞儿和混混儿们的欺负,他饥一顿饱一顿的供养着自己,但身体却越来越瘦弱。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他只记得自己是被一辆马车半路抛下来的。 当他忍着浑身的疼痛睁开眼睛,就已经置身于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了,他头脑空白,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学着乞丐在街上乞食。 当冬天来临时,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安身之所,在一个冷风冷雨的夜晚,他实在冻得受不了,就偷偷跟着一班十几岁的大乞丐,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棚子下。 好的位置自然已经被身体健壮些的大乞丐占得,他不敢上前去争抢,就在最外围的角落里蜷缩着躺下,希冀能借别人的体温,温暖一下自己已经麻痹冻僵的身体。 这天,他睁开眼,身后的大乞丐们已经捧着破碗出去要饭了,他再不行动就又要饿肚子。 他匆忙起身,整了整乱糟糟的头发,跑向每日必去的酒楼后巷。 通过几个月的观察,他早已摸清酒楼的规矩,每日这个时辰运菜的货车就由此后门进入,然后运送垃圾的货车紧跟着出来。 运菜的货车他自是不敢靠近,免得被赶车的车夫狠狠一鞭子抽到,但他总能在运出门的垃圾车上翻捡到剃的干干净净的骨头和泡的发胀的硬馍,这将是他一天的口粮。 今日也不例外,他竟找到一根没吃净的肉骨头! 欢喜的他又拣了几根鲜嫩些的菜叶,准备捧了破碗蹲在角落里大吃一顿。 这时候,眼前出现几个人影。 那是几个十几岁的大乞丐,他们已经盯上他几天了,对这个突然进到他们地盘抢饭吃的臭小子很是不喜。 几个大乞丐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最后不仅抢走了他的肉骨头,还吐他一头口水:“呸,有好吃的竟一人独吞,咱们就教教他规矩!” 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好久,他被打的鼻青脸肿,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但他感觉不到一丝丝疼痛,他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各双腿,不明白年幼的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命运。 他真的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好像这样就不用为了今天明天而饿肚子。他的眼泪最终从眼眶里落下,滴落在沾满土的地上,他难过的闭了眼。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呀?”突然,一个清脆甜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好似听到了天籁之音,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和前几日那老乞丐一般,一觉睡过去便到了传说中的天宫。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穿着嫩黄衣衫的小女孩蹲在自己身边,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他。 小女孩粉琢玉砌般,他从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人儿,他眼睛都忘了眨,紧紧盯着小女孩看。 小女孩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躺在地上,可是饿的没有力气了?” 小女孩说着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包的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她一层层打开,将里面的酥饼递到他嘴边:“这个给你吃!” 他鼻间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顿时觉得肚腹间翻滚的剧烈,他浑身好像充满了力气,狠狠张嘴将酥饼咬在嘴里。 他这一口将酥饼咬去了大半个,小女孩的手指也被他牙齿咬破,小女孩啊呀惊叫了一声,一松手,手里的油纸包就掉到了地上。 这动静吸引了旁边的大乞丐,他们慢慢围了上来。 酥饼落在了土里,他却爬起身子一把将半个酥饼捞在怀里,然后挡在小女孩身前,猩红的眸子狠狠瞪着周边的几个大乞丐。 那几个大乞丐被他瞪得一哆嗦,一时竟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最后互相打着哈哈哄散着跑了。 他紧紧抱着这半个酥饼,看到那些人走远,才回过身来。 小女孩被他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看着他靠近,她慢慢一步步后退。 他伸出手,小女孩吓得赶紧闭了双眼。 等了半天没反应,小女孩慢慢睁开眼,就见眼前这男孩正将半个酥饼举到自己眼前,他说:“你吃。” 小女孩愣愣的接下了,她看着这男孩慢慢转身,一瘸一拐的艰难的向着身后的巷子走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这之后的一个月间,男孩好似神力附体,他公然挑衅街上的十几个大乞丐,没有打斗经验,就用手挠、用牙咬、捡起木棒瞎挥舞,有几个竟被他打的趴在地上求饶,另几个虽打了个平手,但相较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他们心里也是充满惊惧。 久而久之,整条街上再无人敢出面应战,小男孩俨然成了街上一霸。 个子小小的他成了木棚子的老大,但他没有随意欺侮别人,而是组织了手下力气大的几个大乞丐,每日专门在热闹的几条街角蹲守要饭,老乞丐就在棚子里守家,每日他将要到的饭食平均分配,晚上大家挤在一起入眠。 再次遇到小女孩时,已是在一个多月之后。 小女孩被几个摊贩围着,一脸为难的听小贩热情的推销自家的东西。 摊贩们常年跟各色人打交道,只一眼就看出这小姑娘衣饰华美,必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摊上这么个大主顾,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小贩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私货争抢着推销。 小女孩年纪小,被十几个摊贩围在中间推推搡搡,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脚下一个不小心就跌倒了地上。 慌乱中,她柔嫩的手被人踩了一下,疼的她惊呼一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边的骚乱引起了乞儿们的注意,小女孩双手护住头紧紧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骚乱渐歇,有人将她搀扶起来。 小女孩睁开眼睛,就发现一个瘦削的身体将自己护在身后,她仔细一辨认,发现竟是当初那个倒在街边的小男孩! 男孩好像觉察到小女孩的注视,他头也没回,轻声道:“别怕!” 女孩拉住他破旧的衣袖,在他身后点点头。 十几个层层围护的乞儿们,气势汹汹的怒视着摊贩,摊贩们不愿惹麻烦,纷纷散去了。 这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中年男子掀帘急匆匆下车:“妺儿,你在哪里?” 小女孩从男孩子身后露出头来,她看到来人,欣喜的招手笑道:“爹爹,我在这儿!” 男孩知晓是她的家人,他默默地侧身一步,小女孩就欢快的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男孩看着父女俩温馨的相拥,准备回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啊?”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她好似在恳求父亲:“爹爹,是他救了我,我们带他回家好不好?” 中年男子仔细看一眼男孩,有一瞬间的迟疑:破旧的衣衫,纤弱的四肢,污黑的面孔,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明亮异常。 这孩子身份不明,不知可有什么企图? 男孩看出了中年男子的疑虑,他冲那男子点点头,立即回身准备离开。 却不料小女孩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要走!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第158章 大姐失踪,避人耳目 许是男孩的知进退打消了中年男子的顾虑,也许是因为女儿期盼的目光太过于殷切,中年男子微笑着点头:“既然妺儿喜欢,若是小哥哥也愿意,那咱们就带着小哥哥一起回家吧!” 男孩定定的看着一只白皙柔嫩的小手,紧拉着自己污黑且充满冻疮的手,女孩如年画娃娃般的精致眉眼,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就点了头。 女孩开心的欢呼一声:“你答应了,太好了!” 直到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男孩还觉得恍如一梦,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不真实。他偷偷瞄一眼对面的女孩,她正从椅箱底下翻着什么,末了,将一个暖手炉送到自己手里。 男孩感受着手炉传递的温暖,就如同感受女孩春风般的微笑。 男孩牢牢握紧了到手的幸福,他嘴角也咧开一丝笑。 马车在一所富丽堂皇的大宅院前停下,男孩都来不及细细欣赏,小姝妺就拉起男孩的手奔向了后院。 几天后男孩才知道这家人正是云州首屈一指的富贵之家-陆家,而姝妺是陆家最得宠的小姐。 男孩被取名叫楚天阔,原因是陆姝妺当时正读到柳三变的《雨霖铃》--“暮霭沉沉楚天阔”,她觉得这名字配得起自己新认的弟弟。 楚天阔年纪不详,看他的身形应约五岁,陆老爷有意让楚天阔做兄长,但陆姝妺不乐意。 拗不过同是五岁的姝妺的轮番撒娇,楚天阔被强制性认作了弟弟。 楚天阔聪颖善记,过目成诵,不论是经史典籍还是经营记账,他都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且根骨精奇,习武也比常人快了许多。 在他七岁那年,楚天阔被陆老爷正式收为义子。 一晃又已经十年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近年来楚天阔一直有意的疏远陆姝妺,他深知自己的尴尬身份,他也看得懂陆姝妺因此而导致的失落。 但在楚天阔看来,自己这一生都将为守护陆姝妺而存在。 转眼已到了腊月二十九,云州城内家家户户门上喜贴春联和桃符,红纸黄蘸,交相辉映,富贵人家张灯结彩,就连园林灌木上也披了红绸,一派喜气洋洋。 明日便是除夕,我满心欢喜的等待在人间的第一个春节的到来。 这天一大早我就被美人儿师姐从被窝里抻了起来,美人儿师姐将衣服丢给我,喜滋滋道:“今日陆家大小姐归家,这是新嫁娘在娘家的最后一个宴会,想来一定热闹非凡,赶紧起床随我去!” 女儿宴午时三刻才开始,美人儿师姐与我巳时刚过就已经到了,陆姝妺将我们迎进门,笑的眉眼弯弯,毫不客气道:“知道今日我忙,筝儿妹妹故意早来当壮丁的吧?那我这地主可不客气了,去,盯着这批酒入库!” 美人儿师姐欣然点头,她指着五彩琉璃樽里的琥珀色液体,好奇的道:“这酒的颜色着实怪异,难道又是陆家窖藏的珍品?” 陆姝妺指挥着小厮们摆齐桌椅,一边检查着有无疏漏,一边回答道:“这是从万里之外的西州回鹘运来的紫葡萄酒,味道香醇甘甜,这时节吃着可比家酿的梅子酒好些,而且多饮不易醉,最适合女儿家了。” 陆姝妺不愧是商业巨擘之女,善谋实干,精干老辣,她有条不紊的指挥众人布置花厅、摆放器具,众人忙而不乱,不消一个时辰就已经布置完整。 陆姝妺看一眼更漏,她问贴身丫鬟木兰:“派去接大小姐的马车还未到吗?” 木兰已让人在大门口盯着,此时心内已有答复,她立即回道:“奴婢已派人在门口探了几次,一直没有等到大小姐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奴婢派了几名护卫沿途去迎,真如寺距咱们府上不过两个时辰路程,想来快要到了。” 我在一边听了暗赞,果然人以群聚,精明利落的小姐带得出口舌伶俐的丫头! 陆姝妺听了点点头没有说话,不过心下仍有些担忧。 转眼就到了午时,与陆舒心交好的几位小姐都已经聚齐,茶水已经上了几道,可仍不见陆大小姐的影子。 陆姝妺看一眼木兰,木兰不着痕迹的退出花厅,直奔府门口。 木兰刚离开花厅没几步,就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低着头跑来,木兰给小丫头使眼色,小丫头却头都没抬直冲过去,木兰拦都拦不住。 小丫头看到花厅里的小姐,也没看清都有什么人,不管不顾大喊道:“不好啦,二小姐!大小姐被人劫持了!” 在座的众位小姐们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陆姝妺。 陆姝妺一脸淡定的稳坐在靠椅上,背影挺直,但我见她交叉相握的手紧了又紧。 陆姝妺起身,抬眼对木兰使了个眼色,木兰连忙看似轻柔的扯了小丫头出门,在僻静处狠狠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将她带了下去。 陆姝妺笑着对各位小姐道:“府上丫头莽撞,惊扰了各位,实在是姝妺的不是。这样,各位姐妹先在花厅稍坐,我去去就来。” 各位小姐都连忙点头,一时热闹的花厅静寂了下来。 陆姝妺不着痕迹的朝美人儿师姐看了一眼,美人儿师姐立即了然的点点头,陆姝妺翩然步出花厅。 陆姝妺刚离开,美人儿师姐就站起身对众小姐笑道:“各位姐姐妹妹们,三年不见,各位愈发貌美如花、气质出尘,筝儿当真十分羡慕。你们看看我,在归宗三年,都快成泥猴子了!” 她故意一摊手做委屈状。 各位小姐养在深闺,哪像风筝这般快意江湖,大家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纷纷抛下刚才的小插曲,转而围着美人儿师姐叽叽喳喳聊起了在归宗的趣闻。 美人儿师姐十分卖力的为聚拢来的众小姐们讲了起来,我捂嘴偷笑: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小姐的默契真的令人赞叹! 陆姝妺步出花厅走向回廊,木兰已经等在了拐角处:“小姐,那小丫头已经关去了柴房,奴婢命人堵了嘴,严加看守。奴婢已经问清楚了,是奴婢派去的护卫带回的消息,在距云州城不远的山坳里发现了接送大小姐的马车,车夫和小丫鬟都被杀了,大小姐不知所踪。这是在马车内壁发现的一封书信。” 陆姝妺接过木兰递上的书信,柔荑轻启展开,两行大字跃然纸上:欲救人命,带隋侯珠来换! 陆姝妺眉头轻皱,她将信纸折好又放回信封里,她开口问木兰:“阿阔在哪里?” “阔少爷在外堂的书房。” 书房里,楚天阔接过陆姝妺递来的书信,他展开看了一遍,突然将信纸放在鼻下轻嗅,楚天阔轻笑:“有淡淡的檀香味,看来这个绑匪与佛祖有缘!” 陆姝妺瞪他一眼:“隋侯珠的下落一直成谜,鲜少有人知晓它就在我陆府,这个绑匪能准确的绑架大姐为人质,看来是有备而来,只怕此人不好对付。阿阔以为该怎么办呢?” 楚天阔展颜一笑,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未戴面具的脸孔俊朗帅气,只是左脸上那道伤疤从眼角一直蔓延至鼻端,硬生生破坏了这张脸的俊美:“少不得要去真如寺走一趟。若绑匪真是在寺内追踪大小姐的,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楚天阔看向陆姝妺:“不过,明日便是除夕,陆家大小姐被绑架,这么大的事该怎么跟义父交代呢?” 陆姝妺轻叹一口气:“当下先瞒着,爹爹近日正因大姐的婚事而心情大好,还是不要叫老爷子忧心了。待你从真如寺回来看有无线索,再行商定吧!” 楚天阔当然赞同。 陆姝妺的手段他是十分清楚的,绝对能让所有知情人噤声,至少短时间内这个消息不会走漏出去。 我陪着美人儿师姐舌战众位千金小姐们,一个时辰后,美人儿师姐实在无话可讲了,正在犯难的时候,终于瞧见陆姝妺领着一美人慢慢走来。 美人儿师姐看到来人,立即高兴的跳起来:“舒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陆姝妺身后的美女正是陆家大小姐陆舒心! 其他小姐们见状也纷纷围上来,陆舒心温柔大方的笑着一一回应:“本来派丫头想跟二妹妹开个玩笑,不想惊扰到了各位,现在时辰不早了,各位都饿了吧,咱们这就开席,好好乐活一番!” 众小姐齐声叫好,大家纷纷入席,很快宴席的气氛便热烈浓厚。 傍晚时分,陆姝妺和陆舒心在大门口亲送了各位小姐们出门,笑语盈盈的一一道别后才命人关门上钥。 姐妹俩重新步入花厅,陆姝妺屏退了身边丫鬟小厮,那“陆舒心”突然一脸恭敬的道:“小姐,奴婢这就回去换回装扮。” 陆姝妺点点头,“陆舒心”便匆匆步入后门。 我和美人儿师姐好奇的看着这两姐妹,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只有木兰从门后走了出来。 美人儿师姐一脸惊奇,她指着木兰,手抖啊抖:“大小姐竟然是木兰假扮的??姝妺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59章 寻而无获,除夕祭祖 陆姝妺坐在花椅上轻叹一口气:“不瞒筝儿妹妹,刚才不过是做戏,我家大姐此次确实是被匪徒绑架了,如今还下落不明。现在尚不足十日,陆家就要与朗家联姻,事关陆、朗两家的声誉,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还请筝儿妹妹能帮我保守秘密。” 听到这消息,美人儿师姐先是吃了一惊,后看陆姝妺恳求的看着自己,她当即便猛点头:“姝妺姐姐放心便是,我风筝绝不会透露一个字!” 陆姝妺欣慰的展颜一笑,她又冲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美人儿师姐见状,笑道:“对离殇师妹更不用担心,她从来不是多嘴的人。姝妺姐姐将如此重大的事都直言相告,我与离殇师妹又岂能在外多嘴多舌。只是,陆大小姐被绑架,绑匪可提出什么苛刻要求,若需要风家出面,姝妺姐姐只管开口,风家必定鼎力相助!” 陆姝妺一脸感动的拉住美人儿师姐的手,眼里含泪道:“有筝儿妹妹这句话,姐姐就安心了。不过现在情况还不明,我要弄清绑匪的真正意图,目前绑匪提的要求并无关金银与陆家根基,我陆家还抵挡的住。若情况危急,定遣人上门去求救!” 两人达成默契。 陆家出了这种事情,一家子定急于寻人,美人儿师姐与我不便久留,我俩告辞后便返回了风家。 这厢,陆姝妺在前厅焦急的等待楚天阔的消息,直到傍晚时分,楚天阔才带着一身寒气步入厅中。 陆姝妺赶紧迎上去:“情况如何?” 楚天阔解下外袍外的披风,木兰接过便退了下去。 楚天阔摘下面具放在案上,道:“我已询问过真如寺的老方丈和众寺僧,自大小姐半月前到寺后,便一直在后院厢房潜心诵经祈福,最多不过是在后山拜拜山门、赏赏梅,并未踏出寺门一步。绑匪送来的书信虽有一股檀香味,但大小姐在真如寺多日,绑匪并未动手,却在返程途中行动,我觉得与真如寺并无甚大的关系。年末出入真如寺的各府家眷不在少数,朗朗乾坤之下发生劫案,现场竟无一人目击,由此可知对方能耐不小。看来,还是要在绑匪提出的要求中找线索。只是这绑匪信中提到的隋侯珠,到底是什么珍宝,真的就在府中吗?” 陆姝妺听了楚天阔带回的消息并不意外,她示意楚天阔坐在椅子上,这才道:“隋侯珠乃上古神物,本名明月珠。相传晋时有隋侯因缘巧合救助了一条灵蛇,后灵蛇衔珠报恩,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所以命名为明月珠,是与秦朝传国玉玺相齐名的无上宝物,但自秦灭后便不知所踪。百年前前朝战乱,隋侯珠经多方流转,入我陆家先辈之手,被我陆家视为传家宝。这许多年来,隋侯珠的下落仅限于我陆氏子孙知晓,如今不知何故竟传扬出去,竟引得狼子野心之人公然绑架抢夺,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天阔听明白了,他思索一下道:“我去派人打听一下近日来云州城内有无可疑人出没,一旦有风吹草动,绝瞒不过线报的耳目。” 楚天阔出身市井,自小便知晓民间丐帮的力量,陆府以楚天阔的名义出资建了善堂,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们,这些孩子们分布于云州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肆馆之中,是陆家消息的主要来源之一。 “本来你出海归来该好好休养一番,可如今又摊上这件事。阿阔,一定要注意身体,陆家不能再有任何人出意外了,明白吗?”陆姝妺郑重的道。 “放心,我有分寸!” 如此到晚间时,陆家家宴上陆老爷不见大女儿前来,疑惑的问道:“大小姐呢,怎得还不过来用膳?” “回老爷,大小姐归来突染风寒,此刻正在房中静卧,奴婢已叫人拨了膳食进房。大小姐担心年关时节过了病气,因此不敢面见老爷,不便前来用膳,请老爷、小姐和少爷们先用,待明日身体好些,一定来给老爷请安!”陆舒心房内的丫鬟恭敬回道。 陆老爷叹息一声:“也罢,请大小姐安心养病,还有几日就当新娘子了,养好身体为要啊!” “是!” 陆老爷动箸,陆姝妺、楚天阔、陆淑遥也赶紧提箸开动。 陆姝妺和楚天阔面上若无其事,与平日里无异,但陆淑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时想不通,被陆姝妺扫视了一眼,只得低下头乖乖用饭。 我随美人儿师姐回到风府,美人儿师姐将陆家的事向风族长讲了一遍。 风族长捋捋胡须道:“这陆家算是云州城内最富庶的人家了,被一些宵小之徒盯上也不算意外,只是这匪徒竟绑架人家即将出阁的女儿,传出去对陆、朗两家及这孩子声誉不好啊,着实可恨!筝儿你这三年不在家,不清楚陆家近年来的情况,你那位手帕交--陆二小姐可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儿,这孩子有勇有谋有手腕,遇事冷静,行事稳妥,手段老辣,如今的陆家就全靠她撑起来哪!爷爷相信就凭陆二小姐的手段,一般匪徒还真讨不了便宜去。怕只怕,这帮匪徒未必是图财,只怕幕后另有黑手!” “绑人不图财,那还能图什么?难不成陆姐姐府上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藏?”美人儿师姐疑惑的问。 风族长看一眼自己这娇憨纯良的孙女儿,摇头失笑:“你呀,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若有陆家二小姐一半的聪慧,爷爷就不必忧心你的将来啦!” 风筝一把搂住了爷爷的胳膊,撒娇道:“怕什么,咱们风家不是还有二哥哥呢。有他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风族长眯着眼睛笑,十分享受孙女儿的撒娇,摸着胡须点点头。 一夜无话。 早起一睁眼我就十分开心,终于盼到了除夕! 听说今夜云州城内有花灯游行,届时满街满巷都是好吃的、好玩的,想必会十分热闹! 民间流传的规矩,除夕夜,年夜饭前祭祖。 午膳之后就到了祭奠祖先的时辰,风府早已开了祠堂,风族长率风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齐聚祠堂,上香祭祖。 风飏作为风家嫡系唯一的男丁,自然也被叫走了,美人儿师姐是风家嫡系后人,虽为女儿,但也被风族长破格下令,可到祠堂门外侯站。 我一时无事,便到了槲寄生师兄身边,心想,找阿涤斗斗嘴也不错。 与此同时,朗家也开了祠堂祭祖,朗老爷带着朗峯迈步进入。 祠堂内肃穆整洁,香火环绕,上立着众多朗家牌位,但在最前一排的最左侧,两块颜色尚新的牌位并立。 稍高一点的牌位上用金漆写有“朗家第十代先妻朗金氏之灵位”,这自然就是朗峯之母的牌位,而另一块稍小的牌位上,赫然写着:“朗家十一代孙朗崖之灵位”! 朗老爷先带着朗峯拜祭了历代祖先,取出干净的棉布将每一块牌位都虔诚的擦拭一遍,最后,朗老爷停步在先妻和幼子的牌位前。 朗老爷颤颤巍巍的手一边细心擦拭,一边禁不住老泪纵横。 “夫人啊,为夫对不起你,救不回咱们的儿子,还害你年纪轻轻就悲伤过度病逝。你在那边和咱们的崖儿一切都好吧?若有什么念想,就随时跟我托梦,为夫还想要见见你们啊...我和峯儿都好,你们不用挂怀,待过了年初五,峯儿就该成家了,咱们朗家添丁进口,日后一定会热热闹闹!你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峯儿啊!” 朗老爷止不住的悲咽,朗峯赶紧上前搀扶着父亲,在厅中椅子上坐下。 朗峯提起衣摆,端正身姿在母亲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抬首道:“母亲在上,儿子如今已长大成人,日后必定更加孝顺父亲,誓要将我朗家产业发展壮大。儿子不会叫您失望,请您和弟弟在天之灵静看!” 朗老爷欣慰的点点头,他将一碟酒酿青梅摆上案头,对着幼子的牌位道:“崖儿啊,你若还在,如今也满十八岁了,这酒酿青梅是你素日里最爱吃的。为父等不及你长大,害你小小年纪就遭人戕害......愿你来生托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里,为父来世再与你尽父子之缘!” 朗老爷说着眼泪又流下来,朗峯赶紧上前劝慰,朗老爷悲叹一声,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步出祠堂。 朗峯在后锁门,他的目光落在朗崖的牌位上,停顿了一下,抬手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陆家没有儿子,但每年祭祖也是必须的,陆老爷本家在云州城外的一个乡镇,陆舒心今日仍未出现,陆老爷只当是女儿身体未愈,也没有过多在意,他一早便吩咐管家备齐奠仪、香烛等物,套上马车,领着陆姝妺和陆淑遥两个女儿,回本家祭祖。 临行前陆姝妺与楚天阔互通了消息,全城的线报都没有搜罗到关于陆家大小姐的任何消息。 陆姝妺立时感觉不妙,只怕这次的对头十分难缠、势力不小,要想救出大姐,只能用隋侯珠来交换。 只是这样一来,父亲那里决计是瞒不住了。 第160章 追忆往昔,慷慨赠珠 新的一年即将终结,来年初五就是自家大女儿出嫁的大喜日子,本家的亲戚们在祠堂外相聚,众人趁机既拜了年,又提前道了喜:“怎么大小姐竟没同来么?哦,是在家中安心待嫁吧?大喜之日我们一定上门去贺喜!” 陆老爷子红光满面,一一应酬。 傍晚时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陆老爷还收不住笑,直看的陆姝妺心里连连叹气:大姐被绑架的事还不知该如何开口跟父亲讲呢!早知如此为难,当初被绑的为何不是自己? 机灵的陆淑遥已经看出了二姐的焦虑,她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碰碰姐姐的胳膊,低声道:“二姐姐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吗?” “这个...”陆姝妺正走神儿,一时不知怎么应答。 她还没想好从何处讲起。 “不会和大姐有关吧?”陆淑遥突然想到昨夜晚宴上二姐姐的异常,再联想一直未露面的大姐,她禁不住脱口问道。 不料这一声恰好被陆老爷听个正着。 陆老爷回头问道:“嗯?你们大姐怎么了?” 陆姝妺轻叹,她瞥一眼懵懂的三妹妹,这丫头闯了祸还不自知,不过也好,这下子可以开口讲了…… 陆老爷毕竟在商场浸染多年,察言观色,以色观人自然不在话下,他一看二女儿的神色就知道她有事欺瞒,陆老爷急了,又问:“怎么?你大姐病情又严重了?” “爹爹,没有。大姐没有生病,她是...昨日去真如寺接大姐的护卫说,大姐的马车在半途中被劫持,大姐她被绑架...至今下落不明...不过爹爹别担心,女儿已经派了人去打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陆姝妺说得那叫一个心惊胆颤。 饶是陆姝妺平日里再稳重老成,可在自己父亲面前也还是小心翼翼,不敢行错分毫。 果然老爷子大惊大怒:“你这丫头胆子太大!这么大的事儿你现在才说,是要急死为父吗?” 陆老爷气得差点就要在车中站起来,慌得陆淑遥赶忙过去轻拍陆老爷后背,替爹爹一下一下地顺着呼吸。 陆姝妺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丫头。 唉,早知有这么一出儿,谁叫自己擅作主张呢,生生受着吧! 陆老爷深呼吸半天才平稳气息,他拦下小女儿的手,直剖重点:“这绑匪图的什么?可留下什么要求?” 陆姝妺立刻答道:“绑匪言明,若想换回大姐,必须要拿隋侯珠来换。所以,女儿也没有主张了...” 陆老爷一听惊愣了一下,喃喃道:“又是隋侯珠!这...” 陆老爷深深叹息一声:“但愿往事不要重演呐!” “爹爹的意思是?” 陆老爷看着同样疑惑的两个女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可知我陆家与朗家的姻亲关系是怎么来的?” 小女儿陆淑遥道:“不是因为两家同为商户,相互协作,几十年的世交情谊吗?” 陆老爷摇摇头:“你们不清楚也难怪,毕竟那时候遥儿都还没有出生,而妺儿你当年也不过才四岁。” 陆老爷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看样子夜间是要有一场降雪啊。 陆老爷放下车帘,眼神中似有追忆。 在驾车的马儿嗒嗒嗒的马蹄声中,陆老爷将当年的事细细道来。 这就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当年陆老爷这一支从本家分离出来,因祖上曾在前朝为高官,也算得上半个世家,陆家的到来在云州城内还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因手里有大笔积蓄,陆老爷又无心仕途,干脆弃文从商,开办了不少商行、酒肆。因擅于谋划变通,且经营得当,陆家在陆老爷的带领下,只短短几年便跻身于云州城的顶层大富户之一。 当时在商场上能与陆家相提并论的只有朗之平,朗家。 朗家世代居于云州城,不论是与商家、官家、武家,都有交情,总之黑白两道通吃。 朗家对于陆家的崛起可谓是忧心忡忡,毕竟谁也不愿意在这繁华的京畿之地被人分一杯羹。 不过好在陆老爷没什么野心,朗家当家人冷眼观察了数年,才渐渐放下对陆家的敌意与成见。 十三年前的中秋,一件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云州城:大员外朗家的两位少爷出外赏花灯时被人绑架了! 云州城内人人皆知,朗家虽财大气粗,但朗老爷却是难得的清雅之人,不似别家妻妾成群,儿女成堆。 他家中只有一妻二子,长子朗峯不满七岁,次子朗崖时年刚满五岁。 朗家唯二的两个儿子都被绑架,这对朗老爷来说可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两个儿子被绑已经两日了,朗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朗老爷已经接连派出了百十人出去打探消息,但都无功而返,朗老爷愈发绝望,整个府上笼罩着低沉气氛的阴霾。 就在朗府众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一枝暗箭直射进朗府内堂。 箭上绑着一块雪白的绢布,上面写了猩红色的两行血字:若救两小儿无恙,带隋侯珠交换,地点另行通知! 管家第一时间将箭捧给了朗老爷,朗老爷展开细读,脸色黑成了锅底。 朗夫人聚过来哀求老爷:“老爷,您可一定要救出两个儿子,不论绑匪提什么条件都可答应,任什么再贵重,都不及两个儿子的命重要啊!那可是为妻的命啊!” 朗之平看着悲痛的爱妻,他心里也是苦涩难言,这隋侯珠岂是自己想拿,便拿得出来的?! 这绑匪也是来的古怪,不问珠子的主人去取,偏要绑架自己的儿子,可知那隋侯珠并不在自己手里呀!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但儿子的安危重要,看来自己少不得要去求一求老对头了! 朗老爷命管家备了马车,当即便赶到了陆府,但到了陆府门口,朗老爷又犹豫了。 两家近年来因争夺城中的商业资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现在贸然上门开口求人,这个中滋味,朗老爷还真从来没有受过。 陆府的守门人寂然侍立,眼睁睁看着朗老爷在自家府门前走过来,走过去,谁也不敢上前去打扰这位商界的巨擘。 如此半晌,朗老爷狠狠一拍掌,似是下定决心般抬头道:“请上禀陆老爷,城东朗之平求访!” 陆家管家前来通知时,陆老爷正在后院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听说朗之平来访,陆老爷十分惊讶,他命下人伺候着换上见客的衣衫,一边听管家将近两日朗家的情况做了简单汇报。 陆老爷心里有底了,他现在只是疑惑,不知在这寻子的紧要关头,朗之平突然到访,是所为何事。 陆老爷前脚刚迈进会客厅,还没有来得及寒暄,就见朗之平当头就跪下了。 这可把陆老爷唬了一跳,他赶紧上前亲自将朗之平扶起来,脸上诚惶诚恐:“这是怎么说的?朗兄比陆某还要大上几岁,陆某绝当不得朗兄一跪!” 朗老爷被搀扶着入了座,脸上悲切不可自抑。 陆老爷只得先发问:“不知朗兄此时上门,到底所为何事?” 朗之平平复了一番情绪,他正了正衣冠,正视陆老爷,开口道:“多谢陆老爷盛情。朗某痴长几岁,就腆着脸叫陆老爷一声老弟。不知愚兄家中之事,老弟可知晓?” 陆老爷实话实说:“弟略有耳闻。但凡有用得着陆某的,朗兄尽管开口。” 朗老爷脸微微一红:“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实不相瞒,今日接到绑匪的书信,言明要用一物交换,方可换回我两小儿性命。愚兄实在没有办法,这才顾不得礼仪,贸然上门叨扰。” 陆老爷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异味,他问道:“不知绑匪所要为何物?” 朗之平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他还是豁出去开口了:“正是陆老弟府上的至宝-隋侯珠!” 陆老爷惊得霎时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怪不得陆老爷惊诧,这隋侯珠的下落是陆氏一族不为外人知的辛秘,可怎么如今不仅泄露出去,还引得人上门来了? 朗老爷看陆老爷面色不好,他也是一脸忐忑,索性再次开口:“朗某也知道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论情论理,陆府都没有任何义务来助我朗家。可为人父母,不能置儿子的生死于不顾…我朗家也算薄有资产,愿将全部身家悉数奉上,只盼陆老弟一定息怒,慎重考虑,万不要一口回绝。” 陆老爷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见朗之平神情哀切,心下十分理解与同情。 他低头沉思,朗老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里既忐忑又期盼,他心知此事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愿意抱着一线希望。 半晌后陆老爷终于开口了:“也罢!隋侯珠不过是一死物,万不及人命重要,想来陆家列祖列宗也会赞同我这么做!” 乍一听说,朗之平又惊又喜,更多的则是无言的感动。 陆老爷亲自去了趟陆家密室,亲自将一个古朴典雅的盒子捧来,他当着朗老爷的面将盒子打开,霎时间一道光华倾射而出,满室光辉照耀,竟比天外的明日还明亮几分! 静静躺在淡蓝色缎绒上,如同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明珠,就是失传天下的至宝--隋侯珠了。 第161章 土窑交换,逃出生天 朗之平眼含热泪地接过盒子,他心里五味杂陈。 厚着脸皮迈出这求人的艰难一步之前,他不曾想到陆老爷竟如此轻易地就将稀世之珍,慷慨的拱手相赠,朗之平不顾陆老爷阻拦,向陆老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管家快步离去。 陆老爷屏退了下人,一个人呆呆地在大厅里坐了半天,直到厅内的蜡烛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他才像没事儿人似的步出会客厅,脚步轻快的去逗弄他两个小女儿去了。 朗之平连夜回府布置,他相信绑匪时刻盯紧自家的动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收到新的书信了。 果然在天际泛白之时,管家又捧了一枝箭进来。朗之平夫妻一夜未眠,赶紧展信观之,白绢上又是两行字:辰时一刻,城西土窑交换。 朗之平一看更漏,已经是卯时三刻了,这赶到城西就需要半个时辰,看来对方是不打算给自己应对的时间啊。 朗之平连连催促下人备好车马,他亲自捧着装隋侯珠的盒子,管家快马加鞭赶往城西。 朗之平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内心又激动又忐忑,两个孩子被绑已经快三天了,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将儿子们接回家,他又添了深深地期盼。 他牢牢抱紧怀中的盒子,这就是他两个儿子的命啊! 出了西城门后,农家越来越少,只有茅草屋三两间,错落的点缀在苍绿的山间。 云州城城西靠近圣行山,那里土地贫瘠,少有人烟,常有来往的商旅和上山砍柴打猎的樵农、猎户失踪,传说山里时常有鬼怪出没。山脚的农家深受其害,纷纷搬离,久而久之,山下竟然再没有一户人家。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刻钟,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人烟,错落的石壁上盘绕着绿藤,阴湿的山道上布满苔藓,却没有任何人为踩踏的痕迹。 随着管家吆喝一声,两匹马止了步子,马车嘎然停下。 车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朗老爷掀帘细看,入眼皆是被杂草覆盖着的破碎山石,再往前就是开采了一半停工的岩石峭壁,果然已经无路可走。 他忙道:“快,找找这附近可有土窑?” 朗之平下车和管家一起探看,他手里仍紧紧搂着盒子。 管家从车底拿出一把砍刀,将沿路的藤蔓灌木尽数砍去,为老爷开路,一时间草蚂蚱、飞蛾齐飞,翅膀扑腾起淡淡的植物腐朽气息。 不一会儿,管家指着山头的一处破败构造,道:“老爷,您看那可就是土窑?” 朗之平环视一眼,催促道:“快!咱们速速过去!” 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山头,那处院落果然就是一个土窑。 因为长时间被废弃无人打理,窑洞已经被暴雨侵蚀过半,只留下成堆的、被厚厚毡条盖着的半成品青砖,围起的低矮土墙被虫蚁蛀起了成片孔洞,墙头爬满了错综交叉的爬山虎和青藤,整个土窑呈现出一种衰败的迹象。 管家扶着朗老爷进入院中,院内的杂草已经长到了齐人高,下面的淤泥湿湿滑滑,根本无从下脚,粗略扫一眼,并不像是有人出没。 绑匪们真的在这里吗? 朗老爷试探着叫了一声:“有人在吗?” 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的虫鸣。 朗老爷将怀中的锦盒打开,将隋侯珠亮出来:“好汉,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过了一息,突然从土窑内部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把盒子举过头顶,你一个人慢慢走进来!” 朗之平示意管家不要跟上,自己一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草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土窑。 朗老爷养尊处优惯了,等走到了土窑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顾不及低头看一眼被泥水打湿的衣摆,眯着眼打量幽深的窑口。 洞口只有三人宽,刚好够一辆独轮车出入,里面黑漆漆一片,从外向里望什么都看不见。 朗之平向里问道:“好汉,我到了。” “走进来!” 朗之平扶着墙壁慢慢走入黑暗中,突然他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差点将锦盒脱手而出。 黑暗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恐怖:“不要耍花样!” 朗之平赶忙稳住,他抬头四顾却始终找不到这声音的出处。 “现在站住,把盒子打开!” 朗老爷依言照做,刚一打开盒盖,一团如明华般的光辉就瞬间照亮了整个土窑,朗老爷甚至清清楚楚看到了藏在角落里的一只耗子。 “不错,正是隋侯珠!”声音响起,却不见人影。 那人在暗处验了货,像是相当满意朗之平的乖顺,他道:“将盒子原地放下,出了土窑向北二里地,去接你的儿子吧!” 朗之平赶忙将盒子放下,然后头也不敢回的小跑出土窑,他冲原地等候的管家招呼一声:“快,驾车向北走!” 看到朗老爷和随从离开,黑暗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身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将他的面容深深遮挡住,五官完全看不分明,这人腾空一挥手,锦盒就落入他手中。 黑衣人揣上锦盒,立时又隐入黑暗中。 朗老爷催促管家立刻向北方赶去,走了一刻钟,远远便看见路边有一个茅草房,静静立在旷野中。 朗老爷觉得这正是两个儿子的藏身之处。 他没等马车停稳便匆忙跳下来,踉跄着紧走几步跑过去,一把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狭小的茅草屋里堆满了杂草,窗棂被木条钉的死死的,只有一丝光亮挤进来,中间立着一根结实的圆木,柱子下落着一截长长的绳索,但却空无一人。 朗老爷翻了半天都不见两个儿子的身影,他顿感绝望:两个儿子莫不是已经遭了对方毒手了吧?! 大悲之后的朗老爷反而冷静下来,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屋内的情况,拿起那截绳子细看,发现竟是被磨损断掉的,他心里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他快步走向门口,昨夜的降雨使得门口遍布淤泥,在一个水洼旁边,朗老爷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等他细细分辨下来,顿时欢喜的落下泪来。 那是两排不足成年人足部大的脚印,看那印痕绝不是草鞋或赤脚留下的,不会是山里打柴或放羊的孩子的,那么这只能是自己两个儿子的脚印--这两个孩子已经自己磨断绳子逃走了啊! 朗老爷抹抹眼角的泪,他拉了管家就走:“顺着脚印找,一定要把两位少爷找到!” 管家也十分欣喜,他低头细细地跟踪脚印的痕迹,两人顺着草路一直走去。 朗家两位小少爷朗峯和朗崖确实已经逃出生天。 兄弟俩被绑后直接被带到了草屋,绑匪见他们年纪小,并没有多做防范,仗着这边地势险要、人迹罕至,三天里除了每日过来送一餐饭,竟是再未派人看守。 朗峯年纪大些,他趁绑匪不注意,悄悄捡了一块锋利的石头藏在袖里,夜里无人时便使劲儿磨那根绳索。 如此紧张的操作,就在今日一早绳索终被他磨断! 他带了弟弟悄悄推开木门躲进草丛中,竟然趁人不备顺利逃脱了! 朗家兄弟逃跑的瞬间,正是朗之平驱车赶来的时候,马车经过山谷时,兄弟俩听到动静,就藏身在十几米开外的草丛里。 两人因为害怕而不敢探头来看,父子三人就这样生生擦肩而过...... 听到马车走远后,朗峯紧紧拉着朗崖的手,继续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往前走,不足一个时辰,就听到身后又传来马蹄音,朗峯大惊,拉上弟弟就要躲起来,却不料弟弟朗崖的脚陷进淤泥中不可自拔,朗峯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耳边听着马车越来越近,朗峯看着趴在泥水里大哭的弟弟,心急如焚,他咬咬牙掰开了弟弟紧拽着他的手,只留弟弟在身后哭着求助,他则快速跑进了齐人高的草丛里趴下来。 小路上,朗崖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水,此时被哥哥突然抛下,他已经完全被吓懵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不要丢下崖儿...呜呜......” 朗峯并没有跑远,他静静趴在一处草窠儿里,山谷里回荡着朗崖声嘶力竭的嚎哭和哀求,他心里被揪得难受,难过的闭上眼睛,伸手紧紧握住耳朵。 那辆马车终于驶近,身穿黑衣的年轻车夫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趴在路中央啼哭的,正是那个被绑来的孩子,他低声向里问道:“大人,是朗之平的儿子。杀了,还是?” 端坐在车厢里的黑袍人正闭目养神,他听到问话,手里摩挲一下稳放在膝盖上的锦盒,眼睛没睁:“东西已经到手,你我已可交差,事情还是不要做绝--把那孩子带上,随便丢到城里就好。” 朗峯眼睁睁看着朗崖被一凶神恶煞之人拎上马车,然后一甩鞭子,扬长而去,渐渐地再也听不到弟弟的哭喊声,朗峯眼泪顿时止不住的流下来,他缩在草窠里紧紧蜷住身子一动不动。 再说朗老爷带着管家一路追寻,都没有找到两个儿子的踪迹,他招了人手连夜进山,不论生死一定要将儿子找回。 大伙儿举着火把在山里游荡搜寻,不停地吆喝喊话:“大少爷!二少爷!” 朗峯听到动静后不敢妄动,他屏住呼吸不言语,直到他耳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峯儿,崖儿!你们在哪儿?!” 朗峯惊喜地睁开眼睛,他扒开身边的草丛望去,众多火把映照,在灯火阑珊处,那个焦急寻望的身影不正是自己的父亲吗? 朗峯激动到全身发抖,他哽咽着拼尽全身气力大喊一声:“爹爹,我在这里!” 第162章 焦急寻人,年夜营救 不提朗之平和朗峯父子如何激动地紧紧相拥泪流,只提那个被哥哥遗弃的朗崖,此刻他正缩在马车一角低着头,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儿,好降低存在感。 年幼的孩子已经敏感地觉察出眼前这人不好惹。 刚上车时,他因大哭之后抽抽噎噎个不停,被眼前这个令人害怕的黑袍人望了一眼,他瞬间就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朗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到底如何,他偷偷抬头瞄一眼黑袍人,发现他好似假寐,并未在意自己。 朗崖心里舒一口气,他偷偷打量,看到黑袍人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扳指,右手随意放在怀里的盒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敲击着,竟是分外的悦耳和谐。 朗崖并不识得眼前这人是谁,这几天被绑架的恐怖经历,已经让这个平素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疲惫至极,他远离了父母亲人,无依无靠,好似只有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才有片刻的安全感。 朗崖在不断晃动的马车上摇摇欲睡,渐渐地,车外人声鼎沸,马车已经驶进了云州城。 就在朗崖睡梦中回到了娘亲温暖的怀抱时,他被人一脚踢下了马车。 朗崖没有防备,屁股狠狠摔在地上,待睁眼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了,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迹。 黑袍人将朗家小累赘卸了货,吩咐车夫立即赶向城中一处隐蔽的大宅子前,他捧着锦盒快步进了后堂向主人复命。 在陆老爷的讲述里自然没有朗崖的遭遇这一段,他只晓得朗之平用隋侯珠换回了长子朗峯,而次子却在事故中不幸夭折,且没过多久,朗夫人因幼子早逝,过于悲痛也撒手人寰。 朗之平朗老爷几个月间一连丧子、丧妻,他再也不愿留在这伤心之地,索性就辞别了众亲友,带着长子前往穷山恶水的雷州去开辟新天地。 临行前朗之平带着朗峯特到陆府,感谢陆家的重生之恩,陆朗两位当代的商界传奇越谈越契合,竟有相见恨晚之感,待谈及陆家有两位小千金时,两人一拍即合,为长子和长女定了儿女亲家,约好等陆大小姐及笄礼后,择日迎娶。 听父亲讲完,陆姝妺才明白自己家与朗家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她脑筋转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爹爹,如此说来,隋侯珠早已不在我陆家?那大姐她岂不是有危险...” 陆姝妺满脸担心。 陆老爷长长叹息一声:“为父何尝不担心啊!没有隋侯珠,心儿的性命堪忧啊!” 一旁,陆淑遥眼睛亮亮的:“咱们直接告诉绑匪不就好了么,我陆家没有珠子,绑大姐对他们一点用处都没有。放了大姐,要珠子到别处找去!” 陆姝妺瞪一眼单纯的小妹:“绑匪有计划地绑走大姐,目的就是得到隋侯珠,你以为他们会相信珠子不在我手这样的说辞吗?” 陆淑遥苦了脸:“那怎么办呢?如今我们陆家根本交不出隋侯珠,大姐姐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而后她又抱怨:“这绑匪也是不长眼的,事先也不打听清楚就随便绑人!他们不应该去找十几年前的绑匪吗,还来找我陆家算怎么回事?” 陆老爷挥挥手打断了小女儿的喋喋不休,他捂着胸口使劲咳嗽一声。 陆姝妺突然低声对父亲道:“爹爹,当年您交出的,确实是真正的隋侯珠吧?” 倘若真正的隋侯珠还在手,那一切都好办了。 陆老爷一瞪眼,胡子气得飞起:“那是自然!你以为你老爹是那种枉顾他人性命之人?!” 陆姝妺自知理亏,她缩缩脖子小声道:“女儿就是确认一下...您老别生气!” 陆老爷也并非真的生气,他只要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大女儿就忍不住悲伤:“你们三个的娘亲都不在了,我一手把你们拉扯大,对你们三人的疼爱比别家更甚。如今心儿遭此横祸,我上对不起你们娘亲,下对不起心儿,如若心儿有什么三长两短,都是为父看护不周啊!” 陆淑遥赶忙安慰起父亲。 陆姝妺眉头紧皱,现在是个两难的境地:陆家拿不出隋侯珠,大姐的性命势必堪忧,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陆姝妺心里暗恨这帮绑匪。 陆家父女回到府中,楚天阔早已等在回廊,他原本想要偷摸将陆姝妺叫出来单独聊,不料陆老爷早已看破:“行了,天阔,妺儿已经坦白了,你有什么消息就直说吧!” 楚天阔面色不改,他立即转向陆老爷:“义父,孩儿的线报称,日前在城南一处民居看到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那里距真如寺不过三四里,附近还有一条官道,地势开阔无遮蔽,如果用来藏人和逃跑都最合适不过。” “可有派人去排查?可发现心儿的踪迹?”陆老爷急急地问。 天阔的行事作风一向稳妥,若不是有必要的把握和证据,他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番话的。 “是,孩儿已经派人严密盯紧,院里人虽不经常出入,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大小姐很可能就被藏在院中。孩儿担心威胁到大小姐的安全,所以不敢擅动,特来向义父讨主意。民宅那里已经埋了钉子,一有风吹草动会立即来报!” 陆老爷欣慰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此事影响到心儿的闺誉,又不能上报官府,只有凭我陆家自己的势力来解决了。天阔,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确保心儿的安全!” 楚天阔立即答道:“请义父放心,孩儿一定将大小姐平安带回来!” 今日正是除夕,城里有龙灯游行,街巷里必定人来人往,人员混杂,虽利于线报隐蔽跟踪,但若大意使绑匪逃脱,混于人迹,那将会带来难以预计的麻烦。 楚天阔立即部署人员轮班倒休、不分日夜监视那所院子,很快便掌握了院内人员的动向规律。 经过分析,楚天阔和陆姝妺发现,院内不论何时都会留下至少三人把守,一人牢牢把住院门,一人在院子和厢房之间流转,另一人只负责看守厢房。 厢房内经常有一小丫头出入,端茶饭、倒污水,每次出门必定落锁,不见房内人踪迹。 陆姝妺料定大姐定被关押在此厢房内。 既已确定目标,事不宜迟,楚天阔和陆姝妺决定趁晚间灯会游行时,派人遣进院中救大姐出来。 楚天阔叫了几个十五六岁身姿矫健的少年,几人罩上黑衣,很快就隐入暗夜里。 少年们轻车熟路的跳上院墙,有一外号叫蝎子的,手里的弹弓一射,石子儿便稳稳的打在院门看守的额头上,那人来不及喊一声就已彻底晕了过去。 院外欢快的喧闹声将几人的脚步声淹没,几少年顺利地落入院中,他们隐在墙后面偷偷观察那来回巡防的守卫。 找准一个时机,蝎子如法炮制再次发力,那守卫同样没有一丝防备的就倒在了地上。 两位少年立即翻身滚进去,一人拉起守卫的一条腿,将其藏在了花园里,然后就势蹲下,继续盯着厢房的位置。 整串动作不过一息时间,一气呵成,配合默契,训练有素。 现在只剩下把守厢房的人,据线报称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一双耳朵能听到方圆三里的声音。 那人就稳稳站在厢房正当口,双手交握抵在剑上,眼睛漫不经心地闭着。 蝎子抬起手臂打算再来一发,却被同行中年纪最大的少年泥鳅制止了。 泥鳅指指耳朵,示意那剑客可能会根据石子飞来的方向判断出袭击者的方位,这弹弓对其不起作用。 泥鳅做了个手势,几位少年对视一眼,四散形成包围圈,举起剑蹑手蹑脚地发起围攻。 几位少年初出茅庐,饶是再小心谨慎,也毕竟经验不足,气息和脚步很快暴露了他们。 剑客眼睛骤然睁开,他飞身而起,手中的剑顺势刺出,速度快如闪电,最当先的一位少年竟无力回避,右肩被刺中,身体斜着就弹射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其他少年见状纷纷闪避,不敢轻易上前,泥鳅将受伤的兄弟拉起来护在身后,其余人皆亮出武器护卫。 虽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少年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剑客双手抱胸,冷冷的眸子睥一眼周边,对这几个菜鸟不屑一顾。 双方僵持中,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声,几位少年闻声心里一喜,救星来了! 一位身穿玄色劲衣的青年从天而降,他双手伸展成翼,稳稳落在少年们和剑客中间。 剑客抬起眼皮去看,发现来人武功不俗,他身材颀长,一头黑发用银色发冠紧箍,脸上罩着一个银黑色的面具,只留了一双眼睛和下巴在外,气势凌厉。 来者正是楚天阔。 少年们眼睛里满是欢喜,自觉地向楚天阔聚拢来:“大哥!” 看到众兄弟无大碍,楚天阔清冷的眸子里带了一丝暖意:“泥鳅,带小六下去疗伤,这里交给我了!” 泥鳅点点头,指挥少年们迅速撤离。 第163章 白衣剑客,痕迹追踪 院中只留下楚天阔和白衣剑客相对而立。 剑客亮出自己的银剑,他挑眉看着一动未动的楚天阔,诧异道:“你为何不亮兵器?” 楚天阔双手交握互捏着手指,淡淡一笑:“对付你,这双手足够了!” 剑客大怒:“小子,够猖狂!看招吧!” 剑客挥剑,势如闪电,迅如旋风,直直刺向楚天阔,楚天阔迟迟不动,当剑尖距自己不过分毫之差时,他一个侧身,身法奇异的就闪到了剑客身后。 剑客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起,眼前已经没有了楚天阔的身影,他背后腾地冒出一身冷汗--自己以剑术快、准、狠而闻名于江湖,而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速度竟远远超于自己,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年轻人! 剑客反身再刺,可是很遗憾,楚天阔并没有给他再出一击的机会。 楚天阔伸手牢牢抓在剑客肩膀上,他虽看着精瘦,其实力气极大,剑客被他手骨牢牢钳制竟动弹不得。 楚天阔以右手食指中指出力,瞬间便夹断了剑客的银剑,他顺手将断剑抵在剑客脖子上,声音冷如阎王:“是谁派你们来绑架的?” 身为一个知名剑客,居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子所擒,他恼羞异常,索性扭了头去不言语,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楚天阔冷冷一笑:“看你的身手,在江湖上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能使得动一个武林高手,只来替他看守门户呢?” 楚天阔将头伸到剑客耳边,幽幽道:“我听说东州王府的小王爷来云州城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 剑客闻言大惊,他眉头的汗滴顺着脸颊流下,眼睛里满是震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楚天阔看他这副表情,心下明了:“我知道了。” 楚天阔反手收回剑,一松手,断剑顺势落到地上插进泥土里。 剑客有些诧异:“你不杀我?” 楚天阔转身向内院厢房走去,他头也不回答道:“身为江湖中人,却为皇权效力,想来你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我楚天阔还不至于要杀一个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 这是明晃晃的不将剑客放在眼里。 不过,剑客自己心里服气,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呢? 看来这江湖已经是年轻一辈翘楚的天下了! “楚天阔?好,我记住你了!我是邀贤山庄马浩创,若有机会,希望还能与你再较量一番!” 楚天阔没有回应,他已经拐过了走廊,正伸手去推厢房的门。 马浩创无奈地笑笑:“果然够狂!” 欠那人的人情已还,这里没有自己的事了,马浩创拾起断剑飞身出了庭院。 楚天阔抬手推门,冷不防一个茶壶兜头而来,他迅速闪身,也还是被喷了一身的茶叶沫儿。 楚天阔略有些诧异地抬头,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怒视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瓶儿打算继续扔,她将一人护在身后。 看着小丫头怒气冲冲又带些恐惧的样子,楚天阔有些纳闷儿,这是个什么状况? 这时躲在小丫头身后,身穿华服的女子大着胆子抬起头,她看到楚天阔,禁不住热泪盈眶:“少爷!” 楚天阔闻声一看,这女子他认得,正是陆家大小姐陆舒心的贴身丫鬟,名叫木槿的。 “你怎么会在这?大小姐呢?” “回少爷,奴婢是被贼人错当成大小姐掳来的。贼人来袭时奴婢与大小姐互换了衣衫,大小姐她跳车逃生了...这些天奴婢一直坚称自己是大小姐,那帮匪徒倒也没有为难奴婢。怎么,大小姐她没有回到府里?这可如何是好?” 木槿面色焦急,她脸上的惊讶和意外绝不是做假,那么真相确如木槿所说:大小姐陆舒心并未被绑匪所劫持,而是已经跳车逃生。 可是这几天时间过去,如果大小姐无恙,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陆府。 但是截止到现在一点点消息都没有,除非大小姐已经遭遇不测...... 楚天阔不敢往下想,陆家三姐妹情深,如若大小姐真的出什么意外,陆姝妺定会非常伤心难过的。 楚天阔面色阴沉,木槿心下忐忑,小声提醒他:“少爷?” 楚天阔回过神来,他挥挥手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木槿很欣喜,她朝前迈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瞅了眼边上低着头的小丫头,为难地道:“少爷,能将小叶子妹妹一起带走吗?” 楚天阔回头看她,脸上没有表情。 木槿仿佛怕他拒绝,连忙解释:“少爷,小叶子不是坏人,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自幼被人贩子卖来为奴的。这些天她一直很照顾奴婢,若是被匪人发现奴婢逃走了,小叶子一定会被杀死的,还请少爷救救她!” 对于木槿的恳求,楚天阔不置可否,在他看来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小叶子静静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两人对自己命运的安排,只是微低着头,但楚天阔还是看到她脸上的倔强神色,莫名有些像陆姝妺,看来也是个有气性的孩子。 “少爷,见死不救这种事,叫木槿怎么忍心去做?” 身为丫鬟,木槿难得硬气一次,这次是铁了心想要求得少爷答应。 楚天阔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木槿立刻欢喜地拉了小叶子的手,对仍旧呆呆的小叶子说:“傻丫头,快跟我们走,以后你再不用过这种危险的日子了!” 小叶子还没回过神儿,人就被木槿拉出了房门,三个人在泥鳅等人的护卫下顺利地离开了宅院。 楚天阔将木槿带到陆老爷面前,木槿将当日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陆姝妺心里不能接受:“大姐失踪这几日,我已命人将这附近区域都搜寻了几遍,根本没有发现大姐的任何踪迹。不论结局有多残酷我们至少有迹可循,可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大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木槿已经急坏了,本来是襄助大小姐逃生的,结果却生生弄丢了小姐,丢失主人的后果她绝对承担不了,这叫她如何自活于世? 木槿当即跪下痛哭流涕:“都怪奴婢,不该擅作主张劝大小姐跳车!如今奴婢倒是被救回来了,大小姐却不知下落…都是奴婢的失职,奴婢万死难辞其罪啊!” 陆老爷叹息着摇摇头,示意身边人将木槿搀扶起来:“好孩子,这怪不得你。你忠心护主、胸有急智,勇气可嘉,公道自在人心,不必过多自责。” 陆姝妺也附和道:“爹爹说的是。木槿,还得靠你将大小姐找回来。你可还记得大小姐是在何处跳车,周围环境如何,可有人家?” 木槿闻言,将当日情况仔细回忆了一遍,道:“奴婢记得刚出真如寺不过两刻钟,马车突然有些颠簸,车夫老刘说官道上被人撒了一地石子儿,只得减缓速度慢行。后为了贪近路早些回府,征得大小姐同意后,老刘拐进了山脚下的一条小路,又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谷,那地方前后荒无人烟,咱们的马车突然加速。奴婢只听得老刘嘱咐让抓紧车壁,说后面有几匹马追上来了,看架势像是土匪。奴婢等人吓坏了,小丫头们抱头痛哭,眼看土匪就追上来了,最后没法子,奴婢和大小姐互换了衣服,在土匪看不到的山谷拐角处,奴婢劝大小姐跳车。奴婢亲眼见大小姐跌进了草丛中,奴婢的衣服颜色和枯草颜色相像,想来大小姐躲进里面不会被发现,因此奴婢就催促老刘继续加速前进,果然吸引了土匪的注意。后来土匪逼停了马车,奴婢亲见他们砍杀了车夫和小丫头们,将奴婢当作大小姐带走了。奴婢一直被关在那所宅子里,这几天倒也没人为难奴婢。” “若是现在重走一遍,你能准确找到大小姐跳车的地方吗?” 木槿信誓旦旦:“奴婢一定可以!” 此时天已经微亮。 除夕夜家家户户守岁,街巷上满是登门拜年之人,热闹非凡,为了不让外人察觉有异,陆老爷打起精神去前厅应酬,将寻人之事交给了楚天阔和陆姝妺。 楚天阔亲点了一批府内护卫,泥鳅等几名少年自然在列,拗不过陆姝妺的要求,楚天阔只得无奈带上了她。 一行人从府内后门悄悄出城,在木槿的指引下到了真如峰脚下。 擅长追踪的少年猎犬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了半晌,回头来禀报:“看这印迹已经不明显,不过还是能清晰判断出此处确有人趴伏的痕迹,从枯草被挤压的形态看,此人体重极轻,应为年轻女子,想来是大小姐无疑。二小姐您再看这边!” 猎犬往旁边迈了几步,指着地上一处被折断的树枝道:“大小姐应该是从这个方向走了,树枝被折断作拐,应该是脚受伤了。从这里往前走,五六里外便是官道--大小姐方向感不差!” 陆姝妺微点点头,楚天阔拍拍猎犬的肩膀:“不错!再继续追踪,看看大小姐最后的落脚处在哪里。” 猎犬领命前去,其余人落后几步慢慢跟在后面。 走了几里地后,猎犬在官道口低头细看,捏起地上的土嗅了半天,最后确认道:“二小姐、少爷,大小姐的脚印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这里有马刹蹄的痕迹,通过对比马蹄印前后的差别,属下发现稍后的马蹄印更加明显,也就是说,大小姐是被这匹马带走了!” 第164章 舒心苏醒,关联渐显 陆姝妺站到官道上往四周望了望,她问道:“可看出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猎犬立即回答:“是进城的方向!” 楚天阔立即下令一众人等,沿着官道向城里进发。 路上,楚天阔见猎犬面色不佳,问道:“可是有什么异常?” 猎犬偷偷看一眼正稳坐马上,专心赶路的二小姐,发现她没有注意这边,这才低声道:“老大,那官道上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马队!而且从马蹄的间距来判断,这行人步伐一致,组织严谨,纪律严明。那马蹄大如海碗,正是天下闻名的大宛驹,那可是军中高级军官的标配,非御赐不可骑,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楚天阔闻言后一愣。 云州城虽是京畿要地,可皇帝和兵部也绝不可能同时派遣如此多的高级将领出京。 可如果不是军队中人,还有什么人用得起如此多的大宛良驹做脚力呢? 这行人身份成谜,行事低调,近几日并未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看来云州城将有大异动啊! 军中的人? 楚天阔联想到近日来到云州城的那位小王爷,也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无关联? 斟酌再三后,楚天阔还是找了个时机将此情况告诉了陆姝妺,陆姝妺脸上的吃惊更甚,她有些难以置信:“这行人必定来历不凡,大姐如今和这些人在一起,岂不是随时有性命之忧?” 楚天阔想得更深一步:“想来不会。以这行人的实力,要想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实在太容易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只是将大小姐带走了。虽然不排除他们有别的阴谋,但至少目前,大小姐的安危还是有保障的。” 陆姝妺本是聪明人,她一听就明白了,可眼里还是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但愿如此!只希望大姐早日平安归来!” 此时距离陆家大小姐陆舒心失踪,已经进入第三天了,根据猎犬一路追踪得出的推论,陆家派遣出去寻找的人都已将重点转移到了云州城中,可还是一无所获,好似城中从不曾出现过一队诡异的大宛骑队。 此时,在云州城城西一处幽静的深宅里,昏睡一天一夜的陆舒心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床顶玫红色的床帐有些许疑惑: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她挣扎着想起来,身体略一动弹,左脚腕上就传来一阵刺痛,她微微皱皱眉头,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陆舒心跳下马车后就躲在草丛中,果然没有引起劫匪的注意,她一动不敢动,直到看到木槿被他们掠上马带走,马蹄声渐渐走远。 陆舒心无能为力,待确认周边没有危险她才探出身,仔细辨认方向后向云州城的方向进发。 陆舒心本是大家闺秀,自幼从没有行过这么远的路,她折了一根树枝作拐,用了大半天才走进官道。 官道上路过不少的车队,陆舒心不敢贸贸然拦车,眼看着天色渐黑,陆舒心别无他法,只得下定决心拦住下一个过往的行客,希望能有好心人带她回城。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马蹄音从远及近传来,陆舒心一咬牙站起扑到路中央,当先的一匹马紧急勒缰绳,眼看马蹄就要踏上,惊吓过度的陆舒心就这样直挺挺倒在了马蹄底下。 陆舒心晕了过去,在她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她还不知道陆家为了寻她,已经将云州城翻了几遍。 陆舒心环顾房间,发现这屋内装饰考究,大气但不奢华,精致的窗棱雕工,古朴的摆设花瓶,房中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花粉香气。 陆舒心掀起身上的锦被,发现受伤的左脚已经被包扎好,她更加疑惑了。 这时有人推门而进,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托着药碗进来,看到陆舒心坐起来,她露出欢快的笑:“姑娘醒啦?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饿不饿?婢子叫厨房煮了粥...” 陆舒心笑着听她讲完,抿嘴回道:“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多谢照顾。是妹妹救了我吗?真是多谢了。” 小丫头笑嘻嘻进来,她打起床帘道:“婢子可不敢居功,是我家主人带姑娘回来的!” 陆舒心问道:“不知此为何地,贵主人是?” 小丫头歪着头,奇道:“这是云州别院,我家主人自然就是我家主人喽,等姑娘见了便知道了!” 陆舒心不敢越矩继续追问,只得微笑着在小丫头的服侍下喝了药。 好在知道这仍是在云州城,看来要想办法通知家里知晓,尽快回家才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主人的吩咐,自陆舒心醒来后,小丫头樱桃便寸步不离地守着陆舒心,但陆舒心问她一些问题后,樱桃又是一问三不知。 看她满脸天真、憨态可掬的样子,陆舒心也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作规避问题。 陆舒心本来想请樱桃出府,为家里带去书信一封,也好向家人报个平安,可小丫头一脸的坚决:“不成的!我家主人出门时吩咐过了,叫婢子好好守着姑娘,决不能离开半步。我哪儿都不能去!” 陆舒心听了好生无奈,但听樱桃对自己的自称不伦不类,不似普通官家里对奴婢仆从有着森严的规矩,一时也摸不清樱桃的身份,不敢得罪,她只能暂时将自己的心思收起来。 如此过了一整天,到了晚间,小丫头樱桃终于笑嘻嘻跑过来,带来了好消息:“陆姑娘,我家主人回府了!” 陆舒心很开心,终于可以得见恩人,如此,也可以求助恩人为家人带信儿了。 “樱桃姑娘,我能见见你家主人吗?贵主人救我性命,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道谢的。”看小丫头还是一脸的不乐意,陆舒心只得解释一番。 好在这回小丫头樱桃听明白了,她高兴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陆舒心在樱桃的引领下出了房间,她们沿着曲折的回廊一路行来,很快就到了一处庄严大气的院子外。 陆舒心是商家女,本就见识过不少价值连城的异宝,可刚这一路行来,看到这园中的布局摆设,心下也还是惊诧不已。 且不说云南产的汉白玉铺就的十数亩的地砖、五彩琉璃瓦筑成的房檐、雕栏画栋的层层楼进,只甬路两边种植的全色雪白的新品种云鸢花,在市场上一株就要价千两白银,可这小花园里居然当野草般种了满园! 之前听樱桃的语气,这还只是这家主人的其中一所临时落脚的别院。 若是本家,还不定更是怎样的奢华富贵呢! 不知这家主人到底是确实财大气粗,还是牛嚼牡丹、不懂得珍惜? 陆舒心心里一番猜测,面上却不显,她微笑看着樱桃上前,与护卫们交涉。 护卫甲拦住一头要往里闯的樱桃,面容冷酷,一句话也不说,只不过死死把住门,樱桃要往哪里突围,他就立刻拦在哪里,不留一丝缝隙。 护卫乙挠挠头,看自家大哥冷着一张脸,与上蹿下跳的樱桃斗智斗勇。他一脸为难:“樱桃姑娘,不是小的们为难你,是主人早已吩咐了。今日有客人来访,闲杂人等,谁也不许进!” 樱桃气急了:“我是闲杂人等吗?我是主人最喜欢的小樱桃!主人都没有大声苛责过我,你居然敢吼我!我要告诉主人!龙甲,龙乙,你们两个等着吃顿鞭子吧!” 陆舒心默… 好吧,还真的是护卫“甲”和护卫“乙”...... 龙甲还是面无表情,冷哼一声回过头去不理会她。 龙乙惨着一张脸,左瞅瞅冷酷依旧的兄长,右看看嘟着嘴生气的樱桃,他被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陆舒心看这苗头不对,她上前两步,轻扯扯樱桃的衣袖,轻声道:“樱桃姑娘,小女道谢也不急在这一时,贵主人既有事,就请他先忙,请姑娘替小女转达谢意,若有机会小女一定携家人亲自登门致谢。小女在府上这两日实在多有打扰了,就此别过,还请樱桃姑娘带我出府。” 龙乙听这位面容柔美的姑娘开口,心里感激不尽。 可樱桃却心有不甘:“可是主人吩咐我照顾陆姑娘,怎好叫姑娘白走这一趟?” 陆舒心连忙笑道:“不妨事,樱桃姑娘千万别在意。你看这年节当下,我若不及早归家,恐怕家里老父也要挂念了,还请姑娘可怜我一片孝心...” 小姑娘是最容易被打动的,樱桃一听陆舒心这样讲,一把拉起陆舒心的袖子就往来路走:“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儿,害的姑娘空耗了这许多的时光!姑娘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出府,送你回家!” 龙乙听樱桃说要走,脸上的笑就再也掩饰不住,只差挥手相送了。 陆舒心冲龙甲和龙乙礼貌一笑,龙乙被她明媚的笑颜惊艳到合不上嘴,倒是龙甲镇定的微微一点头,算是回礼。 陆舒心随樱桃一路出府,两人刚离开主院,就有两个人从屋内推门而出。 龙甲和龙乙立即挺直背脊,严肃的问礼:“主人!” 当先迈出步子的正是这云州别院的主人。 此人长身玉立,穿一件深蓝色锦衣,头上束着镶嵌蓝宝石的玉冠,腰上左右各系着一枚白玉佩。他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时刻摩挲着,面容英挺,气质出众。 稍后半步的是一位更显年轻的男子,他面色沉静,十分坦然。 若是美人儿师姐在此,便会认出这位年轻男子正是朗峯无疑! 别院的主人送了朗峯出门,朗峯恭敬地施一礼后,随着小厮出了府自行离去。 这别院的主人看着朗峯的身影消失,他唇边的笑意隐去,声音清冷无波:“刚才屋外何事喧哗?” 龙乙单膝跪地道:“王爷,是两日前救回的那位姑娘特意来道谢,属下与龙甲拦了樱桃,所以樱桃吵闹了一番...” 龙乙抬起眼皮看看主人的脸色,心头一紧:“扰了王爷见客,是属下的罪过,请王爷责罚!” “龙乙自去领廷杖五下!” 王爷淡淡丢出一句话,龙乙毫无分辩地下去了。 龙甲看自家兄弟出去领罚,他仍旧面色不变,只有隐隐有话要讲。 “龙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那姑娘姓陆。” 第165章 还君明珠,忧思漫上 那王爷的脚步一顿。 陆家的姑娘,不会凑巧就是那位吧? 他不由得回头看一眼刚刚离去的朗峯,面色似有担忧。 龙甲看出了王爷的忧虑,他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王爷放心,陆姑娘已经在一刻钟前随樱桃出府了,两个人是遇不上的。” 王爷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抬脚就进了房间,龙甲再次站直,横亘在门边尽职把守。 樱桃热情的带陆舒心到了府门前,提前吩咐的马车已经准备好,陆舒心满心欢喜的谢过了樱桃,然后在车内安静坐好。 车夫扬起马鞭吆喝一声,两匹马就踢嗒踢嗒地小跑起来,一个时辰后就到了陆府。 陆舒心掀起车帘,她看着熟悉的府门热泪盈眶。 自己月前离家去寺庙祈福,不成想却遭此波折,还不知家里父亲和妹妹们如何牵肠挂肚呢。 得到消息的陆老爷和陆家姐妹急匆匆出来,待看清马车里坐着昂首张望的真是陆舒心无疑后,几个人抱头痛哭。 父女四人狠狠发泄了这几天的惊慌和焦虑,管家劝说了半天,四人才渐渐止住了泪。 管家命人拿厚礼封儿谢过了车夫,众人迎着陆舒心进府。 落后几步的楚天阔扫了一眼车架,他微微一个眼神,就从拐角处探出一个身影,那身影灵巧地跟在返程的马车身后,一路尾随远去。 众人进了大厅,陆舒心将这两日的情况细细讲述了一遍,末了,感叹木槿护主的忠心,遗憾没有见到救命恩人。 木槿从后堂奔出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大小姐痛哭一场,主仆二人都无恙,这才各自安心。 陆姝妺对这场闹剧般的绑架案百思不得其解,她有太多疑问需要有人解答,但现在大家情绪起伏大,她打定主意寻个时机好好打探一番。 晚间,楚天阔和陆姝妺约在书房见面,楚天阔将猎犬带回的消息汇报给陆姝妺:“猎犬跟踪车夫到了一处别院,院内戒备森严,猎犬不敢擅闯,但通过蛛丝马迹推论,这院子正是东州王府的别院,看来救大小姐之人,确是东州王爷无疑了。” 陆姝妺对京中局势也略有研究,她问道:“这东州王是帝都淳亲王的独子,正经的皇室正统后裔,依你看,这东州王府与隋侯珠案的绑匪会有关联吗?” “淳亲王是御上的同母亲弟,一生遵照先皇遗旨,全力辅佐当今圣上,贤德之名远播。可他的独子幼年时便被送入军中,传闻是从御前小卒做起,完全是靠着军功得的晋封,十年间便从一员小卒成长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大军凯旋,圣上亲封时才认出这将领中年龄最小、以二十六岁之龄勇冠三军的大将军,居然就是自己的亲侄子。圣上大悦,亲口封为东州王,以边关三郡赐之,着命东州王镇守边境,这样一来,大宛马骑兵的来历就清楚了--身为皇室贵胄,有此能力组建一支战备精良的骑兵就不足为奇了。传闻此人骁勇善谋,智慧非凡,我认为他不似这般奸诈狡猾之徒。” “可传闻毕竟是传闻,难道他还真能不靠淳亲王任何荫庇,就得到如此成就了?”陆姝妺不以为然,她手指重重点点桌子,道:“我觉得这人一定跟大姐的绑架案有关联。你别问我怎么得来的结论,我就是潜意识里有这种认知!” 陆姝妺的偶尔任性是楚天阔无论如何都招架不住的,他只得无奈地笑笑。 “阿阔,对于东州王这个人,你也要有点防范之心。现有的情报一边倒的都是对他的颂扬之词,一点微词也无,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辛秘。” 陆姝妺郑重其事地叮嘱一番,楚天阔正了脸色应是。 家里的明珠失而复得,陆老爷这几日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喜之后的他想到三日后便是大女儿出阁的日子,满心欢喜的指挥家中一干人等布置府苑。 得到消息的朗之平携子前来,他的线报早已得到陆家大小姐失踪的消息,但陆家着意隐瞒,他也不好宣扬和上门慰问,只好等待陆家的进展,如今既知大小姐无恙,为了两家安心,他特意带了朗峯以拜年的名义前来探望。 陆老爷也知晓朗之平的心意,心道距大喜之日不过三天,叫两位年轻人熟识一下也好,他也就默认,极有诚意地准备接待朗家父子。 两位老爷特意为两位年轻人留了空间,陆舒心心里清楚,父命不可违,她只得稳坐花厅等待,不一会儿就有一位年轻公子进来,陆舒心脸红红的站起,不敢抬头直视。 朗峯即将见到心心念念的佳人,心里既欢喜又紧张,他扫到花厅下站立的人儿,当先弯腰施礼:“大小姐,峯冒昧打扰了!” 陆舒心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如同破抹布,她手指轻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朗公子不必拘礼,请坐!” 朗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好似陆大小姐的声音比往日略有不同,他低着头在距陆大小姐最远的下首坐下,抬首看去。 花厅里除了朗峯和陆舒心,就只剩随侍在侧的木槿了,朗峯抬首只见花团隐映间有一女子端坐,她面容柔和,气质温婉,粉面微红,俨然便是人间仙子。 但朗峯一看之下,惊得立即站起身:“您,是陆家大小姐?!” 陆舒心心下惊异,她点点头:“正是。” 看朗峯公子一脸的惊讶和不可思议,陆舒心心里没来由地一哆嗦:“朗公子,可是有哪里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 朗峯眉头皱起,如果眼前这位是陆家大小姐,那那次湖边初见,所遇之人又是谁? 朗峯心道可能哪里有误会了,眼前这位确是陆大小姐陆舒心无疑,也是自己即将要迎娶的娘子。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之下低咳一声,道:“小生失礼了,实在是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还请大小姐见谅!” 陆舒心道了声无妨,心里的疑虑不减。 原本朗峯有许多话要讲,也准备了很多各地见闻要展示,可此刻一惊之下心绪紊乱,无意多言。 陆舒心作为主人只得挑起话头,可接连几次对方都词不达意或者停顿半天,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住了口,失了谈话的兴致。 木槿为两个人着急,可看到大小姐的暗示,她还是佯装看看滴漏,恭声道:“小姐,与二小姐、三小姐约好绣花的时辰到了。” 陆舒心借此退出花厅,朗峯也浑浑噩噩地出来,面色呆愣。 陆姝妺和陆淑遥早已聚在拐角处静候,此时两人围了大姐叽叽喳喳问候,陆姝妺抢先问道:“大姐姐觉得这未来姐夫如何?” 陆舒心本来就心情不佳,此时被两个妹妹闹哄哄吵半天,叹一口气,如实道:“略木讷了些...” 陆姝妺还没答言,陆淑遥已经快言快语,奇道:“不能吧?怎么我觉得那人还算有趣!莫非是大姐姐气场太大,镇住了他?!” 陆姝妺给小妹兜头一击,嗔道:“小孩子一边儿玩去!” 她不理嘟着嘴生闷气的小妹,转头看向大姐,果然见大姐神色忧虑,连忙劝慰道:“大姐姐不要多想,坊间对朗公子的评价可是不低,说得尽是什么少年英雄、才高八斗、温文尔雅、善经营能守财,赞扬之词多了去了。今日不过是初见,大姐姐的美貌是云州城第一,也许惊艳了朗公子,才使他表现不如平日里出彩。” 陆舒心微微点头,只是脸上的神色复杂。 陆姝妺心里叹一口气。 这大姐姐看着最是温和不过,实际上骨子里也是个主意正的人,若是她自己想不明白,任谁劝都没有用。 这婚事就还剩三天了,绝无变更的可能,看来还是寄希望于日久见人心,希望大姐嫁过去能看到朗公子的好,不必忧虑一生。 木槿扶着陆舒心去小花园散心,陆姝妺拦下想跟着去的陆淑遥,瞪她一眼:“大姐姐要散心,你跟去捣什么乱?三十条锦帕绣好了吗?别初四那天清点嫁妆,你拿不出来,再在我跟前儿哭鼻子!” 陆淑遥狠狠一跺脚:“二姐就会欺负我!我这就回房绣花样,初四那天我要是拿不出来,我就跟你姓!” 陆淑遥气嘟嘟的嘴鼓成了包子样,带领着丫鬟们气势汹汹地走了。 陆姝妺看着好笑:“臭丫头,哪里学来的这浑话!” 她一转头,忽然觉得有异:“不对呀!好你个陆淑遥,跟我姓、跟你姓,有区别吗!” 廊下一众丫鬟捂嘴笑个不停。 木兰急匆匆来报,她在陆姝妺耳边低语了一句,陆姝妺一愣,转身回了书房。 再说陆舒心,她今日见了朗公子,嫁前的喜悦被忧虑冲淡,虽听了二妹妹的劝解,可心下仍有些担心,她隐约觉得这朗公子好似并不属意自己。 陆舒心在花丛中漫步,气质温婉,相貌出众,双瞳剪水,粉面桃花,秀眉轻蹙,别有风情,她如墨的两缕秀发垂于胸前,耳边明月珰闪耀着光辉,面上如同罩上了一池碎波,越发衬得肤白如水,美好如画。 这厢陆舒心纵情流露着自己的悲伤,却不知湖岸另一边,早已经看痴了一人。 第166章 王爷驾临,军中异变 赵嘉烨隐在花园边甬道上呆立,冬日里尚算葱郁的冬青树将他的身形完全遮住,陆大小姐竟未察觉到被人窥视了。 赵嘉烨被眼前这温婉明媚的女子所惊艳,只见这女子身姿娉婷,气度不凡,一双明眸眼神明亮,此刻却蓄满哀愁,隔着满苑的芬芳,女子通身这股悲伤无言的挥发着,竟令自己也生出了满腔的悲凉之意。 这女子,竟似曾相识般给自己一种熟悉之感,这是何道理? 赵嘉烨贵为当朝一品王爷,在帝都自是阅过无数大家贵女,就连帝姬、嫔妃也是时常打交道,自以为尘世间最绝代风华的女娇娥都已经见识过,没想到在这云州城内,竟还藏着如此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子,论起她的周身气派来,比起官家贵女也丝毫不弱,这确实令人讶异。 赵嘉烨呆立了半晌,跟在他身后的龙甲觉察出了主子的不对劲儿,他透过枝叶间的空隙望去,心里瞬间有了答案。但是大事为要,不可再耽搁,龙甲轻轻咳了一声。 赵嘉烨立刻回过神儿来,他正了正衣领,脸上恢复了肃然的神色。 “走吧!此时这陆耕农应该已经知晓本王驾临了!” “是!王爷!” 赵嘉烨最后望了一眼陆舒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厢,朗峯离开花厅后,强迫自己将满心的思绪抛开,他迈进会客厅恭敬地拜见陆老爷。 陆老爷与朗老爷正就儿女的亲事事宜做最后的商榷,见到朗峯进来,陆老爷捏着胡子,笑的眉毛乱颤:“贤婿快坐,我正与亲家公商量迎亲那天的排场,我意在从简,反正咱们两家都是十几年分不开的缘分,不必迎合那帮看热闹的人,在脸面上做给外人看......” 朗老爷连忙摆手,口内道:“万万不可啊陆老弟!我这迎娶的可是我朗家的长媳,那便是未来的当家夫人,迎亲怎可简单了事?再者说,我这儿媳风评甚好,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以我陆朗两家在云州城的实力,难道还要委屈了儿媳妇不成?此事就这么商议定了,就按老兄我的主意来,我将安排云州城史上最高规格的迎亲队伍,必定让陆大小姐风风光光的嫁进我朗家门!” 陆老爷还要再拦,朗老爷已经乐呵呵地挽住了陆老爷的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老弟就听我的吧!” 陆老爷本也不想委屈了大女儿,见对方执意如此,他心下更是高兴,只得借机答应下来。 朗峯坐在下首,见两位长辈兴高采烈的谈论即将到来的婚事,他乐也不是,愁也不是,思忖再三,决定还是先将今日的要事讲来为好。 思及此,朗峯站起身向陆老爷深深鞠一躬:“陆世叔,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禀报,请听小侄一言!” 朗老爷故意狠狠瞪一眼朗峯:“这孩子迂腐的不像话,现在早该改口叫岳父大人了!” 朗峯的脸刷得红透了。 陆老爷倒是笑呵呵地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嘛!不知峯儿有何事,只管讲来便是!” 朗峯郑重道:“月前峯去凤栖郡游学,有幸结识了东州王。不瞒世叔,随着交流的深入,峯深深被王爷的文韬武略所折服。王爷文能兴邦,武能定国,胸有万策,直谅多闻,且在军中威信极高。日前,王爷驾临云州城,言有一买卖意欲与陆世叔商谈,不知世叔可有意向?” 陆老爷闻言愣住了。 说实在话,陆老爷并无意与朝中人再有往来。 陆家虽祖上世代为官,但这两代已经渐渐从商从农,常言道朝渊深万丈,一旦与权贵沾上边,就再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可是...... 陆老爷看稳稳站立的朗峯一眼,自家这位大姑爷心里貌似有别的打算,为了心儿的幸福,难道自己要破戒不成? 生意场上的事早在前几年就已全权交托于儿子处理,朗老爷本不想插手,但自此后两家同气连枝,此事关系到当朝权贵,不可小视,朗老爷少不了插句嘴:“东州王位高权重,手握生杀大权,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莫不要与虎谋皮啊!” 此话深得陆老爷的心,他点点头也道:“不错,正是此理。我一介寒贾怎敢高攀王爷之尊?此事不可行啊...” 朗峯正要开口辩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陆老爷当无此顾虑!” 厅中三人大惊,纷纷抬头去看。 厅中人--陆老爷、朗老爷、朗峯齐齐看向门口,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自外而进,足足将屋内的冬阳之光遮去了大半,厅内立时显得昏暗了许多。 陆老爷诧异地望着来人,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星眉剑目,沉稳果敢,气势慑人,但他此刻眼角含笑,又给人一种儒雅的错觉。 陆老爷直觉此人城府极深。 陆老爷和朗老爷都明白来人是谁,当下立即迎到厅门口,恭敬地下跪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东州王赵嘉烨笑着虚扶一礼:“两位快快请起,本王微服出巡,不必拘礼!本王不请自来,还请陆老爷见谅!” 陆老爷和朗老爷诚惶诚恐站起身,两人在他背后互视一眼,彼此都摸不清这位皇室贵胄的来意。 赵嘉烨坐到厅中上首座,他端坐后慢悠悠道:“知道陆老爷事务繁忙,本王话不多说,咱们直入主题。本王听说陆老爷家有一至宝,名为隋侯珠是吧?” 面对东州王的直视,陆老爷额头上的汗唰地就落下来。 怎么又是隋侯珠? 这一个两个三个的绑架和上门,都是为了讨要这东西,看来身怀异宝其为罪也,此言不虚。 陆老爷抬起衣袖拭汗,他如实道:“回王爷,这隋侯珠却曾为草民家家传之宝,只是…早在十三年前,这珠子已经被贼寇所夺,如今已不在草民之手啊!此事朗老爷可以为证!” 朗老爷连连点头以示佐证:“回王爷,陆老爷所言不虚。当年贼人绑了我儿用以交换隋侯珠,多亏陆老爷大义,这才救得我儿性命,那隋侯珠也便因此落入绑匪之手。请王爷明察!” 陆老爷和朗老爷脸上恐慌,心里忐忑不已。 早听闻这位年轻王爷手握重兵,战场上杀人无数,现在只被他注视,就已这般令人惊惧,何况是与他为敌? 不愧是皇朝战神呐! 朗峯站在赵嘉烨身侧,闻此,他也站出来躬身一礼:“王爷,确有其事,草民便是当事人。” 赵嘉烨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朗峯,朗峯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不敢发一言。 面对三人的讲述,赵嘉烨并没有表态,他端起手边的热茶饮了一口,细细回味后,道:“好茶好茶!不知梁上那位君子,是否愿意下来同饮一盏啊?”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除东州王外都一脸惊讶,随侍身侧的龙甲立即飞身而出,挥剑直逼房梁。 陆老爷、朗老爷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在半空交汇后齐齐落在厅中央。 陆老爷看到房梁上跃下的身影,惊呼一声:“天阔?!你何故在这里?” 原来房梁上之人正是楚天阔! 此时龙甲被楚天阔的剑压制着脖颈,动弹不得,楚天阔脸上带着面具,面无表情的持剑,冷然肃立,龙甲又惊又气地怒瞪着他。 楚天阔淡淡开口:“父亲,孩儿发觉府中突有高手的气息,担心您有危险,所以才隐在房檐之上,不想却被人当成梁上君子了!” 赵嘉烨扫了一眼楚天阔,他放下茶盏,道:“是本王这下属不成器,劳烦楚公子出手教训了!” 听了东州王的称呼,楚天阔挑一挑眉,口内称:“不敢!”,而后收了剑回鞘。 龙甲闷头回到赵嘉烨身后,眼神怒视着楚天阔,似要将他身上看穿个窟窿。 陆老爷赶忙将楚天阔拉在身后,他冲赵嘉烨解释:“王爷,这是草民家的顽劣小儿,不识王爷尊面,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勿怪!” 赵嘉烨看楚天阔小小年纪却沉稳不惊,眼里隐隐有赞赏之色,他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无妨,本王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 “言归正传。本王确实听闻隋侯珠已不在陆家,此次前来不过是加以证实而已。实不相瞒,本王军中出现异变,有高人称是有人借助隋侯珠的力量行此祸事,隋侯珠由你陆家看护上百年,本王想知道你先祖可留下什么制衡之法没有?” 这...倒是超出了陆老爷和楚天阔的意料之外。 原本楚天阔和陆姝妺对这东州王多有揣测,怀疑他与陆大小姐被绑架一事有关,但若真像东州王方才所言,那他如此巧合的出现在云州城、巧遇搭救陆舒心,倒也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 愣了愣,陆老爷缓缓开口:“草民斗胆问王爷一句,军中是何异变?” 接到王爷的示意,龙甲向前一步讲道:“王爷麾下的锐甲军长期驻守于西岐郡边境,时刻关注邻国动向,就在两个月前,军中突然发生军士失踪的事件,短短旬余就丢失了十数人。王爷担心是敌军渗透暗杀,遂派出多支骑兵全面搜索,但均无果。后来搜索队在深山陆续发现了零散十多具尸骸,他们衣甲整齐,无争斗痕迹,尸身俱被震碎,尸块遍野,血液全无,其状惨不忍睹。” 第167章 皇朝战神,东州之王 陆老爷和朗老爷听了都唏嘘不已,楚天阔抢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跟隋侯珠有什么干系?” 赵嘉烨微微一笑,右手摸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道:“本王的锐甲军号称皇朝第一卫,毫不客气地说,确实名副其实。锐甲军中的将士都是从本朝各卫所、军营中选拔的年轻精锐,单论单兵素质,以一当百绝没有问题。试想,这样强悍的军士却悄无声息的被人暗杀,而不留任何痕迹,当今天下恐怕还无人能做得到。本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是异族生事,凑巧本王身边有一高人觉察出了蛛丝马迹,他说这是有邪祟在以军士之精血,试炼隋侯珠。” “可...可隋侯珠早已落入绑匪之手,这跟草民一家没有任何关系啊!而且草民祖上也是偶然得到隋侯珠,几代传下来,草民从未听闻有什么制衡之法。恐怕要让王爷白跑这一趟了!” 陆老爷脸色青白,平白无故卷入军事,还有妖邪,这太惊悚了,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赵嘉烨细细盯着陆耕农陆老爷看了许久,陆老爷只觉得那眼神看起来十分诡异,带有肃杀之气。 陆老爷冷汗直冒,极度紧张,颤颤巍巍的几乎要跌倒在地。 良久,赵嘉烨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罢了,陆老爷之言本王岂会不信?此事便到此为止。” 陆老爷心里舒出一口气,暗自庆幸。 赵嘉烨却话锋一转:“对了,本王听说几日后便是朗贤弟与令嫒的大婚之期,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个荣幸,担任二人的婚礼司仪?” 有如此一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来主婚,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天降之喜,但对陆、朗两位老爷来说却是诚惶诚恐,内心计较万千。 二人都久经商场,知晓王爷必定另有所图,但却之不恭,连忙答应下来:“能得王爷千岁主婚,那是两个孩子前世修来的福分,更是我们两家的荣幸…如此,就劳烦王爷千金之躯了!” “刚巧本王的别院临时修葺,本王看这陆府庭院倒是修建的雅致非常......” 陆老爷心知王爷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一介草民如何敢跟当朝王爷抗衡?只得道:“寒舍能入王爷眼,那是草民一家的福气,王爷若不嫌弃,敬请在府里小住,以便草民尽一尽地主之谊!” “如此甚好!有劳陆老爷了!” 赵嘉烨一口答应,一脸理所当然。 一旁站立的楚天阔看着自家老父和朗老爷二人强作笑逐颜开,立刻命人在陆府后院安排了一间幽静的院子做东州王的临时住处,他皱了皱眉头… 管家加紧备好了房间,东州王自去后院休息,楚天阔急于去寻陆姝妺,打算将刚才的情况详谈分析一遍,却不料被朗老爷叫住了。 朗老爷指着楚天阔,回头笑着对陆老爷道:“愚兄竟不知亲家府上还有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公子,他日必定是栋梁之才,真是可喜可贺啊!” 说起这位义子,陆老爷难得的骄傲万分:“朗兄也知道,老弟膝下只有三女,都难承家业,只这一位义子自幼聪颖非常,深得我心。这些年多亏了这孩子在我身边协助打理,我陆家产业才能发扬光大。老弟是将他当亲生儿子疼的,以后这就是我陆家的继承人了!哈哈!” 楚天阔强忍着迫切离去的心情,向朗老爷礼貌地躬身问好。 朗老爷越看这少年越顺眼,心里越喜欢,不禁也跟着开怀大笑起来。 朗峯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楚天阔,对这位整日面具遮面、性格乖戾的准内弟没有太过在意。 将近午时,楚天阔陪着陆老爷送别了朗家父子,他立即抽身到陆姝妺的书房,陆姝妺已经静候多时。 “阿阔觉得那东州王如何?” “有谋略,有手段,有城府,最主要的是,此人脸皮够厚!” “阿阔,我是认真问的...”陆姝妺抬手抚额,满脸无奈。 “我没有开玩笑。这东州王看起来无害,其实心思深沉不可测,他精于算计,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都不多余!” 陆姝妺十分好奇:“今日不过与他偶然一面,天阔竟感慨良多哦!” 楚天阔冷哼一声,将脸上的面具取下,他坐在陆姝妺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枝毛笔把玩:“这人武功深藏不露,竟能察觉我隐藏的气息,且见我第一面,就知我是楚公子而不是陆公子,摆明了是将咱府上情形提前摸清楚了。他向义父询问隋侯珠的机密不成,就提出在府上暂住,还要做什么大小姐与朗公子的主婚人,依我看他就是狼子野心,必有图谋!” “不至于吧?兴许就是久居深宫,对民俗婚礼好奇而已?” 楚天阔郁闷:“之前你还叫我提防他来着......” “呵呵,因时而异嘛...天阔不要计较啦...” 陆姝妺尴尬地摆摆手,她脸上都是惊奇与期盼:“毕竟是皇朝大名鼎鼎的战神,我很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想见一面哪!!” 战神! 那可是皇朝战神好吗? 而且是活生生的,就在自家后院!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姝妺十分好奇这位战神到底长啥样…是不是传说中青面獠牙、插翅长尾? 楚天阔不客气地瞪一眼陆姝妺,扭过头去不理她。 这厢,陆姝妺满怀期待的希望能瞻仰一番心中偶像-“战神”的尊容,那厢,陆家大小姐陆舒心已经与东州王来了个巧不巧的“偶遇”。 不知是管家疏忽了,还是天意就如此,为东州王赵嘉烨安排的院子居然就在陆家大小姐的闺楼旁边,仅一墙之隔。散心回房的陆舒心沿着鹅卵石小路漫不经心的走着,在一拐角处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赵嘉烨。 陆舒心腹内有心事,只管低着头走路,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过来,而赵嘉烨一路浏览园中景色,竟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花墙掩映的拐角处,陆舒心兜头撞进赵嘉烨怀里,她身躯摇摇欲倒,幸而赵嘉烨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陆舒心诧异的抬头,就见一陌生男子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他的手正抓着自己的手腕。 陆舒心尚不知府上来了贵客,在她认为这陆府后院都为女眷,姐妹间本不需回避,这陡然间出现一外男,她有些措手不及。 陆舒心脸庞瞬时间红透,她迅速抽回手,端庄有礼的行一礼道谢:“不好意思,多谢公子!” 赵嘉烨意外之喜见到了那位一瞥惊鸿的姑娘,他眼神一亮。 姑娘抽回了自己掌中的手,赵嘉烨莫名有些失落,他将双手背过身后,不经意想:这姑娘的手腕可真细啊! 赵嘉烨背手肃立,低头看着小姑娘一脸羞窘却故作镇定的样子,待他发现小姑娘的耳廓都因紧张而红的透亮时,不知何故,他瞬间觉得郁结的心境明快了许多。 赵嘉烨恢复了他一州之王的霸气,在背后的一只手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姑娘不必多礼,是在下唐突了。” 陆舒心听得头顶传来一个磁性的声音,沉稳动听,她却没有抬头,垂着眼皮又施一礼准备离开。 赵嘉烨嗯了一声让步,陆舒心带着两个丫鬟木槿和小叶子,脚步匆匆地从赵嘉烨身前掠过。 陆舒心刚走几步,忽然觉得身侧侍立那人有些眼熟,她微微抬眼细看,瞬时停住了脚步:“你是...龙甲?” 龙甲眼见自己被陆姑娘认出来,还被搭言,他顿时感到不妙,赶忙看向主人,果然发现自家王爷正眯眼盯着自己,眼神不善。 那凌厉的眼神,分明就是自家菜园里的白菜被别的人惦记上了的神情啊! 龙甲满脸无辜,为自己平白担了个“偷菜贼”的嫌疑而懊恼不已,脑子快速反应的他当即出口解释:“陆姑娘好巧啊!这位是东州王爷--就是我家王爷救了姑娘!” 陆舒心闻言,诧异地回头去看那位擦肩而过、寂然傲立的男子。 龙甲成功地将陆小姐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家王爷,自家王爷的脸色果然由阴转晴,龙甲抻起衣袖擦擦额间的汗珠儿,为自己的急智暗暗喝彩。 陆舒心在原地呆了半晌,她看着赵嘉烨,不由得向龙甲确认道:“王爷?” 这次龙甲再也不敢回答,低着头装作没听到。 衣袖被身后的木槿轻轻扯了扯,陆舒心回过神来,她迈小步至赵嘉烨跟前儿,恭敬地行了跪礼,道:“民女不知王爷尊驾驾临,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恕罪!” 赵嘉烨瞪一眼龙甲,他端正了身子道:“姑娘不必多礼。本王此行并未声张,且姑娘还是这方主人,依俗礼便是!” 陆舒心道一声“是”,扶着木槿的手优雅地起身,静静地在旁边站立。 赵嘉佑眼光不自觉就落在陆舒心面上,只见佳人面容娇美,神情安然,午时的初春阳光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佳人面上紧致无瑕的皮肤白里透红,长而卷的睫毛微微翘起,将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遮住,鼻梁挺直,嘴巴小巧嫣红。 她气质出尘,眼神清澈,像极了远离人间烟火的画中仙子。 赵嘉烨只觉得心神荡漾,他随手捏起花墙上伸出的一根枝桠,道:“本王听闻陆府有三位小姐,不知姑娘在府上行几?” 陆舒心顺从地答道:“民女是陆家大女儿。” 陆家大小姐? 那岂不是? 赵嘉烨手中的树枝应声折断,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如此说来,隔日完婚的便是小姐了?” 陆舒心微不可见的低一低头,道:“正是民女。” 赵嘉烨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 当真可惜了,原来佳人已经有主! 若是别人还罢了,偏偏她要嫁的人是朗峯,此人确有过人之处,对自己尚算有用处,夺人妻这种事,他赵嘉烨还是做不出来的。 第168章 夜探密室,情谊试探 “当日民女遇险,幸得王爷出手相救,才侥幸存活。民女还未亲谢王爷的救命之恩,在此请受民女一拜,王爷的搭救恩德,民女铭感五内,定不相忘!”陆舒心恭恭敬敬地俯下磕了一头。 赵嘉烨只得受下。 他示意丫鬟将陆舒心扶起,道:“说来陆大小姐与本王可不止这些缘分,几日前巧遇暂不提,三日后,本王还要为小姐主婚。” 陆舒心头次听说此事,她满脸诧异,迅速恢复神色道:“多谢王爷屈尊!” 男女大防不可废,再聊下去非被人撞见、非议,陆舒心恭敬地行礼告辞,赵嘉烨微笑点头,而后看着佳人施施然离去。 赵嘉烨在原地立了半晌,龙甲不敢上前打扰,直到空气中再也闻不见佳人的脂粉香气,赵嘉烨跺跺脚连道两声:“可惜!可惜!” “主子?” “罢了,走吧!” 龙甲了解主子的心思,自家王爷眼界甚高,帝都里的权臣贵女,无论身份多么显赫,一概都被其视为庸脂俗粉,年近三十岁却还未立王妃,眼下好不容易出现一位入了眼的女子,偏偏还已有婚约在身…… 不过这不是自己一个小小亲兵能妄言得了的,主子心中自有计较,他随着赵嘉烨快速离开。 陆舒心回房后继续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木槿和小叶子对视一眼,齐齐无奈地叹口气。 陆姝妺和楚天阔都不知陆舒心与东州王偶遇的这一段插曲,按照陆姝妺的主张,既然大姐已平安归来,绑架一事就可容后再追究,当务之急是三日后的婚礼,婚礼上万不可再出任何纰漏了。 就在陆家上下喜气洋洋张罗聘礼时,朗家朗之平也正指挥着府上众人紧锣密鼓地调整铺装与宴客事宜,这突然冒出来一位当朝王爷做证婚人,婚宴的规格也得跟着上调。 朗老爷喜气洋洋地预备着,新郎官朗峯却不见了踪影。 此时,在城中一处偏僻的角落,换装成小厮鸿鹄的模样的朗峯,正面对着一位小姑娘,语气恭敬地道:“萤姑娘,就连东州王爷都未能从陆家套出咒文,想来陆家真的是毫不知情。看来,关于隋侯珠上隐藏的秘密,恐怕要让贵主人失望了!” 小姑娘一改往日的天真模样,微微露出洁白的虎牙,唇边邪笑着,道:“朗公子,我奉劝你一句,你既然已经选择投靠我主,就不要再想着替陆家人开脱。隋侯珠在陆家人手上几代,谁会相信他们对隋侯珠蕴藏的神力没有半点察觉和贪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不知晓珠子的秘密,我主也不会允许曾经沾有隋侯珠气息的陆家人存活于世,陆家人必死无疑!你可别忘了当初对主子表的忠心!与其替陆家开脱,朗公子还是多多替自己费心的好!” 小姑娘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丝毫没有给朗峯留有余地,朗峯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满和愤慨,他只是低着头恭顺地道:“萤姑娘说的是,朗峯记下了,一定尽心竭力为主子分忧!” 小姑娘冷哼一声径自走了,朗峯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拳紧了又紧,快速隐没于即将到来的夜色中。 沉寂的深夜,夜色阴沉没有一颗星子,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 众人皆安然入睡,一道玄色的身影躲过陆府护院们的巡视,灵敏地跃到陆家外院的书房。 他压低身子伏在房檐的行什兽下,耳朵听清周围没有任何声息后,他倒挂金钩撬开一扇窗,如同幽灵一般迅速潜进房内,然后迅速回手将窗子轻轻扣上。 黑衣人站在屋中央,很快眼睛便适应了黑暗,他凭记忆走到书桌后面的多宝格,在陈列着的古董宝瓶间摸来摸去,最后不知怎的叩到了一个按钮,吧嗒一声,多宝格旁边的一堵墙居然凭空分裂两半,一间密室露了出来。 黑衣人打开手里的火折子迈步进入密室,这密室面积不过是书房的一半大小,里面挨着墙摆放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排列着一层层的箱子,箱子都以铜锁锁紧。 箱子的钥匙自然是由陆老爷亲自保管,黑衣人从腰间掏出一根形状奇怪的铜把手,只见他将铜把手插进箱子上的铜锁上转了几转,箱子居然都被打开了。 如法炮制,黑衣人挨个儿将箱子打开,仔细地翻找一番,箱里都是些金银珠宝或者账册、银票之类,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黑衣人将箱上的铜锁重又锁好,他举着火折子在密室里四顾,不时伸手轻拍墙壁,看还有没有二重密室。 这一番搜寻下来黑衣人还是一无所获,墙上只挂着几幅字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难道盛咒文的盒子不在此? 黑衣人将密室里角角落落彻彻底底都搜找了一遍,直到听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五更天了,再不撤离就有被发现的危险,黑衣人退出密室,按之前进来的方式将多宝格归位,然后趁着夜色快速消失。 黑衣人巧妙地避开陆府的护卫回到房中,刚好赶上主子晨起,黑衣人解下面巾,单膝跪地回禀:“王爷,属下按照朗公子告知的方位,果然寻到了密室,但里面除了金银书画并没有其他。属下无能,找了一夜也未找到盛隋侯珠的宝顶和咒文。” 赵嘉烨自己套好外衫,从内室走出来坐在客厅的榻上,他端起案上一盏热茶,轻抿了一口道:“本王早已料到会如此。若不是他陆耕农太会做戏,联合朗之平给本王唱了一出遗珠记,那就是他真的不识宝物,将宝顶丢弃一旁,而他自己尚不自知。” 赵嘉烨将茶杯置于桌上,他正正衣领,起身:“本王倒是倾向前一种可能,宝顶必是被陆家千珍万藏起来了。这几日先不要出手,待本王再会会这云州城第一商,看他究竟是狐狸,还是羔羊!” 陆老爷昨晚便遣管家到东州王院外请示何地用早膳,得了王爷的首肯后,陆老爷一早吩咐下人准备了精致的粥品、糕点、时兴小菜,均是此地特产,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陆家三姐妹依时辰到达餐厅,陆淑遥看着这比平时丰盛许多的饭食,小姑娘高兴之余略带好奇,她挽着父亲的手臂嘻笑:“爹爹今日不对劲儿,平日里可舍不得给我们姐妹吃这些好的,莫不是哪里得了横财?” 陆老爷正打算仔细嘱咐女儿们不要扰了贵人,他摸摸幺女的头,笑着道:“为父什么时候短了你们的用度?你们姐妹里属你能吃!昨日东州王驾临,这是为王爷准备的,为避嫌,你们姐妹三人这几日就在石舫坞用餐,也算是最后再陪陪你们大姐姐。” 陆老爷转头向陆舒心道:“心儿一向最稳重,就由你看好妹妹们,万不可冲撞了王爷!” 陆舒心答了声是,带着陆姝妺、陆淑遥齐齐告退,起身走向园中央不远处的石船坞。 陆老爷亲自陪着赵嘉烨用了早膳,看到王爷对膳食一脸满意的神情,他心里长舒了口气。 饭毕,赵嘉烨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园里散逛,他谢绝了陆老爷的陪同,陆老爷只得笑着恭送王爷进园。 今日已是正月初三,湖内引用的温泉水气雾氤氲,湖里的莲花次第开着,陆家三姐妹见湖边景致甚好,齐齐决定将大婚用的锦被、绣帕等物搬来船坞,三人在丫鬟们的围拥下,不紧不慢的绣着花,聊着天儿。 过了一会儿,有丫鬟过来向陆姝妺报说有客来访,陆姝妺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园迎接,陆舒心趁机放了陆淑遥歇息一下,松快松快。 陆淑遥欢笑着奔向偏厅吃茶、用点心,留下陆姝妺倚着船坞上的石栏杆,皱着眉,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恰逢东州王逛园子逛到了此处,赵嘉烨隔着湖望见了陆舒心,他盯着陆大小姐看了会儿,心里突然涌上一抹酸涩,搞得他又烦躁又疑惑,他顿时失了逛园子的兴致,摇摇头原路返回。 …… 今日美人儿师姐又叫了我去陆家做客,师姐与我刚随着陆二小姐迈进大门,就见远处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大踏步走来,陆姝妺见到此人当即屈膝行礼,那男子微微点头,与我们擦肩而出。 美人儿师姐回头看一眼那男子,抖抖浑身的冷意:“好强的杀气!姝妺姐姐,这是何人?” “当今一品王爷--东州王是也,如今在我府上暂住几日。”陆姝妺抬抬手:“这边走,我家大姐姐和小妹都在舫边候着呢。” 美人儿师姐回过神儿,扯起我就随着陆二小姐去了。 再说东州王赵嘉烨脚步匆匆地进了一家茶楼,朗峯早已恭候多时。 “王爷可曾探得宝顶的下落?” “一无所获,想来是朗公子想错了,兴许那宝顶并不在陆耕农书房内。” “王爷的意思是?” “陆耕农膝下只有三女一子,那义子楚天阔就不多说了,陆耕农还算壮年,暂时不会将家业交给他。本王觉得若宝顶还在陆家,陆耕农说不准会传给他某位女儿。朗贤弟对尊夫人的嫁妆可有留意?” 说起陆朗两家这场联姻,朗峯不由得有些一愣,他原以为自己不去想、不去面对,就不会因为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而伤神,却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逃避的手段罢了,眼看着婚期将至,自己与那女子再也无缘,只能娶她的家姐为妻,到这时才知自己的心也会难过得厉害。 可是,对此,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东州王敏锐地察觉到朗峯的不对劲,他轻咳一声,朗峯立刻回过身来。 “峯失礼了。” “看朗贤弟的神色,似乎对这场婚礼没有期盼兴奋之意,莫非这陆家大小姐尚且入不了朗贤弟的眼吗?” 赵嘉烨无来由的一股怒气升腾而起,都不曾留意语气里已带了苛责之意。 朗峯摇头叹息:“陆大小姐天人之姿,是朗峯高攀了。这婚事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不是朗峯能自由选择的。朗峯与陆大小姐,日后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第169章 横刀夺爱,叛逆悔婚 赵嘉烨身后站立的龙甲一挑眉毛:好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这话当着王爷面儿讲出来,不正是剜王爷的心嘛! 果然,龙甲只见王爷放在桌上的手也不敲了,脸上的笑意也褪尽了。 赵嘉烨低头喝了口茶,只觉得口中酸涩难耐,顿时怒从心头起:“什么囫囵茶也敢端上来给本王喝?!” 他盯着朗峯看了半晌,才道:“本王记得当日在本王别院里,峯贤弟还对这场联姻隐隐有喜悦之情,因此本王才决意为你主婚,难道竟是本王会错意了不成?” 朗峯重重叹一口气:“王爷,此事说来惭愧,朗峯就厚着面皮如实跟您说了罢。朗峯本就对这场联姻不做希望,不过是朗、陆两家的强强联手,不敢奢望能娶个心意相通、琴瑟和鸣之贤妻。当日峯在陆家花园偶遇陆家小姐,端的是气质出尘、心思灵巧,朗峯才对这婚礼有了改观,抱有一丝幻想。可是日前陆家安排峯与陆大小姐相见,峯才知晓认错了人,那日所遇女子竟然是将娶之人的胞妹!任凭陆大小姐再美貌出众,秀外慧中,终究不是朗峯认为对的人啊!” 听了朗峯一番话,赵嘉烨忽然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郁闷之气一扫无余,他不由得笑道:“敢情是朗贤弟的一腔情意错付了!不过这也不值得如此。既是陆、朗两家联姻,这嫁姐姐和嫁妹妹,想来也无甚区别。贤弟将心中所想告知陆老爷知晓,想来陆老爷也不会拒绝。” 朗峯苦涩地摇摇头:“王爷有所不知,陆老爷视其三位掌上明珠如同至宝,轻易不给受一丝委屈,如若朗峯贸然提出换人易嫁,陆家绝不会接受,那我朗家与陆家十数年的情分就此断裂,永无俢和的可能了!” 赵嘉烨也道:“这倒是个难题。不若本王替你出面,看那陆耕农会不会卖本王一个面子?” “这......”朗峯有一丝犹豫。 若王爷肯屈尊出面调停,那成功的可能性绝对要高,说不准真的能抱得美人归... 可是,父亲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赵嘉烨看出了朗峯的犹豫,他不由得再推一把:“年轻人血气方刚,总要舍得豁出去一次,以免日后后悔。说不得日后你会感激自己此时的决定。贤弟以为如何?” (赵嘉烨,你不厚道……) 朗峯低头。 “朗贤弟真能忍受自己喜爱的女子嫁作他人妇,日后只得依礼相待?” 你倒是快些答应啊。你答应了,本王那厢不就好办了么? 朗峯蓦然抬头,双手作揖,眼神坚定:“那就有劳王爷了!” 赵嘉烨笑着点头,端起桌边的茶一饮而尽,痛快道:“好茶!好茶!” 龙甲看着朗公子一步步落进自家王爷的“陷阱”里,还要对王爷感恩戴德,心里为他默哀...... 赵嘉烨心情愉悦、脚步轻快地出了茶楼,他今日难得的话多了起来:“龙乙可有消息传回?” “回主子,按照朗公子提供的线索,龙乙一路跟踪那些绑匪,发现他们进了一处破庙就再没出来,龙乙进去后发现那些人悉数已被灭口,和军中将士一样,同样也是衣衫完整,但尸身的骨骼都被震碎,周身没有一滴血液。主子果然英明,一早便料到残杀我军将士的凶手也是为了隋侯珠而来。” “很好。握住了陆家这条线,就不怕找不到真凶。那些人想要得到宝顶,就必定会从陆家下手,到时候不论隋侯珠还是宝顶,本王都手到擒来!” 赵嘉烨回到陆府后径直走到陆老爷书房,他将朗峯的心意直白地告诉陆老爷。 陆老爷乍一闻听,不亚于五雷轰顶,他顾不得王爷在场,陡然站起身,脸都气白了:“他朗家若敢生出这种糊涂主意,我陆耕农必与他朗之平一刀两断!实在欺人太甚,可恶至极!” 赵嘉烨没有想到陆老爷竟然有如此大的反应,他转转拇指上的扳指,开口道:“也许,陆老爷该问问大小姐的意见。” 陆老爷胸膛快速起伏着:“草民的大女儿最识大体,向来懂事孝顺,怎会扛得住他朗家这般作贱。朗家若真敢提出换女儿成亲的话,我陆耕农拼了半生家业不要,也要力争到底!我陆家一个女儿他也别想迎进门!” 赵嘉烨此时倒不慌不忙,全无算计人的自觉。 他隐约觉得陆大小姐的伤心处,也许就是不愿嫁朗峯,既如此,自己也不算横刀夺爱,充其量不过是顺水推舟,推波助澜罢了。 东州王传闻中虽奸诈狡猾、不择手段,但那是对敌非友,对待自己人,他还是挺亲和的。 赵嘉烨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绝不强人所难,在陆舒心婚事上搞破坏,只是为了挽救佳人于危难。 他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找了说辞。 被对方要求换女儿成婚,陆老爷着实咽不下这口气,他强忍着悲愤向东州王告退,立刻命管家备马车出府,怒气冲冲就直奔了朗家。 陆老爷只管自己憋着怒火,没有发现迎面走来的幺女,陆淑遥远远看着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好奇不已。 小姑娘八卦的心思一起,就再也压制不下,她遣了丫鬟去套父亲贴身小厮的话。 就这样陆淑遥成了三姐妹中第一个知晓朗家有换亲意图的人。 这件事同时牵扯到自己唯二的两位姐姐,陆淑遥心里又惊又气,她心里埋怨那朗峯恣意妄为,同时又心疼长姐--这被临时换人成亲,无异于被退亲,长姐的闺誉必受人诟病,这不是要长姐的命吗?且二姐姐看着平日里口齿伶俐、从不吃亏,其实内里非常护短,就算朗家真能强娶得二姐姐,二姐姐也势必会将他视为仇人。 最主要的,二姐姐对义兄的心思虽暧昧不明,但大家眼里都看得分明,自己老爹更是乐见其成,凭什么被人突然插一杠子? 这换亲一举不论怎么看都得不偿失,一向重利的商家朗家是如何做出的这个糊涂决定呢? 陆老爷到朗府门前下车,朗之平得消息后高兴地迎出来,原本想让亲家看一下自家对婚礼的安排,怎料见面后陆老爷一脸怒容,连个笑脸都不给,朗老爷心底疑惑不已。 陆老爷看在十几年的交情份上,没有当众给朗老爷难堪,两人分主客落座后,陆老爷才愤愤然开口:“换亲一事,不知是朗老爷的意思,还是令公子的意思?” 朗之平被问得一愣,他看陆老爷的脸色不像开玩笑,连忙反问道:“亲家何出此言?什么换亲?换谁成亲??” 陆耕农深知朗之平为人实诚,看他脸上的表现,怕是真的不知情,当下心里更是气上加气:“原来是令郎自己的主意!朗老爷还是快快换个称呼吧,恐怕我陆、朗两家此生是做不成亲家了!” 朗之平还是一头雾水,他看向自家管家。 管家这几天一直忙着筹备少爷的婚礼,不曾听闻府外有什么异变,却也不知这陆老爷气从何处来。 如此大事竟没有察觉,管家哀叹,这可是自己的失职了! 管家抬起袖子猛擦额上的汗水,隐晦的冲朗之平摇摇头。 朗之平无奈道:“这...亲家,这话从何说起?老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陆耕农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明显不愿多言。 陆家管家只得站出来解释:“今日东州王爷亲自叫了我家老爷去,言辞咄咄要为朗少爷换亲,请二小姐代替大小姐出嫁。王爷言明,这是朗家的意思…” 朗之平一听立刻变色,他站起来忙道:“亲家,这消息我朗之平从没有听说过!我不敢说哪里产生了误会,我这就把我那逆子找来,亲家亲自问个清楚明白!若真有此事,我朗之平豁出去这个儿子不要,也绝不会让陆家蒙羞!” 朗之平一叠声的吩咐廊下的小厮将少爷带来。 他自己的儿子自己能不了解吗,绝做不出如此出格的事。 有误会,大家说开了也就罢了。 不得不说朗老爷对自己儿子的心思拿捏得并不准确,他那一向沉稳能干、听话孝顺的儿子,此时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主张。 朗峯在被叫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出所为何事,他此刻心里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和害怕,而是满满的兴奋和期盼。 在他看来,既是陆、朗两家联姻,那么娶哪位小姐、嫁哪位小姐自然都是一样的,难道到手的姻亲关系,陆老爷还能白白放掉? 他对有生以来第一次叛逆父亲的决定,而感到兴奋和富有挑战。 朗峯刚一迈进厅堂就听见父亲一声暴喝:“逆子,给我跪下!” 朗峯乖乖冲着陆、朗两位老爷的方向跪下,脸上充满坚毅。 “换亲一事你可有听闻?”朗之平心里仍旧抱着希望,他不敢相信这会是儿子的主张。 “是。是儿子求了东州王前去说项。此事都是孩儿一个人的主意,请陆世叔和父亲应允!” 朗之平被气的倒仰,他颤巍巍伸手指着朗峯,一口气提不上来:“好!好!我养的好儿子!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为父啊!” 第170章 拨开迷雾,豁然开朗 比起朗之平的痛心疾首,陆老爷倒是很快镇定了下来,他仔细端详朗峯,发现他眼神坚定、不为所动,陆老爷不由得好奇:“可是老夫那大女儿入不了你的眼?或者,你是忌讳心儿曾被绑架,于清誉有损?” 朗峯跪着摇摇头,诚恳道:“大小姐知书达理、性情温和,是难得的贤妻人选,朗峯也不会因为大小姐曾被绑架,而怀有世俗的眼光看待。只是,朗峯已心有所属,不想委屈了陆大小姐。朗峯不想日后各自后悔,成一对怨偶,所以才请王爷出面。” 陆老爷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是铁了心,心里暗暗叹息:自己一向很看好这孩子的,年轻有担当,可怎么在大事上就如此自作主张、不计后果呢?这少年意气的性格怕也难当大任…… “那又何来换亲的主意?既然你已心有所属,为何又要换成老夫的二女儿?结果还不是一样的吗?” 朗峯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口:“朗峯心仪之人,正是二小姐!” 这... 陆耕农和朗之平都没有料到,两人齐齐对看了一眼。 朗之平无语扶额:若是儿子铁了心要悔婚也就罢了,大不了豁出自己这张老脸去,给陆家赔笑赔钱,赌上和陆老爷十几年的交情,总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可万万没想到峯儿舍弃了人家一位女儿,却还想着娶人家另一位女儿! 能想出这种糊涂主意的,当真是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聪明儿子吗? 当真是太傻太天真啊! 陆耕农想的更远一些:说起来,放眼整个云州城,不论是财力还是地位,能配得上自家实力的,也只有这世代居于城中的朗家。朗峯这孩子虽说有时有些不靠谱,但要财有财、要才有才,整体来看也还是一个优秀的青年才俊,确实是为婿的不二人选。 若就此断绝与朗家的关系,也着实可惜了... 不如,先回去问问二女儿姝妺的意思? 若姝妺也有此意,那少不得就要委屈委屈大女儿,成全了二女儿,待日后再为大女儿安排一门好亲事以作补偿。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及此,陆老爷面色和缓了许多,但这个想法先不能让朗家人知晓,于是他仍旧冷着一张脸,起身告辞离开,打算回家跟两位女儿商量商量。 此时,坐在马车上埋头思虑的陆老爷还不知,小八卦陆淑遥早已将朗峯换人成亲的意图告知了陆舒心和陆姝妺。 陆淑遥毕竟年纪小,不知道在人前避讳此事,因此在花厅里吃茶用点心的美人儿师姐和我,听了个正着。 这个...... 美人儿师姐有些尴尬,没成想来做客,竟听闻了如此一个大八卦...... 陆舒心手里的银针狠狠扎在指腹,一滴嫣红的血就滴在了大红锦被上,丫鬟木槿慌忙将锦被撤下,抖起被面看了看,一脸的惋惜:“可惜了!还有几针就完成了!” 沾了血的喜被可就不吉利了… 陆舒心看也不看被毁的喜被和自己留着血的手指,她站起身,脸色苍白,唇边微微颤抖:“我突感不适,风筝姑娘、离殇姑娘,恕我先告辞回房了!” 美人儿师姐还没来得及起身,陆舒心就带着丫鬟走出了花厅,美人儿师姐看一眼陆姝妺,对方眼里都是担忧:“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陆姝妺重又坐下:“罢了,遇上这种事,大姐姐也是心烦,让她清静清静也好。咱们云州城数百年间,有谁家女子碰上过这种凹糟事?我只是不明白,好端端的,朗家那位公子怎么就一时蒙了心智,欺侮大姐姐不说,平白还要拉上我!” 我手里捏着勺子,莲子粥吃得欢快。 这春寒料峭时节,也只有园中引了温泉水温养着莲花的陆府,能结出这般美味甘甜的莲子。 我边吃,耳边听着美人儿师姐的声音:“朗家公子嘛,当日我同你是见过的,说起来也算是英俊潇洒。你当真对他无感吗?” “自然没有,我只把他当作姐夫来着!”陆姝妺急得脸涨得通红:“筝儿你若如此说,那算我陆姝妺白白认识了你!” “姝妺姐姐别恼,是筝儿说错了话。我就是觉得这次回来,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发生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早知人间这么多烦恼事,我还不如乖乖待在山上不回来了...”风筝低着头道歉,拉着陆姝妺的衣袖求原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心思素来敏感的陆姝妺忽然觉得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豁然开朗。 可不是嘛,从大姐被绑架,绑匪索要隋侯珠,再到大姐被东州王所救,朗家公子换亲,这一桩桩一件件,好似都与什么东西脱不了干系。 对了,是隋侯珠! 绑匪目的是夺隋侯珠,东州王也是为隋侯珠而来,可是爹爹言明珠子不在府内后,这些人对陆府的兴致仍不减,莫非,陆家还有什么东西,为这几路人马所觊觎不成? 若当真有这一物,又该会是什么呢? 陆姝妺紧紧皱着眉头,朦胧中觉得,似乎有什么迷雾就要拨开了...... 陆姝妺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腾地站起身:“木兰,去将天阔少爷请来!” 不消一刻钟工夫,身穿玄衣,脸罩面具的楚天阔大步走进花厅。见厅中有外人后,楚天阔原来温和的脸上,表情立刻清冷起来:“二小姐找我来可有事?” 陆姝妺担心他的冷淡让风筝感觉不舒服,连忙接道:“近几日你一直在查绑匪的行踪,可有发现他们与东州王有关联?” 楚天阔迟疑地看了一眼我和美人儿师姐的方向。 陆姝妺道:“风筝妹妹和离殇姑娘不是外人,这件事恐怕还要借助风家的势力,你只管讲便是。” 楚天阔点点头:“有。我的人在绑匪出没的区域,发现了东州王护卫亲兵的踪迹。不过,对方好像也有所察觉,及时收了手。你怀疑此事是东州王所为?”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依你前日探听得来的消息,东州王此行的目的是来寻找制衡隋侯珠神力之法,可若反过来推论,倘若这珠子就在他手呢?那么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前来销毁制约隋侯珠的钳制的!”陆姝妺十分肯定。 这位东州王爷好巧不巧,偏在此刻来到云州,不仅救下了长姐,又那么突兀地来拜访陆府。 此人出现的时机都那么奇异,说他没有意图,陆姝妺自己是断断不肯相信的。 “可惜一切只是推论,没有实际证据。但不论东州王所言是不是属实、珠子是不是在他手上,我陆家确实藏有某个制衡之物,这是毋庸置疑的了。看来我们真的陷入重重危机了!”楚天阔凭直觉觉得那东州王不像说谎,这种信任来得毫无理由,大概自己也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折服了吧。 我也被他们的对话所吸引,我放下空碗:“陆二小姐,你家里确实有那个能制衡隋侯珠的法宝吗?” 陆姝妺一脸的苦恼:“确实从未听爹爹说起过。倘若有,给他们便是了,可,也不知这法子到底是一个物件儿,还是一段咒语,或者是其他什么。这叫我从何找起啊?” “姝妺姐姐,你府上可有什么密室或宝库之类的?”美人儿师姐也来出谋划策。 “全府只有爹爹书房里有一间密室,可我从小到大去了不下几十次,里面只有金银字画和账册,并无什么特殊物品是能与隋侯珠沾上边儿的。” 我们几人正说着,丫鬟来报陆老爷回府,美人儿师姐看时辰不早了,叫上我准备回家。 美人儿师姐担心陆姝妺被逼嫁,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朗家敢用强,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通知风家。 陆姝妺郑重点头,我们告辞离开。 回风府后美人儿师姐将情况告诉了风族长,待听到隋侯珠时,风隼族长眯着眼睛捋捋胡须:“隋侯珠本是魔界灵珠之一,本身蕴藏的魔力惊人,它在流落人间数千年间,曾引起人间和魔族多次大规模的争夺,直到几百年前,前朝有一位灵力高强的法师,用尽毕生功力将隋侯珠封印,使其魔力不再外泄。至此以后,不论是人界还是魔界,都再也无人能找寻到珠子的下落。被封印的隋侯珠就如同普通珠子一般,任谁得了去都没有半点用处。除非,能找到法师遗留下来的宝顶和经文,方能将隋侯珠的魔力解印。” 槲寄生道:“这样就说得通了。有人在十几年前策划了绑架案,不知何故错绑了朗家的两位公子,但最终也算是得到了隋侯珠。可是这批人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未能成功将隋侯珠解印,所以才有了这次的一系列事故。” 美人儿师姐急急道:“姝妺姐姐都说了,陆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宝顶和经文啊!” 槲寄生慢慢道:“可是对方不会如此想,毕竟隋侯珠出自陆家,那么陆家被人盯上就不奇怪。” 风族长看孙女一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说上两句:“这急躁的性子能不能改?依老夫看,宝顶必定还在陆府,毕竟隋侯珠和宝顶可以相互感应。只要找个灵力高强的人前去,必能发现尚留有隋侯珠一丝魔力的宝顶。” 美人儿师姐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拉着风族长的衣袖撒娇:“既然如此,爷爷就帮帮陆家,将宝顶找出来吧,好不好嘛?” 风族长摸摸风筝的头,笑吟吟道:“有那小子在,还轮不到老夫这老家伙出场!筝儿不该来求爷爷!” 风筝两只大眼睛转了转,秒懂爷爷的意思。 她笑得开怀:“孙女懂了!谢谢爷爷!” 美人儿师姐拉起我直奔后院,阿涤满脸好奇也跟了上去。 风老爷子看着孙女像阵风一样飞走,他拂平被风吹起的衣摆,笑眯眯地看向稳坐的槲寄生:“不如陪老夫下盘棋可好?” 槲寄生含笑看着师妹和师弟溜走,笑着礼貌地点头:“晚辈自当奉陪!” 第171章 灵师捉鬼,宝顶浮现 美人儿师姐敲开风飏的房门,她一脸谄媚地奉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二哥哥,明天妹妹将去陆府做客,二哥哥一起去可好?” 风飏稳坐在书案后面,慢慢翻着手里的书册,头都没抬:“不去!” 风筝撅着嘴,她上前几步抢了风飏手中的书,风飏手里落空,他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又在书堆里取了另一本翻开。 风筝的恶作剧没有得逞,她气哼哼地将书册丢到桌上:“二哥哥不近人情!妹妹我亲自相邀,二哥哥就给我两个字作答?” 她伸手一巴掌拍在风飏手中的书上:“天天看书都不累吗?去陆府散散心吧,陆家花园的景致可漂亮啦...” 风飏无奈抬头,他打断风筝的喋喋不休:“你今日不正是从陆家回来吗?难道他家天天请客?花园再漂亮,天天看也总会看烦吧?” 我赶紧见缝插针:“美人儿师姐是有事相求...” “才没有!”美人儿师姐立刻回头白我一眼,继而,她转头冲风飏一脸笑嘻嘻道:“其实,确有那么一件小事啦...就一丢丢...” 美人儿师姐拿两只手指比划着,将关于隋侯珠、关于陆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道:“妹妹虽入归宗时日比二哥哥早,可论灵力及天赋却远不及二哥哥。如今大师兄身体一直不好,阿涤和离殇师妹功力尚浅,妹妹能求得只有二哥哥了!” 风飏微微一笑,心内早已猜出这绝对是风老爷子的主意,他也不去拆穿,等到风筝多求了几次后,他才慢慢开口:“反正明日没什么事,那便去吧!” 美人儿师姐十分开心,她蹦蹦跳跳着挽了风飏的胳膊:“谢谢二哥哥!那说好了,明日巳时不见不散!” 风飏微笑着看风筝几人跑走,他摸摸鼻梁沉思:隋侯珠啊...... 初四那日一大早,刚用过早膳,美人儿师姐就拉着风飏、阿涤还有我上了马车,我们四人坐在马车上,听马蹄声嗒嗒嗒一路响着。 阿涤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看样子他很兴奋,见我看他,就冲我做了个鬼脸,得意的大笑。 风飏身姿端坐,闭目养神,旁边美人儿师姐小心翼翼、一脸崇拜的看着他。 入府见到了陆姝妺,她偷偷告诉美人儿师姐:“昨日爹爹归家来气得不轻,依我看这门亲事是做不得数了。我赞同这决定,如此没有担当的男子着实配不上我家大姐,我自己更是不会嫁的!” 美人儿师姐放心不少,她指指远处靠湖而立的风飏:“那是我家二哥哥风飏,姐姐别看我二哥哥年纪轻,其实已经是空明岛金光真人门下的高徒了,他的灵力深厚远在筝儿之上,筝儿特意将二哥哥请来帮忙查询线索,请姝妺姐姐见谅!” “筝儿妹妹都是为了我陆家,姐姐只会对风家的鼎力相助心存感激,又岂会计较?我吩咐府中下人引路,各位就请便吧!” 我们几人陪着风飏在陆府内转了一圈,风平浪静,风飏脸上不见任何情绪起伏,没有发现任何异端。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时,风飏却指着不远处树丛后隐约露出一角的一处住所,问道:“那是什么所在?” 陆姝妺赶忙回道:“那是舍弟天阔的院子…” 陆姝妺看风飏幽黑的眸子,心里有些担心:“风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对劲儿?” 风飏微不可察地皱皱眉,那院落里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魔气,但气息极微薄,明显是被某位高人强行封印禁锢过的。 若是寻常道行的修道之人将很难察觉,自己也是凭借着“明心”蓝水晶的威力,方能得窥分毫。 联想到风族长曾言隋侯珠的宝顶曾被封印,莫非这便是宝顶所藏之处泄露出的魔力? 思及此,风飏回头问陆姝妺:“不知可否进去一观?” 陆姝妺心内的不安更甚,她白着一张脸点头:“当然!木兰,去告诉少爷一声,请他来此!” 木兰脆声答应了小跑着去通报,只一刻钟工夫,楚天阔大踏步走来。 楚天阔面对我们环视一遍,最后,他目光落在表情淡淡的风飏脸上。 木兰已将情况向他说明了,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风飏:“风公子?” 风飏淡然道:“正是在下!” 楚天阔微微一笑,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眼角的笑让他看起来并未恼怒:“有劳风公子替我捉鬼了!请随我来!” 我们几人在楚天阔这位主人的引领下,步入“青竹苑”。 青竹苑,园如其名,从灯笼拱门进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丛苍翠的竹子,竹与竹之间密不透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盈门屏风。 绕过竹丛,后面一条笔直的甬路直通房舍,甬道两边尽是细高的长竹,皆不修枝桠,任凭它的枝叶遮住了甬道的大部分空间,园中显得昏暗一片,空地上落着厚厚的竹叶,但甬道上却干净整洁,能看出主人性情坚毅、行事爽利的性子。 楚天阔当先穿入竹林,说来也奇怪,那枝叶看着交互错杂挡住了去路,但真的身在其中时,却总能找到其间的空隙,我们几人甚至不沾染一片风尘,稳步走到了房前。 从院门口到房门不过就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楚天阔推门拱手:“请进!几位可随意到处看,不用顾忌在下!” 这已经相当配合了,风飏回首点头致意。 房内布置简单,次第进入,外间是客厅,中间是书房,最里面是卧房。 客厅里简单陈列着几样摆设,虽不贵重但件件精奇,有嘉兴雨花石堆砌的烟雨楼小景,方寸不过一尺长,楼上玉石雕刻的书生表情栩栩如生,出神入化;有当代匠师无涯子亲手打造、上万根竹签榫卯拼接成的《金风细雨阁》构造模型,完全按照万分之一的比例缩小,堪称奇迹;有一颗沉香木做托的天然东海珍珠,大如婴儿拳头,令人叫绝的是珠子里竟清晰显映出珠心,那赫然是一条泛着蓝色光芒的精灵鱼,鱼尾摆动,嘴巴微张,实死如生......更不用说其他连株的珊瑚、磁铁吸盘、九连环这等小玩意儿了。 我和美人儿师姐一时忘了来此的目的,闷头挨个儿看个不停。 阿涤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俩:“少见多怪!” 风飏伸出右手,闭着眼在屋内走动,以手指的触感感知魔力的出处。他修长的指尖扫过案上的一件件摆设,毫不停留,最后停在了书房角落里的一个古朴木箱上。 “劳驾楚公子,不知里面是何物?” 楚天阔毫不在意地取出钥匙打开木箱:“请随意看,不过是一些幼时的玩具罢了!” 木箱打开,里面摞着一层层小盒子,挨个打开后,里面不过是糖人、贴画、陶埙、琉璃弹珠儿、纸风筝等物,每个盒子里都垫着绒缎,皆细心收藏,看得出主人对它们十分爱惜。 陆姝妺看过去,当下从中取出一对提线木偶,她灵活地提着木棍上下翻飞,笑着看楚天阔:“这不是八岁那年我送你的吗?你还留着?” 楚天阔微点头,面具下看不出他的表情,他扭头对风飏道:“可有发现?” 此时,风飏的手已经落在底层的一个老旧盒子上,他一把将盒子取出,细细端详。 这盒子只有墨盒的四分之三大小,盒体透着一种古铜色,看不出材质,叩之有厚重的金属回音。 风飏将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里面不似空心,他反反复复看了半晌,竟没有找到开关,完全找不到开启盒子的门路。 风飏将盒子托于掌心,置于大家面前:“楚公子,这盒子可否打开?在下觉得,问题的关键许就在于此!” 楚天阔笑了:“不巧得很,我唯独没有这盒子的钥匙!实不相瞒,我已不记得这盒子的来历,现在想来,好似从我有记忆起,这盒子一直在我手上,别的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盒子我从未打开过!” 阿涤好奇地问道:“这不是你的东西吗?怎么会连你也打不开呢?这盒子从哪里来的?” 陆姝妺也觉得这盒子眼生得很,不记得有送过天阔这样的东西啊? 陆姝妺疑惑地看着楚天阔。 楚天阔面具下的双眸散发着一股寒意:“这是当初从抛弃我的人手里拿来的!” 陆姝妺一下子变了脸色,她走近一步,轻碰碰楚天阔的衣袖,满脸担忧。 楚天阔恢复了神志,他安慰地看一眼陆姝妺,补充道:“幼时还想着能打开它,却一直不得其法,后来封在箱子里,渐渐就遗忘掉了...如果风公子能将之打开,倒是帮了我的大忙!” 风飏将盒子每一寸都摸了个遍,可这盒子通身没有一个接口和纹路,真正是固若金汤,天衣无缝。 阿涤看不下去了:“拿把铜锤凿开它吧!” 美人儿师姐一把将阿涤推开:“你别捣乱!二哥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风飏。 风飏在指尖释放了一些灵力,想要注入盒子内探查一番,但盒子四周突然荡出一圈圈灵光,灵力皆被反弹回来。 不会有错,这盒子确实被人下了封印,看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宝顶了! 第172章 招致祸端,毒丝成茧 当年这施行封印之法的法师当真是位绝顶高手,自己方才释放出的灵力皆被宝顶吸收或消散。 如此看来,倘若有人施加外力想要强行解开封印,最终不过白费力,只会使宝顶的封印更加牢固而已。 难怪上百年无人能破此结界。 风飏转过身,他将宝顶递到楚天阔眼前:“近日你府上所有异端皆因它而起,这盒子便是封印隋侯珠魔力的宝顶,你们自行决定该如何处理!” 楚天阔感到很意外,自己捡来的盒子居然和陆府的隋侯珠有关联,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的命运与陆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被牵扯?? 陆姝妺和楚天阔对视一眼,天阔的眼神告诉她,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既是仙家宝物,我等区区凡人自然无法抗衡它带来的风波和后果。风公子慧眼识宝,且道法高深,倒不如就将这宝顶奉于公子,望风公子能将之加持,莫引起人间浩劫!不知风公子意下如何?” 风飏面无表情,美人儿师姐大眼睛转了转,她偷偷拉风飏的衣袖,怂恿他:“二哥就接受吧,这么多人盯上了陆府,陆家人该多危险啊!我们将这盒子带回归宗,交由师尊定夺。” 风飏不动声色地将宝顶收回来,他心里冷笑一声,好在曾在修罗场的书阁中看到过类似破解之法,趁宝顶在手的机会,不妨一试,看来天命要让隋侯珠重回我魔族之手…… 陆姝妺与楚天阔向陆老爷如实告知了寻到宝顶的情况,陆老爷正为大女儿的婚事忧心不已,对宝顶浑不在意,摆摆手就同意风飏带走。 风飏将宝顶拢进了宽大的衣袖中,我们师兄妹四人在陆姝妺和楚天阔的陪同下步出园子。 只要将今日宝顶被人取走之事散布出去,陆家的危机就基本解除了,陆姝妺的心情极好,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在一拐角处,我们迎面碰上了陆家另两位小姐,一群人相互打过招呼后告辞,我跟着风飏、美人儿师姐和阿涤蹦跳着离开。 突然,我背后激起了一阵战栗,我只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我们,令人毛骨悚然。 我转头去看,却见阿涤也回头张望着什么。 我看向阿涤望去的视线,只有陆家二位小姐在原地含笑目送我们离开,没有异样:“阿涤,怎么了?” 阿涤皱着眉头不语,我还是头次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停了片刻,想是没有任何发现,阿涤恢复了一脸笑嘻嘻:“哈哈,没什么事,逗你玩儿的!回家吧!” 又被这小子耍了! 我恼怒地撅着嘴瞪一眼阿涤,快速跟上队伍。 回到风府后,美人儿师姐拽着风飏的衣袖,拉他同去风族长的书房,我和阿涤各回房间。 阿涤推门而入,就见大师兄槲寄生正端坐案前品茶,悠哉游哉,好不惬意。 槲寄生见到阿涤进门,悠悠道:“年已经过完了,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山吧!” 阿涤将自己丢进椅子里,他眼神微闪,语意不明:“大师兄,恐怕回山的计划有变。我们惹上麻烦了!” 槲寄生抬头,眼神只在阿涤身上扫了扫,阿涤赶忙坐正,他加重语气道:“风飏将封印魔界隋侯珠的宝顶带回了风家,各路江湖宵小、魔界妖物只怕会伺机来夺。今日我同去陆府,总觉得我们被人盯上了,总有一道带杀气的眼睛在背后看着我,戾气极重。我有预感,只怕今夜不得安宁了!” 槲寄生将手里的竹杯转来转去,表情淡淡的:“正好这几日闲的发慌,有小妖上门来讨打,倒也不错!” 阿涤受不了这腹黑大师兄的恶趣味,他翻个白眼儿:“那就烦请大师兄爱护幼小,将胆敢上门来叨扰的一众蝼蚁全数了结了吧!反正我晚上是要会周公的......” 夜间,阿涤将整个身体都裹进宣软的厚棉被里,呼呼睡得踏实,槲寄生闭目假寐,他在静待夜访者的到来。 深夜子时,风府上空突然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声音呜咽,如同鬼哭狼嚎,让人听了心生寒意,各房各户的人都将头埋进被里,捂了耳朵接着入眠。 槲寄生闻声腾地睁开眼睛:来了! 槲寄生避过阿涤的床,轻步走到窗前,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只见因年节尚未撤下的红灯笼掩照着的院子里,影影幢幢清冷一片,就在院子正中央,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那黑影身量苗条,明显是个女人,她卷挟着寒风而来,稳稳停在半空中。 女影衣袂飘飘,黑发四散,她以与地面平行的姿势趴浮在空中,脸冲向地面,双手呈爪状。 槲寄生隐在黑暗中观察,借着摇摇晃晃的烛光,他赫然发现以这女子腰间为中心,四处散射着无数条的透明丝线,这些线细如蛛丝,一直蔓延着射向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通向何处。 槲寄生看她这架势,心里猜测:会吐丝,莫非是一只蜘蛛精?或者蚕妖? 这女子在空中俯瞰着院子,她鼻翼扇动,果然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味,她知道目标就在屋中。 她动一动手指,一根透明的丝线就挥舞着伸向屋子,槲寄生立即飞身跃出,同时一挥手,为身后的房子罩上了一层结界。 女子见槲寄生稳稳落在房前,她歪着头盯着槲寄生,动作机械僵硬,如同一具死尸。 待确认了槲寄生就是自己所寻之人后,她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就像垂死之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流转,她嘶哑着叫出声:“臭道士,我终于找到你了!今夜我便来报当日之仇!” 女子五官扭曲,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颗颗白牙森然惨白,尖利如刀。 槲寄生看女妖这副鬼样子,淡淡吐出一句:“我诛杀的妖魔不知凡几,你哪位?漏网之鱼还敢自己送上门来,今夜我便将你彻底了结了!” 槲寄生当先出手,他食指中指捏诀念咒,指尖祭起一团磷火,直直射向女妖。 蜘蛛精最是惧火,蛛丝遇火便燃,这经特殊淬炼的业火是蜘蛛精的大忌。 然而预想中的火并未燃起,磷火刚一接近蛛丝就瞬间熄灭无踪。 女妖大笑着舞动腰间的丝线,她渐渐站直了身体:“臭道士,原来你只有这样的本事!今日我要以你的生魂活祭我娘亲的亡灵!纳命来吧!” 女妖陡然一下子将四射开来的蛛丝尽数收进掌中,蛛丝在她的一双鬼爪间快速团成一个西瓜大小的球,女妖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怒瞪着槲寄生,她快速出手将丝球弹射向槲寄生。 槲寄生拔下头上的玉簪化成宝剑在手,他横劈一剑,却不料丝球不仅没有分裂开,而且还富有弹性的收缩,抵消掉了宝剑挟来的剑气,丝球腾的一声散开,无数条丝线迸然四射,缠绕在槲寄生剑上、手臂上。 槲寄生不断挣扎却挣脱不开,丝线越缠越紧,渐渐地,槲寄生已没有动弹的力气。 自己的身体被禁锢着,槲寄生无法施展身手,而那些丝线仿若有生命般,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衣领、衣袖的缝隙间,有的还要钻进他的眼、鼻、口、耳,槲寄生整个身体都被丝线所包围,丝线攀附其上,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线球,完全吞没了槲寄生。 线球慢慢扭动着,渐渐地挣扎越来越微弱。 女妖尖笑着欣赏自己猎物的垂死挣扎,过了一会儿她扭头看向被结界保护着的房子,女妖动动手指,几道丝线开始笔直的向结界发起攻击。 许是因为实施者自己已陷入危机,这道结界在经受几轮攻击后就渐渐薄弱了,终于被女妖寻到了一个空档,丝线轻松地透过结界,直伸进窗子里。 阿涤对屋外的战事一无所知,仍躺在榻上安然入眠,丝线灵巧地透过窗幔,缠绕着他的一双手腕、脚腕,打了个结。 女妖操控着丝线越收越紧,丝线深入阿涤的皮肉,疼痛感使他陡然惊醒。 醒来的阿涤才发现自己已被束缚,他想动弹四肢,却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丝线缠绕几圈,牢牢固定在了床架上。 阿涤的脖子被勒得生疼,他脸色由红变紫,快要无法呼吸,在最后关头他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呼喊:“救命啊!” 女妖没想到他竟还有气力呼救,顿时冷下脸来,一用力,缠绕在阿涤脖颈间的线收得更紧了,阿涤艰难地兀自挣扎。 阿涤的房间紧邻着风飏的住所,他听到一丝呼喊,立时感觉到一股腥臭气息,迅速起身奔过来。 风飏刚一到门口,就见到院子中央多了一个一人多高的、造型奇特的圆球,圆球在烛火照映下泛着淡淡白光,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蚕茧”,发出白光的正是无数条还在缓缓移动的乳白色丝线。 不见槲寄生与阿涤两人,只有半空中挂着一个兀自挥动双臂的“蜘蛛人”,风飏甩甩衣袖背过双手:“大胆小妖,竟敢来风府生事!” 第173章 拉弓射箭,初次交锋 风飏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与森然,那女妖扭着脖子机械地转过头,她狰狞笑着大叫:“又来了一个!难得今日大仇得报,心情好,就让我连你的精气一起吸了,将你们归宗弟子一网打尽!” 风飏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大言不惭!” 女妖发力,腰间肚脐处又生出无数条白丝,如同章鱼般围绕挥动,女妖眼睛一瞪,数十条丝线直直射向风飏。 风飏不闪不躲,静等着白丝扑到他面前时,他突然踮脚飞至半空,与女妖平行对视。 白丝扑了空,在地砖上击出一个个细小的空洞,升腾起成片尘土和火花。 女妖一击未中,紧接着再发一击,这次白丝们几十条汇集成一股股,相互缠绕着飞向风飏的手脚,看样子是要将他四肢束缚住。 风飏凌空灵活的闪躲开,却不料一股股的白丝又从他背后折回来,其中一股准确的缠绕到了他的右手腕上。 白丝的力量比看起来要强劲得多,风飏飞起的身形被扽得一哆嗦,他左手快速幻化了一把锋利的冰刃,冰刃泛着寒光,刀起,数十条白丝瞬间齐齐断落,随风消散,风飏顺利脱身。 女妖大吃一惊。 她的烈焰蚕丝是经过魔域烈焰山九十九道业火淬炼的,柔韧无比,世间无任何兵器可损其分毫,这小子的冰刃是什么构造,居然有如此威力?! 而风飏心里也起了一丝涟漪,一见到烈焰蚕丝,风飏就已疑惑女妖的来历。 他记得这是同门师姐迦楼罗的独门法宝,莫非眼前这女妖,与修罗场有何渊源吗? 风飏有冰刃在手,女妖不敢再贸然出击,她索性耗起了时间,只等她那两个归宗的大仇人,在烈焰蚕丝的缠绕下窒息而死。女妖将白丝收回,稳稳停在空中与风飏对峙。 深夜里的一声呼喊也惊醒了陆府中人,我与美人儿师姐穿好衣服赶到院子时,管家早已带着十几位手持长棍、弓箭的家丁团团围在了院门处。 “祥叔,发生何事?” 管家祥叔赶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哎呦,大小姐!府里进妖怪了,二少爷正与那妖怪开打,您还是快回房......” 美人儿师姐一听,脸上露出惊喜与好奇:”这么有趣!我进去看看!“ 管家祥叔赶紧去拦:“哎,大小姐...” 怎得越拦,大小姐反而越积极? 祥叔老胳膊老腿儿,哪是美人儿师姐的对手,美人儿师姐三挤两挤就到了跟前儿,我乐颠颠地跟在她后面,抬头就见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在半空中僵持着。 身穿玄衣的是面无表情的风飏,他对面那道白色的诡异身影应该就是闯入者了。 那女妖一身素衣飘飘,一头黑发将近五尺长,从头部一直垂到小腿处,若不看她那张脸,还真像是一位窈窕身姿的娇弱小姐。 我从她头发缝隙望过去,顿时后退了一步:天啊,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女妖的脸皮苍白褶皱,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乌青深陷,双眼冒出绿光,鼻子只剩了一半,下半部分和嘴连接处赫然是一个黑乎乎的空洞,露出森森白牙,下巴缺失,牙缝间有白色的蛆虫蜂涌,不断有褐色、绿色的脓液从下巴滴落。 这明显是一具下葬月余的女尸啊! 在她被白衣遮挡起来的身体上,不定还有多少蝇蛆附着其上,女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她咧嘴静静盯着我们。 女妖的眼神里迸射出浓烈的憎恨与冷酷,有几名家丁被她目光扫视后,顷刻间就瘫倒在地。 美人儿师姐环顾四周,咦了一声道:“大师兄和阿涤呢?这大晚上的都不在房里吗?” 女妖嘲讽的一笑,她伸出细长的指骨,半尺长的指甲拨弄着腰间的丝线,显得漫不经心。 风飏眼睛紧盯着女妖,口里却回答道:“你的两位师兄恐怕都已困在那线团中了!” 美人儿师姐这才注意到院中那直径一人高的、厚重滚圆的白线球儿,她指着白球,一脸的难以置信:“我师兄在里面?” 难道大师兄他...作茧冬眠了?! 我一看美人儿师姐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不靠谱的事,我捅捅她:“师姐,救人要紧!” 美人儿师姐回过神来,她挥挥手招呼家丁们:“放箭!” 一阵箭雨迎面而来,女妖嘿嘿一笑:“凡夫俗子还敢近我身?简直送死!” 女妖甩甩衣袖,长袖卷挟着箭矢在空中绕了一个圈,纷纷朝家丁们而去。 这一袖子除了甩回来箭矢,还有女妖身上一股浓浓的带腥臭味的尸液,黄绿色的液体滴在一名家丁的脸上,他的脸立即被烧了一大片,面皮下的血肉露出来,还滋着一股白烟,家丁立即倒在地上捂着脸呻吟不止。 美人儿师姐面露怒色,她劈手夺下手边一张弓箭,在手上注入灵力,熟练的搭箭拉弓,一箭射出去,稳稳插在女妖左臂。 被箭上灌输的灵力所伤,女妖凄厉地惨叫一声,她伸手拔了箭,狠狠一折两半,龇牙咧嘴怒瞪着美人儿师姐。 女妖气急,浑身散发出强大的妖气,头顶上罩着团团黑气,头发四散飞舞,她指骨关节咔咔作响,挥舞着条条蚕丝甩向我们,地面被删去一层尘土。 铺天盖地的丝被袭来,有几名躲闪不及的家丁被丝被覆盖,被兜头蒙住,挣扎不止。 美人儿师姐想上前去解救,我一把拉住了她。 被蒙住半个身子的家丁们想极力挣开束缚,但随着女妖的施力,我看到丝被下一滴一滴,滴落很多淡绿色的液体,液体落在地砖上很快就腐蚀出了坑洞,而深陷其中的家丁们大声惨叫不止,好似在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哭喊声凄厉无比,如同炼狱。 随着绿色液体的不断增多,那几名家丁地凄喊声渐渐变弱,不多时,丝被下露出的下半身就纷纷颓然倒地,而被白丝沾染的上半截身体已经被腐蚀殆尽,完全化为了一滩滩血水。 那样子,就如同一根根被拦腰斩断的麦苗。 看到这种骇人的情形,其他人被唬得不轻,脸上都露出惊惧,美人儿师姐脸色煞白,她双手紧握,又惊又气。 亲眼见到这白丝的威力,我更加担心槲寄生与阿涤的安危。 这两人被白丝困住许久,不知还有无生还的希望。 我抬眼细看那发狂的女妖,突然发现她左胸口处有一点淡淡的蓝荧光,之前她胸口被长发覆盖,不及发现,现在刚巧露了出来。 我立即指着女妖心口,大声通知风飏:“风飏,她左胸口有异,你攻击试试!” 风飏闻言,双手祭出一团烈焰射向女妖,女妖早有防备,她飞身后退躲避,然后一甩手,手里的白丝成鞭,猛地抽向风飏。 风飏闪身避过,却不料右脚被丝线缠住,被狠狠掼到地上。 美人儿师姐惊呼一声,不顾危险跑到风飏身边将其扶起,她用手上注入灵力的箭头将丝线斩断,扶着风飏向院门蹒跚而来。 女妖张开满口尖牙大笑,她快速挥鞭甩向风飏兄妹:“谁都别想逃走,今日都拿命来吧!” 美人儿师姐的全身心精力都在保护风飏身上,眼看着他们躲闪不及,我想都没想就飞身而出。 丝鞭抽在我手臂上,一阵锐利的疼痛感袭来,我本能的伸手拽住了丝鞭,略有些摇晃的落在美人儿师姐与风飏身后。 趁这个空档,美人儿师姐已搀扶风飏躲进了院墙后,我一手攥紧丝线,被迫与女妖正面相对。 女妖没想到自己的烈焰蚕丝竟被一小女孩一手接住,她眼睛微眯,眼眶里的绿光更深。 我呆呆站在院中不知该做什么,只听到身后美人儿师姐焦急地喊我:“离殇,快退回来,你不是那女妖的对手!” 我满心苦涩,不经意扽扽手里的白丝,它已经缠住了我的手腕,而且越收越紧,我想放开也已经不能:美人儿师姐,不是我不想退,而是根本已经退不开啊...... 女妖缚住这归宗女弟子后,故技重施。 我能眼睁睁看到那道绿色的腐蚀液正一点点顺着白丝逼向我,估计很快我的手腕就要被化掉了吧…… 一定很疼! 我闭上眼,恐惧的等那一瞬间的到来。 突然,我耳边传来战风低低的嘶吼声,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有我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破空。 我顺利摸到破空拔出鞘,来不及多想,顺手狠狠一划。 破空伴着长鸣声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那丝丝白线瞬间断裂飘落,我摆脱了钳制,迅速做好防守。 女妖手里的力量落空,她眼里都要喷出火了。 师父授予的烈焰蚕丝柔韧无比、密不透风,今日居然接连两次被人割断,难道今日遇上了对手不成?! 好在已经大仇得报,已可告慰娘亲在天之灵了! 女妖抽身想走。 战风显出身形,它刨刨爪子怒瞪着女妖,嘴里发出嘶吼声。 有战风在身旁相伴,我反而来了胆量,我叫住那女妖:“先别走,咱俩再比划比划!这世间可不只你有丝!” 我将左手食指上的诡丝祭出来,喜滋滋地展示给女妖看。 你看,我也有! 这条诡丝是师父高瞻所赠,传说中为嫘祖座下灵蚕所化,可任意变化大小长短,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炼,我已可与诡丝心意相通:“今日就看看是你女妖的蛛丝厉害,还是我的诡丝更胜一筹!” 看到诡丝,女妖更觉意外,这小姑娘看着不起眼,可身上的法宝却一件接一件,也不知是个什么来路,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还是走为上计。 女妖打算遁走。 第174章 凭空遁去,趁火打劫 我看这女妖打算趁着夜色的掩护遁走,连忙递给战风一个眼神,战风低吼一声弓起身子弹出,刚刚堵上了女妖的退路。 女妖瞪着眼,手里撒出一张丝网罩向战风。 战风不愧为千年神兽,极通人性,它看对方来者不善,挥起前爪抓向丝网。 战风锐利的爪子一贴上丝网,丝网瞬间快速收缩,战风收爪不及,两前爪被网包住往回抻,随着女妖一挥手,战风被掼到地上,狠狠摔了一跤,四脚朝天,尘土四扬。 没了战风的阻挡,女妖趁着空隙飞身突围,我立即将手中的诡丝弹射出去。 我离殇是个小心眼儿,伤了我归宗的人和我的大猫儿,还想要全身而退?! 诡丝灵活地缠上了女妖的右腿,她飞舞的身体立即被顿住,我顺着诡丝飞到女妖身侧,将手中的破空直直插进她的左胸口。 女妖的致命弱点正是胸口,我这一刀使她身受重创,她惨叫一声,一双鬼爪胡乱向我脸上抓来。 我不敢靠她太近,只得飞退几步落在院中。 女妖胸口中刃后似乎非常痛苦,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体左胸的空洞伤口,满眼的不可置信。 我看到她胸口那团蓝荧光愈来愈亮,亮到极致时突然喷射而出,那蓝光在院子上空盘旋飞舞了几圈,最后径直朝着夜空遁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而失去蓝光护体的女妖身体一头栽向地上,衣服和满头黑发将她盖得严严实实,一丝动静也无。 她距我十几步远的距离,我试探着走上前,后面美人儿师姐也冲了上来:“离殇,当心,不要妄动!” 战风也解开了丝网的束缚,它几步跑到我身边,鼻翼扇动,确认女妖是否真的没有了生机。 我用脚尖踢踢女妖,没有动静:“看样子是真的死了。” 这也太容易对付了,原来我的实力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师兄师姐们对付不了的妖怪,竟然丧命于我手,哈哈,想想都好开心...... 我撩去女妖的头发,她尸身立即散发出大股恶臭,很快弥漫了整间院子,祥叔和家丁们都皱眉捂住了鼻子。 我细细去看,果然发现女妖尸身已经大部分腐烂,因为是在冬天,所以腥臭味没有挥发得那么快,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注意。 美人儿师姐不忍再看,她背过身去,捏着鼻子道:“离殇你下手这么狠的?生生将个刚死的人打成了残尸,太残忍了.....” 这个锅我不背:“美人儿师姐,除了插她一刀,别的我什么都没干。搞不好是这女妖练了什么邪魔歪法,这才自食恶果!” 风飏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替我解围:“怪不得离殇师姐。这尸身只是被女妖控制了,真正的幕后之手,是那团蓝色的灵识。她操控这具身体同我们打斗,真身却一直躲在心脏处。刚才不敌离殇,她才舍去尸身保命,如今早已遁去了,眼前这具尸体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美人儿师姐问道:“那,这尸体是谁啊?哪来的?” 风飏已经向院中那团白线球走去:“估计是盗了哪家新下葬的女子尸身吧!交给管家,明日在城中暗中打听,偷偷将尸身还回去。当务之急,还是看看你两位师兄情况如何吧,估计再拖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美人儿师姐这才想起来她的两位师兄,她顾不得我,连忙跑到线球儿的位置,上上下下打量半天,左左右右转了几圈,她还是一脸的不确定:“二哥哥,我师兄真的在里面?怎得一点动静也没有?” 风飏早在风筝等众人赶到时,偷偷将自己的冰刃收回了袖中,此时他伸手向我:“借你匕首一用。” 我乖乖将破空递上,看风飏从上而下,将丝线慢慢划开一个口子。 这线团也不知裹了多少层,看着足有一尺那么厚,风飏费了半天力气才将线球打通,一层层丝线已经凝结成纸状,他伸手进去将线球撕开,里面果然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师兄!”美人儿师姐这下终于确认了,她赶紧上前搭手,兄妹二人很快便将槲寄生刨了出来。 被解救出来的槲寄生双目微闭,没有呼吸,神态安详的好似睡去。美人儿师姐轻轻推了推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美人儿师姐的眼泪立刻夺涌而出,那样子真的是伤心至极:“大师兄!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你叫师父和其他师兄该如何难受,叫筝儿该如何自责?大师兄,你好端端的非要掉到茧里去,但愿今年开春你能破茧重生,变个蝴蝶飞出来,也不枉筝儿伤心一场!” 风飏听她越说越不着边际,伸手拦了她:“风筝,你大师兄他没事!” 风筝抽抽涕涕地哑着嗓子问:“真的?” “大师兄与妖魔作战经验丰富,早在女妖给出致命一击时,他就已提前将自己的血脉大穴封住,全身心进入了冥想状态,这样方能护得了魂魄的安全。你且等等,大师兄很快就会醒来的。” 我揪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拍拍美人儿师姐的肩头安慰她:“风飏说得一定没错,我们就耐心等等。” 我扭头看了看正收拾院落残尸的众家丁,总觉得少了个人:“阿涤师兄呢?他不是也不在?” 嗯? 哎? 我和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朝屋子奔去。 我一把推开房门,就见阿涤四脚朝天呈大字仰卧床上,嘴巴被丝线堵了一团,脖子也被束缚住,此时正斜眼歪嘴地冲我俩使眼色,估计是让我们尽快助他脱身。 我和美人儿师姐在门口止了步,瞅一眼被困的阿涤,再对视一眼,齐齐退出了房:“阿涤在哪呢?这大晚上的不在房间里,难不成被女妖捉去了?” 美人儿师姐装作认真找人的样子,四处看了看,一脸确定的道:“依我看,八成是看上城中哪个漂亮的小姑娘了,说不定啊,这大晚上的去陪人花前月下了!” 我乐得捂嘴偷笑:“师姐说得有理!那,咱俩回房睡觉?” “走着!” 阿涤本来以为获救的希望到来,却不料两位师妹都没发现自己,他在榻上动弹不得,只得嘴里大力呜咽出声,急得脸红脖子粗,晃动的床帏摇个不停。 我和美人儿师姐强忍着大笑的欲望,一溜小跑地跑出了院子,然后扶着墙根儿哈哈大笑了一通。 管家祥叔走过来,请示将槲寄生公子安置于何处,美人儿师姐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心”的吩咐:“这院子腥臭难当,大师兄如今昏迷还需要人照顾,先将大师兄抬到另一间院中暂时安置,这里就先锁上…明日上午再派人到房内打扫!” “大小姐顾虑的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美人儿师姐冲我眨眨眼,一把拉起我回我们自己的院子。 经过昨夜的缠斗,第二日果然都起迟了,我和美人儿师姐整理好到饭厅,就见阿涤坐在餐桌前正埋头大吃,看到我俩进来,他瞪我们一眼,端了碗侧过身去不理人。 我低声问:“美人儿师姐,谁放他出来的?” 美人儿师姐耸耸肩,她也疑惑:“我风府貌似没有如此勤快的下人吧,我明明吩咐今日上午去打扫,不必急于一早的...” 阿涤将嘴里的糕点咽下肚,他冷着一张脸数落我俩:“两个狠心的野丫头,竟生生看着师兄我被困了一夜,若不是一大早风飏师弟救我出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打算就将我抛之脑后了?对同门见死不救,这是归宗大忌,正好回去我就禀报师尊和明瞻师叔,看你们两个有没有好果子吃!” 这可使不得! 我上回在高瞻那里的犯错记档还没有撤销,如今若再添上这桩,明年我是不用想着能再下山了。 我离殇能屈能伸,偶尔低一下头算什么! 我连忙将阿涤面前的空碗取过来,盛了满满一碗甜汤递给他,撒娇道:“阿涤,好阿涤,好师兄,是小的错了!但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否则,就让我变成一只猫儿,随你追打!” 阿涤端高了姿态,慢悠悠将碗里的甜汤下肚,末了,道:“看在你如此虔诚发誓的份上,我今日先就放过你,不会去向明瞻师叔告状啦!” 他斜一眼美人儿师姐:“就是不知道师尊那儿,我要说点什么......” 美人儿师姐冷哼一声,她大踏步上前坐在椅子上,气势十足道:“两只飘香楼的荷叶鸡!” 我懵:“什么?” 阿涤没有说话,他又舀了一勺甜汤,美滋滋的品味。 美人儿师姐眯着眼睛又道:“四包城东林记的什锦点心拼盘!” 我:“这是...” 什么跟什么? 阿涤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他咂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这茶水太清淡,就是没有醉仙楼的桃花酿好喝!” 美人儿师姐一狠心,她一拍桌子,道:“再加一坛醉仙楼二十年酿得上好桃花酒!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谁也有虎落平阳的时候!” 我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阿涤双眼放光,他将茶杯往桌子上一墩:“成交!” 阿涤轻快地起身绕过我们走出饭厅,出厅门时他回头一句:“筝儿师妹,记得你的承诺哦!回归宗之前我要见到这些东西,否则,后果你知道的哟...” 美人儿师姐嘟着嘴生闷气,不停嘀咕:“趁火打劫!强盗!可恶!” 她舀了一勺汤进嘴,当即吐了出来:“烫!好烫!” 我不知道两人打得什么哑谜,只得替战风盛了碗汤,嘱咐它:“小心烫!” 然后自己也坐下慢慢喝汤。 战风抖抖耳朵,抖去两人的聒噪,伸长舌头,卷起汤水喝了起来。 第175章 槲寄生伤,意外变故 在美人儿师姐满面寒霜的怒气之下,我顶着低气压小心翼翼吃好了饭,不敢触她霉头。 饭后,我随美人儿师姐去找风飏,他告诉我们槲寄生大师兄已经苏醒,美人儿师姐立刻就恢复了活力,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去探病。 阿涤已经守在大师兄床头了,他一改刚才的吊儿郎当模样,忧心忡忡道:“依昨夜那情形看来,很明显女妖是单冲你、我来的。我总觉得那女妖气息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搞不好是我们之前剿灭的妖族余孽,此次被她逃去,只怕后患无穷!” 槲寄生盖着一床厚棉被,整个身体斜靠在床榻上的靠枕上,他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副无力的样子。 此时听了阿涤的话,他微微闭了眼睛不语。 阿涤观察一番槲寄生的脸色,皱皱眉,语气里不无担心:“大师兄,你脸色越来越差了,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早日回归宗吧!” 槲寄生仍闭着眼睛,过了半晌才回道:“不忙。既然她是冲我们而来,那就处理得干干净净再走,将该断的尾巴断掉。” “大师兄…”阿涤担心槲寄生的伤势,还要再劝。 屋外传来风筝的声音,槲寄生与阿涤齐齐闭上嘴,阿涤脸上又现出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翘起腿,单手拄着床杆,晃啊晃的。 美人儿师姐风风火火闯进来,她刚一看到阿涤也在,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美人儿师姐两步走到床前,将阿涤双手一拨拉,阿涤单手支撑不住,差点跌到地上。 阿涤瞪眼看她,美人儿师姐却脸抬得高高,快速挤到床前占了阿涤的位置。 阿涤冷哼一声,双手交叉胸前,却轻挪脚步,乖乖站到了另一边。 美人儿师姐笑眯眯冲着槲寄生甜甜道:“大师兄,我可担心你啦!还好你无碍,昨夜真是惊险!大师兄,昨晚那场恶斗,筝儿可威风了,可以说是救人水火、力挽狂澜!不像某人,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见踪影,半点儿也指望不上!” 我看到阿涤的脸立刻黑如锅底,那小子差点要跳脚。 昨夜自己一时大意才被女妖偷袭,不仅整个身体被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听着外面陷入苦战。最重要的,竟然还连累大师兄灵力受损、伤情加重… 阿涤心里已经感到万分懊恼与抱歉,此时听了风筝的一通数落,他想反驳却无从开口,最后居然跺跺脚,扭头走掉了。 看着阿涤被自己气走,风筝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也不心疼为了贿赂阿涤撤销告状而变得瘪瘪的荷包了。 她心情大好,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讨厌鬼总算是走掉了!开心!” 槲寄生看两人又恢复了日常的斗嘴模式,他苍白的唇边绽开一丝笑。 我看他脸色实在太差,略有些担忧:“大师兄,看你的样子实在不好,身体真的不打紧吗?” 美人儿师姐最是担心大师兄,闻言她抬手就覆上了槲寄生的额头,惊呼一声:“怎么额头这么凉?!” 她又拉起了槲寄生的双手,深深地皱眉:“连手也是如此,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大师兄本来就惧寒,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师兄的身体历来是由翟掌门调理的,我们立刻回归宗吧,去请翟师叔尽快诊治!” 美人儿师姐说着就立刻起身欲收拾行装,槲寄生抬手拦了她:“筝儿不必担心,师兄心中自有计较。师兄身体真的不妨事,你莫要慌张。陆家的事,我们既出手管了,那就要相帮到底,所以还是按照原计划,等此间事了了,我们再行离开。” 美人儿师姐也很是为难,一位是她平日里最敬重的大师兄,一位是她十几年的闺中密友,不论谁出事她都不愿看到,她思想斗争了半天,方妥协:“那说好,大师兄身体一旦感到不适,我们就立即离开!” 槲寄生笑着点头:“好!” 留下槲寄生在房间静卧,我随美人儿师姐步出房门。 拐过院子后,我寻思怎样偷溜出去玩儿,还没想出来主意,走在前方的美人儿师姐突然停下,她双手一击掌,冲我勾勾手指头:“走,离殇师妹,我们去一趟陆府!” 美人儿师姐与我在陆府门前下马车,原本布置喜庆的婚庆装饰都已经摘除一清,陆府门前除了两位守门人尽忠职守外,再无其他闲人来往。 因着主人近日心情不佳的缘故,府内一众下人,上至管家,下至跑腿小厮,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敢丝毫怠慢,就怕引来主人的一顿斥责。 这低气压的氛围着实令人难受,我缩缩脖子:“师姐,我们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美人儿师姐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她狡黠一笑,低声道:“放心,只管大胆走便是。依我猜,这时候姝妺姐姐正躲在房里偷乐呢!” 我理解不了美人儿师姐的思维,满脸疑惑:姐姐被退亲,这有什么可乐的?? 逗得师姐伸手弹我一脑瓜崩儿。 我们二人没有先去拜见陆老爷,而是直接去见了陆二小姐,一路上遇见的也都是低眉敛目、不敢高声语的丫鬟和小厮。 到了陆姝妺的院子,院中小丫鬟轻手掀开厚厚的毛毡帘子,我刚迈进步就听见屋内厅中传来一阵阵笑,抬头,果然就见陆家三姝围着暖炉,瓜果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聚在一堆儿有说有笑,好不惬意! 这屋里屋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啊,看这和乐融融的样子,这三姐妹间并未因换亲一事而心起芥蒂,反而更加融洽与体谅,我觉得这才是一家人嘛! 美人儿师姐欢笑着扑过去:“我果然没猜错吧!陆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可都是响当当硬气的女中豪杰,怎么会因为这么小小的打击就意志消沉呢!” 陆大小姐微微一笑,起身给我们让座。 陆三小姐陆淑遥巴巴凑上来,很感兴趣地追问:“我呢我呢?大姐二姐是女中豪杰,我陆淑遥在坊间传闻是什么?是不是一等一的女侠客?” 美人儿师姐捏捏她的脸蛋,故意逗她:“数咱们陆三小姐的名声最大,那是颇有一代大侠风范,被欺负了从不偷偷哭鼻子,绝不去欺负院儿里的阿猫阿狗的,更不会半夜揪了我送姝妺姐姐的珍稀兰花。风筝姐姐为你骄傲!” 那些刚好是陆淑遥幼时的“丰功伟绩”,陆淑遥被调侃得小脸通红,羞得差点埋在陆舒心怀里不出来。 陆姝妺冲风筝眨眨眼睛,美人儿师姐放过了陆淑遥,不着痕迹地凑到了陆姝妺身边。 她拉起陆姝妺的手叮嘱道:“看到姐姐府上无恙我就安心了。我特意来跟姐姐说一声,昨夜有一女妖突然闯到我家去撒野,被我师兄妹联手击退了。这女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且招法阴毒、功力不弱,筝儿担心会对姐姐府上不利,近日还是多增派人手,护卫家眷的安全为好。宝顶遗失的消息虽说放出去了,但肯定还会有不死心的贼人过来相扰,到时候姐姐便直言相告,宝顶被我殷墟弟子带回归宗,谅那些宵小也不敢与我归宗为敌!” 陆姝妺十分感激,诚恳道:“真的多谢妹妹和风家的鼎力相助,不仅为我陆家上下奔波,还受连累。大恩不言谢,我陆家上下时时感念风家的恩德!” 美人儿师姐摆摆手:“我们姐妹间不说外话,谢字不要再提!” 美人儿师姐突然想到大师兄虚弱的样子,情绪略有些低落,她将今日来此的原因坦言相告:“实不相瞒,昨夜角斗中,大师兄和二哥哥都不同程度受了伤,我们计划近日将启程回归宗,让姝妺姐姐心里有个计较。希望我们的离开能将隋侯珠宝顶一事告一段落,日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想擅闯归宗盗宝,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陆姝妺很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却明白了:“这就要回山了?也罢,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失为一个好计策。筝儿能潇洒抽身,我却连这个都无法做到,总有些无法舍弃的人或事横亘在我眼前,恐怕此生我都不能遂心愿而活。筝儿,姐姐真的挺羡慕你的!” 两闺蜜轻声说着话儿,待讲到不日将返回归宗时,站在陆舒心身后的一个小丫鬟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只是她低垂着头,并没有人在意到她。 聊了好一会儿,我与美人儿师姐告辞,陆家三位小姐执意要起身相送。 众人行到湖心花园时,突然陆舒心大小姐身后的一名穿翠绿衣衫的小丫鬟上前一步,她一把拽过陆家大小姐,豁然亮出手中的匕首,直直抵在陆大小姐脖间,小丫鬟扫一眼众人,冷声道:“都不许妄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大家手足无措! 第176章 追本溯源,准备行动 这个突发变故令在场众人惊愕不已,身后几步远的木槿惊讶的用手捂着嘴,她指着挟持的小丫鬟,难以置信的道:“小叶子,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大小姐!” 被唤作小叶子的小丫鬟看也没看木槿一眼,她唇角冷冷一笑,直直盯着美人儿师姐,眼里的冰寒隔空传递过来:“昨夜一时大意才被你们所伤,不想今天你就自己送上门来!是要我亲自出手,大开杀戒,还是你自行了断呢?” 说着,她持刀的手一用力,陆舒心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嫣红的血痕。 这语气如此熟悉,昨夜的种种立刻浮现在脑海,我与美人儿师姐都吃了一惊:“你是昨夜那女妖?!” 女妖萤儿哈哈大笑:“我不过是借用了两具无主的肉身,就将你们耍得团团转。在这鬼地方蛰伏了几天,终于让我等到了宝顶的消息!更令我惊喜的是,我的仇人竟也在此。昨夜不过是给你们的利息,我们的账现在才要慢慢算!” 就在萤儿毫无防备的仰头大笑时,突然从她身后射来一个暗器,萤儿冷不防被袭,持刀的手腕被割了一条口子,她火冒三丈地回头去看,却发现是赵嘉烨冒了出来。 巧遇此情景的东州王爷见心上人被劫持,想都没想就出手相救,他赤手空拳与萤儿招招相对。 萤儿此时借用的肉身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手远抵不过赵嘉烨这位身经百战的天朝战神,一时不察,她双手紧箍着的陆舒心就被赵嘉烨抢了去。 本已胜券在握的萤儿恨极,她将手里的匕首朝赵嘉烨掷出,赵嘉烨将陆舒心护在怀里旋转翻身,灵巧地躲避了对方的袭击,但这一下刚好将身侧的陆姝妺与陆淑遥暴露了出来。 萤儿计上心来,她转头去攻击另两位陆家小姐。 陆姝妺眼疾手快将淑遥推开,自己却正好落在萤儿手里。 萤儿抬手将陆姝妺抓在身前,不再恋战,她冷声冲我们道:“回去转告归宗那两个小子,今夜子时带着宝顶到城外西山,只许他们两个人来,否则就为这娇滴滴的小姐收尸吧!” 话音未落,她挟着陆姝妺离地腾起,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在了天际。 陆二小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挟持走,院中的众人都慌了手脚。 赵嘉烨轻扶着尚且在震惊呆愣中的陆舒心,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语气里有一丝担心:“你没事吧?” 陆舒心惊魂未定,她眼见二妹妹被人掳走却无能为力,被救的喜悦瞬间被悲痛淹没,眼眶里的热泪立刻就滚落下来,她抓紧赵嘉烨的衣袖急切道:“王爷...求王爷立刻派人救救我妹妹!求您了......” 赵嘉烨连连答应:“本王立刻下令!心儿不必焦急...” 陆淑遥摔倒在地上也忘了哭,二姐姐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歹人抓走,自己真的很没用! 陆淑遥抹抹眼泪,她跑到我和美人儿师姐面前,恳求道:“风姐姐是归宗正统弟子,武艺高强,一定有法子救出二姐的,对不对?” 小姑娘眼睛红肿,一脸恳切地望着美人儿师姐,我心里也跟着难受。 美人儿师姐摸摸陆淑遥的头,肯定的点点头:“说到底,这女妖是冲着我归宗弟子而来,我风筝绝不会坐视不管!舒心姐姐和淑遥先不要急,待我回家与师兄、二哥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法子,定能将姝妺姐姐周全的救回来!” 不止陆舒心与陆淑遥,就连木兰木槿等丫鬟也满脸期待和感激的含泪低泣。 身为陆家大小姐的陆舒心恢复了神志,她冷静地吩咐众人:“切不可将今日之事传到老爷耳里,在场所有人都要禁言。淑遥,今天不论爹爹如何问起,都要将二妹被挟持的事瞒下来;木槿,吩咐府中所有下人,三日内一概不得外出,不得私下讨论与此事有关的任何话题,违令者送官处理;木兰,你是二妹的贴身丫鬟,就由你去请少爷前来议事。” 突遇变故能快速恢复神色并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事宜,这才是大家风范,日后绝对是当家的贤内助。 赵嘉烨素来欣赏性情坚毅、行事果断之人,见此暗暗点头,对陆舒心的倾慕之情更甚。 美人儿师姐与我立刻赶回风府,她站在院中想了想,首先去了风飏的书房。 风飏听完风筝的讲述,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故意奇道:“事情讲究追本溯源。这女妖与大师兄和阿涤到底有何仇怨,竟一击不成,还要再来约战?” 这是在点拨风筝,该先查明女妖的来历。 美人儿师姐果然转转眼珠笑道:“我懂了!待我先去问问阿涤,他也是当事人之一,一定晓得从哪里结仇的!” 风筝人如其名,马上像一阵风似的断线飞走了,风飏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将后面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那一句话生生咽了回去,他颇有些无奈:“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若你直言告诉阿涤,阿涤是万不会让槲寄生涉险的。没有槲寄生,仅凭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会是烈焰蚕丝的对手?” 美人儿师姐火速跑进阿涤的房间,将正在睡回笼觉的阿涤一把扯下床来:“睁眼!我有事问你!” 阿涤被从睡梦中叫醒,十分的不情愿,他眼睛一睁,立刻又闭上了,嘴里嘟囔着:“见鬼!这丫头居然跑到梦里来了,躲都躲不掉!” 美人儿师姐冷哼一声,揪起阿涤的耳朵,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大师兄有危险了!” 阿涤倏地睁开眼,他立马坐起身,眼神清亮冰冷:“大师兄出何事?!” 美人儿师姐挤到他床边坐下,唉声叹气,道:“昨夜那女妖居然潜伏在陆家,刚刚还将姝妺姐姐掳走了。女妖放出话来,指名要大师兄与你,在午夜时分到西山去,不然就得为姝妺姐姐收尸了!” 阿涤听罢,双手抱胸,头一扭回绝道:“英雄救美的事我向来不干!” 美人儿师姐故作垂泪委屈状:“那,筝儿少不得就得求大师兄跑上一趟了!唉,可怜大师兄经昨夜一战元气大伤,体虚气弱,还不知能不能应付那毒辣的女妖怪呢!唉...” 美人儿师姐言毕,起身要走,阿涤一伸手拉住她:“罢了,一介小小女妖就不要劳动大师兄出马了,你阿涤师兄我动动手指头就能结果了她!” 见美人儿师姐脸露惊喜的模样,阿涤的得意地道:“不是我吹牛,昨夜若不是一时失察,是万万不可能让女妖伤了大师兄,还讨了便宜去的!大师兄受此折辱,这个仇一定要报!今夜我一人出马就好,保管将那女妖手到擒来,到时候要杀要剐、要煎要炸,都随你们高兴!” 阿涤士气大盛,这正是风筝想要的结果。 我与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崇拜的神情,阿涤更加得意,抖抖衣服吹着口哨就出门去做准备工作了。 美人儿师姐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冲我眨眨眼笑了。 这是一项绝密的行动,为了不引起槲寄生大师兄的怀疑,晚饭毕,美人儿师姐、阿涤和我故意去他的床前晃悠了一圈,顺便旁敲侧击一下女妖的来历。 不料槲寄生与阿涤两人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曾在何时何地招惹过那女妖,看着大师兄喝完药闭眼安睡,我们三人才轻手轻脚撤出来。 三人走到府门外,阿涤往前走了几步,对我二人道:“就送到这里吧,你们快些回去,记得保护好大师兄!” 美人儿师姐奇道:“谁要来送你?除魔卫道、为大师兄报仇这种事,我与离殇师妹自然是要同去的!” 阿涤跳起脚大叫:“什么?!你们两个都要去?!” 事先可没人告诉他是这么个情况啊…… 美人儿师姐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你小声些,别被府里人发现!” 美人儿师姐将我和阿涤拉到一条巷子外,低声解释:“我不是不相信阿涤你的实力,只是那女妖太奸诈狡猾,若真刀实枪去打,她绝不是阿涤你的对手。可是别忘了,她手里还有陆姝妺,阿涤你一定会被她掣肘、有无顾忌。而如果我跟去,就可以趁你们交手的时机将姝妺姐姐救出来,你想是不是呢?” 阿涤对这个理由勉强接受,但他又指指我:“那她呢?不要告诉我她是跑去摇旗助威!” “这个嘛...”美人儿师姐哑口无言。 这一时间想两个理由还真挺难... 我抢先出声:“不必为难。我可以不被女妖发现,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阿涤瞥我一眼,冷哼道:“虽然你女子特征不明显,可好歹是个人,如何能做到不被女妖发现?难不成你会遁地术?” 我嘻嘻一乐,眨眨眼睛:“遁地术么,我从来没学过,不过我可以将身形隐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女妖身边,关键时刻总能帮到你们的!” 美人儿师姐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道:“离殇,明瞻师叔的隐身符虽可将身形隐去,但那也是有时效性的,且使用者是无法将自身的所有气息都屏除,骗骗普通人还可,但要对付女妖这种小有法术的妖魔,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恐怕你这样去不得。” 我微微一笑:“美人儿师姐不必担心,我并非是要借助隐身符的能力。这次,我就施用隐身术跟去好了!” 第177章 初施隐身,西山迷雾 阿涤质疑地看我一眼,撇撇嘴,道:“隐身术可是殷墟安家的不传之秘,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放眼我们整个归宗,数千名弟子,哪怕加进去几位长老、掌门,也就只有渡灵园田掌门的夫人和她独生女儿田蜜懂得。而那,还只是因为田夫人正是出身于安家,自幼苦习而得。常人就算要学,也需要多年的修炼方可入门。你才多大?入归宗才多长时间?怎么可能会如此高深的秘术?” 我摸摸战风的白毛,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们晓得上次归宗发生离奇命案,赵嘉佑被当做凶手擒拿一事吧?” 美人儿师姐点点头:“略有耳闻。不过,后来不是证明那小子是无辜的吗?” “就在赵嘉佑被戒律堂关押那天,其实离淼师姐曾带人前去营救,那时候渡灵园的田蜜师姐也在场。她当时曾施用隐身术进入地牢,她的隐身咒语我在旁边记得一字不差...” 阿涤打断我,他捂嘴偷笑:“你莫不是以为只会诵读咒语就可以成功施用了吧?若真有这么简单,岂不人人都会了?” 这个笨师妹果然很傻、很天真! 美人儿师姐也担忧的看着我:“是啊,离殇。你毕竟修行时日尚短,听你这说法,委实不太靠谱…不然,你和战风还是下山回去吧...” 我心里很不服气,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相信我呢? “美人儿师姐如果不信,我现在就试给你们看!” 我跺跺脚,将当日记在心里的咒语默诵一遍,并且竭力模仿田蜜当时的身法。 立刻,我便觉得胸口好似有温泉流过,异常熨帖与舒服,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定要隐身!一定要隐身! 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我睁开眼睛,就看见美人儿师姐与阿涤都一脸震惊的盯着我。 我嘿嘿一笑:“怎么样,还能看得到我吗?” 风筝与阿涤惊立当场。 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离殇居然真的隐身成功了! 这也过于玄幻了吧。 我看到美人儿师姐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我轻轻碰碰她手背,美人儿师姐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满脸不可思议:“离殇,你真的消失不见了?!” 阿涤也一脸纳罕地盯着眼前的虚空,没看错,那笨女人确实就在自己眼前,凭、空、消、失、了...... 难道,这笨女人居然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仅凭几句咒语就真的学会了难度系数较高的隐身术法? 九龙山上有机密的练功诀窍不成? 高瞻师叔亲授的? 可看她平日里那副呆呆蠢蠢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高人啊... 又也许,她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调动了哪根灵识,凑巧被她蒙对了? 哎,这个倒有可能!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此,阿涤扫了我一眼,道:“算你运气好,这样都能被你蒙到!那便跟去吧,只希望你这个半吊子不要临场失灵,到时候我们可没闲工夫救你!” 我才不需要你救! 我高兴起来,只要能跟去凑热闹,甭管什么情况都可以。 我揪揪战风的耳朵,它鼻子里哼了一声,胖头蹭蹭我手心,摇摇尾巴走在前面。 我们三人一虎很快便飞出了城门,就在通往西山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二哥哥?”待看清楚那人的样貌,美人儿师姐很惊讶,自己特意瞒着家里,怎么还是被二哥找来了? 风飏一身黑衣伫立风口,衣衫被夜风吹得飒飒作响,冷然肃立。 他看看风筝与阿涤,淡淡道:“只你们二人前去,我担心不是那女妖的对手。槲寄生师兄不在,我总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不然如何向爷爷交代。” 阿涤面上不虞,他冷哼一声:这话说的可当真是不客气!竟还需要你的保护不成。是看不起我九疑山吗?!招人烦的家伙! 阿涤不给面子,直接略过风飏,大踏步的向山上走去。 美人儿师姐尴尬的一笑,极亲热的蹦到风飏身边解释:“我和离殇非要跟来,他不乐意了,可不是故意针对二哥哥!” 风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了后半句他疑道:“离殇也来了么?” 我故意走到风飏面前,轻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在这。” 风飏吃了一惊,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快速恢复了镇定,半晌后,他说了一句:“不愧是战灵师的传人,以前我小看了你!” 我对他的话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去问,风飏已经扭头慢步上山,美人儿师姐乐颠颠地朝我招呼一声:“走呀!” 我耸耸肩,把一团乱麻抛之脑后,带着战风跟在他们身后。 山间夜色正浓,万籁俱寂,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阿涤、风飏、美人儿师姐每人指尖皆祭出了一点幽蓝的灵火,堪堪能将脚下的一小段路照清。我与战风都有夜视眼,倒省去了这一麻烦。 出了西城门后瞬间觉得温度比城里更低了几分,城外人烟稀少,西山更是人迹罕至,前几日那场大雪的氛围还保留得十分完整。 平整的雪地泛着白光,只有偶尔的野兔爪印排列其上,整个旷野显得寂静冷清。 干枯无一叶的高大树丛寂然挺立,枝桠上的积雪被风一吹,成片的雪沫子随风飘下,战风眨眨眼睛喷着响鼻,将扑面而来的雪沫挡在睫毛之外。 沿着弯曲的山路一路攀登,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半山腰赫然围上了丈余高的浓雾,人走在其中只觉得晕晕乎乎,危机四伏,两人之间若相距数尺,就彼此看不到身影了。 我紧紧挨着战风,脚步快速倒腾,就担心被师兄姐们落下。 走在这寂寥的旷野中实在太过阴森瘆人,身体完全暴露于荒野,非常没有安全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的衣衫上已经被雾气打湿了一片,胳膊都被冻得冷麻麻的,抱紧双臂都不能将这寒意减轻分毫。 我现在好怀念夏日里的暖阳啊! 【嗯…今天室外温度40c,一点都不怀念大太阳了…】 我们四人很快就接近半山腰,突然,落在后方的战风抖抖耳朵低吼一声,我立刻停住,身体绷得紧直,脊背发凉。 战风示警,身后有人! 莫不是女妖已经埋伏在四周了吧? 我不敢多想,立刻跑到美人儿师姐前面,小声提示她:“美人儿师姐,后面有动静!” 美人儿师姐立刻停下步子,她拔出自己的佩剑,回身指着身后寂静无声的白雾叫道:“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出来!” 听到呼声,走在最前的阿涤与风飏也赶紧停了下来。 阿涤右手握住胸前的半月形项链,摆起了防御架势。风飏仍旧背着手,他凤眼淡淡扫一眼不远处的山石,居然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山石后面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一个挺拔的身影站了出来。 我看那道身影从浓雾中慢慢靠近、慢慢清晰,最后露出了带着黑色面具的整张脸。 美人儿师姐略有讶异:“楚天阔?” 楚天阔持剑站立,他看了眼前的三人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美人儿师姐立刻明白过来,她将手中的剑回鞘,搓搓发凉的双手,道:“你是来救姝妺姐姐的吧?此次要对付的不是普通人,那可是有一定道行的妖魔,不是你能应付的了的。降妖除魔是我归宗弟子的天职,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你只管放心,安心回家等我们的消息吧。” 楚天阔冷着一张脸,他双眼闪着不可名状的眼神,冷酷决绝:“凭他是什么大罗神仙还是妖魔,我楚天阔要去,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美人儿师姐急了:“你这人,怎么不听人劝?” 楚天阔闭了嘴不讲话,他迈步朝我们走来,显示出他不可动摇的决心。 此时风飏睁了眼,他道:“多一人也好,总是一份倚仗,谁又能保证那女妖不会寻一两个帮手出来?” 二哥哥发话,美人儿师姐立刻改口:“刚好我们一起同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楚天阔自己要去的目的已经达到,且多几个帮手更好不过,他没有理由拒绝,冲风飏点点头,就一人当先朝前走了。 我们几人也迈步前行,队伍继续出发。 走过了半山的浓雾带,快至山顶时突然吹来一股邪风,将刚刚还缭绕四周的白雾吹得立时消散不见,四周露出狰狞的山石暗影,越发显得诡异沉寂,阴森可怖。 战风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它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声,似乎很不喜欢这股风味。 我抽动鼻子嗅了嗅,果然发现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随着离山顶的距离越来越近,这种味道也越加浓重了起来。 美人儿师姐紧紧捂着鼻子,这气味冲的她眼眶都红了,她忍不住干呕:“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我们是到了血狱不成?” 阿涤摩挲着他项上的链子,慢慢道:“等待我们的只怕是一场恶战,有后悔的,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第178章 万魂血涡,七寸法师 眼前是一大片洋洋洒洒飘扬的血雾,这雾气没有因风起而被吹散,而是团团凝结在一起,如同一颗螺狮一样盘旋上升,下大上小,将整座山巅罩于其中,就像一股拔地而起的巨大红色龙卷风。 美人儿师姐哼了一声,紧走几步到了队伍的前沿,她故意冲着阿涤瞥一眼,道:“这里可没有贪生怕死的人!” 美人儿师姐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遮住口鼻,系在脑后,她将另一块帕子朝前伸手递出:“离殇师妹,这条你戴上。” 我站在她身后,默。 楚天阔看着风筝朝虚空伸出的手,不明所以。 我走上前几步,在美人儿师姐身后轻声道:“美人儿师姐,我在这呢...” “吓......” 美人儿师姐一呆,她恼羞成怒,扭头一声吼:“刚刚不还在我身边来着吗?叫你跟紧、跟紧,偏偏不听,万一待会儿被妖怪悄无声息捉去怎么办?” 我被训了一通,赶紧唯唯诺诺接过手帕戴上:“我错了!谢美人儿师姐!” 手帕在被我接过的一瞬间,就随着我的隐身而消失不见了,楚天阔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挑挑眉毛。 隔着香喷喷的锦帕,还是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美人儿师姐抬手在眼前扇扇风,皱眉道:“这得死了多少人,才能凝聚成如此恶心的味道?!这地方实在待不得,我们早了结了,早点回吧!” 阿涤眼神清明,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无余,他手指轻轻弹在项链上,那条细长的半月形吊坠突然闪出一道金光,发出叮的一声长鸣。 风飏站在风口处,伸出右手成掌,在空气中探了探,片刻后他收回手,望着掌心陡然出现的那片黑漆漆的污迹,叹息一声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血雾里混杂着大量怨气,阴气极重,就算能顺利通过,只怕也会被邪气入体。外围就已经如此凶险,山洞里面是何情形更加未知,万不可掉以轻心!” 美人儿师姐一向最听风飏的话,她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楚天阔闻言也重视了起来,他右手拇指将手里的宝剑轻轻推出一截,以备遭遇突袭时能够做出快速反应。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形成防御队形慢慢走进血雾里。 刚一走进去,耳边就传来不间断的呜咽声,有的近在耳边,轰隆作响,有的仿佛远在天际,缥缈虚幻,却俱都听不真切。 这声音有时如夜猫凄厉哭泣,有时又像怀抱婴儿的乳母浅声低唱,但更多的是呼啸不断的咒念喝骂声。 这些声音汇集到一起,听得美人儿师姐头昏脑胀,她极力想去辨别声音的出处,却觉得胸间一阵阵沉闷,心脏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碾压揉挤,闷的几乎无法呼吸。 美人儿师姐抬手便要将脸上的锦帕摘掉,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风飏将一只手放在她额间,在美人儿师姐额心画了一道静心符,叮嘱道:“闭目静心,不要被那些声音所蛊惑!” 风飏略微发凉的手掌温度传过来,风筝霎时清醒过来,她听话地闭上眼,心里默默诵读一遍静心经,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冲风飏笑道:“二哥哥,我没事了!” 风飏点头,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前头。 我奔到美人儿师姐身边,伸手扶住她:“美人儿师姐你还好吗?” “不用担心,一时不小心才着了邪祟的道。” 美人儿师姐凭空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她咦了一声又道:“没想到我一堂堂归宗弟子,竟还比不上那么个凡人!” 我朝她的目光望去,发现楚天阔正与阿涤一起,两人分侧在风飏身后,小心谨慎地注视着血雾。 他看起来丝毫未受到怨气的影响,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搞不懂这有什么不正常,我自己不也是没有任何反应吗?我猜测:“许是碰巧了?或者这怨气也有选择性的、挑顺眼的来戏弄?” 美人儿师姐送我一个漂亮的白眼,她放开我的手:“我看我们还是继续走吧。我就不信我会被一个凡人落在身后!” 我耸耸肩跟着跑上去,战风摇晃着尾巴在我身后慢慢跟着。 在这血雾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能看到西山山顶那座石亭了,我知道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风飏让我们几人停下来,他扫一眼一路都无碍的楚天阔,道:“没想到你还有此等法宝,怪不得能抵挡这万魂血雾的煞气!” 阿涤、美人儿师姐与我都看向楚天阔,他正仔细拍打山石,抬头观察地形,见我们看向他,他不由得也低头审视起自己。 楚天阔衣袖间露出腕上系着的一串珠串,这串珠子在这雾色中显得绚丽多彩。 这是一条青金石佛珠手串。 青金石不同于檀木、黄杨木这等木料,它质地坚硬,过度则碎,不易刻写,本不是雕刻佛经的上乘材料之选,但这位雕刻者似乎匠心独运,寻求与众不同。 雕刻者在一十八颗圆润饱满的青金石上,用微针法刻写了整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每一个文字都比苍蝇腿还要细小,石上的金斑点缀其中,再加上有高深念力加持,此刻佛珠串正发出点点金光,形成五色佛光,将楚天阔的身体笼罩其中,端的是佛法普度,流光溢彩。 楚天阔下意识地摸摸手腕上的佛珠串,自己几年前在外游历时,偶然救助了一位病重的行僧,僧人与楚天阔投缘,便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佛珠相赠。 说也奇怪,自此以后不论遇到多么凶险的境况,楚天阔总是能逢凶化吉,因此便一直将这串念珠戴在身上,没想到今日竟被风飏看个正着。 楚天阔抖抖衣袖,暴露于空气中的手串发出的金光更加清晰可见,他解释道:“这是几年前偶然得一友人所赠,在下念其心意便不曾摘下,并不晓得这是什么法宝。” 风飏看楚天阔面色不似有假,知他确实不知这珠串的能量,遂开口向他讲明:“这念珠所用的青金石采自于西荒阿勒泰山,集日月之浩气,天地之精华,本身已是灵物。后天又经过佛法高深的雕刻大师静心刻写,可谓是至纯至净,有浑厚包容之象,能驱邪避厄,保万世无忧。” 楚天阔略有讶异,他摩挲着佛珠道:“我竟眼拙至此,不识此等宝物!” 风飏却摇摇头道:“寻常人不识得不为过,我若没猜错,这念珠是缘自一位不修边幅的年轻法师吧?” 楚天阔这下子惊讶更甚:“不错!难道风兄也识得他?” 风飏确认了答案,微微笑着说:“在下与七寸法师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然我也不会认出这法宝的来历。” 美人儿师姐听了很是好奇,她插言问道:“二哥哥与这位世外高人有过交往,妹妹我怎会不知?” 风飏脸色如常,淡淡道:“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外流浪,所以你会不知道。” 二哥哥的凄惨童年一直是风家不愿提起的隐晦,每每想及二哥哥在无父无母的境况下,独自艰难过活,风筝都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此事勾起了哥哥的伤心往事,风筝觉得羞愧不已,她目光坚定,信誓旦旦:“二哥哥,以后只留你一人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不论今后去往何方,你都有我、有风家呢!” 风飏微笑,微不可闻的淡淡嗯了一声。 同样是有着悲伤童年经历的楚天阔,见风家兄妹间感情深厚,他想到了他与陆姝妺。 当年若不是机缘巧合巧遇姝妺,而后被义父带回陆家,只怕自己现在还是一个混迹江湖的混混儿或者乞儿呢! 她把自己捡回家,如今自己却弄丢了她… 大敌当前,鼓舞士气是何等重要! 眼见大家陷于忧伤氛围,阿涤站出来调节大家的心境,他故意找了个话题:“风飏师弟,那七寸法师究竟是何人?” 我们几人继续前进,风飏边走边说:“想必大家都听说过隋侯珠的来历,这位七寸法师,便是当年将隋侯珠封印于宝顶之人。” 美人儿师姐听了不由地道:“怎么可能?!封印隋侯珠之人,我是听爷爷提起过的,我记得那可是百十年前,是前朝之事啊!这位七寸法师又要在百年前封印宝顶,又要在几年前与楚公子偶遇,可不是太忙了吗?而且听楚公子讲来,他怎么可能会是个年轻人,应该是位耄耋老人吧……莫非,他会分身之术不成?” 风飏与楚天阔两人相视而笑,风飏好心解密:“若不说七寸法师是高人呢!数百年间,七寸法师神出鬼没,人间游历,示人时都是一位年轻邋遢的法师形象,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生于何年,年高几何,是人是仙。他,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传说。” 第179章 山谷交手,鬼萤再现 美人儿师姐一脸的惊奇与向往,她双手捧颊美滋滋道:“若有一天我能遇见七寸法师就好了,真的好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阿涤嗤之以鼻:“若人人都能想见到便见到,那么七寸法师就不叫江湖神话了--快收起你的花痴样,实在太丢我九疑山的脸!” 美人儿师姐抬脸狠狠瞪他一眼:“懒得理你这个无趣的人!” 说罢她挥挥衣袖,昂首挺胸的径直走到前方去了。 阿涤冷哼一声,他扭头冲我一吼:“笨女人,看什么看!不要露出那副背地里暗爽的嘴脸!” 我一呆,捂嘴偷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搞什么,我都已经隐身了,你还能看得见吗?? 阿涤:诈你的… 阿涤冷着一张脸从我眼前飘过,风飏在我身后微微一笑:“走吧,前面便是顶峰了。” 迎着阵阵呼啸而来的腥风,我们几人终于登上了西山山顶。 浓重的血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汇集、涣散,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其捏来捏去,最后血雾形成一个上尖下广的锥形包围圈,如同一个罩子般,将山顶的正中央地带兜头扣下,与外界隔离开来。 血雾里的低泣声在耳边飘来荡去,指引着我们五人走近隔离带的边缘。 阿涤和楚天阔当先迈进血雾包围圈,楚天阔持剑冷然而立,周身升起一股杀气,而阿涤拨弄着胸前的银链,大红色的长袍随风飞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风飏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时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袂。 我紧挨着美人儿师姐,刻意调整着呼吸和脚步,尽量做到与美人儿师姐一致。 我不想轻易被那女妖发现,兴许关键时刻可以偷袭。 我们几人组成防御队形,美人儿师姐算算时辰,小声提醒我们:“马上到子时了,各位都要小心!” 我立刻打起精神来,手伸向腰间的匕首破空,身体和神经都绷直,战风在地上磨磨爪子,一双虎眼瞪得雪亮。 我们全神贯注静待对手的到来,不到一刻钟工夫,山谷间突然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惨叫呻吟声,这声音如洪水雪崩一般极速传来,如阴兵过境,万马奔腾,刀剑齐鸣,振聋发聩。 鬼哭狼嚎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震得我心胸烦闷,我眼前似乎出现一幕幕地狱图,阴森恐怖,特别想大吼一声发泄。 风飏低声快速道:“静心,不要被这鬼啸迷乱心智!” 我恍然从梦境回到现实,抬眼就见美人儿师姐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我拽拽她的衣袖示意并无大碍。 阿涤嘴角冷冷一笑:“小把戏!” 他将自己的指尖抵在胸前的月牙形吊坠上,然后轻轻一划,一滴血滴在坠子上,慢慢渗入。 我看到那小小的坠子瞬间发出刺眼的金光,万丈光华之后,一把长弓赫然出现在阿涤手掌心。 我看的目瞪口呆--原来阿涤身上还藏着这等宝贝呢! 这是一把长近五尺的弯弓,其长度目测与我身高等平,弓身是暗金色,两端有螭龙纹,弦子同色,凝聚着淡淡暗哑的光芒。 阿涤将弯弓拿在右手掌心抡了几圈,突然抬起左手在虚空中一抓,然后我看到一枝箭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他搭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直冲着空旷的山谷飞去。 单看他的动作只觉得潇洒至极,极富风采,这样子的阿涤实在太帅气了! 我一脸赞叹的看向阿涤。 不过等了半天都不见山那边有动静,我忍不住开口:“莫非......射偏了?” 阿涤扭头瞪我一眼:“莫着急,让我的箭飞一会儿,只等着便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幽深一片的山谷间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声,然后嗖嗖嗖几声,几道风影卷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风飏低喝一声:“小心!” 美人儿师姐与楚天阔持剑向前,一时间剑花飞舞,那几道血影被削成碎片,地上堆积了一滩滩乌黑色的污血,泛着腥臭气。 灭掉这股疯狂的血影后,美人儿师姐与楚天阔气势不减,继续持剑,背对而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山谷方向。 阿涤再次搭弓,拉弦,射出,只是这回那箭没有直中谷心,而是去而复返,原路返回,直冲着阿涤而来。 阿涤静静站着看,箭矢冲到他眼前不足一厘时,停住,瞬间崩然化为无形,随风消散。 阿涤露出邪佞的一笑,他满脸兴奋,眼睛发着光注视前方,嘴里却对我们说:“正主儿来了!” 一阵狂风迎面刮来,霎时间沙石乱舞,细小的沙子拍打到我们脸上、身上,隐隐作痛。我重新戴上巾帕遮挡住嘴脸,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幽黑的山谷间涌起一股绛红色的血龙卷风,伴着一堆堆密集不透风的骷髅墙,呼啸而来的是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 她从我们头顶飞过,轻盈地落到血雾包围圈的正中心,她身后,那成堆的白色骷髅发出狞笑,空洞的双眼眶里发出绿莹莹的鬼火。 看着眼前这位笑盈盈的少女,我们几人都有一瞬间失神。 这女孩儿年纪最多不过十二三岁,乌黑的及腰长发,头上只简单挽了个发髻,身量纤弱,肩膀瘦削,大冬日里只穿了一件夏季裙装,淡蓝色腰带束紧纤腰,素色的裙子伴着长发随风飞舞,更是给她添上了一丝柔美。 少女歪着头只看着我们笑,越发显得诡异。 我们师兄妹几人对视一眼:不是女妖约战吗?难道眼前这女子,就是女妖的真身? 白衣少女细嫩的手指将自己胸前的几缕长发绕来绕去,她灿如明珠般的大眼睛含着笑,慢悠悠道:“怎么,你们都不记得我了?” 听对方仍旧这般说,阿涤和美人儿师姐心里明白,看来之前真的与这女妖有过纠缠。 也罢,别管之前有什么恩怨,此次遭遇必定得分个你死我活! 听了少女一番话,我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脑海慢慢浮现,我拽拽美人儿师姐的衣袖:“美人儿师姐,我是觉得她好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风飏眼睛一眯,微微看了我一眼。 那少女又开口了,这次清脆的声音里带了丝丝寒意:“你们不记得我了,我对你们可是念念不忘,时时刻刻恨不得将你们扒皮抽骨,碾作尘泥,方能解我心头之恨!今日便要你们几个为我娘亲陪葬,以告慰娘亲在天之灵!” 听到“娘亲”这声称呼,我脑子里瞬间一炸,我指着那娇笑中透着狠辣的少女,疾声道:“是她!是当初蠡州城外血洗贺家村的那个萤儿!” 美人儿师姐身体一抖,她身子晃了晃,几个月前的那场民间浩劫瞬间涌上她心头,那炼狱般的场面令人记忆深刻,此时想起,鼻尖仿佛还能闻到血肉纷飞的腥腐味、断壁残垣的焦土味。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诧异道:“不会吧,当初她不是被大师兄斩灭了吗?” 此时阿涤也已经想起来了,他狠狠道:“当初那场交锋,大师兄将女妖打得魂飞魄散,却不曾想她生命力如此顽强,居然还存活于世。不过如此正好,就让我一报当初的骨毒之仇!” 俏生生立在那端的少女萤儿咯咯咯笑了起来,她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毒和憎恨:“当初我用古咒术施血魂大法,炼制回魂丹,只差几日便可大功告成,可竟然被你等破坏,害得我娘亲不能起死回生,含恨而终。这些日子我足足历炼了九百九十九条亡魂,如今我的血魂大法已经大成,就是不知没有那个厉害小子的帮忙,你们能不能从这里逃离出去!” 她伸出右手成爪状,恶狠狠道:“今日你们一个都逃脱不走,还是乖乖留下来与这些亡魂为伴吧!” 美人儿师姐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正面对敌,厉声道:“口出妄言!当初你败在我归宗手上,今日你必定还是同样的结局!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渡你上轮回吧!” 美人儿师姐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腾空飞出,她持剑直直刺向萤儿。 萤儿咧嘴一笑,血色的樱桃小口下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她手一挥,半空中就有十几个骷髅头披着满头黑发,嚯嚯笑着,打着转儿朝美人儿师姐而去。 美人儿师姐一个纵身灵活的躲开,她用脚将骷髅一个个踢开,举剑便刺。 萤儿早有防备,她勾勾手指,就又有一排骷髅呼啸而来,趁骷髅头围堵的当口儿,她凌空飞起,轻飘飘落在美人儿师姐身后,然后一伸手便抓向师姐的后背。 纵使美人儿师姐有提防,可也挡不住这轮番轰炸,风飏、阿涤我们几人还来不及开口提醒,就见萤儿的鬼爪已经将美人儿师姐后襟的衣服扯去了一块,美人儿师姐趁机在地上一踮脚后撤了几步。 风飏见状立即飞身而出,在空中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转手就落到美人儿师姐身侧,将披风兜头给美人儿师姐罩下。 美人儿师姐立即裹紧了披风,她还要再战,却听到风飏在他耳边道:“你退后,我来!” 第180章 初展魅魂,背后偷袭 美人儿师姐不放心地叫了一声:“二哥哥,我可以的...” “听话,这女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且退出去,去看看受伤了没有。这里交给我便好。” 美人儿师姐一向极听风飏的话,她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那好吧。二哥哥要小心!” 萤儿急于将眼前这些碍眼的人一一消灭,她忍受不了两人的亲切互动,大喝一声:“你二人说够了没有!” 风飏冲风筝点点头,他的眼睛望向萤儿,美人儿师姐拉紧披风慢慢走向阿涤身边。 萤儿摆好架势,道:“你们轮番上阵我也不怕,反正今夜的时间足够,就让我慢慢陪你们玩儿!” 风飏却不出招,他在场地中央慢慢踱步,萤儿只得以风飏为中心,跟随他不断变换步伐。 不一会儿,风飏就由面对我们变成了背对我们,而萤儿也变换成了正脸面对外围的我们。 确认身后的风筝、阿涤、楚天阔、离殇几人都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后,他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偷溜出来报私仇,迦楼罗便是如此教育弟子的?” 萤儿脸上一惊,她无论如何都收不住脸上的讶然,忍不住低声喝道:“你到底是何人?如何知我的出身?” 风飏嘴角微微一笑,散发出周身邪气:“你只需知道我并非你能招惹得起的便好!听我一句劝,乖乖回魔域,永远都不要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萤儿眼珠儿转了转,思考了几息时间,她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咬咬牙道:“我不管你是谁!谁都无法阻止我报仇,那些人,我必须杀!” 风飏双手背到身后,淡淡吐出一句:“执迷不悟,既如此,那便怪不得我了!” 风飏双手背回来时,掌中已经凌空各多了一柄冰刃,他看向萤儿:“看在迦楼罗面上,我送你好死上路。” 萤儿脸色煞白,这冰刃她自然认得,正是那日斩断冰魄蚕丝之物,此时这双刃通身泛着淡蓝色光芒,透出嗜杀的冰冷,令人生惧。 看来眼前这人所言不虚,他的确有实力将自己碾压。 萤儿额头的汗珠沿着她的小脸儿滑下来,她动动喉咙,略有些结巴道:“前,前辈,我错了,请饶我这一回!” 风飏微微一笑道:“晚了。” 他像慈母哄孩子入睡一般轻柔的招招手,道:“过来,我送你去见你的娘亲......” 听到他轻柔的声音,萤儿目光有些呆滞,她喃喃重复道:“娘亲?娘亲......萤儿要去见娘亲......” 萤儿双眼紧盯着风飏张合的唇瓣,她不自觉地随着风飏的招手慢慢走近他,一步,又一步... 我们几人站在风飏身后几十米开外,我们听不到风飏与女妖萤儿在说些什么,惟见萤儿迈着步子一步步朝风飏走去。 阿涤掂掂手里的弯弓,他皱皱眉道:“风飏到底在做什么?那妖女离他越来越近了。还是我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吧!” 美人儿师姐与楚天阔同时出手拦住他:“再等等!” 黑暗中我清晰看到那萤儿的表情,萤儿的样子好似特别迷茫和沉醉,唯独没有杀气,也道:“我觉得风飏一人足以搞定,你们看,那萤儿已经没有招架之力了!” 三人这才细细看向萤儿,待看到萤儿平静的表情,美人儿师姐双眼冒星星,叹道:“二哥哥竟还有此等功力,不需出手,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这明明是空明岛占星师的媚魂术! 阿涤恨不得敲开风筝的脑袋看她里面是什么构造,整日不学无术,只知道盲目崇拜自己的二哥哥!风飏也是从头到脚充满心机。他气不过,干脆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语。 我们四人四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萤儿慢慢走近风飏,风飏伸手将萤儿揽进怀,他轻柔地抚摸着萤儿毛茸茸的头发,替她将脑后的长发理顺,轻声道:“闭上眼睡吧,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娘亲了......” 萤儿将头埋进风飏的怀里,她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慈祥,落在头上的手轻柔地拍打着自己,像极了自己的娘亲。 她嘴角露出一个纯真且放松的笑,轻轻点点头。 风飏的大手在萤儿后脑上轻轻拍了几下,另一只手将冰刃祭出,马上对准了萤儿的心脏。 我们三人屏声静气地看着,心里紧张到极点,眼瞅着冰刃就要刺进萤儿后背时,一支箭突然从暗夜里射出,直直飞向风飏。 风飏很快便察觉到有人偷袭,他一只手仍将萤儿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对着飞驰而来的利箭轻轻抬起,只见那支箭在距离风飏不足一尺的位置停下,然后软绵绵就垂直掉落到地上。 风飏眼神凌厉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那是一处数米高的凸出山石,那里被黑暗隐藏,居高临下,正是设伏的好地段,只是,那么好的地理位置如今已被人捷足先登。 对方并没有给风飏继续出手的机会,就在一刹那,一阵箭雨再次由山石后袭来,密密麻麻,如同群蜂过境,不留半点缝隙。 眼看箭雨劈头盖脸而来,美人儿师姐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冲风飏大喊一声:“二哥,小心!” 风飏单臂围着萤儿腾空而起,黑衫白裙衣袂飘飘,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翩如惊鸿,两人落在身后几步远,箭矢铮铮插进土里,扬起层层尘土。 这波过去后眼看又一波箭雨准备,风飏只得将萤儿推开,自己退至隔离带外围。我们四人赶忙赶过去帮忙。 没有了媚魂术的牵制,萤儿很快便恢复了清醒,她知道自己刚被风飏所蛊惑,双手握拳咯咯作响,远远直盯着风飏咬牙切齿,一副恨极了的模样。 美人儿师姐最先跑到风飏身边,她拉着风飏的衣服上看下看,一脸焦急:“二哥哥,你没有受伤吧?” 风飏抖抖被流矢射穿的衣袖,道:“不碍事。” 楚天阔持剑警惕地看着四周的群山:“没想到这女妖还有帮手!此处处于山间盆地,易守难攻,确实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从这箭雨的数量上看,伏兵的人数不少于百十人,我们要强行突围吗?” 风飏摇摇头,现在无法准确判断敌人的位置:“看看情况再说!” 而另一边,萤儿对风飏窥探其心底的秘密感到十分恼怒,她背对着群山,白衫飘飘,俏脸微寒。 萤儿此时已消去了对风飏的惧意,在她身后的半山阴影里,不仅埋伏着大批人马,且手里还握有一个人质,她有足够的筹码来对抗风飏、阿涤这些人。 不过,现如今有一件事必须要先要了结,否则后患无穷! 萤儿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宽大的衣袖,在袖里她已祭出冰魄蚕丝,她冷冷对身后道:“是谁命令放箭的?!” 山石后埋伏的众人皆噤若寒蝉,他们对眼前这少女心存恐惧,没有人敢出言回答。 这少女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心狠手辣,论起杀人的凶残手段,可远比自己这些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老兵还要毒辣百倍不止。 萤儿耐心有限,她阴沉着脸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谁下令的?!如若不说,便都是死!” 终于有一个年轻人颤颤巍巍道:“来时上峰有令,见到归宗弟子进入埋伏圈后,就放箭射杀......” “他可还说,要连同我一起在内?!” “这......” 这下子没有人敢再回答。 上峰的命令确实是趁约战双方不注意,寻找时机将在场之人全数射杀,不留活口……其实暗喻要将萤儿也算在内,但此时此刻谁敢承认? 萤儿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好,好得很!” 这声音冰冷无波,就如同是死人嘴里发出的,听得那些兵士头皮发麻,纷纷低下了头。 不过在这种对敌的关头,萤儿不会傻到先自乱阵脚、自毁长城,她决定稍后再报复那些个黑心人,眼前,对付这几个归宗弟子才是当务之急。 我们听不到那女妖萤儿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她突然拉下脸来变得阴沉可怖,气氛越来越压抑,双方彼此对峙。 楚天阔不能等,他急于证实陆姝妺的安危,他脱离队伍,向前几步走:“我且问你,陆家小姐人现在何处?” 萤儿又恢复了优哉游哉的模样,她放开缠绕在手指的青丝,故作轻叹道:“唉,那个小美人儿可不在我手上。实话告诉你,她早就被朗家公子带走了。早听说朗家公子倾慕陆二小姐,你说我这算不算成人之美?嗯?” 楚天阔听了这话睚眦欲裂,他双手握拳青筋暴起,银色面具下的双眼迸发出盛怒的光。 风飏上前几步,在他身后轻声道:“她的话不可信,万不要自乱心绪。” 我看楚天阔身体隐隐发抖,似乎强自压制着怒气,过了一刻,他平静了下来。 第181章 神弓曰挥,骷髅血阵 风飏冲他点点头,楚天阔略带感激的回以点头示意,冲萤儿又道:“时间宝贵,就不要用来浪费了,我先来应战。你且出招吧!” 那萤儿微微一笑:“你并非归宗弟子,我找你何用?要迎战,就先从他开始!” 她细长的手指一指楚天阔的身后。 她指向的正是阿涤。 阿涤将弯弓单手扛到肩上,他一步步慢慢走出来,脸上带着邪气的笑:“求之不得!” 阿涤眼中露出杀意,敢伤我大师兄,今日就要给你一个血的教训! 萤儿展开双臂呈翼状,如同一只素色蝴蝶,在她的身后,数以万计的细细白丝延展开,仿若身后长了一条白色毛茸茸的巨大尾巴。 这些丝线达到一定长度后就软弹着向四周延伸,最终以萤儿为中心形成了一张白色的巨网。 这张网网罗了附近的山石、半山腰上的兵士、头顶的骷髅血阵,自然,还有我们几人。 突然被包裹在这张大网中,呼啸的风声与远山的呜咽都被隔绝到了外面,网内显得压抑沉寂,风飏、阿涤、楚天阔、美人儿师姐还有我尚可接受,但战风就显得有些焦躁了。 它不乐意待在这种压抑的人为环境里,瞪着眼呲着牙,爪子在地上不断刨着,硬生生将足下的山石刨了个深深爪痕出来。 我赶忙伸手轻轻抚摸战风的毛发,搔搔它颈间柔软的毛,战风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双眼睛凶狠的盯着萤儿。 阿涤扛着弓漫不经心的走到场地中央,他一腿伸直一腿半弓着,歪斜着身子,以极不屑的语气冲萤儿道:“你若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就只管说。虽然我肯定是不会帮你去完成,但若能听听你临死前的遗憾,貌似也还不错!” 萤儿眯着眼睛冷笑:“小子,你别猖狂,到最后谁生、谁死还不知道呢!依我看,今天你们几人都要埋骨于此!来,快快加入我骷髅大军吧!哈哈哈哈......” 萤儿挥动着手中的丝线,骷髅血阵里分离出数十个皮肉还未完全腐蚀掉的头骨,这些头骨的长发交互缠绕着,斑驳的血色肉块纷纷剥离掉落,眼洞里干涸无活力的眼珠儿已经瘪平,看着就像死鱼眼睛,一滩滩绿色、黄色的黏液不住的下滴,气味令人作呕,实在难闻。 阿涤皱皱眉,抛下一句:“真恶心!” 他收回肩上的弯弓,右手持弓,左手仍旧在半空中一抓,一支无形透明的箭便出现在他手心,到他手上的一瞬间,那枝箭有了形体。 那是一支纯黑色带有暗红纹路的利箭,阿涤拉满弓,这支箭便笔直射了出去。 萤儿已经见识过阿涤弓箭的厉害,不会硬刚。她一甩手,一张丝线编成的厚网就出现在她面前,生生挡住了利箭飞赴的方向。 箭矢因着这张网的抵挡,力量消散了不少,最后竟然在半空中崩裂,重新化为了空气。 萤儿得意的发笑,配上后面那团白网,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孔雀。 美人儿师姐为阿涤捏一把汗,她抻抻风飏的衣角:“二哥哥,情况不太妙啊!就连穿云箭都射不过那丝网,我们还是一起上,灭了那女妖怪吧!” 风飏眯眼看着场上的战况,他摇摇头:“莫急,阿涤师兄的“挥”弓可是创世之初,人世间出现的第一张弓,刚刚这一箭不过是阿涤在试探,好戏还在后面呢!” 楚天阔也同意风飏的意见:“若我们几人一起对战女妖,有悖于江湖道义,胜之不武。” 我嗯嗯两声跟着点了点头。 倒不是讲究那劳什子“江湖道义”… 我只是还想再看看阿涤那张神弓的威力… 美人儿师姐一记眼刀朝我飞过来:“跟妖魔对战还讲什么江湖道义?!迂腐!” 美人儿师姐不便斥责楚天阔,只能有气冲我来撒。 我无辜被迁怒,默默地朝战风挪动身子,一寸、一寸...... 师姐要发飙,保险起见,要离师姐远一点...... 场上,阿涤平静地看着他的箭随风消散,他伸出左手手指拨动了一下弓弦,铮的一声传出,一道气浪凌空荡漾。 阿涤面色平静,可萤儿并不敢掉以轻心,她能感觉到刚才这一箭的威力有多大,若不是烈焰蚕丝并非俗物,只怕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一箭击碎。 幸好自己有冰魄蚕丝在手,可攻可守,才能与归宗弟子一战。真的要多谢师父赐予的法宝了。 阿涤接连又射出几箭,均被蚕丝网挡回。阿涤面色不变,对面萤儿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这一箭接着一箭的射击,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在微调着角度,阿涤好似在确认什么。末了,他弹弹弓弦后,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对面的萤儿心有所感,两道弯弯的眉头微蹙。她有预感,眼前的对手要使出他真正的实力了! 阿涤凌空伸出左手,拇指与食指中指不断来回摩挲,似乎在感受空气中的湿度,他一摊开手心,一支水箭慢慢呈现出来。 这支箭似实体又似虚幻,水柱做成的箭身,箭身上的水波微微晃动,却没有一滴水掉落,干净透明宛如水晶。 阿涤手指捏起箭,拉弓搭箭,水箭离弦而出。 萤儿故技重施,重新结起丝网。 我们几人在外围凝神静气看着,不免都有一些紧张,只有风飏显得淡定悠然,一副从容的模样。 水箭带着风,途经之地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水雾,这次箭矢没有被丝网抵挡掉,它极力要穿透丝网正中红心。 水箭击中丝网,在丝网中心融化,弥漫出一大片水迹,而被水渍酿染的部分竟然如同棉花入水一般地消失了。很快,在萤儿编织成的巨网里就出现了一个缺口,越弥漫,缺口越大。 自己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居然如此轻易就被阿涤破解了一个洞,萤儿吃惊不小,决定转守为攻。 萤儿一个转身发起血魂大阵,她长发飞舞,身后头顶的数千个骷髅头以她为中心不断旋绕,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白骨组成的巨大龙卷风。 血骨龙卷越旋越快,因为离心力的原因,所有头骨都开始向中心地带集中,周边被龙卷卷起的风也越来越大,我们站在地上都有被吹起的危险,而距离萤儿更近的那些兵士们眼睛都睁不开,双手死死抓紧身边的山石树枝,以防被劲风卷走。 过了一会儿,有几名兵士终于还是不敌风力,打着旋儿被血龙卷卷上了半空,随着他们的惨叫声,身体瞬间就消失在血阵里了。 我紧紧抱着战风,将头埋进它的毛里,眯着眼以防风沙侵袭,耳边那些兵士的凄惨呼救声很快便被风声所湮没。 美人儿师姐紧紧揪着风飏的衣袖,风飏将她半揽在怀里,背对着风沙遮挡住了身后的血雨腥风,楚天阔运尽全身力气,将真气沉灌到双腿,双脚稳稳扎根大地,与这股劲风做着无言的较量。 阿涤身上的大红衣衫随着风声猎猎作响,身形丝毫未受到影响,他手里的神弓发出幽幽金光,将被风沙遮掩的漆黑天地照出了一团祥和。 随着风力愈演愈烈,原本隐藏在山石后的那些兵士们,被风吹得晕头转向,这风从四面八方而来,仅凭一堵山墙几乎不起什么作用,有十几人找不到躲避的去处,竟如无头苍蝇一般暴露于血阵之下。 几乎就在一瞬间,这些人也先后离地而起,口里的呼救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龙卷风卷走,不知所踪了。 突然一阵雨噼里啪啦袭来,落在我们身上衣服上,我揉揉酸疼的眼睛仔细去看,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雨,竟是兵士们身体被骷髅阵挤碎、消磨后剩余的血肉碎屑,这些肉末混杂在血里四处滴落,还真的如同天降甘霖一般。 这惨烈的情景看得剩余几十位兵士各个惊惧不已,有的两股战战几乎倒地,有的弯下腰去呕吐,却没防备头顶掉落的石块,结果正中头顶,一时脑浆纷飞,有几人甚至丢了武器,拔腿就要往身后逃,却被萤儿的丝线缠住腿脚,尽数丢进了骷髅血阵里。 萤儿控制骷髅齐齐袭向阿涤,阿涤忽的腾地而起避开攻击,他在空中瞄准萤儿的胸口,凌空一箭直直射出,却被骷髅冲击抵消掉了力道,萤儿毫不费力的躲开了。 那边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个不停,这厢风飏冲着楚天阔悄声道:“这女妖无暇分心,你快趁这个机会绕去后山,将陆家小姐救出来,之后你二人便下山,不必再来此处了!” 眼看战况越演越烈,楚天阔也越来越担忧陆姝妺的安危,他冲我们几人点点头,道:“多谢!望你们平安归来,我与姝妺在山下等你们!” 楚天阔顶着风弯腰从山石间穿过,果然没有引起女妖与那些兵士们的注意,他提剑直奔后山,他记得此处有一处洞穴,那里是能关押人的唯一一处所在。 第182章 幕后军师,石窟寻人 离开了血阵的布控范围,风力也愈来愈小,楚天阔越走越觉得顺遂,他一路猫儿着腰,尽量使自己的动作幅度降到最低,以防这里还埋伏了其他哨兵。 所幸一路都很顺利,楚天阔很快便到了洞口附近,他潜下身子细细听了很久,待确认确实无人防守后,他迅速闪身进入了洞穴。 楚天阔双眼一扫,这里果然有人为防固的痕迹,洞口处设了浮土陷阱,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中埋伏,薄土下的深洞里密布了刺猬状的刀刃,倘若不小心一脚踩空掉下去,分分钟就会被扎的满身血洞,血尽而亡。 好在楚天阔在外游历期间对这些机关布置曾有耳闻,特意小心避开了这些伪装,他放慢了脚步,从腰间抽出火折子点上,然后用一只手围成半圆形掩盖光芒,使其堪堪能照亮眼前这一小截路为止。 这山洞洞口朝北,哪怕是在正午时分都不见阳光,此时在这深夜里就更显阴暗潮湿。 顶上的水滴沿着洞壁滑落,日积月累,在洞壁外围形成了一层湿滑的石钟乳膜,用手指刮一下,只觉得坚硬冰凉,水滴在地面上冲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坑,坑里一片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楚天阔小心翼翼沿着弯道一路向里,甬道弯曲幽深,几个拐弯后就出现了一排石阶,石阶尽头是两扇石门,看材质和构造,明显就是在山腹间向内开凿而成。石门两侧点着两支火把,楚天阔将火折子熄灭收起,轻轻步上台阶。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声,楚天阔立即退身回到甬道后面,他侧耳细听,只听哐当一声是石门被开启的声音,然后有两个人的声音传来。 “哎呦,整天猫在这洞里实在憋屈死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其中一人貌似伸了个懒腰,他嘴里打着哈欠含糊不清的抱怨。 “你快闭嘴吧,当心被里面那位听到,到时候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另一个赶紧拦了话头,他转身将身后的沉重石门关闭,这才小声道:“就咱俩这大头兵,里头那位咱可得罪不起!癞子,不是老哥儿我说你,你真该管住你这张破嘴,指不定哪天你就因为这张嘴丧了命呢!” 那个不以为然:“怕什么?王二大哥,就里面那位,说白了还不是为咱们主子效力,说起来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我怕他个鸟蛋!”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怎么能一样?那位可是主子跟前儿的大红人,咱们出的是气力,人家出的可是良策,是军师来着!没见到咱们头领在军师面前也毕恭毕敬吗?”被唤作王二的人抬头看看四周:“话说,还真的有风...这洞里哪来的邪风啊?” 恰时又一阵风起,原本叫嚣着不服气的癞子也缩了缩脖子,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这地方邪门儿!这风来的古怪,王二大哥咱还是回去吧!” 他说着就招呼着扭头就走,忽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响,像是木棍击在肉上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立时惊得丢了魂魄:“你...你是何人?!” 楚天阔将落在后面的王二击晕,他扫一眼战战兢兢的癞头小兵,冷冷道:“闭嘴!我且问你,要死还是要活?” “要活,当然是要活!” 癞子瞄一眼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声息的王二,也不知他是死是活,他不敢抬头看向楚天阔,只低头惊惧地开口:“大侠饶命!” “这洞中可关押着一位姑娘?里面共几人驻防?” “有的!地牢中是有位年轻姑娘...我们这...没多少人,就一个小队,十二人...” “刚才说的军师是何人,你们主子又是谁?” 癞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这......” 泄露了军中情报,按照军法处置是要被处死的,可若不说,今日这生死关也过不去...... 楚天阔利剑出鞘,抵在癞子脖间:“想清楚再回答!若想做英雄,我也成全你,那人就是你的榜样!” 楚天阔指了指地上的王二。 冰冷的兵器将刺骨寒意传到全身,癞子浑身战栗,他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小的这就交代!我们是东州王麾下锐甲军中的小分队,而军师就是云州城的朗公子...” 楚天阔微微诧异:“朗峯?” “没错没错,军师就是这个名字!” 癞子偷偷抬头瞄一眼对方,见楚天阔面具下的眉头紧锁,他顿感不妙,唯恐楚天阔一时激动结果了自己,癞子赶紧将他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半月前我部接到命令,从西岐郡开赴云州,自从进了云州城,我们这支分队就由军师直接接手指挥,前几日有一队兄弟出去执行任务,可是一个都没有回来。昨夜女神仙带了位姑娘回来,我们军师大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对了,女神仙您知道吧?穿一身白衣,长得像个瓷娃娃似的......” “少废话!我再问你,你们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为了抢夺隋侯珠?” “什么猴啊猪啊的,这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不瞒您说,小的就是一伙夫,因着做饭手艺出众才被编到小分队,刚入锐甲军没几天,没有级别能知道这等机密,所做所为不过是奉命行事...” 楚天阔一掌将癞子劈晕,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他将癞子和王二拉到一个阴暗的岔洞藏起来,然后自己换上癞子的兵服,悄无声息的闪进了石门。 刚一进入石门,立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大厅,约有十丈长宽,大厅一角是个天然形成的大熔炉,里面熔浆翻滚,热浪滔天,那扑面而来的热气正是出自于此。 有几名兵丁手持长枪在厅四周巡逻警戒,有一人看到楚天阔,笑着道:“癞子今日出去透气的时辰可短啊。怎的就你一人,王二那小子呢?” 楚天阔将脖间的围襟往上拉了拉,他故意走到阴暗的位置,低沉着嗓子道:“王二大哥肚子不舒服,这不,让我回来取点东西...” 那兵士哈哈大笑,上前拍着楚天阔的肩膀,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他让开了路,一指右前方的岔路:“叫那小子喝那么多黄汤,活该他拉稀!快去快去,让王二等久了就不好了,哈哈哈...” 旁边另外几名兵士也跟着笑,楚天阔趁机避开对方的手,一溜烟儿进入了岔路。 “癞子这小子今日怎么话这么少?”其中一人奇道,但他没有往深处想,而是调侃道:“难不成吃错药了?”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这苦日子是到头了,我告诉你,不出三天,咱就要全队回营了!” 有几人听闻立即围上来,叽叽喳喳兴奋地确认:“真的?” “当然,是我小弟进去送吃食时,听军师亲自说的,那还能有假!”这人洋洋得意。 “那可太好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可不嘛,还要整天面对那妖魔鬼怪,早知如此,还不如叫老子上战场呢!” ...... “都闭嘴!值岗时候谁允许你们私自交头接耳的?!再有违令私聚者,军法处置!都散了!” 有一领队模样的中年人大跨步走来,他大声吆喝着驱散几人,其余兵士心里有了底,都重又扛起长枪继续巡逻。 领队心里点一遍人数,他问就近一人:“怎么少两人?王二和何大癞呢?” “回队长,王二在外出恭,何大癞进营房了...王二闹肚子,何大癞他...” 领队秒懂,领到这样的任务,队里从上到下都怨声四起,领队也不好过多苛责,他嘀咕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 然后背着手走开了。 楚天阔顶着癞子这身“皮”很顺利就到了石洞内里,他一路紧贴着石壁前行,下一个亮光处有两人持刀护卫,那处有一个栅栏横挡着,看来此处便是监牢了。 这里比外面要看守严得多,楚天阔故意丢了一颗石子出去,听到声音,那两兵士立即全神戒备,佩刀出鞘:“谁在那里?!” 楚天阔不应声。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蹑手蹑脚走上前来,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楚天阔突然发力,一伸手将来人的脖子掐住,然后双指一用力扭断他脖子,这兵就软趴趴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后面那人大惊,刚要开口大叫就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他捂着脖子倒下,满眼的难以置信,他抖动着身子,最终一句话也没有发出来。 楚天阔看着他脖间不断冒出的血注,直到他气绝身亡,才将剑收回鞘。 楚天阔推开栅栏走进去,前方是一间一丈见方的石屋,他轻推开门,就见一女子正背对着他而坐。 看到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熟悉身影,楚天阔不禁轻声开口,语气哽咽:“姝妺......” 第183章 宝玉入瓮,正面交锋 听到身后的声音,陆姝妺猛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是楚天阔后,她又惊又喜,立即起身扑到楚天阔身边:“阿阔,真的是你?!” 她将头埋在楚天阔怀里,双手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又哭又笑道:“你来救我了,真好...” 楚天阔犹豫了片刻,将陆姝妺揽在了怀里,他知道姝妺此次是被吓坏了,连声安慰道:“不怕,什么苦难都过去了...我来了......” 陆姝妺安心在楚天阔怀里哭了一回,片刻后她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儿,但脸上已经带了笑:“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会来,这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楚天阔看着她小女儿的娇态,失笑道:“是是是,我们陆二小姐最聪明了!不过咱们得走了。山洞外,归宗弟子们还在与女妖缠斗,这洞里有蹊跷,目前也不安全,我们还是早出去的好!” 陆姝妺连连点头同意,毕竟还身处魔窟,他们还没有真正脱离险境。 楚天阔拉着陆姝妺的手钻出石屋,看到洞口躺着的两具冰冷的尸体,楚天阔有意遮住了陆姝妺的眼睛,将陆姝妺护在一侧:“闭眼,不要看。” 陆姝妺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她听话的点头,果然乖乖闭上眼,放心的将手放进楚天阔掌心,在他的搀扶下走出去。 两人躲在黑暗的甬路里,楚天阔探头去看大厅内来回巡逻的兵士,打算找准时机就带着陆姝妺从这里杀出去。 看到那些手持长枪刀剑的兵士,陆姝妺忽然发觉有一件事还未告诉楚天阔:“阿阔,我在此处看到了朗峯!” 楚天阔眼睛盯着大厅的方向,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他是这些人的领头人!” 阴影里看不清楚天阔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面具在火把映射下发着银光。 陆姝妺有些担忧,她拽拽楚天阔的衣袖:“可是他是......” “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其他事容后再说。”楚天阔打断了她,他将宝剑出鞘,面对陆姝妺道:“你乖乖躲在这里不要动,待我将这些人都除尽,就来带你出去!” 陆姝妺无奈的叹息,她点头:“好,阿阔小心!” 楚天阔看陆姝妺一眼,转身就拔剑冲了出去。 巡逻的兵士没有防备,一时间剑花飞舞,惨叫连连,那些兵士们三三两两倒在地上,鲜血飘了一地。 不过几盏茶工夫,十几名兵士尽数被杀,楚天阔不顾剑身上仍滴落的血滴,他伸手朝向陆姝妺:“走吧,我们回家!” 陆姝妺欣喜地将手搭进他掌心,她抬头对上楚天阔,一脸笑靥如花。下一瞬,陆姝妺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陆姝妺面色煞白,她大吼一声:“阿阔小心!” 楚天阔来不及反应,就觉得后背一阵刺痛,他本能地将陆姝妺拉到身边,护着她躲进暗道。 血,一滴,两滴,三滴,滴落在地上。 陆姝妺将手探到楚天阔后背,只觉入手一片湿润,她将手心展开在眼前,鼻间立即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陆姝妺声音颤抖,带着哭音:“阿阔,你受伤了!” 楚天阔忍着背后的剧痛,他反手将右后背的箭拔出来扔在一边,咬着牙安慰陆姝妺:“没事儿,不严重。” 陆姝妺怎会听不出,她将自己的衣衫撕碎,摩挲着为楚天阔包扎了一圈,轻声道:“你忍忍,也不知道这伤口深不深,箭头有没有毒...你别动!出不去就出不去吧,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 陆姝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天阔受伤都是被自己连累的,她现在心里悔恨死了,自己就不该盼着天阔来的! 楚天阔摸摸陆姝妺的脸,果然发现她又流泪了,他连忙安慰:“傻丫头,有我在,你不会死!” 这厢两个人互相劝慰,那边早有人等不及了:“楚公子,我知道是你!带着陆二小姐出来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听到这个声音,楚天阔双眸间一道阴寒一闪而过,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陆姝妺抓紧楚天阔的手:“是朗峯!” 楚天阔此时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中了郎峯的圈套了,自己主动入瓮。要不怎么堂堂锐甲军净是些乌合之众呢? 陆姝妺抬头看着楚天阔:“怎么办?他还不知道你是谁...” 一瞬间的寂静。 好似过了一百年的时间。 楚天阔突然开口,他双手握紧陆姝妺的双肩:“姝妺,答应我,等会儿什么都不要说!” 楚天阔回首看着不远处的那处火光,幽幽道:“或许,是时候和他做一个了结了!他欠我的,也该还了......” 陆姝妺满眼担忧:“你决定好了?” 楚天阔对陆姝妺微微一笑,他放开她的手,面具下的眸子坚定果敢。 楚天阔转身要走,陆姝妺拉住他:“我和你一起!” 楚天阔看着一脸不可动摇表情的陆姝妺,最终,轻轻点点头。 楚天阔和陆姝妺出现在火光下,他们面前是数十人形成的包围圈,楼上楼下的兵丁皆持兵器挺立。楼上,一身书生打扮得朗峯看到他们二人相牵的手,不经意地皱皱眉头。 朗峯慢慢踱步下楼来,包围的兵士让出一条路,朗峯轻轻一笑,对陆姝妺道:“让二小姐受惊了。在下若早知是楚公子来此,就该一早派人准备迎接的。不曾想楚公子招呼也不打一个,突然光临,才闹出如此误会,还害得楚公子受伤。是朗某考虑不周,还请二小姐见谅!” 陆姝妺一脸戒备地盯着朗峯,她不答言,往楚天阔身后挪了挪。 楚天阔冲她微微一笑,手心的温度使陆姝妺渐渐镇静下来。 朗峯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这二人在他面前相处如此自然亲热,实在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朗峯轻咳一声,他极力想疏远这二人的关系,道:“二小姐与楚公子当真是姐弟情深!我房间有上好的伤药,不知楚公子是否肯移步前往?” 陆姝妺抢着回道:“不必了!我们就不打扰朗公子,我们想尽快下山,还请朗公子行个方便吧!” 朗峯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慢悠悠道:“两位不必担忧,现在天黑路远,怎么也要等到天亮后再走。现在时辰尚早,楚公子奔波一夜也疲乏了吧?在下这就命人准备房间,楚公子不如小憩一下......” 听到朗峯这样说,陆姝妺心底的担心更加浓烈,天阔身上有伤,虽明知这朗峯不安好心、意在请君入局,可她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她拽拽楚天阔的衣角,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不如听他的吧!你的伤口很深,血也没止住,实在不宜再动武...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对你下杀手!” 楚天阔嘴角冷然一笑,他眼瞳里的火焰腾地升起:“若信他,我只会死得更快!” 陆姝妺瞬间一愣,轻叹一口气。 楚天阔现在的样子充满戾气,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劝服,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寻找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吧! 朗峯还在试探着问:“陆二小姐和楚公子做好决定了吗?” 楚天阔上前迈了一步,他紧紧盯着朗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此人从来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孔,但具体心里怎么打算的,恐怕没有人能猜透,他将眼里心里的复杂情绪压制下去,开口道:“就不劳朗大公子费心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绕弯子了,你要的东西确实在我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楚天阔将随身带的东西拿出来,那正是临行前风飏交到他手上的宝顶。 一见到宝顶,朗峯瞬间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笑意消失,道:“楚公子是聪明人,我朗峯最是爱与聪明人打交道。为了你们二人的安全,还请楚公子将宝顶交过来吧!” 楚天阔却没有动作,他掂掂手里的宝顶,貌似不经意地道:“据我所知,你是当年隋侯珠绑架案的受害者,怎么如今反而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帮助东州王集齐隋侯珠与宝顶呢?你可知道一旦宝顶被解封,将会给人间带来多大的浩劫?” 朗峯在四周安排了伏兵,绝没有一丝生路可让他二人逃走,且楚天阔又身受重伤,他料定今日一定能将宝顶收入囊中。 成竹在胸的朗峯微微一笑,他道:“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事,我也没有必要向你报备。只要你交出宝顶,我立即派人送你与陆二小姐下山,绝不多加为难!” 楚天阔哈哈大笑,他半张面具下的一双眸子闪映着光辉,他玩味地看向朗峯:“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见到宝顶在侧,朗峯此刻倒不着急了:“那依楚公子的意思,到底要怎样呢?” 楚天阔将宝顶重新收入袋中,他盯紧朗峯,一字一句道:“决斗!” 朗峯微微一愣。 楚天阔解释道:“你我二人来比试一场,生死不论,谁赢了,这宝顶就归谁,你觉得如何?” 第184章 生死决斗,不共戴天 朗峯还没有作回应,陆姝妺已经急得叫出了声:“阿阔,不可!” 她想阻止他。 朗峯冷静下来想了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楚天阔对自己怀有深深的敌意,不过眼看宝顶就在眼前,为了大计,自己也唯有答应对方了。 思及此,朗峯道:“若楚公子非执意如此,那朗某也只有奉陪。只不过生死不论这样的话就免了,你我之间也没有血海深仇,以朗某的意思,点到为止即可,也莫叫陆二小姐伤心,不知楚公子意下如何?” 楚天阔已将宝剑出鞘,面无表情淡淡道:“先打了再说!” 他将宝顶交到陆姝妺手上:“退后几步到场外等我。” 陆姝妺想拉住楚天阔,楚天阔却已经一甩衣袖走了:“姝妺,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陆姝妺不知道该怎么办,楚天阔与朗峯之间的恩怨她心里清楚,她知道楚天阔心里委屈,可若是生死相搏,最终两个人都会悔恨终生的,陆姝妺觉得自己有必要将一些事情说出来。 可还没等到她开口,楚天阔已经察觉出了她的想法,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轻声道:“姝妺,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解决。” 楚天阔的语调里有一丝苍凉和哀求的意味在里面,陆姝妺重重叹一口气,最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点点头,道:“好。” 楚天阔将宝剑举到眼前,似乎是在仔细检查自己的武器,他用手指弹弹剑身,声音却是冲着朗峯道:“朗公子,准备好了吗?” 朗峯无奈,他从旁边兵士手里接过一柄剑,慢慢走到厅中央:“朗峯不才,愿意奉陪!楚公子,请出招吧!” 楚天阔将手臂一挥,剑尖斜指着地面,他一身黑色劲装英姿勃发,脸上的银面具透着寒光,突然他眼神变得凌厉,挥剑直直刺向朗峯。 楚天阔当先出招发难,朗峯也不甘示弱,他动作轻柔地一个转身躲开楚天阔的攻击,同时手里挽了一个剑花,快速刺向楚天阔肋间。 楚天阔早有防备,他用剑轻轻一挡,剑身刚好挡住了朗峯的剑尖,两柄剑相击,发出叮的一声长吟,两人迅速交换了位置。 朗峯面上云淡风轻,他持剑防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楚天阔不动声色地转转发麻的右臂,寻思道,这人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却没想到原来功夫也不弱,这样更好,自己也不算占了他的便宜。 楚天阔右后背有箭伤,刚才这一番对打将他尚未凝结的伤口重又牵扯开,鲜红的血透出来,染红了薄薄的纱巾。 陆姝妺看得心惊胆战,为楚天阔提着一颗心,但此刻她却已无力阻止。 楚天阔背后的一滴血滴在地上,血腥气蔓延,他身后的熔浆池突然翻滚起来,如同激流拍岸,大滩的熔浆被激飞出来落到地面,地上瞬间被腐蚀出一片坑坑洼洼的泡沫,一时间烟气四起。 离得近的兵士纷纷闪避。 但场中的两人却不受影响。 朗峯静静独立,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悠长。楚天阔看一眼微微颤抖的右臂,当即将剑换在了左手,重又摆好了攻击姿势。 朗峯估算一下时间,这距离天亮也不过还有一个时辰,也不知山谷间的战况如何了,风家人和尸妖萤儿,到底谁能最后胜出呢? 自己制定的计划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否则数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朗峯将心思拉回来,他看着楚天阔:关键是眼前还有这么一个大麻烦,想要抽身,还是要速战速决才好。 楚天阔明显感觉到朗峯身上突然升腾起一股杀气,他唇边绽开一丝笑容:要使出全力了吗?我正等着你呢! 楚天阔左手将剑握紧,他紧盯着朗峯的一举一动,待朗峯发起攻击时,他立即正面迎着朗峯,这一剑直刺向朗峯的胸口! 朗峯吃惊不小,眼前这小子好似知道自己心里所想,他总能快一步做到先发制人,自己竟被他压制的动弹不得。 两人又交手十几回合,原本气势大涨的朗峯只是左右躲闪,再没有发起主动攻击,相反,楚天阔剑剑直刺朗峯命门,势在夺其命。 陆姝妺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厅中的情况,她虽不会武功,但此时也能看明白楚天阔更占优势,她心里舒了口气。 陆姝妺还来不及欣喜,就突然捂嘴惊呼一声。 她分明看到楚天阔右背的纱巾已完全被血浸红,就连他黑色的衣服上也湿了一大片,虽颜色看不分明,但她知道那绝不会是汗。 再这样下去,楚天阔非得血尽而亡不可! 陆姝妺紧紧握紧双手,她手心里都是汗,紧抱着的宝顶也汗津津一片,她的心重又提起来,为楚天阔默默祈祷。 朗峯发现楚天阔的速度和反应已经渐渐慢下来,他嘴角微微一笑:三菱箭造成的伤口是最不容易愈合的,就算你避其弊端,改用左手也不能改变分毫,只要楚天阔牵动身体肌肉,伤口就会不断出血,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失血过多、气力不支、倒地而亡。 你怪不得我! 朗峯心里道,是你自己非要跳进这个局。原本你只要交出宝顶,我是会放你和姝妺平安离开的,可是现在......对不起,我已无法回头,只能牺牲你为这个计划陪葬了! 朗峯心里默默道。 朗峯反攻为主,他趁楚天阔上一剑还未收回时,瞅准时机奉上一剑,正正砍在楚天阔左臂上。 楚天阔只觉得左臂一阵抽疼,低头去看,发现胳膊上已经被剌了一道口子,血透过被割开的衣服冒出来。 陆姝妺大惊失色,惊叫一声:“阿阔!” 朗峯听到后淡淡道:“陆二小姐不必担心,这小伤口对楚公子来说不算什么。在下认为,还是关心一下楚公子身上还剩几斗血更为要紧!” 楚天阔唇色已经泛白,脸上苍白一片,他给陆姝妺一个微笑,阻止了要冲过来的陆姝妺,道:“姝妺,不用担心!” 他抬手将左臂上的血迹擦去,顺手在唇边一抹,嘴唇上瞬时染上一层嫣红,他笑的残酷:“不劳烦朗公子担心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死对我来说又有何惧?只是不知,朗大公子你,怕不怕死?” 朗峯皱紧了眉头,这小子,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吗? 不过,怪得很… 他这个眼神,怎么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呢...... 朗峯现在确信,楚天阔一定对自己怀有深深地恨意,虽然朗峯自己并不知道曾在哪里得罪过他...... 难不成是因为陆姝妺? 因为自己心悦姝妺,所以引得这小子不快了? 可,也犯不上用如此憎恨的眼神吧?他这副样子会让人以为,自己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呢! 朗峯摇摇头,没时间再去猜测这些了,看这小子血流的不少,恐怕很快就没有提剑的力气了。只要他倒下,到时候自己宝顶在手,再集结锐甲军灭了尸妖,自己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楚天阔妖艳的红唇轻启:“朗公子是怕了吗?请快些出手吧!” 朗峯轻嗤:“我是怕我杀了你,惹得姝妺伤心!” “姝妺的名字也是你能叫得的?!”楚天阔立时大怒,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再次发力,这次他力求一击即中。 朗峯所剩时间不多,楚天阔也渐渐气力不支,两个人都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因此这次对上后两人直接开始了贴身肉搏。 朗峯招式凌厉招招制敌,丝毫不像一个文弱书生,而楚天阔在外游历多年,与江湖上各种高手切磋,实战经验丰富,一时间两人见招拆招,难解难分。 双掌一击后两人同时撤身,站定后都气喘吁吁,心里皆惊讶对方的功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两人心中同时想道:小看他了! 朗峯心思一转,这样对打下去不是办法,拿到宝顶为重!他故意露个破绽给楚天阔,趁楚天阔鹰爪手抓向他脖颈时,朗峯一个反身纵跃到陆姝妺身边,一伸手就将宝顶抓在了手心。 楚天阔以为朗峯意在偷袭陆姝妺,他又惊又怒,唯恐姝妺受到伤害,当即硬生生在半空转身,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到朗峯一手持了宝顶,另一手抓在陆姝妺肩上。 陆姝妺被钳制,她自己的力气并不能挣脱开,一脸哀怨的怒瞪着朗峯,骂了句:“无耻!” 朗峯却不生气,他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应该谢谢我,我抓了你,至少楚天阔可以不用流血至死!” 楚天阔看到朗峯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心中的怒火更甚,他大声道:“不可伤害她!” 朗峯原本无意伤人,更何况是陆姝妺,不过他要气气这狂妄的小子,故意道:“姝妺有你这个好弟弟是她的福气,看来你甘愿替她赴死喽?瞧见你身侧的熔洞了吗?你现在跳进去,我就立刻放开陆二小姐!” 第185章 合力营救,是敌是友 陆姝妺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冲着朗峯喊道:“不行,你不能…你可是会后悔的!” 陆姝妺险些说秃噜嘴,硬生生改了话术。 楚天阔眼睛发红,如同一头悲愤的豹子,他双拳攥紧骨头作响,他打断陆姝妺的话头,干脆地回道:“我跳便是!但是朗峯,你一定要保证陆姝妺的安全,否则我便是化成厉鬼,也要来索你的命!” 楚天阔话音刚落就要跳向一侧的熔浆洞,陆姝妺大急,她趁朗峯片刻的呆愣失神,反身从他手下钻出来。 陆姝妺脚不沾地地跑向熔浆洞,她伸开双臂阻止楚天阔:“我怎么可能要你为我犯险?要跳,也是我来跳!” 陆姝妺还没等楚天阔奔到跟前儿,就已经扭头跃下熔洞,楚天阔急得心脏都忘了跳动,他拼尽全身气力伸出手去,恰恰拉住了陆姝妺扬起的衣角。 陆姝妺被荡在空中,她的脚下,翻滚的熔浆咆哮欢腾,热气扑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熔浆映照她的脸庞红彤彤看不真切。 楚天阔身体紧贴在地面趴伏着身体,双手紧紧抓住这一衫衣角,他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来,瞬间便被炙热的气息所挥发。 楚天阔双手的关节发白,他咬牙呼唤没了声息的陆姝妺:“姝妺...醒醒...快醒过来!” 陆姝妺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看清自己的处境,艰难地抬头:“阿阔......” 有液体滴在她扬起的脸上,她惊恐地看着楚天阔不断流着血的手,焦急地喊道:“阿阔,快放手!” 因为楚天阔的用力,他背后伤口的血迹顺着胳膊一路流下来,染红了他的两只手,血滴顺着他下垂的双手一滴一滴滴落。 “求你,放手吧!这样你会死的!” “...不放!” 楚天阔咬紧牙关,他的脸因为倒挂着而充血,脸色变得血红。 刚才与朗峯的交手已经消耗掉他多半的力气,再加上不间断的失血,早已令他体力不支,纵使他双腿紧紧勾着身边的一块石头,但身体还是随着陆姝妺而下滑。 他的面具也在拉扯过程中滑落,随着大小石块掉入深渊,金属面具瞬间就被熔浆腐蚀殆尽,永远地消失了。 楚天阔毅然决然伸出另一只手递给陆姝妺:“姝妺,伸手给我!” 陆姝妺仰面看他,既感动又痛心,她摇摇头:“不要了...你放手吧!” “快点,拉住我的手!你若掉下去,我就跳下去陪你一起死!”楚天阔伸出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的声音都变形了,沙哑悲痛。 一滴泪落在陆姝妺脸上,与她脸庞的泪珠交汇融合,滴落进熔浆里。 陆姝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自己的一只手交到楚天阔掌中,一大一小两只手凌空交握在一起。 一如十几年前两人初见的那一刻...... 楚天阔脸上绽开一丝笑,他眼角的那道疤痕泛着光:“乖......” 陆姝妺当即泪奔。 她想回楚天阔一个笑容,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有眼角的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这些不过一息的功夫,站在一旁的朗峯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想到陆姝妺的性子如此刚烈,为了阻止楚天阔,竟然自己抢先跳了下去。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任性妄为,自己只是一时过过嘴瘾好不好?怎么还真的跳下去了? 真是一出闹剧… 他顾不得与楚天阔的争斗,紧跑几步跪倒在楚天阔身侧,朝陆姝妺伸出了手:“另一只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陆姝妺仰着头有些迟疑,可是楚天阔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继续坚持了,在这样下去两人都要葬身熔浆洞底…… 在救护陆姝妺这一点上,朗峯与楚天阔的初衷是一致的,楚天阔冲她点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陆姝妺费力地抬起另一条手臂,朗峯趁机抓紧,将她拉了上来。 三人相聚于熔洞边,陆姝妺激动地拥住楚天阔,拉着他上上下下查看他的伤情,楚天阔喘着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朗峯插不进这二人的浓情蜜意,觉得碍眼,他站起身,旁边早有兵士将宝顶奉了上来。 朗峯最后看一眼陆姝妺和楚天阔,回头面无表情下令道:“通知山谷埋伏的锐甲军众将士,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将女妖擒杀!” 传令兵得令而去。 陆姝妺忙于照顾楚天阔,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形,但刚才朗峯一番话,楚天阔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他心底的疑惑无人解答,抬头问道:“朗峯,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朗峯淡淡扫他一眼,一句话没说,抬脚就抱着宝顶往洞外走去。 突然一声巨响拦住了他的去路。 洞口的石门被从外踹烂,石块噼里啪啦飞迸进来,一个声音大声道:“搞什么?你们里面也在打?!” 众人惊讶的回头去看,陆姝妺认得来人,惊喜的开口:“你是...筝儿的师兄阿涤公子?你们来了,太好了!请帮我救救天阔!” 阿涤背后,美人儿师姐从山洞口钻出来,她扇扇眼前的碎石飞屑,直接奔向陆姝妺:“姝妺姐姐,我也来了!” 奔到跟前儿,美人儿师姐刹住了脚步,她一脸惊讶:“怎么伤得这么重?!” 乖乖,照这流法,楚天阔身上超半数的血应该都已经流尽了吧? 陆姝妺已经急得没了往日的冷静:“所以筝儿想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止血的?” 她一直紧紧按住楚天阔的伤口,但血仍旧止不住,已经又浸透了几层衣衫。 美人儿师姐皱眉道:“只有大师兄有随身带药的习惯,可他如今不在啊...容我想想法子......” 陆姝妺眉头紧锁,低头继续按压着伤口,一刻也不敢停歇。 楚天阔心里觉得一阵阵钝痛,耳边能清晰听到心脏一下又一下急促的敲击声,他知道自己因失血过多,内脏已经承受不住身体的负荷了。他不愿陆姝妺再担心,强忍着痛苦望着陆姝妺微笑。 朗峯闪躲及时,没有被碎石崩到,可离山门近的几名兵士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人被碎石击得头破血流,有人被大石块砸了脚,倒地呻吟不止。 看着这帮老弱病残的狼狈样儿,阿涤双手抱胸嗤道:“皇朝大名鼎鼎的锐甲军就这副德行?啧啧,实在让人大失所望。也不过如此嘛!” 朗峯听他如此说,冷哼一声道:“锐甲军实力如何,可不是你一个局外人说了算的!” 见只有阿涤和风筝二人,他放了心大步朝前走,大声道:“也罢,今日就让你等见识一下我锐甲军的真正实力!” 他话音未落,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鸟哨放在嘴边,随着一道锐利的哨音响起,山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战风显得有些浮躁,它刨刨爪子,喉咙里低低嘶吼。 我捋捋它的毛,疑惑道:“这是什么声音?冬雷吗?” 阿涤静耳一听,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色:“是骑兵!” 我侧耳细听,这阵势可谓是惊天动地,势要将此山荡平不可!这若是骑兵过境,那得是多少人马啊? 阿涤突然轻声道:“我没防备他居然还有后招,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锐甲军实力!我们几人空有灵力在身,却也无法对抗这么强劲的军队。我料定朗峯没有发现你的存在,一会儿看我眼色,趁我牵制住他时,将楚天阔和陆二小姐带走!” 我点头。 我与阿涤正准备配合行动,又有一个身影从洞外飞进来。 风飏看着我们剑拔弩张的架势,再看一眼不断翻滚的熔浆,他皱眉大声道:“不是叫你们救了人赶紧撤离吗?怎么,还打算再叙一叙衷肠?” 美人儿师姐小声嘀咕:“是准备撤来着......可是哥哥你看,这朗公子如此凶恶,我们走不脱啊......” 突然一股热浪袭来,我的脸一阵阵发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洞里的熔浆好似比刚才翻滚得更厉害了... 风飏走近熔洞探身看了看,他冒出一句:“如今想走也走不成了。这里是尸妖的老巢,这熔洞里汇集着万千怨灵,是尸妖炼制血魂大法的修习场,与尸妖本质一体。现在尸妖已经堵在门外,因着这熔洞,她的力量将增强数倍,凭我们几人之力恐不能全身而退......” 美人儿师姐也开始着急了:“难道今日都要葬身于此了?” 相较于她的焦急,陆二小姐就很是淡定:“若是天意如此,我也认了,只要能和天阔在一起,我是什么都不怕的!” 阿涤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将神弓扛上肩头,扭扭脖子做着战斗准备。 风飏看着几人的表现,他接着道:“不过也不必如此悲观,我们不是还有朗公子在吗?” 指望朗峯? 他可是对手来着! 我差不多想甩给风飏一个白眼,现在是什么状况!情况如此危急,竟还有闲心开玩笑? 朗峯淡淡一笑:“风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想要绞杀尸妖吗?我们合作吧!”风飏盯着朗峯的眼睛,淡淡道。 美人儿师姐看着哥哥,又看看朗峯,一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位朗公子究竟是敌,还是友? 第186章 正面对敌,全员被困 朗峯挑挑眉毛,心里有些诧异,聪明人最是不喜欢被人猜中心事,这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他冷冷盯着风飏。 风飏不去看他,慢吞吞地道:“想知道我如何知道的?很简单。你之前应该是与外面那只女妖合作,用以抢夺隋侯珠和宝顶,但其实你的真实意图不过是利用她,以达到你自己其他的目的。隋侯珠应该一直就在你们手上,你策划绑架案也是为了找出宝顶的线索。为了牵制尸妖,你特意派出了一队老弱病残的非战斗人员,让这些人听命于尸妖,借此扰乱尸妖的注意力,而你自己提前在山中埋伏了大批锐甲军骨干,只待宝顶到手后将尸妖一并绞杀。在下所言可有误?” 朗峯不吝惜自己的赞赏,他拍手笑道:“不错,很详细!是个细心人!” 风飏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有何理由不合作呢?” 朗峯道:“你真的甘心将宝顶让于我?” “宝顶的事容后再议,难道你不认为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尸妖吗?你派了伏兵要箭杀她,她此刻正卯足了劲儿要寻你报仇呢!任你锐甲军再骁勇善战,也无法对付这等妖魔吧?这祸是你惹来的,我风飏出手相助,说来你还要感激我。”风飏没有正面回复郎峯。 朗峯沉默。 确实,以锐甲军凡人身躯,始终无法与修炼多年的尸妖相抗衡,当初也不过是心存侥幸打算偷袭,现在惹怒了尸妖,她已有防备,锐甲军将士血肉之躯绝不是她的对手。 暂时合作不失为一个良策。 朗峯最终点头笑着说:“也好,为了共同的敌人,在下不介意与你们合作。不知风公子需要在下做些什么?” 风飏已料定他会答应,心中已有计划:“我们在内,锐甲军在外,我们里应外合,先捣熔魂洞,再制服尸妖。切记,无论如何不能让尸妖靠近熔魂洞,那是它的魔力来源。否则它会力量大增,我们都要葬身于此!” 朗峯心下觉得有道理,他听从风飏的建议,下令众将士去布置行动,而他自己亲自将宝顶交到一个亲兵手上收好,并侧耳嘱咐了几句。 风飏看着他的动作并未阻止,嘴角微微一笑,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我们分头行动找地方隐蔽,在洞里刚埋伏好,就有一斥候小兵跑进来回报:“尸妖已经到洞口了!” 我们屏气静待。 刚才在西山谷交战过程中,阿涤中途佯装不敌败下阵来,风飏随即顶上,在风飏与萤儿斗得正酣时,阿涤给我们一个眼神,美人儿师姐与我跟上他溜出了包围圈。 再然后,风飏使了个破绽也抽身撤出,萤儿这才醒悟老巢有被剿灭的风险,急急忙忙往洞穴赶。 但途中刚巧遇上朗峯埋伏的锐甲军,萤儿的行程屡次被耽误,待匆匆赶到山门时早已迟了很多步。 萤儿愤怒异常,她的庞大血阵笼罩在山顶上,将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此时最恨之人除了阿涤与槲寄生,便是朗峯无疑了,一心想着如何将这几人挫骨扬灰,以解她心头之恨。 看着被打砸撞碎的石门,萤儿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戾气,本是自己的巢穴,如今却被一些凡人强占着,萤儿恨得牙痒痒,她跳进洞大喝:“尔等宵小都出来受死吧!” 风飏、阿涤、朗峯、美人儿师姐都躲在山石后面警戒的准备应敌,我和战风围在楚天阔及陆姝妺身侧,他二人紧紧相拥,陆姝妺攥紧了楚天阔冰凉的手。 萤儿在空气中嗅嗅,闻到了一股血腥香气,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如此鲜美的新鲜血液气味,实在诱人! 凭着对洞内的熟悉程度和血气的指引,萤儿轻轻弹一弹手指,一束白丝便射向山石后的楚天阔。 我提起破空,手起刀落,冰魄蚕丝被截成两段,荡漾着散开在半空。 风飏低声一喝:“上!” 几人同时跃出将萤儿围在中间。 面对包围,萤儿显得不慌不忙,她甚至笑着对朗峯道:“姓朗的,你们人类比我魔族还要奸猾狡诈,你哄骗我为你卖命,当先锋,你在后方却净想着怎么整死我!为了报答你这番心意,我定将你剔骨去肉,塞入稻草,将你制成人偶摆在眼前,以提醒我时时不忘今日之辱!” 陆姝妺听得心惊不已,楚天阔察觉了她的紧张,将她双手反握在掌心。 朗峯却淡淡道:“当初是你作孽在前,在我锐甲军中造下了诸多血案,胁迫王爷与你合作寻找宝顶。你盯上王爷的原因,不正是隋侯珠吗?难道只许你威胁迫害,还不许我们反抗吗?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萤儿冷笑一声:“愚蠢卑贱的人类本就不该有反抗的意识!看到这些白骨了吧,这就是胆敢对抗我的下场!” 萤儿手指一挥,漫天的骷髅头狂笑着围上来,身后的熔浆洞翻腾起滔天巨浪,浆汁拍在地面上溅起阵阵雾气,地面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一股酸气扑鼻而来。 朗峯冷着一张脸不理她,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 双方对这场交战的胜利都势在必得。 美人儿师姐握紧手中的剑:“没时间再耗下去了,姓楚的小子马上就要血流尽变干尸了!咱们上吧!” 陆姝妺感激地看着美人儿师姐:“筝儿与诸位的大恩,陆家不敢忘。你们一定要小心!” 风飏与朗峯、美人儿师姐与阿涤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面对面将萤儿围在中间,每人都极其严肃地看着尸妖。 尸妖萤儿不惧,她抢先出手,调动骷髅白骨分成四堆儿分别牵制住他们,而她自己别有目的,抽身出去直飞向我这边。 风飏等人疲于跟不断涌上来的骷髅头交手,无暇分身,美人儿师姐最先察觉了尸妖的动向,她冲我大喊一声:“离殇,保护好陆二小姐!” 我答应一声,立刻站到陆姝妺与楚天阔身前,我指指萤儿,小声嘱咐战风:“看到那个老妖怪了吗?她要是敢过来,你立刻冲上去咬她,千万别客气!” 战风呜咽一声算是回应。 迎着陆姝妺惊讶的眼神,我低声向她解释:“陆二小姐莫担心,你看不到我,有我在,不会让那尸妖伤害你的!” 陆姝妺由惊愕转为平静,她点点头:“如此......就拜托离殇姑娘了!” 萤儿气势汹汹冲过来,我握紧破空,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论情形如何严峻,美人儿师姐的嘱托我是一定要完成的! 萤儿虽看不到我,但她已有所察觉我的存在,她试探着打出大团的丝线朝我甩过来,我挥舞着破空左劈右砍,凡是被破空刀身碰触到的丝线,尽数被一刀斩断,随风吹进熔浆洞里被瞬间燃尽。 但我毕竟体力有限,丝线团又太多,很快就有一些丝线巧妙地绕过我穿向我后方。我想要去拦截回来已经不可能,只得招呼战风一声:“战风,阻止它!” 战风在地上磨磨爪子,哦呜一声就四脚离地扑了上来,那团丝线被它紧紧压在身下再也翻不起波浪。 战风将线团儿当成了棉被,眯着眼睛开心地在上面打滚,再不肯起来。 我看战风这副懒洋洋的样子,貌似眯着眼打算睡了...... 这可不行! 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家伙! 我冲战风大喊:“快醒过来!若是护不住陆二小姐,待我回归宗后,再不给你做饭吃!” 战风委屈地爬起来,却很快就又趴下了。 这次可怨不得战风,我细细一看,原来战风的四肢被根根丝线缠住了,战风用牙齿咬了很久也没有挣脱,最后干脆直接趴着不动了。 看到战风被困,我又急又气,回到正准备过去施救,却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 我的两个手腕也被紧紧勒住,而且好似为了防止我用破空自救,尸妖指挥冰魄蚕丝将我两臂伸直,我挣扎半天根本无济于事。 这下子完了,我想。 我们几人都被困住动弹不得,萤儿脸上带着笑,慢慢一步步走近陆姝妺。 陆姝妺慌忙将楚天阔扶起来,两人背靠着石壁远离尸妖。 我开口提醒陆姝妺:“陆二小姐小心,千万不要被她的冰魄蚕丝缠上,快点带着楚公子向洞外跑!” 我刚说完,嘴巴里就涌进一团蚕丝线,将我嘴封得严严实实,我哼哼几声却没有法子应对。 陆姝妺惊醒过来,她将楚天阔半身的重量压到自己身上,手搭在他腰上,搀扶着他艰难朝洞外走去。 萤儿微微一笑,挥手就挡在了她二人面前。几个硬茬子都已被困住,接下来的时间,就逗逗这两人吧! 萤儿慢悠悠开口:“两位,将宝顶交出来吧!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陆姝妺扶着楚天阔,抢先半步挡在楚天阔前面,冲尸妖道:“小叶子姑娘,你想要宝顶只管拿去,你困着我们根本没用处,请让我们走吧!” 第187章 血腥逼问,剜眼剖心 萤儿冷冷一笑,满脸怜悯地看着陆姝妺道:“陆二小姐还真是天真,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吗?这位楚公子不正是带了宝顶来救你的吗?” 她弹弹指甲,漫不经心继续道:“原本我得了宝顶,说不准儿一开心也就放了你,可偏偏有人自作聪明,设了局给我钻!那就怪不得我了。我若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人家的一番苦心!” 萤儿指的自然是朗峯中途倒戈、埋伏箭杀一事了。 萤儿忽然好似想到什么一样,她狡诈的一笑,回头看一眼兀自缠斗的朗峯,放大了音量:“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朗公子不是对抢夺隋侯珠之人深恶痛绝吗?毕竟你们之间可有着残杀幼弟的血海深仇,可为何还是要为赵嘉烨卖命?你也不怕午夜梦回时,你兄弟来找你抱怨?” 一直虚弱中的楚天阔突然猛烈咳嗽了起来,慌得陆姝妺轻拍他背替他顺气。 朗峯咬牙将新一轮骷髅军团打退,他已有些疲惫,听到尸妖谈论他的幼弟,他心底的火儿立刻就起来了:“有本事真枪实战打一场,提已经逝去的人算什么?!” 朗峯越气愤,萤儿就越开心,她笑呵呵道:“呵呵呵,是我的不对,我忘了那可是你的逆鳞呢!既然谈不得死人,那咱们就说一说活人吧!” 她手指一指陆姝妺与楚天阔:“若再不交出宝顶,这两个大活人就要同你弟弟当年一般了!” 朗峯左右为难。 宝顶一事事关重大,且不说它对王爷的重要性,就只单单落入妖魔手里,对人间也将是一场浩劫。可是,陆姝妺与楚天阔何其无辜,自己的计划将陆家牵扯进来已是不得已,难道还要让陆老爷的一双儿女跟着丧命吗? 萤儿看出了他的犹豫,她心里冷笑,笑朗峯想兼得的贪心。她继续攻心计:“隋侯珠和宝顶在你们人族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叫我带回魔域,如此一来万事皆了,你的人平安,我完成任务,大家都没有损失......” 美人儿师姐开口打断她:“朗峯,不要听她胡言!魔界中人什么时候重诚守信了?宝顶一旦落入她手,隋侯珠魔力得到解封,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些朗峯心里很清楚,可是事关陆姝妺,他如何能下定决心? 萤儿娇笑一声:“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可是害了你的好姐妹?如果不交出宝顶,陆二小姐就必须得死!” 风筝哑口无言。糟糕,忘了这茬儿! 这下,就连美人儿师姐也陷入两难境况中了...... “天都要亮了,你们想好了没?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如果不说,那我便只有一个一个猜了。”萤儿慢慢走近那些已被白丝线团团围住的众兵士身边,她的手抚上一个年轻小兵的脸,小兵被冻得一激灵,下意识就要躲。 萤儿的手指冰冷透骨,她狠狠捏住小兵的下颌骨,眼睛却瞅着朗峯几人:“说,还是不说?” 朗峯还在犹豫,萤儿已经眼神一冷,手下一用力,就将小兵的下巴卸了下来,手一松,小兵就瘫软倒地。 萤儿悠闲地吹吹手指。 紧接着围绕在小兵身上的白丝将他从头到脚层层包裹住,就如同一个蚕茧,然后小兵在茧里不断蠕动挣扎,只几息工夫就没了动静。 白丝散去,地上空留一副面目狰狞的白骨,半点血肉也无。 其他被束缚的锐甲军兵士看着这场景,各个皆惊惧不已,但毕竟是战场上经过铁血洗礼的皇朝战士,就算下一步是地狱,也没有一个人开口求饶退缩。 萤儿杏眼一瞪,随手又将身侧另一名兵士如法炮制,只不过这次她叫众人眼睁睁看到了兵士血肉被慢慢腐蚀吞掉的过程,转眼间又一具白骨倒地。 不远处有一名白胖的兵士四肢瘫软倒在地上,他全身颤抖面色惨白,胯下流出不知名的液体。 萤儿毫不客气地一脚将地上白骨的头骨踩碎,她走近那名被惊吓过度的兵士:“小胖子,你知道对不对?你来说!” 朗峯立刻怒瞪着那胖士兵,眼里的杀意沁骨透心。 萤儿察觉后挡住了朗峯的视线,她笑得温柔:“说吧,说了,我就放了你。还是,你也想像这两人一般化为尘土?!” 胖士兵登时被吓得心神俱裂,他眼泪鼻涕齐飞:“我说,我说!朗军师将盒子交给了蔡副将!” 萤儿看向胖士兵手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名士兵隐在黑暗处。 萤儿回头轻拍拍胖士兵的脸:“好,好得很!” 胖士兵直觉生命有了保障,正暗自窃喜,但下一秒他的喉咙就被掐断了。 萤儿抖抖手:“他不蔡,你菜!” 然后她站起身,看也不看死不瞑目的胖士兵一眼,转而走向那名蔡副将。 这蔡副将是一位威武矫健的汉子,他见尸妖直冲着他而来,将系在腰间的行军袋往后藏了藏,他挺直腰板,面色不惧。 萤儿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可人,她伸手戳戳蔡副将的胸膛,以手在他心口画圈圈,一脸魅惑地道:“怎么样,蔡副将?可愿将宝顶交于我啊?” 蔡副将目视前方,对萤儿的挑逗视若无睹,眼珠都不转一下,脸上的表情坚毅忠贞。 萤儿看他的样子,皱皱眉眯眼道:“不识抬举!” 她手指一挥,一束丝线飞出缠绕在蔡副将颈上,强迫他低下了头。 萤儿拍拍他的脸,可蔡副将虽低了头,却仍不肯与萤儿对视,干脆闭上了眼睛。 萤儿大怒,勾起手指一探,立时将蔡副将的一双眼珠挖了出来! 这一变故让朗峯无法接受,他大喊一声:“蔡肖!” 蔡肖跟随王爷与自己多年,对于他而言亦师亦友亦兄,此刻眼睁睁见他受此折磨,朗峯心里如何不悲愤! 这场面太过血腥,陆姝妺被惊得立刻背过身去,楚天阔将她护在怀里。 楚天阔盯着朗峯极度悲伤的脸,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 蔡副将的眼眶瞬间涌出大股鲜血,他身体被白丝缠绕着无法动弹,却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声呻吟,当真是一条硬汉! 就连阿涤也佩服这样的汉子,他虽被困在骷髅血阵里,也不由得出言:“你这个女人真是心狠手辣至极!看你一副纯良的样子,满腹却都是黑水,你的心是掉进墨池里了吧?!” 萤儿却不着恼,她故意冲着阿涤微微一笑,道:“我的心是黑是白,就不劳一个将死之人费心了!你以为你的心又有多纯洁?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人,就是你归宗所奉行的正道?!残杀我娘亲之仇我还要慢慢儿跟你算!” 说完话,萤儿又回过身去面对蔡副将。她将蔡副将流到盔甲上的血滴拭去,在他胸口位置轻轻一点:“天下净是这般不识时务之人!你拼死相护的东西,又能真的护得住吗?倒不如早早弃暗投明...” 蔡副将牙齿已将嘴唇咬出了血,他忍着巨大的伤痛抛出两个字:“妄想!” 萤儿再不迟疑,她伸手用力,直直插进蔡副将心口。 萤儿一双鬼爪锋利尖锐,轻易便将锐甲军特质的金钢铠甲捣出了一个缺口,十指稳稳将蔡副将的心脏捏在手里。 蔡副将承受不住这人体极限的痛苦,呻吟声从他口中泄出,撕心裂肺。 萤儿收回手,掌中捧着那颗还强劲跳动着的心脏:“给你了机会不知好好珍惜,白费我一番功夫!” 她将这颗新鲜心脏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樱桃小口嫣红,唇边染上了一层血色胭脂。她一脸的享受惬意,好似在品尝无上美味一般。 朗峯惊怒到无以复加,他看着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静静倒在脚边没了气息,睚眦俱裂,双目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脸庞滑下,他拼尽气力大喊:“蔡肖!我的兄弟!可恶......你这个女魔头,我要杀了你!” 萤儿满足的将口里的美味吞下,她觉得心里熨帖温暖,讥笑看着朗峯:“你有何本事杀我?就算我把这里人都杀掉,你又能做什么?” 萤儿手指一勾,系在蔡副将身上的袋子就落入了她手里,萤儿打开,里面果然就是她一直寻找的宝顶。 萤儿满意的一笑:“其实他正是被你害死的。你若一早交出宝顶,这些人岂非都不用死了?现在嘛......” 萤儿慢慢踱步向陆姝妺和楚天阔那里:“抱歉,我一时杀得痛快,实在刹不住脚步了。接下来就轮到那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了!” 萤儿路过我,鼻子嗅嗅,凭空瞅我一眼:“我早知道这还藏着一个多余的。只是想不到归宗竟然容得下你…没得说,一并杀了!” 自从被丝线束缚住,我与战风的隐身便都被破解了,此时我在尸妖面前现出身形,动弹不得,只能白白瞪她一眼。 萤儿却不再理会我,她走到陆姝妺跟前儿,在她吹弹可破得柔嫩脸庞上摸了摸:“皮肤真好!小美人儿,要怪就怪你倒霉,陆家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放心,你的心脏我会好好品尝的,你这副皮囊不错,正好借我用用!” 第188章 舍生赴死,拼死相救 陆姝妺一步步挪动着身体向后退,楚天阔身上突然涌上一股神力,他将陆姝妺拽到身后,自己坦然对敌,冷着一张煞白的脸大声道:“妖女,休想碰她!” 楚天阔紧紧搂住陆姝妺,而陆姝妺缩在楚天阔怀里,她的双手冰凉,十分惊惧。 萤儿笑嘻嘻冲二人道:“别急嘛,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掉,会轮到你的!” 她盯着楚天阔流血的伤口,闭上眼睛嗅嗅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脸上的表情陶醉又兴奋:“这味道真香!要不,我先喝你的血补补元气也好!” 陆姝妺惊呼一声,她从楚天阔怀里抬起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不要!你要杀,就杀我好了!” 萤儿看着争先赴死的二人,讥讽的一笑:“知道你二人情深,你们人族不是讲究生同衾、死同穴吗,我也算做件功德,待你二人死后会将你们的尸骨丢在一处,也算全了你二人的愿望。你二人觉得可好啊?” 楚天阔恶狠狠瞪视着萤儿,他知道尸妖在玩猫戏老鼠的把戏。 阿涤在骷髅血阵中奋力搏击,对于贴身肉搏,他的神弓无法发挥功用,他见陆二小姐与楚天阔即将遭难,趁着一个空隙拉动了手中的弓,一支箭飞速射向尸妖的后背。 萤儿正得意地放肆嘲笑二人,不妨身后有人偷袭,她躲闪不及,后背实实在在中了一箭。 这一箭射的她踉踉跄跄站不稳,她紧急扶住了石壁。 这下子给楚天阔和陆姝妺腾出了一个缺口,楚天阔拉起陆姝妺就从萤儿身侧挤出去。 萤儿眼中迸起一股杀意,她忍着箭伤一伸手就抓住了陆二小姐的手腕,只一扽就将陆姝妺拉在了身前。 看到陆姝妺被擒,美人儿师姐心头升起冷汗,她心道:这下完了...... 萤儿一只手掐紧陆姝妺的脖子,冲着楚天阔恶狠狠的道:“楚公子,还要再逃么?” 陆姝妺的脖颈被紧紧钳制住,憋得她无法呼吸,脸色很快就涨红了,楚天阔看得既心疼又自责,他的眼睛一刻不敢离开萤儿的手,连忙道:“别,不要!放了她,你若要我的血、我的命,我便立刻奉上!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人类的话一句都信不得!我倒要看看你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萤儿冷冷打断他:“你不是心疼这小美人儿吗?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看到你左手边的熔浆池了吧,你只要立刻跳下去,我就松开手!” 陆姝妺艰难地摇摇头,她想要阻止楚天阔,可脖子立刻被尸妖掐得更紧,萤儿几个指印留下的深深血痕,在陆姝妺白皙的脖间显得分外刺眼。 楚天阔心急如焚。 对于楚天阔而言,陆姝妺的命比他自己的要珍贵得多,他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永远守护陆姝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楚天阔不再理会陆姝妺祈求阻止的眼神,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此时朗峯突然从骷髅血阵中杀将出来,他血红的眸子滴血,挥剑就要砍向萤儿:“尸妖,纳命来!” 萤儿出手回击,陆姝妺被萤儿狠狠一推,竟直直朝熔浆池倒去,惊慌失措之下她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身子就再次荡在了池中。 趁着朗峯与萤儿交手,楚天阔趴着池沿朝陆姝妺伸出手:“姝妺,伸手给我!” 但这次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远,两只手之间还有将近六尺的距离。 楚天阔情急之下将自己的衣袍脱下,他结成绳状搭给陆姝妺:“抓住!” 陆姝妺另一只手费力地举起,可还是无法够到,她死了心,含泪道:“阿阔,我命中有此一劫,这次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你不要勉强了,听我的话,回陆家,代替我,好好活着......” 楚天阔急的大吼:“我的生命中不可以没有你!陆姝妺,从你捡我回家的那天,就应该对我的一生负责!我这辈子什么亲缘都淡薄,只有你!” “可是我好累...我快抓不住了...”陆姝妺脸上映满了火光,她眼角的泪好似天空中的繁星:“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我的天阔,再见了......” 说完,陆姝妺松开了手,她的身体直直朝池地坠去。 “不!”楚天阔悲怆的大喊,眼睁睁看着陆姝妺如同一只火蝴蝶一般翩翩飞去,他却无法抓住。 这时一道银光一闪,阿涤射出一支回旋箭,箭身在熔浆池半空画了一个圈,箭头稳稳射中陆姝妺的衣服,将她固定在岩壁上。 楚天阔在大悲之下又大喜,他来不及向阿涤道谢,就背着满身的伤痛,纵身滑下岩壁。 熔浆池的温度足可以将百炼金钢化成一汪水,岩壁的温度也是炙热滚烫,楚天阔衣服都被烫出了一个个焦洞,他置若罔闻。 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陆姝妺,陆姝妺的位置更靠近池底,她所承受的痛苦更甚于他。 陆姝妺的衣襟儿被回旋箭拉了条长长的口子,细棱棱一支箭无法承受住一个人的体重,随着衣服上裂口越来越大,昏迷着的陆姝妺也随着一寸寸朝池底坠下。 岩壁的坡度非常陡峭,楚天阔摩挲着一路向下,手掌心已经被高温炙烤出了大片燎泡,丝丝血色沾染到石头上,像是鸡血石那般滑润妖艳。 楚天阔好不容易撑到了陆姝妺身侧,他一只手紧紧抓牢一块突出的石块,另一只手一把将陆姝妺抱紧,看着陆姝妺被火焰熏烤的通红的脸蛋、紧闭的眉眼,楚天阔十分担心:“姝妺,醒醒!” 好半晌陆姝妺才微微睁开眼睛,她看清楚天阔一脸焦急的样子,嘴巴张了张,轻声道:“我们...这是在地狱吗?” 楚天阔露出一个笑,衷心地说:“不,你不会入地狱,姝妺那么善良,将来只可能会飞升到仙界。睁开眼看一看,我们还活着!” 陆姝妺刚一睁眼,一道强光霎时摄入瞳孔,她赶紧重又闭上,虚弱的一笑:“我眼睛疼,睁不开...脸好烫!” 楚天阔艰难的单手将自己的外衫解下,蒙在陆姝妺头上:“这样可会好些?莫怕,我带你上去!” 陆姝妺点点头,轻轻答应一声:“嗯!” 楚天阔用力拔出了阿涤射出的回旋箭,将陆姝妺背到肩上,在用尽力气的那一刻,楚天阔清楚地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又流出了血,他回头看看陆姝妺,她安静趴伏着没有察觉,楚天阔舒了一口气。 回旋箭在被拔出的那一刻就凭空消散在楚天阔手心里了,楚天阔身子前倾作为着力点,单手在石缝间攀援,在攀爬的过程中时不时停下扶稳背上的陆姝妺。 陆姝妺身体脱水,仍旧昏迷着没有知觉,她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楚天阔的脖子。 另一边阿涤奋力挣脱了骷髅血阵的束缚,他弯弓射箭助风筝逃脱:“我来牵制尸妖,你快去救人!” 美人儿师姐答应一声就持剑冲崖涧跑去,路过我时顺手将缠绕在我手腕上的白丝斩断。我摸摸酸麻的手腕,费力地将战风刨了出来。 尸妖萤儿眼见越来越多的猎物摆脱了阵法,她调动起周身的魔力倾注于双掌,在她身后的熔浆岩洞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岩浆大力翻滚,如同泥石流走山般渲泻不止。 她出手正对上阿涤,两人交上手斗得难解难分。 楚天阔觉察到脚下的岩浆翻滚得越来越汹涌,高高溅起的火花燎着了他的鞋底和衣摆,他也顾不得挥手去熄灭,而是将陆姝妺往高处抬了抬,加紧了攀援的步伐。 他抬头去看,距离崖顶不过还有几尺的距离,此时一只手伸出来:“楚公子,抓住我,我拉你们上来!” 楚天阔摇摇头:“依风小姐一人之力恐无法拖动我们两个人!” 我跑过去,将指间的诡丝取出变化成拇指粗的绳索,递给美人儿师姐:“师姐,用这个!” 美人儿师姐是知道诡丝的力量的,她连忙将绳索垂下。 楚天阔低头看看已经渐渐漫上来的岩浆,他拉紧绳索牢牢系在陆姝妺腰间,一手抓紧石壁,另一手稳稳扶住陆姝妺将她往上送:“风小姐,姝妺就麻烦你照顾了!” 我协助美人儿师姐将陆姝妺拉上来,美人儿师姐扶陆姝妺到旁边石壁躺下,我伸手给楚天阔。 楚天阔正准备搭手时,他脚下的石块终于经受不住高温的炙烤而四分五裂,他脚下一个不稳,就随着纷纷下坠的石块滚落下去。 我惊叫一声,这若是掉进岩浆里,尸骨都剩不下半点啊! 还好楚天阔反应敏捷,他在掉落间一直伸手在石壁间抓攮,最后在快掉进池中时捞到了一块石头。 这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命悬一线,他双手紧紧抓住石头,而他背上的伤口被尖锐的石块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血肉模糊中,白色的骨头清晰可见。 第189章 无奈道破,伸出援手 我趴在崖边向下看,一团高温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睛难受,池下火光滔天,根本看不清楚,我试探的呼唤一声:“楚公子,你在下边吗?” 楚天阔牙关紧咬屏住呼吸,他脚下没有着力点,身体空荡荡地挂在半空,最重要的是,他抓住的这块石头也隐隐有些松动,仿若一呼一吸之间就会掉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侧着耳朵细听,过了半晌才从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在......” 我欢呼一声:“太好了!你等等,我这就放绳索救你!” “不用...这块石头不安全,我无法妄动...姝妺醒来了么?” 我回头看看还在紧闭双眼陷入昏睡中的陆姝妺,摇摇头:“她还在昏迷呢,美人儿师姐给她喂了清心露,很快就会醒的!” 楚天阔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楚天阔已经渐渐招架不住,双臂颤抖得厉害,此刻他觉得双臂又酸又麻又痒,仿佛不是自己的,他耳朵里阵阵耳鸣,眼前发黑,可是他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掉下去。 陆姝妺昏睡中仍紧紧皱着眉头,一阵阴风刮过,美人儿师姐看她眼皮动了动,欣喜地道:“醒了!” 陆姝妺缓缓睁开眼睛,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忽然坐起身:“阿阔!” 她来回看看,脸上焦急地问:“筝儿,天阔呢?他人在哪里?!“ 美人儿师姐扶住她肩头,一方面为陆姝妺的身体担心,一方面又不忍心欺骗她:“姝妺姐姐莫急,楚公子还在熔洞下,我与离殇师妹正在想办法施救。” 陆姝妺不理会美人儿师姐的搀扶,她挣扎着扑向崖头,哑着嗓子朝下方喊话:“阿阔!天阔你还好吗?” 这次底下很快便有了回音:“我没事,我很好,姝妺不要担心!” 陆姝妺略觉安慰,她埋头细细看了一遍地势,崖壁太陡峭,十分不利于施救,最要命的是池底的岩浆还在不断上涨,这样要不了多长时间,楚天阔就要被岩浆吞没了。陆姝妺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办法,她扭头看向厅中的战场。 尸妖萤儿还在与阿涤纠缠对打,风飏祭出的冰刃已将骷髅大军渐渐削退冰冻住,朗峯与其部下也一刻不停歇的击退骷髅血阵的无数次进攻,他身上受了轻伤,带了彩。 陆姝妺远远看着朗峯,眼睛眯了眯,她扭头对美人儿师姐道:“筝儿妹妹可有办法助朗公子脱身?我想请他来救天阔!” 风筝摸不透陆姝妺的想法,她点点头,然后挥剑冲向骷髅血阵,借以分散骷髅血阵对朗峯造成的压力。果然朗峯轻松了不少,他越战越勇。 陆姝妺朝朗峯方向走几步,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句:“朗峯!快过来!” 朗峯觉着陆姝妺心里一定关心自己,他杀开一条血路奔到陆姝妺跟前:“姝妺!” 陆姝妺脸上现出焦急:“快将天阔救上来,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朗峯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眼睛里漫上一层寒霜,声音透着冰冷:“你唤我来就是为这?” 陆姝妺一脸诧异:“...是!” 朗峯转身要走,陆姝妺拉住他衣袖,无奈道破天机:“朗峯,他是你弟弟!” 朗峯止住了脚步,他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陆姝妺道:“姝妺,我知道你担心那小子,可你不必为了他,说出这种顷刻间便可被戳破的谎言!当日我亲眼见我弟弟葬身荒山,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值得什么!” 陆姝妺也抬高了声音,眼神里透着坚毅:“他当然值得!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救他都是值得的!朗峯,请相信我的话,当年你弟弟他没有死,此刻身在崖下的,的确就是你的亲弟弟!” 最不愿谈到的人被提及,朗峯心头的恼怒大增:“陆二小姐,一个十几年前身死的人不可能还活着,请你让逝者安息!如果你说楚天阔是我弟弟,那他又是如何从绑匪手里逃脱,为何不回我朗家,进而入你陆家门的呢?” “具体情况我现在无法与你多谈,想知道详情,待你救天阔上来,一问便知!” 朗峯皱着眉头瞪着眼睛盯着陆姝妺,对方柔弱的身躯里没有退让和慌张,难道,楚天阔真的会是朗崖吗? 朗峯心里仍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趴在崖边看那块山石摇摇欲坠,实在看不得他们迟迟做不出决断的姿态,忍不住开口对两人道:“不管他到底是谁,总要先将人救上来吧!” 陆姝妺自然赞同我的观点,她盯着朗峯道:“就算他不是你弟弟,伸出援手救助他人,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若你无动于衷、拒不出手,难道是害怕些什么吗?” 朗峯眼睛眯起来,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我能有什么可怕的呢,陆二小姐如此看我?倒也不必激我…也罢,就救他上来,咱们一一对质,我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讲!” 朗峯接过我递出的绳索系在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垂直向下荡去,我与陆姝妺、美人儿师姐都伸头向下看,为两个人暗暗提一口气。 在下方备受煎熬的楚天阔已经徒手支撑了一刻钟,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臂也完全没有痛感,丧失了知觉,现在不过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使自己不至于掉落下去。 此时楚天阔实在坚持不住,他的手正一寸寸松动,就在他全身失重向下跌落的一霎那,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抓紧了他的手腕。 楚天阔抬头去看,待看清楚来人时,他脸上的震惊和诧异无法掩盖:“是你?!” 朗峯低头看向这个叫做楚天阔的年轻人,他全身的伤口暴露无遗,面无血色的脸上蜿蜒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这个角度看更显的狰狞可怖,但好在他五官深邃耐看,特别是一双耀如皎月的眸子为他增分不少。透过这双眼眸,一瞬间,朗峯仿佛真的见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弟弟。 朗峯定了定神,他开口道:“陆二小姐再三求我下来,我只得走这一趟。你以为我真心来救你的?其实,并不是!” 朗峯边说着边观察楚天阔的表情,但握住楚天阔手腕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故意如此说,就是要试探一番这小子的反应,想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楚天阔抬眼淡淡地看了朗峯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紧盯着他面前被烤的红彤彤的岩壁,不发一言。 朗峯见他只管盯着墙壁出神儿,却不理会自己,无声地笑一笑,又道:“姝妺说,你是我弟弟朗崖,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 楚天阔终于有了反应,他恶狠狠瞪着朗峯,道:“我说过,姝妺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哦,是吗?那你是更讨厌我叫姝妺的名字,还是更讨厌...我这样拉着你的手?”朗峯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逗这小子,看到他一脸吃瘪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实在是太爽了! 真的是朗崖吗? 楚天阔费力转转酸疼的脖子,他极其认真地盯着朗峯抓在自己手腕的手看了半晌,冒出一句:“我建议你还是放手好了。” “臭小子!”朗峯心内腹议一句,他晃晃肩,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这一动就将身下楚天阔背后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暗黑色的血形成了一层血痂。 朗峯深深皱了皱眉,伤成这样还要逞强,这小子还挺能忍! “我若松开手,你可就要坠入无妄深渊,化成一汪血水了!难道你不怕?” “怕什么!”楚天阔淡淡一笑,说得随意:“又不是没被抛弃过!” “......”朗峯默然无语。 原来他都记得! 当年自己贪生怕死,迫不得已抛下年幼的弟弟朗崖,一个人逃走,虽逃出生天得以不死,但他永远失去了弟弟,那是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梦魇。 这十三年来,多少个午夜梦回,梦到小朗崖满含惶恐和绝望的眼神,殷殷期盼望着自己,他都心如绞痛。 在梦中他一次又一次想靠近弟弟,想重新拉起弟弟的手一起回家,可他却无论如何都再也碰触不到弟弟瘦弱的身体。 “阿崖......”朗峯脱口而出。 其实,就在陆姝妺说出楚天阔身份的那一刻,朗峯心底就已经相信,掉在熔浆岩底的那个人就是朗崖无疑。 现在,苍天垂爱,给了他一次重新挽回的机会,他定要好好把握! 楚天阔突然脸色郑重起来:“朗峯,我问你,你体会过被最亲的人抛弃、背叛的滋味吗?你曾绝望无助的眼睁睁等死吗?你曾在极寒的冬夜与野狗争食吗?你曾在浑身发高热时被一群乞儿兜头浇一盆冰水吗?你曾无力驱赶老鼠,眼睁睁看它噬咬你的身体吗?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最是清晰不过,这些年,我一刻都不敢忘!” 楚天阔的语气悲凉沧桑,又超然淡定。 听了楚天阔的话,朗峯深深震惊。 “阿崖,我错了!哥哥错了!当初真的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哥哥知道你心里有极大、极深的委屈!待你上来,想怎么处置我都行!现在,随哥哥回家,可好?”朗峯心里是漫不开的悲伤,最亲爱的弟弟竟经历了如此多可怕的事,而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他焉能不恨自己! 第190章 封印解除,魂飞魄散 “朗公子,我叫楚天阔,我的家在城东吉祥巷陆府,从十三年前开始就已经是了,这点请你一定记住!”楚天阔轻轻开口。 “不是!你叫朗崖,你是朗家人,你的家在朗府,这个事实从没有变过,也不能改变!” 朗峯急切地打断楚天阔,停顿了一下,他放缓了语调,轻声道:“父亲一直都很想念你,当年没有安然带回你,母亲悲伤之下病逝,这一连番的变故对父亲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就算你不肯原谅我,可也应该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父亲已经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了十几年,难道你还要让父亲带着遗憾离世吗?” 楚天阔眼眶通红,他相信这只是因为被高温灼了眼睛,他淡淡一笑道:“那些是你这个做儿子该做的事,而不会是我一个外人去做。” “阿崖......” “朗公子还是叫我楚天阔吧,这样听起来比较顺耳!” 眼见朗峯又要说些什么,楚天阔抢先道:“朗公子不是来救我的吗?当下,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上去才是要紧!” 朗峯无奈地闭了嘴。 现在这个处境确实不便深谈。 不过还好,阿崖已经打开心扉愿意与自己交谈了,只要自己心诚,假以时日一定会感化阿崖,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的对当年之事感到后悔、想要改过自新。 下面一直没有动静,陆姝妺很是着急,探着身体向下张望,我把她拦回来,我趴着身子向下喊话:“朗公子,寻到楚天阔了吗?” “找到了,我俩都平安!请几位尽快拉我们上去吧!” 陆姝妺和美人儿师姐都很开心。我招呼战风过来,战风张嘴叼住绳索的一端就开始向后用力,一点一点将二人拖上来。 朗峯想到几年前外出游历时,偶然得知隋侯珠竟在东州王赵嘉烨手中,那一时刻犹如在团团迷雾中寻到了一线光明,他千方百计引起东州王的重视与兴趣,后又待在他身边担任幕僚,为的就是打探当年绑架一事的真相。 只是随着对赵嘉烨的深入了解,他越来越觉得东州王并非绑架案的策划者与参与者,当年案件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大更深的阴谋! 所以,当从父亲那里听闻要兑现与陆家的婚事时,他立即向东州王提议,策划一起针对陆家小姐的绑架案,借以引出争夺隋侯珠和宝顶的幕后之人,可是未曾想居然机缘巧合之下,让他找到了失去多年的亲弟弟。 现在对于朗峯来说,隋侯珠、宝顶、妖邪争斗都不重要,他失而复得的弟弟朗崖才是最最紧要的。 朗峯盯着与弟弟紧握着的双手,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护得阿崖周全。 我们这边救人很顺利,已经能看到朗峯的身影了。 风飏终于制止了骷髅血阵的进攻,他飞身过来看一眼崖底的波涛汹涌,开始施法平稳翻滚着的熔浆。 尸妖萤儿也发现了风飏的企图,她加快步伐压制住阿涤神弓的威力,给他重重一击后,直接将抓在怀里的宝顶取出。 萤儿在周围结起了结界,然后将全身的魔力注入宝顶,口中喃喃念诵着她师父教给的咒语,不一会儿,宝顶就散发出团团亮光,而且有越来越耀眼的趋势。 我们这边刚将朗峯和楚天阔拉上来,陆姝妺搀扶着楚天阔坐在角落里,朗峯也围了上去。 一回头,我与美人儿师姐都被宝顶发出的亮光刺痛了眼睛,禁不住抬起胳膊去抵挡。 风飏额头冒出了汗珠儿,他已经用尽了全身之灵力去压制岩浆,本来已有小成,可随着萤儿解封宝顶,被压下的岩浆波涛更强劲的反射回来,现在的巨浪已经可以直接拍打到自己脚边了。 在这样下去,满池的岩浆终将会溢出,厅中的数十人都将会血肉消融。 阿涤右肩被重重一击,神弓脱手而出,他已无力回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陷入危机。 突然一道堪与明日争辉的白色光芒从宝顶里迸射而出,骷髅血阵旋转着围绕在白光柱周围,头顶的岩石尽皆被炸得粉碎,光柱从厅中直达山头,直插天际。 厅中顶端出现一个直径一尺的石洞,从下面望过去,甚至能看到天上的一轮弯月。 光柱射出后就消失在天边了,萤儿掌心的宝顶突然间四分五裂,碎成了粉末。 风飏暗暗心悸:宝顶的封印解开了,隋侯珠现世,这场人间浩劫终究躲不过去! 萤儿看着掌心的宝顶碎末,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她轻轻一吹,黑褐色的粉末漫天纷飞,如同一场黑色的雪。 她一开始只是微笑,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竟变成了疯狂放肆的狂笑,整个大厅中回荡着她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邪佞的样子,感觉到一阵阵寒意:“她这是疯了吗?” 风飏皱皱眉头。 七寸法师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能破解法师的无上封印,必得是等命交换才成,也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施法者自身的全部能量倾注其上,方有成功的可能。 这萤儿竟真舍得自己的全部修为和性命,宁愿让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来解除封印吗? 难道,这也是迦楼罗的安排吗? 萤儿大笑过之后就突然变得安静,她抖抖纯白的衣裙,竟然展开双臂,踮起脚尖,在大厅中跳起了舞! 骷髅血阵已被那道光柱激荡的全部化为了齑粉,幸存的兵士们团团围在一起,加上阿涤、美人儿师姐、我、朗峯、楚天阔与陆姝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盯着大厅中央那一抹白色。 萤儿本就生的身材窈窕,四肢轻软,此刻,她如同一只翩翩素蝶般,灵活地上下翻飞。她纤足轻点,衣袂飘飘,身子轻盈优美,时而抬腕敛眉,时而轻舒云手,一头青丝松软飞扬。 萤儿脸上褪去了狠厉毒辣,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笑意,她目光柔和注视着前方,好似面前还有一人与她共舞。 这如画的意境竟是说不出的美妙舒适,我们众人竟不敢上前打扰,唯恐惊吓了这恍如掉落人间的仙子。 最终,一曲终了,萤儿停止了旋转,她双臂展开,抬脸望向天外的月色,口里似有轻语。 “娘亲,萤儿终于等到和您一起跳舞了......” 阿涤拉起神弓准备送萤儿最后一程,对面的风飏抬手制止了他。风飏指指已陷入梦境的萤儿,摇摇头。 阿涤抬眼去看,发现萤儿身上蒙上了一层淡淡冰蓝色的光芒,她从脚开始正在慢慢消失于无形,然后是小腿、细腰、上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萤儿的脖子、脸、头发都渐渐消失,最终,整个人都随风消散了。 风飏道:“尸妖自食恶果,已被宝顶上的封印反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此间事算是了了......” 我心里疑惑:“她不是扬言报仇吗?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仇人近在眼前,而她自己选择这样一个...悲壮的死法…她不报仇了?” 朗峯看着陆姝妺帮楚天阔包扎了伤口,他站起身走过来道:“尸妖能做出如此选择定有她的意图,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宝顶已毁,隋侯珠的威力就外泄藏不住了,一定会引得众多妖魔和人间邪道来抢夺,从此云州城不会太平。尸妖自知以她一人之力无法与我们这些人抗衡,才拼尽一身修为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日后的麻烦只会比今日更大,无穷无尽,这才是她的报复手段!” 风飏笑着看他:“你知道得挺多嘛!” “彼此彼此!” 风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漫天火光:“尸妖身死,众多冤魂凝聚的岩浆再也压制不住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阿涤持弓走来,他招呼我们:“天快亮了。隋侯珠解封,还不知城中状况如何,风飏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要立刻赶回城中,通知那劳什子东州王尽快应对。隋侯珠在他手,他可是处境最危险的人!” 陆姝妺听闻也急了,东州王赵嘉烨就在自己府上暂住,如果有人觊觎隋侯珠,她陆家人必定会受到牵连。她低头看向楚天阔:“你的伤势如何?可还坚持的住?” 楚天阔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他惨白着一张脸,点点头:“无妨,只需派两个人架着我就好。我们一定能安然回城。” 陆姝妺点头。我们一行人立即动身启程,步出山洞,走进幽长的甬道里。 前方风飏、阿涤开路,我和美人儿师姐随后紧跟,再后面,朗峯背着身受重伤的楚天阔慢步行着,陆姝妺在身边帮忙搀扶,最后,是几十名锐甲军将士殿后。 楚天阔浑身无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朗峯身上,他扭头抱怨着:“为什么偏偏是你?!” 朗峯知道他是气自己主动提出来背他,可最后这小子拗不过自己,还不是乖乖地趴在自己背上。 朗峯一脸得意笑着低声道:“既然知道是我,那你就要消停会,不然万一一个失手将你丢到地上,可就怪不得我了!” 第191章 陷入困境,死里逃生 “你!”楚天阔听得又气又闷。 他看朗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睛眯了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干脆扭了头去不看他。 结果对方更加笑的欢实,楚天阔脸贴在他背上,都能清楚的感觉到朗峯胸膛里发笑时的颤动。 陆姝妺旁观这二人的相处模式,看到楚天阔吃瘪,不知怎地,压在她心头的郁结就一扫而空。 这样的天阔才是鲜活的。看来,天阔自己慢慢放开了心结。这样真好! 我们在前走了一阵,眼瞅着已经过了甬道的一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大地竟大幅度抖动起来,头顶也掉落下纷纷扬扬的大小石块和沙土。 “美人儿师姐,这是怎么啦?”我疑惑紧张地抬头,抬手将头顶保护起来。 战风本就不喜长时间身处压抑的空间,心里正觉得憋屈,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它伸出爪子在地面上划了重重的爪痕出来,弓着身子打算暴起。 我一把按住它。 美人儿师姐扶着岩壁勉强站稳身子,刚要说话,嘴巴里就飘进了大片尘土,她忙着打理吐口水,无暇再接我的话。 阿涤抬头看看因距离抖动而出现缝隙的山体,道:“莫非是山崩?刚才宝顶发出的光柱撞碎了山顶,山要塌了??” “不,是血魂池暴动了!”风飏脸上漫上深深地紧张,他伸手在山缝间摸了摸,果然感受到了浓重的魔气,他急急地嘱咐我们:“所有人加快脚步!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往前跑。我提前告诉你们,如果有逃不出去的,就等着被活埋吧!” 他这一声吼惊吓住了我们所有人。 能让一向沉稳的风飏都如此惊慌,事态一定是极其严重了! 我们将风飏的消息传给后面的人,如此一层层传递过去,所有人都加快脚步往前赶。 可是这山崩并不停息,前面的过道已经掉下了众多大块大块的山石,我们的前路被封,只得放缓脚步,挪着步子一点点蹭过去。 正前进的艰难时,身后又传来大片嘈杂声。 朗峯沉下脸来问道:“后面怎么回事?!” “禀...禀军师!后面漫上来火山熔浆了!马上就要追赶上我们了!”后方的锐甲军军士回答。 我们听了大惊! 这竟是到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左右为难的境地了! 美人儿师姐抓起风飏的袖子:“二哥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风飏皱眉,他安抚风筝道:“莫慌,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风飏打了个响指,他指尖燃起一团荧光,手指轻轻一弹,荧光就飞起照亮了前面的路。 借着微弱的荧光,我们看见前方的碎石遍地,主要路口都被堵死了,但隐约还是能通过一人的宽度,如果一个接一个地通过倒是不难,只是如今时间不允许,如果身后的岩浆漫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变成这山石的一部分了。 风飏看清楚形势,他扭头对阿涤道:“你的神弓是挥家制出的天下第一把弓,它蕴含了世间远攻兵器的先天之灵,威力惊天动力。如果将前面的山石射穿,不难吧?” 阿涤微微一笑,嘴角飞扬:“那是自然。看我的!” 阿涤站到队伍的最前方,他伸出左手在幽黑的空间里上下左右挥动,凝聚灵力,渐渐地,一只纯黑色的玄铁箭出现在他掌中。 阿涤左手将神弓弯成满月状,熟练的搭弓上箭,然后狠狠一松手,手中的箭飞速射出,带起一阵寒光。 只听得震天动地的一声山石炸裂声,碎裂的石屑像雨点般,噼里啪啦击打在我们身上。 风飏将风筝揽在怀里替她抵挡袭击,我抱着战风团到一处儿,朗峯站直身体将楚天阔和陆姝妺挡在身后,自己脸上却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石子的偷袭,脸上划过一道道血痕。 楚天阔盯着眼前这道坚实的胸膛,心里微微一动。 过了一会儿,山石碎屑迸溅得差不多了,我们扇去眼前的尘雾,惊喜地发现巨大山石已被清理干净,甬道上畅通无阻,大家欢呼一声,立刻加紧脚步继续前进! 冗长的队伍有序前进,大家脚步踏着脚步一刻不敢放松,但还是抵不过身后熔浆涌动的速度。 身后渐渐传来锐甲军兵士的呼唤声,有人已经被熔浆赶上并吞没了。 渐渐地,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多,甬道里弥漫着硫硝石味和血肉被烤焦的味道,这气味刺鼻难闻,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朗峯架着楚天阔,他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将自己身体弓的很低,拼尽全力要让楚天阔趴伏得舒服些,陆姝妺一手扶住楚天阔,另一只手将口鼻紧紧捂住,闭着眼睛跟着,一路往前疾走。 他们身后的锐甲军不愧是皇朝的王牌军,就算明知道落后一步就距离地狱近了一步,可也无人打乱队形,所有人列队在后面紧步跟随,不争不抢,步伐快而从容。 但是人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汹涌奔流的速度,队伍最后已有六七名将士被翻滚的熔浆追上了,跑在最后的那人全身血肉连同身上的铠甲,都被岩浆咆哮着腐蚀干净,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至头慢慢消融。 滚烫的岩浆刚饕足的大快朵颐一顿,紧跟着就瞄上了下一个,如此炮制,眨眼间,几条生命就彻底融在了这场无妄烈火中。 阿涤走在最前方,不断清除着挡在面前的障碍,他力求最大程度地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为后来者保全性命。 美人儿师姐被风飏拉着一路狂奔,我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干脆扑到战风身上,抓紧它的毛发,由它带着我一路风驰电掣。 四只脚总好过两只脚。 朗峯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渐渐地便有些气力不支,他咬紧牙关一刻不敢停歇,耳朵里听着身后战士们的呻吟声,他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拼尽全力、牺牲自己,也要护佑阿崖和陆姝妺平安逃出。 大家又慌忙往前跑了不足百尺的距离,朗峯就已经清晰感觉到背后不断喷涌而来的热气,他二话没说,一把拉起陆姝妺的手,将她推到了自己前边,冲我道:“离殇姑娘,拜托了!”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伸出手递给陆姝妺:“陆姑娘,抓住我的手!” 陆姝妺犹豫了一瞬,见楚天阔在朗峯背后冲她点点头,陆姝妺心一横,攀着我的手坐上了战风身上。 两个小姑娘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重量,战风不受丝毫影响,脚步不停地在洞中穿梭跳跃。 我察觉到陆姝妺不住地回头张望,笑着安慰她:“陆姑娘放心,有战风在,熔浆不会追上我们......朗公子和楚公子吉人天佑,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陆姝妺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抓紧了战风的白毛,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朗峯身后的将士们接连被熔浆吞没,眼看所有人都在劫难逃,他瞥一眼两侧凸出来的山石,心里有了主意,他迅速下令道:“所有人都攀上石头上,快!” 将士们听到命令,果然都一一跃上身边最近的石块,就在下一秒钟,那条奔涌不息的火龙就蹿到了跟前,他们脚下的甬路瞬间被岩浆侵袭覆盖。 朗峯前方几尺处就是我与战风,在岩浆即将漫到脚底时,战风纵身一跃,带着我与陆姝妺跳出了山洞,豁然开朗,然后战风顺势在山间跳跃几下,稳稳落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上。 我与陆姝妺从战风身上跳下,战风尾巴尖在地面上快速扫扫,熄灭了喷溅到尾巴上的一点儿火星。 在我们对面的巨石上,阿涤、风飏与美人儿师姐相聚而立,我伸手朝他们打招呼,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站在我身旁的陆姝妺快步朝着洞口走了几步,洞口霍然喷涌出大股的熔浆,他们如同巨龙的火舌般爆发力十足,摧枯拉朽般瞬间将洞口的树木、碎石腐蚀殆尽,然后发出白色的烟气,冒着滋滋滋的气泡。 没有看到楚天阔和朗峯二人的身影,陆姝妺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她挨近洞口,双手呈喇叭状举在唇边,大声呼唤:“阿阔!朗公子!你们如今在何处?”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声声啼血,句句断肠,但良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眼泪止不住的从陆姝妺眼里滑落,她也顾不及去擦拭,只管不停的呼唤。 对面山头,美人儿师姐很是担心,她揪着风飏的袖子,遥遥跟着抹泪:“姝妺姐姐......” 陆姝妺一动不动的盯着洞口,呆呆的立了很久,就在我为她担心时,她突然一个箭步冲向洞口。 我心里咯噔一惊,洞口的熔浆形成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咕嘟嘟冒着无数硝酸泡泡,远远还没有凝固,这要是冲下去,非死即残! 对面美人儿师姐也急了,她立即大声招呼我:“离殇,快点儿,拦住她!别叫她做傻事!” 第192章 崩溃痛哭,幻冰之法 我霎时醒悟过来,紧跑几步一把拉住了陆姝妺的衣袖,将她扽了回来。 “陆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陆姝妺跌坐在地上,她双眼空洞无神,呆呆盯着眼前的空气,她浑身的精气好像被吸干,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我才听出她是在说:“阿阔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珠儿转了转,脑海里好似有了反应,又重复道:“对,没错!我要去救天阔,我要把他带出来!” 她说着,挣扎着起身还要奔洞口跑,我赶紧将她拦腰抱下。 美人儿师姐从对面飞身过来,她飞越底下的岩浆池,落到陆姝妺跟前儿。我趁机放开陆姝妺,她将陆姝妺紧紧搂在怀里:“姝妺姐姐,你快点停下来!” 陆姝妺双手抓着美人儿师姐的胳膊,不住地大力挣扎反抗,她尖尖的指甲将美人儿师姐的胳膊抓出了道道青痕,这还不够,陆姝妺张嘴咬住美人儿师姐的手背,硬生生咬出了斑斑血迹。 美人儿师姐疼得直皱眉,却仍是不肯撒手,我站陆姝妺后边打算来个手刀将她砍晕,美人儿师姐出声制止了我:“离殇师妹,住手!” 我叹一口气,只得作罢。 另一边,风飏可不忍心看着唯一的妹妹受苦,他随后飞身过来,大跨步走至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身边。 陆姝妺低头紧咬着美人儿师姐的手不放,眸子血红,对身边的人或事完全无视。 风飏抬手覆在陆姝妺眼皮上,他嘴里喃喃念着一段咒文,另一手伸出食指在陆姝妺额间画了一个符。 风飏的咒语很快便发挥了效力,陆姝妺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嘴,唇边带着鲜血,呆呆盯着眼前人认了半天:“筝儿...对不起......” 话未说完,她便仰头向后倒去,美人儿师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使陆二小姐没有跌落到地上。 美人儿师姐抱着陆姝妺坐在地上,仰头看风飏:“二哥?” “不用担心,她只是急火攻心才导致神志不清,很快就会醒的。” 美人儿师姐点点头,她伸手将陆姝妺额上的乱发梳齐,却摆不平陆姝妺紧皱着的双眉。 陆姝妺紧闭着双眼,眼皮不停的眨动,沉睡得很不安稳,美人儿师姐就一直眼睛不眨的守着她。 不到半刻钟陆姝妺果然清醒,她霍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陆姝妺茫然四顾,见到美人儿师姐一脸关切的脸,她一把搂住美人儿师姐的脖子,哇的就哭了声:“筝儿筝儿,天阔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陆姝妺满心满腹的悲痛都发泄出来,美人儿师姐与我看到她一脸憔悴、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哭了没几声,陆姝妺红肿着眼睛抬起头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美人儿师姐担心她又做傻事,连忙跟上她,边走边劝:“姝妺姐姐要去哪里?” “阿阔还在洞里,我要去找他。” 美人儿师姐急了,她拉住陆姝妺:“现在还不行,熔浆还没有彻底凝固,现在下去太危险了!这种时候,我不能让你也犯险!” 陆姝妺回过头来:“可是阿阔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他一定还在等我!” 美人儿师姐不肯松手:“楚公子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他前去涉险!姝妺姐姐,你不会让楚公子失望的,对不对?” 美人儿师姐坚信现在能打动陆姝妺的,只有楚天阔这个柔情攻势了。 陆姝妺脸上却带了淡淡的笑,她轻声道:“阿阔从未叫我失望过,所以,我也不会让他失望。筝儿放心,姐姐不会寻死。我怎么可能会死呢,天阔还在里面等我去救他,我一定要把天阔找回来!” 听了前两句,美人儿师姐稍作放心,但最后一句又使她提心吊胆起来:“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不行,我不会松手的!姝妺姐姐以后要怪我,只管怪好了!” 风飏此时走过来,美人儿师姐求助地看向他。 他却冲美人儿师姐摇摇头,道:“筝儿,放手吧。在下相信陆小姐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让家人朋友为难的。” 美人儿师姐看看陆姝妺,又看看风飏,面上很有些苦恼。 陆姝妺轻拍拍美人儿师姐的手,微笑道:“筝儿,放心吧。我们不要让阿阔等太久。” 美人儿师姐慢慢松开手,看着陆姝妺一步步慢慢的,却极坚定地走向洞口,背影如此决绝。 她深深叹一口气,跟着跑上去:“姝妺姐姐,等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留了阿涤和战风在山洞外做策应,以防不测,陆姝妺、美人儿师姐、风飏还有我再次走近洞口。 洞内淌出的两尺厚的熔浆已开始冷却,表面变成了黑褐色的火山积石,但还是能看得清在这层黑色石灰膜里面,炙热的熔浆液还在慢慢流动,条条流动的烈焰火龙遍布在黑积石上,远远看去像是狰狞巨兽的青色经脉一般。 我随手丢了一枚石子下去,石子击穿薄脆的石灰膜掉入熔浆里,发出噗的一声响,缺口处瞬间冒起一阵白烟,一小股熔浆喷涌而出,霎时间便冷却凝结住,重又变成了黑褐色的石灰岩。 如此脆弱的火山岩根本承受不了几人的重量,我们无处下脚。 风飏踩着山间碎石跳到山谷下方,他蹲下身,将手掌平放在冒着热气的火山岩上方,风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在美人儿师姐的惊呼声中,狠狠将手掌掼到了火山岩里。 美人儿师姐撒腿跑了过去,她一把将风飏的手拔出来,声音里带了哭腔:“二哥,你是不是傻?干嘛用自己的手来做试验?手还要不要了!” 美人儿师姐掏出丝帕仔细擦拭着风飏的手,她眼角里噙着泪儿,惹得风飏轻笑出声:“好了,筝儿,快别哭了。你仔细看看,我的手有事没有?是不是完好无损?” 美人儿师姐随手一抹泪儿,她将风飏的手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果然手上除了蒙了一层黑灰,却没有任何灼伤、烫红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风筝百思不得其解。 风飏看着风筝一副想不明白的呆萌样子,霎时心情大好,他笑着解释:“之前我在外流浪时,曾跟一位高人习得一种奇异的功法,可将自身体内温度降至冰点,待凝聚全身灵力后便可结冰改物。你且站到一边,我做给你看看。” 美人儿师姐放下心来,她乖巧地退到一侧,和陆姝妺与我站到一起。 风飏回过头来收敛神情,他暗暗催动体内灵力,汇聚到双掌,然后重又将掌心贴在火山岩上。 他掌心处有无形的寒气不断渗露,很快以他双掌为中心,一层冰幕快速向前移动蔓延,其覆盖面越来越广,很快我们眼前可见之处便变成了一片冰雪世界,白茫茫一片,直至延伸进洞内深处。 风飏的灵力似乎出乎意料的强大。 我们几个女孩儿看得目瞪口呆,对眼前所见叹为观止。 另一侧山头,阿涤双手向后交叉抱头,他嚣张地撇撇嘴,冲着战风道:“这也没什么稀奇。若是我的龙炎箭一出,指定把他这片破冰,烧的光光化成水!” 战风抬起眼皮瞅一眼阿涤,然后不作声,低下头继续舔舐自己的爪子,明晃晃将阿涤视作了透明。 阿涤冲天翻个白眼,臭着一张脸走到一边,继续去放哨。 美人儿师姐兴奋的跑到山谷边,她伸出手指试探性的在冰面上戳戳,冰面坚硬结实,指尖漫上来一股寒意。 美人儿师姐咧开嘴,蹦跳着到风飏跟前儿,几乎是以膜拜的神情赞叹着说:“二哥哥竟还有此等高深法力,实在是让妹妹大开眼界!有时间教教我呗!” 我跟着狂点头,是呀是呀,如此好东西,我也想学。 仅以一人之力,幻化出如此大面积的冰原雪景,风飏虽入门比我晚,但他的灵力远远在我之上。我望其项背,无法比肩,实在是惭愧! 风飏淡淡一扫陆姝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他心下了然,嘴里冲着风筝,实则是对陆姝妺道:“这幻冰之法看似简单随意,实际施展起来颇费力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缺一不可。若在极干燥的空间内,或者空气中湿度不够,是万万无法幻出形态的。这也是为什么刚刚在洞中我无法施展此法的原因。” 风飏心思细腻,他知道陆姝妺肯定心里质疑,为何刚才在洞中紧急时刻不施用此法救人。 听了风飏的一番解释,陆姝妺脸上的神情果然和缓了不少。 美人儿师姐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火花的碰撞,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兀自崇拜着道:“我知道了!之前二哥哥能指尖祭出冰刃,一刀斩断尸妖的冰魄蚕丝,也一定是施用了此法的缘故!” 风飏笑着点点头,面带赞许:“是这样没错。筝儿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 第193章 踏冰寻人,救命稻草 得了夸奖,美人儿师姐一个人美滋滋的偷乐。 我心里偷偷叹口气,却无话可说。我那一向在人前冰雪聪明、机灵伶俐的美人儿师姐,只要是在她哥哥风飏面前,那一定就自动化身为跟班虫儿、拥护者,无原则、无条件的奉风飏的任何一句话为终身信仰。 而阿涤对美人儿师姐的这一思维习惯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所以当美人儿师姐甩手跟他打招呼:“我们走了啊,你好好防守”时,阿涤理都没理会她。 风飏幻化出的冰面从洞外一直延伸进里面,我们四人踏上这座纯冰制成的桥梁,一步步走近幽暗的洞口。 我弯腰低头去细看冰面,透明的冰凌下,通红的岩浆流清晰可见,可谓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我左右看看,从旁边枯树丛里折断一根树枝,我担心冰桥冻得并不结实,每一步踩下去都小心翼翼,动作轻而又轻,唯恐将冰面踏个窟窿出来。 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两个人一步快似一步地往前疾走。 美人儿师姐不用说,自然是因为对风飏的“盲目”信任,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怀疑风飏可能会将她带至险境。陆姝妺则是急于早点确认楚天阔的情况,此刻连她一向秉持的淑女风范也丢的光光,恨不得直接飞奔而去。 凭我们逃脱时的情况可以判断,楚天阔、朗峯一行人最后的位置,距离洞口应该不算太远,因此走进洞口没几步,陆姝妺就忍不住呼唤起来:“阿阔,你在哪里?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急切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却久久无人应答。 美人儿师姐走过去握住陆姝妺的手安慰她,也开口帮着喊:“楚公子!朗公子!你们在哪里?” 话音未落,从幽深黑暗的前方出来低弱的一声:“我们在这里!” 美人儿师姐与陆姝妺惊喜地相视而笑,陆姝妺提起裙摆向前跑去,惊得美人儿师姐赶忙跟上:“姝妺姐姐慢些,当心路滑!” 我紧紧握着手中的树枝做拐,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身体,刚走了两步,抬眼一看,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我无语… 这两个急脾气,可等等我啊。 看这冰面,多滑溜… 风飏站在一侧双手抱胸,冷眼看着我一步三滑、颤颤巍巍的样子,道:“需要帮助吗?” 我连连摆手,一口回绝:“不不不!请容许我一人慢慢儿地走!你去前面帮师姐她们就好了......” 拜托千万不要过来帮忙。 看你的身板就知道体重肯定不轻,万一两个人待在一处儿将冰面踩塌,再掉进冰洞里可就万分不好了...... 风飏哦了一声,又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突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心有所感:风飏此刻正在想象一只步履蹒跚、动作笨拙的白熊,不停的在雪地里摔趴、爬起! 可不就是我吗? 我愤愤然抬头,怎么,我现在的样子很像是一只狗熊吗?! 虽然风飏你现在背对着我,可你肩膀抖个不停是个什么情况?要偷笑就大大方方笑,我离殇不在乎! 真是...羞死人了...... 风飏自己一个人,脚踩着冰雪慢慢行走,耳边听着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极规律和悦耳,他居然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和黑暗。直到他看到眼前两位女子的身影时,才加紧了步伐。 “筝儿,出了何事?” 风筝与陆姝妺正一脸焦急的四顾,听到风飏的声音,风筝立刻开心的跑过来,她指着前方,急急地道:“二哥,你看,我们遇到麻烦了!” 风飏走至陆姝妺身侧,陆姝妺皱着眉头看着脚底的深渊,一筹莫展。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断崖。 确切地说,风飏幻化出的冰桥到此为止了,冰桥形成一个垂直的切面,冰桥下方就是不断翻涌着的熔浆,而距冰桥约十丈远的对面,朗峯、楚天阔一行人正趴伏在一块条形巨石上。 眼看着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就在对面,可眼前偏偏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此时,陆姝妺满心的懊恼可想而知。 陆姝妺已在原地想了几个法子,可都没有实施的可能性,且不说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就算有,凭四人之力也无法救出里面的十几号人。 见到风飏,陆姝妺仿佛看到了光明,她施了一礼道:“风公子,不知可否再次施法,将这冰桥延伸过去?” 风飏抬手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湿度和环境,他摇摇头:“风飏无法。这里空气太过干燥,没有可足以支撑幻冰法的外部条件,就算勉强为之,脆弱的冰面一定承受不住一个成人的体重,处境反而更加危险。恕风飏无能为力。” 陆姝妺刚升起的最后一丁点儿希望也破灭了,她沮丧地垂下头去。 对面,楚天阔紧紧关注着陆姝妺的一举一动,他清楚施救的难度,见此情形连忙大声安慰陆姝妺:“姝妺,不要担心,不要急!总会想到法子的。” 楚天阔话音还未落,朗峯一把堵住他的嘴,轻声叱道:“你还是留些体力吧!自己都没剩几滴血了,还有闲心去安慰人!” 楚天阔确实没有多少力气了,他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嘴里呜咽着干瞪着朗峯。 朗峯看他倔强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难道你大哥我说得不对?照你这样喊下去,身体里的水分立时就蒸发掉了,想要活着出去见陆二小姐,就乖乖听大哥的!” 朗峯说的是实话。 他们已困在这孤岛上有段时间了,脚下是炙热翻滚的熔浆,身体完全暴露在四周高温的烘烤下,将士们身上的铠甲都已经卸在脚边,人人只着了里衣,就这样还觉得身上不断冒汗、身体里的水分不断流失,且长时间得不到水分的补给,每个人头脑也是晕晕乎乎,时刻都有被热晕、掉入熔浆的危险。 这孤岛不过只有方圆十尺的面积大小,站下十几位身材壮硕的大汉也是非常不容易。更要命的是,随着熔浆热浪的不断翻滚侵蚀,小岛底部的岩石正不断粉化剥落,岛上的面积越来越小,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岛就要彻底沉没了。 十几人个个脸色通红滚烫,豆大的汗滴不停地滑落,嘴唇干裂起皮,外围的将士们手挽手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唯恐战友和伙伴失足掉下去。 锐甲军将士没有一句怨言,他们生来就是准备为完成任务而牺牲的,只要是东州王下达的命令,不论上刀山下火海,必勇往直前,毫不推辞。 楚天阔不再反抗,朗峯松开了手,还顺手将楚天阔滴落脸颊的汗滴给拭去了。 楚天阔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一脸恼怒:“谁承认你是我大哥了?别以为我就这样随随便便原谅你!告诉你,你对我的这点好,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用,你自己在心里好好忏悔吧!” 楚天阔就是要气气朗峯,自己那些年受的苦楚不可轻易抹杀,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认下这个哥哥了! 哪成想朗峯立即点头嗯嗯答应两声,他一脸镇定地道:“我一定极其虔诚的忏悔,就算让我一辈子吃斋念佛都无所谓,只要以后能日日看到你,其他的对我来说都可以忍受。” 楚天阔哑口无言。 这真是个厚脸皮的人!居然借着自己的话头,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想打迂回战是吧?行啊,我楚天阔就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朗峯瞥楚天阔一眼,很轻松地就将楚天阔的心思摸了个通透,他憋着笑。 果然还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啊,甭管你如何聪慧有计谋,在哥哥面前照样一览无余。 阿崖,乖乖跟哥哥回家吧...... 另一边,陆姝妺眼睁睁看着江心孤岛越来越羸弱,她心里犹如几只老鼠抓来抓去。陆姝妺满心焦急却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风家兄妹:“风公子,筝儿,有什么法子可想?” 风筝瞄一眼熔浆池,她想出了一个点子:“我们用木桩搭一座桥怎么样?搭到对面让他们爬过来。” 风飏以手丈量出两边的直线距离,他摇摇头:“两处的距离太过遥远了,手头根本没有可用的工具,可以搭成如此长的桥。不过若是有足够长的绳索,倒是可以助他们攀爬过来...” 陆姝妺叹息:“可是,那么长的绳索也无处可寻哪!若是派人下山去搬救兵,恐怕人还未到城里,这小岛就已经沉没了...” 风筝突然灵光一闪,她惊喜地叫道:“哎呀,我怎么没想起来这个!” 她冲风飏和陆姝妺眨眨眼,笑着道:“有办法了!我们不是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吗?离殇师妹一定可以做到!” 风飏与陆姝妺对视一眼,陆姝妺很是疑惑,倒是风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跟风筝确认:“你是说...那条诡丝?” 我费了半天力气才走到冰桥尽头,刚一抬头就见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我瞧,那神情火辣辣、赤裸裸的都是算计,我懵:“...美人儿师姐,有事?” 第194章 攀援到岸,开始行动 美人儿师姐笑嘻嘻走过来,一把搀扶住我:“你可真够慢吞的,我们大家等你半天啦!” 有了美人儿师姐的搀扶,我走起路来轻松了许多,心里一高兴就忘记了刚才察觉到的不对劲儿,我不好意思笑着答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光滑的冰桥,实在走不习惯,生怕脚下一滑,跌一跤。这么多人在这里,到时候多丢脸呢......” “这不有师姐在嘛。现在我来搀扶你,保管让你安安稳稳的!” 我心里好感动:“美人儿师姐,谢谢你!” 美人儿师姐帅气地一抹头前的刘海,笑眯眯:“不谢不谢!” 我们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问道:“离殇师妹,若师姐没记错的话,明瞻师叔传于你的诡丝该是仙家宝物,是能自由变换长度的吧?不知它韧性如何?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我一双眼睛紧盯着脚下的路,脑子里没有多想,如实答道:“诡丝确实是师父赠我的,我修炼得远不如师父自由潇洒,现在也不过是勉强能让诡丝听命于我。说起来,我还真的不知它到底有多大的潜力,不过听师父讲过,提起千斤重的铜鼎是没问题的!” 美人儿师姐听了很是开心,她指指对面,对我说:“看到那个小岛了吗?楚公子和朗峯等人都被困在上面,二哥哥的冰桥延伸不过去,所以想借用你诡丝的力量试一试。” 唔,救人啊。 没有问题。 我点点头:“可以。” 美人儿师姐带我到冰桥边缘,陆姝妺和风飏二人也聚了过来。 陆姝妺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她脸上有了一丝色彩:“离殇姑娘,有劳了!” “陆姑娘不必客气,我也是尽力一试。”要开发诡丝的新技能了,我顿感压力很大啊。 我放开美人儿师姐的手,慢慢沿着冰桥断崖蹲下,刚一低下头,地底的一股高温暖气就吹得我头发扬起,冰桥断面处飘忽着一团团白色的冰雾。 我仔细看了断崖与孤岛两处的距离,自己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这距离应该没有问题,我暂且释放诡丝试试吧。” 我伸出左手,解下缠绕在中指上的诡丝,心里默诵高瞻教授给我的咒语,待诡丝慢慢舞动着成长起来,变成了婴儿胳膊粗,我抬手用力抛出,然后诡丝的一端就飘飘悠悠的直奔向十丈外的孤岛。 没一会儿我觉得指间的诡丝被硬物反弹了一下,我心里高兴,对美人儿师姐道:“成了!诡丝已经到达对面山头了,跟岛上的人确认一下吧!” 美人儿师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很快对面便传来朗峯的声音:“我们已将绳索固定好,我会组织手下人一个一个攀爬过去,请保证另一端的稳固!” 我点点头,解下诡丝交给风飏,他抽出自己的佩剑,然后将美人儿师姐的宝剑一并取来,双剑合并,将诡丝结结实实缠绕在两把剑身上,然后陡然发力,将两柄剑钉进了冰面。 如此,我们这端的诡丝便固定好了。 陆姝妺向对面传达了信息,朗峯开始组织将士们攀爬。 从我这里望过去,能看见原本下垂成弧形的诡丝突然变得紧绷,然后诡丝摇摇晃晃动个不停,很明显已经有人攀上来了。 陆姝妺与美人儿师姐踮起脚尖张望,我重又稳稳扶住树枝,站在这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我是一动都不敢动,双腿战战发抖。 风飏此刻很是悠闲,他将我上上下下瞄一遍,又问了一句:“你,确定不需要我扶?” 我努力想站直身体,可双腿总会不自觉的弯下去,小腿肚子发软,可是不能怂啊。 我双手握紧树枝,坚决的摇头:“不必,我好得很!” 风飏嘴角一弯,他大概是笑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道:“随你!” 这样的时间实在是度息如年,过了好一会儿,诡丝上攀援着的人终于出现了,看那身装束,应该是锐甲军中的将士。 陆姝妺有一抹失落,不过很快又振奋起来,她与美人儿师姐赶紧上前去指导、接应,很快便指挥着那兵士爬上了冰岸。 第一个人很是顺利地到达了冰岸,这给了双方人很大的鼓舞。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十几位将士陆陆续续的都攀援到了这边,在冰桥对岸的孤岛上只剩下了朗峯和楚天阔二人。 陆姝妺既紧张又兴奋,她忍不住大声呼唤一声:“阿阔,朗公子,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请一定要小心谨慎!” 陆姝妺屏气噤声非常紧张,手心儿里都冒出了汗,她眼睛紧盯对面,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只要一想到楚天阔就在不远的对面,她心里就充满了安宁与力量。 而在孤心岛上,楚天阔和朗峯目送着最后一位兵士爬远,两个人心有所感对视一眼,楚天阔低下头。 楚天阔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体力是肯定无法安然爬出这么远的距离的,等待他的,要么是在攀援途中体力不支掉入岩浆,要么是随孤心岛一起沉没。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都必死无疑。 自己不怕死,只是绝不能让身边这个人看到自己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样子...... 思及此,楚天阔主动开了口:“你先走,我殿后。” 朗峯早看出楚天阔在想什么,他嘴角微微一笑,答道:“不,还是你在前,我会在后面保护你!” “我才不需要你的保护!”楚天阔打断他,他冷冷地道:“我与你并不相熟,你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看看你脚底下,若再不走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诚然,这一个时辰的工夫,朗峯与楚天阔脚踩的小岛已经被岩浆吞没了近一半,小岛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激流拍岸,不断卷走岩石,十分危险。 朗峯看也不看脚下,他直直盯着楚天阔的眼睛,慢悠悠道:“没关系呀,我们兄弟死在一起也挺不错。总之一句话,你若不走,我是绝不会先离开的!” “有意思吗你!” “很有意思。在下乐在其中。” 朗峯虽是乐呵呵一副心大的模样,但他看着楚天阔的眼神十分坚定。 楚天阔知道,这个人没有开玩笑,他会说到做到。 楚天阔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只是仰坐在山石上,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仰起头狠狠瞪了朗峯一眼。 朗峯不怒反笑:“好了,不要任性,走吧!” 朗峯走过去搀扶楚天阔,楚天阔挣扎着扭动了半天,却徒劳无果,最后拗不过,还是被朗峯架起,一步步走近诡丝。 站在小岛边上,脚侧就是系在一块凸出山石上的诡丝绳索,楚天阔一边盯着朗峯一边道:“若是带上我,你自己也有可能活不成,你确定想好了?” 朗峯低着头手里忙个不停,他把身上外衫褪下撕成布条,将自己和楚天阔牢牢绑在一起,听到楚天阔的问题,他头都没抬:“唔,想好了!” 朗峯将布条绑稳妥后,又仔仔细细审查了一遍,待确认没有问题了,他才接着道:“人呢,总有做错事情的时候。我并不是为十三年前丢下你的事来辩解,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很内疚,不仅对你,还有对母亲、父亲都是如此。你恨我,我不怪你,做错事总是要受惩罚的,我心甘情愿接受。曾经抛下你,对你造成了难以抹杀的伤害,这次,我绝对不会放手!” 楚天阔不说话。 朗峯将身上的兵刃和护甲都丢下,他又伸手去夺楚天阔的佩剑:“你的剑也留下吧,我们要尽量减轻重量才行!” 楚天阔突然抬头:“留着吧。万一有突发情况呢。” 可能用得着...... 朗峯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再惹恼楚天阔,他立即同意:“好的,没问题!” 朗峯将楚天阔背在背上,他自己攀上绳索后抓紧,一寸寸挪动着身体。 实际行动起来,远比旁观要困难得多,在这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下,本就步履维艰,更何况朗峯此时承载的是两个人的体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身体里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 身下,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不间断烘烤着二人的身体,爬了没一会儿,朗峯停下来歇口气。 他僵直着身体无法回头,但他心里清楚,现在完成的不过是全部征途的十分之一。 楚天阔趴在朗峯背上,静静的不出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敢胡乱动作,唯恐给朗峯增加难度。 现在已经出发,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想退回去也不容易,倒不如拼一把,勇往直前,搏一条生路。 歇了好一会儿,朗峯再次行动起来,他握紧诡丝的双手被勒的火辣辣地疼,身体面对着下面翻涌的岩浆,脸被高温炙烤的又麻又痛,他都来不及伸手遮挡一下。 在崖岸对面,陆姝妺紧紧注视着绳索上的两人,她抓紧美人儿师姐的手,紧张的就连呼吸都降低了频率。 第195章 行程过半,凌空悬挂 朗峯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儿,汗滴从他鼻尖向下,一直顺着脸颊滑落,还未等降落到岩浆底就已被高温蒸发殆尽。 有汗水浸到朗峯的眼睛里,他用力紧闭双眼,缓解眼部的不适,然后甩甩头将汗滴甩落。 朗峯坚持着继续挪动身体,他努力保持平衡,支撑起楚天阔的身躯,用自己的身体将楚天阔牢牢挡在背后,以免使楚天阔被火焰熏到。 朗峯求稳不求快,他爬一程,歇一程,如此七八次,倒也前进了近一半的路程,眼看再爬几步,就到达诡丝绳索的中心地带了。 绳索是个倒弯的弧形,中间位置是至低点,越是靠近中心,距离岩浆池也就越近。 朗峯爬到中心点时,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热风,绳索被吹得微微荡漾,朗峯抓牢手中的绳索,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低声对楚天阔道:“搂紧我的腰,可千万不要掉下去了!” 楚天阔将头埋低,没有应答,但双手却搂住了朗峯的腰际。 朗峯的额头和鬓角又冒出了汗,体内水分流失严重,他的脸被炙热烘烤的生疼,嗓子眼也干渴的难受,他觉得眼前发黑,有一瞬间的眩晕。 一滴汗顺着眼角马上要流进朗峯的眼睛,朗峯能明显地感觉到,却无暇分手。 在背后的楚天阔却发觉了,他眼疾手快地将朗峯脸庞上的汗滴抹去。 朗峯呆呆一愣,立时一股甜蜜感就填满了心田,他嘴角是遮不住的笑,轻声道:“谢啦,阿崖......” 楚天阔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发出一句:“快些赶路吧。不然我的血真的要流尽了!” 朗峯开朗一笑,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他托稳背上的楚天阔,睁大眼睛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攀爬。 绳索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好在他有很扎实的练武底子,才能够比较顺利地把握平衡。 到达最低点后,最困难的阶段来临了,他需要慢慢前倾着压低身体,然后沿着绳索慢慢抬高,这一低一高的转变地带是最容易失手,最容易出事故的。 楚天阔虽伏在朗峯背上,但也明白这一路攀爬险象环生,他自觉地搂紧朗峯,将身体趴低以降低重心。 朗峯手心里浸满了汗水,他不敢随意将双手离开绳索,只得展开掌心在绳索上蹭蹭,当汗水蒸发一层后就又继续前进。 对岸,陆姝妺和美人儿师姐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绳索上的二人,待看到一阵风吹过,导致绳索不住的动荡时,陆姝妺不禁惊呼一声,虽然她心跳如战鼓擂,可还是伸手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以免打扰到朗峯的前进。 美人儿师姐站在陆姝妺身边处不敢走远,她实在担心陆姝妺会因太聚精会神,关注绳索上的两人,而脚下不注意,一脚踏空跌进深渊。 我脚踩着冰面战战兢兢,冰面的寒凉透过脚心一直渗进我的身体里,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经冻酥了,后背的寒气更是冰冷刺骨,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若是战风在身边就好了,那可是个移动的纯天然大暖炉啊,此刻抱起来一定舒服极了。 可惜它跟我一样,也是怕冷得要命,这时候指不定在外面如何懒洋洋地晒着朝阳呢! 我一边极其小心地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一边嘀咕战风这只没良心的神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做美食了..... 在洞外等候兼警戒的阿涤和战风,两人已经聚到了一处,果然阿涤也发现了战风这大暖炉的好处,此刻他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战风厚重的毛发里,仰着头眯着眼睛欣赏湛蓝如洗的天空。 冬日的朝阳照在身上,让他觉得懒洋洋的困意十足,恨不得像战风一样闭上眼睡上一觉。 阿涤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他刚闭上眼,迷迷糊糊还未进入梦乡,突然战风一个响亮的喷嚏出来,惊得阿涤立即睁开眼,顿时睡意全无。 他狠狠地瞪一眼战风:不就是偷个懒儿嘛,至于时时刻刻盯着我不放?! 这可冤枉战风了,它才没兴趣盯梢,不过是觉得有人背后在说它坏话,一时鼻痒罢了...... 先行过来的将士们已经被风飏安排着出了山洞,带了风飏的口信,回去云州城报告,以期中州王能派遣援军过来。 鉴于朗峯与楚天阔二人叠加的速度略慢,在冰面上站着等了好久,我实在支撑不住,勉强控制着僵直的身体,最后慢慢的坐到了地上。 风飏瞅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感叹这姑娘可真够执着的。 他扭头扫一眼对岸,突然变了脸色,大声提醒临岸的两人:“小岛马上就要沉没了,必须要让他们加快速度!” 陆姝妺一介凡人是无法看透对面的情况的,听了只能干着急,美人儿师姐向远处望了望,赶忙将看到的情形一一描述给陆姝妺:“不妙了,那湖心岛不过还剩下方桌大小在外面,岛的地基都已被熔浆吞没了!” 陆姝妺听了大惊,如此说来,那绳索绑定的另一端岂不是失去了依靠? 一旦小岛整个沉没,绳索必定会落入熔浆池,楚天阔和朗峯都在劫难逃! 陆姝妺与美人儿师姐一起卯足了劲儿大喊,大声提醒着朗峯与楚天阔,很快二人便听到了呼喊。 朗峯无法回头,他背上的楚天阔微微扭头想要查看,却被朗峯厉声阻止了:“不要乱动!” 楚天阔果然乖乖回头,朗峯放缓声调解释说:“我心里已经计算着熔浆的速度,我们还有一些时间,绝对来得及。但是你要趴好不要乱动,否则我一个不平衡失手掉下去,我们两个人都跑不掉。你也不希望陆二小姐为你担心吧?” 楚天阔老老实实地垂着头不说话,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廓里响起很大的耳鸣声,心跳更是快的不得了,感觉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蹿出。 楚天阔闭上眼睛静静趴伏着休整,手心却攥紧了他的那柄佩剑。 没有听到楚天阔的出口反驳,朗峯心里一松,转而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现在是危急时刻,不容自己再拖延,朗峯决定铤而走险加快步伐。 对岸的湖心小岛被熔浆连番的拍打吞剥,碎石岩块不断的剥落、下坠,掉入熔浆溅起一阵水花后就不见了踪影。 江心处,尚傲然挺立的最后一块顽石也开始摇摇欲坠,重心渐渐倾斜,开始慢慢倒向江底。 随着孤岛的倾斜,横跨两岸的绳索也跟着放松,朗峯明显感觉手里的绳索变得疏松,连同背上的楚天阔一起,两个人跟随着绳索猛然下跌了一瞬。 这有将近一丈的距离,两人距江底更近了一步。 朗峯意识到危险临近,他紧爬几步,每多靠近冰岸一寸的距离,楚天阔的安全就多一份保证。 眼看距目的地不过只还有一箭之地,他伸手前倾,打算就地一跃而起,将楚天阔送上对岸的冰桥。 可险情就在此时发生了。 二人身后的那块孤石终于抵挡不住熔浆的“热情”,基石彻底被摧毁,缴械投降,轰然倒塌,巨石夹杂着碎屑慢慢没入了池底。 固定在孤岛上的绳索一端铮然脱离,快速反弹着抽回冰桥,还未来得及跃起的朗峯和楚天阔随即失重,二人就在我们几人眼前突然下坠消失。 目睹一切的陆姝妺惊叫一声软下了身子,软绵绵瘫倒在地。 美人儿师姐连忙扒着冰岸向下看去,热风吹拂起她胸前的长发,四散飘开。 美人儿师姐看到诡丝绳索还稳稳地搭在断崖上,距离崖口约数尺的位置,朗峯双手紧紧抓住绳索,将他二人攀附在半空。 “朗公子,楚公子,你二人还好吗?” 朗峯无暇回答。 刚才掉落的一瞬间,他与楚天阔被荡到空中,他敏锐地发现背对楚天阔的崖壁上有一块凸出的石头,为了不使楚天阔受伤,他强行在半空中扭转了两人的位置,而他自己首当其冲,尖石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眼冒金星,鼻子发酸,眼眶不自觉就湿润了。 朗峯闭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觉得胸口处的钝痛感有略微的舒缓,他轻声问背后的楚天阔:“阿崖,你有没有事?” 楚天阔不清楚刚才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伸出自己的双手也抓住了绳索,上下查看了一圈两人的处境,脚下一丈处就是翻滚的岩浆。 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被悬挂在崖壁上了,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看来上天给他的磨难还真是不少。 楚天阔叹一口气,闷声答道:“无事。不过是老状况罢了!” 朗峯闻言一笑,笑声震得胸腔隐隐作响,被硌断的肋骨更疼了,他却浑不在意:阿崖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状况不是太糟。 他抬头测量一下他们二人到崖口的距离,抬高声音向上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兄弟没事,马上就上去!” 第196章 术法失灵,心思迟疑 美人儿师姐听到底下的回音,放心了。 我扶着拐杖站起身,抖着颤颤巍巍的双腿,费劲地挪到陆姝妺身边,轻探她鼻息,发现只是晕过去,忙试着点了几个穴道,她悠悠醒转过来。 美人儿师姐赶忙将消息告诉她:“姝妺姐姐别担心,楚公子和朗公子都无恙,二哥哥会助他们尽快上来。” 听美人儿师姐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去找风飏。 抬头一看,只见风飏已经站到了断崖处,他用力踩踩脚下的冰面,鞋底立时就沾了一滩冰水,他咕哝一句:“糟了,这冰怕是要化掉了......” 陆姝妺刚醒转,她没有听清,疑惑道:“什么?” 美人儿师姐眼珠一转,连忙搀扶起陆姝妺,带着她退后了几步:“二哥是说他要救朗公子和楚公子上来,对吧,二哥哥?” 现在姝妺姐姐的小心肝可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二哥哥你就不要再发布这么惊悚的消息了! 看着风筝祈求的眼神,风飏脑筋终于转过来,他背过身去,勉强应道:“嗯,是这样没错...” 陆姝妺还是不放心,想趴在崖边给楚天阔和朗峯提供一些动力,却被美人儿师姐好说歹说劝住了:“姝妺姐姐还是退后些吧,不要影响二哥哥施法,更不要让楚公子和朗公子分心。” 风飏站在断崖处重新施幻冰法,不一会儿他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灵力释放了不少,但效果并不显着:这里最靠近岩浆池,高温干燥,水汽已经无法凝结成冰,不仅如此,就连之前自己幻化出来的冰桥,恐怕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风飏停下手,他头也不回的对我道:“离殇师姐,将诡丝收回来吧,这样,兴许他二人还能逃过一劫。” 人命关天,我点点头:“好!” 我探出左手念动咒语,希望将诡丝收回手中,但咒语诵完后却没见到诡丝的踪影,只有被宝剑插进冰层里的部分轻微动了动,但延伸至崖下的部分却完全没了动静。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儿,撩起裙子就趴到了崖边向下探望。 诡丝笔直地垂落下去,没有生息,我伸手碰碰它,它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回应,这样子看起来就是一条十分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绳子。 我呆呆地看着诡丝愣了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扭头冲风飏不确定的道:“可能...它也怕热?” “......” 风飏明显懵了。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九龙山法宝也有术法失灵的时候... 其实更尴尬的人是我。 诡丝在我手里虽说玩得不是太顺溜,可也从未出现过公然不听指令的情况,失了面子事小,万一为此导致朗峯和楚天阔丧命,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想到此,我一把提起诡丝的一端将它揪起,使劲甩了甩:“给我醒醒!不听话是吧?” 诡丝摊在我手心微微拱了拱,可还是无精打采,最后干脆瘫软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我仿佛看到了一条闭着眼张大口,像犬类一样伸着舌头热瘫在地的巨型蚯蚓。 我伸手指捅捅诡丝,继续威胁它:“喂喂,偷懒耍滑可不是好孩子,你若不想被烧掉,就给我乖乖起来干活!” 风飏无语望天。 美人儿师姐看不下去了,她急吼吼冲过来将我拽起:“快别为难它了!这么热的环境,也难为它支撑这么久。万一你惹恼了它,它干脆罢工将朗峯和楚天阔抛下,到时候可怎么办?” 我讪讪的退后一步,看着风飏嗫嚅道:“那么现在怎么办?” 风飏已经做了决定,他斜眼看着脚下:“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两个自己爬上来了!” 美人儿师姐脚下一个趔趄:“不...不会吧?他二人的力气消耗的差不多了…” 美人儿师姐急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她扯过风飏的衣袖,压低声音耳语:“我不管,二哥哥一定要将人救上来,不然,可叫我如何跟姝妺姐姐交代?” 美人儿师姐抬手一指身后正茫然四顾的陆姝妺,急红了脸。 风飏拗不过风筝,轻叹一口气:“趁着幻冰术还未失灵,我们试着将他二人拉上来吧!” “好的!”美人儿师姐爽快地答应一声,然后撸袖子准备开动。 我时刻关注着诡丝的动向,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兄妹两人:“好像不可以。你们快看,我怎么觉着诡丝貌似变瘦了一丁点?” 风飏和美人儿师姐齐齐看过来,果然发现诡丝正慢慢恢复原状,这么一会儿功夫,它已经从婴儿手臂粗细变得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粗了… 在崖下紧紧抓住绳索的朗峯也发现了不对劲儿,他只觉得手中的绳索一圈圈地细下去,想要紧紧抓住它显得越来越费力。 我心里一惊,诡丝变幻莫测,变化至最细时还不足一根头发丝粗,到时候,且不说它的承受力会不会大打折扣,只说就这般细,凭朗峯是绝对无法抓得住的,那么最后的结局就是:他兄弟二人同时掉入岩浆池中化为血水! 我摇摇头,这绝对不行! 我本意是救人的啊,现在怎么反而有了事故真凶的嫌疑?倘若被高瞻知晓我滥用诡丝,一顿训斥加禁闭是免不了了! 我拽起诡丝放入掌心轻轻抚摸它,哀求道:“你可一定要挺住,我的一世名声就尽托你手了!” 诡丝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它像蚯蚓一般蠕动一下,然后通体发出一阵淡淡的银光,诡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又开始涨粗。 我感激地摸摸它,回身冲崖口处大吼:“快,抓紧时间,将朗公子和楚公子拉上来!” 风飏点头,他纵身一跃,伸手抓住崖口的一块凸出的冰凌,整个身体弹出去,倒挂金钩,他伸出另一只手向下道:“朗公子,抓紧!” 朗峯两只手都紧紧抓住绳索,他将整个身体贴近崖壁,根本就无法伸手出来。 见状,朗峯侧脸对背后的楚天阔道:“阿崖,你试着伸手过去,风公子会拉你上去!” 有一滴水落在楚天阔的脸上,他诧异地抹去,微微抬头看了一看,问道:“你怎么办?” “傻瓜...”朗峯体力不支,他连带着楚天阔向下滑了一瞬,朗峯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握紧绳索,止住了下滑的动作。只是他的双掌间浸染了大片鲜血,明显是被绳索蹭伤的。 朗峯没有理会自己的伤,他接着道:“你上去后,我的负担轻了,自然就有体力攀上去了!” 楚天阔轻轻哦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心里有些犹豫,神情晦暗不清。 刚才那一抬头,他清楚地看到,就在冰崖的切口处,冰水已经滴满断口,现在正滴答滴答流的欢快,看来距离冰桥融化已为时不多。 倘若自己抢先上去,定能赶在冰面断裂前脱身,只是那时候,这个人怎么办? 楚天阔再低头看一眼朗峯,朗峯正努力甩掉额上的汗珠儿,他感觉不到楚天阔有所动作,咬牙问道:“阿崖,准备好了没,快割断背上的绳子上去吧!” 楚天阔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恨着朗峯的,毕竟自己那些年在外流浪、漂泊无依、任人欺辱,都是朗峯一手造成的,被最最亲近的人抛弃背叛的感觉,是他此生最大的伤痛,他时时刻刻以此为戒,提醒自己决不可再重蹈覆辙。 可是如今,面对朗峯表现出来的示好与维护,他又一次犹豫心动了。 楚天阔迫使自己不再去看朗峯,他从衣袖里摸出那柄佩剑,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布条悉数割断,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头顶的绳索,慢慢向上攀去。 楚天阔离开后,朗峯瞬间觉得背上的重负消失了,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冲着楚天阔微笑:“如果我回不去了,阿崖,你愿不愿意原谅哥哥?” 楚天阔略一迟疑,他握紧绳索的双手一顿,侧头向下方的朗峯看过去,他刚想说什么,却为眼前看到的一切惊讶不已:“你受伤了?!” 朗峯现在的位置不经意间将胸膛露了出来,从楚天阔这个角度看去,他胸口的衣襟破裂,大片血迹浸满了前胸。那正是刚才绳索断裂被悠荡时,撞到尖锐石块上造成的。 自己鼻尖一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只认为是自己身上的伤造成的,却没发现朗峯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楚天阔细细端详朗峯,才发现他嘴唇煞白,握紧绳索的手也不停地颤抖,豆大的汗珠儿布满了朗峯的额头。 朗峯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他仍旧嘴唇上扬,笑得云淡风轻:“不用担心,阿崖。你先上去,哥哥随后就到。” 楚天阔彻底不淡定了。 他头顶处几尺远便是风飏伸出的手,他只需再用力攀援几步就可获救。可是,现在在身下陷入危难的是他的至亲,他很清楚,刚刚的那一大段征程已经耗尽了朗峯的全部气力,以朗峯目前的体力,是绝对无法再安然攀上去的。 第197章 生死一线,危急关头 在楚天阔沉默的时候,朗峯还在不断劝说他尽快爬上去:“你放心,这点小伤还难不倒我。等你平安登陆,后面没有负担了,哥哥一定灵活的像只山间猴子,蹭蹭几下便攀上去了,哈哈哈...” 朗峯故作轻松的开着玩笑。没看到背后楚天阔已经完全变黑的脸色。 朗峯刚笑了两声,喉咙里就弥漫上一股腥甜,刺激的他喉间又痒又麻,他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骗人! 楚天阔没来由的一阵气闷,他大声打断朗峯:“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骗我!当我还是那个容易哄骗的小孩子?我看起来就那么好糊弄吗?” 朗峯艰难地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下去,他呵呵一笑:“其实哥哥也觉得,阿崖还是小时候比较好摆布。” 现在嘛,孩子大了,不听哥哥的话咯...... 楚天阔蹭蹭蹭几下从朗峯背上滑下来,这突然的动作唬了朗峯一跳:“臭小子,这是做什么?!叫你上去,不是叫你下来!” 楚天阔稳稳的落在朗峯头顶处,他伸出一只手给朗峯,冷冷的道:“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我担心你跑掉......你可是有前科在身的,我信不过你...” 楚天阔可不想表示出来半点儿对朗峯的关心,也难为他找到了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 朗峯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很熨帖,就差抹抹眼角的泪水了:“阿崖,你果然还是在意哥哥的,对吧?” 楚天阔不想再继续煽情下去,他单手一摊:“到底要不要上来?你这个样子,蛮滑稽的…” 朗峯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样子可笑,这是真情流露,心意最自然、最真实不过! 朗峯将自己的一只手放进楚天阔掌中,楚天阔握住后就开始用力拉动朗峯,朗峯随着这个力度上升,轻松了很多。 两人单手交握着正准备做最后一搏,突然头顶一块冰块劈头掉下来,直直砸在正前方的楚天阔头顶上,然后掉落进了底下的岩浆。 岩浆池冒起一个大大的气泡,大片沼气升腾起来,岩浆翻滚得更加激烈。 楚天阔毫无防备,被这一突袭击个正着,他只觉得脑仁生疼,抓紧绳索的另一只手霍的一松,他整个人就直直掉下去。 楚天阔毫无预警地掉落,打得朗峯措手不及,他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紧急关头他凭空一抓,紧紧握住楚天阔的衣角不撒手,这才止住了楚天阔下落的速度。 风飏趴在崖边将这一幕看进眼里,他收回手,慢慢站起身,一脸凝重。 美人儿师姐不晓得发生何事,她跑过去问:“二哥哥,出什么问题了吗?” 风飏背对着风筝,一张脸冷如冰霜,他轻轻闭上眼,偷偷凝聚了一点魔力窥探,半晌,他睁开眼睛。 这人的命运如此多舛,看来天意如此,已经不是自己能妄想改变的了了。 风飏快速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他转头看着一脸担忧的风筝,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离开冰崖。 美人儿师姐不解其意,她二话不说趴到崖边一探,瞬间吸了一口冷气:“这?怎么会这样?!” 崖下,现在的情形是,朗峯单手揽住绳索,另一只手抓紧楚天阔的衣服,而楚天阔全身无着力点,四肢凌空,仅凭朗峯一只手的拉扯保他不死,生死命悬一线。 美人儿师姐探回身子蹲在崖边不说话,我一看,这兄妹俩怎么一副德行,成心吊人胃口吗? 我扶陆姝妺慢慢坐起,然后一个人挪到美人儿师姐跟前:“师姐,崖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美人儿师姐扭头瞅一眼失魂落魄、神情呆滞的陆姝妺,她拉近我耳边,答非所问,低语问我道:“姝妺姐姐怎么样?” 我很是得意:“放心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已将她救醒了!” 美人儿师姐一脸怪异地看着我:“那…你能让她再昏睡过去吗?” “......哈?” 我一懵,仔细消化美人儿师姐的信息。 许是我的一脸惊讶终于惊醒了美人儿师姐,她回过神来,小声地告诉我:“现在情形有些不妙。下面的那两人...” 她指指崖下:“又陷入危机了,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他二人生还的希望不大。这血魂池怨气太重,我与二哥哥的灵力都失效了,半点法力也施展不出。我发愁该如何向姝妺姐姐交代...” 我瞬间就懂了美人儿师姐的意思,这是担心陆姝妺伤心呢。 可是,再把人打晕,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我试探着道:“我只懂静心咒,不懂催魂曲,如何能让她昏睡。不如美人儿师姐你去试试?” 美人儿师姐白我一眼,嗔道:“我要下得去手,还用得着找你?这事,有些难办啊!” 美人儿师姐遇上了棘手之事,垂头丧气地瘫坐着,她试着汇聚手心的灵力,试了多次却无法汇集成功:“这该死的血魂池,害我灵力都失了作用!” 以美人儿师姐的功力都无法与血魂阵抗衡,我试都不用试,更加不可能。我低头瞅瞅底下的岩浆,好似翻滚得更加激烈了。 我学着美人儿师姐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困难找风飏,这已经成为了美人儿师姐的惯性思维。 美人儿师姐腾地站起,她扯过风飏的衣袖,可还没开口,风飏已经抢先发言,他手一摊:“这怨念极深的血魂池是尸妖专门用来对付我归宗一脉的,能让修真者灵力消散,无法聚形,我也无能为力。静观其变吧。” 美人儿师姐彻底没辙了,她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身后的陆姝妺一眼,默默地转过身子蹲到了崖边。 在崖下边,朗峯左手抓紧绳索,他一踮脚尖用力向上一纵身,快速将绳索在左手上缠绕几圈,右手死死攥紧楚天阔的衣角,他骨节发白,不敢有丝毫放松。 绳索紧绷,将朗峯左手勒出一道道血痕,他已无暇自顾,瞪着血红的眸子冲楚天阔大喊:“阿崖,伸手抓住我的腿!” 楚天阔凌空被吊着,听到朗峯的话,他努力想转身,但稍一动作就扯动了他肩头的伤,楚天阔觉得脑海里一阵眩晕,眼前一阵昏黑、暗红,竟是因失血过多导致暂时失明的先奏。 楚天阔几次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睁开眼,视力所及也只是能看到眼前的巴掌大小的画面。 他摇摇头使劲摆脱轰隆隆的耳鸣,抬头只能看到朗峯模糊的面容,楚天阔颤抖着嘴唇道:“不行,我够不到......” 朗峯很是焦急,他手里紧攥着的衣角在慢慢滑落,任凭他如何努力延伸手臂都无济于事,如果楚天阔还找不到可以攀附的地方,那他掉落下去就只是时间问题。 朗峯兀自不死心,他紧皱着眉头再次开口:“另一只手呢?” 楚天阔抬头看他,他尝试着举起左手:“不行,没有力气了...你放手吧!” 朗峯涨红着一张脸,他咬咬牙:“胡说什么混话!哥哥不会放开你!” “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逃不出去!听我的,放手吧!” 停顿一下,楚天阔又接着吐出一句,道:“这次我不怪你。” 朗峯想换个姿势使楚天阔能面对着崖壁,他哽咽着道:“当初放开你的手,我已在悔恨中煎熬了十三年,我不想今后的半生仍这样度过。就算是为了超度我,你也绝不能就此放弃!” 楚天阔静静听着朗峯的忏悔,他动了动唇角,最后才说道:“你丢下我的时候,我年纪还太小,受到惊吓后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爹娘,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我在城里流浪,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冬天…若不是遇到陆家人,我很可能早就饿死冻死路边,化作一抔黄土了。若非因为大小姐失踪,我查到你的踪迹,又一路探查到十几年前的往事,查到自己就是朗崖,可能你我之间永远不会再有交集。这条命总归是捡回来的,我不怨恨任何人。” 两人头顶的冰崖已经开始大面积融化,掉落的水滴形成了一幕雨帘,水花不断拍打在他们脸上、脖子间,汇同额上的汗珠一起滑落。 朗峯脸角的水滴落在处于下方的楚天阔脸上,又流进他的嘴边,楚天阔觉得有一股苦涩咸咸的味道在嘴里漫开,不知是朗峯的汗滴,还是泪滴...... 因为冰面的大幅度融化,冰崖部分已经开始消融塌毁,一大块冰块碎裂后,朗峯手中的绳索瞬间下坠了半尺,他立即伸腿隔挡在崖壁一块石头上,勉强减缓了下坠的剧烈摆动。 可就是这样,楚天阔还是随着下坠的惯性,被狠狠掼向崖壁,他闪躲不及,受伤的右臂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冰面上,裂开的骨头再次遭受重击,彻骨的疼,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 朗峯发现了这一情况,他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大声询问道:“阿崖,你怎么样?!” 楚天阔紧皱着眉头,呲着牙,半晌都没有言语。 第198章 笑对死亡,平安出洞 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不知哪里吹来的阵阵阴风和池中巨浪翻滚的声音,朗峯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就担心楚天阔发生什么意外。 朗峯没得到回应,又叫了一声:“阿崖!” 楚天阔悠悠醒转过来,他耳边是朗峯急切的声音,他抬起头去看朗峯,阴影里,朗峯脸上的急切和担忧绝不是作假。 不知为什么,楚天阔觉得有一瞬间的暖意和幸福。 楚天阔第一次对朗峯露出微笑,他轻轻道:“我没事。” 朗峯提着的心不敢放下,虽说楚天阔如此说,可眼前的情况并不容乐观。 这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阿阔,朗公子,你们现在情形如何,能上得来吗?” 这声音里颤抖带着哭音儿,正是陆姝妺。 朗峯与楚天阔对视一眼,楚天阔冲朗峯轻轻摇摇头,朗峯秒懂,他叹了一口气,大声向上面道:“陆二小姐,我们二人都没事,很快就可以上去了,放心吧!” 陆姝妺在他二人看不到的地方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等你们,一定要小心!” 宽慰了陆姝妺,朗峯低头冲楚天阔苦涩一笑:“我们这般骗她,若日后被陆二小姐知道你现在的情形,她一定会怨恨我的。” 楚天阔仰头盯着崖顶,他只能看到陆姝妺的衣衫衣角,随风飘扬。楚天阔笃定道:“不会。姝妺是心思单纯之人,她想得明白我们的用意。” 自从知晓楚天阔是自己的弟弟,朗峯在心里早已对陆姝妺彻底断了倾慕之情,听了楚天阔的话,他微笑点头:“那敢情好。到时候还要有劳阿崖替我向陆二小姐美言几句了。怎么样,现在有些力气了吗?” 楚天阔挣扎着去够身侧的崖壁,冰面光滑无可攀,根本找不到立足点,而且因为刚才的剧烈抖动,楚天阔的衣服承受不了压力,已经开线撕裂。 楚天阔自己没有发现,但处于上峰的朗峯却看得分明,他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阿崖,不要急,慢慢来...” 这种时候更不能给阿崖施加压力。 朗峯心里已暗暗决定,若阿崖有什么闪失,自己就陪他一起掉下去! 楚天阔尝试无果打算放弃,再这样挣扎乱动下去,不等上头的冰面融化,两人就已经掉入岩浆池中了。 突然,楚天阔耳边的轰鸣声消失,一种细微的咘咘的裂帛声进入他脑海,楚天阔一愣,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自己衣服撕裂的声音! 看来,天要亡我。 楚天阔此刻十分平静,没有预想中直面死亡的忐忑与恐惧,他现在满心里都是不舍,对于生的渴求,对于陆姝妺,也对于朗峯。 可是,他不能连累朗峯。楚天阔心里默道: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楚天阔慢慢移动仅能活动的左手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他一直不肯丢弃的那把佩剑,他早已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他小心翼翼的行动,不想被朗峯发现。 朗峯果然没有注意到,此时他正一心寻找可靠的支点,当他突然意识到楚天阔没有声音时,急急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楚天阔举刀在割他的衣摆。 朗峯忽然明白过来,他心里充满惊恐:“阿崖,你干什么?快住手!” 这一声大喝传进了上头的陆姝妺耳中,她趴低身体想看个明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天阔的身体被朗峯遮挡住,陆姝妺只能看个大概,她还不清楚楚天阔的动作和意图。 楚天阔仰着头,使劲翻扭着身体,他高举着左手臂向上,一声不吭地继续割,动作艰难又缓慢,对朗峯的问话充耳不闻。 朗峯瞪着一双血红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他想阻止,可双手无暇分身,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他的衣衫,他心道此刻恐怕只有陆姝妺能劝阻阿崖了。 朗峯怎么想的,楚天阔心里很清楚,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姝妺的方向,稍一迟疑便道:“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会告诉她。难道你要她眼睁睁看我是如何死的?” “若是怕她伤心,你就更不应该选择自戕!相信我,再忍一下,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楚天阔淡淡一笑:“可是,时间来不及了。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都命丧于此!” 楚天阔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减。 虽然颇费了许多力气,但好在宝剑锋利,只一会儿便将衣衫隔开了大半,他自己也随着衣服的撕裂而下坠了几分。 朗峯焦急万分:“你若掉下去,我一人岂能独活?好,要死咱们兄弟一起死,我这便随你!” 朗峯作势要跳,却被楚天阔一句话给阻了:“朗峯,家中还有老父,你忍心看他再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朗峯腮边两行热泪:“阿崖,你也可以代我尽孝,我宁愿代替你死的...” “我知道的。”楚天阔冲朗峯淡淡一笑:“朗峯,我原谅你了。” 话一说完,楚天阔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挥剑将最后的羁绊斩断,然后他身体轻盈地随风飘落,直直坠入岩浆池中,瞬间消失不见。 岩浆吞噬了楚天阔后,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熔浆咆哮着,很是猛烈翻滚了一阵,再然后,就慢慢地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眼睁睁看着失而复得的弟弟陨落,朗峯只觉得心脏痛的都要裂开了,他胸膛里堵得难受,大吼一声:“阿崖!” 登时一口鲜血喷出,斑斑血痕落在朗峯的衣摆上,而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角衣衫,久久不愿松开。 从朗峯大喊时,陆姝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顾自己安危,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探望,刚巧看到楚天阔落崖的一瞬。 陆姝妺只觉得晴空一道霹雳,彻底将她炸蒙了,她惊呼一声浑身无力地倒下,被美人儿师姐一把扯了回来。 陆姝妺瘫倒在美人儿师姐怀里没了声息,晕了过去。 风飏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他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径直走近我:“楚天阔的气息暂时压制住了血魂阵,你快趁此机会将诡丝收回来。” 我点点头立即挽起诡丝再次诵咒施法,若再耽搁下去,恐怕朗峯也没得救。 也许真是因为楚天阔自我牺牲的功劳,血魂池的怨念淡了很多,消减了魔力的压制,诡丝竟在我的指挥下慢慢恢复了灵力,一点一点开始收缩着提上来。 很快便见到了朗峯的头顶,风飏伸手给他,将朗峯安然带上了冰岸。 获救的朗峯还沉浸在弟弟惨死的景象里无法自拔,他双脚站在一滩滩冰水上,却浑然不觉得冷,一双眼睛蓄满了眼泪,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且无助。 我不忍心开口打扰他,一边收起诡丝,一边拿脚在冰水里画圈圈。 风飏看着我们几人皱皱眉头,他道:“幻冰术要失灵了,血魂大阵很快就会再次袭来,我们没有时间耽搁,必须立即赶到洞外!” 我与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同意,现在楚天阔已逝,但活着的人总还要继续活下去,我们不能再容忍有人牺牲了。 我与美人儿师姐搀扶起陆姝妺,风飏扛着朗峯,五人立即朝着洞口的方向奔去。 在我们身后,冰面已经大面积消融,冰水落入岩浆,冷热相加,岩浆池上弥漫起大团白色水雾。 眼看前面出现了一片亮光,洞口近在眼前,突然美人儿师姐停下来,她惊叫一声:“哎呀,忘了取我的剑!” 风筝的那把银剑是她初拜入师座门下,得到的入门礼物,对她而言十分重要。 此时,银剑定还插在冰层中。 风飏回头看她一眼,道:“现在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美人儿师姐面上很是不舍,她连连回头:“可惜了,那可是我最爱的东西!” 风飏立即停下脚步:“这样,我替你回去找一下!” 美人儿师姐立即拦住他:“不要!这是命数,总不能因为身外之物而让二哥哥去犯险啊!” 她像是安慰自己,道:“算了,丢掉就丢掉吧,我们还是尽快逃出去为要!” 说完,美人儿师姐坚定地转头,当先大步迈开朝前进,风飏略一迟疑,也紧跟着迈步向前去。 我们五人连拖带拉,终于在冰层彻底断裂之前冲出了山洞。 我们前脚刚迈出洞口,还没站稳脚跟,身后就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声,风飏立即回头一甩手,一块巨大且坚硬的冰幕赫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洞内奔涌而至的岩浆,巨大的气浪翻滚而来,带起山谷间一阵狂旋风。 冰幕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待确认没有一丝岩浆泄露出来后,风飏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扭头看着身后厚实的冰幕,心里一阵阵后怕。 冰的那一侧就是咆哮着的滚烫岩浆,以这排山倒海的气势,哪怕再晚上一步,我身上一定会被烧个窟窿! 美人儿师姐将陆姝妺轻轻放到岩石上躺下,陆小姐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脑袋一直在摇来晃去,睡得很不安稳。 可怜了这位娇滴滴的陆家小姐,亲眼目睹楚天阔的惨死,等她醒来还不知要如何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呢! 另一边,朗峯垂头坐在石头上,久久不发一语,他,嘴唇干裂,脸上的皮肤被高温灼烧起皮,此刻双眼呆愣无神毫无生气可言。 侯在洞外的阿涤已经赶过来,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他摸摸鼻子,转身向风飏,当先打破了沉默:“洞口已经封住了,人也逃出来了,我们是不是得提早下山?” 第199章 重见天日,师父下山 风飏抬头望天,冬日里难得的艳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湛蓝的天空如洗,眼前的一切勃勃生机仿佛将刚才的黑暗驱逐殆尽,他道:“现在日照充足,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血魂阵法无法放肆,这冰幕可以抵挡一些时辰。我们理应尽快下山休整,待晚些时候,我再上山来加固结界。” 我们几人都又累又困,皆无异议,这就准备返程。 朗峯虽没有恢复神志,但至少在阿涤的搀扶下还可以勉强站立行走,而陆家小姐是已彻底陷入昏迷,我与美人儿师姐将她扶到战风背上,权且将战风当脚力骑了。 此刻天光正好,我们前进起来比昨夜里上山要轻松得多,但每个人都没有来时的欢快心情,一个个郁郁的不说话。 战风撒欢儿不成,还被强制当成了坐骑,心情很不好,它慢悠悠地迈着爪子低头赶路。 我心里过意不去,舔舔干裂的嘴唇,路过一个拐弯时,踏着厚厚的积雪在山石间掰下一根一尺长的细细冰柱,我将冰柱掰碎递到战风眼前,果然它眼睛一亮,伸着长长的舌头卷了几块进口,大嘴咯吱咯吱咬的欢实。 其他几块我一一递给美人儿师姐、风飏、阿涤。 美人儿师姐接过,将冰块放在掌心焐化,将几滴冰水滴进陆姝妺嘴角。 风飏摇摇头伸手推辞了,阿涤则瞪我一眼道:“大虫吃剩下的给我!拿走,不要!” 嘿,不识好人心! 我白了阿涤一眼,丢一块冰凌进自己嘴里,囫囵嚼了两下,感受着冰凉的水漫进喉咙里,舒服惬意,我乐得眯了眼。 阿涤看我这样子有些动摇,他伸出一只手:“拿过来两块!” 我斜眼看他:“你不是不要吗?” “我不吃,总得给这哥们儿嚼两块吧。难道你要渴死他?” 好吧,你有朗峯这块大挡箭牌,不给,反倒显得我不仁义。 我摊开掌心,阿涤拣了几块,捏开朗峯的嘴丢进去一块,然后其余几块都送进了自己嘴巴里。 冰块入嘴,凉的他嗞哈乱叫,我不客气的大笑两声,得意的跑走。 行了半个时辰我们就已来到山脚,风飏突然停下脚步,他侧耳细听了听,示意我们隐蔽,道:“有一行马队过来了,尚不知是敌是友,我们还是谨慎些吧。” 经过一夜激战,我们这几人都已疲乏不堪,自然没得意见,可是入眼一片白茫茫,怪石林立,压根没有可用的遮挡地方。 我们正发愁呢,战风低吼一声,驮着陆家小姐纵身跳进身侧的干草丛,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风飏明白过来,他指挥我们:“快跟上战风--那里有一处洞穴,刚好可用来避身!” 我们几人刚胡乱藏好,那队人马就浩浩荡荡到了眼前,美人儿师姐不经意看了一眼最当先的马上那人,咦了一声,惊奇道:“那不是东州王吗?” 我撩开野草去看,还真的是那位年轻俊朗的王爷:“这,应该不算是敌人吧?” 风飏没答话,美人儿师姐微笑道:“自然不算。我想他比我们更着急带姝妺姐姐和朗峯回城!” 美人儿师姐站起身走出去,她挥手大喊着打招呼。 东州王赵嘉烨立刻催马赶来,当先一句话就是:“陆二小姐可安然无恙吗?” 我趁美人儿师姐遮挡住赵嘉烨的视线,快速给战风贴了张隐身符,然后扶起陆姝妺慢慢走出来,道:“陆二小姐无事,只是昏迷过去了。” 赵嘉烨侧头看向我与陆姝妺,然后貌似不经意间,将视线转移到了后面的三名男子,他的目光在朗峯身上停留了一瞬,立刻收回,恢复了神色笑道:“甚好!看来你们几人都平安无事,本王已听说你们几人大败尸妖,救回了我军中将士,果然归宗弟子神武英勇,名不虚传呐!” 阿涤向来最烦这些繁文礼节与客套寒暄,他皱皱眉,不客气地道:“闲话少说,救人要紧!” 赵嘉烨顺势说道:“此言正是!” 他安坐马上,极有气势地吩咐道:“担架来!护送几位英雄回城!” 将士们抬来担架,将陆姝妺与朗峯安置好抬走。我们师兄妹几人随着人流向前走,但不见赵嘉烨赶来。 我们四人疑惑地回头,赵嘉烨回头笑道:“邪祟虽除,但为防有宵小之徒借势作恶,本王特带了兵来打扫战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风飏心下清楚这王爷的意图,不过是因为宝顶封印解除,隋侯珠灵力得到释放,恐怕已经远遁消失不见了。这人是追过来寻回隋侯珠的。 他心里冷笑一声,道:“王爷还是请回吧,这妖魔之力不是凡人能够承受得起的。那隋侯珠并不在此处!” 东州王赵嘉烨被一言道破心事,他尴尬地一笑:“本王并非是为了隋侯珠,真的只是担心诸位的安危而已。罢了,本王非专业人士,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了,咱们就一起回吧!” 赵嘉烨驾马慢悠悠走到队伍前头,我们师兄妹四人也分别上马,大部队浩浩荡荡赶回云州城。 我与美人儿师姐共乘一骑,小马儿颠簸得我昏昏欲睡,就在我梦中抱着一条大鱼啃得欢快时,美人儿师姐碰碰我肩膀:“师妹,我们到了。”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抬头一看,眼前赫然就是陆府大门。 众人分头下马,赵嘉烨指挥着手下将陆二小姐与朗公子小心抬进去,风飏、阿涤、美人儿师姐与我齐齐站到外侧,风飏道:“此间事了,我们师兄妹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赵嘉烨礼节性地客套了一番,但奔波一夜,我们几人都很是疲惫,无意与他周旋,见此,赵嘉烨只得点点头,拱手道:“辛苦几位了。几位为云州城做的贡献,本王不会忘记,待择日会亲自上门道谢。就此别过!” 等我们师兄妹回到风府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风老太爷命人准备了膳食,我们四人胡乱吃了点,就各回房间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当真是酣畅淋漓、十分饕足,等我伸个懒腰睁开眼时,屋外已经漆黑一片。 我扭扭脖子掀被下床,脚底像踩了什么东西。 只听床下“哦呜”一声惨叫,我一脚跳起,连忙抱歉地伸伸舌头:“不好意思啊,战风,又踩你尾巴了!” 战风还没睡足,它闭着眼抗议的哼哼两声,扭过头去又睡了。 我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活动活动身体,站在庭院中深呼吸,空气冷冽清新,瞬间便觉得头脑清晰了不少。 抬头望天,漆黑的天空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光明完全遮断,阴凉的月独自挂在天边,夜空一角缀上了几颗星,我抬头数数,一天枢、二天璇、三天玑、四天权、五玉衡、六开阳、七摇光,巨碗倾斜的天边,还闪着参宿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 可能因为天上有风流动的缘故,这些星虽然明亮璀璨,但一颗一颗地眨个不停,我一时玩心起,跟着天上的星星闪动的频率眨眼睛,不一会眼皮就支撑不住,头晕了。 “哈哈,这个傻丫头!” 突然传来一个笑声,我睁开眼看去,就见阿涤双手抱胸靠墙站着,他一脸坏笑的望着我。 又是这小子!时时处处来挑衅我、激怒我! 试问,我怎会白受他的讽刺? 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大叫:“臭阿涤,半天不见你,皮松了是不是,要不要我来替你熨熨紧呢?!” 阿涤冲我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正疑惑着,就听他扭头向身后道:“师叔,离殇师妹又欺负我!” 我冲阿涤身后的月亮门看去,只见一位高大的白衣男子慢慢走出来,他面容清冷,高洁傲物,我立时就蒙了:“师父?!” 高瞻看着他小徒弟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微微点点头,点评了一句:“不错,霸气侧漏,气势很足。” 阿涤:“......” 师叔,我请问呢?我正告状呢,您好歹表个态教训这丫头几句哇? 我:“......” 师父,你怎么来啦? 我还没问出口,身后房门突然咣当一声响,一阵风过,战风已经撒着欢儿跃出,跑到高瞻脚下上蹿下跳,而后居然还用毛茸茸的头蹭蹭高瞻的衣摆,一脸谄媚的抬头看着高瞻。 阿涤目瞪口呆,他的世界观再次被颠覆:这一定是只假神兽!分明就像只家养的狸奴嘛! 战风撒完娇,突然张嘴轻咬住高瞻的衣角,摇摇自己的尾巴,然后回头看我一眼,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一看坏了:完蛋,就连战风都来告我的状!我甭想有好日子过了! 高瞻摸摸战风的头,他一步步缓缓向我走来,脸上不见喜怒。 “师...师父...您怎么赶来了?”我深知但凡认错,态度一定要放低做足,因此头也不敢抬。 高瞻在我跟前停下,他站到廊下,视线与我身高齐平,突然他微微一笑:“年节已过,为师久久不见徒弟回去,料想是被什么意外事故缠住了,唯恐会有什么危险。” 原来您如此理解、担心我,我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但紧接着就听高瞻又讲:“但是,这不能成为你私自滞留人间的理由,为师对你疏于管教,因此特来下山,拿、你、回、去。” 第200章 西山封印,病中探视 高瞻最后四个字语调平缓,但我总觉得里面蕴含了极强烈的气势,我缩缩脖子,心下十分忐忑:“师父请听徒儿解释,事情源于妖魔作祟,危害人间,身为归宗弟子,离殇惟有站到师兄师姐秉持的立场上,同抗敌、共进退......” 我巴拉巴拉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特别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小辈,无权做主,上头有师兄和师姐的决策在,我也只能趋从…… 高瞻仍旧面无表情,他心里却道:懂得声东击西,拉挡箭牌,看来几日不见,笨徒儿变聪明不少嘛。 我讲完后,抬眼偷偷瞄瞄高瞻,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下我更加心虚了。 “师父,离殇不按规矩回山,确实是离殇的错,请您不要与我一般见识,莫生气了罢...”我咬咬牙道。 高瞻微微嗯了一声,他点点头:“没错。为师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是和你逗着玩儿的。” 什么?! 我张口结舌,愣是无法反驳,瞬间石化。 师父,大过年的,不带这么玩儿的! 您可知刚才我出一身冷汗,心脏都揪扯的紧紧的。 “哈哈哈!”阿涤彻底憋不住了,他大力拍着胸脯,弯腰大笑几声,眼里笑出了泪花,他连连摆手:“请师叔见谅,只是...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看着我吃瘪,是阿涤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 若在平日里,我早就兜头给他一棒了,可如今高瞻在呢。 权且放阿涤一马。 虽然在师父高瞻面前,我从无形象可言,可咱也得尽力找补不是? 我就这样直直站着身看阿涤狂笑,等阿涤笑够了,我冲他露齿一笑:“天色不早了,阿涤师兄是不是也该回屋歇息去了?” 看够了笑话,就拜托赶紧圆润的滚吧! 阿涤忍住笑清清嗓子,他恭敬地对高瞻施了一礼道:“师叔,明日一早槲寄生大师兄将与风飏一起前往西山布置结界,晚辈也要陪同,请恕晚辈先退下了。风老太爷已经命人准备了客房,师叔自去便是。” 高瞻点点头,阿涤偷偷冲我眨眨眼睛,然后快速闪了出去。 庭院里只留了我跟高瞻两个人。 我心里哀嚎不已:潜走了外人,师父这是准备要清理门户了! 我耷拉着脑袋,只觉得生无可恋。 然而等了半天都不见预料中的狂风暴雨袭来,我诧异的抬头,就见高瞻正盯着我:“师父?” 高瞻移开眼,他走到廊下的亭子里坐下,刚冲战风挥挥手,战风就急切地跃过来,围着高瞻高兴地转个不停。 高瞻一边摸着战风柔软的毛,一边道:“你将隋侯珠遁去的情形再详细讲上一遍。” 我重重舒了一口气。 以我对高瞻的了解,他从来不是一个拖延的人,若有仇有怨那皆立时就报,他此时不罚我,那就代表这关就过去了,我安全了。 我走过去挨着高瞻坐下,慢慢讲来:“在山洞里时,那尸妖萤儿突然以自己毕生的魔力为代价,强行解开了宝顶的封印。徒儿只看到隋侯珠将山洞钻了个空洞,从山间迸出后就不知所踪,当时情况危急只顾逃生,徒儿并未注意是遁往哪个方向。” 高瞻垂下眼不说话,亭子里寂静万分。 “师父,这事情很棘手吗?不就是一颗珠子,再将它找回来就好了啊...” “没有那么简单。尸妖以命相博也要解除封印,恐怕一早就是奉了她上峰的命令。若为师所料不错,隋侯珠应已落入魔族之手。隋侯珠至阴至邪,历代主人皆不得善终,若不是因缘巧合得七寸法师以宝顶封印,早不知引起江湖上多少血雨腥风了。此次隋侯珠从我归宗眼皮子底下被魔族所掳,于情于理,为师都不能坐视不理。你明日一早通知槲寄生与风飏,为师要同去封印血魂阵。” 那太好了! 有师父在,管保万无一失,也算是弥补了我们几人的过失。 我高兴地连连应是。 我回房胡乱又睡了一会,天还未大亮我就起身直奔另一处院落,敲响了槲寄生与阿涤的房门。 听我道完来意,槲寄生大师兄很是欣慰:“我这几日身体不适,刚还在担忧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明瞻师叔能出手相助真是太好了,此去封印一定事半功倍!” 早膳后,高瞻与槲寄生就随风飏、阿涤一路奔西山而去,我与美人儿师姐留在府内准备去陆府探视。 城西陆府,自昨天东州王亲上西山将二小姐与朗公子带回来后,整个陆府就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郁气。 二小姐昏迷不醒,朗公子神情呆滞,最要命的是王爷带来的噩耗:自家楚天阔少爷竟然已命丧西山岩浆洞! 昨日陆家老爷听闻这个消息后,当即就晕倒在地,此时还卧床不起呢! 府上两位主心骨都在病中,小妹淑遥一夜之间成长许多,日夜陪在床边端茶喂药。 府上一摊子事亟待解决,陆家大小姐陆舒心挺身而出,她强忍悲痛,指挥府上众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商行及后院事宜,倒也未出现什么纰漏。 其实有东州王坐镇在此,那些觊觎陆家产业的宵小之徒绝不敢擅动,就算有些不怕死的人想要趁陆家危机而分上一杯羹,也早被东州王派手下的暗卫解决干净了。 是以,东州王赵嘉烨心安理得的陪在陆舒心身边,不动声色的为陆大小姐营造出一种安稳祥和的氛围。 我们的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来,美人儿师姐掀帘子下车,遣了门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丫鬟就急匆匆赶了出来,正是陆舒心身边的大丫鬟木槿:“风小姐来得正是时候,大小姐正准备派人去贵府迎您来呢。风小姐请快快进内院吧。” 美人儿师姐心里一喜:“姝妺姐姐已经醒来了?” “是的。只是自醒来以后就不言不语,食水不进,就连药都不肯吃,只管呆呆躺在床上出神。大小姐与三小姐陪着说了半天话也没有反应,可把大小姐急坏了!” 木槿脚步不停,以最快的速度将二小姐的情形讲了一遍:“大小姐知道您与二小姐关系最亲近,所以想请您帮忙劝劝二小姐。” 美人儿师姐深深叹一口气,她早料到会如此。 姝妺姐姐与楚天阔自幼感情深厚,哪怕是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亲人突然离去,她也会心神忧伤多日,更何况她与楚天阔之间还有道不明的暧昧之情。陆姝妺如今的反应实属正常。 我们脚步匆匆来到后院,陆舒心已经得到消息,一早迎上来,她明艳动人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风小姐,谢天谢地,终于将你盼来了!关于二妹的情况,我也是无法子可想了,少不得还要麻烦风小姐。姝妺和朗公子都不见清醒,昨日西山之事到底什么情形,天阔因何丧命,我无法得知详情,不知从何开解。天阔的名字,现在更是提都不敢在姝妺面前提,就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意外之举来。风小姐想想办法,不管怎样,让姝妺说句话就好啊!” 唉,真的是姐妹情深啊!我摇头叹息。 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她将陆舒心扶到椅子上坐下,道:“舒心姐姐不必担心,我这就进去看看,不管有没有效,筝儿总得尽力一试。我也不希望姝妺姐姐就这样萎靡不振的。” 陆舒心放下手里拭泪的锦帕,她握住美人儿师姐的手:“筝儿说的是。那万事就拜托筝儿妹妹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木兰和木槿便是!” 美人儿师姐点头,拉着我随木槿进了陆姝妺的房间。 刚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房内一股热浪袭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房内外间侍立着两个小丫鬟,她们正拿着一块香花饼搁到香炉里,还有一个蹲在药炉旁正用扇子轻轻扇着风,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美人儿师姐吸吸鼻子,觉得这香饼和草药味混合,熏得她脑仁疼,她皱皱眉头道:“怎得在屋里煎药?” 小丫鬟立即站起身,恭敬地道:“回风小姐,原本是该在药房煎药的,可是昨夜老爷也突然晕倒了,一来,担心同在药房煎药会冲撞了药性,二来,大夫随时会根据二小姐的脉象调整用药,为了方便所以才搬来外间的。” 美人儿师姐摇摇头:“这屋里空气本就不流通,现在香饼味、草药味、胭脂味混合到一起,这味道别提多让人受不了了!” “没错,听风小姐的!你们将这香炉熄了,药炉搬去外面廊下,外屋窗子打开一条缝,好好散散这屋里的味道!”陆家三小姐陆淑遥从里间出屏风后出来,她气势十足地下了命令,小丫鬟们就各自按照吩咐忙开了。 小丫头陆淑遥奔上来挽起美人儿师姐的胳膊,一脸的委屈:“筝儿姐姐!我早就闻不惯这气味了,恐怕二姐姐就是清醒了,也会被再次熏晕的!好在筝儿姐姐你来了!” 第201章 梦回初见,痛彻心扉 这小丫头! 刚刚还觉得她长大了呢,可一张嘴就口无遮拦起来。 不过,好在美人儿师姐也不算什么谨言慎行之人,因此也没戳穿纠正她。 我与美人儿师姐随陆淑遥进入里间,丫鬟木兰挨着床边,眼睛紧紧盯着她家小姐,她用小银匙在陆姝妺唇上滴了几滴人参水,看到人参水流进陆姝妺嘴里,才算放了心。 而榻上,陆姝妺身上盖着淡黄色的锦被,她穿着白色的寝衣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脸白如纸,没有气色,原本一头如缎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此时连同她的双眸一样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陆姝妺已经醒过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帏出神,眼睛也不眨一下,宽大的锦被将她瘦弱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她陷在床榻上仿佛空无一物,就连呼吸也极其轻微,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生机。 美人儿师姐试着朝塌上轻叫一声:“姝妺姐姐,筝儿来看你了。” 陆姝妺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仍旧呆呆地望着空气发呆。 木兰回身将床前的位置让出来,她搬来一把矮凳:“风小姐,没用的,小姐她听不到。” 美人儿师姐看到陆姝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她振作起来,回头道:“淑遥,木兰,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和姝妺姐姐单独说说话。” 木兰连连点头应声是,就跟着陆淑遥不舍地出去了。木兰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唤醒小姐的最后一个办法了。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了,美人儿师姐挨着床边坐下,她从被子里拿出陆姝妺的手,将手指搭在陆姝妺腕上,过了一会儿她道:“身体没有大恙,就是精气亏得厉害。离殇师妹,把药瓶拿来。” 我掏出一个瓷瓶交给美人儿师姐。 这药瓶是今日一早特意从槲寄生大师兄处讨来的,这可是用十数种灵药煎制而成,据说有安魂定魄、起死回生之效。 美人儿师姐从瓶里倒出一颗药丸,轻轻喂进陆姝妺口中,看到她咽下去,这才放了心。 我将瓷瓶重新收好,问道:“美人儿师姐,陆小姐情况如何了?” “命是保住了,可她丢失了心魄,没有了求生的意志,早晚还是要出事的。” 美人儿师姐将手掌在陆姝妺眼前摆了摆,陆姝妺眼睛一眨不眨,美人儿师姐道:“这要等她自己想明白醒过来,还不定要到什么时候。说不得要以毒攻毒了!离殇师妹,就拜托你了!” 昨夜,高瞻知晓我学会了隐身术,虽然只是皮毛,可他表示很欣慰。趁热打铁,他将与隐身术类同的另一秘技教于我,这就是读心。 我默默背诵了一遍咒文,居然还记得七七八八,虽然理论知识尚可,可不知实战如何。 在高瞻去西山之前,就交代了美人儿师姐,若需要唤醒陆姝妺,尽可让我一试。 美人儿师姐退后几步,我硬着头皮靠近床榻俯下身子,在陆姝妺耳边轻声道:“姝妺小姐,你有看到楚天阔在哪里吗?” 我刚说完这句,就见陆姝妺的睫毛闪了闪,我决定再接再厉,又问了几遍。 然后,陆姝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微微张嘴,喃喃道:“阿阔......”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显得越发大的眼中流出,快速渗进了枕头里。 “是的,楚天阔。姝妺小姐找到他了吗?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陆姝妺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她好似在寻找什么,我屏气噤声等待着。 过了半晌,陆姝妺突然发出一个声音:“我找到天阔了,他在集市!啊,我的饼!不要抢我的饼!” 我和美人儿师姐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姝妺的神识到底飞到了何处。 饼?什么饼?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的是,陆姝妺的心魄此刻回到了她与楚天阔初见那天。 这也许,是陆姝妺心底埋藏最深处的温情吧。 还是小女孩的陆姝妺看到倒在冰冷地上的男孩儿,她道:“你可是饿得没有力气了?这块饼给你吃。” 小男孩一张口咬掉半块酥饼,连同将陆姝妺的手指咬伤,陆姝妺疼的眼里蕴满了泪水。她惊呼一声,却招来了附近的几个大乞丐。 小男孩立刻停下来,他将小小的陆姝妺护在身后,轻声道:“别怕。” 小男孩表情凶恶地将大乞丐们逼退,然后将酥饼递给陆姝妺:“你吃。” 再然后,小男孩再次出现时已比往日强壮了许多,他从危难里救下陆姝妺。陆姝妺问他:“你可愿跟我回家?” 陆姝妺求父亲带着这小男孩回家,她爬到椅子上,翻开书案上的册子,亲自为他起名字:“咱们家这一辈都随书字,大姐是舒心,我是姝妺,襁褓里的小妹妹是淑遥。你嘛,就叫书笙如何?陆书笙,怎么样?这名字好听吧?” 小男孩看着得意洋洋的女孩子一眼,道:“我不姓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陆家人了,怎么能不姓陆?那我问问你,你姓什么?”陆姝妺惊讶地问。 “反正我不姓陆!”男孩一脸的倔强,他腾地站直身体,只比陆姝妺低了半头。 他当然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但就是不肯服软。 “好吧好吧,不姓陆就不姓陆。不过,你还是我们陆家人哦!不过,到底叫你什么好呢?” 小陆姝妺低着头冥思苦想,她苦恼的都要将胸前的小辫子揪下来了。 突然她灵光一闪:“有了!昨日我读到一句词,暮霭沉沉楚天阔,极有意境。你就叫楚天阔如何?这名字够气势吧!” 楚天阔? 小男孩低了头不语,半晌,他抬头道:“好,就叫楚天阔。” 小陆姝妺十分开心,她仔细端详一遍男孩儿:“阿阔,你是弟弟吧?” 楚天阔很郁闷,他闷声道:“我应该比你年长......” “不对,你就是弟弟。你看,你个头还没有我高呢!” 小陆姝妺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她巴巴跳下椅子奔到楚天阔身边,连蹦带比划道:“你看吧,我比你高呢!你当弟弟吧,等哪天你比我高了,我再叫你哥哥。现在快来叫声姐姐听听!” 楚天阔努力站得笔直,可仍旧弥补不了两人身高上的差距。 他不开口。 陆姝妺不依不饶,她拉着楚天阔的手荡啊荡:“来,叫声姐姐听听嘛。” 楚天阔低着头,他盯着陆姝妺白皙的小手,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若不叫,我就不理你了!” “别!”楚天阔立刻抬起头,他看着小女孩气鼓鼓的小脸,来不及多想:“姐...姐姐......” 陆姝妺脸上笑开了花,她伸手捏捏楚天阔的脸,笑眯眯道:“乖,好弟弟!以后姐姐保护你!” 楚天阔看着陆姝妺笑靥如花的笑脸,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长大,转眼间,瓷娃娃般的陆姝妺长成了大姑娘,她生的容貌秀丽,气质出尘,而楚天阔也长成了一位丰神俊朗,文韬武略皆佳的青年。 几年前开始,楚天阔就已经比陆姝妺高了一个头,可迫于陆姝妺“淫威”多年,楚天阔愣是没敢向她提出来两人的称谓问题,府中众人也就不分高低,都“天阔少爷”的叫了。 楚天阔自少年礼后就开始在外四处游历,但每次都是一两个月就回,而且给府中众人带回各式礼物,他送给陆姝妺的礼物总是能得到陆姝妺的欢心。每一次看到陆姝妺脸上洋溢着的笑,楚天阔就会觉得再苦再累的旅途都是值得的。 陆姝妺及笄礼时,楚天阔正奉命带一队商旅去西域,返程途中遇到西北道匪徒打劫,楚天阔拼死杀出重围,但脸上却被马匪砍了一刀,伤得颇重。 他来不及仔细医治,就快马加鞭赶往云州城,虽然在及笄礼那天准时赶到,但因延误治疗,导致他脸上永久留下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 陆姝妺心疼坏了,每次一见到楚天阔脸上的伤,她就伤心自责。 后来她请专人为楚天阔打造了一张银质面具,自此以后,楚天阔但凡出门,这张面具就绝不离身,也因此在江湖上留下了“银面游侠”的称号。 陆姝妺躺在床上很不安稳,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与美人儿师姐都不清楚她到底沉浸在怎样的梦境里,也不敢轻易叫醒她。最后,索性就围着陆姝妺站成一排,等待寻找时间随时将她唤醒。 陆姝妺光着脚走在冰面上,脚心传来冰冷刺骨的寒凉。 她的梦境转回到了前夜打斗的西山岩浆洞。 陆姝妺踩着冰凌一步步向前走,她头顶与两侧是坚硬的石壁,漆黑一片,只有前方有一丝光明指引着她。 陆姝妺慢慢来到冰崖,她陡然停住,再前方,就是数丈深的岩浆池了。 “阿阔,你在哪?” 悬崖下传来一个声音:“姝妺!” 陆姝妺趴下身子,她扒着崖边的石头向下看,果然见楚天阔正攀着一根绳子,荡在半空。她急急地道:“天阔,不要怕,我来救你!” 楚天阔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陆姝妺眼前,他阻止道:“不要!姝妺,听我说,我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就要留你一个人好好生活,我不能继续陪你了。” “不!”陆姝妺满脸泪水,她一个劲的摇头,悲痛的道:“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陆姝妺此刻觉得就连呼吸也痛。 第202章 起死回生,负荆请罪 “不可以的,姝妺。你要坚强,不要让我失望!” 楚天阔仰脸笑着看她,他的笑深入骨髓,明媚如春风:“你还有几十年的寿命,我要你喜泰安乐的度过自己的一生,然后寿终正寝。到那时,我才会再见你。我的姝妺最坚强,你会做得到,对吧?” 眼泪模糊了陆姝妺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哭个不停:“可是,我舍不得你,我不要以后都见不到你...” 楚天阔笑:“傻丫头,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陪着你。我们总有再见的一天。你就当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付出的代价,我们都要遵守游戏规则,不要哭好不好?” 陆姝妺只是止不住地流泪,细细抽噎,她不点头也不摇头。 突然,凌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姝妺姐姐,快醒醒!快醒过来!” 楚天阔对她笑道:“你看,亲人朋友们都在挂念着你。姝妺,你要坚强要勇敢,这世上没有任何困难可以打得倒陆姝妺!你快些睁开眼睛吧,你醒来,新的一天就开始了。就算心里再悲痛,我们都要勇敢去面对,我会一直都在。” 陆姝妺咬着牙流泪,她最终点点头:“阿阔,我听你的......” 楚天阔终于欣慰地笑了,他冲陆姝妺挥挥手,道:“再见了,我的姝妺!” 楚天阔松开手中的绳子,直直坠进汹涌的熔浆里消失不见,陆姝妺探着身子发出最后一句嘶吼:“阿阔!” 我靠着床沿打盹儿,美人儿师姐注视着陆姝妺的一举一动。睡梦中的陆姝妺突然哭个不停,她的头不停地左右摇摆,吓得美人儿师姐趴在她耳边轻唤几声:“姝妺姐姐,快醒醒!快醒过来!” 但是陆姝妺的眼睛闭得很紧,像是掉入了梦魇中。 就在我决定施法将她唤醒时,躺在床上的陆姝妺突然睁开眼,蹭得坐起了身子:“阿阔!” 美人儿师姐很惊喜,她扶紧陆姝妺的双肩,急急问道:“姝妺姐姐你醒了?你认得我是谁吗?” 陆姝妺额头上都是汗珠儿,她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我二人,声音轻如蝇蚋:“筝儿妹妹...你来了?” “太好了!”美人儿师姐给陆姝妺一个大大的拥抱:“姝妺姐姐,你终于清醒了!” 屋外的众人听到里间的动静,陆淑遥嚯的掀帘子进来,她小跑着直奔内寝:“是二姐姐醒了么?” 待看到陆姝妺安然无恙的端坐在床榻上,小姑娘哇的哭出声,她扑进陆姝妺的怀里:“二姐姐你吓死人!我还以为再也唤不醒你了!” 闻讯急匆匆赶来的陆舒心连忙将小妹扶开:“不得胡说!你二姐姐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得很,哪经得起你这样折腾?这样,你去派人看看熬得粥和煎的药好了没有,尽快端上来。” 陆淑遥胡乱抹抹泪儿,她冲陆姝妺道:“二姐姐,我去去就来!” 然后小跑着就掀帘子出门了。 美人儿师姐又替陆姝妺重新理了脉,道:“心头郁结已消,待好生调理就无恙了。” 听她这样说,陆舒心放了心:“如此甚好。二妹醒过来,我也就安心许多,这下爹爹也可以放心了。” 陆姝妺已经有了生存的意志,该面对的绝不能逃避,她听闻父亲身体不好,立刻焦急问道:“爹爹怎么样了?可有按时服药?都怪我经不起打击,还要老父亲跟着难过!” 陆舒心赶忙劝她:“爹爹那是心病,如今见到你醒了,他老人家管保就好了。你放宽心才是。” 一边小丫鬟端了熬得糯糯的粥上来,陆舒心亲喂陆姝妺喝了半碗,然后又服了药,这才安置陆姝妺躺下。 陆姝妺梦中煎熬许久,心身俱疲,此刻看破执念,郁结顿消,困意就袭上心头,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屋里留了木兰看护,陆舒心、美人儿师姐与我都轻步走出房间。 陆舒心不住地向美人儿师姐道谢,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去了。 我不愿让人知道我会读心,默默退到了美人儿师姐身后,美人儿师姐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无法向陆舒心解释,只得呵呵笑着认下这桩谢意。 我们走在廊下,我突然想到一人,不由得问道:“那朗公子怎么样了?可醒来了么?” 陆舒心答道:“昨日傍晚就醒了,朗老爷已派人将他带回府。说起来也是我们连累了朗家,让朗公子受此劫难。待父亲身体好些,我们将会亲自上门道谢。” 我与美人儿师姐对视一眼:原来陆家人还不晓得朗峯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那东州王又是否就是幕后黑手?一桩桩、一件件,真相究竟如何? 但,毕竟是陆家的家事,我们就不要过多参与了...... 为今最要紧的,是隋侯珠究竟去了何处?是否已落入魔族之手?这才是归宗该考量的…… 此时的朗府,朗峯仍旧坐在书房里发呆。 自昨日醒来,他已经在书房呆坐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身为父亲的朗之平无论如何撬不开儿子的口,只能守在门外干着急。 “峯儿,到底发生了何事?西山的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朗老爷拍着门板希望儿子能出来一面:“不管有什么犯难的事,你都可以说出来,咱们父子共同想办法,千万不可一个人独自承担!楚公子之死委实可惜,可峯儿不必都算在自己头上,吃点东西好不好?你可不能再有事,爹可就只剩下你这一个儿子了......” 朗峯靠在椅背上瞬间泪奔:父亲,本来您今天可以见到另一个儿子的……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阿崖,让他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让您永远无法享受到小儿子带来的天伦之乐...... 儿子知道您心疼我,可是,儿子要如何面对您呢? 朗峯将头埋进双臂间,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颤抖不停。 在这一刻,朗峯的睿智潇洒、运筹帷幄统统都抛之不见,他哭得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管家跑来在朗之平耳边低语几句,朗之平眼睛一亮,他扒着窗口道:“陆府的二小姐已经醒过来了,听说已经无大碍,正在积极休养中。峯儿啊,你不必忧心陆二小姐之事了,这缘份不能强求,我儿还是看开些吧...” 在朗老爷的心中,自始至终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为了没有保护好心仪之人而自责。 朗峯听到了这句话,他一时间止住了哭泣。 陆姝妺已经醒来了,那是不是说,她已经决定坚强面对阿崖的离去了? 她对阿崖用情至深,两人的感情坚不可摧,可如今一个女子都可以振作起来,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沉迷于悲痛中呢? “峯儿,至少喝点水吧,你这是要急死为父啊!”朗之平还继续拍着房门唤他,却听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朗峯出现在门边。 朗峯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他脸色苍白无光泽,头发有些凌乱,乌青的眼袋十分显眼,下巴上长满了一层青须。 “爹,准备些饭食吧,儿子饿了。” “哎,哎哎,好好!管家!”朗之平愣了片刻后回过神儿来,他惊喜地立刻下令:“快去备膳,让厨房里专拣少爷爱吃得多做几样,尽快摆上来!” 管家一张老脸笑得欣慰,连连答应着扭头就要走,身后却传来朗峯的声音,略有些嘶哑:“不必,就多多的熬些粥好了,尽快端上来吧!” 这有什么可不答应的!朗老爷赶忙改口:“对,快去熬粥!峯儿这些时间腹内没有进东西,合该先吃点粥的。” 管家小跑着就走远了,廊下只剩了父子二人。 朗峯两步走到朗之平跟前,当即跪下下拜道:“儿子劳动父亲大驾连日苦守,让父亲这些时日担惊受怕,此乃为人子的大不孝,请父亲原谅儿子!儿子已经想明白了,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该担的责任就要勇敢担起来。儿子之前做了很多错事,希望能有机会去弥补和改正,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儿子都愿意接受。若有朝一日儿子不能在您膝下侍奉,还望父亲理解!” 朗老爷正感慨儿子的懂事,没有听出来其他意思,他亲自搀扶起朗峯:“勇于承担是男子汉所为,为父支持你。只是你现在身体还虚弱,还是先到屋内躺一躺,好好休息一下,等一会粥好了,父亲命人给你端上来。” 朗峯摇摇头:“不了。儿子要准备洗漱整理一下,稍后还有些事情要忙。父亲不要担心,儿子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作践自己。” 朗之平对这个儿子一向是很放心的,他欣慰地笑了:“也好,先去清洗一下,这样才有新面貌、新气象去面对一切。” 朗峯自去洗漱整理一新,他用餐后好说歹说劝服了朗老爷回房,自己一个人却走出了朗府,骑马径直奔城东一处别院而去。 别院的门人似认得这是熟人,一声不吭地放了朗峯进门,然后在内院,一位侍卫模样的人出现在他眼前:“朗公子,王爷已经久候多时了。” 正是龙甲。 朗峯略一迟疑,最终他下定决心,脚步坚定地随龙甲迈进大厅。 东州王赵嘉烨端坐在高背椅上,天气昏暗,阴影里看不透他的表情,他掌心里掂着一块鹅卵形的羊脂白玉,很是随意的样子。 “王爷,罪人朗峯前来领罪!” 第203章 自请赴死,上门叩罪 赵嘉烨将羊脂白玉举到眼前,对着门外射进的天光细细端详,那专注的样子仿似对这玉石很是宝贝,半点不理睬朗峯。 他不语,朗峯就一直单膝跪地,腰板挺得笔直。 过了许久,赵嘉烨很是满意的放下手,将玉石小心翼翼的放进了一个雕花盒子里,他轻轻盖上盖子,这才微微抬头看一眼朗峯,漫不经心道:“可知道错哪里了?” 朗峯的元气还没有复原,此时一动不动地跪了半个时辰,他脸色已经发白,额上冒出大滴的汗珠。 听到赵嘉烨发问,他沉声答道:“属下不该隐瞒王爷擅自进山,不该以隋侯珠作为交换条件与尸妖合作,更不该连累陆家。” 赵嘉烨冷笑一声:“朗峯啊,你还是对自己的错误认识不够,更对本王不够了解!隋侯珠那类邪物,本就不是我等凡人可以肖想和掌控的,丢掉并不可惜,本王从未曾放在心上。你与尸妖背地合作,只要不侵害本王的利益,本王也不会与你计较。可你擅作主张,假传本王军令领兵上山,害本王锐甲军数十精英白白赴死,此事本王定要与你分说清楚!” 朗峯低着头听赵嘉烨训话,脸上没有一丝不忿和不满,只是恭敬地道声:“是!” 赵嘉烨越说越气:“你自己也清楚,本王的锐甲军精炼,任何一人都是以一当十,单兵战斗力十分强悍。这些年来,本王培养这样一支部队,耗费了怎样的心血,投入了多大的精力与资金,你不会不知道。可就算明明知晓,你还是将一支小队调入西山魔窟!朗峯,你从心底就没有将锐甲军将士的生命放在心上!你将本王对你的情义抛之脑后,你是觉得有足够成功的把握,侥幸为之也在所不惜,还是你觉得本王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不会重罚于你?!” 赵嘉烨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满面寒霜,震得整套上好的白瓷茶盏原地蹦起寸余,茶水撒了一地。 龙甲站在屋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爷的万丈雷霆之怒,他心道王爷积攒了几日的怒火,今日终于还是大爆发了。 赵嘉烨发此怒火,朗峯自来的路上就已有心理准备。 这位王爷虽然战场上一向凶悍冷血,果决狠厉,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其实本人远不如传闻中暴戾自私。相反,自从自己供职于军中,冷眼旁观的,净是王爷体恤下属、爱兵如子的慈心。 现下,自己一夜之间便折损了王爷最为看重的锐甲军中几十名将士的性命,合该承受王爷的这般怒火。 “锐甲军战士若战死沙场,还则罢了,说出去那是为国捐躯,是众军楷模!可你让他们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沟,充当你与那尸妖斗法的炮灰,这是本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本王身为锐甲军主帅,要对每一名战士的生命负责。朗峯啊朗峯,本王待你如兄弟、如手足,你却置本王真心不顾,当日但凡你将本王素日的叮嘱放在心上一点点,你都不会陷本王于今日这般不仁不义的境地!” 赵嘉烨此时满腔的愤怒无人能体会,不过好在他一向是习惯了克制自己,他深深呼吸了几次,才觉得胸口舒坦了不少。 他看一眼朗峯,见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明明精神不济却还挣扎着强撑,心底已经柔软下来:“你且起来吧。” “谢王爷!”朗峯站起身,挪到一侧垂手站立。 赵嘉烨抬手指指一侧的椅子:“坐!” “属下不敢!” 赵嘉烨狠狠白他一眼:“当初私自调兵就敢,如今给你把椅子就不敢了?赶紧地坐下吧,一会儿晕在本王这儿,本王还得费心叫人抬你出去!” 朗峯抿抿嘴唇:“谢王爷!” 待朗峯在椅子上坐稳,赵嘉烨开口道:“你弟弟朗崖的事,本王也听说了。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的因缘巧合,你失踪多年的弟弟竟然一直身在陆府,兄弟相见不相识!只可惜,缘分还是浅了些,刚刚相认就又阴阳永隔了。朗崖...楚天阔......本王还是很欣赏那孩子的......” “谢王爷赏识。是属下对不起他。属下知道王爷宽宏大量,但属下自己心里,这道坎终究无法跨越过去,惟有请王爷赐一死,方可赎属下犯下的罪孽!” “若本王不同意呢?” “王爷赏识属下,才容得下属下多番放肆。可军规不可违,不然何以服众?请王爷务必恩准!” “朗峯,你这性子还是当年的模样...” “王爷,属下已经想得清楚且明白,众将士无辜牺牲,属下罪责深重,原该填命。何况阿崖惨死,也是我这做哥哥的看护不周。朗峯心如死海,已无生念,请王爷一定成全!” “本王决计不会同意,你休要再提!” 赵嘉烨刚刚熄灭的火气腾地又上来了,他心里暗骂:冥顽不灵的家伙,说一千、道一万,总也不开窍!如今又来拱本王的火! 赵嘉烨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一盏茶后他停了下来:“罢了,本王不跟你计较。本王一向秉公执法,就这样让你死了也未免太便宜你。想死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人生在世才免不了会经受痛苦,你就好好活着,生受折磨吧!这样,本王罚你去西海监狱监禁五年,那里条件艰苦,荒无人烟,最重要是够安静。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段时间足够你想清楚自己的使命和道路,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自己出来吧!” 朗峯皱眉仔细想想,最终只得同意下来:“那我明日就动身去西海!在此之前,属下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处理,请准属下告退。” 赵嘉烨无力地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没得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朗峯告辞出门,扬长而去。 龙甲进门就见王爷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里,眼见是被气的不轻,他轻声道:“王爷,就这样放朗军师走了?” “不然还能如何?”赵嘉烨揉揉生疼的脑仁:“这小子的蛮牛倔脾气一上来,就算是本王也招架不住啊!若不能让他如意,指不定还做出什么来!好在朗峯一向重感情,先晾他几年再说,以后总有机会叫他重回本王身边!” “王爷圣明!” 赵嘉烨将手边的羊脂玉盒子递给龙甲:“备车,本王要去给陆大小姐送礼物!” 龙甲抬脚刚要去准备,就又听自家王爷道:“等等!朗峯这小子九成是去了陆府请罪,本王可不要再被他气上一回…这礼物......还是改日再送吧!” “......属下遵命!” 果不其然,朗峯出了云州别院,就催马直奔陆府而去。 听到门人的通传,陆老爷和三位小姐对视一眼,彼此都搞不清楚朗峯的用意为何。 陆姝妺叹一口气,幽幽道:“做兄长的是来与弟弟告别的吧。” 朗峯随着小厮一路走来,满目一片缟素,喜庆的大红灯笼已被拆除一净,换上的是丧事用的白灯笼、黄标纸,来往的丫鬟小厮都身穿素白衣衫,脸上不露欢笑。 待看到陆府大厅处的白幡和灵堂,蓦然想到当年朗府里那片沉寂的雪白,朗峯的心一沉,胸口又钝疼起来。 朗峯迈进大厅,向在座的几人深深施一礼:“罪人朗峯,拜见陆世叔和三位小姐!” 陆耕农陆老爷抬手到嘴边咳嗽几声,抬抬手道:“朗贤侄不必多礼,起来吧。” 朗峯站起身略一看顾,就见正堂中高高的案上,用白绢裹着一块灵牌,上面一列金字书着:爱子楚天阔之灵位。 朗峯盯着这几个字,深深的一直看,一直看,眼眶渐湿。 半晌他回过神来,走至陆老爷跟前,撩起衣衫跪下:“朗峯是特来请罪的。实不相瞒,近日府上隋侯珠及尸妖一事,皆是因朗峯一念之私引来的。朗峯不仅害死了失而复得的弟弟,还害得世叔和几位小姐惊恐数日,实在罪孽深重,请受朗峯三拜!” 朗峯不顾陆老爷阻拦,执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长拜不起。 陆老爷深深叹一口气:“这件事怪不得你,是我陆家怀璧其罪,只能说时运不济。再者说,要论受的苦痛最重的,非你莫属啊!” 一直不发一言的陆姝妺听到此句,睫毛眨了眨,强强将鼻端的酸涩忍下,她缓缓开了口:“朗公子请起吧,对于天阔的离去,你的伤心难过,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人。天阔临去前不怪你,我们家人自也不会怪罪于你。” 朗峯听到这平和的声音,不禁抬头去看,只见陆姝妺身穿肃静的白衫裙,身形消瘦了不少,她不施粉黛,漆黑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枝玉簪挽住,发间插了朵发着幽香的玉兰花,眉目间透着化不开的哀伤。 “谢二小姐。” 朗峯站起身来,思索之后他道:“有一件事还请诸位首肯。阿崖之事,我并未告知父亲,父亲年事已高,我实在不愿他再次承受失子之痛。我想阿崖也会同意我这样做,朗峯在这里斗胆,请各位肯帮我保密!” 陆老爷看一眼陆姝妺,见她脸上没有不赞同的表情,才开口道:“贤侄家的家事,就按照贤侄的意思来办。如今知道天阔身世的便只有屋内几人,我陆耕农发誓,此事绝不会从我陆家人口中传出。” 朗峯心内的担忧释然,深深再拜:“多谢世叔和三位小姐成全!” 陆老爷问道:“贤侄接下来有何打算?” “不瞒世叔,小侄已到东州王爷面前请罪,明日便要出发前往西海,监禁五年。朗峯求一死不得,只有苟延残喘,以身赎罪!” 第204章 吾辈楷模,灵魂摆渡 屋内几人反应不一,陆老爷叹口气道声:也罢。 陆三小姐陆淑遥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而另外两位小姐对这个消息则显得平淡许多。 大小姐陆舒心神色淡淡,如今只当朗峯是一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耳边的白玉坠子微微晃了晃。 二小姐陆姝妺微低着头不说话,半晌后突然站起身道:“朗公子这一去就是数年,请随小女子去为天阔上柱香吧!” 朗峯正有此意,连忙起身道谢:“有劳二小姐!” 朗峯告辞后随着陆姝妺向灵堂位置而去,待二人出门后,陆老爷半靠在高背椅上显得有些疲惫:“唉!这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只可惜误入歧途,不过好在他知错就改,尚有悔意,为父倒期待他脱胎换骨的新生。瞒着朗老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人啊,一旦上了年纪,就再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了!” 陆老爷说着,眼睛里就泛起了泪花。 陆舒心轻轻放下茶盏,柔声道:“父亲的身体还没康复,切忌悲伤,更何况二妹妹都已经撑过来了,我们就不要徒惹得二妹再伤心。朗公子经此一事也吸取了教训,勇于承担后果,日后只怕也大有作为,朗世伯的好日子都在后边呢。父亲该放宽心才是。” 陆老爷细细一斟酌,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丢了心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还是我心儿心思通透,是为父着象了。” 父女二人说着话,陆舒心逗得陆老爷心情好了不少。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陆淑遥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神采奕奕,若有所思的模样。 陆姝妺领着朗峯到了灵堂止步。 楚天阔葬身火海,无遗体留于世间,因此灵堂里没有设置棺椁,除了案上的一块灵位,就只置了一个香炉。 案上,楚天阔常用的一款银色面具静静摆着,兀自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朗峯取了三支香点燃,供于香案之上,他盯着黑漆漆的灵位,好似看到了阿崖的面容,沉静的气质一如生还模样,一滴泪落在香炉上,凝结成了一团香丸。 祭拜完毕,朗峯望着淡淡站在一边的陆姝妺,不知该说些什么,踌躇了半晌,他最终道:“二小姐,请节哀...” 陆姝妺淡淡一笑:“朗公子也是。”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朗峯越发不知道说什么,他准备告辞,临出门前回头道:“陆二小姐,我是阿崖的哥哥,以后便是二小姐的亲兄长,日后若有需要在下效劳的,请二小姐万不要客气。” 这是表明自己的心志,日后将视陆姝妺为亲妹,只有关爱,再无倾慕之言。 陆姝妺站在原地不语,就在朗峯自认为等不到回音,迈步出门时,身后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朗公子请安心西去,天阔的家人便是姝妺的家人,姝妺会像对待家父一般视朗世伯为父亲,不时上门看顾。” 朗峯脚步一顿,心头漫上难言的感动,他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回身向陆姝妺深深鞠一躬,道:“多谢二小姐!” 朗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去。 无需多言,只将这份心意深藏心中就好,虽然知道陆姝妺此举只是为了阿崖,但自己的心头石确实卸下了。父亲在家有了依靠,他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陆姝妺看着朗峯远去,她回身深深盯着楚天阔的灵位,良久不愿移步,她心里很平静,心里默默道:阿阔,你为了救我而丢掉自己的性命,此情永记于心,自当结庐守墓,惟愿死后还能与你同行。如今我已心如死灰,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区区如此了...... 我与美人儿师姐回到风府时,正赶上师父他们几人回来。 我远远看到高瞻一身素雅白衫,衣袂飘飘的风姿,赶忙欢叫着奔过去:“师父!” 高瞻抬头就见小徒弟蹦着跳着跑过来,他嘴角带着笑,却是淡淡一句:“又莽撞了。多学学你风筝师姐,姑娘家该谨言慎行,注意仪态才对。” 不期然间居然被前辈当众夸奖了,且还被列为理当效仿的楷模,美人儿师姐脸色微红,心里激动不已:连我深藏不露的文雅气质都被看破了,明瞻师叔果然是慧眼识珠,真乃神人也! 美人儿师姐自然要做出一幅优雅的样子,她迈着小碎步,笑吟吟看我道:“师叔说的是,离殇师妹也该学习一下女儿家的规范礼仪。这样,下午师妹来我房间,师姐一定细心好好教导你。” 我这边瞬间石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面高瞻身后的阿涤眼睁睁看着风筝从大跨步自如变换到小碎步,那变化竟是行云流水般顺畅,他瞠目结舌看不下去了,故意拆台:“师叔,她俩八两对半斤,都是半瓶子水准,您万万不能让离殇师妹跟着小风筝学--不能误人子弟啊!” 阿涤这番话一出,气得美人儿师姐跳脚追着阿涤一顿打,高瞻、我还有风飏都笑着兴致勃勃的围观,槲寄生一脸宠溺地看着两人。 阿涤被美人儿师姐一通无影拳追的大呼小叫,面对阿涤求救的眼神,槲寄生大师兄却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我哈哈大笑过之后,拽拽高瞻的衣袖:“师父,封印已经结束了吗?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高瞻朝我瞪一眼:“为师的实力岂是你能质疑的!” 风飏闻此,走来对我道:“师叔已将血魂大阵里的怨念进行净化,并重新加固了封印,可上万冤魂滞留不去,师叔只能请灵魂摆渡人出面一一引渡安置,但是这需要一些时日。待当地官府上报朝廷将西山封山,倒也可保上百年无虞。” 我听明白了,唔了一声。 有灵魂摆渡人出面解决那便最好,等此间冤魂都被送往地府,云州城才算真的太平了。 美人儿师姐已经将阿涤追进了府门,我们几人在后面慢慢跟上。 风飏问高瞻:“隋侯珠遁去不知所踪,宗主一定会派人寻觅其踪迹。接下来,师叔是要返回归宗,还是继续游历八方呢?” 高瞻瞥我一眼,我也抬头去看高瞻,眼神炯炯,强烈期盼不要回去殷墟。 在外面一路行、一路玩,那多有趣啊! 等吊足了我胃口,高瞻慢悠悠开口了:“暂时不回归宗。日前接一老友书信,有些事要办,上元节前要赶去帝都。你们几人在此已耽搁太多时日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回殷墟吧。” 风飏恭敬地道:“谨遵师叔吩咐!” 高瞻言毕就大迈步朝里走,我在一边听了要去帝都的消息,高兴得不能自已。我小跑着追上去:“师父师父,我们明日便启程吗?” 高瞻脚不沾地走得飞快,他面无表情道:“为师一人前往即可,你明日就随槲寄生等人回山!” 我脚步一顿,对这消息完全不能接受:“为什么?我是您的徒弟,自然应该鞍前马后,跟随您一起啊!我不管,我要去帝都!” 高瞻冷冷一笑:“我可是记得某人这几日在外,心都玩儿野了,可曾记得半点儿我是你的师父了?放出的鸟儿不知归巢,你这徒弟我要来何用?还不如守家看院的战风来得乖巧呢!” 哎呀,这是生我的气了呢。 我赶忙奉上一幅笑脸:“别呀,师父,您一向有气度,怎么如今跟徒儿一般见识起来了?徒儿这些天没跟您联系,那纯粹是担心影响师父修炼,可徒儿的心里一直惦念着师父哪。您看,这是徒儿从集市上淘来的好物件儿,准备带回山亲自上呈师父呢!” 我连忙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献宝似的递到高瞻眼前:“师父快看看,这人偶做的跟您极像吧?” 前几日出门玩,偶然看到市集上一位老人捏泥人,引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群人围观叫好。 只见他那双手上下翻飞,左捏捏,右点点,眨眼间一个惟妙惟肖的人偶就做好了,然后再挑点儿彩泥上色,用细细的木梳梳出头发纹理,裹上衣服,点上佩饰,摆在案上,当真与真人形容一般无二。 我越看越喜欢,央老人仿照我的模样捏了一个人偶出来,那面容表情与身材动作一模一样,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版的我嘛。 我爱不释手地瞅瞅看看,喜欢的不得了。但好东西是要记得分享的,我想起独自一人在九龙山上的高瞻,连忙将高瞻的形态特征和气质细细描述了一遍,求着老人才捏出这样一个人偶来。 别说,老人的手艺真的好的没话说,他虽未亲见高瞻的形容,但手下捏出的人偶与高瞻神似非常,那纯白的衣衫好似随风飘舞,风流倜傥,一派逍遥,特别是那清冷的气质,简直是形神具备,只差一口仙气就可以复活了! 高瞻抬起眼皮瞅了瞅,脸上没有反应。 我不死心,将人偶举到高瞻眼前,示意他多看几眼:“师父,您看看,长得多像您啊!” 高瞻一脸嫌弃地推开袖子,隔得远远的:“你给我拿开!” 我觉得好委屈:“师父,徒儿明明记挂着您呐。难道这个,还不能表明徒儿的一片孝心吗?” 我不失时机地将手里的人偶摆了摆:“带我去帝都吧!我想要看看帝都的繁华景象啊!” 高瞻暗地里冷笑一声,他翻个白眼,放缓语调:“也罢,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为师就勉为其难捎上你吧!不过你定要乖乖跟在为师后面,若再敢东跑西颠不知分寸,为师就逐你出师门,放你四处逍遥快活去!” 听到高瞻松口,我心里一阵狂喜,却碍于高瞻的威严,把头埋得低低的:“是,师父,徒儿记住了!” 高瞻见吓唬的效果达到了,他轻咳一声,甩一甩袖子伸出手:“人偶给我!今夜早点歇息,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我连忙将人偶带盒子交到高瞻手心,大声笑道:“是!徒儿绝对不会迟到!” 我欢叫着跑回房去收拾行李,庭中留下高瞻一个人。 瞅瞅四下无人,高瞻仔细看看人偶,又摸摸自己的鼻子和脸颊,突然冒出一句:“我,真有这般神气?” 第205章 启程上京,七寸法师 明日上京,我激动得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的折腾,心里是难言的欢喜。 战风趴在床榻边低声呜咽几声权当抱怨。 我顾不上睬它。 此次上京,高瞻决定不带战风同行,要它明日便随槲寄生、风飏等人回归宗,现在它正一虎生闷气呢! 我何苦去招惹它! 我睁眼看着窗外洒进来的薄薄一层银色月华,将柔软的棉被抓到胸前盖好,嘴角一直带着笑,也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等我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我心里默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素日爱赖床的我今天一骨碌就翻下了床,照例踩了战风尾巴一脚后,在战风的低吼声中,披上件衣服就开门直奔西厢房。 我一路小跑,咣咣敲响高瞻的房门:“师父,天色不早啦,我们该出发了!” 我侧耳细听,屋内没动静。 高瞻没醒吗? 我抬手再敲,下手的力度越发大起来:“师父?醒了吗?” 该不会丢下我,又一个人偷偷上路了?! 我将耳朵贴紧门缝去听里面的动静,突然里面传来一声暴喝:“你、给、我、回、去、睡、上、一、个、时、辰、再、来!现在!立刻!马上去!!!”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颗心七上八下,心胆俱惊。 妈呀,惹得师父发飙了! 恍然间我抬头看看天色,呃?为什么那小月牙还挂在天边?为什么四周如此漆黑?? 我撒丫子立刻跑回房间,关紧房门一头扎进被窝里,久久不敢出来。 待在被窝里的我居然困意就上来了,我蒙着头闭上眼睡去。等我从梦中陡然惊醒,一把掀开被子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我赶紧推门直奔厢房。 推开高瞻的房门,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声息,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高瞻莫不是已经自己一个人跑掉了吧?! (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再被抛弃,甚是可怜……) 我又去敲旁边槲寄生大师兄和阿涤的房门,都没有任何回应,我这下真的慌了,想了一想,立刻跑去饭厅找美人儿师姐。 我刚一迈进饭厅,就听见里面传来欢笑声,我抬头一看,槲寄生、阿涤、风飏、美人儿师姐正团团坐了用早膳,见我风风火火跑进来,几个人都惊奇的抬起头盯着我。 美人儿师姐盛汤的手停下来,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疑惑地问道:“离殇师妹,这大早上的,怎么就这般焦急起来了?哦,是特意赶来给我们送行吧?” 我顾不上搭话,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侧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很明显,她起迟了。” 我惊喜地转过头去,咧开嘴:“师父!原来你还在啊,吓死我了!” 高瞻见到我没心没肺开心笑的样子,低头淡淡喝了口汤。 “才没有起迟呢。我醒来很久了,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我坐到高瞻对面,拿起木箸准备开吃,身后,槲寄生突然开口冒出一句:“离殇师妹这么一说,我倒睡梦中恍惚听见,半夜里有人在敲房门。那人,不会是离殇师妹你吧?” 我喝汤的动作差点呛住,赶紧埋下头:“没,不是我...大师兄一定是听错了...” “不是吗?”阿涤扭过头来也道:“我也听到了,是你的声音。” 我淡定地拿起馒头啃了一口:“自然不是我。两位师兄怕是都听错了。” 槲寄生笑着不语,低头接着吃饭。阿涤挠挠头皱眉想了想,没有结果,也就接着大口大口吃起来。 高瞻坐在我对面淡淡扫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慢条斯理的挟菜喝汤,我头埋得更低了...... 用完餐就正式分别了。 高瞻带我拜别了风隼老前辈,然后交代了槲寄生等人几句,就和我出门上路了。 槲寄生、阿涤、风飏、风筝收拾了行装也告辞离去,战风跟在美人儿师姐身后,没精打采的慢悠悠走着,时不时向高瞻与我离去的方向张望一下,越发无辜起来。 高瞻没有御空飞行,而是纯靠脚力前进,这是他一贯的游历方式,我乐得可以好好欣赏沿途的风光,在高瞻身前身后跑来跑去。 等出了云州城东城门就是官道,这里毗邻帝都,经贸繁荣,风俗教化都是极佳,且治安良好,不用担心路遇绿林劫匪,所以我就撒开欢儿在大道上奔驰,无所顾忌。 现在年关刚过,家家户户都在享受团聚的人伦之乐,官道上还少有人马,我师徒二人一路行来数十里地,都没有遇见一位旅客。 宽敞的官道两边便是荒野和山坡,枯黄的杂草丛生,没有花香,没有蝶扑,景致更是没有,我跑了一会儿就失了兴致,乖乖跟在高瞻身后慢悠悠走着。 此时天气阴沉昏暗,眼看着就要有一场雪降来。 我们自清晨出云州城,已经脚不停歇地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原本因天气寒冷而变得凉凉的身体,愣是被我硬生生走出了一身薄汗。 最后我终于走不动了,摸摸瘪瘪的肚子,对高瞻道:“师父,我饿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高瞻赶起路来,那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此时他抬头算算时辰,点头道:“天将正午,确实该用午膳了。前面三里处有一个凉亭,是专供来往行人歇息用的,我们过去看看。” “好呀!”我清脆地答应一声,绕过高瞻在前头蹦跳着跑出去:好极了,很快就有东西吃了! 我们沿着官道拐个弯儿,果然在前面的山头隐隐看到凉亭的飞檐一角,我欢叫着开始爬坡。 其实,这凉亭不过就是一个三处围了草毡的石亭子罢了,只有背风的一角留了出入口,帷幕是几条草毡相互错搭着拼成的,只能勉强挡住屋外呼啸着的北风,但亭子里的温度还是很低,冻得人止不住打哆嗦。 等我走近才发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我在门口顿住脚步,踌躇着不敢近前。 身后,高瞻已经慢步走上来,他见我在亭子外绕圈圈,却不踏进去一步,打趣道:“怎么,如今知道自己没脸见人了?” 整天介就知道打击我! 你的腹黑真面目就应该公诸于天下才是! 哼哼,我怎么可能吃这种亏? 我眼珠儿一转,连忙让出位置,拱手道:“哪能呢!徒儿这不是在等师父吗。师父,您先请!” 高瞻鼻子里哼笑一声,迈开步就进了凉亭,我紧随其后。 我们的到来挡住了亭子里的一线亮光,坐在石桌前的那人抬头看一眼我们,重又低下头去。 我眼睛慢慢熟悉了亭子里的阴暗,环视四周才发现,原来这亭里不止一个人,除了端坐桌前的这位年轻公子外,在亭子东南方的角落里还有一位僧人在打坐。 这年轻僧人看上去不过二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袭灰扑扑的衲衣,干净整洁的白色衣领露出来,倒没有给人颓败的感觉。 他光着头,闭着眼,脑壳发亮,眉浓鼻挺,五官周正,是个面容俊秀的小和尚。 小和尚席地而坐,身板挺直,双手置于两膝上,显然已经进入了冥想。 小和尚身后,规规矩矩地放着捆绑打理好的背囊,靠墙处立着一顶蓑笠和法杖。 这都是出行僧人的惯常打扮,本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但惟一不合情理的,就是在小和尚面前居然还端端正正摆着一个色彩艳丽、华贵非常的锦盒。 小和尚就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出声息,却让所有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我想寻个角落位置坐下,高瞻却眼前一亮,直奔小和尚而去。他在小和尚跟前立定,朗声道:“七寸法师,好久不见!” 呀?这位就是那位传闻中的七寸法师吗? 封印隋侯珠的那位?! 竟然这么巧,竟在此处遇到!我满脸惊奇。 “法师,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在此处相遇!”高瞻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高瞻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上前搭话,我顺着高瞻的目光看去,发现小和尚已经睁开了眼睛。 “阿弥陀佛!贫僧途经这里,都能路遇明瞻施主,施主果然是佛缘深厚之人!” 这声音透着沉稳与厚重,听着像是历经世间沧桑的老者语气,与小和尚这清秀的皮囊实在不相符。 高瞻走过去蹲下身子面对着小和尚,我疑惑的看他。 小和尚看清来人,脸上居然带了一丝笑意,他冲高瞻点一点头,然后轻轻侧身挪到一边,请高瞻在蒲团上坐下。 而高瞻却在刚才小和尚的对面位置坐下来,他伸手敲了敲摆在面前的锦盒,道:“还不出来么?” 高瞻不管不顾人家主人在场,就私自去动人家的锦盒,这实在很失礼。 但奇怪的是这小和尚也没有丝毫阻拦,好似高瞻的行为十分正常似的。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那锦盒竟然吧嗒一声开了。 然后,在我目瞪口呆中,一双小小的手出现在锦盒里。 这双手真的很小很小,手的主人将盒盖完全掀开,然后终于露出了真容--却原来是一个身高不足一尺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也是光着头,他穿着一身黄色的衲衣,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通肩袈裟。他安然站立在锦盒中,神色活泼,双手合十。 小人儿虽个子小小的,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身姿挺拔之感,瞧这形容,竟与我送高瞻的那个人偶十足相似。 看到这盒中的小人儿双手合十,仰头冲高瞻打招呼:“阿弥陀佛,明瞻小友,好久不见。” 我满心的震惊简直难以形容,我伸长脖子盯着小人儿看个不停。就连坐在桌边的那位年轻公子也惊讶的看着这边,显见也是被大大的惊到了。 我拽拽高瞻的袖子,将身子往高瞻身后躲去:“师父,人偶成精了...” 高瞻一把将我扯出,伸手弹我个脑瓜崩儿:“不得无礼。这是七寸法师!” 第206章 庭中偶遇,不谙世事 听了这话我更是惊讶了。 原来那位清雅俊秀的小和尚不是七寸法师,而眼前这个如瓷娃娃般灵动的小人儿才是! 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没有找到任何索线机关,这、这、真的不是提线木偶?? 惊异之余我赶紧弯腰致歉。 锦盒中的七寸法师却一脸泰然地冲我微微一笑:“无妨,小施主不必在意。” 高瞻已经在七寸法师对面坐稳,我也有样学样般在高瞻身后一步的位置处坐下。 七寸法师在锦盒中盘腿坐好,他伸手在盒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看大小,也就跟美人儿师姐盛玉镯首饰的盒子是一般大小,然后七寸法师取出一套茶盏,茶盏更是只有棋子大小。 七寸法师将四个茶盏放在案上,轻声吩咐一句:“曦和,烧水烹茶。” 那名唤曦和的年轻小和尚不知从哪里变幻出一个红泥小火炉,他点火烧水,只一会儿工夫,紫砂茶壶里便冒出了热气。 曦和将茶壶恭敬地递给七寸法师,我看了想笑:这茶壶是正常人使用的大小,凭七寸法师这样的身量,是无论如何用不来的吧! 然后紧接着我又一次被震惊了。 就在这茶壶从曦和手里递到七寸法师手上的一瞬间,这茶壶竟然就变成了一只酒盅大小,刚好适合七寸法师入手。 七寸法师淡定的将茶壶里滚烫的水注入四杯茶盏,动作熟练的沭霖瓯杯、入宫、高冲、点茶,很快,幽幽的茶香便溢满了整个凉亭。 七寸法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加上他一脸的安然祥和,此画面犹如一卷画卷,看得我心里熨帖不已。 七寸法师指指小案上的茶碗,示意高瞻自取。 高瞻好似对这场景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二话不说就伸出两指捏起了一盏,然后在茶盏离开小案的一瞬间就已变成了正常大小,高瞻将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茶!法师的技艺又精进了!” 七寸法师面上带了笑:“无聊的消遣罢了。”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就着白水牛饮三杯,方才解渴。”高瞻话音一转,将茶水一饮而尽。 七寸法师乐呵呵道:“知我心者,惟明瞻小友一人而已。” 我不禁噗嗤一笑,这七寸法师也太随和太可爱了。 七寸法师闻声转向我,笑吟吟道:“这位小施主便是明瞻小友的新徒吧?小施主不必客气,请自饮试试。” 我连连道谢,学高瞻的样子执起一盏茶慢慢喝了:“法师,唤我离殇就好。我不懂茶,更没有那么讲究,在这阴冷的冬日里能喝到一杯热茶,离殇已经很知足了!” “好!这小丫头也对我的胃口!明瞻小友,你收了个好徒弟!”七寸法师也你呀我呀地聊了起来,没有一丝方化之外的人的架子。 高瞻看我一眼,又亲自续了一杯茶给我,我欢欢喜喜接了,他才道:“法师谬赞了。我这徒儿心性不定,古灵精怪,当不起夸。我觉着法师身边的曦和就很不错,不若我们换换徒弟如何?” 我一愣,噘着嘴瞪着高瞻。 做和尚是要吃素的吧? 七寸法师哈哈大笑起来:“那可不成,我一把年纪了,可离不开曦和。你舍得你这乖巧小女娃儿,我还不舍得我徒弟呢!” 我的心稍定,跟着嘿嘿嘿一笑,惹得高瞻给我一大白眼。 “法师,您到底多大年纪了?看您的面容,最多不过三十岁啊!”听一个瓷娃娃动不动就以老者自居,我觉得怪怪的,忍不住问。 “我的年纪嘛......这我可记不得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朝代更替,也不记得经历了多少个年轮。总之,我活在这世上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七寸法师乐呵呵的道。 “几位说得如此热闹,不知在下可否高攀一叙,厚脸皮讨盏茶喝?” 我们几人抬头,就见坐在石桌前的那位年轻公子站在身后,满脸含笑地对我们几人作揖。 七寸法师脸上带着笑,点头:“相遇自是有缘,施主请坐。” 七寸法师让了座,然后指指案上尚无人动的最后一盏茶道:“施主请尝尝这茶,也好指点一二。” 我这才心里一动,刚刚好四杯茶,就像七寸法师预知到会多出来一人似的。 年轻公子一撩衣袍规规矩矩坐下,当真就捏起一杯茶呷了一口,连连赞道:“前辈好手艺!这一手茶道出神入化,茶香清冽淡雅,但香气直达肺腑,只怕在整个帝都都无人能敌。晚辈佩服!” 七寸法师开怀大笑,又为我们三人斟了一杯茶。 曦和小和尚在一旁重又烧了一壶水,然后垂手侍立,微笑看着几人相谈甚欢。 这新来的年轻公子谈吐有趣,为人开朗,自称叫马浩川,就是帝都人士,本是家中幼子,自小在外求学。因有些事情耽搁,导致未能及时赶回家过年,旅途奔波苦,眼看今日便可入京,特意在此歇脚,等候家中兄长相接。 我看他的衣着气度,心想,又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孩儿。 就在我们几人谈得正兴起时,不知几里地开外的帝都,同样也来了一行人。 在繁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一女子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十醍,您慢些走!” 帝都繁华宽阔的街道上,一位身穿淡翠色衣裙的少女盈盈跑来,她在这个摊子前停停,那个摊子前看看,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银铃般的笑声不断,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充满了新奇。 听到身后的呼唤,少女终于停下脚步,扭头抬臂不满地挥手道:“阿瞳,阿烈,你们两个快点儿!” 被唤作十醍的少女等不及后面二人追上来,就又开足马力向前面冲去,一脸欢喜的奔到一个首饰摊前,饶有兴致的翻拣着。 身后叫做阿瞳的少女和叫做阿烈的少年急匆匆穿过人墙钻过来,两人都一脸焦急的样子,阿瞳东张西望都找不见十醍,声音里就带了埋怨:“阿烈都怪你,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若将十醍弄丢了,等回去看二哥会不会轻饶了你!” 阿烈比阿瞳高出了一头,他居高临下,瞪着眼前叉腰一脸气愤的少女,轻嗤一声道:“要罚也是罚你。别忘了,可是你自作主张放十醍出门的。这个责任我可不担!” 阿瞳涨红了脸,不知是一路小跑气息不稳导致的,还是被阿烈一番话气得,她伸出手指点点阿烈的胸膛,挖苦道:“你还是不是男子汉了,竟然推我一个小女子出来顶罪!不过若我被逮住了,你也不要得意,你没有及时劝阻我,是该视为共犯的!” 阿烈却好像是故意气她,他弯腰在阿瞳眼前笑着道:“能看着你被重罚,我就是从犯,也认了!” “哼,二哥舍不得罚我的,可惜你的算计落空了!”阿瞳眼珠儿一转,突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阿烈气闷。 家里三个男孩儿,只得了阿瞳这一个女儿,自小不论是父母双亲,还是大哥二哥,对这个唯一的妹妹都是宝贝的不得了,哪怕自己与她是一胎双生,也硬生生被忽视了这许多年,平日里更是深受阿瞳的欺压,有苦不能言。 再讨论下去,自己只怕又要被阿瞳这个小丫头气晕,阿烈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指人流穿行的方向,闷闷道:“要想不被罚,还是尽早把十醍找回来吧。” “阿瞳,阿烈!快过来这边,有好东西啊!”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两兄妹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分拨开人群。 看到阿瞳和阿烈过来,十醍晃晃手中的香盒,双眼放光:“我发现了宝贝!这胭脂红扑扑香喷喷得很是好闻,而且凝而不花,真是上品!” 阿瞳无奈一笑,她摊开双手:“十醍,你每日用的胭脂香粉可比这地摊货好上百倍不止,这盒胭脂颜色这么浓,香味这么重,哪里能用来敷面?送去画室给二哥当颜料用还差不多!” 十醍赞同的点头:“正是呢。我就是这么想的。前几日不是将你二哥的枫叶流丹弄撒了么,我打算买上几盒胭脂补给他。我看这胭脂的颜色甚重,和枫叶流丹也差不多嘛。” 阿烈干干一笑,不知怎么回应,他朝天翻个白眼:指甲盖大小的一盒枫叶流丹得来不易,每年拣魔域黑山上最红最烈的枫叶进行淘汁、晾晒、碾压,再加入冰泉水淘澄上七七四十九天,制作繁琐。 暂且不论黑山上有巨龙镇守,能平安下山就要费尽艰辛,只里面还添加了雪域独角兽的几滴心头血,就远非人间这普普通通杂货摊子的俗物可比。 亏得十醍能将二者相提并论,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阿瞳听了却一脸兴奋的连连点头:“十醍这个主意好,二哥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多挑几盒好了!” 十醍得了支持很是欣喜,她扭头对目瞪口呆的商贩道:“拿十盒包起来吧!” 商贩也不知这是哪位大户人家的深闺小姐出来玩儿,他不敢得罪,只得小心翼翼提醒:“二位小姐,这可是尚品斋出产的上好胭脂水粉,品质好不说,价格也不便宜……您当真要十盒?” 阿瞳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老板,叫你包你就包,还怕我们付不起钱不成?我家里正缺颜料呢,刚好省了淘笔墨纸画的时间!” “......”摊贩心里无语。不知是谁家养出了如此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娇娃儿,上好的胭脂拿去做涂画的颜料。 这谁家倒霉孩子! 摊贩手脚麻利地打包好,阿瞳一伸手接了,指指身后:“后面那小哥儿付银子!” 说完拉着十醍就挤进了人群。 阿烈黑着一张脸从腰间掏出银子,那表情凶神恶煞,唬得小摊贩不敢看他的脸色,赶紧颤颤巍巍伸手接了。 等阿烈前脚一离开,摊贩立刻收拾起东西,拔腿儿就跑--开玩笑,这要是女娃儿家里遣人找来砸摊子,说自己哄的人家买这许多香粉,可够自己喝一壶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207章 求人捉鬼,九尾魔狐 十醍与阿瞳两个人手拉手,像两只欢快的蝴蝶一样飞来飞去,阿烈跟在身后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提醒:“玩闹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阿瞳,你快看这个凉糕,做得像只小鸭子,实在太可爱了!” “嗯嗯,味道看起来不错,我们买两块尝尝!” “好呀好呀!” 阿烈:“......” 过了两刻钟,阿烈:“十醍姑娘,阿瞳,我们回去吧!这都逛一天了,被二哥发现真就死定了......” “哇哦,十醍快来看这个!蒙眼飞刀!切!就这水平,还不如我小时候的水准呢!” “就是就是!阿瞳的飞刀射得比他准!” 两个小丫头的欢呼声盖过了阿烈的抗议声。 最后阿烈忍无可忍,他提高了音量:“十醍姑娘,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晚,可就真无法向二哥交代了!” 十醍从来是吃软不吃硬,脾气硬气得不像女孩,自己若好言相劝还比较容易达到效果。 十醍也知道自己玩闹得太过了,她还未玩儿尽兴,很不舍得就这样回去。 但她自小便被教育要顾全大局,勇于承担身上的责任与使命,因此自控能力比起常人更胜一筹,她最后看了一眼世间的繁华,垂下了头:“知道了。这就回去。” 十醍神色落寞地跟在阿烈身后,慢慢往回走。 阿瞳看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只得想办法开解:“我们先回去,等征得二哥同意,我一定再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十醍抬头微微一笑,这主意不错,她笑道:“好啊!” 阿烈走在最前面,耳朵听着两个小丫头的谈话,微微摆开双臂,不让涌散过来的人流冲撞到二人。 …… 我们在亭中歇了良久,眼看未时已经过了,可大家谈兴十足,没有要散场的迹象。 吃完了手里的干粮,我听得没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手中的杯子,心里叹一口气:好无聊啊! 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盯着我,我一抬头,就见曦和小和尚正低头望过来,见我看他,他冲我微微一笑。 曦和指指手里的茶壶,意思是要再续一杯茶吗? 我赶紧摇头。 可不能再喝了! 干粮没啃上几口,茶水倒是灌了一壶。一会儿上路只怕要摇晃的走不动了。 百无聊赖之际,我开始掰着指头数地上青砖的数目,但耳中突然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我精神一振:又有人来了! 我绕过高瞻、七寸法师、马公子几人,跑到石亭门边,刚掀开草毡,就见有一人正在道旁拴马石上拴好马,然后开始步上石阶。 “师父,又来了一位公子!”我向里面的人报告。 马公子眼睛一亮:“应该是在下的兄长到了!” 马浩川公子刚要起身迎出去,那人已经一撩帘子进来了,他看到亭子里众人,立时刹住脚步,脸上有一丝错愕,许是未想到今日亭子里如此热闹,有这么多人在。 马公子脚步轻快地跑过去,一把揽住来人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明快的笑,一张口叫得亲昵:“兄长,你可算来了,叫小弟想得好苦啊!”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马公子似乎特意加重了“小弟”二字。 那来人先是一脸懵,后来见到马浩川挤眼示意,他立刻反应过来:“啊,小弟......大哥也十分想念你!一路舟车劳顿,大哥看川儿气色倒是还好,大哥这就放心了…” 马浩川很是满意兄长的配合,他拉着兄长站到我们面前,笑道:“给各位介绍,这是我家兄长,名叫马浩创。”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在下邀贤山庄,马浩创。诸位有礼了!” 高瞻放下掌心的茶盏,微笑着点头,却没有起身。 七寸法师站在锦盒里仰头,笑容祥和:“小施主丹田沉稳,气势很足嘛!” 马浩创没有因为高瞻的冷淡而不喜,倒是见到锦盒里说话的七寸法师后,一脸的惊讶,嘴巴微张,目瞪口呆,忘了答话。 弟弟马浩川扯一扯兄长的衣袖,踮脚在他耳边讲了句什么,马浩创立刻回过神儿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在下失态,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又围坐下来,曦和小和尚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套茶盏置于案上,为马浩创也倒了杯茶。 我看得心里无奈:得,新一轮茶话会开始了! 这些个男人们怎么就那么能聊呢? 众人聊了几句闲话,马浩创突然站起身,深深做了一揖道:“创有一不情之请。在下一见几位的容貌气度,便知是身怀绝技的高人。不瞒各位,近日在下家中频出怪事,不知可否请几位到府一行,伏魔驱鬼,救我家人于水火之中?不论成败与否,创必有重谢!” 高瞻抿了口茶不语,对马浩创的话置若罔闻。 七寸法师乐呵呵地稳稳坐着,伸手掸一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是不说话。 无人理会,马浩创一时僵在了原地。 弟弟马浩川连忙起身解围,他殷切地对七寸法师与高瞻道:“法师和高先生一看便是世外修道的高人,晚辈诚知各位意不在世俗,本不该贸然开口求助。只是,在下接到家里变故突生的书信,一路从灵州奔波千里而归,上苍偏偏叫晚辈在此处巧遇各位,晚辈想这一定是天定的缘分,遂与兄长商议,恳请各位出手相助。在下家中发生的异事非人力所为,官府自是无法侦办,就连家里长辈襄请的白云观道长和护国神寺的高僧也是无能为力。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如今在下家中已经无计可施,晚辈兄弟二人斗胆,请各位出手相助!” 七寸法师呵呵笑着,伸手一指腰弯到膝盖的两兄弟,对高瞻道:“明瞻小友,你看两位小施主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出家人的慈悲心也被说的动摇了,姑且走上这一趟如何?” 高瞻脸上带笑,心里则腹议不已:明明是法师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哪里找的那许多借口! 不过,可不要捎带上我。 高瞻道:“法师您也晓得,我本与人有约,准时赴会才是正经。不过我也将在帝都落脚数日,若有什么差遣,尽管让曦和来找我即可!” 七寸法师脸色不变,似乎已知晓高瞻会如此答复,呵呵一笑道:“如此也好。” 听到七寸法师允诺了两位的请求,马浩创、马浩川兄弟十分欣喜,两人不住地道谢,争着帮曦和去提行李。 七寸法师笑着道:“这拿行李的事就不劳动两位小施主了,交给我这小徒儿就好。只是我行走不便,恐要劳烦一位助我。” 弟弟马浩川抢先道:“这个容易!法师请在锦盒里安稳坐好,在下一定牢牢抱稳锦盒,绝不会让法师受伤的!” 七寸法师却摇头,道:“不可。小施主不方便,还是请令兄长助我吧!” 马浩川不解此意,还要问为何,哥哥马浩创却伸手过来,道:“川儿,听法师的吩咐。你骑马的技艺不如我,大哥一定护紧了这锦盒,定叫法师觉得如履平地。” 马浩川只好收回手答应下来。 这四人两骑收拾妥当就准备出发,兄弟二人骑马在前慢行,曦和在后挑担子紧跟。 马浩川本过意不去,执意要跟曦和交换,但被七寸法师伸手拦住了:“小施主不必在意,这些俗事都是曦和应该做的,算得上我释家修行。小施主若出手助他,实则是害了他。” 马浩川虽然没听懂,但也不好再去勉强,就抱歉地冲曦和一笑,然后提着缰绳上马。 四人辞别了高瞻与我,正式上路。 高瞻和我并不着急赶路,就在这官道上慢悠悠的走着。 我望着已经绝尘远去的那行人,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七寸法师为何不许曦和小和尚上马呢?就算是出家人的修行,也不必如此苛刻吧?” 高瞻抬头看一眼天色,道:“你没注意听法师讲。法师不是说了,那是曦和应该做的。” “怎么就应该了?做师父的,就应该拿徒弟当苦劳力使吗?” 我不赞同的抱怨,但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哦,还真有可能!你不也向来是这样对我的吗!果然天下的师父都一般黑!” 高瞻狠狠敲我一个爆栗子:“胡说!” 见徒弟撅着嘴捂头,眼睛里蒙了一层雾气,他放轻声音道:“曦和的情况不一样。这小和尚可不是常人,而是雪域一只九尾魔狐。百年前因犯了杀戮之刑,被七寸法师降服,本该遭天谴灰飞烟灭的。但七寸法师念其一片赤子之心,事出有因,因此遣他在自己座下修行,也算是渡他回正途吧。” “原来如此。可是他非凡人,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呢?”我歪着头不解。 “你与他都属灵族,且他灵力远在你之上,你没有发觉也很正常。再说,那小子不也没发现你嘛!” 我突然想起刚刚在亭子里,那道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瞬间一惊,冷汗直冒,低声嘟哝:“只怕,他已经认出我来了呢......” 我跟在高瞻身后一路走,天色越来越暗,明明还未到傍晚时分,但大地已经笼罩在一片无尽的昏暗中,突然一阵风起,片片雪花揪棉扯絮般飞舞,遮挡住了我的视线,很快地面就蒙了一层纯白的地毯。 年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我跳脚在雪地上踩了几朵梅花:“师父师父,距帝都还有多远?这雪可越下越大了!” 我一张嘴,雪花夹杂着北风就灌了满口。 高瞻抬手一指前方:“喏,那不是到了么?” 第208章 帝都晏府,奉为神明 雪花纷扬,遮挡住了视线。 我揉揉落了一层雪珠儿的睫毛,眯着眼远望,在前方几丈远的地方,真的隐约露出了一片建筑物的轮廓。 我开心地跳脚,一把挽起高瞻的胳膊,连连催促:“终于到了!师父走快些,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热热的鱼汤正在等着我!” 高瞻无奈地笑笑,被我拉着紧走了几步。 待一走近城墙下,我仰着头满脸惊叹:这城楼可真壮观!城门可真高大威风啊! 这城墙高三十六尺,顶楼布有观敌台九十六座,城墙上遍布推拉式的了望哨口,战时可灵活控制操作,十分便利实用。与城墙配套的还有四座战楼,就分布在距离城门几丈远的地面上,上面都有士兵把守,日夜轮岗,遇到战时可点燃烽火台,向城内传递信号。 不过这赵氏皇朝已经几十年无战事,战楼的实际作用发挥的有限,但还是给囊尽世间繁华的帝都渲染上了一丝威严庄重之感。 城门两侧有两列全副武装的将士进行守卫,他们队列齐整,英姿笔挺,面貌端正,一身正气,眼睛目视前方,时时刻刻守卫着帝都的安宁。 虽然天空下着大雪,北风呼啸,但他们没有一人擅离职守,头顶的盔帽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雪粒子扑簌扑簌的落进睫毛里,他们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地面上的雪已经有了一指厚,且还远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屈指可数的几行商旅早已趁雪还未下大时已匆匆进城,现在站在这恢宏城门下的,就只有我们师徒二人。 负责公验的侍卫早已发现有两人自远处而来,已经做好了检视的准备,见我二人到跟前,一伸手就拦住了:“出示通关文牒!” 高瞻从腰间取出两本路引,那侍卫仔细翻看了一遍,不经意地问:“都是来自蠡州的游方道人。你二人是何关系?” 高瞻淡淡答:“这是小徒。” 侍卫冲我上上下下一通打量,我被盯得难受,干脆回瞪着他。 大概没想到这小姑娘胆子颇大,侍卫脸上突然笑了一下,他快速恢复神色,问道:“你二人不远千里来帝都,是所为何事?” 高瞻道:“我师徒二人一路在各府各郡游历,恰巧近日到达云州城,想起在帝都中有一老友在此,特携小徒前来拜访。” 本来按照惯例,问到此处就可以放行了,但不知是这侍卫因为今日进城人少,闲得无聊,还是因为单纯就想为难为难我们,他又问了一句:“你这老友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高瞻脸上还是淡淡的,他只抛出四个字:“东城晏府。” 那侍卫稍一思忖,立时惊讶道:“可是晏公府上?!” 高瞻鼻子里嗯了一声。 这下子,不止这侍卫,就连旁边站岗的其他士兵也惊奇的扫了我们一眼,那侍卫将通关文牒恭敬的递还我们,连连笑道:“原来是晏公的朋友,小人失敬了!二位,快请进城吧!” 高瞻倒也没客气,拔腿就走,我连忙小跑着跟上,对即将见面的这位晏公起了浓浓的好奇之心。 进了城里,街道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家家户户聚在有暖炉的房子里,或嬉笑共享天伦,或安静赏雪,或小酌几杯,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雪地上一片整洁,身后只有我与高瞻的两行脚印。 我难掩心中的疑惑,小跑追上高瞻问道:“师父,这晏公是何人?看那守卫的样子,对其很是恭敬啊。” 高瞻回道:“是为师十几年前结识的一位旧友。他最近遇上一些异事,所以特意请为师来此解决。” 我垂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还是没有解释这晏公的身份啊。 可是看高瞻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我聪明地闭了嘴不再追问,反正一会儿见了面就知道了。 我低着头紧紧跟在高瞻身后疾走。 问我为什么躲在高瞻身后? 不,才不是担心怕惹他生气,而是因为躲在他身后可以免去风雪的侵袭--高瞻挺拔的身板确实是一块上好的人肉盾牌,躲在他身后,自有一方净土,我乐得逍遥。 看着城中的布局分外整齐宽敞,东西南北四个城区罗列纵横。我们依着南城区边界疾走,很快便走到了东城区。 我抬头四顾,发现这东城区的街道更加平整宽阔,处处宅邸都大气奢华,比南城那片平民区不知高了几个档次。家家户户府前耸立着石狮,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处守着几位门房儿,规矩齐整的侍立,俱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待人接客十分老练周到。 又行了两刻钟,高瞻辨认了一下左右的房舍,指指一条大道的正前方:“前面就是晏府了。” 我们再往前走,两边就都是高高的院墙了。我发现这条路上只有一户人家,这甬路尽头就是府门了。 这院墙看起来非常坚固古朴,墙头与墙根处堆满了厚厚积雪,墙面已被雪花打出了一条一条的湿痕,颜色斑驳。墙体是青砖砌成,有些地方已经历经岁月洗礼而显得风化古旧,处处透露出这处宅院的沧桑历史。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座晏府已在帝都存在上百年时间,是当之无愧的帝都名门。 高瞻带我到正门前,门房儿见有人来,赶忙迎出来,恭敬但不谄媚,笑着拱手行礼道:“不知尊驾何人?到晏府何事?” 高瞻从腰间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门房儿道:“请将此物转交尊主人,就说蠡州客到。晏公自会明白的。” 门房儿从话音儿听出来是主人的熟人,赶忙弯腰接过锦囊,道:“请尊客稍等片刻,小人这就上禀主人。” 门房儿将锦囊交给跑腿的小厮一路带进内院,自己却将檐下的空地腾出来:“风雪大,请尊客委身廊下稍候。小人招待不周,失礼了。” 我一看,檐下放置着一个竹藤凳,八成是门房儿平日里自己用来遮蔽风雨歇脚的,此时却要让给我们。 高瞻对待老者向来都很是尊敬,从不论身份高低尊卑。他笑着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在下不过是一乡野粗人,从来没有那么多礼数计较。这风雪再大,也奈何不了我二人,老人家不必挂心。” 听到此话,门房儿定睛细看才发现,饶是这雪花洋洋洒洒飘落不断,可高瞻的头上、肩上竟然没有一片雪花落下,衣衫干净整洁,没有任何被雪水打湿的痕迹。 门房儿心里、脸上都惊讶不已,这情况就好像是在高瞻周围有一道看不到的墙,将外面的风风雨雨完全屏蔽掉。 有了这个认知,门房儿再观高瞻一副仙风道骨超然世外的样子,心道,眼前这位,莫不是一位神仙吧? 门房儿的心思我探得清清楚楚,强忍着笑不去点破。 我憋笑难忍,高瞻瞪我一眼,我自发调转头,面壁思过。 不一会儿的工夫,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随着吱呀一声,内院的大门洞开,一伙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是个身穿棉服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直奔着门房而来,口内低喊道:“高公子人在何处?” 门房儿让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高瞻。 那中年人刹住脚步,站在原地盯着高瞻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方才试探着道:“您真是,高公子?!” 高瞻淡淡一笑,道:“十几年不见,我该称呼山子兄为山子叔了。” 晏山一张嘴咧的大开,眼睛里又惊又喜,他走上前来欢喜地道:“真是高公子!哎呀,这十几年您怎得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年轻!小的就不行了,老了老了啊......” 晏山一把拉起高瞻就往里走,其他小厮忙不迭地打开门。 我跟在高瞻后边随着人群向里走去,留下门房儿立在原地呆愣一阵,指着已消失在拱门后面的高瞻,冲着一众小厮激动道:“看到没?真的是神仙降临了!我早就教导你们,多行善事必有天报,今儿可不就得遇仙人了么!阿弥陀佛!无量寿福!我小老儿此生无憾了!” 门房儿嘴里一通诵祷,《常说清妙经》、《阿弥陀经》张口就来,也不管是佛家,还是道家。 他身后几个小辈儿连连点头,俱都一脸惊羡地伸长脖子向里探:“师傅说的是!” 晏山正是这晏府的管家。 当年他跟随老爷初遇高瞻时,还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而现在,早已是一个三岁小娃儿的爷爷了。 晏山还是难掩激动之情,高瞻十几年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就算不是仙家神明,那也不是普通人可比拟的,看来自家的异事解决有望了。 晏山一边走,一边解释:“老爷已经卧床半月有余了,实在无法亲迎高公子,还请高公子见谅。这府里近日事多,若不是前些日子收拾老爷旧物,看到高公子赠的信物,才请高公子出山,只怕老爷现在还愁眉不展呢!高公子果然风行神速,真乃神人也!” 我跟在后边越听越疑惑,忍不住出声道:“这府上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抬眼看看府苑上空:“我也没发现此处有什么妖邪之气啊。” 晏山已知道我是高瞻的徒弟,对我讲话也颇为恭敬:“不瞒离殇姑娘讲,我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现在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闹出人命来的!” 高瞻道:“不必多言,等见了晏公,一切自有分晓。” 第209章 晏家青桑,一团浊气 晏山连连称是,将我师徒二人让进了客厅。 里面已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主位上,见我们二人进来,老者颤颤巍巍站起身,扶着下人的手就要迎上来。 高瞻紧走几步挽着老者的手,将他扶到椅子上坐稳,道:“晏公,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白胡子老头气喘吁吁,勉强抬起干枯的手道:“高老弟,你远道而来,我这做兄长的怠慢了,还请勿怪。” 老头儿喘了一阵,方道:“我三日前将消息放出,老弟今日就到了,可见老弟是将愚兄放在心上的,只这份情就叫愚兄铭感五内!” 高瞻见晏公形容枯槁,脸色不佳,面上也沉下来:“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使晏公憔悴至此?您细细讲来,高瞻心中也好有个计较。” 晏公看一眼晏山,晏山立即将屋内下人遣退,只余自己一人侍奉在侧。 晏公开口慢慢道:“此事说来话长。贤弟知道,愚兄膝下共有一子两女,长子已在外府为官多年,守牧一方,官声尚算清廉刚正;长女少时入宫伴驾,承蒙圣上爱惜,得封淑妃,在宫中也颇有贤良之名;如今只我这小女儿还承欢膝下,是愚兄老来的安慰。” 高瞻点头:“没错。晏公幼女出生那年,高瞻还曾派人送了满月礼的。” 晏公微微点头,叹口气道:“事情就出在小女身上。我这小女名唤青桑,自幼聪明伶俐,上个月刚行及笄之礼。恰逢皇朝东北属国的东丹王国派人来朝贺,并为其王庭的二王子求亲,圣上身边无适龄公主,就将小女青桑封为甘露郡主,准备代为和亲。” 高瞻道:“这算不得坏事。莫非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正是啊!” 晏公深深叹一口气,接着道:“圣上旨意下达的那一天,小女突然晕倒,人事不醒,至今日已有整整十五日了,这个年愚兄自然没有过好。这门亲事毕竟牵扯到两国邦交,圣上和淑妃都十分忧心,宫里遣了御医无数,却都束手无策。前几日有人传言说小女是被邪祟冲撞了,可请来护国神寺的了凡大师和白云观观主乘风道长,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端。就在愚兄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际,想起来当年老弟临别前赠予的传音鹤,这才派人传信给你。可请老弟看看有什么法子,救救我这苦命的女儿吧!” 我耳朵听着这位晏公与高瞻的谈话,忽然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护国神寺、白云观…… 我低头一想,今天下午在城外石亭中,那位马浩川公子不也讲过这些话吗? 我拽拽高瞻的袖子,低声提醒道:“马浩川。” 高瞻立刻明白了,他沉吟一下道:“事情我大致了解了。高瞻心中有一疑问,还请晏公解惑。不知晏公可知道这京城中有一户马家?” 晏公与管家晏山对视一眼,晏公奇道:“北城邀贤山庄马家,在帝都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侠世家。高老弟难道在马家也有熟识之人?” 高瞻摇头,道:“谈不上熟识。只是今日进城前,曾与马家两位公子巧遇,从他兄弟二人口中得知马家也遇到了异事。我在想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家是文臣,素日与邀贤山庄并无来往,并不曾听闻马家异闻。高老弟若有疑惑,愚兄倒是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 高瞻还未答言,一旁侍立的晏山却禀报道:“若说联系,也不是真的没有。老爷不记得了?那马家小姐与咱家二小姐是女塾同窗。二小姐年前从灵州女塾赶回帝都,接旨听封,回府后没多久就出事了。听高公子这么一说,若马府也出了异事,莫非是因为两位小姐同在灵州,惹上了什么阴邪之物,这才受此牵连的?” 高瞻却摇头:“也许并非如此,其实我今日见到的就是那位马家小姐。若真是在灵州出事,那马家小姐也不会看起来无恙,精神饱满。而且阴气也不至于能隐藏如此久的时间,要等到二小姐回到帝都后才发作。此事恐怕还要详查。” 我听得稀里糊涂的,悄声问:“师父什么时候见过马家小姐了?” 这一路上我一直跟高瞻在一起,没道理他见到了,我却不知情啊! 高瞻附耳过来:“你当真没看出来那位马家小公子马浩川,是位姑娘吗?你以为七寸法师为何不许她近身,非得她兄长出手?笨猫儿!” 咦? 我很惊讶,若果真如此,那那位马家小姐拜托七寸法师,不会正是遇到了同样的怪事吧? 难道兜兜转转一圈,我们还是要与七寸法师并肩作战吗? “其他一切都只是猜测,现在最主要的是看看二小姐的实际情况。晏公,请派人引我二人见一见二小姐。” 晏公连忙招呼人带我们去。 我们走在晏府后苑的回廊里,回廊两侧顶部都已经降下了竹帘用以抵挡风雪,因此回廊里略显昏暗。 高瞻低声对我道:“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看能不能发现邪气或异常,切记要不动声色,不可吓到晏公。” 我点点头:“好,徒儿会注意的。” 等到了内院,小厮就退了下去,换成了一名十几岁的小丫鬟引领着我们。 高瞻冲我使个眼色,我紧走几步和小丫鬟并肩,笑嘻嘻问道:“姐姐,二小姐病重这几日,可是辛苦你们了,不知这二小姐发病之前可有什么异常吗?” 小丫鬟微笑道:“辛苦谈不上。奴婢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姑娘叫我秀盏就好。我家二小姐自幼身体柔弱,却不娇生惯养,对待伺候的下人也从不苛责。二小姐自年前就在灵州上女塾,每三个月往返帝都一次,舟车劳顿却从不叫苦。只是这一次奇怪。二小姐即将归家时兴致很好,还笑言此次不仅能陪老爷过年,还能过了生辰。可是就在半月前,圣上派宫中内官传旨,封我家小姐为郡主,择日外嫁东丹,小姐接旨时没什么反应,但当天晚上就发烧呕吐不止,昏迷之后就一直没有醒来。” 秀盏说到后来语气也低落下来,满脸透着担忧。 等来到了一座绣楼前,秀盏带着我们上楼,指着二楼的房间说:“这就是二小姐的闺房了,二位请进。” 高瞻点点头,我们随着秀盏迈步进入。 为了避嫌,房内已经屏退了其他丫鬟,二小姐的榻前也垂下了帐幔,粉色的轻纱下看不分明里面的情况。 在高瞻的示意下,我掀开轻纱走进去,宽大的绣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 我看这女子身材瘦削,面色白皙,看上去还真如秀盏形容的那般柔弱。 只是不知这样一位宁静淡雅,一派祥和与世无争的弱女子,怎么就犯了冲,遭此劫难呢。 我走近女子细细看了看,发觉她额间一团黑气罩顶,但同时眉宇间还有一团灵气在飘荡,我猜正是因为这团灵气的润养,才使得她不吃不喝半月还能维持生命体征。 我用高瞻教我的方法试探晏二小姐的脉搏,可我刚将手搭上去,一股无名的邪力腾地一下就将我弹开。 猝不及防的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师父!” 高瞻在外间沉稳地问道:“何事?” 我跳脚从纱幔下跑出来,快速奔到高瞻身边,我觉得背后一股阴寒之气袭来:“师父、师父,里面不对劲儿,真的有古怪啊!好大一团妖气!” 我这一通喊吓住了房内的秀盏和房外探头的几名小丫鬟,她们脸上俱都一副惊恐的样子。 见此,高瞻白我一眼:“休要胡言乱语。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可怜兮兮地求情:“不要了吧?万一真的有妖怪,我岂不是很危险?” 高瞻轻叹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我:“无妨,带着为师的法宝,你再进去试一试。记住,不可再如此莽撞。” 我无奈的接过,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一步三蹭的再进入里间。 我拧着身子朝床上看去,晏二小姐仍旧毫无知觉地沉沉睡着,她额间的浊气不见了,十分安宁,没有任何异样。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再看还是一样,我轻脚退出,喜滋滋地向高瞻报告:“师父,妖气真的不见了!您的法宝真好用!” 高瞻低低嗯一声:“我们回去慢慢说。” 秀盏带我们二人走出绣房,边走边笑道:“这几日进小姐的房间,总觉得有一股阴寒之意,叫人心里发寒,浑身不舒服。可今日您二位一来,奴婢觉得小姐房中又暖和起来了,您二位果然是高人!” 高瞻淡淡一笑不语。 我偷偷拽拽高瞻的袖子,一脸的好奇:“师父,那锦囊里到底是什么法宝,竟然还能逼退浊气?” 有这等好东西,自然是要想尽办法讨来啊! 高瞻看我一眼,甩袖子走了,身后飘来一句:“为师逗你玩儿的。那锦囊根本就是空的。” 第210章 雪中漫步,生如躯壳 我一听心里又气又怒:又被高瞻耍了! 我追着跑上去:“师父,你太狡猾了!” 高瞻看我气得跳脚,上蹿下跳的模样,挑挑眉,但笑不语。 临走时高瞻回头再看一眼晏青桑的屋子,眼神里含了一抹冷意。 看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我只觉得后槽牙酥麻难耐,恶狠狠地咬紧牙关。 每一次都是这样,这厮耍了人后从来都是一副淡定无害的模样,叫人想恨又恨不起来,可心底一口老血无从发泄,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般无计可施,让人难受的厉害。 我深深呼了几口气,才觉得心里的闷气腾出去不少,我抬头,却见高瞻已经衣袂飘飘走出了老远,赶紧提起裙子追上去。 等我们回到客厅,晏公已经伸长脖子等了半天,他急急问高瞻:“高老弟,小女病情如何?可还有救?” 高瞻一撩衣袍坐下,道:“晏公不要急,我刚已初步试探了一下,二小姐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但还未到回天乏术的境地。您交给我吧,过几日保证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听到高瞻如此说,晏公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高瞻的实力他当年可是亲眼目睹过的,在他心中对高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与崇拜。 晏公拍着高瞻的手背道:“有贤弟在,我就放心了。” 天色已晚,晏府里各房各院都挂上了灯笼,在灯光映照下,雪地上银光闪闪,漂亮得不像话。 只是雪仍未停,饭毕,我随高瞻向客房走去准备歇息。 “师父,我们今日连晏二小姐的脉象都还没有摸清,如何确认病情,明天咱们又要怎样救人呢?”我憋了这半天,实在搞不懂高瞻该如何施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高瞻停下脚步,伸手出廊下,掌心里就落了几片雪花,他看着雪花慢慢在他掌心化成一滴水,轻声道:“晏二小姐生魂已失,魂魄早已堕入轮回,救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不可能啊!我虽没碰到晏二小姐的身体,可她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像是死人啊!若晏二小姐真的已逝去,那些丫鬟们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而且恐怕尸身都已经腐坏了吧...” 高瞻漫不经心地将手上的水珠儿弹去,用冰凉的指尖点点我额头:“整日就知道吃,何曾见你将此般心思用在做功课上了?” 雪水浸得我额头发凉,我登时打个哆嗦,惊叫着跳后一步:“师父,又欺负人!” 高瞻呵呵一笑,将手收回袖子里,慢慢儿道:“我一走进晏二小姐闺房就察觉到不对劲儿,卧房里没有生息,能明显的感觉到死气罩顶。但是,其中竟还混杂着一丝清纯之气,正是因为这股清气的养护,晏二小姐的尸身才得以不腐,呈现假死状态。” 我听了很为晏公难过:“那岂不是彻底没救了?难为晏公一把年纪,还要承受丧女之痛。” 高瞻将手一背就走向厢房:“也不尽然。待为师明日将晏二小姐救活。” 我立刻抬起头,惊讶道:“师父竟能起死回生?!” 我想了想:“难道要去地府拘魂吗?” 高瞻不回答,砰的一声将房门关闭。 我上前拍拍门窗:“师父,话不要说一半,叫人心里难受啊!师父?” 我拍了又拍,房间内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回应。 我双手抱肩,好冷:不管了,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睡觉要紧! 趁着雪光,我小跑进自己的房间,掀被睡觉。 直到我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时,心里才恍然一悟:这高瞻,怕是要故意吊我胃口吧! 这一觉睡得好舒服,我伸个懒腰睁开眼,窗子外天光大好。 我披上衣服推窗,一阵清冷的气息立刻就窜进了房间内,一阵风过,房檐上积雪的碎屑就纷纷扬扬漫撒下来,落了我一头一脑。 我缩缩脖子,将衣领竖起,仰头看湛蓝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石子路上、假山石上、路灯座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像极了一座冰雪帝国。 我举起手向天,凭空抓了抓,湛蓝如洗的天空好似伸手可摸,我心情大好,立刻套上鞋袜跑出屋去,在廊下的空地里踩来踩去。 我踩踩踩,踩一朵梅花,踩一轮圆月,雪地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分外好听,不一会儿脚心就温热了起来。 我踩的欢实,眼珠儿一转,开始在地上踩高瞻的名字,可“瞻”字还没踩一半,我就被人揪着衣领拎了起来。 我在半空中盯着离地而起的双脚,半天来不及反应,直到耳边听到一个声音,清澈冷冽:“大胆的小徒,竟如此作践为师的名讳。说,为师该怎么罚你?” “不要总把我当成一只猫,动不动就将人家提起来!”我懊恼地抱怨,想去扭头瞪他,奈何脖子却拧不过去。 我伸手向后抓去,扑腾了半晌,却什么都抓不到。 我双脚蹬了蹬,下不来。 我嘻嘻一笑只得认输:“师父,徒儿错了!” 高瞻哼哼一冷笑:这丫头能屈能伸的性子也不知随谁,打不过对方,就立马讨饶认输,半点不拖泥带水,丝毫不顾忌尊严一说。 “师父,放我下来呗!”我乖巧地求饶道。 好汉都不吃眼前亏,何况是我一猫呢。 高瞻仍旧揪着我不放,我挣扎良久却无可奈何。 就在我决定奋起一击时,高瞻手一松,我噗通一声掉在地上,重重摔在雪地里。 我揉揉生疼的尾骨,顾不得拍身上的雪,气极,站起身指着高瞻的鼻尖大喝一声:“高瞻,你!” 高瞻居高临下斜眼看我一眼,冷冷道:“怎样?” 眼神中的杀气比周身肆虐的寒风还要冷冽。 我气势立刻矮了半分...... 我还能怎样...... 打又打不过... 根据以往斗智斗勇的经验来说,我不止占不到便宜,到头来,反过来还要被高瞻教育耍弄。我心里的苦楚,谁人能知? “哈哈,没事。您看有人来了,八成是请咱们去吃早膳的。师父,您先请!”我话音儿一转,笑的可是十足谄媚。 远处走廊里走来一位小丫鬟,有外人在,高瞻是不会过分难为我的。这一铁律我摸得向来很准。 果然,高瞻淡淡地点点头道:“暂且饶你一次。” 我嘿嘿一笑,这个“暂且”已经暂了无数次了。 高瞻唯一的好处就是绝不会秋后算账。 我命无忧矣! 来的仍是秀盏,她憨憨笑着,恭敬道:“高先生,离殇姑娘,这边请。” 饭毕,我随高瞻再次来到晏二小姐的闺房,高瞻屏退了所有丫鬟。 昨日高瞻已经布了结界,要将围绕在晏青桑身侧的那团浊气分化掉,如今不知是否已完成。 我掀开帐幔,晏二小姐仍旧静静躺在榻上。 我细细观察,发觉她虽面容无恙,但真的没有呼吸,脸色苍白没有红晕,可不就是一具死尸嘛。 “师父,接下来怎么做?”我不敢擅自再去碰触晏二小姐的身体,以防被那团灵气再次弹开。 高瞻将天眼祭开,他扫视一圈后道:“污浊之气已经不在,待为师施法将其唤醒。” 我默默退后两步,看着高瞻运起灵力,缓缓注入到晏二小姐眉心处。 只是不知何故,高瞻注入了许多灵力后仍不见晏二小姐有醒转的迹象,我忍了半天,终于问道:“师父,好像并没有效果啊...” 高瞻停下手来,他面无表情地瞅我一眼:“晏二小姐的魂魄早已往生,为师今日做的,是将护住她心脉的清气置入她灵枢之中。等一会儿她自会醒来,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没有魂魄的躯壳就如同行尸走肉,为师只能确保她醒来,但她将意识全无,五官闭塞。” 我一呆:“这是什么意思?像木偶一样没有生命,徒有其表吗?” “人死不能复生,原本就不可逆天而为。晏青桑此后就如同一个空空的罐子,只能摆在那里看,却无法再有回应了,但是在晏公眼里这已经足够了。我曾欠晏公一个恩情,如此所为也算是报答了他。” 对此,我不能接受,这样强行将晏二小姐的躯体留在人间,实在有悖人伦啊。 高瞻看出小徒弟心有不忍,心里叹一口气,面上却云淡风轻:“好了,晏二小姐天命如此,离殇无需多忧。现在我们该想想到底是谁害了晏二小姐的性命,若当真有古怪,剿灭妖邪才算是为晏二小姐报了仇。” 我点头:“师父说得没错,离殇明白了!” 晏公得到消息,小女儿即日即可醒来,喜不自胜,连带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多了许多。 我看晏公子这副充满期待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提前告知他真相,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因此一整日都躲在厢房里闭门不出,倒是让高瞻对这丫头突然转了性子而惊奇了许久。 第二日我从睡梦里醒来,恍惚记起今日便是晏二小姐醒转的日子,连忙起身敲响高瞻的房门,打算叫他一起去绣楼看看。 可是我一开房门踏出去,院子里清扫雪地的丫鬟小厮就三三两两笑着弯腰致意:“离殇姑娘早!” “真是活神仙啊,竟然真的将二小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神情一个个如花般灿烂。 我叹息:都是单纯的人们啊,被高瞻制造的假象骗了,你们的二小姐哪里是得救了,分明是变成了躺在床上没有生息的植物人啊! 我敲响高瞻的房门,高瞻穿戴整齐的走出来。他对下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充耳不闻,我师徒二人一起向大厅走去。 晏公正笑意盈盈的端坐在饭桌后面,案上摆着几道菜肴,见我二人进门,他伸手连连招呼:“贤弟快来!今日有口福了,可以尝尝我小女的手艺!这还要多亏了贤弟出手相救啊!” 第211章 康复出游,尚飨酒楼 我苦笑一声,这老爷子八成是思女心切,受到刺激头脑不清楚了,竟凭空想象出个女儿出来。 我觉着还是把真相说出来为好:“晏老爷子,其实您的女儿她并没有......” 我还未说完,大厅一侧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爹爹,最后一道菜已经烧好了。” 我惊讶的闻声扭头去看,就见一身着橘黄色衣衫的美貌女子正娉娉婷婷走来,笑眼弯弯。 她身后跟着的秀盏,手里托着一盘菜,眼角眉梢也都是笑意,见我在此,忙冲我开口一笑。 我惊立当场。 这女子我曾见过两次,可每次都是双眼紧闭,喑无生息,何曾见过她如此艳丽多姿的一面? 我惊讶地盯着她看,对方冲我温婉一笑,点点头,然后绕过我走向餐桌。 我凑近高瞻,扯扯高瞻的衣角,低声道:“你趁我不在,将晏家小姐救活了??” 高瞻双眸微眯:“没这回事。” 我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那俏生生站立在面前的晏青桑,颤抖道:“那这是...大白天的,诈、诈尸了?!” 高瞻不动声色的将衣服抽去,脚尖点点我脚,低声道:“冷静,克制,淡定。不要丢了为师的脸面。静观其变。” 等上了餐桌我立时就平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自己心理素质高,而是因为桌面上的美食实在太诱人了,使我立刻就忘了恐惧! 我举着筷子不知该先向哪盘菜下手,笑得合不拢嘴。 高瞻瞥一眼双眼放光、聚焦在菜品上的徒弟,心里一瞬间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他在桌下轻轻敲我椅子示意我观察晏青桑,奈何我正忙着品尝佳肴,没发现。 高瞻无奈,只得自己开口了:“吾观晏二小姐神情,好似已完全康复了。” 晏青桑正将一筷子菜挟给父亲,听到此问,笑着对高瞻道:“这还要多亏了高先生法力无边,才能救小女于死生之间。小女不胜感激。” 高瞻客气地笑笑,他盯着晏青桑的眼睛,突然皱皱眉。 高瞻直勾勾盯着晏青桑,晏青桑却毫无惧意地正视高瞻,嘴角露出一丝笑:“高先生,请不要客气,请尝一尝小女的拙作。” 高瞻微微一笑,提着开饭。 饭桌上,我吃得欢天喜地、眉开眼笑,而晏公因为女儿的康复而兴致大好,谈笑间脸色也带了红润,晏青桑温柔和善照顾着父亲用饭,只有高瞻全程无语。 饭毕,高瞻拉我起身向晏公道:“还有两日就是元宵灯会了,如今二小姐病情既已好转,今日无事,弟想带小徒弟在城里逛逛,也不枉带她下山一遭。晏公可有兴致同去吗?” 晏公连连摆手,笑呵呵道:“这个可不能够。愚兄已经一把年纪,没体力陪小辈儿们游玩啦,高老弟和离殇姑娘自去便好。若不是小女今日才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倒是想让老弟带上一起出去逛逛的,省的这些天在府里闷坏了......” 哪知道晏公话音刚落,在一旁垂手静静站着的晏二小姐就开口了:“爹爹,如今女儿身体已经完全好了,确实想出府去游玩一日,还请爹爹恩准吧!” 晏青桑拉着晏公的衣袖,半是期盼、半是撒娇地盯着晏公,实实在在将晏公看的心都软了。 这小女儿病了这许多天,如今能生龙活虎地在自己跟前儿撒娇,晏公是相当的满足,自然有求必应。 他冲高瞻笑道:“都是老夫娇惯小女,让她失了礼仪,高老弟勿怪。不过若小女能跟高老弟同去,互相有个照应,老兄倒是放心不少。不知高老弟是否方便?” 高瞻看一眼低眉顺目的晏青桑,心里冷笑一声,刚巧可以趁此机会探探她的来历,遂笑道:“自然方便得很。有二小姐这位土生土长的帝都人氏在旁,我师徒二人倒是可省了很多弯路。” 晏青桑听了面上很是喜悦,躬身行礼,谢道:“多谢高先生。” 晏青桑要去换套行装,我和高瞻站在大门处等她。 我早察觉到高瞻对待晏二小姐的不同之处,笑嘻嘻道:“师父好像很在意这位晏二小姐哦,难道是老树开花,起了爱慕之心?若真是这样可就好了,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竟拐了位师母回去!师父,甭管你想做什么,徒儿都支持你的!” 高瞻斜靠在门柱上看我自说自话,翻个白眼儿,凉凉道:“为师倒要问问清楚,你是在哪里学了这么多浑话!你调笑师父事小,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凭空污蔑晏家清白,到时候为师可不饶你!” 我赶忙讨笑:“师父息怒,徒儿跟您开玩笑呢!您老千万别当真!” 高瞻站直身体:“等会儿你给为师盯紧了晏青桑,一刻也不得放松!” “是!”我连连点头。心里却道:什么嘛,说来说去还是在担心晏二小姐,师父就是嘴硬,你怎么就不承认呢! 很快晏青桑就收拾好出来了,陪在她身边的自然还是贴身丫鬟秀盏。 两人都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秀盏着一身家常冬季衣裙,晏青桑将繁复的头饰佩饰都拿掉了,不施粉黛,穿一件深粉色锦缎长裙,在白皑皑雪地的映照下分外明丽,只从她雍容华贵的不凡气度和头上斜插的白玉簪子,可看出是出身于大户人家的小姐。 自晏青桑出现,高瞻就紧密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细细凝视晏青桑良久,都未发现她身上有一丝邪魅之气。 晏青桑的一步一行都是标准大家闺秀的模范,若她真是被别人假扮的,恐怕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日就做到此种程度。 高瞻心下纳闷了:莫非自己推断有误,错怪了晏二小姐不成?其实她并无古怪,真的只是死而复生了? 不过这疑惑很快就被高瞻自己推翻了。 昨日施救,高瞻只是释放了一丝灵力助晏青桑尸身不腐而已,并未召唤来晏青桑的魂魄,因此他断定眼前之人绝无可能是真正的晏青桑。 不过,若是被旁的游魂趁机抢占躯壳,借尸还魂,倒是不无可能…… 等晏青桑来至我们身边,高瞻还盯着人家不放,我赶紧碰碰高瞻的胳膊。 哪有这样盯着人家女子的? 晏青桑被看得脸色微红,低头轻声道:“高先生,我们这就走吧!” 高瞻回过神来道:“好。在下多年不曾踏足帝都,道路不熟,还请晏二小姐头前引路。” 晏青桑和秀盏行在前,我与高瞻随后。 我在高瞻身后悄声笑道:“师父今天的笑话可闹大了,怎么看美人儿还看得失神了?” 高瞻抬手敲敲我脑门:“原来八卦之风就是被你们这等人传出来的!” 我懊恼地揉揉额头,好疼! “记得为师嘱咐你的话,千万要盯紧了晏青桑,不许松懈!为师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高瞻抬脚就走,我急得在后面低喊:“你去哪里?你走了,我要到何处寻你啊?” “南城安昌坊,许记面馆!”高瞻头也不回,衣袂飘飘地走远了。 高瞻撇下我一个人去吃独食,我只能沮丧地低头跟在晏二小姐身后,晏青桑听到后头动静,扭头来看:“怎么不见高先生?” 我可不能让师父落个贪吃的名声,于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师父在帝都还有相熟之人,说是顺路去拜访一下。青桑姐姐不用担心!” “原来如此。”晏青桑微笑点头,道:“我们是三位女子,就不要走得太远了。我知道不远处有一酒家,大厨烧的京菜味道一绝,不如我们去尝尝吧?” 有好吃的! 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晏青桑和秀盏看着我这副容易满足的样子,不禁掩袖轻笑。 我随晏青桑主仆二人顺着平整的街市道路继续走走逛逛,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在一个十字路口拐弯后,一间气派的酒楼就出现在眼前。 酒楼上只挂了一张粗原木制成的牌匾,上面草书大气地写着“尚飨”二字,这应该就是酒楼的名字了。 牌匾古朴大气,修饰简单,比那些富丽堂皇的酒肆更胜一筹,让人看得心里舒服。 这间酒楼临街而建,一共五层,地理位置优良,不仅靠近城中富商区和官宦人家住地,有着稳定的客源,而且酒楼后面就是宽广的孝义河,环境优美。 孝义河不同于江南河流的婉约蜿蜒,而是大气磅礴,登高望远,推窗就可见河中千帆竞技、百舸争流的壮景,临窗品尝着美味绝伦的上品佳肴,眼睛欣赏着秀丽的河光美景,实在是人生一大惬意之事,每每让人心生一览众山小的居高之意,常引得众多文人骚客、风流才子题壁挥诗、觥筹交错。 一路上已经听秀盏介绍过,这尚飨酒楼比别处更显人性化的地方在于,它有单独招待女客的食楼,自成一栋,同样是临街背河,装修风格更加淡雅秀婉。 神都风俗,对女子的规制并不严苛,常有女子上街做买卖、开食肆者,后宫和各王府里也都有女官席位,就是女子独挑一家门户,当家作主者也不算稀奇。 而这尚飨酒楼就迎合了那些独立自主的闺中奇女子,是她们交朋引伴,联络感情的重要场所。 特别是每到了恩科放榜之日,楼上就挤满了妙龄女子,待看中了高中的年轻人,就争相投花递帕送锦囊,有男女双方互有好感者,就会在众人见证下互换定情信物,引得一片叫好起哄声。 曾传闻有一位深闺小姐就在此与一状元郎初遇,相识相知,最后两人终成眷属,流传成一段佳话,也为尚飨酒楼凭添了一丝逸趣。 第212章 出手相助,打抱不平 我跟随晏青桑上到二楼,找了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然后就有一个十几岁、头梳双丫髻,身着翠花棉服的女孩儿笑吟吟走过来,这是尚飨酒楼专为招待女宾准备的女侍应。 她轻轻将一本花笺册放在桌子正中,细声细气道:“原来晏二小姐带了新朋友过来,不知二位今日想吃点什么?” 晏青桑笑着朝我摊摊手,我道谢后欢喜地拿过册子展开,上面分凉菜、热菜、荤菜、素菜、点心、茶汤等等,罗列着上百种吃食,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大致翻了翻,挑了两样名字略新奇的菜。 晏青桑又点了几道帝都名菜,然后吩咐道:“茶水要去岁雪水泡的蜜橘茶,点心就先上冰心糯米糍,水晶酥酪,奶香巧果,哈密瓜团子。” 女侍应点头退下,立刻就有人送了茶水和四碟点心上来。 我眉眼弯弯地盯着桌上的点心笑不停,晏青桑将银箸递给我:“离殇姑娘快尝尝吧,这几道都是尚飨的招牌点心。” 我接过箸子夹了块冰心糯米糍入口,轻轻咬破糯米做的皮衣,打得细碎的冰屑混杂黄桃汁水制成的冰心就在口里溶化了,凉丝丝且不甜腻,真是好吃的不得了! 我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接连尝了其他几道点心,个个都小巧精致,味道回味无穷。 我吃得不亦乐乎:“青桑姐姐,这点心实在太美味,我都停不下箸了!” 晏青桑倒了盏蜜橘茶递给我:“别急,都是你的。先喝点茶水顺顺食,慢点吃。” 我喝了一口茶水,也是甜甜的,心里更加喜欢。 等所有菜品上齐后,我埋头大吃,晏青桑只略微动了几筷,然后就自斟了一杯果酒细品,微笑着看我吃得正欢。 现在距离午膳时分还有些时辰,尚飨酒楼里客人并不多,但在女宾花楼这里却聚了不少人,因为这些富家小姐意不在用餐,约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小友相聚罢了。 毕竟像我这般实实在在、单纯就为了品尝美食的女孩子并不多见...... 在我们隔壁包厢就有一群女子在聚会,因为就算我这种一心扑在美食上,心无旁骛的人也听到了隔壁房间不间断传来的欢笑声。 晏青桑听着隔壁的笑闹声,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丝毫不受影响,仍旧淡笑着欣赏临湖的风景。 我瞄一眼后低头:真是大家风范呀!这样的晏青桑,真的会是别人假冒的吗? 过了一会儿,酒楼门前传来一阵嘈杂吵闹声,听着像是食客与店小二之间起了争执。 晏青桑将酒杯放下,轻轻捋了捋胸前垂落的发丝,她看似随意地看了一眼离殇,见她仍旧专注于吃食,迅速望了一眼河对岸,眸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 酒楼门前的争吵很快就蔓延至女宾楼下,紧接着有几双鞋子噔噔噔上楼的声音,隐约还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连我都停下筷纳闷地看一眼门口。 晏青桑看一眼秀盏:“去看看发生何事。” 秀盏走出去探看消息,将门虚掩住,我正准备再吃一口蜀山烤鱼,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哦,这么快! 我一抬头,却发现两位不认识的姑娘正挤在我们房间的门处,扒着门缝儿向外看。 我与晏青桑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并不认识这两人。 晏青桑站起身来,轻声道:“敢问二位姑娘是何人?” 那两位扒门缝儿的小姑娘这才发现房中有人。 身材略高的大眼睛姑娘冲我们抱歉地一笑,食指在嘴唇上做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我与妹妹擅闯二位姑娘包厢,实在打扰了,请恕我二人无礼。只是我姐妹二人被恶人所迫,无处躲藏,还请两位姑娘高抬贵手,不要声张。” 晏青桑点点头:“自然没问题。二位姑娘过来坐吧。” 两位小姑娘乖巧地走过来,个子高些的那位还顺手将门缝掩齐。 我们四人刚围着桌子坐定,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咣当一声撞门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咆哮声就突然炸起:“不是说在这儿吗?人呢?!” 另一个声音颤颤巍巍道:“那两位客官方才确实是在此间包厢,奇怪...这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去哪里了?” 这应该是店里管事的声音。 那洪亮的男声接着又道:“来人,就算将此间酒楼翻过来,也要将人找到!给我一间一间搜!!” 有几人齐道一声是,然后准备分散开来各处去搜索,两个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这时有一人从酒楼外跑进来,在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那男子眯眯眼,道一声:“慢着!先撤!” 然后率众人迅速离开了女宾楼。 管事看人走远,抹了把头上的汗,吩咐众女侍应:“赶紧将东西归置好,好好安抚住各位尊客!” 然后也噔噔噔的跑下了楼。 听着外面没了动静,两个小姑娘齐齐按着胸口长舒了口气,年纪较小的那位声音清脆道:“好险!还好他没发现我们!” 年纪略小的小姑娘笑眯眯看着我们,道:“我是十醍,这是家姐,名唤阿瞳。方才多谢二位姑娘出手相助!” 晏青桑连忙摆手推辞还礼,并向她二人介绍了我们的姓名。 另一位名叫阿瞳的高个儿姑娘侧耳,细细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后,对我们道:“我姐妹二人也该离去了--万一他们去而复返就麻烦了!” 十醍点头称是,一起起身告辞。 晏青桑眼珠儿一转,冲我微微一笑:“离殇姑娘吃得怎么样了,我们是不是也一起离开?” 我已茶足饭饱,十分满足,遂笑道:“那就一起走吧,大家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我们四人叫上门外的秀盏,然后立即起身离开。 刚走出去尚飨酒楼没几步,眼前就有一男子堵住了去路,他看都不看我与晏青桑一眼,直接冲十醍和阿瞳冷声道:“哼,就知道你们躲在这里!现在还往哪里跑!乖乖跟我回去吧!” 十足的拦路街霸架势。 听声音,这男子正是刚刚率人闯入女宾楼的人,他身后站立着十多位身穿黑衣、凶神恶煞的属下。 围观的群众见状纷纷躲避,唯恐被无辜波及,一下子就将正中的位置空了出来。 我离殇最喜好打抱不平,见到这种情况,心里漫上一种难言的兴奋。 我悄声对晏青桑道:“等会儿青桑姐姐站远些。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行凶逞霸,我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晏青桑眼里都是担忧,阻止我道:“那可不行!离殇姑娘若被人伤了,我该如何向高先生交代!” 我笑着拍拍她肩膀安抚她:“青桑姐姐莫担心,这些小喽啰还不是我的对手,安心便是!” 晏青桑劝不过,只是满眼担心地看着我。 我冲十醍和阿瞳微微一笑,眨眨眼道:“你们姐妹不要害怕,看我打跑他们!” 十醍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阿瞳拉住了。阿瞳冲我感激的一笑,道:“如此,那就多谢离殇姑娘了!” 我潇洒地冲她们摆摆手,上前几步站定,正面怒视着杀气腾腾的一群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欺负弱女子,本姑娘可看不下去!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地痞流氓,好叫你们知道人间尚有正义在!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心里暗乐。 从美人儿师姐那里学来的江湖术语,今儿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半路杀出个小离殇。 那为首的男子这才瞄了一眼我,奇怪道:“你又是哪里跑出来的细骨子盐浸豆儿?看你这小身板儿,还不够接小爷一击的。小爷警告你,可不要多管闲事!” 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轻蔑和不以为意。 我虽听不懂什么骨啊豆儿啊的,但直觉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话,当下也不再客气。我摆好姿势,一挥手:“你这些凡夫俗子可未必是我的对手,想清楚再动手哦!别到时候被我打得你家里爹娘都认不出,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围观群众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那青年男子脸被气得涨红,一竞高低的心思占了上乘,索性也摆开姿势:“废话休多言!念你是女子,让你先动手吧!” 我微微一笑:倒还懂得些江湖道义嘛,也不算冥顽不灵! 我未出武器,赤手空拳向他招呼过去,心想,凭他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肉身凡胎怎敌得过我修灵之人?还是略施薄惩,教训教训得了,若真打出了人命,只高瞻那一关,我就过不去...... 我打定主意不亮兵器,掌风间也未积聚灵力,一招一式都未带杀机。 那年轻人一开始还小心应对,几招之后眉间就蹙了起来,他躲过我一掌,凌空着退后几步,一伸手叫停:“停!” 我微微得意:怎样,只这样你就招架不住了吧?还是乖乖认输回家龟缩起来,别再丢人现眼吧! “哈哈,认输了吧?快带着你这些走狗乖乖回家面壁思过吧!以后不要再上街欺负人了!” 那年轻人听了我的话,胸膛极速地起伏,伸手指着我,胳膊抖个不停,半天他才发出一句:“师叔说得对,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气死小爷了......就你这三脚猫水平还敢出来显摆呢?给小爷提鞋都不配!真是笑掉小爷的大牙了!” 我一听,懵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原来不止自不量力,还是个傻子!小爷是说你的招式实在是烂透了,不配跟小爷我对打!” 我一听火了,指着他鼻子道:“那是我手下留情!不然咱们真刀真枪再来一仗,看我不打你个落花流水!” 年轻人哼哼冷笑一声:“正有此意!枪来!” 年轻人一伸手,凭空中一柄玄铁枪就出现在他手心,他握紧玄铁枪舞了个枪花。 玄铁枪通身发出冷冽的寒光,一声龙吟长啸,杀气十足。 我看了连连赞叹:“真是把好物件儿!” 第213章 诬良为盗,战火不息 年轻人很是得意:“小丫头倒是有眼光!小爷这烈炎枪可是本族第一神器!看在你如此识货的份上,今日这一战小爷一定给你放放水,不会叫你输得更加难看!” 我撇撇嘴,冷笑一声:“你且慢。本姑娘的意思是,枪是把好枪,只可惜跟错了主人!现在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器!” 其实我心里暗暗吃了一惊。看这架势还真是小看了这小子! 只看这摄人的杀意,这烈炎枪确实是兵家无上神器,莫非这小子也是哪座山上修炼的高人,来历不浅不成? 事已至此,我已没有回头路。若让我俯首认输,恐怕高瞻日后听说了也不饶我--哼,凭空煞了我九龙山的名号! 我从腰间摸出破空,仔细想了想,最终并未出鞘,只是在这小子眼前不停地晃动:“看看,我这才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呢!你的那堆废铜烂铁趁早收起来,挖个坑埋了才是正经!” 这下子不止面前的年轻人,就连身后观战的晏青桑、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以至于围成一圈看热闹的群众,目光都被我的破空吸引了过来。 众人盯着我晃动不已的手,紧紧皱眉屏声静气,却还是看不分明。 那年轻人又急又怒,不甘心道:“我说你这小丫头莫不是在耍我!你这样晃个不停,叫我怎么看得清楚!” “自己眼力不好怪得了谁!” 我故意气他,但是也停下手摊开手掌给他看清楚:“喏,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年轻人只往我手掌心瞥了一眼,就豁然睁大了双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我看他这副吃惊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看你还嚣张!如何,被我的破空镇住了吧! “破、破空?!”那年轻人揉揉眼细细一看,怪叫一声,道。 哎? 他怎么知道破空的名字?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你,怎会晓得破空的名字?” 年轻人却不回答我,他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蹲,一双眼怒瞪着我。 他伸手指着我大声道:“小爷原以为你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现在看,原来却是一个惯会顺手牵羊的掱手!快老实交代,这匕首是从哪里偷来的?!” 凭空被人说成是小偷,我心里很不痛快,再看那年轻人盯着破空的那副双眼放光的贪婪样子,我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与担忧:“你该不会是想将破空夺去吧?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敢明抢不成?!” 年轻人嘴角带着冷笑,大声道:“这本就是我家主人的东西,我替我家主人讨回来,物归原主,何来抢夺一说?难道你以为偷来的东西就是你自己的了?竟还敢以主人自居,真是无耻至极!” 我被他说得又急又怒。 这人实在是太过无赖,定是想先污我一个偷窃的名声,而后再将破空收入囊中,实在是可恶至极! 平生最讨厌跟这种阴险小人打交道,我冷着脸不说话,那年轻人也瞪着我,我俩大眼对大眼,凭空对峙。 围观的众人也摸不清状况。 这小姑娘看起来本性纯良,不似那偷盗之辈,但这年轻公子又言之凿凿,不见小姑娘出言反驳,到底谁是谁非,一时无人能辨。 晏青桑满脸担忧的看着我,她握紧秀盏的手,而十醍与阿瞳姑娘也诧异的盯着场中的两人。 阿瞳悄悄贴近十醍的耳畔:“那真的是主子的破空刃吗?怎得竟然流落人间了?” 十醍自己也拿不准,她摇摇头:“我看离殇姑娘不似坏人,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这边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来,就听街口传来一阵喧哗:“何人在此生事?” 围观群众纷纷退避,一队鹅帽锦衣铁甲、身佩宝剑的巡查卫士雄赳赳气昂昂走来,为首的是一身着麒麟服的年轻军官,他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场中间的我与年轻人身上。 他眼睛微微一眯,冷声道:“你二人当街叫嚣比试,造成百姓拥堵围观,已经触犯巡防令。来啊,将此二人拿下,收监!” 我与那年轻人都一愣,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晏青桑慢慢走了出来,她向军官行了一礼,柔声道:“苑少卿请息怒。这不过是小孩子家胡闹,并非有意扰民滋事,还请苑少卿高抬贵手,轻饶了他们。” 苑中一听她如此说,想必是认得自己,他细看一眼,没有认出来人,不禁奇道:“你又是何人?” “小女姓晏,家住东城安乐坊。” 苑中一心里一惊,安乐坊那里住着谁,他身在朝中不会不知,况且是晏家女子…… 立即躬身拜礼:“原来是甘露郡主!属下不知是郡主尊驾,还请郡主恕罪!” 晏青桑微微一笑点头回礼。 苑中一立即命手下撤下,笑道:“既然是郡主的朋友,又念在年纪小、是初犯,本官此次就不予计较了。属下还有公命在身,就不打扰郡主了,告辞!” “少卿慢走!” 等苑少卿一队人走远了,晏青桑回身,看我与那年轻人仍旧赌气的相互瞪视着,她无奈的微微叹一口气,道:“离殇姑娘,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与高先生汇合,回府去吧?” 我跟这人争一口气,他不眨眼,我自然也不动。 晏青桑等了会儿不见我回答,无奈扭头冲十醍与阿瞳道:“两位姑娘可有什么办法劝阻没有?再这样下去,只怕会招来下一队巡逻队啊!” 阿瞳尴尬的一笑:“晏姑娘别急,我来试试!” 阿瞳直接走到我们二人中间,她轻咳一声,对我两人道:“若真要比试,咱们大可找个宽敞的地方尽情施展,不必在这里耍给人看。二位觉得意下如何呢?” 我一听有理。 我俩这当街打斗,还真被这群围观群众当成了杂耍艺人,想来实在呕得慌! 我看一眼对面,那小子还瞪大着一双眼盯着我,眼眶已经泛红,却是丝毫不退让。 好,你不让,我也不让!看看谁耗得过谁! 我接着瞪大眼,继续跟那小子对视。 阿瞳只一眼就明白了我的心思,她回头背对我冲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别犟了,这是十醍新交的朋友,你何苦跟她犯犟呢!” “主人的破空在她手里,谁晓得她是用什么手段偷来的,这种人不能当作朋友。你可不能让十醍受人蒙骗!”那小子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却还是冷声道。 阿瞳走近一步低声道:“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去验证。当务之急是别惹得十醍不高兴,否则后果我们谁也承担不了!” 年轻人眼珠儿一转,收回了手中的那根烈炎枪。 他狠狠瞪我一眼:“小爷我今日兴致好,就不跟你这小女子一般计较。你现在将破空交出来,小爷就放你走!” 我冷冷一笑:“破空明明就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非要被你说成是偷盗你主人的,论起颠倒黑白的本事,我自认为不如你。不过你也切莫嚣张的过了头儿,否则自有天谴罚你,到时候遭了雷劈,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野丫头,你倒是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本来想放你一马,看来今日不分出胜负是不行了!敢不敢随我来打一场?”年轻人胸里窝火,恨不得再立刻打上一场。 我堂堂归宗九龙山大弟子,还怕你这个纨绔子弟不成?! “打就打!我一向大度,地方由你来挑!” “好得很!有胆量跟我来!” 年轻人转身凌空飞起,直奔孝义河上游的一处浅滩。 我提气紧紧跟上。 晏青桑急了,她在后面叫道:“离殇姑娘,不要再动手了,快快回来!” 我回头冲她笑:“青桑姐姐不必担心,待我料理了这小子就立即赶回来,不会误了和师父汇合的时辰!” 晏青桑还要再说什么,离殇已随那小子飞远。 “这可怎么办?我该怎么跟高先生交代呢?”晏青桑满脸焦急,她忽然看向旁边站立的十醍和阿瞳,道:“十醍姑娘,阿瞳姑娘,劳您二位跟上去看看状况,可别让他们斗得太过!” 十醍和阿瞳点点头:“放心,我二人会去劝解劝解。” 待十醍和阿瞳走远,围观的群众们没了看头,纷纷散开离去。 秀盏脸上都是担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晏青桑眼神清明,脸上的担忧一扫无余,恢复了淡然,她轻声道:“秀盏,你立即去寻高先生,就说他徒儿遇到危难了,请他务必赶来。” “那小姐您呢?留您一人在这太危险...” “无妨。我就在尚飨酒楼里等你回来。放心吧。” “..这......那奴婢就去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 亲眼看着秀盏在人群里走远,晏青桑脸上淡淡的笑意立即消散,她抬头看看离殇与年轻人消失的半空,又望一眼十醍和阿瞳离去的方向,确认无人注意她后,她脚步利落的拐进了尚飨酒楼后面幽深的巷子里,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了踪影。 南城安昌坊,许记面馆里,高瞻正一个人临街而坐,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和满满一碗素面,高瞻往嘴里丢颗盐渍茴香豆,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眼睛盯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店门口传来一个沉稳如钟的声音:“哈哈哈,明瞻小友果然在此啊!” 来人说完,转头对面店掌柜道:“老规矩,来碗丹心素面!” 众人抬头去看,就见一个面貌清秀的小和尚缓缓走来,他光着头,身穿一身灰袍素衣,怀里双手抱着一个怪异的盒子。 来人正是曦和小和尚。 曦和先冲高瞻点点头,然后将盒子恭恭敬敬放到高瞻对面的座位上,自己退后一步站立着,双手合十,低低诵着经文。 七寸法师掀开盒盖,自己露出头来,看着高瞻微微笑道:“小僧介绍的这家面馆,味道还不错吧!” 第214章 面馆商谈,化敌为友 见此情景,面馆里的众人一片哗然。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会说人话的人偶呢! 怪吓人的! 面馆里就餐的食客们纷纷逃避躲闪,给高瞻与七寸法师留了大大的空地出来。 高瞻慢悠悠嚼完一颗豆子,方道:“法师,您老又出来吓人了。” 七寸法师狡黠的一笑,似乎很享受这种惊吓世人的感觉,洋洋得意。 这时,面馆许掌柜亲自端了一大海碗面上来,他恭敬的将面碗放到案上,又麻利儿的摆上了四道小菜,冲着七寸法师笑道:“法师,几年不见,您风姿依旧啊!” 许掌柜扭头向众食客解释:“各位客官街邻们不要怕,这位是七寸法师,道行高深,法力莫测,可是大好人哪!” 众食客犹豫着仍不敢上前,但见高瞻一人从容不惧的神情,心里稍安了些,更何况各自的面还没吃完呢,这美味可不多见,慢慢也就三三两两的聚回来了。 只是靠近高瞻和七寸法师的几张桌子再无人敢坐,倒仍是空了出来。 七寸法师冲许掌柜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 “法师说哪里的话!您能再次光临小店,那是我许三金一世修来的福气!您老慢用,有什么事请尽快吩咐!” 待许掌柜退下后,高瞻问道:“这掌柜的也是曾经受您恩惠之人?” 七寸法师已将面碗放到自己盒子里,面碗立时变成了一枚棋子大小,他挑起箸子大口吃了起来:“味道没有变,还是这么够味儿!” 他不顾形象地呼啦呼啦吃了大半碗,这才道:“许三金曾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山匪头子,几年前在奇马郡犯下了杀人重罪,小僧当时路过,就借机点化了他,他自此悔过,放下屠刀,终身食素,在此开了个面馆。没想到几年不见,这素面的招牌就打出去了,这丹心面可是一绝,明瞻小友也尝尝吧!” 高瞻低头看看面前一口未动的面碗,拿起箸子挑了挑。细长的面已经吸足了汤汁,圆润饱满,面上还搭着几颗盈翠欲滴的青菜,看着让人食欲大开。 冬日里得见春夏才有的新鲜菜蔬,这在齐聚天下四海客商、深受各国朝拜的帝都来说,还不算稀奇。 真正能令人讶异的,是这一根根看似不起眼的面条。 这丹心面奇就奇在每一根面都是空心的,里面被填充了红萝卜、山里红、柿子的汁水拌成的红色夹心,浇上大火熬煮的汤头,再以青蔬做配,实在是漂亮美味啊! 可是高瞻对此毫无兴趣,他更乐意咀嚼那一口一个脆香且回味无穷的茴香豆。 他执筷挑了挑,一把将面碗推给七寸法师:“给您吃吧!” 七寸法师早将自己的一碗面吃了个精光,此时也不挑拣,端过高瞻那碗,就又开始呼啦呼啦吃起来,越吃,脸上还越高兴。 高瞻看着好笑,抬手捏了几枚豆子入口,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一时间无语,只听见两人的用餐声。 曦和面色淡然的诵着佛经,他手心里一下一下的拨弄着一串佛珠,珠子颗颗油亮,包浆齐整,显然是被主人常年拿在手中的。 临近上元佳节,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是热闹,有老夫老妻相互搀扶着购物的,有带着娘子孩子出来逛街玩耍的,有三两书生旧友相携谈笑的,人人都身着鲜亮的衣服,脸上都是明快的笑。 曦和眼里看着这盛世情景,嘴角隐隐也带了一丝笑。 突然,帘外一道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得面馆堂前悬挂的扫晴娘都跟着颤了颤。 曦和神色一变,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他不动声色的看一眼七寸法师,见他已经一口气消灭了两碗面,此刻正兴致勃勃的品尝着腌咸菜,丝毫没有发现周遭的异常,心里稍安了些。 曦和垂下头。 刚才那一抹明亮的粉色,闻气息,怎么跟她那么相像呢? 不过这绝无可能会是她,毕竟已经过去上百年了,她应该早已遗骨成土,堕入轮回了。 阿弥陀佛...... 曦和心中默默诵了遍佛号,强忍着将心中的疑虑化作平静。 吃饱喝足了,七寸法师满足地叹一口气,他放下双箸,端起盏茶来喝了一口,方才道:“明瞻小友,怎么不见你那有趣的小徒弟?” 高瞻微微一笑:“我留她一人到处逛逛,省的闷坏了她。今日前来正是有件事要跟法师商谈。” 七寸法师放下茶盏:“莫非也是为那马家之事?” 高瞻摇摇头:“马家的事我并不知晓。只是昨日见我老友,他家小女儿明明已经身死多日,魂魄不在,今日却突然复活了。您说奇不奇怪?” 七寸法师对这等奇闻轶事已经免疫,几百年间他已见识过无数,当下道:“恐怕是借尸还魂。” “我也觉得如此。只是任凭我如何窥视,都无法测出这魂魄的来处。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七寸法师突然笑道:“难道,你那个小徒弟也看不出来么?” 高瞻听到此话并不吃惊,他也笑了:“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法师。不错,小徒离殇确实有些天眼之能,只是她的实力尚不稳定,成功率只有十之二三。想指望她,那是无论如何指望不上的。我想请您出面,亲自去看看。” 七寸法师却笑了,他摇摇头:“这件事小僧帮不了你。实话跟你说,我欠人一个人情,此次不方便出面。这人间事都是有定律的,不是我们插手就能化解的。比如那云州城的陆、朗两家,不也是如此吗?” “陆、朗两家……”高瞻奇道:“法师,此话怎讲?” 云州城之事,法师竟也知晓吗? “陆、朗两家是天定的姻缘,月下老人亲牵的红线,虽历经种种,但结果是不变的。你别诧异,小僧指的并不是陆姝妺与朗峯二人。朗峯姻缘一波三折,真正的姻缘天定之人是陆家三女陆淑遥,五年之后他刑满释放,刚好是陆淑遥成年之时,两人的红线方能续上。而那陆姝妺命中注定孤老终生,她上世欠下的孽缘方能得到弥补。最可惜的是那楚小公子,历经世间苦,小僧曾想逆天改命救助一二,赠送贴身佛珠与他,却还是不抵他既定的天命…这世间任何人和事都是相对的,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方能始终。仅凭我们的插手是阻止不了命运的运转的。今日这晏家之事,小僧只有一句话:晏二小姐命中短寿,无力回天。剩下的,就不是你我该管的了。” 七寸法师来历成谜,但他对于天命的研究与解读,这世间无人能敌。 既然七寸法师都这么讲了,那看来此次只能无功而返。 “多谢法师提点。明瞻受教了。” 七寸法师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七寸法师满足地叹一口气,他指指桌面:“这面,你还要不要再来一碗?” “......多谢法师,不必了......” 跟七寸法师交谈过后,高瞻心里明快了许多,既然是天命为之,那就听天由命吧。 如今晏二小姐的性命已无法挽回,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护晏公的安全,使他不必因这场劫缘受到伤害。 高瞻抬头看看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怎么离殇那丫头还没有出现,莫不是又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七寸法师眼睛毒辣,他吃面的空隙抬头扫一眼高瞻,见他面带担心,便笑道:“明瞻小友不必在这里陪小僧了,小僧有曦和足以。你快快去寻那小徒儿吧,搞不好还能碰见什么更有趣的人呢!” 高瞻只觉得七寸法师的每一句话都颇有深意,虽然此刻想不通,但日后必定应验。思及此,他站起身拱一拱手:“法师慢用,高瞻告辞!” 看着高瞻的衣角消失在街角处,七寸法师微微一笑,眼睛里都是狡黠:“命运的齿轮转起来了,有趣,真有趣!对吧,曦和?” 曦和和尚垂手肃穆立着,并未答言。 七寸法师也并非真要曦和的应和,因为他正忙着,已经低头又开吃起来了。 高瞻衣袂飘飘从汹涌的人流中穿过,人群拥挤却无人触碰到他的衣衫,等他凌波微步停下来时,已经站在尚飨酒楼的前面了。 高瞻在空气中感受到离殇的气息,他抬头看看酒楼的门牌,心道:果然本性难移,到哪里都改不了好吃的毛病。 突然他嗅到空气中夹杂着丝丝诡异的气息,高瞻略微一分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此时的我正在河滩前与那小子紧张对峙中,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匆匆赶来的十醍和阿瞳面露难色,十醍劝解道:“两位还是别打了吧!离殇姑娘,这位是阿烈,跟阿瞳一样,也是我的家人,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息怒?咱们有事坐下来慢慢谈嘛。” 阿瞳也点头附和:“是呀是呀,有误会解开就好了嘛。这要再打下去,若惊动了了不得的人,我们也会有麻烦的!” 我心有不甘:“他污蔑我是小偷,必须要他给我道歉!” 对面的年轻人白我一眼,怒道:“我实话实说,哪里错了!你分明就是偷走破空的贼!想让小爷我跟贼人道歉,休想!” 好啊,从小偷升级为贼人了,扣在我头上的帽子越来越大!这人实在太可恶! 我生气,随手将破空出鞘,飞身朝阿烈刺去:“既然堵不上你嘴上的洞,我就干脆在你身上多捅几个,看你还敢口出狂言!” 在我将破空拔出鞘的那一刻,十醍、阿烈和阿瞳都显得十分惊讶,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我,面面相觑。 特别是阿烈,他忘了躲闪,手中握紧烈炎枪呆立当场,冲我结结巴巴道:“你,竟使得动破空?!” 他不躲避,我自然不能趁人之危。 我强行将身体刹停,瞪着他道:“我自己的东西,我当然用得动。现在你可看明白了,破空是我的不是?” 阿烈看一眼我身后的十醍和阿瞳,见她二人也是惊得张口结舌,他憋红了一张脸,半天才道:“我晓得了。这把一定不是破空......至少不是我家主人那把破空!我家主人那把灵器通晓灵性,器灵识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拔出鞘的......看来确实是我搞错了......” 我听了后很是得意:“听你这话,你是认输了?那你快向本姑娘道歉,否则定不饶你!” 那阿烈神情一呆。 他偷瞄一眼十醍和阿瞳,果然就见阿瞳幸灾乐祸地盯着他瞧,阿烈心里窝火儿。 可确实是自己出言不逊在前,论理,这道歉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他收起烈炎枪冲我一拱手,脸扭过,别扭的低声道:“对不住你!” 我才不在乎他的态度,只要他向我低头道歉即可。 我同样将破空收回鞘,塞回腰间,呵呵笑道:“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姑且原谅你了!” 阿烈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理我。 看他吃瘪的样子我更加开心。 第215章 没收破空,双双被罚 阿烈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理我。 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我通身都觉得舒畅起来。 十醍与阿瞳两人走近前来,阿瞳冲我抱歉一笑:“怪我这弟弟太顽劣、太莽撞了,害得离殇姑娘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好在现在误会解除了,还请离殇姑娘不要计较。” 我摆摆手,笑道:“这件事就算彻底揭过去了,以后咱们都不要再提才好。” 哪知身后阿烈突然大吼一声:“阿瞳,你说谁是你弟弟?明明我是兄长才对!” 阿瞳丝毫不受影响,仍冲我一脸淡然的笑意:“离殇姑娘莫要理他,他又魔怔了。” 阿烈冲上来还要争辩,早被阿瞳微微一笑,拧着耳朵拎走了。 一时间,河滩上都是阿烈呲牙咧嘴的惨叫声。 我看得目瞪口呆。 十醍走过来冲我尴尬一笑:“离殇姑娘莫惊奇,他们二人日常就是这样相处的。习惯就好了......”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十醍叹一口气,轻声答道:“阿烈和阿瞳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儿,但是他父母都不记得二人哪个先出生的了......所以他们从小争到大,都想做对方的兄长或姐姐。我听说他们父母在他们幼时说明了,谁日后个头儿高,谁就为长。” 我眨眨眼:“这个办法很不错啊!” 话说,连自家孩子谁长谁幼都分辨不清,这对父母也是不靠谱的很啊! “是啊,所以十三岁之前都是阿瞳当姐姐的。可自从阿烈的个子超过阿瞳后,阿瞳就不乐意了,非说一日为姐、终身为姐,死活不肯开口叫阿烈做兄长。两人这些年争争吵吵,谁也不肯让步,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我默。 这得是多么不靠谱的父母,方生出了如此不靠谱的一对儿龙凤胎!一家子都够奇葩的...... 此时夕阳已快西下,红彤彤的彩云映的宽阔的孝义河分外绚烂多姿,如同熊熊的天火在不断吞噬着光明,慢慢地,红云变成了青紫色,只余半江瑟瑟半江红。 河滩上赤红一片,只闻奔腾不息的水流声。 我正赞叹着欣赏美景,忽然觉得半空中有一小黑点,飘飘晃晃而来,我定睛一看,正是高瞻的传音鹤。 八成来寻我回去了。 我扭头对身边的十醍道:“十醍姑娘,天色已晚,担心家里人寻我,我这就要回去了。” 十醍满脸的可惜与不舍:“今日相处,我觉得与离殇姑娘十分投契,实在舍不得你。自此一别,日后还不知能不能遇上。” 我哈哈一笑:“总会有机会再见的!” 辞别了十醍姑娘和仍旧吵闹成一团的阿烈和阿瞳,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传音鹤晃晃悠悠地飞在半空带路,平缓淡定,可我的心里可是忐忑不已。 下午跟阿烈这一通吵闹,已经耽误了和高瞻汇合的时辰,不仅如此,我刚刚发觉,高瞻再三叮嘱我要看牢的晏青桑早已不知去向...... 师父交代的事情没有办成,我隐约觉得大事不妙。 我一路心事重重的来到尚飨酒楼的前面,高瞻正一脸肃然的站在前方等着我。 我犹豫再三走上前去,小心翼翼道:“师父,我回来了.....” 高瞻淡淡地嗯了一声,他道:“今日可曾遇见什么人了?” 我惊叹:“师父您真是神了!今天晌午和晏二小姐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不过也就是一面之缘,日后恐怕也见不到了。” “那些人可有异常?” 我寻思了寻思:“并无异常啊…” 高瞻盯着我看了半晌,我心里更加紧张。这是快问到晏二小姐的去向了吧?我就知道躲不过去... 高瞻看着离殇,见她语气如常不像说谎,心道,莫非并非那些魔族中人? “师父,其实,我将晏二小姐弄丢了...” 我决定自行坦白:“事情是这样的,有人诬陷我的破空是偷来的,身为您的弟子,怎能随随便便被污清白?我气不过就跟他较量,结果回来就不见晏二小姐了...师父,徒儿错了,甘愿受罚!” 高瞻听后却很淡然:“唔,晏二小姐丢了......无妨...不过,关于破空的事你得好好解释清楚。为师记得曾嘱咐你不要轻易将其示于人前,为何不听?” 我眼珠儿一转,好似是有这么回事。 我嘻嘻乐着,打马虎:“今日情况特殊嘛,徒儿是英雄救美来着。自古英雄出场都是仙气飘飘,气势十足的,我不过是借用破空壮壮胆量,不是故意要展示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为师交代你的话没有贯彻到底,总是要接受惩罚的。将破空交出来吧,以后就交由为师代为保管!” 我心里很是舍不得,可是自己犯错在前,又不敢公然反抗高瞻,只得将破空取出,小心翼翼交到高瞻手心:“师父,您可要好好保管,别磕到碰到它啊!” 高瞻瞪我一眼,将破空随手一丢,扔进随身锦袋里:“啰嗦!”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两侧的食肆酒家都亮起了灯笼,能听得到里面接连不断的谈笑声。一路上我跟在高瞻身后慢行,高瞻走得很随意,我只好小步小步的紧紧追随。 转眼间帝都里的宵禁时间要到了,街上的人流都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家,喧闹的街市一下子冷清下来。 我瞄一眼一副完全不焦急样子的高瞻,实在忍不住问道:“师父,都已经这么晚了,您不担心晏二小姐吗?咱把人弄丢了,回去不好向晏公交代吧?” 高瞻头也不回地道:“无妨啊。反正弄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我脚步一滞,一脸愤懑:师父,您不可这样啊! 我赶紧追上前去:“不管怎么说我是您的徒弟,徒不教,师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师父您的过错,您可别想当甩手掌柜!” 高瞻不说话,脸色淡淡地盯着前方的幽暗。 我抬头一瞧,再往前几步走就是晏府了。 他这种神情最讨人厌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接再厉:“师父,我们就这样回去,晏公一定会怪罪我们的!您看看他有多宝贝晏二小姐就知道了!我俩这么走进去,不会被晏公扫地出门吧?” 高瞻还是不理我,他完全体会不到我此时的担心。 在我苦苦相求的时候,高瞻已经一脚迈进了晏府。 门房已经守候多时,此时赶快迎上来:“高先生,老爷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高瞻点点头:“晏二小姐可好?” “好啊,二小姐已经回来一个时辰了。她回来时还问起您二位了!” “那就好。我们这就进去了。” 高瞻答言,拔腿就奔里走。 我听得欣喜,赶紧追上他,呵呵笑道:“师父师父,原来您早料到晏二小姐已经回来啦,怎么路上不告诉我,也好叫我安心呐!” 高瞻淡淡看我一眼,轻声道:“为师啊,就是突然想逗逗你。” 我:“......” 这个无良的师父! 进到晏府前厅,果然就见陪着晏公说话的正是晏二小姐。 我小跑着奔过去:“青桑姐姐,你是何时回来的?” 晏青桑言笑晏晏,她温柔地冲我一笑,道:“我本就对附近街道较熟悉,自你和那几人离去后,我就命秀盏尽快去寻高先生,可谁想这丫头竟然久久未找到先生,所以就与我汇合一起回家来了。我想离殇姑娘不是一般人,自然能寻得回来的。” 我连连点头:“是啊!那小子太缠人了,我好不容易说服了他,这才脱身。还好青桑姐姐先回了,不然就要白白等我半天了。” 我俩正说得热闹,突然高瞻插了一句:“哪个小子?” 晏青桑笑着道:“先生还不知道吗?今日在街上遇到一个怪人,那人......” 我连忙阻止晏青桑再讲下去,将她扯到一边:“青桑姐姐我饿了,不知有什么可吃的吗?” 晏青桑果然被我带离了话题,她连忙吩咐秀盏下去备餐,道:“特意为高先生和离殇姑娘准备了宵夜,赶紧用一点吧。” 我深怕高瞻继续追问,连忙挽着晏青桑的手出了前厅:“青桑姐姐快带我去吧,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我冲高瞻眨眨眼道:“师父也快点来吧!” 高瞻知晓我的用意,也不去捅破,自去和晏公谈话。 “晏公,经过今日的观察,二小姐的病已经彻底痊愈,您可以放心了。” 晏公乐呵呵地抚着胡须道:“是啊。今天看青桑出去玩了一阵,回来后心情颇佳,我看了,心里也是舒了一口气。真的多谢高老弟,不然老头子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是了!”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后日便是上元节,既然二小姐已无恙,待欣赏完花灯节后,我师徒二人就要告辞了。” 晏公一听不乐意了:“高老弟何必着急离去?我晏府别的没有,空屋倒还有几间,您跟高徒只管多待些日子,待天气回暖,再远行不迟!” 高瞻想了想:“这个我们日后再议吧!” 酒足饭饱后,我和高瞻各自回房安睡。 今日和阿烈斗了大半天,实在是累人呢,我急需补眠。 就在我舒舒服服睡觉的时候,在帝都某一处宅院里,阿烈和阿瞳正稳稳当当跪在院子中央的石头地上受罚,两人谁也不肯看对方一眼,脸孔扭得不能再扭了。 廊下,十醍看着这二人倔强的样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事情因自己贪玩而起,被罚的却不是自己,又是他二人代自己受过…… 她心里难过,不由得冲阴影里某个影子道:“阿稳,罚跪的时辰差不多了,不若放他俩回去休息吧?” 第216章 关山家族,双刀侠女 阴影里那人身姿挺拔,隐没在黑暗处一动不动,若不是提前知道那里有人,一时还真将他与这寂静的暗夜混为一体。 听了十醍的话后,这人从阴暗处走出来,面容暴露于昏黄的灯光下。 这人面冠如玉,温文尔雅,身上穿着整洁的玄色素服,双眼里透着睿智。 他一开口,声音沉稳有磁性:“既然殿下开口,臣就暂且放过他二人。不过体罚可免,家法还是要执行的。就罚他二人将今日诵读的《国策》抄写十遍,明日一早交上来!” 十醍欢喜道:“这个容易,肯定没有问题的!” 可阿烈和阿瞳两人已经哀嚎声一片:“不要、不要!我们宁愿就在这儿跪着,跪到海枯石烂都没有关系!只要不让抄那劳什子破文章就行!” “是啊!二哥,就放过我们吧。我们日后绝不敢再犯!” 那被唤作阿稳的男子微微一笑,浑身透着一股子儒雅:“不成。这是殿下亲自为你们求情的结果。既然十醍殿下都开了尊口,臣就得从轻发落,不然若落下个苛待弟妹的名声,我关山家族岂非不要在魔界立足了?” 关山烈和关山瞳此刻想哭的心都有了,二人齐齐看向十醍,一脸哀怨。 十醍早已发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她默默退到阴影里,留下一句:“你二人乖乖听阿稳的话。我就先撤了!” 然后飞速撤离了现场。 关山稳看十醍一阵风般飞远,扭头冲一脸哭相的弟弟、妹妹微微一笑,温和的笑着道:“怎样,你二人是现在就开始写呢,还是先回房休息调整一下,然后,慢慢儿写?” 关山稳将“慢慢儿”二字拉了长音,眼睛微眯。 关山烈和关山瞳对视一眼,俩人飞速弹起,脚不沾地直奔书房:开玩笑,自家这个诡计多端、老谋深算的二哥,怎么可能会轻饶了自己?明日若交不起《国策》十篇,只怕还有更大的惩罚等在后面呢! 二哥罚人向来不痛不痒不打不骂,但专拣各人的弱点入手,无声无息间就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被尊称为“魔界谋圣”呢? 第二日,阿烈和阿瞳乌青着眼睛将《国策》十篇齐齐整整上交,关山稳一张张仔细检查过,才将两叠文字码好放到桌边,轻声道:“这次就小小惩戒你们一番,若再敢私自带殿下出门,带累坏殿下,我就立即遣人将你们送回魔域,再不许出来。今日的教训可都记住了?” 阿烈和阿瞳不敢放肆,低着头齐声答道:“记住了!” 关山稳大手一挥,准备放行:“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好好陪着殿下在院子里玩耍。下去吧!” 阿烈和阿瞳唯唯诺诺退下,俩人在门外对视一眼,看对方一副憔悴的倦容都觉得好笑,刚要开口刮剌几句,就听见屋里一声轻咳。 两人脑门儿俱惊出一头冷汗,齐齐撒丫子跑走了。 ……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用过饭,捧着满足的肚子在晏府院子里到处走走,就见三三两两丫鬟小厮聚在一处,兴高采烈的议论些什么。 我走过去一番打探,原来是东丹国的迎亲特使今日要进皇城,晏二小姐的准夫婿--东丹国二王子就在此行人马中。 据说这二王子千里迢迢来恭贺圣上上元佳节,上呈贡品,特赶在帝都成婚,一个月后就要带着新嫁娘回国。 晏府下人们的消息来源有限,我能打听出的只有如此信息,甚至连这二王子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全城百姓都在议论东丹王国的遣婚使,而当事人之一的晏青桑却端坐绣楼,闭门不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心里惊奇,晏青桑要被嫁给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难怪她前些日子生无可恋,重病缠身呢! 而在南城的邀贤山庄,马浩川坐在客厅的主座下首,他满脸惊讶地道:“你刚说,你昨日见到晏二小姐了?她活蹦乱跳,健康的不得了?!” 马浩川腾地离地而起:“这怎么可能呢!” 苑中一在厅内正中央站着,郑重说道:“属下不会看错,确实是晏二小姐无疑!” 马浩川对面坐着他的兄长马浩创,他看一眼内室,提醒马浩川:“川儿,注意仪态!” 马浩川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实在想不明白啊。 其实这怪不得他,几日前还重病卧床、奄奄一息的晏青桑,早已被太医院判了死刑的晏青桑,转眼间就彻底康复如初,若非神仙在世出手相救,任谁也无法相信的。 这时只听一声轻咳,一身穿戎装的中年女子大踏步走来,屋内马家兄弟二人都站起行礼:“拜见姑姑!” 那中年女子在主座坐定,抬抬手:“好了,你们也都坐吧!” 待三人坐定,女子看向旁边的马浩川,笑道:“老远就听到钏儿大呼小叫,哪有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平白叫其他世家看了笑话!你平日里也该注意一下!” 马浩川毫不在乎,她站起身来头一歪,叉腰大声道:“谁爱笑话就让谁笑话去,我只管自己活得痛快就好!再者,有姑姑在呢,谁还敢当面指责我不成!” 她这副故作彪悍的样子十足可爱,苑中一低头忍笑。 马浩创对自己惟一的妹妹毫无办法,他瞪一眼马浩川,却终究不忍心苛责,只是道:“回了帝都你也该谨言慎行些,就算姑姑宠着你,你也该有点女儿家的仪态,不然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马家净是彪悍女子当道,毫无规矩可言呢!” 一听这话,马自珍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偏偏马浩川还火上浇油,她冲大哥眨眨眼:“大哥这话,可是将姑姑一起绕里边了!” 马浩创也察觉到说错话,他慌忙站起身向姑姑赔罪:“侄儿一时失言,请姑姑恕罪!” 马自珍平复了一番情绪,摆摆手道:“不打紧。” 马浩川笑嘻嘻帮大哥打马虎眼儿:“我马家女子从来是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古以来出的都是英雄豪杰,这世上有谁敢看低我马家?!我敢在帝都放肆,说起来还不都是姑姑位高权重的功劳?对吧,姑姑?” 马自珍瞪侄女儿一眼,神情里却满是宠溺。 马浩川赶紧冲姑姑吐一吐舌头,坐下来倒是规矩了不少。 马自珍,马家这代的当家人,时年三十二岁,自幼习武,天资聪颖非凡,两把弯月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素有“双刀侠女”之称。 马家上一代除了因病早逝的长子外,便只有马自珍这一个女儿了。 马自珍后因父职罔替,从而致仕,受圣上提拔看重,现任官职为大理寺卿,掌刑狱案典。虽身为女子,却对刑法诉讼之道了如指掌,又因正气凛然从不徇私,在圣上和百官之中口碑甚高。 大理寺少卿苑中一便是其关门弟子,深得其武艺真传。 马自珍居高位已久,平日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冷冽霸气,长兄留下的家族惟一的男丁马浩创,自小便惧怕这位姑姑,只有自家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马钏儿敢虎口拔须,且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着实令马浩创羡慕。 马浩创看一眼对面一脸洋洋得意样子的马钏儿,深深叹一口气。 帝都传闻,马家家规是女子至上,重女轻男,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马钏儿使出撒娇卖萌的招数,马自珍终于心情大好,她对马浩川道:“钏儿,姑姑已听说那晏家小娘子已然痊愈,你受人所托之事也算有了交代。后院里那什么法师,是不是也该遣走了?” 马钏儿大急:“那怎么成!七寸法师是钏儿好不容易才请来的高人,别人求而不得的,怎么就被姑姑这般嫌弃?我不管,谁也不能赶七寸法师离开!绝不能!” 马自珍将茶盏重重墩在案上,声音也提高了:“就用这种语气跟姑姑说话?你大哥说得对,毫无规矩可言,是该好好管教你了!” 看到马钏儿撅着嘴,泫然欲泣的样子,马自珍立刻放缓语调:“别气别气,是姑姑的不对!你不想让那法师走,莫不是看上那小和尚了?年纪倒也般配,相貌也不俗,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不过配我钏儿也足够了,性格互补也是好事......” 当着两个男儿面谈这些事情,马钏儿面色大窘:“姑姑!没影儿的事可不要乱说,也不怕佛家怪罪!不理你了,我走了!” 马浩川甩甩衣袖真的走了,马自珍拦都拦不住:“哎......这孩子莫不是害羞了?” 马浩创闷头忍笑,不提防被姑姑转移炮火点名道:“创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看得顺眼的姑娘,带回来叫姑姑掌掌眼啊......” 毛浩创如同被火撩了尾巴的猫,他噌地跳起:“姑姑,侄儿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忙,先告退了!” 马钏儿和马浩创先后跳脚而去,马自珍在后又急又气,她扭头冲苑中一抱怨:“兄嫂不在了,这姻缘之事只能是我这当姑姑的来操心,可你看他们,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苑中一给师父新续了一杯茶,他深知师父的脾性,做事干练利索,脾气火爆,但心肠最软。他劝道:“师父莫生气,这事儿急不得,也许创弟和钏儿妹妹心里已有计较呢。” 马自珍又叹了一回气,最终想起了正事:“昨日你上报,帝都之中混入了魔族奸细?可查到他们的落脚处?” 苑中一正色答道:“徒儿已经锁定了一处魔人的据点,不日即可派人抓获。但徒儿唯恐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因此来请师父示下。” 第217章 昔日同窗,尚飨小聚 马自珍沉吟一下,道:“为师刚从迎宾庆典上回来,如今东丹的使团已经入京,晚上圣上要举办迎宾国宴,追剿魔族一事待上元佳节过后再上报,以免扫了陛下的兴致。我们不妨放长线钓大鱼。这个时节魔族混入帝都一定有所图谋,你派人密切监视魔人的动向,看看他们和朝中高官,或者东丹使团有没有联系。虽两国联姻重在合作,但以防万一,我们不得不防。” 苑中一起身抱拳,郑重道:“是,属下遵命!” 马自珍摆摆手示意苑中一坐下,轻声道:“中一啊,为师知道你与魔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这种情势下,还要以大局为重。” 苑中一的眸子暗了暗,他很快恢复了神色,道:“请师父放心,徒儿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叫师父失望!” 马自珍欣慰地点点头:“好孩子,委屈你了!” 这厢马自珍和苑中一低头商议诛魔的具体细节,那边马钏儿重新换了一套轻便利索的男装,准备从后院的暗道偷溜出府。 不料马浩创早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好整以暇的叉手看着正猫儿腰要钻洞的马钏儿,好笑道:“你这钻洞的姿势十分熟练,看来趁姑姑与我不注意的时候,你已经偷溜出去多次了!赶快如实招来,这次是要去见谁?” 马钏儿嘿嘿一乐,立刻站起身。 马浩创平日里最宠她,她倒不怕哥哥告密:“我学院里的同窗今日到帝都了,身为好友,我自该去给人接风洗尘啊。大哥莫声张,小弟我去去就回!” 马浩创奇道:“你同窗?是灵州女塾,还是灵风书院?” 马钏儿又是嘿嘿一乐,不说话了。 看她这神情及这身儿打扮,马浩创立刻就明白了。 这件事瞒不过马浩创。 两年前,马钏儿在姑姑的威逼下,只得前往灵州女塾上学。可背地里她派了侍女假扮她。入学就读,而她自己则女扮男装,化名马浩川,设法进了隔壁的灵风书院就读。 灵风书院是帝都三大学府之一,汇集了天下的精英才子文客,可在马浩创看来,纵然灵风书院学风再好、文风再浓,都不适合自己妹妹。 原因无他,只因为书院里历来只招收男子。 可想而知,当某天马浩创偶然发现了妹妹的秘密后,他一整日提心吊胆的心情。 一方面担心姑姑发现后责罚于她,另一方面又担心身为女儿身的妹妹与学院里学子纠扯不清,万一身份暴露,坏了妹妹的清誉。 有这样一位不省心的妹妹在,马浩创认为自己作为兄长,比别家当爹的还要来得累心...... 可马钏儿自己倒自得其乐,她归家时绝口不提在灵风书院的一点一滴,但性格活泼了不少,学识也大幅度增长。 妹妹的变化,马浩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出纰漏。 今日听闻钏儿要去见同窗,他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不由得劝道:“你女扮男装,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直糊弄你同窗朋友吧?若真相揭穿的一天,你和你朋友该如何自处?听哥哥的,还是老实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了吧!” 可马钏儿心意已决,她满不在乎道:“大哥今日的忧虑,等哪天真的发生了,我再来忧心吧!本来我受这位好友所托,打听晏家小姐的消息,听闻她重病久治不愈,才请了七寸法师前来襄助,哪承想晏小姐自己就痊愈了呢。这个好消息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也好叫他安心啊!” “你这同窗和晏家是什么关系?” “谁知道!可能是什么远房表亲之类吧。这种事我怎么好去打听!”马钏儿理所当然,道。 这个傻妹子! 该打听的不打听,不该操心的倒是上心得很! 马浩创嗔一眼妹妹,光长头发不长脑子,别被人当了枪使才是! 马钏儿已经等不及了,她低头钻出破洞,留下一句:“大哥千万替我保密,不出两个时辰,我一准儿回来!” 神游的马浩创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妹妹遁去,留他自己一人叹气。 马浩川走上热闹的街市。 因为今天一早东丹使团进京,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不少,此刻都意犹未尽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使团进京的盛况。 马浩川对此毫不在意,她兴奋地来到约定的地点--尚飨酒楼,刚进入大堂就听见楼上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声招呼道:“浩川贤弟,这里!” 马浩川欣喜地抬头,连声回应:“佐佽兄,你倒是到得早!小弟这就上来!” 贺佐佽,正是马浩川心心念念的好友兼同窗,他同样是两年前来到灵风书院就读,与生性豪放、不拘小节的马浩川一见如故,在书院里两人私交甚好。 马浩川与贺佐佽两人坐定,马浩川看看牢牢把守住厢房的两位冷面大汉,笑道:“佐佽兄到了帝都,连排场也大了起来!只看兄长身边这两位冷峻侍从,端的是气势十足,真的是生人勿近哪!” 贺佐佽微微一笑,朗声道:“贤弟说笑了。在天子脚下,谁敢妄言气势二字?任凭他再大,也大不过天家去。这无非是家里长辈的安排,在外行走只为防身而已。其实按为兄的意思,只带卫界一人足以。” 马浩川听了,只管看着贺佐佽身后侍立的卫界,调笑道:“卫界听到了?你在你主子的眼中是多么的重要,难怪要日日夜夜形影不离了!” 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卫界黑着脸不语,敢怒不敢言。 在马浩川看来就是十足的受气小媳妇儿模样,马浩川见此笑得更大声了。 这卫界是贺佐佽的贴身侍从,灵风书院规定入学弟子最多可带一位伴读,因此卫界身为护卫之余,也担当着伴读的角色,时间久了,也略微添了一丝文气。 卫界武功好、样貌周正,唯独一个缺点就是不善言辞,特别是避女子如蛇蝎,他曾有过和浆洗衣物的大娘说话也脸红的记录,在书院里一度被马浩川拿来调侃取笑。 因为主子与马浩川情同手足,这两年来卫界在马浩川面前一直忍气吞声,倒是越发助长了马浩川的胆量。 等马浩川笑够了,端起贺佐佽斟好的茶水一饮而尽,她直言道:“前些时日你托我打听晏家小姐的消息,我有了些眉目。晏二小姐倒没有反常之举,虽然前段时间身染重病,不过现在已经痊愈如初。佐佽兄就放心吧。” 贺佐佽爽朗一笑,道谢道:“多谢浩川贤弟费心,如此,为兄就安心了。” 马浩川看着贺佐佽开朗的样子,她心里踌躇着,有件事不知到底该不该跟他讲:“佐佽兄是晏二小姐的仰慕者吧?兄长可知今日东丹王国的使团进京?” 贺佐佽点头:“自然知道,这件事已然在帝都传得沸沸扬扬。” “那佐佽兄可知,东丹使团此次入京除了恭贺佳节之外,还另带着和亲的使命?” “略有耳闻。” “那个...” 马浩川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将对贺佐佽的打击降到最低:“其实吧...佐佽兄久不在帝都行走,自然不知道一些事情......这位晏二小姐已经被圣上亲封为和亲公主,只待节后,便要与东丹王子成亲,随扈归部......” 马浩川观察着贺佐佽的表情,见他不言语,心里认定他是为佳人不能得而遗憾伤神,连忙接着劝解道:“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以佐佽兄的人品学识,日后肯定能得遇良配。晏二小姐既已身有所属,佐佽兄就看开些吧......” 马浩川一脸担忧地盯着贺佐佽,贺佐佽一脸正色,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贤弟好意!” 贺佐佽听了马浩川一席话,脸上没有沮丧的神情,倒是他身后的卫界将头埋得更低了,两侧的肩膀也轻微抖动不停。 好在马浩川一心只在安慰贺佐佽身上,倒也并没有发现。 马浩川见贺佐佽神情开朗了许多,心里稍安,她随意寻了个话题:“佐佽兄要在帝都停留多久?我家就在南城区,兄长若不嫌弃,可去我家住上几日,也好让弟一尽地主之谊!” 贺佐佽笑道:“贤弟也知道我离家求学,这两年还不曾归家。前几日家里父兄来信,愚兄待下旬就要结束求学之路,回归老家了。” “兄长这一归去,何时才能再返回?”马浩川急急问道。 “这一归家,家族部分生意事务恐怕要交由愚兄来打理,日后再踏入皇朝的机会可能就不多了......”贺佐佽淡淡道。 马浩川满心难言的遗憾和别愁,她重重叹了口气,方道:“那太可惜了!难道你我兄弟二人自此就不能再同窗共读了吗?” 贺佐佽也舍不得皇朝的繁华和安定,更舍不得这位志同道合的小弟,他沉思了一下,道:“这样吧,明日愚兄手头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后日一早我亲自上弟府上去拜访,不知可方便?” “自然方便!那小弟就在家恭候佐佽兄大驾了!”马浩川重展欢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终于分别,马浩川得了贺佐佽要上门拜访的准信儿后,带着满脸笑意,脚步轻快步出酒楼。 贺佐佽在酒楼里又静静品了一回茶,直到一位侍从急匆匆赶来酒馆禀报:“主人,耶律大人请您回去商量朝贺之事。” 贺佐佽将还剩半杯的茶盏重重放下,微叹一口气,道一声:“难得浮生半日闲。可惜了这上好的龙井!” 第218章 赫连重臣,入宫觐见 贺佐佽站起身大步走出门,卫界连忙跟上,在随行侍卫的保护下,一行人返回了下榻处。 若马浩川看到贺佐佽的落脚处,她一定会大大吃惊,因为这所宏伟的建筑上,赫然竖有“归心驿馆”的匾额。 这处驿馆不同于其他各郡府的驿站,乃是专为接待各邻国、属国皇室所特设的,取四海归心之意。 贺佐佽的身份,绝非是马浩川所认知的北域商贩之子这么简单。 贺佐佽回到内室换衣服,他刚收拾好出来,卫界就进来报:“二殿下,耶律斛又遣人来催了。这个老匹夫仗着是大殿下的母家,也太不把殿下您放在眼里了!” 贺佐佽--也就是东丹王国二王子--赫连重(zhong,音同众)臣,字佐佽,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一眼卫界,淡淡道:“卫界,慎言!看来我们在大易皇朝的日子太过安宁,竟让你忘记了隔墙有耳!” 卫界神色一凛,单膝跪地请罪:“属下知错!多谢殿下教导!” 赫连重臣最后整理了一番衣袖冠帽,才道:“起吧,随本殿下去见一见耶律大人!” 赫连重臣和卫界到了另一处独立的小楼,两侧侍立的众侍卫纷纷弯腰行礼,规规矩矩但不热络。 他刚一迈步进去,躺卧在床上的耶律斛就要挣扎着下榻,满口直道:“老臣偶感风寒,不能前去拜见二殿下,还要二殿下屈尊前来,实在是老臣的罪过。还请二殿下恕罪!” 赫连重臣连忙迎上去,亲挽了耶律斛的手将他带回榻上,口中道:“耶律大人长途奔徙,舟车劳顿才致使卧病在床,本殿下岂会怪罪?耶律大人还是好生在榻上休息,不必多礼。” 耶律斛本也是做做样子,故意装出年老体弱之态,听到赫连重臣如此说,一边告罪,一边就真的没有再下床来。 卫界从外室提了把高背椅进来,赫连重臣带着诚挚的笑脸,在耶律斛床榻旁边坐下。 “不知老大人对今晚的迎宾宴会,可有什么提点?” “二殿下,咱们本是一家人,您就按大殿下的规矩,也叫老臣一声舅舅吧。提点不敢当,只是临行前,汗王有几句话,交代老臣一定要转告二殿下。” 赫连重臣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是脸上不露分毫,他越发带着诚惶诚恐的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站起身兴奋地搓搓双手:“舅舅,不知父汗说了些什么,还请您尽快告知。” 耶律斛脸上的笑不达眼底,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的回想,他瞄一眼赫连重臣,发现他仍是恭敬的含笑等着听训示,眼中蔑视的光芒一闪而过。 耶律斛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二殿下,去年冬天草原遭受寒潮突袭,大雪封了数月之久,人畜冻死、冻伤无数,要进贡的马匹牛羊数量锐减,大易皇朝圣心不悦。这件事您知道吧?” 赫连重臣如实答道:“是的。但这件事父汗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乌山北麓发现了大量铁矿,父汗遣使与皇朝禀明,愿以乌山铁矿的三成储量,换取未来十年的进贡,皇朝陛下圣心大悦,还特意发放了大批赏赐。” 耶律斛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了:“是这样没错。老臣深知,这乌山铁矿正是二殿下麾下的骑兵所发现的,按理说这功劳都应该是二殿下的,可...” 赫连重臣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他故意装作不知,疑惑道:“莫非这铁矿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不是。只是,今晚入宫觐见,圣上一定会对进贡铁矿之事大加赞赏,这第一功,必定是发现之人的。二殿下久不入朝堂,这赏赐对您来说无足轻重,可大殿下即将承袭汗王之位,急需一件天大的功劳来昭示于草原各部…所以汗王授意,请二殿下觐见时,讲明乌山铁矿的发现者,乃是大殿下...” 赫连重臣低头不语,心里有些失落。 自己猜测到是一回事,可听耶律斛真的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原来在父汗心里,自己真的处处不如大哥,如今竟还要自己将如此大的一件功劳乖乖拱手送与大哥!难道仅仅就因为大殿下是大妃所生,而自己的母亲是一罪奴出身? 耶律斛审视赫连重臣的表情,这满满的失落之意在其意料之中,他再接再厉:“其实临行前大殿下特意交代老臣,他只要在皇朝圣上面前受一句褒奖就足以,其他的金银赏赐尽归二殿下所有。大妃也曾说起,打算劝汗王晋封几位侧妃,述律庶妃在王庭中时日已久,资历最老,自然是该晋封的第一人!” 赫连重臣袖子下的拳紧紧握了握,眸中一抹寒光闪过。 述律氏正是自己的生母,常年来因绝世的美貌和低贱的出身,一直被大妃视为眼中钉,这些年不知明里暗里受了多少苦。而如今为了这区区铁矿发现者的薄名,大妃与大殿下竟以此相要挟! 好啊,既然他赫连崇武想要这份殊荣,那自己就给他好了。 “兄长贵为汗部储君,我做弟弟的能为大哥效劳,自然是万分情愿的!多谢大妃和大哥的厚意!” 耶律斛心里冷冷一笑,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野种,只这点甜头就把这小子收买得服服帖帖,白白可惜了大妃与大殿下的筹谋。 不过他脸上仍旧挂着热情的笑,道:“还是二殿下仁义!汗王得知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赫连重臣抛却心事,陪着耶律斛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起身告辞了。耶律斛自然还是装作重病的模样,不肯下榻一步来。 待目送赫连重臣离开,耶律斛一掀被子麻利地下床,吩咐手下:“立即飞鸽传书,将此好消息通知大妃与大殿下!” 赫连重臣仍是脸上噙着笑,他一步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卫界将门关闭,四处打探确认无人偷听后,忍不住为主子抱不平:“大汗也太偏心了!乌山铁矿是主子数十日不眠不休,在灵风书院查阅了大量典籍记载,才发现蛛丝马迹的。这两年来,主子不知派了多少兵士勘测推敲,才发现了这座聚宝盆。谁人不知这是在皇朝圣上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哪怕日后垄断东丹的兵器制造也不在话下,如今就这样白白让大殿下拣了便宜,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赫连重臣淡淡听着,淡淡笑着:“看来这两年在灵气汇聚的灵风书院没白待,卫界居然也出口成章了!” 卫界不好意思的一笑,可他看主子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免焦急:“主子一点都不觉得窝心吗?心里不会不痛快吗?” “窝心怎样?心里不痛快又怎样?这些年本殿下受的委屈和屈辱何其多,今日事与那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心足够强大,才不会痛,这是母妃自小就教育我的,本殿下觉得比那些金科玉律、至理名言可信多了。” “可那是铁矿啊!是掌握东丹大半财富的命脉!殿下就真的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赫连重臣冷笑一声:“大妃真的以为只凭一句话,就能将乌山铁矿收入囊中了?说起来乌山总归是我母妃的部落之归属地,就算全族沦为罪奴,也不是她耶律部可任意欺侮的!不过是一个名声而已,本殿下还不放在心上,只要乌山铁矿还切切实实掌握在本殿下手中,我们就有足够的资本跟她抗衡。今夜入宫,耶律斛那老匹夫言明铁矿是赫连崇武发现的又如何,本殿下只要不承认、不否认,谁也寻不到借口污蔑我。等我们一离京,你立即派人放出风去说明真相,届时本殿下要看大妃和我那贪心的大哥,是否承受得起皇朝陛下的雷霆之怒!欺君之罪,本殿下要让大妃一党剜心般的后悔!” 赫连重臣心里很清楚,大妃和大殿下第一步是抢夺功劳,第二步就要以防泄露真相,而将自己灭口,反正不会容许自己活着回归东丹的。 自己身死不要紧,可要性格柔顺的母妃、述律部上千铁骨铮铮的汉子为自己陪葬,那是赫连重臣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为母妃争上一争了! 述律卫界心里很欣慰,自家殿下终于看开了:“殿下请放心,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好!述律部誓死效忠二殿下!” 冬已去,春未至,正是昼短夜长的时候,等到了下午申时三刻,天色已经开始渐入昏暗,华灯初上,宫里派来引导的内官已经等在驿站门外了。 赫连重臣着盛装现身,而耶律斛也“奇迹般”的痊愈,精神抖擞地立在使团仪仗最前方。 在驿丞的陪同和宫廷小内官的指引下,东丹使团列队从启夏门入宫,赫连重臣在宫门外下马,耶律斛赶上来走在赫连重臣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捧着朝圣文书和礼单的卫界稍慢半步与耶律斛持平,再然后就是两两抬着箱子的东丹勇士们。 待交接完毕,驿丞已经倒退着退出,一行百十人列队整齐地等在弘德殿前,等殿内传来一声声“宣东丹使团觐见”的吆喝声后,赫连重臣迈着稳重的步伐步上通天神阶。 这白玉石阶梯共有一百二十一级,取自“四海升平,八荒同庆,一统江山”之意,石阶上铺着一气呵成的艳红织金地毯,赫连重臣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极其沉稳的走入大殿,他当先跪下,冲着金銮殿上的御座朝拜,声音洪亮沉静:“臣,东丹王庭二王子赫连重臣,参见吾皇陛下,愿吾皇与天同寿,愿皇朝绵延万年!” 此为国宴,文德帝与钟皇后并排坐于御座之上,殿内太子及各皇子携文武百官也已经入席。众人的目光齐齐交注于大殿正央的赫连重臣身上。 文德帝四十三岁,正值壮年,他恪守祖训,爱民如子,内,大力发展民生,减少赋税,支持农耕与漕运,严禁官员贪墨;外,派驻将士镇守边疆,与各小国贸易互市,结举国之好,且文德帝不沉迷女色,不骄奢淫逸,无不良嗜好,后宫朝堂安定,深受万民拥戴,自来没有什么烦心事,因此更显年轻仁慈。 第219章 国宴盛典,相约赏灯 赫连重臣容貌英挺,身材魁梧,沉稳有礼,不骄不躁,不愧是燕北游牧民族的勇士。 文德帝看了大喜,声音洪亮的道:“二王子不必多礼,起吧!” 赫连重臣叩谢后起身,耶律斛连忙上前呈上国书和礼单,他单膝跪地禀道:“臣东丹使团使臣耶律斛,启禀吾皇陛下,东丹国汗王赫连胥,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叩拜陛下,愿与皇朝永结秦晋之好,成为皇朝抵御漠北鬼方和魔族的一道屏障!此次上京,汗王备下雪貂皮百张,驯鹿角一百二十双,熊掌二百对,鹰眼夜明珠十颗,极品红宝、蓝宝、黄宝各十颗,琥珀杯二十盏。恭请吾皇陛下御览!” 早有内侍双手将国书和礼单展开呈于头顶,快步交到御前案上,文德帝执起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方才放下笑道:“贵使请起,有劳汗王费心!二王子,耶律使者,今日夜宴本就为欢迎你们而设,礼节就免了,快快入席吧!” 赫连重臣和耶律斛道谢后入座,殿下一位内侍大声唱一声:“开宴!”,在座文武百官就先起身恭祝陛下与皇后一杯,待陛下动筷后,这才纷纷执筷开餐,其时音乐已奏,舞蹈已开,君臣同乐,其乐融融。 太子赵嘉佑坐在皇室各皇子、宗室子弟为首的位置,他言笑晏晏的向赫连重臣把酒言欢,两人相谈甚欢。 文德帝笑眼看着此情景,心里对嫡子的喜爱更上了一层,只觉得太子自回宫后性情收敛了不少,贪玩的习气一改无遗,变得勤奋上进,整日稳坐书房不出,就连一向爱告状的太子太师都对其称颂有加。 如此在热闹和乐的气氛下,酒至三巡,耶律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佯装站起身敬酒,声音响亮道:“陛下,臣自入皇朝,这一路行来,到处是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盛景,天下百姓皆以为您的子民为荣,臣心中感慨万分。今年九月,吾部大殿下将派遣卫士护送第一批铁器入京,届时能为皇朝盛世锦上添花,也算幸事一件!请准许老臣敬陛下一杯!” 文德帝听了圣心大悦,执起琉璃盏笑道:“使臣客气了!” 赫连重臣虽喝着酒,品着菜,欣赏着歌舞,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耶律斛,刚才见他站起就知他必有图谋,现下倒好,几句话直接将大殿下和铁矿联系了起来,只怕在文德帝心中已将二者视为一体。 果然就听文德帝发问了:“朕原以为草原辽阔,只盛产农畜和各色宝石,没想到竟还蕴藏着储量如此丰富的铁矿,东丹果然是一块宝地啊!大殿下是如何发现这宝藏的?” 文德帝此一问正中耶律斛下怀,他心内腹稿已定,绘声绘色将大殿下研经典籍,发现燕雀频频环绕乌山不得去,乃至发现磁石作祟,初现端倪,于是遣人多次上山勘测,这才意料之内发现了铁矿的事迹讲了一遍,只听的文德帝和众文武百官惊奇不已,纷纷赞:“大殿下心细如尘,竟能从寻常自然之物里探寻天机,这份心志和洞察力绝非寻常人能比!” 耶律斛三言两语就帮助远在千里之外的赫连崇武得到了皇朝最至高无上之人的称赞,更使得百官交口称颂,大大扬颂了大殿下威名,心里喜不自胜,脸上就带了得意的笑。 赫连重臣看他这副模样,也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心里却暗暗冷笑:赫连崇武,耶律大妃,你们千方百计得到皇朝众人的称颂,还犹以为荣,可一旦事发,你们今日受到多少称赞,日后就会遭受十倍、百倍的折辱和讥笑!强抢自己弟弟的功劳据为已有,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出的! 赵嘉佑不经意看到赫连重臣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别有深意的挑挑眉。 耶律斛大功告成,心情极佳,他更是极尽谄媚吹捧之能事,将文德帝比作上古三帝之一,丰功伟绩天上有、地上无,直赞的文德帝贡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就醉意微醺,这场欢迎盛宴也达到了高潮。 这场盛宴一直到子时三刻才落下帷幕,文德帝和众百官都喝的醉醺醺,耶律斛更是醉到脚步都站不稳,一路是卫界搀扶着,才不至于在宫内出丑。 卫界强忍着恶心将耶律斛交给在宫门口等候的侍卫,自己捏着鼻子嗅嗅衣服上被沾染的酒气,心里更不痛快了:“这老匹夫太拿自己当回事,还当真以为自己是这场欢迎宴会的主角了,将殿下置于何地!” 赫连重臣一扫宫门外挺身侍立的皇家护卫,低声道:“慎言!” 卫界立即噤声,将赫连重臣的马匹牵来。 赫连重臣朝侍卫们挥挥手,列队整齐后翻身上马:“回驿馆!” 一行人回到驿馆自行歇息不提。 再说南城邀贤山庄,马浩创浏览完本日庄内的各项消息,就已是深夜了,他揉揉酸麻的脖子从书房回卧房,路过院中假山时忽听的有异响,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多年习武养成的警醒力立即奏效,他低喝一声:“谁!” 腰里的银剑已经出鞘,一道寒光掠过,直指假山石后的阴影。 但假山后却无动静,马浩创转过去一看,只见那里除了山石杂草积雪,并无异物,他心里一颤:不能吧,自己这双天生的千里耳,竟也有听错的时候?? 马浩创不甘心,围着这堵假山来来回回绕了三四圈,就差扒开地砖缝儿瞅瞅了,直到确认空无一人,就连只耗子也无,最后只得挠挠头皮认栽。 他收剑回鞘,满脸懊恼的走回房去。 待马浩创走远,在渐渐消融的雪地上,凭空出现一个身影,这身影明眸望一眼四周,并未发现其他异状,轻点脚尖一纵身就奔了山庄的东南角。 邀贤山庄的东南角方位是客房,黑影早已打探清楚,因此目标清晰的直奔那一排清幽的厢房。 在一处还亮着灯的房子外停下,黑影轻轻推开窗,只略一窥探,就发现了屋正央跪坐在蒲团上念经的和尚。 黑影盯着和尚的背影仔仔细细瞧着,眼中明暗不清,说不出是喜是悲。 黑影在窗外呆立半晌,最后轻轻合上窗子,纵身飞身而去。 在黑影离开之后,小和尚曦和停下了手中的念珠,缓缓睁开眼睛,他眸中隐隐带了一丝深思,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 今日晨起我心情很欢快,因为今天正是上元佳节,帝都今夜将取消宵禁,花灯狂欢直到天明。 用完早膳,我拉着高瞻的衣袖冲到府外,街市上人流不息,人人身着盛装,喜气洋洋于面上。 午时刚过,官府派遣的人员就汇集到城中各街市悬挂彩灯,家家户户也在门上换上了新花灯,一时间整个帝都八市区都被装点一新。 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我乐得嘴巴都合不上,等到了夜间,千万盏彩灯齐齐绽放,这该是怎样的盛景啊! 街上人太多,我一路扯着高瞻的长袖快步疾走,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唤我,我回头去看,就见一行人冲破人流的阻隔,慢慢向我们走来。 我当即认出了来人,高兴的回应了一声:“原来是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 两人迎上来都很开心,十醍眉开眼笑:“离殇姐姐,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吧!” 互相打过了招呼,我将高瞻介绍给二位姑娘,十醍和阿瞳身后还跟着两位男子,其中之一,就是昨日不打不相识的阿烈,但另一位年纪略长的温和男子,就只能等十醍和阿瞳来做介绍了。 阿瞳指指那位冲我们点头微笑示意的温和男子道:“高公子,离殇姑娘,这位是我关家二哥,你们可以叫他阿稳。” 阿稳给人的感觉很和气,看他的笑如沐春风,我对他有种难言的好感:“关稳大哥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离殇姑娘客气了。我家弟弟妹妹都是头次踏足帝都,听说昨日惹了不少麻烦,还开罪了姑娘,请离殇姑娘见谅!” 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连连道:“哪里哪里,昨日的事已经揭过了,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离殇姑娘果然如十醍说的那般潇洒大度,如此,大家就算是朋友了!”关稳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亮,气质魅人。 “好呀好呀!”我很开心有这样一群有趣的朋友。 高瞻冷眼看着这几人笑语,他的目光在关稳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头。 十醍拉着我一路向前,因着有她带来的大批护卫开道,我们一行顺利了许多。 十醍显得对这喧闹的人流很喜欢,她连连问我:“听说晚上的花灯节将盛况空前,帝都这么大,离殇姐姐可决定好欣赏哪里了?” 我没有计划,看一眼高瞻,他侧头随意般看向彩带点缀的树木,我只得如实答道:“不瞒十醍姑娘,我也是第一次来到帝都,对这里委实不熟悉,估计就是走走看看罢了,也没有固定的地方。” “那晚上我们一起吧!阿稳已经备好了游舫,到时我们沿着河流一路下行,沿途的美景都可一览无遗,想想就特别开心!”十醍眼睛放光,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我瞄一眼高瞻,他没有开口阻拦,我乐得可以不必和众人挤破头,道:“可以吗?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一家人共享天伦?” 关稳开口了,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特别舒服:“自是不会。十醍最喜人多,大家在一处想来也特别热闹,再者,我家那画舫空间足够大,二位千万不要客气才好。” 第220章 上元佳节,画舫相撞 “那太好了!” 我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倒省去了很多麻烦:“如此就多谢几位了!” 趁着天色尚早,我和十醍、阿瞳随着人流在街道上慢行,兴致勃勃地浏览热闹,街道上堵满了人,有大声吆喝招摇的杂耍艺人,有摆摊售卖各种锦囊、花灯等小玩儿件的货郎,有卖京都小点吃食的摊贩,街上叫卖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实在是喜庆又有趣。 高瞻和关家阿稳、阿烈兄弟慢腾腾走在后面,几位男子都不爱与女孩儿们凑一堆,他们有自己的话题。 高瞻看着前面聚在一处玩笑的几个小丫头,不经意地问:“听关公子的口音,不似帝都人氏。不知家住何方,府上高就?” 关稳温和的面向高瞻,大大方方说道:“高先生说的是,我们兄妹都是北方人,家里说不上是高门大户,不过是比别家过得富足一些罢了。只因在下有生意在这方,所以每年中几乎都有半年是在外地度过的。近日恰好来帝都办事,又恰逢弟弟妹妹对大千世界充满好奇,索性就带着他们出来长长见识。” 关稳避重就轻,高瞻好似早就料到,他也笑了起来:“关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原来却早已在外游历多年,难怪身上有一种沉稳老练的气质。” “高先生过奖了!”关稳微微一抱拳,客气又疏离,他含笑道:“在下在外这几年也见过不少修道仙家和身怀绝技之人,其实在下一看高先生气度不凡,灵力深厚,便知是个中高手,只是不知高先生是何名门高派?” 高瞻挑挑眉,敢情这是也来打探消息来了。 他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慢悠悠道:“在下不过是一个游方散道,带着徒弟闯江湖,混口饭吃罢了,哪里称得上是高手,让关公子见笑了!” 这一番太极打下来,谁也未能探得对方的底细。 两人说完,都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阿烈是直肠子,对这唇枪舌剑不感兴趣,他找准时间低声对阿稳道:“二哥,真的叫这两人和我们一起?十醍的安危有保障吗?” 阿稳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放心,我心里自有计较。你不是说那小姑娘手里有破空吗?刚好趁此机会一探究竟。若真是破空,将其带回去,物归原主也是好的!” 阿烈听明白了,眼前一亮:“还是二哥想得长远!” 再说说马家。 这日一大早,赫连重臣就带了礼物亲自上门到邀贤山庄,马浩川早已吩咐人准备,此时一见好友准时到访,欢喜的将赫连重臣和卫界让进门:“佐佽兄来的真准时,小弟正在家翘首以盼呢!” 赫连重臣哈哈大笑:“浩川贤弟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愚兄说要登门拜访,就一定言出必行!只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贤弟府上竟然是皇朝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刑官世家,邀贤山庄的名气愚兄可是如雷贯耳啊!” 马浩川一听急了,赶紧开口解释:“真不是小弟故意隐瞒家世,实在是家里长辈有令,在外不得仗势压人,不得暴露身份。小弟无法,只得隐瞒,还请佐佽兄千万饶恕则个!” 赫连重臣拍拍马浩川的肩膀,安慰脸色急得泛红的小弟:“哈哈!愚兄和你开玩笑的,又怎会真的生气?若是恼了,又怎会备上礼物登门呢?” 马浩川脑筋一转,脸上由阴转晴:“可不是!哎呀,大哥又存心耍弄小弟!” 两人说笑着迈步进府,卫界在身后忍住笑,这马浩川实在是个单纯的家伙。 其实早在两年前马浩川出现在二殿下周围之时,自己早已奉命探得他出自邀贤山庄的身份,若不是知晓他并无恶意,并非大妃一伙派来的奸细,也不会让他随时在二殿下身边出没。 马浩川引领赫连重臣踏进客厅,先道:“家里主事人是姑姑,因她身兼刑部官职,要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上。现在家里还有家兄在,我请他过来一叙,好引荐你们认识。” 马浩川和赫连重臣刚坐定,茶还未喝两口,门外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钏儿,你那好友已经到了吗?” 马浩川立刻跳起身到门口,她冲马浩创眨眨眼,又向屋里位置努努嘴。 马浩创立时就明白了,他改口:“二弟!” 马浩川为二人稍作引荐,三人当桌坐下。 马浩创细细打量一番贺佐佽,心里连连称赞,口中道:“贺兄果然是人中龙凤,器宇轩昂,气势十足,难怪我家二弟口口声声将贺兄挂在嘴边。今日一见之下,在下也要深深折服!” “兄长谬赞了!” “听说府上是长陵人氏?不知家中还有何长辈?贺兄年纪几何?有无婚配?”马浩创想起昨日姑姑再三要求他为钏儿相看夫婿的嘱托,脱口问道。 这不今日来了个现成的,不由得先拿贺佐佽开刀。 贺佐佽还未答言,马浩川已经一脸尴尬,她阻拦自家兄长,埋怨道:“大哥这是做什么?是不是在姑姑身边待久了,也学会了大理寺审讯犯人的那套流程?我贺兄远来是客,可不是你的犯人!” 贺佐佽却浑不在意,笑道:“浩川贤弟不要气,贺兄也是关心一问罢了。回贺兄,小弟确为长陵郡之外的漠北人氏,家中还有父母双亲和兄弟姐妹,今年二十岁,日前由家中长辈做主,订有一未过门的未婚妻。不知兄长对小弟的回答可还满意?” 马浩创心里只觉得可惜,已经有婚配了,看来与自家妹子无缘。他也笑道:“愚兄只是随口一问,还请贤弟勿怪!勿怪!” 赫连重臣有意亲近马家,自然不会计较这等小事,两人相视一眼,大笑不已。 “佐佽兄,你初来帝都,还不曾见过上元佳节的花灯盛典吧?刚好府里备了条画舫,今晚就同我们一起游河吧,顺便也见识一下帝都的繁华!”马浩川兴致勃勃的邀请。 “这...会不会太过麻烦府上?” “怎会呢!反正每年都要准备的。不瞒贺兄,我家里人丁单薄,这辈儿里只我兄弟二人而已,今日若能与贺兄同游灯海,把盏言欢,将是人生一大幸事啊!”马浩创也热情相邀。 赫连重臣本就想找机会与邀贤山庄庄主亲近,眼下就有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自是不肯放过:“如此,就多谢二位了!” 马浩川很开心:“佐佽兄,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因此,当晚上在河心,我们所在的船撞上隔壁那条画舫时,就不值得奇怪了。 其时正是天色黑暗,万千花灯齐齐绽放的时刻,街道上、河两岸都挂满了各色各式各样的彩灯,有醉八仙、嫦娥望月、福禄寿三仙灯、兔子灯、猜谜灯,甚至还有高七八层的七彩琉璃灯,这一路行来都不见重样的,我和十醍、阿瞳看的眼睛都花了。 高瞻和阿稳坐在舟中花厅里喝茶,阿烈斜靠在门上守护着三位小姑娘,船上四面窗子洞开,岸上喧闹的笑声在河面荡漾开,清晰的传进画舫里。 孝义河原是一条大运河,贯穿帝都与津门,绵延数千里,与下游苏杭相连,河面宽阔,此时河中还有好几艘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流其中,船老大熟练的掌着舵,船尾留下一道巨大的水纹。 但是突然当的一声巨响,我们的船身陡然倾斜了一下,在船头探身而出正欣赏河景的我与十醍、阿瞳都被吓了一跳,十醍一个没站稳,身子就朝河心倒去。 我一伸手捞住了她。 阿烈连忙冲上来将十醍护在跟前儿,仔仔细细查看一番,关切道:“十醍,你没受伤吧?” 十醍摇摇头:“无妨,虚惊一场。” 她扭头冲我笑道:“多亏离殇姐姐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我冲她点点头,转身看向河心,在我们船尾处,有另一艘画舫停靠在那里。 阿瞳几步跨到船尾,冲那艘船不忿嚷道:“这是谁家的船,也不长眼睛的?!河面那么宽,还硬生生往我们这里撞,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边船里冲出来一个身影,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声:“钏儿,不要冲动!” 那个身影攀着船头,指着我们的船大叫:“明明是你们行得太慢,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居然还敢将责任推给我!谁人不知我马家最是公正讲理的人家,今日我倒要好好与你讲讲理!” 阿瞳也是个性子烈的,她叉腰大吼:“好啊,讲理对吧,来就来!我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之人,你若能以理服人,甚好!” 阿烈冲上前拦住了阿瞳,道:“阿瞳,不要吵了。反正双方并无人员伤亡,此事作罢!” 况且还有二哥在呢,万一十醍出什么纰漏,回去受罚的还是他兄妹二人。 可是阿瞳不乐意:“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反正不管是文斗武斗,我都奉陪到底!” 对方呵呵一笑:“小姑娘可不要说大话!看你年纪不大,本公子就念在你年少无知,饶恕你出言不逊!过来俯首作揖认错,本公子就放你们一马!” 第221章 尚飨聚集,西岭往事 自己的妹妹自己欺负就算了,可却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侮。 阿烈立时火上心头,他拦下怒火不止的阿瞳,冲对面道:“小子你实在太张狂!若想打,小爷我奉陪!出手吧!” 不光阿瞳有哥哥,对方也有一个护崽儿的兄长,那艘船舱中的马浩创也跳了出来:“我替我弟弟出战!” 马浩创拔剑出鞘:“小子,亮兵器吧!” 阿烈展开双手成拳,十足蔑视:“不需武器,对付你,我这双手足矣!” 马浩创听闻一阵懵,一时间只觉得这番话十分熟悉,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他脑筋转了半晌,恍惚记起在半个多月前的云州,好像跟一戴银面具的年轻人较量了一番,当时那少年也是如此张狂的。 也不知那少年如今怎样… 马浩创嘴角微笑,一挥手,银剑激起一声龙吟:“又是一个狂傲的小子,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肆意叫嚣的实力!废话少说,我们真刀真枪打一场吧!” 两艘画舫上剑拔弩张,附近几艘船见情况不对,早就快速地划到一边去了,倒是腾挪开了比试的空间。 我搀扶着十醍也走到船尾,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嚣张。 结果这一看,那人我还真的认识。 “咦,这不是马公子吗?” 十醍听后扭头问我:“离殇姐姐认得他们?” 我点头:“几日前曾巧遇过一回,两位马家公子都不像是仗势欺人之辈,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此时高瞻和阿稳也已经迈步走出,听到我这样讲,阿稳看向对面,忽然微微一笑:“原来是邀贤山庄的人。那就没错了,肯定有误会。阿烈,住手!” 正要开打的阿烈被紧急叫停,他不敢忤逆二哥,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由得辩解道:“二哥,是他们挑衅在前,不是我故意找茬的!” 阿稳上前几步将弟弟的手按下,轻声道:“二哥知道,不要妄动。” 阿稳扭头向对面画舫笑着一抱拳,客气道:“在下关稳,久仰邀贤山庄马少庄主之名,舍弟年轻气盛,多有冒犯,还请马少庄主多多包涵,在下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客气,但却叫马浩创别无选择,若自己仍要计较,就显得邀贤山庄以大欺小、不近人情了。 马浩创挽个剑花将银剑入鞘,拱手回礼:“关兄客气了!” 两边人马寒暄,我跳上船尾向马浩川挥挥手:“马公子!” 马浩川站在船灯下望了望,眨眨眼:“你是...离殇姑娘?” 我开心点头:“正是我啊。马公子,真的好巧,竟会在此遇上!” 马浩创也认出了我与高瞻,他对高瞻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当即问候我们,语气真诚了许多:“原来高先生和离殇姑娘也在,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指指一旁的马浩川,冲阿稳笑道:“关兄弟,舍弟性急,一时冲撞了诸位,但她绝不是恶人,我替我这弟弟向各位赔个不是!” 不过是虚惊一场,只要十醍没受到伤害,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阿稳笑眯眯道:“马庄主客气了,小孩子家玩闹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最后这场小小的事故以双方兄长“小儿玩闹”为由,就此遮过了,余下阿瞳和马浩川两人互瞪一眼,冷哼一声,各自扭头不理睬对方。 马家兄弟将船上的贺佐佽作了介绍,关稳扫了一眼贺佐佽的腰间,脸上漾开一个笑:“贺兄有礼了!” 贺佐佽以江湖规矩抱拳行礼:“见过关兄!” 高瞻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他早一个人回了舱中喝茶,而阿瞳也拉着我与十醍绕道画舫另一头去继续赏景。 不一会儿阿稳和阿烈就回到原位,关稳吩咐道:“开船!” 两艘画舫就分离,向各自要去的方向驶去。 登船靠了岸,十醍迫不及待地拉着阿瞳和我跑上岸,穿梭在灯火阑珊中,阿烈率侍卫一路小跑在后面跟随。 高瞻和阿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都不语。 倒像是两位放羊的小羊倌…… 如此一路走走逛逛已快到半夜,阿瞳兴高采烈地跑回来,道:“刚听人说到了子时会在皇宫城楼处燃放烟花,我们走了这半天也累了,干脆到城楼附近找个酒馆坐坐,专等着赏烟花吧!” 我和十醍都点头同意,于是带着一行人转战酒馆。 临河且靠近皇城的大酒楼,放眼整个帝都,当属尚飨酒楼为第一,我们一行人有男有女,于是也未分席而坐,而是拣了个临河的大包厢团团坐下。 我们这厢刚坐定,就听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又遇见几位了,看来我们的缘分远不止如此啊!” 我们抬头,就见马家兄弟和贺佐佽主仆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口,一位酒楼管事恭敬地陪着笑,眼见也是上楼来歇脚的。 我们几人也打过招呼致意,马家兄弟就陪着贺佐佽进了隔壁包厢,茶点上过之后,我们就边说点散话儿,边等着子时的到来。 十醍和阿瞳低头谈论着街上花灯的种类,阿烈时不时凑上去一句话,就被阿瞳揪着耳朵扯远,两兄妹互相斗几句嘴。 关稳看着玩闹在一起的几人,嘴角一直含着笑。 高瞻将手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声音一下下很是清脆,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目光忽而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为高瞻续上盏新茶,他回头看我一眼,眸中有一丝赞扬。 我很开心。 就在全城陷入佳节狂欢的漩涡中时,南城的邀贤山庄庭院,曦和从茶水房缓步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紫砂壶,壶眼儿里冒着团团热气。 他路过廊下,耳中随风灌进了坊外的欢声笑语,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暗夜中发出淡淡光亮的城中央位置,那边的天空被彩灯渲染的五彩纷呈,流光溢彩,一瞬间,曦和想到了远在万里之遥的西岭之巅。 西岭雪山,他千年的家。 在那里,每过一甲子,就有一场绚烂多彩的极光盛宴,届时,天空被渲染成五光十色,流星乍起,漫天飞雪齐降,千尺厚的皑皑雪山上倒映下天空的影子,天地同色,美不胜收。 那时候,他还是西岭最最尊贵的九尾魔狐之王,统治着洁白无垠的冰雪世界。 他有一身天地万物都望之失色的纯白皮毛,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而身后的九条尾,就是他至高无上王权的象征。 他的一双幽蓝的眸子灵动明亮,似有一股难言的魔力,顷刻间使人沉迷无法自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使人心甘情愿奉上生命和灵魂,供其任意取用。 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冰原大地,他是天地间唯一的王。 那个时候的他恣意又狂傲,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皇权使他不必在意世间万物,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直到遇到了她...... “泠儿...” 曦和喃喃出声。 几十年都未曾发一言的曦和,此时口中却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这时,高高的院墙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天音轻颤,空灵悦耳:“我王,君瓒,是不是你?” 曦和浑身犹如被电击,他僵直地抬头,就见院墙上站立着一位女子。 女子的一头青丝凌空飞舞,身姿婀娜,容貌妍丽,一双明眸如水,此刻正望着曦和,泫然欲泣。 明明是不一样的面容,但曦和还是认出了她。 曦和躲在宽大僧衣下的手攥了攥,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淡然的样子,他礼貌地冲女子点点头,转身就走向客房。 那女子见他提步就走,满眼的不可置信,她纵身从院墙上飞落,伸手就要挽起曦和的手。 曦和早有防备,他衣袖轻甩,身体就退后几步,然后右手合十。 女子顿住脚步,急道:“慕君瓒,你这是何意?” 曦和站定脚步不动,他闭上眼保持默念佛号不变的姿势,再不肯睁开眼。 “君瓒,你在怪我?” 女子深深地望着曦和,脸上的表情悲切哀伤:“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解释清楚,只苦于一直没寻到机会。我曾回西岭雪山找你,可你已不知踪影,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现在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这些年我游荡人间,不肯魂归昆仑,就是想亲口把当年的事说给你听......” 曦和眼波微动,脚步向前迈了一步。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曦和,为师要的茶水烧好了么?” 曦和闻言立时刹住了脚步,他重又垂下眼帘,将满腔的心火熄灭,低低答应一声:“是,师父,已经备好了,徒儿这就来。” 说罢,曦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厢房,将门关闭。 那女子紧走几步想追上去,却被门扉屏蔽了去路。 她的脸在廊前的灯火下映得分明,正是晏青桑的样子。 晏青桑在廊前站了一刻,最后转头,飞身而去。 曦和将紫砂壶稳稳放到茶几上,拿起七寸法师惯常用的竹杯烫了一遍,然后沏上一盏茶,恭敬地递给七寸法师:“师父,请用茶。” 七寸法师接过茶品了品,喝完茶后就拿起一卷经书专心诵读起来,完全不过问刚才屋外的情况。 曦和在心底深深感激七寸法师的信任,他将屋中的炭火挑得略旺,一撩袍子也在蒲团上坐定,闭眼,静心,一边转动念珠,一边低声诵起经来。 第222章 烟花易冷,齐聚京城 晏青桑衣袂飘飘在空中划过,恰时皇城方向正在燃起烟花。 绚丽的烟花在幽深的夜空爆开绽放,一朵又一朵,好似永无止息,争先奔赴破灭前的壮丽,将最美的年华消逝在最绚烂的时刻。 晏青桑不由得痴痴看住。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曾有一位风华绝代的男子噙着笑,将她揽在怀里温柔地对她道:“不求似天似地似磐石永久,不求如风如露如朝暮梦幻,只求和你在一起,哪怕生命如烟花般转瞬即逝,惟求绚烂。” 然后呢,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可是,那只是自己说出的又一句谎言,目的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慕君瓒,越是回忆,我越是觉得欠你越多...... 你,大概是恨极了我的吧...... 一滴泪从晏青桑眼角滑落,她在空中飞舞一圈,转身飞去了晏府的方向。 当子时的更鼓敲响之后,帝都全城霎时间陷入了沉寂,所有人都屏气噤声等待着。 当夜空中终于绽放开第一朵烟花时,帝都城齐声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喊,不论达官贵人还是贫民百姓,都脸上带笑,眼中含光的望向夜空,然后随着此起彼伏的烟花竞相盛开,呐喊声、喝彩声、赞美声不绝于耳,整个帝都沉浸在一片欢腾声中。 我、十醍、阿瞳都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如此绚丽的烟花盛宴,我们手拉在一起齐齐望向天空,天空已经被烟火点燃,亮如白昼,街上人们的面容都清晰可见。 贺佐佽看到此美景也赞叹不休:“这真的是太美妙了!皇朝当真是这天地间第一等的人间乐园,恐怕就是神仙看了此番景象,也要徒增羡慕吧!” 在烟花升起的第一时间,隔壁包厢的马家兄弟和贺佐佽就冲了进来。 马浩川美其名曰,我们这间是全酒楼赏烟花位置最佳的一间,好地方自然不能用来浪费,因此就带了自家兄长和同窗好友不请自到。 关稳自是没有说什么,凭他随和的性子也做不出将人赶出去的事情,因此我们的桌宴上又添了三把椅子。 此时听贺佐佽这样说,旁边的马浩川来了兴致,她道:“若说起帝都的美景,春江花月夜不提,夏日流萤不提,这冬季的冰雪皑皑不提,只提秋日里漫山的红叶,丹枫似火,彤光冲天,那景象才叫壮观哪!佐佽兄,有机会你可要在秋季来一趟帝都,保管你不虚此行!” 阿瞳最是看不惯马浩川的言行,她撇撇嘴白一眼马浩川,冲我们小声道:“还赏花、赏萤、赏丹枫,怎么看都觉得透着一股娘气,倒跟个女子似的!” 我哈哈一乐,冲阿瞳眨眨眼睛,偷偷一指正说得兴起的马浩川,跟她咬耳朵:“阿瞳还真的说对了,那位马小公子可不就是一位女子吗?难道你没看出来,其实她是女扮男装来的?” 阿瞳诧异地抬头去看,十醍也觉得惊奇,她拉着我的袖子求证:“真的?原来人间还有这么有趣的人儿!” 阿瞳偷偷端详着马浩川,果然觉得越看越是位女子的举止,她扶着下巴暗自点头,眼含精光:“那,倒有些让我刮目相看了!” 阿瞳转而一笑,她偷偷跟我们道:“以后我也学她这么装扮走江湖好不好?就扮成阿烈的模样,凭谁也分辨不出。以后打抱不平就报阿烈的名字,这样大哥二哥就抓不到我的错处了!嗯,这个主意着实不错!” 可惜这一番话早就被准“挡箭牌”阿烈在一旁听了去,当下他就恼了:“别想打我的名号去做坏事!休想拉我当你的挡箭牌!” 我们几人嘻嘻笑闹,惹得高瞻和关稳看了我们好几眼。 这场烟火盛宴足足持续了两刻钟,等最后一朵烟花燃尽后,半空中弥漫着大股的硝烟味道,吸入肺腑,直达四肢百骸。 聚拢来的人们意犹未尽,不过很快就又被街上的特色小吃吸引住了目光,街道的人流重又移动起来。 玩闹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我困意渐渐上来了,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头也一点一点的直往桌子上磕。 最后高瞻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起身跟关家兄妹和马家人道别,十醍也有些疲倦了,见此,关稳也提出告辞,我们一行人在楼下分别。 我迷迷糊糊跟在高瞻身后,手中紧紧拽着高瞻的衣袖,耳边是遥远而又清晰的喧闹声,困意如排山倒海而来,我实在招架不住,闭着眼睛走路。 走着走着果不其然被人流撞了一下,我身子晃了晃,然后眼前陷入黑暗,就彻底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船上一样,身体晃晃悠悠动个不停,感觉在谁的背上,耳边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只小馋猫最近吃太疯,又重了许多,下回可能就背不动了呢......” 等我再睁开眼时窗外已天光大亮,我瞧瞧头顶熟悉的床帏,知道自己已身处晏府的客房里了。 这一觉当真睡得饕足,我伸伸懒腰起床,照例去敲高瞻的房门。 可是半天没人应,旁边清扫的小丫鬟告诉我:“离殇姑娘,高先生一早就出门了,给您留了话,说是去见一位故人,叫您随处逛逛。” 我闷闷不乐。 高瞻一早上就不见人影,还说去见故人,你哪里有那么多故人要见啊? 我转头去找晏青桑玩,被秀盏拦在门外,抱歉着说,三日后甘露郡主就要离家远嫁,今日一早就被晏淑妃接进宫叙姐妹情去了。 我围着院中的假山转圈圈,以手抚额冥思苦想,不知道今天要做些什么,秀盏在旁边笑吟吟看我苦恼不已,好心提醒:“离殇姑娘,今日是各坊开市的大吉之日,一定热闹非凡,您不若去街上逛逛看看,兴许心情能好些。” 我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反正让我关在这府中我是绝不乐意的。 谢过秀盏,我回房挎上挎包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临出门时想了想,将高瞻送我的传音鹤塞进了锦囊。 出了晏府所在的安乐坊,拐个弯就是街市,我听着远远便传来的锣鼓鞭炮声,心道果然如秀盏所言十分热闹啊,心情也好了几分。 一般高官世家都爱将宅院、府邸建在幽静的文昌坊或靠近皇城的京汇坊,也显得身份高贵一些,只有晏府不走寻常路,上一代家主做主将府苑安在了毗邻闹市的安乐坊,出门一箭之地就是街市,十分方便快捷。 我早上赌气没有吃早膳,此时走在街上,鼻尖闻着喷香的各色美食小点,肚子早就叫嚣着作乱起来,于是寻了家尚算雅致的小店铺进门,叫了帝都时兴的炸糕、米果和红枣粥来吃。 我刚一口热粥入口,就被人猛地一拍后背,我惊吓之余,嘴里的粥就喷了出去。 眼看着一顿好汤食白白浪费了,我气急,扭头怒道:“是谁?!” 一张大大的笑脸突然闯进我的眼帘,我退后去看,立刻惊喜的叫起来:“美人儿师姐!风飏!阿涤!还有小千和那伽罗!怎么你们都来了?我莫不是做梦吧?” 站在我眼前的可不就是我归宗的亲人们吗? 我高兴地扑上去:“美人儿师姐,小千,离殇想死你们啦!” 阿涤惯例给我一记白眼,那伽罗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嘴角带着笑看我又哭又乐的样子,而风飏不声不响地稳稳站在一边,给我和美人儿师姐、小千三人腾出空间来。 美人儿师姐将我揽在怀里,摸摸我的头发,哭笑不得:“不过几日没见,怎么离殇师妹你看起来像几辈子没见到似的!哦,是不是明瞻师叔又抛下你不管了?” 我将头抬起来抹眼泪,心里的甜蜜瞬间消失无踪。 认识个和你顶顶亲近熟悉的人就有这种烦恼,你的什么秘密她都了如指掌,最要命的是,她还会时不时拿出来取笑一番。 “恭喜你,美人儿师姐,你答对了。我可不就被师父抛下了呗......”我瘪着嘴答道。 看我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美人儿师姐十分不厚道的哈哈大笑,小千也抿着嘴偷笑不已。 有几位好兄弟陪着吃饭,我胃口大开:“几位怎么突然来帝都了,难道是出什么任务吗?” 美人儿师姐眯眼一笑,美如云中仙子,她指指旁边的风飏:“空明岛的金光真人接到钦天监传书,说帝都近日被一团异气笼罩,吴天监竟测不出来历,不知是祸是福,所以金光真人派了二哥哥下山前来襄助,一探究竟。本来师尊打算派槲寄生大师兄协同的,可是大师兄经云州城一战,元气大伤,近日要闭关修炼,所以就改派了我和阿涤下山。” “小千法力高强,她跟随前来我还能理解,那么你呢?你怎么会跟来?难道金光真人也委你重任了?”我扭头问那伽罗。 那伽罗正夹着我盘中的一块米果吃得欢喜,闻言呜呜囔囔道:“这泥得娶问那老头儿,窝是被逼下山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小千好心解释:“是金光真人亲自吩咐的,点名叫我二人过来,也不知钦天监都在书信里说了什么。” 帝都近日的异象? 莫不是跟晏青桑有关? 我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们几位,又讲了这两日晏青桑的行为举止和高瞻对其的态度,美人儿师姐摇头道:“谁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刚入京,走在街上,还是二哥哥感应到你的气息,我们便过来了。随我们一同到钦天监吧,一切等我们到了吴师叔府上不就明白了?” 我眼睛一转,反正高瞻一个人独自去逍遥快活了,我也没什么事,就欣然同意了。 第223章 钦天监正,师叔吴勉 商定后我们一行六人就齐齐出发了,吴府位于皇城城根儿的东华街上,其位置与皇宫和东祁山刚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一路上就已听美人儿师姐介绍过,吴家人自从前前前朝开始,便担任钦天监监正一职,算下来已有千年的时间,这足以证明吴家占星之术的源远流长。 吴家当代家主是吴德,他已年近八十,近几年来已不再处理家事和参与朝事,只专心在府中教养族中出众子孙,三年前更是交出了族长之位,由其子辈中占星能力最强的吴勉接任。 这位吴德吴家主同时也是空明岛金光真人在俗家的同胞兄长。 美人儿师姐偷偷告诉我,这位占星吴家的现任族长吴勉是一位颇神秘之人,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可谓是五花八门,但吴家人从不出来辟谣和澄清,无人知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对于吴勉的真实水平,恐怕就连燕子矶邵掌门掌管的听风阁卷宗文档里也着墨不多。 多年来他很少在江湖露面,本人几乎从不出席任何俗世活动,只一心躲进吴府的观星台研读典籍、观察星象。但他对天象的解读,放眼整个吴家都无人能出其右,深得当今圣上的信服,据传言圣上更是将本朝龙脉的修养托付于他。 而吴家最新一辈的佼佼者,当非吴伯陵莫属。 吴伯陵曾参加本届空明岛纳新,最后被风飏击败,遗憾收场。 许是窥测天机导致家族命数不祥,吴家历来人丁不旺,自吴德、金光真人吴懿以下更是每代单传,吴伯陵正是吴家唯一嫡系传人。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发问:“照这样说来,吴伯陵正是吴勉之子了?” 美人儿师姐噗哧一笑:“自然不是!吴勉世叔今年年纪也不过三十,怎么会有吴伯陵那样大的儿子?” 我很是纳闷儿:“不是师姐你说吴家几代单传?这样推算下来,吴勉不正是吴伯陵的父辈吗?” 阿涤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就连风飏也嘴角带笑扭头过去。 美人儿师姐忍笑为我解释:“这就要说说江湖上对吴勉吴监正的传闻之一了!” 美人儿师姐神秘地勾勾手指,我拉着小千和那伽罗凑上去,只听她说:“传言这位吴监正根本就不是吴家血脉,而是吴老家主三十年前抱回的一个孤儿,没人知道他生身父母是谁。但是这孩子天命难测,生来就身怀强大的灵力,所以当年吴老家主将其收为儿子,且几年前力排众议扶他登上族长之位。” 那伽罗皱皱眉问道:“既然是吴家如此深晦的秘闻,怎么还传的人尽皆知了?” 走在另一旁的阿涤撇撇嘴,冷笑一声道:“这传闻八成正是他吴家自己人传出来的!古往今来,权位之争下的那些阴暗手段不都是如此吗?!” 阿涤能说出这番话,让我深感意外,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整天只知嬉笑玩闹、不谙世事的大孩子呢!我朝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阿涤,说得好!” 阿涤别扭地冲我冷哼一声,扭过头自顾自的走了。 这人,真不识好歹!我也有些恼怒,拉起美人儿师姐和小千也加紧赶路。 等到了东华街,我方切身体会到皇家的威严。 这里距离皇城只有两里的距离,每一条街口都有肃穆挺立的戎装侍卫守卫,街上往来的人员更是稀少,看衣服着装也并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达官显贵家的仆役下人,他们都脚步匆匆低头疾走,无人敢大声喧哗。 街面上正驶过一辆马车,双头大马神骏非常,赶车的一看就是个好把式,驾的马车四平八稳。 这辆马车刚巧就停在了吴府门前,马夫一掀车帘,一位年轻公子低头而出跳下马车,抬脚就要进府。 美人儿师姐眼尖,一眼就认出对方,她提高声音招呼道:“伯陵哥哥!” 那年轻公子闻言转头,看到我们,他欣喜地迎过来:“筝妹!风飏兄!” 他走过来先向我们一抱拳,然后宠溺地揉揉风筝的头发,抱怨着:“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一早就出城迎接你们啊!” 他个头比风筝高了一头,此时的画面感觉就好似哄妹妹的小哥哥,美人儿师姐将吴伯陵的手拍掉,不满的嘟囔:“都这么大了,还把人家当小孩子看啊!” 吴伯陵一笑,故意逗她:“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是伯陵哥哥可爱的小妹妹啊!” 我们互相见过,吴伯陵就一抬手将我们让进府:“诸位快快请进!府上今日还到了一位贵客,诸位见了一定欣喜!” 我们跟在吴伯陵身后进了吴府,刚迈步进院,迎面就是一座巍峨的假山,这道屏障将院中的景致遮拦无遗。 我们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走得晕头转向,我只觉得好好的院子布置成这样,不知是要为难误入府中的盗贼,还是要为难他们家自己人。 我们几人对这布置不明就里,只管跟着吴伯陵闷着头疾走,但风飏眸中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风飏发现这院中大至楼宇假山,小到树木盆栽,无一不是按照五行八卦来布置点缀,布局精巧,匠心独运,且与天上的星象遥相呼应,这布局之人当是占星师中的高手。 最后吴伯陵引领我们到了一处正院,我们五人站在台阶下抬头向上看。 这所院子被人为垫高了一丈有余,一座夯台拔地而起,主院就建在夯台正中央,我觉得若是夜间站在上边,大概伸手都可以摘到星星吧? 拾级而上,我们攀上高处时已经是一盏茶之后了,齐齐抬头去望,才发现这是一座造型奇特的高楼。 它看起来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型盒子,上下一般宽窄,没有镂刻点缀,没有设置窗子,只有在最高一层突兀地延伸出了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凌空盘旋,尽头连接着一个圆形平台。 这座小楼上挂着一块门匾,书有“星辰阁”三字。 吴伯陵站在阁外恭敬地向里大声禀道:“族长,侄儿带了归宗的几位朋友过来。” 很快屋内传来一个男声:“都进来吧。” 我们师兄妹五人屏气噤声地踏入星辰阁,厅中有两人,其中一人在座,另一人背身背手立于影壁下,一袭黑袍在身,长身玉立。 眼前一抹熟悉的白影,我惊讶地发现那所坐之人正是高瞻:“师父,您怎么在这?!” 难道高瞻就是吴伯陵口中所说的贵客? 而高瞻要访的老友,就是吴家家主吴勉? 高瞻老神在在的随意靠在椅背上,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只是鼻子里淡淡嗯了一声,就不理会我了。 我很自觉地不再自找没趣,转而去看厅中的另一人。 那个人个子真的好高啊! 据目测,他至少比我五尺三寸的个头还要高个一尺左右,这简直就是个黑巨人呐! 我猜测高瞻不肯站起来,一准是因为觉着自己不如黑巨人个子高,怕被比压下去。 黑巨人转过身来,样貌却是出乎意料的好看,只不过他冷眸薄唇,给人一种凉薄无情的印象。他一身玄黑色衬得他唇无血色,更显得面色白皙,一头黑发盘起,银冠束发,干净利落。 吴伯陵向前几步走近黑巨人,弯腰行礼道:“二叔,这几位便是叔公派来的弟子。” 黑巨人淡淡扫了我们五人一眼,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每人都觉得心头发凉。 我们五人立即上前见礼,吴勉倒是没有为难我们,抬抬手让我们落座。 吴勉自己却没有当场坐下,仍旧站得笔直面向大家,这让我觉着他很喜欢站立。 他手指轻扣在腿两侧,一下又一下,我发现他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玄黑色的指环,耳畔隐隐有龙吟之声,不知是何材质制成。 吴勉不开口,我们几个小辈谁也不敢擅动,大家相互大眼瞪小眼,最后高瞻开口打破了沉寂:“我说,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话你也该说就说吧,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合着高瞻来这么半天,人家黑巨人一句话都没理他。 哈哈哈,真是难得一见高瞻吃瘪的样子啊...... 两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我立即噤声正色。 高瞻狠狠瞪我一眼,怪我拆他老人家的台,而吴勉则看我一眼,居然开口了:“你是小高的徒弟?很有趣的样子。” 小高...... 这下不光是我,其他四位师兄弟姐妹再加上吴伯陵在内,都憋着笑,肩膀颤个不停,就连不苟言笑的风飏也脸色微微发红。 高瞻的脸色一时间黑到了极致,他抬眼先是恶狠狠地瞪一眼吴勉,然后一记眼刀甩过来,我们几个小的齐齐僵直了脸。 我站起身向吴勉行礼,正式做了自我介绍:“见过吴...那个...吴监正…我是离殇,是师父的徒弟......” 吴勉盯着我的脸瞧了瞧,看到我浑身不自在,总觉得站在这人面前,就连藏在最心底的秘密都被一览无余,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只能瞅着吴勉嘿嘿一乐。 还好他只是淡淡道:“哦。你和你师父很配。” 很配? 这是个什么意思? 容貌?夸我漂亮? 还是个头??高瞻明明比我高很多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吴勉开口解惑,但似乎只是单纯地在肯定他自己的见解:“一个极度活泼,一个极度面瘫,确实很配。” 第224章 步入正题,承天之劫 吴勉这句话,我听了觉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正要开口再问,高瞻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打断吴勉:“咱们闲话少叙,还是进入正题吧。说吧,叫我归宗三山弟子齐聚,帝都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 听高瞻这么一说,我们几人才恍然警醒,没错,现在归宗三仙山--九龙山、空明岛、九疑山的弟子都已到齐,究竟是怎样的大事故,竟需要战灵师、占星师和灵巫师同时现身呢? 吴勉没有首先回应,他在主座上坐下,伸手道:“夜奴,东西拿来。” 然后只听屋外扑楞一声,一只全身乌黑的渡鸦展翅飞进来,稳稳停在吴勉的肩头,它将口里含着的一颗珠子落在吴勉掌心,然后歪着头蹭蹭吴勉的脸。 吴勉随后搔搔它的脖颈,名叫夜奴的渡鸦就嘎嘎轻叫两声,欢腾地扑扑翅膀,漆黑的小眼珠瞪着我们一众陌生人。 吴伯陵看来与夜奴十分熟悉,他早已从大堂的博古架上取来一个精致的瓷碗,倒上清水然后拿起墙上挂着的葫芦,往水里滴了两滴黄润的液体。 吴伯陵刚将瓷碗放在桌上,夜奴就扑闪着翅膀飞来,它闻了闻水中的味道,开心的呱呱一叫,张开喙慢慢喝起水来。 我看那葫芦像极了不老峰青云道长从不离手的酒葫芦,疑惑问道:“这鸟儿居然还喝酒?!” 吴伯陵笑着解释:“不是的,这葫芦里是天山雪莲蜜。雪莲生长于昆仑极寒之地,五年开一次花,花期极短,用它淬炼制成的花蜜能提纯灵气,对增长修为有奇效。有一日被夜奴偷喝了一口,它居然爱上了这个味道,自此以后这雪莲蜜就成了它的专属零食。” “哦,原来和某人一样,也是个贪吃的家伙!”阿涤哈哈取笑道,他边说边瞥了眼我。 暗指的人不言而喻。 我怒,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见眼前一团黑影飘过,然后就见夜奴已如流星般飞到阿涤头上,用尖尖的喙可劲儿的啄着阿涤的头发,边啄,还边得意的嘎嘎叫两声。 好家伙,这么通人性的宝贝鸟儿可不多见! 我喜的哈哈直乐,指着头发乱成一窝的阿涤,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我冲夜奴竖起大拇指,夜奴嘎嘎回应我两声,引翅高歌。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竟然从它亮晶晶的两颗眼珠儿里看出了一丝笑意。 有高瞻师叔和大名鼎鼎的吴监正在座,阿涤敢怒不敢言,他使劲挥舞着手臂想要躲开夜奴,但却无济于事,这只乱叫的破鸟总能找见他的破绽,然后狠狠补上一口。 就在阿涤忍无可忍准备奋起反击之际,吴勉轻启薄唇,淡淡吐出一句:“夜奴,差不多够了。再啄下去,倒霉的就是你了。” 夜奴对吴勉的话奉若神只,闻言立刻拍拍翅膀飞离了阿涤,重又落在吴勉肩头。 可怜阿涤一口怒气上不来,下不去,迫于吴勉的淫威,最后只得硬生生咽下。 这当口,吴勉已将手中的珠子亮了出来,我看了看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土黄圆润,分明就是一颗路边淘气孩子们玩的泥丸儿嘛! 我不明白明明是这么常见的东西,为何风飏、美人儿师姐、小千、那伽罗,甚至于高瞻,一个个都抻直了脖子眼巴巴去看。 美人儿师姐盯着那泥丸儿眼睛放光,急切确认道:“吴世叔,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天之象吗?” 吴勉点点头:“没错,这便是星辰的碎片,也就是天之象!” 我恍然大悟,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原来是星星的碎片啊,那该是来自好遥远、好遥远的天际吧? “怎么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却原来都是这般晦暗无光的泥球啊!实在是太丑了!”我很失望地说。 美人儿师姐敲我头一记:“离殇师妹,别胡说!” 吴勉却莞尔一笑,道:“离殇说得没错。夜空中看似耀眼璀璨的颗颗星辰,其实都是如这泥丸一般的晦暗物质构成的,人的肉眼所见有限,也许有朝一日人们都可以发现,其实天上的星辰并不能发出光亮,那点点星光不过是反射其他大型恒星的光辉罢了!” 我越听越糊涂,懵懂的点点头。 高瞻轻咳一声,我们几个小的赶紧归座坐定。 高瞻问道:“这天象里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吴勉也如临大敌、紧张非常?” 吴勉脸色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他将右手手心在泥丸上面虚空一晃,一道天光迸然从泥丸里射出,之后在厅内的墙壁上映射出了一幅天象图。 室内陡然变成漆黑一片,巨大的天象图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反射于天幕之上,千万颗星辰闪烁,美不胜收,我觉着比昨夜那场烟花盛宴还要令人赞叹。 夜奴许是无法理解为何白天突然变成黑夜,它不安地拍动着翅膀轻嘎两声,身子往吴勉处靠了靠,只留下滴溜溜乱转的两只小眼睛发着幽光。 在座众人的五官被蓝荧光映照的清晰可见,每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惊奇,只有高瞻与吴伯陵看上去还算淡定。 吴勉不停挥手控制着方向,随着他的动作,天象图也在不断变换方位,一幅幅宏伟的星象图展现在我们眼前。 最后场景在一幅星象上定格了,我们齐齐盯着细瞧,自然是看不出所以然。 半晌后,高瞻说道:“承天星的位置好似有些偏移。” 吴勉点头:“没错。这便是大易皇朝当代人皇的星象。” 他指着最亮的那颗星道:“启天星代表着当今圣上,距离它最近的那一颗,便是承天星。” 我突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感:“承天星,代表着谁?” “太子,赵嘉佑。” 果然! “师父说的承天星偏移是什么意思?是指赵嘉佑近日有危难吗?”我紧紧追问。 吴勉指指围绕在承天星周围的一团黑雾道:“不止如此。你们看,承天星受邪气侵袭,星辉已经大幅度黯淡,且轨道日渐偏离,如果再这样下去,星辰陨落将是必然!” “有没有办法可以救救他?吴监正和师父法力无边,一定有方法的,对吧?”说起来赵嘉佑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他有什么危难,离淼师姐怕是会很伤心的吧。 可是吴勉很干脆地摇摇头,打破了我的一丝幻想:“无解!” 小千和那伽罗对赵嘉佑也是比较熟悉的,闻言也跟我一样垂下头,心里都酸涩不已。 “所以我才写信请金光真人通知你们过来,大家一起来解决。承天星为新命星,与我们这些老人不契合,希望能依靠你们归宗的新生力量,拨乱反正。成败在此一举!” 我将头埋得更低。 我虽名义上是战灵师高瞻唯一的嫡传弟子,名头在江湖上挺唬人,可只有苍天和高瞻知道我的真实水平。 我离殇,别说驱魔了,恐怕驱鸭子都牵强。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小声嘀咕一句。 “你不愿意?”吴勉挑挑眉问道。 我连连摆手,使劲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灵力不济,恐怕会拖大家后腿的......” 吴勉毫不在意地笑笑:“无妨!这不是你师父还在呢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默…… 合着我还是一备胎。 其实我的主要压力就恰好来自于高瞻,他一准儿会责备我平日里练功懈怠,导致灵力平平,难当大任! 那伽罗盯着星象图看了半天,他对这完全不感兴趣,开口问道:“既是归宗三仙山出马,那还特意叫本殿下与小千来做什么?” 吴伯陵开口解释:“太子是天命所归,是金鳞化身,一遇风雨便化龙!所以,少不了两位真正龙族的龙气相助。” 那伽罗不置可否,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了。小千温柔地一笑,落落大方道:“我们明白了。身为归宗弟子,但凡有用得着的,请吴监正尽管开口,我二人随时准备着。” 我瞅瞅师父,期期艾艾的开口:“我能见一见赵嘉佑吗?” 高瞻淡淡看我一眼,示意我询问吴勉。 吴勉道:“不管你们之前有怎样的交情,这一点恐难办到。太子身居东宫,就连我也不能随时可求见。再者,这天命详情只有圣上与皇后知晓,太子自己并不知,若你们贸然去见,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深深叹一口气,诚然,赵嘉佑绝不是那种肯受人摆布之人...... 谈完事情高瞻立即带着我起身告辞,而美人儿师姐、风飏、小千几人就留宿在了吴府。 我跟在高瞻身后一步步走着,只觉得脚步沉重,来时的欢快心情早已消失不见。 “师父,既是急于救人,我们为何不干脆就住在吴府,这样便于行事。干嘛还要回晏府去呢?” 高瞻看我一眼,道:“你不是想见赵嘉佑吗?” “回晏府...就能见到赵嘉佑吗??” 高瞻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叹口气道:“两日后晏青桑将远嫁和亲,她身为新嫁娘肯定要参加婚宴吧?婚宴会在皇宫举行吧?到时你跟进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那小子了?” 我呆了呆。是啊,这是个好主意呢! “哇,师父好厉害啊!简直太聪明了!徒儿望尘莫及!”我喜滋滋道。 高瞻一甩衣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压根不理会我。 “师父!师父??”我赶忙小跑着追上去。 “走开,太笨,为师不想理你!” “......” 第225章 设法入宫,入宫见驾 我和高瞻一起回到晏府,秀盏看到了还很是惊奇,不明白我们师徒二人怎么在外又遇到一起了。 我趁机拉住秀盏询问:“秀盏姐姐,青桑小姐回来了吗?” 秀盏笑着答道:“宫中规矩是不能留饭的,二小姐未时末就已经到家了,现在正在绣楼上呢。” “那秀盏姐姐带我过去吧,我有急事要找青桑姐姐商议呢!”我拽着秀盏就走,冲高瞻眨眨眼睛。 高瞻心下了然,摸摸鼻子就回了厢房。 晏青桑的房间门窗紧闭,秀盏推门进去禀报,我蹑手蹑脚靠近窗子推开一条缝儿,刚好看见晏青桑正坐在梳妆台前盯着自己的容貌细瞧。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从她拈帕轻点的动作来看,她好似是在拭泪。 这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 难不成是不愿意远嫁和亲? 还是不日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心里不舍? 还是受人欺负了? 我忍下心里的疑惑,迈步进门。 因为此时秀盏已经招手叫我进去了。 当我站在晏青桑面前时,晏青桑脸上已经换上了明媚的笑,她这满心的欢喜让我以为刚刚看到的是一场幻觉。 我试探着问:“青桑姐姐,你没事吧?” “我很好,没事啊。” 晏青桑很是轻松地说,她问:“刚听秀盏说离殇姑娘有急事寻我,到底是何事,离殇姑娘说来听听吧。” 我这才记起来正事,连忙凑近晏青桑将我的想法告诉她:“青桑姐姐,是这样的......” 当然,承天星的秘闻之事自然不能讲,我只是告诉她太子是我朋友,单纯想见一面叙叙旧。 晏青桑听了我的讲述,眉头皱了皱:“你想随我进宫去参加晚宴,然后趁机见到太子?” “是的,当初太子有东西落在归宗了,我难得上京一次,就想亲自还给他。青桑姐姐请放心,我不会给你和晏府惹麻烦的!”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晏青桑心里粗粗掂量了一下。 自己根本不是真正的晏青桑,晏府的安危跟她没任何关系,她从不担心会给自己惹麻烦。 但是,若能利用离殇在宫中制造混乱,到时自己便可趁机脱身离去,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机会,可以一解自己的后顾之忧。 “既然离殇姑娘都如此郑重地保证了,我就带你入宫。只是进了宫你要一切听我的安排,切不可莽撞行事!” 我连连点头:“我保证一定听话!” 我回去兴高采烈向高瞻报告,高瞻点点头:“你只管去找赵嘉佑说明就好,记得要远离晏青桑。” 我有些纳闷儿,恍然想到晏青桑的身份,担忧道:“难道占用晏青桑肉身的邪物要在宫中动手吗?难道她就是对赵嘉佑不利的那团邪气?” 那样我确实要小心警醒一些的。 “师父,要不我们先行将她制服吧!” “时机未到。”高瞻看我一眼。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高瞻却道:“不可说,不可说。” 我稀里糊涂,还要追问,高瞻却闭上眼准备打坐了,我只得替他掩上门退出来。 高瞻闭着眼看似闲淡,其实心中自有计较:晏青桑身份来历成谜,动机不明,虽然七寸法师嘱咐不要妄加插手,那想必是对人间无害。但自己曾受晏公恩情,断不可眼睁睁看晏公经受丧女之痛。 晏青桑久不出手,那自己便逼她动手,既然太子赵嘉佑身侧有邪佞之徒,那就送晏青桑到他们面前,静待天命异变,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高瞻心中这些小九九儿,我当时是半点都不知的,我只顾翻捡着我用得上的符咒,统统塞进了随身锦囊中,以备不时之需。 在入宫的前一夜,我将秀盏紧急授予我的宫规最后消化了一遍,然后倒头沉沉睡去。 晏府里陷入一片安寂。 绣楼的房门慢慢从里打开,一个窈窕的身影闪身出来,轻点脚尖便直奔城南飞去。 高瞻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消息在夜幕里,他冷冷一笑,转身回房。 城南邀贤山庄后院,黑影熟练的躲避开巡逻的护院,轻手轻脚推开一间厢房的窗子。 屋内传来一个声音:“凌姑娘,以后还是不要每晚都过来了!” 那身影脚下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曦和停顿了一下,继续转起来手上的念珠,闭目不再言语。 黑影推门而进,在屋内烛火的映照下,露出的正是晏青桑的容貌:“你叫我凌姑娘?慕君瓒,我和你,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了!从前一直都是你追着我不放的,现在你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那人却一动不动,不睁眼,不言语。 “慕君瓒,你看着我说话!” 曦和无奈睁开眼站起身,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容,道:“你是昆仑瑶池夫人座下的神鸟,而我,不过是一只降罪于天的魔狐,你我之间本就横亘着天堑,往日恩怨已去,又何苦再强行交集呢?” 看着慕君瓒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晏青桑只觉得心里的怒气无处压抑,她大喊道:“当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当初纠缠我不放的那个人,可是你!” 晏青桑说着,眼中的泪就扑簌簌掉下来,她放轻了语调,哽咽着:“究竟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阿弥陀佛......” “不要再念这佛号!你是叱咤风云、傲视天下的雪原至尊,不是素衣袈裟的出家人!你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好不好?慕君瓒,你可知我寻了你多少年?我没有时间了,只希望能看着一切都重回正轨......” “阿弥陀佛...施主,事情已经过去了上百年,逝去的生命已经消散于那个时空,永远都无法再追回,怎么可能回到原有的轨道呢?该放下的执念便都放下吧,既是命中注定,就不要强求。” 曦和继续淡淡道:“施主也不要自责对不起小僧,当年的事情完全是因为小僧咎由自取,该当遭受天谴,小僧对此毫无怨言!” “你魔狐一族被诛杀殆尽,你就真的放下了?!” “那是他们的命数使然,只怪他们错跟了我,怪不得任何人。所以小僧更要为他们诵经超度,愿他们早登极乐!” 晏青桑哑口无言,她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脸还是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但眼中的神情早已不复当年的桀骜不驯。 难道那佛法真能将一个人改变到如斯地步? 这时,里间突然传出一声咳嗽:“曦和,茶水备好了么?” “是,师父,就来。” 曦和冲晏青桑施礼道:“施主,请回吧。当年你千方百计想离我而去,现在,仍旧这样做吧。” 曦和提起炉上吊烧得滚烫的茶壶,一掀帘子进去了,晏青桑想拦却不知从何拦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滴泪落到尘土里,喃喃道:“慕君瓒,我真的没有时间了......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等曦和忙完再走出来时,晏青桑早已离开多时,只余门扇在夜风吹拂下来回轻摆。曦和望着苍穹的夜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 今天一睁眼我就一骨碌滚下床,抓起床头的锦囊就直奔晏青桑的绣楼。我噔噔噔跑上楼,大气都不敢喘:“青桑姐姐!” 秀盏端着洗脸水过来,一见我就笑道:“离殇姑娘今日真早啊!二小姐才刚睡起,正等着宫中的女官前来梳妆。净面梳妆后还要穿戴上九层的凤冠霞帔,到了吉时才能恭请上轿,离殇姑娘且有的等呢。” 我听得连连叹气:“这得需要多长时间?” “怎么也得两个时辰吧。” 我掐指一算,那岂不是要等到中午了。我扭头就走,后边,秀盏急得直喊:“离殇姑娘,不着急见我家小姐啦?” “让青桑姐姐先忙吧!”我摆摆手疾走:“我饿得受不了,得先找东西吃!” 秀盏:“......” 秀盏推门进入绣楼,三个宫中女官正围着自家小姐慢吞吞的匀面、装扮,秀盏将刚才的情况禀报了,晏青桑微微一笑,面上和善,其实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昨夜自己一时情急乱了分寸,只顾着争辩,还是未能与慕君瓒详说当年的真相。今日举行完婚宴,明日一早晏青桑就要随迎亲队伍离开帝都了,今夜将是她最后一次的机会。 她占用晏青桑的肉身已有一段时日,自己仅为一缕孤魂,没有实体,强行寄身于这具肉身,使得仅存的灵力耗损巨大,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会支撑不下去,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得已之下,只能弃用这具肉身了。晏青桑暗暗打算。 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说服慕君瓒随自己离开! 晏青桑心里拿定主意,强忍着性子被三位女官摆布,面上又带了惯常的淡淡笑意。 等我吃饱喝足甚至又小睡了片刻后,秀盏才匆匆走来通知我吉时已到,我麻溜地和秀盏互换了衣服,扮作秀盏低头跟随在晏青桑车撵一侧。 皇宫大开偏门,迎丹露郡主入内,作为贴身侍女,我可以随晏青桑步入丹阳殿,我小心翼翼搀扶着盛装的晏青桑迈步入殿,向御座上的皇帝下跪行礼。 皇帝和皇后稳坐高台,嫁女之事当以后宫之主的皇后来主持,因此皇帝吩咐叫起后就充当了一位观众。 钟皇后母仪天下,气质优雅,她温和地看着我们,以母亲的身份嘱咐着晏青桑一些新嫁娘的规矩礼仪,晏青桑垂手恭敬地倾听。 我在场中低头站着无事,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追随着我,我微微抬头,就发现在御座下首的位置,身着太子朝服的赵嘉佑正皱着眉头打量我。 我和他眼神对视,冲他眨眨眼睛。 赵嘉佑心里一惊,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原来真的是离殇! 好大的胆子,怎么就敢混进宫来了? 赵嘉佑瞥一眼上座的父皇、母后及众大臣,将眼神收了回来,不再去看她。 第226章 出言示警,逃离暗算 后面就是国礼以及拜堂仪式,宫中女官走来接替了我的位置,我装作低眉顺目的样子退出殿。 在我迈步出殿时与新进来的新郎官-东丹二王子擦肩而过,我隐约嗅到了一丝淡淡熟悉的气息,似乎曾在哪里遇见过。 我偷偷抬头,却只看到新郎官大红色绣金线的衣摆从我眼前飘过,我没有一丝犹豫立即步下宫阶。 赵嘉佑忍着等待拜堂礼成,他低头交代一声身边的内侍,随便找了个理由从典礼上退下来。 文德帝与钟皇后都将目光关注于一对新人,丝毫没有发现太子的异常行踪。 赵嘉佑屏退了侍从,一个人脚步匆匆地向偏殿的位置走去,我正躲在偏殿的石柱后,见到赵嘉佑过来后连忙冲他招招手,小声喊住他:“喂,赵嘉佑,我在这里!” 赵嘉佑回头看看确认四下无人,他将我拉到阴影里,上来先是兜头一顿批:“离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皇宫内苑也是你能随意进出乱走的?!明瞻师叔都没能好好管住你?若是被宫中侍卫当成刺客乱箭射死,到时候你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觉得他小题大做,有些不在意地冲他笑笑:“不会啦,我很小心的,都没有惹祸。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有没有想念我们师兄弟?” 赵嘉佑胸腔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他盯着离殇的笑脸看了看,最后冷哼一声道:“本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每日要关心国家大事,哪里有时间去想你们!” 我听了很不乐意。 我冒着生命危险入宫为他示警,却原来在他心中,早就将我归宗的兄弟姐妹忘得光光了。 我一气之下甩手就走:“那算了!当作我没来过!” “哎,气性还是这么大!”赵嘉佑连忙拉住我。 我仰着头看他,双手叉腰,脸上的寒霜十分明显。 若你再说半句我不爱听的,我立刻就消失,谁爱救你谁就来救吧,本小姐是没有那闲情雅致了! 赵嘉佑心里憋着笑,他思索片刻,最后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我说实话。每当闲下来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念...不过,只是一点点哦......” 我听了还算满意,点点头:“这个回答我勉强满意。这次就放过你吧,下不为例!” 赵嘉佑哭笑不得,这小姑奶奶还是那么难惹! “你偷溜进宫是为了来看我吗?” 我点头:“是呀是呀。赵嘉佑你知道吗,你大祸临头了!师姐我特来救你一命,你呢不必表现出来,只管在心里感激本小姐就好了!” 我将吴勉观察到的星象异变之事告诉他,讲了师父和归宗三仙山弟子已在帝都齐聚,正在想办法阻止邪气的侵袭,末了,我嘱咐他近日里一定要隐藏行踪,避免危险。 赵嘉佑本来是当笑话来听的,后来听说高瞻也因此下山,心里倒是警醒了不少,他追问道:“会是怎么样的危险?有生命之忧?” 我想起昨天师父与吴勉谈起的那些晦涩字眼,简单转述给赵嘉佑:“你的命星轨道偏离,若不加干涉,必将会陨落。届时人皇一族将陷入危机,恐怕整个皇朝都将被颠覆......总之后果是非常非常严重的!赵嘉佑,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救你,但是毕竟灾难总是来得毫无征兆,谁也无法窥测天机,你还是要早早做好防护,以备万一!” 赵嘉佑沉默半晌,半天不言语。 我以为是我的话语吓到了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劝慰,道:“赵嘉佑,你也不要将事情想得过于严重,有我们归宗出手,兴许过几日星象会出现转机呢!我就是提醒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是想让你有思想负担...” 赵嘉佑却摆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若真是上天亡我,那便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在宫中一直受束缚,将来就是登上九五之尊又如何?终究是不能得到自由罢了......你看你们师兄妹多好,纵横天地间,无拘无束,打抱不平,快意人生,那才是活的有滋有味呢!”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这小子到底在苦恼些什么呢!身为皇朝最尊贵的人之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权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深受亿万百姓的爱戴,怎么心心念念却是这种升斗小民的平凡日子呢? 我摇摇头将满心的疑惑去除,我看到远处已有一队人过来,连忙跟他道:“反正你要记住我的话,最近哪里也不要去,就乖乖待在宫中加强守卫,其他事情有师父和吴监正等人在呢,你不必担心!时间来不及了,我要先撤,咱们后会有期啊!” 说完我不顾赵嘉佑抬手阻拦,小跑到宫女们后面,跟着她们走去丹阳殿与晏青桑汇合。 赵嘉佑眼看着离殇跑远,他想拦住最后却停下了手。 罢了,知道她们在帝都就好,自己先理清宫中事,日后再与离殇汇合。 我避开宫中侍卫的耳目,悄悄到了晏青桑身侧。 晏青桑屏退了房中侍女,撩起额前的金珠帘问道:“怎样,离殇姑娘,可是见到太子殿下了?事情办妥了?” 我累得瘫坐到椅子上,随手拿起帕子拭汗,答道:“见到了,东西也已经归还他了。好在有惊无险,任务圆满成功!” 我得意地笑。 晏青桑这才放了心,她亲手为我倒了一杯茶:“如此便好。离殇姑娘不知道,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就担心被人看破。你走了这么远的距离一定渴了吧?来,喝杯茶润润口。” 我谢过晏青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现在婚礼已经结束,只等宫宴之后晏青桑便要随东丹使臣入住驿馆,明日一早就随队启程归国,而我便可趁绣撵出宫时和秀盏换回身份。 晏青桑静静垂首坐在榻上,我百无聊赖在桌前板凳上摊坐着,不一会儿困意来袭,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时只觉得天地摇摇晃晃,我揉揉额头睁眼,入眼便是大红的顶棚。 我惊得立刻坐起身,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自己竟身穿大红嫁衣,身处一个小空间里,我抬眼细看,认出这正是晏青桑的绣撵。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何在此处,又为何穿上了嫁衣?这个时候不该是晏青桑随东丹使团出宫吗? 东丹使团?? 我眼前出现这个字眼,立刻就弹了起来,头顶是坚硬的顶板,将我头皮震得发麻。我顾不得头上的眩晕,偷偷将绣辇的帘子挑起一处向外望。 外面天色已暗,看来婚宴已经结束,确实是东丹使团带着新娘子回驿馆无疑了。 我心里不住地抱怨,这个东丹王子八成也是个老眼昏花的人,连自己的新娘子被掉包了都不知道,我看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不过,晏青桑去了哪里呢?是谁暗算我?她是被人掳走的,还是自己遁走,要我来顶锅的?我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毕竟这晏青桑本就来历不明,高瞻还一直叮嘱我提防她来着...... 也不知道高瞻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到处寻我,会不会发现我被人打包嫁出去了...... 啊,气煞我也!! 等我抓到搞鬼的人,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然后丢热锅里油煎、生炸、烹煮,将他烹的外焦里嫩! 这一说起来还真的饿了...... 我揉揉咕咕叫的肚子,心道,还是赶紧找机会逃走吧,不然等到了驿馆还真就不易脱身了。 我从窗缝打量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这里看起来已经远离皇宫,该是已经到了街市了。这个时刻已经宵禁,趁着天黑实在好脱身。 我将身上繁复的嫁衣脱下,凤冠取下,好在里面还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可是找来找去,随身锦囊不见了。 我的宝贵的符咒,都是好不容易从高瞻那里磨求来的...... 我心里对这始作俑者又多了一层恨意。 我撩开帘子正打算跳车,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郡主,可是身体不适吗?” 吓得我赶紧将手放下,我眼珠儿转了转,外面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我当机立断扯过嫁衣的一角捂住口鼻,答了句:“我没事!” 这时只听外面那人又道:“郡主且再忍耐片刻,还有一个路口便是驿馆了。” 他大声吩咐道:“卫界,传令下去,全队放缓速度,车撵都要稳一些!” “是,二殿下!” 我在绣辇里听得这两人声音都有些熟悉。 卫界?这不是前两日与马家公子相遇时,她朋友贺公子的随从吗? 我越回忆越觉得那便是他,心里的疑问丛生。 可是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没有心情想问题的。我肚子咕咕叫个不停,难受极了,我想捂住肚子,没想到叫声越发大起来。 “郡主可是饿了?座位下面的暗格里有点心盒子,郡主不妨先垫垫肚子。”车外那人镇定地说道。 奶奶的,这下糗大了! 我红着脸从座位下摸出点心,大口吃着泄愤。 无妨,反正顶着的是晏青桑的名头,要丢脸也不会丢我的脸! 我这么安慰自己。 车驾又摇摇晃晃走起来,我听听外面的马蹄声,东丹王子已经走到队伍前方去了。我偷偷望望,前面就是一个拐角,机会来了! 我将手里吃到一半的点心随手一丢,趁着绣撵拐弯的一瞬间掀帘子就纵身一跃,脚尖点在墙上就飞身离去。 奈何我的一身白衣在夜色里太显眼,我凌空飞着就听到下面乱作一团,有人指着我喊道:“不好了,郡主被歹人劫走了!” 我暗骂这个不长眼的人:谁是歹人?这哪有你们家郡主?! 可不能再惹乱子了,我丝毫不迟疑地奋起遁去,留下身后一片车仰马嘶的混乱。 第227章 离府另行,吴府汇合 我趁着夜色飞回晏府,带着一身风尘仆仆踢开高瞻的房门。 高瞻没有抬头,他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掀起茶壶盖子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他淡淡道:“叫你去给赵嘉佑报信儿,怎么回的这么晚?为师还以为你跟着晏青桑一同远嫁去了呢!” 看到高瞻这副淡淡的样子,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一点儿都不在乎你这个徒弟! 我也不理他,只管在堂前呆呆站着,怒瞪着高瞻。 高瞻心里觉得奇怪,抬起头来,就见小徒儿一袭素衣上蹭的点点灰尘,头发散乱,脸上化着的浓妆也晕开了,眼神哀怨,像极了被主人家抛弃的流浪猫儿。 高瞻倒是小小吃了一惊,讶异道:“怎么弄的这般狼狈?”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前抓着高瞻的衣袖就哭喊道:“师父,有人欺负暗算我,把我一人丢在马车上,将我的符咒偷走了,还不给我东西吃......我饿......” 咳咳,高瞻向来会抓重点:重点是,我饿...... 高瞻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有将衣袖抻出来,他将桌上的点心盘子推给我,另一只手倒了杯茶给我:“先坐下喝点水,慢慢说。” “好!”我哽咽着,挽起高瞻的衣袖擦了擦脸,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然后伸手抓点心大口大口吞着。 高瞻趁机挽救自己的袖子出苦海,他扫一眼被泪水、胭脂、眉黛等污的不成样子的衣袖,眉心突了突。 一连几块点心下肚,喝了几大杯水我才觉得浑身舒畅,我放下茶杯接着告状:“师父,晏青桑将我迷晕,自己一个人跑掉了。她实在太可恶!” 高瞻听了没有作反应,他只是问道:“你跟赵嘉佑见过面了?” 我点头:“是,已经将师父的嘱托告诉他,并叮嘱他近日要小心行事。” 高瞻习惯性地将手指放在桌面上轻敲:“如此便好。你先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向晏公辞行。” “可是,晏青桑不见了...” 我还被人迷晕,我心有不甘,觉得很委屈:“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高瞻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会儿,道:“晏青桑心中自有分寸,她不会伤你的性命。如今你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那她也十分不厚道,丢我一个人......” “听为师的话,回房去吧!” 高瞻已经重又拿起书看起来,我呆呆等了一会儿,只得起身离开。 待房门关闭后,高瞻放下书,思忖道:这晏府无人能困得住晏青桑,她这些日子有无数机会可以遁走,为何偏要等到今夜才行动?她又是去了何地,每夜都是见了何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不过竟然算计到我徒儿的头上,这笔账总要找她偿还! 高瞻将视线落在衣袖上,他叹一口气一甩袖子,衣袖便恢复如新。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半梦半醒中总觉得耳边嘈杂,第二日便带着黑眼圈醒过来。我走到院子里便觉得情况不对,这府里也太安静了,人都去哪里了? 轻敲师父的门,不在。 我记起他说今日便要辞行,便走到了前厅,果然见晏府下人都乌压压的站在前堂廊下,堂中坐着高瞻和晏公。 我扫了一圈发现秀盏也在,且人人都低着头气氛很压抑,便走到秀盏身边轻声问:“府上出什么事了?” 秀盏见是我,眼睛一亮,急忙道:“我家二小姐失踪了!老爷正在训示!离殇姑娘,昨日您不是与二小姐在一起吗,可曾见到我家小姐去哪里了?昨天奴婢左等右等都不见您出宫来,难道真如传言那般,是被人掳去了?” 这个问题我不敢擅自答言,况且我真不知晏青桑的下落,便摇摇头,胡诌道:“昨日我被人迷晕丢到了街上,是师父将我寻回来的…确实不知青桑姐姐去了何处,我原以为她已经随东丹使团离京了呢!” “唉,看来我家小姐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我多灾多难的小姐......”秀盏呜咽着:“昨日奴婢紧跟着我家小姐就好了,也不至于她一人踪迹全无!” 我不由得叹道:真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可惜你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小姐,早就不知魂归何处了! 我又看一眼高瞻,幸灾乐祸:你想放长线,钓大鱼,如今鱼儿倒跑了,看你如何收场! 堂上,高瞻正与晏公说着话:“晏兄府上遭此劫难,小弟本不该此时离去,奈何之前已经与故人相约,瞻不得不先去赴约。” 晏公看得很开,他脸上有担心,有忧虑,但并未因此影响他的判断:“高老弟前几日就交代今日有事要告辞,如此高老弟只管安心离去便是。小女失踪之事,事关两国邦交,吾皇与东丹王子都会不遗余力寻人,老朽放心。家中突遭此劫难,倒是让高老弟看笑话了!” “晏兄何须如此客气。别的事我不多说,只有一件,还请晏公谨记:您家小姐此去,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可强求也不可执着,青桑小姐并无危难,晏公放心便是!” 晏公素来是知道高瞻身怀异法、来历高深莫测的,听闻他这样说,心里的担忧就先去了一大半:“今有高老弟这番话,老夫的心就彻底放下了。” 高瞻瞥见离殇在门外露头露脑,半刻不得闲,嘴角就带了笑。他正式起身向晏公告辞,然后叫了我跟上,师徒二人就从晏府施施然走远。 离开晏府后我与高瞻直奔吴勉府上,那里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我刚迈步进院,就有一团黑云乌压压袭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抵挡,然后就觉得一物撞击到我身上。 我被冲撞到地上跌了一跤,再睁开眼时,就见两只黑溜溜的绿豆眼儿放大在我眼前,直勾勾盯着我,我心里一惊,完全忘记了反应。 高瞻走了几步不见徒儿跟来,扭头一看,就见到离殇跌坐在地上,正与吴勉那只黑渡鸦大眼瞪小眼。 高瞻嘴角轻扯了扯,开口却道:“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我立刻惊醒,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起欲展翅飞起的夜奴,想都没想就丢了出去。 夜奴大概没受过这种恶意对待,它惊慌地扑腾着翅膀在半空停稳,然后冲我嘎嘎嘎尖叫几声,以示示威。 我不理会它,小跑着追上高瞻,夜奴似乎没有生气,欢叫一声,也一拍翅膀跟了上来。 星辰阁下,美人儿师姐、小千、那伽罗和阿涤齐齐站在石阶处,我兴奋地跑上去和美人儿师姐与小千拥抱。 夜奴许是见到人多太兴奋,它扑棱着翅膀在我们上空绕来绕去,欢快地嘎嘎直叫。 阿涤冲夜奴翻个白眼,暗地里将胸前的挥弓链子攥了攥,心道,总有一天要将这只烦人的臭鸟射下来! 我亲亲热热的挽着美人儿师姐和小千步上阶梯,那伽罗和阿涤对视一眼,两人无奈的慢悠悠跟着,高瞻走在最后,他张口问道:“风家那小子跑去哪儿了?” 阿涤恭敬答道:“回师叔,风飏师弟与吴伯陵现在在星辰阁的观象台研读天象,已经有小半天时间了。” 高瞻点点头不说话。 阿涤正低头赶路,突然天空一坨东西掉在他肩头,阿涤扭头一看,登时火冒三丈,一挥手祭出神弓就要搭箭射出,却被那伽罗眼疾手快一把给抱住:“阿涤师兄,请千万忍耐片刻,那吴勉可不是个好惹的,你射了他的鸟,他会有一万种法子对付我们的!” 阿涤被抱得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半天,待听闻那伽罗如此讲,他突然想到自昨日对夜奴不客气后,接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种种莫名“异常”,好似都有了发生的理由。 那莫不是吴勉的报复吧? 想到走路崴脚、喝茶有虫这种防不胜防又无伤不雅的小手段,最后他泄气罢手了。 夜奴好像明白自己旗开得胜,它眯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一挥翅膀,直奔星辰阁最高处。 等我们费尽力气爬上去后,夜奴已经稳稳停在吴勉肩头,歪头笑眼看着我们了。 我们几个小的爬天梯爬的惨兮兮,一个个累得不顾形象的瘫靠在栏杆处直喘粗气,只有高瞻一袭清淡的站在天阶上,脸不红气不喘,脸色正常的很。 高瞻扫我们几人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缺乏锻炼!以后在吴府的每日,你们几个晨起都要来这里跑上一圈!” 我们几人哀叫连连,高瞻将双手一背,得意地笑了笑。 吴勉一步步走来,笑道:“小高,你来了。” 高瞻浅浅嗯了一声,自发就向星辰阁里走去,吴勉微微一笑,轻声道:“夜奴,去,将伯陵和风飏带来!” 夜奴点一点头,扑闪着翅膀就窜向了观象台,不一会儿吴伯陵和风飏两人就匆匆走来,有说有笑得很是融洽。 我心里有一丝诧异,没想到整天一副冷冰冰面孔示人的风飏也有这样活泼的时候。 等大家都在星辰阁中聚齐后,高瞻当先道:“东城晏府的晏青桑失踪了。” 大家听了不解,纷纷问道:“这个人难道与天象异变有关联?” 吴勉看一眼吴伯陵,吴伯陵赶紧掏出自己的观星镜,他手掌放在镜面上,镜中便发出一团柔和的光,泛起了阵阵涟漪,原来这镜面竟是水纹。 吴伯陵边用手指在水波上画着符咒,嘴里边念道:“帝都晏青桑,女,年十七,生于文德五年丁丑月癸卯日己未时三刻,属木,火旺,大吉。” 吴伯陵寻找着晏青桑的命星,突然他皱眉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我们几人都围上前去叽叽喳喳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人,命中真的有所关联?” 吴勉抬起眼皮看一眼高瞻,那人正眯着眼品茶,一幅惬意享受的样子,他微微一笑,若晏青桑此人无古怪,小高也不会特意拿出来提示了。 吴勉朗声开口,要考一考风飏:“风飏,你来看看晏青桑的命星有何问题!” 第228章 深海之澜,初露端倪 “是!” 风飏站起身走近吴伯陵,他低头看了眼水波镜面上呈现的天象,脸上也是一瞬间微微讶异,他仔细确认后,转身回道:“回明瞻师叔、吴世叔,据伯陵兄的汶水镜显示,这位晏小姐应该命数已尽,魂魄早已入冥府,命星该当陨落才是。可是照目前所看,这颗命星虽黯淡无光,已无生气,但确实还依旧点缀苍穹,这就表示,这个人仍旧活在世上。” 美人儿师姐一把搂住我,紧张兮兮:“昨日这位晏青桑小姐不是还风光大嫁吗?死去的人却还活蹦乱跳地待在世上,这场景光想想都瘆人!不行,小离殇,我后背发凉,人家好害怕!” 我拍开美人儿师姐的手,在她耳边磨牙:“美人儿师姐,不要在我面前装柔弱!” 最应该害怕的是我好吗? 可总有人吃她这套。 风飏一步迈过来,赶紧冲美人儿师姐笑笑,安抚道:“筝儿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美人儿师姐开心的直点头。 我无语,冲天翻个白眼。 小千奇道:“应该死去的人,却没有死...难道,她就是那个变数?” 那伽罗摩拳擦掌,狠狠道:“想知道是不是她其实很容易,抓回来一问便知!我们这便出发吧!” 阿涤嗤笑一声,扭头去看顶棚,不答言。 出奇的是夜奴也做了一模一样的表情,满脸傲娇地撇头,十足蔑视的神情,把我逗得捂嘴直乐。 吴勉开口道:“西海二殿下先不要急,让风飏看看详情再做打算!” 风飏将掌心轻放在心口,他胸口突然迸射出一阵强烈的冰蓝色光芒,待光芒消散后,他掌心里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球,宛如婴儿拳头大小。 这是天地间最最纯净、最最清澈的幽蓝,它自身所蕴藏的能量,就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常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它深深吸引,进入梦幻的虚境。 这是我又一次见到风飏的法器至宝了,但仍旧被这颗水晶通透水润的光泽所吸引,这幽蓝实在令人着迷,我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它。 高瞻在我身后轻咳一声,我立刻回过神来。 除了吴勉灵力高深不受其影响外,其他几人都是初见,每人眼里都露出浓浓的贪恋。 吴伯陵曾在空明岛纳新比试那天见识过这水晶球的厉害,但此刻也心神不受控制,他极力想收回自己的目光,可却觉得五官与心感都不受控制,他的神识与水晶球散发的无穷吸引力无声对峙着,不一会儿他脑门上就冒出一层淡淡的汗珠儿。 这时吴勉悄然走到吴伯陵身后,他伸手在吴伯陵肩头轻轻一拍,吴伯陵立刻感到自己的身体又属于自己了,他慌忙转身扭头不再去与水晶球对视。 风飏也察觉到水晶球给大家带来的影响,他伸手将水晶球的光芒遮住了,攥在手心。 大家都回过神来,觉着刚才都忘记了呼吸,心口堵得难受。 美人儿师姐满脸兴奋,她拉着风飏的袖子开心地道:“二哥,这块水晶太漂亮了,蓝得好纯粹!你是哪里得到的?我也好想要一块!” 风飏轻轻一笑,声音有些飘渺:“是我母亲留下的。” 美人儿师姐立刻哑口无言,她抱歉地冲二哥笑笑。勾起了二哥的伤心事,她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在风飏并没有在意,他摸摸风筝的头,宠溺地对她笑着。 吴勉忽然觉得耳边有些痒,他抬手一摸,果然摸到夜奴正缩着头靠在他的脸庞。 夜奴双腿还直直站立着,但它眼睑已经耷拉下来,嫩黄的小喙快速呷呷两下,歪着头打起了小呼噜--这小家伙儿居然已经被蓝水晶催眠睡熟了! 吴勉顺顺它颈间的毛,夜奴睡梦中在他指间蹭蹭,吴勉冲风飏道:“深海之澜的威力果然巨大,伯陵败在你手上,着实不冤!” 风飏客气的躬身回道:“若论占星推演、命理天象,弟子远不如伯陵兄家学渊源,晚辈不过是胜在灵器取巧罢了。风飏还要跟伯陵兄多多学习才是!” 深海之澜,真是好听的名字,用来形容这幽蓝的、宛如水滴晶莹的水晶再合适不过。 我捅捅小千的胳膊:“小千,原来你们海里盛产如此夺目的宝贝,这蓝水晶打磨成手链倒是不错。等哪天你回家,一定要送我两三件才成!” 小千看一眼风飏,笑着回我:“恐怕要叫你失望了,风师弟手里这宝贝可不是来自我们深海,因为我感受不到一丝海之灵气。如此诡谲霸道的东西,倒像是来自北方鬼方或黑峡谷,离殇不妨跟风飏打听打听。” 看看风飏那张冷脸,我干笑一声不言语了。 风飏惯常只对美人儿师姐一个人笑的,对待其他人都是冷冰冰的,向他打听?没那个可能!危险系数太高! 我和小千没留意到阿涤在身后偷听,他一把挤过来,道:“这东西绝不是出自鬼方。” 我只当他是信口胡说,完全不相信:“你又如何知道啦?阿涤你常年待在九疑山上,如何能知道北方之事呢!” 阿涤微微一撇嘴,轻蔑地看我一眼:“反正我说的是对的,你们爱信不信!” 吴勉伸手指捅捅夜奴的头,夜奴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扑闪了几下翅膀,彻底醒了。吴勉一挥袖子,外面的天地就陡然变成一片黑暗。 高瞻重回到座位上坐下,他一摊手:“风飏,现在开始吧!” “是,师叔!” 我赶紧拉上美人儿师姐和小千退后几步,避着身子不敢正眼去看深海之澜,阿涤、那伽罗和吴伯陵也将目光放到了别处。 风飏拿开袖子,他掌心的深海之澜就散发着莹莹幽光,重回了大家的视线。 我紧紧盯着风飏的动作,只见风飏修长白皙的左手掌心托着深海之澜,右手手指在水晶球上不停地绕动。 随着蓝色光芒愈加深沉璀璨,深海之澜通透近似透明,甚至能穿过球体隐约看到他指骨的轮廓。风飏嘴里念诵着听不懂的咒语,有时觉着就低吟在耳边回荡,有时又觉得声音飘渺虚幻,远在天际。 很快,在深海之澜上就显影出一组图案,仔细一看,赫然就是一幅天象图。 这幅天象图由数颗星辰组列而成,其中正中的一颗星亮度比别颗要亮得多,但包裹这颗星的星云隐隐透着丝丝黑气,使得星辰的亮度模糊不清。 美人儿师姐小声儿道:“难道正中这颗星就代表着晏青桑?依这情形来看,她确实是被什么污浊之气侵袭了。” 深海之澜上显示出的天象排列比汶水镜更显清晰,吴伯陵赞叹之余,又注意到一件事情:“晏青桑的命星居中不坠,星尾含异彩,隐隐带有贵气,气度不凡。莫非这竟是一颗后土不成?” 我好奇问:“什么是后土?” “所谓皇天后土,都是代指含龙气或凤魂的命星。比如赵嘉佑的命星就蕴含天子之气,是上天命定的人皇继承者,而晏青桑的命星所含便是后土气运,这代表着她是凤命,将是一国之后。”吴伯陵开口为我解惑。 这下我更加惊讶了,指着晏青桑那颗闪烁不停的星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晏青桑和赵嘉佑是一对儿?那离淼师姐怎么办?” 敢撬我离淼师姐的墙角,我心里对晏青桑的不悦又多了一层。 吴伯陵还没有回答我,阿涤就忍不住开口插言了,他冲我翻个白眼,不客气道:“难道普天下只有他赵嘉佑一人是真命天子?要知道现在在位的人皇可是文德帝,难道他就不可能是晏青桑命定之人?再不济,这世上附属小国万千,皇天代指的也并非只是特定一人,这样说来,那些小国的王岂不人人都有可能沾有龙气?但凡晏青桑嫁给其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王后。” 听了阿涤的一番话,我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赵嘉佑没有被抢走,那样我便可以替离淼师姐放心了。 小千想到了什么,她问道:“吴公子方才说到晏青桑天命显示已逝,试问一个已死之人如何还能占有凤命呢?有没有可能这位晏青桑受天命保佑,其实还好端端活在人世,只是我们都没参透而已?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吧?” 风飏已经对晏青桑的命星观察完毕,他接口道:“西海公主殿下说得有理,但就以晏青桑此时天象的情形来看,可以确定她确实早已死去。现在的晏青桑要么是借尸还魂,要么就是用了什么不知名的法术,强加至天命上,阻止了命星的陨落。但后者几乎不可能完成,因为逆天改命乃是违背天理,施受双方都要遭受天谴。况且,据在下所知,数千年来,迄今为止还没有改命成功的记录。” 吴伯陵接着道:“而且逆天改命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巨大了,要连累施力者生生世世都要遭受天诛,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应该没有人会去做。” 高瞻心思微微一动。 也许,晏青桑并非是想逆天改命,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想维持这颗命星的原有轨道? 真正的晏青桑是凤命转世,那么,作为足以匹配相应帝星的另一半,她的存在是必须且必要的。 假如,真正的晏青桑因为某种还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意外身亡,脱离了她既定的命运,那么另一颗帝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此便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人生轨迹,更甚者,可能会引发天下大乱! 所以必须要有一位新的“晏青桑”作为替代者,出面来维持原有的平衡。 这样一来,“晏青桑”之前本可逃走却迟迟不行动,特意等到与东丹王子举行婚礼后才遁去,就说得通了,因为她必须要让晏青桑嫁给东丹二王子,让晏青桑成为东丹未来的王后。 因为这才是天命原有的走向! 高瞻突然想到之前七寸法师的叮嘱,他心底一笑:七寸法师早已知道实情,所以才特意嘱咐自己不要插手。 不过,归宗年轻一辈也该经受锻炼洗礼了。 也罢,自己就冷眼旁观,留给这些孩子们去折腾吧! 第229章 恼羞成怒,反客为主 高瞻突然想到之前七寸法师的叮嘱,他心底一笑:七寸法师早已知道实情,所以才特意嘱咐自己不要插手。 不过,归宗年轻一辈也是时候经受一番锻炼洗礼了。 也罢,自己就冷眼旁观,留给这些孩子们去折腾吧! 这时的我们几人还不知自己已被高瞻当成了试验品,兀自低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夜奴不知为何也飞过来凑热闹,在我们头顶盘旋飞舞,嘎嘎两声。 风飏与吴伯陵一开始还自持老重,不肯与我们同流合污,后来被美人儿师姐一捞手儿拉进来后,就没得法子再出去,很快也加入了我们的讨论大军。 吴勉原本笑看我们聚在一堆儿,品了口茶,他不期意一抬眼,恰好看到身旁的高瞻露出一副奇怪的笑脸,吴勉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有情况啊…… 他捅捅高瞻的胳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高瞻收起表情,一脸冷淡地答道:“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勉盯着高瞻的脸细瞧了瞧,以手支在下巴上,眯眯眼:“信你才怪......小高,你这个人,向来不老实!” 高瞻将手指捏得咯嘣响,他闷闷吐出一句:“信不信由你。我既然说了不知道,你又能奈我何?还有,不要叫我小高,我跟你不熟!”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 吴勉呵呵一笑,故意一字一顿道:“小高,这样生气的你,太不可爱了!” 高瞻嚯的起身就走,一甩袖子大踏步步出星辰阁。 我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大喝:“离殇,还不快快跟上为师!” 这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直颤,我们几人立时就停止了讨论,齐齐抬头。 我懵了一阵儿,认命地答应一声,在美人儿师姐等人满脸同情的注视下,小跑着追出去。 吴伯陵凑近吴勉,悄声问道:“二叔,高先生这是怎么了?” 吴勉满脸的无所谓,他耸耸肩,一摊手:“不知道。可能耍小孩子脾气吧......” 吴伯陵:“......” 二叔,您这话可信度高吗? 风筝、小千、风飏、阿涤、那伽罗:“......” 吴监正,余崇尔魔哉! (吴监正,我们信你个鬼!) 不过高瞻并没有赌气离去,而是带我登上了距离星辰阁不远的一处山丘。 我们在吴府宽广的院子里走走停停,绕过了无数条岔路,最后到了半山的一处清幽的院子。 我抬头望望,见到一块斑驳的门匾上刻有“太空”二字。 好奇怪的名字,莫名带了些禅意。 高瞻对这里很是熟悉,从他这一路行来,没走过一处错路就可以看得出。 院门紧闭却没有上锁,高瞻推门就进,我四下看看,无人,也连忙跟上去。 怨不得文人都说曲径通幽,我站在院中看着眼前一片片碧绿,明白此话确实说得不差。 此时虽还未开春,但寒意不减,空气里还是带着满腔的清冷。可在这处院子里却感觉到非常温暖,入眼居然到处是绿莹莹的花草植物,它们长势喜人,杆直叶硕,处处透露着活力与春意盎然。 院子一角种着一棵花树,在这冬日天气里却繁花簇簇,各色的花瓣薄嫩鲜艳,淡淡的香甜气味盈满空气。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些植物并不是种在土地里,而是齐齐种在一个个长条状的瓷盆子里,瓷盆里没有土壤,满满的都是一些五颜六色的液体。 上百个瓷盆工整的罗列在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木头架子上,架子最顶端放置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琉璃石,刚好将院子的一角完整兜下。 仰头,透过这块琉璃石,我能清晰地看到蓝天、飞鸟,甚至还有两三只蝴蝶停在琉璃石上晒太阳,柔和的日光暖暖照射下来,让人觉得浑身懒洋洋的。 我心道,居然用如此贵重的琉璃石当作棚顶,这也太奢侈了! “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 “吴勉的家!” 高瞻看也不看这满苑的绿意,他径直穿过庭中水池桥,走到院子另一头,那里筑有一处楼阁,二层高的小楼仍旧是大门紧闭。 高瞻十分不客气,他信步绕到小楼另一边,果然见两侧的窗子是开的,高瞻提气轻巧的跳进窗,眨眼功夫,门就在里面打开了。 高瞻招招手唤我过去,我在楼下停住了脚:“师父,不经主人同意,就这样擅自进去,不太好吧?” “也对!”高瞻一甩手将我关在门外,很是干脆地丢下一句:“那你在院子里扑蝴蝶玩儿吧。” 咔嚓一声,大门紧闭。 我站在阶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挠挠头皮:高瞻,你间歇性神经病啊! 此时天已经近正午了,我肚子有些小饿,便围着这座小楼转圈圈,希望能找到灶间寻些可吃的东西。 可是转几圈下来我有些欲哭无泪:敢情这位吴监正还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这里里外外竟没有一丁点可充饥的东西,莫说厨房灶间,就连烟火气都没有一丝。 我摸着越发叫得厉害的肚子,蹲在楼前的水池边用双手划着波纹,看池中几条肥硕的锦鲤游来游去:“师父,离殇饿了,这池中的鱼我能不能烤来吃?” 屋内无人回应,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那可不行,这几条茗鲤可是我精心培育了数载的,若叫你烹来吃了,那就太罪过可惜了!” 我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吴监正...你回来了?那个...我师父他......” 我抬起眼皮偷偷看一眼楼上,这叫我如何开口? 吴勉踩着院中洁白石子铺就的小路,一步步稳稳走来,气质如兰,神色淡雅,他笑道:“我知道。八成,小高又将自己关屋子里了。这些年他的习惯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其他信息,好奇道:“吴监正与我师父认识很久了吗?” 吴勉摸摸自己的鼻子,道:“是蛮久...很多很多年了吧!” 我扑哧一乐,笑道:“难怪就连这摸鼻子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吴勉微微一笑,他走近,和我一起看着水中欢快的鱼儿,道:“人与人之间不必一定要相处得很久,其实只要心意相通,很多习惯和思维方式便都传染着一样了,我与小高便是如此。” 我将这二人对比着想了想,连连点头:“是的呢,您和师父不管是脾气性格,还是思考问题的思路,甚至就连教育后辈的方法都很相像!这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近朱者赤了!” 回到太空院的吴勉比在星辰阁见他时要轻松得多,因着这舒适温暖的环境,我也放松了不少。 我想到刚进这院子时的疑问,不由得开口请吴勉解惑:“吴监正,这院子为什么要叫太空呢?地火水风,四大皆空,吴监正难道也信佛吗?” “并不是那样。只因为,我出身于太空...” 太空? 从未听说过,莫非是某个小国的名字吗?那又是在一个什么地方? 我越听越糊涂了。 再问下去,会不会显得我太过无知啊?我苦恼地皱皱眉,垂着头叹气,怒瞪着在我脚边拍打出水花的一条肥鲤鱼。 吴勉哈哈开怀一笑,指着我道:“你这小丫头果然有趣得多!也不知小高到底走了什么运道,居然将你诓骗做了他的弟子,唉呀,着实可惜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真的与高瞻很熟稔的样子:“在我踏足帝都之前,从未听师父讲起过他归宗之外的事,我竟不知道师父还有您这样一位神交已久的密友!” 吴勉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道:“密友嘛,可能谈不上。我觉得称呼为损友会更合适......哎,小丫头,要不要听我讲讲你师父是如何损人利己的啊?” 我没听明白,还要追问如何个“损”时,身后的房门吧嗒一声被推开,高瞻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吴勉,咱们两个人的恩怨私下里慢慢儿解决,不要教坏我的徒儿!” 吴勉只是笑,低了头去看聚拥过来的条条茗鲤。 我直觉得吴勉很委屈,明明人家并没有说过高瞻的坏话,更没有教坏我啊。 “师父,不要这样不讲理嘛,吴监正与我就是闲聊而已,您不要太紧张!” 高瞻冷冷瞪我一眼,怒道:“你闭嘴!如此容易轻信别人,等哪天受人欺负、被人胸口捅一刀子,你一定追悔莫及!” 我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做忏悔状。 不就是说两句话吗,哪里至于那么严重? 此时吴勉开口替我解围,他笑吟吟道:“小离殇不是饿了么?走,同我一起去用饭吧。” 我看一眼高瞻,不敢擅动。 吴勉一把拉起我的手将我扯走:“走吧!你师父仙风道骨的,餐风饮露也能活得很好,不必为他担心!” 这话是专门针对高瞻讲的。 高瞻也不辩驳,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回屋,随手将门带上了。 我汗颜。 师父,在人家的屋子里您都能如此放肆,就您这反客为主的嚣张行事风格,怎么看,被欺负的人都该是吴勉无疑啊! 吴勉看都不看微微颤动的门窗,拉着我继续走:“你看吧,他没事的。” 我收回目光:“嗯,好!” 用午膳时,吴勉打破吴家食不言的规矩,一直说些江湖趣事想逗我笑,我心里记挂正在气头上的高瞻,胡乱地回应两声。 我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找小厮借了个托盘端着,托着满满当当的饭菜要给高瞻送去。 吴勉看着离殇脚步匆匆离去,摸摸鼻子笑道:“小高到底是从哪里捡的这宝贝小丫头啊,倒是爱护师父爱护的紧......” 我唯恐饭菜变凉,一路小跑到太空院。 小楼房门还是紧闭,我试了试推不开,便绕到小楼一侧,将托盘轻放在石台上,按照高瞻跳窗的法子炮制,顺利地端着饭菜进了屋。 入目四看,这屋子里空间巨大,成排成排的书架上满满都是竹简和书籍,中央的桌子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支架,上面支撑起一个脸盘大小的圆球,上面还密密麻麻刻画着好些天象图案和一些看不懂的古文字。我没发现高瞻的影子,小声喊道:“师父?” 没有人回应。 我穿过一排排的书架,发现角落里有阶梯直通二楼,我轻步走上去:“师父,您在上面吗?” 第230章 言传身教,玩笑试药 二楼是一处起居室,透过博古架的空隙,我看到高瞻正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日光从窗上的白纱纸透过来,在他身上笼下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 “师父,吃饭啦!” 我将托盘轻放在高瞻身侧,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脸色。 高瞻闭目养神一动未动,像是没听到我的话。 “师父,还在生我气哦?” 我轻轻在他身侧蹲下来,小心翼翼打量他。 “师父,别气了,离殇知错了...” 我伸手戳戳高瞻的衣摆,想伸爪子挠一挠。 高瞻终于开口了:“错在哪里?” 我一噎,眼珠儿转转,张嘴答道:“我不该惹师父生气,不该公然跟师父作对!” “还有呢?” 还有?! 我极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当时的行径:“呃,离殇不该辜负师父的好意提醒,不该立场不坚定被人拖走…不该撇下师父一人去吃独食......” “还有!” 没有了吧? 我冥思苦想,抬眼瞅瞅高瞻,对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咽咽口水,不确定道:“要不,师父您提示一下?” 高瞻睁开眼,轻叹一口气,对我道:“你太轻信人。” 我笑了:“可是,吴监正不是坏人啊。他不是师父的好友么?” “一个人好坏与否,岂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有些人面热心狠,看似和善,但往往比那些凶相毕露的人还要危险得多。像你这般纯粹以面相断人善恶,是注定最容易受哄骗、吃暗亏的。就比如吴勉,他说自己是好人,你就信了么?你看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里似好人了?依我看,像个神棍还差不离!你的眼光太差,真的要好好反省反省!” 我看高瞻这样子完全像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孩儿,我扯过他的袖子,冲他讨好地笑:“我懂,师父是为了离殇好嘛!我相信吴勉,那也只是因为他是师父的故人啊。离殇信师父,所以也信师父身边的人。再者说,有师父一直陪在离殇身边,离殇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人害我,因为在这之前,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必定早被师父一一清除干净了!离殇只要牢牢跟定师父,那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瞻撇一撇嘴,他伸手捞过托盘将饭菜盒子揭开,发现饭菜还冒着热气,高瞻对里面的菜色点点头,表示还算满意。 他执箸准备开吃,道:“假如有一天为师不在你身边,你又该当如何呢?” 这个问题我倒从未考虑过,毕竟从我有记忆的那天起,一直在我身边的便只有高瞻。 如果有一天身边没有了高瞻的陪伴,那样的生活我还从未想过。 “师父,你会抛下离殇不管么?” 高瞻埋头苦吃,我眼巴巴等了半天,他才道:“看你表现吧!” 这算什么回答! “放心,师父,离殇不会给您那个机会的。徒儿赖定你啦!” 高瞻却只是吃,再不肯理会我了。 等高瞻差不多用完饭的时候,我隔着二楼窗棂远远看到一个人的身影,正是吴勉施施然慢吞吞走来。 高瞻也察觉到吴勉的气息,他啪的将饭碗一推,赶紧嘱咐我:“为师吃好了。快快去楼下关门,不要让那家伙进来!” 我犹豫了:“这...不好的吧?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怎么看,该走的也是我们......” 高瞻狠狠瞪我一眼:“他差点将我徒弟拐跑了,难道我不该对他不客气些?反正这院子如今是我的了,赶他走!” 端的是理直气壮。 我哭笑不得。 高瞻也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直叫人招架不住啊。 我一寸寸蹭到一楼门口,正迎上吴勉踏步进来。 他看到我,嘴里咦了一声,乐道:“离殇,小高叫你来接我的?” 我摇头:“并不是。他叫我来赶你的。” 吴勉脸上的笑意不减,他摸摸鼻子点点头:“嗯,果然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他指指楼梯对我道:“能否容我上去卷个铺盖,这半山夜里还是挺冷的!” 我真心可怜他,很是大方地让了行:“您随意!” 吴勉轻步上楼,我随后紧跟,唯恐两人一言不合打起来。 吴勉穿过回廊走去壁橱,高瞻一脸坦然的稳坐案前,正可劲儿翻拣着桌上的书简,嘴里不住嘟哝着:“破书,杂谈,鬼话连篇!居然还有人当这些东西做宝贝,实在可笑的很!要我说,还是一把火统统烧了吧!” 吴勉当即跳脚大叫:“高瞻,你若敢动我的书,我就将你从这里一脚踢出去!” 高瞻停下动作,修长的手指敲敲桌案,咄咄出声,脸上说不出的气定神闲:“可惜,你打不过我!” 吴勉气结。 他自己只擅长占星观命理,论身手,委实不是战灵师的对手。 吴勉瞪一眼高瞻,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套被褥并软枕,一甩衣袖,气哼哼地转身下楼。 等吴勉的身影从眼前消失,高瞻指指他去的方向,对我言传身教:“看到吧,对付这种人就只能正面交锋,不必对他客气。遇强则强,使用雷霆手段!” 我连连点头,表示学到了。 如此,在吴府的第一晚,我与高瞻便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将吴勉赶了出去,两人分占两间屋子睡得踏实,自由那吴勉不知另寻了何处地方下榻。 第二日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天空湛蓝,没有云,日头带了一丝暖意,照在人身上分外舒服。 这几日地上的积雪都已经渗透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墙根底下还残留着些许污雪,地砖的缝隙里透着阴湿。 我穿戴完毕就推门下楼,太空院中的花花草草长势正旺,枝叶青翠欲滴,被点点露珠折射着耀眼的光辉,像极了绿翡翠上的点点细钻。 巨大的琉璃石上凝结了大大小小无数颗水珠,等水珠儿慢慢汇聚成形后就悄然坠下,吧嗒一声落在翠叶上,连带叶子也颤了颤,水珠儿便顺势滑向了花蕊。 这太空院真是出奇的温暖。 这时节,这帝都内,别说见到这满院子的绿意了,单枝叶就都没有抽条出来,还是一派萧瑟枯黄呢! 我踩着地砖玩跳彩儿,单脚蹦过来又蹦过去,双掌拍打在成排的芭蕉叶上,发出噗噗声。 我手心略施个戏法,琉璃石上的水滴便纷纷坠落,凌空形成一个水柱,围绕着我的身体一周后便射向了植物的根部。 我玩得兴起,不提防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亏我还急匆匆赶来,不成想小离殇已经帮我浇灌了这花花世界,倒省了我许多功夫。吴勉在此谢过丫头了!” 我回首冲吴勉微微一笑,朗声道:“不敢不敢。吴监正,早安啊!” 二楼的窗子一把被推开,露出高瞻神采奕奕的一张脸:“姓吴的,谁准许你踏进这屋子半步了?!” 吴勉仰头看着怒气冲冲的高瞻,他露齿一笑,故意又将脚步往前迈了几步,还跺地出声,大声道:“小高你可知你这句话有诸多歧义。第一,这府中姓吴的人最多,谁知你说的是哪一个;第二,你睁眼细瞧瞧,我这踏进来的是半步么?少说也有十步了吧?第三,这太空院本来就是我吴勉的地盘儿,你这恶人夺了我的房子和床榻,害我睡府中客房,可恨你竟还不知收敛!你可知这一夜我冷衾硬枕睡得极不安稳?” 高瞻开心一笑,口中吐出俩字:“活该!” 吴勉却没有生气,他嘿嘿一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就放出风去,就说我受冷致风寒,身体不适,恐不能再继续完成陛下交予的重任。为不使陛下失望,我决定举荐一位道行高深的归宗精英暂代我司,寻出幕后元凶。不知小高你觉得意下如何啊?” 高瞻眼角微微一抽,心道这小子果然讨人厌,总想着给自己惹麻烦。 他故意曲解吴勉的意思,道:“你指的莫不是风飏吧?我觉得可以,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 吴勉伸出食指在眼前晃晃,没想着要放过高瞻:“自然不是风飏。我所指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阁下您!” 高瞻咬牙切齿一顿气闷,他冷冷道:“可惜这皇帝并不买我的账,既然你那么能干,我看还是能者多劳的好。” 高瞻一手托着下巴倚在窗台上,突然笑了:“你若是惹了风寒,我这正巧有一颗药丸对症。念在相识一场,就赠与你罢!” 说着,高瞻抬手一抛,吴勉紧接着伸手一接,一物便落在了吴勉手心。 我看着静静躺在吴勉掌心的那颗赤红色药丸,忽然想到下山前师父正在试炼新药,恐怕这就是其中的成品之一。 我想到高瞻药炉里那些活蹦乱跳的毒蟾蜍、竹叶青、细尾蛇、五彩毒蝎之类,默默咽了口唾沫,悄悄退后了几步。 吴勉自是不清楚这些详情,他将药丸拿在手心细细端详了半天,不解道:“这玩意儿真能治疗风寒?这是什么药?” 高瞻微微一笑,笑得春风和煦、人畜无害:“毒药!” 他转身离去,只在窗口留下一个背影:“就不知吴监正有没有胆量一试了?” 吴勉却是哈哈一笑,故意大声道:“小高的好意,我岂能辜负!” 他说着一抬手便将药丸丢进了嘴里。 我看得大惊,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赶紧冲上前去掰着吴勉的脖子叫他张口:“吴监正,这东西吃不得啊!快快吐出来!” 哪曾想吴勉吧唧两下嘴,冲我满脸无辜地道:“小丫头,别忙了。已经吞下去了。” 我:“......” 你当这是什么好东西?叫你吃那么快! 我很着急,高瞻制成的东西是完全没有任何信誉保障的啊! 人家翟尚翟掌门精通医理去炼药,高瞻看到后心血来潮也要试炼,可是那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学成的。高瞻炼制的成品,他自己都没碰过,现在这明摆着是骗了个二傻子给他试药呢! 吴勉仔细回味了一下口腔内的感觉,抱怨着点评了一句:“味道太苦了,不好吃。” 边说着,边不满的撇撇嘴。 “吴监正,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第231章 天台观象,星野之说 吴勉回头看着我,笑道:“小姑娘不要为我担心。我保证,真的不妨事。” 我心内腹议,您能拿什么保证?我可是眼睁睁看着这药丸制作出来的呢。 算了,既然您自己都不上心,我又何苦白劝一场呢! “对了,用过早膳后,你与小高到我星辰阁一趟,有事情要谈。” “是,我会通知师父。” 等用过早饭,我好歹生拉硬拽将高瞻拖去了星辰阁,正巧在阁下遇见了吴伯陵,他手里托着几本书册正要进门,见到我死死拽着高瞻的袖子,且脸上一副吃力的表情,他眉头挑了挑,满脸新奇。 “晚辈见过高先生。离殇姑娘,早。” 高瞻淡淡嗯了一声点点头,当先迈步进去了。 我冲吴伯陵尴尬一笑:“吴师兄,美人儿师姐几人可到了没有?” 吴伯陵随和地笑道:“看时辰他们几人应该已经到山下了。离殇姑娘先进去吧,喝口茶的功夫人就到了。” 我与吴伯陵一起进门,吴伯陵打过招呼后就走进了星辰阁的书房,跟书桌后的吴勉低声说着什么。 我只听到吴勉的声音自里面传来:“有这几本册子足矣。你再将观象台上的天仪准备好,等人到齐后咱们就到观象台上了。” “是!侄儿这就去准备!” 吴伯陵急匆匆绕过环廊,噔噔噔踏上了环形阶梯,我晓得那团团阶梯的尽头便是那神秘的观象台所在了。 很快就能一览神秘的观象台景观,我还是有些小期待的。 正想着,星辰阁外响起了连续的脚步声,几个声音传来:“师叔,我们来迟了!” 高瞻抬头看一眼屋角的沙漏,刚刚过辰时。 其实吴勉并未规定特定的时间,况且高瞻也不是那么斤斤计较之人,他点点头便令美人儿师姐、小千、风飏五人坐下,专心等吴勉的出现。 “我说,你把我们都请过来,到底有何大事要宣布?”高瞻看着慢吞吞出现在大厅的吴勉,不满地说道。 吴勉手里握着一竹简,他将手收在宽大的袖子里,乐呵呵道:“托某人的福,昨夜一夜未眠,干脆就起来研读了一遍《天数之术》,还果真叫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晃晃手里的竹简,做了个请的手势:“列位,请随我到观象台一游吧!” 高瞻放下茶盏起身,毫不客气地越过吴勉当先就步上了阶梯,我们大家紧随其后。 别人犹自尚可,但风飏明显显得很激动,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冷淡之外的表情。 我看了暗自纳罕,不由问道:“这观象台上真的有奇珍异宝么?风飏快说说看,上面什么样的宝贝最值钱?” 风飏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位曾踏上观象台之人,他听了我的话低声道:“上面的东西都不是能以金钱可衡量的,师姐快别打这个主意了。那上面的每一样占天工具,都极尽巧夺天工之能事,匠心独运,绝非我等后辈能想象得出的。吴家占星一族能屹立千年不倒,不是没有原因!” 连从不夸奖人的风飏都不吝夸赞,我们几人更加好奇不已,对即将要见到的观象台真面目更加期待,就连脚下脚步都快了许多。 这道环形阶梯直冲霄汉,行在其上甚至都能穿透云层,我伸手在云雾间挥舞了一番,奶白色的云雾顺着我手的轨迹飘啊飘,最后又各自消散。 突然远处传来嘎嘎嘎的叫声,一个小黑点从云中俯冲下来,稳稳停在了吴勉的肩头。 吴勉抚抚夜奴的羽毛,回身道:“各位,到地方了。” 我噔噔蹬几步冲上去,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石台。 石台上耸立着一处圆形穹顶的白石建筑,高大气派,建筑上还留了几个方形小孔,远远视之也不知作何用途。白石建筑下有一道极高的门,吴伯陵正立在门下等我们:“二叔,天仪已经准备妥当,各位可以进来了。” 不等吴家叔侄招呼我们,我们几个小的早已欢喜地跑进去,高瞻背着手站在门外,他仰头看向穹顶,眉头皱了皱。 “如何,小高?我这观象台建得够气派吧?” 高瞻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跨进了门:“比起我的九龙山、归仙阁可差远了!” 吴勉也不恼,他呵呵一笑,悄声嘀咕:“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家伙!” 此刻我们已经在观象台内转了一圈,原来这里面也是一个圆形的宽阔场地,场地正中央是一座凸出地面三尺高的八卦形台子,上面罩着一个圆形的琉璃罩,恰似一个倒扣起来的巨碗,上面点缀着二十八星宿及无数的星图。 场地四周排列着八个造型奇特的三脚支架,上面皆支撑着一个圆筒形状、上宽下窄的黑管子。这些支架按照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的方位放置,刚好合了八方之意。 美人儿师姐、小千、阿涤、那伽罗还有我,围着这几个圆筒端详了半天,也猜不出这到底是何物。 美人儿师姐嘿嘿一笑,赶忙将吴伯陵拉过来,指着那东西甜甜问道:“伯陵哥哥,这些筒子到底是些什么,能作何用途?”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一向稳重寡言的吴伯陵也开始滔滔不绝,他极有兴致地跟我们介绍道:“这个叫观天镜,是二叔翻遍古籍、残本,历时数年才研制出来的。别看它样子简单不起眼,但却是真正的观星神器。借助它,我们便能看到数十万倍甚至数兆里远的星辰的真实面貌,还能发现许多肉眼看不到的星环、星尘等,是名副其实的千里眼!” 阿涤撇撇嘴有些不信:“哪里就那样神了!若用这些东西都能窥看天宇,那那些九重天上的神仙岂不是个个都暴露在人前了?这样想来,那些神仙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吴伯陵笑道:“非也。天庭众神只有在我们这颗星辰上存在,像其他的星团或星辰,也有他们自己的主宰,这是互不关联的,何况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抬头望天,你别看它们在天上排列的很近,似乎咫尺之间,其实真实距离遥不可及,恐怕穷尽一生去飞行,都不能在迟暮之年到达,所以完全不必担心有什么隐秘之事被暴露。因为就算暴露了,他也赶不及在我们走到生命尽头之前来找我们算账。” 最后一句,吴伯陵竟带了一丝诙谐与俏皮。 美人儿师姐拍手笑道:“哈哈,这个有趣!我要看!我要看!” “嗯,看谁好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打了个响指道:“我们就来看常羲娘娘吧!也不知她在广寒宫,日子过得凄不凄苦,玉兔子可爱不可爱?” “恐怕要叫筝儿妹妹失望了。广寒宫本在太阴星的背面,自古以来都是背对着我们,以观天镜的威力是万万看不到的。”吴伯陵笑着丢出一个打击。 美人儿师姐很失望,沮丧道:“怎么这样!我还想瞻仰一番天外飞仙的神姿呢!” 那伽罗嘻嘻一笑打趣道:“那风师姐不如瞻仰瞻仰我吧,本殿下好歹也是神龙一族,当得起神仙二字。” 美人儿师姐没好气地瞪一眼那伽罗:“谁要看你!” 说完噔噔噔跑到了场地中央,那里正是天仪的所在。 美人儿师姐盯着这硕大的琉璃圆球看了半晌,指着球体上标注的弯弯曲曲的图案,问道:“这天上点缀的星宿我还认得几个,可这些曲线弯弯绕绕圈起来的所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勉走来笑道:“宇宙浩瀚星空分为“三垣”和“四象”。“三垣”是北天以北极星为中心的一大片星区,三垣分别是太微垣、紫微垣和天市垣。而“四象”是黄道以及黄道附近围绕天区一周的星宿体系,象即方位,分别主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再进一步把每一象划分成七宿,于是又形成了二十八星宿。而占星术,就是通过苍穹之上的星宿排列来占算战争胜负、年承丰歉、王朝盛衰、帝王安危等军国大事。天有星官,与之相对应的,地有分野。先贤依据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等十二星次的位置划分地面上州、国的位置与之相对应,而这些红蓝绿各色图线框出来的,便是九洲各国的疆域地域图,上面山川尽显,一览无余。你们可听明白了?” 早在吴勉开始讲解星野之谈时,我们其他几人就已经聚拢过来了,此时听见发问,美人儿师姐眨巴眨巴冒着星星的眼睛,越发觉得晕了:“不瞒师叔,十分里听明白了一二分吧......” 另外几人也连连点头同意。只有风飏和吴伯陵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小千盯着琉璃球研究了一番,还真的找出了西海的所在,但当她看到四海八荒九洲各自首尾相连交错,皆展露于球面上时,她的惊讶无以复加:“不是天圆地方吗?而这天仪所示,分明地面是圆的。这怎么可能呢?!” 风飏微微一笑:“看来小千殿下已经入门儿了。” 吴勉也点头称是,他道:“确实是个聪颖的孩子。我们脚踩的大地看似平坦,其实都有弧度在的,这便是受张力的影响。时间有限我就不一一细讲了。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着另一件事。” 第232章 南樱之争,郑重致歉 一直在外面闲逛的高瞻此时才走过来,他小声嘀咕着:“说了半天废话,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吴勉听清楚。 高瞻这话明显是故意说给吴勉听的。我脸色微红,不敢去直视吴勉。 吴勉却当没听见,他招招手对我们道:“过来这边。” 我们八人随吴勉到了角落一处观天镜前,吴勉调整了一番观天镜的角度,吴伯陵上前协助将竹制的盖子揭开。 吴勉道:“昨夜我夜观天象,发现了一个我们之前都未发现的情况。各位,这观天镜可以清晰地看到承天星的经纬,就连环绕承天星的那团黑云也无所遁形。我试着调整了观天镜的角度,竟然在黑云深处、承天星的背面,发现了另外一颗星辰。” 我们几人听了无甚反应,只有风飏闻言眼睛里神光一闪:“莫非是承天星的伴星么?” 我问道:“何为伴星?” 吴伯陵开口向我解释:“巨鹿高僧张一行,曾观测到苍穹星辰轨道是不断运动变迁的,有些肉眼可见,有些则不易分辨。古人发现星体之间互相吸引和牵制,通常大型星体周围会吸引类似小星环绕,其便为大星的卫星或伴星。” “可是它并不是一颗伴星。经我研查《星轨历》与《大衍历》,并推演了运行轨迹,证明承天星周边并无此颗星辰。也就是说这颗星是突然出现的,承天星的异象也因它而起。只因这颗星一直隐于承天星的阴影里,因此长时间都不被人发现,这次偶然发现它,还是因为它偶然在承天星上投下了一尾阴影,这才被我追踪到。”吴勉道。 我一拍手道:“依吴监正所言,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地上的一人,那么只要找到这颗星的主人,赵嘉佑的劫数不就可以解了吗?是不是这样?” 吴勉看我一眼,笑得真诚:“小姑娘说得不错。用兵之道,讲究知己知彼,现在他既然已经暴露,我们只需找到此人,其他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美人儿师姐问:“可有什么线索没有?人海茫茫,我们去哪里找这人出来呢?” 我嘿嘿一笑,一拍美人儿师姐的肩膀:“这个容易办。赵嘉佑那承天星的劫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段时间来,说明那颗影子星也是最近才出现的,那么我们只消打听出近日出现在帝都的人物就好了。一个个甄别,总能查出来谁有可疑吧?” 吴勉赞许地点点头,笑道:“离殇的想法正合我意。我身居官职,不便出面,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小辈了。小高真的收了个好徒弟,我现在是越来越中意你了。不若小离殇就留下来在吴府好了,省得跟着这个浪子到处流浪...” 听到夸赞,我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嘴直乐。 高瞻听到吴勉敢公然撬他墙角,立时火冒三丈,他先是一把将我拽出人群,劈头盖脸给我一顿批:“都快要被人卖了,还只知道傻笑,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徒弟!活该你被人利用当刀子使!” 我被高瞻吓得一愣,委屈地站到一边儿,高瞻才指着吴勉的鼻子道:“把你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趁早去掉,不要来招惹离殇,她不是南樱!若让我知道你敢打我徒弟的主意,你我就恩断义绝!” 听到“南樱”二字,吴勉的眸色明显暗了暗,他半晌后答道:“好,我记住了,绝不再犯。” 高瞻转身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美人儿师姐、风飏等几人见状也不宜久留,连忙向吴勉告辞,纷纷远远跟在我们后面。 这次不用直觉告诉我,我也知道高瞻是真的生气了。 可我总觉着吴勉被冤枉不少,吴勉刚才那些话,分明开玩笑的成分更大些,高瞻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了?可高瞻字字句句都是为我着想,指责师父的话我决计开不了口,那样高瞻会伤心...... 也许一切问题都出在那个“南樱”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扯扯高瞻的衣袖,问道:“师父,谁是南樱?” 高瞻突的停下脚步,我就这样明晃晃的撞在了高瞻的背上。 高瞻纹丝未动,他寒着一张脸盯着我,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我抬头就见高瞻满面寒霜,双拳紧握,双眸里的冰气隔空传递到我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高瞻这副样子真的是气得狠了,这样的师父我有些害怕。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起来:“对不起,师父,我错了...离殇再不敢问了......” 美人儿师姐几人已经赶上来,见到高瞻的样子俱不敢上前,几人在距我和高瞻十数尺远的位置处聚作一堆儿。 高瞻还想说些什么,但眼光瞥见那几人走近,他一甩袖子就一个人径直去了。 高瞻一离开,美人儿师姐就拉着小千跑过来,她安慰我道:“离殇离殇,可不要不开心罢。明瞻师叔性情冷淡,此事在归宗中大家皆不言而喻,你且忍一忍就好,想开些...” 小千也道:“风筝师姐说的是。也许明瞻师叔最近心情不好,这才迁怒于你,并不是真心要恼你的。” 那伽罗点头,对我道:“这话在理。你可千万不要哭啊!” 不劝还行,这一番劝慰,我越发觉得委屈,眼眶中的泪珠儿止不住地落下来,吧嗒吧嗒滴在手背上。 阿涤将那伽罗推远些,他自己对我翻个白眼,不客气道:“蠢离殇,笨离殇,你要再哭,我可就要看不起你了!多大点儿事,不值当的!你厚面皮的优点去哪里了?” 我“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美人儿师姐哭笑不得,她揪着阿涤的耳朵将他拽得老远,口内抱怨道:“我们在往好里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离殇这么哭都是你招来的,你若再不住口,我回山就向大师兄告状,看大师兄罚不罚你!” 阿涤呲牙咧嘴的被拖走,张牙舞爪的对抗着美人儿师姐的钳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兴起。 我看他们这副模样,不知怎的扑哧就笑出了声。 小千立刻展颜,掏帕子替我把眼泪擦干。 风飏和那伽罗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美人儿师姐收回手,瞥一眼双手捂耳朵揉搓不停的阿涤,暗自得意:可算找到了帮离殇止哭的法门儿,这法子好使,以后不妨多用用...... 哭了一场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仿佛刚才满腔的委屈都随着眼泪流走了,我不好意思的冲大家笑道:“让各位看笑话了,我现在都好了,我们继续下去吧。”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我们又有说有笑的步下星辰阁,谁也没注意半空中荡着一只传影鹤。 高瞻立在山脚收回掌心的纸鹤,见离殇无恙,他略略放了心,转身就径直回了太空院。 美人儿师姐邀我去她房中坐坐,我记挂着师父,婉言推辞了,辞别了众人就急匆匆赶回了太空院。 站在阁楼下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去见高瞻。 我轻轻推开门,藏书阁里无人,高瞻一定在二楼休息呢。 我蹑手蹑脚地上楼,穿过迎面的多宝格,就看到高瞻的身影正倚在靠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细读。 我自是不敢打扰高瞻,一个人靠墙根数着门帘上的玉石子,室内一片寂静。 过一会儿耳边响起了炉哨声,红泥小火炉上冒着团团白雾,我连忙起身将茶壶取下,顺势帮高瞻在案上斟了杯茶,兑好水温。 我将茶杯轻轻放到高瞻手边儿,小心道:“师父,请喝茶。” 高瞻低声嗯了一声,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另一只手执起茶杯送入口,半晌才道:“不错。” 我长舒一口气,开心地一笑:“师父喜欢就好。” 高瞻放下茶杯,又翻了一页书,不再言语了。 不便打扰师父读书,我准备起身去楼下寻个有趣的玩意儿,刚转身,就听身后高瞻道:“离殇,坐下。” 我停住脚步不明所以,乖乖在高瞻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我低头问道:“师父,有何事吩咐?” 高瞻将书册合上,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他手指搭在案上轻敲出声:“刚才之事,为师要向你说声抱歉。” 我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高瞻慢慢讲道:“为师确实不该在你朋友和师兄弟面前给你难堪,扫了你的脸面,我郑重向你道歉。” 我摆手连连,急得脸都涨红了:“不是!师父,徒儿是不在意这些的!您不必...” 高瞻道:“为人师表,就算是无意的过失,也要勇敢担起来才是。” 他停顿一下后又说:“至于南樱......你想听她的故事,为师就讲给你听,好不好?” 我原本还想阻止高瞻的道歉,但一听到“南樱”二字,我霎时间竖直了耳朵。 “南樱,是我的姐姐。当年就是她发现了孤苦无依的吴勉,并将他带到了吴府吴老族长面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突然想到美人儿师姐曾说过的传闻,道:“是三十年前?” 高瞻点头道:“没错,是三十年前。姐姐比我年长几十岁--不要吃惊,我们高氏一脉的族人寿命比一般人要长得多,兄弟姊妹间间隔十数年本就是常事,在我族里,这不是异事。我母亲是高氏一族的祭司,而南樱就是我惟一的姐姐。” 第233章 魂断神舟,满溢相思 “我们高氏一族生息在一处不为人所知的深山里,男耕女织,不理世俗,千百年来日子宁静祥和。有一日母亲占得西南天际有异星闪过,特命姐姐南樱率人去查看,姐姐回来时怀里就抱着一个婴儿。南樱言说在西南一处山头发现一艘坠毁的仙舟,里面的一男一女皆已丧命,当时这名婴儿是被放置在一个通透的琉璃罩子中的,琉璃罩抵消掉了仙舟坠毁的爆炸风波,因此得以侥幸存活。” 高瞻缓缓的道来,我安静的听着,室内一片沉静。 “南樱将婴儿交给母亲,可母亲穷其全身灵力,都无法勘破这孩子的命理与来历,她诧异之余,便想到了占星世家吴家,因此千里迢迢将这婴儿送到了帝都吴府,交给当时的族长吴德收养。吴族长替这孩子取了名字,这便是吴勉。”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婴儿已长大成人,吴族长便将身世之谜如实告诉了吴勉。吴勉当年年轻气盛,他一定要去当年仙舟坠毁之地追思父母,吴族长拗不过,只能遣人护送吴勉远去......就是在那里,吴勉邂逅了南樱。” “虽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但南樱容貌不改,仍是十几岁女孩儿模样,一派天真纯善的性情。听吴勉道明来意,南樱亲自带吴勉去了神舟的遗迹,并在坟前悼念了其父母。当日仙舟坠落后并未全部焚毁,南樱派人灭火后,抢救出了众多人间不识的书籍器皿,这些东西此时也完完全全的物归原主,都交予了吴勉。” “吴勉对父母留下的书籍爱不释手,他竟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无人能识的天书,这大概就是父子天性吧。吴勉一连在我高氏一族住了三年不曾出山,休假归家的我也是在那时和他成为朋友的。年轻男女朝夕相对总会产生感情,这就是阴阳相吸的道理。反正在我丝毫不察之时,吴勉与南樱已互生爱慕,竟已有死生盟誓!” “如果日子只是这样过,还则罢了,可是偏偏出了事故。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三年后的中秋节前几天,那时我又休假在家,吴勉惯常待在石洞里研究那些奇形怪状的器皿,这天他兴冲冲跑来拉起南樱的手就走,我一时好奇,就一路在后面偷偷跟着。两个人手拉手进了山洞,吴勉指着洞内耸立着的高大建筑,欢喜的对南樱说着什么。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吴勉早已经偷偷复制建造出了一座相同的神舟!他是想回到他亲生父母来时的地方!” “自那日洞中回来后,南樱就又喜又忧,我知她是舍不得吴勉离开。后几日她便又开始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我觉得是吴勉说服了她,想要跟他一起走。南樱精心准备了衣食饮水等物,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相约在中秋月圆之夜启动神舟。”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 如今南樱已不在,只余吴勉一人而已,想来期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高瞻继续讲道:“神舟喷射出巨大的火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将正欢庆佳节的族人都吸引到了山头。原来不知用什么法子,吴勉和南樱已将神舟移到山头的祭祀场地,那里宽敞平坦。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舟离地而起,腾空升天,族人们皆以为是神灵降世,跪地叩拜,我在人群中看着神舟在半空盘旋。可是不过一炷香时间,神舟就陡然剧烈抖动起来,尾端也冒出了大股的黑烟,在最后一瞬,吴勉从里面弹了出来,可是一直不见南樱......随后神舟便炸毁了。” “当日我眼睁睁看着姐姐身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很绝望,很无助。如果我早一点知晓他们在做些什么,我想我是来得及阻止的,至少我可以拦住南樱,不让她登上那艘船。事故发生以后,吴勉重伤休养了整整半年,他将自己关在山洞中不吃不喝不动,半年后出山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叩别了母亲和族中长老,就一个人上路离开了。” 原来高瞻还曾经历过这些事,难怪他对吴勉有一种既亲近又仇恨的矛盾心理。 这些天来,高瞻所有的不合常理的举止便都有了解释的理由,整日面对连累家姐身死的人,任是谁,都可能情绪崩溃吧? “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当日神舟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神舟为何会爆炸,南樱为何没有逃出。本来我以为吴勉会安心的留在吴家当他的新晋族长,可到了他的住所我才发现,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过重建神舟,因为当年的那些怪异书籍此时就明明白白摆在太空院一楼的桌案上,神舟上的那些零碎,此时正高置在观象台上!” 高瞻越说越恨,狠狠一拍桌子:“他竟不知悔改!南樱为了他白白死了!” 桌案被高瞻拍得乱颤,案上的茶盏应声飞起,嘤咛一声又落下。我呆坐着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声音:“离殇在吗?” 我偷眼去看高瞻,小声道:“师父,吴监正过来了。” 高瞻怎么可能没听到。 他收拾好表情冷哼一声,随手抄起桌边一本书,继续斜靠着身子一页页翻起来。 高瞻没有阻止,我暗地里舒口气,起身轻步下楼去。 “吴监正,可是有什么事?” 吴勉递给我一个盒子,道:“我派出府搜寻情报的人送来了册子,里面是近一个月出现在帝都的可疑人员名单,我已经筛选了一遍。你拿去看看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我双手接过,心里很清楚,吴勉说是让我拿去看,实则是想通过我转交高瞻到手上,我答应下来。 “对了,他,怎么样?”吴勉指指二楼窗子的位置。 我笑一笑,如实回道:“师父情绪有些不好,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看样子他需要舒缓平复一下。” 吴勉微微有些诧异:“他把南樱的事情讲给你听了?” 看我点点头,他苦笑一声,转身望向院子的一角,那里,那棵粉红色的花树开得正盛,一阵风过,带起落花雨。 吴勉神情里满含悲伤,半晌后他道:“小高确实是该恨我的。南樱的失踪确实是因我一手造成的,这些年我尝试各种努力想将她找回来......” 我听得懵住了,惊讶道:“吴监正的意思是,南樱她只是失踪,并不是已逝?可师父他明明白白说南樱已经去世......” “应该是小高的母亲潼川夫人对他言讲的吧。毕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毕竟,南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粉红色的花瓣落了吴勉一头一身,他也不曾拭去,只是伸手向前,便有几片薄薄的花瓣吹落到他的掌心,轻轻抖动,似恋人轻柔地轻抚他的手。 于是在这场洋洋洒洒痴缠的落花雨中,从吴勉的口中,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当年神舟试炼成功,一应设备正常,我与南樱约好吉日登舟试飞,南樱准备好一干事宜,另外还带了一袋子花草植物的种子,她笑言,若真的回到我来处的家乡,便将周遭山坡都种满花草…那日起飞时一切仪表都正常,我设定好家乡的坐标,便与她分别平躺进紫金琉璃石制成的护身罩子里,静待踏上家乡土地的那一刻。可是在半梦半睡之间仪表开始示警,船体动荡不堪,神舟内烟雾弥漫,我打开琉璃罩逃出,摸索着找到南樱时,才发现她已在琉璃罩中昏迷过去。我还未来得及打开罩子救她出来,就被一架仪器击中了头部,再返身去寻时已不见了琉璃罩的踪影。之后一道强光闪过,爆炸发生,我被弹出舟外昏死过去,南樱下落不明。” “那您是如何确定南樱没有在事故中去世呢?” “我很清楚地记得,连接南樱琉璃罩的仪表是正常工作的,且琉璃罩硬度极高,绝不会在爆炸中被毁的一点痕迹都无。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神舟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载有南樱的琉璃罩已然启动,她被传送到茫茫宇宙中了,甚至有可能按照设定的坐标,被送到了我的家乡......” “您的家乡究竟在哪?” “是在一颗距离这里很遥远很遥远的星辰之上。一个远到可能穷尽我毕生之力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想到一个可能,试探着问:“所以这些年您从没放弃研究,只是想找回南樱?” “南樱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我对她的思念不亚于小高,我只想寻回她,哪都不去地一直陪着她。只要她能回来我身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吴勉注视着庭前的那颗花树:“看到这颗樱树了吗?这是南樱当日准备的花种子中的一颗,是她平日里最喜爱的。当日我醒来,手心里只有这颗种子。我将它种在庭前,每日看它、念她,为得就是提醒自己决不放弃。” 之后他似是喃喃了一声:“如今这棵樱树已长得这么高了啊......” 表情里满是悲戚。 我看得不忍。 南樱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传奇女子,她的离去竟使得高瞻和吴勉二人,一个身怀芥蒂十数年,另一个苦守相思盼卿归。 吴勉轻轻叹息一声,双眸盯着那棵樱树,目光久久不愿离去。 一阵风起,花瓣开始绕他旋舞,将他的衣衫吹起,轻舞飞扬。 我察觉到二楼的窗子微微合上了,心里了悟,刚才吴勉的那番话一定都被高瞻听了去。 我心里重重叹口气,希望这二人自此解开心结,重归于好...... 第234章 面馆再谋,苦心劝退 吴勉离去后,我将手中的盒子捧去交给高瞻,当时高瞻正倚窗而坐,独自发呆,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神过来。 高瞻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一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些事他不去明说,我自也不去点破。 高瞻的目光最后落在一页纸上,他手指点点其中两处名字,道:“这两处有可疑。” 我望向他指尖停留的方向,那里白纸黑字写着两个名字:“马钏儿”、“贺佐佽”。 倒还都是熟人。 我问道:“师父怎得怀疑这两人?” “其他人不过是回乡过年或探亲,且身份都是平民百姓或小官吏,只有这两人的身份地位可以足够影响到赵嘉佑或者晏青桑。” 自上回我被晏青桑暗算塞入出嫁绣辇中,偶然听到东丹王子和侍卫的对话后,我便怀疑那贺佐佽的身份,后来果然从吴勉口中得知,他果然就是东丹王子赫连重臣。 一个是武林世家之女,一个是皇朝属国的王子,两者都算是身份高贵。因此听师父如此说,我也就没提出异议了。 我点头明白了:“我这便去通知吴监正!” “慢!”高瞻出言阻止我:“为师要先去见一故人,待回来再议。” 我一听不乐意了:“哪里有那么多的故人要见呢。每次都把我留在家里,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很无聊的。我不管,这次一定要带我去!” 高瞻想了想,同意了:“也罢,带你去也好,兴许关键时候还能派得上用场。只是你要好生听话,不可肆意妄为。” 能让我出这深宅大院,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爽快地说道:“是。师父只管放心便是!” 没告诉任何人,高瞻带着我脚不沾地地轻飘飘离开了吴府,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南城的一处地方停下。 我抬头看,就见门边竖起的酒幌子上写着“许记面馆”四字,我看高瞻抬步就进,连忙小跑着跟上:“师父,您专程来吃面的?” 高瞻不答,只顾往里走。 面馆的跑堂甩着细白的棉巾笑着跑来:“高先生到了!您快里面请,法师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高瞻甩了块碎银子,道:“照旧,一壶酒,一碟小菜。” 顿了顿,又道:“再上两碟新奇点心。” 跑堂儿笑着吆喝道:“好嘞!” 此时还不到饭点,店里客人不多,只零散的有几人或低头吃面,或互相说笑。我跟着高瞻继续往里走,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临窗之下的桌边,有一小和尚双手合十地站立着。 原来高瞻要见的人是他师徒二人! 我欢快地跟小和尚打招呼:“曦和,几日不见,一切都好么?” 曦和腼腆的笑笑,打着手势回道:“一切安好,谢离殇施主记挂。” 七寸法师坐在他莲花纹的檀香盒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埋头大吃,高瞻自到他面前的位置坐下。 “法师,晚辈已经到了。” 七寸法师点点头,却没有抬头,他手下筷子不停:“事情稍后再议,先吃面要紧!” 高瞻了然的一笑。 其时跑堂儿端着酒水点心上来,高瞻将两碟点心往我面前一推,就自斟一杯,就着肉干和花生米大嚼起来。 桌上摆着素食和荤菜,本是僧道两家,两人却丝毫不理会,也不避讳,各自吃各自的。 我心里暗自惊奇,但见他二人脸色平淡无奇,曦和也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便知历来如此惯了,索性也不多话,慢吞吞品尝着小点心。 不一会儿几人皆填饱肚子,跑堂儿紧赶着撤走残汤剩菜,曦和端上一壶热茶,七寸法师呷一口,慢悠悠开口了:“明瞻小友是为了承天之劫来的吧?” 高瞻无奈一笑,道:“法师,晚辈知您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千年,多少事都在您预料之中。晚辈斗胆麻烦您,以后再有这些麻烦事,您好歹提前给晚辈示个警,也叫晚辈心里有个准备,岂不好?” 七寸法师嘿嘿一乐:“哈哈,天机不可泄露!明瞻小友不要恼,今日这承天之劫确实在天数之外,吾来为你指点迷津如何?” 高瞻岂会真的着恼,再者能得七寸法师相助,那事情便已是解决了一半,他笑道:“如此就谢过法师了。不知法师有何高见?” 七寸法师盘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承天之劫应在赫连重臣身上,只要确保他不会危害到赵嘉佑日后的帝位即可。” 我插了句嘴:“如何确保?难道要杀了他?” 七寸法师笑得温和:“善哉善哉。众生平等,岂可为了救一人之命,而要戕害另一人的性命?” 我自知失言,讪笑一声红着脸不敢说话了。 高瞻开口替我解围:“那依法师之见,我们该如何改变天命的节奏?” “说不得要请晏青桑出面了。毕竟一切因她而起。” 晏青桑,此事与她何干?再者说她已经失踪数日,要到哪里寻去呢?我暗自思量。 高瞻已知晓晏青桑与七寸法师有渊源,因此倒没觉得奇怪,如今听法师如此讲,他便知晏青桑的下落与七寸法师有关。他笑道:“那便请法师将晏青桑请出来吧!” 七寸法师头一扬,干脆地回道:“人,不在我这里。” 高瞻如何肯信:“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跟晏青桑渊源颇深,您若不知,这里还有谁能知晓?” 我也双目炯炯的盯紧法师,但见他笑得坦然,完全是一副实话实说的老实人模样:“山野无可讳言。” 高瞻盯着七寸法师的脸色瞧了半晌,最终泄了气。 他深深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曦和立在七寸法师身后,他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念珠,低着头,安静的,面色不详。 略坐了会儿,高瞻带我起身告辞。 既然七寸法师已经指明了方向,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依托吴府的势力,哪怕翻遍帝都,也要尽快将晏青桑找出来。 我们前脚离开,曦和就向前一步走,脸上满是愧疚:“法师,一切皆是因为弟子而起......” 七寸法师摆摆手打断他:“罪不在你,无须自责。” 七寸法师问了一句:“戴胜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曦和想说又无话可说,很是难为了一阵儿,最后点点头。 七寸法师叹口气,道:“你和她尘缘已尽,前尘往事已散,又何必再执迷不悟呢。你心中业障未除,长此以往必定深受其害,还是早些劝她归去罢!” 曦和眸色暗了暗,他道:“法师,弟子欠她的终究要还给她,弟子绝无怨言。只是泠儿她魂识滞留人间,盗用肉身借尸还魂,总归是触犯了天条,弟子不忍看她魂飞魄散,千年修为散于一朝,现正竭力规劝她回归昆仑。只是她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誓要找出背后黑手,方可罢手......” “你与她之间的事,论理不该我一出家人管,但当年西岭冰原一役,仙魔大战,死伤无数,生灵涂炭,皆因这段孽缘而起。孰是孰非虽不妄议,但终归跟戴胜脱不了干系。你真肯原谅她?” “就像法师说的,是非无定数,本就无法评论。她不过是奉命行事,虽害我魔狐一族死伤殆尽,但终归是我给了她可趁之机,论起来我才是罪魁祸首。因此,我无法、也不愿去怪她。” 七寸法师长叹一声:“也罢!你二人之间的事,就由你二人做主去解决。只是有一样,切不可再伤害任何人的性命,只要这条做得到,其他的就由你们去吧!” 曦和双手合十,深深弯腰:“多谢法师,曦和自当谨记!” …… 这天我们归府后便找来了吴勉等人商议,吴府派出了上百密探,全城搜寻晏青桑的下落。 我们尚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晏青桑正安安稳稳待在邀贤山庄的后院。 晏青桑如常来到曦和的房间,曦和已经提前在等她了:“今日之后你便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晏青桑吃了一惊,原本笑意盎然的脸瞬间就焦虑了,她急急问道:“为何?这几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要赶我走?” 曦和不答言,闭目转动着手中的念珠。 “可是七寸法师发现了我,叫你赶我的?” “与法师无关。法师早知你在此处,只是一直都没有点破。你的出现已经打乱了天命,人间帝星受影响,大乱将起。趁着大错尚未铸成,你还是早早回归昆仑去吧!” 晏青桑情绪有些崩溃,她喊道:“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延时未归,圣母娘娘想必已经发现,到时必定会派守界灵官缉捕我回去。若不是想找出幕后真凶、自证清白,我何必冒着仙籍被销、堕入轮回的风险久留人间呢?我不想让你一直带着对我的恨意与误会,我想有一日能清清白白的站在你面前,仅此而已!” 晏青桑已泪流满面。 曦和的心重重一颤,强忍着不舍和痛苦,开口道:“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我,从来不曾恨过你...” 晏青桑泪崩:“你虽不恨我,可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若不是我先入为主,一直对你心怀敌意,也不会受人蒙蔽,视你的关心于不顾;若不是我誓要置你于死地,也不会被人利用,最后充当了血染西岭的刽子手;若不是我见死不救,小四、小五、小八、九儿他们也不会尽数被屠戮......慕君瓒,一切错皆在我,终归是我对不起你......” 想到自己那些惨死的弟弟妹妹及同族,曦和也觉得心里在滴血。 “逝者已矣,小八小九几个一直都很喜欢你,将你视作姐姐,想必他们也不会怪你。如今殷墟归宗的战灵师已经怀疑到你了,你再不抽身,恐就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 第235章 暗夜盗听,登门拜访 明白在慕君瓒的心里,还是担心自己的,晏青桑情绪和缓了许多,她郑重道:“从我决意违抗圣母娘娘仙谕之日起,我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天命不可违,晏青桑身死本就是一个意外,所以我虽借用了晏青桑的命道,但终究不敢更改过甚。我已尽力弥补,促成了晏青桑与赫连重臣的联姻,使天命运转不至于全盘动荡。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很难使真凶伏法,但我总想为你、为小八小九他们做些什么,哪怕就此魂飞魄散也没关系。所以,请你务必相信我的一片诚心,千千万万不要再赶我走!” 晏青桑眼神殷切又坚定,曦和知道自己劝服不住,低下头表示无能为力。 晏青桑知道自己可以成功留下了,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看着曦和依旧冷峻熟悉的眉眼,道:“西岭冰原被焚毁,族人被屠戮,这个仇你不想报吗?” 曦和转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颤,接着面无表情继续诵起了经文。 晏青桑见他不回答,也无可奈何。 此番再见慕君瓒,他已经变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了,身上的冷酷嗜血、玩世不恭已然消失无踪,竟一心躲避世俗、顿悟了无痕了。 这还是当年叱咤冰原、游戏人间的魔狐之王吗? 晏青桑留下一句:“你且好好考虑考虑”,便悄然离开了。 曦和端坐蒲团上没有阻拦与叮嘱,他知道,以泠儿的身手是断不会被人发现的,他无须担心。 虽说七寸法师声称没有藏匿晏青桑,但高瞻心里总觉得法师隐瞒了些什么,因此归吴府后,他虽然联合吴勉派出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但夜里他却自己一个人偷偷潜入了邀贤山庄后院。 当他清楚看到晏青桑的身影从厢房离开后,便毫不迟疑地悄悄尾随上去。 哪成想这晏青桑身手很敏捷,也不知是不是猜出了有人跟踪,她迅速闪身钻进一处假山就不见了踪影。 高瞻现身细细查看一番,始终未找到山石上的破绽,他耳边听到讲话声,就迅速用了隐身符隐藏行踪。 从假山另一端慢慢走来的三人,正是邀贤山庄少庄主马浩创及其妹马钏儿并访客贺佐佽,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马钏儿还是男子打扮,她一拳打在贺佐佽胸口,口内抱怨道:“我与你同窗两年,竟不知你居然是东丹国的王子,若不是姑姑国宴伴驾时见过,将你认了出来,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欺瞒于我?你且自己说,我该如何罚你?” 赫连重臣看起来心情不错,并未因新娘失踪而黯然神伤,他哈哈一笑道:“浩川贤弟,并非是愚兄有意欺瞒,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如此为之。贤弟试想想,我一异族人独自游学皇朝,身边不宜过多看护料理,我东丹虽国渺人少,但佐佽毕竟为皇室成员,身份暴露也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因此干脆就以商人子自称,一来这样不惹人注意,二来不会涉及到两国邦交,愚兄也能安心求学。” 马钏儿听了赞同的点点头:“佐佽兄说得在理。若我一早知道你是东丹国的王子,恐怕连我也不敢高攀于你了。还是这样好!反正管你是不是什么王子、皇子的,我只当你是我佐佽兄。” “正是这样!愚兄果然没有看错你!哈哈哈......” 高瞻躲在黑暗中冷眼看着,心道,真有意思,这对新婚夫妻竟同时躲到了邀贤山庄,只是不知两人若碰巧遇上,那情形该如何有趣...... 只是高瞻的恶趣味小心思是无法达成的,因为早在赫连重臣身份暴露的那一刻,晏青桑已经从某处得到消息,并特意避开了马钏儿与赫连重臣二人。 高瞻没有寻到更多的线索,等马家兄妹等人远去后,他飞身离开山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吴府:“通知你的人撤回吧,我已经找到了晏青桑的下落。” 吴勉正在客房秉烛夜读,此时一句都没有多问,立即吩咐下去,将所有密探连夜撤回。他抬头看高瞻:“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将晏青桑抓回来?” “有七寸法师替她坐镇,硬闯总归是不好。我想上门去亲自跟她谈谈,你明日可有时间?” “自然有的。” “那同去。” “好。” 两人三言两语将时间定下,竟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儿,吴勉指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要坐下喝杯茶吗?” 高瞻眼睛一瞪:“我忙着,没空儿!” 拔腿就走。 屋内留下吴勉一人撇撇嘴,大声道:“我说,下回记得走正门啊!” 第二日一早,邀贤山庄的门人打着呵欠打开大门,抬眼就见门口站着两位白衣男子,一位仙风道骨,衣袂飘飘,虽冷着一张脸,但气势慑人。另一位面含微笑,肩上落着一只纯黑色的大鸟,神态和善。 这两人的造型将门人吓得一跳,硬生生将未打完的呵欠咽了回去。 门人揉揉眼,警惕地道:“二位是何人?到邀贤山庄有何贵干?” 高瞻冷冷扫视一眼,门人只觉得被那眼神盯上,脊背发凉。好在另一人开口解围:“在下吴勉,求见大理寺马大人。” 门人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他想了想,惊讶地瞪大眼睛,道:“吴勉?哪个吴勉?” 不会是那位吧?! “在下钦天监吴勉。” 相较于门人的吃惊模样,吴勉面上还是一派祥和良善。 钦天监的监正,那可是帝都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啊! 传闻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掌风水运转,好观察天象,擅推算气运,懂制定历法,更是除魔驱邪的第一人,深受当今陛下推崇。 如今人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是那样的和善亲民,门人双颊微红,胸膛里咚咚咚敲个不停,只觉得一颗心都不够用了。 门人十足崇拜的模样令高瞻嗤之以鼻,他不由得大声道:“请尽快去通报吧,要事不得耽搁!” 门人被这一声吼吓得回过神来,他终于记起自己的使命,小心地问道:“不知您是?” “归宗高瞻。” 这倒是没听过。 门人赶忙恭敬道:“二位稍等,小的这就使人去传话。” 门人寻人去向主人传话,吴勉和高瞻二人就站在门下看风景。 彼时天色尚早,太阳刚刚在天边展露一角,空气中夜里的寒冷还未消散殆尽。 但是天倒是好天,蓝盈盈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喜昼伏夜出的夜奴转头看看,低垂了眼睑靠在吴勉肩头睡觉,吴勉伸指戳戳它肚皮,夜奴也不回应。 当苑中一急匆匆从里面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淡然的场景。 苑中一一提衣摆,赶上前来行礼:“晚辈苑中一,见过吴世叔。未曾远迎,请世叔恕罪!” 若论官职,钦天监监正远不如大理寺少卿掌有实权,但吴家老族长与马家前庄主本是同龄人,论起来,马自珍与吴勉当是同辈,所以身为马自珍的弟子,苑中一向吴勉行后辈礼,不为过。 吴勉淡淡一笑将其扶起:“苑少卿无须多礼。不知马庄主可在?” “师父听闻吴世叔驾临,已在大厅中候着了。世叔与高先生请里面请!” 吴勉点点头,在苑中一的带领下抬步进府,高瞻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人到的厅前,马自珍亲自迎了出来,她笑道:“我们两家原称得上是世家,只因家父亡故后,我一介女子当家,为避嫌不得不少了来往。今日也不知是哪里一阵香风,竟将吴监正吹了来,连带着我这邀贤山庄也神采非凡了!” 马自珍本是女中豪杰,自幼便玩浸江湖,举手投足之间皆是爽朗正气,甚少小女儿家的矜持和畏手畏脚,令人感觉如沐春风,特别舒服。 两人寒暄客气了一番落座。 马自珍深知吴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能被吴勉称得上要事儿的,那便是真正的大事了,因此她也不催问,专等吴勉开口。 高瞻来前已和吴勉言明,此次登门以吴勉为主,因此高瞻只专心喝茶,耳边听吴勉言道:“前几日帝都城内发生一件大事,不知马庄主可有耳闻?” 马自珍心里有了隐隐预感,但常年在刑司与奸猾狡诈之辈论证对质,练就了她行事滴水不漏的作风,她故作不知:“京中每日大小事不下百件,不知吴监正所指为何?” 吴勉知她的心思,但无伤大雅,自然也不去点破,只是道:“自然便是城中那件八卦第一事,最近颇为街头巷尾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圣上遣嫁的丹露郡主失踪一事。” 马自珍笑道:“此事我倒是知道的,大理寺分派了人手全城搜寻,但是都未果。不瞒吴监正,这案件的当事人之一,东丹国二王子赫连重臣,现正在我府上做客呢!” 高瞻微微一笑:任凭你再全城搜索也定搜寻不到,你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那遍寻不到的晏青桑,现如今正在你自家后院呢! 第236章 昆仑戴胜,疑虑打消 吴勉已从高瞻口中得知此事,此刻听到马自珍的说明,也未曾觉得惊讶,只是略点了点头。他道:“这正是我二人来此的本意了。” “原来竟是为他而来!二位稍等片刻,我这就遣人去请二王子示下。” 马自珍说着,站立她身后的苑中一就快步到了门边,命门后候命的小厮快去后院相请。 高瞻突然开了口:“慢着!还要劳烦马庄主,将客院中的法师师徒一并请来,此事需要双方对质,干脆一起办了,省得麻烦!” 吴勉没有异议,也没有出言阻止的打算,马自珍看了吴勉的脸色,挥挥手示意苑中一按高瞻说的办。 但马自珍少不得还是面露惊奇:“高先生好大的能耐,竟对我府中之事了如指掌!听闻先生出自归宗,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高瞻一贯神情淡淡的,回道:“家师是通天峰的玄隐真人。” 马家邀贤山庄本就是江湖中名门大派,自然对殷墟归宗七仙之名如雷贯耳,且玄隐真人在江湖上辈分之高,远非马家可比。 马自珍听闻更加惊讶,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归宗宗主的入室高徒,自珍失敬,失敬了!” 高瞻摆摆手:“马庄主不必客套。其实在下与贵府少庄主并大小姐都曾有一面之缘,当日曾亲见赫连重臣与之同行,不过当时并不知晓那赫连氏的身份。” “原来还有此事,自珍竟未听侄子、侄女儿说起。这俩孩子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但凡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高先生勿怪。” “自然是不会。他二人很好。” 正说着话儿,赫连重臣带着卫界大踏步走来,身后还跟着马浩创和马钏儿兄妹。 马自珍一见先急了,这两个孩子太没规矩,有贵客在此还敢擅闯,实在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马家兄妹无视姑姑的黑脸,马浩创自知越矩,还羞惭地不敢抬头去看姑姑,可马钏儿就没有这自觉了,她嘿嘿嘿冲姑姑一乐,就自发站到了赫连重臣身边。 不知为何,看着马钏儿的神色,马自珍想到了“女生外向”这句话。 马自珍有些羞愧地对高瞻、吴勉二人,汗颜道:“孩子们太不懂事,让两位看笑话了!” 吴勉微微一笑表示不在意,高瞻则道:“二位来了也好,不妨也一起听一听。现在就专等七寸法师了。” “七寸法师?” 马自珍是知道马钏儿请了位法师到府的,但没想到居然是七寸法师,她扭头向马钏儿求证:“咱后院住着的是七寸法师?确定没有错?” 马钏儿只觉得姑姑神情不对,她恍惚觉得自己可能无意间闯了祸,马钏儿缩缩脖子,轻声道:“是七寸法师没错...姑姑,归家那天我向您报备过的呀......” “你个死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与姑姑说分明,你何曾告诉过我那人竟是七寸法师!怠慢了贵客,这都是我马家的不是!” 马自珍突然觉得头痛无比,自己家后院何时竟住了这么些贵人、高人,失察!失察! 屋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马施主不必在意,贫僧在贵府深受礼遇,并无半点不妥。” 众人回身去看,就见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和尚迈步进门,他手里捧着个古朴的檀香木盒子,盒子盖着盖儿,众人不知内里何物。 马自珍脸上的吃惊非常明显,她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江湖上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寸法师,竟是如此一位俊秀的小和尚! 哎?当时是不是还觉得这小和尚细皮嫩肉,想他入赘马家来着? 马自珍头顶如遭雷击,她站起身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一旁的高瞻开口了:“曦和,快将法师放出来罢,没得倒闷坏了他!” 曦和微微一笑,将木盒子轻轻放置在案上,只听吧嗒一声锁扣轻响,盒盖在内弹开,一个极其袖珍的小人儿出现在大家眼前。 七寸法师立在盒子正中央,他知道高瞻因自己隐瞒晏青桑行踪一事,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抬头冲高瞻微微一笑:“明瞻小友,之前的事实在对不住,还请你宽恕贫僧吧!” 高瞻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马家兄妹对此已习以为常,但马自珍、苑中一、赫连重臣、卫界等人都惊得眼珠子掉出来了,好半天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马庄主的相请下纷纷落座。 七寸法师看向吴勉和高瞻,当先发言:“我知道你们为了何事而来,也知道你们心底的怀疑。不过贫僧要说的是,你们所忧心之事与晏青桑无关,所以不必再紧盯邀贤山庄了。你们倒是可将精力放在其他人身上,毕竟近日帝都中出现的新鲜面孔不止这几人,比如其他别个人,你们也已经见过了。” 吴勉不服:“凭法师一家之辞,我们又该如何相信晏青桑是清白的呢?” 七寸法师微微一笑:“别的理由贫僧给不出,但有一个,说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只因她是昆仑戴胜。” 马浩创和马钏儿兄妹眼见厅中各人都面露惊异,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问道:“何谓戴胜?” 吴勉答道:“皇朝西北疆域有绵延万里的圣山,名曰昆仑,是万神之母--西圣母娘娘的领地。西圣母身边有众仙侍奉于前,其中负责侦知凡情和传递消息者,为两青鸟,一曰玄女,一曰戴胜。在历代正史野考上经常能查阅到青鸟的踪迹,传闻汉朝汉武帝时,就曾亲见皇宫西北方向有巨大青鸟展翅飞翔,当时命名为青鸾,奉为神鸟供奉。戴胜神鸟是圣母娘娘的信使,轻易不露于人前,没想到今朝竟也被我们碰上!” 来自北方草原的赫连重臣对中原的神话并不详熟,当他听闻自己的新婚妻子竟是天外飞仙,他满心的讶异可想而知。 他狠狠呼吸了几口气,方才道:“依法师所言,本王子的王妃是那神鸟,可如今她早已不知去向,又如何辨明清白呢?”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们隐晦不肯言明的异事,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引起朝堂动荡? 高瞻此刻才明白,之前七寸法师信誓旦旦称晏青桑并非幕后黑手的原因,原来这假晏青桑本为仙籍,那自然没有立场与理由,去对未来的人皇不利了。 对晏青桑的疑虑打消了,可还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问道:“不瞒法师,近日来我发现晏青桑曾多次出现在您周围,难道她跟您有何交情?” 七寸法师摇摇头,慢悠悠道:“非也非也。她所寻之人并非是贫僧。总之事情贫僧已经讲明白了,众位还是将注意力放到其他人身上吧!” 七寸法师在盒中盘腿坐下:“曦和,送贫僧回去吧!” 曦和上前捧起盒子,冲在座众人点点头,然后便泰然地走出大厅,消失在后院里了。 吴勉偷偷碰碰高瞻胳膊肘:“这法师说的可信么,真的不再深究了?” “七寸法师不会说谎,看来晏青桑这条线索已断,我们要另外找个线头,抽丝剥茧了。” 吴勉耸耸肩,无所谓。 吴勉朝马自珍道:“如此,我二人就不打扰马庄主了,这就告辞!” 两人拱手告别,马自珍亲自带了苑中一送出大门外,她临走时瞪一眼马钏儿:“臭丫头,给我面壁,等我回来收拾你!” 马钏儿一张脸拉了三尺长,她自知做错了事,姑姑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得老老实实在客厅中等着。 臭丫头? 赫连重臣觉得不对劲儿:“川弟,你......莫非竟是女子?!” 马钏儿苦闷不已,提前没有和姑姑对好说辞,竟然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红着脸尴尬不已:“那什么...佐佽兄你累不累?要不先回房间歇息歇息?小弟我...关于我的事,请容我稍晚些再向你解释...” 赫连重臣是心思通透的一个人,闻言便已了然,他道:“也好。只是休息就罢了,驿馆那里还有些事,我需要回去处理。这样,晚上我再过来看你,如何?” 马钏儿自然说好,满心懊恼地看着赫连重臣主仆出了客厅。 马钏儿噘着嘴暗自苦恼,马浩创挖苦道:“活该,谁让你肆意妄为,如今报应来了吧!我看你等会儿如何跟姑姑解释!” 赫连重臣急匆匆出了邀贤山庄,他骑马返回驿馆。 卫界不由得道:“好端端这马公子怎么就变成了女人,实在是麻烦!属下自小与女人接触少,没认出来就罢了,可殿下您与马公子朝夕相处,怎么也一点没察觉?难不成您早就知道,故意不挑明?” 卫界觉得自己真相了...... 赫连重臣脸微红,还好他打马在前,卫界未窥得分毫。 他故意放重语调:“不可胡说!什么朝夕相处,这话也是可以随意浑说的!皇朝中礼仪森严,对男女大防更是注重,这里不比草原,世家闺阁女子也不是草原那些泼辣的姑娘们,如果污了哪家门庭,就算是本殿下也救不了你!” 卫界喏喏住嘴,末了,嘀咕道:“这皇朝女子就是麻烦!还好王妃自己走掉了,不然殿下整天面对一只鸟儿,还要时刻注意言行,人生可还有什么趣儿!” 赫连重臣只当做没听见,他在想如今晏青桑的身份被揭露,对他而言将会有怎样的影响,究竟是利是弊......还有,昔日同窗好友竟是一位女子,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 赫连重臣暗地里瞪一眼卫界:不是调查过马浩川的身份吗?结果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有分辨出来! 不消说,马自珍后来将马钏儿狠狠一顿批,不仅禁了足不许出门儿,还罚她熟读女规和女诫,只弄得马钏儿苦不堪言。马自珍特意传令下去将七寸法师视为上上宾,殷勤至极... 只说高瞻和吴勉二人离了邀贤山庄,吴勉道:“七寸法师话里有话,他两次要我们注意近日帝都中的其他陌生人,莫非我们真的疏漏了何人?” 高瞻此次很是赞同:“待回去将那人名册子再好好翻一翻罢,也许能查到什么。” 是以,两人归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取来花名册细细研读,如此三遍过后,吴勉仍未发现异常,他只有寄希望于高瞻。 高瞻从最后开始翻,他指着最后那一页:“这上面,怎得不见关家那几人?” 第237章 命运牵绊,异端初现 “哪个关家?” 吴勉并未与那些人有过接触,不由问道。 “唔,是前几日元宵节游河时碰见的,一行兄妹四人,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不像是帝都人氏。” 吴勉想了想,道:“帝都四区三十六坊一百零八街,没有哪一阀门世家是姓关的,只有在北区有一小官吏出自成田府关家,不过年前已经举家回乡祭祖,不会是他家的子弟。再有关姓,就只剩城中商户或普通百姓家,不下百十家,这样查起来恐怕颇费功夫。” 高瞻摇摇头否决道:“我看他兄妹几人的言谈举止,绝不是普通农家出身,就是一般的小官或商家,也培养不出这种气度的子弟。你是没见到领头儿那小子,端的是心机深沉,老奸巨猾,虽天生笑的温和,但隐约总透着一股算计。若七寸法师所指真是这些人,那我们就碰上硬茬子了!” 吴勉听了哈哈一笑:“天不怕地不怕的高瞻,居然也有忌惮之人?经你这么一说,我越发好奇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高瞻瞪一眼吴勉,不忿道:“何曾是怕他了!我高瞻纵横江湖,驱魔数十载,见识的智者、恶人无数,比他更甚者数不胜数,那小子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凭他还承受不起我高瞻的惧意。只是关家兄妹从头到脚透着古怪,若不是察觉不到一丝魔气,说他们来自魔域都未可知!” 吴勉赶忙安抚他:“你先不要生气,我们就等探子回报后再做定夺,若这关家兄妹真是幕后黑手,我管保他们不能活着出帝都便是!” 高瞻冷笑一声:“这话甚合我意!” 他转瞬一想,又道:“这事先不要告知那几个小的,特别是离殇。这丫头脸上藏不住心事,又爱一惊一乍的咋呼,别到时候让她坏了我们的计划。” 吴勉没有多想,只道不节外生枝也蛮好,遂点头同意。 …… 此时在一处不起眼的深宅,书房中,关山稳浏览完刚收到的传书,他将纸条团成一团,打个响指,纸团便燃起火焰化为灰烬,随一阵风消失无踪。 他想了想,抬头对厅中道:“十醍和阿瞳今日可还安稳?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关山烈垂手恭敬回道:“回二哥,两人今日很乖,都在房中闭门思过,没有吵嚷着要出门。” 关山烈的表情很奇怪,隐隐憋着笑。 关山稳微微一笑,心里立时就明白了:“可派人跟上了?” 这两个丫头怎么可能会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明着在闭门思过,其实只怕早已偷溜出府了吧! “兄长放心,一队侍卫暗地里跟着,可保她二人平安。” 关山稳这才点点头,他道:“大哥命我们快速回朝,你传令下去准备,后日启程。” 关山烈连连点头:“早该如此。只是...十醍和阿瞳那里,要先瞒着吗?” “自然。到时候架上马车,由不得她俩不回去。这两日先瞒着,我还想好好清净两日。” “是!” 关山烈听完了二哥的指示,神色庄重的缓步走出书房,直到出了关山稳的院子才一路小跑起来。 他要快速将十醍和阿瞳找回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关山烈自小便懂,关山稳更是熟悉:十醍和阿瞳皆是闲不住的性子,一旦她俩在房间闭门不出超过一个时辰,那么,一则是正在密谋商议如何逃出,另一则是二人已经逃了出去。 所以关山烈一早派了人盯紧这二位活祖宗,这不,半个时辰前刚得到线报,阿瞳带着十醍偷溜出去逛街。 要不说这世间讲究缘分二字,命运之绳总是将我们连接到一起。 今日师父和吴监正一早便出门了,美人儿师姐遂带了我和小千出来闲逛,身后照例跟着两条小尾巴--阿涤和那伽罗,我们才逛了一家甜品铺子,迎面就听到两位姑娘的欢笑声,我一抬头,正是十醍和阿瞳。 “十醍姑娘,阿瞳姑娘,实在好巧,我们又遇上了!” 十醍欢快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摇啊摇:“离殇姐姐!” 她看着我身后,大眼睛亮晶晶:“咦,这几位是?” 我将美人儿师姐等人介绍给十醍和阿瞳,十醍很是兴奋:“我自来帝都这一遭,结识了这许多朋友,我实在是好开心!不如我们一起逛吧,人多也热闹嘛!” 美人儿师姐最喜热闹,她点头毛遂自荐道:“听你的话,二位也是初来帝都。我对帝都最是熟悉不过,就由我来当向导可好?保管给你们介绍又实惠又舒服的玩法!” 十醍拍手笑道:“如此甚好!十醍多谢风姐姐,跟着风姐姐我也能涨涨见识!” 美人儿师姐玩笑着捏一把十醍圆润的小脸,笑道:“这小丫头嘴可真甜!我喜欢!” 我们一帮少女少男兴冲冲逛着街市时,关山烈正带了人到处寻找十醍的下落。 关山烈的寻人宗旨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找去,依着这俩丫头爱热闹的天性,铁定能找到十醍和阿瞳。 他抹去额头的汗珠,心里愤愤道:阿瞳这个疯丫头,将尊贵的十醍殿下从一位端庄秀雅的贤淑女子,硬生生拐带成了一个沉沦玩乐的傻丫头,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若带这样的十醍殿下回朝,大哥一定会抓狂,阿瞳那丫头少不了一顿打。哼,我到时绝不会为那丫头求情...... …… 美人儿师姐性子活泛,待人真诚亲和,毫不忸怩做作,深得阿瞳青睐,十醍与阿瞳都对她有相见恨晚之感,三个人聚在一堆儿叽叽喳喳东游西逛,好不开心。 我与小千还好,不过是慢吞吞走走停停,只是苦了阿涤和那伽罗,两人一边不敢脚步太快,唯恐丢了哪个,一边又要眼观八方,防止她们跑的太远脱离大队。 这两位小伙子要同时看顾几位少女,耳中深受百鸟鸣叫的荼毒,那伽罗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他无精打采的扯扯阿涤:“师兄,我实在扛不住了,劳请师兄替我多担待吧!” 阿涤笑脸看着他,对这难兄难弟深表同情。 他伸手掏一掏耳朵,掌心就多了两团棉絮,他伸手给那伽罗看:“以后但凡再听到陪女子逛街,一定要提早做好准备!喏,这宝贝你拿去用吧。” 那伽罗一脸崇拜地看着阿涤,冲阿涤竖起大拇指:“好师兄,小弟受教了!” 说着也不管阿涤曾用过,抬手从阿涤掌中抢过棉团,赶紧给自己耳朵里塞上。 那伽罗舒服地深呼一口气: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现在差不多到正午时间了,漫长的冬季已悄然走到尽头,开始向春天迈近脚步。 按理说这时节的阳光也该是暖洋洋,可此刻在阳光照拂下,我总觉着寒冷阴森,双臂异常寒凉,身上厚厚的冬衣也抵挡不了这来自心中的阴冷,我不禁抬头望天。 小千发觉了我的动作,走来问我出了何事。 我以手搭个凉棚在眼前,朝着太阳望了望,回小千道:“有没有觉得这天气不正常,是不是暴风雪就要来了?” 小千伸手感受了一番空气,摇摇头道:“空气中水分不足,不会有雨雪。不过,这天气确实有些不对,依时令来看,着实冷了些。” 我们越说便越觉得更冷了一层,我一贯怕冷,使劲紧了紧袖口和衣领,跺跺冻得发麻的双脚,一开口都是团团白雾哈气:“太冷了!我们叫上美人儿师姐赶紧回去吧!” 小千很同意,她已经觉察出异样,空气骤然降了如此大幅度温度,绝非正常,还是立即回吴府与师叔报告一声。 此时街面上人们也都发觉了气温有变,各人都无暇再逛街游玩,一个个缩着脖儿争先恐后地四散归家。 我与小千逆着人流去追美人儿师姐三人,阿涤和那伽罗早已被人流冲散,一时间周围乱糟糟,好似逃荒场景。 我奋力挤开乌涌涌的人群,放开嗓子喊美人儿师姐,十醍,阿瞳姑娘的名字,都但未得到回应,等人群尽数散去,我和小千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却已经不见了她们三人。 “她们几人去哪了?”阿涤跑过来,急匆匆地问。 我摊摊手:“不晓得,一点音信都没有。会不会已经逛到别的街了?我们再去找找看。” 我、小千、阿涤、那伽罗分头向四个方向去寻找,每家店铺都受天气影响准备关门上档,但并无一家里有美人儿师姐三人的身影。 找了一圈未果,我们四人聚在一起,阿涤神色有些焦急,道:“风筝虽贪玩,但绝不会不告而别,我觉得其中有诈--她们恐怕是出事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小千问。 “这样,那伽罗立即赶回吴府向明瞻师叔和吴监正报告,请他多派人手出来,离殇和小千随我再到处找找。” 我们按阿涤的分派分头行事,那伽罗不敢耽搁,飞身跃上房顶直奔吴府而去,剩余三人向着外围继续搜寻。 我沿着大路一路西行,拐过一个街角后,我动动耳朵,突然听到低低的声音传来:“你到底是何人?将我们引来这里到底想怎样?” 是美人儿师姐的声音! 我心中一喜,拔腿就朝着那边跑去。 可还未容我走近,一声惊呼突然传来,我拐过墙角就见在空地上,美人儿师姐倒在地,她捂着胸口,地面上淌着殷红的血。 我一看这情形急了,不管不顾地大步跑过去:“美人儿师姐!” 美人儿师姐的长发上沾满灰尘,她捂在心口的指间冒出鲜血,另一只手抓紧我的衣服,唇色发白的对我道:“十醍和阿瞳被抓走了...这里危险,快走!” 说完,她手一松,身子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第238章 虚惊一场,见死不救 看到平日里熟悉的人,此时没有知觉地倒在我怀里,手心、衣服上都是鲜红的血,血腥气弥漫,我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大声呼喊的,直到小千和阿涤赶来,我还是处于昏懵的状态。 阿涤冲上前一把推开我,将美人儿师姐拦腰抱了起来,我跌坐在地上浑然无觉,小千一脸焦急地在我眼前说着什么,可是我只看得到她张口,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到。 小千想拽我起来,我浑身没有一丝气力,只是瘫坐在地上发呆,渐渐地,耳朵里充盈着嗡嗡嗡的声音,眼前慢慢变黑,心口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抹白色,高瞻蹲在我面前看着我,他伸手在我额间点了点,画了个圈。 我终于认出了来人,喃喃一声:“师父......” 然后眼前一黑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鲜血,脚下是浓稠的血浆,身子在血池里飘荡,好多青牙恶鬼张牙舞爪的扑向我,我想挣扎,却动弹不得,慢慢的被白森森的鬼爪拉进了血池里...... 当我再次睁眼时,发现已经躺在吴府我的客房里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发现房中昏暗一片,桌台上点着一点烛火,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浑身汗津津得很不舒服,我将额头上的发丝束好,伸手扯扯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叹息一声。 房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轻步走进来。 我恢复了知觉,鼻尖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小千,是你来了吗?”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沙哑成这样,咽喉里火辣辣的刀割般钝疼,我不由得皱眉清了清嗓子。 小千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她倒了杯温水给我,温柔地道:“离殇,你终于醒来了,可叫人担心死了。先喝杯水润润喉吧。” 我接过茶杯,咕嘟咕嘟一杯水下肚,觉得浑身酣畅了许多。我拉着小千的袖子急急问道:“美人儿师姐怎么样?她流了好多血,太吓人......” 小千拍拍我的手道:“风师姐还在睡着,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你不要担心。” 她转身将托盘上的盖碗取来揭开:“这是我熬的乌骨鸡汤,补气血的,你赶紧趁热喝。” 睡到这个时辰我早就饿了,于是道了声谢,接过汤水几口就吞下了肚子,喝完后我觉得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小千:“这汤味道好极了。我还想再来一碗,还有么?” 小千听了抿唇一笑,她敲敲我额头:“看你食欲这么好,该是好利索了。只是这汤暂时不能给你吃了,大晚上的,积了食更难受。” 我纠结,抵抗不了饿肚子的痛苦:“真的没有了吗?一点点都没有了吗?” 小千好笑道:“剩下的都送去明瞻师叔房里了。” 我默。 我还没那个胆量从高瞻口中抢吃食呢。 小千将托盘放回桌上:“你再躺下睡会儿吧,明日精神就彻底恢复了。” 我哪里还睡得着? 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套上鞋到院子里跑上一圈,被凉风吹上一吹。 可是小千担心我,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她看我躺下,然后在我床边坐下翻起了一册书,默默陪着我。 昏黄的灯光下,小千纤细的背影被烛火映照在纱幔上,留下若隐若现的阴影,我睁眼看着,过了一会儿竟又觉得困觉,迷迷糊糊就又睡去了。 背诵完几页笔记后,小千回身看离殇睡得正熟,微微一笑就轻手轻脚取了托盘回自己房间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本来虚惊一场也无大碍。 我记挂美人儿师姐,噔噔噔下床开门,跑去敲高瞻的房门:“师父师父,醒来了吗?” 过了半晌,高瞻的房门才从里面打开,他抱怨我扰了他好眠:“大清早地乱叫唤什么,我这里没有鱼吃!你这只笨猫儿!” 我自动无视他的愤怒,攀着他袖子问:“师父师父,美人儿师姐伤势如何了?” 高瞻一把将袖子扯回去,闷声道:“对那丫头我无能为力。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高瞻将我一把推出,哐当一声将房门关闭。 我听了这话,受惊不小,难道美人儿师姐的伤势如此严重,就连高瞻都束手无策?亏小千昨日还安慰我... 我调转头噔噔噔下楼,直奔美人儿师姐的房间。 吴府客房距离半山太空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一路小跑,夜奴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在我头上呱呱直叫。 我不耐烦理它,挥挥手将它赶去一边。 美人儿师姐房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我一见此情景,眼泪差点就掉下来:若不是重伤卧床,何曾见美人儿师姐的房间这般冷清寂静了? 我推开房门忍不住哭道:“可怜的美人儿师姐,你这会儿一定痛苦极了,眼见流了那许多血...呜呜呜...” 风筝此时正舒服地依靠在软枕上,悠闲地啃着手上的苹果,见此,她扭头疑惑道:“这丫头...难道疯魔了不成?” 阿涤正歪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专心啃着另一只苹果,听闻风筝发问,他回道:“依我看准是真疯了……唉,你们一个个伤的伤,疯的疯,可叫我这师兄怎么办才好?” 我呆愣愣地看着二人,美人儿师姐冲我招招手,笑眯眯道:“呆丫头傻站着干嘛,到师姐这边来坐啊!” 我依言走过去,却还是没有回过神儿,我指着她:“美人儿师姐,你......昨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吗?我眼见流了那么多的血...你这是没事了?” 美人儿师姐嘿嘿一笑,尴尬地咬了口苹果不讲话,房间里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阿涤凑过来小声跟我解释:“压根伤的就不重,就是血流的多,显得唬人,其实伤口只有极薄极薄的一条缝,只消一晚上就愈合了。不然她此刻也不能悠悠闲闲的啃果子了......倒是你,平日里看你小丫头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胆子竟然这般小,硬生生被吓晕过去。身为归宗弟子,这可还说得过去?” 原本还暗自尴尬羞愧的美人儿师姐一听到这话,身上的绯闻因子腾地全面复苏,她拉着我的手腕,夸张道:“竟还有这事儿?!昨日我晕过去了,后面发生什么也不晓得。我还奇怪,怎么昨夜醒来唯独不见你,敢情你是晕着哪!” 我羞得满脸通红。 可恶,阿涤这个嘴快的家伙,看我不找你算账! 我恶狠狠瞪阿涤一眼,他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低头继续啃苹果。 美人儿师姐拉我在床边坐下,她柔声道:“原来离殇师妹有晕血的毛病!都是师姐不好,自己不当心中了歹人的奸计,还连累离殇师妹吓的昏死过去。不过,其实这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以后但凡遇到血腥场面多避讳,自己想开些才是。” 我不晕血啊! 这一年跟在高瞻身边,平日里也算是见惯了妖魔的血腥屠戮,就比如血洗蠡州城那次,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怎么唯独这次就失常了呢! 我恨自己不争气。 这件事想不通,我干脆丢开去不再细想,此刻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昨日到底是何人敢偷袭美人儿师姐?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又去了哪里?” 美人儿师姐叹一口气,也没了吃水果的兴致:“其实当时我也没看清来人,就是觉得四周突然冷了下来,我们三人准备和你们汇合,可是转身的空档就听见阿瞳姑娘一声惨叫,我还未来得及回头,胸口就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只觉得心口针扎般刺痛,痛苦的不得了。紧接着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就被一阵寒风掳走,再然后就见你跑来了。” 这与我昨日听到的惊呼声相符。 从我听到声音到跑过去,不过几息功夫,这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两个大活人掳走,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别提这二人中还有一位武功不俗的阿瞳在呢! “师姐可还记得这人长什么样子?” “别提了!”美人儿师姐低着头,不开心地道:“昨夜明瞻师叔与吴监正也这样问过了,可是我什么都记不得。恍惚是看到了那人的样子,可是又不真切,想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都怀疑昨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呢!” 美人儿师姐苦恼的大口啃着苹果,末了将苹果核递给阿涤。 阿涤瞪着眼看她:“自己不是有手,凭什么叫我来!” “可是人家现在是娇滴滴的病人,需要卧病在床,就劳您大驾担待我这次吧!” 任凭阿涤怎么看,都没看出来风筝有“娇滴滴”的症状,不过想到昨日她胸口血流如注的情景,他冷哼一声,不情愿的接了果核丢出门去。 听完美人儿师姐的陈述,我更加疑惑了,看来得去问问高瞻的情况。 十醍和阿瞳与我也算是相识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 “美人儿师姐,我醒来还没有见过师父,先去跟师父报备一声,稍后再来看你啊!” “好呀。记得来时带些水果,托某人的福,这苹果还不够吃呢!”美人儿师姐痛快地挥挥手,大声道。 刚一出门就瞧见夜奴那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盘旋,我朝它挥挥手:“夜奴,瞧见我师父了吗?带我去呀!” 夜奴听懂了我的话,它围着美人儿师姐的房间绕了一圈,然后拍拍翅膀朝星辰阁方向飞去,我赶忙跟上。 “师父!” 我攀上星辰阁,远远就瞧见高瞻与吴勉两人,两袭白衣,临风而立。 我飞跑过去,喘着气道:“我朋友被抓走了,师父能替我想想办法救出她们吗?” 高瞻看我一眼,掉过头去远眺风景。 “师父?难道见死不救吗?” 高瞻不是这般冷血的人啊。 吴勉朝我微微一笑:“这事不怪你师父。那两个人,救不得。” 第239章 争执生分,亲近夜奴 “这是为何?” 我很讶异:“难道是因为她二人非我归宗弟子?可她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柔弱善良,哪里见识过人心险恶。如果不及时去救,她们可能就平白无故的死在歹人之手了!” “那就让她们死!” 高瞻转过头,脸色清冷,眼神里突现一抹杀意:“魔族败类,死不足惜!” 魔族?! 我觉得晴天一霹雳,瞪着眼,不敢相信:“十醍和阿瞳怎会是魔族呢?十醍姑娘和阿瞳姑娘怎么看都是普通女儿家,怎会跟魔族扯上关系?她二人绝不似妖魔,师父您是不是搞错了?” 一时着急,我有些口不择言起来,刚说完这句话,我就觉得不妙。公然质疑高瞻,只怕会激起他的雷霆怒火。 果然,高瞻盯着我瞧了瞧,冷冷一笑:“你刚和人家认识几天,对她们又了解多少,就敢叫嚣着替她们辨起清白来?吃里扒外,是非不分,看来我高瞻这徒弟也是白收了!我九龙山地方小,盛不下心大之人,请趁早离了我这儿,另谋高就吧!” 看着高瞻气得发黑的脸色,我心道完了。 立场不坚定,高瞻这次不会轻易饶了我。 我深知高瞻身为战灵师,虽有时难免会对灵识存善的妖物网开一面,但对于魔,向来是不分好坏,尽数除之的。 我也曾听琅环阁翟尚阁主偶然谈起,高瞻有位至交好友死于魔族之手,且死法极其凶残惨烈,自此以后,高瞻对待魔人从不手软。 我很后悔对高瞻说了那样自私任性的话,低着头涨红脸,纠结着该如何开口缓和道歉。 高瞻冷哼一声,将紧攥的拳头收进袖中,一甩衣袖就大踏步离开了星辰阁。 一见高瞻头也不回地离去,我真的急了,连忙小跑打算追上去,口里喊道:“师父,等等我!” 可我还没迈出大门,就被吴勉一把拉住了。 吴勉扫一眼高瞻远去的背影,对我道:“小高现在正在气头上,小丫头你就不要去触霉头了。先在我这里稍待片刻,过后等他气消了,你再去见他不迟。” “可是...” 我犹豫了,万一高瞻以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将我扫地出门怎么办? 吴勉微笑,拍拍我的肩膀,确定道:“放心,我了解小高,他不会就为这点小事和你生分疏远的。再者,就算日后他那里不收你了,你只管来我星辰阁便是,我可是很喜欢小丫头你的,到时候来做我的徒弟!我星辰阁大门随时为你开!” 我知道吴勉说得不错,师父这人特爱耍小脾气,心怀傲娇,未必真的会将我赶走。 可是,此刻高瞻生气了,我不去贴身侍奉,无动于衷终归是不好的...... 更重要的是,跟着高瞻向来是有肉吃、有美景看,若跟了吴勉...... 我偷偷瞄一眼正得意的吴勉,我可不爱登高喂鸟儿数星星! 我还踌躇着想要离开,早被吴勉拉起袖子出了门:“今天还没去探望风家小丫头,正好你和我一起去!” 夜奴飞到吴勉肩头老老实实蹲着,扭头冲我嘎嘎两声,眸子里是兴奋的光。 我拗不过吴勉,只得跟上。 此时,风筝正与阿涤在奋力争抢最后一只苹果,两人死死掰扯住果子的两端,谁也不肯先松手。 吴勉刚踏步进门,一看这情形就先笑了:“这是怎么了?师兄妹二人为了一只果子打起来?传出去像话吗!” 美人儿师姐赶忙松了手,阿涤差点摔个趔趄。 “吴世叔早!离殇,你这么快就回来啦?带果子来了么?”美人儿师姐高兴地打着招呼,眼睛却看向我手。 “呃...” 我怎么忘了这事!我眼珠儿一转,张口就来:“美人儿师姐,卧床时忌讳吃太多,恐会长胖,咱今日还是不吃了吧?” 美人儿师姐听罢,倒是点点头:“这话不错。那就便宜阿涤了,这果子给你吃去吧!” 阿涤得了“施舍”也未见高兴,他忿忿地大力咬一口苹果,咔嚓咔嚓吃起来。 美人儿师姐转头攻向吴勉,她笑的谄媚:“世叔,您看我都好利索了,可以出门了吧?” 我才知,原来她被下了禁足令,专心在房里养伤。 怪不得每日里只和阿涤抢果子吃来打发时间呢! 吴勉摇头:“筝儿,你这伤来得着实古怪,不是利器所伤,但伤口却极薄极细,且血流不止。别看现在伤口愈合了,但你气血亏损的厉害,最好安心休养几日。” 美人儿师姐一声哀怨,转身坐回榻上,揪着锦被撒气。阿涤轻笑一声,啃起苹果来更欢实了。 夜奴扑棱一声翅膀,飞到美人儿师姐床头,歪着小脑袋蹭蹭她的手。 “你兄长风飏去哪里了?这时候,他不应该时时守着你吗?” 阿涤一下子停止了咀嚼,他看一眼风筝,若无其事地偏过头。 美人儿师姐如实道:“二哥哥说出府去为我寻上等药材回来,今日一早就离开了。” 吴勉两眼一瞪:“胡说!放眼整个帝都,最贵重、疗效最好的药材都在吴府,便是宫中都没有的奇宝,我这里也有储备,轮得到他去找?” 吴勉发觉阿涤眼神儿的心虚闪烁,他指着阿涤:“你来说,那小子到底去了哪里?” 突然间被点名,阿涤被唬了一跳,口里的一块果肉冷不丁卡在喉咙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他涨红着脸,好半天才将果子咽下,连忙大声辩解道:“吴世叔请明鉴,小侄真的不知风飏去了哪里……想来是他担心筝儿师妹的伤势,才特意外出去寻药的吧......” 阿涤的脸色很不自然,眼神躲躲闪闪,飘忽不定。 吴勉只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面上一笑,声音里却透着别样的讯息:“原来如此,倒是难为风飏小子如此用心,看来是我错怪了他。这样,等他回来后,你叫他带着药材来见我。究竟是何种奇宝,也让本监正长个见识!” 阿涤低头喏喏应下。 此时美人儿师姐伸手轻抚着夜奴头上的绒毛,夜奴趁机在她掌心蹭蹭,呷呷嫩黄的小嘴,眯着眼睛舒服的不得了。 吴勉见此笑道:“真是奇哉怪也!夜奴素来欺生,没想到居然和筝儿如此投缘,这也算是难得了!” 美人儿师姐也道:“是的呢,我也觉着奇怪,夜奴前几日还对我爱理不睬的,今天居然也肯亲近我了,看来还是夜奴通人性,懂得照顾病人的情绪。夜奴,我说的对不对啊?” 美人儿师姐伸指戳戳夜奴的脑门。 夜奴也不气,甚至歪着头,偏着细长的喙,回应似的轻轻在美人儿师姐指尖啄了啄,逗得美人儿师姐咯咯直乐。 不料美人儿师姐这一笑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她疼得嘶嘶抽气两声,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心口。 我赶忙坐到床边去探看:“美人儿师姐,可是伤口又疼了?碍不碍事?” 美人儿师姐额头渗出大滴的汗珠儿,她惨白着脸摇摇头,怕我担心,安慰我说:“不妨事。只是不小心出岔气,这会儿已经好了。” 吴勉走近她床头,他伸手搭在美人儿师姐腕间,只一会儿便道:“并无大碍。还是方才说的,你气血亏损得厉害,需得好好调养。你还是乖乖躺在床上安心休养几天,别净想着偷溜出府才是。若你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你爷爷只怕会带人打上门来!” 因着刚才那一阵剧痛,美人儿师姐也不敢再大意,她乖乖躺下,我替她掩好被子,放下帷幔,美人儿师姐便闭上眼睛静静睡下。 吴勉在前,我与阿涤在后,三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吴勉招呼一声夜奴,那小家伙儿还兀自停在美人儿师姐床头,两只小爪子在床栏上倒腾不休,留下沙沙沙的声音。 夜奴抬头看看吴勉,丝毫没有理会主人的召唤,两只爪子紧紧抓牢床栏不放,双眼紧盯着床上的美人儿师姐。 吴勉对夜奴这突如其来的对风筝的亲近,心里感到十分纳罕,但也无法,只得留下夜奴在房中,他一人和我们出去。 离了美人儿师姐的房间,阿涤借口陪病号太累,要回房休息,一个人先提前撤了,红衣飘飘很快消失在假山后面。 我心里记挂着赌气离去的高瞻,兴致不高。 吴勉指指太空院:“要不,你随我去书房寻几本书来看看?” 我深知这是吴勉特意在为我去见高瞻创造机会,心里很是感激,连连点头:“好啊好啊,离殇早就想一睹吴监正的藏书了,如此我们这便去吧!” 我二人一路无话直奔太空院,刚迈步进去,我便察觉到今日院中实在寂静异常。 木栅栏紧紧关闭着,暖房里的花草轻摆着腰肢,悄无声息地兀自盛开绽放,它们体会不到周遭气氛的压抑。 头顶琉璃石上汇聚的水珠不时地滴落下来,吧嗒一声落在叶片上,声音虽轻微,却因为院中没有一丝声息而显得飘远悠长... 这般死气沉沉的环境让我很不舒服,我一时呆立住了。 吴勉微微一笑,他拍拍我肩膀,指指二楼的窗口:“不要心怯,只管上去吧。想来小高的气已经消了,你若还不肯行动,恐怕你们师徒情分便真的断了。” 被吴勉的一句话吓到了,我推开大门绕过书斋,噔噔蹬上楼,还未跑到二楼上,先大喊起来:“师父,离殇特来向您道歉,离殇错了!” 二楼没有回应。 我穿过百宝阁,却发现榻上、蒲团上都空空如也,桌案上也空荡荡的,没有书册,没有茶盏,仿佛高瞻从来都没回来过。 我霎时间慌了,眼泪唰地掉下来。 我扭头就冲下楼,在一楼刚好与刚迈步进门的吴勉撞个满怀。 吴勉还未立定,我就一把揪起他胸前的衣襟,嚎啕大哭:“完了,师父走了,不要我了!呜呜......都怪你,吴监正,我说要过来道歉,你偏要拦着我,这下可好,师父一个人不见了,可叫我今后怎么办?呜呜呜......你赔我师父!” 第240章 火线奔袭,推断元凶 吴勉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他尝试着挽救自己的衣襟,奈何被我两只爪子抓得牢牢。 他深深叹一口气,道:“高瞻那小子没人性,自己的徒儿说丢下就丢下了,你离了他更好。快别哭了,小女孩家家哭丑了不好看的,万一引起城市内涝,引发帝都百姓恐慌,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我一个人伤心,哪里管他说的是什么,反正攥紧了衣衫不撒手。 吴勉良久都劝止不住,无语望天。 我哭得稀里哗啦,越哭心里越委屈,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师父,顿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少了什么,悲从中来,干脆放飞自我,大哭出来才甘心。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还让不让人静静看本书了?吵死人了!” 我立刻止住泪回头,不敢置信:“师父?!” 高瞻慢吞吞从身后庞杂的书架木梯上下来,他手里还握着半本翻开的册子。 他瞥我一眼:“我还以为女娲大神补的天又破了一个洞,发起洪水来了!” 这话与吴勉之言如出一辙。 我红着眼圈瞪着高瞻:“师父,您没走?” 高瞻举起书册敲我头,冷声道:“为师若走,能不将你这个小麻烦一并带走吗?你这性子到哪里都生存不下去,四海八荒也就只有我九龙山能容得下你了!” 我破涕而笑,拉起高瞻的衣袖:“师父,我以后再也不惹麻烦了,乖乖听师父的话!” 高瞻看着我,微微一笑:“可别再起誓!你离殇的誓言是最信不得的。为了一口吃的,独撇下为师一人这种事,你干过不止一两次了。为师习惯习惯就好...” 我呵呵一乐,瘪着嘴笑出声儿。 “今后你还招惹不招惹我徒弟了?”高瞻也笑,突然转头冷声问向吴勉。 “不了不了。这丫头太能哭,回头万一发起涝来,我这太空院还不被洪水冲走了?小高你看好自己宝贝徒弟吧,我吴勉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觊觎了!”吴勉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收回,手心里一攥,硬生生挤出半碗泪水。 高瞻这才满意,他挥挥手:“那我就不留你了,回见吧!” “小高你过河拆桥!”吴勉眼一瞪发了气:“你鸠占鹊巢也就罢了,如今我来寻自己的书都不能了吗?这是哪家的道理?” 高瞻轻启朱唇,温柔一笑:“自然是我高家的道理!现如今我住在这儿,那这房里的一切便都是我说了算!” 说罢不由分说,直接将吴勉踢出了房门。 某人一离开视线,高瞻顿觉全身舒畅了不少,他一甩衣袖,招呼我:“走,我们上楼,不要理会这等小人!” 我狂点头:“好!” 吴勉眼瞅着房门关闭,他气结,大声道:“原来你们师徒都是一样的德行,卸磨杀驴,算我白操那么多的心!” 他狂拍门:“你倒是把《昆仑游记》给我啊,我是真的有用的!哎,你们听到没有啊?” …… 太空院这边热闹的时候,关家宅院里却显得阴气沉沉,关山烈抬头瞄一眼关山稳,小声道:“二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这就出动人手将十醍与阿瞳救回来吧!” 关山稳沉着脸,他将手里的书重重一拍,喝道:“还救什么,由着她们去吧,也该好好给这俩丫头一个教训了!” 关山烈哑口,半晌后才道:“我们关山家族世代守护殿下,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断在我们手里,难道要让十醍重蹈上一任的覆辙吗?” 关山稳手一顿,狠狠瞪一眼关山烈。 关山烈自知失言,连忙半跪道歉:“二哥,请原谅小弟口不择言!” 关山稳看也不看弟弟一眼,他沉默半晌,道:“你起来吧,毕竟你说的是事实,我怪不得你。只是这一次对方实力实在太强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我们的力量尚不能与神族正面交锋,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已致信给大哥,相信他已在火速赶来的路上了。” 关山烈顿觉舒了一口气:“有大哥亲自出马,一定能将十醍殿下平安救出。只是,千万不要让圣君得了消息,否则我关山一族将落个护卫不周的罪名...” 关山稳看一眼天真的小弟,冷笑道:“你以为此事能瞒得过圣君的耳目?若不出所料,大哥此行一定带来了圣君的御令。此事终不能善了!” “只要能救出十醍殿下和阿瞳,关山烈甘愿自领责罚!”关山烈语气坚定,大义凛然。 关山稳看他一眼,淡淡道:“关山一族独立于魔域之外,我们族人不入朝、不致仕,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十醍殿下一脉。一旦十醍有恙,首当其冲的一定是大哥。这罪责,你和我都承担不起!” 关山烈沉默,却无法反驳。 这里,关山稳对劫持十醍与阿瞳的元凶追查也有了眉目,对方身份着实不简单,他已经分析了事情的严重性,书信中已有概论,料到大哥一定会亲自赶往帝都。 然而关山稳没有料到的是,此次前来的不止大哥关山令一人,同来的还有一位身穿玄袍、头罩帷帽的男子。 当那男子解下斗篷露出真颜后,关山稳千年不化的冰块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他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关山稳恭迎圣君!” 哥舒危楼坐上主座,他声音沉稳威严,道:“起吧。” 关山稳和关山烈齐齐站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 哥舒危楼身后还有三位男子,其中的两位,关山兄弟自幼便识得,那是魔君四位护将中的岚皋与浞步。但另外一位却是无论如何认不出:他身穿玄衣,头上戴着黑色面具,就连双手都带着黑色皮套,全身只露一双眼睛在外,眼神里透露着冷淡与漠然。 浞步看出兄弟俩的疑惑,他笑嘻嘻道:“这位你们没见过。他便是崇明。” 关山稳通晓魔界与人间事,自然知晓这位修罗场里最神秘的暗探,他讶异道:“原来是修罗场恶鬼,关山稳失敬了!” 崇明抬眼看他一眼,不言不语,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关山烈当先跪下请罪:“圣君,此事皆是因关山烈看护不周,才让十醍殿下被人所掳,关山烈甘愿受罚!只是还请圣君网开一面,准许臣戴罪立功,待罪臣将十醍殿下平安救出,再在圣君驾前自戮,罪臣虽死无憾!” 关山令与关山稳都挺直腰板站得笔直,两人都未开口为弟弟求情。 哥舒危楼脸上一惯带着的温和笑意不见踪影,他一双幽眸盯着关山烈,声音清冷:“关山烈,你身为魔域灵女的护法一族,心里自然清楚,十醍若出意外,将对魔域造成怎样致命性的毁灭。十醍是我魔域最至高无上的精神存在,她,绝不能有任何差池。本君可以不计较你们私自带她出魔宫之罪,但将十醍置于危险之地,这本身就是你们关山一族不可饶赦的罪过。你认为仅凭你一人之力,足以承担这样的雷霆后果吗?” 关山烈语塞。 魔域的转世灵女一脉,身体里与生俱来,皆蕴藏着强大无比的魔神力量,这种力量一旦得到释放,将可以毁天灭日,轻易便可引发人、神、妖、魔四界大战。 灵女是魔域的守护神,若说魔君哥舒危楼是整个魔域的头脑的话,那灵女便是心脏。只要有她在,魔族才能在天地间立足。可是现在,这一任的灵女竟在光天化日、重重护卫之下被人当众掳走,死生不明,身为魔域守灵一族,就算万死都难辞其咎! 关山烈额头冒出涔涔细汗,他偷偷抬眼看一眼大哥关山令,发现大哥的脸色也沉下来,眼神一片落寞,关山烈瞬间满心都是悔恨。 都怪自己狂妄自大、考虑不周,只想着多加派了人手,再加上自认为有阿瞳在,十醍绝不可能出现危险,可最终十醍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掳走了。 现如今,不仅连累了阿瞳犯险,还将关山一族全族都搭上了...... 当年大哥便是因为出现纰漏,导致灵女身处险境,才被魔域重罚,打断全身筋骨,禁锢灵识,被丢进瘴气弥漫、寒毒肆虐的寒冰地狱,苦度了数十载。没想到几十年之后,关山家又要出现一位被流放之人了...... 关山烈无言以对,只得起身退到一边。 哥舒危楼转而开口询问关山稳:“你信中说对方是神族,具体来历可有查明?” 关山稳恭敬回道:“回圣君,从现场遗留的气息和兵器痕迹判断,对方应是西北昆仑山的守界神鸟戴胜,因为她使用的神兵便是传说中的镰鲸骨刀。这种兵器极薄,却锋利异常,刺入人体时,可瞬间冰冻皮肤肌理及感官,使受害者在毫无察觉时中招,但骨刀一旦离体,受害者便会疼痛难忍、血流不止。倒在现场的那女孩儿身上就是这样的伤口,因此臣可以断定。” 岚皋皱着眉,冷峻的脸上带着寒霜,他道:“若真是神族掳走了十醍殿下,那便是公然向我魔域开战。圣君,属下是否先令大军做好战前准备?” 哥舒危楼摆摆手,笃定道:“依本君看,昆仑西圣母未必已知晓十醍的身份,毕竟十醍身上的魔神之力此时还尚未觉醒,与常人无异。此刻看来倒是受牵累的可能性较大,也许昆仑的目标并不是针对十醍…同十醍和阿瞳在一起的那名女孩子,是什么来历?” 第241章 冰原雪王,暗地教训 关山稳回头看一眼关山烈,关山烈连忙上前回道:“是十醍殿下新认识的朋友,一位名叫风筝的女子。当时属下不敢随意暴露,只派人暗中监视,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同行的人,叫离殇、小千什么的...” 浞步听了怪叫一声:“真是奇哉怪也!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他们!” 关山稳奇道:“莫非尊使识得这几人?” 浞步向来是藏不住话的性子,他三言两语便道出详情:“当日我们随圣君驾临禹州城,曾与这离殇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和她在一起的那几个孩子,好像也都是归宗的弟子...对了,圣君的破空还被她捡去了!” 关山稳哦了一声点点头。 不过是偶遇,应该不算异常,可是也不排除是归宗提前安排布置的结果,若果真如此,那么十醍此次被掳,背后的阴谋恐怕还要更加凶险...... 关山烈一听见“破空”二字,霎时间像炸了毛的猫儿,他跳起来大叫:“那果然是破空不假?!” 关山烈脸上完全是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他双手狠狠一掼,道:“我就知道她必定是个偷儿,亏我当时怎么就轻信了她!若我再坚持一点点,一定能将破空追回来!” 危楼突然开口,语气淡淡道:“破空是本君送给离殇姑娘的,并非是被盗。” 关山烈登时住了口,目瞪口呆,傻傻看着圣君。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长兄关山令听到这句话,朝哥舒危楼望了一眼,脸上淡淡的没有波澜,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专心地在哥舒危楼身后侍立。 关山烈不明白圣君为何会将他最喜爱的破空拱手送人,而且还是送给一个人族的小女孩儿。 其实送也就送了,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女孩儿并不是普通民间女子,而是魔域的死对头--殷墟归宗的弟子! 试问,魔域的魔君能与归宗弟子有何交情,竟让圣君舍得趁手兵器? 可是纵使关山烈心中再好奇,他也不敢当面问出来。 魔君的雷霆之怒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守灵人能承受得起的。 岚皋淡淡开口,声音洪亮,是战场上将领的沉稳肃杀气质:“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十醍殿下平安救出,昆仑公然掳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这一整日都没有接到对方任何的消息吗?” 关山稳回道:“是的。这也正是臣奇怪的地方,臣由此推断,对方并不知晓十醍的真正身份,兴许她只是针对魔族。臣觉得我们最好从对方的目的来着手调查。” 危楼淡淡道:“本君已派了迦楼罗暗中寻访对方的下落,暂且等她的消息吧。” 关山稳道了声是。 危楼慢悠悠转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他停顿一下,又道:“那件事办得如何?” 关山稳赶忙回道:“属下已与赫连崇武的人取得联系,魔域出兵助他上位,日后他将铁矿山的一半矿藏奉与魔域。” 危楼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悲,只道了一句:“不错。” “另外还有一件事。七寸法师竟也出现在了帝都城,与他同行的,便是当年统御冰原的九尾狐王,慕君瓒!” 浞步满脸好奇,道:“这只臭狐狸来凑什么热闹,丧家之犬,也敢言勇?” “浞步小子,你可不要小看了这慕君瓒,他的本事可大着呢!” 一个娇媚的女音从外面传来,随着一阵香风刮过,一身大红长裙,裸露香肩的窈窕女子微笑着,弱柳扶风,一摇一摆缓缓走来。 女子走到厅中不理任何人,只朝座上屈膝一揖,优美动人:“迦楼罗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右手微微一抬,迦楼罗娉娉婷婷站起身,娇笑着斜倚在墙壁上。 她伸出白皙的手腕,食指指着浞步的鼻尖,三寸长的丹蔻长甲泛着荧光,她娇笑道:“小子,人家可是统霸万里冰原的雪王,端的是风姿俊朗、恣意狂傲,那凌厉的霸气与美艳的面容,不知吸引了多少六界女子的芳心,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可比的?哎呀,想当年,老娘也差点拜倒在他邪魅的笑容之下,就是现在想到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也还是会怦然心动呢......” 浞步被迦楼罗一番话折损得气急,他白一眼道:“那你当年怎么不干脆收了这只老狐狸?也省得他竟然跑去投靠一个和尚,给我们魔族丢脸!” 迦楼罗却不恼,她血红的唇轻启,一口白玉般的贝齿轻咬,道:“老娘倒是想呢!可惜被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野丫头抢了先。所以我才说,这世间男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凭他慕君瓒再怎么优秀、狂傲,可眼光不济,老娘也没法子替他补救。放着四海八荒那么多美人儿不要,他偏偏爱上了一个人族的砍柴女!就这等眼光,活该他冰原惨遭神族屠戮!” 关山烈是从没听过慕君瓒这一号人物的,毕竟他年纪尚小,学成出山也没有几年。他满脸疑惑,好奇道:“此话从何讲起?” 迦楼罗扫一眼哥舒危楼,发现圣君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心里了然,知道允许自己给这小弟弟补补课。 她便索性从头讲起,慢悠悠道:“慕君瓒出自西北冰原的魔狐一族,天生九尾,是命定冰原王族的继承人。小弟弟你是知道的,对于魔狐一族而言,眼瞳的颜色便是他们魔力高低的象征,瞳孔的颜色越是深邃单一,则代表着魔力越强大。正宗的瞳色分为玄、赤、碧、黄、蓝,其中以蓝色为最佳,而这慕君瓒便是天生的幽蓝冰瞳,极其罕见。” 关山烈“哦”一声,表示明白。 迦楼罗冷冷一笑,她伸指点点关山烈额头,咬牙道:“小弟弟,你果真听懂了么?” 那伽罗回身看一眼哥舒危楼,半弯下身子,冲关山烈道:“幽蓝冰瞳并非修炼便可得到,魔域上千年来,自带蓝瞳的每一人皆是天生,这幽蓝冰瞳所蕴含的能力,可是能与当今圣君比肩的!” 关山烈这才被惊到,他看看一脸淡然的圣君,又看看冲他媚笑的迦楼罗,不敢置信:“那只臭狐狸竟有着和圣君同等的能力?!” 那岂不是顷刻间便能毁天灭地?! 看他这副吃惊的表情,迦楼罗才满意地笑了,她眸间亮起异彩,耀人眼球,夺人心魄:“现在你知道慕君瓒得厉害了吧!所以凭着自己的实力,慕君瓒纵横冰原数百年间,从无敌手,冰原上的万物皆奉他为王。可以说,慕君瓒仅以一人之力,就完完全全将万里冰原执于掌间,好不逍遥。这样的环境造就出慕君瓒豪放不羁的性格,他行事只随自己的喜好,心狠手辣,死于他手的人族、妖族,甚至是魔族,数不胜数,有的竟是全族被屠,永远灭迹于世间。只可惜好景不长,他狠戾的性格和惨绝人寰的杀伐手段,终于是得罪了一个人......” 关山烈正听得入迷,不由得追问:“他得罪了谁?” 迦楼罗白他一眼,嗔道:“你说那西北还住了谁?” 西北,那是皑皑的冰雪世界,万里冰原紧依万里无疆的西岭山,出了西岭雪山,再往北便是连绵不绝的昆仑山脉...... 昆仑? 关山烈猛地一惊,他脱口道:“难道...竟是那神界的西圣母?” 迦楼罗媚笑一声:“好小子,亏得你还不笨!” 关山烈心中一阵唏嘘。 虽然他对于慕君瓒堂堂一代冰原之王,却投靠一个怪和尚不满,但他生长于魔域,自幼便是在残酷的生死淘汰机制下锻炼成长起来的,因此关山烈历来是崇拜强者。 慕君瓒嗜杀残戾,那是血液内魔性驱使,是天性使然,关山烈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对,但若因此就招致神族的灭顶之灾,关山烈只替慕君瓒感到可惜。 “就算他是受到西圣母残酷镇压和打击,那他也不至于削发出家,跟随一个疯和尚到处去流浪吧?他可是魔狐啊,难道你们还真的相信他是看破红尘了,想皈依佛门、以身赎罪?”关山烈越想越觉得慕君瓒此人让人难以琢磨。 “这个就没人清楚了。据魔界这几十年的传闻,万里冰原一夜之间易主,慕君瓒不知去向。若不是此次追查戴胜鸟的下落,我也发觉不了他的踪迹。” 迦楼罗妩媚一笑,声音甜腻,丝毫看不出慕君瓒在她心中曾有过怎样的位置,之前那副倾慕之谈不过是一番玩笑之语,令人分不出真假。 迦楼罗转身面对哥舒危楼,道:“圣君,属下已查明,将十醍小殿下掳走之人正是昆仑的守界神鸟--戴胜。她现在以人族身份,化名晏青桑,此刻就躲在城南的邀贤山庄内。圣君,属下是否立即带人去将小殿下带回?” 哥舒危楼淡淡问了句:“十醍和瞳姑娘可有受伤?” 迦楼罗立刻脸上绽出一个笑,明媚多姿:“两位都不曾受到伤害,此刻好端端的被关在地牢内数耗子呢!” 迦楼罗想到关山瞳那副跳脚惊惧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玩至极。 哥舒危楼闭上眼,只一瞬再睁开时,他幽黑的眸子里不带一丝色彩:“既如此有兴致,就让她二位在地牢内多待几日吧。命人在外围好生看护,只要不伤了性命,谁都不许出手相救!” 迦楼罗呵呵一笑,郑重答道:“是,圣君!” 关山稳和关山烈明白这是圣君存了心要让十醍与阿瞳长长记性,也算暗地给她们一个小小的教训,两人齐齐看向大哥,只见关山令此刻正低着头,专心研究地下的影子,无比虔诚。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大哥对圣君的意思没有意见,因此也都住了口,点头称是。 第242章 庞然大物,引路同行 关山烈出门,刚传达指令下去,派人暗中保护十醍与阿瞳,就有人过来禀报:“三爷,有一个自称离殇的女子在门外求见。” 关山烈兴味的挑挑眉,笑道:“正打算去寻她,她竟自己送上门了!去,把她带进来!” 想了想,又道:“记得悄悄带去西跨院!” 关山烈回头望望厅内的众人,决定将离殇前来的消息瞒下来:此事还是不要叫圣君知晓为好,待我夺回破空,再上报圣君不迟。 关山烈打定主意后就寻个借口退下,自己在西跨院专等离殇的到来。 …… 待在吴府中,我一直放心不下十醍与阿瞳,不知她们可被平安救出,现在情况如何。 我避开高瞻、吴勉与阿涤等人偷溜出府,一路打听着来到关府。 跟在关家下人身后走在府中,我发觉这庭院幽深秀丽,寂静异常,毫无一丝生息,犹如地狱般沉寂,下意识的我屏息提气,不自觉全身紧张起来。 关府下人将我带到一个空旷的院中,弯个腰便退出去了。 我随意在院中到处走走,抬眼看着这周边的建筑,只觉得造型新颖奇特,不似城中街坊宅院的格局,正看的入神间,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离殇姑娘,你还真的敢一人过来了,好胆识,我关山烈也不得不佩服啊!” 这话里藏着的讥讽与不屑甚是明显,只是我当时毫无察觉。 “关小公子,见到你实在太好了!十醍与阿瞳回来了吗?她们现在怎么样?”我兴奋地走过去开口问道。 关山烈倒退几步,皱皱眉,突然笑道:“说起来可是多亏了离殇姑娘的那位朋友,十醍与阿瞳二人才能‘保全’性命,此刻无忧的躲在室内。” 诚然,十醍与阿瞳二人此刻正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不得自由,这都是拜离殇这伙人所赐! 听到她们二人性命无忧,我很开心,倒没有听出别的意思。我摆摆手道:“关小公子客气了,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我看看他身后:“怎么不见十醍和阿瞳呢?你可以带我去看望她们吗?不亲眼见到,我总觉得心下不安。” 关山烈咧咧嘴冷冷一笑,他摊开手,对我道:“自然。离殇姑娘,跟我来吧!” 我喜滋滋地跟着关山烈一路出了这小庭院,沿着石板路向着林间走去,我满心里都是即将见到好友的喜悦,浑然未觉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黑,且远无尽头。 小路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植物,此时虽是冬日,枝叶枯萎,但高大的树影将本就不亮堂的阳光遮得昏乌一片。 阿烈虽只落我几步,但身穿淡青色衣衫的他被黑暗掩映着,我看不真切。 “关小公子,你慢点走,我快跟不上了。”走了这么长的距离还没有到,我有些吃不消了,不由得开口道。 关山烈不回头冷冷一笑,快速闪身躲进旁边的枝桠中,在黑暗中暗暗观察。 突然不见了阿烈,我心内一惊,在原地四处观察、乱摸:“关小公子?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啊......关小公子?阿烈!你到底在哪儿......” 我忽然觉得好恐慌。 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周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听不到任何声音,得不到任何回应,透着浓浓的诡异气氛。 原本可以夜视的我,身处这样一片诡异莫测的深林,竟也觉得惊惧阵阵。 我摸索到一棵树前,背靠着树干身体颤抖,不由得将手中的诡丝攥紧:“阿烈,你快出来吧,不要吓我!”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变形了,声音里带着哭音。 这该死的阿烈,是不是故意带我到这里,趁机报复我啊?! 关山烈伏在黑暗中紧紧盯着离殇,不住地捂嘴偷笑:叫你胆敢偷圣君的破空!小爷今日就给你点儿厉害瞧瞧,看你以后老实不老实了! 关山烈看看时间觉得尚早,心道,小爷先回去在大哥二哥跟前儿露个脸,省得以后东窗事发了没有借口,就叫你在这里冻上一个时辰,回来我再跟你慢慢儿算账...... 我完全不知道阿烈已经离开了,一阵风起,林中传来呜咽之声,响彻我头顶,我耳朵竖起,头皮发麻,紧紧抱紧双肩,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儿。 高瞻,你在哪里呢,快来救我出去...... 滴答一声,一滴泪落在泥土里,这声音在这幽静的环境中传出去好远。 我哭了一会儿就觉得嗓子干哑,吞吞口水,揉揉鼻子,打算停下来歇息一下,待养足精神继续嚎哭。 我站起身,这才发现双腿已经麻痹发痒,我在原地跺跺脚,继续找出口。 我刚一转身,陡然发觉身后有一物立在那,我“妈呀”一声惊叫,跳出了好远。 那物体就在原地伫立着,静静的,一动不动。 惊吓之后我居然胆量大增,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慢慢地走到黑物跟前,伸出树枝捅,捅,捅...... “两刻钟。” 那黑色的庞然大物突然说话了。 我脑子一蒙:“什么?” “你哭了足足两刻钟。” 什么玩意儿? 我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子,鼻腔中都是阴冷的气息,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 对方不回答。 我突然明白了:“难道你一直站在这里么?” 那团黑影不语,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你一定是住在附近吧?你看到带我来的那个小子了吗?他叫阿烈。”我觉得看到了希望,赶紧向他求证。 黑影小声嘀咕一句:“果然是那小子惹祸......”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还在自顾自话:“你一定认得周边的路吧?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黑影一动不动,没有答言的打算。 我以为他听不懂我的话,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你,带,我,出,去...带、我、离、开、这、里,明白吗?” 我边说边冲他打手势,手舞足蹈,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图。 那黑影肩头突然动了动,好似是在笑。 好吧!我也晓得我这副样子相当滑稽。可该怎么让这人明白我的意思呢?我绞尽脑汁想办法。 等了一会儿,他突然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有门儿! 我兴奋的都要跳起来了,他果然听懂我的话了!我赶忙紧紧跟上他,希翼他能带我逃离这里。 不得不说这黑影还是很通人性的,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刚好够我紧紧追随,不至于掉队,我心里对他更加感激。 只是他长得实在太高大,头上罩着宽大的黑衫帽,让人看不清面容。 如此走了一程,气氛很压抑,我眨眨眼,决定开口打破这沉寂:“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离殇,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黑影只管走,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 或者是听到了,只是不愿意回答。 我等了等没有回音,尴尬笑了笑:“你不肯告诉我名字,可我总得称呼你吧。我该怎么称呼你为好呢?” 突然灵光一闪,我冲他笑道:“有了!看你穿一身黑,这天色也这般黑,既然黑得如此有缘分,不如,我就叫你…白公子吧!” 我学起了高瞻挑逗人的恶趣味。别说,还挺过瘾的。 那黑影似乎抖了抖,脚步一趔趄,差点摔倒。 “既然看出我喜黑,姑娘又为何叫我白公子呢?” 终于撬开你的嘴了。 我心里暗喜,面上仍是一派得意:“这就叫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不轻易被别人发觉,这样才有神秘感。你想啊,你自己心里想些什么,别人一眼就看穿了,那生活岂不是无趣?而你将心思隐藏的越深,别人就越对你捉摸不透,心底自然就会对你越加信服和崇敬。” 黑影淡淡道:“小姑娘,你很懂驭人之道。” 我不在意地摇头:“这些我不懂,都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他常说做人最贵重的品质其实是真实、自我。可是要我说,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呢,哪个不是将自己的心思遮的严严实实?谁又肯真真正正、将自己通透的摆到别人面前?那不过是唬人玩儿罢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知人间疾苦,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原来竟是错看了你......”黑影慢慢道。 “白公子,其实我一直努力要让自己活得痛快。我呢,从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乡在何处,只孤身一人在世间流浪,直到后来认识了师父、小千、那伽、战风、美人儿师姐、离淼师姐这些人,我才真正有了家人。对我而言,能陪在师父身边就是我最大的乐趣,每天有肉吃我就最开心,所以每一天我都要让自己活的快活。你想啊,人生匆匆一世,不过几十年,既然能快快乐乐的过每一天,干嘛还要去哭丧着脸呢?” 黑影沉默了半晌:“你说得有道理。只是苦了那些生命无止尽的人...他们要比常人忍受百倍千倍的煎熬......” 我好奇道:“咦,听你这话,难道你活了很长时间了吗?” “嗯,是有些久了...” “有七寸法师那样久吗?” 我记起高瞻曾说过,七寸法师也是个不知存于世间多少年的老怪物,只是不知与眼前的白公子相比,谁活得更长久些。 “小姑娘,你认识七寸法师?”白公子答非所问。 “我只与他有过两面之缘,并不熟识。”我踢踢脚下的杂枝,提着裙摆低头看路:“白公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活多久了?” 白公子停下脚步,不期然间我就撞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可真硬,我揉揉额头抬头。 白公子目视前方,淡淡一句:“到了。” 真的? 我高兴地忘了头上的疼痛,小跑几步上前,果然前方小径出口就是刚刚阿烈带我来时的路。 “真的找到出口了!”我大笑着回头去看白公子,却发现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周遭安静得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白公子,你在哪?你已经离开了吗?” 我四处看了看,除了这个出口再无其他路,白公子已不知去向。 不过我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很明显他比我更加熟悉这里,决计不会有危险的。 我拍拍衣服决定离开,走前面对深林道别:“白公子,谢谢你为我引路。我这便回家去了,白公子请保重,告辞!” 第24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已看出这阿烈是故意耍我,因此逃出密林后就隐藏了行踪,决计不让那小子找到。 这院子虽大,但好在守卫安排得并不紧凑,空间完全足够我四处查探寻找。 我不信凭我一己之力会找不出十醍或阿瞳的房间。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院中的灯盏也已亮起,烛影投射在地砖上阴森一片,鬼影幢幢。夜风骤起,寒气袭人,我拉紧身上的衣服,躲在一栋房子的阴影里伺机偷看。 屋中刚好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你跑到哪里去了,这半天都不见踪影!” “二哥,我只是去了趟西林走一遭,绝没有妄动。”阿烈腹议,不过一眨眼工夫,再回头去看时,就发现那小丫头已不见了踪影,恐怕是乱闯到林子里迷路了吧? 这个蠢丫头! 我挑挑眉,这是阿烈的声音。 原来我误打误撞竟摸到了关家兄弟所在的地方。 关家二哥没有继续追究深问,屋里一时间陷入安静。 我心道,这倒是个好机会,我可以趁机过去询问一下十醍与阿瞳的情况,而且有关家二哥在场,谅他阿烈这小子也不敢再背地里阴我。 我刚要露出行踪,耳边又听到另一声音。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我之前从没有听过:“现在十醍与阿瞳都被戴胜鸟关押起来,我们不便擅动,只能静观其变。现在帝都内情况复杂,除了归宗的弟子在,竟连七寸法师也游历到此不走了,看来也是想横插一手。你们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人近日都要谨言慎行,绝不可露出任何端倪。” “是,大哥!” 关家阿稳和阿烈同时应道。 我扶住墙不动了。 看来屋内不止两人,而是关家的三兄弟在密谈啊。他们兄妹之上,竟然还有一位大哥? 而且,我怎么好似听到了议论归宗的声音?听他们的意思,好似对我们颇为忌惮一样。 我当下想不明白,想了想,最终决定先撂开手,回吴府跟高瞻商议后再说。 我悄悄远离这屋子,趁人不注意翻墙出了关府,直奔吴府而去。 屋内,关家三兄弟还在继续未完的话题。 “大哥,我将十醍殿下的消息传给您,就知您不日即到。只是,您此次怎么会与圣君同行?” 这是老二关山稳的声音。他一向知道在自己大哥心底,其实是对魔君心存芥蒂的。 关山烈闻此,也看向大哥。 大哥近些年对人、对事越发冷淡起来,就是对待自家弟妹也是鲜露欢颜,经常几年都不离开寒冰地狱一步。 虽然知道大哥是在一心赎罪忏悔,但多年前,圣君明明已经言明不再追究此事,且下令魔域三道七十二洞皆不得因此轻视怠慢守灵人。也因此,关山家才能继续在魔域享有崇高的守灵人地位。 既然圣君都不追究了,大哥又为何想不开,将自己遁于尘世呢?守灵一族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去到哪里了? 关山烈紧紧盯着大哥,但关山令只说了一句话:“对于十醍,他终究是不放心。” 语气仍是惯常的冷淡无波。 “圣君当然不放心啦!十醍殿下是圣君的妹妹,自小可是被圣君捧着护着,当宝贝似的宠大的,此刻见她有难,圣君自然心急如焚,所以和大哥一起赶来就不足为怪了。不过圣君竟不顾身份贵重、人间险难,肯亲自前来,这倒真让小弟深深佩服!这才是我魔域魔君的气度和胆量!”关山烈一脸崇拜、心生向往的样子,没留意到两位兄长的脸色。 关山令面上仍是淡淡的,并未因小弟这番话语而有任何反应,但关山稳就不同了,他瞪一眼关山烈,低声冲大哥道:“大哥,阿烈这小子有口无心,您听一听就算了,别与他一般计较......毕竟他不知道圣君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无妨。不过是看各人的缘法。我们的想法注定无法强加到阿烈身上,暂时不去干预他,等他日后自己明白了便好。” “是的,大哥。”关山稳点头应了。 此时在关府的一所幽静的庭院中,哥舒危楼身穿玄衣,手里捧着本书,正倚窗而读。 桌案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摇摇晃晃,但哥舒危楼丝毫不受影响,他目光落在书册上,背着的另一只手无意识的转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 岚皋轻步走来,他弯腰回禀:“圣君,刚确认了消息,赫连重臣、耶律斛等人仍旧停留在驿馆中,并未起身回国,想来也是要寻回那新王妃的。” “自然是要寻的,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那新王妃不单单是他赫连重臣的新娘,还是维系东丹与大易皇朝的重要纽带,赫连重臣野心勃勃,可不会轻易就舍弃赵氏皇朝的支持!”崇明从外面走来,冲哥舒危楼弯腰行礼,然后站到了岚皋一侧。 崇明接着道:“赫连重臣明修栈道,背地里必定有别的后手,如今不过是观望大易的态度罢了!” 岚皋满脸冷漠,语气满是轻视地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她死了,赵氏皇朝自然会派别的人去和亲,毕竟文德帝对东丹的乌山铁矿也是势在必得。属下倒是看不明白这赫连重臣,他若只是给晏府和宫中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如今竟真的大张旗鼓的全城搜寻晏青桑,想来不过是在拖延回国的时间。” 崇明摇摇头,道:“事情未必有这么简单,赫连重臣此人不可小视之。我之前曾听过他的名号,虽然他母族为罪奴,自己也不受东丹汗重视,但他身后仍有数千述律部族人的衷心拥护。别看人数虽不多,但述律部人骁勇善战,可以以一当十,一旦战时,将是不小的助力。另外,赫连重臣一直被诟病为东丹王庭身份最低贱的王子,二十多年间一直没有进入过权力核心,但他仍平平安安的活到了成年,这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大哥只看他那些幼年夭折的兄弟们便知道了。赫连重臣不肯回国,恐怕也是深知回国后必定被大殿下等人打压,至死方休。东丹虽是小国,但各部族之间的权利碾压,比起大易皇朝来也不遑多让。” 岚皋对人族皇室间的权位相争、兄弟相残之事,最是深恶痛绝,他冷哼一声道:“都沦落为人家的附属国了,还不知道全族团结起来,一个个只会内讧,自相残杀,不怪乎被人看不起!” 崇明冷冷一笑,接口道:“人世间就是这般污秽肮脏,亲生父子兄弟间都可以一朝成为仇人,更何况是有巨利可图了!” 崇明自身经历过兄弟侵轧、亲人构陷的过往,对皇室中人所谓兄弟情嗤之以鼻。 哥舒危楼听这两兄弟讲完,他放下手中的书册,轻轻开口道:“依二位所言,赫连重臣冒险滞留帝都,必定还有别的图谋。岚皋,你与东丹那位谋臣的接洽,进展到底如何了?” “回圣君,耶律斛那老匹夫是个自作聪明的人,一方面答应与我们联合,襄助大王子赫连崇武夺得汗位。另一方面,他暗地里贿赂拉拢赵氏皇朝的文武官员,妄图为赫连崇武增加筹码,日后好与我们魔域相抗衡。孰不知他的这些作为都被属下派出的暗探,一五一十看个通透,只怕他要白忙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岚皋嘴角绽开一个笑,道:“请圣君放心,这老匹夫两面三刀,想玩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但他破绽太多,不足为虑,属下会派人盯死了他!” “切不可掉以轻心,岚皋。从你轻视对方的那一瞬起,便是你犯错误的开始,你要始终记得,在任何情况下,万不可看轻自己的敌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之间,你永远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故布疑阵,迷惑我们。耶律斛这条线暂时不能断,我们需要从他口里知晓东丹王庭的动向,暂且按兵不动。有时候后发先至,比起先声夺人更能事半功倍。”哥舒危楼淡淡道。 岚皋心悦诚服,单膝跪地道:“是,圣君,属下受教了!” 哥舒危楼摆摆手,示意岚皋起身。 突然间房中刮起一阵旋风,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厅中,悄无声息。 崇明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双手呈爪状作防御模式,他冷冷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物。 这黑色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在原地,不动,不语,厅中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哥舒危楼看到来人,微微一笑,道:“阴世连,你来了。” 崇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他悄悄放下防备,站直身体,面上冷冷的不作反应。 原来此人便是魔域四将之一的不动尊--阴世连! 此人在魔域四将中的排位虽稍逊于杀神岚皋,但实际上他才是四将中最强大的存在。 传闻魔域纵横六道数千年间,阴世连已经辅佐了数代魔君,他不老、不死、不休、不灭,永远是相同的一副容颜,魔力修为皆深不可测,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只是他为人低调不喜张扬,最喜到处漂游,从不在人前显露真容,因此其他三将也早已习惯了他时常空缺的情况。 今日还是崇明与阴世连的第一次相见。 纵然是圣君亲自发问,阴世连也是一副懒怠的样子,他鼻子里嗯了一声,就站在原地没有反应了。 哥舒危楼知他性情素来如此,不仅不恼,还难得露出一丝笑,道:“不动尊此次为本君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呢?” 阴世连开口,声音一如他的形象一般冷淡:“戴胜鸟附身于晏青桑体内,现在在邀贤山庄。七寸与冰原王慕君瓒同在那里出现。” 岚皋挑挑眉:“这件事我们已然得到消息了。” 阴世连淡淡又道:“戴胜鸟便是当年使得慕君瓒与魔狐族决裂的那名凡人女子,隗泠儿。” 这竟是没有想到! 岚皋惊讶道:“原来竟是她!” 第244章 选择缘由,费心苦劝 崇明站在厅中眼睛挑起:“隗泠儿又是谁?” 岚皋开口解释:“当年冰原王慕君瓒,称霸西岭万里雪山,是何等的快意逍遥,因为他天生的幽蓝冰瞳的魔力,天、人、妖、魔族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可是这慕君瓒嗜血冷戾,冰原的上万妖魔在他的残酷统治下怨苦不断,终于使得天族西圣母决定小惩大诫。西圣母派出了她座下的护界神鸟戴胜,化身一位冰原樵夫的女儿,借机亲近慕君瓒,后里应外合,西圣母发兵将魔狐一族诛杀殆尽。但是这件事情之后,戴胜应当已回归昆仑,没想到相隔几十年后她又出现了。圣君,这会不会又是天族的新阴谋?” 崇明听明白了,他禀道:“圣君,按理说慕君瓒应与天族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没有理由再次与戴胜达成合作协议。这其中必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哥舒危楼站起身,岚皋、阴世连、崇明皆低头恭敬地退后一步。 危楼步下主座,他淡淡道:“不论背后真相究竟为何,我们都不可掉以轻心。慕君瓒虽属魔族,但他与天族和七寸法师都相交甚密,只要他不与我魔域有利益冲突,还是不要与他正面起冲突为好。异族当前,所有我族类便都是同盟,这是当初父皇与冰原王达成的契约,如今本君与慕君瓒都要遵守。当务之急有两点,一是趁戴胜未察觉十醍身份之前,将她二人营救出,万不可与天族起异端。二是尽快推进与东丹赫连崇武的合作,一旦事情办妥,我们要尽早抽身离开。” 岚皋点头称是。身处异族之界,他的心时刻警醒,以防圣君稍有差池。 崇明却有自己的看法:“圣君,相较于大王子赫连崇武,那二王子赫连重臣不更是汗位的适宜人选吗?既然已知赫连崇武与耶律斛有异心,我们为何不转而支持赫连重臣,这样岂不是更有胜算?” 岚皋转头轻叱:“崇明,住嘴!你胆敢质疑圣君的决定?” 哥舒危楼一笑,他挥挥衣袖道:“崇明的话自有道理。只是,你没有考虑得更深一点。诚然,论起文韬武略,赫连重臣更胜赫连崇武一筹,赫连重臣有胆识、有谋略,能屈能伸,本君对他很是赏识。但正因为如此,本君更不能选择支持他。崇明,你可明白本君的意思?” 崇明眼睛里微微有一丝疑惑,他隐隐想到了什么,但又感觉抓不住。 岚皋开口为他解惑:“圣君的意思,是赫连重臣太聪明了,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机,该联合怎样的力量去对抗敌人,这样的人一旦为我所用,那自然是极佳,但一旦有了二心,却也是最不容易控制的。赫连重臣对东丹汗位是势在必得,所以他才会默许大王子以他之名,借口乌山铁矿与赵氏皇朝联合。他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做最后那只坐享其成的黄雀。毕竟赵氏皇朝要的只是铁矿的分成,并不在乎到底是谁为王。而我们一旦助赫连重臣登上汗位,他转过头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必然是我们魔域,因为他一定不容许自己成为他人的傀儡。所以,既知他日后必噬主,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去培养这样一匹异心狼吗?” 崇明沉默了。 确实是他考虑不周,只想着对赫连重臣有惺惺相惜之感,却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危险系数,这实在是不应该。 岚皋还要再继续开口教育,却看到圣君对他微微摇头。岚皋适时闭了嘴,挺直身体侍立在一旁。 这期间阴世连一直默默站在原地,将自己当成了一座雕塑。 此时看到厅中安静下来,雕塑觉得自己是时候退身了。他开口,语气冰冷,没有情绪起伏道:“圣君,阴世连先行退下,待有其他消息后,再前来禀报。” 哥舒危楼挥挥手同意,阴世连一转身就重又化为一阵旋风,瞬间消失无踪。 岚皋看看天色,也请道:“圣君,天色已晚,您一路上奔波劳累,还是早些歇息吧。臣兄弟二人告退。” 哥舒危楼点点头,岚皋就拉着崇明躬身退下了。 厅中只余哥舒危楼一人,他站到窗边,抬头看向天际那轮略残缺的弯月,任凭晚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 我回到太空院时,月亮已经升至了半空,月色皎洁,院中被清冷的月华笼罩,影影绰绰如碧波一般清凉。 我蹑手蹑脚推门进去,脚尖刚踩上二楼楼梯,屋中的灯火就亮起来,将房中一切照得分明。 我回头,就见高瞻端坐在一楼书案后,目光冷冷地盯着我。 我讪笑一声收回脚,走到桌案前:“师父,这么晚了,您还没歇下?” 高瞻淡淡嗯了一声,道:“为师的夜猫子一去不复返,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啊。还不老实交代,又去哪里疯玩了?” 我在师父跟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笑嘻嘻道:“徒儿不是出去混玩,只是放心不下十醍和阿瞳,特意去了趟关家探查消息。这一来二去耽搁了时辰,所以就回来晚了...师父别生徒儿的气吧!” 高瞻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到底探到什么消息了,可见到关家兄弟了?” 我坐直身子如实回道:“只见到了关烈一人,徒儿还被他耍了一道,多亏有人半路搭救,不然徒儿这会儿还在林子里转悠呢!不过有一件事好奇怪哦,师父。” 我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关家兄弟谈到了归宗和七寸法师,言语间还颇为忌惮的样子,而且听他们的语气,好像对十醍和阿瞳的失踪并不显得特别焦虑。师父,您曾说关家与魔族有关联,您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呢?” 高瞻微微皱了皱眉,他点点头道:“此事为师知道了。你这几日乖乖待在吴府,不要再私自外出,察觉到任何异样要第一时间来报,不可再私自行动。如今帝都中风起云涌,各种势力混杂,我归宗还是不要牵扯其中为好。” 我立刻答应:“是,师父。这几日我陪着美人儿师姐,一步也不会乱动。” 高瞻满意地点点头。 “那,师父,可不可以拜托您将十醍与阿瞳救出来?她们是我的朋友,若真是魔族还罢了,如若不是,因为我们见死不救,岂不是害了无辜人的性命?” “此事为师记下,若时机得当,为师自会出手相救。但一旦查明她二人确为魔族妖孽,到时你也别怪师父辣手无情!” “自然不会!离殇先谢过师父!” 得了高瞻的这一保证,我觉得功德圆满了。其他事情就不是我可以操心的了。 我终于舒了口气,安心地回房睡觉去了。 而城南邀贤山庄内,随晏青桑前来的曦和望着地牢内那两位年轻小女孩儿,转身问道:“掳她二人到此,你这是何故?” 晏青桑盯着曦和,老实回道:“阿瓒,你不要小看了这俩女娃儿,她们可是魔族人!她们身上的气息我认得,与当年利用我之人身上的味道特别相似,她们一定是同一伙人。通过这二人,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当年的幕后元凶!” 曦和眼神闪了闪,他强自镇定地转了一圈手中的念珠,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已恢复了清明,他道:“隗姑娘,我已经说过,当年事我已不打算再追究。真凶是天族也好,魔族也罢,大错已然铸成,冰原万千性命已无可挽回,我甘愿受此天命惩罚。此事已经罢了,还请隗姑娘放过这两位小姑娘吧!” 晏青桑满脸的不可置信,她难以理解慕君瓒此时的想法,她大声道:“慕君瓒,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当年之事真是魔域在背后推波助澜,那我天族就是无辜被人当做棋子了,他不过是借我的手来杀你......” “那又如何?” “那么你该恨的人就不是我,而是魔域!” 曦和沉默。 他背过身去,不断地转动手里的佛珠,不再回答晏青桑的话。 晏青桑紧走几步走向慕君瓒:“我承认,一开始接受任务接近你时,我确实报了誓杀你的决心,但那时候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只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后来我尝试去慢慢了解你时,我们之间的误会却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最终将你我推至万丈深渊。现在想来,必是别有用心之人暗中布置破坏,离间你我之间的感情,我们都上了对方的当了!” 曦和叹了一口气,他道:“成王败寇,不论对方用了怎样的手段,如今结果已经铸成,你我都无回天之力去改变。所以,隗姑娘,听小僧一句劝,此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你我本就有天差地别、难以逾越的鸿沟,强行交集只会带来恶果,小僧还请隗姑娘立刻回归昆仑,重列仙班,那才是你该在的位置。而小僧从此以后不再过问世间俗世,只愿追随师父浪迹天涯,了此残生罢了。” 晏青桑又气又恼,她有些歇斯底里起来:“我已说的这样明白了,你还不懂吗?论实力,这天下六道有谁困得住你,你若铁了心想反抗,又有谁能与你相抗衡?阿瓒,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找出真凶,揭露他的真面目,届时一定可以还你一个清白!” “施主到底是想还我这徒儿清白,还是想为自己谋一个清白?” 一个沉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寂寥宽敞的地牢里飘荡出去很远。 第245章 据理力争,动用私刑 “师父。” 曦和闻声,回头躬身相迎,地牢石门纹丝不动,一个小小的人儿从门后踱步走出,脸色泰然沉静,正是七寸法师。 晏青桑对七寸法师颇为忌惮,早些年在昆仑曾听西圣母谈论起七寸法师的来历,她本不敢造次。 可此时,晏青桑认为慕君瓒之所以有如此大的改变,一定是受了七寸法师的影响与羁绊,她不由得拔高声音,低头盯着这才到自己膝盖位置的人,冷冷道:“七寸法师,这是我与阿瓒两人之间的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七寸法师一甩僧袍的袖子,一个厚实的蒲团便幻化而出,七寸法师灵活地跳到了蒲团上,他淡淡道:“施主此言差矣。如今曦和是小僧座下弟子,早已脱离尘世,皈依佛门。施主与曦和之事,便是天家与佛门两家之事,那么这件事就可大可小。不知施主可是带了贵主人的谕令到此?贵主人会不会归罪?” 晏青桑眼睛一眯,声音里带了薄怒:“七寸法师,您用不着吓唬小仙。我确实是瞒了圣母,私自下界。等此间事了,小仙自会回昆仑请罪,一切罪责小仙都甘愿领受,任凭圣母处置,此事还容不得法师来置喙!” 曦和听到此处,他不由得开口劝解:“隗姑娘,师尊座下不得无礼,还请施主慎言!” 七寸法师却摆摆手,他从容笑道:“施主不要气恼,小僧不过是白问一句,并无他意。只是,这两个孩子委实是无辜受牵连,还请施主念在苍生之德,放她二人一条生路吧!” 晏青桑冷冷一笑,不客气地道:“法师,我知你是出家人,只是,你的慈悲心怀留着普渡世人不是更好,何苦来插手我的事呢?法师可知这二人乃是魔族妖孽,不杀不足以彰显我天族维护六道和平的决心!” “阿弥陀佛。据小僧所知,这两位小施主手上并未沾染血腥,她二人不过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无害人之失,哪里就十恶不赦、非死不可呢?得饶人处且饶人,施主还是放下屠刀吧。” 晏青桑仰头哈哈大笑,她盯着七寸法师,感觉像是在看一个笑话:“法师,您不觉得您说得太可笑了吗?难道,您还指望这帮魔族妖孽会有向善之心不成?今日,法师铁了心一定要阻拦于我吗?!” 七寸法师淡淡道:“不瞒施主,小僧受人所托,一定要护这两位小娃儿的周全。” “那么,小仙虽自知不敌,却也要自不量力与法师较量一回了!”晏青桑摆开架势,释放神鸟之力,她周身笼罩于神力之下,衣衫和长发随风飞舞,目光如炬。 曦和连忙上前阻拦她:“隗姑娘,你又岂是我师尊的对手,快快住手吧!” 晏青桑看一眼曦和,又迅速盯紧了七寸法师的一举一动,她道:“阿瓒,我知你心底还是关心我的。只是今日一战再无难免,道不同不相与谋,就算明知飞蛾扑火、粉身碎骨,我隗泠儿也不可摒弃我除魔卫道的决心!” 曦和了解隗泠儿的性格,她向来执拗有主见,知其劝阻不成,他转头望向师父,希望师父能予以化解。 七寸法师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面上不显,道:“施主,除魔卫道固然是好,只是你太偏激了,孰不知万事万物都是有阴阳两面的。这两位女娃儿虽身为魔族,但她们诚心向善,从未主动去害人,这样的人无辜被诛,岂不是叫天下泣血吗?” 七寸法师话音刚落,地牢内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大喊声:“老和尚说得好!你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蠢鸟儿,竟敢将姑奶奶我挟持关起来!你给我听好了,姑奶奶我绝不会向你们天族低头,你若想杀只管杀便罢了,不要多说废话,我关山瞳可不是吃素的!若你今日杀不了我,我定将你扒皮抽筋,拔掉你满身的毛儿做披风穿!” 七寸法师一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得,刚才白劝了!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的一张口,只怕更要激怒戴胜了! 果然晏青桑双眼瞪得如同棋子大小,她哈哈一笑,冷冷道:“法师您可听见了?这等狼子野心之徒,您觉得还有相救的必要么?还是让我出手屠之,以荡平这世间的浊气吧!” 关山瞳还要再大骂,一张嘴却被人捂住了,她呜呜了半晌徒劳无功,哀怨地盯着十醍。 十醍将手放下,轻声道:“阿瞳,现在不可激怒她,否则你我真将横尸此处了。乖乖听我的,快住嘴!” 关山瞳小声嘀咕了几句,最终低下头真个不言语了。 七寸法师这才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恼高瞻,净给自己找事情,以后这类麻烦还是让他自己解决吧。 七寸法师开口道:“施主今日非要杀她二人,莫非还有其他必要的理由吗?” 这个疑问其实一直在曦和心里,他好奇,隗泠儿为何非要置这二位小姑娘身死不可,难道她二人的死,还比天族与七寸法师决裂来的更重要吗? 晏青桑眼光微闪,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转头对着曦和道:“确是因为她们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慕君瓒,你可知当年冰原被围剿一役,那幕后主使者,便是她二人其中之一?!” 曦和满脸讶异,他看看一脸郑重的晏青桑,又望望地牢内那两位蜷缩在一起的小女孩儿,难以置信:“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足足上百年,可看这两位小姑娘年岁尚幼,当年就算她们已出生,也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而已,幕后真凶又岂会是她二人呢?” “当年我曾与那人有过来往,我清楚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与她二人身上的气味完全相同。就算她们不是当年的元凶,也必与那人有着紧密的联系,既然都是魔族妖孽,我们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啊!”晏青桑大声道。 关山瞳闻闻自己身上,又凑上去嗅嗅十醍的衣服、头发,小声道:“什么气味?我们身上有什么难闻的味道吗?这只蠢鸟儿难道竟是狗鼻子不成?” 十醍耳朵仔细听着监牢外的谈话,她轻碰碰关山瞳,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单凭这个不能定她二人之罪。再则,就算当年的阴谋真是她二人所为,也理应将他们交给天族司法战神去裁夺,等候天界的公开审判,又岂可在这小小地牢内处以私刑?隗施主,还请三思而后行。”七寸法师隐约觉得这隗泠儿的言辞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她这般急于处死二人,莫非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隐情不成? “我等不及了!为了等这一刻,你可知道我寻了多少个春秋,浪费了多少灵力与仙识?我隗泠儿身为昆仑护界使者,怎可被区区魔族宵小利用嫁祸?今日不管你们说些什么,我都誓必要将她二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晏青桑言毕突然发力,她手中出现了一只极薄的冰刃,那是戴胜鸟额间的羽毛幻化而成的。 曦和微微皱眉:“镰鲸骨刃!” 他胸口那个永久无法愈合的伤口,便是当年镰鲸骨刃造成的,至今虽过百年,但仍时常隐隐作痛。 “泠儿,不可!” 曦和还未来得及出手阻止,晏青桑已经先发制人,她动作迅如闪电,出手快准狠,镰鲸骨刀直直朝监牢内而去。 关山瞳只觉眼前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她赶不及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羽刃冲自己心口扎来。 但在镰鲸骨刃即将插进关山瞳胸口的一刹那,旁边的十醍突然一挥衣袖,一阵劲风刮过,生生将镰鲸骨刃的锋芒挡去了大半,羽刃也跟着偏离了轨道,只削去了关山瞳脸庞的一缕长发。 关山瞳被这一变故惊的冷汗直冒,她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十醍赶紧扶住她的肩头,关切道:“阿瞳,你没事吧?” 关山瞳好似傻了一般,她呆愣着立了半晌,才骤然回过神来摇摇头:“我没事......十醍,刚才那是什么冰刃,吓死我了!” 关山瞳全身还在瑟瑟发抖,十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头。 另一边,晏青桑也同样是十分震惊,她手里攥紧镰鲸骨刃,满脸不可置信地道:“你,竟然能挡得住我羽刃的威力?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曦和却注意到了那叫阿瞳的女孩儿口里的称呼--“十醍”。 十醍...... 莫非,竟是那位十醍吗? 曦和眉头紧锁。 这下子糟了,魔君危楼怎可如此大意! 趁师父与隗泠儿尚未察觉,一定要将她二人搭救出去,否则一旦她的真实身份被揭露,魔域将有灭顶之灾! 慕君瓒毕竟出生于魔族,知晓十醍对于魔域意味着什么,他暗暗心惊,一边埋怨哥舒危楼竟置十醍于这般危险的境地,一边冷静思考对策,力求能将这两位小姑娘安全从戴胜手中施救出。 曦和心里腹议万千,想寻出一个齐全的法子来达成此事,可还未等他想出良策,就听空中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竟敢伤害我家妹妹,戴胜鸟,你是忘了当日之誓了吗?!” 晏青桑一听此言,霎时间脸色白如雪,她瞪大双眼抬头四处查看:“谁?谁在说话?!你究竟是谁,赶紧露出真身来,不要装神弄鬼!” 关山瞳一听这个声音,她倏忽从十醍怀里探出头,脸上带的都是惊喜与欢快:“大哥,你终于来救瞳儿了!” 第246章 披露真相,无声质问 关山令一身玄衣出现在眼前,他周身阴沉的气势使地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晏青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她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试图能推测出他的来历。 但最终她失望了。 她虽然对这种慑人的压制力有着莫名的熟悉,但却是想不出曾在哪里见过。 关山令无视地牢内的其他三人,他泰然慢步走到监牢前,扫一眼阿瞳,最后目光却落在十醍身上。 他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有呼唤十醍的名字。 十醍微笑,淡然道:“大哥,我们只是受了惊吓,不曾受伤。请勿担心。” 关山令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他吩咐小妹:“瞳儿,带着你妹妹躲到角落里,一会儿不要误伤了你们!” 关山瞳识趣的拉着十醍的手,听话的躲在监牢的石壁下,信心满满的等待大哥带她俩回家。 关山令这才回头。 他不看曦和一眼,只冲七寸法师微微抱拳行礼,道:“晚辈多谢七寸法师出手周全,才得以保全我两位妹子的性命。晚辈定当铭记在心。” 七寸法师讶然。 这男子周身凝聚着十足强大的魔力,但却深厚内敛,感觉不到一丝杀气。看来,魔力的主人将之控制得炉火纯青,已达化境。 此人,不可小觑! 七寸法师面上无波,道:“施主客气了,贫僧也是受人所托。” 晏青桑冷冷盯着关山令,她喝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坏我好事?!还有,刚才你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关山令冷冷一笑,看也不看晏青桑一眼,道:“怎么,才百年不见,你已将你当年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了?看来昆仑的守界神鸟也不过是逞口舌之辈,实在令人可笑之极!” “我何时曾向你立下誓言了,不要信口胡说,快速速报上你的姓名!”听了对方的话,晏青桑呼吸一窒,心跳陡然乱了一拍,她虽怒吼着,但语气里已然带了一丝紧张与恐惧。 关山令望向晏青桑,声音如雪刃般冰冷锋利,讥讽道:“这便是你对待昔日恩人的态度么?看来昆仑神山西圣母的教化也不过如此!” 关山令薄薄的唇微翘,接着道:“我便提醒提醒你--百年前,万里冰原,你可是借助了我的力量,才得以打破漠雪城的结界。当然,这小事你不记得也无妨,但斩尽屠城一事,你不会也忘了吧?” 晏青桑一瞬间脸色煞白,她在关山令的逼视下不由得倒退两步,目光惶恐,她使劲摇头否认:“不,漠雪城不是我破的,我也不曾屠城......不是我做的,你说谎!” 关山令冷哼一声不去看她,他转而望向曦和,道:“冰原王,看来她是当真不记得了。当年族人血肉横飞的惨状,你不会也抛之脑后了吧?就由你向这位姑娘解释明白,如何?” 曦和皱起眉怒视关山令,可见对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 晏青桑却是被乱了心神,她总觉着这场景透露出森森诡异,她直奔曦和跟前儿,盯着曦和的眸子急急问道:“慕君瓒,他到底在说什么?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屠尽漠雪城?那怎么可能会是我做的......你说话,为什么不开口?!” 曦和的手臂被晏青桑紧紧抓住,身体被推搡的摇摆不定,他双拳紧握,紧紧闭着嘴,始终不发一言。 关山令隐藏在宽大衣袖的手轻轻打个了响指,晏青桑只觉得脑海里霎时炸开了一朵花,身子陡然一震,脑海里竟真出现了断壁残垣之景,哀嚎漫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晏青桑眼中仿佛看到了当日的惨景,她寒霜冰面,目光涣散,手持镰鲸骨刃一路斩杀冰原平民,她身后,是面目狰狞的魔族大军。 力量弱小的冰族妖魔岂是她护界神鸟的对手?冰族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断臂残肢浸染进雪原深处,对她存有友善之意的小四小五、小八、小九也一脸惊惧地看着她,下一瞬,他们的身体便被镰鲸骨刃生生斩断,头颅随意掉落在白雪中,目光最后凝聚在不可置信的一幕... 不远处,昔日整洁祥和的漠雪城已被魔军攻陷,房屋被焚毁,对这场侵略没有任何准备的冰原族人尽数被屠戮,狰狞的面孔、弥漫的血雾、撕心裂肺的哀嚎、刺鼻难忍的血腥,共同编织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晏青桑觉得心痛难当,她捂紧心口,颓然瘫倒到冰冷的地面,她低头抽泣着看自己展开的双手,手上仿佛还沾染着小八几人的鲜血,鼻端好似还能闻到焦尸腐味,耳间也全是小四小五的苦苦哀求声。 “这怎么可能?屠杀漠雪城的凶手...竟然是我?!” 此时的晏青桑惶恐无助,曦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走近她,蹲下身,轻拍拍她的肩膀,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曦和抬头狠狠看向关山令,他的眼神在无声地指责关山令:为什么违背承诺,为什么要亲口告诉隗泠儿这残忍的真相?! 关山令平淡的回视着曦和的愤怒,刚才他已将晏青桑心底遗忘的过往完完全全揭露出来,并利用幻术幻化成影像展现在大家眼前,在场之人有目共睹。 本来,之前他对隗泠儿还存有一丝同情,念在她是被魔域叛军利用、驱使,才铸成大错,而且又有冰原王苦苦相求,这才将其记忆封存。 可如今隗泠儿竟为了一己之私,伤害十醍与阿瞳,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她,必须要受到惩罚!管她是什么仙人不仙人! 十醍看着不远处深受打击、哭作一团的晏青桑,眸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原来,这也是位可怜人哪! 关山瞳却管不了那么多,她凑近十醍耳边,十分不屑的道:“我原以为天族的仙人都是自诩清高,将自己置于俯瞰尘世、审判六道的道德制高点,一副将我们魔域中人踩进尘埃的脸孔。原来他们自己人也是这般心狠手辣、奸猾狡诈。这女人仗着自己柔弱的外表,先是博得慕君瓒同情与爱护,背地里却联合叛军灭了冰原王的老巢。啧啧,这种女人太可怕了,十醍,日后我们可要提防!” 十醍摇摇头:“看她悔恨和诧异的神情,恐怕她是真心悔恨痛哭的。也许,联合叛军屠城并不是她的本意...” 关山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急急辩驳:“十醍,不要那么天真好不好?真相就在眼前,难道还是有人假冒她、操控她吗?要我说,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立刻一刀砍了,以告慰冰原魔族的无数魔族英灵!” 关山瞳转头就看向监牢外的关山令,跃跃欲试道:“大哥,我们把她砍了吧?” 关山令看也不看那缺心眼儿的妹子一眼,低低训道:“胡闹!阿瞳闭嘴,休要多言!” 关山瞳委屈的一撇嘴,乖乖躲到十醍背后不言语了。 关山令微微垂下眸。 事情确实有些棘手。 但若真要将隗泠儿砍了,却万万不能。 当年冰原王慕君瓒以雪牝珠为代价,为的就是换隗泠儿一条性命,现如今雪牝珠正安然躺在魔域百尺楼的藏宝阁,自己能食言而肥,公然将隗泠儿斩于剑下吗? 不要说慕君瓒势必不同意,就是圣君也一向重诺,是绝不会同意自己违背诺言的。 关山令转瞬一想,隗泠儿代表着天族,若让六道得知天族使者竟与魔域叛军有牵连,想必天族的里子、面子都将保不住,正好可以好好铩一铩天界众神的面子,实在大快人心! 如此看来,让隗泠儿继续活在世间,时刻提醒人们,这场天族与魔族叛军的肮脏交易,也是很有必要的...... 关山令打定主意暂时不杀隗泠儿,他悄悄侧头看一眼十醍,见对方冲他微微点头,他心里也有了底气。 “当年屠漠雪城一事,隗姑娘虽牵涉其中,但那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各自为主,在下不便再议是非对错。且魔域叛军早已在我圣君剑下伏诛,死无对证,此事在场六人都不会妄自议论传播,隗姑娘就不必再黯然神伤。好在我两位妹妹并未受伤,在下也不会再追究两位妹妹被掳一事,但请隗姑娘尽快离开,回你昆仑去吧!”关山令淡淡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七寸法师背地里一笑:好狡猾的人! 在场六人不去传播,但防不住其他悠悠之口,日后此事传出去了,谁又能知道最初是出自谁口呢?现如今只凭一张巧嘴,就想在自己徒儿面前显尽好人,这少年人打得好个算盘! 真不知高瞻从哪里结识的这般妙人? 高瞻若知晓此刻法师所想,一定黑着脸腹议:哪里是我有意结识的,分明是我那笨徒弟上赶着要求营救的,自己做师父的怎么可能不满足徒儿这点小小的祈盼呢?所以,只好有劳法师出面了...... 曦和感激的抬头冲关山令点点头,他搀扶起晏青桑,轻声道:“隗姑娘,既然你一直追寻的真相已经明了,就听小僧一句劝,尽快回昆仑去吧。你的神力早已支撑不住多久,不要再徒费力气了。” 晏青桑透过泪水看着曦和,她声音沙哑:“你一早就知道真相,是我带人血洗漠雪城,你为什么不找我报仇呢?为什么宁愿躲着我?” “小僧当年确实立誓要杀尽所有害我族人之人,那时候确实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可是,我遇到了师父,师父教会我宽容,教我放下屠刀。我现在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曾经像一把嗜血的刀,如今早已被风霜磨光了棱角,我只愿冰原亡灵安息,重新为他们超度轮回。过去的仇恨就一笔勾销吧。我放下了,也希望隗姑娘能够放下,不要自责,不要被执念所累。” “可是,你不恨我吗?” 半晌后,曦和缓缓道:“还是那句话,自始至终,我从未恨过你。” 第247章 活该被罚,一统之念 眼见慕君瓒眼神坚定,不容辩驳,泪水模糊了晏青桑的眼睛,她心痛得不能自已。 原本自己还可假借替他寻凶的理由留在他身边,可如今已证实自己竟是元凶之一,隗泠儿实已无厚颜继续留下。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魔域的叛将,石鬼王,自己当年确实为了完成任务,暗中与他有过往来,但仅限于传递慕君瓒的行踪而已,绝没有熟悉到可以共同合作完成屠城这件事。 究竟自己是如何充当石鬼王的先锋、怎样攻入漠雪城的,晏青桑现在仍旧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石鬼王早已被魔君诛杀,自己也无法再去与之对质、寻求真相,只能被钉上刽子手的污名。难道真的如西圣母所言,异族相恋终是天地不容、没有好结果的? 这就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吗? 曦和铁了心要让隗泠儿离去,隗泠儿无法,只得暂时远离曦和的视线,她离开地牢,仍旧躲在了邀贤山庄内。 晏青桑一离开,曦和走到关山令面前,冷冷盯着关山令的眼睛,道:“当年的承诺你没有完成。请回去转告哥舒危楼,他终将要为他的食言付出代价的!” 一瞬间关山令周身都被冷冽摄人的气魄所围,他知道冰原王慕君瓒的王者霸气又回来了。 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慕君瓒,不要说你如今已不再是万里冰原的王,就算依旧还是,你魔狐一族也只是魔域的一个分支,在魔君面前,还请你不要放肆的好。当年我只承诺你封印隗泠儿的记忆,留她一命,如今她仍好端端活着,你怎么能指责我违背承诺呢?她胆敢对我两位妹妹动手,难道还不许我以牙还牙吗?” 看到曦和眼神微冷,关山令又微微一笑,接着道:“另外,我关山一族千年来只认一人为主,就算是魔君亲临,也只能屈居第二。所以像与人传话这种琐事,还请你另请高明。恕在下事忙,就不奉陪了!” 关山令说完一挥手,将监牢的门锁打破,他径直穿过曦和向门口走去,口内招呼道:“你们两个还等什么,还不跟我乖乖回府!” 十醍和关山瞳连忙答应一声,她们从牢内出来小跑着去追关山令。路过七寸法师时,十醍轻声道了一句:“多谢法师相救!” 七寸法师含笑冲她微微点点头,眼睛便看向了别处。 等那三兄妹走远,七寸法师招呼曦和,曦和还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呆立着:“既然你已经自己做了决定,那就不要再有所顾虑。戴胜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但你的事情不能再耽搁,要尽快有个决断,否则误人误己。你也不想戴胜再受到更大的伤害吧?” 曦和闻言身体一震,他回过头来,神情已恢复清明:“是,师父,曦和记下了。只是还要劳烦师父继续陪徒弟受苦。” 七寸法师开怀一笑,哈哈道:“我自己选的徒弟,自然要全力维护,难道还能眼睁睁叫人欺负了你去?走吧,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还有要事要办呢!” 曦和恭顺地随着七寸法师去了,只是回到房间后是怎样的临窗远叹,就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十醍与关山瞳亦步亦趋地跟在关山令身后,两人偷偷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去招惹这座“冰山”。 最终,十醍抵不过阿瞳苦苦哀求的眼神,她紧走两步,轻声开口问:“令大哥,你怎知道我与阿瞳有难,可是稳二哥与阿烈通知你的?” 关山令依旧迈步朝前走,留下一句话:“是这样没错。” 末了,他停顿一下,又道:“不过,此次不止我来了,圣君也一同赶来了,此刻正在别院。” 十醍立时停下脚步,她脸上带了一丝胆怯:“危楼哥哥也来了?他...是不是过来教训我的?” 关山令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随阿烈和阿瞳偷溜出魔域时,怎么没想想会有这个后果呢?” 关山瞳蹦跳着追上来,她拍拍十醍的肩膀安慰着:“放心,整个魔宫中圣君最疼的就是十醍你了,他怎么可能舍得罚你?你放心啦!” 十醍满脸哀怨。 就是这样才更不放心呢! 虽说危楼哥哥对自己一向宽容,对自己如对亲妹妹般疼爱,可在事关魔域安危这件事上,危楼哥哥向来不容许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只怕这回自己逃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令大哥不能帮我求个情吗?” “不能。圣君铁了心要给你个教训。而且,我也觉得圣君他很该这样做。” “......” 关山令带着二人回到关府时,哥舒危楼还没有入睡。 趁着浞步进去通禀,十醍拽拽关山令的衣角,惨兮兮道:“令大哥,如今十醍生死就系于你手了--一会儿请务必替我开口求求情。圣君哥哥发起怒来,后果还是非常严重的......我以后乖乖听你话,绝不再私自离开魔宫,成吗?” 关山令挺直身体不答应,任由十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十醍使个眼色给关山瞳,关山瞳适时站出来,拉住关山令的另一边衣袖,刚开口一句:“大哥......” 就被关山令狠狠瞪一眼堵了回去:“阿瞳闭嘴!你胆敢拐带十醍出宫,这已是大罪!你自己的罪过还没择干净,就不要妄想着再为他人出头了!” 关山瞳立刻放下手:“是!” 她冲十醍讪讪一笑,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了后面。 十醍顿觉前途无望,她胆战心惊地盯着房门处,双手微微发抖。 不一会儿浞步从里面步出,他一摆手:“圣君命你们三人进去!” 关山令站着不动,他回头看向十醍,十醍这才反应过来,头前第一个迈入房间,关山令其次,最后才是关山瞳。 哥舒危楼已经换下了他的玄衣长袍,不过取而代之的仍是一件黑色的常服,此刻他坐在榻上,半搭着马步,手里正拿了本书在细读。 十醍偷偷抬头瞅他一眼,认命地走上前去行礼:“十醍拜见圣君哥哥。” “关山令、关山瞳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放下书,他嘴角噙着笑,温和地看着十醍:“看到你平安归来,本君就放心了。可有受到惊吓?” 十醍老实回答:“十醍一切安好...多亏令大哥解救及时。” 哥舒危楼看一眼屏气静立的关山令,淡淡一句:“那是他的本分使然。” 转而回头对关山瞳,同样温和问道:“瞳姑娘呢?那人没有吓到你吧?” 关山瞳一点也不惧圣君,笑嘻嘻回道:“自然不会了,圣君,我关山瞳可是守灵一族,岂会被她区区一只鸟吓到!不过那女人可真是个十足的疯子,当年血洗漠雪城,明明是她自己犯下的,却偏偏还要诬赖到我们魔域头上。好在大哥证实了当日之事,不然魔宫又要替那些叛军背受污名了!” “哦?司灵大人是如何出面证实的,本君很是好奇,瞳姑娘可否细讲讲?” “当然!我大哥将当日屠城的情景幻化出来,那场面实在血腥残忍......”关山瞳讲得眉飞色舞。 “阿瞳,圣君驾前不可无礼,还不住嘴!” 关山令开口喝止阿瞳,他冲哥舒危楼一躬身:“圣君,十醍与阿瞳刚刚历险归来,还是让她二人尽早去歇息吧。” 哥舒危楼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关山令,笑道:“怪本君一时性急,竟忘了这回事。十醍,瞳姑娘,你们先回房去,明日我们再详谈。只是,司灵大人不是还有话回本君?” 十醍暗地舒一口气,她带着关山瞳告辞出门,屋内只留了哥舒危楼与关山令两个人。 屋内寂静了半晌。 “司灵大人,你可知你解除隗泠儿的封印,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哥舒危楼冷冷开口。 “圣君,当时情形不容在下迟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十醍殿下的安危,关山令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关山令沉声应答,从容淡定。 “哼,你以为你心里的算盘本君会不知晓!你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秘密,造成天族与魔域的冲突,好趁机兴兵,屠戮中原。只是你可想过,届时六道大乱,必将生灵涂炭,天族、人间不好过,魔域也必然会受到重创!” 关山令冷冷一笑:“圣君,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相信您比臣更清楚,不然,当年那个人也不会做出那样的牺牲!您既为魔域魔君,自当引领千千万万魔众对抗异族,而消除隔阂的最好办法,就是同化他们。届时大家都是同一族群,天下都在您手里,到时还有谁人敢不服?!” 哥舒危楼有一丝讶然,原来在关山令心中竟还有这样一个庞大计划。他淡淡道:“可是你若真这样做了,那个人一定会伤心。” “天下一统,这正是那人长久以来的心愿。我这样做,不过是将之付诸行动,相信那人一定会理解的。”关山令双拳紧握,指甲将手心掐出了血痕。 “本君可以随你去折腾,但你不能再置十醍的安危于不顾,若十醍知道你是有意将她作饵,你觉得她会如何伤心?” 关山令沉默一下,再抬头时,眼神里已经有了坚定的信念与杀气:“关山令此生只认一人为主!但我会保证十醍的安全,不会再让她轻易涉险!” “好,本君暂且信你。若果真还有下次,就不要怪本君辣手无情了!” 第248章 太子驾到,喜不自胜 哥舒危楼又问道:“慕君瓒当时在场?” “回圣君,是有见到。若不是他出面,戴胜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依司灵大人之见,慕君瓒对此件事可有什么看法?” “臣心里还是有分寸,只是解除了隗泠儿的记忆,并未将当年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她,因此,慕君瓒虽有不满,但也不会现在就撕破脸皮。依关山令之见,下一步,慕君瓒将开始有所行动了。就算他不动,七寸法师也会想法子搅乱帝都这汪清水,届时浑水好摸鱼,圣君的计划便可顺利实施。” 哥舒危楼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了。 他对关山令道:“本君知道你素来不理朝政,但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令司灵回去转告稳司灵,耶律斛这条线不能丢,事情可缓,但一定要见成效!” “是,关山令定当转告!” …… 我从高瞻那里得知十醍与阿瞳被解救的消息,已是在第二日上午了。 七寸法师亲自上门,吴勉将他与曦和迎进了星辰阁,而后高瞻、吴勉、七寸法师和曦和四人闭门不出,也不知在里面密谋些什么。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阁外守着。 太阳升至当空时,吴伯陵急匆匆走来,他一见我,张口就问:“二叔可在里面?” 我看他一路疾走,额头上冒着薄汗,脸色也很是焦急,连忙回答:“吴监正在里面,不过,阁中现在有客人在呢...哎,你跑什么,出何事了?” 吴伯陵跑去阁门外,他抬手轻敲敲红漆大门,提高声音道:“二叔,侄儿打扰了,您现在方便么?” 过了半晌,阁内才传出吴勉的声音,清冷无波:“何事?” 吴伯陵抬手擦一擦头上的汗水,道:“太子殿下到府了!爷爷已经迎出去,二叔也快些到秉正院吧!” 星辰阁内,吴勉与高瞻对视一眼,两人都显得很平静,看来刚刚七寸法师说的话已经应验了。 两人齐齐看向七寸法师,发现七寸法师微闭着双眼,一脸坦然地喃喃念着佛号。 高瞻冲吴勉使个眼色,示意他按照刚才法师说的办。 吴勉点点头,大声应道:“我知道了,这便出去!” 吴勉从阁内步出来,他看到我,笑道:“小丫头,现在前厅热闹得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凑个热闹?” 我一想到来的人是赵嘉佑,想躲还来不及,哪里还肯自投罗网,当下笑道:“吴监正,刚刚师父还叫我替他办件事,我这正要去忙,就不同您前去了!” 吴勉也没有再言,带着吴伯陵就一路远去了。 我摸到星辰阁内,只见高瞻、七寸法师、曦和三人皆一脸平静,我疑惑:“刚才您们说什么秘密了,叫离殇也长长见识呗!” 高瞻一笑,低头喝茶。 七寸法师仍旧闭眼念经,曦和看一眼我,冲我微微一笑。 无人解惑,当下我更加奇怪了。 彼时吴府中门洞开,吴家老族长率阖府众人都到府门外相迎,一身家常衣服、低调打扮的赵嘉佑大踏步走来,他受过众人的礼,抬抬手道:“老卿家请起。本宫此次不过是微服私访,只因素来对钦天世家好奇,特意前来瞻仰瞻仰,老卿家就不要兴师动众了。” 吴家老族长吴懿恭敬地起身,自是不敢怠慢太子:“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吴府自是应当珍之重之。殿下请进府!” 吴懿身后半步便是吴勉。 赵嘉佑从吴勉身边停下脚步,转头笑着看他:“吴监正,本宫对吴监正的观象法宝一直好奇不已,此次不知能否有幸亲观?” 吴勉面上恭敬,声音却是一贯清冷地答道:“太子殿下要看,吴勉惶恐不尽,这就派人去准备一二。” 赵嘉佑满意地点点头,抬步进府。 吴懿老族长看出太子此行的目的怕是与吴勉有关,他悄悄一扯吴勉,低声询问:“太子殿下此次前来怕不简单,你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父亲请放心,一切无恙。想来是太子殿下年轻好奇,玩心重也是有的。孩儿会看护殿下周全。” 吴懿放心地点头,自己带着一众老小退下去了。 吴勉一路陪着赵嘉佑走到星辰阁前。 赵嘉佑站在山脚举目四望,对眼前的天阶赞叹不已:“实在是恢宏壮观,不愧是千年大家的传承!吴监正,这上面便是星辰阁了吧?” “回殿下,是的。这台阶原为山石,是历代族长带人打磨修葺而成,纯属天然,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殿下请!” 赵嘉佑兴致勃勃地踏上去:“观天台就在星辰阁之上吗?” “是的。” 赵嘉佑满面欣然地抬步噔噔噔步上石阶,一副干劲儿十足的劲头。 吴勉暗地里皱眉细想了想,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这位天之骄子今日突然降临是为了哪般,只能不动声色地陪他走上一遭,且行且看罢! 饶说太子殿下的体力还真是惊人,这都闷头走了一刻钟了,也不见太子有丝毫疲累的迹象。 吴勉侧头偷看,却见赵嘉佑脸上淡笑连连,没有一丁点的倦怠和不满,且不时抬头望望石阶尽头,神情里好似带了一丝期盼。 吴勉不由得自省:莫不是星辰阁里存了什么就连自己都不晓得的宝贝,这才引来了这位金凤凰?!不然,实在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 总不能是为了阁内那几位而来吧? 心思转存间突然一道火花闪过,吴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了,太子殿下曾师从归宗,而且之前听高瞻与离殇丫头的话音儿,好似与太子十分熟稔,也许,太子此行是专程为了这些人而来? 这就说得通了。 吴勉心里有了计较,胸口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来破坏他的计划,他就无所谓了。 眼看着已能看见星辰阁的大门了,赵嘉佑终于决定打破沉寂:“吴监正,本宫听闻有几位仙家道友来访,可有此事?” “回太子殿下,确有此事。是微臣旧时的朋友。”吴勉顺杆答道。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几位都是师承殷墟归宗的。” 赵嘉佑心里暗乐,果然在这里! “哦?归宗的弟子?本宫也曾在归宗虚度数月,兴许是师出同门也说不定呢!”赵嘉佑转头盯着吴勉:“不知是哪几位?” 做戏要做全套。赵嘉佑心头微动,喜不自胜,面上却不露分毫,一句一句引导着吴勉。 吴勉毫不犹豫地将人按斤两打包出卖了:“是归宗宗主的嫡传弟子高瞻,和他的几位后辈弟子们。” 赵嘉佑按捺住心头的狂喜,他正了正脸色,故意淡淡道:“唔,那倒是巧了,本宫正好识得这位。看来本宫竟不虚此行,不仅瞻仰了天道玄机,还一道访了旧友!” 吴勉似笑非笑,点头应和了一声。 …… 我扒着窗沿儿时刻注视着阁外的情况,待看到乌压压大批人马正爬上来时,我急急跑去向高瞻报告:“师父师父,赵嘉佑带人过来了!” 高瞻白我一眼,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毛毛躁躁,毫不稳重自持!” 我一僵,站定,深呼吸了几口气,委屈着撅嘴看他。 高瞻淡淡道:“莫慌莫急,我等并未做作奸犯科之事,如何会怕他一个后生呢!” “可是,刚才你们不是在商谈什么秘密?”我急道。 高瞻好笑地看着我,挑挑眉道:“哪里有什么秘密?你,听到什么了?” 我被高瞻盯的头皮发毛,他这副笑脸可有些瘆人,连连摆手:“没、没……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高瞻点一点头,道:“嗯。等会儿那小子来了,你也要这样说才是。” 我狂点头:“自然!” 高瞻继续喝茶,我自觉地退后几步在他身后看不到的地方站着,抬头抹抹额头的汗。 吓死人了,这家伙!我哀怨地叹一口气。 七寸法师瞄了那师徒一眼,微微一笑,极其愉悦的样子。 已经能听到阁外的脚步声了。 高瞻突然对着对面高背椅上的七寸法师开口道:“法师,这里有晚辈做诱饵足矣,您不出去躲一躲吗?” 我瞄一眼高瞻,汗颜:师父,您何不一早开口,现在人都堵到门口了,可叫七寸法师躲到哪里去呢?这是摆明了在戏弄人家呐。 果然七寸法师淡淡扫一眼高瞻,垂下眼皮,面无表情:“...不必了...” 我呼出一口气,放了心:真是个好脾气的大和尚! 此时阁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穿宫服的小内侍将大门洞开,我们几人齐齐转头去看。 小内侍发现阁内有人,先是诧异的咦了一声,接着立刻就板起面孔,伸出兰花指指着我们大声道:“大胆!哪里来的这起子奇奇怪怪的人!太子殿下驾临,闲杂人等一概远离回避!” 屋内自是无人理睬他。 许是在外耀武扬威惯了,小内侍何曾受过此等冷视和怠慢?小内侍脸色涨红,扬起胳膊就要冲上来。 不料赵嘉佑已经赶了进来,他习惯性地一脚踢开小内侍,目光扫过阁中在座几人,最后落在了柱子下那袭白衣处。 他喜出望外:“你们果然在此,可叫本殿下好找!” 赵嘉佑当先迈步进来,小内侍捂着腚逃也似的躲到外边去。 后面吴勉也跟进来,他跟高瞻对视一眼,示意无异。 阁中皆无人回应,赵嘉佑也不恼,他自顾自地在高瞻手边坐下:“师叔近日可好?弟子着实想念的紧啊!” 话是这样说着,眼睛却盯着高瞻身后的离殇。 第249章 步入正题,当众调戏 高瞻历来不想与皇家有什么牵扯,他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赵嘉佑深知高瞻的性子,早有心理准备,也不见怪。 他眼神绕过厅中其他人,巡视一圈后,对那两位僧人没有过多在意,而是扭头冲我朗声道:“那日你急急忙忙就走了,我都没有来得及跟你详谈,这几日可叫我好找!我那什么天劫可有什么法子解决......哎,你瞪我作甚?” 我怒气冲冲瞪视赵嘉佑一眼,翻个白眼儿。 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枉我一直挤眉弄眼冲你使眼色,你倒是看明白一点哪!如今可好,当着吴勉和七寸法师的面儿,三言两语就这样将我暴露了,看我以后还向你示警不! 吴勉听了赵嘉佑的话,他不着声色地瞥了眼高瞻。 高瞻低头喝茶,完全不与吴勉的眼光进行交流。 吴勉心里冷笑一声,他可是不会相信仅凭离殇一个心无城府的小丫头儿,就有胆子将承天之劫的厄运传扬出去。 这背后一定有高瞻这小子在作怪。 吴勉缓缓走来,笑吟吟冲我道:“太子殿下所言究竟是何意,想必离殇姑娘一定愿意为在下解惑吧?” 我想都没想就坚定地摇头:“吴监正,离殇完全听不懂太子之言,想来...是太子搞错了!” 我转头朝赵嘉佑笑,实则咬牙切齿:“太子殿下,您说是与不是呢?” 赵嘉佑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样笑着的离殇实在太过诡异,呃,有那么一丝丝猫儿炸毛的即视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定是办了件大蠢事,不然,怎么又平白惹这小姑奶奶发怒了呢? 思及此,赵嘉佑连忙出来打圆场,他两步插进吴勉与我中间,将我的身影完完全全挡在身后,对吴勉笑道:“吴监正,刚才不过是孤与离殇姑娘开个小小的玩笑,还请吴监正不要认真。” 吴勉忙装作惶恐的样子弯腰,低头道:“臣诚惶诚恐,岂会对殿下的玩笑之言认真呢?” 赵嘉佑满意的点头,回头盯着我,有些讨好的冲我得意一乐:看我,一句话就将吴监正打发了,你心身无忧,对本殿下佩服吧? 我哼哼两声,心道,不知道有一句话叫秋后算账吗?你认为等你离开后,吴勉能轻易饶了我? 不过看赵嘉佑一脸显摆傲娇的样子,我莫名想到了向家长殷切邀宠的小孩子,我面上一乐,冲他竖个大拇指:你,做的棒棒哒! 然后就见赵嘉佑瞬间唇角飞扬,背着双手一步三摆的坐到上座,一幅志得意满的神情,显然对我的夸奖十分受用。 我与赵嘉佑二人这一番互动,明晃晃落在厅内几人眼中,小孩儿心性而已,所以大家都默契的视而不见,不去点破。 赵嘉佑在上座喝了盏茶,抬眼见我笔直的垂手站在高瞻身后,他冲我眼神示意,叫我坐到下首。 我冲他微微摇头,看一眼高瞻,告诉他师父与前辈们在座,我是没资格坐下的。 赵嘉佑见叫不动我,神情沮丧的瞅我一眼。 这个当口,吴勉说话了:“臣提前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今日天气晴好,原本约了几位好友论道,请容臣向太子殿下介绍一下吧。” 赵嘉佑微微点头,将一瞬间的失落藏于眼后。 吴勉站起身,先指着七寸法师道:“这位七寸法师是云游高僧,道行高深,法力无边,踏足四海八荒六道数百年,点化世人无数,是吴勉所敬仰的前辈。旁边这位是法师的高徒,法名曦和。” 赵嘉佑并未听说过七寸法师的大名,不知眼前这是位身份如何贵重的活佛,但还是半俯身,恭敬朝七寸法师行了佛礼。 文德皇朝传统,重视佛道修缘,对出家人向来是礼遇有加。 七寸法师并未自恃身份,也礼貌回了礼。 赵嘉佑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曦和身上,瞬间觉得心神一震。 等他聚精会神再去细看时,却发现那身着灰旧僧衣的年轻小僧面色淡然地垂手侍立,低头敛目,并未半点惊异之处。 赵嘉佑心里暗自纳罕,想不明白刚才心底那沉沉的压迫感究竟从何而来。 赵嘉佑向来不是自寻烦恼之人,想不明白,他干脆就丢开不去想了。他笑眯眯看着吴勉将手指向高瞻师徒,笑道:“吴监正,这二位就不劳烦你介绍了,本宫对明瞻师叔向来推崇敬重,归宗之上,师叔对嘉佑的殷切教导,嘉佑受用无穷。” 我朝天翻个白眼:不过几个月不见,这厮睁眼睛说瞎话的本领见长。 师父何曾教导过你来?你每次想偷溜至九龙山,放战风撕咬狂追你之人,那才是高瞻本尊呢! 高瞻微微一笑不去点破,手指搭在案上咄咄有声。 赵嘉佑心情大好,他呷了口茶,问道:“你们这几位不世出的高人齐聚此地,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商议吗?” 我眼皮一跳,终于问到正点上了。 不过,我总觉得这赵嘉佑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并未多少切实想知道的意思。 吴勉听到赵嘉佑发此问,下意识地看向七寸法师与高瞻,但见前者面含微笑,面容祥和可亲,如同佛前尊者一般淡定随意,半点没有想回答的意思。而后者高瞻则更甚,干脆一手挽了衣袖,低头细细研究起了衣饰上的花纹,对厅中的事情置若罔闻。 被如此冷淡以对,吴勉只觉胸口一窒,但身在朝堂,身不由己,上位者发问不得不答。 他只得开口了:“殿下言重了。臣老友几人不过是随意闲话几句,胡扯几句江湖轶事,谈不上机密紧要。倒是殿下若休息好了,臣这就派小侄伯陵带您去往观象台。观象台上已一切准备就绪。” 赵嘉佑被小小将了一军,他呵呵一笑,道:“伯陵吗?本宫记得他刚才不是说有些事要处理,就不烦他了。依本宫看,离殇姑娘带我前去就好。” 吴伯陵前几月刚被选为太子侍读,正主儿发话他岂敢不从,哪怕压根儿就没什么要紧事,此刻也得连声附和:“殿下好记性!伯陵确有事要忙,看来少不得要劳烦离殇姑娘陪同走一趟了。” 我诧异地开口,坚决反对:“这星辰阁里那么多人,随随便便叫一个人,都比我来得熟悉路径,为什么单单只叫我陪他去?我不干!我还要陪在师父身边呢!再者,出了这星辰阁,只有一条路,断不会迷路的,请太子殿下自去观象台一游吧!” 高瞻嘴角微微一笑,抬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显见的心情愉悦极了。 赵嘉佑脸色一红,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离殇,给我个面子嘛。当着这么多人,你忍心给我难堪、让我下不来台么?” 我小声嘀咕:“倒没什么不忍心的......” 赵嘉佑一噎,但很快他转转眼珠:“你若不陪我去,我就把你偷溜进宫寻我的事吵嚷出来。明瞻师叔自是维护你得紧,但你猜,吴监正会不会背地里给你些罪受?” 我抬眼怒瞪着他。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可是...这确实是我的软肋。 我当初是受高瞻暗示才偷偷潜入宫的,这本已经触犯了吴勉要求保守秘密的戒律,如今当事人都在场,若此事真被公布于众,少不得要被吴勉踢出吴府去。 借此机会远离吴勉才是上上之策。 我一把抓起赵嘉佑的袖子,将人拖走前还不忘向高瞻报备:“师父,离殇细想了想,还是带太子殿下走上一遭罢了。请师父在此稍待。” 高瞻点点头,云淡风轻。 吴伯陵、太子侍从等人眼睁睁看我将赵嘉佑拖走,下手干净利落,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样子十分滑稽。 身为东宫护卫军将领的袁好问大张着嘴巴,看自家太子被一弱质纤纤的小姑娘一路拖走,且还面露笑意,他呆立当场。 太子贴身内侍当先缓过来,他一捅袁好问,急道:“袁统领,还愣什么,赶紧追上,护驾啊!” 袁好问回过神来,他一挥手,指着挺胸侍立的众侍卫:“你们几个,随本统领上去!” “且慢!” 星辰阁内有人出声阻止。 袁好问回头去看,就见吴勉缓步步出门来。 “吴监正这是什么意思?” 吴勉慢条斯理道来:“观象台是我吴家重地,闲人不得进。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吴府破例自是该当,但袁统领等人,还是留在阁下等待就好。” 袁好问正气反驳:“护卫太子殿下的安危是我等的天职!吴监正现拦住不让进,太子殿下一旦身陷危难,若有任何差池,谁又能担待得起?!” “观象台机关重重,断不可能有贼人闯得进,就连飞鸟也不能飞到如此高处去。太子的安危一定有保障,这点还请袁统领放宽心。” “吴监正倒是自信!只是恕好问不能视太子殿下的安危为玩笑,还请吴监正怜悯在下的一片忠心,放我等过去。不然,好问少不得要硬闯了,届时还请吴监正勿怪!” 袁好问朝前大跨一步亮出剑,气势凛然,一双豹子眼恶狠狠盯着吴勉,大有再有阻拦,就拔剑相向的架势。 可惜他碰到了吴勉这颗软钉子。 吴软钉儿笑呵呵一摊手,让行:“算了,人家怕了你了。你上去吧。” 袁好问好险没有刹住脚,他盯着吴勉笑面佛儿似的脸看了半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艰难吞下一口吐沫后,袁好问收剑回腰间,铁青着脸招招手:“侍卫队跟上!” 然后再也不肯看吴勉一眼,气势汹汹地就开始了攀爬天梯。 吴勉倚着门,乐呵呵目送袁好问率人攀登。 高瞻从他身后闪出,声音淡淡的:“你果然很闲。居然当众调戏起俊朗小生来。” 吴勉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他耸耸肩,转头看着高瞻,理直气壮:“你替自己寻了个有趣的徒儿,又不肯割爱让给我,还不许我自寻点乐趣吗?” 第250章 巨鸟衔空,出手相救 高瞻哼哼笑两声,背着手重又坐回了星辰阁内。他问起七寸法师来:“依法师高见,这皇朝太子似是短命之人吗?” 吴勉踱步进来,他斜眼看着高瞻:“这就是你无知了。太子赵嘉佑是天命所属,命格贵重非凡,就算有承天之劫,也断不可能受重创。难道上天还要叫苍生无主吗?依我看,所谓承天之劫,不过是天象星体运动的轨迹略微特殊一些,赵嘉佑定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高瞻冷冷一句话打断他:“谁问你来?闲人休要答言!” 吴勉顿时住了口,狠狠瞪一眼高瞻,悻悻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吴勉自己心里犯嘀咕:每次你有事问我时,我向来是笑脸相迎,谄媚十足;怎得我一主动答你言,就被你这般嫌弃?这落差,实在太伤人了...... 高瞻才不管吴勉一人在角落里如何黯然伤神,他再追问了一遍:“法师,您怎么看呢?” 七寸法师慢吞吞睁开眼睛,他将手里的佛珠平稳放到膝盖上,这才道:“贫僧不曾关注太子的面相,恕无能奉告。” 高瞻哑口无言。 吴勉见到高瞻吃瘪,瞬间心情大好,毫不客气地拍案哈哈哈大笑三声。 “那法师,您方才都关注什么了?”高瞻不死心。 七寸法师端起桌案上的清茶,送一口入口,深深回味着茶香,半晌道:“贫僧只顾埋头品茶了,无意沾染方外俗世,让明瞻小友失望了。好茶啊,好茶......” 高瞻无奈只得住口。 吴勉见高瞻面色低落,不由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又关注起朝堂之事了?” 这次高瞻没有冷面以对,他道:“我是要看看这赵嘉佑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吴勉登时来了兴致,他眼中散发着浓烈的八卦之光,扒着桌案问:“你要托付谁?你那小徒弟??不要的话,你给我,我有兴趣接收啊!” 高瞻低头自顾自嘀咕:“冬日里我九龙山上物资不足,战风平白饿了几个月,瘦的让人心疼,我寻思皇宫中定是美食铺地,瑰宝云集,可叫赵嘉佑小子带战风打打秋风,也可混个饱餐一顿。当然,有人好心主动收留,我倒是求之不得,想来战风也不会嫌弃的......” 吴勉越听越心惊,这会儿脸都白了:敢情说的是战风!他连连摆手:“别别别,这话就当我没说!” 好家伙,以战风的胃口,恐怕就连吴府三年的存粮,都不够它打牙祭的! 这种天生自带饕餮属性的所谓神兽,就应该待在深山里,永不入世祸乱人间才好! 高瞻听了淡淡应了声:“嗯。” 吴勉狂擦汗,觉得自己丢掉了一个大麻烦。可看高瞻的样子,也不知他刚说的是真,还是假。 但是,吴勉已经没有勇气去开口求证了。 一时间,星辰阁内四人各怀心思的闷头不语,气氛压抑。 吴伯陵直直站在门边,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心里悲叹一声:还不如陪太子去观象台了! 这边吴伯陵正这么懊恼着,门外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吴伯陵好奇的迈步出门去看,刚巧被来者撞个满怀,浑身一个趔趄。 来者站稳身体,大踏步进阁,蹿到吴勉跟前儿就大声喝道:“是你说观象台上一只鸟都飞不进去的?你自己出来看看,天上飞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吴勉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袁好问到底何意。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早已经被袁好问一把扯了胳膊,带出门去。 吴伯陵见二叔被人一阵风似的卷走,拔腿跟上:“哎,袁统领,有话好好说...人先放下...” 袁好问是武家出身,身材魁梧,劲力十足,吴勉被袁好问扯着动弹不得,好容易随他到了阁外的空阔场地,他使劲甩开袖子,脸上愤愤不满:“袁统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好问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一指天空:“你自己看!吴勉,今日我袁好问将话撂在这儿,若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我定不饶你!” 吴勉和随后赶来的吴伯陵齐齐抬头,吴伯陵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惊惧不定,声音颤抖:“二叔,这、这是个什么怪物?!” 吴勉面色凝重,失声惊道:“迦楼罗!” 吴伯陵双眼紧紧盯着那腾翔半空的红色巨鸟,迦楼罗细长的金喙上带有弯钩,一双赤红金瞳巨眼炯炯有神,它身长数十丈,赤如火焰的毛发随风清扬,威风凛凛,金黄色的三足上布满金鳞,爪尖锋利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迦楼罗的巨爪上,因为那里赫然有一人被拦腰抓起,正紧紧禁锢着。 吴伯陵心底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揉揉眼睛细看,急于找个人来确认:“那被抓的人是谁?不会...是太子吧?” 袁好问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吼道:“除了咱殿下还能有谁?!二位,可不能这么干看着吧?还不快想办法救人!” 通往观象台的天阶上布满了袁好问麾下的禁卫军,弓箭手都已准备就绪,搭箭入弦,瞄准猎物,只等袁好问一声令下。 可迦楼罗如何看不出对方的意图,它上下左右翻飞,将赵嘉佑挟持爪下,明晃晃袒露于弓箭手射杀范围内,迫使袁好问无法下令,唯恐误伤到太子殿下。 吴勉表示无能为力。 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只懂得观天时地利,哪里懂得驱魔捉妖?吴勉指指星辰阁,提示道:“袁统领,你找错了人,真正专业驱魔的,此刻还在里面呢!” 袁好问听闻,立刻又拔腿哒哒哒奔回星辰阁。 吴勉双手抱胸,眼里燃起一丝兴味,不一会儿就见到袁好问携高瞻走了过来。 吴勉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专等看高瞻被挟持而来的狼狈样子,可现实又一次让他傻了眼。 高瞻头前带路,衣袂飘飘,墨发飞扬,仙气非凡,袁好问低眉敛目、一脸恭敬地跟在后面,心里再焦急也不敢开口催促。 连这也要区别对待!吴勉忿忿不平。 高瞻看着吴勉的脸色青白不定,心里早看透他的小心思,故意开口激他:“某人,如果没有真本事,就不要强出头,毁了家族百年清誉,可就愧对祖宗家庙了!” 没看成热闹不说,反而被奚落一番,吴勉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就回了星辰阁。 看二叔与高瞻斗法已是家常便饭,二叔屡占下风,却仍屡败屡战,吴伯陵觉得这一百折不挠的精神当真值得后辈学习。 看来这位高瞻前辈也是一位高段位的存在啊! 高瞻心有所感,似笑非笑的瞅吴伯陵一眼,后者讪讪的干笑一声,垂下头去红了脸。 袁好问心急如焚,太子殿下这会儿还被怪鸟抓在半空荡秋千呢,他忍不住连连催问:“先生,请您务必尽力施救,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妖鸟将太子殿下带走啊!这怪鸟得逞了也不飞走,一直在天上转圈圈,我手下的弓箭手不敢擅自发起进攻,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高瞻抬头看了看半空,果然如袁好问所言,红色巨鸟迦楼罗还在围着观象台绕来绕去的转圈儿。 看它的样子一直在奋力振翅,竭尽全力想要飞离这里,但虚空中仿佛有一条看不到的线将其牢牢牵制住,任它再挣扎,也无法脱身遁去。 高瞻往虚空里看了看,忽然唇边绽开一个笑容。 时刻关注高瞻一举一动的吴伯陵看了,心里纳罕,隐约觉得高瞻胜券在握,心里也忽然跟着安定下来了。 袁好问还在催问,高瞻淡淡冲他道:“袁统领莫急,这迦楼罗跑不脱的。” 说完,高瞻就一甩衣袖,慢慢踱步向天梯走去。 袁好问一脸怀疑,他与吴伯陵对视一眼,发觉对方同样不解,两个人一同跟上去。吴伯陵一路紧随,小跑着恭敬地问:“先生怎么知道迦楼罗跑不掉?” 不见高瞻如何迈步,但袁好问和吴伯陵无论如何都追他不上,耳边只传来高瞻清冷的声音:“那里有小徒离殇在。” 吴伯陵纳闷地重复一遍:“离殇姑娘?” 离殇姑娘弱质纤纤,会是迦楼罗的对手吗? 袁好问一拍吴伯陵肩膀,催促道:“别想了,上去看看就全知道了!”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攀上观象台时,高瞻已经背手背对他二人,迎风而立,墨发白衫相交映,端的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高瞻看着观象台下那个小小的挣扎的身影,抚了抚额,叹息一声道:“笨猫儿,你可以不必如此用力的......” 听到高瞻的声音,我欣喜地回头:“师父!” 手里的诡丝霎时被扽的生疼,我立刻求援:“救命啊师父!” 刚才,我带着赵嘉佑爬上观象台不久,突然一阵黑风刮过,我们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赵嘉佑就被一只巨爪捞走了。 好在我反应迅速,立即祭出手中的诡丝,诡丝化作绳索,将巨鸟一只爪子牢牢缠住,这才使它无法逃离。 但这只狰狞的巨鸟力气奇大,凭我一己之力绝无法与之对抗,我想了个笨办法:诡丝的一端系在我手腕上,而我为了不被巨鸟拖走,不得不紧紧搂住观象台门前的一个蛤蟆石雕。 要我说堂堂观象台,为何要耸立这么多的动物石雕?蛤蟆、蜥蜴、耗子… 还一个个其丑无比! 诸位可见过骑蛤蟆的玉女吗? 此刻我就是。 我又不是金蟾童子!! 我知道我这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可我认为现在不是被高瞻嘲笑的时候。 “师父,你到底动不动手?” “你让为师想想,该从何处下手。” “......” 第251章 突然袭击,恶鬼崇明 袁好问与吴伯陵二人远远靠边站着,不敢擅自过来,唯恐引起迦楼罗发怒,再伤及到太子。他二人看得胆战心惊,担心巨鸟摆脱钳制遁去,那太子可真就解救无望了。 袁好问望到太子已经无力挣扎,面色惨白,他一咬牙,奔到高瞻身边道:“先生,我命弓箭手将这妖鸟射下来,可否?” 高瞻瞪他一眼:“不要胡来!这样不是挺好,你们太子也没有被迦楼罗掳走。” 可太子殿下也没有被救下啊! 袁好问心里嘀咕。 这样一直在空中被荡来荡去,怎生是好? “高先生,我担心再拖下去,太子殿下迟早承受不住。还请先生立施以援手啊!”袁好问额上一头细密的汗水,握着剑柄的手心儿里都是汗。 我很是赞同,狂点头:“师父,救我啊,我快坚持不住了!” 高瞻微微一笑,冲我说了一句:“再坚持一刻钟,为师保你无恙,到时候,任你向这妖孽随意报仇!” 高瞻说完就一步步慢慢地走到观象台广场中央,那里同样竖立着一根石雕,就位于石林、石蛤蟆等众多石像的正中央。这个石雕就是一根圆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浮雕,双龙盘旋。 高瞻靠着石柱站定,头顶迦楼罗还在不停挥动翅膀挣脱中。 “好久不见,迦楼罗。可还认得我吗?” 高瞻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仰首盯着迦楼罗,目露寒光,说道。 一道红晕闪现,迦楼罗巨大的身形渐渐缩小,最后竟渐渐变成了一位红衣女子。 迦楼罗一身烈如火焰的红色艳衣罩身,一头乌黑发亮的浓发盘叠束起,发髻上斜插着一只凤簪,凤簪通体红润,只有凤眼上滴了两颗金曜石,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迦楼罗玉面红唇,眉目精致,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妩媚。她身姿曼妙、身形颀长,拖曳的裙摆盖过双脚,恍如一位娇媚的新嫁娘。 除了阿涤,这世间竟还有将一袭烈焰红衣穿得如此夺目之人! 迦楼罗一手抓扯着赵嘉佑,另一手拈作兰花状,掩袖启唇轻笑,声音媚人透骨:“如此俊俏的驱魔师,我又怎会忘呢?却原来,你也记得我呢,可真叫人好生欣喜!” “记得就好!当年你加诸于师叔身上的屈辱,我今日要一并收回来!”高瞻冷面冷声。 “哟,小俊郎君,不知你师叔又是哪个?” 迦楼罗娇笑一声,眼神神彩媚人:“莫不成,又是哪个败倒在我裙下的枉死之徒?那可就太多了!如今他的骨血恐怕早就在我肚子里烂透了!我唯恐你报不了仇呢!不如这样,你跟我回魔域,小女子必定好生招待,在我对你失去兴趣之前,我保你平安无事,可好?” 这话我听了都觉得十分气愤,更何况她出言调戏的对象高瞻了。 不过高瞻脸上并未显得异样,他只是说出了一个名字:“云涌!” 霎时间周身杀意浓烈。 我听了一愣,终于想起来:是了,在天波郡渔家坳时,曾听闻于家老人讲起,六十年前云涌师叔祖正是在追捕魔族妖孽时,被重伤倒在海滩的。 难道当年与云涌师叔交手之人,正是眼前的迦楼罗吗? 也许对云涌这个名字还有印象,迦楼罗乍一听闻,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她冷哼一声,道:“哦,原来是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伙!看来你也是个油盐不进的,那老娘就不跟你多废话了。尽管出招吧!老娘倒要看看,当年云涌败于我手,你这个后生能不能青出于蓝!” 高瞻嘴角冷笑:“不需我出招,你同样在劫难逃。” 迦楼罗哈哈哈娇笑三声,她纤纤玉指一指我:“就凭这个小丫头吗?” 看到迦楼罗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诡丝攥得更紧了些。 迦楼罗盯着我看了看,忽然笑道:“可爱的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话我听不明白。 我何曾见过她来着? 我一脸诧异地发愣,又听她道:“小妹妹是个乖孩子,你放姐姐走,好不好呢?” 那声音甜甜的,很温柔,听在耳中,击在心口,我觉得脑海里昏昏沉沉的,浑浑噩噩地就答了句:“好......” 我正要松开诡丝,高瞻眉头一皱,低喝一声:“离殇,醒来!” 我听到有人唤我,可是眼前迷雾一片,无法锁定声音的来源。 诡丝被我放松一个缺口时,我觉得后背被人重重一击,心口俱颤,鼻腔和嘴里漫上一股浓浓的腥甜。 在胸口被袭的一瞬间,我眼前的浓雾散去,双眼重又恢复了清明。 我心口疼痛难忍,勉强以手支撑着身体,倒在蛤蟆石像上,回头却陡然发现身后站着高瞻--原来刚才击伤我之人正是高瞻! “师父......” 我满脸的震惊与不解,张张嘴,一口鲜血喷出,诡丝被血染红。 没了我灵力的控制输出,诡丝软绵绵垂下、收缩,失去了禁锢力,迦楼罗趁机逃脱。 我眼睁睁盯着高瞻,满眼里都是不解和委屈,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干嘛突然出手伤我。 迦楼罗从诡丝的纠缠中顺利脱身,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小妹妹,多谢你呀!” 她转身想跑,高瞻眼神一凛,突然飞身向前,左手心祭出他指尖的诡丝袭向迦楼罗。 迦楼罗在诡丝手上吃亏过一次,哪肯再轻易上当?她纵身轻轻一闪,竟真的被她躲了过去。 她将赵嘉佑挡在身前,不由得兴奋笑了,一脸轻视与嘲讽:“对自己人都下得去如此重手,不愧是你们归宗一向的传统!亏得你们自诩人间正道、重情重义!快收起你们这些雕虫小技吧!刚才不过是一时大意,才着了这小妹妹的道儿,难不成你还天真的以为,老娘能再上一回恶当?” 高瞻扫一眼赵嘉佑,发现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呼吸都有些微弱了,知道再拖不得。 高瞻眼神微微一冷,指尖寒意立现,诡丝再次极速缠向迦楼罗。 迦楼罗媚笑一声,娇声道:“老娘说了,这招对老娘没用,你这少年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话还未说完,诡丝已经带着浓烈的杀气直直袭来,迦楼罗仍旧轻轻一躲,原以为可以顺利躲过,却没想到诡丝逼到眼前时,竟自动分成了双股,分别向她的两只手腕缠去。 迦楼罗无暇分身,下意识将双手收回,右手中拉扯着的赵嘉佑就被暴露了出来。 诡丝仿佛有意识似的专击向迦楼罗右手腕,迦楼罗吃痛之下手一松,昏迷中的赵嘉佑就向地面直直坠去。 高瞻不给迦楼罗喘息的机会,他拔剑出鞘,手一挥,凌冽的剑气破空而出,直逼得迦楼罗倒身几步,高瞻趁机将赵嘉佑抢在手里。 高瞻看也不看赵嘉佑,随手将他抛给下方接应的袁好问,然后自己凌空飞至迦楼罗面前,他持剑指着迦楼罗,冷声道:“说,你此次来星辰阁的目的是什么?” 迦楼罗右手被剑气所伤,一道血口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艳如赤焰。 这让一向专以美貌自持的迦楼罗被气得火冒三丈,她怒瞪着高瞻,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奸诈可恶的人族小子,将老娘当成那些无骨鼠辈了!哼,休想从老娘口中打探到任何消息!” 高瞻听后冷冷一笑,倒也不与她多费唇舌:“那你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手心聚起灵力注入驱魔剑,手腕轻轻一抖,一声龙吟喷溅而出,剑气四溢。高瞻举剑毫不迟疑地刺向迦楼罗。 迦楼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心里既惊且惧:奇哉怪也,她竟被那浓烈的剑气所擒,生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死机袭来! 迦楼罗大惊之下失色。 就在高瞻的剑尖快刺到迦楼罗心口时,突然一个黑影自远处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迦楼罗一把拽出死圈,高瞻的剑便落了空。 高瞻瞬间便控制身形、收住脚步,转头看向那个黑影,却见那人一身大玄袍从头罩到脚,彻头彻尾,宽大的帷帽将脸遮挡的一点不露,完全看不出面容。 高瞻皱一皱眉头,将冷声问:“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一手扶住迦楼罗,就那么静静稳立半空,不言不语,不动不答。 高瞻黑眸圆睁,薄唇轻启:“不说,那就一起伏诛吧!” 高瞻手中挽个剑花,挥剑看向黑衣人。 那黑衣人先是站着不动,只伸手轻轻将迦楼罗推到一边,直到剑气袭来前一秒,他忽然变幻身形,原地消失不见,只一瞬,就出现在了高瞻身后。 高瞻堪堪又扑了空。 高瞻见这黑衣人的身法,心神一动,微微有些诧异:“形如风...你是恶鬼崇明?!” 黑衣人身形诡异,他速度确实迅于疾风,如若对方发起偷袭,恐怕就算是身手如高瞻,也无法全身而退。 但这人只是静悄悄的到高瞻身后,却不出手,仍旧不发一言的呆呆立在那儿,仿佛是一个毫无生命的傀儡娃娃。 面对高瞻的疑问,黑衣人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高瞻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到的还要复杂。 恶鬼崇明是魔域魔君座下的四大护将之一,精于化妆易容、打探消息,擅隐藏、隐匿行踪,他在魔域中的地位,就犹如燕子矶听风阁阁主--邵珩在归宗中的地位,虽低调如斯,但却是核心存在。 这样一位重要的人物出现在帝都,莫非魔域近日有大动作不成? 再联想到承天之劫与京中的异动,高瞻觉得心惊。 就在高瞻与崇明默默无声对峙的时候,曦和手里捧着黑漆锦盒,慢慢地一步步走上了观象台。 一见到曦和,正躲在一边的迦楼罗立刻指着他的位置,大声道:“魔域叛徒慕君瓒,果然是你?你竟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曦和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却不答话,他走到观象台正中央,小心的将怀里的锦盒打开,七寸法师就气定神闲的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第252章 冲突乍起,细说分明 七寸法师无视现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他乐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声如洪钟:“诸位施主都安好啊。今日吉星高照,命理使然,才能将几位聚于此地。佛亦是魔,魔亦是佛,佛魔本在一念间,老僧觉得不若放下屠刀,干脆诸位施主与老朽坐下好好谈谈,兴许老僧还能化解一场浩劫,那就功德无量了,哈哈哈!” 迦楼罗瞪一眼七寸法师,撇撇红唇:“哪里来的个聒噪的老和尚!又是些老掉牙的说辞,不知所谓!看你这小小体格,绝不是我们的对手,还不快快躲开去,兴许还能保的一条性命。我们魔域行事,可不会因为你是出家人就手下留情了!” 七寸法师听了,显得更乐呵了,他双手合十,冲着迦楼罗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道:“多谢施主的善意提醒。不过老僧今日可走不得。这不,眼下就有几位需要老僧点化呢!” 迦楼罗岂会在乎一个人族的性命,她冷笑一声,就闭了嘴不言语了,只静待看崇明该如何决断。 崇明隐在帷帽下的一双眼睛一一从曦和、七寸法师、高瞻等人的身上慢慢扫过,最终停留在赵嘉佑身上,眼神晦涩不明。 彼时,赵嘉佑仍旧处于昏迷中,袁好问与吴伯陵二人一个托扶着赵嘉佑的头,另一个给他嘴里喂了几粒生津丹。 这丹药是吴家老族长所制,只几粒药入咽喉,赵嘉佑皱皱眉头,就一副要醒过来的样子。 崇明立刻收回目光,他低声对身侧的迦楼罗道:“对方帮手越来越多,此地不宜久留,须立即离开!” 迦楼罗心有迟疑:“可是,任务还没有完成......” “这是圣君的命令!” “...是!” 话音刚落,崇明与迦楼罗两人就化作一黑一红两道光,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高瞻刚要施法追上去,就听见耳畔传来了七寸法师的声音:“明瞻小友且留步!” “法师,为何故意放他们离开?”高瞻虽停下了脚步,但他心里仍有疑问。 “阿弥陀佛。时机还未到,现在并不是与魔域纠缠的时候。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未做,时辰误不得。” 七寸法师说完,就在锦盒中的蒲团上坐稳,吩咐曦和:“我们先回星辰阁。” 曦和轻轻托稳锦盒,冲高瞻点一点头,就重又迈开步子,一步步慢慢走下天阶。 袁好问背起赵嘉佑,吴伯陵从旁扶稳,两人也匆匆下山。 我扶着石像慢慢站起来,看着高瞻。 高瞻收剑回鞘,他朝我走来,问道:“现在感觉如何,神志清醒了吗?” 观象台上寒风阵阵,早已吹得我头脑清冷下来,我抚抚钝疼的胸口,点头:“醒来了...就是心口疼...” 高瞻伸手指指我,示意我抹去唇边沾染的血迹,道:“今日之事,刚好可以给你长个记性,不要不自量力、多管闲事。” 我抽抽鼻子,难过得要死。 平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如今还要被教训,果然好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的…… 我低下头,沉闷不语。 高瞻好笑地看我一眼,伸手在我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迈步就走:“下山!” 我按按胸口,将口中浓重的血沫吐尽,刚要伸手用袖子擦了,就一眼瞥到我的手。 手倒是没有受伤,但手上的指甲突然变长了三寸,看起来尖锐锋利。 我弹弹指甲,心里疑惑,这指甲长得太快了,我明明前几天刚刚修剪过。 何况早上还是平整的短指甲的。 实在是反常。 我还要低头细瞅,身后传来高瞻催促的声音:“你莫非要一人在上面吹风?还不赶紧下来!” 我来不及细想,将双手缩回了袖中,答应一声,赶忙追上去。 等我与高瞻慢吞吞走回到星辰阁时,赵嘉佑早已被袁好问等人抬去了极光阁诊治,此时星辰阁内只余曦和与七寸法师两人。 高瞻将自己丢进宽大的座椅中,抬手喝了盏茶,问道:“法师,现在四下无人,您老人家可以解惑了吧?” 七寸法师手中不停转动着佛珠,慢悠悠的问道:“小友这是何意?” “法师,吴勉那人功利心太重,他没看出端倪是有的,但您就不必瞒我了吧,毕竟,我这双眼睛还没有瞎。敢问法师,迦楼罗此次前来,到底是为了哪般?” 七寸法师睁开眼,微笑看着高瞻:“小友这话,吴施主未必爱听。明瞻小友如何认为老僧会知道魔族的影踪呢?” 高瞻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道:“纵使法师不说,也铁定和您身后那位脱不了干系!” 我诧异的看向曦和,他双手合十,安安静静的稳稳站在一边,完全一副安静无关的姿态。 这事儿能与曦和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高瞻绝不会凭空诬蔑人,他既然如此说,便一定有某些道理。 “慕君瓒,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要打什么主意,只要别在我面前露出马脚就行。否则,不管你是雪域魔王,还是七寸法师的高徒,我高瞻一定亲手猎杀你,决不食言!” 说完这话,高瞻眼睛危险的眯了眯,一阵杀气荡涤四周。 我明显感觉他这是真的动了怒。 曦和朝前迈了一步。 在高瞻冷眼逼视下,他仍旧目光祥和沉稳,竟然开了口:“高施主,您对小僧有误解,这是人之常情,毕竟小僧之前的身份并非人人都能接受。小僧的拳拳心意尽在不言中,绝没有与魔域再有牵连。此事,高施主信与不信,小僧也无从左右。但有一件,今日人族太子遇险,小僧委实不知缘由,望高施主切莫再纠缠,否则,若为了小僧区区一届残躯,而耽搁了追缴真正的幕后真凶,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听完曦和这话,高瞻不怒反笑,他微眼打量着曦和:“谁是亲者、谁是仇者,恐怕也还要细细区分分明吧!毕竟,你魔族中人擅伪装辞令,多有巧舌如簧之人,我高瞻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曦和微微一笑,不再答言,安安静静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高瞻冷哼一声,迈步就向殿外走,我急急忙忙跟上去。 “师父,我们不等等看赵嘉佑的伤势如何吗?” “我巴不得那小子赶紧去找阎王报道,也省了我接下来的麻烦!” 高瞻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怒意,他转头狠狠对我道:“这些日子不许你再往他跟前儿凑。什么情况都没弄明白,也要上赶着陪人去送死。要我说,那小子整日嚣张招摇,就活该被魔类抓走吃吃苦头。我一世英名,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笨的徒弟!” 我乖乖点头:“师父说的是。这种无妄之灾,徒儿还是远离得好,日后绝不再接近赵嘉佑一步。” 今日之事确实让我心有余悸,我灵力尚微,岂是迦楼罗那种大魔头的对手?若不是侥幸硬撑,更有师父及时赶到相救,恐怕真的就要命丧此处了。 我多惜命啊… 高瞻这才微微满意,一甩衣袖,继续向山下冲去。 “师父,咱这是要去哪儿?”我一步并作两步,卖力紧跟。 “都是吴勉招来的祸患,为师这就去拆了他的老窝!” ------ 当然,拆吴勉老窝是假,要找吴勉问个清楚明白才是真正的目的。高瞻来到吴勉暂时歇身的客房,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吴勉的踪迹。 他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心里还算清楚明白,知道我势必要找他,倒先去别处躲了个清净。不过,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不信他真舍得他太空院里那些藏书?” 我眨眨眼:“师父的意思是?” “离殇,上元节的烟火没有看过瘾吧,为师今晚再为你放上一把可好?” 高瞻话音未落,头顶就嗖的一声,夜奴俯冲而下,尖尖的喙直奔高瞻头皮而去。 高瞻似乎早料到有人偷袭,他只轻轻一甩袖子,夜奴就被飞袖精准地拍落下来,吧唧一声跌落地上。 我看它圆滴滴的两只眼睛里金光乱冒,被摔的七荤八素,羽毛一片颓然,眼见摔得不轻。 我嗔怪的看一眼师父,赶紧跑上去,将仍旧一脸懵的夜奴揽进怀里,爱抚的摸摸它的毛,嘴里安慰着:“啊呀,可怜的夜奴,这一跤摔得可够结实。看看,你委屈了是吧?哦哦,我知道说到你的痛处了,不哭不哭......” 夜奴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大有“受委屈求安抚”的架势。 高瞻狠狠瞪一眼我,一伸手就从我怀里将夜奴拎了过去,抬脚就奔门外走。 我连忙追上:“师父,你要带夜奴去哪?” “为师这就连同这只笨鸟一起烤了,我倒要看看他吴勉是现身不现身!” 高瞻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我心里一慌,连忙在院中大喊:“吴监正,请快快出来吧!再晚一步,夜奴真的就变成今天的晚餐啦!” 我刚喊了没两句,就觉得身后一阵风声,待一回头,吴勉已经俏生生的站在了我身后,他怀里正抱着夜奴,手指轻轻抚着夜奴头顶的那一撮柔软的毛发。 “吴监正!”我大喜。 高瞻手上一个不留神,就被吴勉偷袭,成功将夜奴夺走。他恼怒地转身,狠狠瞪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 吴勉故意叹了一口气,道:“今日之事害离殇丫头无辜受伤,我知道你必要找我的麻烦,可不就得抽身躲一躲吗?哪成想,你这逼人现身的手段也有所长进了。倒还是躲不过去!” “你知道就好!” 高瞻却是怒上心头:“你想利用赵嘉佑吸引魔族火力,那是你的事,还请不要算计上我这笨手笨脚的徒儿。否则,若一个不小心还搭上了你吴家,料想这个代价你也付不起。” 吴勉苦笑,认命地点头:“阿瞻,今日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原本笃定有袁统领在,可确保太子殿下无虞。我确实未曾想到,为了一个人族太子,魔宫竟派了迦楼罗与恶鬼崇明那样的高手前来!” 今日之事当真惊险,幸好离殇这丫头急中生智,用诡丝牵绊住了迦楼罗,否则,太子殿下真的被魔域掳走,只保护不周这一项罪名,就足以使吴家近千年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不过,崇明与迦楼罗都出现在帝都,那么,有一件事就显而易见了!” 第253章 幕后推敲,采药归来 没有错,今日,若只出现迦楼罗一人,还则罢了。 如今竟连魔域四大护法之一、一向踪迹莫测的恶鬼崇明,也突然现身人间,这就明明白白呈现出了一个事实--魔君哥舒危楼,此刻只怕已经悄然遣入帝都了。 而更令人可怕的是,连日里出现的一系列异事,恐怕背后都难逃魔域的手笔。 今日更是公然伤害人族太子,只怕这也是魔域要颠覆天朝的手段之一。 天下,竟真的要大乱了么? 吴勉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沉闷异常。 高瞻冷冷一笑,竟显得十分平静:“哥舒危楼那魔头来了更好,正巧我这里还有一笔账要与他算个清楚明白,对于与他的相遇,我真是充满万分的期待!” 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吴勉白一眼高瞻,却也只能摇摇头。 “为今之计,我们还是要加强防范,不可懈怠。魔族之人竟公然破我吴家结界,堂而皇之劫掳太子殿下,我竟不知我吴府已经松懈到这般地步,竟让敌人如入无人之境,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吴家千年声誉岂不被人耻笑?我吴勉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他日你要报仇时,不妨叫上我,我们一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高瞻知道吴勉是好心,想要届时助自己一臂之力,但还是嘴上不饶人:“吴监正深受皇恩,身份贵重,还是乖乖待在府中,一心保重贵体为好。再者,除魔卫道本就是我归宗天职,不敢劳动吴监正大驾。还请吴监正不要避重就轻,老实交代你是如何与魔域牵扯上的吧!” 吴勉讪讪一笑:“我就知道躲不过你这双眼。” 吴勉一伸手,夜奴扑棱一声翅膀,飞到了院中的架子上,悠闲地踱着步子。 吴勉抬抬手,指着院中央的一处石桌椅,道:“请,我们坐下慢慢谈!” 高瞻毫不客气,抬步就占了一处位置,待吴勉刚坐定,他就冷声道:“你最好老老实实道来,别妄想编个故事骗我。” 吴勉露齿一笑,很是欢快:“这世上,我最不能骗之人,便是你。” 高瞻不理他,吴勉只能接着道:“还记得那日晚上,你提醒我注意关家兄弟。我当即翻看了城中户籍,发现这关府出现在帝都皇城已有十数年时间,但关家人向来为人低调,不生事、不交恶,其左邻右舍也甚少与之接触,户部档案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竟遍查不到这家人的来历。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眨眨眼:“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吧?兴许这关家人就是不喜欢跟人交际,就喜欢自自在在一个人呢?” 吴勉看我一眼,笑道:“小丫头,你不懂得这帝都的为人处事之道。这皇城之官宦人家、巨擘富户个个擅钻营,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求荣华富贵,家族根系错综,旁支复杂,哪一户里不是有自家三四个亲戚?可唯独这关府反其道而行之,从不攀亲折贵、与人交流,更没见他有何营生,只默默龟缩在那一角旮旯里。不图权势,不图富贵,你说他能图什么?” 我低下头,嘀咕:“反正我不觉得十醍和阿瞳是坏人......” 高瞻随手给我头顶一个爆栗子,他看也不看我,只管催促吴勉:“谁要你觉得?快说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吴勉嘿嘿一笑,神秘地道:“这关府每过一季,便遣人悄悄送出大批的箱笼,我命人偷偷跟踪,发现他们一路车马向北,到了鬼方边境,便消失不见。我的人偷看了箱笼里的物件儿,你猜猜看是什么?” “不要卖关子!” “无趣!”吴勉背地里嘀咕一句,只得如实道:“箱子里竟全部都是信件与记录名册,南来的、北往的,皇家、商家、武林世家、江湖,就连一些街头巷闻、江湖轶事都有记录......你说,这是不是又是一个燕子矶?” 归宗燕子矶-听风阁,是归宗的消息机关来源,为归宗收集整理天下所有消息,乃是情报机构。 “只怕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们背地里搜集天朝的消息竟达十数年,实在令人惊讶。之前,从来没有人察觉到吗?”高瞻微微皱起了眉头。 吴勉哈哈一乐:“这种事,您归宗才是行家啊!贵宗听风阁邵阁主都没有发现的事,你问我一个闲职钦天监?” “那么,这关家人是来自于鬼方?”高瞻不理吴勉的嘲讽,自顾自问。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探子来报,这行人是在进入鬼方境地后,就消失了踪影。鬼方地域一马平川,无所遁形,我的人不便再跟下去。” 吴勉悻悻然答道:“不过,鬼方以北是个什么地方,你不是也心里有数吗?” 大易天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东滨无垠海涯,西靠雪域冰原,南接蛮荒枯野,而这北,正是紧邻鬼方的万里草原。 出了鬼方再向北,越过人迹罕至的黑火山,便是神秘莫测的极寒之地。那里,便是人界传说中魔域的所在了。 高瞻冷冷一笑,拳头捏的咯咯直响,一双眼睛星光闪耀:“这关家果真与魔族有牵扯!实在好的很!” 高瞻对魔域恨之入骨,我之前就有所耳闻,想来是因为其身为归宗弟子,且隶属驱魔一脉,与魔族是天生宿敌的缘故。 而我之前虽曾因魔族奸细入侵归宗,导致身边的师兄姐遇难,也曾亲眼见到被魔族屠戮的蠡州城的惨状,但这些事带给我的认知,远不及高瞻的切肤之痛,因此相较于高瞻,我对魔域没有那么大的仇视心理。 “你想要对关家动手?”吴勉问道。 “关家那些人,就算不是魔人,也必是魔族的同伙,其心可诛。斩妖驱魔正是我归宗的责任,高瞻义不容辞。” “你除魔卫道没有问题,可这毕竟是天子脚下,皇权至上,就算你归宗在江湖中人的地位超群,可那些皇室宗亲是不会卖你的面子的。只怕你前脚去诛杀了关家人,后脚朝堂之上就有人进言要打压你归宗了。”吴勉闲闲地抛出几句话。 吴勉常年伴驾,朝堂上的动态还是分析得极细致的。 归宗虽远离世俗,清者自清,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所谓怀璧其罪,归宗在武林、江湖中上千年累积的声势,远非短短百余年的皇朝可比拟。 当今圣上文德帝虽德善天下,虚怀若谷,对归宗历来推崇,甚至敢舍出两位皇子拜入归宗门下,但赵氏多位皇亲一向对归宗的江湖地位耿耿于怀,十几年来想拉拢几位长老而不得,心中正憋着一股火,想要寻个由头对归宗进行打压。 如若高瞻真的在帝都动手杀人,那些皇室老臣才不管受害者是不是魔道,只怕真的会集中火力对准高瞻,进而将归宗拖下水。 高瞻磨磨牙,恨恨一声:“世间多得是这样迂腐之人,分不清善恶。就算真的撕破脸,他们能奈我何?!” 可话虽如此说,高瞻心里却明白,师父玄隐真人必定不肯与皇族真的交恶,为今之计,奉行中庸才是王道。他心里的念头不得不暂时打消。 高瞻手指搭在石案上敲个不停,显得心绪不宁。 我站在台子边,一边顺着夜奴的毛,一边听高瞻与吴勉谈话,此刻在身后看了皱皱眉。 这几日的高瞻实在跟以往不同,老练持重统统抛之不见,总觉得他有很重的心事,未对外人言。 我想得出神,不提防手下用力过猛,将夜奴的毛儿扯了一根下来。夜奴嘎嘎惊叫两声抗议,不满地挪动着小碎步,一头扎进了吴勉怀里。 高瞻回头瞪我一眼:“毛手毛脚!大人谈事情,小孩子不要在这里偷听。你自己出去玩儿会吧!” 夜奴见我被训,嘎嘎欢快的扑腾两声,两只绿豆眼儿得意的冲着我笑。 我撇撇嘴,点点头出门。 我前脚出门而去,后脚吴勉不由得为我叫屈:“徒弟要慢慢教导,你也不要过于严厉了。” “厉害些,方能不让人起别的心思。”高瞻意有所指:“我不想给师父找麻烦,可也不打算就这样放过那些魔族余孽,这笔账,总要慢慢算清才是!” 我出了庭院,辨了方向直奔美人儿师姐的房间。 彼时,美人儿师姐正披了外衣,趴在床边与小千玩掷骰游戏,那伽罗在一旁观战,而阿涤一个人斜躺在厅中卧榻上,翘着二郎腿美美啃着果子。 见我进来,阿涤瞄我一眼,没理我。 那伽罗招招手笑着叫我:“我们几个都陪着伤患,只有你不知道疯跑去哪里,还不如实招来?” 我走进去,看看他们几人,好奇道:“风飏他还没有回来吗?” 美人儿师姐闻言抬起头看我:“不是一早告诉你,二哥哥是出去采药了吗?” 我默。 美人儿师姐啊,这种话,风飏也只有能拿来骗骗你了。 偏偏你还深信不疑。 我只得接着话茬继续往下说:“他都出去一整天了,不管再怎么金贵的药材,如今也该采回来了吧?” 我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离殇姑娘说得不错,我如今正好采了药材赶回来。” 第254章 修炼成精,栽花培土 听到声音我背后一凉,转过头去,刚好看到风飏高大的身形正大步走过来。 美人儿师姐欢呼一声,将手里的骰子一把丢出,探起身子笑道:“二哥,你终于回来啦!” 风飏迈步进门,与我擦肩而过时,用只有我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风飏多谢离殇姑娘挂念,风飏方平安归来。”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我觉得心里咯噔一声,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飏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越过我,直奔美人儿师姐床前,伸手摸摸美人儿师姐的额头,担心地道:“重伤初愈也不知道收敛一下,自该当好好休息才是。还不躺下!” 一见到风飏,美人儿师姐乖巧地不得了,她听话的安静躺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讨好般道:“二哥,你出门这许久没音讯,筝儿心里很是挂念,二哥不体谅也就罢了,居然还凶我!究竟是怎样宝贝的药材,还要二哥特特去寻了回来,快拿出来叫我涨涨见识!” 小千此刻已经站起身让出床前的位置,自觉地退到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这兄妹二人。 风飏替美人儿师姐掩好被角,方从怀里拿出一枝被碎布包裹着的类似枝桠的东西:“就是这东西。为找到它,着实费了我不少时间。” 美人儿师姐接过手,仔仔细细打量。 我们几人也好奇地看过去。 这棵药材不比寻常的草药或绿或棕,竟然是通身火红色。 全长约半尺有余,枝、叶繁茂,叶片皆对称而生,脉络分明,顶端有几粒红豆般大小的果实,也是火炎炎的红,散发着如血液般耀眼的光泽。 这颗药材根部还残有黑沃的泥土,外面被一块黑布紧紧包裹。 看这黑布料的质地、花纹,正是风飏自己的衣衫一角。 美人儿师姐将这株红彤彤的草药在掌中转来转去,伸手弹弹那几颗果实,饱满的果实便垂弯了腰,神似打着瞌睡的夜奴小脑袋。 美人儿师姐看得有趣,眨眨眼笑道:“这药材......长得挺奇怪的哈...” 我与小千、那伽罗点点头,嗯一声表示赞同。 身后,阿涤却突然坐起了身,他盯着美人儿师姐手中的草药,失声惊道:“这是...重黎子?你从何处得来的!” 风飏闻言挑挑眉,只是因为背对着我们,谁也没有发现。 美人儿师姐听到后,奇道:“重黎子?是这药材的名字吗?这东西看起来怪,不过名字倒是还蛮好听的嘛!” 阿涤从榻上跳下来,闪到风飏身边,眼睛紧紧盯着他:“你从哪里得来的?” “...不过是北上走了一趟......”风飏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你去了鬼方?” 阿涤打断他,眼神里隐隐带了寒意:“你怎么会知道鬼方有这种草药?重黎子...不错,它对生长环境极为挑剔,世间只有鬼方的黑火山才有其迹,根系深达岩浆,汁液温血祛寒,蕴含着厚重的能量,对灵力恢复极为有效,确实对症!” 风飏听了这话,心里的惊讶更甚。 看来,筝儿的这位阿涤师兄,也并不是自己一直认为的简单之辈! 风飏恢复了脸色,还未开口,美人儿师姐却是很好奇:“阿涤你竟对草药有这么深的认识,真是叫我佩服。莫不是大师兄告诉你的吧?” 阿涤惊觉失言,借着现成的借口顺势而下:“...没错,是偶然间从大师兄那里听说过的。” 哦。 我们几人这才明白。 若是槲寄生大师兄,那对这重黎子的药性与生长习性如此了解,是极为正常的。 不过,阿涤又说了:“重黎子极难存活于世,据我所知,它历经百年方能结出一颗果实。看这棵上的果实竟有七颗之多,至少已经在黑火山生长了七百年!更难得的是,这株重黎子枝叶竟如此神采饱满,只怕它的生长之地更加惊险难攀。黑火山上火洞陷阱遍布,更有魔物烛龙把守,风飏你竟能全身而退,实在令我佩服!” 听他讲完,风飏眼角抽了抽,正在思考要如何应答,就被风筝抱了个满怀。 美人儿师姐抱着风飏的脖子,头埋在他颈间,嘤嘤哭个不停:“竟然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二哥哥以后绝对不能去了!就算了为了筝儿也不行!筝儿知道哥哥担忧妹妹的伤势,可我不是已经被明瞻师叔与吴监正救回来了吗,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失去一些灵力不算什么,二哥哥不必为了筝儿这么做!” 好嘛。 不愧是他的妹妹,几句话竟已为他寻了个由头。 风飏揽过风筝,轻拍拍她的头,轻声安慰:“日后不会了。若不是实在担心你的伤,哥哥也不会铤而走险。” 我、小千、那伽罗都被他们二人兄妹情深所感动,互相擦擦眼角的泪水。 阿涤定定看一眼风飏,最终将心中的疑问停了下来。 他转身就向门口而去,在迈步出门的一霎那,他有句话不得不说:“只是可惜了这株重黎子!七百年的修为啊,只怕就要修炼成精了!” 阿涤一甩衣袖,红衣飘飘地走远了,美人儿师姐抬起头,盯着手里的草药,心思百转,脸上带着不忍:“二哥,不如,我们不要吃它了,好不好?” 见风飏疑惑地看着她,美人儿师姐抽抽鼻子,道:“阿涤说了,这小东西已经生长了七百年了,修为不易,就这样被我吃掉也实在可惜。不如,我找个罐子把它种起来,二哥说好不好?” 风飏对风筝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何况也不知吴勉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施救,筝儿的伤势确实已无大碍,重黎子,可用可不用。 自己虽说涉险境、斗恶龙奔波一场,但只要筝儿喜欢,自己就开心。 当即,风飏笑着点头:“无不可。只是不要为了它浪费太多心神,你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美人儿师姐开开心心应下,就迫不及待地要从床上下来。 风飏一伸手拦下她来,皱眉瞪一眼,厉声道:“你躺床上乖乖休养,哪儿都不许去!如果不听话,二哥这就把它丢街上去!” 美人儿师姐撅着嘴,眼睁睁看着重黎子被风飏夺走,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舍与委屈。 风飏看她懊恼的样子着实可爱、可怜,不禁轻拍拍她头顶,失笑道:“筝儿别急,二哥请敖姑娘与离殇姑娘帮你照顾,这总可以吧?” 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 风飏就近将重黎子递给小千:“麻烦敖姑娘了。” 小千小心翼翼接过,道:“不麻烦,不麻烦。” 我趁机凑过去细瞧,发现那株重黎子已经渐渐低垂了头,想是离开土壤太久,连忙自告奋勇,提裙出门去找来了一个白瓷小罐子。 小千很小心地将包裹住重黎子的黑布扯掉,里面那肥沃黝黑的火山壤便露了出来,待当重黎子被移栽进白罐子里,黑白相应,煞是好看。 我、小千还有那伽罗三人团团围绕,蹲在地上盯着重黎子瞧,急得床上的美人儿师姐气道:“种好了?你们别挡着,给我瞧瞧!” 小千站起身让个空档出来,美人儿师姐方瞧得见了,一时间欢喜得合不拢嘴。 那伽罗却伸手碰碰那些红豆儿子,道:“看它蔫头耷脑的,一定是缺水了。待本殿下给它降点雨水出来!” 说着手中就捏个引水诀出来。 风飏与小千却同时出声拦住了他:“快住手!” 那伽罗被阻止,气呼呼地看着风飏。 小千走到他身边,笑着解释道:“二叔莫急。这重黎子是生于火山之巅,小千听闻黑火山终年烈焰燃烧,高温炙烤,土地龟裂千里,那种地方焉能有水?只怕二叔这一通雨降下去,不仅药不对症救不了它,恐还要将重黎子置于死地。” 那伽罗心里还是生气,他嘴里问着小千,眼睛却仍是盯着风飏:“是这样吗?” 风飏道:“敖姑娘所言不错。重黎子依靠吸收黑火山岩浆的能量而存活,黑火山那种地方,绵延数百里,沟壑纵横,无风无波,数百年也不会降一滴雨水,重黎子自然也从未经受过天水的洗礼。水火不相容,遇水,恐会起反效果。” 那伽罗只得作罢,悻悻然一个人找把椅子坐下,郁闷地看着我与小千摆弄那盆栽。 美人儿师姐稳坐床帐之中,乐不可支地指挥我与小千忙这忙那,这个去院中挖点土培上,那个寻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给重黎子晒太阳。 风飏懒洋洋倚着床棱,看着筝儿灵动欢快地笑颜,嘴角不由得带了笑,满身的疲惫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等将重黎子安顿好,美人儿师姐的困意也上来了,风飏细心地替她掖了被角,然后我们四人轻手轻脚出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瞅个空档:“风飏,吴监正昨日交代叫你回来后就去见他......不过,刚刚观象台出了那件事,想来吴监正此刻也没有时间追究你...” 风飏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观象台发生了何事?” 小千与那伽罗一直陪美人儿师姐在房中,也不清楚刚才的变故,我便将方才迦楼罗来袭、赵嘉佑受伤之事讲了一遍。 那伽罗听完就一脸气愤地道:“这些魔族妖孽也太肆意妄为、无法无天了,竟敢公然劫掳人族太子,真是唯恐天不乱么?!” 小千赞同的点点头。 风飏眯眯眼睛,若无其事地道:“既然发生了这等大事,我就不去打扰吴监正了。现在大敌当前,明瞻师叔与吴监正恐怕有要事要议,不论明瞻师叔与吴监正有什么指令,风飏遵从便是。” 第255章 大显神通,游魂之症 风飏这两日来昼夜兼程,此刻脸色疲惫,就连唇色也有些发白,我们也不好再耽搁,接连劝他尽早去休息,风飏点点头,一个人就向厢房走去。 我拉着小千向前走,那伽罗回头看看离去的风飏,疑惑地咦了一声:“你们,没觉得风飏有些奇怪吗?” 我和小千对视一眼:“没啊。不一直还是老样子吗?” 冷冰冰的一块冰山。 那伽罗摇摇头,搔搔眉头:“可我就是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 小千仔细想了想,未果:“小千真的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我上前拉了那伽罗的衣角,拽着他向庭院外走去:“他能有什么异常?无非就是做哥哥的关心妹妹罢了,一定是你想多了!” “本殿下说的是真的,怎么你们两个都不信呢!” 那伽罗一边抱怨着,一边被我拉扯着出了院子,他迷茫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我松开手,指一指星辰阁的方位,理所当然道:“赵嘉佑受了伤,我们总得去探望看看嘛。” 那伽罗将身体一缩,摆摆手:“不去不去!刚照顾完一个病人,又要去看望另一个,你当我西海二皇子很闲吗?本殿下也是有事情可忙的,好不好?” 我冷笑一声看他:“你还能有什么事情忙,难道你指的就是缩在房中睡懒觉吗?” 那伽罗气得跳脚,伸手指着我急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本殿下不跟你分辩!你且问问小千,本殿下这半天都在忙些什么?” 我扭头向小千求证。 小千看看我,又看看那伽罗,微笑着道:“离殇这次真的误会二叔了。日前风筝师姐受伤昏迷,中的是昆仑戴胜的神兵-镰鲸骨刀。昆仑山下有一天池,天池水为万年寒冰所化,冰冷透骨,万物都无法在里面生存,只除了昆仑神兽--鲲鲸。这镰鲸骨刀正是取自鲲鲸坐化后的骨骼所制成,骨刃锋利冰冷,刺入身体后血染冰霜,血脉顿流,凡人躯体焉能受得?必得有人将伤患身体里的冰毒消融方可。小千资质尚浅,没有那样深厚的功力,所以,吴监正请了二叔帮忙,用我西海龙族蕴含的浑厚水灵加以护养,方保得风筝师姐血液正常运行。” 听小千讲罢,那伽罗高昂着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我心里觉得好笑,心道果然是孩子的心性,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我故意装作认错的样子,冲那伽罗讨好地笑笑,顺毛捋:“原来那伽罗二殿下竟做了一件这样的大事,救了美人儿师姐的性命呢!请恕离殇无礼,刚才错怪二殿下了。” 那伽罗面色微红,笑意盈盈,显见是被恭维得十分舒畅,还露出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无妨无妨。我那伽罗岂会跟你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我低头忍笑,趁热打铁:“二殿下此言差矣,真英雄怎能被埋没呢?依我看,二殿下就跟我走这一遭儿,看看赵嘉佑那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得上忙的,也好给我个机会,将二殿下的所为宣扬一番,这才不辜负二殿下的一番付出啊!” 那伽罗仔细想了一想,末了,点点头:“也好。说不准那赵嘉佑真的要靠本殿下救命呢!” 那伽罗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般,雄赳赳气昂昂的头前走着,我与小千极力忍着笑,互相拉扯一下袖子,小跑着跟上。 等我三人到了星辰阁,才发现阁外已经被禁卫军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禁卫军统领袁好问正身披盔甲,大马横刀地立在石阶上,稳稳的挡住了去路。 我们三人刚迈上石阶,就被下行的军士拦住,那军士气势十足:“禁卫军禁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紧拦着路不让我们上前。 我抬头,冲着袁好问喊道:“袁统领!” 袁好问低头看过来,似乎认出了我,他收敛了一下表情:“原来是离殇姑娘。那两人是什么人?” 我指指小千与那伽罗:“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归宗弟子。还请袁统领通融一下,我们想看望一下赵嘉...太子殿下!” 袁好问闻言有些为难,他步下几级台阶,道:“离殇姑娘,方才多谢您出手相救,这才有机会救下太子。只是,现下太子殿下尚在昏迷中,阁中除了吴小公子、法师、医正等几人,就连我也不得入内。还请离殇姑娘不要为难在下,先请回吧!” 我听袁统领此言,无奈又遗憾,点点头,正准备叫了小千与那伽罗二人回返,就听身后传来吴勉的声音:“袁统领,这几位都不是外人,还请让他们进去吧!” 我回头,正见吴勉与高瞻二人走来,高兴地跑到高瞻身边儿:“师父!” 高瞻嗯一声,不语。 吴勉步上石阶,走至袁好问身侧,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方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可知那二位是什么人?那是西海龙宫的二殿下与龙族公主,神通大大的。太子殿下还指望他二人救命呢,你还敢阻拦?” 凭袁好问武功再高强,那也只是一介凡人,如何敢跟仙族相抗衡?更何况被吴勉这一通言语忽悠,他只略一思忖,便挥挥手,命手下放行:“请几位上来!” 我开心地跟在高瞻身后,与小千、那伽罗一起步上了星辰阁。 吴伯陵听到动静,从里面迎出来:“小叔,太子殿下正在室内休养,太医院李医正已经大致诊治了一番,现如今七寸法师也在旁协助。” “太子殿下伤势如何?”吴勉边走边问,一副十分关心的语气。 我被高瞻掩在身后,低着头,心道,吴监正也是惯会做戏之人,刚才都能置太子殿下安危于不顾,自顾自跑去与高瞻斗嘴,此刻却能装作如此热心的关切模样,一张面孔转换的如此自然,实在是令人佩服。 单纯良善的吴伯陵不知道他小叔的花花肠子,仍旧如实答道:“不太好呢。太子殿下被迦楼罗利爪抓伤,又受了惊吓,此刻还在昏迷。好在李医正帮太子殿下降了体温,不然恐怕还要高烧不退,情况更加危急。” 那伽罗听了,扑哧一声讥笑道:“你们太子殿下的身体也实在太弱了!” 就这样,还敢当做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呢? 高瞻毫不客气,头也不回地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幼在西海万丈波涛里嬉闹弄潮、折腾淘气?他一介凡夫俗子,纵使有天命护佑,又哪里能是魔界迦楼罗的对手?恐怕当时换了你,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伽罗听了很有些气愤,但碍于高瞻毕竟占了名分上的优势,又是家里皇兄再三交代不得忤逆之人,少不得忍气吞声,恨恨地住了口。 我有些为那伽罗抱不平,轻扯扯那伽罗的袖子,冲他摇摇头,努努嘴,小声道:“千万别当面惹我师父生气,否则后果自负!” 哪知道今日的高瞻竟然亲疏不分,怼完外人后,又开始怼自家人,他瞪一眼我,道:“别以为你说些什么,为师没有听到。若不是你瞎胡闹,又怎能激怒迦楼罗?” 我忍不住心里叫屈。 迦楼罗如何能是我激怒的呢?明明是高瞻你一番挑衅,这才逼对方抢先动手的啊! 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高瞻逼迫迦楼罗发起进攻,说不得我现在还再跟她一直对耗呢!到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我...... 我默默闭了嘴。 那伽罗瞄我一眼,很为自己找到了患难之交而欣喜,忍不住地偷笑。 我狠狠甩他一个大白眼。 赵嘉佑太子之尊,理所当然地占用了吴勉在天权阁的正室,我们几人在袁好问的陪同下来到室外。 天权阁本是吴勉平日里小憩所用,阁内床榻摆设一应俱全,倒省去了很多麻烦。 我们走进去,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两个小药倌儿垂手侍立在外间,依照宫规,敛眉静气,低着头不敢擅动。 书案后有一身着太医署服饰的白须老者,正俯身埋头奋笔疾书,专注的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吴勉重重咳嗽一声,那老者方抬头瞅一眼我们,却立刻又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 吴勉见怪不怪,对我们随口介绍道:“这位是太医院医正李铣,医术高超,术精岐黄,妙手回春,平生除了钻研医术,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所以诸位别介意他态度冷淡,他只是真的没有在意我们的到来。” 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计较这些。 吴伯陵带我们进到内室,刚一掀开纱帘,就有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室内十分宽敞,因为窗子上拦下了幕帘,此刻屋内显得昏黄宁静,使人瞬间生出一种困顿的慵懒之感。 赵嘉佑就静静地躺在宽阔的床榻上,眼睛紧紧闭着,身上盖着一层素雅的棉被,左肩裸露在外,肩膀上缠着层层绷带,绷带上隐隐有殷红透出。 床头的位置摆放着七寸法师的容身锦盒,此时七寸法师端坐盒中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一团淡淡的柔和光芒笼罩他全身。 身侧,曦和站立床前默声诵经。 听到动静,曦和睁开眼,冲我们微微点头。 我走过去,指指兀自沉睡的赵嘉佑,悄声问:“他的伤势如何?很严重么?” 曦和轻轻摇头,伸手示意:无大碍,有七寸法师在。 我点头看向七寸法师,他正慢慢收了神通,双手放下,气沉丹田。 “法师,可有什么变故?”高瞻出声问道。 七寸法师睁开眼睛,慢慢道:“不妙啊不妙。外伤无大碍,只是神识受了惊扰,不肯归位,这才使得这孩子久久无法苏醒。” 一旁的吴勉好奇道:“莫非是游魂症?” 法师摇摇头:“非也。老僧已经召唤过他的神识归来,但一直没有得到响应。不似离魂,倒像是魂魄被人拘走了,眼前不过是一躯壳而已。” 拘魂? 我脑海里苦苦回忆,我记得曾经在临风城遇到一个狐妖胡婉儿,当时她使用的就是拘人魂魄的手段。 我很为赵嘉佑担忧:“那他还能醒得过来吗?” 第256章 醒世良言,威逼就范 七寸法师将手中念珠置于膝上,双手合十,慢慢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且看便是。” 我挪到床头,细细瞅着赵嘉佑的面容,心里很是自责。 假如我能再细心一点,就能及时发现迦楼罗的踪迹;假如我能再机灵一点,就能提醒赵嘉佑不被魔鸟抓走;假如我平日里勤加练功,就能确保面对敌人袭击时不只是一味抵抗,而毫无还手之力...... “法师,赵嘉佑的魂识要如何做,方能寻回来?”我总要做些什么,才能弥补今日赵嘉佑所受的伤害。 “招魂、引魂都可以轻易达成目的。但是这两者对施为人的灵力蕴藏要求极高,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而且,无论是招魂还是引魂,都极容易受到反噬,老衲实在不主张去尝试。” 我急了,语调升高不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赵嘉佑就如此这般长睡不醒吗?法师总有办法可想的吧?” 高瞻朝我瞪一眼:“离殇,注意你的态度!” 我猛然惊醒,十分歉意地低头认错:“请法师谅解,晚辈不是有意的...” 七寸法师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 吴伯陵道:“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宫中那里瞒不了多长时间。如今不论多艰难,恐怕都要放手一试了!” 吴勉对侄儿热衷朝堂的心意从来都不愿多置喙,但却不得不同意伯陵今日的说法:“没错。一国太子在我府上遇袭,本身就已经使我颜面无存,今日若再交出去一位类同死物的儿子给到圣上,恐怕不消半刻钟,圣上就要派重兵荡了我钦天监!” 高瞻忽然心有所感,斜眼看他:“如此说来,你自有办法相救哦?” 吴勉一噎,掩饰地抬手到唇边轻轻一咳:“我那些小修为焉能救人性命?我这不是想到有你这位归宗大弟子在吗?如果是阿瞻你,就一定有办法的嘛......” 高瞻极不给面子的拒绝道:“又想着叫我出头?此事免谈,绝无商议的余地!” 说完转身就叫了我要走。 我却眼珠一转,伸手拉了高瞻的衣袖:“师父,我想我可以救他的啊。您忘了,当年我同样也从狐妖的摄魂幡手中,救回了窦婉儿小姐啊......还是老法子,我给赵嘉佑一命不就好了吗?” 高瞻飞速回身捂了我的嘴,眼神恶狠狠地瞪我,在我耳边低声吼道:“你这只死猫儿,搞不懂事情的严重性是不是?闭嘴!” 好在其他人都没有听清楚我刚才的一番话。 只有曦和低垂着头,手心里微微攥了攥。 最终,我还是被高瞻扯出了门外,一路带走。 室内,吴伯陵安置赵嘉佑睡好,然后陪同大家一起退出来。 曦和冲众人点点头,安稳托着七寸法师离去。 小千与那伽罗也趁机告辞,小跑着去追我们。 只留吴家叔侄俩慢慢在廊间走着。 吴伯陵神情忧郁:“小叔,如今该当如何?太子一日不醒,这柄悬顶之剑就一日不消,难道我们吴家就要陷灭门之灾了吗?” 吴勉轻轻叹口气,他伸手拍在吴伯陵肩上安抚他:“切忌自乱阵脚。高瞻那里,我再去跟他细谈谈,料想他不会见死不救,只是理由还没有打动他罢了。伯陵放心,小叔一定会看护吴府上下周全的!” 吴伯陵坚定地点点头:“小叔,伯陵一切都听您的!” 我被高瞻一路揪着衣领拖下阶梯,众御林军将士看高瞻一脸冷冰冰的黑脸,俱身子顿了顿,终究没人敢上前拦下。 只留袁好问袁统领伸伸手,拦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一路跟着小跑儿,好奇道:“高先生,您这是?我家太子殿下可有救啊?” 我刚要张嘴说句话,就被高瞻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高瞻面色微微一笑,指指身后刚步下台阶的吴勉二人:“袁统领,这你可问错人了。看到那位没有?那位神采绝然、法力无边,你合该去向吴监正求证才是!” 袁好问此时正晕着,闻此言,连连点头:“是是,高先生说的是。那高先生您慢走......” 我伸手还要抓住袁统领,高瞻就抬手将我拦了,我眼睁睁看袁统领被忽悠着乐颠颠地跑走。 高瞻这才将我喉咙和双手松开,他捋捋衣袖,无视我含冤的眼神,淡淡道:“离殇,有一件事,为师只跟你说一次,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间。你自身所带的异能,尚且不知是祸是福,也无法保证将来会为你带来怎样的利弊,切不可宣之于口,以免引起有心人的觊觎。你有良善救人之心,这是好事,但在你能力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你的滥好心只会给你带来无穷尽的麻烦。试想想,你若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谈何去救治别人呢?到头来损人害已不够,还要连累其他人受难。为师的话,你最好细细思量清楚,做事情三思而行,不要那般冲动。” 我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揉捏被高瞻抓疼的胳膊,听到高瞻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顿时头脑清醒了不少。 诚然,高瞻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都是有他自己的深意的。他比我多活了那么长岁月,世间的大道理不知比我懂了多少,为人处事更比我高出不知几个段次,可我竟一时冲动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听高瞻一席话,平日里他没少为我操心呐!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是愚蠢,脸烧的红红的,瞅着高瞻,诚心悔过:“师父,离徒儿这回真的知错了。日后绝不敢再自作主张,凡事要跟师父商量的。” 看着小徒弟眼眶湿湿的,一脸真诚地认错,高瞻原本郁闷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摆摆手:“罢了,为师不会追究。你要知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儿份上,我是懒得跟你说这些话的。” 所以,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毕竟,为师的衣钵还要靠你来传承下去。不过就是将当年宗主师父用来教训自己的话如数传达而已。 果然不教徒,不知师之累啊,今日可算是明白了当日师父教育自己的苦心! “那......”我怯怯的,不知该问还是不该问:“赵嘉佑那里,师父当真就不理会了吗?” 还真是不死心! 高瞻背地里翻个白眼,双手抱胸,故意不以为意地道:“那小子注定多灾多难,逃得了这次,下回也未必会有那么走运。依我看,还是现在就撒手不管得好,省的日后更加麻烦......” 一眼瞥见小徒弟眼眶的泪要滚落下来了,高瞻默了默,又道:“不是为师见死不救,实在是这次棘手得很。他魂识都已经不见了,我总不能凭空变一个出来吧?为师又不懂得聚灵之法...” 我眼睛一亮,伸手拉了高瞻的衣袖,急切地确认:“师父您提到的那个聚灵之法,可以救赵嘉佑苏醒吗?” “我就知道小高你一定有办法,果不其然呐!哈哈!” 身后突然传来吴勉的声音。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大踏步而来。 高瞻为自己的一时长舌很是恼恨。他狠狠自拍嘴巴,从我手中扯出衣袖,抬脚就走。 吴勉却已经快一步抢到了高瞻的前面,他抬手拦下高瞻,笑眯眯道:“小高,这是要往哪里走?还是快快去随我救人吧!” 高瞻一个兰花指,将横亘在眼前的胳膊拍掉,毫不客气的吼道:“你这爱算计人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的--竟躲在这偷听我讲话!我与你无话可说,请不要拦我的去路!告辞!” 吴勉却还是笑嘻嘻的,他揪住高瞻的衣领,将他拦腰拖回来:“阿瞻,莫要与我置气嘛。就这最后一次了,我保证!你只需将太子唤醒,我就大门洞开,客客气气的随你去。怎样?” 高瞻一脸嫌恶地掰掉吴勉的手,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冲吴勉翻个大白眼:“你嘴里向来没有一句实话,我若信你才有鬼了!哎,还想过来是怎么着?死开,离我远点儿!” 吴勉笑呵呵的挽起袖子,一副调戏良家小娘子的地痞流氓模样,张牙舞爪的吓唬高瞻:“听南樱说,你自小就讨厌人家触碰你,原来竟是真的。果然从小就是个别扭的小孩儿!小高,今日你若不从我呢,我就只能狠狠心......” 高瞻脸色一瞬间竟然白了:“你待怎样?!” 吴勉嬉皮笑脸的,一步步靠近高瞻:“我就只能狠下心来,将你...衣服都涂抹黑了!” 吴勉随手在廊下抹了一手灰尘,飞速要去拍高瞻的白衣。吴勉心里自得:我就不信今日治不了你这个洁癖狂了! 高瞻灵活的闪身,跨出栏杆,飞身到了走廊另一头。 吴勉随即跟上,一步不离。 高瞻气急败坏道:“吴勉,你不要太过分!” “衣服脏了可以清洁嘛,这有什么。说实话,我还真想看看你小高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呢,哈哈哈!”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上前去相帮。 自从到了吴府,我见识到了高瞻不为外人知的童真一面,真是精彩。 不一会儿,吴伯陵气喘吁吁跑来,廊中还是你追我跑的混乱样子。 吴伯陵指着那俩人,好奇地看向我。 我只得讪笑两声:“这是...两位前辈在切磋功夫呢!” 话音刚落,高瞻就已经从廊下那头跑到了这头儿,脸上是一副极度郁闷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后背上,一个清晰的黑手印,正明晃晃地随风张扬...... 吴勉笑眯眯挥舞着两只手,慢悠悠走来:“如何?小高,还不认输?” 高瞻气得咬牙切齿:“吴勉,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掏出帕子替高瞻擦拭那个污痕,悄声问:“师父,您这是被逮住了么?” 高瞻狠狠一拍我的脑门儿,我立时闭了嘴。 高瞻却是朝着吴勉微微一笑,他一甩衣袖,道:“想威逼我就范?人嘛,我可以帮你救。只是,这救人的准备工作很是繁琐,灵芝密药不可缺,玉液琼浆不能少,最关键的一条,是需要一位观星师来充当下手。嗯,我掐指一算,这人要刚好姓吴,年龄嘛,要在三十岁往上、四十岁往下,方才可以。” 吴勉抽抽嘴角:“你这最后一条,不会是特特为我准备的吧?” 高瞻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第257章 专捏软肋,五行拘魂 高瞻挥手招吴伯陵过来,神神秘秘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吴伯陵郑重地记下高瞻的话,一个人脚步匆匆的走掉了。 高瞻看也不看吴勉一眼,一甩衣袖,叫上我,昂着头就冲外走。 吴勉好笑的看他像斗胜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昂的走远,忍笑摇摇头,慢悠悠跟上。 我们回到天权阁,李医正已经从书案前起身。 许是已经听说了有高人要出手相救的消息,此时李医正正一手胡乱卷了自己的笔记,另一边颤颤巍巍地指挥两个小童,在屋中跑前跑后的归置东西。 袁好问进门就看见老医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还在兀自挣扎着强撑指挥,袁好问陪着笑:“李医正,这里事情忙完了,您就移步去休息,将太子殿下交给我吧。” 李医正眼皮也不抬,极不讲究地将书卷置于腋下,继续指挥两小童收拾个空地出来。 两个小药童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好容易将屋中的桌椅方案、盆栽景阁都挪到一个角落里,勉强算是收拾出来了一个空档。 李医正歇一口气,还想要再干,袁好问实在看不下去,一个眼神过去,手下两个亲兵就一左一右,将李医正稳稳的平地抬起,然后随手捧了李医正的宝贝医箱,李医正就这样脚不沾地的被“请”出了天权阁。 两个小药童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有所反应。 袁好问没好气地给他们一人虚踢一脚:“还傻愣着做什么?这儿用不着你们,照顾你们师父去吧!” 等我捂着肚子,笑看着两个小药童撒丫子跑远,一回头,高瞻已经四仰八叉的地瘫倒在靠背长椅上了。 我悄悄拽拽高瞻的衣袖,悄声道:“师父,您好歹注意下形象,这样子可不雅观。” 高瞻轻嗤一声:“怕什么!人家好容易求到我头上,我自要做足面子的!” 这话自然是说给吴勉听的。 可吴勉只当作没有听见,慢悠悠的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抬手还来了盏茶。 见我盯着他看,吴勉冲我和善的笑笑,指指我手边的桌案:“小姑娘,在我的地盘不要客气。奔波半天,喝点水润润喉吧!” 我尴尬地点点头,一伸手,茶早已被高瞻拿走,转眼就入了高瞻的喉咙。我丧气地撇撇嘴,乖乖在他身后站好。 这当口,我听着屋外“嘎嘎”两声鸟叫,夜奴就扑棱着翅膀飞进来,兴冲冲的投进了吴勉的怀抱。 我抻脖儿向后看,果然就见吴伯陵脚步匆匆地赶来,双手抱紧一个布皮包裹,身后四名下人抬着个大箱子,一路小跑儿跟在主子身后。 吩咐下人小心的将箱子放在大厅中,吴伯陵才将自己怀里的包裹打开,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东西展示出来。 吴伯陵将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回身打开了木箱子。 我细细一看,好奇不已:这都是些什么? 只见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坛,坛中有一汪清水,再有就是一个火折子、一块哑光金锭、一根带着嫩芽的树枝,不过看起来有些蔫蔫儿的,毕竟这时节也不好寻到嫩枝。箱子里则是满满一箱子的黄土。 我纳闷儿:养花吗,这是? 吴勉扫了那些东西一眼,瞬间坐正身子:“五行拘魂术?” 高瞻微微一笑:“算你识货!” 吴勉却坐不住了,他冲到高瞻面前:“你这也太儿戏了!就这些低劣东西,如何能将太子救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 吴伯陵小心求证:“小叔,这个法子不可行吗?” “自然不可行!若简简单单这些寻常东西就能召唤人的魂魄,那人世间不早就乱了套了!”吴勉气哼哼的道:“小高,你究竟什么意思?” 高瞻老神在在地晃着胳膊,淡淡道:“你请我救人,我便救。只是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方法了,若您吴监正有异议,可以另请高明,高瞻感激不尽!” “小高,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人命关天,你懂的!” 吴勉确实有些来气了。早知道高瞻绝不会就此低头认输,可没想到他竟冷血至此,将人命视为儿戏! 高瞻哈哈一下,却什么话都不说了,一副“我就是这样猖狂,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吴勉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一松手,夜奴腾空而起,扑腾着翅膀在屋内低空盘旋,也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吴伯陵将吴勉拖到椅子上坐下,轻声劝慰:“小叔请莫急,依侄儿看,高先生此举恐怕另有深意,也未可知。您不妨慢慢看便是。” 吴伯陵明显是要给高瞻一个台阶下,想缓和一下二人的气氛。 奈何高瞻完全不领情,他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客气地打断道:“恐怕要叫吴师侄失望了,我确实没有其他法子可想--这人若救,这便就救;若不救,我这就离开。总之你们看着办!” 吴勉气得跳起来,指着高瞻鼻子道:“要走就走,这里没人拦你。我倒要看看,你归宗落个见死不救的不义之名,会不会被江湖之人耻笑!” 高瞻磨牙:“你我两人之间的恩怨,休要扯那些东西!” 吴勉心里得意,不东拉西扯,哪里能将你的脾气逼出来?你高瞻一向清风明月、淡泊名利,但架不住人言可畏,你背后可是堂堂归宗,难道真能看着归宗千年清名被蒙上一个污名? 归宗,就是你高瞻的软肋。 之前总听高瞻感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的就是此时这种情形吧。 我无可奈何的看着吴勉与高瞻耍嘴皮子,而高瞻又做不到潇洒的抽身离开,心想,这场辩论,铁定是高瞻输了。 果不其然,高瞻将双拳捏得咯嘣响,他牙缝里吐出几个字:“高人做法,闲人速速退去!” 吴勉心满意足地笑了,挥挥手,带着吴伯陵和袁统领退出了门,还亲手将门缝紧闭。 我指指自己,扭头问已经趴在桌边,捻起黄土放在鼻下细闻的高瞻:“师父,我也要出去吗?” 高瞻搓搓指尖的黄土,闷声道:“你若走了,为师这台戏就唱不成喽!” 他嘭的盖上箱子,道:“吴勉那样不着调的一个人,带在身边的侄子倒是个办事勤稳的,这找来的黄泉土十分正宗。如此,事半功倍啊!” 我听高瞻的意思,这是准备救人了,心里一喜,连忙跑去他身边,讨好地问:“师父,什么是黄泉土啊?” 高瞻撸起袖子,将手指在那坛子清水里搅了搅,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感受到了一股清冷的气息,道:“黄泉,就是死人待的地方,而这黄泉土嘛,自然就是孤坟野地里挖来的土了。” 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坏坏一笑:“俗称,埋尸地。” 我听得不寒而栗,不自觉离那箱子远了几分。 “那,这水和树枝,也有什么讲究吗?”我转而去捣鼓其他几件物儿件。 高瞻挨个点给我看:“喏,万人金、招魂木、无根水、炎上火、黄泉土,五行拘魂术需要的东西齐活了。这万人金,需得是经过万人之上的触摸方有用,为得就是残留在它之上的万人的生者气息;招魂木,就是柳树,你看那柳枝随风招摇,像不像是招呼人?正宗的招魂木必得是一棵七七四十九年树龄的柳树上的第一枝嫩芽,方可有效;炎上火就简单了,随便找一个火种来即可,不费力气。最难得是这无根水与黄泉土。” 高瞻手指轻轻敲击瓷坛,瓷坛发出悦耳的叮的一声,坛中水泛起层层涟漪:“所谓无根,是指从天而降,却又不容许沾染土气的圣水,比如初雪之水、朝露之水、或者雨水,收集时不可使用金器,这类东西,一般深宅人家都备有,常被用作药引来的。最难的就是这黄泉土。这可不是随便找一处尸冢取土那样简单,而是要选择千年藏尸地,与死者棺椁紧密接触、不见天日的那层薄土才可,因为只有这样,死者的尸气才会被吸收的淋漓尽致。想不到这样难寻的东西,吴伯陵都能这么短时间内搞来。” 我干笑一声,听得头皮发麻:“师父,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自然是没什么用......” 高瞻回答得云淡风轻:“这些东西不过是起辅助作用,最最关键的,还是麒麟血。” 麒麟血? 我听了十分好奇,疑惑道:“麒麟血又有何用?师父您有这东西?” “有啊,取之不尽。所以说,这个劫我注定逃不过去啊!” 高瞻又感怀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然后半撸起袖子,对着自己的手臂就是一刀。 我始料不及扑上去,惊得大喊一声:“师父!” 高瞻却摆摆手,示意我将桌上的柳枝拿来。 他将手臂放在柳枝上,然后一道血线从他手臂上滴落在柳枝上,很快,鲜红的血液就将柳枝完全渲染开来,柳枝变成了一株“血木”。 高瞻将手臂移开,我连忙掏了手帕出来替他缠上伤口,心里心疼得紧:“师父,很疼的吧?” “生生取血,能不疼吗?不过这对为师来说都是小事。” 高瞻浑不在意地将衣袖放下遮挡起来,指挥我:“离殇,将招魂木插进黄泉土中,千万要注意,身体不可接触到黄泉土。” 我点点头,拿起滴血的柳枝,悬空插进黄泉土正中央。 而同时,高瞻拧开火折子,双手成诀,正作法准备炼制金块。 高瞻施法将火种引入金块之上,金块儿在高瞻真火炼制之下慢慢融化,他又捏一个水诀,渡了坛中之水加入炼制,最终炼成了一汪金色的熔浆。 高瞻将这汪熔浆液指引着兜头罩向招魂木,我惊呼出声:“师父,这样会将招魂木浇死的!” 可我话音还未落,就见金色的熔浆并未碰到招魂木,而是形成水幕状,四散在招魂木四周,将其紧紧包裹住,就像是给招魂木罩了一个金色的壳子。 “离殇,把那小子的衣服扒开!” 我顿一顿,迟疑:“师父,大白天的,扒人家衣服,这样......不好吧?” 第258章 嘉佑苏醒,堂前受教 高瞻狠狠瞪我一眼:“你小脑袋瓜里到底成天在想些什么?!快动手,把他胸前的衣服扒开来!” 我松一口气:还好不是全扒。 我听高瞻的指挥,将赵嘉佑身上的被子掀开丢到一边,解开他的衣襟,露出来胸膛。 高瞻将匕首抛给我:“取他心头血!” 我不得已,拿起匕首在赵嘉佑左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血液顷刻而出。 高瞻示意我站远些,自己指引着熔浆液去腐蚀那株招魂木。 此时招魂木上已经缠绕了一层纯黑的污浊之气,这团气如同有生命般,正从黄泉土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依照着高瞻血液的流向,贪婪的依附于招魂木之上。 我猜想,这正是千年埋尸地里蕴含的尸气了,此时被高瞻的麒麟血吸引出来。 等到招魂木完全被尸气包裹起来,高瞻看准机会,将熔浆液倾泻而下,全数淋浇其上,那团黑气怦然缩紧,被牢牢包裹进熔浆里。 高瞻立即起身加重法术,但与此同时,被麒麟血与熔浆液团团包裹住的招魂木,竟然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浓黑色的尸气怦然四荡,想要冲突重围。 高瞻眉头深皱,低骂一声:“哪里找来的废物!” 而后用尽全身法术,将灵力倾注于熔浆之上。 招魂木竟然活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株柳枝发出声声惨叫,枝叶浑身抖动,似乎要竭力从黄泉土中拔出,奈何被高瞻压制得太死,只能徒劳的在原地背受煎熬。 我躲在床帏处看着这一幕,总觉得不像是五行拘魂术的正常流程,小心翼翼问道:“师父,可是出问题了?” 高瞻额头隐隐有汗珠留下,他道:“吴家小子害我,这哪里是柳枝!分明是一枝魔木啊!” 我细细看向那株“招魂木”,但见它枝叶已经舒展开,叶片对称而生,通体已经变成了火红色。 倒是有些眼熟的样子…… 我心里诧异,大惊失声:“咦,这不是美人儿师姐那株药草吗?” 高瞻还在施法与“招魂木”对抗,他变换了一个法诀:“哪里来的药草?” 我连忙解释:“前两天风飏出门去为美人儿师姐寻药,带回了这株草药,美人儿师姐见它可爱,所以我们便把它种起来了。我记得那迦说这叫做什么虫子的......” “虫子?” 高瞻脸色唰的白了:“重...重黎子??” “对,是这么个名字!”我见高瞻脸色不虞,问道:“师父,可是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高瞻连忙收手,断了手中法诀,气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法诀被收后,重黎子竟然也停止了挣扎,只是那团尸气久久不散,仍旧攀附于麒麟血之上,被熔浆液越包越紧。 我绕过屋子中间的重黎子,跑到高瞻身后,扯扯他的衣袖:“师父,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高瞻看了一眼我,就看看那株重黎子,凝神道:“为师也只是听闻过此物,不想今日竟能一见。重黎子生于黑火山,受火山高温蕴养,确实对风筝的寒毒之症有功效。但是如今是为了赵嘉佑拘魂,重黎子吸收地底怨气,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造成反噬,吞掉生者魂魄。” 我心里又着急又担心:“那怎么办?” “还好没有将重黎子引向赵嘉佑心口,不然重黎子的邪气一定会侵袭他的身体,到时候,哪怕是大罗神仙,都不能让赵嘉佑那小子起死回生了。” 我很难过,为赵嘉佑难过。 这时突然听高瞻大喝一声:“不好,重黎子有吸食人血的习性!” 他抢先几步奔向赵嘉佑床边,我回头去看,只见屋子中央的重黎子已经悄然突破了麒麟血与熔浆液的禁锢,正在屋子中四处游荡,而枝叶上已无半分血迹--麒麟血竟然是被重黎子悉数吸收了! 重黎子很快锁定了血气的来源,它枝叶突然变长,伸出数十尺的藤蔓,直直向床上昏睡的赵嘉佑而去,而赵嘉佑胸口,赫然是我刚刚划开的血口! 高瞻虽有心阻挡,却双拳难敌四手,高瞻虽防守住了部分枝蔓,但还是有一些冲过了防线,直逼赵嘉佑胸口。 我连忙飞身上前襄助,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重黎子的主藤伸进了赵嘉佑心口,然后,重黎子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了赵嘉佑胸前。 我的诡丝落空,高瞻也失去了目标,我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赵嘉佑。 此时他还在沉睡,毫无生气,我知道他再也救不回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吴勉等人涌进来,袁好问三步并作两步奔来,急急问:“我家太子可是醒了?” 我大哭:“你家太子,再也醒不来了!呜呜......” 袁好问面色煞白,转头去问高瞻:“仙师......” 可还没等高瞻开口时,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谁放火烧我?” 我忘了擦眼泪,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微微睁开双眼的人:“赵嘉佑,你醒了?!” 赵嘉佑慢慢地扭头过来,眯着眼睛,半晌适应了屋中的光线,他看着屋中一群人,艰难的张口:“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用袖子抹抹眼泪,揉揉眼睛,果真看到赵嘉佑苍白着一张脸,唇色干裂,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袁好问抢先到赵嘉佑床头,半跪在他身边,激动地道:“太子殿下,您恢复意识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嘉佑想动一动身体,可尝试着抬了半天手,却使不上力气,他虚弱地吩咐袁好问:“袁统领,扶本殿下起来。” 袁好问连忙起身,轻扶起赵嘉佑。 赵嘉佑依靠着袁统领半坐起身,视线落在半裸的胸膛,皱皱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袁好问自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可不敢擅自动手替太子殿下整理衣服,只好将被子一角替赵嘉佑遮盖住了。 我唯恐赵嘉佑秋后算账,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风刮的!” 高瞻搔搔耳朵,不语。 吴勉噗嗤一声笑了:“这风倒是刮得奇怪,我长见识了!” 我不敢有所表情,悄悄退到了高瞻一边,希望不要被赵嘉佑注意到。 赵嘉佑没有深究,自己动手将衣襟拉起来。 高瞻眼睛一扫,就看到赵嘉佑胸膛雪白一片,毫发无损,丝毫没有之前匕首划伤的痕迹,他眼神顿了顿。 吴勉轻咳一声,将屋中残存的火燎气息从鼻翼间扇除,半是恭敬半是无意地说:“如今太子殿下也醒了,为了不让宫中担忧,袁统领还是尽早安排车驾,护送太子殿下回宫为好。” 袁好问连连点头:“很该这样。” 他可不希望太子殿下再出任何差池,他征求太子的意见:“殿下,您看?” 赵嘉佑恢复了意识,忆起之前的凶险,遂点头同意:“那就起驾回宫吧!” 袁好问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立即出门去吩咐卫队准备。 赵嘉佑刚刚醒来,浑身无力,被军士抬入驾前,一行人就浩浩荡荡返程回宫了。 赵嘉佑一离去,吴勉就恢复了欢脱的性子,他深呼一口气,轻松道:“可算将太子平平安安送走了,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他一拍高瞻的肩头,赞许道:“这么低劣的法子都能让你把人救回来,果然是我小看你了!” 高瞻远没有吴勉乐观,他还在恼吴勉逼他施救之事,对刚才拘魂术中发生的异事只字不提,冲吴勉冷冷一笑,唤我:“离殇,我们远小人。跟为师走!” 高瞻抬脚就走,我连忙跟上去。 吴勉手掌落了空,回头冲他侄子一笑,无所谓道:“这个人,不禁夸的!” …… 我提着裙子紧跟在高瞻身后,发现他径直走向了客院西厢房:“师父是要看望美人儿师姐?” 高瞻薄唇轻启:“去把风飏也叫来吧,为师有事情要确认。” 我猜他是为了重黎草之事,点点头,就去寻小千与那伽罗,遣了那伽罗将风飏一起叫来美人儿师姐房中。 美人儿师姐一个人在房中正无聊,看到我们过来,趴在床边喜滋滋招手:“离殇,小千,过来吃果子!你们再不来,迟早被这小子败光!” 我偏头一看,就见阿涤照旧赖在美人儿师姐房中,正歪着身子摇晃着腿啃果子。听到美人儿师姐消遣他,立刻狠狠的冲美人儿师姐翻了个大白眼。 美人儿师姐才看到风飏也步进房间,慌得赶紧躺回床中央,结结巴巴道:“二、二哥...筝儿听话,一直乖乖待在房中的,哪儿都没去!” 风飏冲她微微一笑,转头向高瞻请罪:“晚辈私自外出寻药,未曾向师叔请示,请师叔恕罪!” 高瞻看着他,面色严肃,不语。 美人儿师姐担心哥哥被罚,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心翼翼替哥哥求情:“师叔,哥哥这么做全是为了风筝,请您看在风筝面上,就不要与哥哥计较吧。” 高瞻沉默却是为了别的,听见风筝求情,不想在后辈面前跌了面子,遂顺势摆摆手:“无妨。” 我们几人找了位置坐下,高瞻才道:“今日叫你们聚一堆,还为了另一件事。我听说,风飏采了一株重黎草回来?” 高瞻盯着风飏,气势有些慑人。 阿涤停止了吃果子,将半个果子在手里丢上丢下的玩儿,耳尖竖起。 风飏站起身,神情淡定:“回师叔,是的。” “能讲讲具体情形吗?” 风飏点头,开口:“前几日筝儿受寒毒之伤,晚辈不忍筝儿深受其痛,突然想起幼时四处游历时,曾听闻火山中有一至宝专攻寒毒。时间紧迫,又恐师叔担忧不忍晚辈犯险,晚辈就自作主张去了。” 高瞻冷冷一笑,沉声道:“确实是自作主张!” 风飏乖巧地低垂了头。 美人儿师姐替他捏了一把汗。 高瞻很快收敛了冷峻的神色,换上了一副稍微温和的模样:“不过好在你顺利归来,不然,我无法向你师父交代。你此行也算是有功,功过相抵,我就既往不咎了。只是,绝不可再犯!” 他冷眼扫在座几人一眼:“你们几个也一样,以后谁再敢目无法纪、隐瞒前辈、私自行动,我就亲自送了他去戒律堂,也叫你们见识一下俞掌门的手段!” 我们都噤若寒蝉,乖乖受教。 第259章 寂夜有声,暗夜幽灵 高瞻平日里本来就厌烦教导子弟这类繁琐事,如今出口惩戒,不过是身为前辈不得不为之,现在应尽的义务已尽到,也眼见后辈们都虚心受教,于是决定揭开此篇,进入正轨。 他直问风飏:“黑火山毗邻魔界,污障熏天,妖魔横行。那等邪魅之地,你是如何去得的?” 风飏坦然回道:“禀师叔,晚辈虽刚入归宗不久,学历尚浅,但其实幼年已在江湖行走了。也因缘巧合间结识了一位斩妖高人,得入他眼,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教授了晚辈一些斩妖技巧和江湖秘闻。晚辈随他游历几年,其间也闯过几次险境、斩杀了不少妖魔。这黑火山,正是之前随他去过的,因此勉强识得一些避障之法,方可平安归来。” 高瞻听后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阿涤坐在角落里耸耸肩,三两下啃完果子,将果核抛进盘中,发出叮的一声响,他状似无意地道:“这种品相的重黎子,非得上千年累积能量才能形成,它所生长之地必定有邪祟之物傍身,比如火蟒、炎蛛之类。风飏此行,确实凶险啊......” 风飏抬眼看一眼阿涤,隐隐对他在筝儿面前讲这些话不满,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止,眉头轻蹙,停顿一下,说:“其实怕筝儿担心,原本不想细说的...” 他望一眼风筝,接着说:“我在重黎草生长的崖壁上,碰到了巨翼天蝠......” 话音刚落,就见风筝眼巴巴盯着他,嘴巴气鼓鼓的,脸上满是担忧。 风飏忍不住轻轻一笑,轻松地说:“好在我随身带了爷爷给配的药丸,避过了毒蝙蝠的獠牙,一点伤都没有受。” 阿涤状似不信:“巨翼天蝠全身都有剧毒,依照它的生活习性,周身数十尺处都会排满粪便,用以划分领地,人的皮肤稍一接触,必定留下腐蚀性的疤痕。你当真一点点伤儿都没有?” 美人儿师姐怒了,她随手抄起玉枕砸向阿涤,愤愤然开口:“阿涤,你如此喋喋不休,实在是烦人!” 阿涤轻巧避过袭击,摸摸鼻子无辜道:“我也是担心风飏兄弟,才问得仔细而已,这要万一他受了毒气侵染而不自知,后果不是更麻烦...” 美人儿师姐更不乐意听到有人“诅咒”哥哥,气得又去抢手边的茶盏:“你还敢乱讲,看我不收拾你!” 实在闹得不像话!高瞻轻咳一声,房间中终于安静下来。 小千将美人儿师姐的身子拉回来,低声劝她消气。美人儿师姐嘴一撅,怒瞪着阿涤,阿涤见风筝额头又冒出冷汗,终于闭了嘴,又躲到了角落里。 高瞻挥手命风飏坐下,眉头皱得越发紧。 我凑过去:“师父,这重黎草当真是奇药,赵嘉佑不是死而复生了吗?您还有什么疑虑?”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高瞻丢下这句话,起身一甩衣袖,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眨眨眼睛,更加疑惑。 小千轻声笑道:“赵嘉佑已经苏醒了,这可是好事。对吧,二叔?” 那伽罗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个没用的人间小子,醒不醒来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那伽罗就双手背入后脑,吹着口哨,也大步迈出房门,自顾自去了。我和小千对视一眼,偷笑不已。 赵嘉佑已醒,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满心愉悦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此时皇城东宫。 赵嘉佑虽然吩咐下去不要将他受伤的事传出去,可钟皇后还是听到了风声,前脚赵嘉佑刚安置好,后脚钟皇后就到了。 赵嘉佑瞪一眼前来通传的小内侍,连忙起身迎接。 钟皇后屏退了殿中闲杂人等,急急拉过赵嘉佑到身边:“你这孩子当真多灾多难,偶尔出个宫都能带一身伤回来,可是要叫母后担心死?” 一向端庄威仪的钟皇后,只有面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时,才露出满腔的柔情。 赵嘉佑看着母后满脸的担忧与关心,暗自庆幸已经换了衣服,整理了仪容,不然叫母后亲见自己的惨样,只怕要愈加担心了。 他扶着钟皇后到正座坐下,亲自捧了一盏热茶,瞧着钟皇后轻抿了一口喝下,才柔声安抚道:“母后,都是内侍们夸大其词,其实孩儿只是受了一点惊吓。您看,孩儿如今不是健健康康的在您面前吗?” 钟皇后仔细观察一番,确实见赵嘉佑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全身并无伤痕,眼神也很是清澈明亮,心底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忍不住嗔他几句:“佑儿啊,你妹妹已不在了,母后只有你一个亲生孩儿在身边。哪怕为了让母后安心,日后可千万不要再以身涉险,你能否答应母后?” 赵嘉佑脸上带了柔和的笑,拉起钟皇后的衣袖撒娇:“害母后担忧,是孩儿的大不孝。从今往后,孩儿必定谨记母后嘱咐,一定护好自身的安全,不叫母后挂心。” 说完,赵嘉佑嘻嘻一笑:“母后,只是父皇那边?” 钟皇后被逗得开怀,伸手点点他的额头,笑道:“你父皇那边我叫人拦了消息,不然,你休想轻易过关!” 赵嘉佑非常开心有母后打掩护,要知道自己的父皇可不会如此和风细雨地放过自己。 快到子时时,赵嘉佑放下手中的书卷,掐掐眉心,揉揉眼睛准备就寝。 贴身内侍灭了寝殿中的烛火,只留了外室的一盏宫羽壁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嘉佑躺在榻上,舒服地长吁一声,侧头准备就睡。忽然听得昏暗中,发出“嘻嘻”两声,清晰入耳。 赵嘉佑霍然睁开眼睛,屏气噤声,眼睛张望着暗夜。 冷夜中寂静无声,突然,又是“嘻嘻”两声,赵嘉佑只觉得头皮发麻,背上冷汗直冒。 他听清楚了,这是女子细嫩的笑声! “是谁在那里?” 赵嘉佑双拳紧握,极力克制心中的恐惧,沉声开口。 寝殿中顿时一片寂静无声,宫羽壁灯中的硕大明珠发出淡淡的荧光,将暗夜撕开一个口子。 赵嘉佑耳边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激烈如鼓,殿中越静谧,他越不敢放松神经。 外殿的青铜莲花更漏一点一滴的流逝,殿内殿外一片静悄悄,就当赵嘉佑以为自己受白日凶险影响,耳边出现幻觉时,殿中又凭空发出一声叹息:“唉!” 这声叹息绵婉悠长,满含悲伤,惑人心弦,闻者伤心。 黑暗中,赵嘉佑双目圆睁,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声叹息就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耳边!他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脖间,使他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去摸摸脖子。 赵嘉佑弓起背,全身防备起来。 但当他越是集中精力想要打探对方时,就越抓不住对方的丝毫气息,就好像对方在故意与他玩儿捉迷藏一样。 赵嘉佑心一横,干脆掀起被子,翻身下床。 他赤脚站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从脚心延至四肢百骸,直漫上头顶。他大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快快给本殿下现身!” 赵嘉佑的叫声不小,按理来说殿外职守的宫人、侍卫不可能听不到,可一盏茶的功夫儿过去,殿外却没有任何动静,赵嘉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仍旧是戒备的姿态,双脚隐隐向殿外的方向移去。 “你啊,别白费力气了,外面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距离自己仍旧是咫尺之间。 赵嘉佑不理会那人,快速闪身奔向外殿,他伸手拉开殿门,顷刻间一股寒风卷杂着寂寥涌向殿内,吹得衣着单薄的他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 赵嘉佑只向殿外望了一眼,登时心里的恐惧感更甚--此时在殿外空旷的廊下、广场中,竟空无一人! 今夜暗空低沉,夜空中没有月光星辉,只凭借廊下一排排的灯笼照明,笼火洒在银白的汉白玉石砖上,将周围的一切映得分明。 原本廊下应该站有一队东宫侍卫并两个轮换值守的内侍,广场中也应有禁军巡逻,可如今这些人都消失不见了,而且放眼望去,与东宫毗邻的其他殿宇也是乌黑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一切都显得了无生气。 赵嘉佑心头的恐慌还没来得及消散,就听见耳边那轻柔的女音又响起:“如何,我没有骗你吧?” 赵嘉佑惊怕至极反而镇定下来,他干脆将殿门重新关上,寒风立时消散。他背抵着殿门,朝着面前的漆黑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不回应。 “有人派你来刺杀我?” 那人轻轻一笑:“任你想破头皮,都绝猜不到我的来历,还是别费心了吧!” 停顿一下,又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赵嘉佑才不会相信她,他冷笑道:“可你做的事情倒不像是对我毫无恶意啊!你能悄无声息灭掉我的亲卫队,更与我只在毫发之间。在我东宫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当真是好手段!直到现在都是你在暗,我在明,你若此时杀我,我绝无还手之力,所以你用不着以此话来羞辱我!” 那人又恢复了寂静。 赵嘉佑很是气愤,越发觉得对方轻视于他:“怎么又不出声了?怕是被本殿下说中了吧?!” “你这个人,真是难以相处。可偏要叫我遇到你,真真是...唉...”半晌,那人轻轻叹息一声。 赵嘉佑觉得莫名其妙,不禁追问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何人?” 周围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赵嘉佑等了半晌都无任何回应,忍不住吼了一句:“你这究竟是闹些什么!” 只听到殿外传来急急地问询:“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赵嘉佑听出是贴身内侍的声音:“给本殿下滚进来!” 小内侍立即轻推开殿门,躬身快步迈进门,刚一抬头,就见太子殿下立在殿中央,身上只穿了贴身寝衣,光着足。 慌得小内侍慌忙低下头去,满屋子找鞋子,嘴里一个劲叫:“太子殿下哟,虽开了春儿,可这天气还寒得厉害呢,可不能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而且,您这也穿的太单薄了点,要被皇后知晓,奴婢这条小命就决计保不住了哇......” 赵嘉佑瞪他一眼:“聒噪!” 任凭小内侍扶他上了床,盖紧厚被子。 折腾了这半晌,赵嘉佑也觉得心力不济,他微闭上眼睛。 待收拾妥当,小内侍正要躬身退出,赵嘉佑睁了眼吩咐:“今日在殿内伺候吧!” 小内侍应了声是,垂手站在床榻一边,赵嘉佑才重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260章 再迷梦魇,重黎之灵 白日间被妖物偷袭,晚上又被连番惊吓,赵嘉佑惊惧未定,又添新伤,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等卯正一刻被小内侍叫起时,他还觉得头脑晕沉沉的,鼻息间堵塞不通,竟然无力睁开眼睛。 赵嘉佑挣扎着起不来,只能命内侍去向太子太傅告假,免了今日的晨读。 太子向太傅告假一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中,文德帝一向重视皇子们的课业,对唯一的嫡子期望甚高,立刻遣了身边的内宫大总管陈琳来问。 陈公公奉旨到东宫时,钟皇后早已守在了赵嘉佑身边,顺带着带来了几位老太医,宫女、内侍们守在外殿,乌压压一群人。 陈琳拜见了钟皇后与太子,就立在一边听太医们诊断:“太子脉息浮紧,鼻塞声重,舌苔薄白,全身酸痛,乃是受了风寒所致。好在太子年轻体健,不妨事,待微臣开几剂药下去,再发发汗,就可无虞了。” 钟皇后和陈琳都舒了一口气。 钟皇后放了心,一面命人尽快下去煎药,一面亲手替赵嘉佑掖好被角,在他额头、眉心轻按。 陈琳趁着空档儿躬身退下,急匆匆回去向文德帝复命。 赵嘉佑享受着母后的安抚,闭上眼安心睡去。 殿中寂静一片,宫人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惊醒主人。 恍惚间,赵嘉佑忽然听到头前有细微的动静,仿佛有人立在他床前,他皱皱眉,睁开双眼。 殿中已经空无一人,不止母后、太医们不在了,就连东宫的宫女、内侍们都不知所踪,整个寝殿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只有阳光从窗棂间洒下,光线中无数尘埃闪闪发亮,给室内带来一片生机。 赵嘉佑对宫人们的擅离职守十分气愤,忍不住开口唤道:“来人啊!” 殿内殿外都没有人回应。赵嘉佑越发气愤,大声道:“有没有人,给本殿下递杯茶!” 赵嘉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十分熟悉,电光火石之间他心头一个念头响起:这跟昨夜那种“鬼打墙”的情况极其相似,莫非,自己又被梦魇住了? 可这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一时间,赵嘉佑也分不清如今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了。 有了昨夜的经验,赵嘉佑慢慢平静了下来,他掀被下床,脚上套上木屐。 他看一眼旁边案上的茶盏,伸手拿在手上。 茶盏没有消失,看来这里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又往前走几步,慢慢接近阳光,缓缓伸出手去。双手触摸到光线的一霎那,他感觉到了温暖。 看来并不是在梦境中,赵嘉佑稍稍放了心。 赵嘉佑心里起了一丝侥幸:兴许这就是在现实中,那些宫人们不过是担心打扰自己休息,所以都离开了吧。他穿过阳光走到殿门处,伸手要打开殿门。 突然,身后有人唤他:“哎,别四处打探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再怎么费力,也找不到另一个人出来的。” 赵嘉佑听出这正是昨夜那个声音,不由诧异道:“你竟然还没有走?” 那人沉默了。 赵嘉佑失笑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也敢现身,不怕本殿下派人抓捕你吗?” “那你首先要搞清楚状况,这里,是我的世界,由不得你做主。”那人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听不出情绪。 赵嘉佑顿时气道:“这天下姓赵!这东宫,本殿下已经住了十数年,外面都是我的人。就算你再神出鬼没、武功高强,恐怕也敌不过我东宫上百守卫军吧!” 那人静默了半晌,嘀咕道:“原以为是个有趣的人,却根本还是个呆头呆脑的凡夫俗子!” 赵嘉佑险些气得背过气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任凭赵嘉佑又跳又叫,那人都没有了任何回音。 “佑儿,快醒来!” 赵嘉佑突然觉得有人摇晃他,立即睁开眼睛,抬眼却看到母后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母后?” 见他醒来,钟皇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眉梢眼角都是担忧:“你刚刚被梦魇住了,自顾自胡言乱语,母后唤你半天都不醒,可让母后担心死了!” 赵嘉佑疑惑间看去,就听见殿下太医、宫人们都在忙着煎药的声音,鼻尖闻到了浓浓的汤药味儿,而钟皇后还是哄他入眠的姿势,眼见是从刚才就一直守在他榻边。 “母后,孩儿睡了多久?” 钟皇后用手帕将他额前的汗珠儿拭去,柔声道:“还不足一个时辰。” 这时,宫人捧了药碗过来,钟皇后接过,吹凉后亲手喂赵嘉佑喝下。 赵嘉佑不忍心母后多劳累,好说歹说将钟皇后劝走了,他又挥手命宫人们都退到殿外,然后自己一个人静静躺在榻上。 殿内的鎏金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茉莉香,虽有助于安眠,但赵嘉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你还在吗?” 半晌,角落里传来一声淡淡的笑:“嗯。” 赵嘉佑心里一阵狂喜,被子里,他攥紧拳头,努力克制住狂跳的心跳,语气里带了一丝兴奋:“我相信你了。” 对方没音儿。 赵嘉佑兴奋地说着:“真的只有我一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吗?这种感觉好奇妙!你来自哪里?之前怎么从没有出现过......” 赵嘉佑自顾自说了一大通,才后知后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也理一理我呀!” “别再喝那些汤水了吧,实在是很难喝......” 那人好不容易说。 赵嘉佑:“......” “你,是人族吗?” 对方没有回答。 赵嘉佑立刻明白了:“哦,不是。” “我叫赵嘉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半晌。 赵嘉佑躺在榻上直愣愣竖起耳朵,唯恐遗漏了对方的回答。 可是时间过去了一点一滴,还是一点声息也无。 正当赵嘉佑觉得她不会再回答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轻柔飘渺的声音:“重黎。” “重黎?好名字!”听到对方回答,赵嘉佑嘴角立时咧开,不吝夸赞。 “你当真觉得这个名字好?” “当然是真心觉得好!” 赵嘉佑话音儿里带着笑,解释给她听:“你听:重,意为山水重重路迢迢;黎,为黎明,为希望,借指曙光。重黎重黎,夜尽天明,不正是历经重重艰险,得见光明的意思吗?你的名字寓意很美!”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有这个意思。”重黎感觉是在笑,声音也明快起来。 赵嘉佑心头冒出一个想法,试探着问道:“你是女子没错吧?” “是女子如何,是男子又如何?若我是女子,你就不愿与我交谈吗?”重黎声音间透着迷惑。 “不是不是!”赵嘉佑连连摆手,担心对方着恼,慌忙解释:“我是曾听闻这世上很多精灵、鬼怪之属,入世之初,是不分阴阳、男女的,所以随口说来。真是只是一时好奇,你千万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不过你这话倒是没错,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男是女。你们人族有清晰的阴阳之分,阴者掌生育繁衍、种族延续,阳者行开疆扩土、以力顶天,可我的族类并不用如此。我们生于天地,长于天地,无父无母,生时得享万物,灭时归于混沌,所以我觉得那根本没什么要紧。” 赵嘉佑哭笑不得:“这个都不要紧,还有什么是可要紧的?” 赵嘉佑觉得难以理解,他想到一个主意:“重黎,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也许,我可以告诉你适合做男子还是女子哦。” “我如今并无实体,只有灵识而已,尚不能现身于人前。” “我自五岁起便搬到东宫居住,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碰到你?” “我才来不久…何况,我是跟随你而来啊。”重黎淡淡回道。 赵嘉佑突然坐起身来,满脸诧异:“你说你是跟着我回来的?” 重黎不紧不慢解释道:“我原生长于黑火山,已逾七百年,哪知有一日竟被人禁锢了灵识,我敌他不过,才被强行带了出来。等我再恢复意识时,就已经在你身体里了。” 赵嘉佑被吓了一跳,叫道:“你说你在我的身体里?!” “你若不信,可以看看你的胸口。” 赵嘉佑哆嗦着双手解开前襟的衣服,露出光洁的胸膛。 赵嘉佑伸手将自己前胸背后摸了个遍,全身没有一个伤处,也感觉不到任何伤痛,只是在心口的位置,突然多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图案,交错纵横,像是一棵树。 这图案初看时不明显,但盯久了,就觉着好似有生命,随着心跳起伏,就像是刻在皮肤之下,无法剥离。 赵嘉佑面露疑惑,不知这图案从何而来。 重黎提点他:“你之前受伤了,你忘了吗?” 受伤? 赵嘉佑眨眨眼,突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他嘶的一声紧皱眉头,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些画面。 赵嘉佑恍然想起之前被魔鸟袭击的情景,自己那时确实是被利刃抓伤,生命垂危,这才不到两日的光景,身上竟然光洁如初,竟然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实在匪夷所思! 赵嘉佑脸色由白转红,他轻轻开口:“这么说是你救了我?” 重黎轻叹了一口气,道:“依如今的情形看来,恐怕是这样的。被带离黑火山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我醒来就发现已经在你身体里了。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记忆......” 赵嘉佑渐渐安下心来,由衷感谢:“不管怎么样,真的要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其实我再三透露行踪给你,就是有事相求,希望你能帮我。” “你只管说,只要我赵嘉佑能做到,就绝对不会拒绝!”赵嘉佑信誓旦旦保证。 “你已知道我本是异界灵识,不能凝聚实体,如今我的灵力渐渐凭空消逝无踪,为了确保不要消散于无形,我需要大量的补养来维持灵力。” “这个容易!我马上命太医进一些滋补药品过来,相信很快便可为你提供给养。” “不,凡俗药品对我没有用处,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重黎道:“我想请你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休养,我需要吸取其间的能量,方可保我灵识长存。” “这个不难,我去求父皇母后,就以养病为由,我们到帝都外的栀明山去,那里是皇家园林,背靠金明池,山水为伴,空气清新,宁静怡人,最是适合休养不过。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里可有终日不见阳光的去处?” 赵嘉佑想了想:“距金明池不足二十里地的叶枯峰,那里山势陡峭、枝叶茂盛,终日山障缭绕,一年里倒是没几日能见到阳光的......只是,整座叶枯峰都是被封起来的。” “你可有办法进去?” “这自然!小时候我也曾趁教养嬷嬷不注意,偷溜进去玩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通道,任谁都发现不了!”赵嘉佑得意的献宝。 “好极了,我们就去那里!” 第261章 栀明山下,钟家明朗 赵嘉佑乖乖在床上休养了半日,晚间钟皇后陪同文德帝一起来东宫看望,贴身内侍仲良辰,事无巨细的汇报了太子这一日的用药、饮食情况。 赵嘉佑趁机向文德帝请示:“只是每日里前来探望的人不少。孩儿已觉得身体大好,实在不敢劳动众娘娘和姐姐妹妹们每日前来,一则天气尚寒凉,娘娘们和姐姐妹妹们身体娇柔,惯常是吃不得苦的,恐怕也会受了劳累;二则孩儿毕竟是感染了风寒,若因此再带累了各宫的姐姐妹妹,岂非是孩儿的罪过?孩儿恳请父皇、母后恩准,让孩儿搬去虹泉阁静养几日,待一切好稳妥了,孩儿再即刻回宫。” 钟皇后奇道:“要想安心休养,宫中的移清殿、琼华阁、云归亭,那都是幽静温暖的场所,怎么就想起来要去虹泉阁?那里背靠栀明山,紧挨金明池,这时节杂草峥嵘,池水都还没有结冻,天寒地冻的,实在不利于休养啊。” 赵嘉佑早就想好了理由:“金明池是太祖亲自督令修建的,又命人开辟了栀明山下的良田数百顷,太祖曾亲身下地耕田,也曾亲手在金明池畔渔猎,为得就是教导后代子孙重视农桑,忆苦思甜,恪守祖业。孩儿在病中静休,忽想起幼时父皇曾亲手所绘《耕图》《织图》,不禁也想效仿太祖与父皇,去金明池住上一住,亲身体会一番苦寒,也好磨砺心志,砥砺前行。” 赵嘉佑一番话冠冕堂皇,钟皇后不好再劝,只好寄希望于文德帝:“官家您看?” 文德帝听了赵嘉佑一番话,心有荣焉,心里直叹不愧是朕之嫡子,虽平时顽劣了点,但这仁慈爱民之心毕竟一脉相传,立即允诺了:“朕即刻命人准备一下行装,明日便可出发。只是你虽有心,但也要注意身体,到虹泉阁后不可肆意生事,别让你母后担忧。” 得父皇恩准,赵嘉佑面上一派镇定的躬声应了声是,心里乐开了花。 文德帝离了东宫,去继续他未完成的批奏折大业,剩下钟皇后狠狠教训儿子:“你休要瞒我,母后都已听仲良辰说了,你今日的汤药压根就没进。连汤药之苦你都忍受不了,怎么就有本事说服你父皇去那苦寒之地呢?虹泉阁四季寒凉,夏日避暑还说的过去,哪有天未开春就上赶着去的!只怕你去这一遭,回来皮都要被剥了一层!” 赵嘉佑心里正在暗自欢喜,听见母后挂心,便劝道:“孩儿身为一国太子,日后要肩挑大任、享齐天之福,自然也要忍受常人所不能生受之苦。母后不要担心。您若是想见孩儿,孩儿骑马间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钟皇后劝说无效,且文德帝已经下旨,断无收回成命的可能,心里更气儿子自作主张,发狠心道:“既然是你自己求来的,那就好好领受恩典。若是被母后听闻你受不得苦、半途而废,母后可不会替你求情!” 送走了父皇,气走了母后,赵嘉佑狠狠瞪了一眼贴身内侍仲良辰,挥手吩咐所有人都退出去,将自己一人关在殿中。 仲良辰心里担心太子记恨他向皇后通报一事,所以不待见自己,连平日里最贴身的自己都没有让留下,心里七上八下,哪还有工夫细想其他,也唯唯诺诺的退了。 赵嘉佑躺回被子中,眼睛盯着床帏,脸上笑靥如花,轻声道:“明日我们就到虹泉阁了,你且安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赵嘉佑就急急起身,仲良辰匆忙伺候着太子殿下洗漱更衣,先去向文德帝与钟皇后辞行,然后汇同了东宫外的众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自上回六皇子赵嘉宸在归宗被邪魔袭击身故一事之后,文德帝就将袁好问赐给了太子赵嘉佑,做他的东宫侍卫统领,而此次钟皇后终究不放心独子一人出宫,特请旨下来,也命禁军钟副统领一起跟随前往。 帝都十万禁军的副统领,姓钟,名明朗,乃是钟皇后长兄的嫡长子,也就是赵嘉佑的嫡亲表哥。 赵嘉佑自幼便最烦自己的这位表哥,不为其他,只因为他太优秀了。 明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却文能兴邦,武能灭国,小小年纪便在整个帝都声名显赫,偏偏他又生得一张玉质金相的清俊面容,待人温和有礼,爽朗清举,口碑绝佳,深得父皇与母后的喜爱。 可是只有赵嘉佑知晓自己这位人前温和谦逊的表哥,人后是怎样的一种冷酷狠厉--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钟明朗仅凭一己之力,就剑杀了十多个杀手,招招直夺要害,最后手刃了歹人不说,还亲自斩下了所有人的头颅。 虽然那次是为了救被暗杀的自己,可那场面实在太过血腥,十岁的赵嘉佑那段时间夜夜做噩梦,钟皇后问起,他都不敢如实相告,可见他幼时被钟明朗惊吓到如何程度。 所以,一听见是钟明朗奉命护卫,赵嘉佑那萦绕心头的狂喜就陡然间消散了一多半儿。 他暗自寻思着该找个怎样的由头,能将这位煞星顺利遣走。 “你在担忧什么?”重黎觉察到他心中的忧虑,悄然问。 “我父皇母后给我派了位命中克星过来,有他在,我二人行事一定万分不顺。我得想个法子把他撵走,不然他一定坏你我的事儿!” 侍卫戒严,很快队伍便已到达了栀明山下。 栀明山在帝都西北二十里外,原本是皇家狩猎之所,但当今圣上文德帝不好武功,将先帝在位时每年一度的秋闱改为了三年一度,而恰巧今年并不是狩猎之年,所以栀明山还处于封山状态,一眼望去,树干瘦骨嶙峋,枯枝交叉纵横,杂草丛生,山间溪流还结着厚厚的冰,尚未开始融化。 沿着栀明山脚行走,越过一个小丘,映入眼帘的一大片明亮,便是金明池了。 金明池原是山间的一处天然湖泊,太祖命人重新开凿,扩大规模,引山泉活水入灌,四周砌上山石角料,周边加以规整,并修建了四舍楼阁,亲笔题名“虹泉阁”。 虹泉阁之所以得名,乃是因为金明池上横跨着一座桥梁,用以连接四面阁楼,远远从山腰望去,就像是一座虹桥跃于湖面,气势恢宏却又古朴自然,可与山间彩虹相媲美。 车驾到后,钟明朗下马吩咐随行禁军把守各要口,严查要道,东宫内侍总管仲良辰指挥随行的宫人将马车上的一应器具搬下,与虹泉阁中留守的宫人一同前去布置。 袁好问随身陪同着赵嘉佑:“太子殿下,山间寒凉,您还是在车驾中坐等片刻吧。” 赵嘉佑呼吸着山里清冷的空气,忍不住搓搓手,状似无意地扫一眼东南方,然后重又蹬上马车。 虹泉阁中常年有宫人留守打扫,布置都是现成的,仲良辰不过是略微一规整,就即刻来请太子入内。 待一切归置妥当后,赵嘉佑换了绒装,披了厚厚的披风斗篷,制止了袁好问陪同,只带了仲良辰一人出门来。 可他刚步下台阶,就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赵嘉佑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勉强回头:“本殿下就是随意走走......” 身穿戎装的钟明朗一步一步步下台阶走到赵嘉佑身前几步远,站定,躬身弯腰行礼道:“太子殿下,栀明山虽为皇家园林,平民百姓不得入内,但免不了会有一些樵夫或者猎户入山偷猎,且寒冬已过,正值山间的熊罴、野兽苏眠起来觅食的时机,实在太过于危险。还请太子殿下待在阁中,不要随意行走。” 许是钟明朗自己也察觉到太子对他的不喜,所以这一路行来,倒从来没有在赵嘉佑跟前儿露面,有事情都是派遣手下副将前来汇报,赵嘉佑乐得逍遥自在。 此时他却横生出来捣乱,赵嘉佑听后不满:“本殿下是来此静养的,你却叫本殿下整日待在房中,那跟在宫中有何差别?” “既是静养,那就讲究一个静字。太子殿下您如此这般入山劳累,很该先好好歇息歇息。若是太子殿下实在无聊了想出去走走,臣会派步副将贴身跟随,一定可保护太子殿下周全!步骤!” 钟明朗语气不卑不亢向赵嘉佑解释,直接出声召唤手下。 “属下在!” 钟明朗身后,一名副将挺身而出,身形挺拔,声音嘹亮,他单膝向赵嘉佑拜下:“属下步骤,一定誓死保护太子殿下!” 钟明朗身形比赵嘉佑要高一头,此时他居高临下盯着赵嘉佑,周身的气势冷峻慑人。 赵嘉佑被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眸紧盯着,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他心里十分不忿,可又无可奈何。 现在身边都是钟明朗的人,他很清楚钟明朗的个性,言出必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哪怕自己身为当朝太子,身份尊贵,钟明朗照样敢下他的面子。 赵嘉佑一时无语,他左思右想,终究无法向钟明朗明言--若照实说是为了重黎寻找合适的休养场所,恐怕自己会被当成受了厌胜之术抓起来吧。 “太子殿下?”仲良辰眼看着太子与钟副统领又杠上了,他颤颤巍巍,试探着开口。 赵嘉佑一甩披风,转头回了虹泉阁。仲良辰连忙跟上。 步骤起身,重新退回到钟明朗身后,一言不发。 步骤身为钟明朗的副将,同时也是钟家的家奴,与钟明朗一起长大,此生只听命于钟明朗一人。 钟明朗亲眼看着赵嘉佑进了阁内,并大力关上门。他转头吩咐职守的禁军卫士:“给本将看牢了虹泉阁,不许太子殿下离开视线一步,否则提头来见!” 众卫士齐齐答道:“属下领命!” 钟明朗缓步离开虹泉阁,吩咐步骤:“去请袁统领过来!” 步骤立即领命而去。 袁好问师从镇国公,而镇国公正是钟明朗的父亲,所以二人称得上是师兄弟。 两人同门习武,脾气、性情相投,平日里关系很是热络,钟明朗此举,定是要与袁好问共同商量太子殿下的防卫问题。 “实在是可恶!” 而阁中内室的赵嘉佑尚不知钟明朗已经离去,还在自顾自地生闷气。仲良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待赵嘉佑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后,他的火气才渐渐消下,他挥挥手命仲良辰退下。 对于太子殿下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遇,仲良辰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应声躬身退下。 “重黎?”赵嘉佑唤道。 “我在。” “恐怕我们要另外找时机从这里出去了,你还坚持得住吗?” “我还好,你放心。不过,真的要抓紧了,我时间不多了...” “你且在忍耐忍耐,我保证,今夜一定带你去叶枯峰!” 第262章 叶枯峰上,发丘探洞 到了晚上,赵嘉佑遣仲良辰出去打探风声,带回的消息是,以赵嘉佑所在的虹泉阁东阁为中心,方圆一丈的距离守卫着袁统领带来的二十守卫,且每个出行要道还额外增加了钟副统领下辖的精干将士若干,而东西南北四阁的甬路上,还有两队禁军侍卫组成的巡逻队交叉巡进,由副将步骤亲自带队。 赵嘉佑听了仲良辰的汇报,心底一片凄凉:不愧是钟明朗,够狠! 如今的虹泉阁被看护得水泄不通,现在不要说自己这么醒目的一人,恐怕就是小如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 赵嘉佑感觉心凉凉,忍不住向重黎求援:“重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但是无人回应。 仲良辰垂手侍立静听吩咐,听到赵嘉佑发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您说什么?” 赵嘉佑这才想到还有人在这里,冷眼一瞪仲良辰:“把你两只耳朵堵上!” 仲良辰赶紧伸手将耳朵堵上。 赵嘉佑还是不放心,又道:“把眼睛也闭上!” 可是仲良辰捂了耳朵,听不到赵嘉佑的吩咐,没有动作。 赵嘉佑忍不住抬脚轻踹仲良辰:“没听到本太子的话吗?把眼睛闭上,转过身去!” 仲良辰不敢去揉被踢中的屁股,委委屈屈的闭上眼,转过身面壁。 赵嘉佑这才放了心,轻声唤道:“重黎?” “我在。” “我们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才是。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若平时倒也罢了,我可以悄无声息隐形出去。可我现在灵力不济,根本离不开你,实在没有精力突破外面的重围。”重黎轻声道。 赵嘉佑皱皱眉头:“早知道这样,就不答应母后叫钟明朗那家伙也一起跟来了!” “那个人,很强。”重黎道。 赵嘉佑听了直嘀咕:“他越强,咱们不是越不容易逃掉嘛!” “你之前没有偷溜出门过吗?” “自然是有的。” “用什么方法避过了侍卫们的耳目?” 赵嘉佑经重黎一提点,眼前一亮,喜道:“对呀,怎么忘了这一招!” 半个时辰之后,赵嘉佑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心情极佳,控制不住地笑出声:“重黎,你说钟明朗很强,可现在不还是让我逃出来了吗?我比钟明朗更聪明不是吗?” 重黎很配合的:“是。” 赵嘉佑听后更加兴奋了,顾不得山路崎岖难行,一路走得脚不沾地。 此时赵嘉佑已经换了一身玄色装束,足蹬鹿皮靴,披着一条黑色的大氅,脖领处围着狐狸毛围脖儿。 寒夜中没有多余的光亮,只有一轮冷月高挂天边,撒下一团银辉,勉强能照出前行的路。 赵嘉佑这身装扮,很轻松地将自己隐没在了暗夜中,全身只留下一双眼睛神采奕奕,闪闪发光。 毕竟已经有许久不曾到过叶枯峰,道路生疏,且现在这时节寒意凌人,叶枯峰之中寒意更甚,更深露重。 赵嘉佑走了没多久,就觉得脚步沉重起来,低头一细瞅,发现靴子底部沾了厚厚的湿泥,靴面上杂草和着露水灰扑扑的。 赵嘉佑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找了块凸出的石头坐下,微微呼吸喘气。呼吸间口鼻间吞吐出白色的雾气,很快在湿冷的空气中消散无形。 赵嘉佑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样子,虽略显狼狈,但他感觉发自内心的舒服。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轻松地笑道:“若是只我一个,是绝对没胆量一个人摸黑爬这半天的山路的。” 重黎回应他道:“你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今日让你受这些苦,实在非常感谢。” 赵嘉佑摆摆手道:“你莫要跟我客气!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厚重的无以复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自己人,随意啊!” 重黎笑着答应,又道:“你这个样子,真的不像是一国太子。” 赵嘉佑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倒很是得意,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根:“你这话我爱听!高处不胜寒,这句话你听过的吧?其实因为我的身份,我平日里都没有什么朋友的,所有人都敬着我,自然也远着我,唯一能互吐心扉的宸弟也离我而去,我居然也做了一回孤家寡人了!” 赵嘉佑说到此,自嘲地笑了笑。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难过。”重黎轻声道。 “人类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是难过还是开心呢?” 赵嘉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道:“不过人生也许就是这样,我得到了尊贵的身份,就注定无法享受朋友间的真挚情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赵嘉佑站起身,继续向着记忆里的方位走去:“我记得爬过这座小丘,就能看到叶枯峰了。” 等登上小丘,赵嘉佑开心地眯了眼睛:“我如今都佩服我自己,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你看,那里就是叶枯峰!” 顺着赵嘉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座山峰坐落于眼前。 叶枯峰并不是很高,还比不得栀明山的一半高,俱是一样的萧条、漆黑,远看看不出有何不同。 赵嘉佑将之前的劳累抛之脑后,兴冲冲急匆匆地奔向叶枯峰。 叶枯峰虽山势不高,但树木却比栀明山高大粗壮许多,赵嘉佑刚迈进叶枯峰没几步,就觉得眼前完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嘉佑抬头看天,才发现头顶层层叠叠的枝杈已经将月光抵挡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泄下来。 眼睛看不到路,赵嘉佑也不敢贸贸然向前走,唯恐一不小心撞到树干上。 他心里寻思:还好早有准备。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 “这珠子是我宸弟送我的生辰贺礼,叫龙烛,通体碧青晶莹,散发天然的柔和光线,夜间举着它,可以清楚的看清书上的文字。现在用来照明最合适不过了!” 赵嘉佑弯腰拣了根拇指粗的木棍,一手托着夜明珠子,一手挥舞着木棍儿将脚边的杂草打散,摸索出一条道路来。 叶枯峰被封山已久,杂草得不到修理,疯了似的乱长,高度已经没过了赵嘉佑的大腿根。这地上散落一地的便是松针、枯叶等,积年累月叠加起来,也有了几指厚。人踩上去,只觉得脚底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 赵嘉佑深一脚浅一脚,不时停下揩下脚底的厚泥,速度慢下来不少。 赵嘉佑心里默算了一遍,出来大约有三个时辰了,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可还是没有走到叶枯峰的中心地带去。 赵嘉佑无暇顾及这些,他伸了一个懒腰,仔细照亮四周的树丛看了看,但见不远处的树丛全部黑漆漆一团,连绵不绝,看上去十分压抑。 赵嘉佑忍不住叹息道:“晚上辨不出方位,这东西南北都长得一个样子,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丝毫不担心钟明朗和袁好问发现他失踪后,会如何漫山遍野地搜寻他,因为栀明山那么大,钟明朗一时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到了叶枯峰。 重黎没有回应。 “重黎?” 赵嘉佑忽然想到,这一路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重黎的声音,他心里弥漫上一种深深的担忧:“重黎,你没事吧?” 一直等不到重黎的回答,赵嘉佑很是慌乱,他立时丢掉手上的木棍儿,用右手捂上心口,再次呼唤重黎。 过了很久之后,赵嘉佑才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在。” 赵嘉佑狠狠松了一口气,道:“我叫你这么半天都没人应,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 重黎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我一直都在。” 赵嘉佑听出了不对劲,他追问:“你究竟怎么了?” “...我觉得非常非常难过,非常累,全身使不出一丝力气...我可能马上就要消失了......” 听着重黎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嘉佑焦急得不得了,他再也不管酸疼的脖子、冻僵的身体、脚底的淤泥,抄起龙烛就迈步向前跑起来。 披风被低垂的枝桠缠住,赵嘉佑也顾不得去揪扯,随着嘶啦几声,上好的云纹锦披风面上就被撕裂了几个大口子。 细长的树枝和尖锐的草丛刺到他的脖颈和手臂处,他也顾不上细看,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叶枯峰腹地,好将重黎抢救回来。 赵嘉佑这一跑起来不要紧,竟不小心将林中的野兽惊醒了,距他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黑暗中突然发出两点碧幽幽的光。 赵嘉佑急于赶路,没有发现异常,但他身后的一棵树上,一支箭飞快射出,迅速没于草丛中。 那野兽还来不及露面,就被人一箭射穿了喉咙,只低低呜咽了一声就死透了。 赵嘉佑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在鬼门关徘徊了一阵,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向他的目的地,一路过去身上的衣服与杂草不断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而树干上的人没有在赵嘉佑身前露出一丝踪迹,无声无息,瞬间又消失于黑暗中。 远处,东方的天已经微微泛白,在地平线上已然能望见一团金灿灿的光晕,临近的云朵尚未被渲染,呈现出深蓝的色彩。 脚下的草丛里银光闪闪,像是撒了一地的水晶,那是叶稍上点缀着的点点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包裹着一个小小太阳。 高大的树木上,无数鸦雀也抖抖脑袋,扑棱一声展翅飞起,给静谧了一夜的森林增添了一丝生气。 赵嘉佑感受着天际越来越明亮,朝阳照耀在身上变得暖融融,将周身的寒意渐渐褪去。 等赵嘉佑再停下脚步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的洞口被枯枝掩映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嘉佑将龙烛揣回了怀里,他走上前,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枯枝,丢到一边,很快一个一米高的洞口露了出来。 赵嘉佑望了望黑黢黢的洞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龙烛又拿了出来。 此时龙烛还没被捂热。 赵嘉佑摸摸心口,轻声道:“重黎,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 然后毅然决然地大步迈进了山洞。 身后不足一丈远的几棵树上,身穿玄衣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等赵嘉佑进洞后不久,就从数人高的枝干上跳下,快步飞身到洞口摸索了一阵,耳朵贴着石壁仔细倾听了片刻,然后回头打了几个手势,对树上的同伴打密语道:“太子已经进洞,我立即跟进去。你快快通知少主找来!” 同伴远远冲他点头,示意明了,这人才轻手轻脚地闪身进洞。 第263章 硫磺聚灵,林间烤肉 赵嘉佑一只手擎着珠子,另一只手摸索着石壁,猫儿着腰一寸一寸地挨近洞里。 刚进洞没几步,迎面就袭来一股热浪,烘的人身上暖烘烘的,赵嘉佑冷热交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山洞在赵嘉佑幼年的时候曾来过,他记得洞中有一口温泉,这股热浪应该就是温泉的高温所致。 洞壁上湿答答、亮晶晶,壁上凝结的水珠儿不停地滴落,滴在脚下的水坑里,发出滴滴答答悦耳的声音。 赵嘉佑的手在石壁上一路摩挲,虽然山石不算冰冷,但壁上长年累月被水渍侵蚀,石壁上形成了亮晶晶的石钟乳,水流漫布其上,入手一片滑腻。 赵嘉佑强忍着恶心收回手,干脆就不扶石壁,只凭借龙烛的微弱亮光向前走去。 耳边的水滴声不绝于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声音荡出去很远,将身后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掩盖,赵嘉佑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走了没多久,山洞变得开阔起来,洞顶也拔高了不少,以赵嘉佑的身高完全可以直立行走。 他觉得背后沉重,回身一看才发现长长的披风已经被叶枯峰的树桠撕毁得不成样子,拖在地上还吸入了大量脚底的污水,污浊不堪。 好在这洞里温暖如春,披风留着也是累赘,赵嘉佑一把扯下披风,随手塞在石壁上的一个洞里,打算等归来时再取回。 一路上,赵嘉佑脚步不停,不断地与重黎低语,想让重黎保持清醒,可重黎回应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低,赵嘉佑心急如焚。 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赵嘉佑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池温泉。 “重黎,快醒醒,我们到地方了!” 重黎被赵嘉佑轻声唤醒,拼尽最后的力气凝结灵识,看到后笑了:“这是石硫磺水,是地底岩浆喷涌而出形成的,与我的生长环境十分相契!” 重黎很满意。 赵嘉佑很欣喜。 “重黎,需要我怎么做?” “脱掉上衣,进到池子里。我需要池水浸没你的胸口,这样我才能吸收能量。” 赵嘉佑依言脱掉靴子和上衣,慢慢走向温泉池中央。 这个温泉池底都是暗黄色的石硫磺块构成,池水呈现乳黄色,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水气缭绕,温度很高。 硫磺池水具有腐蚀和消毒作用,赵嘉佑手背和手心都是被外面枯枝划伤的口子,此时泡在硫磺池水中,疼得他忍不住嘶嘶咧嘴。 突然脚底一个踉跄,赵嘉佑的脚心被一块尖锐的石头扎破,硫磺水从伤口渗进去,发出一阵阵刺痛,他立即稳住身体,不动声色的一步一步继续走。 “你怎样?”重黎察觉出了不对劲。 “无事。”赵嘉佑淡定地回答。 赵嘉佑走到温泉池中央,慢慢将身体沉入池中,只留肩部以上露在外面。 高温的池水将赵嘉佑的身体包裹,呼吸时湿热的水汽冲入鼻腔,不大一会儿他就满脸细汗,皮肤和脸色都红润起来。 重黎的灵识在赵嘉佑的心口留驻,山火气大量融入赵嘉佑胸膛,似火炙烤一般,他胸口的那道树杈状的图案在热浪的侵袭来愈来愈明显,渐渐形成一个青色的重黎草图腾。 胸口被热烈炙烤的感觉使赵嘉佑难过地闭上眼睛,池水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紧紧皱着眉头,努力克制着不呻吟出声,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挽救重黎灵识的关键。 他全身的血液加速运转,周身的脉络贯通,皮肤下青筋绷紧乍现,能清晰地看见一条火红色的细线,在沿着赵嘉佑全身的脉络间游走。 这条火红色的细线慢慢延伸至赵嘉佑的心口,他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千万颗火针刺入一般,那种窒息和疼痛感强烈到了极致,而他的胸膛也在疯狂吸入高温的热量,心脏的跳动速度极速增加,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这条细小的火龙线冲进赵嘉佑心脏的那一刻,一团红色的光迸射出来,赵嘉佑全身被这团光晕包围。 光晕慢慢收缩,赵嘉佑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样无法呼吸,咽喉里像是被放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他忍不住伸出双手朝喉咙抓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死掉时,突然从洞口方向射来一道亮光,将眼前的光晕一劈两半。 一瞬间,火红色的光晕散去,赵嘉佑的身子踉跄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岸上,通往洞口的位置,一身玄色戎装的钟明朗长身玉立,左手拿着一柄空剑鞘,他身后站着两位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位正是副将步骤。 赵嘉佑将身体站稳,伸手抹去脸上被溅起的水珠儿,他发现了钟明朗,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嘉佑想到重黎,立即低头去看心口,却发现身体那种被炙烤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胸口的那道刺青也不见了踪影。 赵嘉佑冲着钟明朗怒道:“你干了什么?!” 钟明朗没有回答赵嘉佑的问题,他右手轻轻一伸,赵嘉佑身边的池水就分裂出一条裂痕,一柄银剑自水中射出,直直落入钟明朗手心。 赵嘉佑这才明白,刚才劈开光晕的那道亮光,正是这把银剑。 钟明朗快速将银剑入鞘,向身后一递,他身后的步骤一步向前,稳稳将银剑接下。 钟明朗开口了:“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赵嘉佑心中呼唤重黎无果,心中升腾出不祥的预感,他怒瞪着钟明朗,大吼道:“回答本太子的问题,你究竟做了什么?” 钟明朗仍旧没有回答赵嘉佑的问题,他向前迈一大步,走到石硫磺池边,向赵嘉佑伸出手:“太子殿下,请上来吧。” 赵嘉佑气急,大力将手臂拍打在水面上,大声道:“谁准许你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的!” 奋力拍打溅起的水花击在钟明朗满身、满脸,钟明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盯着赵嘉佑,不语。 就这么一直盯着。 赵嘉佑看着钟明朗的眼睛,慢慢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幼时被恐吓的经历又出现在他脑海。 赵嘉佑停顿了一瞬,无可奈何地慢慢淌水走至岸边,握着钟明朗的手踏出了水面。 钟明朗身后的步骤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厚绒服,半躬身走上前,替赵嘉佑披在肩上。 赵嘉佑自己动手将衣服套上,正合身,低头细瞅,认出是自己的常服,估计是步骤从仲良辰那里拿来的。 赵嘉佑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直跟着我?” 钟明朗终于说话了:“自太子殿下出虹泉阁起,臣派了暗卫一路跟随。索幸来得及时,否则太子殿下此刻怕是要沉尸水底了。” 这种犯忌讳的话也真是敢说! 赵嘉佑心里着恼,但他心里记挂着重黎,忍住怒气道:“本殿下要更衣,你和你的人先出去!” 钟明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扫一眼赵嘉佑的眼睛,道:“太子殿下,莫要生事的好。” 赵嘉佑气得一噎:“钟明朗,你大胆!” 钟明朗不下令,他身后的两侍卫自然不动。 赵嘉佑心里又气又怒又无奈,转念一想,重黎本无实体,寻他不在一时,现在有这三人在此,自己也不方便行事,不若先回去,再从长计议的好。 思及此,赵嘉佑冲着钟明朗恶狠狠道:“今夜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否则,本殿下一定治你大不敬之罪!” 钟明朗无所谓,一抬手:“太子殿下请!” 赵嘉佑冷哼一声,一甩手向洞口走去。 乍一远离温暖的温泉,阵阵湿风从山洞深处吹来,赵嘉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落后半步的钟明朗抬手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脱下,随手披在赵嘉佑身上。 这条毛皮披风比自己的要长得多,赵嘉佑伸手将披风往肩膀上紧了紧,刚要准备系带,就被一双手接了过去。 钟明朗利索地帮赵嘉佑系好带子,然后扭头,当先就奔洞口走去,赵嘉佑没有办法,也抬脚跟上去。后面步骤与另一位侍卫殿后。 四个人弯腰探出洞口,赵嘉佑才发现外面天光已大亮,太阳已经升至了半空,草丛里的露水早已被阳光吸没,空气里渐渐带了温热的气息。 突然听得咕咕~~几声,赵嘉佑羞红了脸,有些不自然地捂住肚子。 钟明朗似乎并没有听见太子殿下肚子的“空城计”,两位亲兵自然也绷着脸不敢取笑,四个人开始缓步下山。 “成毅,我饿了,去搞点东西来吃!”走了约有一刻钟,钟明朗突然放慢了脚步,吩咐道。 步骤身边的那个亲兵领命,几个跳跃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不等钟明朗吩咐,步骤也开始动手捡拾一些杂草木柴,他专门去劈向阳位置的粗大树木,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将一人腰粗的树干劈裂、划开,掏出树中心干燥的木芯,不大一会儿地上就聚集了一大捆,足以当作烧烤用的燃料。 钟明朗选了一处背风的裸露土地,将地上的杂石剔除,整理出平坦的一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开始去刨那黑色的土壤。 叶枯峰上长年累月聚集的枯枝败叶,土壤非常肥沃松软,很快就被钟明朗挖出了一个坑洞。 钟明朗这边刚挖好坑,步骤就将刚刚精心挑拣过的几块大小适中的石块垒在坑边,两个人配合十分默契。 灶台垒好,步骤从柴堆里抽出两根略微笔直的粗木棍,用匕首将树皮剥掉,一下一下慢慢削圆。而钟明朗取了火石出来,将一束杂草点燃,慢悠悠地烘烤着石块,以期将石块上的湿气烘干。 赵嘉佑裹着披风站在一旁看他们忙碌,觉得很是新奇。 钟明朗与步骤两人刚刚准备好,那名叫成毅的侍卫也飞身赶了回来,手里还拎着湿淋淋的一堆东西。 待走近了,赵嘉佑一细看,才发现原来这就是捕到的猎物。 成毅手里是三只松鸡、两只野兔,都已经被扒了皮、掏了内脏,并且清洗得很干净,明显是已经被处理过了。 步骤接过,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赞许地道:“看这满身的肥肉!果然这深山老林里的猎物最肥美!” 然后蹲下身子,动作利索的将削好的木棍插入猎物,架在Y形木架上。 成毅从腰间掏出一个水囊,恭敬的递给钟明朗,然后上前给步骤搭手,帮忙将火种引旺,两个人面对面,一人擎着一根木棍不停的转动。 赵嘉佑正看得兴致勃勃,眼前就被一个物体挡住,他一细看,却原来是一个水囊。 钟明朗将水囊递给赵嘉佑:“太子殿下,劳累了一夜,喝点水吧!” 赵嘉佑在温泉池子里泡了半天,身体水分蒸发的差不多了,正觉的有渴意,于是接过水囊,痛快地喝了一回,末了,还不住的感叹:“不愧是纯正的山泉水,真是甘甜!” 钟明朗微微一笑:“你只是太渴了。” 赵嘉佑毫不吝惜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真是煞风景的人! 第264章 烤兔风波,京中事变 步骤和成毅二人确实是烤肉的一把好手,不大一会的功夫儿,林间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肉香味,赵嘉佑奔到火堆跟前蹲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食物。 步骤选取的木棍是松木,山鸡和野兔经过火焰的炙烤,通身都披上了一层金闪闪的油脂,精肉翻裂开,大滴大滴的油汁淌到下面的火堆上,油脂的作用使得火焰升起新的高度,鸡肉和兔肉不停的被转动、翻身,被烤的均匀,更显的肥硕。 赵嘉佑鼻子尖闻着烤肉与松枝混合的特殊香气,脸上带着笑,肚子里更加战鼓迭起。 很快三只松鸡和两只野兔都被烤得焦香四溢,步骤用匕首戳戳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连忙卸下一只松鸡递给钟明朗。 钟明朗接过后却没有独自享用,而是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赵嘉佑。 赵嘉佑早已等不及要尝鲜,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伸手接过木棍,就大口往嘴巴里送。 肉中滚烫的油汁烫的赵嘉佑口中嘶哈个不停,可鲜嫩多汁的肉香已经香入骨髓,使得赵嘉佑根本停不住口,他甚至来不及多咀嚼,肉就下了肚。 肚中有了料,赵嘉佑觉得整个胃都熨帖了,啃肉的速度也降下来不少。 步骤和成毅二人,一人拣了只最肥美的兔子给钟明朗,然后两个人坐到另外一旁,也开始啃食起来。 钟明朗挺直着腰背,端坐在一处山石上,一手擎着烤兔肉慢悠悠吃着,动作优雅和谐,不徐不迫,端的是一派淡然文雅的模样。 赵嘉佑吃完松鸡之后,意犹未尽,还想尝尝烤兔肉的味道。赵嘉佑刚要行动,钟明朗敏锐地看出了他的想法,提早将烤架上剩的唯一一只兔肉拿起。 赵嘉佑瞪大了双眼,他指指钟明朗手里尚余的那半只兔子,道:“你自己那只还没吃完呢!” 言外之意,你先将自己手里的吃完,再来抢这一只。 钟明朗微斜了他一眼,道:“我想拿,你管不着。” 赵嘉佑气急,站起身,指着钟明朗的鼻子骂道:“你这人真是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你自己不吃,你还不叫别人吃!真是心胸狭隘,是个小人!这兔子又不是你家的!” 钟明朗看了赵嘉佑一眼,慢悠悠道:“这野兔是我家成毅打来的。我的人打来的,那就是我的。你想吃,尽管自己去打。” 成毅突然间被点名,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肉,抬起头,茫然的:“啊?” 步骤冷不丁给他一个爆栗子,低声道:“低头吃你的东西!” 步骤拉了成毅远离这表兄弟二人的战火,赶紧抽空将手里的肉吃尽。 赵嘉佑被钟明朗的话噎了一下,气结:“你!” 钟明朗说的是事实,赵嘉佑无力辩驳。而钟明朗一手擎着一只烤兔,得意洋洋的冲赵嘉佑挑挑眉,继续慢悠悠的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吃着自己剩下的半只兔肉。 赵嘉佑自己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觉得歇息的差不多了,冲钟明朗吼道:“吃也吃过了,歇也歇够了,本太子要下山,你还走不走了!” 钟明朗微微一乐,被油脂染过的红唇妖艳十足,他招呼一声步骤和成毅:“启程!”当先站起身来。 步骤和成毅连忙将手里的残骨扔在火堆里,两人快速将篝火熄灭,然后挖了厚厚的黑土将火种彻底压死,再将石块推倒在上面。 等处理完一切还不到一盏茶工夫。 赵嘉佑盯着钟明朗,看他要将剩下的那一整只烤兔肉怎么办,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兔肉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完美的消失在了荒野中。 ...... 宁愿扔掉也不给自己吃! 赵嘉佑对钟明朗的认识陡然间又上升了一个高度,嘴巴嘀咕一句:“伪君子!” 钟明朗眼角瞄见赵嘉佑咬牙切齿的一副样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吃饱喝足之后上路,身上还裹着厚实的大氅,赵嘉佑觉得回程的路好走了不少,快到午膳时分,一行四人终于到了金明池边。 仲良辰发现太子失踪后,一夜未睡,心里又惊又怕,提心吊胆地守在虹泉阁入口,一圈一圈的转圈子。 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仲良辰简直激动得要哭出声,他连忙跑上去一把抱过赵嘉佑:“太子殿下,您这一晚上去哪了啊,可叫奴婢担心死了!” 仲良辰抱着赵嘉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发现太子确实无恙后,终于舒了一口气:“殿下,您饿不饿?阁中早已备好了午膳,就专等您回来呢!您现在要不要先用膳?” 赵嘉佑被他抱得招架不住,嫌恶地推开他,他扫一眼身后的钟明朗,发现钟明朗早已在和袁好问讲话,压根没关注自己,不由忿忿然吩咐道:“用啊,干嘛不用。本太子今天中午要吃兔子!烤兔子!” 仲良辰为难:“烤兔子?这...待奴婢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啊......” 赵嘉佑才不管他,自顾自地跨上台阶,进了虹泉阁。 午膳后,赵嘉佑遣了众人出去,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歇晌儿,他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嘉佑中午到底还是没有吃到烤兔肉,因为钟明朗逼着他喝了一整碗炖得烂烂的香草百合羹,美其名曰为他油腻的早膳洗胃。 赵嘉佑翻个身儿,轻声唤道:“重黎?” 可是等了许久,一直等不到重黎那句软糯的“我在”。 赵嘉佑心里深深叹息一声,知道重黎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找不见重黎之后,赵嘉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安静沉闷的氛围中,仲良辰端来再苦的药,他也面无表情地喝下,一丝埋怨都没有;钟明朗在他跟前儿晃两晃,他也一副没有看见的模样,不争吵、不理论,权当眼前没这个人。 不出两天,仲良辰看小主子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焦急万分,偷偷去跟钟明朗商议:“钟统领,太子殿下这几天像换了个人一样,实在不利于休养啊。再这样下去,殿下一定会憋出毛病的,您有什么办法没有?” 钟明朗端坐案前,放下手中的兵书,慢悠悠道:“太子殿下这是变得成熟稳重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莫非仲内侍希望太子殿下整日像个孩童一般?那如何能担得起大任呢!” 仲良辰听了觉得有道理,可是又觉得苦闷:“那殿下这性子转变得也太快了点,奴婢一时怎么适应?要不,您建议太子殿下出门游游山,或者就在廊间走走看看远山、夕阳什么的……好歹请太子殿下出门不是嘛!您是太子殿下的嫡亲表哥,您的话,殿下总归听得进的......” 钟明朗哈哈大笑:“仲内侍这回可找错了人!若是我去,只怕更适得其反!仲内侍不若去求求别人。” 仲良辰还要再说,可是钟明朗已经重新翻开了书,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贴身侍卫的步骤上前一步,将仲良辰拦了下来,冲着门口一摊手,冷声道:“仲内侍,请吧!” 仲良辰没有办法,只得告了辞退出门,步骤送他出来。 门外,成毅推推步骤,悄声道:“原来咱们太子殿下气性这么大!不过是没给他吃兔肉嘛,竟然气得两天都不出门?” 步骤瞪一眼成毅,道:“别混说!当心少主听到了,赏你一顿军棍,看你还口无遮拦不!” 成毅惊吓地捂了嘴,赶紧重回门口站好,尽职守卫。 步骤重回钟明朗跟前站定,钟明朗眼睛盯着书,口内道:“前日你二人一路追踪太子殿下,曾说道太子情形不对,到底是何不正常?” 步骤想了想,道:“一路上太子殿下都显得神神秘秘的,口内喃喃有声,好似再跟什么人交谈似的。可属下保证,那夜只有太子殿下一人,绝无第二人在场!只是属下二人担心跟得紧了被太子殿下发觉,所以未曾听清楚殿下具体说了什么,只是隐约有重黎、山洞什么的。” 钟明朗放下书,觉得纳罕,道:“莫非,真的中邪了?这可不妙......” 不说钟明朗这边如何臆测赵嘉佑的情形,只说赵嘉佑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两天,细细将之前与重黎相处的日常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未出现记忆混乱或者意识迷失的情况后,他自己安慰自己:兴许重黎已经凝聚好了灵识,已经回归自己的天地去了,本不该将重黎与常人一般视之,自己在这里空操心也是多余。 若是有缘,日后一定可以相见! 赵嘉佑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觉得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他抖擞精神,大声吩咐仲良辰:“通知禁军,明日启程回宫!” 仲良辰见太子殿下重新恢复了精气神,喜极而泣,跑着去向钟明朗与袁好问传达。 赵嘉佑这边发生的事,我们在吴府一概不知。 这几日,美人儿师姐的身体已经彻底痊愈,在向风飏再三确认后,终于可以下床活动。 宫中那边,因为晏青桑的失踪,文德帝有意更换和亲人选,命户部挑选适龄高官之女。 而此时东丹二王子赫连重臣向圣上请命,言明对马家嫡女马钏儿一见钟情,二人情投意合,请求文德帝赐婚。 此举正中文德帝下怀,既然是赫连王子自己看中之人,想必日后也会珍之重之,对两国关系而言实是好事,自己也不必强百官所难,命他们牺牲自家爱女了。 因此文德帝几乎是当场就同意了请婚。 等自己姑姑将这消息带回后院时,马浩创和马钏儿两个人都呆愣了,马浩创不禁指着自己妹妹鼻子开骂:“你跟赫连重臣那小子情投意合?这么大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透过风声出来?!是不是不把我这大哥放在眼里啊!” 马钏儿自己也迷糊着:“别说大哥你不知道,就是小妹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听闻呐!” 马钏儿坐立不安,最后一拍手:“不行,我要去找佐佽兄问清楚!” 然后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就去了。 马浩创刚想上前跟去,就被马自珍拉下了。 “姑姑,赫连重臣那小子诡计多端,钏儿绝不是他的对手,您就放心让妹妹一个人去吗?” 马自珍很是淡定:“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情,就叫他二人自己商议解决,你跟去只会添乱。” “可是,姑姑,莫非真要将妹妹嫁给赫连重臣那小子?” 马自珍瞪侄儿一眼:“难道你以为依你妹妹的性情,她能在帝都嫁得出去?!” 马浩创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如此,可是:“那东丹与皇朝隔着万水千山,东丹国王室相互倾轧得厉害,赫连重臣又不是东丹国主属意的继承人选,钏儿若当真嫁了他,日后只怕是不得安生,恐怕性命都堪忧啊!” 马自珍狠狠敲敲侄儿的额头,笃定道:“你以为咱当今圣上会考虑不到这些?你只管等着看吧,有陛下和我们马家这个后山,东丹国主王位日后花落谁家,还不是他赫连崇武和耶律部落一句话就能定夺的!” 马浩创也惊觉出了内幕:“姑姑的意思是,咱们陛下要支持赫连重臣夺位了?” 马自珍却不肯再说一字:“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总之,你就别为你妹妹操心了,钏儿那孩子看似单纯不谙世故,其实心思通透得很,而赫连重臣为人,姑姑也亲见过,不说是人中龙凤,那也是万里挑一,两个人倒是绝配!” 第265章 草药认证,明暗交锋 马浩创这下放了心。 自家姑姑对钏儿的宠爱更甚于自己,绝不会让钏儿身处险境,有姑姑这句话,想必朝中是已经做好决策和万全准备了,和亲势在必行。 如今,只希望赫连重臣能说服妹妹,二人同心才好。 马钏儿午时奔去驿馆,傍晚时分才被赫连重臣亲自护送回来。 也不知道赫连重臣是如何跟马钏儿陈情的,只知道马钏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羞红着脸瞄一眼赫连重臣,就独自闪进了内院。 一见此情此景,马自珍和马浩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才彻底放下了心,面上仍不留情面的将赫连重臣撵出了府。 咣当一声,赫连重臣看着大门紧闭的马府,像个白痴一样对着门上两只看门瑞兽傻笑个不停,留下卫界一人在风中凌乱。 二殿下,您这样子,真真是…没眼看… 而赵嘉佑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向钦天监知会一声,自己换了套行装偷溜出宫,去到吴府来。 美人儿师姐身体康复后就再也不愿待在屋中,整日拉着我与小千在吴府内院逛个不停,风飏、阿涤、那伽罗三个人无奈只得跟着,唯恐这个粗心的丫头再将自己弄伤。 虽说现在这时节花园中还百物凋零,没什么可欣赏观看的,可是仍不减美人儿师姐雀跃的心,她将这些天的无聊彻底排遣出来,一张嘴叽叽喳喳的就没有停过,我与小千对视一眼,相继苦笑。 听到吴勉派了人通知,我们几人都背地里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逛这个花园子了! 我终于从美人儿师姐的魔爪里解脱了,高兴的拉着美人儿师姐的衣袖,道:“也不知道赵嘉佑来此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小千附和地点点头。 美人儿师姐想了想,也点头道:“也好。好歹我们俩算是病友一场,我都还没有亲自慰问过他,去看看也好。二哥,不如一起?” 风飏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自然同意;那伽罗是小千去哪,他一定要跟着看护的;独留阿涤一人也百无聊赖,也便跟上来了。 我们还未到星辰阁时,就见吴伯陵引着赵嘉佑正走过来。 吴勉心里知道赵嘉佑此行是为着见朋友,所以根本就没露面,吩咐侄儿迎接太子便罢了。 赵嘉佑看到我们很开心,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你们几人都在,可真是太好了!” 几个年轻人相互见过礼,赵嘉佑回头跟吴伯陵道:“我们几人随便走走聊聊,伯陵就不必候在这里了。” 吴伯陵早已经得了吴勉的暗示,闻言立刻告辞离去。 等只剩下我们师兄妹几人,赵嘉佑探头探脑看看四周,确认确实无人后,神秘兮兮地招呼我们过去,低声道:“你们可知这几日我遇到了怎样奇妙的事?哇,真的太神奇了,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静待赵嘉佑的下文。 赵嘉佑拉我们到一处暖阁中坐下,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给我们讲述了重黎的故事。 我听后觉得挺有趣,忽然想起高瞻的那个“五行拘魂术”,转而又想到那棵神秘消失的重黎草,脑中灵光一闪,一拍手道:“原来是它!” 赵嘉佑惊讶:“离殇,你知道重黎的来历?快快讲与我听!” “这个......” 我迟疑了。 高瞻特别嘱咐我不要向人提及那日施救的情形,可是如今当事人就在眼前,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赵嘉佑眼巴巴地看着我,满脸期待,就在我纠结的时候,一旁的风飏开口了:“根本就没有什么魂识重黎。我觉着,你讲的这一切都是你在过度惊吓之后,心里出现了幻觉导致的,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你刚刚也提到,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听不到重黎的声音,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不过是梦境过于真实,所以让你的意识出现了错觉。” 赵嘉佑当即反驳:“本太子会连真实与梦境都分不清吗?!重黎与本太子讲了那么多事,难道全部是本太子凭空想象出来的?” 美人儿师姐担心两个人吵起来,偷偷伸手去拉扯风飏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风飏不再讲话,但表情就是一副事实就是如此的模样,赵嘉佑看后更加气愤。 这时候,坐在一角玩茶盏的阿涤讲话了:“我觉得赵嘉佑说得不错,应该是可信的。” 阿涤的帮腔使赵嘉佑脸色和缓了不少,但美人儿师姐的脸瞬间拉下来,冲阿涤嘟嘴。 阿涤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玩儿杯子,不再插话。 赵嘉佑仍不放弃追问,他坐到我旁边,笑眯眯道:“好离殇,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呗!” 我已经下定决心装傻,一手托着腮道:“我刚说的,并不是你提到的重黎。我是突然想到重黎这个名字好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赵嘉佑来了兴致:“你在哪里听来的?” 我装作苦恼:“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啊!” 这时候美人儿师姐突然顿住了,叫道:“你说的莫不是我那株重黎草吧?” 我心里叫道,完了,忘记还有几位知情者还在这里! 赵嘉佑循声望过来,奇道:“风师姐,你也知道?” 美人儿师姐连连点头,道:“当然。那可是我二哥费尽辛苦为我挖来疗伤的草药呢!” “我可以见见吗?”赵嘉佑急道。 “当然可以啊!就在我卧房外面呢。” 赵嘉佑立即起身央求美人儿师姐带去看,我们几人连忙跟上。 等到了美人儿师姐的卧房外,美人儿师姐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花盆,惊讶道:“咦?我的宝贝草药去哪里了?” 盯着光秃秃的花盆儿,风飏眼神闪了闪,眉头微皱。 美人儿师姐以为错认了花盆,不死心地在卧房周边又找了几圈,仍然不见重黎草的踪影,最后还是一位在打扫的小丫鬟吐露了线索:“风姑娘说的是那个花盆啊!奴婢看盆里花株儿枯萎了,都长出了一棵乌漆嘛黑的草,就从暖房里移到屋外打算处理掉。可巧半路碰上了伯陵少爷身边的常寿,他看到后就要了过去,说是伯陵少爷正寻绿植呢,刚好可以拿去用。” 美人儿师姐嘴角抽搐了两下,喃喃道:“那可是我的宝贝草药啊!” 感觉像是要哭出来。 小丫鬟吓了一跳:“风姑娘,奴婢实在不知,求您恕罪!” 小丫鬟吓得脸色都白了,不住地告罪求情。 风飏见状揽过妹妹安慰:“不过是一株草而已,没了就没了。在哥哥心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若是筝儿喜欢,哥哥日后再去为你寻来好了!” 美人儿师姐听后却连连摆手,急道:“太危险,筝儿不要也罢了!” “那就不要哭了。筝儿再哭下去,哥哥是要心疼的。” 美人儿师姐听话地擦擦眼泪,止住了哭。 小千冲小丫鬟摆摆手,示意她跟紧离开,小丫鬟感激的冲风飏与美人儿师姐福一下身,千恩万谢地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了:原来是吴伯陵的小厮将重黎草当作了柳枝儿上交上去,算做了五行中的“木”,被高瞻施法,才阴差阳错救活了赵嘉佑。 那照这样说的话,赵嘉佑见到的也许不是幻觉,莫非这株重黎草竟然真的已经具备了魂识不成? 赵嘉佑最终没有见识到重黎草,就被匆匆赶来的仲良辰劝说回了宫,说今夜宫中要为东丹二王子与新王妃饯行,国宴场合,东宫太子是一定要在的。 送走了赵嘉佑,美人儿师姐情绪不佳,被风飏劝说着回了房,我看天色将晚,也照例去向高瞻修习晚课,与小千、阿涤、那伽罗分开。 等风飏安顿好风筝,关门出来回自己的房间,路上刚巧看到阿涤站在廊下。 风飏朝阿涤远远点一点头算作打招呼,从他身边穿过。 “风飏,你不想解释一下吗?”阿涤淡淡看着他,道。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风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不知阿涤师兄指的何事?” “重黎草的来历,只怕没有你说的那般简单吧!我从来不相信有人能在黑火山盗取重黎草,竟还能全身而退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风飏面无表情,道:“师兄明知故问,我是筝儿的二哥,是风老爷子遗失在外归来的孙子,这难道还做得假吗?” “我早有听闻,风家小公子自出生起就不被风家承认,十几年来都无人见过他真正的面貌,若是有心人冒用风飏的身份,妄图骗过大家的耳目,也不是不可能!” 风飏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面对着阿涤,道:“师兄想的未免太多了,我确实是风飏本人没错,这是毋庸置疑的。莫非师兄觉得自己比风家族长更慧眼识人吗?” “既然你是筝儿的亲兄长,为何拿重黎草来害她?”阿涤很生气,质问道。 风飏一脸疑惑:“我只知重黎草是救人的,实在不懂为何师兄口口声声说重黎草害人。还请师兄请教一二。” “你当真不知?” “不知。” 风飏脸上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阿涤盯着看了半晌,没有发现异样。 最后,阿涤泄了气:“那算了,就当我误会你了。” 阿涤讲完准备离开。 “师兄请等等。” 风飏叫住他:“今日在暖阁里,师兄不该揭露我的话的。” 这下子轮到阿涤疑惑了。 风飏提醒他记起:“太子追问重黎草的下落时,我已经尽量将我们抽身出来,可是师兄却自有主张。” 阿涤心里不高兴,道:“可我讲的全部是实话。” “是实话没有错。可有时候,讲真话未必是为了他人好。” “你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你以为瞒得了赵嘉佑一时,还能瞒过他一辈子吗?重黎之灵摆明是盯上他了,不出时日必定会再纠缠上他。届时,你之前跟他讲的那些梦境、幻觉什么的鬼话,还不是一样要被拆穿!” “师兄莫急。赵嘉佑一介凡人,本就不该再与我等修行之人多有牵绊,更何况是妖邪。我们合该在重黎之灵再次找上赵嘉佑之前,就将其一举消灭,永绝后患才是,又怎能让赵嘉佑知晓重黎灵的存在,再生纰漏呢?” 阿涤盯着风飏的眼睛,半晌后笑道:“我是真的没想到,咱们几个中最最秉承除魔卫道理念的,竟然是你风飏。意外啊意外!” 阿涤笑的意味不明,一甩衣袖自己走掉了。 风飏看着阿涤的背影,眉心紧皱,手心使劲攥了攥。 晚上,一轮清冷的月色遥挂枝头,吴府内院的各房间门窗紧闭,人们都进入了睡眠。 东厢的一间卧房里漆黑一片,一道黑影站在窗前。 另一人坐在桌前,以手沾取了杯中的残茶,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这个人,已经开始怀疑我的来历了。” 黑影瞟了一眼桌案,立时消失在眼前,空中只留下一句话:“我来解决!” 第266章 告一段落,借宿古灵 寻不到重黎的线索,赵嘉佑心事重重地回到宫里,仲良辰即刻来报:“太子殿下,陛下谕旨,今夜宫中设宴,请太子殿下准备好后,即刻前往崇德殿。” 赵嘉佑换好太子朝服,带着东宫侍卫一行人来到崇德殿觐见陛下。 文德帝与钟皇后都是身着朝服,此时正在殿内暂歇,顺便提前用些点心。赵嘉佑上前请了安,躬身站立一旁。 钟皇后因为前几日赵嘉佑私自请命外出,心里还有余怒未消,此时看到赵嘉佑进来,面上也没有往日热络,自顾自地喝茶。 文德帝不知道这两母子又闹得哪般,惊奇之下只得先开口:“虽在虹泉阁静养了几日,你这精神倒还是不复往日。看来虹泉阁太过于清冷,对你的病症并无益处,你还是乖乖待在宫中,接受御医们的诊治吧。” 赵嘉佑忙点头称是。 钟皇后闻言忍不住瞅了一眼赵嘉佑,急道:“看你这样子,面色苍白,萎靡不振,分明是还在病中,伺候你的人全然不尽心,真是可恨!” 说着就要人吩咐仲良辰等贴身侍从去领罚。 赵嘉佑不想连累无辜,连连告罪:“母后息怒,不关宫人们的事,是儿臣夜间贪凉,在虹泉阁又难得清闲,贪玩儿嬉戏,所以休息不够导致的。宫人们倒是费尽心思劝来着。” 钟皇后对自己的儿子还是非常了解的,知道他向来心思狂野,不仕正途,玩儿心大,主意也大,摊上这样一位主子,实在是宫人们的不幸,并不是故意要惩罚他们:“主子没有过错,那都是宫人们没本事,规劝不住!你下回要是再擅作主张,不爱惜自己,本宫就将你手边的人都撤换掉,重新换一批有用的来!” 赵嘉佑看向文德帝,热烈期盼父皇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文德帝接收到儿子求助似的目光,干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一口。 温良贤淑的钟皇后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况且是为着自己儿子身体着想,文德帝新奇之余觉得自家皇后真是可爱,当然不会插手:“佑儿,听你母后的!” 赵嘉佑嘴巴张了张,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听命。 很快时辰就到了,内侍总管来请帝后出殿,赵嘉佑在其后紧紧跟随。 随着内监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皇帝的仪仗到达麟趾殿,皇朝文武百官、东丹二王子携属臣全部磕头下拜。 文德帝与钟皇后并肩走至殿内主位坐下,赵嘉佑走至文德帝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处,文德帝挥一挥手:“众卿请起!归座!” 所有人齐齐站起身,各自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赫连重臣就坐在赵嘉佑对面,他是今日主角,当先斟满一杯酒向文德帝致谢:“臣感谢陛下与皇后这段时日对臣等的悉心照顾,今日以此杯酒借花献佛,恭祝陛下与皇后身体康健,恭祝我大易皇朝千秋万代!” 文德帝与钟皇后举杯,赵嘉佑与百官同举杯,大家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是感谢陛下与皇后对臣的万分眷顾,能娶到丹阳郡主,实在是臣三生有幸。为感念陛下与皇后恩德,日后赫连重臣及东丹王庭上下愿凭陛下差遣,绝无二言!” 马钏儿已被封为丹阳郡主。 文德帝心里开怀,将第二杯酒饮下。 坐在赫连重臣旁边的耶律斛举杯的手抖了抖,心里感觉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清楚,强忍着心头的异样,将酒饮下。 来之前自己已经特特嘱咐过赫连重臣,让他在陛下面前多提几句东丹王庭。本意是想让陛下记住大王子赫连崇武的功劳,待日后大王子荣登汗位,也能顺理成章得到皇朝的认可。 可如今赫连重臣提是提了,却是放在谢陛下赐婚之后,这样一来,不就像是他赫连重臣借着和亲一事,再向陛下表态吗? 耶律斛越想越不对劲,他偷偷看一看身边的二王子,见他正满脸含笑,十分爽朗地与对面的武官谈笑饮酒,脸色坦荡,不像是有野心的。 耶律斛联想到赫连重臣之前的懦弱浅薄,心道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耶律斛放下了戒备,也开始与皇朝的文官相互举杯畅聊。 推杯换盏间,赫连重臣时刻注意着耶律斛的动静,将他面上的情绪变化看得分明,知他最后终于放下了戒心,心里冷笑。 文德帝与钟皇后言笑晏晏,一时间殿上殿下其乐融融,大家共同为着这一场盛宴的圆满结束而努力。 国宴第二天,东丹王国的使臣就带着陛下亲自签发的通关文书,护卫着二王子赫连重臣与二王妃丹阳郡主马钏儿,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帝都,启程回东丹汗国。 看完了街上欢送和亲队伍的热闹,我与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漫无目的地瞎逛。 小千突然有感:“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马小姐虽带着一身荣光去和亲完成使命了,可还有谁人记得那命途多舛的晏小姐呢!” 街上人声鼎沸,美人儿师姐没听清,她看到一只精美的荷包,挤过人群去拿。 我听到小千的话,想了想,还是走出去告诉她:“小千,有件事我跟你讲,你不许告诉别人去!那晏青桑小姐早已经故去多日了,就在我们到达帝都的那天就已经不在了。后面那个晏小姐是别人假扮的,此时不知道在哪里逍遥自在呢,所以你不要伤心了!” “当真?” “自然!师父亲口告诉我的。他前几日已经去了趟晏府,亲自将前因后果向晏公交代清楚了,晏公为幼女的早殇痛哭了一回,如今也已经看开了,只当是父女间缘分浅薄。况且,马小姐与那位二王子相交多年,情投意合,也不算是辱没了这段姻缘哪!” 小千脸上终于和缓了:“如此,也算是圆满了。只是不知那个假冒晏小姐的妖邪,最终会有个什么结局?” 我拍拍她的肩笑笑:“那就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美人儿师姐找回来--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儿,她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还有,我饿了吁!” 晏家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高瞻来帝都的目的达成,这两日收拾行装准备告辞离开。 吴勉听闻后立即赶来:“小高,现在天寒料峭,尚不适宜赶路,你们再多住些时日,待气候回暖再动身不迟。” 高瞻打定主意要离开,一边动手收拾行装,一边给断然拒绝了:“二月二龙抬头都已经过了,过不了几日河水便将解冻、北雁南归,万物都将复苏,最是出行的绝佳时机。我准备趁这时节,带着小辈们到处游历一番,况且出来的时日不短,也该回归宗应个卯,不然怕是要不了几日,这些后辈们就连山门向哪开都不记得了!” 吴勉自知劝不住,心里暗暗叹息,很是不舍:“你几时还会来看我?” “这地儿,吾再也不来了!” 吴勉很失落,很受伤,沉默无语。 高瞻斜一眼他:“你不是木头,双脚总可以走的吧?我不来,难道你不会去归宗?” 吴勉乐开了花,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高瞻,再三确认:“你竟然允许我上归宗?到时候不会将我拒之门外,不许我踏进吧?我可以上你九龙山吗?” 高瞻恢复了他一贯清冷的样子,将包袱收入锦囊,不客气地推开吴勉挡住出路的身子,冷冷道:“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我该如何对付你呢?” 吴勉知道高瞻嘴硬,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小高放心,等我这里一有空闲,一定去你那里叨扰!” 高瞻拍掉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踏出门去。 我与小千、美人儿师姐、风飏、阿涤、那伽罗几人已经在山口候着了,夜奴展开翅膀在半空飞上飞下,嘴里嘎嘎出声,绿豆般的小眼睛贼光闪闪,看到这么多人十分兴奋的样子。 吴伯陵陪我们等在山口,跟我们寒暄告别:“诸位来了这些天,在下都没有好好陪你们到处逛逛,还使你们陷入一系列事故之中,实在是我吴府待客不周,请众位师兄弟姐妹一定海涵!日后若有了空闲或者出门游历期间,但凡经过帝都,一定记得来吴府住几日,也叫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我们几人笑着答应。 吴伯陵最后单独跟风飏和美人儿师姐讲:“风世兄,筝儿妹妹,在咱们自家还叫筝儿妹妹受伤,实在是愚兄的罪过,待此间事了,愚兄一定亲自前往云州城向风老前辈请罪!” 美人儿师姐笑哈哈道:“伯陵哥哥此话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咱们不说两家话,何况在吴二叔和伯陵哥哥的精心照顾下,筝儿的伤已经彻底痊愈,何谈请罪一说!” 几人热热闹闹说着,高瞻与吴勉已经前后脚走来。众人最后一次郑重告别,吴勉与吴伯陵亲自将我们送出府门外,高瞻便率领我们一行七人向城门走去。 等我们说笑着到达南门时,高瞻远远便看见路一侧站立着一位年轻僧人,僧人手里恭敬地捧着一个木盒:“七寸法师。” 七寸法师仍旧是原来的一副打扮,稳坐在锦盒中,他睁眼冲高瞻点点头:“贫僧算到你们今日出关,所以特来告别。” “法师这是要去哪里?”高瞻还礼道。 “出家人四海为家,无来处、无归处,不过是天地间随意遨游。心所至,行便远,不问归途。” “是。”高瞻看一眼沉静的曦和,问道:“法师,晏家的事情已经办妥,只是不知那戴胜的下落究竟如何?” 七寸法师气定神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来此就是专为明瞻小友解惑的。世间因果循环不间断,戴胜神鸟前世种下的因,还未得到该得的果,日后恐免不了牵扯纠缠,只看各自的造化吧。明瞻小友不如放开手,就随他们自去吧!小友这一路行去,恐还会有新的事端,这才是当下该关心的。” 高瞻眼神微闪,心里明白了,躬身向七寸法师行一礼:“法师的提点,高瞻铭记在心。多谢法师。” 辞别了七寸法师师徒,我们七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此时已是二月上旬,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沿路的草皮已经开始生出鲜嫩的黄白嫩芽儿,柳枝远远看去也带了一层黄黄的暖色。 路上的车马行人衣衫已经减少,熬了一冬,终于盼来了春天的脚步。 等到了下一个镇甸补充好物资,我们下了官道拐入岔路,如此行了两日,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两排的屋舍也没了京中的风采,只有一片片连绵不断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 这天,那伽罗午饭后便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呻吟:“哎呦哎呦,痛死本太子了!” 小千十分担心她小叔,请高瞻诊了脉。 高瞻确认无大恙,但看那伽罗的样子不似作伪,且看看天色阴沉,遂道:“许是连日赶路,加上饮食不调导致的腹胀,需要休息调养一下。看这天色似有一场风雨要来,大家寻个落脚处,今晚暂停赶路吧!” 听了高瞻的话,我们几人很欣喜,可是看看四周的田地,却看不到一户人家,我不禁有些担心:“这地方不像是有人家住呢!” 风飏却摇摇头:“有田地的地方必有人家。看这麦田的痕迹像是新翻种过的,不远处必定有农户。” 阿涤搀扶着那伽罗,我们顺着风飏的指引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片灰瓦茅草的房舍,还未走进,便听到鸡鸣狗吠声和小孩子的嬉闹声。 我们刚一进村,就有几个半大的小娃儿笑嘻嘻围上来看远方的客人,呼朋引伴地围着我们转悠,不一会儿工夫就有几名中年人走了过来:“几位尊客从何处来?为何到我们古灵村?” 高瞻连忙上前见礼,指指我们几个,道:“我们师徒本是游方道人,今日我小徒儿身体不适,恐是吃坏了东西,所以特来叨扰,请求在村子中住上一晚,也好寻个医馆抓点药吃。叨扰各位,请海涵!” 那几个中年人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我们,看确实不像坏人,又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伽罗,见他确实病怏怏的,几人对视一眼,一挥手做个请的姿势,将我们带进村中:“几位尊客,请随我们来吧!” 第267章 查无病因,天雷之劫 村民带领我们几人到了一处青砖灰瓦房,道:“几位尊客,这茅家是我们这方圆几十里唯一一家医馆,他家时常收留个远客病患,您几位住这里正好。” 说完村民冲着院里吼了一嗓子:“茅大夫,有客人上门哩!” 我们几人站在院外向里望去。 竹篱笆围成的院墙使得里面一览无遗,篱笆下是一垄菜田,只是土地刚被翻新,还没见嫩芽,肥沃的黑土带着清香气。 在里面是两间相对而立的草棚,一间草棚下摆放着两条长桌案,桌子上铺着草纸,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诸多药材、长药碾子、捣药舂、铡刀等物,而另一间草棚下一溜儿摆着大小不一的十几个药罐,罐子里冒着热气,整个院中都是浓浓的药草香。 草棚再向里,就是几间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这房子跟帝都自然没法比,但在这清贫的小村庄里倒很显气势,屋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堆积。 屋内人听到叫唤,慢吞吞自里面出来,问道:“是哪个在外面喧哗?” 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白色棉衣的富态老者从门槛内踏出,他左手擎着一个黑陶茶壶,右手随意抚抚衣服上的褶皱,一双混浊的眼睛扫了眼我们,面色冷淡,道:“原来是祁老弟啊!” 那姓祁的村民向老者拱拱手,恭敬地道:“茅大夫,您的规矩我老祁不敢破!看这时辰,我猜到您午睡刚起。刚巧村中来了外客,这不我就给您带来了!” 我抬头看看天色,这都已经快傍晚了,敢情眼前这位才刚午睡起身呐! 这位茅大夫这才正经地看看我们几人,等看到被阿涤搀扶的那伽罗时,茅大夫眼睛里明显带了光亮:“原来有病人呐!几位赶紧请!” 一改刚才冷冰冰的态度,语气都和蔼起来。 我们疑惑地看着老祁,他搔搔头发,尴尬一笑,悄声道:“我们茅大夫是位医痴,最爱病人上门看诊。不过您几位可不用担心,咱们茅大夫的医术那可是没的说!管保您朋友药到病除!” 看着老祁过度热情的介绍,我怎么觉着有种推销的感觉呢。我偷偷拽拽高瞻的衣袖:“师父,您看这人靠谱吗?” 高瞻悄声道:“别管他靠不靠谱,先进到里面避雨再说。” 茅大夫亲自来挽那伽罗进屋,转头对我二人道:“那两位先别说悄悄话了,赶紧进屋吧!别客气别客气!” 继而对着门口:“祁老弟,我就不招呼你啦,你自便啊!” 老祁已经跳到了院外,隔着篱笆墙回道:“茅大夫您尽管忙,我要回家收晾着的猪草,先行一步啦!” 说完人已经消失不见。 看着老祁夺路而逃的样子,我越发觉得这村子和茅大夫不对劲儿,心里提高了警惕。 进到屋里才发现,原来这家只有茅大夫一人住,他将那伽罗安置到西厢房床榻上,人往床前一坐,手指就搭上了那伽罗的手腕。 只是诊了半晌,茅大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干脆换了另一只手搭脉,嘴里奇道:“真是奇哉怪也!老朽行医也有数十年了,这种脉象竟还是头一回见!” 我顿然想到那伽罗的身份,赶忙看一眼小千。 只见小千面色焦急,急急问道:“大夫,我二叔可是病得很重?您有没有法子医治?” 茅大夫对这样一位年轻的小伙子,竟有一位同龄的侄女儿没有感到好奇,他捋捋唇边的白须,高深莫测:“但看他病症,不过是普通的腹胀,待老朽开几丸顺气丸,吃下去也就好了。只是他这个脉息不寻常,实在是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小千追问。 “小女娃儿,你见过被困笼中的蚂蚱吗?” 小千:“啊?” “或者,激流中的落叶?” 小千急得要哭了:“大夫,您到底要说什么?” 茅大夫慢慢讲来:“这病理啊,分二十八脉,浮脉、洪脉、实脉、芤脉、沉脉、虚脉等等,这些都有讲究,从表面脉象可探知身体内部详情,可你这位小二叔却哪一脉都不沾边。他全身的脉象就像是自成一派,时沉时浮,时断时续,时而微弱无力,时而凌厉强劲,就像是蚂蚱想要冲破牢笼、落叶随激流沉浮,乱的不像话!” 阿涤插嘴道:“可他上午还是好好的,怎么会一会儿功夫就病成这样?” 茅大夫继续捋捋胡须,摇摇头道:“依老朽看,他这不是病,倒像是走火入魔了!待老朽翻翻医典、查查案例!” 小千听后更加不知头绪,紧挨着那伽罗坐下,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那伽罗,在他床边默默垂泪。美人儿师姐看似也很伤心,风飏轻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我偷着问高瞻:“师父,您觉得茅大夫说得有理吗?那伽罗是走火入魔所致?” “纯属扯淡!”高瞻薄唇里轻轻吐出四个字。 “那现在怎么办?” “先从茅大夫那儿要几粒药丸,让那伽罗服下,明日看看情况再说。” 小千端来了热水,让那伽罗吞下药丸,然后依然守在床边不离。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暴雨也终于降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屋顶、窗棂、地面上,气温也陡然降下来。 我端了一盏油灯放到床前的桌上,指指托盘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小千,先趁热吃点东西吧!” 小千情绪低沉,摇摇头:“二叔这个样子,我实在吃不下。” 屋外是哗啦啦不间断的雨声,整个村庄一片宁静,连犬吠都不闻一声。 这场雨看来要下一夜。 我无可奈何,在小千身边坐下,有句没句地跟她搭话:“照说你们龙族体质本就不同于凡人,怎么也会生病呢?” “在西海倒是从没生过病,可自到凡间适应了人世的生活,连带着龙族的免疫力也下降了。这一年来我也曾生过几次小病,但很快就恢复了。只有二叔这一次凶险,竟然一直醒不过来...” “你不要担心。茅大夫不是去查医书了吗,相信他会找到治疗那伽罗的方法的。再不济还有高瞻在,他传音鹤发回殷墟,我们归宗一定有法子救醒那伽罗!” 小千知我是安慰她,冲我笑一笑,眉间的愁绪仍不减。 陪着小千聊了一会儿就已经是深夜了,劝服小千不住,我只得一个人进了房间休息。 躺在硬木床榻上,盖了一层略带霉味的棉被,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我阖上眼,渐渐陷入梦乡。 另一间房里,高瞻看着手里的黄标纸条,默然不语。 那是归宗传回的消息,纸条上只有两句诗: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 高瞻嘴角露出一丝明了的笑,将传音鹤收回怀里。 枕着雨声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耳边听到隔壁房间咚的一声,我睁开眼嗖的起身。 隔壁是那伽罗休息的屋子,夜间我的眼睛视物正常,轻巧的避过客厅中的桌椅摆设,三两步便奔到那间屋子推开门:“小千,发生什么事?” 屋中那盏油灯黯淡了许多,小千站在床边,一只手捂了嘴,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我看一眼榻上,发现被褥凌乱,并没有那伽罗的身影。 “小千,那伽罗呢?” 小千抽噎了几下,突然哭出声道:“我二叔他,不见了!” 此时听到动静,美人儿师姐、风飏和阿涤也赶了过来,大家看看屋内的情形,纷纷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千哭得凄惨,浑身发抖。我从没见她如此失态无助过。 美人儿师姐连忙拉她到床边坐下,拍拍她的肩顺气,安慰道:“小千莫怕,大家都在这里。究竟出了何事,你把刚才的情形讲给我听。” 小千耸耸鼻子,慢慢回道:“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二叔,刚才想起身喝口水,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儿,再回头,就发现二叔已经不在床上了。我一时惊吓,失手打翻了茶杯......” 我这才发现房中地面上湿湿的一片,一个茶杯倒在地上,杯内还有残茶的痕迹,而小千裙摆上也晕染上了茶渍。 小千拉着美人儿师姐的手,急急道:“风师姐,你说我二叔人还病着,他能去哪里呢?” 美人儿师姐也疑惑,将小千搂进怀里,抬头看风飏。 风飏从进门就一直在观察屋内情形,他看到榻上的被子被掀起的痕迹,紧闭的窗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听到小千的话,我越发觉得这个医馆有可疑,道:“该不会是那个茅大夫将那伽罗掳走了吧?不瞒你们说,下午从一踏进这里起,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浑身不舒服的紧!这茅大夫不会是妖邪吧?” “小女娃儿,这污蔑人的话,可不敢空口白牙的乱说!” 我们几人回头,发现茅大夫已经站在了门口,微胖的身子将门堵个结实,他一手抚须一面摇头,似乎极不赞同我的话。 看到正主儿出现,我不自觉地向里面靠了靠,阿涤也陡然戒备起来。 茅大夫自顾自地踏进了屋,冲着我道:“小女娃儿,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我这般慈眉善目、医者仁心、菩萨心肠,怎么会是妖邪之物呢?老朽觉得你这小女娃儿眼神实在不大好!得治!” 说人坏话被人当场抓了包,我觉得面上羞愧,缩了缩身子,不敢回他话。 我向里面挪了两步,躲到风飏与阿涤身后,叫道:“可是那伽罗在你家里悄无声息的不见了,不是你做的,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茅大夫扫了我一眼,哈哈笑道:“保不齐是他自己醒转过后、走出去了呢!我就说凭我高超的医术,配出的药丸绝对是高效,你们看,这不过两颗下肚,病人就自己好转了。哈哈,老朽我实在是佩服我自己啊!” 这人可真是自恋! 我彻底无语,几乎跟阿涤异口同声:“乱讲!” “不过,也许他说得没错!”风飏突然开口了,他指指凌乱的床榻:“看这痕迹,那伽罗不像是被人强行掳走,分明是他自己掀开被子下床的。你们看,床下连鞋子都不见了,谁家掳人还会让人质穿好鞋子呢?” 我们同时低头去看,果然不见了那伽罗的鞋子,紧接着,小千也有了新发现:“二叔的衣服也不见了!这么说,二叔真的是自己走掉了?” 小千语气里有些许期盼,至少侧面证明了二叔是安全的。 我们几人心里稍稍放了心,正准备商量着派人到院中寻找,突然屋外一道闪电划过,连接天地,顷刻间天际亮如白昼,将屋内物事照的分明,然后轰隆隆一声巨响,一声天雷炸过! 这道雷声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感觉是在每人的耳边炸裂,使得头发发麻,震耳欲聋,众人都被惊了一下。 茅大夫也收回了手舞足蹈,他缩了缩子,伸手掏掏耳朵,仍旧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纳罕道:“怪了,今天这雷声怎得这么响,几乎轰聋老朽的耳朵!” 小千低低吐出几个字,满眼的恐慌。 我见她嘴唇动动却没有声音,问道:“小千,你在说什么?” “天雷劫!是天雷劫!”小千突然叫道:“我二叔有难了!我要去找他!” 小千站起身就向门外冲去,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高瞻从门外踏进来,伸手拦下小千:“你如今去也晚了,况且你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还需得靠他自己。” 小千呆呆地看着高瞻,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再三问道:“您觉得我二叔能化劫成功吗?” 高瞻摸摸她的头,安抚道:“自然。他可是正经的龙族二太子,生来本就是神位,怎么会不成功?” 听高瞻与小千这样讲,我心里糊涂,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而旁边高瞻与阿涤却已经明白了。 阿涤道:“看样子,我们稍后要恭喜那伽罗那家伙成年了!” 我与美人儿师姐齐齐问道:“什么意思?” 高瞻让小千坐回房中,他仍旧杵在门口,扫一眼茅大夫,状似不经意地问:“茅大夫胆子倒是大得很,听了我们刚才一席话,却也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不知究竟是何方高人呢?” 茅大夫打着哈哈笑道:“年轻人客气了。老朽不过是一介乡野游医,凭着平日里给人瞧病,挣口饭吃罢了!” 高瞻笑了,微微嗜血:“你给那伽罗吃的药丸,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就敢暗害我的后辈吗?” 茅大夫急了:“你这人,怎得跟那小女娃儿是一路的?张口都惯会血口喷人!” 高瞻冷笑着逼近他:“我这人性子急,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可就动手了!届时拆了你房子,毁了你医馆,看你还如何挣饭吃!” 第268章 茅山茅山,涅磐重生 茅大夫被高瞻冷酷的眼神盯着,浑身吓了一个哆嗦:“君子动口不动手!老朽好心收留你们师徒,你难道要恩将仇报吗?” 高瞻冷笑一声:“想让我记你的恩,恐怕你还不够格!不过也罢,你既这么说,索性医馆给你留下,我们改从你身上动手如何?反正你不是自诩神医、包治百病吗,院里有现成的药材,你随身又有高效丸药,想必断根胳膊、少条腿什么的,你也能自己治好。说吧,咱们先从哪里卸起?” 茅大夫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手指着高瞻,颤颤巍巍道:“你...你说真的?!” 高瞻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噌的一声亮出寒光,眼睛上上下下在茅大夫身上扫了一遍,似乎在考虑是该先卸胳膊呢,还是腿呢。 茅大夫觉着自己犹如那待宰的羔羊,眼睛紧紧盯住高瞻的手,唯恐他顿起杀机,心里叫苦不迭。 他指一圈围观的我们:“你,你们这些人,土匪啊!我行医数十年,还从没遇到过如此不敬医者的病患,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风飏也淡淡开口了:“茅大夫,跟您说实话,我这位师叔确实非常不好惹,所以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考虑,我建议您还是实话实说。不然万一我们师叔一个不留神,从您身上随意拿走一部分,那日后您的名声就不是妙手仁医,而是身残志坚了。” 茅大夫此时被吓得不轻,面色发白,轻易不敢有所动作,他张张嘴,结结巴巴道:“误会,都是误会!老朽真的没有害那年轻人。我那丸药,它真的是救命的呀!” 小千急急道:“既是救命的药,为何我二叔服下后,身体并不见起色?” 高瞻向前迈一步,茅大夫后背抵在门框上,冷汗直冒,只能如实道:“小女娃儿,自第一面见到你那位二叔,老朽就看出他绝非常人,若老朽所料不错,他其实是龙族吧?” 我在一边插嘴:“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自然知晓那伽罗是龙族!” 茅大夫火了,瞪一眼我:“明明是老朽猜到在先的!老朽还知道他临近成年,近日必定要受天雷之劫淬炼,所以才出手相助的!” 高瞻微微皱皱眉,将手里的匕首收回,一把拎起茅大夫的后脖领将他掼到椅子上,满面寒霜:“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茅大夫揉一揉被摔疼的臀部,眼睛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被重重包围起来,想逃是不可能了,干脆横下心来,细细讲道:“老朽虽如今身在山野,但早年间也是出外在各大山川游历过的,见识过诸多灵异之事,自然听闻过六道之说。听说人族、妖族等各有其修炼之法,有通过修道修禅,进而肉体飞升的,也有吸取日月精华,历经千百年修炼得成正果的,更多的则是妖邪通过吸取他人精血,夺人生魄的。可其实除了这些,时间还有着另外一个种属,那就是半神族,比如说龙族、狐族等就是此属。这些族类虽天生就是半仙之体,但终归要历经天劫,方可真正得道成神。” 茅大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我们都听得出神,心里不禁得意,清清嗓子又道:“你们同来的那个年轻人,虽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哪里逃得过老朽的火眼金睛呢?老朽只略一出手,便知他就是那传说中的半神之体。老朽看他脉象紊乱,体内灵气乱窜,便知他渡劫在即。那两颗丸药是老朽按秘方辛辛苦苦配制得来的,有提升灵气之大效,正好可助他渡劫。所以说啊,你们都误会老朽了,老朽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茅大夫最后都不忘了替自己辩白,脸上完全是一副被人极度冤屈的模样。 我听茅大夫讲完,倒察觉不出来有什么纰漏,可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我总觉着这个人非常不对劲儿,可又细说不上来! 美人儿师姐想起阿涤对异族多有研究,扯扯旁边阿涤的衣袖,低声问:“你觉着他这话是真是假?” 阿涤悄声回她:“半真半假!” 美人儿师姐撇撇嘴:这算什么回答! 茅大夫讲完自己的申辩之辞,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他力证自己的清白:“我说的句句属实!不然我们就一起等那年轻人归来,届时谁污谁白,一切分明!” 茅大夫一番话义正言辞,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会有害人之心。 难道真的是误会他了,这人是好人来着?我思忖着。 高瞻只扫了一眼,就知这笨徒儿又被人轻易忽悠了。他开口,直冲着茅大夫:“丸药是真,可你的身份未必是真!” 茅大夫这下不干了,他嗖地站起身,指着高瞻鼻子叫道:“小子,我忍你很久了!我身份怎么不是真的了?我茅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本人是也!你出门去打听打听,方圆几十里,哪个不知古灵村的茅大夫医术高明、悬壶济世?” 高瞻甩一甩衣袖,一阵轻风刮过,茅大夫的发丝和衣衫被吹得飞起。 高瞻淡淡道:“那么茅大夫,请问你脸上的假胡须,又是怎么回事?” 茅大夫听了心下一惊,下意识就去摸自己胡须,却是在下巴上安安稳稳待着,他立时就明白自己被骗了:“小子,你诈我!” 我与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站起身远离他。 茅大夫见我们几人都一脸戒备地盯着他,他眼珠儿转了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竟不再垂老沙哑,而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茅山干脆将面上的假胡须揭下来,又一伸手拿掉了头上的假头套,将东西一股脑扔到桌上。 茅山伸了个懒腰,肩背挺直,身高竟然长了半尺,他轻轻一摸脸,脸上的皱纹与老人斑都不见了踪影,他含笑看着一脸惊诧的我们--原来茅大夫竟是一位面容英挺的年轻人! 茅山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他自顾自斟了杯桌上的凉茶喝下,满足的道:“哈,痛快!” 小千看着这人这般行事,心里再度担忧二叔的安危,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茅山茅山!” 阿涤瞄他一眼:“叫你报名字,你没必要重复两遍吧?” 茅山冲阿涤翻个白眼,道:“在下茅山派,茅山是也!” 高瞻冷冷扫他一眼:“你,是个捉鬼的?” 茅山毫不客气反驳:“你,是那个驱魔的?” 高瞻耸耸眉:“你听说过我?” 茅山将手里把玩的茶杯放下,语气里似有不甘:“归宗九龙山,驱魔师高瞻,想不听过都难!” 我奇道:“咦?你讲得挺押韵的!” 高瞻瞪一眼我,挥挥衣袖,冲我道:“退下!” “你既是茅山道士,不好好在道观修道,跑到一个山村里作甚?”高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人各有志,听说过吧?我茅山就是不喜欢修道,就爱窝在这里治病救人,你有什么异议?”茅山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好似很不喜欢别人追问他的来历。 高瞻右手放到桌子上,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击着桌案,与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相得益彰。他问:“你好似,对我有一种无来由的讨厌?这是为什么?” 茅山被噎了一下。 小心思被挑明,他脸色微不可见的红了红,梗着脖子道:“做小酒馆儿生意的,总不会去喜欢开大饭店的人吧?操纵茅草船的,总不会去追捧驾驶巨擘的人吧?我茅山在驱魔捉鬼一道上,是没有什么建树,可我总有权利去喜欢或者讨厌一个人吧!” 他这么一说,高瞻明白了:“哦,原来是技不如人,心里别扭呢!” 茅山的脸色立刻黑红一片。 可看着高瞻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承认:这人,确实是有傲娇的资本! 看到茅山被高瞻一连噎了两下,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千心里却是越发的着急了,她见此情此景,也知道这茅山不似坏人,不禁又追问道:“茅大夫,烦您相告,我二叔究竟去了哪里?” 茅山坐直身体,他看小千一脸焦急的模样,心下有些奇怪:“小女娃儿,你既叫那年轻人二叔,那自然你们是一族的。你不会不知道你龙族都是如何渡劫的吧?” 小千年纪尚小,虽平日看起来成熟稳重,可毕竟涉世不深,况且她龙族一脉寿命长久,她还远未到要了解天雷渡劫详情的年龄,不禁有些委屈:“您请谅解。小千不过才区区几十岁,确实不知二叔该往何处渡劫......” 茅山无语,随手一指窗外:“你瞧外面这风雨,天雷降世,就单只为着那小子渡劫而来。俗话说,一遇风雨便化龙,你那位二叔要想褪去人形,化身为龙,必定要经过九道天雷的淬炼。头三道天雷引发天火,天火烧去龙尾;中间三道天雷化形,渡劫之人涅磐重生;最后这三道天雷嘛,就是淬炼其筋骨,化龙完成,得道神位,以正龙身。所以你只管奔着雷声大的地方去,人,保管就在那里了!” 茅山话音未落,屋外不远处又是一声炸雷响起,轰隆隆、轰隆轰隆,响彻四野:正是第二道天雷! 小千听后哪还待得下去,冲着茅山弯一弯身致谢,立刻就向门外跑去。 高瞻立时吩咐:“离殇,跟上去!” 等我追出门时,小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漆黑的雨幕里了,我看着夜空中倾盆而下的暴雨,想到方才茅山的话,向着电闪雷鸣的方位而去。 屋内,美人儿师姐与阿涤也想一起去,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却被高瞻拦下了:“常人难以承受天雷的袭击,况且现在外面暴雨倾盆,漆黑一片,道路泥泞难行,人多了反而更易出事端。离殇的眼睛可在夜间视物,懂得自保,她去,比你们都合适。” 美人儿师姐听后只得留下,可心里担心,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风飏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屋内又陷入了沉寂,茅山好似有些困乏,胳膊趴在桌案上想要睡去。高瞻重重敲敲桌子,淡淡道:“我们继续,你接着交代吧!” 茅山脸从桌上弹起,急道:“没了,真的没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高瞻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茅山,轻轻道:“真的?” “我......” …… 向着雷电的方向追了一程,我有些气喘吁吁,停下来叉腰抬头望一望天,心里庆幸:好在学会了高瞻的避雨诀,哪怕是这样的瓢泼大雨,身上也没有沾湿一点一滴。 我喘了两口气,继续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深一脚浅一脚简单的往前赶。 小千情急之下化作了龙身,但毕竟修为不够,实为半神之体,还留有一半人身,就算是在自己最熟悉的水幕的包围中,也只能飞一程、停一程。 突然,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夜空,周边的树木、山石清晰可见。 这道闪电笔直的从天际中心直直劈向大地,霎时间大地上火花四溅,远远望去就像是簇起一团烟火。 小千心里默念:第三道天雷!希望二叔一定要撑住! 伴着这道闪电,我认出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正是小千,连忙飞奔上前:“小千,等我一等!” 急切的雨声中,小千隐约听到有人唤她,连忙回头:“离殇,你怎么追来了?” 我跑到她身边:“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定能将那伽罗平安带回来!” 小千感动得点点头,我们二人一起继续上前。 等我二人走近,才发现那天雷所击之处是一处山丘,正是周围至高之处,不过因着被天雷袭击了两次,山丘已经被炸得有些平坦,山头焦黑一片。 就在那山丘的正中央,有一个身影坐在那里。 我与小千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走上前。 那个身影以打坐的姿态静静地端坐于山丘之巅,浑身赤膊裸背,只留有一个背影。我们走近一些,就发现那人腰尾椎处有一团火正在燃烧,而那人头上,赫然是两只龙角。 小千惊呼出声:“二叔!” 那伽罗充耳不闻,我连忙将小千拉下:“嘘,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们不要打扰他!” 我指指旁边凸出的山石,拉着小千躲在山石背后偷观。 很快,天火渐渐燃熄,那伽罗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过一边,他身后半龙形的龙尾被销噬无影,后腰处泛着一团青光,除了头顶那两只青色的龙角与胸前的鳞片,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小千双拳紧握,紧张地屏住呼吸。 就在这当口,天空又是撕帛炸裂之声,第四道天雷应声而至。 中间三道天雷是助那伽罗涅盘重生,我好奇究竟是怎么个涅盘法。 只是这一下,我与小千同时惊呼出声:这第四道天雷竟直冲那伽罗而来,刚好劈在他的面门,生生将他头上左边的龙角削去一大半! 那伽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甚至能感同身受他头顶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这涅盘之法当真太残忍了! 那伽罗极力忍受巨大的折磨,牙关紧闭,双拳紧握,双臂上青筋暴起。断掉的龙角上冒出蓝色的血,那是龙族特有的海蓝色。 正当那伽罗慢慢适应了这巨大的痛楚,第五道天雷如约而至,依法炮制般将他右边的龙角也削去。 之后是第六道天雷,精确地击中他的胸口,他胸前青金色的龙鳞一片片剥离,留下一个个深深的伤口,深蓝色的血液潺潺冒出。 小千不忍再看,紧紧闭上双眼,眼角不断有泪滴划过。 第269章 渡劫归来,那伽真身 六道天雷之后,那伽罗的身上已经体无完肤,前胸和后背都血肉模糊,脉络中流动着深蓝色的血液,血液中还残存着雷火的气息,经脉中隐隐有雷石之光闪过。 他头上的龙角都只留下矮矮的一截,龙角连通骨骼,断骨之刑该是如何创巨痛深,惨烈场景可想而知。 而在我身边,小千使劲捂着嘴,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只是眼眶里的泪珠儿无论如何都藏不住,泪滴一滴一滴落下,因着龙泪的关系,雨势越发的大了。 我伸手替小千抹抹眼泪,帮她拂正被大雨浇湿的发丝,用力握紧她的手,希望能给她带去一丝安慰。我深深叹一口气,如今只期盼那伽罗能顺利受完天雷之劫,毫发无损。 那伽罗兀自还在山丘之巅冷然站立,仿佛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伤痛,他双眼熠熠生辉,望着天际尽头。那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透过重重雨幕看过去,我模糊看到那伽罗的身影散发着淡淡蓝光,他周身全被这层光晕覆盖,雨滴落在光晕之上便随之四散游走,无法近其身。 但那伽罗周身的血液却好似被什么虚空之物吸走,深蓝色的血液与雨滴滴落的方向正好相反,竟是逆流而上直冲天际,渐渐消散于雨夜中。 我看的心口发紧,心道这样下去,那伽罗身上的血液会不会被抽干? 我与小千猫儿在石头后看得胆战心惊,共同期待这场酷刑尽快结束,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还有最关键的关卡尚没有到来。 突然只听山巅之上那伽罗大吼一声,他双手向天,呈巨人举石状,双手慢慢摊开,掌心向上。 这时候,从天际之眼中迸发出了第七道天雷。 这道天雷不似前面六道是直上直下,而是雷线遍布成网,似乎要将整个夜空包裹起来。最终这道巨大的天网汇集成两道光线,分别灌入那伽罗的左右掌心,而那伽罗之前的姿势刚好是在引导它们! 这真的是活生生的在找雷劈啊! 我暗赞一声,真心佩服那伽罗。 那伽罗此时正忍受着蚀骨的电击酥麻感,这种感觉就像是千万只虫子在挠骨噬心,能切身感觉到,却永远触摸不到,使得全身痒痒的很难受,这种感觉比之前的痛感更折磨人的心志。 电流通过掌心的劳宫穴直达奇经八脉,又从头顶蹿到脚板心,在体内游荡一圈后,最终自脚心坠入大地,倒像是将那伽罗的肉身当作了一个通电导体。 这第七道天雷持续的时间很长,将那伽罗的身心内外都涤荡了个干净透彻,那伽罗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松软了,骨骼化为痱粉顺着电流流出体外。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根,只有一摊肉身还苟存于世,好似一阵风吹过就可以消散无形。 还未容那伽罗回过神来,第八道天雷咔嚓一声降世,直劈中那伽罗的额心。 这道天雷之后,笼罩于那伽罗全身的淡蓝色光晕渐渐加重,慢慢变成了深沉的湛蓝色,原本被吸嗜的血液慢慢涌回身体,那伽罗觉得久违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不由得心神一荡。 前八道天雷都无恙,我乐得不禁拍拍小千的手背:“小千,莫要担心了,那伽罗马上就平安回来了!” 小千却远没有这么乐观,她摇摇头,道:“我曾听父王讲过,天雷之劫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脱胎换骨,前面八道天雷不过是做铺垫,最最要紧的还是这最后的第九道天雷。千万年来,曾有多少龙族同胞便是折在这最后一着上,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看着小千悲怆的表情,我心里一阵发寒,自己安慰自己:“不…不会的吧?那伽罗好歹是你西海龙宫二太子,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吧?” 小千吸吸鼻子,努力将泪水咽回去,道:“天雷之劫本就是上万年前天地之主所创,为的便是荡尽人世邪恶,选晋修炼诚心之辈。若生灵是潜心修炼,自会在天雷加持之下脱胎换骨,位列仙班;而心存险恶之人,必将丧身于雷火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历劫的生灵若自身灵力修为不够或寻不到容身之所,少不得便是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而我龙族生来便是半神之体,虽修炼来的容易,比其他生灵近水楼台一些,但同样的,惩罚也更加残酷。如若二叔不能历劫成功,那将形神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所以二叔这次,只可成功,不容失败!” 我这才知晓天雷之劫的厉害之处,心里不由得也替那伽罗捏一把汗,我抿抿嘴唇,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到他的?” 此时小千倒是镇定下来了,她仍旧摇头:“承受天雷之劫只能靠自身,谁人也帮不上忙。” 我又跟着深深叹息了一回,只得寄希望于那伽罗自己,毕竟生死攸关,希望这小子不要似平常那般漫不经心,关键时刻不要掉链子才好! 正当我们二人紧紧悬着一颗心时,上苍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心声,传说中的第九道天雷终于来到! 这道雷竟然是猩红的血色!第九道雷来势凶猛,轰隆一声天地崩裂,雷霆万钧之势使得大地都颤抖了三下,雨势瞬间迸发,雨幕将对面山丘上的景象彻底掩盖,纵使我身怀异瞳也再也无法窥见。 那伽罗全身心戒备,等待这最后的天雷之劫,一道红光闪过,将脚下的大地照亮,不远处的小山村沉睡在雨幕之下,悄无声息,唯恐激怒这雷神之剑。 第九道天雷的霹雳之声响彻天地,却只应用于那伽罗一身,他全身承受着天雷的全部能量,任由雷电之力在他体内游走、凝结,以完成筋骨重铸。 这个过程看似不过一息之间,但只有那伽罗一人明白,这究竟有多么漫长。他耳间能清晰可闻骨骼重新生成的咯吱声,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蔓延全身,反而连想死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那伽罗心头一凛。 那伽罗心头一凛,竭尽全力凝聚心神,将杂念彻底抛出脑后。 当四肢百骸的痛苦到达极致时,那伽罗终于大吼一声,全身伸展呈大字形,干脆直面雷霆之劫。 如此,好似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等那伽罗觉得全身的痛苦渐渐散去,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所有雷电都已消失无踪,漆黑的天地之间,只留有不断的雨水落下,重新洗涤着这天地万物。 那伽罗低头看一看全身,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身体更加结实健壮,魁梧有力,身上的所有伤口都愈合了,胸前的青麟已经变成了金灿灿的龙鳞甲。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触角,竟发现龙角已经彻底长成,隐约还有纹理的触感,越发的坚韧狰狞。 那伽罗呆愣了半晌,突然呵呵傻笑了两下。 “二叔!” 突然脚下传来熟悉的叫声,那伽罗转身低头一看:“小千,你怎么过来了!” 好容易等到九道天雷之劫结束,小千一个窜身就从石头后面蹦出,直奔山丘,我连忙跟上。 等我二人到达山丘之下,我仰头一看那讲话之人,忍不住伸出手颤啊颤,惊讶地问:“你是何人?!” 那伽罗摸摸自己的龙角,纳闷儿道:“这才一晚上不见,离殇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顿下脚步,仔细看着这名陌生的年轻人,踌躇着不敢上前:“那伽罗?你怎么换了一副样子了?” 那伽罗眨巴眨巴眼睛,耸耸肩:“离殇,我刚经受完苦痛,浑身乏力得很,这时候你不要开我玩笑哦!” 小千爬到山丘上走到那伽罗身边,仰着头,眼眶里还泛着泪光,笑着道:“二叔!小千恭喜二叔渡劫成功,化身真龙!” 那伽罗低头看着小千又哭又笑的样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又发现不了到底问题出在哪。 他伸出手将小千脸上的泪痕抹干,敲敲她头上可爱的发髻包:“哭什么,二叔这不是好好的吗?莫哭了,咱们回家!折腾这大半夜,二叔可实在是饿坏了!” 小千连连点头,就要上前搀扶着那伽罗下山。 小千樱粉色的衣衫搭在那伽罗赤裸的胳膊上,那伽罗咦了一声,马上低头去看,赫然发现自己上半身竟然光着,他被唬了一跳,双手胡乱将自己的前胸挡上:“这是怎么回事?!” 看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我觉得好笑,好心跟他解释:“你不记得了?刚才那九道天雷真是打得咔嚓响,你身上的衣服都被震成了碎片,所以才光着......” 那伽罗眯着眼仔细回想,抬头望望天,又看看我们二人,突然他身子向后一仰:“啊,我晕!” 我与小千目瞪口呆,看着躺倒在山坡上昏迷不醒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半晌之后,小千:“离殇,这地上湿漉漉的,咱们把二叔抬回去吧!” 我闭上嘴,点点头,神志还没有回归:“好的,抬!” 第270章 脱胎换骨,美味菌菇 当我与小千带着那伽罗回到茅大夫的院子里,美人儿师姐听到动静冲出来,她撩起棉布门帘就看到我二人抬着一个人,那人还是半裸,美人儿师姐刹住脚,问道:“你们不是去找那伽罗吗,怎得抬回来一个生人?” 那伽罗身体太过沉重,我早已气喘吁吁,喘口气道:“这就是那伽罗,美人儿师姐快来帮忙!” 美人儿师姐忍着满腔的疑惑上前搭手,我们三人将那伽罗搀扶到屋内,阿涤走过来,不客气地用脚踢踢那伽罗的腿,道:“不是要成龙吗?这怎么自己先歇菜了!” 小千不满她二叔被欺负,抢着将那伽罗扶到榻上躺下,展开床上的棉被,将他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我累得额头冒汗,雨水汗水混杂,难受得紧。 正觉得口干舌燥,手边被递来一杯热茶,我接过连喝三口,顿时热泪盈眶:“师父,还是您最关心我!” 高瞻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是叫你拿给病人喝的!” 我:“......” 美人儿师姐碰碰我胳膊,示意我抬头,那里小千正精心替那伽罗擦汗,美人儿师姐道:“床上那家伙,当真是那伽罗?他怎么变了一副样子,完全认不出嘛!” 我是亲眼所见那伽罗渡尽几道天雷的,道:“确实是那伽罗没错。” 阿涤大红色的衣衫出现在眼前,浑不在意地道:“龙族历劫之日便是成年之时,渡劫之人都将褪去幼稚的容貌,迎接新生。那伽罗这一遭顺利渡劫,日后便是真正的龙神,自然不能再是小孩子面孔。” 这下明白了。 我赞一声:“阿涤师兄果然是见多识广!” 美人儿师姐最擅拆阿涤台:“一定是从槲寄生大师兄那里听来的!” 阿涤毫不客气还嘴,满脸轻蔑:“自是比你不知道的强!无知、浅薄!” 美人儿师姐气得上前要去捶他,被风飏拦腰抱下:“那伽罗需要静养,我们先出去吧。” 留了小千一个人在屋内照顾那伽罗,我们剩余几人来到厅中。 我看茅大夫满脸忿忿的表情,忍不住问道:“美人儿师姐,茅大夫这是怎么了?” 美人儿师姐偷偷一笑,指指高瞻:“被人收拾了呗!” 她拍拍我的肩,笑道:“明瞻师叔真的是高手,损人的本领十成十,任是再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也会被明瞻师叔活活气死的!哈哈哈!” 美人儿师姐毫不掩饰的狂笑激怒了茅大夫,他嚯的站起身,不客气的道:“你们这伙人,先是空口白牙的冤枉人,后又出言贬低折损于我,实在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天一亮你们就立刻给老子离开,滚的远远的!” 茅大夫的火气冲天,刚才畏畏缩缩的模样统统不见,我暗叹他的变脸速度。 那一边,高瞻放下刚喝了一半的热茶,唇边绽开一抹微笑:“茅兄弟,你刚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茅山霎时闭了嘴,屋内寂静一片。 片刻后,茅山开口:“明天早时雨便会停下,你们雨也避了,渡劫也结束了,请明早尽早上路。恕我不远送!” 说完,狠狠一甩衣袖,自顾自回房去了。 高瞻挑挑眉,看着我们几人吩咐道:“今夜折腾了许久,都回房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早天一亮立即启程!” 说完,将茶杯中的残水泼在脚下,也自己回房去了。 剩下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回房不提。 果真如茅大夫所言,这雨到后半夜便停了,东方天际渐渐露出鱼肚白时,村子里的雄鸡开始了准时报晓。 我从暖和的被子里伸出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套好衣服趿拉着鞋子退开窗户。 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还混杂着隔壁农家烟囱里冒出的米粥香味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感觉自己又鲜活起来了。 我蹦跳着出门,挨个敲响每个房间:“天亮了,起床了!” 阿涤打着呵欠推开门,虽大红色的衣衫没有一丝褶皱,但头发却是乱糟糟的堪比鸡窝,看到我,他怒道:“这还早着,太阳都没你勤快!你这只夜猫子,难得早起一日就平白作践人,不要扰我清梦!” 说完啪的一声关上房门,自去睡回笼觉。 我撇撇嘴,回头就看到已经穿戴整齐、整冠完毕的风飏,他刚迈步出门,冲我微微一点头,持剑步出堂屋去晨练。 我目送他出门,道,人与人真的是不一样。 美人儿师姐的房门自里面打开,她轻巧地打着秀气的小哈欠,道:“我的离殇,我在梦中就听见你的叫声。承您可怜,叫我再睡一刻钟,好不好?” 我看她眼睛都睁不开,强挣扎着跟我讲话,顿时哭笑不得,将她推回房间:“赶紧再去睡吧!” 送回美人儿师姐,我走到那伽罗的房间。昨夜小千怕是又照顾了一夜,我摇摇头,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冷冷清清,小千并不在这里,榻上,只有一个陌生人安稳地睡着。 我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哦,是了,这人是那伽罗。 那伽罗睡梦中感觉面前一直有一道审视的视线,他皱皱眉,睁开眼,正对上我探究的眼神,吓得立即坐起身,叫道:“离殇,大早上的,干嘛吓人!” 我也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退后两步,才道:“就是看你这张脸奇怪,多看几眼而已。” 渡劫沉睡至今,那伽罗还不曾看过自己的新面容,听了我的话,好奇心顿起,他披了被子走到水盆边低头去看。 一脸英俊坚毅的脸庞映入眼帘,不同于日前的童稚可爱,这张脸已经完全是成人的面孔,眉峰镇敛,双目有神,鼻梁坚挺,薄唇皓齿,虽隐隐有故日的痕迹,却又有着往日完全不同的风采。 额心隐隐有一道淡蓝色的龙纹浮现,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那伽罗不由得伸手捏捏自己的脸,很是满意:“还是蛮英俊的嘛!” 我听了浑身一阵恶寒,不理自顾自欣赏的“美人儿”,慢慢踱步出去。 出了那伽罗的房门,我想了想,小千应当还在休息中,不想去打扰她,我干脆走到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温度适宜,我冲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了看,天边已经升起了红彤彤的云彩,彩云之下,远山如黛,飞鸟展翅觅食。 宁静的村落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孩童手里擎着竹蜻蜓在院中玩耍,母鸡咯咯咯叫着在地上刨食,一条小黄狗淘气的去扑鸡毛,冷不防被护卫的公鸡狠狠啄一口,夹着尾巴迅速逃开。 一切都显得那么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我伸个懒腰,突然听到有剑气的声音,循声望去,就见一袭白衣的风飏正在院中练剑,银剑上下翻飞,被朝阳射的闪闪发光。 院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难言的香味儿。 我抽抽鼻子,向冒着白烟的草棚走去。 “茅大夫,你在煮什么?味道真香!” 茅大夫脸上的伪装已经卸去,恢复了他青年人的面貌,他正猫儿着腰低头鼓捣什么。 头前的灶上摆着一溜儿药罐子,但此刻罐子中却不是煎药,而是在炖煮着什么。 茅大夫回头看我一眼,揭开煮得沸腾的盖子,得意地道:“这可是极难得的阴阳菌菇粥,我茅家正宗手艺。怎么样,想吃吗?” 我探头一看,果见罐子中煨着满满的粥,里面是黑白相间的菌子,也不知加了什么调料,味道实在是让人垂涎三尺。 我连连点头。 茅大夫打个响指,指指身后木架上的碗碟:“我请你吃!去,取个碗来!” 我巴巴地取了个大海碗过来,茅大夫舀了满满一碗菌菇粥递给我,我顾不得烫,扒着碗边就开始呼噜噜喝到嘴里。 一口下肚,鲜香的菌菇伴着糯糯的米粥在口腔蔓延开,干瘪的胃有了食物的慰藉,浑身都有了能量。 我冲他赞一个大拇指:“好吃!” 茅大夫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对我的肯定很是欢喜,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看这是谁的手艺!我跟你讲啊,小女娃儿,这阴阳菌菇可是取自雨后新生的头一茬猴头菇和黑木耳,细细的用我茅家特制秘料浸泡上一个时辰,再伴着头年的新米一起入锅熬煮,熬上足足两个时辰,管保是又鲜又香,比肉汤还要入味!” 我听得连连点头,呼噜呼噜吃得欢喜。 见我如此给面子,茅大夫又给我添了两勺子,乐不可支地道:“你这小女娃儿真对我胃口!好久没有人这么捧场啦!” 我一碗粥下肚,房内的众人也先后起床了,一个两个地走到院子来。 美人儿师姐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来,叫道:“好香的味道,在做什么好吃的?” 第二位客人上门,茅大夫捏着木勺招招手:“快来快来,新出锅的阴阳菌菇粥,快来吃啰!” 俨然是一个招客的厨子。 第271章 大快朵颐,擒拿黑手 美人儿师姐挤到我身边,接过茅大夫递过的一碗粥,道声谢后也赶忙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味道真的不错!倒比我府上的厨子做的还要精细美味!” 茅大夫欢欣不已,倍受鼓舞,又引着阿涤、小千、那伽罗都一人领了一碗,然后就只听到大家嘴里含着粥的赞叹声。 最后,高瞻才从屋里慢慢步出步来,他扫了一眼低头品粥的大家伙儿,又看了一眼正忙不迭给大家添粥的茅大夫,恍然大悟:“原来你医馆里的药罐不是用来煎药,竟是用来做吃食的!” 茅大夫白他一眼:“我自己的东西,凭怎么用都看我自己的喜好,你莫要管得太多!” 高瞻眼睛向上一挑,却没有再说话。突然,他吸吸鼻子,脸色一下子变得讳莫如深。 高瞻与风飏两个人谁都没有吃一口粥,反而还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们,我因此觉得这表情里有极重的同情意味--这是什么情况? 想不通,我就不去想了,低头喝粥。 两大海碗粥下肚,我摸摸圆滚滚的肚子,美人儿师姐也吃饱了,往我身上一靠:“赶路这几日难得吃上一口热粥,真叫人心里满足,现在我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我赞同的连连点头。 小千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她的食量自来如此。 而阿涤与那伽罗两个人将最后的锅底包了圆,只舔的瓷碗干干净净地方放下,嘴角带着笑:“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素粥,竟比山珍海味还要喜人,实在是人间佳品啊!” 茅大夫瞄一眼干干净净的罐子,心里乐开了花。 他极快速收敛了表情,一把抱起罐子,道:“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们赶路要紧,赶紧启程上路吧!” 说着抱了罐子要进屋。 还真是翻脸无情。 高瞻看着他冷笑了一下,却没有多说,直接叫我们几人:“都吃饱喝足了,启程吧!”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向茅大夫道了别,相互搀扶着走出医馆。 茅大夫的屋子住得比较偏僻,我们要想出村需得从村子中央穿过,当我们一行七人从村中招摇而过时,村民热情地跟我们打着招呼,但当我们走过时,隐约听到村民们低声议论着什么,看他们眼神闪躲和指指点点的样子,所议论的主人公正是我们几人。 高瞻耳聪目明,将村民的窃窃私语听得是明明白白,眼下却不说破,一言不发地带着我们走出了古灵村。 出了古灵村,沿着光秃秃的土路一路向南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美人儿师姐捂着肚子停下来:“不行了,我肚子疼得受不了,我们歇一歇吧!” 高瞻回头一看,就见风筝正双手紧紧捂住肚子,弯着腰站不起身,额头一层冷汗,唇色发白。 再看其他几人,西海小公主与那伽罗两人也是一脸倦色,不时揉揉肚腹。 只有自己那傻徒儿离殇兀自兴致勃勃地眺望远山的风景,倒是活蹦乱跳、闹腾得很。 高瞻挑挑眉毛:竟然属吃得最多的那家伙没有事! 我发现了大家的异样,跑到美人儿师姐与小千跟前儿:“你们怎么啦?走路累到了吗?” 美人儿师姐此刻只觉得小腹内一阵阵抽痛,猫儿着腰不说话,小千症状稍轻一些,她擦擦额头的薄汗,道:“不像是走路累的,倒像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说完肚腹中也轻轻一疼,禁不住哎呦一声。 我连忙扶着美人儿师姐与小千到路边一截木桩上坐下,掏出手帕替她们擦擦汗,从腰后拿出水囊,叫她们喝两口水下肚。 无人照管那伽罗,他就自己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强忍着肚中一阵翻江倒海,道:“昨夜我一夜未进食,只有早上吃了一碗米粥,难不成吃米粥还能吃坏肚子吗?” 对于那伽罗这张陌生的新面孔,我一时还是没有看习惯,可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出声:“早上那锅粥,我也吃了不少,为何我没有事情?” 旁边,阿涤也不管地上杂草丛生,撩起大红的衣衫,随意地往地上一坐,拔了根枯草叼在嘴里,道:“我也没有事情。” 那伽罗就奇怪了,不是饭食的原因,难不成这一路走来,不提防之下竟然中毒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先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这肚子疼得厉害,肚腹中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不停地揪扯,实在难受得厉害!” 小千也跟着点点头。 风飏走到美人儿师姐身边,伸手替她把了把脉,道:“果然是毒菇惹的祸,只是没想到发作的这样快!” 我奇道:“什么毒菇?” 风飏从自己的锦囊里取出三粒丸药,分给美人儿师姐、小千与那伽罗三人服下,这才道:“今早上,茅大夫给你们吃的那锅粥有问题,里面放了具有毒性的毒蘑菇。在特殊香料的掩盖下虽然味道不显,但绝逃不过我的鼻子。” 美人儿师姐就着水吞下药丸,可仍一时解不了毒素,肚腹还是要忍受钝疼的折磨,不由撒娇抱怨道:“二哥既然一早就发现了,为何不提早提醒我们,叫我们平白受这些苦!” 风飏微微一笑:“我发现时,你正捧着碗筷吃得欢实,想提醒却早已来不及了。反正这种蘑菇毒性不大,绝不会致命,要解毒也是轻易的很,不费什么事儿!” 美人儿师姐听了无话可说,嘟着嘴慢慢揉着肚子,可回头仔细一想,觉察出了不对:“不对啊,离殇和阿涤也同样吃了毒蘑菇,而且比起我们都没有少吃,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我和阿涤被点名,忍不住对视一眼,阿涤撇过头去,我皱着眉想了想,道:“许是我刚巧没有吃到有毒的那一碗?要么就是毒性还没有发作,须得再等等......” 阿涤忍不住冲我叫道:“等个什么等!蘑菇粥都是一锅煮的,怎么可能会分到没毒的!我就说嘛,那一锅粥就只有我们几人吃的,那小子自己却是一口都未动,摆明了是专门害咱们!” 反手却是一伸手到风飏面前:“保不齐一会儿真的要发作。你那个什么丸药,也给我来一粒,我先预防一下!” 风飏从袋中拿出一粒送到阿涤手上,阿涤看也不看,直接丢进嘴巴里嚼了,末了,对着风飏道:“这丸药味道有点苦,回头你要改良一下。” 风飏微微一笑,转头看我:“离殇师姐要不要来一粒?” 我想着万一一会儿也要受这疼痛之苦,赶忙道谢接过药丸,用清水服下。 吃过药后,三个人身上的痛感慢慢散去,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那伽罗从石头上坐起,脸上忿忿不平,捏着拳头,叫嚣着:“这茅大夫居然背后里耍阴招,竟胆敢对我们下毒,这口气怎么能平白咽下?我这就回去将他打一顿出气!” 美人儿师姐十万分赞同,帮那伽罗鼓气:“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是在他家借宿一宿,平白着给你喂了两回药!自来只听说过医者治病救人,还从没听过有大夫刻意给人下毒的!只打他一顿实在太便宜他,依我看,就应该拆了他的招牌、一把火烧了他的医馆,看他还如何招摇撞骗、毒害世人!” 别的还罢了,那伽罗听到美人儿师姐那句“平白喂了两回药”,奇道:“哪里来的两回药?除了毒蘑菇粥这一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小千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昨夜二叔昏迷不醒,是茅大夫给了几粒顺气丸给二叔服下......总不至于连这药也有问题?” 那伽罗倒是没有察觉出身体还有什么异样,但有了前车之鉴,他心里感到极不舒服:“这个人简直丧心病狂,什么破烂东西都往我口里送,简直忍无可忍!你们在这里稍坐片刻,等我去去就回!” 说完一个纵身,竟然直接跃上云霄,朝着古灵村的方位飞去。 看着那伽罗就这样怒极而去,小千十分担心,一直伸长脖子冲着来时的路张望,问高瞻:“师叔,二叔这样去,会不会着了茅大夫的道儿?我们要不要去襄助?” 高瞻迎风而立,轻风吹拂着雪白的衣衫,衣袂飘飘,气势淡然,他道:“昨日我已试过,那茅山的功力远不及那伽罗,更何况那伽罗刚刚完成天雷之劫,自身修为有了几重飞跃,没有必要为他担心。如今我担心的倒是......” 高瞻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我凑上去问:“师父担心什么?” 高瞻摸摸鼻子,道:“今日这事是茅山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回去,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且看那伽罗那边的消息吧!” 我听了更加疑惑,点点头,按照高瞻的话在原地等待。 倒是没有等多久,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就远远看到那伽罗从北边飞来,手里好似还提着一个什么物件儿。 等到了跟前才发现,他一手拎着的,正是茅大夫本人! 第272章 茅山自焚,欲盖弥彰 我们几个迎上去,美人儿师姐指指缩成一团的茅大夫,奇道:“你不是去揍人吗,怎么还把人带回来了?” 那伽罗飞身而下站稳,顺势将茅大夫掼到地上,恶狠狠道:“这家伙奸猾狡诈至极!我到时,他那医馆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快要烧的渣滓都不剩,我刚一落脚就被他指着攀诬,一口咬定火是我放的!更可气的是那帮村民也不问青红皂白,围上来就想围攻我,还想拉我去见官。我堂堂西海龙宫二太子,岂能吃这种暗亏,索性一巴掌撩翻了众人,揪上这家伙就带回来了!” 这么听起来确实可恶。 我与美人儿师姐、阿涤、小千四人围成一个圈,低头看着跌在地上兀自挣扎的茅大夫,他面上又化成了老者模样,此时灰白的头发散乱着,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整个人狼狈的不得了。 小千心软,开口向那伽罗求情:“二叔,他看起来怪可怜的,依小千看,此事还是算了吧......” 那伽罗余怒未消,加上刚被一众村民们围攻,心情更是坏到了极点,他大声拒绝:“这个黑心人公然蛊惑不知情的民众围攻我,还污我是放火的恶徒,这等事怎么可以轻易就揭过!我觉着医馆那把火根本就是他自己放的,想要博取村民的同情,却不想被我回头撞个正着。如若我们真的就此一去不返,谁又会想到他想要折损归宗的名声,污蔑归宗弟子是欺人放火之徒?这个人一肚子坏水,绝不能轻易饶过!” 那伽罗聪明的将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抬到了污损归宗名声的高度,他料想高瞻绝不会坐视不理,平白使归宗蒙羞。 我扭头去看高瞻,发现高瞻沉默不语,脸色淡然,看不出是何情绪,不知他究竟会如何处理此事。 高瞻挥挥手,我们几人皆退后一步,留出一个余地给高瞻。 高瞻走到茅大夫跟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茅大夫这会儿已经松开了束缚,他揉揉屁股,活动活动胳膊腿儿,慢慢站起身,道:“啊呀,这男娃儿出手真重,一点也不顾念我是老人家!” 那伽罗看着茅大夫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草屑,不屑地轻嗤一声:“装模作样!” 等茅大夫收拾完衣衫,整好头发,高瞻才淡淡开口了:“明明是你自己行事不周,休要怪到我们的头上!” 听到高瞻这句话,茅大夫哈哈大笑道:“高兄说得对!也是多亏了你这位高徒,我才能免了后患,全身而退。行吧,那我在这里说一声,多谢了!咱们就此告辞吧,后会无期!” 说着,茅大夫双手一抱拳,抬脚就要走。 那伽罗一闪身就想堵住他,不料高瞻更快一步。 “利用完我归宗的名声,就想一走了之,兄台只怕是欠思量吧!今日之事,难道不给我一个交代?” 高瞻快速闪身到茅大夫正前方,堪堪挡去了茅大夫的去路。 他虽是淡淡几句话,但语气森然,透着冰凉的意味。 茅大夫前无去路,退路又被那伽罗堵上,他夹在两个人中间,对着高瞻讪笑道:“不过是借用一下你归宗的名字,高老兄,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高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就是!” 茅大夫一时无语。 对方武力值惊人,又不讲理,他能怎么办? 他前后左右看看,四周都是我们的人,他挠挠头皮,皱皱眉头,大概觉得有些棘手。 半晌过后,茅大夫干脆耍起了无赖,他一伸手指着高瞻的鼻子,气冲冲道:“你堂堂归宗玄隐真人门下嫡传弟子,邪魔两道威名赫赫的驱魔师高瞻,还会在意这等小事?!谁叫你归宗的名头比我们茅山大呢,关键时刻不拉你们下水,天理都不容!反正话我刚才在古灵村已经说出口了,断没有收回来的可能,这个锅你不背也得背,总之我是没有办法了!” 看茅大夫这副邪痞的无赖模样,我气不打一处来,真想上去伸爪子挠花他的脸。 不过,高瞻不愧是高瞻,只一句话,就轻轻松松灭了茅大夫的威风,他说:“上一个指着我鼻子骂的人,早已经死在我剑下多年了。” 茅大夫倏然收回手,安静了。 茅大夫虽然老实下来了,可那伽罗那厢还没有消气,他不客气地伸手按住茅大夫的一只肩膀,道:“你既已承认确实是你自焚医馆,这便就随本太子回村子向大家坦白情况!” 茅大夫却使劲一缩脖子,灵活的一个转身就摆脱了那伽罗的钳制,溜到高瞻的身后,冲那伽罗讨好道:“医馆烧就烧了,我一点都不在乎。再者说,你们一行人不是急着赶路吗?启程赶紧上路要紧,村子那边我一个人回去,向村民解释清楚便罢了,就不劳烦龙神大人亲自再跑一趟了!” 那伽罗当然信不过他:“你这人一贯油嘴滑舌,本太子若不押你回去,亲自监督,保不齐你到村子里再怎么贬损我们呢!过来,快快随本太子回去坦白罪行!” 茅大夫脸上十分抗拒,连连摆手:“龙神大人您怎能么就信不过我呢!您不要与我一般见识。您的时间多宝贵呢,我怎敢再占用您的时间?这等小事就留给我自己去办,我保管办得妥妥当当,不会给归宗留下任何恶劣影响!如有差池,您届时亲自到茅山法办我,还不成?” 奈何任茅大夫说得再天花乱坠,那伽罗却只是摇头:“你在本太子眼里,毫无信誉可言,本太子信你不过!” 茅大夫欲哭无泪。 高瞻微微一笑,道:“现在你可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了?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何如此抗拒回村子呢?莫非那古灵村里,有着什么你所惧怕的东西?” 高瞻这句话一讲完,茅大夫脸色突地一白,很快就讪笑着遮掩道:“哪有哪有,此话从何说起。我在村里落脚也有几十个年头了,村子里十分太平,别说魔界邪魔了,就连小妖都不见一只。” 高瞻看着他,淡淡道:“欲盖弥彰。” 茅大夫顿觉说漏了嘴,飞速地用手捂了嘴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阿涤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奇道:“那村子里竟然有魔界的妖物?怪哉,我们在村中一夜,竟丝毫没有察觉。” 风飏点点头。 高瞻盯着茅大夫,眼瞳似黑洞般幽深,茅大夫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最后抵抗不住投降,道:“好吧好吧,我招认。几年前我下山除妖,一路收服斩杀了不少妖邪,可谓是大展神威、春风得意,可是,没成想最后却栽在了古灵村的那只狐狸精身上!” 我们几人聚在一堆儿听茅大夫慢慢道来。 原来几十年前茅山下山除妖,途经古灵村,发觉村中妖气笼罩,便一心想着替村民除了妖邪,以卫正道。 待茅山在村中一番暗访,发现村民每月的初一十五,必全家出动,带着黄纸、红烛、贡品等物去村东头的大仙祠里供奉,雷打不动,十分虔诚。 茅山对这等半仙儿之类实在不齿,一心只想着要扬名立万,因此特意挑了一个村民祭拜的日子,上下行头换了一身,打扮得光鲜亮丽,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村民面前,直指那祠中供奉之物实为妖邪,要除之而后快。 哪成想一路被百姓奉为神人、冲星捧月的茅山,在古灵村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背上的桃木剑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鞘,就被愤怒的村民们群起攻之,一顿拳打脚踢之后,纷纷扬言不许这臭道士对狐仙娘娘不敬,不然,就将他撵出村子。 听到这里,我和美人儿师姐忍不住偷笑出声,换来茅山的一个白眼。 那伽罗也觉得好笑,他嘴角微翘,急于知道茅山后面的下场,催道:“继续继续,后面如何?” 茅山心里郁卒,可既已开了口,那还容得他此时闭嘴,他只能接着讲下去。 茅山被村民们群殴之后,众人怕他扰了狐仙娘娘的清净,毫不客气地将他叉起,一把丢到了古灵村村外。 可怜茅山空有一身武功,却又不能对无知的村民动粗,被打得晕晕乎乎的,就在村口的乱土沟里躺了半天。 他一边闭着眼睛感受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一边心里安慰自己:这些村民只是被狐妖魅惑住了,方愚昧不识正义,自己一定要竭力解救无知大众,铲除妖孽! 他闭眼这般想着,伸手摸摸被揍肿的脸,疼得呲牙咧嘴,忽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嘻嘻......” 茅山猛然张开眼,扭头就惊讶的发现,他头前正蹲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歪头好奇的看着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发现他醒了,小姑娘伸出一只葱白纤细的手指戳戳茅山的脸,大眼睛盛满了新奇:“我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奇怪的人,真是太好玩了,嘻嘻......” 第273章 郑媪祖孙,两个猪头 小姑娘手下的力道可不轻,疼得茅山差点眼泪就流出来了,他一把甩开小姑娘的手,忽地坐起身,怒瞪着她:“哪里来的无知稚儿,竟敢在本太岁爷爷头上动土!” 可是茅山不知自己此时整张脸,肿得比村民过年供奉的猪头还要圆润丰满,特别是颧骨肿胀的程度已经将他两只眼睛挤了开去,整张脸只余下两条细细的眼睛缝儿,其他部位都没得看。 所以此时他虽然是盛怒,可小姑娘却半点察觉不到,只觉得这个会动的“猪头”可爱又有趣。 小姑娘蹲着的身子与茅山坐起的高度持平,小姑娘伸手摸摸茅山的鼻子,自顾自道:“你长得可比我家案前那只猪头俊俏得多......就是这鼻子扁扁的,不如我家那只好看!” 茅山两只眼睛怒火中烧,他用力将小姑娘乱摸的手拨开,吼道:“我这鼻子是刚刚才被人打扁的!还有,不要将我与你家那只什么猪头相比!” 小姑娘被茅山拨拉之下未站稳,直直向后倒去,惊呼一声,身子狠狠跌到了地上。 茅山也没有想到这小姑娘如此不堪一击,他慌忙站起身,想去搀扶对方,嘴里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 小姑娘毫不避嫌地就着茅山的手站起身,低头细细一瞅,粉色的裙衫沾满了尘土,双手掌心被石子儿、草窠划伤了条条伤痕,在白皙细嫩的皮肤相映下,更显的触目惊心。 茅山这一看之下,更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实在不该与一位小女孩儿动粗。 他挠挠头皮,歉意地道:“实在对不住,我不该动手的......这附近可有医馆,要不,我带你去找大夫看看?” 小姑娘却是极好的性子,她吹吹掌心,将沾染的沙子等杂物吹走,抬起脸笑着对茅山道:“不碍事,不疼的,你看!” 说着举起双手,摊开在茅山眼前。 茅山抬头,小姑娘纯粹明媚的笑脸刺瞎了茅山的眼,他面皮微微一红,赶忙收回了搀扶小姑娘的双手。 茅山低头偷偷打量小姑娘一眼,却发现原来不是个小孩子,而是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他猛然想到自己刚才的唐突之举,脸色更是红的可以煮熟虾子。 小姑娘发现了茅山的异样,她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细瞧,身子凑过来。 茅山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对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朝自己蔓延开来,呼吸都慢了一拍。 小姑娘伸出手轻放到他的额头,皱眉道:“额头这么烫,你这是生病了吧?” 茅山抬眼就看到小姑娘红润的脸蛋儿距自己只有一指距离,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心,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贝齿轻咬。 茅山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他嗫喏了半天,最后算是默认了。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收回手,轻快地道:“你不要担心,我奶奶最会给人瞧病了。你跟我回家吧,奶奶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茅山看着小姑娘的笑颜,来不及思考,就点点头答应了。 小姑娘一蹦一跳的头前带路,茅山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小姑娘每在前面跑两圈儿,就像一只欢快的花间蝴蝶,再翩翩飞回到茅山跟前儿,她一路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你看,我给你找来的竹子拐杖,很合适吧?如此走路轻松多了吧?你是从哪里来呀,为什么被人丢到村外……对了,我叫郑小符,你叫什么?” 声音清脆如银铃,在春日的林间荡漾。 茅山原本被村民误会的沮丧心情,不知不觉间就烟消云散了,他嘴角也露出一个笑容:“我叫茅山!” 几个字出口,嘴角的伤被拉扯了一下,他嘶的一下轻呼出声。 郑小符听后哈哈大笑,清脆的声音飘出去很远,惊起枝头的飞雀。 走了不一会儿,郑小符引领着茅山来到一处茅屋,茅山回头看看距离,是远离古灵村的一个小山头。一座精巧的竹寮茅屋坐落林间,屋前用竹子围了一个小小的院落,不过抬眼望去都是茂密的竹林、青翠的山野,周围看不到其他人烟。 这家似乎是独门而居。 到了家门口,郑小符开心地跑上前,轻轻推开轻掩着的竹篱笆门,挥手招呼茅山道:“快进来吧,这里就是我家!” 她轻巧地踏过院中的石板路,向里叫道:“奶奶,小符回来啦!” 茅山拄着拐挪进这小院子,听得里面屋门吱呀一声开启的声音,一个和善的声音传出来,嗔道:“你又不听奶奶的话,去到处乱跑了,万一碰到猎人怎么办?” 茅山进到院中,恰逢那个声音自屋中踏出脚步,茅山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妪。 老妪看到院中还有一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脸色恢复正常,问孙女儿:“这是哪里来的客人?” 茅山站稳,礼貌向老妪行了一礼,道:“老人家,我是外出游历的行人,今日路上遭了劫匪,恰巧遇到郑姑娘,所以冒昧前来打扰,请老人家恕罪!” 老妪听后点点头,道:“原来是远方的来客,请进。尊客不要客气,夫家姓郑,便唤老身一声郑媪吧!” 郑小符跟着解释道:“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这般唤我奶奶!” 茅山便以媪呼之,问道:“刚听闻阿媪说,这林子里还有猎人?” 郑小符跑来:“可不是嘛!那些猎人好讨厌,经常猎杀这林间的小兽,有一次就连我也差点被当做猎物......” 郑媪立刻打断郑小符的话,冲她道:“有客到家,也不知道上杯清茶,奶奶教你的规矩都忘脑后去了?快进屋去泡茶!” 郑小符被骂也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奔到了屋中。 郑媪这才扭头对着茅山歉意的一笑:“我这孙女儿不识规矩,请尊客见谅。” 茅山微笑着道:“郑姑娘天性纯善,天真烂漫,正是极其难得的心性。况且,晚生承蒙郑姑娘搭救,心存感激,绝对不会在意。老媪也不要以尊客称呼,我叫茅山,您直叫我名字便好。” 郑媪笑道:“茅公子真是位实诚人。” 她伸手指指院外的竹林,道:“茅公子也看到了,这一片竹林占地几十亩,除了五里地外山下的古灵村,整个山头便只有我们这一户人家。老媪先夫早已不在红尘几十年,小符又是个苦命的孩子,父母早丧,因此家中只有我孤儿寡母两人相伴。这山间竹林茂密,禽兽诸多,经常有远村的猎人在林间设下陷阱、捕兽夹,小符那孩子性子野,经常关她不住一个人乱跑,老媪担心她一不小心被猎人当了野兽误伤,所以方有刚才所言。” 茅山想到郑小符那副跳脱的性子,失笑道:“老媪所言在理。” 这样过于活泼的小姑娘,是该好好关在家中才是。 郑小符端了一个茶盘过来,将两杯热茶端给郑媪与茅山,笑着问:“你们两人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猪头哥哥脸上的笑,可瞒不过小符的眼睛!” 郑媪听到郑小符对茅山的称呼,伸手狠狠敲了郑小符头顶一个栗子:“小符,不得无礼,快快跟茅公子道歉!” 茅山摆摆手示意不在意,端起茶盏入口。 郑小符不满自己被教训,她伸手指着堂屋中央,道:“奶奶,我又没有说错,您看,他是不是长得跟咱家案上那只猪头一模一样!” 茅山当下一个趔趄,将口中的茶全喷了出去。 茅山抬头,果然就见郑家堂屋前的案上摆放着三盘贡品,正中央大盘子里的,可不就是一只被褪了毛,睁大双眼的肥猪头吗? 那只猪头被火燎了毛,鼻子高挺,皮肤惨白着,宽厚的大耳朵耷拉着,两只眼珠子里都是无辜。 说不得,还真的有点像,小符这孩子没瞎说。 郑媪努力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伸手捂住嘴轻轻遮掩。 茅山眨眨眼,与大猪头大眼瞪小眼。 就此,茅山在竹寮住了下来,安心休养。 他从郑小符口中得知,郑家阿媪年轻时习得一手好医术,经常替山下的村民看病,免收医药费,深得村民们的爱戴。 茅山在郑家住着的这几日,就亲见好几拨村民前来求治问药,郑媪都一一热情相待,打点的众村民是满意而归。 而且村民都知道感恩,经常有村里的村民上山砍柴,顺手就替郑家砍好两捆柴火堆好,或留下两串山菇、一只山鸡做谢礼。 茅山忍不住揶揄:“看来这古灵村中的村民,邻里之间也都是互帮互助的,倒不像是恶民。为何那日却独独那般对待我?可真是将我揍的不轻!” 郑小符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她递给茅山一个果子,也蹲在茅山身边,咔嚓咔嚓一口一口啃得欢快。 茅山看她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儿,端的是享受,也擦擦果子咬了一口:嗯,真甜! “小符,你知道村中家家户户供奉的,那是个什么来头吗?” 这几日茅山与郑小符相处甚欢,他想着小符是本村人,少不得向她请教一番。 郑小符口中含着果子仔细想了想,歪头道:“家家户户供奉什么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不过,我家里以前倒是供奉着一张画像,喏,就是你猪头兄弟那里!” 第274章 深夜追踪,郑郎玉书 郑小符伸手去指。 茅山顺着她的手去看,正是堂屋供桌的位置,他微微皱眉:记得我刚来那日,这贡桌所对的墙上,隐约是挂有一副画像来着。 这几日为何就不见了?难道...... 茅山凑到郑小符身边,问她:“画像是被阿媪收起来了吗?小符,画像上画的是何人?” “是我的爷爷,还有爹爹与娘亲啊!” 茅山听了点点头,供奉已逝之人的画像,倒是很正常,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可是,郑媪平白无故为何将画像收起来了呢? 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茅山心里有了疑问,就再也放不下。 晚间在饭桌上,他再见到郑媪时,就觉得郑媪眼神间躲躲闪闪,似乎不敢与自己对视。 茅山不由得又将疑心提起了三分。 饭毕,三人各自熄了灯回房休息。 因着茅山的到来,郑媪腾出了一间屋子给他,自己与郑小符挤到一间。待上了床,郑媪躺在床榻上,她侧头看看身边闭了眼,已经进入香甜梦乡的孙女儿,不由得想起白天郑小符跟她讲的话。 小符说茅公子曾打听堂屋中那张画像的事。 当时小符是浑不在意地随口说出来,当一件鸡毛蒜皮的琐事来谈的,可听到郑媪的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莫非,这茅公子发现什么了? 郑媪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她索性睁开眼,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郑媪借着窗外洒下的银白的月光,蹑手蹑脚的起身,套好衣服,她回头看一眼榻上睡得正香甜的小符,推开房门轻轻走出去。 隔壁房间,茅山突然睁开眼,他凝神凝气的竖起耳朵,隐隐听到一丝动静,他心下了然:终于有动作了。 他霍然起身,毫无动静的穿好衣服,闪身到门边,侧耳倾听。 茅山听到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一个轻巧的步伐迈在屋中地板上,悉悉索索的从堂屋一直穿到门边,然后吱嘎一声,是堂屋门被打开的声音,再然后,屋门被轻轻关上,那个脚步声离去。 茅山耐心的等脚步声声音散去,才轻轻打开房门,顺着刚才的动静,走到堂屋门外。 今夜月色十分皎洁,院中事物被月色映照的格外明显,茅山快速闪身而出,将堂屋门按原样关好,然后动动耳朵,顺着那道轻微的脚步声而去。 郑媪离开堂屋走到一侧的偏室,那里没住人,堆着柴火、破旧衣物等杂物。 郑媪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打亮,举着油灯,慢慢翻腾着那堆杂物,很快从下面露出一个红漆箱子。 郑媪放下油灯蹲下身子,小心的将红漆箱子上的尘土擦去,箱子上有一个小锁,郑媪颤抖着手取出钥匙打开锁,将箱盖打开。 箱子底部静静的躺着一套衣服,衣服上面,是一个卷轴。 郑媪将卷轴抱在怀里,又伸手轻轻摩挲着那套老旧的衣服,满眼都是不舍:“郑郎啊,我也是为了保护小符,你不会怪我吧?” 郑媪将画轴和衣服抱在怀里紧紧搂着,眼角慢慢流出热泪,半晌之后,她伸出手背抹抹眼睛,将画轴与衣服原样摆好,站起身拿起油灯,举着油灯慢慢倾倒。 茅山扒着窗沿,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道一声不好,连忙从脚边捡起一个石子向里面掷去。 石子儿将郑媪手中的油灯打翻,灯火没有浇到箱中,却泼到那堆柴火上,火苗极速燃烧起来,不一会儿就燃起了大火。 茅山迅速进去将郑媪拉了出来,顺手还带出了那卷画轴。 郑媪抖索着身体,看到茅山就是一惊,她跌到地上,颤颤巍巍指着他,道:“你...你一直跟踪我?” 茅山来不及解释,他将手里的卷轴摊开,细细一看,回头对郑媪道:“这画中究竟是何人?” 郑媪瘫软着身体倒在地面上,斑驳的树影印在她的面上,脸色又惊又惧:“这画、画中人......是我那早逝的丈夫......” 茅山眸子清冷,盯着郑媪道:“阿媪,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隐瞒?你当我看不出,这画中之人虽状如人形,身披彩衣,但四足有尾,分明是个妖物!阿媪,这类东西实在不该堂而皇之挂在堂中,你还不实话实说吗?” 郑媪泪流不止,仍是问道:“你不是常人?” “在下是一名茅山道士,专为斩妖除魔而来。” 郑媪深深叹息一声:“果然呐......” 郑媪转头看着配房的大火燃烧正旺,火星随风直漫上太空,噼里啪啦地声响过后,屋内堆积的柴火、房楞都变为了灰烬。 郑媪眼睁睁看着房子渐渐化为乌有,略显沧桑的脸上带着不舍,轻声道:“这所房舍,是郑郎亲手搭建而成,我住在这里,也已经四十余年了......” 郑媪兀自坐在地上不肯动弹,裙袄沾了地上的灰尘,她也无暇顾及。 郑媪伸手擦擦眼眶的泪水,细细讲道:“四十年前,我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一家人住在古灵村东头,靠种田打柴为生。有一日我跟随家里兄长上山去砍柴,在半山腰的一个捕兽夹下发现一名男子,当时他右腿被捕兽夹夹伤,昏迷不醒,兄长出手搭救,把他救回了我家。这书生深谙岐黄之术,细心指导我采药煎熬敷伤口,没几日就恢复了健康。书生自言是东陵郡人士,途径此地进京赶考的,名叫郑玉书。” “当时我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情窦初开,而郑郎容貌俊美,温文尔雅,学富五车,满足了我对未来良人的所有期许。郑郎在我家养伤期间,一来二去,我俩慢慢相处出了感情。这份感情,我们全家原本都是不敢奢望的,毕竟我们不过是一介山野农夫,而郑郎却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那是要出人头地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可是最终郑郎为了我,甘愿放弃功名,自愿留在这个小山村。我当时特别感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只要能留在郑郎身边陪伴,每一日我都甘之如饴。” 讲到此,郑媪脸上带了一丝温存的笑意,略带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气息。 “我与郑郎在所有村民的见证下成了亲,郑郎也正式成为了古灵村的一员。郑郎满腹诗书,不懂得耕田务农,但一手医术深得四方众里的敬佩,成了远近闻名的圣手神医。郑郎喜静,我们二人就搬到了这处竹舍居住,这里的房子、院子,一砖一瓦,都是郑郎亲手搭建。每月月中郑郎上山采药,给人医病,我织布种菜,妥帖照顾,空闲时郑郎还亲自教授我医术,我们日子过的和和美美。不到一年,我生下了我们的孩子婴哥儿。婴哥儿生来就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要白皙可爱,珠圆玉润的特别讨人喜欢,人人都夸是得了郑神医的遗传。” 郑媪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喜意,讲到婴哥儿时,浑身更是流露出母爱的光辉。 “可是好景不长,婴哥儿长到三岁时便时常生病,日夜啼哭不止,这可急坏了我这做母亲的。郑郎日夜翻读医书都不得解,一时间我们三口之家愁云笼罩,哀叹不已。后来,有一道士打扮的高人路过此地,我不顾郑郎劝阻,执意请道士替我儿摸骨问病,得到的结果竟是,我儿婴哥儿长期受妖邪之气侵扰,邪入骨髓,已经时日不多。” 郑媪说到此,拂起袖子擦擦脸庞的热泪:“我当时就被吓懵了,我儿才三岁多啊,这么雪团儿般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被什么妖邪魇住呢?当时我一心只在婴哥儿身上,没有注意到郑郎的异常。” “几次三番药石无灵之后,郑郎也不得不信了游方道士的话,有一日他跟我商议,想带孩子回东陵郡,找老家熟识的巫医看看,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郑郎提出山高路远,担心我一个女子身体柔弱吃不得苦,劝我留在村中等候,我拗他不过就同意了,倚着门槛目送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离去。好在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当我望眼欲穿的时候,郑郎风尘仆仆的带着婴哥儿回来了。婴哥儿活蹦乱跳的,身体康健,完全不见之前病怏怏的样子,我揪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只是这时候,郑郎告诉我他要出门远游,要暂别我们母子。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悲痛。不知怎的,我当时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就是觉得此一别之后,我将再也见不到郑郎了。” 郑媪深深叹一口气,脸上凄然绝然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碎:“为此,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郑郎狠狠吵了一架,可是他心意已决,纵然我有千般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替他整理行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早晨,郑郎辞别了我与婴哥儿,正式离开了家门,自此,杳无音讯。” 第275章 狐仙晓符,郑媪失踪 茅山奇道:“那你是如何确定,他已经故去了呢?” “是听一位远方而来的旅客说的。他带来一封书信,郑郎曾教我读书认字,我认得信上的字迹,确是郑郎所书无疑。信中道郑郎在游历途中感染了重病,他千托万托,才请了这位旅人送回书信一封,旅人道郑郎早已在月余前就已病逝,尸骨被就地掩埋,只带回了一幅画像。” 茅山看郑媪的神情不似作伪,他想了想,问道:“那么,你是何时得知他并非常人的?” 郑媪一愣,踌躇半天,才道:“之前在古灵村时,郑郎每逢月中必去山中采药,长此以往,我心里难免起疑,所以有一次我悄悄跟随他......郑郎进了山腰的一处山洞,我亲见他褪去衣衫,化成了狐形......可郑郎他与我朝夕在一起,更在村中居住多年,从未见他害过人。郑郎他不是坏人!” 茅山轻嗤笑一声:“妖就是妖,从来就没有好坏之分!” “我发现郑郎的秘密后,胆战心惊了很长时间,担心有一日我们母子会不会被他吞入腹中,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像一个正常的人夫、人父一般,对我们母子百般呵护。最终我卸下了心防。不论郑郎是人是妖,他都是我的夫,我儿子的父亲!” “既然你心中明白他并非常人,那你怎会相信他旅途中病故一事?” “我纵使不信,又能怎么办?郑郎既然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我想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要断了与我、与婴哥儿的缘分。我也曾去那个山洞找过,可是并无任何痕迹留下,慢慢的我也就释怀了,和婴哥儿相依为命,靠着郑郎传授的医术为生。” 茅山听了,心里不知做何感想。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小符她...” “她是婴哥儿与玉娘的孩子。婴哥儿这孩子终究是福薄,十七岁上娶了妻,七年之后方诞下小符这一个女娃儿。小符刚满周岁时,他夫妻二人上山砍柴,不小心掉入了鹰涧,村民们找到他们时,身体都已经凉透了......自此,小符就成了孤儿,与我这老婆子相依为命罢了......” 郑媪看茅山的眼神不善,慌忙站起身,急急道:“茅公子莫不是怀疑小符的身世?阿媪向你保证,小符绝不是妖邪之物,纵然她身上怀有狐仙血脉,她自己也是丝毫不知的,更不曾为非作歹。这些年,老婆子将这个秘密守口如瓶,谁人都不曾提起,原想着就这样相伴着带进棺木,没成想还有被人发现的一天......” 茅山心里相信郑媪的话。 他认识郑小符虽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但小姑娘单纯善良的心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无法将这个爽朗活泼的小女孩,与祸乱世间的妖邪联系在一起。 热烈的火焰将配房的一切事物都烧尽,最后火苗渐渐熄灭,只留下烧焦的黑木还残留一丝烟火。 郑家的房舍远离村子,是以村民们都没有发觉此处失火,好在火势被茅山控制在了侧房一处,其他屋舍没有收到波及。 茅山看一眼卧房的方向,小符许是睡得正酣,对屋外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察觉,她的房间静悄悄的。 他站在院子当中,不知对郑小符该作何处置。 师父严令,茅山术士以斩妖除鬼为己任,绝不可对妖邪手软,定要斩草除根。茅山向来以师父之命是从,可是这次,却是犹豫了。 郑媪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见此情形,并没有急于劝说茅山,而是在一边静静站着,等候茅山自己放弃杀戮的念头。 过了很久之后,天都要微微亮了,一直静静矗立原地的茅山终于有了动静,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阿媪,天亮了,你回房间吧,别让小符发现了异常。” 郑媪松了一口气,答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回屋内。 茅山侧头看了眼已经成一堆废墟的侧房,他捻起一个诀默默诵起,伸手一指,侧房前就出现了一道幻影,与原来的房屋一般无二,将废墟遮的严严实实。 茅山立在院中,晨曦中的山风将他的衣衫吹得飞起,头发纷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希望我没有做错。” 郑小符饕足地伸个懒腰,麻利儿的起床,她看看身边脸色憔悴的郑媪,好奇道:“奶奶,您脸色不大好,眼角好明显的乌青。昨夜没睡好吗?” 郑媪早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挽了发,听到小符的话,她连忙低头照了照水面,掩饰道:“可能是昨夜山风呼啸,声音太大了,所以没睡好。不碍事的。” “奶奶乱讲。这都已经是四月了,天马上就要热起来,哪里来的大风?” 祖孙俩正说着,茅山从另一间屋子出来,郑小符见了他先是诧异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茅公子莫不是半夜去做贼了?怎么脸色也是这么难看?好似一夜未睡似的!” 茅山与郑媪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将话题岔开。 茅山:“小符,要不要带我去山里走走?” 郑媪:“小符,来帮忙奶奶做早饭!” 两人同时出声,郑小符脸上十分惊奇,将两个人看了又看,她明智地选择了茅山:“今日天气晴朗,茅公子又身体初愈,最适合活动筋骨了。就由小符带茅公子到附近转一转,也好熟悉一下环境。” 郑媪本意是想将郑小符远离茅山的视线,可是这个傻孩子竟偏偏自己往刀板上送,郑媪劝阻的话还未说出口,茅山就已经出言开口了:“如此甚好。劳烦小符了。” 郑媪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左右为难,眼睁睁看着郑小符欢蹦乱跳的头前引路,准备带着茅山四处闲逛了。 茅山清楚郑媪心中的担忧,临踏出院子,他回头低声道:“阿媪请放心,我会看顾好小符,不会让人伤到她。” 郑媪一句话噎在喉中,最后只得点点头:“那就有劳茅公子了。” 郑媪倚在门边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一侧,她握紧手中的衣摆,愁眉不展。 出了自家院子,郑小符就好似一匹脱缰的小野马,脚步翩飞的在山野中穿来穿去,一会儿她提起裙子跑到一株果树下,伸手摘两颗红红的山果,一会儿又跑到竹丛中蹲下,徒手刨去黑色的浮土,慢慢挖出一个竹笋出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收获满满。 郑小符将身前的裙角系在一起,做成个围兜形状,兜子里装满了红山果儿、竹笋、松球等物,鼓鼓囊囊的一堆。 她开心的将一兜子宝贝展开在茅山眼前,得意的献宝道:“看看,这都是我寻来的!这山笋嫩得不得了,等会儿带回家剥皮,撒点盐巴,美味的不得了!这是这山上特有的红山果儿,一点都不甜,切成片晒干了泡茶喝,消食止津。还有这个,这是松子,在沙锅里翻着爆炒一遍,比镇上杂货铺子里卖的炒货还要香的多。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松鼠手里抢来的!” 茅山看着眉飞色舞的小女孩儿,心道:“我看你就是个乐不可支的松鼠!” 单论这囤货的能力,就绝非山野一般松鼠可比。 莫非,这也是狐类的专项潜能? 郑小符兴致极高,丝毫不知眼前的茅公子已经将她比作了山间精灵。 郑小符衣裙包了这么一堆“山货”,行走起来很不方便,拖着包裹走起路来左摇右摆,茅山不经意回头一看,就想到了自己幼时曾养过的一只小野鸭儿。 茅山哭笑不得,从怀中拿出一个麻布袋子,递给郑小符。 郑小符随手接过展开一看,眼眸一亮,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把袋子铺平,展开口,将裙兜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棉布袋里,然后仔仔细细地将袋口系好,末了,还伸出一双小手煞有介事的拍拍袋子,仰着头笑嘻嘻:“今日带了这么多宝贝回家去,我的百宝箱可就要装满了!” 郑小符扬起的小脸蛋儿白皙红润,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明媚张扬,唇红齿白,眼角、唇边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知怎的,看到小符这副样子,压在茅山心底的苦闷压抑的感觉荡然无存,他嘴角不自觉就带了笑。 郑小符一个人提不动包裹,茅山立刻接过,极其轻松的单手拎着,不紧不慢地跟在郑小符身后。 郑小符说是带茅山出来锻炼身体,可实际上却是拐了一个小跟班儿,漫山遍野的进行扫荡。 她嘴里哼着小曲儿,随手扯了几条柳丝,转着圈在林间舞蹈,围着茅山乱转,只一会儿就编了一个柳条花环套在茅山头上,审视着看了半天,自己觉得还满意,然后欢快的跑开了。 等两个人觉得腹中饥饿,才摸着肚子,顺着山路一路走回家。 郑小符一把推开竹篱笆院门,高喊着:“奶奶,小符回来了!” 院内却没有人回应。 郑小符觉得奇怪,这时候奶奶不可能不在家,她快步跑进屋子:“奶奶?” 屋里屋外团团找了个遍,都没有郑媪的身影。 郑小符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们不回来吃饭,是不是奶奶生气了,故意躲着不见?” 茅山耸耸鼻子,在院中嗅了嗅,眉头深深皱起。 第276章 古怪画像,道士下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邪气,在这宁静温馨的农家小院里尤显突兀,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茅山向来是狗鼻子,他的嗅觉和感知力是茅山派同门里最拔尖儿的。 茅山揉揉鼻子,不动声色地关上身后的篱笆门,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定,以便于随时观察周围的动向。 郑小符屋里屋外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郑媪,心里开始担心,小脸上满是愁容:“奶奶从来不会一声不交代的就不见,她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茅山眼神警惕地左看右看,因为这股妖气并未就此散去,而是一直都萦绕在身边,这就意味着那个妖物还在这里没有离去。 略过屋舍菜园,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堂屋前的那幅画上。 郑小符随着茅山的目光看去,她眨眨眼睛,满脸都是疑惑:“茅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这幅画瞧?” 郑小符向前几步,想要上前去摘画,却被茅山伸手拦下了:“小符别过去,这幅画有古怪!” 郑小符回头好笑地道:“茅大哥太过紧张了,哪里会有什么古怪,这幅画已经在我家挂了好多年了呢。” 郑小符不顾茅山的阻拦,执意将画取了下来,她捧着画轴递到茅山面前,笑嘻嘻道:“茅大哥仔细看看,可发现哪里有古怪?” 茅山沉吟了一瞬,伸手接过。 只是画轴到他手里的一瞬间,他立刻甩手脱掉,嘴里叫着:“啊呀,好烫!” 画轴应声落地,滚动着沾了一地尘埃。 茅山低头一看,发现右手手心和手掌上被烫出了几个大大的燎泡,血口狰狞着十分可怖。 郑小符听到叫声吓了一跳,她顾不得去捡画,走过来一把执起茅山的手举到眼前,仔仔细细瞧着,眉头皱起来:“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突然会被烫伤呢?” 她转头跑向屋子:“奶奶房中有薄荷膏,治疗烫伤最好不过了,我去取来!” 郑小符脚步匆匆地跑回屋里,将地上的画抛之脑后。 茅山活动了一下被灼伤的右手,激起一阵阵痛感,他意识到是画轴在作怪,正好可以趁小符不在跟前儿,逼这妖物显出原形。 有了前面的经验,茅山不敢再擅自触碰到画轴,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蹲下身子,擎着火折子在画轴上方来回打转,出言威胁:“你这妖怪竟敢烧老子!快乖乖现出原形,不然,老子一把火将你烧精光!” 画轴纹丝不动。 茅山冷冷一笑,道:“聪明之人应当早做决断,若带累了一世修为,可就是你自己的罪过了。届时,可怪不得我!” 茅山心里轻叹一声,该规劝的都已规劝,看来只能动手了。 他将火折子直直倒向画轴,火苗遇到可燃物,瞬间迸发出来,很快整个画轴上都布满了火焰,将画轴化为灰烬只在一息之间。 可令人惊奇的是,火焰虽在画轴上烧了半天,但画轴却没有一丝被焚烧的痕迹。不光没有化为灰烬,甚至连一丝焦纹都看不到,就像是画轴表面有一层保护套,使它不受焚毁之苦。 茅山蹲下身子,正准备研究一下画轴的材质,就听到屋子方向传来一声惊呼:“茅大哥,你烧我家的画作甚?!” 茅山抬头,就见郑小符快步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罐子。 抱着罐子的小符一脸心疼地看着画轴,她撩起衣衫准备将火扑灭。 茅山担心她被烧伤,一伸手将她拎到一边:“这画轴没有事,你不要担心。你仔细看看,这画是不是完整无缺?” 郑小符定睛细看,果见火焰已渐渐熄灭,画轴仍旧是完好无缺。 她一把将画轴捡起来,左看右看,最后终于放了心,对茅山道:“茅大哥,这幅画可是奶奶的宝贝,轻易动不得。小时候,我一时失手将画扯下来,都狠狠挨了奶奶一顿竹条呢!你这般作践这幅画,要被奶奶看到,奶奶一定会心疼的。” 郑小符将画轴卷好,细心拍去表面的浮土,紧紧抱在怀里。 郑小符拿起那画时,茅山心里先是一惊,后看到郑小符并无异样,画轴并未发火,心道,这画竟然还识主,果然妖孽! 见此情形,茅山点点头,不再说话。 郑小符将怀里的罐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招呼茅山过去,亲手用竹片挖了坛中的薄荷膏,小心翼翼地替茅山伤口敷上。 这药膏碧绿莹莹,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敷到伤口上只觉得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恰恰冲抵了那股灼烧感,茅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郑小符看到茅山的表情,心里得意:“这是奶奶秘制的薄荷膏,村子里不论哪个被烧伤烫伤,这一竹片药膏敷下去,管保一个疤痕都不会留下,灵验得很哩!” 茅山看着郑小符美滋滋地收拾着药罐子,有心逗她:“当真这般灵验?怕不是名不副实吧?” 郑小符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正色道:“不信你去问问村西头的祁老伯啊。上月,他家的小栓子被灶火烧伤,就是用了这罐薄荷膏,如今皮肤都已经完好如初,一点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茅山看她着急的样子当真是可爱,随口笑着问道:“小栓子?这是祁老伯家小孙子的乳名吗?” “不是,小栓子,是他家那只黄土狗呢!” 茅山脸上的笑登时一顿,目瞪口呆,再三确认:“什么?” 他不相信自己会被拿来与一条狗作比较。 “祁老伯家那只癞皮狗嘛!原本它卧在灶边睡觉,祁老伯引火烧饭没发现,火星子愣是将它的皮毛烧的一块一块的,啧啧啧,真是可怜!” 郑小符说完,一手抱起药罐子,一手拿了画轴,转身进屋。 茅山摇摇头,无语:这小姑娘,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郑媪不在家,郑小符动手熬了一锅菜粥出来,两个人不至于挨饿。 吃饱了肚子,郑小符换了一个思路:“奶奶莫不是去村子里了吧?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村中有人急病时,也会派人来请奶奶去出诊...我们下山,去村子里瞧瞧吧?” 茅山脑海里出现那日那群凶神恶煞的村民,他犹豫了。 可郑小符可由不得他不去,她伸手一把拉起茅山的手,就兴冲冲往外走,茅山不好挣脱,只得随她去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一路到了村口,忽听得村口那里有人议论纷纷的声音,茅山想猫着腰躲起来,却被郑小符拉起来,大剌剌的走到路口:“三阿公,您们在说些什么?也叫小符听一听吧!” 那群人抬起头,都看过来。 被唤作三阿公的一位老爷爷看到郑小符,脸上笑呵呵的:“是郑家小丫头啊!这不,过几日是供奉日嘛,恰逢是佛祖圣诞,那可是头等的大事。咱们村里人商量着该怎么举办祭祀合适......咦,这位是?” 老人眼神儿不济,后知后觉,才发现茅山。 茅山下意识想躲。 郑小符拽住他,大方地向村民介绍:“这位是茅大哥,是借住我家的伤者,我们一起来找奶奶的。” 众村民们瞅了瞅茅山,都没有在意,无人认出来眼前这人曾被自己胖揍过一回。 茅山见没有人认出自己,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免了尴尬。 那边,郑小符又开口问了:“三阿公,奶奶今天有回村子里吗?” 三阿公摇摇头,郑小符又看向其他村民,大家都是摇头,或者直言未见到。 郑小符秀气的眉毛紧紧皱到一起:“这真是奇怪了,除了村子里,奶奶还能去哪呢?” 茅山隐约觉得,郑媪的失踪应该与那幅画轴有关,但现在还未落实,他不好明说,只能劝郑小符道:“阿媪也许有别的事情要忙,一时没来得及叮嘱我们,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不如我们先回家,兴许阿媪忙完了就回家了。” 三阿公也劝道:“你奶奶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小符莫急,先回家等一等,阿公这就派几个后生挨家挨户去找一找,一有消息立刻送信儿给你啊!” 郑小符只得点点头,朝村子里望了一眼,谢过了三阿公与众村民,与茅山一道回家。 等郑小符与茅山两个人刚走远,就有一个年轻后生上前来,附身凑到三阿公耳边:“三爷爷,那件事,真的要瞒着小符吗?” 三阿公深深叹了一口气,敲敲手边的拐杖:“丹娘千叮咛万嘱咐,此事绝不让小符知道,大家只能瞒着。这些年丹娘帮了村里人不少,这个恩是要还的......阿胜,你带两个人去跟着小符丫头,等看她上了山,就留在山口,这些天不许她下山来!” 那个名唤阿胜的年轻人点点头,又问:“是,三爷爷,小符那里好办。只是,那个生人要怎么处置?” 三阿公眼里一道锋芒闪过,握紧手里的拐:“他要敢妄动,就叫人绑了、封了口。古灵村可容不得他一个外人撒野!” 第277章 看护竹舍,祖孙话别 三阿公眼里一道锋芒闪过,握紧手里的拐:“他要敢妄动,就叫人绑了、封了口。古灵村可容不得他一个外人撒野!” 阿胜郑重的应下,点了四个壮实的后生,跟他一道出了村,偷偷跟在小符和茅山身后不远的地方。 走出村子没几步,茅山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踪,他摸不准是什么情况,面上故作不知,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 郑小符就远远没他那么轻松了,她还在为找不到奶奶而担心:“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奶奶一天。明明早上还在的,怎么就突然不见人影了......茅大哥,你说奶奶会不会是遇到坏人,被坏人掳走了?” 郑小符仰起脸,满脸紧张地望着茅山,生怕他说一个是字。 茅山看着那张盛满担心与无助的小脸儿,极肯定地告诉她:“自然不是了!你们这些年住在山上,不是一直都平安无事吗?再说,山腰离村子不算远,村民们时常上山砍柴拣菌子,哪个恶人胆敢躲在山上呢?就算真的有恶人藏匿,也早被村民们发现了。所以小符不要担心,也许阿媪已经回家了。” 郑小符对茅山有一种无来由的信任,听了茅山一番话,她点点头,脸色轻快了不少:“小符信茅大哥的话!走,我们快快回家,找奶奶去!” 郑小符几乎是小跑着上山,茅山久经锻炼,这座小山自然不在话下,也是脚步生风,只是可苦了后面尾随的五个后生。 一个圆圆脸的年轻人落在了最后,他敞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肌肉,一边用手煽风,一边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阿胜哥,且慢一些吧,我实在跟不上了!” 阿胜回头瞪他一眼:“叫你平时吃那么多,看这肚子肥的!又不懂得勤加锻炼,现在气短了吧!” 圆圆脸儿低头看看圆滚滚的肚子,讪笑着不说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阿胜再看看其他三人,个个俱是气喘吁吁,虽比不上圆圆脸儿狼狈,但也好不了多少。阿胜想了想,道:“算了,反正小符家就在山里,我们把住路口,她也下不了山。大家跟了一路都累了,停下歇一歇吧!” 圆圆脸儿当先先乐了,他大马横刀的横在山路上,靠着一棵歪脖树半躺,仰面做了几个深呼吸。阿胜和其他三人沿着山路,在草丛上胡乱坐下,动作斯文许多。 圆圆脸儿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四人跟前儿,他一把撩开上衣短褂,腰上竟然绑着一个厚实的褡裢。 圆圆脸儿当着四人的面将褡裢取下,在草丛里哗啦啦一倒,居然掉出好些炒花生、炒栗子、红薯干等物。 四人俱都一脸惊奇的看着他,圆圆脸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笑了:“我天生消化快,时常觉得饿,这些都是我的常备物资。累了这许久,大伙儿别客气,来来来,吃!” 圆圆脸儿抓了一把吃食塞到阿胜手里,又招呼其他三人,三人看一眼阿胜,见他轻轻点点头,也连忙一人抓了一把花生或者栗子,眉开眼笑的动手开吃起来。 那边吃得正酣,这边,茅山与郑小符跑到家,郑小符推开院门冲进屋去,很快又一阵风似地冲出来,她奔到茅山面前,鼻子里带了哭腔:“奶奶还没有回来......” 茅山早料到如此,见状,拍拍郑小符的后背劝慰:“许是阿媪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或者,阿媪就是被请进了村子,刚刚三阿公不是说了吗,他会派人到村中找,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郑小符自己也没有办法,只能守在家里,等待奶奶尽快回来。 转眼到了晚上,郑小符无精打采的与茅山吃了晚饭,道了晚安,然后各自回房歇下。 郑小符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索性睁开眼,看着被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照亮的窗子发呆。 皎洁的月光洒在榻上,好似给床榻添上了一层薄纱,茂密的树影映照在窗纸上,树影随风摇曳,投下一个个美丽的图案。 郑小符百无聊赖的一遍遍数着倒影上枝桠的个数,渐渐地竟也困顿起来,闭上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阿胜等五个人扒着竹篱笆门,悄悄探头出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圆圆脸儿看看寂静的院子、黑漆漆的窗户,低声对阿胜道:“阿胜哥,人已经睡下了,咱们也先撤吧?” 阿胜摇头:“三爷爷吩咐咱们一定守住丹奶奶的院子,咱们可不能轻懈。” 他转头对另外三人道:“阿东和阿兴去守住进山口,剩下的都跟我留在这,看护好小符丫头。” 阿胜是里正家的孙子,能文能武,同辈人对阿胜都十分信服,阿东和阿兴听了吩咐,转身就相伴去了,留下圆圆脸儿和另一个叫做青山的,接着阿胜给他们分配任务:“青山,看守住竹舍的大门,里面一有动静立刻来报。阿苍你......算了,阿苍跟在我身边,若有异动,也好有个帮手!” 青山与圆圆脸儿阿苍点头称是。 郑小符睡到后半夜时,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她,她倏然睁开眼睛,一侧头,就看到床头站立着一人,郑小符欢喜地爬起来:“奶奶,您回来啦!” 床前站立含笑看着郑小符的,正是郑媪。 郑小符扑到郑媪的怀抱里,感受着熟悉的怀抱和气味,觉得心安:“奶奶,您这一整天去哪里了,叫小符好担心!” 郑小符抱着奶奶撒娇,郑媪摸摸孙女儿滑润的头发,把她搂在怀里,笑道:“我们小符是大姑娘了,日后奶奶不在的时候,你要懂得照顾好自己!” 郑小符听到耳中,觉得不对劲儿,她猛然抬起头盯着郑媪:“奶奶,你要走?” 郑媪点点头:“你爷爷来接我了,奶奶要随他一道儿去。” 郑小符哭出声:“就像接走阿爹阿娘一样吗?” 郑小符的爹娘郑婴与玉娘遇难那一年,小符不过是个刚满周岁的孩童,但因为身体中天生就有狐族的血脉,她比常人家的小孩要早慧的多:“小符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郑媪艰难地点点头,她温暖的手替小符拭去泪珠儿,道:“小符乖,快不要哭,你爷爷有话要对你讲。” 郑小符抬起头来,屋内突然亮起一团亮光,一个高大的身影隐隐出现。 郑小符擦掉眼泪下床,走到那个人影面前,仰头看他:“爷爷!” 一个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冲郑小符微微颔首,笑着道:“小符,爷爷教你的术法,可都记在心上了?” 郑小符郑重答道:“这些年您每月月圆之夜都前来教导小符,还叫小符不许告诉任何人,小符连奶奶都不曾说过,更是将所学一一牢记心中,一刻也不敢忘!” 郑玉书含笑点头:“好孩子!” “爷爷,您此次来接奶奶走,小符日后还能再见到您二老吗?” “小符,你长大了,以后的人生道路都要靠你一个人去行走,你的所学足够自保,无论爷爷奶奶在不在你身边,我们的心都是和你在一起的。小符是个善良勇敢的好孩子,一定明白爷爷的意思,对吗?” 郑小符低下头,神情落寞:“小符明白......” 郑玉书伸手摸摸小符的头,宽大的素色衣袍扫在小符面上,小符贪婪地感受着亲人最后给予的温存。 想到隔壁那个人,郑玉书提醒小符:“隔壁那年轻人是茅山术士,专为斩妖除鬼而来,道行不浅。孙儿你要记得,绝不可与此人走得过近,否则,若有朝一日被他发现了真身,恐会受其戕害。” 郑小符急急替茅山辩解:“茅大哥不是坏人。小符虽为异类,但从不曾祸害人间,茅大哥没道理会害我!” 郑玉书叹道:“傻孩子,你又怎知人心险恶...罢了,日后你就会明白。” 屋内,祖孙三人做着最后的告别,而屋外,看守竹舍的青山藏在竹篱笆一侧,俯下身子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他觉得屋子里好似有一丝光亮,寻思道,可能是有人起夜吧。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屋,而且那道亮光似乎太亮了些,将整个屋子都映射得亮如白昼,烛火绝没有这般亮度。 青山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扭头去看阿胜在的方向,那里悄无动静,隐在一团漆黑中。 “阿胜哥,阿胜哥?”青山低声喊了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道,莫非阿胜哥睡着了? 这时候,阿胜与阿苍藏身的地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看到一个人露出头来:“怎么,院子里有动静了?” 青山听出是阿苍的声音,连忙问道:“阿胜哥呢?” 阿苍低头看看没有一丝声息,倒在草丛里的阿胜,目光阴冷,但抬起脸笑眯眯道:“阿胜哥可能是太累了,已经睡熟了。要叫他起来吗?” 第278章 双面阿苍,后山折枝 阿苍说着,却并不行动,似乎是要征求青山的意见。 青山忙道:“算了,让阿胜哥好好歇息一回吧。阿苍,你快过来!” 阿苍爽朗地答应一声,看也不看阿胜一眼,弯着身子走到青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山指指那间有光亮的屋子,低声道:“那屋子里,有光!亮了好半天了,我瞧着里面似乎还有人影,不会是那小子要对小符意图不轨吧?” 阿苍顺着青山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道:“我瞧着没什么问题啊。那就是烛火的光亮嘛。可能是小姑娘思念奶奶,一时睡不着,所以点灯起身而已。” “可是,”青山还不放心:“那窗子映出来的,不是人影吗?” 阿苍笑着拍拍青山肩头,道:“青山哥,哪里来的人影,分明是树枝的投影嘛!你啊,一定是夜间不得休息,所以看花了眼了。这样吧,我来替你守夜,你快去那边歇上几个时辰,离天亮还早着,还能睡上一个回笼觉!” 阿苍说得太过肯定,主心骨阿胜又不在身边,青山一时拿不准主意,犹豫不定。 阿苍亲热地将他胳膊拉起,推着他去到歇息地:“我这一天除了吃,就光在一边看着玩了。青山哥也给小弟一个机会,叫我在阿胜哥面前表现一把--我来看守,你快去休息休息!” 青山心底一笑:这个愣头青、傻小子,你要表现,也要在阿胜哥清醒的时候表现,现在阿胜哥睡着了,你殷勤给谁看呢!不过,倒是刚好便宜了自己...... 青山这般想着,就半推半就的离了篱笆墙,在距阿胜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心安理得的躺下睡觉。 阿苍看着青山的背影,心里嗤笑一声,转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光的屋子,皱眉:这个郑老头儿,如此不小心,差点被人发现了行踪去!还好有我阿苍在...... 这阿苍竟然是个双面人。 屋内,郑玉书好生嘱咐了一番郑小符,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回头对郑媪到:“大限已到,我们要走了。” 饶是郑小符再坚强,也还是扑到郑媪怀里,泪水重新挂在了脸上:“奶奶......” 郑媪不舍得搂紧孙女,祖孙两个抱头痛哭,最后在郑玉书的再三催促下,两个人才分开。 郑玉书最后叮嘱郑小符:“切记,天亮之后,立即去半山的山洞,你奶奶的真身就在那里!” 郑小符连连点头。 郑玉书上前牵起郑媪的手,深情地望着她:“丹娘,郑郎送你走最后一程......” 郑小符目送两人牵着手,身形渐渐消失不见。 屋内的亮光突然熄灭,整个屋子重新归于寂静漆黑一片,郑小符转身伏在床榻上,将脸埋进被中,低声呜咽,痛哭不止。 等哭累了,郑小符趴在被褥上慢慢睡去,直到窗外天色渐亮的时候,她才猛然惊醒。 郑小符在床上呆坐了一阵,伸手摸摸脸,发觉脸上泪痕仍在,连忙起身到院子里打了盆水净脸。 院外阿苍看到郑小符的身影,知道郑老头儿那边事情已办妥,他不着痕迹地捡了块石子,以手弹到阿胜颈后的某个穴位,然后自己装作睡熟的样子,倚倒在篱笆墙根儿。 阿胜穴位被解开,他悠悠醒转过来,刚伸个懒腰,就看到青山倒在自己旁边,他一愣之下连忙看向竹舍,就见阿苍圆胖的身子躺倒在墙根儿,四仰八叉的,嘴角还留着口水,鼾声四起,睡得正酣。 阿胜连忙先推醒青山,然后几步走到阿苍面前,低声唤他:“阿苍,醒醒!” 阿苍听到青山也醒转、走过来的声音,这才装作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睁开眼:“阿胜哥?怎么,天亮了?” 阿胜与青山两个人低头围着,俱是一脸严肃的看着阿苍,阿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一脸憨笑:“我这...半夜里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呵呵......不过阿胜哥放心,我这双耳朵可一直支棱着呢,院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好似是为了要验证阿苍的话,院子里头,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小符端着水盆出现在院子里。 她神色如常,将盆里的净面水倾倒在石板路上旁的花丛中,转身又回了屋子。 阿胜见到院内一切正常,而郑小符也没什么异常反应,心里相信了阿苍的话。 他伸手拉起阿苍,对同样是一脸忐忑的青山道:“这事怪不得你俩,就连我,不也是睡死过去了吗。好在小符家没事,否则我们三人难逃其咎。今日这事就罢了,阿苍,去叫上阿兴与阿东,我们收拾收拾,先回村子一趟。” 阿苍脆声应下,看了竹舍一眼,转身就奔山脚而去。 而郑小符尚且不知晓自己已经被村人跟踪,她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看了眼茅山的房门,想敲又不敢敲,攥了攥衣襟,最后咬咬牙,扭头去了灶间。 茅山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他是在睡梦中被一股食物的香气而吸引醒的,他睁开眼,就见窗外已天光大亮,他立即起身穿好衣服出门。 堂屋内,郑小符刚将饭菜端上桌,正在摆碗筷,见到茅山出来,立刻笑着招呼他:“茅大哥,洗漱一下就过来吃饭吧!” 茅山看看桌上热腾腾的粥和菜,点头走出屋外。 此时,屋外的阿胜、青山、阿苍等人早已离开,是也,茅山也没发觉院外有什么异常。 茅山洗漱完毕后端坐在饭桌前,郑小符连忙将一盛的满满当当的碗朝他推了推,一脸笑道:“茅大哥,尝尝我做的肉粥,看合不合口味?” 茅山鼻子嗅着香喷喷的粥香味,道声谢后就迫不及待喝了一口,一口热粥下肚,茅山连连点头:“米粥清香,肉糜软糯,味道咸淡适中,实在是太好喝了!” 郑小符开心地笑眯了眼,她起身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茅山桌前的素陶碟子里,殷勤劝道:“茅大哥,这是咱们自家院子里种的青菜,鲜鲜嫩嫩的,正是爽口的时候。你来尝尝!” 茅山依言夹了一筷子入口,菜蔬过油烹炒,鲜美可口,他连连夹了几大筷子,不住地点头称赞。 郑小符笑眯着眼看茅山吃得津津有味,她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将手心划出几道红印,她寻找合适的机会开口:“那个...茅大哥,饭后陪我到后山去走走吧?” 茅山埋头吃饭,心不在焉:“去后山做什么?” 郑小符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儿一转,道:“这不是马上就到月底供奉日了吗,我想到后山去采一些新鲜的野花养着,好在祭祀日时供奉给狐仙娘娘。” 茅山低着头吃菜,郑小符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等了等,也不见茅山回应她,于是试探着问道:“茅大哥,你不愿意陪我去吗?” 茅山抬起脸来,放下手中的箸子,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郑小符:“你当真想去?” 郑小符从来没见过茅山有这种表情,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好似将自己看个清楚分明,使自己的秘密无处遁形。 郑小符心里一慌:“怎、怎么了吗?茅大哥不想去?” 郑小符的样子可怜兮兮的,怯懦地看着茅山。 茅山被她看的心里发软,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只是,镇子里也有卖新鲜花束的,怎么想起来要到后山去采野花?” 郑小符见他并未起疑,面色恢复了正常,她寻了个理由:“供奉狐仙娘娘一定要心诚。再说,去镇子里实在不方便,所以我才想着亲自去山里采花,用山泉水供养着,等祭祀日交上去,兴许狐仙娘娘一高兴,就应允小符所求,帮助我找到奶奶的下落了!” 茅山静静地听着郑小符讲,末了,郑小符一脸期冀地看着他,他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郑小符开心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帮茅山又添了满满一勺子肉粥:“茅大哥,多吃一点!” 两个人吃完饭,郑小符胡乱将桌子收拾了,然后回房间拿上自己的小背包挎上,和茅山一起出门。 后山坐南朝北,日照不足,空气潮湿,树木茂盛,山路陡峭难行。两个人沿着砍柴人走出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慢慢行着,茅山不时用手将山路两边溢出的枝杈砍掉,为身后的郑小符开路。 两人走了约有一个时辰,郑小符时不时地指导茅山方向:“我之前上后山帮奶奶采药时发现的,后山有一处山谷,里面有好些珍奇药材,还长着很多木槿和金钟花,遍地开满了黄色、紫色的小野花。可惜这些花儿虽美,却无人欣赏,所以我叫它葬花谷。我记得有一株特别漂亮的兰花来着......”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土坡,郑小符兴奋地指着它道:“翻过这里,就能看到葬花谷了!” 郑小符落下茅山,一个人跑上前去,她站到小土坡上,回头招呼茅山:“茅大哥,我们到地方了,你快来看!” 第279章 葬花狐冢,灵狐回望 茅山紧走几步爬上土坡,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这葬花谷果然名不虚传。 山谷整个呈现出和缓的弯曲弧度,像是一个巨大的海碗,又像是被天外飞石砸出的一个大坑。 山谷内没有高大的树木,但草叶茂盛,花团锦簇,大片大片的各色小花聚集一堆,谷中,花的幽香与青草的清甜交织在一起,一呼一吸之间,沁人心脾。 谷外冷山寂寂,谷内却热闹非凡,呼扇着美丽翅膀的蝴蝶儿和忙碌的蜜蜂们,在花海中纵情徜徉,时不时有一只两只鸟雀飞快掠过,犹如山间精灵般,在空中留下一道黑点。 纵使茅山见惯了大江大海,也还是被这静谧的山谷惊艳了一把。 郑小符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她顺着草丛麻利儿的滑下,站到谷底招呼茅山:“茅大哥,快下来!” 茅山回过神,仿照郑小符的样子,也坐了草滑梯滑下,一路惊起了沉伏于草丛中的虫、蝶若干,只是毕竟是第一次玩这种小女儿家的玩意,他到最后刹不住脚步,踉跄着滚到了草丛中,瞬间被杂草淹没。 郑小符被他笨拙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她穿过齐膝深的草丛,伸手将茅山拉起。 茅山一边跟头上的杂草作斗争,一边问郑小符:“你要找的兰花呢?” 郑小符回头审视了一遍周遭,手臂挥了挥:“就在这一片了......茅大哥,我们分头找吧?” 茅山不断将嘴里的草屑吐出来,点点头。 依郑小符之言,兰花素喜高洁,要往幽静的地方去寻方可,两人分头行动,一东一西。 茅山随意的踏过草丛,也不论这一脚下去踩死踩伤了多少花株儿,若被郑小符看到,一定心疼的嗔斥茅山不止了。 郑小符回身偷偷看一眼茅山,见他正弯着腰,仔细的寻找兰花的踪迹,她紧了紧身上的背包,慢慢的开始走远。 葬花谷,其实郑小符对这里相当的熟悉。 她说谎了。 自从郑小符懂事之后,她总会梦到一个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男子告诉小符他是自己的爷爷,真身是一只修道的灵狐,男子替郑小符开启了灵识,时常指导郑小符一些术法。 在梦境中,郑小符曾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山谷,葬花谷的名字也是爷爷告诉她的。 葬花谷中不止葬送着这些美丽花朵的一生,也埋葬着灵狐一族的魂魄尸骨。这里,实为狐冢。 郑小符小心地避开茅山的目光,猫着腰穿梭在草丛中,向山谷最北的位置偷偷溜去。 放眼望去,整个葬花谷中不见高台,只有北面这一处地方堆积着一座山石,山石造型极不规整,随意堆砌在一起,看起来颇像一个坟堆。 郑小符小心翼翼绕到山石的背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幽闭的洞口,洞口非常狭小,就像黄鼠狼的洞口那般。 这里,就是爷爷要自己寻的地方。 郑小符蹲下身子,伸手将洞口周边的杂草拔干净,下面露出黑沃的土地,然后从斜跨着的背包中取出一个黄纸包,她慢慢打开层层包裹,纸包里包着一小撮细白细白的粉末。 郑小符将粉末小心地洒在洞口的地上,然后用牙齿将手指咬破,挤了几滴血到沾满粉末的地上。 郑小符的血一落到地上,就瞬间被土地吸收了,白色的粉末慢慢的变成了黑色,又迅速的化为红色,原本黑沃的土壤也瞬间变成了猩红色,好像是浸满了鲜血一般,湿漉漉的想要向外喷涌而出。 这片土地好似有生命一般。 郑小符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她急忙想站起身逃离开,洞内却突然冲出一股劲风,郑小符一声惊呼之后,就被这股风卷进了洞内。 眼前一阵剧烈的眩晕,郑小符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将头护住,害怕被山洞内的尖锐石头划破了身体,等她最终被重重甩到地面上时,她才敢慢慢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里应该是狐冢的内部了。 此时郑小符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内,洞穴下宽上窄,呈螺旋状上升,像是一个巨大的牛角,抬头望天,山洞高达天际,遥不可见其顶。 整个山洞内没有任何光源,但却明亮如白昼,壁上从上而下排满了数不尽的框龛,每个龛中正中央都整齐摆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子,瓶内闪耀着点点淡蓝色的光斑。 这些框龛层层叠叠,数若万千,十分壮观。 郑小符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处框龛,她伸手想碰一碰那瓶子。只是手指还未碰到,那瓶中的光斑便活跃起来,四处跳动,郑小符连忙将手收回,退后一步。 “那是你祖祖爷爷的遗灵。” 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郑小符猛然回头,就见洞穴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穿着白色繁复的素色衣袍,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独留额前垂下两股发丝,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眼眸深邃,显得飘逸出尘。 这人的衣袍上洒满了银色的光辉,柔和安逸,此时正一脸微笑地看着郑小符,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衣袍下不辨男女。 郑小符迟疑地开口:“您是哪位?” 这人回道:“我是你的祖祖祖祖祖爷爷。” “......”郑小符一脸懵。 “呵呵!” 小姑娘懵懂的样子成功取乐了对方,他挽袖掩唇轻轻一笑,细长的手指弯弯翘起,神情竟比女子还要妩媚:“我俗名是回望。小符丫头,你便唤我一声望爷吧!” 此处是爷爷叮嘱要来的,且这人识得自己,那应是自家人,郑小符思及此,恭敬地行了一礼,柔声道:“望爷爷好!” 回望十分开心,他一甩衣袖来到郑小符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郑小符,满意点头:“不愧是玉书的后代,果然得了我郑家的美貌遗传,瞧小娃娃儿长得珠圆玉润的,可爱极了!” “您认识我爷爷?”郑小符连忙问道。 “那是自然,望爷刚不是说了,你跟你爷爷可都是望爷我的子孙后代!” 郑回望伸手点点郑小符的额头,嘀咕道:“小丫头漂亮是漂亮,可怎么望爷瞧着有些傻呢!果然还是不能与人类通婚,平白将我郑家的纯灵狐血脉档次拉低了不少......” 郑回望极是懊恼地捶捶头,心里将郑玉书那个自作主张的不肖子孙痛骂了一回,决定找个时机将郑玉书狠狠削一顿。 “那个...”郑小符打断他:“望爷,您知道爷爷叫我来这里,是为着什么吗?我爷爷他人呢?” 郑回望自己碎碎念完毕,这才想起来正事,他双手一拍:“哦,对了,玉书那小子托望爷一件事。小符丫头,你随望爷来!” 郑回望抬脚就走,郑小符连忙提裙跟上。 在山洞中迂回走了好半日,郑回望停下脚步,指指前方:“喏,那就是玉书叫你来的目的了。” 郑小符抬头去看,就见前方是一个略小些的洞穴,洞穴正中央有一个石头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具冰棺。 郑小符看一眼郑回望,见他示意自己走上前去。 郑小符走到冰棺一侧向里一望,面色立刻悲切不已,她扑过去:“奶奶!” 冰棺中平静沉睡之人,正是郑媪。 郑小符趴在棺边痛哭不已,肝肠寸断。 郑回望走来,双手藏进衣袍中,脸色平静:“好了,小符丫头,莫哭。人类的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长则不过百年,生死轮回是天理,哭也哭不回来。日后你就习惯了。” 郑小符心里明白,昨夜爷爷奶奶前来诀别,她早知奶奶已不在人间。可心里再有准备,此刻看到奶奶垂老的容貌,安静的躺在那一处,日后再也感觉不到奶奶的疼爱,她的眼泪就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过了好半晌,郑小符心里的悲伤略淡了些,她擦擦眼泪,站起身,再次冲郑回望深深行了一礼:“小符谢望爷收留奶奶的遗体。” 郑回望摆摆手:“说起来都是自家人,不提那谢不谢的。玉书求我用千年寒冰玉棺盛敛你奶奶的遗体,也是因为心中有愧。当年他不顾族中反对,执意要与你奶奶这一个凡人相伴一生,哪成想竟遭天谴,生出的孩子天生体弱。玉书便求了族中长老赐药,不惜费了上百年的修为,救回了那孩子一命,自己却修为大毁,若长留人间必被人发现真身,所以才编了出外游历的借口,假死遁世。后来他的孩子婴哥儿夫妇出意外惨死,他心里一直深深自责,怪自己没有看护好他们......你奶奶的魂魄离体一日,玉书执意要亲自送她魂魄入地府,所以便随黑白无常去走一趟,这是为着能最后再陪一陪他爱人吧!” 郑小符头一回知道这些事,她明白了爷爷的为难和奶奶的坚贞。 “只是望爷察觉出,此次与你同来的那人可是个硬茬子。你打算如何跟他解释你奶奶遗体的事?” 第280章 雪域飞仙,寻觅遗体 郑小符将想了一路的借口说出:“就说奶奶有到葬花谷采药的习惯,许是出了意外才身殒此地。” 郑回望想了想:“倒是可以。” 郑回望一伸手,一道光闪向冰棺,郑媪的遗体便消失不见。他向郑小符道:“望爷助你一臂之力!” 郑回望带郑小符重新回到牛角洞穴,临出门前,郑回望对郑小符道:“你也是我狐族子孙,拜一拜祖先吧!” 框龛中的点点星光次第亮起,汇集成庞大的星海,整个洞穴里响起纷纷议论声:“这小丫头雪团儿似的可爱,不愧是回望那个老匹夫的后人,传承了一个媚字!” “小丫头,不若别回人间去了,留下来配我家那小子最好!” “潘十娘,你家那狐孙小子已经几百岁了,你们家老牛净干吃嫩草的事啦,也不问问人家郑家答应不答应!” “我吃你家草了?要你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哪日遭了雷劈,看你还贫不贫嘴了!” “......” 洞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声音顿时四起,叽叽喳喳,比人间的集市还要来得热闹得多。 郑回望清唱了一嗓子:“都闭嘴!小符,来拜见先人。” 他可实在怕洞内这些为老不尊的老妖精吓坏了自家这娇滴滴的小丫头。 郑小符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安稳站好,恭恭敬敬地向前、后、左、右四周挨个叩拜了一礼,恭声道:“郑家子孙郑小符,拜见各位祖先!” 声音洪亮,不骄不躁,落落大方。 洞内纷纷大赞,郑回望心里惊喜,暗暗赞叹这山野教出的女娃儿,规矩倒是不差的。 作别了狐冢中众先魂,郑回望施法将郑小符带到了洞口。 郑回望手指一弹,一道精光闪出洞去,郑回望回头对郑小符道:“小符丫头,望爷只能送你到这了。你顺着这个方向向前走约一里,就能见到你奶奶的遗体。丫头啊,好生保重吧!” 郑小符郑重谢过了郑回望,走出洞去。 郑小符迈出洞口走到阳光下,一回头,就发现狐冢已经消失不见,眼前仍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山洞洞口。 郑小符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茅山的声音,透着担心:“小符,刚刚听你叫了一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郑小符恍然发现,原来刚才与望爷在狐冢待了那么久,而在洞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郑小符想到此,脸上一派镇定,抬起头冲茅山笑道:“刚刚不小心踩到一条虫子,被吓了一跳。现在没事了!” 茅山远远哦了一声,仍是分开花丛,冲郑小符走来。 郑小符身后就是狐冢,若茅山走来靠近,恐怕会发觉异样,她快速朝望爷指的方位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几步,远离了狐冢。 茅山走过来,将郑小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无恙,才舒了一口气:“郑媪不在,我就得看护好你,还好没出什么意外。” 听到这句话,郑小符心里发虚,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茅山从身后拿出一束花递给郑小符:“这是我刚采到的,瞧着挺漂亮,也不知是什么品种。你知道我也不懂这些,所以拿来给你看看。” 郑小符接过:“这是鸢尾,也算得上是上品了。不过,我记得那处好像有一株兰花草...” 郑小符伸手指指前方的位置:“那株兰花品相极佳,千金难寻。茅大哥,我们去那里找找看吧?” 郑小符自以为掩饰得很巧妙,不料其实早已被茅山冷眼旁观。 茅山想知道郑小符不辞辛苦,将自己诓来这边究竟是为何,于是点点头,跟着郑小符一路走过去。 那处草皮背阴通风,小野花们都不喜这里,所以这块地方显得单调许多,茅山一眼望过去,入眼皆是绿油油一片,哪里来的兰花? 走到这里,郑小符慢慢放缓了脚步,神态有些凄凉,茅山没有意识到这个,还在四处搜寻,便将郑小符落下了。 低头找了半晌也没有见到一朵花儿,茅山站起身,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怀疑道:“这里当真有兰花?” 郑小符回过神来,她四处看一圈,眼睛一亮,指着茅山脚下:“就在你脚下,千万别动!” 茅山不敢乱动,他低头仔细看看脚下,果然在一步开外找到一株样子不同的“草”。茅山指指这杂草,一脸惊讶:“你是说这棵草?” 郑小符走过去,脸上带了一丝笑,她极其小心地将兰花护在怀里,从背带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采药锄,小心翼翼的将兰花根系下的浮土撇去:“这可不是普通的杂草,而是一株雪域飞仙。茅大哥别看它现在不起眼,等我带回家去养一段时间,到了深冬雪落之时,它就会开出洁白无瑕的花朵,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美不胜收!” 茅山看着郑小符小心地将兰花挖出,然后轻轻放进竹筒里,再培好细土,这才敢活动一下站麻的双脚。 待收好了这株难得的雪域飞仙,茅山催促郑小符:“我们出来时间不短了,既然兰花已经找到,我们这就准备回去吧!” 郑小符手顿了顿,她将竹筒的盖子拧上,站起身来:“嗯,我们先歇息一下,再准备回程吧!” 茅山问了一句:“你还要再找什么?” 郑小符心里咯噔一下,她猛然抬起头看向茅山,却见茅山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望着自己,浑身不觉刚才那句话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郑小符口齿结巴了一下:“没,没找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么几株花,若供奉给狐仙娘娘,好似少了些......不若我们再找找,兴许还能找见别的什么稀奇品种......” 茅山皱皱眉头看她:“你之前不是说,这株雪域飞仙已经是千金难求了吗?既然是这样珍贵难得的花,估计也不会扎堆出现吧?小丫头,可不能那样贪心......” 茅山越来越肯定,郑小符有事情瞒着自己。 郑小符被茅山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心里一横,干脆豁出去了,当先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茅山一直觉得这个山谷寂静得可怕,担心郑小符出意外,只得抬脚跟上。 两个人又走了一盏茶工夫,郑小符装作四处寻找奇花的样子,将周围打量的仔仔细细,唯恐遗漏了奶奶的安眠之地。 突然,郑小符觉得眼前有一片草地有异状,整片整片倒伏于地,中间隐隐有个人形。 郑小符疾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她回头偷看一眼茅山,见他还在埋头与地上的杂草作斗争,郑小符心里有了主意。 她专门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将那片草地留给茅山。 很快茅山也发现了异常,他长腿大迈,走到草窟前,郑媪正静静地卧于地上,面貌安祥,没有生息。 茅山用身体避开郑小符的视线,他俯下身体,伸手试探了一下郑媪的鼻息。 没有呼吸。 茅山仔细看了看郑媪的面色,发现身体呈现苍白色,唇色淡青,显见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茅山心里吃了一惊,对郑媪的离世深表遗憾与震惊,此时他不知该如何向郑小符告知这个凶讯,他担心郑小符小小年纪承受不住如此噩耗。 只是还没容茅山想到一个开口的时机,郑小符已经走过来了:“茅大哥,你发现什么了?” 茅山猛然回头,想遮挡却已经来不及,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郑小符焦急无措的声音:“是奶奶!奶奶她怎么了?” 郑小符冲上前扑倒在郑媪身体旁边,她伸手轻推推郑媪的遗体,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郑小符泪如喷涌,她抱着郑媪已经冰冷的遗体哭喊不停:“奶奶,您怎么不理小符?您快睁眼看看我啊......” 茅山看着郑小符悲伤至极,神情不似做伪,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少女虽隐藏着秘密,但绝不会是戗杀亲祖母的恶人。 他上前轻拍拍郑小符的肩膀,道:“小符,阿媪已经去了,你要节哀。” 郑小符听了这句话,眼泪更是刹不住,但是却不再哭喊了,只紧紧抱着郑媪的遗体不肯放手,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茅山知道她是因为悲伤过度,方会如此,况且亲孙女哭悼祖母,他也不好再劝,就站在原地,静静地陪着郑小符。 郑小符悲伤自己的命运,同时对不可知的未来感到焦虑,而茅山则在仔细回想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想从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一时间,两个人都静静的沉浸在各自的空想中。 远处,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大变。 厚重的黑云从天地交接处喷涌而出,卷挟着丝丝冷风,以雷霆万钧之势袭向葬花谷这里。 风将山谷的草吹得四散飘摇,如同一层层的波浪皱起在碧绿色的海洋中,胡蝶、蜜蜂们都已躲避不见。 茅山的衣摆被风重重吹起,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茅山看一眼天边,感受到了空气中浓浓的湿气。 茅山走到郑小符身边,将她搀起身:“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小符不希望阿媪逝去之后,遗体还要经受雨淋吧?我们要抓紧时间带阿媪回家。” 第281章 欲盼归途,事发被困 郑小符哭的鼻头和眼睛都是红红的,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好。” 茅山将外袍脱下,附身抬起郑媪的上身,用外袍做成围兜,将郑媪的身体牢牢绑在身后背起,郑小符小心地轻扶着郑媪的遗体,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山谷顶部走去。 两个人刚刚越过山谷爬出来,迎面就刮起了一阵大风,山间树木的叶子哗啦啦乱响,两人身上的衣衫被吹得四散飞扬。 茅山双手紧紧箍住郑媪的身体,他额上的头发不小心被风刮进眼中,他不由得嘶了一声,咧咧嘴。 郑小符在他身后半步紧跟,听到他的声音,伸手将茅山的头发抚平,她想了想,低头拔了几根长长的野草,野草在她手中翻飞,不一会儿一个草环便编好了,郑小符抬手将草环戴到茅山头上,将他头上的碎发压制住。 两人一路快步前行,可仍旧赶不上变天的速度,整座山都被乌压压的黑云笼罩住,天空变得阴暗昏沉,巨风将山中的枯叶、杂草、尘土、碎石等扬起,眼前灰蒙蒙一片,视线被极力阻隔。 突然,半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耳边咔嚓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应声落下,只一眨眼工夫,就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郑小符赶紧打开身后的挎包,一通乱摸,然后取出一把油纸伞出来。这把油纸伞是专为小姑娘打制的,样式可爱但功效不足,伞面只有两个脸盆那样宽,勉强能将一个人遮挡住。 郑小符想也没想,撑开伞就罩在茅山与郑媪头顶,她自己仍旧被大雨淋着。 茅山仰起脸,拼命让脸上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去,他大声道:“不要管我,将阿媪的遗体保护好!” 郑小符微微犹豫了一下,将伞柄向后移了移。 头上的雷鸣声一阵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就近在耳边。 茅山清楚,在这雷雨天最忌讳在林中穿行,可是一来,这附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避雨的地方,二来,郑媪的遗体遭受了雨水侵袭,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必须要尽快赶回家清理一下。 茅山在前面顶风顶雨而行,郑小符握紧手中的伞柄,不让油纸伞被风雨打歪。 两个人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中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郑家那所半山腰的竹舍。 茅山加快脚步飞奔,郑小符一路紧紧跟随,她身上的衣裙早已被泥泞的道路污染的看不出颜色,一头顺直的黑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背上,越发显得她肤色苍白,一张小脸惹人爱怜。 一脚踢开竹篱笆门,茅山跑进竹舍,郑小符疾走几步,抢先将堂屋门推开,等茅山进门后,立即将大门紧闭,一时间,满腔风雨都被隔绝在了屋外。 进到屋里,茅山解开身上的衣袍,将郑媪的遗体慢慢放倒在榻上,然后他自己仰面坐下,大力喘着气。 郑小符先拿了一床被子,将郑媪的遗体安顿好,然后从洗脸架上取下棉布巾递给茅山:“茅大哥,快擦擦雨水,不然要发热的!” 茅山接过,胡乱地擦了几下,仍旧是喘气。 郑小符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这一路上飞奔,只怕是累得够呛,她起身来到灶间,打水、烧火,烧了满满几桶热水,然后一桶桶的提进灶间后面的浴室,费力的倒进木桶里。 做完了这一切,郑小符到堂屋找茅山:“茅大哥,快去后面浴桶里泡一泡。这一通风雨淋下来,只怕会受了寒气,可轻忽不得!” 茅山休息了一下,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他摆摆手,道:“这点风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倒是你,你也淋了一路凉雨,女孩子身体本就娇弱,你赶紧去泡泡吧!” 郑小符急道:“那水是我专门烧来给你用的!茅大哥,快快去吧!” 茅山被郑小符连拉带拽地拉去了后灶间,然后从外面将门关好。 茅山摇摇头,只得将身上已经脏污不堪的衣服脱下,然后光膊进到浴桶中,舒服地叹了一声。 郑小符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没有收拾,她回到自己房间,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裙褪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这才觉得身上舒服许多。 郑小符将脏衣服放进洗脸盆里,转身又从衣橱内取出一套衣服,来到另一间房,打来热水将郑媪身体擦拭了一遍,替郑媪也换了一身衣服。 郑小符将郑媪身上最后一个衣结系好,伸手将郑媪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抻平,然后坐在榻前的矮凳上,呆呆看着郑媪安详的面容出神。 自己父母早逝,如今就连相依为命的奶奶也不在了,唯一的亲人爷爷也无法与自己团聚,郑小符心里倍感凄凉,不知将来的日子要如何捱过。 这般想着,郑小符眼眶的泪水就大颗大颗的滑落,一滴一滴掉在膝盖的衣服上,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郑小符伸手去擦,泪水却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住了手,趴在郑媪床围,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茅山泡好澡、换好衣服出来,就听到卧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走到房门边望望,看到郑小符倒头哭得凄惨,叹了一口气,轻手推开门。 茅山走到郑小符跟前:“小符,人的生死是天命使然,阿媪尘缘已了,到了归去的时候。你这样伤心,阿媪会很难过的,小符不希望让阿媪去的不安心吧?” 郑小符抬起脸回头,满脸泪痕,她抽泣着道:“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忍不住......” 茅山看一眼床边,拿起一块干棉布盖在小符头上,替她轻轻擦拭着头发,道:“小符是郑媪平生最挂心之人,小符过得好,阿媪在另一个世界也是欣慰的。小符长大了,要懂得照顾好自己。悲痛伤身,阿媪怎么会舍得小符为她难过呢?” 郑小符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楚楚可怜:“可是奶奶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小符以后该怎么办?” 茅山手里将郑小符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地拧干:“等办完阿媪的丧事,茅大哥带小符回我茅山派,好不好?” 郑小符半信半疑,跟茅山确认:“茅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当真愿意带小符走?” 茅山坚定地点点头:“那是自然。小符是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子,我的师父、师兄弟姐妹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小符。” 郑小符脸上带了一丝开心和释然,她使劲点点头:“好,茅大哥,我相信你!” 茅山劝慰住了郑小符后,将她带离了郑媪在的屋子,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在堂屋坐下,都望着屋外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屋外雨水带起的寒意涌进温暖的屋子,给郑小符身上带了一层寒气,但郑小符不想关门,她此刻极需要冷静。 郑小符道:“等雨停了,我就回村里去通知里正和族老们,奶奶的后事还要多依仗村人才行。” 茅山很赞同:“合该如此。等雨停了,我陪你一起去。” 郑小符点点头,她抬眼看一眼屋外,现在已经是午后时分了,她想到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用午膳,就自己到灶间将早上的粥热了,两个人好歹吃了点。 饭毕,郑小符有些精神不济,茅山发现后极力劝她回房间休息一下,郑小符想到雨歇后还要奔忙,如今养足精神为要,就跟茅山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房间休息。 郑小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睡去,精神虽不足,但心中有事,一直睡不着,窗外的雨声听得心烦,最后她用棉被将头蒙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茅山等郑小符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来到郑媪那屋,他想查明郑媪的死因。 依这几日与郑媪相处,她身体康健,精神矍铄,绝不会是自然死亡。 茅山将屋内的房门关上,他走到榻前,低头审视郑媪的遗体。 郑媪换了新的衣衫,身上被收拾得很干净,想来是小符已经妥善整理过了。茅山伸手在郑媪脖颈间、心口和肚腹位置上试探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伤口。 莫非是自己猜错了?郑媪并不是遭人毒害的? 茅山仔细端详了一遍,最后将目光放到郑媪的胸腔位置,他心里一个念头冒出。 他将手放到郑媪胸腔位置,她肚腹之中干瘪无物,触感空洞,与常人的身体有很大差异。 茅山倏忽缩回手:果然...... 茅山心里道一声得罪,将郑媪的外衣扒开,从怀里掏出匕首,还想要剖尸确认。 忽然听到屋子外面传来咕咚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然后传来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茅山心里一惊,快速推开窗子,就见到一个身穿棕色蓑衣的人影正往竹栅栏院门跑去,而墙根下,一个陶罐子被打破,里面的饭菜被撒了一地,正混合着雨水四散荡开。 那人边跑边扭头回看,待看到茅山推窗远望的样子,脚步更显加快,一副见到鬼的样子,就连一脚踩进泥潭中也不顾,踉跄着冲进雨中,眨眼就跑没影儿了。 郑小符也听到了动静,她披衣服走来,问道:“茅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第282章 雨夜突袭,杀人凶手 茅山一手擎着窗子,一手指着院子当中的残羹,满脸疑惑,道:“好似是有村人送饭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跑走了,真是奇怪!” 茅山一头雾水,郑小符更是摸不着状况,再看看那罐子饭已经完全吃不得了,郑小符道:“没关系。等雨停了,我把陶罐还回村去,再跟村里人解释。” 两个人都抬头看看天,天空仍是灰蒙蒙一片,雨势不见小,看样子,这场雨今天停不住了。 茅山将窗子放下,郑小符回头,这才发现郑媪的遗体被人动过,棉被掀开,衣服也散乱了,她连忙过去查看,满脸焦急:“这是怎么回事?” 茅山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于袖中,他眼珠儿一转,编了个理由:“我茅山有正宗道法,可以超度亡灵,我原本想将这个符咒放到阿媪胸前,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放,就听到屋外有动静了...” 茅山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符,上面画着奇异的咒文,他递给郑小符。 郑小符不疑有他,她接过符咒:“真的有效吗?这个要怎么用?” “放到亡者胸口的位置戴好,我再来诵七遍往生咒,可保阿媪亡灵不受黄泉之苦。” “那便有劳茅大哥了!” 郑小符依照茅山的指示将黄符放到郑媪的心口,然后替郑媪整理好衣服。 茅山在地上盘腿坐下,将往生咒诵念了七遍,郑小符在一边陪侍。 等诵经完毕后,茅山睁开眼站起身。 屋内更显得阴暗了。 原本就是阴天,天色就比往日暗的早许多,现在屋内还没有点灯,整个房间昏暗不明。 茅山吩咐郑小符点了七盏灯过来,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放置好,然后带郑小符出了屋子。 午饭吃得晚,两个人这时候都不觉得饿,因此就坐在堂屋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屋外的风雨声更大了,茅山微微侧耳,他隐约听着外面还有其他声音。 郑小符也听到了,她紧张起来:“茅大哥,你听,外面是什么动静?” 茅山静心一听,心里奇怪:“好像是很多人的嘈杂声......奇怪,这个时候、这种天气,还会有谁来上山?” 两个人对视一眼,茅山起身去门边探看,郑小符不自觉拽紧了茅山的衣摆,躲在他身后。茅山安慰地看她一眼,然后从门缝向外望去。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但是比平日宁静的氛围不同的是,此刻竹舍院子外围着一圈黑影,他们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擎着火把,团团将院子围住,而且看黑影的轮廓,好似手里还都拿着棍棒锄头之类的东西。 茅山视力极好,在火影的映照下,他认出了领头的一人:“那个,好像是你们村中的后生吧?” 郑小符也从门的缝隙望去,她仔细辨认了一番,点头道:“是的,那是里正爷爷家的阿胜哥。” “他们这么晚来上山做什么?” 茅山心里奇怪:“看他们这番架势,好似是要与什么人干架似的!” 郑小符眨眨眼,心里也想不明白,她道:“既然村人们都来了,我去请他们进来坐坐吧。顺便也将奶奶去世的消息通告村里。”郑小符说着就伸手去拔门插销。 茅山赶紧阻止了她:“他们来的蹊跷,我觉得还是再看看动静的好。” 茅山将郑小符拉到身后,他低头从门缝里再看出去。 院子外面,几十位年轻人团团围立,领头的阿胜身披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背上背着一张长弓,腰间挂了一个箭囊,他身后的人替他掌着灯。 他将旁边一人叫来:“阿兴,你确定没看错?那杀人凶手就在屋内?” 穿棕色蓑衣的阿兴赶忙站出来,他正是下午来送饭之人。 阿兴摸摸脸上的雨水,大声道:“阿胜哥,我绝没有看错!里面那家伙持刀杀了丹奶奶,我亲眼所见。阿胜哥,小符妹妹还在里面,保不齐也早已遭他毒手了!” 阿胜目光冰冷,他将背上的弓取下,伸手抓紧一个箭矢,皱眉狠狠道:“这歹人竟敢在我古灵村地界杀人犯案,戕害老幼妇孺,实在是可恨之极!今日我们就将这歹人逮捕到位,再押去衙门请县太爷做主!” 阿胜一声呼喝,身后几十位后生都低声附和,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愤怒和杀意。 这群人身后,一个圆胖的年轻人皱皱眉,轻声道:“里面具体情况如何,咱们还没打探到呢,万一是阿兴看错了,冤枉了那人,到时候岂不是笑话?” 阿兴听了很气愤,他怒瞪着这个圆脸青年:“阿苍,我早知你这个外来户从来跟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两只眼睛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吗?我可听说昨夜值夜,你一个人就睡了半夜。你要是胆子小,就赶快滚回家躺尸去,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有几人听了阿兴的话,都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阿苍,并不帮腔。 最后还是青山开口了:“阿苍也是好意。万一那歹人已经遁去,我们不是白忙一场吗?” 众人叽叽喳喳,都发表着意见。 阿胜最讨厌这嘈杂的氛围,心里冷笑,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上不得台面,比镇上府衙那帮衙吏差远了! 他大力咳嗽一声,冷冷开口:“好了,都闭嘴!有这功夫,歹人早听到动静跑走了!” 他伸手随意一指阿苍:“阿苍,你去院子里打探一下情况!” 众村民都住了嘴,幸灾乐祸地看一眼阿苍,心里对阿胜十分佩服。 那屋里的可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在场的后生都是古灵村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只有阿苍一家是从外地搬迁过来。 这种危险事情自然不能让村中自己人去做了,所以阿苍就是那块踢门砖。 青山满脸同情地看着阿苍,想阻拦大伙儿,可又没有那个胆量。 阿苍自己倒是丝毫不介意,他看起来并未意识到自己被众人当了枪使,仍旧是一张笑脸,意气风发地向大家保证:“没问题,我这就去,保管探查的明明白白的!” 傻子! 人群中有人低声嗤笑,被旁边的人狠狠碰了碰胳膊。 阿苍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动,他裹紧身上的蓑衣,将手里的火把递给了旁人,抬脚就走向竹舍。 昨夜在这里守了一夜,阿苍对竹舍四周的环境还算清楚了解,他直接伸手推开竹篱笆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 身后,众人都紧张地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院子里都是泥地,如今被大雨冲击,地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夜里光线极暗,没走几步突然阿苍身子一摇晃,就一脚踩进了一个深水坑里。 阿苍嘴里哎呦一声,身体踉跄着倒下,整个身子直直跌进了泥潭,脸上身上弄了一身泥水。 身后众人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人群里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偷笑声。 阿胜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向后扫了一眼,人群立即归于平静。 阿苍吐掉溅到嘴里的泥水,他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费力地爬起来。 阿苍回头看一眼阿胜,见阿胜正挥手示意自己继续前进,他冲大家嘿嘿一乐,继续向屋子走去。 阿苍慢慢靠近了屋子,他紧紧贴着墙根站定,但仍藏不住他那肥胖的身体,屋檐上的水线滴落在阿苍的蓑衣上,发出大声噼啪噼啪的声响。 现在院子里除了唰唰唰的雨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所以雨水滴落蓑衣的声音,在这雨夜里显得十分突兀,这声音生生传到了院外众人耳中。 阿胜心里气得要死,却又不能开口唤阿苍回来,他铁青着脸盯紧阿苍的动作。 阿苍将耳朵贴在墙上窗子边,隔着窗纸仔细听了听,然后,他回身冲院外做了个手势。 青山看清那个手势后,低声对阿胜道:“阿胜哥,屋内没动静!” 阿胜听到后心里有了底气,他挥一挥手,就有几名健壮的年轻人站出来。 阿胜低声吩咐:“你们几个去把住竹屋后门,万一里面贼人逃窜,你几人一定要将他擒住!” 这几个年轻人点点头,大踏步地去到竹舍另一边,那里是篱笆墙的尽头,紧靠着后面的竹海,倒是突破重围逃走的一条捷径。 阿胜又回头对青山道:“青山,你带几个人留守原地,万一院里情况有变,你们及时增援。” 青山点头答应,按照阿胜的吩咐藏身进树桩后面,待命。 还剩下十数人,阿胜将这些人都召集到一起,让他们将手里的火把、灯笼等明火熄灭,众人纷纷亮出手里的砍刀、锄头,阿胜抽出贴身的一把宝剑,然后当先领头,带领这批人也悄悄进到院子里。 众人进到院子后,都学阿苍的样子躲在墙角处或者屋檐下,阿胜用手沾了点雨水将窗纸打湿、戳透,眯着眼向里看去。 屋内正好是郑媪的房间,阿胜环视了一周,发现了安静置于榻上的郑媪的遗体。他心里确认郑媪确实已经离世,证实阿兴所言不虚,对今夜的行动更加笃定了几分。 屋内静悄悄的,除了郑媪外,并不见郑小符与那个年轻人的影子。阿胜想了一想,慢慢蹭到堂屋正门前。 第283章 孰是孰非,激烈辩驳 阿苍正堵在那里。 阿胜伸手拍拍阿苍的肩膀,示意阿苍到他身后去。阿苍明了似的点点头,猫儿着腰躲到阿胜身后,不敢出声。 阿胜将耳朵贴在门边,仔细听屋内的动静。 奈何夜雨声音太大,耳边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可是门内之人已将外面的动静听了个大概。 茅山也是紧贴屋门,他隐约听到有人窸窸窣窣活动脚步的声音,更听到门外有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茅山辨认出那人与自己仅仅只有一门之隔,他身后将郑小符拉远些,在她耳边道:“门外有人。” “是阿胜哥吗?” 茅山摇摇头:“判断不出来,不过外面人数不少,想来全村的后生都出动了。你知道他们为的什么,这样来势汹汹吗?” 郑小符从未见过这种阵势,她摇头。 “莫非,你们村有夜猎的习俗?那也不能够啊......哪有人打猎打到别人家里来的,而且,还是这么一大批人?” 郑小符直接道:“不管为的什么,我开门问问清楚不就知道了。阿胜哥他们都是自己人,不会是坏人啦!” 郑小符还是想去开门,茅山一时不防,没有拉住,郑小符的手碰到了门栓,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的阿胜立即察觉到了,他猛地远离屋门,极其警惕地将手里的宝剑横在胸前,朝身后的众人做了个口型:有人! 屋内,郑小符一把将门栓拉开,她打开门刚要出来,就被身后的茅山拉住了。 阿胜在屋外只看到衣衫的一角一闪而过,然后门洞大开,屋内的烛光倾泻了一地,映的屋前的水面亮堂堂的。 阿胜猛地一脚踢过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明显是踢在了人身上。 “乡亲们,冲啊,为丹奶奶和小符妹妹报仇!” 阿胜知道凶手就在屋内,他大喝一声,当即持剑冲进屋去。身后十几条汉子也大叫着紧紧跟随,扛起锄头、抡起砍刀,也紧随阿胜冲进屋去。 屋内的烛火突然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中,然后就听着屋内砰砰砰砰一顿乱响,紧接着传来不间断的呻吟声。 院子外面留守的青山几人对视一眼,为屋内激烈的战况揪心不已。 只过了一盏茶功夫儿,屋内的灯光又亮起来了。 但屋内却没了任何声音,青山等人伸长脖子去听,想听出一些蛛丝马迹。 屋内,郑小符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乌压压一群人,都张牙舞爪、动作各异的定格在堂屋中,她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大:“茅、茅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茅山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乱,他看也不看眼前这屋子人一眼,直接在桌边坐下,淡淡道:“小符,以后不能随随便便给别人开门,万一家里进了贼人,烧杀抢掠,那就大事不好了!” 阿胜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少年,他的身体被定住了,但是嘴巴还能动,他大声道:“你这个杀人凶手,快快放开我等,束手就擒吧!” 茅山扫了他一眼,不说话,端起杯茶喝了口,润润喉。 郑小符连忙解释:“阿胜哥,大家是不是误会了?茅大哥不是坏人啊!” 阿胜安慰她:“小符妹妹不要怕,阿兴都跟村里人讲了,亲眼看到这人害死了丹奶奶。我虽然功力不济,失手被这恶人擒住了,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茅山听了冷笑一声,也不搭理他。 郑小符一听,心想这误会可不小呢! 她突然想到下午那个送饭的蓑衣人:“阿胜哥说的是阿兴?下午是阿兴来送饭的吧,我就说了是误会。今日上午我与茅大哥在后山山谷中发现了奶奶,当时奶奶已经离世了,是茅大哥帮我把奶奶背回家的。阿兴来送饭时,茅大哥正准备作法替奶奶超度,他真的没有杀人啊!” 阿兴也在这群人中,他急急道:“不可能,我分明看到他手里拿着刀子,正扒丹奶奶的衣服呢!” 茅山听了抬起眼皮,轻叱一声:“那是你看错了!” 阿胜此刻分辨不出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他瞪一眼阿兴:“到底怎么回事?” “阿胜哥,你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阿兴急急想争辩。 却被茅山打断了:“郑媪的遗体就在那间屋子里,孰是孰非,明眼人一眼就分辨出了。你们敢不敢随我去屋内瞧个清楚明白?” 众村民都相互对视一眼,最后阿兴开口了,语气里透着自信:“有何不敢!” 茅山将众人的穴位点开,然后当先朝郑媪的屋子走去。阿胜活动一下酸麻的手腕,皱皱眉,朝其他人摆摆手,也跟进去。 后面又有几位胆大的年轻后生跟上,几个人挤满了郑媪的房间。 郑媪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榻上,眼睛轻闭,神态安详,面容无伤,浑身上下看不出受迫害的痕迹。 茅山走到床边,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可以查验一下郑媪的遗体,看看究竟有没有刀痕,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屋中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上前去查看一具遗体,大家都回头看向了阿兴--此事是阿兴引起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是阿兴亲自去验证。 靠近门口的位置,阿胜倚在门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儿,自己似乎是被人误导了。 可是阿胜怎么会允许自己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眯着眼看向阿兴:“阿兴,你去,亲眼看看丹奶奶身上可有伤口。” 阿兴心里犯怵,他还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一位死人呢!他哪里有胆量敢去翻死人的尸体...... 阿胜慢慢走过来,他眼神冰冷,冷冷盯着阿兴的眼睛:“别忘了,可是你亲口跟我保证说丹奶奶被人害了的!难不成真的是你看错了,谎报实情,这才误导我们大家?” 听了阿胜的话,茅山又微微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阿胜不着痕迹地将所有村人都拉下了水。 果然,村民们都将目光转向了阿兴,纷纷道:“阿兴,听阿胜哥的,你上前去看看仔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去验看一下,我们大家也好相信你嘛!” “是啊,阿兴,你到村子里说得煞有其事的,我们都相信你,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摸黑上山来。你可别是看走眼了啊!” “......” 大家纷纷开口,屋里声音嘈杂,叽叽喳喳。 郑小符听到大家的话,赶忙冲进屋子来,她挤进人群,横亘在床榻前边:“不行,谁也不许动我奶奶!” 郑小符一脸坚定地瞪着大家,决意不让任何人靠近郑媪的遗体。 阿胜偷偷舒了一口气,他给了阿兴一个眼神。 阿兴眼珠儿转了转,对屋内人道:“丹奶奶已经离世,我们作为后辈就不要扰她老人家长眠了......既然郑家妹妹确认丹奶奶不是被人所害,我们大家伙自然是相信的......今日的事情就到这吧,大家也该散了!” 茅山冷冷一笑:“我茅山平白无故被人指认是杀人凶手,事情就这样算了吗?我竟不知一个区区古灵村的山野村夫,竟有府衙的权力,可是空口白牙断人清白的!” 阿兴脸色一白,盯着茅山道:“你想怎样?” “自然是要一个说法的。” 茅山走到阿兴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说错了话尚且要承担后果,何况是污人清白?我要你在全村人面前公开向我道歉,讲明事情原委!” “这是我古灵村地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颐指气使?我不道歉又能怎样?”阿兴被茅山盯得心里发虚,他干脆豁出去了,料想阿胜哥和村中人不会任由自己被一个外来人欺负。 “呵呵,如若不道歉,少不得我就要绑了你去府衙告上一状了。想来府衙的老爷们不会袖手旁观!”茅山早料到阿兴会耍赖皮,一点退路也不肯留给他。 府衙,官爷,对于这个小山村的一干民众来说是极其高大庄严的存在,在这地界,有人一辈子都未必见得到一位像样的官老爷。 阿兴听了茅山的话,身子抖了抖,没想到这小子竟软硬不吃,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阿兴求救地看向阿胜。 阿胜心里明白今日之事恐不能善了,务必要给这小子一个交代了,不然众目睽睽之下包庇自己人,有损于自己的尊严。 “阿兴,是你自己做错事说错话,茅兄弟平白吃了这闷亏,自然心里不忿。今日正好大家伙都在,就当是做个见证,你就当面向茅兄弟致歉!”阿胜递个眼色给阿兴。 在这里道歉,总比日后在全村人面前公开道歉来的便宜。 阿兴听出了阿胜话里的维护之意,心下感激,立即接口:“阿胜哥大义!那我王兴就在此向茅兄弟道歉。茅兄弟,是小弟眼花,才让你受了平白之冤,小弟对不住你!” 茅山心里气闷。 这个阿胜真不是省油的灯。 此时阿兴已经开口道歉,如若自己不接受,那就显得自己没有容人之量了。 竟然跟我耍花招! 第284章 真相大白,再诬凶手 竟然跟我耍花招! 茅山冷哼一声:“嗯!” 算是接受了阿兴的道歉。 阿胜乐于看到这个结果,为村中避免了一场官司,他很有成就感。他乘胜追击,转身对屋中所有人道:“今夜之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日后若有人还敢再提生事,扰乱民心,就别怪我不顾往日兄弟情义,奏请里正和族老们,逐他出村!” 众人都连连点头。 茅山看不得他们这副做派,一甩衣袖,直接逐客:“各位,现在夜色已深,天气又不好,大家还是尽快各回各家吧!” 郑小符也道:“原本小符打算雨停后就回村子去报丧。既然大家都上山了,就麻烦各位族中兄长回村后,代小符通知里正、族老和村人们。奶奶的丧事总要村中出面才行。” 阿胜绝不会允许郑小符与茅山单独在一起,他道:“小符妹妹说得对。这样吧,我与阿兴留下,其他人都回村。留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郑小符道:“阿胜哥,没关系的。家里有茅大哥在呢。” 就是有他在才糟糕呢! 阿胜心里暗道。 他面上不显,接着劝道:“我们虽是山野乡村,但礼义廉耻也是懂的。我们大伙虽知道茅兄弟是借住你家,但毕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小符妹妹闺誉有损。 况且如今丹奶奶不在了,我陈胜作为族中兄长,照顾你是应当的。还是听我的吧!” 郑小符听了,找不出理由拦阻,她看一眼茅山。 茅山毕竟是外人,郑媪的身后事都少不了需要古灵村中人的帮衬,他确实不好再赶他们离开,所以他点点头。 郑小符遂道:“那边有劳阿胜哥了。” 阿胜冲郑小符笑一笑,转头吩咐一个汉子:“你带人回村,叫青山他们也一并回去,然后将丹奶奶的丧信报给我爷爷和族老们。明日派人来治丧。” 那汉子点点头,一群人便披上蓑衣,提着灯笼火把锄头等物出门,与院子外的青山等人汇合,一行人冒着雨慢慢下山去了。 等村中人都走了,阿兴一眼扫见门后的圆胖后生,皱皱眉:“阿苍,你怎么还在?” 阿苍憨笑着挠挠头皮,冲着阿胜笑道:“阿胜哥,雨太大了,我这身板实在走不下去...不如留我一晚,明天天一亮我就下山!” 留两人是留,留三人也是留。郑小符倒觉得无所谓:“天湿路滑,夜路确实不好走,你就也留下吧。我多准备一床被子就是了!” 阿苍连忙一脸笑着道谢。阿胜便不再言语了。 是夜,郑小符将三人安排在西边厢房中。茅山早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郑小符执意要为奶奶守灵。 夜深了,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些,但还是淅淅沥沥的不肯完全停下。阿兴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膀胱胀得慌,他睡眼惺忪地披了件衣服下榻,趿拉着木屐到外面起夜。 路过一间屋子时,他恍惚看到一团亮光,阿兴使劲揉揉眼睛,确认没看错,他忍不住扒着门缝向里望去,顿时大吃一惊,满脸惊骇,但还未来得及叫喊,就脑后一疼,双眼一黑,瘫倒在地上...... 这场雨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停下了。 空山新雨后,空气清新,竹叶上还带着点点水珠儿,将连日来的炎热高温打压了不少。茅山推开窗子,一股清甜的空气迎面扑来,将屋内的郁气完全置换掉,使得整个人的精神都清醒了。 茅山穿好衣服出门,瞧见灶间已经冒出了炊烟,他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来到灶间。 “小符......怎么是你?!”茅山掀开灶间的布帘,刚开口打招呼,就见到蹲在灶台边添着火的那个圆胖身影,正是阿苍。 阿苍听到声音回头,一张圆圆脸上带着憨笑:“茅兄弟起身了。我这边朝食马上好了,一会儿就可以开饭。” “小符呢?” “小符姑娘上后山去采竹子了,说是要为郑家奶奶做丧仪...” 茅山急了:“你怎么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单独上山!” 阿苍搔挠头皮,圆眼睛眨了眨:“有阿胜哥陪着呢。阿胜哥的身手是村里最好的,有他在,小符姑娘不会有危险。” 茅山听了,不知为何心里十分气愤,他双手紧握,转头就向院子走去。 “茅兄弟,你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他们二人已经出门有一段时间了。茅兄弟还是留下帮我收拾餐桌吧,等阿胜哥和小符姑娘回来......” 阿苍的话还没有说完,茅山已经冲出院子,直奔后山而去。 阿苍看着茅山的背影,咧嘴一笑:“真是个急脾气!” 自去接着忙灶间事物不提。 茅山脚步匆匆地沿着山路疾行,一想到郑小符此刻正与阿胜在一起,他心里就越来越气。 这种气愤来得毫无理由,但此时的茅山还没有意识到。 在竹海里穿行了很长时间,茅山不得不停下来:刚才他出来的急,也没有来得及打听小符两个人的确切方位,竹海绵延数十里地,要在其中找到两个人,还真的不容易。 突然窸窸窣窣一声,茅山的耳朵一动,他听到不远处的小土丘那边有声音响起,辨认出那是有东西踩在地上落叶的声音。 难道是野兽? 茅山放慢脚步,从袖中抽出匕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对方的动静也陡然停下了,茅山心里更加确定确实有东西。他放缓呼吸,脚步放的极轻,微微蹲下身子靠近土丘。 突然,山丘那边卷起一阵风,竹叶和杂土山石劈头盖脸而来,茅山举袖子遮挡,他感到有一个庞然大物朝自己袭来,想也没想,举刀就刺。 只听噗嗤一声,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那庞然大物快速倒下,将茅山压在身下。 茅山心里暗骂一声晦气,他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掀开,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狠狠踢了一脚。 “茅兄弟,你在干什么?!” 一个惊讶的高音响起。 茅山侧头去看,就见阿胜正站在不远处满脸惊骇地看着自己。 阿胜腰里别着一把砍刀,肩上扛着两节竹筒,看样子应是新鲜砍伐下来的,而他旁边相临而立的,正是同样一脸震惊的郑小符。 看到郑小符无恙,茅山心里欣喜,他眼睛里带着笑朝两人走去。 看到他向自己走来,阿胜将肩上的竹子随意一扔,拉起郑小符的手将她退后两步:“茅兄弟,你要干什么?” 郑小符任凭自己被阿胜拉着手,她眼睛盯着茅山,呆呆地忘记了反应。 看到郑小符被阿胜如此亲密地拉着手,茅山心里大怒,他冷冷盯着阿胜,大声道:“放开小符!” 阿胜自然不肯听他的。他闪身将自己挡在郑小符身前,同样盯紧茅山,道:“茅兄弟,为何杀人?” 杀什么人?茅山心里有一瞬间的疑惑,面上却还是冷冰冰的表情:“小符,你过来!” 郑小符躲在阿胜身后没有动静,这让茅山看了更加气愤,他将矛头对准阿胜:“陈胜,快快放了小符!” 陈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茅山,他双眼通红,想来心里十分悲愤,大吼道:“茅山,我知道王兴昨夜对你多有得罪,可他已经道歉了,你也没有异议。却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背后小人,生生将王兴残忍杀害!今日之事我陈胜与小符妹妹都看的清楚分明,你还有何话说?!” 郑小符将头从陈胜身后冒出来,她大大的眼睛蕴满了泪水,看着茅山时,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极是惹人心怜。 她轻声开口:“茅大哥,为何要杀阿兴哥?” 杀阿兴?茅山一脸疑惑。 他猛然回头,就发现地上那个庞然大物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待看仔细,原来是一个人。 之所以身形显得庞大,是因为这个人穿着宽大的蓑衣所致。 茅山从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认出,他应该就是昨夜那个指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的阿兴。 茅山心里大惊,他想走过去辨认清楚,但却被陈胜在背后叫住了:“茅山,阿兴已经死了,你还想要动手毁尸不成!看在小符妹妹的面子上,你束手就擒吧,跟我去府衙认罪自首!” 茅山冷笑一声,转身回头:“自首?你可看清楚是我杀人了?空口白牙诬蔑我是杀人凶手,这种事情你们做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还想故技重施?” 陈胜回怼:“刚刚你动手杀人,我与小符妹妹都是目击者,难道我们两人都看错不成?带血的匕首还在你手里,这次证据确凿,绝不容你抵赖!” 他回头与郑小符确认:“是不是这样,小符妹妹?” 郑小符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都没有看陈胜一眼,只是盯着茅山,嘴唇喃喃道:“茅大哥,为什么杀人?” 茅山脸色大变,神色发白,他看着郑小符不语,心惊自己怕是着了道儿...... 陈胜得意:“你听到了吧?若是不想小符妹妹为难,你这就跟我去府衙走一趟。阿兴究竟是不是你杀的,府衙仵作一验便知。如若真凶是你,我陈胜绝对要你血债血偿!” 陈胜的话,茅山一句也听不进,他只是看着郑小符,向前走了两步,试探地问:“小符,你不相信我?” 郑小符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她紧紧抓住陈胜的衣袖,狠狠摇摇头:“茅大哥...我不知道......我该相信谁?” 茅山脚步顿住,他眉头轻蹙,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第285章 捕头办案,阐述经过 难道是眼前的陈胜?他提前将阿兴布置在这里,然后故意带小符过来亲眼目睹自己“杀人”...... 这个陈胜为了算计自己,竟然平白搭上了自己发小的生命,真真是狠毒至极! 可如今小符相信陈胜比相信自己更甚,自己现在无法为自己开脱,难道真的要随陈胜去府衙? 如若府衙中人与陈胜狼狈为奸呢?届时自己便是那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茅山周身陡然升起一股杀意,冷冷道:“我茅山敢作敢当,但没有做过的事也绝不会承认。我茅山再说最后一遍,阿兴不是我杀的。” 郑小符眼中有一抹犹豫,她松开了抓紧陈胜的手。 陈胜见状暗叫不好,他横跨一步,将茅山与郑小符之间的视线生生挡住:“杀没杀人,你说了不算。这样,我们先下山,着人抬了阿兴的尸首回去,等族老们请了仵作验尸,你究竟是不是凶手,立见分晓!” 郑小符觉得有理:“是啊,茅大哥,你说阿兴不是你杀的,那就跟我们回村去,族老们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真是个傻丫头!若真的是陈胜有心算计,他会允许族老和仵作说自己不是凶手吗?恐怕到时便会立即定了自己的罪,即刻正法吧! 茅山失笑。 这个背后黑手算准了郑小符是自己的软肋,绝不会就此一个人遁走。也好,就看一看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茅山将身上的杀意敛去,恢复了淡淡的样子:“好,我随你下山。” 茅山在前面走,两步后紧紧跟着陈胜,陈胜将郑小符安置在身后,一路上都不许茅山与郑小符两个人接近。 三个人先回到竹舍,尚不知情的阿苍奔出来迎接三人:“早餐准备好了,大家赶快来吃吧!” 陈胜盯着茅山进了屋,他招手叫阿苍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阿兴被茅山杀死了,你赶忙下山回村去叫人来。另外,偷偷进城去报官,告诉府衙的官老爷,这人是个硬茬子,请他们务必多多派人过来!” 阿苍吃了一惊,脸上眼睛瞪得很大:“茅兄弟他,真的杀了阿兴?说也奇怪,今天一早还没有看到阿兴,我还以为他回村去了......” “这回是我亲眼所见,小符妹妹当时也在场,两双眼睛,绝对不会看错。阿苍你放心去吧,要快去快回。我得留下来看顾小符妹妹,顺便盯紧这个杀人恶徒!” 阿苍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扭头就朝院子外奔去,小跑着下山。陈胜将院门紧闭,自己搬了条板凳堵在堂屋中,然后一丝不苟地坐在条凳上,让茅山无路可逃。 茅山回了竹舍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言不发。 郑小符跟着他进屋,抬眼看了茅山好几眼,茅山都没有给她一个回应,最后被陈胜劝着,远离茅山,坐在堂屋前的椅子上等待。 大概小半天的工夫儿,阿苍就带着十几位村民和一班捕快急匆匆赶回来了。 几位捕快在陈胜告知的位置上果然发现了阿兴的尸体,众人将阿兴的尸体抬回竹舍。 因为府衙距离这座山头距离很远,赶不及将尸体抬回衙门,捕头就命人用竹篱笆搭了一个简易的床,取来些棉布围起来,随行的仵作开始验尸。 众人都静静等在外围,等待仵作的勘验结果。 郑小符在人群最后的位置,倚着门框,双手紧握,心里非常紧张。 等了好半天,仵作才从围起的棉布后面出来,他仔细地将棉布遮好,从铜盆里净好手,才对捕头回道:“王捕头,经老朽仔细查验,受害者是被尖锐的凶器刺中肺部,一刀当场毙命,受害者衣衫整齐,双手无其他外伤,身上并无挣扎的迹象。” 王捕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色肃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双眼睛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么说,杀人凶手是个练家子了?或者是受害者熟识之人,这样才能让受害者不提防。” 王捕头慢慢道,他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审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领头的一个年轻人身上:“你就是目击者?” 陈胜连忙上前一步,抱拳冲王捕头行了一礼,大声道:“是,王捕头。草民是古灵村陈胜,死者王兴是草民的发小,原本是一同上山,来为同村的丹奶奶料理丧事。昨夜阿兴兄弟与茅山因琐事起了口角,不曾想竟使阿兴兄弟命丧此地。请大人一定要为阿兴兄弟报仇!” 陈胜声音洪亮,大家听得清清楚楚,众村民纷纷附和。 王捕头压手将大家安静,道:“本捕头一定会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说法。你刚说的,那个茅山是何人?” 陈胜刚要开口,他身后一个瘦高的村民抢先开口:“大人,那茅山就是杀人凶手!昨夜阿兴哥就是跟这个茅山起了争执,阿兴哥当即向茅山道歉了,可茅山还是一脸不忿的样子,这件事在场的大伙儿都可以作证,阿胜哥没有说谎!” 又有另一个人开口了:“是啊是啊,大人。昨夜在山上的就这么几个人,阿胜哥和阿苍都是本村人,平日里与阿兴关系要好,又怎么会杀他?跟阿兴结怨的就只有茅山一人!” “没错!” 众人纷纷附和,郑小符双手将裙摆攥的皱巴巴,她忍不住开口:“大人,事情还没有定论,请大人一定明察。茅大哥他...未必是凶手!” 一群老爷们中突然出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王捕头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他看着眼前柔弱的小姑娘,问:“这位是?” 陈胜连忙介绍:“这位就是竹舍的主人......” 郑小符抢先道:“王大人,民女名唤郑小符,这竹舍正是民女的家。” 郑小符走上前来,落落大方的朝王捕头行了一礼,又道:“几天前我在村口发现了受伤的茅大哥,所以将他带回来请奶奶医治,这几日茅大哥便留在竹舍养伤。前天,民女的奶奶突然失踪,民女在村中和山上遍寻不到,直到昨天才在后山发现了奶奶的遗体,最后是茅大哥帮我将奶奶的遗体运了回来。昨天暴雨,民女原想等雨停后再回村去报丧,不巧阿兴过来送饭,看到茅山在奶奶遗体身边,一时误会了茅大哥是害死奶奶的凶手,所以才起了冲突。但事后大家已经解释清楚,纯属误会一场,双方都不计较了。今天上午民女与阿胜哥上山砍竹子,刚巧看到了茅大哥与阿兴,当时阿兴倒在地上,茅大哥手里确实拿着刀子,但是我二人都未亲见茅大哥动手杀人。王大人,也许此事还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还请王大人一定要查清楚,这样才能让阿兴瞑目!” 有村民听完就不干了,开口道:“郑家丫头,你这话里话外都在为那姓茅的小子开脱。别忘了,阿兴才是咱们古灵村的人,姓茅的小子不过是一个外人!” 郑小符回身望着这个人,语气坚定:“齐家哥哥,小符不过是如实禀报,一字一言绝无包庇之意。”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但讲话却是有理有据,态度不卑不亢,倒是叫王捕头刮目相看,心里对这小丫头存了好感。而且她言语间不夹带个人臆测,客观分明,不偏不倚,确实比陈胜的话叫人可信。 “若还有其他死者,那么事情恐有牵连,索性就一并查清。仵作,再查验另一具遗体!”王捕头命令道。 仵作答应着,背了自己的工具箱,让人引路去查验郑媪的遗体。 王捕头转而问郑小符:“那个茅山在哪里?” 郑小符将身后的位置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茅大哥就在屋里,王大人请进屋坐。” 王捕头点点头,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路,他随着郑小符进了屋子。 陈胜眼睁睁看着王捕头从自己身前走过,他心里不甘,连忙跟着进屋。 两位捕头持刀并立屋门两侧,将其他一干人等都拦在了屋外。 阿苍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眉头皱了皱,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青山从人群里挤过来,他碰碰阿苍的胳膊:“真的是那个姓茅的小子杀了阿兴?” 阿苍眨眨眼:“我也未亲眼所见。不过八成就是他--其他人跟阿兴也无仇无怨啊!” 青山点点头:“唉,可惜了。要是阿兴昨夜跟我们一起下山,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 阿苍也点点头,圆圆脸上难得的不见了笑容,意味深长的吐出一句:“是啊,可惜了......” 王捕头先是掀开郑媪的屋子门帘看了看仵作的验尸,然后才跟着郑小符在堂屋的桌前椅子上坐了。 郑小符亲自上了一壶茶,指指从另一房间走出来的茅山,道:“王大人,这位就是茅山茅大哥了。” 王捕头抬眼一看,就见眼前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此人一身白衣出尘,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眼神明亮,不过二十来岁年纪。 王捕头注意到他衣服的品类,道:“你是修道之人?” “在下茅山,乃茅山派三圣真人座下弟子。” “既是世外之人,又如何惹上了这些俗事?”王捕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并不是茅山一人之力可以抵挡的。”茅山淡淡道。 王捕头微微一笑:“可是本捕头听说,你当时就在死者身旁,手里还持有凶器。这你又如何解释呢?” 第286章 针锋相对,验尸报告 茅山眉头轻蹙,仿佛极不情愿提起这个事实:“在下一时不慎,被人算计了......” 王捕头听了觉得好笑,他抚掌大叫:“哈,有趣!具体情况你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茅山暗地翻个白眼,心里狠狠把眼前这个明显带着看热闹心态的捕头好好吐槽了一遍,但还是将今天一早上的情况详详细细、明明白白讲了一遍。 王捕头好似看不出茅山满脸的郁闷,他按照茅山所讲,心内默默将事情的发生顺序推演了一遍,道:“这么说,你早间出门时,死者已经不在竹舍了?” 茅山如实道:“在下并没有注意。早上只看到了阿苍一人,阿苍告诉我小符...郑姑娘与陈胜两个人去山林砍竹子,在下当时只想找到郑姑娘,因此并未注意到阿兴是否留在家。” 王捕头以手抵住下巴,状似思索:“这样啊......本捕头看这阿兴虽然身体健壮,但并不像是一个练家子,若真如你所说,此人藏匿在土丘后面袭击你,以你的身手,你应当会有所察觉吧?” 这也是茅山疑惑的地方,他如实将心里的猜测向王捕头讲道:“不瞒王捕头,在下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在下当时确实一点也未曾察觉到有生人的气息靠近。一般这种情况下,要么是对方是位绝顶高手,很巧妙地遮掩了自己的气息,要么嘛......” 茅山瞅了一眼正认真听自己讲话的王捕头,轻声道:“他根本就已经是一个死人!” 茅山这句话一出,王捕头还未曾有回应,侍立一旁的陈胜就忍不住出声了:“茅兄弟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你的意思是我阿兴兄弟一个死人,在道路旁边伏击你,最后却被你反杀?你这话传出去,试问问有谁会信?!茅兄弟,在下奉劝你一句,想为自己辩白脱罪,这情有可原,可若是搬出这等天方夜谭,可就太贻笑大方了!” 王捕头听了后笑了,他朝茅山耸耸肩:“你看,不信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的猜测确实太难以令人信服了。” 得到王捕头的言语支持,陈胜喜不自胜,他急于令王捕头相信自己,于是又抛出了一句话:“草民亲眼看到茅山的匕首刺中阿兴。况且刚才仵作已经验过尸体,阿兴是身中一刀毙命。那一刀若不是茅山的匕首造成的,难道还能凭空出现不成!” 陈胜心里清楚郑小符对茅山有种难以明说的信任,因此他聪明的没有再扯上郑小符,而是专从仵作的证词入手。 茅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胜,淡淡道:“在下听到土丘后有动静,心里警觉,担心是深山野兽,所以才出手。若是从阿兴所在的山丘自上而下俯瞰,那么在下所处的位置暴露的十分明显,所以阿兴不可能看不到在下从那里经过,可是阿兴不仅没有出声示意,反而鬼鬼祟祟的想要偷袭。那种情况下,在下奋起反击也是自然反应,何况当时阿兴身披蓑衣,隐藏于荆棘丛中,乍看之下与野兽无异,在下没认出他,也是情理之中。但是有件事在下一定要讲清楚,那就是在下跟阿兴贴身倒下时,阿兴身上根本一点生息都没有,所以在下才怀疑,早在在下的匕首捅到他时,阿兴已经死了...或者被人控制住了......在下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了一场局,引在下入彀中。还请王捕头仔细查验一下!” 王捕头转转脖子,觉得这件事挺难办。 他眼珠儿一转,转而笑眯眯地看向郑小符:“郑家姑娘也是目击者之一,不知你更倾向于谁的说法?” 陈胜心里一咯噔,心道坏了,小符一定会替姓茅的那小子开脱。 他紧紧盯着郑小符。 郑小符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三人的论断,她心里有了计较,柔声道:“民女相信茅大哥。暂且不论别的,单以茅大哥的身手,要想杀阿兴,根本不需要如此费事,更不可能还粗心到被人目击。那条山路是民女与阿胜哥回家的必经之路,而茅大哥对后山并不熟悉,他没有理由舍近求远,将阿兴骗到后山再去杀害。” 陈胜忍不住打断她:“正因为茅山对后山不熟悉,所以才可能随便选了块地方来杀人,才刚巧被我俩撞见啊!” 郑小符摇摇头:“还是说不通。今天早上民女只见到了阿胜哥与阿苍两个人,并未见到阿兴外出。民女记得当时还问了阿胜哥一句,阿胜哥说阿兴还睡在房间里。那么,阿兴又为何会去后山的呢?” 陈胜见王捕头盯着自己,他赶紧辩驳:“小符妹妹问草民时,阿兴确实是蒙头在屋里睡大觉。此事阿苍可以证明!” 王捕头朝身后挥挥手,一个捕快就出了门,不一会儿,身后带来了阿苍。 阿苍已听捕快说了经过,他朝王捕头躬身行了一礼,道:“阿胜哥所言不假,草民与阿胜哥、阿兴哥同住一屋,早起时还看到阿兴哥蒙着被子睡在榻上,草民叫了两声都未醒。因为阿兴哥在家时也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草民也没有过多在意,就到院子里忙活起来了。” 陈胜与阿苍的证词相符,若非提前串供,不可能言语一致,但事发突然,临时突审,此二人并没有串供的可能,看来两个人没有说谎。 王捕头心里沉思一下,问阿苍:“茅山是何时出的门?” 阿苍想了想,圆胖的脸皱到一起,半晌才说道:“大概是阿胜哥与郑家妹妹出门一个时辰后。” “你可看到死者外出?” “这个没有!草民也纳闷呢,阿兴哥明明好端端地睡在屋里,怎么会被人杀死在后山呢?” 王捕头看阿苍的脸色不像说谎,他挥手,命人将阿苍带出。 阿苍的身影刚一离开屋子,陈胜就忍不住道:“大人,会不会是茅山与阿兴约好了在后山见面?” 王捕头问道:“那死者是怎么避开阿苍的耳目,从院中悄无声息地出走的?” 阿胜脑中灵光一闪,双手一拍,道:“草民记得竹舍后墙根儿篱笆墙上有一个洞,成人可以通过。那个洞直达后面竹林,穿过竹林可不就是后山了!” 王捕头嗯了一声,点头道:“这样倒是说得通了。” 陈胜面上大喜。 茅山冷冷看着,道:“在下并没有与阿兴相约后山。” 王捕头听后连连点头:“也对。试问哪家少年会约个年轻后生在山里?要约,也该约郑家小姑娘这般的俏佳人嘛!” 郑小符立时红了脸,偷瞄了一眼茅山,低着头不说话。 陈胜脸上青白不定,脸色转换:这位到底是哪头的?! 这真的是中州郡传说中的冷面捕头王吗?耳根子怎得这么软,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一阵儿风一阵儿雨的! “大人,不若派人到后院去验证一下,那个洞口清晰可见......”陈胜不死心地继续道。 王捕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陈胜直觉得那双眼睛犀利睿智,锋芒毕露,如同死神的眼神冰冷无情,陈胜禁不住后背冷汗直冒,忍不住将头埋下。 王捕头看到陈胜低下头不敢言语,这才看了茅山一眼,道:“郑家老太太那边的验尸估计结束了,我们大家不妨先听听看仵作的勘验结果,再做论断吧!” 王捕头的话在陈胜心里翻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隐约觉得王捕头之所以在这里慢悠悠地听他们几人的连篇证词,不过是在等丹奶奶的验尸报告而已。 陈胜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觉得刚才自己的小伎俩,只怕都被王捕头看在眼里。 那边,仵作掀门帘进来,将双手上的棉布手套脱下,摘下了脸上的蒙嘴巾,将自己的验尸结果现场汇报:“女性死者约五十岁,身体康健,无疾病。尸体表面并无任何外伤,无中毒痕迹,面色安详。从尸体表象来看,应为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那么就跟男性死者的案件没有关系了。王捕头心道。 得到仵作的结论,王捕头就下令将屋门洞开,将郑媪的死因告知外面的村民们。 众村民听后,倒是没有任何异议。 陈胜不敢再开口,但他心里忍不住想道:就算丹奶奶的死跟茅山没有关系,可并不代表阿兴的死同样也是,不论从昨夜交恶的情况,还是亲属远近哪一方面来看,茅山都有重大嫌疑! 王捕头的意思现在尚不明朗,自己有义务向王捕头揭露茅山此人的真面目,绝对不能让王捕头被茅山的表象哄骗了去! 陈胜脑海里还在想着该如何让茅山露出手脚,耳边就听到那仵作又开口了:“属下虽查验到女性死者身体无伤,看似像自然死亡,但事实恐怕不是这样。” 屋外,村民们顿时一片哗然,相互对视着窃窃私语。 仵作住了口,眼睛看向王捕头,等待王捕头的反应。 敢情您讲话还留了一半呐! 第287章 豆腐西施,贵妻潘氏 王捕头咳嗽了一声,屋外众人便立刻安静下来。 王捕头看向老仵作,奇道:“您老的意思是?” 仵作道:“属下担当府衙仵作已经有三十余年了,这些年也经手过诸多大大小小的案子,所以奇奇怪怪的事情便也遇到了几例。” 王捕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将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老仵作。 老仵作眼波不动,慢悠悠开口:“不知众位是否曾听说过,在咱们中州郡的郡城南城区有一家卖豆腐的作坊,叫做郁家豆腐坊的?” 在场的村民大都是自幼在古灵村长大,俱是土里刨食的老实农民,就连府城都没有进过几次,自然没有听说过郁家豆腐坊的传闻。 只有陈胜歪头想了想,试探着道:“莫非是做肉汁豆干和臭豆腐乳很出名的那家豆腐作坊?” 老仵作眼神一亮,可算有人知道了,他摸着胡子连连点头:“就是这家!他家的肉汁豆干儿做得极有嚼劲,下酒最好不过。那臭豆腐乳也是中州郡头一份,闻着臭,吃起来可是香死个人啊!啧啧......” 陈胜忙道:“草民是跟书堂的夫子去吃过几次,夫子也是赞不绝口,连声道难为他们怎么想出来的,竟将普通的豆腐做出这些花样出来,物尽其用,味道卓绝......” 两个人说得热闹,没注意到一旁王捕头的脸色越来越黑。 王捕头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抬手在唇边又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二人不要将话题拉扯远了。 老仵作与陈胜同时住了嘴。 老仵作脸上讪讪的,忙拉回正题,接着道:“其实这郁家豆腐坊在咱中州郡已经开了祖孙三代,他家做的豆腐虽好,但一直是清水豆腐,仅供府郡的百姓平日里吃的,没得暴富,不过是养家糊口、平淡度日罢了。郁家豆腐坊出现转机,还是得从十年前说起......” 众村民与捕快们都伸长脖子听得认真。 村民们是欢喜听了这等奇闻,日后在村中酒宴上就有了难得的新鲜谈资,这可比村中谁家寡妇爬灰、谁家儿郎新聘了外村闺女、谁家老母鸡养得好多下了几颗蛋,这些家长里短劲爆多了。 而捕快们则是因为来这等穷乡僻壤出趟恶差,还能听到一些八卦而兴奋。 老仵作满意地看着众人的表情,呵呵一笑,道:“十年前,郁家豆腐坊的独子郁桐晖到了弱冠之年,是个难得的好儿郎,一表人才,清新俊逸,又是上过学堂懂得诗书文墨的。他家老爷子生了五个闺女,方得了这个儿子,自幼对这独子十分疼爱,央全郡的冰人媒婆儿全体出动,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儿,名唤潘盼儿。这郁潘氏当年年仅十六,端得是亭亭玉立,温婉大方,知书识礼。两个人婚后十分美满,感情极好,琴瑟和鸣。新媳妇郁潘氏勤劳能干,当家理财俱是一把好手,对内尊公婆、敬姑姐,对外拿得起秤砣、理得清银钱,确实是十里八乡难寻的好闺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潘盼儿长年累月戴着个轻纱遮面,除了她夫君郁桐晖,就连她公公婆婆都没有见过这儿媳妇的真容。” “这郁潘氏太过于能干,公婆疼爱的紧,生生夺了郁家亲生女儿们的光辉,因此她的五位大姑姐一有空闲就回家来坐坐,顺便向爹娘抱怨两句弟媳妇的不是,添油加醋的胡说一气。别的错处挑不出,就专盯在一点上,说弟媳妇整日戴着个面纱,怕不是相貌丑陋,或者脸有恶疾,这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自家弟弟是被人骗了吧!时间一长,她公婆就得嘀咕啊,心道这新媳妇怕不真是位无盐妇吧?” “要说这潘盼儿真是位聪慧的女子,她从大姑姐和公婆的眼神中就看出了大家的怀疑,因此有一日全家用过了晚饭,郁潘氏收拾碗筷时佯装不小心弄脏了面纱,她一位大姑姐抢着将她的面纱扯去,想借此机会看看这弟媳妇究竟长什么样子。结果这一眼看过去,众人都是惊艳万分,原来这潘盼儿竟有一副倾国倾城之貌,当真是瓜子脸儿、樱桃口,眉如远黛,眸若明珠,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眉目含情,竟比那画中的仙子还灵动几分。” 老仵作讲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满意的看到众后生和捕快都露出了一副向往的样子,他嘿嘿一乐,道:“趁着众人震惊的当口,潘盼儿细声细气的解释了不肯摘面纱的原因。原来在潘盼儿小时候就生的粉琢玉砌的,她家奶奶自认为这孙女儿必定不凡,特意请高人给相面,得出的批语是这女孩儿日后定为高门贵妻,女中凤凰。然,女孩儿十六岁上有一个劫难,需得从今日起便隐藏起面容,不可向外人示之,方可平安成年。所以潘盼儿自小便戴着面纱,长久下来也就习惯了。今年潘盼儿已满了十六岁,况且在座都是自家人,所以掀开面纱也无妨。原来自己家这儿媳妇还有这等深厚福蕴!自家儿子是要考取功名的,高门贵妻,这不是昭示着独子郁桐晖日后会飞黄腾达吗?这之后,郁潘氏的公婆再也不许几位女儿说一句儿媳妇的不是,加上独子极其疼爱这新嫁娘,老两口更是将潘盼儿视为已出,如珠似宝的对待。” “潘盼儿的五位大姑姐见偷鸡不成蚀把米,弟媳妇反而更受爹娘疼爱了,自己回家却再无立足之地,气闷的一个个甩手离开了。没过几天,郁家豆腐坊新娶的媳妇儿是贵人命的传言,就在四坊八街流传开来,大家争相到豆腐坊买豆腐、喝豆花,排队也要一睹这凤凰女的真容。潘盼儿仍旧是以轻纱遮面,言笑晏晏,落落大方的满足众人探究的眼神,手下却毫不客气的切豆腐、做豆花、收银钱,更是独创了肉汁豆干、香辣腐乳、臭豆腐乳等新鲜品种,将来人打点的是满载而归,心甘情愿掏银钱。一时间,府郡四个城区的百姓,家家餐桌上都出现了郁家的豆腐制品,郁家豆腐坊利润翻倍,名声传遍了全郡。中州郡府郡的人一提到郁家豆腐坊,必定提到传说中的高门贵妻潘盼儿,接着就谈到她那在府郡名气最大的书院上学的夫君,郁桐晖。” “潘盼儿的夫君郁桐晖在书院读书,备考明年的科举,潘盼儿在家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不仅免了郁桐晖的后顾之忧,还为他创造出了享誉整个中州郡的名声,就连夫子都对他青睐有加、格外看重起来。对此,郁桐晖的同窗们都十分羡慕他娶了位好娘子。” 王捕头听到老仵作讲到这里,他终于有机会插上一言:“据我所知,这十年间共三期科举考试,本郡都没有一位高中的老爷是姓郁的。莫非,这郁桐晖最后辜负了潘盼儿的期望,落榜了不成?” 听了王捕头的话,原来听故事听的津津有味的众人都不禁露出失望、难过的情绪。 老仵作不满王捕头插话,他口舌一定,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是因为,在科考之前,郁家出了一件大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啊,老先生您快快讲,别让大伙儿干着急啊!” 在场的众村民纷纷追问,为郁家的这对小夫妻的遭遇深深忧心。 老仵作深深叹息一声,为在场的人答疑:“老话儿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这郁家豆腐坊的名气传遍了中州郡,就引得一些人眼红。其中碍到眼的就有一家是东城区的泰裕酒楼,他们东家叫做孙泰裕。” 有一位捕快听故事听入了神儿,他一听到这泰裕酒楼,忍不住插话:“是寿康坊的那家泰裕大酒楼吗?要说这家店,那可是黑心透了!去年我姨家老丈人在他家办了一回寿宴,菜品品相不佳不说,酒里掺杂水,要价还比别家高三成,好容易忍气吞声待寿宴办完,我姨丈自然不肯多付赏银,他家孙掌柜竟还带人堵门不许我姨丈家人离开,气得我姨丈差点派人烧了他家铺子!” 这捕快啧啧两声,连连摇头,显然极不认可这家酒楼东家的行事作风。 能在府衙衙门做捕快的,自然也是家底丰厚,在中州郡有一定的人脉。这位捕快的姨丈家想必也是有些势力和家资的,这才能够出入这种高档酒楼做寿。 要知道这泰裕大酒楼里,就算极普通的一桌席面,也抵得上普通农家一年的收入了,在场的古灵村老百姓自然是想都不敢想。 陈胜此时也住了嘴,没有吱声。 老仵作接上这捕快的话,赞同道:“哎呦,甭说是去年,就是十年前,这孙掌柜那也是个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性子!唉!这郁家倒霉就倒霉在,不经意间抢了泰裕大酒楼的生意份额,这孙掌柜月末一对账,怎得比平日里少了两成的收入?孙掌柜将手下人臭骂一顿,还要革月银,马上就有手下人上报,说是城南的郁家豆腐坊新出的豆干儿、豆腐乳、豆腐咸汤,都是一绝,来购买、品尝的城里百姓每日排队都有一里地,郁家豆腐坊每日收钱收到手软,自家的生意可不就受到影响了嘛。” 第288章 孙贪狼至,巧斗恶棍 “其实伙计这样说就有些言过其实了。郁家豆腐坊生意再红火,也不过是一个私人小作坊,任他生意火爆到天上去,也不会给泰裕大酒楼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损失,毕竟这两家店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毫无可比性。可偏偏这孙掌柜就信了,一来,他家生意确实下滑,一时找不到原由;二来,听听小伙计的话,收钱收到手软!这是个什么概念!想他孙泰裕经营酒楼十几年,都没领略过数钱数到手软的风采,他一个小小的豆腐坊,凭的什么?!” “一旦上了心,这孙掌柜就一刻也坐不住了,想要一睹郁家豆腐坊的真容。他当下就叫过来小伙计,两人交头接耳嘀咕了一番。” 于是这天一早,在排队的人群中出现了这样一对主仆:一位身穿上好金钱线锦缎的老板模样的圆胖中年人,气色红润的背手站在队伍里,双手各转着一对玉石按摩球,昂首挺胸,不急不躁。 他身前有一位身穿青布棉衣的仆从,正趾高气昂的挥喝着前面排队的人群,叫他们站到后面去。 郁家豆腐坊,郁桐晖的母亲是老板娘,专管收钱,儿媳妇潘盼儿负责打点客食。 排队的大都是平民百姓,一看这胖老板的架势就不好惹,各自都不想惹麻烦,便纷纷离开了原位站到后面去。前头的空档留出来了,仆从低头哈腰的请胖老板到了队伍前头。 前头差不多还有两三个人的时候,胖老板制止了仍想去赶人的仆从,露出一副和蔼的面容:“大力,算了。咱们是来品尝新鲜豆腐汤的,不要做那赶人的行径,没得降低了你爷我的身份!” 胖老板这句话一出口,那些站到后面的百姓纷纷侧目,心道这胖子倒是做得好一副实诚模样,也不知刚刚纵容恶仆赶人的那又是谁?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人群里的这场骚动自然瞒不过潘盼儿的眼睛,面纱下她的秀眉轻蹙,直觉这胖子不是个善茬子。 好容易轮到了孙掌柜,潘盼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在面纱掩映下轻启朱唇:“这位客官要些什么?” 孙掌柜背后的手一顿,觉得这女子的声音听到耳中,真真是清脆悦耳,沁人心脾,浑身都熨帖起来,他不由得抬起眼皮看向潘盼儿。 只一眼,孙泰裕孙大掌柜的魂魄就被勾走了十成十:没想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 美人儿的面容虽瞧不清楚,但只看她那窈窕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纤细的手指、如同一汪春水般的眼眸,这绝是位大美女错不了! 要说这孙掌柜平生里有两大爱好,一是爱财,二是好色。 财嘛,大不了徐徐盈利、日积月累便是,可这美人儿,那可是可遇不可求啊! 孙掌柜看美人儿看呆了眼,可美人儿丝毫不给他细看的机会,又问了一声:“客官,要吃些什么?我家作坊里豆干儿、腐乳、咸汤都有,还有新鲜出炉的面饼配胡辣汤喝。客官要来点什么?” 孙掌柜回过神来,低头随意一扫案前那些摆设,指指其中一个木桶,道:“给我来份豆腐咸汤吧!” 潘盼儿也不回应,利落地拿起勺子,准备将咸汤盛进自家供应的粗陶碗里。 “慢着!” 孙掌柜身后的仆从大力出声了,他上前来一脸嫌恶地看一眼粗陶碗,嘴里啧啧出声,极是嫌弃的冲潘盼儿道:“你家用的这是什么破陶碗,脏死个人!来,用我这个!” 说着,大力从身后背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瓷套碗来,有碗有盖子,细白的青瓷上还描绘着山水画,看起来精贵得很。 潘盼儿似笑非笑,不着痕迹地瞄一眼孙掌柜。 孙掌柜被这一眼瞧得是春风拂面,骨头都要酥了,当下也不管是如何跟仆从交代地来着,伸出一脚狠狠踢向大力:“我踢你个浑球小子!陶碗怎么了?大家用得,你爷我就用不得吗?郁家作坊的东西一定是极干净的。今个儿爷就要用这粗陶碗喝汤,赶紧麻利的给爷端上!” 可怜大力被踢的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青瓷盖碗也一失手甩脱了开去,一声脆响,盖碗碎成了几瓣,看的孙掌柜是一脸心疼,可惜了这上好的青瓷! 当下脚下踢得更凶了。 潘盼儿脸色不变的将汤盛进粗陶碗里,一伸手:“客官,可自带,可在这儿吃。” 孙掌柜这才停住了脚,眼神示意大力赶紧上前。 大力顾不得揉揉被踢痛的屁股,赶紧上前端稳了那碗热汤。 孙掌柜回头冲潘盼儿露出一个满脸褶子的笑:“小娘子,我在这儿吃!” 潘盼儿连头都没抬:“下一位!” 孙掌柜讪讪地止了笑,使个眼色,带着大力去寻位置。 有两个客人被大力恶狠狠的眼神盯住,立刻捧着碗让出了位置,三两下喝光汤,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就一溜烟走了。 大力将条凳仔仔细细擦拭了几遍,孙掌柜才勉强坐下,他看看竹筒里乌黑色的竹筷,皱了皱眉,吩咐大力将那套盖碗配套的青瓷勺子取出,一小勺一小勺的喝着汤。 直到太阳快升到了头顶,豆腐坊前的客人都已散去,孙掌柜那碗里的汤还剩小半。 郁家豆腐坊没有赶客人的习惯,潘盼儿手脚麻利地帮着郁大娘收拾完了桌案,抹干净桌子板凳,郁大娘回身对儿媳道:“还有最后一位客人,盼儿你在这里坐等着收碗,为娘先进院子刷洗碗碟。” 潘盼儿柔声道:“是,娘。” 孙掌柜见到老板娘抱着一大叠碗碟进了院子,作坊排档前只剩下了潘盼儿一个人,他心里大喜,快速转动那双浑浊的老眼,想法子跟潘盼儿套近乎。 孙掌柜两口将剩下的豆腐汤喝完,站起身亲自捧着碗来到排档前。 潘盼儿正背对着排档收拾“郁家豆腐坊”的幌子,她一回头就看到孙掌柜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尺的地方,色迷迷地盯着自己。 潘盼儿强自忍下心里的恶心,仍是客气地道:“客官可是用完豆腐汤了?” 孙掌柜一双眼睛在潘盼儿腰身上打量了一圈,盯着潘盼儿面纱下的容颜,笑眯眯道:“是的,小娘子,我来把碗还回来。” 孙掌柜将陶碗举到跟前儿,递到潘盼儿面前。 潘盼儿扫一眼孙掌柜色迷迷的眼神,心里冷冷一笑,不去接那碗,而是指指排档的桌案道:“客官请放那桌上吧!” 孙掌柜歪头看一眼那张桌子,又转过头来说:“桌子都已经擦干净了,在下怎么忍心小娘子再辛苦一遍。小娘子还是自接了去吧!” 孙掌柜执意要让潘盼儿从自己手中接过陶碗。 潘盼儿眯了眯眼,面纱下突然绽开一个美艳的笑容,她伸出手去接陶碗,袖中不动声色地放出一道银光。 “哎呀”一声,孙掌柜手一松,陶碗应声落地,碎成了两半。 孙掌柜立刻将手放到眼前细看,嘴里嘶哈不止:“嘶哈!疼煞爷了!什么东西蛰本老爷!” 大力赶忙走上前替孙掌柜相看。 潘盼儿伸出的手轻轻收回,半是心疼半是认真地道:“哎呀,可惜了我家的陶碗,就这样摔碎了!” 美人儿心疼的声音传到王掌柜耳中,他抬头一看,发现美人儿轻轻蹙眉,眉目含情,似悲似嗔。 孙掌柜一时又看呆了眼,连手中的疼痛都忘记了。 “小娘子是担心摔了东西,被婆婆责罚吧?小娘子莫急,在下付你银钱,管保你婆婆苛责不到小娘子。”孙掌柜说着,伸手就去腰间褡裢里掏银子。 他摸到一块五两多的碎银,在怀里掂掂重量,一咬牙掏出来,脸上带上一副极其慷慨的模样,递到潘盼儿手边。 潘盼儿自然不肯接,连连摆手,口内道:“使不得,这也太多了!” 孙掌柜见美人儿开口了,顺便觉得这一锭银子花的值,他硬要塞到潘盼儿手中。 潘盼儿极有技巧地躲过孙掌柜的魔爪,嘴里道:“奴家婆婆不会允许奴家收下这银子的。客官还是收回去吧!” 孙掌柜听了,自然更不肯住手:“这银子是在下硬要给的,不关小娘子的事。小娘子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潘盼儿半推半就收下了银子,似乎是过意不去,她微微向孙掌柜福了一福,柔声道:“那就多谢客官。” 孙掌柜一时间觉得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善事,搭救小娘子于恶婆婆的魔爪之下。 他神清气爽,抬头挺胸:“小娘子莫要客气!救小娘子于危难之中,是在下的荣幸!” 潘盼儿将银子落入衣袖中,面纱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她微低下头,状似羞涩地道:“奴家姓潘,客官唤奴家潘娘子便是了。” 孙掌柜做出一副文人的样子,低头作揖,道:“潘娘子有礼!” 潘盼儿眼角含笑,伸手掩唇轻轻一笑,又向孙掌柜行了一礼:“奴家婆婆等奴家回家呢,奴家便告辞了。客官请便。” 孙掌柜连连点头,目送美人儿轻移莲步,入得家门。 第289章 郁家相公,十一姨娘 直到潘盼儿的身影从院门边消失不见了,孙掌柜还在笑意吟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大力走上前来,试探着道:“掌柜的,日头足了,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孙展柜难得的没有发火,他看着院门叹息了一声,招呼大力:“走,回去!” 这一回之后,孙掌柜便对郁家豆腐坊更加上了心,每日一早都要来豆腐坊吃上一碗豆花,顺便再饱饱眼福。 然而十次里有八次,潘盼儿都对他不理不睬,只有在郁家老板娘不在的时候,才偷偷对孙掌柜笑一笑。 孙掌柜这些天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十岁,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楞头小子,每当潘盼儿对他展颜一笑,他都可以开怀一整天。而那个怂恿孙掌柜来此的大力,自此也得了孙掌柜青睐,孙掌柜委任了他酒楼小管事一职。 新上任的大力管事更是对孙掌柜鞍前马后的效力,背地里没少替孙掌柜出主意,如何能博得美人一笑。 孙掌柜出手阔绰,潘盼儿从他手里积攒下不少银钱,但全数上交自家婆婆,自己一个子儿都不留。 要说豆腐作坊这些日子进项不小,有一半得是孙掌柜的功劳。 时间一久,郁大娘也慢慢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她对那个每日都排队来吃一碗豆花的白面胖子十分没有好感,忍不住叮嘱儿媳妇:“盼儿,为娘看那个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你平日里只关照其他客人便是。那人,不要理会他!” 潘盼儿细心地为郁大娘捏着肩膀,轻重缓急,力道正正好。听郁大娘这么一讲,潘盼儿柔声笑道:“娘,您放心,盼儿有分寸。” 若不是见那死胖子手里有些银钱,人傻钱多,想撺掇过来给自家夫君来日上京赶考积累些盘缠,自己才没有耐心跟他周旋!不过今日娘这样一说,说不定是起疑心了,自己也该早早了结了此事。 潘盼儿心里打定主意,面上却是不显,仍旧轻手轻脚地替郁大娘疏松疏松筋骨,伺候着公公婆婆睡下,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潘盼儿的夫君郁桐晖,平日里都在府学读书,每半月有一日休沐日,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夫君归家的日子,潘盼儿心里高兴,心道,老胖子那里就先晾他几日,等自己有了空闲,就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为老不尊的色鬼! 第二日辰时一过,郁桐晖就从府学赶回家了,他远远看着自家豆腐坊前排起的长龙,心里又高兴又心疼又惭愧,知道这些天盼儿肯定又是起早贪黑的干活、赚银钱养家,供自己读书科举。 他心里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必定不负发妻! 潘盼儿眼神警觉,老远就发现了郁桐晖的身影,她眼梢眉角不自然就带了笑,面色微红。 孙掌柜坐在条凳上吃着豆花,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潘盼儿,今突然见她不同于往日的风情,而且还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方向,才目含春情,他心里不禁得意,对自己的魅力十分佩服。 孰不知,他自己只是刚好与郁桐晖的位置在一条线上而已。 郁桐晖没有上前打扰老娘和妻子的生意,他自己从后门进了院子,先去屋里将包袱放下,才换了一套家常衣服出来,悄悄站在潘盼儿身后,笑吟吟的看着自家娇妻。 经常来买豆腐的百姓大多都认识郁桐晖,见他出来,都大声笑着跟他打招呼。 郁桐晖没有读书人的迂腐酸气和眼高于顶的恶俗,极豪爽的一一跟大家见礼,不肯冷落了任何一人。 孙掌柜忽然见到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潘盼儿身边,二人男才女貌,俱都是上佳的长相,看起来竟是十分相称。 孙掌柜没来由地觉得碍眼,问正闷头喝豆腐汤的大力:“那小子是谁?” 大力抬起头仔细辨认了一下,回道:“掌柜的,那便是潘娘子的相公,人称郁相公,名字唤作郁桐晖。郁相公正在府学里攻读,听说此次恩科,高中的机会很大!” 孙掌柜眼睛眯了眯,一双眼睛狠狠盯着郁桐晖,脸上青筋暴起。 他脑筋转了一转,突然道:“爷记得府里十一姨娘的娘家兄长,就是在府学里教书吧?” 这个...... 大力一个酒楼里提升上来的小管事,哪里清楚孙掌柜的内宅事? 但想到自家掌柜一向精明的性子,想来他绝不会记错,阿力眼珠儿一转,忙道:“是的,是的。掌柜的,您是想......” 孙掌柜重重将陶碗磕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这姓郁的小子碍了爷的眼!你下半晌的时候,派人去吴秀才家里报个信儿,叫他晚上来爷府上一趟!” 大力一琢磨,这吴秀才恐怕就是掌柜的府上,那位十一姨娘的兄长了。 “是,掌柜的!只是.......小的用个什么借口去请吴舅老爷呢?万一说错话,误了掌柜的大事,那就是小的罪过了......” 孙掌柜的白他一眼:“就说他妹子身体不适,想要见一见家人,不就完了?!不过是一个穷酸破落户儿,哪里当得起我孙府的舅老爷!” 大力连连点头应下,心道,这位排行第十一的吴姨娘,恐怕在府中也并不受宠,不然掌柜的也不至于如此不客气地称呼其内兄。 孙掌柜将几个铜钱甩手扔在桌上,不甘心的瞥了一眼潘盼儿的方向,站起身就气哄哄的走了。 大力跟着孙掌柜回到泰裕大酒楼,伺候着孙掌柜上楼去歇息,他自己立刻到楼下招一招手,唤来了一个跑堂的小二,低声道:“小六儿,你悄悄出去打听一下消息,掌柜府中一位姓吴的十一姨娘的情况,顺便把她娘家兄长住哪打听出来。你可机灵点,一打探到消息就尽快回来告诉我!” 小六儿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长得一副活泼机灵的模样,一张娃娃脸倒是很讨喜,他点点头道:“大力哥放心,我晓得!” 小六儿撒腿就跑,大力在后面粗声呼喝:“换一身儿衣服再去!” “哎,知道啦!” 小六儿去了小半天,等快晌午时才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赶回来。 酒楼里正是一天当中生意最繁忙的时候,小六儿踮起脚,从门外看到大力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搔搔头皮,先去后面换回了跑堂服,帮着店里招呼了一会儿生意,等看到大力管事有空闲了,他赶忙瞅个空档儿溜到大力身边。 大力管事刚笑眯眯地送走了一位熟客,他眼角瞄到小六儿,冲他使个眼色,两个人悄悄到一楼一个角落里:“可打听出什么了?” 小六儿低声回道:“我打听出孙府那位十一姨娘本是出身于读书人家,娘家姓吴,她家中长辈都已去世,只和一个哥哥相依为命。她哥哥得了家中真传,颇有些才华,少年时便考中了秀才。可是后来家道中落,家里无财力再供他上学,就干脆放弃了科考。吴秀才名叫吴毅,比吴姨娘年长七岁,今年才三十三岁。听说是府学的院长十分赏识吴秀才的才华,才破格求了府君大人,准他在府学教书,充当学谕一职。这吴秀才脾气耿直,不懂变通,听说在府学里得罪了不少人,他又看不惯咱孙掌柜的为人处事,时常跟孙掌柜作对,两个人不对付着呢!” “那个吴姨娘,有什么新闻?” “咱掌柜的好色,府里姨娘小妾不下一十八位,大多是掌柜的花钱买来的,或者使了手段得来的,但是,听说这位吴姨娘是自愿入府为妾的。为这事,吴秀才跟吴姨娘争吵过很多次,骂她有辱读书世家的风骨,可是最后都拗不过吴姨娘,没办法,吴秀才才不甘不愿送了妹妹出门子。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吴姨娘,听说那时节,吴家一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吴姨娘要不是跟了孙掌柜的,换了些聘礼钱,恐怕吴秀才早已饿死路边了。” 大力眯着眼,手指搓来搓去:“这么说,这吴姨娘也是委曲求全了?” “可不嘛。都说吴姨娘命苦,摊上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哥哥,若不自卖自身,还能有什么活路?” “吴姨娘在府中可受宠?” “哎呦喂,我的大力哥嗨,她要是受宠,后面还会有什么十二、十三、十七、十八姨娘的?不过因为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初时孙掌柜还对她很是宠爱,心高气傲也忍了,冰美人更是有一般不同的滋味,吴姨娘在大宅里还受不了什么委屈。可时间一久,孙掌柜对吴姨娘的宠爱就淡了,吴姨娘清高矜持,比不上新来的姨娘懂得奉承,咱掌柜的枕边有了新娇娥,哪还记得起吴姨娘?吴姨娘虽然吃穿不愁,可后宅里哪里少了捧高踩低之辈,听说吴姨娘近两年的处境很不好呢!” 大力听了没言语,又问:“吴秀才的家,住哪里?” 第290章 上门游说,说动出门 小六儿道:“十年前他家被一场大火烧的什么都不剩,自从夫子荐他入府学教书后,他就在府学后巷租赁了一个小院子。他也没有妻儿,也无甚亲友,就自己一个人住,凑合过日子罢了!” 大力了然地点点头,他思索了一下,对小六儿道:“六儿,你收拾一下,去街对面乔记糕点铺买两包好点心。今儿是府学休沐的日子,下午你陪我去吴秀才家一趟。” 小六儿清脆的答应一声,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的回到了大堂去忙了。 申时一刻的时候,大力带着小六儿从泰裕大酒楼出来。 大力管事全身上下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好在他面目还算周正,这一打扮起来,还真使自己看起来稍微文雅了一点。 小六儿一手各提着一堆点心盒子,慢慢跟在大力身后。 两个人俱是没有闲钱叫辆牛车的,于是就步行前往,走了约两刻钟,便到了府学后。 府学后的巷子里有十几户人家,大都是夫子们的自住房,为了平日里上学方便,大家相互也有个照应。 小六儿早已经打听清楚了吴秀才的家,他一路引领着大力找到了院门,大力上前拍了拍老朽的木门。 叩叩叩...... “是哪位?” 院子内传来一个儒雅的声音。 大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是吴先生家吧?在下是王大力,有事来见先生。” 大力聪明的没有报上孙掌柜的名号,否则,以小六儿打听到二人交恶的程度,只怕自己都进不了吴秀才家的院门。 院子里没了回音,王大力静静等了好一阵儿,才听到门边有人的脚步声。 王大力还要再喊话,木门却吱嘎一声,开了。 没听错,就是吱嘎一声。 这木门已经经受了多年的风吹雨打,表面变得十分腐朽不堪,好似轻轻一碰就随风风化了。 小六儿撇撇嘴,心里寻思,这吴家真不像其他夫子家,别人家院门都是清漆刷过几遍的,门墙齐整,又整洁又肃穆,怎得这吴秀才家就这般不堪。 一位身穿素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木门内,他审视了王大力和小六儿一眼,问道:“在下不认得贵客,贵客可是找错人家了?” 不怪吴秀才这般问,真的是因为吴家自从妹妹吴晴出嫁后,这院子再无一个外人进来过。 相邻的夫子都嫌他不善交际,一开口就得罪人,从不主动来他家串门的。 王大力冲吴秀才拱手一作揖,道:“请先生勿怪。其实,在下是泰裕酒楼的孙掌柜派来的,想请先生到孙府一叙。” 吴秀才一听,原本和缓的面容瞬间变得乌黑,他直接将院门一挡,干脆利落地道:“那个铜臭小人!我吴毅曾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踏进他家门半步!你二位打哪来,还回哪去吧,恕不送客!” 吴秀才抬手想关门,还好小六儿机灵,伸脚将木门岔开,王大力趁机挤进去半个身子:“吴先生,请先听在下一言。您就算再恨孙泰裕,也不能不管您妹子死活吧?” 吴毅有一瞬间停顿,末了,他冷哼一声,道:“她自甘堕落,有辱门风,我吴毅早不认她是妹妹了。若跟她有关,那二位算是来错了!” “吴先生,令妹究竟是为何自愿进孙府为妾的,您比谁心里都清楚。您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在下有办法救令妹出苦海,先生难道不想一试?” 王大力牢牢将木门隔挡住,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吴毅,语气极其郑重。 王大力半边身子抵着门,快速将话说出口。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说动吴秀才去孙府走一趟! 吴毅脸色铁青,读书人的矜持使他无法骂出脏话,但他现在开口也丝毫不客气:“在下知道,你是孙泰裕派来上门羞辱在下的吧?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吴毅没那空闲时间整天应付他,叫他管好了自己家的门庭,不要再来招惹我就是了!在下还不至于会主动送上门去给他羞辱!” 王大力一听就知道这吴秀才对掌柜的芥蒂之深,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他转而从十一姨娘身上着手:“吴先生,您可是冤枉在下了。在下今日来此,虽确实是受孙老爷所托,但为得却是孙府吴姨娘的事。吴姨娘最近身染恶疾,就是想见先生一面。吴姨娘还说了,她知道先生还因为当年她自愿为妾一事耿耿于怀,可当时她真是没有其他法子啊。家中一场大火袭来,家资、书籍都荡然无存,先生的才华不可耽误,她一介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孙老爷的聘礼给得高,换回的银钱足够先生维持一段时间......” 王大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吴毅关门的动作也跟着停缓。 话,他是都听进去了。 其实这些年,吴秀才不肯原谅妹妹,不仅仅是因为妹妹吴晴入了商户做妾的缘故,更是因为她恰恰是为了自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换言之,就是自己生生将妹妹推入了火坑之中。 吴秀才不肯原谅妹妹,其实就是不肯原谅他自己。 想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还要妹妹给别人做妾才能养活,他就觉得自己很没用,拖累妹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原本该是当哥哥的看护妹妹,结果在他吴家就倒了个个儿,吴毅觉得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对不起吴家的门楣。 王大力偷偷观察吴秀才,见他不说话,眼神里却是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心疼,他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再接再厉:“先生您想一想,吴姨娘如今病体缠身,正眼巴巴的期盼着您去,您若不走这一趟,万一就成了此生的遗憾呢?她可是您唯一的亲人啊,听说这些年在府中过的也不好,时常遭人白眼和苛待,不过就是因为她孤身一人,不似其他姨娘,身边没个帮扶的家人在,这些年熬下来,吴姨娘心情能不郁结吗?先生您高抬贵脚走这一趟,说不定吴姨娘一见到您,心情大好,病好了也未可知呢?您说是不是?” 吴毅脸上浮现出犹豫,好似动了心。 王大力给他时间慢慢考虑。他瞟一眼小六儿,给他个眼神。 小六儿接收到,机灵的将手里的几包点心奉上。 王大力道:“我来前,吴姨娘拖着病体吩咐了,不能空手来家,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带了来乔记的点心,说是先生自幼就爱吃的。” 吴毅面上顿时满脸悲戚。 乔记的绿豆糕和桂花卷,是妹妹吴晴最爱吃的,但家里爹娘偏疼自己,因此小时候自己没少假借自己爱吃的由头,偷偷给妹妹买回来解解馋。那时候,小小的妹妹只会笑眯了眼儿,跟在自己身后甜甜的笑,软糯地唤自己哥哥。 吴毅的手微微颤抖,他离开了木门,接过那几包点心,声音哽咽:“这真是她让你带来的?” 王大力连连点头:“在下不敢撒谎!” 旁边小六儿低头偷笑。 可不就是自己打听出这一桩吴家兄妹的小秘闻,大力哥才叫自己去买来乔记的点心嘛。 这包点心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吴毅心中隐藏多年的悲伤,看来这秀才相公已经动心了。 吴毅抹了抹脸边的泪水,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孙府,我就走上一趟!” 王大力心里大喜,他赶忙道:“那先生不如现在就随在下走,我马上去叫辆牛车过来......” 王大力转头就吩咐小六儿去叫趟牛车,从怀里去掏铜钱出来。 吴毅将他拦下了:“我这一身打扮,怎好去见妹妹。您且先等等,在下回屋换身衣服。” 吴毅将王大力和小六儿让到院子里,自己抱着点心就掀帘子进了屋。 王大力站在院子中四处看看。 这小院不大,收拾得倒是齐齐整整,无一处杂物。 院中有一片肥沃的土地,要是别家,早就点了种子,种几垄青菜萝卜出来了,但吴秀才却是任凭它荒着。 看来这吴秀才勤勉有余,但还是不擅于生活养家。 没一会功夫儿,吴秀才就从屋中出来了。 王大力回头一看,发现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长袍,头上戴着纶巾,正经读书人打扮,脸也重新净过了,胡须也刮的干净,此刻精神抖擞的,与刚才那副家常样子判如两人,年轻了十岁不止。 小六儿觉得好笑,捂嘴偷偷在王大力耳边道:“大力哥,知道的,这吴秀才是去见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去会情人呢!” 王大力瞪他一眼,低声道:“不要乱说!” 小六儿伸手狠狠拍在自己嘴上,乖乖闭了嘴。 吴秀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王大力道:“多年不见妹妹,怕妹妹认不出我这做哥哥的......” 说着,吴秀才又一阵伤感。 王大力可不再给他时间平复情绪,他掏出一把铜钱递给小六儿,小六儿立刻跑出去,到街头雇辆牛车回来,王大力陪着吴秀才坐在车棚中,小六儿跟着车把式坐一起,欢快的摇晃着腿,荡来荡去。 第291章 恶毒算计,兄妹相见 吴秀才的家与孙府就在同一个街区,一刻钟后,牛车停在了孙府门前。小六儿下车,殷勤地替二人掀开车帘,王大力当先下车,然后去搀扶吴秀才。 吴秀才刚才坐在车里,距离孙府越近,他心里就越忐忑,此刻一整颗心是又激动又担心。 王大力指使小六儿去孙府叫门,自己陪着吴秀才站在府门前。 吴秀才此刻站在孙府的红漆大门前,真是百感交集。 自己这些年只为了沉浸在自责中,恰恰忽略了最该保护的妹妹。 刚听王管事说,妹妹在府中过得并不如意,想来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如何能抵挡后宅中那些毒妇的算计?自己家离孙府也不过几里地,平日里若多加帮衬,妹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郁结于心,缠绵病榻了...... 吴秀才还在胡思乱想着,那边孙府已经给了答复出来,请吴秀才进府。 吴秀才脚步匆匆地进了孙府,王大力遣了小六儿在府门前候着,自己陪在吴秀才身边。 吴秀才与王大力被带到了孙府的一个偏僻小厅里,两人坐了好一会儿,孙泰裕才大腹便便地慢慢走来。 王大力连忙站起身迎出去,悄声将劝解吴秀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孙泰裕拍拍他的肩,对他办事很是欣赏:“大力啊,到账上领十两银子,你先去吧。爷我来会一会吴秀才!” 王大力千恩万谢地谢了赏,躬身退出客厅。 临出门时,他不着痕迹的在客厅门边站了站,眼睛朝着厅内扫了一眼,眼神微眯,不动声色地出去了。 吴秀才平日里极厌恶这孙泰裕,说他脑满肠肥、贪得无厌,十足的商贾气息。可今日是有求于他,少不得强自隐忍着心中的嫌恶,面上来了一丝客气。 孙泰裕却没有这种自觉,他往主座上大剌剌一坐,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吴秀才是来见十一姨娘的吧?” “十一姨娘”四个字传到耳中,吴秀才强忍着浑身的不自在道:“是的。在下听闻妹妹身体抱恙,因此特来探望。” “十一姨娘确实是生病了。” 孙泰富将茶杯放下,慢悠悠开口:“只是,我孙爷的姨娘,不能给你白见吧?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吴毅一听这句话猛地抬头,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你府学的学生中,有一个叫郁桐晖的吧?” 孙泰裕直截了当地道:“爷跟这个人有仇,爷要让他考不进科举、上不成学!你来帮我办他!” 吴毅听了,一时目瞪口呆,甚至都忘了回复。 他发誓他一生中从没见过如此可笑、可恨之人! 一介小小的商户,竟妄想阻碍朝廷科考,还大言不惭想拉待考举子下马,他难道不知这样做是有悖国家法制的吗?! 如果此事被捅出去,他孙家将落得一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只是,若当真有这一日,他妹妹吴晴作为孙府内眷,也必定难逃此劫...... 吴毅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打算先搞清楚前因后果再说:“敢问,这郁桐晖哪里惹到孙老爷了?” 孙泰裕不想将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他知道:“这是我孙爷的私事,你莫要过问。你只告诉爷做不做吧?” 吴毅摇头:“在下不过是府学中一名普通教书匠,学子的考核远远超出了在下的能力范畴,恕在下无力相帮。” 孙泰裕一听就不高兴了,他伸手重重敲击几下桌子:“平日里给他安个盗窃、偷窥的名声,这点子小事总可以做吧?爷也不要姓郁的小子死,只让他考不上功名就完了。这对你不是小菜一碟吗?” 这孙掌柜自己就用过这些手段对付那些他看不顺眼之人,比如府里的八姨娘,当年原本是有一个青梅竹马来着,最后被孙掌柜派了人冤枉对方偷盗,人赃并获,那年轻人平白被判了十五年监禁,现在还在府衙大牢里蹲狱呢。 所以在孙泰裕的眼里,这些事都简单的不得了,只要故技重施,不愁对付不了郁桐晖。 届时,等郁桐晖一入大牢,自己再对潘娘子献献殷勤,不愁美人不投怀送抱…… 那豆腐作坊不是赚钱吗,自己再使点银子将秘方买过来,人财两得,那才痛快,嘿嘿嘿...... 孙泰裕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听到吴毅耳中,却觉得这孙胖子实在是无药可救,难为他这些年竟没有一次失误,方令他得意到如今! 郁桐晖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学生,他脑子聪慧,又肯吃苦,品行又正直谦逊,学业亦十分出色,是此次科考府学重点推荐的学子之一,吴毅自己也对郁桐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拟补自己当年未能高中之憾。 孙泰裕见吴毅面有犹疑,他心道这吴秀才如此不识抬举,自己将这样一个巴结奉承的好处给到他,他竟还不知道珍惜,觉得有必要给他点压力:“其实你不做,孙爷我也能找到另外合适的人去做,并非非你不行。只是可惜了病重的吴姨娘,眼巴巴盼着见亲人一面,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如愿......” 吴毅心脏一跳,被孙泰裕戳中了死穴,他脸色煞白:“请容许在下先见一见妹妹!” 孙泰裕觉得逼的差不多了,这文弱书生经不住高压,先容他想一想也好。于是点点头:“可以。不过就只能见一个时辰,多一会儿都不行!” 吴毅惨白着一张脸,随着内院丫鬟在孙府后院走走绕绕,约莫一刻钟后,带路的小丫鬟伸手一指远处那处所在,不客气的道:“那里就是十一姨娘的院子了。这地方偏,奴婢还有要紧事去忙,客人请自己去吧!到了时候,客人请那院里的琼芳姐姐带路,再出府去吧!” 说完,这丫鬟竟也不等吴毅的回音,自己捏着帕子就走开了。 吴毅自然不会跟一个小丫鬟去计较,他照着小丫鬟手指的方向摸索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小院落。 吴毅望着眼前腐朽的破烂木门,眼圈就湿了,他上前轻拍了拍木门。 不敢大力拍,唯恐这木门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就此倒塌了去...... “谁呀?” 院内传出一个女子细细的声音。 吴毅听不出是不是妹妹吴晴的声音,他忍着抽泣,大声道:“吴晴吴娘子是住这里吗?” 院内突然没了声音,几息工夫儿后,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陌生女子的脸,她慎重的审视着吴毅:“这后院从无生男敢进入,您是哪位?何事找我家娘子?” 吴毅听到自己妹妹真的在这里,他面上难掩激动,眼泪都落下来了,颤抖着声音道:“在下吴毅,是吴...吴姨娘的兄长......” 那女子听了脸上露出惊奇的目光,再三确认:“您真的是,吴秀才?” 吴毅连连点头,无语凝噎。 女子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欢快地朝着里面喊道:“珍芳,快点通知姨娘,是咱家舅老爷来了!” 女子将吴毅让进院子里,吴毅才见到这院内的真容。 吴姨娘的院子比起吴毅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院子狭小潮湿,房屋只有三间,一间是吴姨娘自己的,一间住着两个丫头,另一间最小的,就收拾一下权当作了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可保存的,唯一一点之前积攒下来的锦缎布匹、珠宝首饰等,这些年也早被置换成了银钱,供主仆三人艰难度日。 院墙和房屋的砖瓦倒是七成新,看着不像是腐朽的老房子,但因为采光不好,院墙上和地板上都长了厚厚一层苔藓,院内唯一能被阳光照见的地方,几盘花静静的摆在那,花盆里种的也不是名贵品种,不过是茉莉、月季这种家常花卉,为这小院平添了一丝生气。 房屋朝向不好,经常见不到阳光,哪怕是晴天,也总有一股霉腐味,若不是两个丫头时常编了艾草条来烧,醺醺霉气,只怕这院子根本就无法住人。 女子搓搓手,不好意思地对吴毅道:“舅爷,婢子琼芳,与珍芳是贴身伺候姨娘的。院里简陋,也没个给您歇脚的地方坐一坐......这院里原本有一组石桌凳来,可是前几个月,十七姨娘说看着那石纹好看,就叫人拆了搬去她院里了。咱家姨娘向来不计较这些,后边就一直没置办新的......您且等一等,婢子去看看姨娘收拾好了没,请您进屋坐一坐!” 琼芳飞快地朝吴毅一福,小跑着就进了屋子。 主卧里,珍芳正手忙脚乱地帮着一位女子穿衣服,琼芳赶紧过去帮忙。 “琼芳,你来得正好。看看,我这样穿,显不显老气?” 柔声说话的女子年纪应为二十五六岁,但她看起来有三十的样子,皮肤倒是白皙,许是经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五官也很精致秀气,但满脸愁容使她徒增了几岁年轮。 此刻,她正一脸紧张的问琼芳。 琼芳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这粉色的衣裳很衬姨娘的肤色,看起来脸色红润了不少。” 第292章 相执泪眼,苦难处境 此刻,她正一脸紧张的问琼芳。 琼芳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这粉色的衣裳很衬姨娘的肤色,看起来脸色红润了不少。” 吴晴摇摇头,道:“不行。哥哥喜欢我穿翠色的衣裙,说翠色随竹,坚韧不拔。珍芳,快,把去年那套翠绿色的衣裙拿来!” 珍芳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轻快的答应一声,满脸欢喜的去衣柜里取那套翠色的衣裳。 琼芳失笑摇头,她从珍芳手里接过衣服,服侍着吴晴穿好,道:“姨娘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舅爷还站在外面吹冷风呢,咱可别让舅爷空等了去。” 吴晴一听就着急了,催促道:“珍芳替我上点胭脂......哎呀,琼芳,赶紧先将哥哥请进屋啊!” 琼芳抿着嘴笑,答应了一声,手下却是快速地将吴晴的衣饰打理好,然后才转头掀帘子去了院中。 这屋子就这么小,进来就是姨娘的卧室,姨娘还在梳妆中,哪怕是亲兄妹,就这么见面也于礼不合,因此琼芳等吴晴上下都收拾好了,才出去请人。 只几息的时间,琼芳就带了一人进来。 屋内,吴晴一脸紧张地坐在桌前主座上,见到来人,她猛然站起,向前了两步,又立刻顿住,手指紧紧揉搓着衣摆。 吴毅低着头进屋,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盯着这张脸,几乎都不敢认:“晴儿?” 当年妹妹出嫁时才只有十六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清秀可人,气质出尘,可如今一晃八九年过去,原来娇嫩的少女已经为人妇,岁月也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吴毅的惊诧落在吴晴眼里,她又喜又愧又心疼:喜的是,自己嫁来八年,哥哥终于肯原谅自己来见一面;愧的是,八年中自己苟活度日,将哥哥自小对自己的教养秉持不住,不得不沦为一介后宅平凡妇人;心疼的是,八年之后再见兄长,哥哥也是洗尽了潇洒无忧,变成了一个老持稳重的中年人。 吴晴哽咽着声音回应道:“是我,是晴儿......哥哥!” 哥哥。 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吴毅觉得心腔里急速跳动。 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哪怕自己这些年避而不见,可血脉亲情是永远割舍不断的。 吴毅含泪点点头,眼角含笑:“哎,哎,是哥哥,晴儿......” 兄妹二人相对又哭又笑,琼芳和珍芳都无法相劝,等二人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琼芳使个眼色给珍芳,珍芳立即上前搀扶着吴晴坐下。 琼芳安慰吴晴道:“姨娘,来日方长,您与舅爷才刚刚相见,这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可别光顾着哭,还是多说说话儿的好。” 琼芳将主座对面的位子让出来,转而笑着对吴毅道:“舅爷,您快请坐。”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刚才哭这一场实在是在人前丢脸。 吴晴为了掩饰羞愧,连忙叫珍芳去泡茶,嗔道:“哥哥来了,也不知道快快上茶,这丫头越发没有规矩了。哥哥请勿怪。” 在自家亲妹子面前,吴毅更不会去挑剔这些小事,他趁着这空档将吴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晴儿这些年瘦了,原来的婴儿肥早已不见了踪影,原来乌黑油亮的长发也变得发枯发黄,脸色倒是看着红润,只是眼角多了很多细纹,看着比同龄的女子要苍老不少。 吴晴被吴毅盯得心里忐忑,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哥哥知道自己现下的糟糕处境,于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道:“哥哥,这般看着妹妹作甚?” 吴毅问道:“我听说你近日病了,现在身体怎样?怎么不卧床休息?” 吴晴被问得一愣:“哥哥是听谁说的?” “今日孙泰裕派了人去家里寻我,说你卧病在床,想要见我一面。我心里一急,就跟着人来了......怎么,妹妹并未生病?”吴毅满脸不可置信。 吴晴垂下眼皮,她微微一思索,就明白定是孙泰裕假借自己的名义,来请了哥哥过来。 只是,这孙泰裕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在一旁的珍芳毕竟年纪小,她听了吴毅的一番话,忍不住插嘴道:“舅爷定是被骗了!老爷已经两年没踏进过咱们姨娘的院子了,他又怎会知道姨娘身体是病是好呢!保不齐老爷背地里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珍芳,住嘴!” 吴晴轻声呵斥:“哥哥面前也这般没规矩!都怪我平日里太纵容你了!” 珍芳立刻闭了嘴,嘟着红艳艳的嘴唇,十分委屈。 琼芳开口替她解围:“珍芳,厨房里我早上做了栗子糕,你去热一热,端进来请舅爷尝尝。” 珍芳转头就忘了委屈,她点点头,高兴地去了。 “晴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泰裕竟然敢这般苛待你?!”吴毅抬手狠狠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满脸怒极。 吴晴见哥哥发怒,心里有些发怯,她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急急道:“哥哥莫急,您听妹妹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样子......” 这种场合,身为丫鬟的琼芳原本是应该退下避嫌的,但是她一想到素日里老爷对待姨娘的态度、姨娘平日里对自己与珍芳的爱护,她下定决心要为吴姨娘争一个未来。 琼芳向前一步,伸手拍拍吴晴的背部,靠近她耳边柔声道:“姨娘,老爷平日对您怎样,您也该死心了。难道还要护着老爷吗?” 吴晴面色一顿,没有言语。 琼芳又道:“婢子知道您是怕舅爷担心和生气。可是您不说,依舅爷的聪明也不是猜不出。姨娘,您还年轻,难道真要在这阴暗潮湿的腐朽老宅里孤独一生?就算为了您自己的后半生考虑,还是请舅爷替您出出主意,不求能脱离苦海,哪怕能改善一点,总比现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好的多啊!” 吴晴还在犹豫。 孙泰裕在府城还是有一定势力的,不然当初自己也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落到委身为妾的地步。 琼芳知道吴晴在犹豫什么,她不得不为吴姨娘做出这个决定:孙府里受宠的姨娘统共就那么几位,大部分的姨娘都早早被孙掌柜忘在了脑后,等待她们的下场便是弃之如敝履:孙夫人与二姨娘早逝,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六姨娘都年老色衰,孙老爷有了新人,忘却旧人,经年累月都不肯见上她们一面,府里的管事、奴仆们都可轻易作践她们,害得几位姨娘缺衣少食,累病无医,一个接一个的逝去了。 七姨娘早年间因一件小事触怒了孙老爷,竟被他直接发卖掉了。八姨娘同样是被迫进府为妾,因为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被诬陷入狱,因此自进府后从不肯露出一个笑脸,时常冷落孙老爷,久而久之孙老爷也失了新鲜感,竟平白将她送给了一个小官吏,任凭她自生自灭。 自家吴姨娘虽然现在还没有沦落到这般地步,但有了前面众多姨娘的例子,琼芳不得不为她提早打算。 若有朝一日姨娘彻底被孙老爷厌弃了,只怕不是死,就是要落得八姨娘的下场,被易为他人玩物。 依自家姨娘孤傲清冷的性子,是决计不会任人摆布,最终少不得就要一根白绫自行了断。 思及此,琼芳觉得事不宜迟,她身为姨娘的贴身丫头,就该为了主子冒一冒险。 琼芳抬起头,眼神明亮,她口齿伶俐对吴毅道:“舅爷,姨娘不说,那婢子就斗胆跟您详说了!姨娘当年便是被逼入府,若不是顾念舅爷您的安危,恐怕姨娘根本坚持不到现在。孙老爷贪财好色,喜新厌旧,其实姨娘入府没两年,就已经失宠了。若不是姨娘性子好,才学佳,贤名在外,是孙府后宅里难得可以撑起门面的女眷,只怕早被孙老爷当成货物发卖或者送人了!” “这些年姨娘苦熬度日,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再见到舅爷。这些年婢子们虽没有见过舅爷真容,但只凭姨娘每日的念叨,婢子们早将舅爷的音容笑貌刻进心里。不夸张的说,就算在大街上撒肩而过,婢子都能够一眼认出您来......这些年姨娘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但是后宅掌权的姨娘哪里容忍咱们姨娘抢了她的威风去,就是不肯请大夫医治,姨娘不得已,只得强撑。我们姨娘才刚满二十六岁啊,可舅爷您看看,她可有二十六岁女子的样子?咱们院子里轻易得不到赏赐,那几个铜钱的月例根本不够我们三人度日,因此我们日夜绣些东西,使人偷带出去卖,换的几个银钱勉强度日和抓药。” “舅爷今日一来,就问姨娘是否重病,其实姨娘是常年都在病中啊!不过,孙老爷那是属貔貅的性子,今日他这般诳舅爷来,必定背地里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舅爷要千万小心。今日舅爷既然肯来见姨娘,那就是心里记挂着姨娘,婢子斗胆求您看在兄妹骨血一场,务必要搭救姨娘出这火坑啊!” 琼芳这一番话下来,吴毅越听,心底越气愤,最后竟怒极发笑:“好啊,他孙泰裕竟然如此折辱我妹妹,真当我吴家是好欺负的!当日哥哥就是死,也不该放你进这人间地狱!” 第293章 芥蒂消散,阴谋诡计 吴晴已经泪湿满面,她狂摇头:“这事怨不得哥哥,是妹妹自己性子拗......哥哥,妹妹当年错了啊!” 吴毅再也忍不住,将吴晴一把搂进怀里,就像小时候,妹妹玩游戏被摔疼后自己哄劝她一样:“晴儿,不哭......有哥哥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看着相拥而泣的两兄妹,琼芳的泪水也喷涌而出:吴姨娘等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真真是上苍垂青,专门派了舅爷来拯救姨娘! 珍芳端着盘子进来时,兄妹二人才被琼芳劝解着,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吴毅与吴晴二人重新坐定,琼芳给吴毅斟满茶,就听吴晴问道:“孙泰裕都跟哥哥说什么了?” 吴毅便将孙泰裕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道:“这名姓郁的学子,是本届府学中最有潜力高中的,别说是我,就是院长韦夫子对他也极为器重。孙泰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妄想去算计,若郁桐晖出了什么事,恐怕韦院长第一个就饶不了他!韦院长虽没什么权势,可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堂内外,绝不是孙泰裕区区一介商户可以抗衡的起的!” 吴晴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姓郁的书生怎么就惹到了孙泰裕,要孙泰裕欲除之而后快?” 珍芳刚巧迈步进来,听到这句话,她将装有栗子糕的点心碟子放到桌上,欢快地道:“姨娘,这件事的缘由,奴婢或许晓得!” 吴晴刚要呵斥珍芳不懂规矩,琼芳却想到珍芳素来有些个打听小道儿消息的本事,连忙拦住了吴晴,道:“姨娘,不妨听听珍芳怎么说。” 吴晴看了一眼琼芳,又看看吴毅,见哥哥也并未反对,于是同意了。 “婢子前些天听其他院的姐妹们说起,说老爷迷上了外面一位豆腐西施。我记得那豆腐西施家就叫做郁家豆腐坊,她家相公就在府学就读。当时我们几个还纳闷,这豆腐西施恐怕也是眼睛长歪了,不然怎么会放着白嫩书生不要,偏偏去勾搭个糟老头子呢!嘻嘻...就咱家老爷那人品、相貌,还妄想染指人家书生娘子,莫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珍芳说得热热闹闹,琼芳见她话头眼看刹不住了,连忙拉起她的手找了个借口带她出去:“跟我去瞧瞧早起蒸的那碗豌豆黄儿好了没!” 两个丫头出了门,琼芳将屋门关上,屋内恢复了宁静。 吴毅看一眼吴晴,见她面色不虞,眼神冰冷,知道她是因为孙泰裕又有了新欢而气愤,不得不开口劝道:“妹妹,孙泰裕是副什么德行,你我兄妹二人早就心知肚明。为了这种人置气,不值当!” 吴晴却摇摇头,她盯着吴毅的脸,道:“哥哥不必费心劝我,妹妹并不是为了他。妹妹自嫁进孙家前,就知道孙泰裕喜新厌旧的脾性,所以自始至终从未对他真正上过心,自然也不会介怀这些。妹妹只是想到,孙泰裕若是当真对郁家书生起了歹心,恐怕不会轻易收手,届时,保不齐整个孙家都要被他连累了!” 吴毅连连点头,很是赞同:“妹妹跟我的想法一样。若孙家落难,妹妹自该早作打算才是,没必要为了他赔上自己一生!” 吴晴大大的杏仁眼微微一眯,冷冷一笑:“他还不配!” 转而,又问:“孙泰裕既然找上了哥哥,想必已经有了歹计。哥哥是怎么回应他的?” “我原本是一口拒绝的。可是他提到了你的病,所以我没办法......” “哥哥不妨答应他!” “这怎么可以?!害人的事情可不能干啊!” 吴晴微微一笑,道:“哥哥莫急。不是真要哥哥去害人。孙泰裕这个人的手段,妹妹比哥哥更加了解,他做事情向来不会只留一手,想必在找上哥哥的同时,也已经踅摸找别人了。哥哥答应了他,我们好能够知道孙泰裕的计划,届时偷偷跟郁相公报个信儿,卖了个人情给郁相公不说,还能将计就计,挫了孙泰裕的诡计,岂不是一举双得吗?” 吴毅听了低头沉思,没有言语。 吴晴知道他在犹豫,又道:“郁相公此人,哥哥觉得是正直之人吗?” 吴毅开口了:“郁桐晖年纪不大,课业极好,又懂得变通,头脑开阔,为人圆滑聪慧,审时度势,上敬师长,下友同窗,与学院里一多半的学子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单单这份远见就当真了得。哥哥不客气的说,他是个非常难得的做官的材料。” “那好极了。哥哥给他递消息时,要多多讲一讲孙泰裕的阴险狡诈,妹妹会将孙泰裕这些年做的一些阴暗事默写成册,还请哥哥有机会能交予郁相公。” 吴晴面色变得凝重:“妹妹觉得,这位郁相公或许会成为咱们扳倒孙泰裕的关键人物!” 吴毅最终答应了吴晴的安排。 兄妹二人又聊了点近几年的杂事,外面琼芳轻轻叩门:“姨娘,舅爷,时间不早了......” 吴毅告别了吴晴出来,吴晴命珍芳引领吴毅出内院。 珍芳性子活络,一路上吴毅有意向她打听吴晴的近几年的状况,珍芳事无巨细的都说了,全部都是十一姨娘受冷落被欺负的旧事,听得吴毅牙龈紧咬,双拳紧握,心里对妹妹更加愧疚。 两人走到外院时,吴毅远远看到角门处有一个熟悉的影子,他眼珠一转,向珍芳道谢请她回去。 珍芳没有留意这边,清脆的答应了一声,福了一礼,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吴毅径直朝那人影走去,边走边道:“王管事,可是在等在下?” 王大力带着一张笑脸,道:“正是。小的久候您多时了。” 吴毅心里一嘀咕:“难道是孙老爷有事情找在下?” 王大力笑得更加欢喜,竖个大拇指道:“吴先生当真是神机妙算!我家老爷请吴先生到会客厅一叙,还有些小事情要给您详谈。” 吴毅心里冷冷一笑,道,正好,我正要找他! 便道:“好,那请王管事带路。” 王大力面上不变,越发恭敬地给吴毅头前带路。 他自己能察觉出,自打吴秀才去见了十一姨娘一面后,对自己的态度突然生疏了起来,连称呼都变了。 这吴姨娘都跟吴秀才说什么了? 这样想着,王大力开口了:“您跟吴姨娘聊得还好吧?吴姨娘精神可还好?” 吴毅奇怪他为何要这般问,仍是不变色地回答:“她身体病弱,状态不好。在下正要跟孙老爷谈起这件事呢。” “孙老爷那边,有的事您就多担待点。孙老爷高兴了,吴姨娘的处境不是也会好些吗?” 王大力微微侧头盯着吴毅的脸色,可能是背光的关系,显得他眼神幽深,看不分明。 吴毅心里瞬时间明白了,原来这王管事是为孙泰裕做说客来了! 果然自己错看了这人,还以为他是个正直之人,却原来还是与孙泰裕那厮沆瀣一气。 吴毅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他懒得再与他周旋:“天色不早了,唯恐孙老爷久等,咱们脚步快一些吧。” 王大力苦笑,知道吴秀才这是将自己也防备上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王大力将吴毅请进会客厅,自己就躬着身子退下了。 主座上,孙泰裕瘫坐在椅子中央,一抬手:“吴秀才,坐吧!” 吴毅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不说话。 孙泰裕喝了几口茶,觉得将人晾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人,你也看过了,便知我孙爷对她不薄,没少了她吃喝,也没苛待她。你放心,人既然在爷后院住着,爷总要是看顾她一二的。爷嘱咐的那件事,你做还是不做?” 孙泰裕做了几十年的商人,从来是直接切中主题,不会像文人那般讲话委婉、拐弯抹角。 孙泰富这番话,吴毅听到耳内极不舒服,但一想到妹妹的嘱托,他强忍着没有发作,道:“还是之前说的,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实在没有权限去控制学子的科考。断郁桐晖科考之路这件事,恕在下做不来。或者,孙老爷可以替在下指点一二,告知个方法出来,在下才好勉强一试。” 孙泰裕面上一喜,哈哈大笑:“算你吴秀才识时务!实话告诉你,爷我早已拟定了一整套计划在腹内,不信他姓郁的小子不入套!” 吴毅面上跟着笑,心里却气愤不已,他道:“愿闻其详。” 孙泰裕将自己心里的妙计大概说了一遍,满脸褶子绽开,一双三角眼睛透着精光。 吴毅全部听在耳中,默默记在心里,违心地将孙泰裕恭赞了一番。 两个人“商谈”完毕,吴毅告辞而去,同样是王大力将他带出孙府,还是来时的那辆牛车,派了小六儿押车护送吴毅归家。 王大力看着在夕阳余晖下慢慢走远的牛车,他收了脸上的笑容,扭头看一眼孙府的金字牌匾,眼睛里光亮一闪而过。 第294章 柔情蜜意,准备锄奸 吴毅回到自己的小院后,急于立即将孙泰裕的奸计告知郁桐晖,可今日是学子们的休沐日,除了少数确实离家远的,其余人都已经回家了,郁桐晖是本地人,恐怕也一样。 吴毅在院子里踱步走了几圈,决定明日开学见到郁桐晖再说。 郁桐晖与潘盼儿二人久别胜新婚,在饭桌上郁桐晖不住眼地盯着潘盼儿瞧,潘盼儿脸色红透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郁桐晖嘴角含笑,美滋滋地享用着媳妇儿的手艺。 一家四人饭毕后,郁老爹嘴里叼着水烟袋,抽搭抽搭的出门去找人闲话了,潘盼儿帮着郁大娘收拾桌案。 郁桐晖在潘盼儿身后巴望了几眼,想要单独说上几句话,但盼儿一直低头认真做着手上的活计,郁桐晖无计可想,后来见老娘都注意到自己了,郁桐晖面皮一红,先回了房间。 郁大娘撵了要帮忙收拾的潘盼儿回房,递个眼神儿给她:“晖哥儿回来了,你还不赶紧进屋陪陪他?他念你念得紧哩!” 潘盼儿羞红了脸,转手将桌上的残羹收了:“娘,不管他。刚吃饱,让他一个人待着。” 郁大娘劈手将潘盼儿手里的家什夺下,轻轻一推她的背:“嘴里说得轻巧,一晌午巴巴等在院门口张望的那人又是谁?明儿一早晖哥儿可就回书院了,你俩一月才见上一面,可不得抓紧聚聚呐?听娘的话,快回屋去!” 潘盼儿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她瞅一眼郁大娘,见她满脸笑看着自己,干脆一跺脚,低着头就掀帘子出屋了。 郁大娘看着潘盼儿的小女儿姿态,自是乐得哈哈大笑,手下干起活来都轻快了不少。 此时天色已黑,借着清亮的月色,潘盼儿先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自己仔仔细细在铜盆里净了手,然后提着空桶到了厨房。 潘盼儿一早已经烧了满满一大锅水,此时将灶下已经烧尽的木柴碳拣出放到一边,揭开木质锅盖,拿起木勺将木桶装了大半桶,然后毫不费力的单手提着到了自己的屋子。 屋内,郁桐晖正在桌边油灯下静静看书,他听到屋门开启的声音,立即放下手中的书,一脸惊喜地站起身,待看到提着一桶热水的潘盼儿进来,他连忙走过去将水桶接下,嗔道:“这么重的木桶,这般烫的滚水,怎么自己一声不言语就提进来了,合该叫我去的。” 潘盼儿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夫君,见他满脸的担心与疼惜,心里觉得温馨又幸福,她不在意地道:“这不费什么力气,相公读书要紧。” 潘盼儿娇憨的笑颜闪瞎了郁桐晖的眼,他耳尖微红,提着桶将水倒入了卧房隔间的洗漱室。 郁桐晖阻止了还要去提水的潘盼儿,自己去灶间走了几个来回,一桶桶的将浴桶充满。 氤氲的水汽将潘盼儿的倾城之貌衬托得越发出尘,潘盼儿舀了几勺冰冷的井水进去,伸出白皙的手试了试水温,满意的点头:“水温刚刚合适,相公脱了衣服进去泡一泡吧,可以解乏。” 郁桐晖道:“这些日子你在家帮着爹娘照看生意,实在比我辛苦多了。你先洗。” 潘盼儿自然不同意,她转身将郁桐晖的睡衣拿来,放到一旁的木架子上:“相公先洗吧,我还要把相公带回来的衣服拿去井边洗了晾上。一会儿这水都要凉了。” 郁桐晖抢先一步将潘盼儿怀里的脏衣服抢过来,他掰直潘盼儿的肩,让她正面看着自己:“这衣服又不急着穿,别总忙着干活,你累了一整天,也要好好歇一歇才是!” 潘盼儿手里落了空,无奈笑道:“也好,明日再忙也是一样的。不过,还是相公先洗吧,我还要再去烧一锅水。” 郁桐晖心思一动,脱口而出:“要不一起洗吧!” 这句话一出口,郁桐晖就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于孟浪了。他脸色红透,偷偷看一眼潘盼儿,怕自己的惊世之语吓到小媳妇儿。 潘盼儿腾的一下羞红了脸,低下头,露出脖颈间一片雪白的皮肤。 潘盼儿抬起一双丹凤眼,狠狠瞪了一眼郁桐晖,无奈害羞的成分居多,语气也是又娇又糯:“相公真是的,什么话都说得?我不与你玩笑了,相公赶紧洗漱一下......我去铺床......” 看着潘盼儿几乎是落荒而逃,郁桐晖哈哈一笑,觉得心情十分愉悦,他哼着音律课上学来的曲子,慢悠悠解开衣带准备泡澡。 等郁桐晖洗漱完毕,潘盼儿已将卧房雕花木床上换了新的床单,榻下摆好了木屐。郁桐晖前脚进来,潘盼儿后脚就溜进了洗漱室,她也洗漱了一番,然后才回房间。 小夫妻温存且不提。 第二日天色刚微微亮,潘盼儿便披衣起身,她轻手轻脚出了卧房门,打来井水,将昨夜泡了一夜的豆子备好,熬肉汁、蒸豆包,然后准备了四份早点摆到堂前桌上。 一声清亮的鸟鸣在耳边响起,潘盼儿忙完停下手,她随手捏了一个诀,不由眉心微微一动。 原本想帮相公算一算今日的运程,不料竟叫自己发现了这个。 潘盼儿眼神一冷,竟敢害到自己相公头上,我定叫你后悔动这个念头! 府学规定,休沐日之后,学子们须得在次日午时前返回书院,不得误了下午的课业。 郁桐晖一家人谈笑着用完早餐,郁大娘与郁老爹二人连忙准备出摊,留下潘盼儿一人得个空闲,开始琢磨着为郁桐晖收拾返校的包裹。 郁桐晖坐在桌前,一边喝着潘盼儿晒的花茶,一边看她忙进忙出地给自己包裹里塞进秘制豆干儿、卤肉、饭团等物,然后听潘盼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现在天气还不凉,这饭团和卤肉今天晚上就要吃掉。豆干儿是我与娘熬了几回的肉汤卤制的,倒是可以放上几天慢慢吃,晚上读书饿了的话,可以佐宵夜吃......” 潘盼儿每说一句,郁桐晖就点点头,嗯一声是,夫妻俩互动十足。 等快晌午时,潘盼儿在桌上摆好了做好的饭菜,留给公公婆婆回来吃,自己则挽了郁桐晖的小包袱,跟着郁桐晖出门。 郁桐晖身材高大挺拔,面目俊朗,潘盼儿仍以轻纱遮面,身姿窈窕,两个人并排而行,引得街上不少人纷纷侧目,纷纷赞一声相配。 一路上两人不时低头细语,直到将郁桐晖送到府学前,潘盼儿才停下脚步。 包裹早已被郁桐晖接过背在了自己身上,他低头直视着潘盼儿,满眼的不舍:“你好好在家,等我下个月回家。平日别太劳累了,注意身体。” 潘盼儿听话的点点头,极认真的模样让郁桐晖看了更加爱惜不舍,他突然伸手摸摸潘盼儿的头发,盯着潘盼儿的一双明亮秋波:“你先回,我看着你走。” 潘盼儿听了也不推辞,她冲郁桐晖灿然一笑:“包裹里的东西别忘了吃哦。我回家了,等你!” 潘盼儿转身,三步一回头的走远,郁桐晖直到看不到潘盼儿的身影后,才恋恋不舍的走进了书院。 此番情景被他一众同窗看在眼里,又是当作乐子狠狠玩笑打趣了他好几回。 送走了郁桐晖,郁家豆腐坊又开始了往日的日子,潘盼儿没了顾念,开始准备着手处理孙泰裕那边的事情,打算除了这个祸害。 她已从娘家派来的报信鸟那里得知了孙泰裕有阴谋,虽然具体计划尚不清楚,但好歹心里有了防备。 潘盼儿的娘家报信儿说,已经派了苍耳暗中保护郁桐晖,以免他着了孙泰裕的道儿,潘盼儿才微微放心下来。 这日将近中午,孙泰裕正摊在宽绰的靠背榻上,慵懒的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杯热茶,听账房先生一笔笔的报着账,忽然就听见门外有人禀报:“老爷,酒楼的王管事有事来回!” 孙泰裕最忌讳查账时有人打断,他皱皱眉头,将口里的茶叶吐回杯中,呵斥道:“呸,不看眼色的东西!叫他厅前候着!什么大不了的事!” 门外那小厮唯唯诺诺答应一声,转身就要退下。 “慢着,叫他进来!” 孙泰裕突然想到昨个儿自己委了一桩事给王大力。 莫不是,那事有消息了吧? 小厮赶紧答应,一路小跑着将王大力领进来。 王大力在门边将自己的衣服掸了掸,弓下腰,这才郑重对里面道:“掌柜的,小的王大力求见!” 孙泰裕早从门厅缝隙里看到了王大力的这一番做派,心里很是受用,觉得王大力对面见自己一事极其上心且尊重,心里刚刚的那点郁气也消之云散了,他故意沉声道:“进来吧!” 王大力赶忙进到房里,在孙掌柜面前的案上站住。 他一抬头就看到账房先生也在,方知掌柜的此刻正在查账,他面上一顿紧张:“掌柜的,小的实在不知您正在对账,这......小的过会儿再来回禀吧?” 第295章 栽赃陷害,失窃搜查 孙泰裕不在意的摆摆手,他给账房先生一个眼色,账房先生就放下手上的账本,麻利的合上,放到一摞账本的最上面,然后账房先生冲孙泰裕拱拱手,自己退下了。 王大力一眼都不看向桌案,只垂手低头侍立,分外恭勉。 孙泰裕看了,更觉得放心。 待账房先生走远后,他才低声对孙泰裕道:“掌柜的,您昨儿吩咐的事,小的已经办成了。” 孙泰裕一下子来了兴致,他坐起身,语气里满是惊喜:“当真?这么快就办妥了?你给爷细讲讲!” 王大力走到孙泰裕身旁,附到孙泰裕耳边,慢慢将事情讲了一遍。 孙泰裕越听越觉得可乐,忍不住一拍手,大声赞道:“此法妙啊!” 原来今日一早,府学各科室按时点卯上课,所有学子都聚在学堂内,或背书或默字或辩论,一些书童、侍读也都立在廊下站着,学子们寄宿的监舍里空荡荡,只余一位洒扫的老婆子。 王大力提早就买通了看门的门子,吩咐了小六儿换作一副书童打扮,佯装是家里派来给在课学子送吃食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明晃晃进到府学内。 那门子看小六儿一副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模样,掀开食盒略看了看,只是几碟家常小菜,没啥犯了禁令的,就挥挥手放行了。 小六儿顺顺当当到了书院内,他闪身躲进一个没人的角落,将食盒放到地上,小心翼翼从食盒夹层取出一个檀香木制成的长条盒子。小六儿快速将盒子藏进怀里,然后将食盒胡乱用杂草盖了,自己猫着腰朝监舍跑去。 在监舍门口恰巧撞见那个洒扫婆子,小六儿刹住脚,躲闪已经不及,他眼珠儿一转,直接冲着婆子甜甜一笑:“婆婆好!” 那婆子乍然被唬了一跳,她放下手里的木盆,拍拍心口,冲对方呸了一声:“哪儿来的混小子,吓死老婆子了!” 小六儿傻傻地挠挠头皮,呵呵一笑。 婆子见着面生,不由得细细打量一下,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小六儿面色如常,笑嘻嘻道:“小的给婆婆道声不是了,实在不是有意吓您!实在是我们家少爷说了,对书院里的每一人都要尊重有礼,方是读书人风范!婆婆,小的帮您拿东西!” 那婆子听着好笑,且见这孩子生的白白嫩嫩,一派纯真无邪的童子模样,心里也存了几分喜欢,她道:“你是哪家少爷府上的?” 小六儿回答得坦坦荡荡:“我家少爷是郁家郁桐晖!” 那婆子恍然大悟:“却原来是郁相公家啊!难怪教得出如此聪明的孩子。郁相公是不是吩咐你办事了?好啦,你快去吧,婆婆这里不需要你相帮......” 小六儿羞涩地点点头,一路小跑着进了监舍。 小六儿躲进一间监舍,等那婆子走开后,他按照王管事提供的路线图,稳稳地找到了郁桐晖的监舍。小六儿从袖中抽出一根铜丝,三两下将监舍门撬开,闪身而进。 郁桐晖的监舍是二人合住,房中两侧各置了一张床榻,并头的两张书案上摆放着几摞书,房间干净简单。 小六儿分不出郁桐晖的位置,他转头一想,并不影响计划,便将怀里的长条盒子取出,随手塞进了其中一张榻的缝隙中。 做完这件事,小六儿从桌案上随意拿起一本书,然后关好门,便大大方方地缓步出了监舍。 那婆子放下木盆,只看到小六儿的背影,见他手里明晃晃捧着一本书,心里料想定是郁相公上课忘了带书,这才吩咐小童回来取的。 婆子扫了一眼没在意,转头将此事丢开,去忙别的活计了。 小六儿先将自己的食盒取回来,然后不慌不忙地慢悠悠提着食盒,跟门子打声招呼,正大光明便出了府学大门。 王大力就在府学旁的一条巷子口候着,小六儿看看四下无人注意,这才赶到王大力身边,低声道:“大力哥,成了!” 王大力点点头,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分开,小六儿自回家不提,只留王大力一人还留在巷子口。 他还要再等一人。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将近中午时,学子们的课业结束了,三三两两的步出课堂,说笑着要么回房小歇,要么去饭堂用餐。 郁桐晖与几位相交不错的年轻学子一路奔着饭堂而去,耳边还有同窗的调侃:“前夜文轩在家定是暖玉在怀,美食围绕,享尽了人间乐事啊!” 郁桐晖,字文轩。 郁桐晖意气风发,竟毫不推辞的生受了,他朝对方拱拱手,大方道:“刘兄此言最得小弟之心,早知如此,刚刚在课堂之上,小弟应该在策论上对兄手下留情才是啊!” 旁边几人一听大乐,抚掌笑道:“大家可听听他这话,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几名学子都是贫寒人家出身,积极向上,平日里与郁桐晖最合得来,素来羡慕佩服郁桐晖满腹才学,又肯勤学苦读、被院长看重,常常调笑几句不在话下。 几人相伴用餐,又一起回到监舍。 郁桐晖将自己下午要用的书收拾出来,就合衣躺在榻上小寐片刻。迷迷糊糊之中,忽然听得外面吵吵闹闹,他闭目随口一问:“出了何事?” 与他同房的是一位名叫言无忌的书生,也是平日里合得来的几位之一,答道:“好像是说哪位同窗的东西丢了......” 郁桐晖没有在意,只是说了一句:“世风日下,竟有人在书院之内行那偷窃之事,也不怕孔圣人怪罪!” 下午还有繁重的课业,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两人都歇下不再言语。 只是一刻钟后,有人砰砰敲门。 郁桐晖与言书生起身对视一眼,下榻将房门打开。 门外是几名学子,其中一人是负责风纪的上一届学长。 郁桐晖与言无忌作揖:“赵学长可是有事?” 赵学长见他二人都在,点点头,解释道:“刘一凡的钱袋丢了,央我几名学委查找,正在一间间的搜查监舍,如今到你们了。” 郁桐晖与言无忌都是本届科考的热门人选,平日里极得院长看重,赵学长出言还算客气。 听了这话,郁桐晖与言无忌都十分诧异:“怎么,竟是一凡兄丢了东西?” 刘一凡,可不就是中午调侃郁桐晖之人嘛,三人俱是同窗,相交甚笃。 赵学长点点头,叫身后的几人进门:“原本不该将事情闹大,可是刘一凡说那钱袋里是他下一季的束修,贫寒人家不易,少不得要替他仔细寻找。二位学弟多担待吧!” 郁桐晖与言无忌只得退开,将门亮出来,配合风纪院搜查。 众人翻翻捡捡,房间内自然没有什么刘一凡的钱袋,但是有人在一张榻下摸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看起来不像是学生用品,那人遂将盒子交给赵学长。 赵学长打量一下盒子,扁扁长长没什么异样,但是又不像是笔袋,拿在手里倒是沉甸甸。他拿在耳边晃了晃,里面有碰撞之声,莫非是金银? 赵学长拿在手里,转头问向郁桐晖与言书生二人:“这是你们谁的?里面装的什么?” 郁桐晖摇头:“弟不曾见过。” 言无忌面上惊奇:“这不是在下的东西!怎得会在在下塌下?” 赵学长听他二人这样讲,隐隐觉得异常,他手在盒子处轻轻一扣,盒子便打开了,里面除了几颗银裸子,就只静静躺着几张纸。 莫不是他二人谁做的新策论?那可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毕竟不是谁都有他二人这般高的学习天赋的。 赵学长心里寻思,背过身去将纸页打开,他只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这、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有辱斯文!” 郁桐晖、言无忌及在场其他学子听到了赵学长所言,俱都相互对视一眼,面上的疑惑更盛。 与赵学长一同出自风纪院的另一位瘦高学子,忙上前将赵学长手中的纸片接过来,他只扫了一眼,脸上霎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隐隐看去,竟还带着一丝厌恶:“孔门之中,学府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藏着这般污秽之物,真真是丢了我们学子的脸面。这些人竟连我们学院的名声都不顾了吗?!” 这罪名可大了。 一时间,其他人对那张薄薄纸片上的内容更加好奇起来。 有人忍不住出言询问:“学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学长立刻将纸片收回,他胡乱塞进盒子里,朝大家拱拱手:“大伙儿休要再问了,省得污了诸位的清明之眼。在下身兼风纪查勘一职,今日得见此伤风败俗之事,绝不能袖手旁观。在下这就去回禀院长,还请诸位回各自监舍,不要传播。” 赵学长回头看向郁桐晖与言书生二人,眼里已然带了鄙视之意,冷冷道:“这东西是在两位学弟舍中搜出,还请二位学弟随在下走上一走,到院长面前说个分明!” 第296章 有辱斯文,备受打击 郁桐晖与言书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 但此刻两人都摸不清楚状况,想问明那盒中是何物,但看赵学长的脸色,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二人齐齐叹了口气,只得跟在赵学长身后,挤过屋外的人群,向院长的房间而去。 赵学长三人一走远,其他人都涌上来围在瘦高书生身侧,叽叽喳喳问道:“王学长,盒子中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赵学长如此大动肝火?” 瘦高书生将在场之人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一脸期盼地盯着自己,如众星捧月一般,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欢畅。 但是一想到赵学长的铁面无情,他咳咳嗓子,故作深沉:“刚刚没听到赵学长所言吗,此事不可传播,你们就都别过问了,都将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谁若透露风声出去,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他就准备抬脚离开。 众人哪里肯依,将瘦高书生团团围住,笑道:“王学长平日里最是心善不过,怎么能叫大家空等一场呢!今日之事,除了赵学长,可就王学长您最清楚明白了,您就行行好透露几句,好一解大家心中困惑啊!” “然也然也。王学长就说两句给大家听听。在场都是读书人,又不是那等长舌妇,所谓非礼勿言,谁会胡乱去散播呢!” 一群人跟着起哄。 王学长又不是所谓正人君子,他半推半就之间,就含含糊糊提了几句。 在场之人听得“淫词滥调”“春宫之物”,一个个都心惊起来。 众人默默呆立半晌,齐齐对视,立时没了声音。 谁也没注意,就在大家围着王书生问询之时,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走开了...... 而此时书院的院长韦大为正在房中休息,趁着今日天气晴好,他将房中门窗大开,好借机晒晒房中的书籍。 韦院长正一边摊开一本书晾晒,一边诵读着书中的金句:“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还没诵读完,就听到门外有人响亮恭敬的一声:“院长,学生赵紫兰求见!” 听出是爱徒的声音,韦院长将书合上,面上带着笑意:“原来是雅之啊,进来吧!” 赵紫兰,字雅之。 赵雅之从外迈进门,先是恭敬地朝韦院长行了一礼,这才道:“打扰院长雅兴,实在是学生的不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院长示下!” 说完,赵雅之微微侧头,扫一眼身后。 韦院长这才发现他后面还跟了两人,细细一瞅,立时认出了郁桐晖与言无忌。 这二位可都是各任课夫子一向推崇的学生,在自己这里也是挂了号的,自己对他们寄予厚望。 只是,今日这三人走到一起,是因着什么事情呢? 韦院长刚将心中的疑惑讲出,赵雅之就从袖中抽出那个木盒子,他递到韦院长书案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院长,您先看看这个东西......” 韦院长执掌半山书院多年,察言观色自是不在话下。他只看一眼赵雅之的神色,就知事情不妙。思及此,韦院长便不再多言,他伸手将桌上盒子取了,轻轻叩开盖子。 韦院长将纸张展开,只看了一眼,面色立刻青白。 他将盒子啪的一声盖上,狠狠扔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声音清冷:“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赵雅之小心翼翼看了韦院长一眼,不敢隐瞒:“这是从郁学弟与言学弟的监舍中搜出来的......” 韦院长一愣,目光复杂地盯着郁桐晖与言书生二人,久久不语。 刚才赵学长在监舍中那般言论及神色,郁桐晖与言无忌都已经疑惑不已,如今又见院长都是这副气愤的样子,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更是心惊,总觉得心头狂跳,可又摸不到脉动。 郁桐晖与言无忌对视一眼,郁桐晖先出了声:“敢问院长,那盒中究竟是什么物品,竟令院长与赵学长如此动怒?” 韦院长听了郁桐晖此言,脸上倒是露出了惊奇之色:“怎么,你二人不知那里装的是何物?” 郁桐晖与言无忌齐齐点头。 言无忌也道:“学生二人实在不知是因何故,叫赵学长将我二人带来院长面前。还请院长一定说明,也容学生二人分辨一二......” 赵雅之没有多言。 韦院长将手指点点案上的盒子,道:“你二人自己来看!” 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一齐上前打开盒子,齐齐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人脸色乍白乍红,齐齐分辩:“院长,这东西......此物真不是我们的!” 赵雅之冷冷接了一句:“十数双眼睛看得分明,盒子明明是从你二人舍中搜出,难道我还要平白污蔑你二人吗?” 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身上冷汗直冒。 郁桐晖还好些,强自镇定,言无忌却是已经面色蜡黄,汗水布满了额头。 “此物属于你们何人?”韦院长直接问道。 郁桐晖与言无忌俱无言。 郁桐晖不答,是因为他一答,就有规避责任的嫌疑,而言无忌不答,是因为他早已被这一番情景吓懵,如同案板上的肉,已无反抗之力...... 还是赵雅之出言了:“回院长,是在言无忌的榻下搜出的。” “哦。” 韦院长淡淡看了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一眼,他心里暗暗权衡,最终道:“那事情很明显了。无忌,身为学子,自当以读书为天职,勤学苦读十年,为得不过是金榜题名的一日。身为半山书院学子,当效仿屈大夫的君子之风,不应沉湎于此等淫逸俗事。本院长念你是初犯,只私下警告一次绝不可再犯!尔等都要时刻谨记,半山书院立世数十年,鼎立门风不易,谁都不可将书院的门风败坏,否则,本院长定不轻饶!” 赵雅之朗声应下。 郁桐晖心里叹息一声,也躬身应下:“学生谨遵院长教诲,绝不敢有辱院长门楣!” 言无忌也不知听到院长的言论不曾,他此刻身体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目光涣散呆滞。 郁桐晖忍不住轻轻示意他,言无忌才向韦院长行了一礼,喏喏道:“学生谨遵院长教诲......” 韦院长厌恶的扫一眼那盒子,冲赵雅之摆摆手:“赶紧将此物毁掉!另外,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传令全院上下不可私传,若影响到半山书院的名声,本院长就将他扫地出门!” “是!学生已传令风纪院上下,严禁此事外传。院长放心便是。”赵雅之道。 对赵雅之的为人处事还是颇为放心的。韦院长点点头,示意三人退下。 郁桐晖三人恭敬地退出。 廊下无人。 赵雅之扫一眼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以往的喜爱消失不见,鼻子里冷哼一声:“院长要压下此事,在下也无奈何,只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在下还是心里鄙视的。还望二位学弟好自为之!” 赵雅之显示完他的满腔不屑,挥挥衣袖,走了。 只余下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呆立当场。 言无忌终于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他紧紧抓住郁桐晖的衣袖,语无伦次:“文轩,你要相信为兄,那等污物绝对不是为兄的......愚兄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东西怎么就到了愚兄的榻下......究竟是谁要害我!” 言无忌脸色苍白,身形颤颤巍巍,郁桐晖看了心里不忍,他赶忙搀扶住言无忌兀自发抖的身体,安抚道:“言兄为人光明磊落,小弟自然清楚,绝不会去行那种污秽之事。只是院长为着学院声誉着想,有心压下此事,恐怕不会再命人详查,为兄只得咽下这枚苦果了......” 郁桐晖说不上来韦院长此举究竟是对还是错。 在其位,谋其政,而不在其位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言无忌颤抖着双唇,呆立了半晌,两行清泪从他脸庞划过...... 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从书院穿过,一路上碰见不少学长、同窗,大家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在二人身后三两成群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暗指点。 言无忌斜倚着郁桐晖的身体,借郁桐晖之力才得以迈步。 他此刻心里十分敏感,抖动着苍白的双唇,悄悄对郁桐晖道:“文轩,他们,可是在议论为兄?” 郁桐晖心里无言涌上一股悲凉,他鼻子发酸,眼角似有泪。他狠狠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各位同窗怎么会背后议论言兄呢,弟料想他们只是在商谈问题。请言兄不要在意。” 言无忌听了不再言语,只是头低得更低了。郁桐晖从侧面看他神色,也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下午的课时,意料之中的,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都没有去。 一学堂的同窗们时不时扫过两人空荡荡的座位,有的默不作声,有的摇头叹息,更有的趁着夫子不注意,相互眨眨眼,幸灾乐祸,笑的意味深长...... 第297章 悲愤交加,谣言四起 郁桐晖自六岁启蒙,如今读学已经十余载,平生竟第一次缺席了。 此时在昏暗的监舍中,他腰背挺直地坐在榻上,看着捂着被子蒙头大睡、毫无动静的言无忌,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似有一团棉花堵在了心口,使满腔心绪上不来、下不去,极不痛快。 郁桐晖从心底是相信言无忌地为人的,坚信好友不会偷藏那等污秽之物,痛惜好友之余,他又有些庆幸。 倘若这盒子是悄无声息地藏在自己塌下,被搜出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那自己岂不是也如同言兄此刻一般,生受这天冤了? 倘若这件倒霉的事是发生在自己头上,自己此刻该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恐怕也如言兄此刻一般,只想安安静静地躲在一个角落,任凭自己慢慢腐朽吧...... 郁桐晖此时突然非常非常的想念盼儿。 盼儿那样一位明媚率真的女子,一定有办法慢慢劝解开导自己,而不会像自己这般,想劝慰言无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被人仰视追捧多年,郁桐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无力之感… 责怪韦院长黑白不辨、曲直不分的不作为态度吗? 其实郁桐晖是有些理解韦院长的此番做法的。 此事若传扬出去,便是整个半山书院的丑闻,不仅带累了学院的名声,还对言无忌本人不利,确实不宜声张。将此事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失为一种最稳妥的办法。 眼看科考在即,若因此事连累了言无忌的科考,更加得不偿失,不若像现在这样只是口头警告几句,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可郁桐晖隐隐觉得,此事没有那么容易便结束。背后之人不论是谁,只要没有达到他预期的目的,少不得还会有其他动作。 郁桐晖不似言无忌那般读书读到了骨子里、近乎迂腐的程度,相反,他头脑极聪明,思及此,他不禁暗暗心惊:这些天,书院恐怕不会太平了...... 郁桐晖失神的功夫,就听到窗外传来谈笑声与脚步声,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算算时辰,该是课业结束,同窗们归来的时刻了。 郁桐晖一动不动的坐着,他耳边听着由远及近的笑闹声,临近自己的监舍时,笑声突然消失,待离了自己的监舍,说笑声渐渐恢复,却没人上前来叩门--这之前的每一日,自己都会被众同窗簇拥而至,朗声笑谈着回到监舍,稍作休整后就三五成群的一起去食堂用餐。 可今日,大家似乎都将自己二人忘了,极有默契的避开了自己二人,就连平日里极谈得来的几位好友都没有现身。 郁桐晖这样想着的时候,外面的声息已经渐渐歇了,不一会儿就没了任何动静。 天色愈来愈沉,屋内已经漆黑一片,郁桐晖摩挲着将桌案上的蜡烛点亮,柔和的光晕将室内的阴沉逼退了几分。 “言兄,你腹内该空了,小弟去为你取些热食来吃吧?”郁桐晖清清嗓子,试探着问。 隔壁榻上无动静。 “言兄,小弟知你心里难受,但身体还是最紧要的,多少要吃点东西啊!”郁桐晖再劝。 郁桐晖耐心等了半晌后,黑暗中才传来言无忌嘶哑的声音:“文轩,我想静一静......” 郁桐晖叹息一声,他轻轻将窗子开了一条缝,防止屋内空气污浊,然后悄悄退出门去。 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位学子,就连平时穿梭往来不断的机灵小童都不见一个,郁桐晖快步走到饭堂里。 半山书院的饭堂紧挨着院墙,一墙之隔便是闹市,墙角开了一扇小门,方便厨娘、菜贩平日里进出。饭堂可容纳几十人同时用餐,郁桐晖故意来迟一步,此时饭堂内只有寥寥数人。 一见到郁桐晖踏步进门,原本还热闹的饭堂突然安静下来,在座的几人对视一眼,等郁桐晖从他们身侧穿过,这几人快速将口中的饭粒咽下,急匆匆掀起长衫就离开了。 郁桐晖早已经察觉,此时也只能装作不知,他行到角落的摊位前,跟厨娘讲:“辛大娘,劳烦盛二两饭。” 厨娘点点头,极利索地给郁桐晖盛了饭菜,照例多浇了半勺肉汁。 郁桐晖选了个较偏僻的位子,食不知味地将面前的饭菜胡乱吃光,然后他起身冲厨娘点点头,就如平日一般无二。 等郁桐晖转身离去时,厨娘不由得叹息一声:“唉,多好的书生,倒是可惜了......” 郁桐晖快步向监舍走去。 他已彻底明白,只从大家对待他的态度便知,这个事件还是已经流传出去了! 自己不是正经当事人,尚且被大家如此冷待,若现在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言无忌,恐怕大家早作鸟兽散,避之唯恐不及了! 郁桐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事绝不能让言兄知晓,不然只怕以他脆弱的心理,绝对接受不了此番打击。 郁桐晖还没行到自己的监舍,就听到前方一片闹哄哄,他心里突然炸了锅,害怕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会发生。 不得不说郁桐晖的预感还是非常灵的,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不少人的,正是自己的监舍,他老远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再叫:“此等斯文败类,就该趁早滚出书院,免得玷污了书院的名声!” “我等不屑与此人为伍,这就向院长去请愿,逐其出书院!” 叫喊声中还夹杂着砰砰的声音,听着像是书案被掀翻的声音。 郁桐晖十分震惊,奋力扒开人群,忍不住大吼一声:“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里听到此声暴喝,喊叫声顿了一顿,但很快又有人开口了:“郁学弟,此事与你无关,未免大家迁怒于你,你最好休来搅乱!” 郁桐晖拨开人群看去,才发现自己监舍的门已经被推开,屋内桌案、书籍散乱一地。 自己的榻上被褥凌乱,而隔壁言无忌的床榻更惨,整张榻都被搬离,被褥被随意丢在地上,在烛光掩映下,洁白的被子上赫然还印有几个明晃晃的脚印。 言无忌连人带被被掼在了地面上,此时正佝偻着身子俯面趴着,有两三个人正使劲儿将其拉扯出来。 此情此景,看得郁桐晖是肝胆俱裂,他悲愤至极,二话不说赶上前将那些人推开,一把将言无忌护在怀里。 他伸着手指着眼前这些人,气得手指颤抖个不停:“你们这些......” 他想出口大骂,生生被自己压了下去,最后道:“大家都是同窗,你们怎好如此欺辱?!” 有人冷哼一声:“呸,谁跟这等人面兽心的人是同窗,平白带累了大家的前程!”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看向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的眼色都带着弃嫌。 郁桐晖只觉得脑门嗡嗡地疼,他弯腰去搀扶言无忌--拉扯的那三人见郁桐晖在场,也不好再去攀扯言无忌,悻悻然撤了手。 郁桐晖的手刚一碰上被子,言无忌的身躯就陡然抖了抖,里面一双手将被子掩得更紧,唯恐被外面的人所伤。 两行热泪从郁桐晖眼角滑下,他哽咽着道:“言兄,是我......” 被子里的人听到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被子抓紧,丝毫不敢将头露出来。 郁桐晖扭头,与在场众人怒而相向。众人不敢与他眼神对视,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郁桐晖冷冷扫一眼满室的凌乱,淡淡道:“诸位,今天天色已晚,还请各位学长学弟早些回去安歇,免得耽搁了各位的大好时光,误了大家的前程!”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总觉得就这样轻易而退,有种未达预期的不自在。 有一人不禁开口道:“郁桐晖,我们是在教训这个书院的败类,又不是针对你。你速速躲一边儿去,省得我们一个不小心,再殃及池鱼!” 另有人叫嚣着:“就是就是!你若再不长眼,休怪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他二人共处一室,想来这郁秀才素日的贤良博才也是装出来哄人的,要我说就该一起打一顿,将他们都逐出书院去才好!” 很快在场众人又被挑动起来,群情激昂,有几人摩拳擦掌,很有预备硬打一场的气势。 平日里你二人自诩才学惊人,没想到也有沦为落水狗的一天,那怎么能不来痛打一顿呢? 竟然丝毫不顾往日的情分! 郁桐晖又气又急,无力还嘴,只得将言无忌牢牢护在身后。 正当众人准备动手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亥时已至,不回去休息,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们眼里可还有院规?!” 人群的喧闹声被这一声喝止,众人俱都心里一惊,身后让出一条路来,众人喏喏:“赵学长......” 赵紫兰背着手,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风纪院数名弟子,俱都神色恭肃,冷心冷面。 赵紫兰冷冷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他的目光落在监舍内的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身上,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 他将目光盯回刚才叫得最起劲的一矮胖子身上,冷冷道:“这是你们干的?” 第298章 群起攻之,杀人无形 矮胖子被赵学长盯得浑身发毛,冷汗直冒,不住手的擦额上的汗:“赵学、学长...这是大家一时兴起......” 赵紫兰不耐烦听他辩解,又指他身边的另一人:“你来说!” 那个人本来要装鹌鹑躲一躲,此时被骤然一指,他也忍不住结巴了:“我...我们也没有狠打...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赵紫兰冷哼一声,目光冰冷,其余众人都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气氛冷寂。 半晌后,赵紫兰终于发话了:“身为同窗,自当友爱互恭。尔等却罔顾同窗之谊,欺压同学,寻衅滋事,风纪院绝不会姑息!所有人罚抄《劝学》十遍,明日下学时上交风纪院,违者,十倍罚之!” 赵紫兰声音平淡,但听到众人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相较于取消学习资格,这个惩罚可谓是十足的轻了,看样子赵学长也不想包庇那言无忌… 在场众人都不敢有异议,齐齐答应后顿作鸟兽散。 赵紫兰吩咐风纪院弟子将监舍内的书案归于原位,将书本捡起放好,他慢慢踱步到郁桐晖与言无忌身边,看一眼簌簌发抖的棉被,眉头皱得更深,他摇摇头,似乎对言无忌只知蒙头逃避不满。 赵紫兰在二人身侧低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勇于承担。做错事,自然是要付出代价,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些道理还需要我提醒你们吗?只知一味逃避,那是懦夫的表现,我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人!你二人细想想,好自为之。” 赵紫兰带着风纪院弟子走了,监舍内又恢复了平静。 郁桐晖呆立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他扫视一圈,发现屋内还是乱糟糟的,也没有闲心去收拾,他搀扶着言无忌,将他带回榻上。 郁桐晖将言无忌安顿好,将窗子轻轻合上,这才借着烛光将自己的被子捡起,拍干净,然后合衣躺在榻上,闭上眼渐渐入眠......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门户啪嗒的一声轻响,郁桐晖心律煎熬了半日,此时早已困极,他挣扎了半晌,也没能睁开沉重的眼皮,很快就又陷入了酣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清晰的鸟鸣啾啾,郁桐晖方睁开眼睛,他看一眼天色,知道时候尚早。他闭目静思了一息工夫,觉得头脑清明后才睁眼起身下床。 “言兄......” 郁桐晖抬头想要叫醒言无忌,却发现他已经不在榻上了,只有平铺的床榻、整齐的被褥在眼前。 莫非是早起晨读去了?郁桐晖与言无忌勤学苦读,自来有晨读的习惯,看现在这时辰,刚好是平日里晨起的时间。 郁桐晖微微一笑,心道言兄也许已经打开心结了,这是个好现象。 郁桐晖将自己的床榻收拾好,从案上拿起一本书,也推门走出了监舍。他一路向东,那里有一条长廊,高高悬于半空,因为幽静且空气好,起得早的学子们都爱在这里晨读。 从学子们寄宿的监舍走到长廊,约莫需要一盏茶工夫。 郁桐晖从树丛中穿过,小心绕过纵横生出的枝桠,急匆匆走着。突然,迎面一个人狠狠撞上来,郁桐晖一个没留意,被撞得退后了几步,浑身一个踉跄。 郁桐晖站稳身子,诧异地抬头,认出眼前是一位时常在书院里碰面的学子,这位学子额上冒汗,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他手里还握着一本书,看样子也是来此晨读的。 那位学子看到郁桐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扭头指着不远处的长廊,喊道:“吊、吊死人了!” 郁桐晖面色一变,心里忽地电石火光一起,连忙急急问道:“哪里吊死人了?” 那学子好半天方捋直了舌头,道:“长廊......有个人在那里上吊死了!真是唬死人了......” 郁桐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推开那学子,直接从那学子身前穿过,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来不及去捡。 郁桐晖一路飞奔,身上的长衫被颠的散了样子,他着急去确认那一个不敢接受的猜想。 长廊眼看在即,郁桐晖丝毫没有停下步子,他知道刚才那位学子所指引的是何处--整条长廊四周通透,没有任何遮挡,只有靠近西南角的一处,栽着一棵茂盛的桂树,寓意蟾宫折桂,是半山书院的一个祈愿所在。 郁桐晖来到桂树旁,远远就看到在最粗壮的一根树枝上,一条棉绳系在上面,而棉绳的一端,就系在言无忌的脖子处,言无忌的尸身正静静的被吊在那里,一动不动。 言无忌身上穿着整齐的学生长衫,脚上套着一双崭新的鞋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此时他的面色发青白之色,唇色灰白无颜色,但面上却是极其的平静,双眼安静地阖着,永远离了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 郁桐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再也支撑不住,泪流不止,放声恸哭...... 郁桐晖脚步犹如灌了铅,费力地走到桂树下,他伸手抚上言无忌的衣摆,轻轻摇晃:“言兄,你醒醒......” 无人回应他。 言无忌的衣摆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起舞,乍停乍起。 郁桐晖用衣袖胡乱抹抹面上的泪水,他双手抱起言无忌的双脚,想要将他放下来。可毕竟是一介书生的体格,哪里抱得起沉实的死人身体呢,郁桐晖使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搬起言无忌分毫。 郁桐晖又急又气,却丝毫不肯放手,两行清泪不断涌出。 不消一会工夫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小跑着过来,当先的便是赵紫兰。 赵紫兰看到言无忌的尸身,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极速镇定下来,指挥身后的几人:“宏章,你去将郁文轩拉开。你二人将言无忌的尸身放下来。切记,不可动乱了绳结!” 一位瘦高的书生将郁桐晖搀扶开,另有两位身材壮实的风纪院弟子上前,一个抱起言无忌的双腿上提,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取绳子的中心位置割下去,保留了绳结的完好无损。 人群里有人上前,帮着将言无忌的尸身平放在地上,割下绳结的那人将绳结托在一张手帕上,递给赵紫兰。 赵紫兰看一眼那绳结,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了,揣进了怀里。 他身后有一学子上前探了探言无忌的气息,查看了脖颈处的勒痕,回身向赵紫兰低声说了句什么。 郁桐晖此刻正趴伏在言无忌的身边痛哭不止,赵紫兰眼里隐隐泛起一层可惜的神情,他将自己的学袍解下,轻轻盖在言无忌尸身上。 赵紫兰轻轻拍拍郁桐晖的肩膀,劝说道:“人已逝,再哭又有何益呢?我已命人去请院长与学监大人过来,你这副样子叫院长看了岂不心痛?” 郁桐晖被赵紫兰搀扶着起身,他忍着悲痛将衣衫整理了一下。 郁桐晖刚刚整理妥帖,韦院长与司徒学监几人就急匆匆赶来,学子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韦院长脚不沾地的奔到前面。 赵紫兰、郁桐晖等人都恭敬地拜见:“学生见过院长,见过学监大人!” 司徒学监顾不得喘口气,他来到赵紫兰与郁桐晖面前,指着地上横躺着盖着衣袍的尸身,急急求证:“这学子确实死了吗?没有抢救的余地了?!” 赵紫兰如实答道:“回大人,风纪院已查看过言学弟的尸身,言学弟约莫是在丑时身亡,尸身早已僵硬,断无抢救的可能了......” 司徒学监深深叹了一口气,连声叹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大考,偏偏这时候出了人命案!可叫我如何交代!” 韦院长看了眼被蒙着面的尸身,吩咐道:“雅之,你速去府学将此事上报,并通报给府衙知晓,请府君大人派仵作过来验尸。你要将事情讲的明明白白,不可说错一句!” 赵紫兰心中一凛,恭声答道:“学生遵命,这就去!” 赵紫兰带着风纪院的几名学子急匆匆而去,其他学子都默默站着,谁也不敢造次。 韦院长又开口了:“言无忌身亡之事,自会由府衙查实处理,尔等都回学堂上课,私下不可议论,更不可传播到书院之外去。否则一经查实,本院长就禀明了府君大人,取消他的此次科考资格!都记住了吗?” 众学子大气都不敢出,此事更加关乎着他们的前程,自然连连答应:“是!谨遵院长吩咐!” 众学子都匆匆离了长廊,回到各自的学堂,桂树下只留了韦院长、司徒学监、郁桐晖几人。 韦院长对郁桐晖还是十分看重的,忍不住劝了两句:“言无忌心思重,心志不坚,谁能想到本院长只是教训几句,他就自寻了短见,这如何当得起大事!本院长对你寄望颇高,你可不能学了言无忌,叫本院长失望!快快打起精神来,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中,本院长还盼着你两个月后一飞冲天呢,知道么?” 第299章 自缢身亡,惊现遗书 郁桐晖自来就对韦院长崇敬至极,他的教诲哪敢不听,他躬身向韦院长行了一礼,忍着泪哽咽道:“学生明白。只是,言兄他死得实在冤枉,学生为他不值......” “做错了事,自然要承担后果!只是那件事传出去终究对书院声誉有碍,更对言无忌的名声不利,本院长才下令众人不许传播。你雅之学长最是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本院长不担心府君大人会知晓。你也要将此事牢牢埋在心里,哪怕对最亲近之人也不可妄谈!等府衙派人来后,一切都有定夺。” 郁桐晖听了心内五味杂陈,却无由申诉,只得点头应下,向二人行礼后,再深深看了一眼言无忌的尸身,这才慢慢离去。 郁桐晖走远后,司徒学监忍不住上前,冲着韦院长急急道:“老韦,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你看此事可要如何处理是好?” 学监是由朝廷、各府府衙派至各重点书院的监察之职,目的是监督师员的本职、学子的课业,监察学院文风并杜绝邪乱风气侵扰的。 原本中州书院素学名远播,每届科考都有得入朝堂为官的学子中举,自己就等着监察完此届后,托关系寻个官职外调,也做个一县之长什么的。如今学院里不仅出了污秽淫邪之事,更是出了人命,不要说晋升,弄不好自己的仕途就走到尽头了......司徒学监此刻能不着急吗? 韦院长了解司徒学监的为人,是个没有担当且容易心急之人,此刻也顾不得跟他论辩剖析时弊,只是顺着他的话音道:“我是一院之长,出了事自然是我担干系,若是府君问起,大为自会为学监辩解,司徒学监就不要过多忧心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将此事的原委上报,圆满地揭过去...这得容老朽好好想想......” 司徒学监听了,正中下怀。 只要不是让自己担责任,凭他韦院长做什么都好,他连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如此,就劳烦院长多多思量,届时咱二人通好话,这事情也就过去了......院长慢慢想、好好想,我就不打扰院长了!” 司徒学监心里自有算盘,他匆匆与韦院长告别,急急地奔自己的院子而去。 韦院长冷眼看着司徒学监离去,转身吩咐剩下的几名弟子:“留下两人看守现场,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其余人将言无忌的尸身抬至冰室,等候仵作前来验尸。” 一切吩咐妥当,韦院长看一眼犹挂在桂树上的半截绳结,叹口气,背手慢慢走了。 热门学子自缢身亡,这对府君大人来说也算是一件不小的事,他听了赵紫兰的奏报,即刻派出了两队兵士,以护卫学院之名将书院围了个严实,严禁任何师员和学子外出,并派出一支军士进驻书院挨个排查。 等仵作来时,书院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原因是所有学子都被命令回到了各自的监舍,除了一日三餐,皆不得离开监舍半步。 学子们挤在监舍里人心惶惶,有心性稳定的手里捧着书本默读,大多数都两三个一队地互相瞅着,大眼瞪小眼。 郁桐晖坐在榻上,他对面的床榻已经空空如也,言无忌的所有东西,包括书本笔记、被褥衣衫等都被兵士悉数取走了,门外还有两位带刀侍卫凛然肃立,叫人望而却步。 连日来遭受这等祸事,郁桐晖心思疲惫,他强撑着坐了一会儿,就熬不住晕在了榻上。 那厢,仵作仔细检查了言无忌的尸体,确认是自缢身亡,韦院长、司徒学监等人都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相较于谋杀,自缢身亡的罪责总归是低一等。 赵紫兰随同仵作前去府衙汇报,其余府衙的兵士没有得到撤回的命令,仍旧驻扎在书院中。 韦院长与司徒学监辞谢了兵士,两人慢慢行着,司徒学监脸上带了笑意:“只要不是谋杀就好了,害我担心了这许久!” 韦院长却没办法高兴,他指指府衙的方向:“别忘了还有那件东西在!就算言无忌是自缢身亡,可毕竟事出有因。现在从他身上发现了遗书,上面更是写明了事情原委,只怕府君大人那里,我们不好交代......” 韦院长说的那件东西,正是刚刚仵作验尸时,从言无忌最里面的衣服里发现的一封遗书。 遗书被藏在最贴身的位置,风纪院的学子们都没有发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这封遗书只能被原封不动地递交到府君大人手中,书院想提前做准备都不行。 府君府上,突然砰的一声,一双手有力地将一张纸狠狠拍在桌面上,显示出了主人的震怒。 案上的茶盏咣当一声摇晃,茶水撒了一桌面,湿湿嗒嗒地顺着桌角滴落在地面上。 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人年约五十,一头黑发浓郁茂密,面目威严,双眸有神,气势十足,正是此处的府君,一字并肩王,康王殿下,当今圣上的亲堂兄。 堂上站立的两人恭敬地垂手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二人正是赵紫兰与太守赵恕之。 “赵大人,如今在你辖下竟出现了科举学子含冤而死的事,你可有什么说的?” 康王一扫桌上的茶渍,伸手将那页纸拿了起来,一挥手,就有一位侍从上前,利落地将桌面抹干净。 康王冷眼一扫那缩脖儿畏畏缩缩的赵恕之,心里的火气更甚。 “回...回康王殿下,下官实在惭愧......”赵太守心里又惊又惧,冷汗直冒。 这位康王殿下正如传说中的冷心冷面,出手无情,又极重规矩,驭下极严,自己每次与康王殿下打交道,都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实在唬人得很。 “此事发生得太迅速,自出院里查出淫邪之物,到指认言学子,再到言学子畏罪自杀,总共不过一天的工夫。下官没来得及知晓,无从防备,这才导致出了人命......” 赵太守斟酌着用词,话里话外的把自己置身事外。 康王冷哼一声,一双豹子眼瞪着赵恕之:“你倒是惯会为自己开脱!照你这话的意思,全部都是书院的责任了?” 赵恕之支支吾吾,额头上细细麻麻一层薄汗:“这倒也不是......” 他额上的汗水如同雨滴,不由得抓起衣袖擦擦汗。 这时,另一旁的赵紫兰说话了:“禀王爷,此事原委,学生已经如实禀告,当时确实事发突然。风纪院发现言学弟偷藏污秽之物后,并未大肆宣扬,而是立即报告了韦院长。院长为着书院的名声,属意不可对外传播,所以只是将言学弟言语批训了一番,并未做处罚。并不曾想,言学弟气性如此之大,竟趁着夜晚大家都就寝后,自己寻机会吊死了。学生认为这件事并不是太守和院长的责任,毕竟,没人会预料到这件事情的发生,更不会预知到言学弟会自缢,还请殿下明察!” 赵紫兰不卑不亢,挺直着身子立在当地,面色恭肃,丝毫不觉得自己触了康王的脸面。 赵恕之在旁边焦急非常,想阻止赵紫兰,但当着康王殿下的面又不敢妄动,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康王仔细看一眼赵紫兰,皱皱眉:“本王记得你是赵太守家的公子?” 赵紫兰大方地承认:“是。但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言包庇父亲!” 赵恕之恨不得上前捂住儿子的嘴:这逆子,竟敢当庭与康王殿下言语对峙,当真不要命了吗?! 厅内气氛一时停滞,康王一双鹰眼紧紧盯着赵紫兰,不发一语。 赵紫兰虽面上强自镇定,但内心已经动荡不已,一颗心咚咚咚撞个不停,他双拳紧握,强迫自己迎视着康王的目光。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康王殿下哈哈哈大笑:“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康王殿下抚掌大笑,半晌才道:“本王想不到,你父亲是那般文弱踌躇的一个人,竟生出了你这样果敢坚毅的儿子,实在是妙啊!” 赵紫兰偷偷舒了一口气:“王爷谬赞了!” 康王看似很欣赏赵紫兰,他摆摆手道:“你当得起本王这一声夸赞。本王常年领兵上战场,血满双手,杀人无数,没几人能在本王的注视下还镇定自若的。你是个人才。太守教子有方啊!” 赵恕之听康王语气不似作伪,连忙躬身道:“下官多谢王爷!” 康王抖抖手上的纸张:“这学子的遗书你们也都看过了,对他所言之事有几分信服?” 赵恕之看一眼儿子,就听赵紫兰答道:“学生与言学弟同窗几年,虽不算至交,但对他也有诸多耳闻。言无忌与他同寝的另一名姓郁的学子,在学业上都十分用功,两人都是此届科考的热门人选,院长对他二人寄望颇深。他二人平时为人都十分正直,若不是亲眼看到那淫邪物什儿,是从言学弟床榻下搜出,学生也绝不会相信在书院中还有此等污秽之事藏匿。” 康王耳尖至极,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信息:“你对他有什么诸多耳闻?” 第300章 上达府君,王爷出马 康王耳尖至极,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信息:“你对他有什么诸多耳闻?” 赵紫兰道:“其实也不是针对言学弟......因为言学弟与郁学弟二人平日里形影不离,交情颇深,加上二人都是那般文采绝佳,所以在书院里都是受人瞩目的人物。他二人一有什么新闻,整个书院都要议论上几天,不怪乎学生会知道......” 康王来了兴致:“哦,他二人都有什么新闻流传呢?” 赵紫兰顿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康王,见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眨眨眼,继续道:“言学弟今年二十有一,是农户之子,家境贫寒,家里尚未娶亲,而郁学弟半年前刚成了亲,家境还算殷实,正值春风得意。二人平日里相互扶持,有时候买笔墨纸张,或者学子们私下结个学社、聚个餐什么的,所需费用颇多,大多时候都是郁学弟出双份儿,替言学弟一并担了。大家都盛赞郁学弟友爱同窗。” 说到此,赵紫兰停住了话音。 “听你这样说,这位郁学子也算是个心善之人。” 康王殿下点点头,对这位学子十分推崇的样子。 但是转而一想,康王殿下察觉出了异常:“你刚说,自缢的那位言学子还未成家,倒是同寝室的另一位郁学子已经娶亲了?” “正是。”赵紫兰答道。 康王听了不言语了,他抬手摸摸颏下的胡须,皱皱眉头。 赵恕之抬起头看看康王,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康王殿下没答言,他看着赵紫兰:“风纪院搜出的盒子里,你刚说装的是什么?” “几颗银稞子,还有...几本春宫画卷、同心结,并一些......”赵紫兰脸色一红,居然支支吾吾起来。 康王殿下看得好笑,难得心情愉悦起来:“算了,不为难你这个纯情小子!本王这下明白了!” 赵紫兰很快面色恢复如常,疑惑道:“王爷想到了什么?” “依你之言,姓言的学子家里贫困无钱,他又哪里来的银稞子呢?再者,春宫画卷、同心结那等物什儿,该更适合新婚燕尔、初尝情愫的小子吧?”康王慢慢道来。 赵恕之想了想,赞同道:“王爷说的是!王爷英明!” 赵紫兰双手偷偷握了握,一脸凝重道:“这是王爷的猜测,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郁学弟与那些东西有关,恕学生不敢苟同!” 赵恕之听了这话,恨不得立时拍死自己这儿子:卖弄聪明就足够了,王爷面前竟也敢如此放肆! 康王听了却又哈哈笑了:“你这小子真的很对本王的胃口!胆子够大!” 王爷没生气,赵恕之又松了一口气,暗叹自己儿子运道不错,接连得了王爷青睐,为父面上也有光彩啊! 康王爷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这件命案的精髓之处,他摩拳擦掌,对着身后的两护卫道:“哈哈,好久没遇到这么刺激的事情了,现在该轮到本王出马了!” 站立康王爷身后的两位随身护卫听了,都哭笑不得:多年不行军打仗,王爷闲赋在家着实是闷坏了。想自驾王爷驰骋沙场二十余载,手下亡魂无数,如今死的不过是区区一介书生,往日王爷哪里理会这些个琐事了! 康王爷兴致一起,哪肯轻易放下,当即吩咐下去,府兵列队。 点兵完毕,然后在赵太守和赵紫兰的陪同引领下,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直到书院山门下。 韦院长接到消息,心内纳罕,不知康王爷驾到所为何事,即刻带领司徒学监及各院夫子出门迎接。 本朝读书人的地位一直颇高,就算贵为皇亲,康王爷也不敢逞威风,颇自觉地在山门处下马,随着韦院长的邀请,步行上山。 一行人入得厅堂,韦院长命小童上茶,康王爷也不喝,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开门见山,中气十足:“本王听闻你书院内发生命案便立刻赶来,在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万不可疏忽大意!本王亲自探查,若是自缢,就还逝者一个安息。若是有人蓄意谋杀,栽赃陷害,本王一经查实,亦绝不轻饶!” 康王爷话音才落,韦院长与司徒学监偷偷对视一眼。 两人都疑惑王爷此言从何而来。 司徒学监上前笑嘻嘻回道:“禀王爷,府衙早前派了仵作来,已查明学生言无忌确实是自缢身亡,并无谋杀一说。下官所言不虚,如今言无忌的尸身仍停放在冰室,王爷可再派人详查......” 康王爷抬眼看一眼这身材肥硕、脸上堆笑带褶子的老头儿,觉得似曾相识,他细细一想:“本王对你有印象......你是出身户部的那个在补侍郎......本王听闻你在景元三年的科举舞弊案上贪财冒功,只因你是从犯,圣上又爱惜你的才学,所以只贬了你做学监。不曾想竟是在本王辖下!” 康王爷此言一落,司徒学监脸色乍白乍红,喉咙里像是噎了几把鸡毛,半晌才艰难开口申辩:“回、回王爷...当年舞弊案已查实与下官无关,下官也是受人攀诬,所以陛下才只是小惩大诫,留了下官一命,以观后效......请王爷明察!”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一通指摘,司徒学监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都没办法要了。 康王爷却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仍旧自顾自地说:“你声名在外,本王早有耳闻,倒也不必谦虚。京中盛传,你可是《百家姓》里只认第二字的一号人物。今日这人命案,莫不是也贪墨了什么?” 司徒学监又羞又愤,额上冷汗直冒,咬着牙赔笑:“下官委实不敢!请王爷明鉴!” 言无忌那小子家里一穷二白,自己连买一块墨的钱都拿不出,我能贪他什么?! 康王爷许是说者无心,他摆摆手:“本王今日又不是来审你的,不过说着玩笑,你不要紧张。” 司徒学监心里此刻只想骂娘了。 谁会在人前开这种玩笑! 可能怎么办,对方可是手握一方军权的王爷,是圣上敬重的兄长,这位动动小手指,手下人捏死自己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还是继续忍着吧...... 司徒学监如是想,早没了辩驳言无忌是自缢还是被谋杀的心气,只想作壁上观。 顺利摆平了一个,康王爷心情大好,他转头就看向韦大为,微微一笑,开口:“韦院长......” 韦院长最是识时务为俊杰,有了司徒学监的前车之鉴,他怎肯再去触康王爷的霉头? 他算看出来了,康王爷是要管此事到底了。也不知言无忌走了什么鸿运,死后竟得了王爷青睐。 这究竟是言无忌的幸,还是不幸呢? 这般想着,韦院长不等康王爷说完,当先拱手一礼:“王爷深入体察案情,是言无忌的莫大荣耀,学生谨代逝去的学子谢过王爷!王爷若怀疑当中有隐情,可另派仵作重新验尸,以还言无忌一个清白!” 韦院长借坡下驴,下得很是顺畅。 康王爷听了很高兴,一拍手笑道:“本王正有此意。本王带了随行军医过来。这位军医在本王麾下十数年,见惯了战场各类明器、暗器的伤痕,对自缢、自戕产生的痕迹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康王爷一挥手,一位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的五十多岁老者就上前,冲大家行了一礼。 在康王爷的示意下,军医随着风纪院的弟子和府衙派出的那名仵作一起,都去了冰室重新验尸。 康王爷稳坐前厅等着回报。 他扫一眼一屋子人,漫不经心道:“有一位姓郁的学子,何在?” 韦院长心里陡然一惊,不知康王爷突然问起郁桐晖,又是为了何事。他想不出缘由,只能如实答道:“学子郁桐晖此刻正在监舍,由府衙军士看守。” “本王想会会他。” “是,学生这就派人唤他过来,请王爷稍待!” 韦院长伸手招来服侍的小童,去监舍寻郁桐晖。 郁桐晖此刻正待在一人的监舍里暗自伤感,一会儿想起与言无忌平日里的诸多事迹,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这边出了这等事,家里老父老母跟盼儿都还不知晓,心内越发煎熬,恨不得立刻出了这门,马上回到盼儿的身边。 就在这时传来康王爷的召唤,郁桐晖赶忙整理了仪容,随小童来到书院厅堂之上。 “学生郁桐晖,拜见王爷千岁!”郁桐晖脚步稳重的踏入厅堂,恭敬的向康王爷行了学生礼。 皇朝治下,已取得初步功名的学子,面见皇亲贵族及朝堂官员,皆不用行跪拜大礼。 康王爷细细看着眼前这人:这学子看起来至多年不过二十,长的是长身玉立、玉树临风,五官分明,眼神明亮,浓眉大眼,文质彬彬,倒是一副好皮囊。 康王爷将自己心里的怀疑淡去了一分:有着这样一双纯净眸子的人,不可能会是杀人凶手吧? “汝今年多大年纪?” “回王爷,学生半年前刚满二十。” “刚好是弱冠之年啊!” “是。” 康王爷心里叹道,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你与死去的言无忌交情如何?” 第301章 查究真相,石家书铺 “你与死去的言无忌交情如何?” 康王爷冷不丁转了话题,郁桐晖坦然应对。 “回王爷,学生与无忌兄同窗同寝三年,上课、下学都是在一起,平日里时常切磋学问,也会一同出去吟诗作对,交情比之其他同窗更甚。” “依你看来,言无忌是自缢身亡的吗?” 郁桐晖沉吟了一下,道:“回王爷,依学生看,无忌兄绝不是因一些小挫折就选择逃避自尽之人!” “哦,何出此言?”康王爷这下好奇了。 “回王爷,学生与无忌兄相交数年,对无忌兄家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无忌兄虽家境贫寒,但品性高洁,勤学好读,心志坚韧。再者,他家中尚有六旬老母要奉养,无忌兄一心只想来日高中,出人头地,好让老母亲安度晚年,他又怎会因为一些琐事看不开,自缢丢下老母一人呢?!” 郁桐晖说着,难掩眼眶中的泪水:“可怜言伯母一生为了儿子操劳,此时恐怕还不知晓无忌兄的死讯呢!” 康王爷虽生为皇族,但久经行伍,心中最重情义,此刻听了郁桐晖一番话,心头唏嘘不已,当即一拍桌子:“这你不用担心,除了变不出她儿子,本王自会安排人,照顾老人家后半生妥帖无忧!” 郁桐晖听闻十分感动,眼含热泪道:“学生心内深感王爷仁义,想来无忌兄在天之灵,也会感念王爷恩德!” 康王爷却摆摆手:“本王一生杀伐无数,最不信世道轮回,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一了百了,哪里还能感念什么恩德?本王不在乎这个!” 郁桐晖只当是康王爷慷慨大义,施恩不图报,心内对康王爷更加推崇。 康王爷想起赵紫兰的一席话,不由得转了话锋:“本王可是听闻,言无忌自缢,皆是由一件隐私而起--却是众目睽睽之下,有学生在你们房中搜出了一些淫秽之物,是也不是?” 郁桐晖如实回答:“确有此事。” “那盒中装的是银子、春宫图、同心结等物。方才你也说了,言无忌家境贫寒,依你看,那盒中物像是为他所有吗?”康王爷紧紧盯着郁桐晖的眼睛,叫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郁桐晖被康王爷逼视着,一双眸子却更加淡定:“回王爷,这也是学生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本王可是知道,你家资颇丰,有几颗银稞子自然不在话下。又正值新婚燕尔,深夜苦读之际想到新婚的妻子,私藏同心结什么的聊表相思,也是人之常情吧?” 郁桐晖惊讶地抬头。 只见康王爷正双目含威地注视着自己,眸子里看不出喜怒,郁桐晖心底十分忐忑。 毕竟是只知读书的一介书生,就算平日里见过几位学家大儒,那也只是恭敬坦然对之,如今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当权者的逼视,他头脑里陡然一片茫然。 好不容易才将思路找回,郁桐晖心里有些焦急,他慌忙解释:“回王爷,学生是新婚不假,但自来以学业为重,绝不敢做出有辱师门之举,又怎会携带偷藏那等见不得人的物什儿?况且书院每半月就可休沐一日,学生就算思慕妻子,也时常可见,没理由如此行事。学生家里父亲母亲一家几口以豆腐作坊为生,实在算不上家资丰厚,只是勉强糊口而已。请王爷务必明鉴!” 郁桐晖坦然与康王爷对视,越发镇定,不肯退缩。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担上这样一个污名,否则不要说参加科考,只怕还要被逐出书院,永不许再考。 这对苦读十数年的学子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康王爷再次犹豫了。 这年轻人的神色不似作伪,所讲亦有理有据,莫非自己错怪于他了?康王爷浸淫朝堂数十年,只心念一转也想到了关键:自己之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郁桐晖有嫌疑,是由于赵紫兰的一番话。 倘若赵紫兰本人就带了主观猜测,那他的话可还有几分可信? 康王爷心里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是被赵紫兰当了茅使。 果然是自己太冲动了么? 康王爷心思百转之时,那名军医回来了。 “回王爷,属下已经重新验过了死者的尸身。尸体呈青白色,衣着整洁,无搏斗痕迹,全身并无任何伤口,排除刀伤等武器致死可能。眼睑无血点,指甲无青紫色,咽喉刺入无毒物反应,排除毒杀可能。尸身脖颈处有青紫色勒痕,舌骨折断并微有外吐反应,面色紫绀,全身松软,符合吊死的特征。”军医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勘验结果进行汇报。 康王爷摸摸胡子:“这么说确实是自缢而死了?” “回王爷,是吊死,但并非自缢,而是被人谋杀。”军医慢吞吞道。 军医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十分震惊。 郁桐晖眼睛一下睁圆了,显得吃惊不已,显然他从未想过言无忌竟然会是被人害死的。 军医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他无法接受。而赵紫兰却显得镇定许多,好似早已料到言无忌是被杀害的。 康王爷特意留意了赵紫兰与郁桐晖二人的反应,心内有了计较。 康王爷看向军医:“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属下发现死者颈上的勒痕有叠加,而且他手掌心有严重的摩擦痕迹,指甲里有些微棉絮物和皮屑残留,可以看出在死前他曾激烈挣扎过,并且还抓伤了对方。另外,属下在死者头发里发现了一些黄馨的花粉。属下有了推断后便去了案发现场,发现那里只有一棵桂树,并无黄馨。” 赵紫兰想了想,道:“整座书院只有临近后街的地方栽有黄馨,有没有可能是言无忌死前曾去过后街?” 军医只面向王爷,看也没看发话之人,他接着道:“那棵挂着绳子的桂树树枝,离地足足有七尺多,而死者身高不过六尺三寸,属下也曾问过现场学子,皆没发现树下有踮脚之物。难道死者是凌空自缢而死吗?综上所述,属下推断死者看似自缢,实则是先被人谋杀,而后陈尸此处的。” 赵紫兰无话可说,沉默了下来。 郁桐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听了军医这番话,面上有喜有悲:“无忌兄果真不是自缢吗?我就说,无忌兄是一个胸怀大志之人,怎会因为一点挫折就自寻死路呢!果真啊......” 郁桐晖两行热泪涌下,他向康王爷深施一礼,郑重道:“学生请王爷一定彻查此案,擒拿真凶,还无忌兄一个公道!” 韦院长眼睛闭了闭,知道此事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了世人了。 既然言无忌是死于谋杀,或多或少都降低了书院逼迫人致死的影响,倒也不是一件坏事。他附和郁桐晖,也向王爷行一礼:“请王爷明察,缉拿真凶,还书院一个朗朗乾坤!” 其他在场众人也跟随韦院长一起请命,一时间,厅内群情激昂。 康王爷扫一眼众人,点头同意。 本来也是为了查案而来,虽然现在真凶还未可知,但好在军医发现了不少线索,也算是有迹可循。 康王爷当即下令命身边将士前往后街搜寻,推断言无忌最后的路径。 韦院长与司徒学监陪着康王爷等在厅内,郁桐晖与赵紫兰也在。 郁桐晖心内对言无忌地横死万分悲痛,面上一直难掩悲痛,但分寸丝毫不乱,康王爷觉得是个有担当之人。 赵紫兰眼见康王爷对郁桐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心里有一股难言的苦涩。他自己尚不知道这种叫妒忌的心态,已经日复一日地累积到了上限,即将爆发。 军士那边很快来报,果然在紧挨着书院的后街发现了大片黄馨,军医对比了言无忌鞋子上的青苔痕迹,确认是靠近石家书铺的那一处所在。 “这石家书铺有什么异常吗?”康王爷坐稳了太师椅,慢悠悠的问。 军士回道:“属下带人搜寻了整个书铺,并未发现可疑,只在书铺文档里搜出了几本书籍,上面有言无忌的署名。属下已将书铺老板带到。” 石家书铺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高中等偏上,身材微肿,他身穿一件绸缎衫,头戴员外帽,正经书商打扮。 “草民见过王爷......”书铺老板颤颤巍巍行了跪拜礼,大气也不敢出。 “你就是石家书铺的主人?”康王爷问。 “回王爷,草民石金南,正是石家书铺的老板......” “言无忌此人,你可认得?” “回王爷,草民认识。言公子是书院的学子,时常在草民店里借书。” 康王爷抖抖手里的书册,问道:“这些署有言无忌名字的书籍,是从何而来?” 石老板仔细看一眼书册,如实答道:“回王爷,草民店里除了卖书,还接着一笔买卖,就是替人抄书。常有富户人家的老太太、太太、少爷们送了佛经刻本或名家孤本过来,寻字迹隽逸工整之人抄了,要么供应佛堂,要么留着自己把玩鉴赏。草民自家接不过来,就找了些家境贫寒些的学子,草民出笔墨银钱工本费,请学子抄了书,好拿去复命。这言公子就是替草民店里抄书的,已有一年多时间了......” 第302章 循迹追踪,火烧连营 康王爷看一眼韦院长,韦院长连忙道:“书院周边常有这种事。一来,学子们能借机浏览大量古籍珍品,增长见闻;二来,也算是赚些润笔费,贴补一下家用。” 自古读书最烧钱。康王爷点点头,表示理解。 康王爷继续问:“你昨日可见到言无忌?” “回王爷,昨日正是送还石斜巷杜老太爷一本《枯叶集》的日子。言公子昨晚送交了原本和手抄本,草民结了四钱银子给他。然后言公子就借着月色离去了。之后草民再没见过。王爷若不信,可与言公子确认。” 康王爷动动手指:“可惜言公子再也不会开口讲话了。就在昨夜,他已经身亡了。” 石老板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也是十分惊诧:“竟有此事!哎呀,真是可惜了言公子那一手好字啊!” 石老板满脸的惋惜,痛心自己失了一位得力的捉笔人。他可是在言无忌身上赚了不少银钱呢! 康王爷看出这书铺老板确实不知言无忌的死讯,言无忌昨夜的行踪又断了,康王爷有些气馁。 这查案子可比上马挥刀砍人难多了。 “言公子莫不是被人暗杀的吧?”突然,那石老板冒出一句话,让康王爷精神为之一振。 康王爷坐直身子,眼冒星光,问道:“昨夜你可发现什么了?” 石老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让当朝超一品王爷如此感兴趣,他倒是不敢胡言乱语了,斟酌了一下话语,才如实道:“昨夜言公子到书铺时已经是亥时了,草民也是忙着整理一本古籍,一时忘了上门打烊,不然也见不到言公子最后一面了......言公子还了书,草民送他出门,借着月色隐约觉着巷子口有人影闪动,一倏忽就不见了。当时草民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醉鬼在躲避宵禁,今日这一想,可不是有人一路尾随言公子吗?只怕是为了劫财吧?草民昨日刚付了一笔润笔费给言公子......” 康王爷向旁边一看,身侧的军医就发话了:“属下并未在死者身上发现钱财。” 赵紫兰心思一转,向康王爷行礼道:“王爷,请恕学生插言。通常劫财者以财物为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行凶。四钱银子着实不算多,劫财者犯不着为此杀人。更何况,言学弟的尸身还被刻意放置到书院里,制造成自缢身亡的假象。通常抢劫杀人不会这般行事,倒像是有人专门为杀人而来。” 康王爷赞许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赵紫兰听了王爷的称赞,甚喜,神色轻松了下来。 “无忌兄向来与人为善,何人会与无忌兄有如此仇恨,竟不惜杀人制造现场?”郁桐晖想不出来。 韦院长拍拍郁桐晖的肩,以示安慰:“书院里都是同窗,大家一起读书学习,不会有人记恨。只能是书院外的人。可言无忌除了回家和去书局,平日里几乎不会离开书院半步,他能在哪里得罪了这般凶狠毒辣的人物呢?” 韦院长有意祸水外引,康王爷岂会看不出?康王爷自幼生长于王府,见过诸多兄弟手足相残之事。亲兄弟尚且如此,那些什么同窗之谊更加靠不住。 康王爷心里不置可否,他撇撇嘴:读书人都是人精。 韦院长确实人精,自然看出来康王爷不满,但他聪明的不去点破,只是佯装看看天色,对康王爷道:“王爷,快午时了,不若先在书院内用过午膳,休息片刻,午后再继续?” 康王爷精神奕奕,但架不住腹内空空,点头同意了。 韦院长与司徒学监忙不迭地下去吩咐厨师,拣自己的拿手菜做几道出来,好歹能让王爷入口才是。 不得不说韦院长与司徒学监都多虑了。 康王爷在外行军打仗时,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实在军粮供应不上时,野草根、牛皮带等都曾被用来果腹过,他对吃食向来不讲究。 悄然饭毕,康王爷恢复了活力,他挥挥手制止了韦院长让出自己卧室供自己小憩片刻的请求,他重新坐回主座,道:“外面的人纵然可疑,但书院里的学子们也不是全然无辜。来呀,给本王将各院学子并杂役仆妇,都集中到堂前,本王要一一审问!” 康王爷此言一出,韦院长很吃惊,想阻止康王爷:“王爷,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科考在即,学子们都专心学问,不可分心,经不住这阵仗啊!” 康王爷眼一瞪,声如洪钟:“就这小阵仗就经受不住了?将来怎么通过层层选拔,迈进朝堂?难不成将来高中,上金殿面君,也这般畏畏缩缩不成?!” 声音震得韦院长的耳朵嗡嗡响,他一时失神,康王爷座下的一名军士已经出去传令了。 韦院长想了想,终究不敢违背康王爷的命令,只得默默忍了。 真是火烧连营,牵连甚广啊!韦院长悔不当初。 不消一刻功夫,书院里上百学子就都被军士们带到了堂前,另还有上百书童、杂役、仆妇并厨师、园丁什么的,乌压压一群人在军士的指挥下站定,俱都恭顺的面向康王爷。 这些学子头上都戴着纶巾,身上穿着长衫,站在午时最毒辣的日头下面,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气息不稳起来。 康王爷看得直摇头,对学子们的身体素质相当不满,他扭头:“钱学监,前程虽重,可体能锻炼也不能落下!你瞧瞧,一个个这副样子,只怕一阵风就能吹走吧?” 司徒学监尴尬不已,哪里的钱,谁姓钱:“...下官司徒......下官谨记王爷教诲,日后一定加强体能训练!” 康王爷满意地闭了嘴,命手下军士将几个已晕倒和即将要晕倒的学子架下去:“就凭这几个的体格,也抱不动言无忌的尸身。就免查了吧!” 剩下的学子们强自挣扎着勉强站立,不知王爷要做何吩咐。 耳边只听到康王爷的响亮声音:“书院内昨夜发生命案,尔等都有耳闻吧?死的是你们昔日的好同窗。本王已查明这是一起谋杀案,尔等有线索或有怀疑之人,要据实上报,不要犹疑,否则一经查出,本王绝不轻饶!尔等都记下了吗?” 言无忌身死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书院,但仅限于知道他是自缢身亡,乍然一听言无忌竟是被人谋杀,在场学子及下人们都议论纷纷。 有将士喝止了在场的议论,静听王爷继续道:“平日里有与言无忌结怨的、起过争执的,大家都相互指证指证,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本王派人甄别。” 韦院长赶忙轻声劝阻:“王爷,不可啊!这样一来可就人心浮动,动乱不止,后患无穷啊!” 康王爷微微一笑:“本王就是要乱,乱了才有破绽可寻!” 这些读书人都是多年浸染权谋之人,肚子里花花肠子多着呢,一个个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心怀鬼胎。本王就是要这些人自己乱起来,相互攀咬,如此,本王想要的消息才能得到...... 康王爷心底自有自己的金算盘,他命将士挨个发了纸笔给学子们,命他们如实写来。 学子们捧着纸,各个不知所措,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先动笔。 韦院长心有不满,心里十分后悔将康王爷这尊大神请来,如今自己做不得主,只能由着康王爷的性子来。倘若真的写出什么隐私绯闻,只怕不消明日,整个中州郡都会盛传着书院种种,成为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如今只寄希望于学子们不会有人动笔...... 康王爷眼睛一眯,声如洪钟,道:“只有一炷香时间,谁若不写,本王就重重有罚!” 有学子一咬牙,提笔写起来。旁的人见了,也赶忙下笔,一时间唰唰唰的写字声音,各个低头写得满头大汗。 康王爷对自己这招浑水摸鱼十分得意,乐呵呵地翻看着收上来的“供状”。 同学之间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类似什么借了半块墨不还、背后讲人坏话被抓了现行、考试作弊等等,五花八门,看的康王爷窃笑不已。 韦院长的脸色越发黑红起来。 上百张纸,康王爷一页页翻捡着,最终抽出了其中一张,冲韦院长、赵太守等人道:“也就这张还有点儿意思。” 康王爷交给赵太守,赵太守连忙接过,低声念道:“学生曾见言无忌与其同监舍学员郁桐晖发生争执,郁将一包袱给言,里面隐有金银之声。郁与言学业相当,郁年少轻狂,疑有倾轧之嫌......” 赵恕之读完,瞄一眼站在一旁静立的郁桐晖,将纸张重新交还王爷。 “郁桐晖,可有话说?”康王爷看向郁桐晖。 赵紫兰也看一眼郁桐晖,面上不辨神色。 韦院长没想到这把火又烧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不由得着急:“王爷,只一面之词,也显示不出嫌疑,此言未必可信啊!” 第303章 人心惶惶,暗织罗网 康王爷却有自己的主张:“任何细微的线索都不能忽略。既然有人提出郁桐晖有可疑之处,我们查证便可。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目了然。首先,先听听他自己怎么说吧!” 韦院长无法,看一眼郁桐晖,低声提醒他:“你可要如实回答,向王爷解释清楚,不是自己的责任不要随便承担!” 郁桐晖隐约觉得背后有一张黑网,持续不断地将自己和言无忌的死捆绑到一起,令他无法脱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咬咬牙,如实相告:“王爷明察。无忌兄家境不好,言伯母常年依靠刺绣卖钱,前几年更是得了眼疾,无忌兄自小便是半工半读,替村里人写书信换些铜钱,以贴补家用。学生与无忌兄相识几年,家里母亲听闻无忌兄家中情形,很是钦佩怜惜,便趁空闲时间做几件衣衫和鞋袜,让学生带给无忌兄。原本也想着赠些银钱,但无忌兄执意不肯受,那日起争执便是如此。临近科考,用钱的地方大大多了起来,学生将装有衣服和银钱的包裹给无忌兄,无忌兄执意不肯接受,争执中钱袋滚落地下,许是被屋外路过的同窗听到,这才有了这一段供词。” “依你之言,你可谓是帮扶同窗、重情重义之人,倒是那言无忌不识好歹了!” “回王爷,并非如此。无忌兄志怀远大,心思纯净,品行高洁,不肯平白受人恩惠。能接受学生母亲的馈赠,已是他的极限了!那日也是学生鲁莽,不愿他为了进京盘缠和住宿花销为难,所以执意相赠。不过无忌兄告诉学生,他已经攒了些积蓄,足以应付科考,学生这才作罢。” 韦院长听了郁桐晖一番话,心里欢喜,有心佐证,道:“怪不得平日里你二人穿的衣衫类似,我只当是同一家成衣铺子打点的,却原来同是你母亲的手艺!” 韦院长有意为郁桐晖开脱,赵紫兰心中甚急,不由得道:“言无忌如今已身亡,郁学弟所言同样也是一面之词,倒是无法相互印证了!” 赵紫兰话音刚落,他老爹赵太守赶忙咳嗽一声,慌忙瞅康王爷一眼,低声喝道:“混账,王爷面前也容得你放肆,还不快闭嘴!” 赵紫兰心中一凛,惊觉自己太过于急切了,连忙住了嘴,脸上青白一片。 不知怎的,康王爷就是觉得郁桐晖所言非虚。他看一眼赵紫兰,觉得这个年轻人精明地过了头,几次三番想定郁桐晖谋杀同窗之罪,这司马昭之心可太明显了...... 赵紫兰迎着康王爷审视的目光,后背一阵僵直,脸色由白变红,心中懊悔不已,再不敢插一句言。 康王爷心里对郁桐晖表示信服,只是不好当面表露,他一方面派人继续追查昨夜出现在石家书铺的黑影,一方面吩咐人挨个询问书院众人,做好笔录,又一方面派人去郁家豆腐坊寻郁母求证。 折腾了一整天,康王爷精神尚可,劲头不减,只是苦了一同陪站的韦院长、司徒学监、赵太守等人,个个都觉得腰腿酸痛,口干舌燥。 康王爷许是良心发现,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站起身道:“核对笔录事宜就交由赵太守了,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都要立即上报。书院所有人等,一律不许外出,随时等候传唤。本王府中还有军务,这就回了。” 在场所有人恭送康王爷离去后,终于都舒了一口气。 赵太守吩咐下面副手继续监督问讯,他自己支撑不住,乘轿先回府衙去了。韦院长与司徒学监无法干预衙役行事,只嘱咐了所有学子并小童杂役们,如实回答衙役问题,然后就一前一后也离开了。 赵紫兰看一眼犹自发呆的郁桐晖,随着韦院长一起离开。 关上房门,韦院长坐上主座,当先倒了一杯茶喝下,他手指点点桌案,冲着赵紫兰道:“雅之,为师平日见你也是聪明伶俐,进退有度,今日在康王爷面前怎么屡屡失态?” 赵紫兰心里有难言的一股郁闷,此刻无话可说,低着头听韦院长的教训。 韦院长见他这副样子,自己先是一叹:“为师知你心中想法,不过是因为郁桐晖课业上比你精进,读书天赋高于你,所以一向处处领先的你心里不痛快了,是不是?” 赵紫兰心底的小心思被恩师这般明晃晃揭开,心里又尴又尬,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韦院长有心开导赵紫兰:“为师觉得你这种想法根本没必要。你父亲是一郡太守,你外祖家是书香世家,加上你自己的才学胆略,你将来的前途必定一片光明,不可限量。郁桐晖虽说才智不凡,但出身有限,身份上毕竟不如你,就算他日高中,仕途上也不如你顺坦,只能从一县小吏做起。而你有你父亲、外祖护航,何愁没有好官职?你眼光要看长远一点,恐怕过不了几年,你与他就是上下级关系,届时你会发觉你今日这股郁气着实不值当!” 韦院长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让赵紫兰豁然开朗。 自己争一时长短有何用,是真英雄,当决一世之雌雄!自己真的不应妄自菲薄,自降身价,浪费时间心力在这些琐事上。 赵紫兰心悦诚服,对着韦院长深深一拜:“恩师谆谆教导,学生必当铭记于心,时刻谨记,绝不再犯!” 韦大为知道眼前的弟子突破了心底的迷宫,心里熨帖不少,他站起身走过去,拍拍赵紫兰的肩膀:“离府试不过还有两个月时间了,你用心读书研题,时常向你外祖父请教请教,上榜必定容易。别的人和事就不必理会了。” 赵紫兰心里轻松了不少,他恭敬地应了是,不再打扰韦院长休息,退出了房门。 临近傍晚,衙役们才放了众学子和其他人回去,学子们各个唉声叹气,精神萧索。 被衙役们逼着编了一通莫须有的“证言”,还要前后讲三遍,以免有疏漏,讲完还要签字画押,一番折腾下来,真比写一篇策论还要费脑筋。 学子们还好,毕竟是读书人,衙役们不敢太过欺压,而那些小书童、杂役仆妇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被喝呼着在日头下晒了一下午,还耽搁了采买,眼看日头偏西,饭食还没来得及做。 这是要集体饿肚子的节奏啊! 管后厨的辛大娘赶忙奔到书院后门,打算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去后街采买点蔬菜米面包子馒头的,好歹对付一顿。等她急匆匆揣着篮子来了后门,才发现门后把守着四个兵丁,各个满脸冷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辛大娘犹豫着在周围探了探头,最后硬着头皮走上前,陪着笑脸道:“各位官爷,奴家是书院厨房的管事,想外出买些米面菜蔬,好供应书院的伙食。麻烦几位给行个方便......” 四个兵士看辛大娘一眼,快速收回了目光,身体动一不动,仍旧牢牢把守住门口。 “官爷呀,奴家去去就来,耽误不了什么事。后厨里着实没东西下锅了。那里面都是未来的官老爷,咱可不能饿着大伙儿呀!” 无人理会她。 辛大娘心里焦急万分,奈何不敢硬闯,她想了想,咬咬牙小跑着去了院长的院子诉苦:“院长,奴家出不了门,晚上的饭食可怎么置办呀?” 韦院长今日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心里也在烦闷,此刻听了辛大娘的话,不由得心头火起:“都跑来问我!没米面下锅,就通通饿一晚上,难道一顿不吃还能饿死人不成!” 韦院长对人一向和善,难得发一次火,辛大娘被唬住了,不由得进退两难。 韦院长深深叹一口气,语气和缓了不少:“咱们的人出不去,就去跟兵士们说,请他们派人去旁边后街的蔡家饭馆传十几桌饭食过来,好歹叫学生们用点。另外,专门叫两桌上等席面,请那些兵士们也一起吃。钱统一从书院账面上领。” 辛大娘得了主意,心头大定,连忙叫了人去传话,赶紧张罗起来。 许是真的不敢得罪书院里的这些学子们,守门的兵士们想了想,最终派出了一人去后街饭馆传话。 蔡家饭馆得了消息后不敢怠慢,店老板很是高兴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吩咐厨房加急置备了十几桌家常席面,派出十几个店伙计用食盒装了,一溜水儿的送去了书院后门。 得了两桌上好饭食的兵士们态度和蔼了很多,帮着辛大娘带来的数位帮厨将食盒一一递进去,这才重新关闭了后门,严防死守起来。 书院里的学子们劳累了一天,谁也没心情多管饭食如何,胡乱吃了就各自回了监舍。辛大娘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去看着后厨忙碌起来。 韦院长也是没有胃口,他细想了想今日发生的事情,也觉察到不对。 言无忌是被人杀害的,然后又伪装成了自杀,尸身还被明晃晃挂在书院内,若凶手不是外面的人,这件事就真的棘手了。 第304章 谣言纷起,狐仙娘子 倘若真的被康王爷查出真凶是书院中人,作为院长,不仅自己难辞其咎,这满书院的学子们的前途也要受到影响,若是有人再从中作梗,借书院学生有嫌疑之由,将学子们监禁,只怕这上百学子连两个月后的考场都进不去。 韦院长深感大事不妙,他拿定主意,不论最后查出真凶是谁,自己都要想办法规避一二,将书院的影响降到最小! 此刻的郁桐晖同样无法入眠。 对面言无忌的床铺已经被搬空,只留了空荡荡的一张床榻,借着月色,监舍里所有东西都被映照得十分清楚,周身都是一股清冷。想到言无忌平日里的谈笑音容,郁桐晖觉得自己注定要一夜无眠。 第二日,书院里的人照常被集齐了,等候康王爷的讯问,但是在书院之外,一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城郡,掀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中州书院里一位学生老爷上吊死了!哎呀呀,这身娇肉贵的学生老爷可有什么想不开的!” “哪里是上吊的,明明是被人害死的!听说凶手就是他的同窗呢!” “这书院里也会出现这种肮脏事?谋杀同窗,这是死罪吧?谁人有这么大胆子?” “郁家豆腐坊听说过吧?他家的儿子在书院读书,听说就是他杀人的!” “你这消息可靠吗?” “这还有假?我可是听我那在书院后街上菜的表哥亲口说的!昨日他去书院送饭,书院里外都围满了衙役捕快,怎能有假?” “这还真是......听说那郁家豆腐作坊生意不错,老板也很和善,怎得生了个这么祸害人的玩意儿出来!这怕是要吃官司的吧?” 康王爷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府君府出门时,就听到了这些议论,康王爷心里纳罕,怎么才一晚上功夫儿,消息已经散得这样开了? 他自然是不知道八卦的魅力是相当巨大的。 城南区,郁家豆腐坊照常一早就开档,郁家老娘发现今日来的客人可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除了平日里相熟的老主顾,竟还多了好些生面孔。这些人看到自己出来了,扭身交头接耳,时不时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郁老娘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她走到潘盼儿身边,低声说:“盼儿,今日这些人来得有些蹊跷,卖完了这桶豆腐脑儿,咱就收摊。你留心听听有没有什么新闻。” 潘盼儿赶紧答应一声,背地里掐指一算,预感到夫君郁桐晖恐有牢狱之灾,她心里焦急,豆腐卖完后就急急忙忙收档,跟着郁老娘回家去。 郁老娘早从一个相熟的大娘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她不敢告诉潘盼儿,担心吓到年轻的儿媳,便使了个由头,让潘盼儿去后院拾掇碗筷,自己匆忙从屋里扯起郁老爹,低声急道:“他爹,天塌了啊!咱家晖哥儿杀人了,要被官府抓起来了呀!” 郁老爹从睡梦中被惊起,满头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听闻郁老娘一讲,头脑立刻清醒过来,一把拽住老妻的衣袖,急急问道:“你说啥?!咱们晖哥儿怎的了?” 郁老娘将从外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着急抹泪儿道:“你说咱晖哥儿真的会干出这种事情吗?他平日里不要说一只鸡,就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怎么敢去杀人呢?” 郁老爹心思更活络一些,他眼珠儿一转,当即掀被子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劝妻子:“你先莫急,当心盼儿听到!我这就去书院和府衙打听打听。咱们自己的儿子还不清楚吗,怎么可能杀人?要么是消息有误,要么就是被人陷害了。咱可不能急......” “爹说得对!”潘盼儿掀帘子进来,朝着郁老娘和郁老爹各施了一礼,道:“请爹娘勿怪,盼儿也是担心夫君。盼儿相信夫君的为人,不会作奸犯科,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自乱阵脚。盼儿和娘都不方便出门,就有劳爹爹出门打听一二。府衙那里先不必去了,若真被官府羁押了,早有衙役上门搜证据了,想来夫君此刻还是在书院,爹爹只在书院外围打听打听。” 郁老爹觉得儿媳说的在理,让老伴儿从抽屉里取出银匣子,翻出几两银子揣进衣兜,就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郁老爹一走,郁老娘心里愈急愈没法子,也没心情做别的事,在堂屋内踱来踱去。 “我就说昨晚上,好端端怎么会有官差来家中问话,问言家后生的衣服鞋袜是不是我给做的。我如实说是…是不是我说错话,害得晖儿哥被嫌疑上了?” 郁老娘边说边懊悔,急得团团转。 潘盼儿劝止了郁老娘,借机到厨房烧壶热水,巧妙使了个瞌睡虫,使得郁老娘沉沉睡去。 安顿好郁老娘,潘盼儿拔了根狐狸毛儿作法,传消息到狐狸洞去,请家里人帮忙查证。 原来这潘盼儿竟是一位狐仙娘子! 不一会儿苍耳回信,潘盼儿看完消息,心里明白了,冷笑一声:“本来想轻饶了你,你却欺压到姑奶奶头上了,着实可恶!这次姑奶奶我要不给你一个教训,当真是平白抹煞了我三尾银狐的名声!” 潘盼儿一个转身,变出原形,幻化出一道光便直奔了城东。 此时正是早上,泰裕酒楼里还没什么客人,大小管事并上下跑堂的都东斜西歪的靠在墙上,懒洋洋的挨时间。忽然听得门口一个细嫩的声音响起:“请问,孙掌柜在吗?” 众人闻声抬头,就见一位小姑娘怯生生地立在那里,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自己。 这小姑娘年约十五六,皮肤白皙,细弯眉,挺秀的鼻子,殷红的双唇,身段婀娜,比上个月尹太爷过寿请来的戏班子里的台柱子还要美艳几分。 众人一时都看得痴了。 小姑娘见无人回话,又问了一句:“孙泰裕孙掌柜的,今日在店里吗?” 众人回过神来,有一人便问了:“小娘子找我家掌柜的,可是有什么事情?” 能直呼出掌柜的名讳,这人心里嘀咕了,莫非又是一位掌柜的的姘头? 小姑娘冲他莞尔一笑,娇滴滴道:“奴家潘氏,孙掌柜的知道的,麻烦这位小哥儿代为通报一声。” 这小姑娘年岁不大,眼神儿却是勾魂夺魄厉害得很,这人被看的心里春波荡漾,眼睛一眨不眨,连连点头:“小娘子请稍等,咱家这就是通报!” 小姑娘继续娇声道:“奴家多谢小哥儿!” 给他一个憨憨的笑。 这伙计被这一笑电的外焦里嫩,也顾不得身份,直直就奔后院而去,半路上就被人叫住了:“小子站住,这后院也是你一个小伙计能闯的?” 小伙计站住脚,冲着来人笑得谄媚:“王管事,原来您今日在,小的还以为您出门了呢!” 王大力慢慢走来,皱眉道:“不在酒楼招呼客人,跑来这后院作甚?当心被掌柜的逮住,赏你一顿竹条加肉!” 小伙计连忙道:“有一位姓潘的小娘子来找咱们掌柜的,小的想去通报一声......” “姓潘的小娘子?” “是啊,王管事!这小娘子脸蛋标致极了,身段儿也好,声音跟黄莺似的。正经人家的女孩儿怎么会一个人跑来找男人,八成又是咱掌柜的老相识哩!”小伙计笑得极暧昧。 王大力一听到这,突然想到这姓潘的小娘子是何许人也了。 他心里奇怪,往日看那潘娘子对孙泰裕极其冷淡,今日怎么倒找上门来了? 莫非是那件事起效果了? 王大力心头电光火石之间就有了决断,他对小伙计道:“掌柜的那里由我去通报,你去将潘娘子请到前院客厅,可不许怠慢了!” 不必领掌柜的罚,还能借机亲近小娘子,小伙计乐的谢过王管事,就颠颠地去了。 王大力转身皱眉想了一想,不知这潘娘子打得什么主意,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去向孙泰裕通报。 孙泰裕昨夜歇在了新纳进门的姨娘那里,一夜春眠,此刻心情正好地倚在他的狐皮榻上,慢悠悠的品茶。 王大力摆出一副笑脸,上前行了礼,开口道:“恭喜掌柜的,贺喜掌柜的,今日可要得偿所愿了!” 孙泰裕眯着眼睛看一眼孙大力,奇道:“王管事,你倒是说说,本掌柜的何喜之有哇?” 王大力凑上前,贴到孙掌柜耳边神秘的道:“此刻在咱们酒楼前院的客厅里,有一位美人儿正害羞带怯的等着掌柜的去相见。掌柜的猜一猜,这是哪位美人儿?” 孙泰裕一听猛地起身,两眼放光,急急问道:“怎么,那潘娘子自寻上门了?事情办妥了?” 王大力满脸带笑道:“掌柜的着实是活神仙,一猜即着!正是潘娘子!潘娘子肯来相见,那肯定是咱的事情办得妥妥了的。” 孙泰裕大手狠狠一拍桌子,喜不自胜:“大力好小子,本掌柜的果然没有看错你!不像那姓吴的臭学究,离了我孙府就一点消息都没了,什么事都办不成!走着,本掌柜的这就去会一会美人儿!” 第305章 媚骨天成,五女相争 孙泰裕满身神清气爽,他将身上的绸缎衣衫理了理,特意在手上套上了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好一会儿在美人儿面前显摆显摆,然后就满脸堆笑,哼着小曲儿来到前院。 孙泰裕在客厅门前站住,忙不迭地将头发顺了顺,这才收起笑,装作一副文雅的样子,迈步进门:“听闻有客人找我,不知是哪一位?” 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背对着门,临窗而立,一头青丝披散着直到腰际,更衬得腰肢曼妙,盈盈可握。 孙泰裕看得心中大喜。 那女子闻言转身,微微向孙掌柜施了一礼,不是潘盼儿,又是哪个? “奴家潘氏,见过孙掌柜。”潘盼儿朱唇轻启,声音果然如黄莺出谷般清脆。 “哎呦,潘娘子不必客气!” 孙泰裕一个把持不住,就要赶上前去伸手相扶,却被潘盼儿灵巧地避开。 孙泰裕尴尬的一笑,知道自己心急了,他忙退后一步,眼睛盯着潘盼儿的脸庞,亲切的问道:“不知潘娘子今日何事上门?” 潘盼儿满目含愁,半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声音细细如蚊蚋:“不满孙掌柜,奴家家里遇了一些难事......盼儿新嫁过来不久,不知求助何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与孙掌柜相知一二,有能力为盼儿解围,故盼儿不请自来,还请孙掌柜勿怪。” 孙泰裕眼睛盯着潘盼儿的粉颈,又慢慢移到胸口,心里欲火中烧,早已无了禁忌:“潘娘子不要伤心,我也听说了郁相公之事。想他年纪轻轻就自缢身死,留下高堂和寡妻,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我孙泰裕平生最看不起这般懦夫行为,潘娘子有苦只管说,有帮得上忙的,我孙泰裕万死不辞!” 孙泰裕表现得万般慷慨激昂,心想一定会感动到这位娇媚的美人儿。 潘盼儿听了心中冷笑:苍耳的消息不假,背地里果真是这死胖子在搞鬼!他还真的以为死的是自己夫君,摆出这副令人恶心的样子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潘盼儿将满心的厌恶藏的不露分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似是对孙泰裕的话十分感动,道:“孙掌柜的仁义,小女子感激不尽。今夜子时,请孙掌柜的到城外十里坡,奴家有重要消息相告。” 孙泰裕吞吞喉间的口水:“娘子有话便在这儿说了吧,何苦还要往城外跑一趟?娘子也不可怜可怜咱!” 说着就想去拉潘盼儿的手。 潘盼儿一个转身来至门边,冲着孙泰裕眨眨眼睛,笑眯眯道:“这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孙掌柜的只管准时到便可,奴家相信这个消息一定会令孙掌柜的惊喜非常的。” 孙泰裕被潘盼儿的媚眼一电,身心都酥软了,他满心满念的是美人儿投怀送抱,奉上豆腐作坊的秘方,哪里还去想其他,连连答应下来:“娘子放心,咱晚上一定准时到,请潘娘子放心!” 潘盼儿目的达成,冲着孙泰裕微微一笑,转身就要出门。孙泰裕连忙赶上去,笑得褶子堆满一张老脸,急急道:“娘子再停留片刻,好解咱的一片相思之苦啊!” 潘盼儿听他说得露骨,心里暗恨,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一点孙泰裕的额头:“孙掌柜的莫急,咱们来日方长,难道还差这一时欢愉吗?” 纤纤玉指带着一股难言的香气,扑面而来,孙泰裕早被勾去了魂魄,满脸一副陶醉的样子,深深嗅了好几口。 潘盼儿趁机离开。 王大力正候在拐角处,此时见到潘盼儿出来,他半低着头让步。 潘盼儿从他跟前儿停顿一下,脚不沾地地离去了。 潘盼儿回到郁家不久,郁老爹便回来了,他满头汗水,脚步匆匆。 郁老娘听到声响被惊醒,赶忙奔出门来,拉着郁老爹就开口问道:“怎么样,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潘盼儿贴心地奉上一盏茶,郁老爹三两口喝下,这才开口:“我到了书院门前,发现整个书院都被士兵衙役们团团围住,我使了银钱向书院附近的人家打听,说是书院里确实吊死了人,府君大人亲自过府问讯,现在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官府不许任何人进出,根本见不到晖哥儿的影子啊!” 郁老娘听一句,心就跟着紧一下,颤颤巍巍问:“那你可打听清楚了,确实是晖哥儿杀人吗?” 郁老爹摇摇头:“官府的消息封锁得厉害,根本打听不到,街上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说那书生是被书院外的人害死的,还有什么冤鬼索命,简直乱得离谱......” 郁家老夫妻俩拿不准主意,齐齐叹气。 正无计可施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爹,娘,听说小弟杀人了,是不是真的?” 郁家夫妻回头,发现五个女儿一个不少,竟都上门了。后面还跟着五个女婿,倒是比往常过年过节还要来得齐全。 一听女儿这话,郁老娘心里不乐意了,狠狠瞪一眼开口的大女儿:“满嘴胡言乱语!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浑话!你弟弟怎么可能杀人!” 二女儿眼珠儿一转,一把拨开大姐,伸手揽了郁老娘的胳膊,亲热地道:“娘,大姐讲话不好听,您老别生气。我们这也是担心晖哥儿啊。您可不知道,现在整个中州郡都传遍了,说咱们晖哥儿嫉妒人家同学的才学,竟背地里使阴招,毒杀了同窗!” 三女儿一听,鼻子里先冷哼一声,冲着二女儿一眯眼:“二姐,你听错了,是吊死的,不是毒死的......”说罢,也赶上前揽住她娘的另一段胳膊。 四女儿、五女儿对视一眼,见她们的娘已被二姐、三姐抱住,于是换了目标,齐齐聚到郁老爹跟前儿,一个端茶递水,一个上手捏肩,左一个爹右一个爹叫的亲热。 大姐儿一见爹娘都被下面的妹妹们团团围住,心里懊恼没早出手,再想上前,却没了空闲,扭头一看屋中只还剩潘盼儿一人,翻了个白眼儿,不去理会她。 郁老爹心里看得明白,将四女儿、五女儿的手打回,低沉着嗓子道:“好几个月不见你们五个回来,今天商量好了聚一块儿,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五个女儿齐齐尴尬一笑,还是大女儿先开了口:“爹,娘,晖哥儿如今被官府逮了,杀人这罪名,怎么着也是判个死罪吧?咱家这豆腐作坊的秘方,您二老想着传给谁啊?我先声明啊,我是大姐儿,我得占大头!” 其他四个一听不乐意了:“都是郁家女儿,讲什么先来后到?爹娘就得平分,方才公平。咱们五个一人得一个配方,这才是正理儿!” 五姐妹吵作一团,门外的五个女婿抬头望天,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耳朵却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毕竟是郁家家内事,自己不好上手相帮,但他们心内都对自家媳妇儿的战斗力很是信服,只专等着媳妇儿得了配方出来,回家一起获利。 潘盼儿见郁家五个女儿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曾留意亲爹亲娘早已白了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副气到极致的模样。 潘盼儿担心郁家爹娘被气出个好歹,连忙上前顺了顺二人的后背,轻声道:“爹娘勿恼,身体要紧。” 郁老娘颇欣慰地看一眼潘盼儿,终是急出了两行泪,指着屋子中央几乎要打起来的五个女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五个没良心的,这是要活活气死老娘啊!” 郁老爹也是恨得抽起脚底的鞋子,狠狠向五个女儿砸去,大声道:“不要说如今晖哥儿还在呢,就是他真的被判了斩立决,这郁家豆腐坊的秘方也到不了你们手上!你们都已经出嫁了,算是别家的人了,趁早别惦记娘家的东西!” 五个女儿迎面被老爹的鞋子砸过来,个个花容失色,慌忙躲避开。 大姐儿气急败坏,恼道:“爹、娘,我们才是您二老的亲生女儿,平日里偏心晖哥儿就算了,如今晖哥儿不在了,就只剩这一个隔了肚皮的外姓人,您二老不信任自己的女儿,倒信任起一个外人来,不怕叫我们姐妹们心寒吗?” 郁老爹郁老娘见女儿如此冥顽不灵,左一个偏心,右一个晖哥儿不在了,字字句句往他们心口戳,刚忍下去的火气又烧起来,熊熊不息,伸着手指指着五个女儿,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潘盼儿心里也带了气愤:如此为人女儿,实在是不懂孝道、不顾人伦! 潘盼儿有心教训一下这五个姑姐,又担心惹两位老人家心疼,她想了想,打算先救夫君出来为要,暂且先不与这五位极品姑姐计较。 潘盼儿半垂着头想着,这副模样落在郁老爹郁老娘眼中,就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心里都对这位懂事孝顺的儿媳更加心疼。 郁老娘抹抹眼角的泪,伸手将潘盼儿的手拉过来,轻拍拍,安慰道:“盼儿莫恼、莫气。你这五个姑姐的心都长偏了,向来只认自己的利益,从不顾亲情,若与她们置气,只怕这辈子都置不完!若日后街头上见到她们,你只当没听到、没看到就完,不必理会!” 第306章 极品姑姐,狐仙出马 五个女儿当场被亲娘下了面子,都十分不满。 年纪最小的五姐儿仗着未出门子时在家里最得宠,撇撇嘴,叫道:“娘,您怎么能这样说!难道这时候,您还指望着这个女人给咱家传宗接代?没了晖哥儿,她就什么都不是!日后我使唤她当丫鬟都使得!” 四姐儿也开口了:“看她这狐媚子的样子,平日里就常哄骗晖哥儿跟咱们离心,叫晖哥儿不许递银钱给咱们花用。哼哼,只怕背地里,银子都被她搬到自己的被窝了,日后还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呢!” 二姐儿、三姐儿一想到自潘盼儿嫁进来,晖哥儿就整日围着这丫头团团转,对姐姐们的周济少了很多,自己手头确实紧了不少。 三姐儿想起宝庆银楼那根看上很久却买不起的银簪子,再看看潘盼儿脑后插着的银钗,心头火起,指着潘盼儿的鼻子骂道:“怪不得平日里甜言蜜语的哄着爹娘欢心,原来是打着银子的主意呢!你平日私藏了多少,快点都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搜你房间了!” 三姐儿看潘盼儿头上那根银钗明晃晃的,做工极精致,式样又少见,心里越看越喜,忍不住就上手去抢。 潘盼儿没曾想到三姐儿竟敢动手,忍不住诧异了一霎那,一恍神的工夫儿,头发就被三姐儿的手给打乱了,发髻上的银钗被拍飞,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二姐儿眼疾手快,趁机用手一捞,就将银钗稳稳抓在了手里,她洋洋得意,冲着三姐儿道:“三妹妹,有好东西要想着姐姐啊。这不,还不是便宜我了?这福气啊是天生的,该着谁,就是谁,抢也抢不走!就像有的人,明眼看着是嫁了个小吏家的公子,其实就是个穷酸破落户,值不了几文钱!” 原来二姐儿当年议亲时,那书吏家的公子也是候选之一,算是条件极其不错的一位,可是没曾想却被自己的亲妹妹截了胡。 三姐儿仗着自己容貌更胜一筹,愣是几次三番出现在那公子跟前儿,生生勾去了这公子的眼睛,这公子竟转而求娶郁家三姐儿,竟叫二姐儿成了街坊邻里的笑谈。 二姐儿颜面有失,又气又恼,便赌气胡乱嫁给了一位上门求娶续弦的商人。 哪曾想这商人娶得二姐儿后竟时来运转,否极泰来,手里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些年赚的是盆满钵满,财大气粗。 这商人暗敬二姐儿慧眼识英雄,对二姐儿有求必应,之前的妻子又没留下一儿半女,待二姐儿生了一儿一女后,将二姐儿简直宠上了天,二姐儿的日子过的是优哉游哉,竟比那书吏家富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人人都道二姐儿是天生的福气相,二姐儿自己也每每暗自得意。 有着这前尘往事,二姐儿但凡一见到三姐儿,都恨不得好好奚落一番,以平自己当年那口恶气。 被二姐儿这样一挤兑,三姐儿的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当年自己豁出去脸面不要,也要抢了姐姐的亲事,就是想着就此离了铜臭小贩家,去做那书吏家的当家夫人,好扬眉吐气一番。 哪里料到这丈夫竟是个靠不住的软脚虾,家里财政大权都被婆婆把持着不算,公公也不过是府衙里的一个排不上号的小文员,根本不富也不贵,倒是自己明珠暗投了。 而被自己斗败的二姐却因祸得福嫁了个富商,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穿金戴银,趾高气昂,好不张扬。 如若当初自己没有抢了二姐的亲事,只怕那富商上门求娶的就是自己了!三姐儿常常深以为憾。 二姐儿、三姐儿心里各有心事,谁也不肯让步,两双手死死揪着银钗不放。 郁老娘看了心里气血上涌,大声喝道:“你俩将东西放下,这是你弟媳妇儿的陪嫁!弟妹的陪嫁也要抢,传出去,咱们郁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郁老爹一生最好颜面,此刻听到看到女儿们如此不孝,最疼爱的小儿子也生死未知,终于支撑不住了,眼皮一翻,哐当一声就仰面朝天瘫到了地上。 郁家五个女儿到底还有些良心,眼见亲爹被气晕过去了,也不再争执,挥手将各家的夫君叫进来,七手八脚地将郁老爹抬进屋。 郁老娘又气又哭,悲叹老天的不公,承受这接连的打击。 郁老娘的哭嚎声将街坊邻居都吸引来,大家伙将郁家院子团团围住,指手画脚地指着厅中的女儿女婿们,议论纷纷。 郁家五个女儿都面色涨红,最终承受不住众人的指责,拉起各自的丈夫就急匆匆逃走了。 潘盼儿看着一地的狼藉,微微皱眉:人类当真是无耻可笑至极,为着一点黄白之物,就可以舍弃最最重要的亲情,真是不知所谓! 潘盼儿将郁老娘劝止了泪水,然后谢过围观的人们,大大方方地就将院门关闭了。众人吃了闭门羹,议论几句后便也纷纷离去了。 作为女眷,潘盼儿不好上街,于是请了邻家的七八岁的孙子小狗儿去请大夫,好给郁老爹看看病情,她自己将堂中的残迹收拾干净,不断安慰着郁老娘。 郁老娘看着儿媳妇儿忙里忙外,没有一句怨言,心里宽慰不少,一心只盼着儿子能无罪归来,一家人好好相守着过日子...... 转眼到了晚间,郁老爹喝了药已经睡熟了,潘盼儿好不容易劝着郁老娘也上榻休息,自己方才回了自己房间。 离子时还早,潘盼儿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心里十分惦念郁桐晖。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受寒受饿,有没有被人欺负...... 哼!我的夫君只能被自己欺负! 潘盼儿乐不可支地想着,脑海里好似看到夫君被自己弹了一栗子,吃痛哀怨的眼神儿,潘盼儿嘴角也微微乐了...... 时间很快流逝,转眼将近子时。 潘盼儿竖起耳朵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郁家老夫妇已经睡熟,院子里静悄悄的,街坊四邻也早已各家安睡,整条街上没有任何声音。 潘盼儿将屋内的烛火吹灭,窗边推开一条缝,化作一阵风,便消失了踪影。 城外的十里坡原本是出外远游之人临行送别之地,有一个小土包,四周都是平地,视野极其开阔。 十里坡不远处原本有一个小村落,因为紧挨着郡府,村中人经常进城做点小生意或者到城中帮工,久而久之,村中人都干脆搬到了城内去住,村子竟然荒废了,只留了几条街的空房子。 在黑浓的夜色下,村落被夜雾遮掩,四周断壁残垣,没有一丝光亮,渗人得很。 孙泰裕对家里人说是要到城外收租子,傍晚骑了头小毛驴儿就提早出了城,因着打着夜会佳人的主意,竟然一个随从都没有带。 此刻孙泰裕就藏在村边的一处荒宅里。 潘盼儿御风飞来,她在半空中就早已闻到了孙泰裕身上的生人味儿,知道他就藏在村中。 她嘴角冷笑一声,稳稳落了地。 潘盼儿出现在村头,故意做出一副四处焦急寻人的样子,孙泰裕隐在破败的院墙后,一眼就瞄见了她的身影。 佳人身穿一件素色衣裙,腰上系着鹅黄丝带,头发没有盘妇人髻,而是垂在腰后,身段窈窕,倒像是未出嫁的小娘子。 孙泰裕眼睛里冒着光,恨不得立刻将人揉碎在自己怀里。他眼珠儿一转,想着戏弄一下小娘子,便悄悄摸到佳人身后。 潘盼儿身为狐族,耳力极佳,早就发现了孙泰裕的踪迹,此刻察觉他就在身后,她故意向前紧走几步,孙泰裕便一下子扑了空,肥硕的身体狠狠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孙泰裕滚了满身的泥土草屑,他吐出口内的污物,不禁哎呦一声。 潘盼儿好似刚发现孙泰裕一般,惊呼一声,道:“哎呀,孙掌柜,您怎么躲在这啊?倒把奴家吓了一跳!” 孙泰裕原本有些恼火,此刻听到美人儿娇滴滴的声音,权当作是潘娘子心疼自己,他顿时觉得身上脸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娘子真是叫我一顿好找。这地方黑灯瞎火的,潘娘子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叫我无从下脚......” 孙泰裕伸手想去搂潘盼儿的肩,被潘盼儿一挥手打断了,潘盼儿柔声道:“急什么!孙掌柜不是说这地方不好么,奴家知道一个好地方,最合适办事,孙掌柜可愿意与奴家同去?” 孙掌柜当然着急“办事”。 他满面春风,笑得淫荡暧昧:“自然愿去!娘子快些带路才是!” 潘盼儿微微一笑,不语,转身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孙泰裕擦擦手心,也顾不得拍拍身上的灰尘,抬脚就跟上去。 一转三折,潘盼儿似乎对这荒村很是了解,半点不犹豫地在村中绕来绕去,孙泰裕一开始还勉强记得路,走到后来,就根本辨不清楚方向了...... 第307章 小惩色鬼,恶鬼打墙 走了将将两炷香时间,潘盼儿才停下脚,指指前方那地儿,开口道:“到了,就是这里了。” 孙泰裕赶忙赶上来,他抬头一望,影影绰绰有一巨物,仔细一辨认,发现是一个高大的牌坊。 看这规制,该是村中的家族祠堂了。 祠堂本来是庄重肃穆的所在,此刻站在无一丝生气的荒村中,更多是让人感觉阴森可怖。 孙泰裕站在祠堂前犹豫了。 潘盼儿踏上石阶,扭头道:“孙掌柜可是怕了?” 美色当前,孙泰裕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会怕!只是,潘娘子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看起来怪阴森的......” 潘盼儿轻轻一笑:“这种地方不是更有情调吗?难道孙掌柜不喜欢?” 说着回头就继续步上石阶。 孙泰裕心里嘀咕,这小娘子真真是个妙人儿,竟然喜欢这种情调,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连连应道:“喜欢,自然喜欢!” 也紧跟着踏上石阶,向祠堂走去。 吱呀一声,破败的木门被推开,潘盼儿当先迈步进去,倏忽一闪,身影就消失在了暗夜里。 孙泰裕急忙追上,脚刚一踏进祠堂大门,身后的木门就嘎哒一声关闭了,整个祠堂顿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孙泰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颤颤巍巍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声音发虚:“潘娘子,你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应他。 孙泰裕只当是潘娘子跟自己开玩笑,他伸手在黑暗中摸摸,比划着迈出了一步。 这祠堂占地并不大,但此刻在孙泰裕心里却极其广阔,他往前走了数十步,却连墙边都没摸着,孙泰裕不敢再走了--任是谁家的祠堂都不可能修的这样大,走了这么半天都走不到头,倒像是遇到了鬼打墙! 鬼打墙?! 这个念头一起,孙泰裕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想到,自打进村子开始,好像都没听到任何声响,就连村舍里常见的老鼠、虫子都没有一只,四周寂静一片,像是死地一般。 孙泰裕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软了,快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觉得四周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定定的盯着自己,等待随时将自己吞没。 孙泰裕强自按压着颤抖个不停的双手,他胡乱挥臂,四处乱拍,只听当地一声,手好像打到了什么,地面传来东西撞击的声音。 孙泰裕大着胆子朝地上摸去,触手坚硬,是个四四方方长长的一个木牌牌。 孙泰裕唬的惊叫一声,缩手就将木牌丢到地上,他慌的跌坐在地,心里大惊大惧:这、这是一块灵牌! 祠堂里出现灵牌,原本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但此刻孙泰裕早已被吓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觉得这是死人的东西,在这个祠堂中,指不定还有多少块这样的灵牌,这、这,可都是死人啊! 莫不是真的有鬼吧? 黑漆漆的祠堂,空无一人的荒村,没有任何生息的环境,只有他一个人...... 正当孙泰裕心里的恐惧达到一个上限时,一个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孙掌柜,您这是怎么了?” “潘娘子!”孙泰裕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急忙冲着声音爬过去,叫道:“娘子,快救救我,这里有鬼!” 一点烛光亮起,潘盼儿将随身的火折子打开,冲着四周一照,笑道:“孙掌柜说笑了,这哪里来的鬼?不信,您自己看一看?” 孙泰裕睁开眼,四处一打量,惊讶的嘴都张大了:“不可能啊,刚才这里还没有这墙呢!” 烛光映照下,离孙泰裕不足一尺的前方正是一堵墙,墙前排列着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几个灵牌。 桌案上布满了灰尘、蛛网,桌面斑驳,显然是长久无人打理了。 孙泰裕爬起来冲到案前,他伸手摸摸墙壁,墙壁硬实,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孙泰裕狠狠拍拍自己的脸,又使劲揉了揉眼,他还是不敢置信:“这里,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潘盼儿掩唇一笑,在烛光的映照下,柔媚万千:“刚刚孙掌柜可是自己吓自己了。我叫了几声,孙掌柜都一声不应,还手舞足蹈的,真是吓坏奴家了!” 孙掌柜也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鬼魇住了,他不想再待在这里,对潘盼儿道:“潘娘子,这里怪冷清的,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潘盼儿冲孙泰裕一笑,道:“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安静,隐蔽,最适合做些事情了。孙掌柜如此害怕,难道是心里有鬼吗?” 孙泰裕一听到“鬼”字,害怕地四下一看,连忙嘘一声,连连摆手,示意潘盼儿不要再讲。 孙泰裕前脚想走,潘盼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声音冰冷:“孙掌柜,你觉得鬼,会是我这个样子吗?” 孙泰裕被潘盼儿的话吓得面色发白,只觉得后脖颈发凉,一回头,乍然就见一张恐怖的鬼脸闪现眼前,空洞的鬼眼里流着血水,森森白骨尽显,一口青色獠牙迎面扑来...... 孙泰裕张嘴惊叫一声,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 不知过了多久,孙泰裕在迷迷糊糊中醒来,顿时觉得头昏脑胀,身体酸痛。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一条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正吊在一根圆柱子上。 孙泰裕使劲儿挣扎,绳子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像条咸鱼一般扑棱了几下。 他低头四处瞅瞅,发现自己还在这座祠堂里,屋内却不见潘盼儿的身影。 孙泰裕突然想起那张可怖的鬼脸,他仍然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寻思,莫非真的是被鬼盯上了? 孙泰裕正想着,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死胖子,胆子还真是小,这么半天才醒来,真是叫姑奶奶好等!” 孙泰裕直起身子朝那声音去看,发现在自己身后,一个女子正稳当当的坐在房梁上,双腿优哉游哉的晃悠着,一脸嘲讽的看着自己。 不是潘盼儿又是谁? “潘、潘娘子,救命啊!”孙泰裕张口就求救。 潘盼儿冷眼盯着他,笑道:“姑奶奶好不容易叫你自投罗网,还会轻易放你不成?你莫要搞不清楚状况,好好看看姑奶奶是谁!” 潘盼儿又幻化出那张鬼脸,一双白骨手伸向孙泰裕。 孙泰裕怪叫一声,大声哀嚎起来,使劲儿想躲避开来:“有鬼啊!别过来,别过来......” 绳子被孙泰裕肥胖的身体晃悠不停,坠得房梁都隐隐晃动。 潘盼儿极不客气地狠狠踢他一脚,冷声道:“你给本姑奶奶老实点!” 孙泰裕冷不丁屁股上受了一记猛踢,狠狠吸了一口凉气。 孙泰裕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折腾,不由得呲牙咧嘴呻吟起来。 潘盼儿见他这副样子,心底很是厌恶,又下脚踢了几下,恨声道:“叫你这个死胖子害我家夫君,竟还敢觊觎本姑奶奶的美貌,姑奶奶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害人不!” 潘盼儿一伸手,凌空变出一根鞭子,潘盼儿得意洋洋的冲孙泰裕摆了摆,道:“姑奶奶这条抽骨鞭专打你这样的恶人,你可要好好受着!” 潘盼儿一扬鞭,狠狠抽在孙泰裕身上,疼痛刺骨,孙泰裕顿时哀嚎一声,使劲儿挣扎着躲避。 潘盼儿受不了孙泰裕鬼哭狼嚎的样子,一下一下,下手又快又准又狠。 抽骨鞭是用穿山神甲的尾巴尖做的,尖细无比,每抽一下都能带起一层皮肉,抽的孙泰裕很快便没了动静。 潘盼儿犹嫌不解气,她起身拍拍孙泰裕耷拉着的肥脑袋,用劲一拧,孙泰裕便被折腾醒了:“姑奶奶还没玩儿够呢,你可不能晕。” 孙泰裕身上脸上都是伤,他的肥脸真的成了一张猪头,顶着两只被打的乌黑的眼睛,哭的眼泪鼻涕纵横,大声求饶:“潘娘子饶命!” 潘盼儿狠狠一掐孙泰裕的脖颈,随手又给了他一鞭子:“潘娘子也是你叫得的?!” 孙泰裕呜呼一声,赶忙改口:“姑奶奶!求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潘盼儿看孙泰裕被吊在高空中,如同待宰的猪豚,样子滑稽极了:“将你的所作所为如实招来,否则,姑奶奶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孙泰裕连忙叫道:“我再也不敢觊觎潘娘子......不不不,再也不敢觊觎姑奶奶的美貌,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日后街上遇上姑奶奶,我一定远远绕道走,不叫姑奶奶恶心!好姑奶奶,您就放了孙儿吧,我这身上疼啊!” 潘盼儿听得恼火,她踹一脚孙泰裕,道:“别说这些废话!姑奶奶要你如实交代,如何害死了言书生,如何诬陷我夫君为杀人凶手的!” 孙泰裕早被揍得头昏脑胀,他听了潘盼儿的话,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哪个言书生?我不认得什么书生......” 潘盼儿作势要打,唬得孙泰裕眼泪流了一大把,哭叫道:“姑奶奶,孙儿说的是真的!孙儿只是派了人去教训郁相公,偷摸给他按个偷窃淫乱的罪名,顶多让他坐几年监牢而已,哪敢害人性命啊!” 第308章 夜探夫君,拨云见日 潘盼儿自然不信他的话,她收了鞭子,却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在孙泰裕眼前晃了晃,恶狠狠道:“将你如何安排得,从实招来,若敢说漏一个字,姑奶奶就在你身上开一个洞。” 孙泰裕惊恐地睁大眼,看看这把锋利的匕首在他脸上比划来、比划去,他吓得都要尿裤子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了怎样一个人物,他心里懊悔不已: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这小妞儿竟是个爱好武力的,鞭子、刀子竟都是随身携带,随用随有! 自己这是明晃晃的自作自受啊! 孙泰裕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计划讲出来:“我指派了王大力,让他叫人混进书院,在郁相公的房间里放袋银子并一些春宫书画,然后叫人揭发他偷盗淫乱。到时候郁相公少不了要坐几年牢,再不济,也要取消科考资格......小的再在姑奶奶面前献献殷勤,那不就......小的求得就是这些个小事,绝不敢杀人哪!” 这种时候,谅孙泰裕也不敢扯谎。 潘盼儿信了:“王大力是谁?” “他是小的酒楼的一个管事......今儿个傍晚您来我酒楼,负责招呼的就是他!” 潘盼儿想了一想,脑海里显出一个人影来,原来是那个人。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若被我发现有一字不对,我就扒了你的筋,将你串成烤人肉串,喂这漫山的野鬼!你可记住了?”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绝不敢忘!”孙泰裕慌不迭地点头。 潘盼儿将匕首收起来,她纵身一跃便跳下了房梁,稳稳站在祠堂中央,然后看也不看孙泰裕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 孙泰裕愣了半晌,急得哇哇乱叫:“姑奶奶~潘娘子,别走哇!放我下来啊!救命啊!” 在空旷荒寂的夜色中,孙泰裕的声音传出了很远,但是无人听见,他的求救声在荒野远远回荡不止...... 潘盼儿证实了苍耳传回的消息,心里极其恼火。现在听了孙泰裕的话,她急于去找王大力求证。 倘若孙泰裕真的没有吩咐杀人,那这个王大力可就是自作主张了。 也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什么人在支配...... 潘盼儿飞身来到书院,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与郁桐晖见上一面。 任是再严密的防守,也防备不了一个身怀异术的狐族。 潘盼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躲过层层看守,凭着气味找到了郁桐晖的房间。 轻轻推开窗子,潘盼儿探出头去朝里看,房间里静悄悄的,她的夫君郁桐晖正枕在榻上安眠。 潘盼儿一个闪身便进了房间,她轻轻坐在榻上,伸手摸摸郁桐晖的额头,鼻子。 郁桐晖浅眠,他感受到触碰,皱皱眉头睁开眼。只一眼,眼睛里便盛满了惊喜,他忽的一下翻身而起:“盼儿?” 潘盼儿微微点头,笑着看向他。 郁桐晖伸手将潘盼儿的双手擒起来,一张脸上笑开了花:“我莫不是做梦吧,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郁桐晖对着潘盼儿的脸左看右看,似乎真的以为是在梦中,有泪水从他眼角淌下:“盼儿,我好想你......” 潘盼儿眼中也泛着泪,她仔细端详着郁桐晖,又气又心疼:“才几日不见,你竟憔悴成这样,那些人怎么敢那样对你?!” 郁桐晖顾不得抹去面上的泪水,他可怜巴巴地点头,委屈道:“是过得不好。盼儿你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言无忌死了......书院里,大家都说是我害死他的......我心里难过!” 潘盼儿安慰得顺顺郁桐晖的头发,以额头抵住郁桐晖的额头,她轻声道:“我听说了。不过,盼儿相信夫君不会害人。盼儿已经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了,夫君要相信盼儿,明日一定还你清白!” 郁桐晖只以为是在梦中,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想这温情的时光能慢一些,让自己不要那么快醒来。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相偎着在一起...... 当黎明第一道曙光照进窗子时,潘盼儿轻轻放下已安然入睡的郁桐晖,替他掖好被角,迅速消失在屋中。 郁桐晖被监舍外的喧闹声吵醒。 他睁开眼愣了一会神儿,心想昨日那梦真是好鲜活,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拥抱到盼儿似的...... 门外有人咣咣砸门:“快些起来受审了!” 郁桐晖叹一口气,快速起身穿衣洗漱,然后打开房门。 监舍外长廊上,众位学子在兵士们的注视下,都无精打采地走着,看到同窗也只是互视一眼,没了往日热情的招呼声和嬉闹声。 言无忌被害一案引发了康王爷极大的探案兴趣,他仿佛找到了往日带兵点卯的感觉,每日辰时必定准时出现在书院,然后将所有学子召集起来,排列整齐,一次次、一遍遍的审讯。 韦院长,连带司徒学监等一众院士,每日都被迫全程陪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院士早已经吃不消,一张脸上满是沧桑,身形无力,摇摇晃晃。 学生们更是个个一脸疲惫之色,再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韦院长心里暗暗焦急:还有两个月便是府考,此时正是学子们备考的关键时期,其他书院必定是紧锣密鼓地大肆准备中,只有自己的书院沉寂如坟地,大好时光便被如此白白荒废,他实在心疼啊! 韦院长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使康王爷歇了破案的心思,好让学子们都重归课堂,加紧备考。 韦院长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说,康王爷已经开口了:“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你们都有什么新鲜说词没有?” 可能康王爷自己也觉得厌倦了。 无人应答。 康王爷失望地摇摇头:“那少不得要重走一遍程序了。你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学子,本王也不好动用大刑,那大家就一起干耗着吧!赵太守,继续审问吧!” 赵恕之连忙点头,吩咐衙役们继续昨日的问讯。 众学子们齐齐叹口气,却又无计可施,摊开面前的纸,提笔预备重新默写昨日的证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帮佣那边传来:“草民有证据举报!” 康王爷闻声抬头,赵太守、韦院长等人也齐齐望过去,原来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喊叫。 赵太守深深皱眉,他连忙吩咐手下衙役过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敢在王爷面前大放厥词!来啊,将他拉出去,免得扰了问讯的秩序!” 康王爷打断了赵太守,道:“赵大人莫急,先听听这孩子有什么证据。叫人带过来,别吓坏了小孩子!” 赵太守连忙答应,派人将那少年带至厅堂下。 那少年乖乖跟着衙役走,尚未经人提醒,便在厅堂前直直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草民叩见王爷千岁!” 康王爷见那少年半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规矩倒是不错。 康王爷脸上严肃,朗声开口,冷声道:“小子,你说你有证据要讲,可不能胡言乱语,否则,本王就命人打你二十大板,到时候你皮开肉绽,可没地方哭去!” 那少年似乎被吓住了,他不经意打了个哆嗦,沉默一下,却是抬头对上康王爷的视线,道:“王爷在上,草民不敢乱讲。确实是有证据在身,草民拿出来,是非黑白,王爷一看便知。王爷若是怪罪,那草民就权当没这回事,请王爷这就放草民回去吧!” 这少年竟敢跟康王爷讨价还价,赵太守心里替他捏一把汗,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只怕不知死字怎么写! 没想到却正好对了康王爷的胃口,康王爷似乎很欣赏这少年:“倒是个有趣的孩子!把你手中的证据拿出来吧,本王恕你无罪便是!” 那少年这才伸手探进怀里,拿出一物,举过头顶。 一个亲兵上前将东西接过,双手捧给康王爷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件东西上,韦院长只看了一眼,不禁失声叫道:“这不是?” 赵紫兰站在韦院长身后也跟着抬眼看去,发现兵士手中捧着的是一个黑匣子,看那花纹和做工,与前几日自己搜检出的木盒子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闪了闪,紧紧闭嘴。 康王爷自然也认出了这件证物,他摆摆手示意亲兵将盒子拿给韦院长等人详看,低头问那少年:“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少年双手垂地,清晰答道:“草民是洗衣房的帮工,这盒子是从一件衣服里掉出来的,草民见其式样华贵,就想着还给主人,只是还未来得及,一时忘了。草民原本不知道这盒子有多重要,只是这两天听大家议论了不少,这才想起这盒子来。” “你可记得是谁的衣服掉落出来的?” “学子老爷们送来的衣服都有记名,草民记得清楚,是郁桐晖郁相公的衣服!” 第309章 妖族再现,阴魔箓出 少年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郁桐晖。 众人或同情、或疑惑、或鄙视、或厌恶的眼神,都朝着郁桐晖而来,议论声、低语声四起,韦院长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郁桐晖,低声求证:“这东西真是你的?” 郁桐晖自己也吃惊不小,不知这少年为何污蔑自己:“院长,此物绝非学生所有!” 郁桐晖指天誓日,言之凿凿,韦院长两难了。 郁桐晖秉性如何,韦大为自然清楚明白,可是接连有人指认于他,他心底也犹豫了...... 偷偷趴在书院墙边的潘盼儿闻言也十分焦急,又气又恨。 她知道这少年定然也是背后推手推出来,借以攀诬自己夫君的。 此刻突然出现了新“证物”、“证言”,相公无法自证清白,只怕又要吃些苦头了。 潘盼儿此刻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少年拍飞,再狠狠打醒在场所有人的脑袋:自己夫君是那样善良正直的一位君子,岂会盗窃淫逸、作奸犯科! 康王爷虽欣赏郁桐晖,但此刻也不能公然包庇,他吩咐赵太守先将郁桐晖收押,那少年也在好生审问,待调查清楚后再议。 众人都无异议。 郁桐晖无法,只能被衙役押着出了书院。 大门紧闭的书院终于打开了,里面出来两列兵丁,中间押解着一位年轻人。 有周边熟识的小贩儿认出那年轻人便是郁桐晖相公,便一传十、十传百,坐实了郁桐晖谋害同窗被捕的传闻。 潘盼儿一路偷偷尾随,亲眼见到郁桐晖被安然带入府衙,她狠狠一跺脚,这才扭身遁身而去。 潘盼儿直接来到泰裕酒楼,她没有显身,凭气味悄悄摸到王大力的住处。 这房间摆设极简,除了必要的生活物品,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潘盼儿悄悄摒住呼吸,想先探寻一下线索。 “既来了,便出来吧。” 房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潘盼儿一顿脚,不敢作声。 “可是潘娘子?” 那人又道。 潘盼儿十分震惊,不知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她隐住身形,不敢擅动。 那个声音笑出了声:“狐仙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慢慢凝聚成形,一回头,潘盼儿瞬间睁大了眼睛:竟然是王大力! 潘盼儿现身,她站在王大力对面,盯着他的脸,冷声问:“你究竟是谁?” “你我本属同类,都是异族,狐仙娘子有何见怪?” 王大力慢慢开口,他背着手,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狐仙娘子是为了令郎君而来,鄙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潘盼儿不敢轻举妄动。 自己也有上百年的修为,竟完全感受不到眼前人的气息,更探不出对方究竟为何妖何怪。 这只能说明,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尊下从何而来?”竟没听说过中州郡有这号人物。 潘盼儿有心试探。 王大力微微一笑,答非所问:“中州郡为狐狸洞的地界,鄙人不是不知。只有有些人、有些事,不得不做一个了结,所以小可才斗胆借贵狐族的地盘办一些小事。还请勿怪。” 潘盼儿锐利的目光盯紧王大力,道:“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不敢强留尊下。但人族尚且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灵狐一族在此处繁衍生息上万年,我潘盼儿不及尊下,未必我全族都不及你。我奉劝尊下,还是不要太过放肆的好,否则,只怕叫你有来无回!” 王大力听了丝毫不恼,面色还是那样平淡。 他平静地看一眼潘盼儿,抛出一物:“请将此物带去葬花谷,交给青黎长老。她会给你一个解释。” 潘盼儿凌空一接,低头一看,掌心里是一块玄色的石牌,沉甸甸的,通体圆润,入手湿滑,像是一块玄玉。 潘盼儿不识得此物,但既然王大力提到了青黎长老,想来与灵狐一族真的有些渊源。 她想了想,将石牌小心收起,决定还是上报葬花谷,请长老们定夺:“我自会向长老言明。不过,你背地里暗害我相公一事,我潘盼儿不会就此算了,有机会定要向尊下讨个说法,还请尊下好自为之!” 王大力仍旧是淡淡的:“悉听尊便。” 潘盼儿瞅他一眼,消失不见。 王大力静静地立在房中,依旧背着手,下颌微微扬起,看一眼窗外的天空,微微叹了口气。 潘盼儿给苍耳传了信儿,自己也迅速赶回了葬花谷,求见青黎长老。 灵狐一族的族长已经闭关清修百年了,族中一应大小事务皆有三位长老代为处理,其中,年纪最长、威信最重的便是青黎长老。 青黎长老乃是上任族长之女,地位尊贵,且修为已有数千年,见识广博,灵力深厚,其余两位长老皆是她的弟子。 青黎长老不出山已久,常年在狐宫的枫月河畔修行,那里建有一座草庵。 “师尊,潘家的盼儿求见,有要事回禀。” 三位长老之一的白姿姿进来通报。 青黎长老微微睁开眼。 不是紧要的事,徒儿们是不会打扰自己清修的。 “回望呢?” 白姿姿回头看看天色:“如今这个时辰,师弟只怕是在白烟渚,饮酒吹风呢!” 青黎长老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她轻抬手,示意带人进来。 潘盼儿来到青黎长老座前,恭敬地拜下:“晚辈潘盼儿恭请青黎长老安!” 青黎长老叫她起来,仔细端详了她一番,面色和善:“你是十娘家的盼儿?如今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潘盼儿站起身,垂手在一边侍立,轻声回道:“外祖母时刻挂念长老,只是不敢扰了长老的清修,故不敢时常前来拜见。” 青黎长老乐呵呵笑道:“我倒想她们年轻人能时常来我这逛逛,我这草庵也能热闹一些。” 潘盼儿含笑道:“晚辈回去告知外祖母,外祖母必定欣喜!” 青黎长老听了,很是欢喜:“你今日过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潘盼儿从怀中掏出那枚石牌,恭敬地递给白姿姿长老,请她转交青黎长老:“青黎长老请看,这是今日盼儿遇见的一位异族人的东西,他请我转交长老,说长老一见便知。” 青黎长老接过石牌,面色微诧,她抬头问道:“这人长什么样子,可有说什么?” 潘盼儿摇头:“并未带话。只是,他说长老一见此物,便会向盼儿解释。” 潘盼儿将夫君郁桐晖所遇之事,一字不漏的阐明,并将王大力的打扮细细讲来:“这人其貌不扬,不爱讲话,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盼儿修为甚微,测不到他的真身与来历......” 青黎长老将那枚玄色石牌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半天,方叹一口气,道:“没想到老身竟还有机会见到这枚阴魔箓,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白姿姿见青黎长老面色沉重,不由得仔细看了看那枚石牌:石牌长五寸五分,阔二寸四分,厚五分,不过方寸长短。玄黑色,圆润透亮,上面隐隐刻有暗纹,光映过,表面有波纹隐动,预示着它的不凡。 这石牌好似有天生的魔力,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眼睛,似乎像是一个用不见底的漩涡,令人无法自拔。 “师尊,什么是阴魔箓?”白姿姿问道。 潘盼儿同样十分好奇,不知这小小的一块石头,何以令灵狐一族的资深长老这般震惊。 青黎长老看着徒儿与好奇的小姑娘,开口道:“阴魔箓,是以魔宫黑火山的黑曜石锤炼而成,其中融合数万个魔头的灵识,是魔君的遣令虎符,上面有魔君玄龙的暗纹,可呼风唤雨,可调魔遣将,可召唤亡魂,威力无比。阴魔箓一共有四块,分别调遣魔族、妖族、鬼域、精疆,是历代魔君亲传之物。我也是幼年时,在我父亲案前看过阴魔箓的图纹,这才能识得的。” 青黎长老将手中的阴魔箓摊开,指着那道暗纹给二人看:“看到这个暗纹没有?这枚阴魔箓上是妖族的封印,必是调遣妖族的那枚无疑了!” 白姿姿吃了一惊:“那人怎么会有魔君的阴魔箓?莫非是魔宫来客?” 青黎长老点点头:“而且必定是魔君身边得力之人。” “可是我灵狐一族已脱离魔宫上千年,虽为妖族,实则已是半仙之属,这是四海八荒公认的。难道魔君还能管到我们头上吗?”白姿姿心里着实不安,问道。 “数万年间,每逢阴魔箓一出,必定生灵涂炭,引发天地浩劫。魔界历经上千年的分崩离析,已然实现了一统,现任魔君哥舒危楼更是英明睿智,圣德中兴,深受魔族上下爱戴。如若他要引起三界战乱,那是无人能防。不过,以老身之见,魔君不会这样做,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命人带来这枚阴魔箓,恐怕是有事情要交代我们做。” “我们要听命于他吗?”潘盼儿急急问道。 第310章 九耳魔犬,御前行走 她急于救出郁桐晖,迫切想知道青黎长老的态度。 青黎长老轻叹一声,道:“我灵狐一族隶属魔君麾下数万年,旧主有命,不能不从。” “可是青黎长老,我们如今连魔君是何命令都不清楚,如何从命呢?是否要盼儿将那人带来,长老亲证?” 白姿姿也道:“是啊,师尊。兹事体大,如若我灵狐一族再受命于魔宫,岂不是永远摆脱不了魔宫的钳制?不若请族长出关,好生商议一番?” 青黎长老摇头:“族长千年修行不易,能否得道,只在此一举,绝不可相扰。至于魔宫的使者,倒是可以先见上一见,探一下对方的虚实。姿姿,去将回望喊回来,为师有事交代。” 白姿姿答应一声,利索地去了。 潘盼儿立在堂前,忸忸怩怩,不敢开口的样子:“青黎长老......” “我知你心中焦急。放心吧,孩子,长老不会叫你吃亏了去,必定想办法救出你的小相公。” 潘盼儿心中大安,连连点头。 很快白姿姿便带了一人进来,潘盼儿急忙行礼:“拜见三长老!” 郑回望看她一眼,笑道:“原来是隔壁潘十娘家的盼儿丫头,倒是好久没见了……咦?你不是出嫁了么,今日怎得回了狐狸洞?” 白姿姿立刻将事情讲述了一遍,郑回望一脸疼惜地看一眼潘盼儿:“这小丫头也是个情路坎坷的!哎,情之一字,真真是咱们灵狐一族的天肋啊!” 青黎长老打断他的抒情:“为师打算遣你去会一会魔宫的使者,你可要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郑回望冲青黎长老一抱拳,正色道:“请师父放心,徒儿必定不负所托!” 拜别了二位长老,潘盼儿便带着郑回望一路出了葬花谷。 二人御风飞行,很快便到了泰裕酒楼。 泰裕酒楼前人来人往,堂前店伙计川流不息,捧着一盘盘的美味佳肴。 郑回望吸吸鼻子,一副极其陶醉的样子:“上好的梨花酿,真是清冽甘醇,美味十足啊!” 潘盼儿不敢打断他,小声提醒:“三长老,那人就在那边楼后呢!” 郑回望微微扭头,就见一位青衣男子隐在楼后正盯着他,一张脸面无表情,见到他二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寻了个清净的房间,郑回望当先开口:“我叫做郑回望。尊驾便是魔君派来的使者?” 王大力点头:“原来是灵狐族三长老,在下失敬。” 一伸手:“令牌先还我。” 郑回望撇撇嘴,随手从怀中掏出,将阴魔箓抛给他:“贵使如何称呼,来此有何要事?” 王大力张口,只吐出五个字:“在下陈阮舟。” 郑回望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他伸手指着王大力,手指抖了半天,吃惊地叫道:“你、你、你......你便是魔君御前使,九耳魔犬--陈阮舟?!” 陈阮舟点头,淡淡道:“不错,正是在下。” 郑回望瞠目结舌,失了会儿神。 他突然变得激动无比,上前拉起陈阮舟的手,狂拍陈阮舟的肩头,大笑道:“九耳魔犬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叫小弟我欣喜呀!” 陈阮舟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弹开,仍旧淡淡:“莫动手。动手,必断头。” 郑回望立即缩回手,答应的干脆利落:“好!我听大哥的!” 陈阮舟无语,对这只自来熟的公狐狸不予理睬。 倒是潘盼儿满脸愕然:“......” 三长老这般夸张形态,真叫人好生尴尬啊! 潘盼儿对这“九耳魔犬”的名号很是好奇,但眼下不是详问的时候,她偷偷拽拽郑回望的衣袖:“三长老,青黎长老交代的事......” 郑回望这才想起来正事,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对着陈阮舟道:“御前使大人驾临中州郡,可是魔宫有令传达么?” 陈阮舟脊背坐得挺直,面色平淡,与潘盼儿之前见过的王大力形象完全不符。 王大力见人三分笑,阿谀奉承,陈阮舟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冷酷肃杀,波澜不惊。 同样是那张脸,但是表现出来的气势与风度完全不同。 这大概才是魔宫圣君座下御前使的真正面目吧。 陈阮舟开口:“圣君命我寻一件东西。” 郑回望眼珠儿一转:“那件东西在我中州郡?” “确实在你们地界。” “何物?” “无可奉告。” 郑回望无语,他盯着陈阮舟看了会儿,摸摸下巴:“陈大哥啊,你到我中州郡也有些时日了,之前都秘而不宣,私下探访,想必胸有成竹,不知会我们也就罢了。今日既已亮明身份,想来也是遇到了一些麻烦,非我灵狐一族出面不可,对吧?既如此,您还有什么可隐瞒呢?不若说出来,小弟我帮您参谋参谋?” 陈阮舟看一眼郑回望,坦然自若:“确实遇到了麻烦,需请卫星魂出面。你,不行。” 被堂而皇之的鄙视了,郑回望也不生气,他道:“我家族长闭关已有多年,就连师尊都无权打扰,更何况是外人了。” “灵狐族胆敢违抗圣君钧令?”陈阮舟眼神发寒。 郑回望笑眯眯的:“不敢不敢。小弟只是想请陈大哥能坦然告知,仅此而已。想要我灵狐族办事,总得将事情前因后果讲明白,我们也好有的放矢。总不能叫我们平白做了炮灰,是吧?” 陈阮舟见惯了贪生怕死之徒,更见过不少不惧生死的硬骨头,但面前这人软硬不吃,油米不进,而且脸皮奇厚,倒叫他一时为难了。 陈阮舟沉默了会儿,退而求其次,问道:“青黎为何不现身?” “我师尊年事已高,轻易不管族内之事,平日也就是小弟与师姐代为监管,统筹一二。陈大哥尽可放心,若事情当真紧急,我郑回望必定出手相助,绝不叫大哥为难!” 陈阮舟垂目想了想:“也罢,也不是说不得。只是,这小姑娘便不必听了吧。” 郑回望一回头,潘盼儿忙点头退出门去,将木门闭合,自己安静地待在门边守护。 不过一炷香时间,郑回望便走了出来,潘盼儿急忙迎上去:“三长老,有何进展?” 郑回望一甩长袖,将双手背在身后,他叹口气,看着潘盼儿道:“小姑娘,灵狐族恐怕不能独善其身了......” 潘盼儿莫名其妙:“三长老?” 郑回望一甩手:“罢了,我先回葬花谷通报师尊。至于你...去替三长老买两壶梨花酿…” “那,我相公怎么办?”潘盼儿心里着急,问道。 “不过是被无辜累及,不会有事。只要那件东西找到,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可如若找不到,灵狐一族便难逃干系了!郑回望深深皱眉。 潘盼儿心有不甘,却不能违命:“是,三长老!” 她又指指屋内:“那人怎么办?” “他灵力可比师尊,你我合力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就由他去吧!” “三长老,这陈阮舟究竟是何许人也?”潘盼儿心里好奇,不知青黎长老并三长老为何对此人如此忌讳。 “陈阮舟是来自地狱的九耳魔犬。千年前,建太年间,雷州郡有一陈家,世代捕猎,家有一九耳犬,身手灵活机敏。陈家但凡出猎,必占卜于诸犬耳,一耳动则猎一首,几耳动便猎几首,每每收获颇丰。一曰出猎,犬竟九耳俱动,陈家人大喜,以为必多得兽矣。待来至一荆棘区,九耳犬围绕不去,陈家人深以为异,拨开地表得一巨卵,一尺有余,便携带归家。后雷雨暴作,电光火石之间,这枚巨卵剖开,里面竟是一男子,手持风雷令,被世人奉为雷神,因此机缘,陈家人得以飞升。而九耳犬流落炼狱,得了千年修为,得化人形,骁勇善战,勇猛刚烈,被前朝魔君收归麾下,命为御前使。” 郑回望再次叮嘱潘盼儿:“这位可真正是硬茬子,杀人无数,切不可激怒于他。” 郑回望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急匆匆而去。 潘盼儿心下不安,她盯着门看了半晌,终究不敢与陈阮舟相抗,低头想一想,纵身向府衙监牢方向而去。 相公在受苦,她要去陪他。 两人都走后,陈阮舟慢吞吞从屋内走出,他掸掸袖子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向楼下步去。 …… 郑回望回到葬花谷,将陈阮舟所讲之事上报青黎长老。 “什么,御魔钥竟然在中州郡?!”青黎长老十分震惊。 以御魔钥对魔宫的重要性而言,这件事稍有不慎,后果便不可估量。 若真能将御魔钥安然收回,灵狐族必定被记一大功;但如若御魔钥在中州郡有半点闪失,只怕整个灵狐一脉都要被魔君诛灭了! 白姿姿对御魔钥曾有耳闻,她问青黎长老:“师尊,魔宫圣女的至宝怎么会流落到人间来?” 青黎长老深深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数百年前魔宫一役,魔君哥舒危楼虽力挽狂澜,群魔得以镇压,但也是损失惨重。魔宫重宝,几颗天灵珠不知所踪,护界圣女九幽也香消玉殒,落得个魄散魂飞,永世不能重生的结局。整个魔宫几乎毁于一旦。圣女手持的御魔钥也跟着失了踪迹。那时节,四海八荒的妖族、精族、鬼域、魔族四分五裂,纷纷脱离开魔君的掌控,自立为王。” 第311章 御魔钥现,纠缠搅扰 郑回望接着道:“可是哥舒危楼竟在短短百年间就重振了魔界当年的盛世,而且更胜从前!不肯臣服于他的异族均被派兵镇压,满族屠戮,销声匿迹,无迹可寻。当年四散出去的妖魔鬼怪族类,十有七八都被他重新收归了。” 郑回望看向青黎长老:“师尊,魔君此次派遣御前使而来,足以说明轻重,若我们灵狐一族不肯相助,只怕也要步其他族类的后尘了!” “御魔钥失踪数百年,没想到竟在我中州郡的地界里。身怀异宝,我们自己竟全然不知。若魔君以为是我们私藏,我们无言解释啊!” 白姿姿道:“这东西真是个祸害!” 青黎长老却镇定得多:“我们灵狐一族求得是仙道,早已脱离魔界数千年,魔君心里明白,绝不会因此怪罪我们的。” “师尊说得对。” 郑回望点头道:“陈阮舟带了魔君的口令,只要御魔钥安然回归,灵狐一族便与魔域再无瓜葛。师尊,这是我们与魔域彻底脱离的最佳时机啊!” 青黎长老点头。 “中州郡如此之大,御魔钥却一点气息都没有泄露,我们要怎么寻回它呢?”白姿姿问道。 郑回望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玉瓶,交给青黎长老:“师尊、师姐请看,陈阮舟带来了一物。这里面是魔宫圣女之血,御魔钥为历代圣女重宝,只要这滴血一出,御魔钥感应到圣女气息,必定灵力外泄而躁动。届时,想要寻回,并不是难事。况且,陈阮舟提供了一个线索,一位吴姓女子恐与御魔钥有关联。” 青黎长老将玉瓶拿在手里。 这瓶子是半透明的,里面的血滴凝成一枚赤豆大小的珠子,通体幽蓝,发着莹莹幽光。 青黎长老端详了一会儿,便重新交给郑回望,嘱咐道:“既如此,你便细细查一下那女子的来历,全力配合御前使,力求无误。回望、姿姿,你二人要切记,我们灵狐一族修行不易,御魔钥要寻回,但绝不可伤及人命!” 郑回望与白姿姿郑重应下:“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郑回望与白姿姿二人出了草庵,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心里既沉甸甸,又满怀希冀。 族长卫星魂与师尊青黎长老都是魔域前朝的老人,他们对魔宫还留有敬忠之心,不敢公然违抗魔君指令。 但同时他们心里也清楚,灵狐一族修仙道,求的是位列仙班,与魔域各部早已相悖,注定不能再依附于魔域,因此族长与青黎长老绝不能出手干预,必须要由新生一代的白姿姿与郑回望出面才恰当。 灵狐一族能否彻底自立,端看此一举。 二人分工明确,白姿姿前往中州郡的地君祠,求借生人册,希望能从那位吴姓女子身上,查到些御魔钥的蛛丝马迹。 而郑回望又回到泰裕酒楼,时刻不离地盯紧陈阮舟,以防对方私自行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御魔钥可操控魔魅心志,号令群魔,届时万魔齐诺,便可摧山倒岳、覆地翻天,数万年一直被奉为魔域的镇域之宝,只尊奉魔宫圣女一脉为主,非圣女一人不可擅动。 数百年前魔宫兵变,圣女殒命一事是魔域永远的耻辱,魔君誓要一雪前耻。 正因为御魔钥对魔域如此重要,郑回望心中才不相信陈阮舟会将所有希望寄予灵狐一族。 陈阮舟必定还有其他暗招,自己必须严防死守,同时还要注意不能走漏了风声,以免附近的其他妖、魔、鬼、怪各族闻风而来。 如若不然,中州灵狐族便真的有舍不尽的麻烦了! 陈阮舟作为魔宫御前使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他是两朝重臣,自然猜透了郑回望的心思。 因此当郑回望提着两瓶梨花酿,笑嘻嘻出现在他面前时,陈阮舟没有任何惊讶,仍旧是面无表情,一派冷酷的模样。 郑回望将一瓶酒递给陈阮舟:“陈大哥,这是上好的梨花佳酿,密封一十八年,是难得的珍品,最适合好友小聚了!” 陈阮舟不去接,他看一眼郑回望,道:“在下不饮酒。” “哎呀,那陈大哥的生活一定很无趣!这样不好。” 郑回望将那瓶梨花酿放到桌上,顺势揭开另一瓶的封泥,仰脖先灌了几口,赞道:“甘冽清纯,入口柔滑,沁人心脾,当真是酒中仙子!” 郑回望喝了几大口,才抹抹嘴巴,指指桌上那瓶:“陈大哥,当真不喝?” “不喝。” 郑回望眼珠儿转转:“那陈大哥喜欢些什么东西,小弟替您去置办。毕竟大哥远道而来,小弟略一尽地主之谊,聊表心意嘛!” 陈阮舟在魔域千年,一向清冷惯了,不习惯人间的繁杂热闹。 面对郑回望的纠缠搅扰,他心里颇有些不悦。 “我最喜静。” 所以,你快闭嘴吧。 最好就此滚蛋,越远越好。 郑回望自动屏蔽了陈阮舟眼神中的不满,他乐呵呵道:“哎呀,小弟与大哥正相反,小弟平日最喜热闹。我二人还真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了!” 陈阮舟觉得这话听起来别扭。 这只聒噪的公狐狸,确定是在人间居住百年的? 为什么他的遣词造句竟如此混乱,比起帝师对魔宫众将地讲授来,还要不如。 陈阮舟是武将,血战沙场,威震魔域,不通文墨。可当代帝师却是位不折不扣的文人,圣君对他又一向推崇,因此平日里没少被帝师聚集起来,被迫学习人间的礼仪文字,可谓苦不堪言。 圣君喜欢到人间游历,身为御前使自然不能落于人下,再者以九耳魔犬的天赋及悟性而言,陈阮舟的修习颇顺畅,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一向自认为是细作中的佼佼者,没想到今日竟被一只臭狐狸恶心到了。 陈阮舟无语,不想跟这只公狐狸多说一句话,他闭起眼,干脆养起神来。 郑回望撇撇嘴,喝完自己这瓶,摇了摇空瓶子,不尽兴,又拿起了桌上那瓶,揭开封泥嗅了嗅,十分满足:“托大哥的福,小弟今日能饮两瓶梨花酿,真是快活似神仙!” 郑回望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不时咂吧咂吧嘴,赞叹一声,喝得很欢实。 陈阮舟九耳灵敏机警,对郑回望的一举一动全部收之于耳,他面上无波,双拳却已紧握,青筋暴起,强忍着要暴揍他一顿的冲动。 郑回望一双狐狸眼偷偷瞄着陈阮舟紧握的双拳,心里暗笑:叫你大老远跑来给我灵狐一族找麻烦,老子打不过你,难道还烦不死你! …… 另一边,白姿姿求见了地仙。 中州郡地仙连忙相迎,听说了她的来意后,便将人请到了后堂,亲自取出了生人册。 白姿姿一页页翻看,直到一页上有吴氏族谱,她手指轻点,念道:“中州清溪坡吴氏,吴生君泽,与妻岳氏,夫妻恩爱,家境殷实,儿女双全,有一子吴毅,一女吴晴,俱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无忧,高寿而终......” 白姿姿指着这一条,询问地仙:“地仙大人,这位吴氏女,可有什么特殊来历么?” 地仙手指在那文字上轻轻一划,一道白光闪现,文字便幻作阴文,地仙查阅后,一脸吃惊,回道:“白长老,这吴氏女吴晴,前世为采药人之女,为流石砸中而殒。地君念她治病救人,功德一片,特恩准其转世为人,父严母慈,家庭和谐,一生顺遂。” “可册子上所记录的,与实情并不符。据我所知,这位吴氏女不仅幼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如今更是委身于商人为妾,终日愁苦。”白姿姿将她知道的吴氏女的信息如实相告。 白姿姿接着道:“莫非是与他人的命书对调了?” 地仙听到这样说也很惶恐,他翻看了其他书页,一一分拣探看后,道:“吴氏其他命书都无错漏。这倒是奇了!生人册中记载有中州郡所有人的生平死记,是自动收录,数万年从未出过差错。小仙查看地君手书,此女的命数确为人为修改,不可逆转。请白长老稍待,小仙速速通报于地君大人详查!” 白姿姿心思一转,她怀疑这位吴晴的命格之所以发生逆转,应是受了御魔钥的影响。 御魔钥魔力虽被魔域圣女封印,可残存的魔性还是轻易便更改了一介凡人的命运,当真是祸患无穷啊! 此事不宜扩张,还是暗暗查访得好,她连忙拦住了地仙:“地仙大人莫急。我与这位吴氏女有些渊源,不若我先替地仙大人去一探究竟,看是否可挽回。若我灵力不济,不能成事,再请地君大人出面不迟。地仙以为如何呢?” 白姿姿修为已属半仙,待他日得道飞升,阶品远在自己之上。地仙不能不给她面子,他想了想,点头同意:“那便有劳白长老了!” 白姿姿叮嘱地仙万不可透露于他人知晓,便立刻离了地君祠,要去见一见这位吴氏女。 …… 第312章 命途多舛,牢内相逢 那日自吴毅离开后,吴晴便终日忧心,不知自己默写的证据会不会落入孙泰裕之手,不知兄长能否顺利取得郁相公的信任,不知二人是否能成功联手...... 如今兄长离去已经有三四日了,可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传来,怎能不令她焦虑...... 正当吴晴又长叹一声时,珍芳从外面慢慢走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姨娘......” 吴晴看到她,眼神一亮,急急问道:“可是兄长有消息了?” 珍芳磨磨蹭蹭的不敢开口,吴晴又气又急。 琼芳走过来一拍珍芳的头顶,道:“没见到姨娘这般急吗?你得了什么消息,赶紧如实说来!” 珍芳一咬牙,和盘托出:“奴婢哥哥刚传来信儿,原来舅爷离开的那天就出事了。奴婢哥哥昨日去后街寻舅爷,才得知舅爷根本就没有回家,哥哥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舅爷当日出了咱们府,就被一众混混儿围殴,被巡街衙役不由分说就投了监牢。到现在,已经在监牢里待了三日了呢!” “什么,此话可当真?!” 吴晴听了犹如晴天霹雳,她泪如雨下:“我吴晴为何如此命苦,就连唯一的兄长也受我连累!” “还有,街上都盛传书院出了人命案,一位书生老爷被人害死了,凶手正是郁相公!”珍芳也跟着哭道。 “竟有此事?”吴晴大惊。 琼芳走来,递上一张湿帕子给吴晴:“姨娘先擦擦泪,当心眼睛。” 吴晴泪流不止,她呜咽道:“哥哥都快没命了,我还要这双眼睛做什么!” 琼芳忙劝道:“依奴婢看,事情不是没有转寰的余地。舅爷只是在牢里受几日苦,街头斗殴不是重罪。咱们这几个月也攒了几两银子,叫珍芳带出去给他哥哥,使点银钱,不几日就放出来了。” 吴晴一计较,心里略安,此刻,她更在意另一件事:“郁相公真的杀人了?” 珍芳点头:“街上都这么传。府里也传遍了,只是咱们院子偏僻,好几日都没得到消息。” 琼芳开了箱子取了银子,用手帕包好递给珍芳,千叮咛万嘱咐:“这银子一定要收好,万不要丢了。快去送给你哥哥,请他找一位相熟的衙役打点一下,早日将咱们舅爷放出来才是。” 珍芳郑重地一把接过,小心掖在怀里,这才急急忙忙去了。 “可惜,没了郁相公这个同盟,也不知何时才能扳倒孙泰裕!” 白姿姿此时就隐在屋外细听,当听到“郁桐晖”三字,她觉着有些耳熟。 郁桐晖,那不正是潘盼儿的小夫君吗? 白姿姿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着吴晴。 这女子年纪不大,但满面愁容,身形枯槁,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苍老许多。娇娇弱弱的模样,全然是一个正常凡人的样子,并无异常。 白姿姿伸手捏个诀一探这女子的命格,灵力涌入吴晴面门,却没受到任何阻挡:此人气息纯善,感受不到任何魔气。 白姿姿很是疑惑,一时拿不准那御魔钥是否真在吴晴身上。 白姿姿不放心,决定再继续观察一阵。 魔宫御前使提供的线索应当不会有误,御魔钥的下落所在,如若不是吴晴本人,也必定与她相关。 而另一厢,郁桐晖被投入了府衙地牢,此时他正坐在杂乱的稻草堆上,入眼是四四方方狭窄阴暗的牢房。 墙壁潮湿斑驳,墙体有几道大大的裂纹,牢室里有一座石炕,上面铺着张残缺的席子,席子上面满是污垢油渍,隐隐闪着油光,不知已经服务了多少代囚犯。 牢室一角还摆着张断了腿儿的桌子,桌案也是污浊不堪,一只缺了角的破碗孤零零的呆在上面。再下面便是一个溺桶,经年没有彻底洗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骚气。 墙角处那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算是整间牢室中唯一的生机了。 此刻郁桐晖正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顾及到周边的环境,一道亮光从头顶极狭小的天窗透进来,将他的发丝照的微微亮白,如同一个古稀老人一般。 郁桐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自己近日得罪了那路神仙,平白摊上这件祸事。 一位初有功名的学子,却沾染了囚运,只怕自己的前程也到此为止了...... 郁桐晖没察觉到自己叹了多少闷气,忽然他听到有人唤他:“是文轩吗?” 郁桐晖,字文轩,也只有书院里的夫子、同窗才会如此唤他。 郁桐晖诧异地抬头,他向四周看了看--环境太阴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谁?” 郁桐晖全身机警起来。 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 那个声音喘息了一会儿,微微道:“文轩,竟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也进了这腌臜地方呢?” 郁桐晖听出了那个声音,他吃惊不已,连忙移到墙角。 声音是从隔壁牢室传来的。 “吴夫子?!” 那人正是吴毅。 隔壁那声音狠狠咳嗽了几下,半晌才缓缓道:“...是吾...” “吴夫子,您怎么也会在监牢里?” 郁桐晖听吴夫子声音嘶哑,好似生了大病,他不由得担忧起来。 “咳咳,吾已在此有三日了......” 吴毅稍微一动弹,脸上身上的伤就痛起来,他不由得呻吟一声。 郁桐晖这才想起来,已经有多日未见到吴夫子了。 郁桐晖急急道:“吴夫子可是受伤了?衙役们竟敢对夫子用刑?!” 吴毅那头摆摆手,却忘了郁桐晖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他道:“不是衙役......唉,是吾平白遭人暗算,被一起子地痞混混儿打了一通...” “光天化日,京畿之地,竟有人敢如此横行?竟敢当街殴打府学夫子,这是侮辱文风的重罪啊!”郁桐晖恨道:“夫子没有向官差们言明吗?” 吴毅艰难地动了动身体,他靠着墙壁,也不觉得湿冷:“衙役根本不给吾分辩的机会。那些地痞无赖一溜烟跑了,吾跑不动......向衙役们解释,言明吾的身份,俱都不肯听,直接就将吾投入了此处,连向书院报信儿都不行......” 郁桐晖无语,这帮衙役当真可恨! “倒是文轩你,你又是为何出现在此处?莫非也遭人暗算了么?” 郁桐晖一听此问,刹时便湿了眼眶,他带着鼻音,向吴夫子道:“夫子,无忌兄他...他被人害死了!” 吴毅乍听此消息,惊得绷直身体:“竟有此事?!” 郁桐晖将当日情况向吴毅细细描述了一番,又讲道自己如何被人指证,如何含冤入狱:“夫子,学生与无忌兄感情深厚,万万不可能害他啊!” 吴毅醉心教学,平日里就极喜欢郁桐晖与言无忌二人,觉着两人有读书入仕的天分,能一圆自己的梦想,此时听说爱徒被害,他心里痛惜难当。 但他清楚二人的为人,绝不会做出杀人的恶行:“文轩,夫子自然相信你。这事情听起来,倒像是有人故意引你入彀,你没察觉吗?”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便是如此。 郁桐晖细细一思量,也觉出了不对:“听夫子一言,学生突然想到,每逢学生的嫌疑被洗清时,便立刻有人再出言指认学生,倒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究竟是什么人,竟不惜害人性命,做这样的局网罗我?” “夫君!” 两人正思索着,突然,一个悦耳的女音传入耳中。 郁桐晖惊讶地抬头:“盼儿?!” 潘盼儿此刻站在监牢正当中,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紧盯着郁桐晖,满面担忧,双目含愁。 郁桐晖站起身跑过去,一把将潘盼儿揽入怀,半晌,眼含热泪道:“盼儿,你怎会出现在此?” “盼儿实在担心夫君,便来看一看。” 潘盼儿捧着郁桐晖的脸左看右看,伸手摸摸他脖子下的掐痕,泪水浸满眼眶,气道:“这些狗官们都太黑心了,竟敢虐待你,还让夫君待在这等地方!看我不砸了这破衙门,替夫君出气!” “不碍事,不碍事,都是小伤,一点都不疼!” 郁桐晖轻轻拿下潘盼儿的手,露出一个微笑:“你这样胡乱跑来,吓到旁人可怎么好?家里都安好吗?昨夜还以为是做梦,这样一想,必也是你半夜跑来了!” 潘盼儿吸吸鼻子,道:“爹爹和娘都安,盼儿托了远房堂弟照拂一二,这才敢偷溜出来的。” 至于那五个极品姑姐的行事,还是不要告诉夫君,以免夫君烦扰了。潘盼儿如是想。 郁桐晖安心了:“这我便放了心。” 郁桐晖想起还有一位在场,忙拉着潘盼儿来到墙壁处,冲那头道:“夫子,这是我妻潘氏。” 潘盼儿在郁桐晖的示意下,向对面行了一礼,问候了一句。 那头,吴毅沉默了半晌,方道:“文轩,你这妻子,怕不是普通人吧?” 能神鬼不知地潜入府衙监牢,而不惊动外面的看守,入重重监牢如无物,这女子定非常人。 郁桐晖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如实道:“夫子,可还记得一年前的东山狩猎吗?” 吴毅听了,又是沉默良久,加重了声音:“你终究还是不肯听吾的劝诫!她是异类,你不担心她害你吗?” 第313章 入监探视,吾妻手段 郁桐晖不答言,他伸手,将潘盼儿的手紧紧攥住。 潘盼儿回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坚定地道:“学生并非刻意隐瞒,实是不敢告知世人。世人惧怕妖神、异族已久,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说服的?盼儿是好女子,从未害人。学生不怕。” 许是在寂静处被关了数日,沉思繁涌,吴毅此刻竟开悟了:“罢了,事到如今,吾还能说什么呢?这些日子吾也想开了,人活一世,情之一字始终割舍不掉,要么是亲情,要么是爱情。能与自己在意之人相偎相守,能为家人尽力尽心,此生便无憾事。你这妻子身怀异能,兴许,真能帮你度过此劫,一雪沉冤,也未可知呢。” 潘盼儿心思灵敏,她听出吴夫子话外弦音,忙道:“先生莫非知道什么内情吗?” 吴毅坐直身体,缓缓道:“这事,说起来原也与吾有些关联。” 吴毅将那日王大力找上门相请,孙泰裕那一套言语说辞,并妹妹吴晴的一番主意和盘托出,末了道:“吾本来想立即与你说明,以免你遭人毒手,没想到自己先遭了牢狱之灾,你还是出了意外!唉,天不遂人愿啊!” 郁桐晖听了心里犹疑,此刻听吴夫子这般讲,忙道:“如何能怪得了夫子呢?孙老板此人心思奸恶,他既有歹意,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学生?不是这次,也必有下回。夫子不必自责。” 潘盼儿则更加关心吴夫子那位妹妹,她心思巧转。 姓吴的女子,且恰巧与孙泰裕、王大力有关联,莫非是白长老要寻的那位女子? 如若真是她,那可就太巧了! “先生的妹妹,托转交的那封书信,可还在?” 吴毅在那头点点头:“在的。吾贴身藏在了衣服里,衙役们没有搜身,书信倒是保全下来了。” 吴毅隔着栅栏将那封书信递过来,郁桐晖接过后连忙细看。 信封用白蜡密封着,封皮已经褶皱变形,所幸内件还完好。 郁桐晖展开书信细细一读,心里愈来愈气愤,待读罢,他的气愤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连二十年来读书人的雅正风骨都暂且放下了:“这孙泰裕当真是人中恶犬,可恶至极!他怎么能做出这么多恶行来!” 潘盼儿偷眼一看,见信上一件件、一桩桩,写满了孙泰裕数十年来如何欺男霸女、偷奸耍滑、诬陷他人,大发横财之事。 潘盼儿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此等败类真是该杀!我昨日只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如今想来,真是便宜他了!” 郁桐晖一听这话不对头,连忙追问爱妻。 潘盼儿不由得奸笑着露出两只小犬牙,将昨日如何做局骗孙泰裕入彀,如何扮鬼吓唬他,如何扬鞭抽得他体无完肤,都细细讲了一遍。 末了,一脸洋洋得意对郁桐晖邀功:“相公,如何,我替你出了一口恶气,盼儿厉害吧?” 耳边听着潘盼儿彪悍的事迹,郁桐晖与吴毅两个人都狠狠呆愣了一回。 还是吴毅年长,最先回过神儿来:“文轩,为师越来越欣赏你这小妻子了,敢作敢为,嫉恶如仇,实在是痛快,哈哈哈!” 对面墙壁传来吴毅的大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郁桐晖朝小妻子看了一眼,没想到看起来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妻子,骨子里竟是如此...如此...郁桐晖想了半天,决定称之为“威猛”。 “咳咳,厉害,吾妻手段,着实厉害......”郁桐晖心里清楚这是妻子表示关心的方式,脸上便带了笑。 听了郁桐晖的肯定,潘盼儿一张俏脸笑得更灿烂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才恢复了常态。 潘盼儿指着郁桐晖手上那几页纸:“凭着这个,就可以定孙泰裕的罪吧,那相公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郁桐晖摇摇头,眼神很是无奈。 潘盼儿不由得撅了嘴,道:“为什么嘛?” 那厢,吴毅解释道:“一来,这封书信只是佐证,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对定罪名起不到根本作用;二来,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杀死言无忌的真凶与陷害文轩的凶手,就是孙泰裕本人,或者是他背后指使的。官府是不会采信的。” “真的是这样吗?”潘盼儿急了,急忙向郁桐晖求证。 郁桐晖微微一笑点头,伸手摸摸潘盼儿的头发,安抚她。 潘盼儿泄气了:“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相公无法洗脱罪名,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出这破牢房,那就不能参加科考,不能高中,相公的抱负无法施展......都怪盼儿,不该招惹那孙泰裕,早该一早就打折他腿,他就没那么空闲想出这么多鬼主意了!” 潘盼儿急得直掉泪。 在郁桐晖面前,她舍去了浑身戾气与张狂,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时刻需要丈夫的保护与爱惜。 郁桐晖心疼极了,手忙脚乱地用还算干净些的衣袖替她拭泪。 吴毅叹道:“异类都有一腔赤子心肠,偏偏人类自己却那般黑心恶毒!真是可悲可恨啊!”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潘盼儿,郁桐晖自己想得开,他道:“不能参加科考,便不参加吧。不能高中为官,便做一个平民百姓。若官场一片黑暗,官商勾结,草菅人命,这样的黑心官,学生做来又有何趣?倒不如与父母妻子一起厮守,一世平安,哪怕每日粗粮果腹,温饱度日,那也是极其幸福安乐啊。” 吴毅细细咀嚼郁桐晖这番话,不由得拍掌叫好:“不愧是我吴毅的得意弟子!世人每每乐于钻角逢迎,求权势、求富贵,却忘了平平淡淡才是福。文轩啊,你这一席话也点醒了吾,如若能出这牢笼,吾必当将吾妹解救出来,自此兄妹二人帮扶度日,相依为命,余生顺遂,此生也就别无所求了!” 郁桐晖与吴毅二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心情真正畅快起来。 看守的狱卒闻声赶来,对着二人一顿喝骂,等声音静下后,才骂骂咧咧地走远。 潘盼儿立即隐身,躲在角落里,等狱卒走开,才长舒一口气,与郁桐晖相视而笑,两人手牵手,彼此觉得更温暖了。 …… 珍芳的哥哥办事还是很牢靠的,使了银子,托了关系,只半天功夫儿,就有狱卒大摇大摆走来,用刀柄拍拍吴毅监室的栅栏,大声道:“哎哎,你!说的就是你!出狱了!” 吴毅四周看一看,满脸纳罕:“吾吗?” 狱卒慢吞吞用钥匙开了锁门,冲吴毅一瞪眼:“不是你还有哪个?快些走,别耽误工夫!要是被牢头儿发现,到时想走都走不了!” 吴毅连忙站起身,他指指隔壁的监牢,问狱卒:“郁相公不一起走吗?” 狱卒朝他一翻白眼:“你一份银子还想带两个人?!你也就罢了,长街斗殴,关上三五天,吃几天牢饭长长记性。那小子可不成!他可是康王爷点名关进来的,身犯要案,几两银子就想脱身?” 见吴毅还不动弹,那狱卒急了,他晃晃手里的一串钥匙,喝道:“别磨磨蹭蹭的!你要还不走,我就重新上锁了,到时候你家人再来求我,使多少银子也没用了!” 吴毅担忧郁桐晖的处境,还在犹豫中,那边郁桐晖说话了:“吴夫子,您先回吧。学生堂堂正正,相信康王爷与官府会还学生一个清白。还劳您替学生问候一下双亲,以免双亲担忧。” 吴毅明白郁桐晖的意思,再者,有他小妖妻在,谅也没人能伤郁桐晖分毫:“吾一定带话,你且安心。” 吴毅被狱卒催促着,踉踉跄跄出了监牢,外面一个年轻男子候在府衙门口,见吴毅出来,连忙迎上去:“吴老爷,小的是吴姨娘遣来接应您的,小的送您回家!” 吴毅听这男子讲到是妹妹身边丫鬟的哥哥,心里怀疑顿消,由男子扶着一路向家里走去。 吴毅离开后,狱卒在郁桐晖跟前晃悠了几圈,见无异常,便将钥匙别在腰间,放心地重新回去嘬小酒了。 潘盼儿盯着狱卒腰间那串叮叮当当作响的钥匙,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日大清早,一个衙役一路小跑着奔向后堂,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大喊:“大人,监牢内那个嫌疑犯逃走了!” 赵恕之刚刚穿戴完毕,此刻正在用着早点,听到来报,他连忙放下箸子,立刻命人进来详细说。 那可是康王爷亲自命人押解的犯人,今日还要当堂提审呢,可不能出纰漏! “回大人,属下今日去监牢提人,狱卒才发现关押郁桐晖的牢房门被人打开了,郁桐晖已不知去向!”衙役顾不得喘口气,赶忙道。 因为谋杀同窗的嫌疑人已被收监,所以书院中的学生都被解了禁锢,赵紫兰此时也在家,陪着父亲一起用餐。 赵紫兰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先是震惊,而后便是深深地怀疑。 第314章 被动越狱,仙府洞天 那日听了韦院长的一席话,他早已对郁桐晖去了心中的芥蒂,凭单纯对郁桐晖为人的了解,赵紫兰心中是不相信郁桐晖会选择越狱这条道路的。 “牢房戒备森严,郁桐晖一介柔弱书生,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呢?更何况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赵紫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衙役汗颜,心底将看守的几个狱卒骂了好几遍,方才回道:“回少爷,看守的人喝了点酒,宿醉,才没发现动静......” 赵紫兰无语,他看向父亲。 果然,赵恕之满面怒色,气道:“看守这等要犯,竟然还敢私下喝酒,看来本官平日里对他们太过纵容了!你传令下去,一人打二十大板,革三个月银钱,看他们还敢不敢再犯了!” 而后,又忐忑不已:“康王爷那头还等着提审犯人呢,可叫本官怎么向王爷解释?!” 赵紫兰提醒父亲:“父亲,不是犯人,只是嫌疑人。郁桐晖还未定罪......” 赵恕之狠狠瞪一眼赵紫兰:“还敢开口!还不都是你搞出来的事情!好端端的,做什么搜查?搜查完,自己内部解决就罢了,还偏偏闹出了人命!现在最犯愁的是你父亲,叫为父如何向王爷交代?” 赵紫兰垂着头不说话,拿起筷子拣了一块糕点来吃。 父亲正在气头上,他何苦触父亲的霉头呢? 赵恕之自然饭也吃不下了,他撂下筷子便急匆匆带着衙役出门。 他一面交代手下副手立即去监牢查看情况,另一面自己乘轿子赶去府君府。 此事没办法遮掩,只能如实向康王爷汇报,希望康王爷能念在自己往日兢兢业业、为国效力的份上,网开一面。 赵恕之一脸忐忑地将事情原委讲完,半弯着腰,等待康王爷的雷霆之怒。 果然,康王爷听罢便瞪大了一双牛眼,声音震得赵恕之耳朵嗡嗡响:“一个书生,竟然都能让他跑了?赵恕之,你堂堂一郡太守,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吗?!” 赵恕之极力忍住想掏掏耳朵的冲动,满脸带笑,奉承地道:“王爷教训的是,臣知罪。只是,事情是在臣辖下发生,臣有责任将嫌疑人追回,将功补过,还请王爷给臣一个机会!” 康王爷自己生闷气。 自己虽是一品王爷,且承蒙圣上器重,还兼任中州郡府君之职,但目的只为保卫、巩固京城安危,向来是以兵事为重,从不过问政事,中州郡内的事务全部是由太守赵恕之及其下属官吏负责。 要真让自己去审理这件案子,逮捕嫌犯归案,恐有越矩之嫌。 再者,康王爷这几日已经过足了破案的瘾,是时候激流勇退了。 思及此,康王爷便有了主意,他顺势答应了赵恕之的请求,命他追回嫌犯,逮捕真凶,限期破案,不得有误。 赵恕之千恩万谢地赶紧退出去了,自去安排不提。 康王爷自己坐在宽大的靠椅上,以手抵额,奇怪道:“本王看那郁桐晖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收监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怎得他倒真的越狱了?莫非真是凶手不成?” 副将在一侧道:“王爷,那这事情还管不管了?” 康王爷摆摆手,叹道:“等赵恕之将人抓回来再说。这案子看似简单明了,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像是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似的。本王有预感,真相往往会出人意外的。” 这边,赵太守派了全城兵马,挨家挨户搜查郁桐晖的下落。 那边,郁桐晖此刻正在狐狸洞一座小楼的床上,睡眠正酣。 好不容易睡醒了,郁桐晖睁开眼伸伸懒腰,抬头一看,头顶是木阁楼,床边一侧是大大的落地窗,窗纱微微发亮,室内一室馨香,床上、桌上、地上,皆铺满了各色鲜花。 他自己便懵了:“这是什么地方?” 潘盼儿闻声从外面进来,看着郁桐晖疑惑的样子,她露齿一笑:“相公,你醒了?这便是我的家。” “你的家?” 郁桐晖连忙起身,他光脚站在簇簇花丛中,左右四顾:“这里便是你狐族的领地?” 郁桐晖虽与潘盼儿成亲已有半载,也知晓潘盼儿的身份,但从不曾光临狐狸洞,此刻,他觉得样样新奇。 这房子顶部是椭圆形的,像是一个倒扣的鸡蛋,分为两层,上面的阁楼布置不详,但下面这一层桌椅案榻齐全,楼梯间爬满了藤蔓,墙壁、脚底入眼全是鲜花点缀,彩蝶在其间翩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青草气息。 “真美啊!”郁桐晖不由得感叹道。 潘盼儿嘻嘻一笑,她递给郁桐晖一个杯子:“这是刚采的百花蜜,我加了一勺灵泉水,相公快尝尝味道如何!” 郁桐晖接过杯子,惊讶地发现这杯子竟是水晶雕琢而成,透明的水晶杯中是琥珀色的花蜜,轻轻一动,琥珀色的液体便微微摇晃,好似一丸灵动的珍珠。 郁桐晖听从潘盼儿的话,抬手将百花蜜一饮而尽,仔细回味了一番味道,笑道:“味道甜蜜香醇,下喉润滑,实是佳饮!” 潘盼儿听后开心地笑了。 郁桐晖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得讶异道:“我不是在狱中吗,怎么会到了你的家里?” 潘盼儿放杯子的手一抖,回过身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相公,你千万不要怪盼儿......昨夜我将你迷晕了,偷了牢里看守的钥匙,半夜以搬运之术将你带回了家......” 郁桐晖哭笑不得,同时惊讶于小妻子的本事:能盗钥匙不被发现,还能带着一大活人夜行百里,真真是神通广大啊! 潘盼儿心下羞赧,担心郁桐晖生气,她使劲儿转移话题:“外面可美了,夫君愿意跟盼儿去看看吗?” 郁桐晖心里也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况且不忍拂了潘盼儿的意,便点点头,笑道:“自然。丑婿总要见见泰山岳母大人的!” 潘盼儿这才放了心,高高兴兴地拉着郁桐晖的手,一起向门外走去。 这狐狸洞真是别有洞天。 郁桐晖站在圆形房子外举目四望,震惊万分。 这是一个广阔的山谷,微微有山丘起伏,一望无垠的青青草地平铺,数百间或圆形、或蘑菇形、或方形等奇形怪状的房舍,如星辰般罗列其上,远处有山雾缭绕,如梦如幻。 家家户户门前都以低矮的栅栏围挡,但是大门洞开,院中景物全部收入眼底,还能听到屋内三三两两的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抬头看天,天空湛蓝如洗,朵朵白云点缀,阳光明亮而不耀眼刺目,微风和畅,鸟儿欢鸣。谷内不分冬夏,气候舒适宜人。 郁桐晖站在这广阔无边的山谷中,肺里填充着浓郁的青草花香,觉得心里都是甜甜的,他不由得又深深呼吸了几次。 潘盼儿拉着他的手,道:“我家里父亲母亲都出外游历去了,短时间内恐怕回不来,今日你注定不得见岳父岳母了。” 潘盼儿又指指山雾弥漫的地方:“不过,那里住着我尊敬的一位长辈,相公可愿随我一同去拜见?” 不能亲自拜见岳父、岳母,郁桐晖深以为憾。 当日潘盼儿议亲、出嫁时,都是她同族之人变幻了形貌,伪装的父母双亲及亲戚朋友,虽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可郁桐晖心中总觉得有所缺憾。 不过能见到盼儿的其他亲人,他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自然要去拜见的。只是,这般空着手,那位长辈会觉得咱们失礼吧?” 潘盼儿冲她眨眨眼:“相公不必担忧。盼儿那位长辈和善慈祥,雅容大度,绝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再者,那位长辈深居简出,淡泊名利,超脱自然,不喜奢华,更爱的是咱们这份诚心。” 潘盼儿一路牵引着郁桐晖向山脚走去,路上时不时遇见几位熟人。 潘盼儿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对方也热情地回应,末了,众人目光都从郁桐晖身上停一停,偷偷冲潘盼儿笑道:“不愧是潘十娘家的孩子,这挑相公的眼光真是不俗!看,多俊俏的后生啊!” 声音不小,郁桐晖清晰地听在耳中,不由得羞得满面通红。 潘盼儿倒是大大方方接受了,还特意晃晃与郁桐晖相牵的手,得意笑道:“自然的,我的眼光不差!” 一路嘻哈笑着走过山谷中的甬路,郁桐晖对所见所闻十分惊奇:“我原以为诸如狐仙此类,都是事事使用仙法,不食人间烟火,只餐风饮露,每日修行为上。今日一见,才知自己多么孤陋寡闻,原来狐仙也是要劳作耕织,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 潘盼儿哈哈一乐:“别的半仙家倒真的跟你说得差不离,但只我们灵狐一族除外。因为我们族长大人崇尚自然,不许我们过多使用术法,他觉得万事亲力亲为才好。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习惯了,觉得这样也不错!” 郁桐晖感叹:“你们族长大人思想真是新奇前卫,我深感佩服!” 潘盼儿眯着眼笑:“我们族人们都十分崇敬族长大人。多亏历任族长大人高瞻远瞩,我们灵狐一族才摆脱魔道,改修仙道,方保千年长存。” 第315章 朝朝暮暮,英书生救狐 “今日去见的,难道便是族长大人吗?” “族长闭关已多年,不见人的。今日带你去见的,是我族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相公快来,你很快就知道了!” 潘盼儿蹦跳着拉着郁桐晖踏上一座木桥。 桥下溪水潺潺,卵石堆叠,溪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黑鲤在水中摆尾,不时露出水面吐个泡泡。 片片红色从上游一路奔涌而下,轻轻触碰红鲤的皮肤,然后打着旋儿欢快地继续行程。 听到人的脚步声,鲤鱼们刚冒出的头便急匆匆沉下去,一动也不敢动,瞪着无辜的大眼睛。 这样安静祥和的所在,哪怕朝朝暮暮面对,也不会厌烦。 两人下了桥,走进了一处篱笆院子里。 院中有一处花圃,一位白衣女子背对而立,手里拿着一柄花锄,正低头细心为花朵儿松土。 那女子白衣胜雪,脊背挺直,头发盘成髻,只用一根玉簪束发,简洁又干练。 潘盼儿开心地跑过去,冲那女子行一礼,笑道:“二长老!” 那被唤作二长老的女子回头,见是潘盼儿,微微冲她一笑,温柔地道:“你这野丫头,又如此风风火火的!” 女子的正面露于人前,端的是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冰肌玉骨,妩媚动人。 对方是女子,郁桐晖不敢擅动,他微微侧身,冲女子恭敬的一躬身,道:“晚辈郁桐晖,见过二长老!” 白姿姿微微点头,懂得避嫌,谦逊有礼,不是那风流之人,倒是可靠。 “你便是盼儿的小夫婿?” 白姿姿收回审视的目光,问道。 “是,正是晚辈。” 白姿姿冲二人摆摆手,引她们进屋:“进来吧,师尊正等着你们。” 郁桐晖疑惑地看向潘盼儿,潘盼儿冲他眨巴眨巴眼,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走啦!” 郁桐晖连忙跟在潘盼儿身后,步入屋子。 郁桐晖心中的老人家都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模样,但眼前这位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一位女子稳稳端坐屋中的蒲团上,微闭着眼。 她皮肤白皙,面容光滑,头发乌黑浓密,竟看不出年纪,身上罩着一件素色长袍,头上插着一根乌木簪,浑身再无半点修饰。 听到脚步声,青黎长老睁开眼,绕过潘盼儿,她看一眼郁桐晖,轻轻开口:“郁家后生,吾终于见到你的真容了。” 郁桐晖连忙跟着潘盼儿一起行礼。 “前辈听说过晚辈微名?” 青黎长老瞥一眼潘盼儿,满脸慈祥:“盼儿这丫头性子灵动,时常跑来与吾作伴,吾从她耳中听了不少你的故事!” 郁桐晖听后莞尔。 郁桐晖与潘盼儿的相识,缘于去年的一场冬猎。 去年深秋刚过,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而后便是长达三个月的严冬,百姓们收完了庄稼,家家户户都收拾出冬装准备猫冬。 连日的积雪压断了书院的书斋,入冬一个月后,书院里便有人提议进行一场打猎比试,于是一帮人收拾齐备,浩浩荡荡出了城,奔赴西山。 那里距离葬花谷不过数十里地,潘盼儿刚刚成人形,便趁家里长辈不备,偷溜出来,正巧在西山玩乐。 人马的嘶叫声吆喝声,唬得山中的小兽四散而逃,潘盼儿躲闪不及露了原形,就被一位学子的弓箭盯上了。 郁桐晖眼明手快,他见那只白色的小狐狸可爱非常,眼睛圆溜溜、黑乎乎,甚是惶恐的模样,便伸手拦下了同窗的箭头。 这时候,一头猎犬也发现了小狐狸的踪迹,猎犬张着血盆大口,流着涎水便冲向了小狐狸。 说时迟,那时快,郁桐晖一把丢了弓箭,翻身上前挡下了猎犬的攻击,将小狐狸紧紧护在了怀中。 郁桐晖头上身上沾满了污雪,在一众同窗们的哄笑中,他紧紧护着小狐狸,不令别人动它分毫。 众学子围着他玩笑了半天,终于丢开了郁桐晖与小狐狸,驾马扬鞭去找寻其他猎物。 郁桐晖一瘸一拐地抱着小狐狸来到山腰,将它放下,示意小狐狸快快逃走。 哪知那小狐狸呆呆蹲在雪地上动也不动,抽动着鼻头嗅一嗅,在郁桐晖腿边蹭蹭,就是不肯离去。 郁桐晖没办法,不得不蹲下身,下狠手推它离开。 小狐狸眼睛里沾满泪水,呜咽着抽泣不停,还抬头盯着郁桐晖,一副可怜模样。 郁桐晖心软,叹一口气,便重新将小狐狸裹进怀中,带她回了驻扎的帐篷里。 夫子吴毅人缘不好,没有夫子愿意与他同帐,刚巧郁桐晖的同舍言无忌此次并未同行,便安排了郁桐晖与夫子吴毅同住一顶帐篷。 郁桐晖揣着手回帐篷时,吴毅正在帐中读书。 吴毅望望天色,疑惑道:“狩猎这么快就结束了?” 郁桐晖摇头,将帐篷关闭严实,将自己罩着的大皮袄解开,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就滚到了棉被上。 吴毅霍地站起身,盯着这只仰脖儿四处乱嗅的小东西,惊奇不已:“你猎到狐狸了?还是只活的!” 郁桐晖脱下皮袄,坐到吴毅旁边,就着帐中的炭火取暖:“这小狐狸躲闪不及,差点便命丧王生箭下了。学生看它浑身也没有伤,就是不肯走,恐怕是被惊吓住了,所以暂时带它回来。不然一尺深的积雪,又没有食物,它会冻死饿死在外面的。” 吴毅表示理解:“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场雪也终结了不少流民的性命,何况是这样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呢!” 因为无垠雪地的映照,直到傍晚时分外面的天空还是亮的,纵马扬鞭打了一天猎的学子们都三五成群地回到营地休整,兴致高昂的升起篝火,烤火烤肉。 吴毅从厨子那里领到两块饼、两条烤肉,带回与郁桐晖一起分食。 郁桐晖将面饼揪成小块,推到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露出红漆漆的鼻头,低头嗅了嗅,满脸嫌弃地闭上了眼。 吴毅看到后大笑:“这狐狸可不是吃素的!看吾的!” 吴毅用刀子割出一小条烤肉,递到小狐狸头前,小狐狸仰头看看,丝毫不感兴趣地转了个身,留下个背,不理会二人。 吴毅:“......难不成要是生肉才行?” 郁桐晖便想着出去要一块生肉回来,却被吴毅制止了:“大家会发现这小狐狸的踪迹,难道你要看这小东西被外面人烤来吃了?而且,这白狐的皮毛可是上上品,不知会被哪个人盯上!” 郁桐晖想到下午自己怀抱着小白狐,众人眼中羡慕贪婪的目光,他停下了脚步:“可是,要让它一直饿肚子吗?” 多可怜呐! 吴毅想了想:“营地里总归有其他吃的,稍晚些,吾出去寻一寻。” 这样一说,郁桐桐晖想起自己包袱里有一些干粮,他连忙抖开包袱翻找出来:“临出门时担心饿肚子,学生母亲给包了包子和菜团。” 郁桐晖将油纸包打开,一摊:“不知道这小狐狸想不想吃?” 吴毅嘴里咬着干硬的面饼,虽然烤过了,可仍旧难以下咽。 吴毅眼睛直勾勾盯着郁桐晖的手:“它想不想吃,吾不清楚。吾是想吃的。” 郁桐晖大笑,将手中的包子和菜团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吴毅,吴毅极不客气地接过。 吴毅嘴里大嚼着肉汁丰满、馅料十足的肉包子,一派满足,眼睛看着郁桐晖将包子一掰两半,小心翼翼伸到小狐狸鼻翼前,吴毅摇头失笑,觉得小白狐绝对不会吃的。 然后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小白狐低头闻了一闻,就张开小口露出两只尖牙,两只前爪按压住包子,嘴巴用力撕扯着,埋头吞咽起来。 吴毅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将最后一口包子入肚,擦擦嘴巴,道:“文轩,令堂真是好出色的厨艺,就连这山野之物也抵挡不住包子的诱惑。哈哈,真是妙哉!” 小狐狸肯吃进去东西,郁桐晖心里也舒了一口气,知道这小家伙一定不会饿死了。 小狐狸吃了整整三只包子才停下,乖巧地蹲在棉被上,托着圆鼓鼓的肚皮,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还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显得意犹未尽。 郁桐晖见了,失笑不已。 小狐狸长着两只极其漂亮的碧绿色眼睛,宛如白雪中的两丸湖泊,令人沉醉。 郁桐晖慢慢伸手,抚一抚白狐头顶的毛发,又伸出手指碰碰它的耳朵。 小白狐任由郁桐晖摆弄也不恼,微眯着眼,耳朵直愣愣地一颤一颤,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郁桐晖想到隔壁王婶儿家的那只大花猫,也是这样吃饱了就眯着眼睛困觉的...... 是夜,帐篷里的众人都熟睡了,整个营地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营地一角圈养着的几十匹马儿站着腿,不时地踢踢蹄子,打个响鼻,嘴边呼出白气,声音将树枝上的积雪震落,掉在它们的背上。 郁桐晖的帐篷里,吴毅已经裹紧被子进入梦乡,小白狐紧紧贴着郁桐晖而眠。 郁桐晖将自己的一角被子盖在白狐身上,不令它受到严寒的侵袭。 突然,马圈里响起一阵骚乱,马儿们都被惊醒,互相嘶叫着牵扯拴在木桩上的绳子,脚下踢踏不停。 第316章 雪崩来临,狐救英雄 小白狐耳朵一支棱,立刻睁开了眼睛,它摒耳静听,嚯的弓起身体,口中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 郁桐晖半梦半醒间听到小狐狸的叫声,他皱皱眉头睁开眼睛,见小狐狸正浑身炸毛般,紧紧盯着帐篷口,好似外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郁桐晖警觉,连忙翻身而起,他摸摸小白狐的头,小狐狸歪头看他一眼,冲他呲牙咧嘴,而后又看向门口的位置。 郁桐晖的直觉告诉他,恐怕有大事发生。 他连忙叫醒另一侧的吴毅:“吴夫子快醒醒!” 吴毅从睡梦中被惊醒,一时还没有回过神儿来,他抬头见是郁桐晖,朦胧说道:“怎么,天亮了?” 郁桐晖示意他噤声,指指门口的位置,低声道:“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吴毅被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他披上厚袄坐起身,与郁桐晖一同看向外面:“是野兽吗?是黑熊?还是老虎?” 中州郡可还从未听闻有熊出没,至于老虎,几十年前倒是有人捕猎过。 郁桐晖静心听了听,摇头,悄声道:“学生看不像。听不到野兽走路的声音。轰隆隆的,好像是洪水过境......” 这就更不可能了。 别说现在是严冬,滴水成冰,压根不可能有洪水,更何况此处是中州郡,不及江南水乡,水系并不发达,有的几条河也不足以造成如此这般的轰鸣声。 郁桐晖眼神一亮,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莫不是雪崩吧?!” 听郁桐晖这样一说,吴毅也被吓到了。 西山地貌素来不坚固,夏季雨水多的时候经常造成滑坡、泥石流,如今虽为冬季,但积雪已有数尺厚,若是地面植被不足以承重,是极有可能造成大面积雪崩的。 吴毅想到书院为了方便驻扎,特意寻得一处山谷作为安营扎寨的所在。此处地势低洼,一旦遇上雪崩,将难有人生还。 吴毅一下子急了,他匆忙套上棉靴,指挥郁桐晖:“快叫醒大家,尽快逃往地势高的地方!听这声音,应是北坡雪崩了,我们要尽快逃出去,不然就要死在这雪地里了!” 郁桐晖也赶紧套好衣服,顺手将小狐狸揣进怀中,然后飞跑出去,当先叫起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帐篷:“快醒醒,雪崩了!” 有被惊醒的人一听说此消息,都赶忙跑出帐篷,帮着去叫醒其他人。一时间营地人影闪动,灯火乍起,吆喝声、呼叫声四起。 就在所有人都跑出来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然后就看到几里地外的一处山丘,树木都以摧枯拉朽之势倒俯于地,一股雪浪如洪水猛兽一般奔泻而来,很快那处山丘便矮了半分,硬生生被削去半个山头。 素日养尊处优的夫子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众人都惊慌忙乱,竟然被吓得不知作何应对。 郁桐晖也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这里并不安全,看这雪崩的走势与速度,很快便会波及营地这里。 正当他焦急万分时,他觉得怀里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就见小白狐狸露出了头,正仰头四处乱看,两只绿幽幽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突然,小狐狸冲郁桐晖吱吱吱几声,用力撕扯着他的棉袄。 “不可这般,这是我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你不要扯坏!”郁桐晖伸手阻止小狐狸,将它两只前爪稳稳抓住。 小狐狸好似很是焦急的样子,它用力推开郁桐晖的禁锢,纵身跃了出来。 白狐跳到郁桐晖肩头,居然用前爪拍拍他的脸颊,头扭向一个方向,让郁桐晖去看。 郁桐晖懵了一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你是说那里是安全的,想要我们过去是不是?” 不是你们。 只有你而已。 小狐狸无奈点头,纵身跳下郁桐晖肩头,当先冲那处地方跑了几步,回头示意郁桐晖跟上。 众人都惊讶了,这白狐狸好似能听懂郁桐晖的话。 郁桐晖没有犹豫,当即大喊道:“诸位,生死一线,大家便跟我来吧!” 雪崩来临在即,众人也没有别的选择,于是齐齐跟在郁桐晖身后,朝那处小土丘而去。 其实众人心中也迷茫,那处小土丘看起来极矮极小,未必能抵挡得住这场大雪崩。 可就在众人攀上土丘时,便眼前一亮,纷纷直呼得救了! 小狐狸指引的那处山丘虽小,但它背后是一个直直的滑坡,众人顺着斜坡滑下去,土丘便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刚好可以将雪崩抵挡在外面,而众人不伤分毫。 小狐狸最先跃到坡底,而后便用两只前爪抱住头,身体缩成一个团儿,动也不动。郁桐晖见了,二话不说,便也做了这个姿势,团成一团儿,稳稳趴在小狐狸身侧。 众人见状,都深以为是获救法门,也纷纷滑落坡地,都以手抱头。 于是乎,谷底便有了数十个“人球”,场面一度很是壮观。 很快便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厚重的积雪喷涌而下,卷挟走一切树木生灵。 等山丘外面的轰鸣巨响渐渐隐去时,众人才敢慢慢抬头。 这时候,郁桐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女子声音:“嘻嘻,傻书生,谁让你也学我蜷缩起来了!” 郁桐晖抬头,身边却只有众同窗,那只小白狐狸不见了。 雪崩之后,众人整理了幸存的猎物、行李、马匹,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回了城。 死里逃生,众人都很是兴奋了一阵子,时不时谈及当日的凶险,以及狩猎的痛快。 郁桐晖什么都没谈起,他只记得那只被自己救下、又反过来救了自己的小狐狸,也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是那般呆呆的不知躲避,是不是捱过了严冬…… 所以,当某日母亲兴奋地告诉他,已经为他选定了一门亲事时,他并不觉得有何开心。 但当他见到母亲刻意安排偶遇到未婚妻子时,女孩子狡黠的笑,黝黑的瞳孔中带着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碧绿色彩,他便知道,他的小狐狸回来了…… 潘盼儿也想到了那日在雪山上的情景,低下头暗自偷笑:虽然回来就被爹娘罚面壁一个月,但是平白拐了个俊俏夫君回来,她还是觉得自己那次偷溜出去的值! 青黎长老看着小两口甜蜜蜜的样子,心里很替潘盼儿开心,她笑了一会儿,想起了正事:“吾听闻郁相公被人栽赃入狱,背后真凶查访到了吗?” 郁桐晖摇头:“晚辈至今不知得罪了何人,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潘盼儿得意道:“八成是那个姓孙的老色鬼干的!盼儿已经将人教训了一顿,抽得他屁股开花!” 白姿姿见青黎长老微微皱眉,担心潘盼儿此举惹恼师尊,赶紧出言呵斥:“盼儿也太胡闹了!凡人能当得起你的神鞭吗?这人岂不是得丢掉半条性命!人族的事自有人族处理,你可是太莽撞了!” 潘盼儿撅着嘴,不敢回腔,低下头,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摆,一副怪可怜的样子。 青黎长老看她这副样子,当下便心软了,她制止白姿姿:“你莫吓到孩子!若那人行事当真如此可恶,盼儿教训教训也是可以的,难道我灵狐一族还能被一介凡人欺负了去!” 白姿姿也不是真的要批评潘盼儿,不过是做个姿态出来,此刻见师尊发话,她正好顺势而下,连忙点头:“师尊,徒儿记得了!” 潘盼儿得意地抬头,冲白姿姿眨眨眼睛。 “那姓孙的现在在何处,他可有亲自认罪,有没有上告官府衙门去受理?”青黎长老问道。 “哼,那家伙只肯承认栽赃相公偷窃,不肯承认杀人的罪状,一味地抵赖。盼儿将他绑在了一处荒宅,今日已经三天了。那地方十分隐蔽,压根没有人会发现。”潘盼儿笑眯眯道。 青黎长老也不会真的去管那样一个人的处境,只要人活着就好。 “你就没有想过,也许那人讲的是真话,确实没有杀人呢?” 潘盼儿惊讶地抬头:“青黎长老怎会这般想?除了他,还有谁有理由会对相公下死手?” 白姿姿也开口了:“兴许,你这夫君是受了无妄之灾了。那背后黑手的目的可不是你们二人!” 潘盼儿知道许是二长老有了什么发现,静听二长老的解释。 “那背后黑手盯上的,是孙泰裕的后宅。吾已细细探访过,那人要寻回的一件东西,怀疑隐藏在孙府后宅之中。他要接近孙泰裕的后宅内院,因此利用你们小夫妻二人牵扯出书院的吴夫子,借吴夫子之手去探访,以证实他的猜测。” 白姿姿听到此,突然一声冷笑:“其实那人根本没必要一波三折,非要弄出这些麻烦事来。以他的手段,要想杀人取物,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也不知这人脑筋哪里出错,居然有闲心布这样一个局!” 潘盼儿结合二长老这两日对吴姓女子的探访,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那九耳魔犬要寻的东西,是不是在吴晴手中?” 吴晴,郁桐晖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吴夫子的妹妹?她怎么会跟这件事有关联?” 青黎长老不想让潘盼儿与郁桐晖二人知道御魔钥之事,便道:“那人要寻的东西并非人间之物,所以为了不引人注意、曝露行踪,便只能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按照人间的规矩来行事。你二人倒也不必惊奇。再者,那东西是否真在中州郡,不过是那人的一面之词,若他还有其他目的,我们也要早做防备才是。” 青黎长老其实心底是不敢完全相信陈阮舟的。 倘若陈阮舟假借寻宝的名义,背地里还有其他阴谋,想要分化乃至消灭灵狐一族,那自己绝不能落于人家彀中。 现在,就等小徒弟带回的消息了...... 第317章 思虑周长,捉妖术士 潘盼儿是小孩儿心性,只要郁桐晖安全,其他的她就不去多想了。因此离开青黎长老处,她还是欢快地带着郁桐晖去别处拜访故人,将刚才心底的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姿姿看着二人远去,才重新回屋。 青黎长老轻叹了一口气,道:“盼儿这孩子被宠得太过了,不识人间艰险。将凡人随意鞭笞殴打,如此肆意妄为,不知收敛,很容易被那些所谓正道术士盯上的。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不然,为师也不能保她周全。姿姿,你去一趟,将那凡人放了吧!” 白姿姿点头称是,很快便遁去无踪了。 白姿姿来到潘盼儿提供的荒村地址,遍寻了村中的祠堂宗庙,只捡到一截绳索,始终都未见孙泰裕的影子。 白姿姿心里觉得不妙,这人要是自己挣开绳索跑了,或者被人相救还好,倘若被什么人暗地处理了,那背黑锅的只能是灵狐一族了...... 白姿姿立即回葬花谷上报青黎长老。 却说孙泰裕那日被潘盼儿鞭打得遍体鳞伤,又被吊着饿了三天三夜,命都丢掉了半条,浑身又痛又饿,个中滋味苦不堪言。 他也曾大声呼救过,但荒村野地没有人烟,哪怕有路过的人听到,也疑心是什么匪盗恶徒之类,纷纷避而远之唯恐不及,哪里有人来救他。 因此直到第三日傍晚,才有一伙过路的人听闻求救声,前来搭救。 那时候,孙泰裕只有进气的,没有出气了...... 被灌了两碗米汤,孙泰裕才醒过神来,一见到有人,他眼泪鼻涕纵横地死死拉住对方的衣衫不放,哭诉有鬼。 这行人中刚巧有一个江湖术士,素日以追鬼斗邪为生,听闻孙泰裕这般讲,又看他衣冠挂饰皆是上品,便知此人是个有钱的大金主,因此便显露了一套看家本领,将孙泰裕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下讲好了价钱,孙泰裕便雇了这位自称叫三元真人的术士,要去捉妖灭鬼。 孙泰裕一身狼狈模样,先带着术士回了府,待酒足饭饱,养足精神后,便将那日潘盼儿如何装鬼戏弄自己的事讲了。 三元真人心里对孙泰裕的做派很是不屑,但为了银钱,面上还是不露分毫,听罢,他拈拈胡须,道:“这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妖,贫道心中已有计较。请孙老板静等佳音便可。” 孙泰裕大喜,连忙催促三元真人速去。 三元真人其实是有真本事在身的,在江湖也算小有名气,他按照孙泰裕提供的地址,来到郁家豆腐坊,偷偷将里外都探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有妖气存在,当下便偷偷布好了阵法,只等小妖自投罗网。 潘盼儿带郁桐晖游遍了葬花谷,郁桐晖担心家中双亲思虑过重,便央盼儿带他偷偷回家看一看,也安安父母的心。 潘盼儿最是听郁桐晖的话,二话不说就离了葬花谷,带着郁桐晖御风而行,很快便到了自家门前。 郁家豆腐坊这些天都没有开门营业,门前冷冷清清,一派萧条,郁桐晖一见,鼻头就酸了,一行热泪差点落下来。 他抬步就进到院子,唤道:“父亲,母亲,晖哥儿回来了!” 郁家老夫妻听闻声音,还以为这些日子思念儿子产生了幻觉,直到看到郁桐晖站在门前,泪眼相望,二老才反应过来,扑过来一把将郁桐晖揽在怀里。 郁老娘心肝宝贝的边哭,边打量郁桐晖,生怕是做梦,而郁桐晖看着不过几日不见,就已明显苍老的双亲,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潘盼儿也跟着抬脚迈进院子,却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她停下脚步皱眉,那痛感却消失了。 潘盼儿没当回事,也进门拜见双亲,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潘盼儿之前托了一族的苍耳代为照顾二老,此时苍耳见二人归来,便告辞离去。 潘盼儿踏入法阵的那一刻,三元真人便已察觉到了动静,他中指微微一弹,一道看不到的法网便迸射出去,凌空直直朝郁家而去。 潘盼儿丝毫没有防备,她只觉得头顶有一道光闪过,还未及抬头,便被那道金光幻化成的法网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潘盼儿惊得大叫一声,又有一道符咒从上空而来,直直贴在潘盼儿额头。 潘盼儿瞬间失去了力气,身体软绵绵倒地。 屋内郁桐晖听到潘盼儿的惊呼声,连忙出门查看,刚巧看到潘盼儿倒地的瞬间,他立时焦急不已,跨过门槛就跑向潘盼儿:“盼儿,这是怎么了?!” 潘盼儿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对郁桐晖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郁桐晖跑至潘盼儿身边想要抱起她,却被那道法网给狠狠弹了回来。 法网灵光大现,渐渐收紧,网线慢慢嵌入潘盼儿身体里。 郁桐晖被光波狠狠掼到地上,重重摔在地面上,紧跟而出的郁家老夫妻俩看到这一幕都十分震惊,急忙上前将郁桐晖扶起来。 郁大娘看到了晕倒在地的潘盼儿,见儿媳妇被捆绑着丢在地,生死不知的模样,十分心疼,忙想上前去搀扶潘盼儿。 “娘,别碰她!”郁桐晖以手抚着胸口,冲郁老娘喊道。 他挣脱父亲的手,快步跑过来,拦住他母亲的动作:“娘,莫担心,盼儿只是晕过去了,不会有事!” 郁桐晖觉得事情不妙,知道有人冲着潘盼儿而来,他要先将父母劝离此处:“爹、娘,盼儿照顾儿子太累,所以晕倒了,您二老快去请大夫来吧!” 郁老娘还是担心儿媳妇:“盼儿看起来病得很严重的样子,要不娘留下帮你抬进屋,只留下你二人,娘也不放心……” 郁桐晖挡在潘盼儿身前,不让他母亲看到:“这里有儿子呢!爹毕竟上了年纪,又连日为儿子担惊受怕,一个人去孩儿实在不放心。何况我们在自己家中,能出什么事呢?” 郁老娘被说服了,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便与郁老爹一起出了门。 郁桐晖立即将院门关闭。 郁桐晖站在离潘盼儿几步远的地方,他蹲下身,伸手慢慢去碰那张网。 手指触碰到法网的那一刻,法网便有了回应,弹起一股光波。郁桐晖虽躲得快,但还是觉得手掌微微胀痛。 自己只轻碰一下便是这般威力,而盼儿全身被它紧紧束缚,身上所受的伤害势必更厉害。 郁桐晖又担忧又心疼。 他伸手想拼尽力气将这道网撕开,却从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施主,不可妄动!” 郁桐晖惊诧地抬头,只见一位身穿道袍、头挽道髻的中年男子慢慢从他家墙头飞下来。 郁桐晖见他一副道士打扮,猜到他便是那个施法害盼儿之人,当下便带了十分的敌意,冷冷道:“是阁下捆缚吾妻的么?” 那道士稳稳停在院子中央,审视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潘盼儿,这才背过手转身回答郁桐晖:“贫道道号三元,为降妖道人,人称三元真人。此番特为收此妖而来!” 郁桐晖心里恨透了这个老道士,语气不耐:“道长恐怕是看走了眼,这是在下妻子,哪里来的妖物!” 三元真人一点都不恼。 他出师收妖几十年,见惯了被妖邪鬼怪蛊惑、迷失心志之人,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关爱:“小相公有所不知,此女实为妖类,幻化成人为的是迷惑你,吸你精气。小相公要清醒,不可为它蛊惑啊!” 潘盼儿究竟是什么人,郁桐晖自觉比这老道士知道的清楚,他当然不相信老道那一番盼儿害人的说辞。 他皱着眉头,紧紧盯着三元真人的一举一动,唯恐三元真人出手伤及潘盼儿:“这确实是在下的妻子,在下比任何人更了解她的为人,吾妻绝不会做害人的勾当,更加不会加害于我!这是我自家事,我家并未请道长出手襄助,还请道长解了这绳索,放我妻自由!” 三元真人摇摇头,心里叹息一声:又是一个被妖精魅惑的呆子! 往往捉妖易,但说服人心就难上加难了。 三元真人微微一笑:“小相公之所以如此说,那是因为你未曾见到此女的真面目。如若本道逼她现了原形,小相公就绝不会再维护于她了!” 三元真人从道袍长袖中取出一个八卦盘,对着潘盼儿就要施咒法。 郁桐晖一见急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想夺走三元真人手上的法器。 三元真人有些恼了:“你这书生真是冥顽不灵!” 他一个闪身,抬起一脚一踢,可怜郁桐晖一介书生,哪里会是整日习武健身的道士的对手,就这样被踢倒在地,狠狠趴在地面上。 三元真人一甩袖子,右手食指中指紧并,闭着眼,嘴巴念念有词。 一道咒文从他嘴里涌出,三元真人高举八卦盘,正对着潘盼儿。 随着咒文的诵出,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八卦盘中宣泄而下,形成一道光圈,将潘盼儿全身都罩进光晕中。 第318章 夫妻同心,群情激昂 被困在金光阵中的潘盼儿渐渐有些苏醒,她好似忍受着极大的折磨,深深皱着眉头,全身蜷缩成一团,因为有法网的束缚。她无法挣脱开,忍不住开始四处滚动,呻吟声不断从她嘴巴里溢出。 郁桐晖又气又急又心疼,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身,眼睁睁看着潘盼儿被这老道的法术所伤。 随着咒文的加快,光晕中的潘盼儿慢慢现出了原形,一只白狐出现在法网中。 潘盼儿原形毕露之后,三元真人停止了施咒,他收起八卦盘,低头看着这只狐妖。 这只狐狸毛发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三条硕大的狐尾拖在地上,一双碧绿的眼睛恨恨盯着他。 三元真人不禁笑了:“品相如此完美的狐狸精,本道还是第一次见,更喜的是竟是一只三尾狐!收服了你,将你炼成丹,本道那本猎妖册上又可以重重填上一笔。真是不虚此行啊,哈哈哈!” 郁桐晖见到潘盼儿被逼出原形,已经心痛的肝胆俱裂,此时又听到这老道要将盼儿炼丹,他忍无可忍,随手抓起地面的一把土,就冲三元真人扔去:“你这臭道士快放了盼儿!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三元真人脸上被灰土糊了一脸,他恼意更甚,走来狠狠踹了郁桐晖几脚,骂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本道替你除妖,你不知感激就罢了,竟还恶意相向,真真是被这妖精迷了心窍了!看来本道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当本道没脾气了!” 三元真人接连几脚,狠狠踢在郁桐晖身上、脸上,郁桐晖也顾不得躲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潘盼儿。 潘盼儿虽化为了狐身,可看到相公被如此欺辱,心里还是异常气愤,一双碧绿的眸子里涌出大滴的泪水,嘴巴里发出阵阵悲鸣。 三元真人正踢得起劲儿,院门被推开了。 郁老娘郁老爹并一位大夫齐齐站在门外,一推门便见自家儿子正瘫倒在地,满身灰尘污迹,院中还站着一个人正在踢打郁桐晖。 郁老娘嗷一嗓子大喊,扑上前一把将三元真人推开,扑倒在郁桐晖身上,见儿子被打得脸色青紫,她心疼得直掉泪,指着三元真人就一通骂:“哪里来的悍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我家来行凶,还有没有王法啦!晖哥儿......为娘那可怜的晖哥儿啊!” 三元真人一时没防备被推个正着,他稳下身子,就看郁老爹已经抄起一把扁担要冲过来,他连忙摆手,开口道:“二位莫急,本道是三元真人,特来你家收妖的!你这儿子被妖精迷了心神,才会神志不清,本道是在帮他恢复心智!” 郁老爹一听,一扁担就拍下来了:“你家才有妖!老子看你这家伙尖嘴猴腮的,倒像个妖怪!吃俺老头子一扁担!” 郁老娘搀扶起郁桐晖,眼睛瞪得溜圆,她舞着手大声指挥郁老爹:“狠狠打这招摇撞骗的老东西!赶出门去!欺负我晖哥儿,还敢说咱们家有妖,满口胡诌!” 郁老爹的扁担舞的风生水起,将三元真人追的满院子乱跑,三元真人身上、背上挨了好几下子,疼得他跳脚乱叫。 一起同来的那大夫看事情闹得越发热闹,他目光在郁桐晖身上停了停,张口劝道:“郁老哥儿先停一停,咱们问清楚缘由再打不迟。要真是个骗子,咱将他扭送的官府衙门去,这条街坊可容不下他!” 郁老爹停下脚,他拄着扁担喘着粗气:“咱听刘大夫的。我倒要看看这骗子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三元真人抱住院中一棵树歇脚,也是狂喘气,他摸摸肩膀、后腰,都是钝疼,他气道:“本道降妖收鬼几十年,人人对本道都是尊之敬之,奉为上宾,今日竟被当神棍追打,岂有此理!” 郁老爹不想听他废话,他挥挥手里的扁担,道:“你要再说些有的没的,我就立刻打你出门!” 被郁老爹这一威胁,三元真人真的就闭了嘴。 他额头冒汗,道:“你家儿子那妻子是个狐妖变的!本道特意上门收妖,救你儿子性命,偏你们家不分好歹!” 郁老娘这才想起儿媳妇,她扭头问郁桐晖:“盼儿人呢,不是生病晕倒了吗?赶紧请小刘大夫诊治诊治!” 郁桐晖不知该怎样解释,他张了张嘴:“娘,这事需听儿子细说......” 三元真人硬生生打断了他,他一指院中那张法网:“你那儿媳妇这不就明晃晃趴那儿呢,你们自己看便是!” 郁家老夫妇顺着目光去看,就见院子中间摊着一坨白花花的东西,两人细细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狐狸?!” 郁老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抓着郁桐晖的衣袖,急急问道:“盼儿呢?这怎么会是盼儿?!我儿媳妇人呢?” 三元真人慢悠悠走上前,指着那只白狐,道:“老人家请细看,这东西就是你们家那乖巧的儿媳妇。它实是一个狐妖,吸食人精气,勾魂夺魄,幻化成人,为得就是蛊惑你儿子。你家最近的一些祸事,就是这狐妖作祟!” 郁老娘与郁老爹二人都懵了,连连低喃:“这怎么可能?盼儿可是好孩子啊,怎得会是妖呢!” 三元真人摸摸山羊胡,得意地道:“狐妖最善于伪装,常变作美貌少女魅惑男子,吸食元气,之后趁人不备挖人心肝,啖其骨肉,啧啧啧......你们可不要被它的表象给骗了,这浑身长满白毛的东西才是它的真身呢!” 郁家老夫妇自然不敢信,潘盼儿孝顺知礼,与儿子感情甚笃,夫妻同心,她平日为人处事都无半点可挑剔,怎么就能是狐妖呢? 可现在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二人不信。 郁家老夫妇犹豫了。 那位一直站在一边的刘大夫,一看郁桐晖满面悲伤却无语申辩的神色,心道,八成这道士说的是真的哩。 这可了不得,郁家的新媳妇儿竟然是妖精变的,自己可还巴巴地赶来给人瞧病呢! 不行,这事儿得告诉街坊邻里去! 另一个,郁桐晖不是前阵子被官府羁押了么,今日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家里? 哦,是了,肯定也是狐狸精搞的鬼! 思及此,刘大夫再也待不住了,他趁郁家人不注意抬脚慢慢后退,悄悄偷溜出门去了。 也不过是一会儿工夫,郁家大门外就有数十位街坊纷纷相涌而来,大家手里都持有扁担、木棍、砍刀等物,浩浩荡荡堵在了郁家豆腐坊门前。 有两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将郁家大门踹开,院中四人都闻声回头。 郁老爹看到这些气势汹汹冲进来的老街坊,心里惊异:“各位街坊乡邻突至我家,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人群里走出一位年约六七十的老者,当先道:“发哥儿,前些日子你家里发生了一些事,知道你事务冗忙,咱们不便前来打扰。可是今日,听闻你家里竟有妖物作祟,这事关咱们整条街坊,大伙儿便不可不来了。” 郁老爹一听十分吃惊,他结结巴巴:“里、里长,您老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妖呢!从来没有的事!” 那老者鼻子里一声冷哼,道:“仁义堂的刘大夫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吗?你身后那位,便是前来捉妖的道长仙师吧?” 郁老爹看一眼人群里的刘大夫,后者被他谴责的目光盯得垂下头,缩在人群中不敢作声。 郁老爹与郁老娘对视一眼,两人素来老实巴交,均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应对。 想要维护儿媳妇,可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白狐就在众人眼前,想抵赖也没有法子啊! 三元真人一见来了这许多人,他心下高兴。 人越多,自己捉妖的威名就传得越广泛,这以后的生意可不就自动找上门了吗? 三元真人狠狠咳嗽一声,见众人的目光都闻声朝他集聚而来,他才开口:“诸位请冷静,且听老道一言。这狐妖道行不浅,此番作恶害人,郁家一家也是受了它的魅惑,方如此行事,大家也不能全然怪到他们头上。本道已将狐妖逼出原形,待日后将其炼成金丹,也算是赎了它的罪孽。” 三元真人打扮得仙风道骨,讲话不失偏颇,此刻气定神闲地诉说除妖一事,街坊众人对其都十分信服,顺着他的指点,大家纷纷看向那只白狐。 “嗬,原来潘娘子真是只狐狸精啊!怪不得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招摇过市!” “这豆腐作坊生意那样火爆,还不都是冲着潘娘子来的?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整日介的抛头露面?还是读书人家呢,真真是不知羞耻......” “......” 人群里有声音议论纷纷,说话的大多是女人们。 街坊四邻的女人们早就看潘娘子不顺眼了,因为他们的男人或儿子眼睛都会落在潘娘子身上,拔都拔不出来,让她们又气又恼又自惭形秽。 第319章 求助狐仙,荒村鬼市 现在好了,原来这女子竟是狐狸精所化,难怪自己的魅力会不如她! 女人们顺心了,男人们也纷纷唾骂:“自古狐狸精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该杀!” “道长千万不要轻纵了它,自该拔毛拆骨,叫它永世不得超生!” “郁家人还敢维护这狐狸精,就该一起惩罚。将他们赶出城去!” “对对,赶走他们!” “......” 大家口口声声声讨狐妖与郁家三口,群情激昂。 这些话听在耳中,郁家老夫妇都是震怒不已,又羞又愧又急又气,想解释又无从开口,两张脸乍红乍白,气都提不上来了。 郁桐晖更是心急如焚。 他人单势孤,绝不是众人的对手,而盼儿又被困住,失了法力,时刻面临生死...... 三元真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情绪被挑动起来,他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且听本道一言!本道只专职除妖,不过问人间俗事,如何发落这一家,自有各位高邻商议决定,本道无权干涉。本道今日要带走这白狐,将其感化超度,还请诸位放心。” 三元真人说罢,走至白狐跟前,嘴里念起一段咒文,然后法网发威,通体冒着金光,很快便消失于无形。 三元真人倒提起白狐便要离开。 众人方得见三元真人的手段,震惊之余,纷纷热情挽留。 三元真人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思索了片刻,方道:“也罢,本道四处游历,近期会在中州郡停留,若日后邻里家有什么邪佞诡事,可至迎客楼寻本道便是!” 嘿嘿嘿,发财了...... 街坊邻里都纷纷高声应下,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来,目光崇拜地望着三元真人离开。 一见到潘盼儿被道士带走,郁桐晖连忙上前去阻拦:“道长,请将我妻放回......” 郁老爹瞅一眼郁老娘,两人伸手将郁桐晖拦下。 郁老娘含着泪冲郁桐晖道:“晖哥儿,娘知道你跟盼儿感情好,可是,那可是狐妖啊......有她在会害了你的!听娘的话,还是让道长带走吧,啊?” 郁桐晖震惊地看着爹娘,他使劲儿要摆脱父母的钳制,用尽力气向院门而去。 郁老娘紧紧抓住郁桐晖的胳膊,将郁桐晖拦腰抱着,声泪俱下:“晖哥儿!儿啊,放手吧,别追了!若你被狐妖摄了去,可叫娘后半生怎么办啊?!” 郁老爹也上前去阻挡郁桐晖。 郁桐晖崩溃泪奔,他冲爹娘及所有人大吼:“盼儿不是妖,她是狐仙!她不是坏人,不会害人,请大家相信我!” 众街坊谁也不敢相信郁桐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身边住着一只妖怪,谁也不敢冒险容留她,倘若她兽心大发杀人,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众人都不言语,郁桐晖眼睁睁看着三元真人带着潘盼儿离去,消失在视线中。 郁桐晖悲痛欲绝,他大吼大哭,将郁老娘一起拽倒,两人滚落在地,郁桐晖还要追出去,却被他爹狠狠压住,不让他向前挪一步。 里正皱眉看着疯狂的郁桐晖,语气不耐烦:“发哥儿,还不快将晖哥儿捆起来送进屋去!这副样子,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气度在?真是丢人现眼!” 郁老爹不敢违背,低声应着。 郁老娘看儿子状如疯癫,心如刀绞,她一边大喊儿啊,一边爬起来去搀扶郁桐晖。 郁桐晖狠狠挥手推开了她,他微微抬起头死死盯着院门,泪水混着泥土流满面,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突然他咳嗽一声,口里一股腥甜,吐出一滩鲜血,打湿了他面前的地面。 郁桐晖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郁老娘一见郁桐晖头埋在血水里,身体软绵绵的,惊吓不小,自己也差点晕过去。 她拉着郁老爹两人费力将郁桐晖拉起来,里正于心不忍,指挥几个年轻人一起帮忙将郁桐晖抬进了屋子。 里正走时特意交代:“看紧了他,别叫他去扰乱仙师作法,否则,这条街坊就容不下你们了,自谋出路去吧!” 里正瞄一眼屋内,心道郁桐晖身带命案,又摊上这档子事,考取功名就不要指望了...... 自己得派个人去府衙报个信儿,总不能这一带街坊都被郁家带累了。 一时间众人都议论纷纷地散去,郁家恢复了安静。 郁老娘含泪看着儿子躺在榻上,人事不省,心里又焦又急,她抬头跟郁老爹讲:“当家的,晖哥儿醒后绝对不会罢休的,他牛心左性犯了,咱俩都拦他不住。咱们可怎么办哪?” 郁老爹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一口旱烟,半晌,他将烟袋放下,道:“这事咱们办不好。非潘家人出面不可!那日迎亲的花轿从哪里来的,待我去寻一寻潘家人!” 郁老娘想了想,迎亲那日可是晖哥儿亲自骑马去的,就连之前上门送聘礼,也是隔壁街的冰人红姑带人去的,郁家老两口还真不知道潘家具体住哪。 当初怎么就没觉得不对劲儿呢? 老娘抬脚就跨出门去:“我去寻红姑问问清楚!” 郁老娘急匆匆到红姑家里时,红姑已经听闻了郁家的事,她乍一听到郁老娘上门,心里叫苦不迭,唯恐郁家是上门闹事的。 她想躲,却被郁老娘堵个正着。 郁老娘将来意说明,红姑舒了一口气,她甩甩帕子,带起一股浓浓的香气:“要说这潘家娘子也是个妙人儿,她可是自己上门找我牵线搭桥的,点名就要你家晖哥儿。红姑我想着能成就一段好姻缘,便上门向你提亲去了。唉,谁曾想这娇滴滴的美人娘子会是个狐狸精呢......” 郁老娘赶紧问:“红姑可否告知那潘家具体住哪里?” 红姑点头:“迎亲不过半年,当然记得。就在城外向东五十里的潘家集......不过,此刻也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她家了!保不齐是妖精洞府呢!大姐,听红姑一句劝,叫晖哥儿撂开手吧,不要再理会那狐狸精了,更别去寻那狐狸洞!” 郁老娘心里自有计较,她谢过了红姑,便立即告辞了。 红姑看她脚步匆匆而去,叹了一口气:“哎呦,这都是叫我碰上什么事儿哟!” 郁老娘一溜烟跑回家告知郁老爹,郁老爹当下便收拾收拾出门了,急匆匆出了门,直奔城东方向而去。 郁老爹骑着自家那头平日用来磨豆腐的小毛驴儿,一颠一颠跑在路上。 离中州城越远,道路便越难走,很快便没了官道,郁老爹只好拐上一条小土路。 一直从下午走到日暮时分,眼看着日头就要落下了,天色变得灰蒙蒙,两旁的树木将日光完全遮蔽,土路上黑乎乎一片,看不真切。 鸟儿们也纷纷归巢,不时在巢中啾鸣两声,声音传出去很远。 崎岖的土路上只有郁老爹一人一驴匆匆赶路,直到两眼完全看不清东西时,郁老爹才吆喝着小毛驴儿放慢了步伐。 郁老爹跳下来,他拍拍小毛驴儿的头,道:“豆儿,今日真是委屈你了,劳烦你走这一程。等寻到了潘家,救了晖哥儿,回家给你一筐胡萝卜吃!” 小毛驴儿似乎听懂了郁老爹的话,开心的嘶鸣一声,尥尥蹶子,向前带路。 走到最后就几乎没有路了。 郁老爹抽出防身用的砍刀,一步一砍,费力清理出一条羊肠小路来。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郁老爹停下手,直起腰擦擦额上的汗珠儿,抬头四望--四周都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走了得有七八十里地了吧,怎么还不到潘家集? 莫非走岔路了不成? 这地界可不像有人家居住啊? 郁老爹有些迟疑--万一走错路了,岂不是耽误救儿媳妇吗?儿媳妇救不回来,自家儿子可怎么办? 他不由得泄了气,随手将砍刀一扔,蹲在地上抹泪。 也不知郁老爹哭了多久,突然他觉得手背湿滑滑的,抬头一看,就见小毛驴儿正低头舔他手:“豆儿,你来安慰我了?” 小毛驴儿轻轻叫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郁老爹盯着它瞧了瞧,突然站起身跑过去,他掰开树丛,不远处,几十盏灯火透明,隐隐是村落的影子。 怪了,刚刚怎么没发现前面有个村子? 郁老爹来不及细想,他牵上小毛驴儿的绳子就奔着亮光而去,等慢慢走近了,才发现这真是一个村子。 整齐的房屋、家家户户窗口洒出的油灯光、空气中的饭菜香,一切都那么真实。 郁老爹捂捂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慢慢来到村口。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三个字--潘家集。 找对地方了! 郁老爹激动得老泪纵横。 郁老爹走到一户人家前拍拍门,屋里传来问询声,郁老爹赶忙回道:“我是来村中寻人的,请贵主人开门指点一二!” 院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面色却极年轻的老者开了门:“你要寻谁?” “潘琼林家,可是住这儿吗?”郁老爹报上亲家名字。 “哦,你找琼林啊。他家就在前面几十步远。”老者抬头指了一个方向:“尊客自去吧!” 郁老爹恭敬地道了谢,那老者便将门关上。 郁老爹顺着指引找到一所房子。 但见这处房屋高大气派,青砖灰瓦白墙,竹林绕边,门上嵌着两个铜狮子,极是古朴的样子。 郁老爹拍响了门。 “谁呀?”院内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女。 “我是中州郡城南区的郁长发,请问此处是潘琼林老爷府上吗?” 大门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郁老爹?” 郁老爹这才听出声音,他细细一看,喜道:“原来是苍耳小兄弟!我可算找到地方了!” 第320章 潘家郎君,强取豪夺 苍耳一面连忙请郁老爹进门,一面向里面高声招呼道:“大哥快出来,亲家公上门了!” 潘家是一所两进的院落,院中整洁有序,墙边遍植翠竹,看上去清幽冷静,正对大门的是一栋正房。 苍耳话音刚落,一青年男子从屋内迈步而出,他几步跨到郁老爹面前,弯腰行了一礼,道:“小侄亭植,拜见郁伯父!” 郁老爹恍惚想起,曾隐约听儿媳妇提过,她家中父母只得一儿一女,长兄便是叫潘亭植,也是位读书人。 郁老爹细细一打量,发觉潘亭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清新俊逸,品貌非凡,真是一位极优秀的年轻人。 郁老爹心里先存了几分喜欢,将对方疑似狐妖一事忘了个彻底。 他连忙摆摆手:“贤侄客气了!” 苍耳已经接过了小毛驴儿的绳子,将豆儿牵引到后院去。 潘亭植将郁老爹请进了门,双方落座上茶后,潘亭植不由得开口道:“伯父上门,于情于理,都应家中父母出面相见。可不巧的是,家中父母月前出门远游,至今未归,家中只留了亭植与堂弟阿苍两人,还请伯父见谅。伯父夤夜登门,可是出什么事了?” 郁老爹这才惊想到,眼前这位容貌俊秀、态度温和的潘家郎君,也跟儿媳妇一样是狐仙呢! 郁老爹斟酌了片刻,一五一十将今日家里的事情讲了一遍,待讲到潘盼儿被逼出原形并带走的时候,他看到潘亭植双拳紧握,一双薄唇紧紧抿住,星眸中冒光,显然在刻意压制着怒火。 郁老爹心里十分忐忑,如坐针毡,他结结巴巴尝试着解释:“贤、贤侄,这事都怪我们,郁家没有保护好盼儿,才让她被那老道士带走了......晖哥儿现在还昏迷不醒,我们老两口实在担忧,觉着一定要过来跟亲家翁交代一声。那现在亲家翁不在,可该如何是好?” 苍耳笑嘻嘻刚进门,便听到了潘盼儿被掳的消息,他陡然变了脸色,狠狠一拳砸向门框,喊道:“敢欺负我家妹妹,苍大爷必叫他有来无回!大哥,咱们这就去砸了那臭道士的老窝,迎妹妹回家!” 郁老爹被苍耳咣当一声凿门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半边身子差点跌下椅子,他慌张的站起身,有些惊惧的盯着苍耳。 潘亭植察觉到了郁老爹的惊怕,他瞅一眼郁老爹,对苍耳道:“阿苍,切不可莽撞,不要吓到郁伯父了。” 郁老爹又慌忙摆手:“没、没有......阿苍小兄弟是性情中人,老朽又怎会害怕?” 潘亭植温和的对郁老爹一笑,道:“今日已经很晚了,就委屈郁伯父在寒舍住一宿,待明日一早,我们兄弟二人送伯父归家。” 郁老爹还想问如何解救潘盼儿,但转念一想,他们兄弟心中恐自有决断,便不再多言,乖乖跟苍耳去客房了。 不一会儿,苍耳便又回到了厅中:“大哥,你有了什么主意?” 潘亭植平日里最是疼爱盼儿这个妹妹,听闻妹妹出事,亭植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心中一定早就有打算了。 苍耳只想着跟着大哥与那道士大战一场,让那臭道士知晓知晓灵狐一族的厉害! 谁知潘亭植居然摇了摇头:“阿苍啊,此事,我们不能出手。” 苍耳急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我们不去救盼儿回来吗?听郁老爹讲,那道士也是有些道行的,盼儿孤身一人落到臭道士手里,只怕不能全身而退啊!” 潘亭植不为所动,他眉头微蹙,英俊的脸上带着凝重:“青黎长老传讯来,盼儿行事不知轻重,此番惹了一些麻烦,得罪了人,这才被人请了高手捉去。盼儿涉世不深,不懂人情世故,三番四次不知收敛,是该给她点教训了!” “潘家这一代可就盼儿一个女孩子,她要是有什么不测,老祖宗是要将咱俩剥皮的!”苍耳使劲儿摇摇头,仍觉得不妥。 以老祖宗护短儿的心性,若此事真被她得知,他哥俩儿势必要深受重罚。 哎呀,自家老祖宗的手段......苍耳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哆嗦。 潘十娘是狐狸洞潘氏一家的当家人,也就是苍耳口中的老祖宗。 潘家不同于其他狐家,向来以女子当权,是以潘盼儿乃是潘家新一代的唯一继承人,她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可是潘亭植铁了心要锤炼一番妹妹:“盼儿有老祖宗五百年的修为护体,只要元丹不陨落,她就不会有生命之危,你且放心吧。盼儿年纪愈来愈大,都已经嫁人了,还改不了儿时贪玩的毛病,若此时不矫正,日后便更难了。难不成你要郁家那一家凡人去教育妹妹?” 苍耳无语。 郁家那一家人都是极老实、极本分的实在人,哪里会是古灵精怪的盼儿的对手?他用他头上的两只黑耳朵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苍耳妥协了。 第二日,在潘亭植与苍耳的陪同下,郁老爹重新骑上小毛驴儿出发了。 与来时一路艰难不同,郁老爹觉得只是打了一个哈欠的工夫儿,人便已经到城门外了。 郁老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偷偷瞄一瞄气定神闲的潘家兄弟,知道肯定是两兄弟施了仙法了。他心里叹息一声,只得装作不知道,引着二人进城。 郁老爹带着潘亭植与苍耳进家,一路上有出门歇晌的邻居不时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苍耳心里不耐烦,一个冷眼瞪过去,背后几个邻居吓得赶紧回家、关门。 潘亭植就平静得多,他冲周边偷偷打量他的大娘子、小媳妇儿们微微一笑,顿时收获了众多倾慕。 “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真是俊俏得很啊!” “瞧瞧这身姿、这眉眼,真真如天神下凡啊!” 有人不屑地冒出一句:“只怕又是郁家那狐狸精的兄弟吧!你们可当心,别被人挖了心肝去下酒!”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敢言语了,纷纷扯了自家媳妇儿、妹子回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苍耳看众人如此做派,鼻子里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郁老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讪笑着解释:“众乡邻不知内情,都以为盼儿是坏人。我们自家人是明白的,盼儿平日里最是孝顺、懂礼,对晖哥儿也是照顾的无微不至,绝不会害人的!这都是那道长引发的......” 想一想,郁老爹不敢引战,不由得闭了嘴。 潘亭植与苍耳自是明白其中缘由,也不言语,跟在郁老爹身后进了院门。 一进门,三人就惊住了。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年轻后生,各个手里持着木棍、扁担等物,还有的手里搬着几个箱子,郁老爹细细一看,认出都是自家的柜子、花瓶等物。 屋内还传来瓶罐摔裂的声音,以及呼喊呼叫的声音,乱糟糟的。 他赶忙上前喝住众人:“你们是哪里来的,为何抢我家东西?!” 为首的一个站出来,先是打量了打量眼前三人,见老的老、少的少,就没有放在眼里,他道:“我是这家的亲家小叔,郁三荷是我嫂嫂。你又是哪个?” 郁三荷是郁老爹三女儿的名字。 三姐儿的相公便是那书吏之子,这年轻人应当是书吏的小儿子了。 “我是你嫂子的亲爹,你说我是哪个?!”郁老爹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女生外向,竟然带着外人来砸自己的娘家,真真是没有孝道啊! 那年轻人细细瞅了郁老爹一眼,见他所言不像作假,他眼珠儿转了转,终是不敢太过分,赶紧笑道:“原来是亲家公,小侄失礼了。这怪不得小侄私自上门,实在是嫂嫂有令,小侄不敢不从啊!” 换言之,你要是有意见,便去找你自己女儿理论去吧! 郁老爹又羞又恼。 女儿这般蛮横的行为被潘郎君看个正着,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郁老爹偷眼去看潘亭植,却发现他好似没注意这里的情况,正随手从院中笸箩里拿起根胡萝卜,丢给了小毛驴豆儿,专心致志的盯着豆儿欢快的啃萝卜呢! 郁老爹心里十分感动,暗赞潘郎君的善解人意。 郁老爹向潘亭植与苍耳二人道了声歉,便抬脚冲进屋去了。 屋里郁老娘正死死护着家里的钱匣子,满脸都是泪水,嗓子都哭喊哑了,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旁边站着三女儿夫妇,另一屋里躺着还在昏睡的郁桐晖。 郁老爹一见老伴儿被人欺负,哪怕对方是亲女儿也不行,他冲上去挡在郁老娘面前,怒瞪着三女儿:“郁三荷,你面前的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亲,你竟然敢跟亲娘动手!忤逆不孝啊!” 郁三荷见到爹爹回来,气势已经弱了一半,她放下手里的一个花瓶,一把拨开唯唯诺诺的丈夫,跟亲爹对峙:“爹,我在家可听说了,那姓潘的女人还真是只狐媚子!如今晖哥儿也昏迷不醒,就算勉强救活了,日后还不是要被官府抓去砍头?爹,咱家的产业可就没有人承继了,倒不如交给女儿,日后女儿和相公给爹娘养老啊!” 郁三荷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的话一定能打动爹娘的心。 幸亏自己来得早,不然若被那四个抢了先,自己一个铜子都拿不到! 郁老爹被三女儿左一个“狐媚子”、右一个“砍头”气得浑身发抖,他抬着手指着郁三荷,半晌说不出话来。 郁老娘一看这样子,也顾不得手中的钱匣子了,丢下东西就过来搀扶住郁老爹,扶他到椅子上休息。 第321章 潘家上门,请狐入瓮 郁三荷一见钱匣子没人理,乐滋滋地奔过去,捡起来抱进怀里。 她正在高兴,冷不防后背挨了一脚,她哎呦一声大叫,整个身体向前倾去,狠狠撞到了墙上。 郁三荷回头,不可思议地望着郁老爹:“爹,您这是作甚?我可是您亲生女儿啊!” 郁老爹收回脚,他恶狠狠地盯着郁三荷,一字一顿道:“把东西放回去!” 郁三荷被亲爹冰冷的眼神盯的心里发毛,她抱着钱匣子犹犹豫豫,不肯撒手。 郁老爹嚯的站起身:“不敬父母,强抢钱财,我可以上报府衙抓你去坐牢!” 郁三荷终于发觉爹爹是真的动怒了,她将钱匣子搁回柜子上,揉揉被踢得生疼的尾椎骨,在她爹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开口呻吟出声。 郁三荷瞅一眼站得远远的相公,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杀千刀的窝囊货,你娘子都伤成这样了,你也不知道过来搀扶一下?!” 郁三荷的相公也是位读书人,虽屡试不中,但文弱书生的形象深入骨髓,平日里没少受到郁三荷的欺压,造成他敢怒不敢言的性格。 此时听到郁三荷唤他,他赶忙过来扶住郁三荷,趁机低声建议:“娘子,我们不要闹了罢。岳父岳母年事已高,晖哥儿还昏迷不醒,一切等晖哥儿醒来再定夺......” 郁三荷转手狠狠在相公手臂上一掐,咬牙道:“这事不能迟!今日若不是我提早得了信儿赶来,那家里的钱就要落到另四个姐妹手里了。不得银钱,拿什么给你买笔墨纸砚、供你读书?凭你爹在府衙的那几个铜子,能管一家老小的吃喝吗?!你只一门心思读书,哪里知道婆母和我整日精打细算的艰难呢!” 听了三姐儿这话,书生低下了头。 郁老爹也是一声叹息。 他五个女儿都曾经是他们夫妻手心里的宝贝,怎么能不心疼爱惜?五个人中只有三姐儿日子过得最是艰难。 三女婿年已快三十岁了,还没有中得一官半职,晖哥儿曾与三姐夫论学,知他读书的方法不对,日后只怕也难再进益了,而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下有幼弟弱妹,三姐儿为银钱焦急,他心里也理解。 郁老爹面有豫色,郁老娘也背过身去抹泪,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外面,苍耳将里面的情形听得清清楚楚,他偷偷传音入密给潘亭植,潘亭植心里有了计较。 “郁伯父,此为郁家家事,小侄本不敢过问,但郁潘两家既为姻亲,也算是一家人,小侄今日就斗胆进一言了!” 郁老爹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潘家人在,他连忙起身将潘亭植与阿苍迎进来,向郁老娘相互介绍。 听说是潘盼儿的兄长,郁三荷不由得变了脸色,悄悄躲到相公身后:这可又是一个妖精!爹也真是的,怎么能将妖精请进家来呢! 潘亭植冲在场各位行了一礼,温和有礼,他微微笑着道:“各位争执不下的,不过是郁家家财日后谁人继承的问题。儿女都为亲骨肉,但向来儿子传家,女儿外嫁,所以常人都以儿子为先,家资重产都留于子孙。但在下不以为然,自觉儿子女儿,该平均分配才最是公平公正。” 郁三荷听了这话很开心,她不由得叫道:“潘公子所言极是,自该如此!” 全然忘记了刚才对潘亭植的敬畏。 郁老爹听了没有吭声,郁老娘扯扯老伴儿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郁老爹便点头了:“待日后我们老两口归西,所有家产平均分配,六个孩子各得一份,不许偏私。” 郁三荷不满,嘀咕道:“要分家就早早分嘛,为什么还要再等......” 书生扯扯她的衣袖,郁三荷才闭了嘴,勉强同意。 书生颇不好意思地冲郁老爹郁老娘行了一礼:“女婿不孝,惊扰了两位老人家,实在罪该万死。请念在三姐儿也是心焦弟弟,才行事有失偏颇,请千万恕罪!” 而后又转头向潘亭植二人道歉。 潘亭植细细看了书生一眼,笑道:“我看公子长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应是贵人之象,只是眉庭发青,为应劫之兆,此为潜龙在渊。在下赠书一册,望公子细细品读,日后公子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潘亭植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递过去,书生一脸疑惑地接过,郑重的谢过了。 郁三荷便拉着书生出门,然后招呼上小叔子等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郁家院子。 苍耳看着那群人离去,撇撇嘴,在潘亭植耳边道:“大哥何苦帮那书生渡劫,就叫他失意一辈子得了!” “天意命我渡他,有何不可为呢?”潘亭植淡淡道,嘴边带着微笑。 苍耳无可奈何,闭上嘴巴。 “伯父伯母,请带小侄先看看妹婿吧。”潘亭植冲郁家夫妻温和笑道。 郁桐晖仍旧还在昏睡,脸色青白,牙关紧咬,屋中有一股浓浓的药汤味,角落里的炉子上还熬着药汁。 潘亭植手搭在郁桐晖手腕上,替他细细诊了一回,收回手道:“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之所以昏迷不醒,应该是心思忧重所致,除非他自己愿意醒来,否则轻易无法唤醒的。” 郁家老夫妻都沉默了。 儿子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潘盼儿,盼儿若被道长除灭,只怕儿子也要跟着去了...... “潘公子,我儿子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平日里对我们老两口又孝顺,读书又刻苦努力,从来没做过坏事、更没害过人。我们老两口不指望他日后飞黄腾达、为官作宰,就只想他能平平安安,喜乐一世......” 郁老娘紧紧抓住潘亭植的衣袖,眼含热泪道:“盼儿是个好姑娘,她能嫁进我们家,那是我们晖哥儿的福气。可盼儿毕竟是狐仙,我们晖哥儿福薄,怕受不住盼儿......” 郁老爹慌不迭想拉住郁老娘,不叫她出口得罪了潘家,可郁老娘挣开手,继续道:“盼儿被那道长带走,是我拼死拦住晖哥儿不叫他去追的,一切责任都在我!所以你们若是气恼我们见死不救,就都怪在我老婆子一人身上,千万不要迁怒于晖哥儿......我知道潘公子身怀神力,老婆子别无所求,只求潘公子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救醒晖哥儿。只要我儿能醒过来,便是叫老婆子立刻自刎于此,老婆子也绝无怨言!” 郁老娘扑通一声跪下,就冲着潘亭植磕起头来,声泪俱下。 潘亭植轻轻一伸手,便将郁老娘搀扶起来,他温和地对郁老娘与郁老爹道:“郁伯母、郁伯父爱子心切,小侄深受感动。二位不必心有疑虑,哪怕是为了我家小妹,小侄也一定会救郁桐晖清醒的。” 郁家夫妻千恩万谢地谢过潘亭植。 “带走盼儿的道长说,他最近都在城南的迎宾楼里歇脚。潘公子若心急盼儿的安危,可去那里一探究竟。”郁老爹将三元真人的下落告知潘亭植。 “小侄多谢二位。” 潘亭植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潘老爹:“若妹婿病情有凶险,或家中有急事,就立刻点燃这个锦囊,小侄自会感应得到,前来相助。” 锦囊中,是潘亭植身上的一根狐狸毛。 潘老爹郑重接过,心里更加感动,亲自送潘亭植与苍耳出门。 “亭植哥,接下来我们去哪?” “迎宾楼!” 苍耳心里暗喜。 果然大哥嘴上说得严厉,其实还是担忧盼儿的。 “我们只打探情况,不可出手救她,你可要记住了!”潘亭植知道苍耳心中所想,特意警告他。 苍耳撇撇嘴,不以为然:“晓得了!” 两人趁着傍晚时分酒楼人来人往,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潜进了三元真人的房间。 这是一间上等客房,室内布置华贵,干净整洁,空间宽敞,共有两进,外面是小厅,里面是睡榻,算是极其奢华的了。 苍耳环顾了一周,道:“不愧是京畿之地,连一间小小的酒楼布置也如此华丽。哎,大哥,你说这臭道士哪里来的银钱,能住得起这样豪华的房间?” 潘亭植巡视了一圈,在空气中挥挥手,并未感知到生人的气味:“奇怪,这里不像近期住人的样子!” 苍耳耳朵灵,但嗅觉远不及潘亭植。 听到潘亭植如此说,他转着圈使劲儿嗅了嗅,皱眉道:“我怎么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哎呀,头有些疼!” 苍耳突然觉得头疼难忍,他哎呀一声,双手抱头,使劲拍打了几下。 “不好,是猞猁油!” 潘亭植心头一惊,赶紧喊道:“阿苍,快屏住呼吸,运气闭息!” 潘亭植自己摒住脉细,立即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吞下,刚要转身寻阿苍时,便见阿苍已经摇摇晃晃倒地。 潘亭植心里焦急,立刻搭起阿苍的胳膊,将他半揽着隐身遁去。 阿苍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天已全黑,头上一轮圆月,夜晖大亮,他正睡在一片树林里。 “大哥,我这是怎么了?”阿苍揉揉太阳穴,仍是觉得头昏沉沉的。 第322章 循迹追踪,赑屃天珠 潘亭植背着双手,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中州城,淡淡道:“我们中了那道士的奸计了。那屋内已经被提前放置了猞猁油,这东西是七七四十九只雄猞猁的心肝熬油制成,气味浓重难消,是我们狐族的天敌。若不是我二人道行不浅,又恰巧带着百花丸,只怕今日便要折在那道士手里了!真是好一招请君入瓮!” 苍耳听了十分气愤,他以手捶地,道:“可恶至极!等这臭道士落在我苍耳手里,一定叫他悔恨终生!” “今日一看,这道士只怕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不是那招摇撞骗之辈。我们行事须得万分小心。”潘亭植双手微微成拳。 他心里想道,之前低估了道士的本领,盼儿落在此等厉害的道士手里,只怕没那么轻易让她逃脱,看来不能不出手了...... “阿苍记得了。只是,我们怎么找到盼儿妹妹呢?” “这迎宾楼就是个幌子,想引我们入彀而已,盼儿应当是被他藏到其他地方了。” 潘亭植微微眯了眯眼,狭长的狐狸眼里带着熠熠星光:“那道士大概想不到我们可以安全脱身,定会派人来查看的。我们便盯紧了迎宾楼,自然有人引我们找到他!” 苍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大哥,聪明!” 两人隐在迎宾楼楼顶,密切注视着那间陷阱的动静。 子时时分,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到房间外,他们偷偷将门开了一缝,探头看了看,这才闪身进去。 “啊呸,这臭烘烘的味道,压根什么都没有!老爷叫我们过来看什么?” 其中一人进门就被里面的猞猁油熏得连打了几个大喷嚏,他点亮火折子,发现屋内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嘘,不要叫人听见了!” 另一人去内室看了看,发现确实没人,他对另一人低语道:“咱们老爷请了道长捉妖呢!你再大吼大叫,当心坏了老爷的大事!” 第一个愤愤不平:“大半夜地揽上这么个差事,真是晦气!捉妖?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捉得哪门子妖?” 他指指墙上挂的美人图和卧榻上的瓷娃娃枕头:“这美人儿是妖精?这光屁股小孩儿是妖精?我看你就是信口胡说!” 另一人急了,赌咒道:“我敢指天发誓!我可是亲口听我舅舅说的,我舅舅可是老爷的账房,他的消息能有假?老爷请了一位仙师道长,已经捉了一只狐狸精在手了,今儿晚上就要杀了炼丹!” 第一个那人嘻嘻哈哈笑了:“看你急的,我信了还不成嘛!这里什么都没有,咱俩这就回去汇报,好歹还能再补个囫囵觉!” 另一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一路奔城南而去。 他们二人都没发觉,此时有两道影子正混在他们的影子里,一起同行。 这两名家仆毫不避人的径直回到府上,从侧门进去了。 潘亭植与苍耳现身一看,这宅子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孙府”二字。 潘亭植与苍耳穿墙而进,一路跟上那两名家仆,直接来到孙泰裕房前。 苍耳悄悄将窗纸捅了个洞出来,看到正座上有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坐着,两名家仆毕恭毕敬的垂手回话。 “确定什么都没有?”屋内,孙泰裕刚听了家仆的汇报,再三确认道。 “老爷,那房间真是空的,除了一股难闻的臭味,什么都没有!”两人再三保证。 孙泰裕挥挥手让人退下,他扭头对着对面的方向:“仙师,会不会是您判断有误?” 那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对着窗户,苍耳与潘亭植都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是听声音觉察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孙老爷莫急。贫道的术法绝不会出错,猞猁精油确实已发动,那只妖绝对逃不了。只要它身上有精油的气味,贫道就一定能辨别得出!”三元真人拈着胡须说道。 苍耳赶紧低头嗅嗅身上的味道,唯恐被那道人识破。 潘亭植拍拍苍耳的肩头,传音入密:“你身上百花丸的香气足以将猞猁油的气味遮盖掉,不必担心。这道人定是掳走盼儿之人了!” 苍耳这才心定:“那盼儿妹妹定然也在这府上。我们悄悄跟着这臭道士,一定能寻到盼儿妹妹!” 潘亭植点头。 屋内,三元真人说服了孙泰裕等他消息,便告辞出了房间。 三元真人一甩手上的拂尘,一袭道袍随夜风飞扬,他转身就直奔自己的客房而去。 潘亭植与苍耳连忙跟上。 三元真人推门进了屋,将木门关闭,他抽出火折子点亮房内的油灯,放下拂尘,从榻上枕头边取出他的随身包裹。 三元真人解开包裹,里面有一个木盒子,盖子应声而开,盒内是一颗如鸽子蛋大小的淡绿色圆石。 圆石头在窗外满月的光辉下,通身散发着幽幽的碧光,十分诡异。 “赑屃啊赑屃,你可是帮了本道大忙,对付几只狐妖简直是手到擒来!” 三元真人伸手摸摸那块石头,幽光映照的他的面孔恐怖可憎,一双眼睛冒着绿化,一副贪婪的样子。 潘亭植从窗外看到了那颗珠子,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惶恐,心跳加速不止。 潘亭植心中大惊,他立即施法将自己的脉息平息,很久才恢复如常。 苍耳发觉了他的异样,赶忙问:“亭植哥,你怎么了?” 潘亭植仍觉着心慌,他摇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颗珠子让人心生恐惧,平白生出怯懦之情来......” 苍耳回头看了眼室内,三元真人已将盒子盖好,放入怀中,重新将包裹系好,放稳妥,然后转身又出了门,将房门关闭,还顺带落了锁。 苍耳没见到什么珠子,他盯着三元真人的背影,道:“这臭道士神神秘秘的,这又是要去哪里?” 潘亭植勉强恢复了心神,他招呼苍耳继续跟上,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房间。 这珠子究竟是何来历,怎么会有如此摄人心神的威力? 潘亭植心中对这颗珠子耿耿于怀...... 两人跟着三元真人来到孙府后院的一处假山附近,三元真人四周看看无人,一个闪身便进了石堆。 潘亭植与苍耳不敢跟得太近,便由苍耳发挥他的长处,辨听里面的动静。 三元真人顺着假山的甬道来到一处密室。 这地方原本是孙府的一个地窖,是孙泰裕特意贡献出来,关押白狐的。 “小狐狸,看你精神还不错嘛!” 三元真人走到一处开阔处,那里放置着一个铜笼子,笼子四壁都被贴了符纸镇压,能消散白狐身上的灵气,使她无法聚形。 白狐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龇着牙想要冲出去。 但每当身体触碰到铜笼壁,符纸的作用便会产生一道闪电,激得白狐汗毛倒立,骨髓刺痛。 “莫要白费力气了!你那通身的灵力还是留给本道长取用吧!哈哈哈!” 三元真人大笑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盒子,他轻轻打开,泛着幽光的赑屃珠便呈现在眼前。 一遇到白狐的灵气,赑屃珠散发出耀眼的绿光,光亮照的洞穴内大亮,犹如一轮金乌。 三元真人大喜:“果然是灵狐一脉,竟然有五百年的修为在身!这蕴藏的灵气,足够赑屃天珠消耗良久了!” 三元真人忙不迭地将赑屃珠挪近白狐,珠子散发出的光线更显碧波,灵气大涨。 珠子靠近的一霎那,潘盼儿只觉得头痛难当,浑身的力气都犹如被抽尽了似的,心脏加速跳动,好似随时可以破胸而出,她没来由的觉得心口一阵发慌。 白狐在笼子里暴躁发威,也顾不得电击的痛楚,它使劲儿往笼子上撞。 “安静安静,现在时辰还未到,你可不能再浪费身上的灵力了。知道吗,我的小狐狸!” 三元真人以手画符,在笼子中又加了几道符纸,他拍拍笼子,对白狐道。 白狐被狠狠电击了几下,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叫声。 “你在叫你的同伴吗?本道巴不得他们来救你!届时本道就连他们一起收了,祭我的赑屃!” 而后,三元真人拿出一个罗盘,他对准头顶射下来的星空,以手测算:“今夜便是满月,阴气大涨,本道要用你的血,生祭赑屃天珠!本道足足收取了上百只妖物的灵力,上千年的修为,如今只差最后一着!只还剩一刻钟,本道就可以功德圆满,得道升仙了,哈哈哈哈!” 苍耳将里面的情形传给潘亭植听,他心急如焚:“那臭道士马上就要动手了,亭植哥,我们快些行动吧!” 潘亭植听闻妹妹要被生祭魂魄,愤怒异常,他点头:“今儿豁出去了,谁敢害我妹妹,必叫他后悔为人!” 二人从洞穴进去,稳稳落在三元真人面前。 三元真人被唬了一跳,待看清来者亦是两只灵狐后,他笑了:“来得正好!本道便将你们一块收了,共同为本道成仙尽一份心力!” 三元真人一撩道袍,一柄铜钱剑凭空落入他手,他指指刺向潘亭植心口。 潘亭植灵巧地躲过,迎面又是三元真人的一道镇符纸,剑符并用,根本不给他攻击的机会。 没想到三元真人出手竟如此迅疾,因为吸取了其他妖灵的能量,他的道法有着上千年的修为,竟将潘亭植压制的无可奈何,只能防御为主。 趁着潘亭植与道士缠斗的空档,苍耳赶紧来到笼子前。 笼壁上的符纸威力不小,苍耳无法靠近,他冲白狐叫道:“盼儿妹妹快醒醒!” 潘盼儿却已无力开口。 她勉强睁开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第323章 营救盼儿,魔犬当道 苍耳见到潘盼儿这副垂弱的样子,非常心疼,他转头冲潘亭植喊道:“大哥,营救盼儿要紧!” 潘亭植此刻没有功夫儿回应苍耳,他继续与三元真人缠斗。 潘亭植手心里祭出一柄宝刀,这是用他三尾其中的一尾所炼,坚固异常,刃如秋霜,削铁如泥,是他最厉害的法器。 两人辗转腾挪,刀剑相向,杀气腾腾,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难分高下。 苍耳也看出这道士不好打发,他清楚潘亭植无暇再顾其他,而自己又解不开这牢笼,没能力救出盼儿,苍耳便从兜里掏出一枚弹丸,用尽全身力气抛出窗外。 这弹丸是灵狐一族用于联络求救的信号弹,它在半空中绽开一朵绚烂的狐形烟花,声音传遍整个中州郡。 不过是一息功夫儿,一个人影便从半空飘然而下,趁着月色落在了洞穴口处。 “三长老,请救救盼儿!” 苍耳见到来人,十分激动,他连忙大声呼喊,指着笼中的白狐给那人看。 郑回望看了一眼铜笼子中的盼儿,微微皱了皱眉头。 没有想到以潘盼儿身怀着的五百年修为,还能被这道人打出原形,看来此人道行不在自己之下,是个硬茬子呢! 而那三元真人一见到又有人到来,他不由得心急了。 眼看等了多年的时刻就要来临,自己绝不能轻易错过。 若再等,只能是六十年之后了!他可未必那么长命...... 不如快刀斩乱麻! 既然如此,就只能放大招了! 三元真人以一剑击退潘亭植后,重新将那盒子取出,轻轻拧开盖子,露出了那颗赑屃天珠。 他将珠子捧在手心,低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到珠子上,然后闭目掐诀,嘴里不断念出晦涩的咒文。 赑屃天珠的能量被唤醒,它周身发出耀目的碧绿幽光,然后随着三元真人咒文的诵读完成,珠子里弹射出一道光波,以珠子为中心四散开去,重重冲击到周围,激荡起圈圈涟漪。 潘亭植与苍耳修为不深,被这道冲击光波震激的心神俱荡,只觉得心口跳动加速,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好似被巨石碾压过一样。 郑回望眼见不妙,立即施法做了一个防护罩,拼尽全力抵挡在潘盼儿身前。 饶是他身怀千年修为,但还是被光波镇压得无力还手,仍觉得抵挡得十分艰难。 这究竟是什么宝物,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郑回望一刻不敢放松,使出全身的灵力。 看来自己与青黎长老都小看了这道士的厉害,原本想着给潘盼儿一个教训,可现在看来是自己大意了,自己四人今日都可能要命丧于此了! 三元真人心中高兴,赑屃天珠的威力果然强大无穷,手里有了这颗珠子,待今夜再修成仙体,日后便是纵横仙界,本道都无人能敌了! 就在郑回望、潘亭植等人心觉无力生还时,一道黑光从洞穴外射来,刚好与赑屃天珠的光波相撞,堪堪将天珠的光波消散了不少。 郑回望趁机加强反攻,潘亭植也立刻施法跟上,终于合二人之力,将赑屃天珠的能量逼退。 三元真人大怒,他扭头看向洞外,只见一个又瘦又高的青年静静立在那里。 这名青年人浑身穿着一身玄衣,右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气势傲然。 “何方妖物,报上名来!”三元真人大吼一声。 那人轻轻开口:“在下陈阮舟。” “陈阮舟?” 三元真人突然想到这人是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魔宫御前使,九耳魔犬?!” 陈阮舟不答,他慢慢步下石阶,一步步走近三元真人。 “你别过来!” 三元真人看陈阮舟周身的气势十分慑人,身上戾气极重,无来由的他心里觉得一阵惊慌。 陈阮舟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的十分结实。 三元真人举起手中的赑屃天珠:“我有宝珠在手,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陈阮舟微微一笑,开口了:“赑屃天珠原来在你手里,本使可真是不虚此行啊!正好,本使一并将天珠带回,想来圣君一定会很高兴的。” “什、什么......” 三元真人一听有人要抢他珠子,他脸色一变,着急起来:“赑屃天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陈阮舟不想跟他废话,他一抖剑柄,一道寒光迸发而出,快速出手刺向三元真人。 三元真人慌忙举起铜钱剑抵挡,却因底气不足,生生被震退了几步远,持剑的右手虎口被震得裂了个大口子,鲜血不断涌出。 “交出珠子,留尔全尸!” 陈阮舟又开了口,说的话却让三元真人心生寒意。 三元真人自然不舍这宝珠,他攥紧赑屃天珠,咬咬牙,怒视着陈阮舟:“本道有上千年的修为加持,岂会怕你一只丧家之犬!你虽是雷神之后,可你主子早就舍下你得道飞升了,你还不是投靠魔族,供人差遣,苟延残喘罢了!” 这句话激怒了陈阮舟。 陈阮舟双拳紧握,双眸冒着寒光:“找死!” 陈阮舟性格内敛乖戾,平日最恨有人言说陈家旧事。 这位三元真人本意是想折辱陈阮舟,不料却激发了陈阮舟的通天戾气。 三元真人心里后悔不迭,怪自己一时贪言,但他又想,自己有赑屃天珠在手,就算是魔君亲临,也要权衡再三,何况他只是区区一介御前使呢! 三元真人将铜钱剑丢下。 九耳魔犬的兵器月齿刃是件极厉害、极霸道的魔器,它是雷神以上古神物噬天犬的牙齿炼成,原是雷神的佩剑,后雷神白日得道飞升,此刃便落入陈阮舟之手。 陈阮舟纵横魔域多年,便是凭它斩杀了无数魔物和仙道人士,在江湖上排名不低,自己手里这柄铜钱剑绝不是他的对手。 三元真人此刻将战赢的希望完全寄于赑屃天珠之上。 赑屃天珠本来就出自于魔域,若比所蕴藏的魔力灵气,赑屃天珠更胜一筹。 三元真人有恃无恐。 陈阮舟看出他心中所想,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不知是笑三元真人狡黠,还是笑他不自量力。 郑回望、潘亭植、苍耳三人齐齐聚于铜笼子一处,紧紧盯着场中的二人,潘亭植更是将身体死死挡在潘盼儿身前,以防一会儿交战时误伤到她。 场中二人各持宝器对峙,气氛沉寂。 苍耳紧张的手心里冒汗,他吞吞唾沫,低声问郑回望:“三长老,御前使大人能是臭道士的对手吗?” 郑回望沉吟道:“若论单打独斗,道士身手远远不及陈阮舟。但是,倘若道士手里真的是赑屃天珠,陈阮舟月齿刃的魔力不及它万一。陈阮舟,此战悬了......” “那颗珠子真的有那么厉害么?”苍耳听了大吃一惊。 那可是魔宫御前使啊!自己从小就在狐狸洞听过他的传说。 此人骁勇善战,忠心护主,遇仙诛仙、遇魔杀魔,是魔君麾下的得力助手。 当年魔宫兵变,便是他率领护卫军拼死护主,保下了现任魔君。 这样勇猛刚强的人,都不是那颗珠子的对手吗? 郑回望点头:“那可不是普通的法器珠子,而是诞生于魔域的九大天珠之一。九大天珠镇压魔域四方五域上万年,自身所蕴含的魔力足以毁天灭地,是魔域所有魔气的源泉。上百年前魔域分裂,九大天珠其中的七颗在战火中遁散不见,魔域因此魔气大减,数个城池被异族攻占,元气大伤。这几百年间,魔君一直在致力于寻回七大天珠,力图恢复魔域往日的霸气。这颗赑屃天珠便是九大天珠之一,没想到竟然落在了一个人族的道士手上。好在这道士守的够紧,不然江湖上不知又有多少血雨腥风!” 潘亭植刚才在打斗中受了伤,他揉揉疼痛的手腕,也道:“晚辈曾在《异方志》中看过,赑屃天珠生性霸道,有吸取生灵灵力的能力。魔族曾有人借助赑屃天珠的这一特性,吸取他人魔力为已所用,但最后都遭反噬了,下场极其凄惨。也不知这道士是从哪里学来的修习之法,用了这么多次都还生龙活虎,也算是奇闻了!” 郑回望却不觉得:“这道士看似与常人无异,其实身体内里已经腐朽大半了,身上腐臭味我从几十里地外都能闻见。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出,他也命不久矣了,竟还妄想得道成仙,真是痴人说梦!” 郑回望顺便借此教育两位后辈:“你二人可要引以为鉴,要修正道需潜心修行,不可贪功冒进,走歪门邪道,不然灵狐一族可容不下他!”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连连点头。 三人正说着,那边陈阮舟与三元真人已经斗得难解难分,电光火石闪个不停。 三元真人一手擎着宝珠,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不停地变幻着诀法,不断地从赑屃天珠中祭出魔力,魔气化为雷击,直直劈向陈阮舟。 郑回望、潘亭植四人看的眼花缭乱。 第324章 决对针锋,邀人相救 陈阮舟墨发如瀑,随风扬起,眸如冷星,眼含杀气,月齿刃剑气如虹,一剑剑精准地抵挡住赑屃天珠的魔力进攻。 整个地洞内金鸣声四起,两人不断变幻身法,一会儿落在地面,一会儿飞腾岩壁,脚下生风,斗得风生水起。 三元真人吸取的妖力再足,毕竟也是一介肉体凡胎,双方缠斗了数十回合后,他便渐渐体力不支。 而陈阮舟仍旧气息平缓,宛若蛟龙一般腾空而起,出剑,招招杀气十足。 只看了一会儿,郑回望便放心了:“那道士毕竟是一具凡身,就算空有赑屃天珠在手,也只能防御,而无法施展进攻手段。陈阮舟看破了这一点,所以进攻起来不留缝隙,不给道士喘息的机会。你俩且看着吧,要不了多久,道士就得败下阵来。” “那这是好事!” 苍耳欢喜叫道:“九耳魔犬大人跟我们可是一伙的,等打得那道士无还手之力后,术法失灵,咱们就可以趁机救出盼儿妹妹了!” “年轻人,不要这样乐观!” 郑回望瞥一眼苍耳,淡淡道:“陈阮舟可不是个善茬,谁说他是帮我们的了?今日赑屃天珠走漏了行踪,恰巧被我们灵狐一族看到。等陈阮舟灭了这道士,下一步,就该对付我们了!” 苍耳一愣:“为何?” “懒脑筋!” 郑回望忍不住狠狠敲了一记苍耳的脑袋,恨他不争气:“动动脑子想一想嘛!赑屃天珠可是魔域重宝,流落在外上百年,现在还被一介凡人利用,传出去,魔域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再者,陈阮舟此行中州郡是有其他目的的,如果被人知晓赑屃天珠在他身上,必会引来其他觊觎宝珠之人,为了永绝后患,陈阮舟也足有理由杀我们哪!” “事情不妙。”潘亭植总结道。 “相当不妙!” 郑回望摇头叹息:“早知道这道士手里有赑屃天珠,我一早就将他引得远远的了。谁知道陈阮舟那家伙今夜也在监视孙府后院呢!” “确实不妙!” 苍耳此时也反应过来:“三长老,亭植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苍耳终于醒悟过来了。 他还年纪轻轻,他还不想死:“三长老,亭植哥,趁他二人斗得正酣,我们趁机偷溜了吧,回去给青黎长老报信儿!” 郑回望跟看白痴一样看了苍耳一眼,颇有些无语:“我们要是跑回葬花谷,不是更给狐狸洞找麻烦吗?那样,势必波及的人会更广,陈阮舟和魔域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灵狐一族!” 苍耳听了直汗颜:“三长老想的周到,是晚辈想岔了......” 潘亭植眼睛一直盯在潘盼儿身上,他扭头问郑回望:“三长老,这笼子上的符纸要怎么样才能消除呢?” 郑回望叹一口气:“我们毕竟是妖族,仙家道家的东西我们碰不得。除非那道士自己解咒,否则凭我们之力,是断断救不出这丫头的!” “那道士是人。我们也找个人来,不就可以撕掉那劳什子符咒了吗?”苍耳蹲下身,研究那封条符纸。他不敢靠得太近,恐被道法所伤。 突然鸦雀无声。 苍耳疑惑的一扭头,就发现三长老与潘亭植都低头看着他,两人都带着诧异的神色。 苍耳脸上一红,慌忙站起身:“三、三长老...亭植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潘亭植忽地笑了,他拍拍苍耳的肩,笑着说道:“没有说错。阿苍你的想法很好!” 郑回望也一脸赞赏的冲苍耳点点头:“苍耳倒是想了个妙招。不如就这么办!” 得到了三长老的夸奖,苍耳得意洋洋,他欢喜的道:“我这便去将郁桐晖那家伙背过来!” 潘亭植呼吸一滞,疑惑道:“你带他来作甚?” 苍耳答的理所当然:“不是找个人来将符纸揭掉吗?郁桐晖是盼儿的相公,难道不应该出一份力?” 郑回望仰天长叹:“这小狐狸还真是不禁夸!” 潘亭植剜一眼苍耳:“阿苍,郁桐晖如今尚在昏迷中。何况此地离郁家可不近,等你带郁桐晖过来,只怕盼儿已经被炼化了。难不成叫他过来哭坟吗?” 苍耳细细一想,无语回击,垂下了头。 郑回望转了转眸子,想到一个人,他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人可以帮到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待我去请她过来。” 潘亭植拱手道谢:“如此,就有劳三长老了!” 郑回望看一眼仍在打斗的陈阮舟与道士。 陈阮舟已经稳稳占了上风,道士且战且退,只剩了招架之力,再无法攻击。 郑回望放心的离开。 他飞身来至这后院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子。 此时已是深夜,可屋中还亮着油灯,有两名女子就着并不明快的一点光亮,正埋头绣着绣品。 那女子便是吴晴与丫鬟琼芳。 郑回望在窗子外面向里望了望,轻轻捅开了窗户纸,他一挥手,袖中便飞出了两只瞌睡虫,钻进窗子没了踪影。 只一会功夫儿,郑回望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呵欠声,还有一个温柔的女音:“琼芳,你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还剩这一点子活计,我一个人忙得来。” 琼芳还想再挣扎,可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她嘟囔了两声:“奇怪,今日怎么觉得比往常困乏许多......” 便收拾了东西,回房间去睡觉了。 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吴晴拈针在头皮上擦了擦,继续绣着最后几针。 忽然,她听到两声砰砰敲击窗子的声音。 吴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精心细听,果然,又有两声叩扣声响起。 “是谁?” 吴晴并未觉得害怕,她想起两日前曾得了哥哥捎来的口信儿,试探着问:“可是潘娘子?” 郑回望开口:“在下是潘娘子的朋友......潘娘子如今有难,在下斗胆,来请夫人出手相助!” 吴晴一听是男子的声音,便有些犹豫,她站起身,皱皱眉头。 外面,郑回望等她平息了一下,才接着道:“夫人想必已从令兄长口中得知,我等是异类了吧?潘娘子被孙泰裕请来的道长擒住了,我等无法相救,只得寄希望于夫人。此事对夫人来讲并不难,还请务必相助!” 一听到孙泰裕的名字,吴晴便已经下了决定,她冲窗外坚定地道:“小妇人愿往,还请公子带路!” 郑回望大喜,便引领着吴晴向后院花园而去。 郑回望与吴晴两个人匆匆赶到花园洞穴时,陈阮舟已经将三元真人重创了一掌。 三元真人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整个身体跌落在地面上,黑色的道袍上有几道月齿刃留下的痕迹,尘土飞扬,血迹斑斑。 郑回望冲陈阮舟一挑眉:“陈大哥是魔宫御前使,怎么对付这样一介宵小之徒,还费了这么久的工夫儿!” 陈阮舟利落的将月齿刃收回,他淡淡扫了一眼郑回望,道:“杀人,自然容易。” 陈阮舟话外的意思是,直接杀掉三元真人并不费力,但要想顺利拿回赑屃天珠,那是颇费心力的。 郑回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嘀咕,这人真是惜字如金,总不肯多说两个字。 郑回望慢悠悠走近三元真人,眼睛却盯着陈阮舟:“珠子拿到手了?” “并未。” 陈阮舟拂了拂自己的袖子,云淡风轻。 郑回望立刻停下脚,谨慎地看向三元真人。 赑屃天珠还在三元真人手上,那这道士对他就还是具有威胁性的,应当远离。 身后,吴晴盯着在场几人,仔细打量了打量。 看衣着打扮,她只认出了道士的身份,但其他几人却不知是何来历。 “请问郑先生,潘娘子人在何处?” 郑回望扭头一指那个铜笼子,道:“笼中便是。” 潘娘子疑惑地望过去,然后一脸吃惊:“那、那是潘娘子?!” 心里知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吴晴盯着笼中的白狐看了又看,心里十分惊异。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真的狐仙呢! 好半天吴晴才冷静下来,她勉强开口:“小妇人该如何解救潘娘子呢?” 苍耳一下子蹿过来,急急拉过吴晴的胳膊:“这位大姐快跟我来,有你在,就可以救出盼儿妹妹了!” 吴晴被拉得一个趔趄,她身体被拉扯地转了一个圈,差点将脚崴了。 潘亭植见状赶忙上前制止苍耳:“阿苍,不得无礼!” 苍耳赶紧将手拿开,吴晴颤巍巍停稳,忍不住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夫人见谅!小弟不识人间礼仪,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与他计较。” 潘亭植走来冲吴晴做了一揖,郑重致歉。 吴晴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心里对潘亭植的相貌惊艳了一下,很快便镇定地道:“公子客气了。令弟也是担忧心切,小妇人理解。” “在下潘亭植,是盼儿的兄长。这是舍弟阿苍。” 吴晴一一见过,便莲步轻移,来至铜笼子跟前。 第325章 道士落败,知恩图报 吴晴轻轻蹲下身,睁大眼睛看着这些符纸,她疑惑地看向潘亭植。 潘亭植开口解释:“这些乃是道家符咒,我等近身不得。那道士又不肯解咒,只得烦请夫人动劳了。夫人只需将笼子上的符纸撕掉即可。” 吴晴点点头,她伸出手指朝笼子顶部的那张黄色符纸摸去,潘亭植与苍耳都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 吴晴的手指碰到符纸后,果然没有触发道法,很轻易便揭去了那张。 潘亭植与苍耳重重舒了一口气。 没料到救人只需如此简单,吴晴利索地将其他符纸也一一揭去,然后手里拿着一叠符咒,转身问郑回望:“郑先生,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郑回望微微一笑,道:“这位道长也是有些本事的,这符纸可是专门捉妖驱鬼的,灵验得很,夫人倒是可以留下防身用。” 吴晴淡淡一笑:“小妇人要驱的是人中恶鬼,只怕这些符纸并不管用,多谢先生美意。” “那便丢了吧!” “好。” 吴晴随手将那叠符纸抛开,洞外一阵风吹来,将符纸吹得四散而去,如同展翅纷飞的蝴蝶,竟是美轮美奂。 三元真人气得心头呕血:这可是他的心血所化啊,竟被这滑头的狐妖找了一凡人轻易破解了! 他心里又痛又恨。 可眼下还有更难对付的。 三元真人抬头看一看陈阮舟,心里悔恨不已。 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他便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了! 偏偏被这魔域使者给毁了! 早知如此,便不去接近孙老板、不去招惹这只狐狸精了...... 对,孙泰裕!这可恶的家伙,平白毁了自己数十年的精修!今日若能从陈阮舟书手中活下来,一定要找那老色鬼报仇! 三元真人心头愤愤,早已忘了,当初正是他自己贪慕孙泰裕的重酬,这才自告奋勇,前来捉妖的。 三元真人一口老血呕出,更觉得身心俱疲。 三元真人正想着,那边潘亭植与苍耳已经将白狐从笼中救出,只是潘盼儿失了修为,仍旧不能再化为人形,只能勉强躲在兄长的怀中,浑身瑟瑟发抖。 而陈阮舟也一步一步走近三元真人,他伸手发力,赑屃天珠便从三元真人怀中飞出,稳稳落进了陈阮舟手心。 潘亭植将白狐抱在怀中,冲吴晴微微点头致意,便招呼苍耳一起飞身离开了。 吴晴目送潘家人离开,便转而去看在场的另外三人。 郑回望双手抱胸,不知从哪里扯了根草叼在口中,他眼看着陈阮舟弯腰从三元真人手中取走了赑屃天珠。 陈阮舟施法将赑屃天珠的魔力封印起来,不让其他异族偷窥得到天珠的魔气,然后顺手将赑屃天珠揣进了袖中。 郑回望静静看他做完这一切,才懒洋洋张口了:“魔宫收回赑屃天珠,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一件大事,想来魔君他老人家一定会非常开心。陈大哥行事利索,回去定少不了魔君的赏赐。到时,大哥可不要忘了小弟的一份功劳哦!” 郑回望明晃晃是在试探陈阮舟,想知道他对灵狐一族的态度。 陈阮舟也是个聪明人:“在下做的都是分内事,是奖是罚,圣君自有决断。不过,能如此顺利寻到天珠,委实是承了你族人的人情,此事,在下会如实向圣君禀报。倘若你等能再助在下寻回那件东西,在下想,圣君一定乐于看到灵狐一族自立,也不枉圣君与卫星魂的交情一场。” 郑回望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陈阮舟却话锋一转:“但倘若事有泄露,在下想,就算是卫星魂本人出面,也未必能平息圣君的怒火。所以,还请好自为之!” 郑回望皱了皱眉头。 这家伙,竟敢赤裸裸地威胁咱们! 可自己又不是人家的对手,只能生生受了这口气! 好气哦! “那是自然!小弟会上告族长与青黎长老,一定慎之重之,不出一丝纰漏!” 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很小,所以吴晴在另一侧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的。 吴晴看那道士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她小心走近了几步,轻声向郑回望问道:“郑先生,接下来还需要小妇人做些什么吗?” 陈阮舟回头,认出了此人正是自己的目标人物。 吴娘子… 虽然知道对方认不出自己的真面目,但他还是侧了侧身,微微别过了头。 郑回望瞄了一眼陈阮舟,见他打了一个手势,心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郑回望转身对吴晴微微一笑,说道:“多谢夫人出手救我族人,夫人大恩,郑某铭记于心。” 吴晴口内忙道不敢:“举手之劳而已,何况潘娘子夫妇本就对小妇人及兄长有恩,小妇人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郑回望温和的一笑,指指陈阮舟,向吴晴介绍道:“夫人,这位陈兄乃是在下的朋友,也与孙泰裕有些恩怨。盼儿姑娘曾将夫人及令兄的家事委托我们协助,如此,不若我们结成联盟,共同对付孙泰裕。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吴晴对此话深信不疑,既然郑先生与潘娘子都属同类,想来这位陈公子也是有些本事的:“不知陈公子与孙泰裕有何恩怨,方便相告吗?” 陈阮舟想不到郑回望会这般说,一时没想好借口。 郑回望便乐呵呵地替他答了:“他的心上人被孙泰裕抢了!” 陈阮舟闻言狠狠瞪了郑回望一眼。 郑回望冲他眨眨眼:权宜之计,勿怪勿怪!呵呵! 吴晴听到郑回望如此一讲,联想到前几日好似是听珍芳讲过,孙泰裕曾用歹计拆散过一对小情人,将那女子抢为了姨娘,那男子好似是被诬告进了监牢...... 莫不是就是眼前这位吧? 吴晴心里顿生同情,看向陈阮舟的目光都充满了怜悯之心。 陈阮舟看了,心头更加郁闷,只想将郑回望这个信口开河、口无遮拦之徒拖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狠狠揍他一顿! 郑回望灵敏的察觉到了陈阮舟的怒气,他缩一缩脖子,远离了陈阮舟几步。 他眼珠儿一转,冲吴晴再次道谢:“今日多亏了夫人出手相助,方能平安救出盼儿。如今,孙泰裕请来的帮手已经不足为惧,下一步,我们会与郁桐晖相公会合,再与令兄商议,看如何使得孙泰裕伏法。还请夫人静候佳音!” 狐族既然承了吴晴的恩情,便要图报。 再者,陈阮舟这头也是盯紧了吴晴,倒不如趁机与吴晴攀上交情,也好师出有名,伺机监视陈阮舟。 吴晴点头:“这么多年都已经等了,在这紧要关头,小妇人更会小心应对。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倘若孙泰裕这边有什么消息,小妇人会使人传达一二!” 此间事了,吴晴趁着夜色偷偷赶回院中,没跟任何人言语。 陈阮舟一手提起昏迷过去的三元真人,扭头就走。 郑回望追上去,呜啦乱叫:“这么大个人,陈大哥要藏去哪里呢?不若交给小弟来看管,陈大哥也能心无旁骛,追踪御魔钥的下落不是?” 陈阮舟理都不理他,提上人,纵身一跃便消失了踪影。 郑回望停住脚步,撇撇嘴:“这样倒更省了麻烦。我还是回去问问师尊的意思吧!” 郑回望夤夜赶回葬花谷面见师尊。 刚好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带了潘盼儿来求助青黎长老,几人便又聚在了一处。 郑回望望着仍是原形白狐状态的潘盼儿,低声问白姿姿:“师姐,如何?” 白姿姿此时在青黎长老身侧侍立,闻言,摇头道:“情况不好。盼儿身上的灵力都被吸食殆尽,修为尽毁。若不是这孩子身上带着她外祖母五百年的修为,只怕如今早已殒命于此。现如今,凭借师尊强行渡入的精纯灵气,也只堪堪能保她灵识不散,却是无法再凝聚成人形了......” 郑回望听了,心下一声叹息。 可惜了潘家这三尾灵狐的至纯血脉,只怕日后潘盼儿只能重新开始修炼,百年后方可再化人形。 座下跪着的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听了白长老这话,心里、面上都是悲痛。 苍耳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愤恨道:“都赖我!若不是我不辨情况,自以为郁相公归家便不会有异,轻易便撤了防护,也不会连累盼儿落入那臭道士的陷阱之中,被那臭道士掳走折磨!” 潘亭植连忙制止了他,劝慰道:“阿苍,此事怪不得你。若不是盼儿私自戏弄那孙泰裕,惹得孙泰裕寻了高手来,便不会有这一遭事了。是盼儿胡作非为在先,种下恶因,才得了恶果。” 榻上的白狐低低哀鸣几声,它的头趴伏在前爪上,碧绿的眸中带泪。 自己妹妹受了种种折磨,潘亭植如何能不心疼。 可是若不给她吃些苦头,只怕她仍旧无法无天,日后说不准真的要命丧他人之手。届时还要劳动外出游历的外祖母、父母跟着痛心。 潘亭植冷着脸不去看她。 第326章 族长出关,言语交锋 青黎长老没有去管潘家的家务事,她吩咐潘亭植将潘盼儿带下去稳妥安置。 等潘家兄妹和苍耳退下后,她才转头对郑回望及白姿姿道:“一个御魔钥,已经足以撼动我灵狐一族的万年根基了,如今,又出现了赑屃天珠......只怕离魔君现世不远了!” 青黎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原本族长闭关之日,老身信誓旦旦保证族中不会出事,可如今异端纷起,已不是我等可以控制的了!姿姿、回望,你二人静心焚香沐浴,与为师一起去迎接族长出关!” 郑回望、白姿姿面容一肃,齐齐道:“是!” 准备齐整后,师徒三人行到宗祠后山,青黎长老在前,郑回望与白姿姿在后,三人齐齐向着宗祠拜下。 青黎长老点燃了手中的樨骨香,一时间异香扑鼻,她口内颂出一段祝词后,方大声道:“灵狐族长座下大长老青黎,恭请族长大人出关!” 樨骨香燃起的白烟径直朝着宗祠而去,慢悠悠便隐入了宗祠之中,不消一盏茶功夫儿,宗祠中厚重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缓缓步出来。 郑回望抬首一看来人,跟着师尊、师姐兜头下拜:“拜见族长!” 宗祠之上,那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墨发轻扬,身姿挺拔,眉目冷静,嘴角温和,五官如谪仙般出众,端看年纪,倒像是三十来岁的模样。 这便是灵狐一族的当任族长,卫星魂。 卫星魂轻抬一手,示意座下三人起身。他缓步迈出宗祠,身后,沉重的大门应声闭合。 宗祠重新归入平静。 “青黎,有何要事请本族长出关?” 卫星魂的声音温和悦耳,嘴角带着一贯的淡淡笑意。 青黎长老忙上前,将日前魔宫御前使陈阮舟到访,要寻找御魔钥并赑屃天珠面世一事,详详细细禀报给了族长。 卫星魂听了也有一瞬间的怔愣:“御魔钥在我灵狐地界?” “是的,族长大人。陈阮舟如是这般说的。” “可有九幽的下落?”卫星魂紧接着问道。 青黎长老一愣,面上有一丝诧异,她赶紧回道:“回族长,并未听闻九幽的消息......” 卫星魂脸上的惊喜一瞬而没,他又恢复了温和但清冷的样子:“陈阮舟......本族长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也算是故人一场了。难得他寻上门来,本族长便会他一会。” 郑回望松了一口气。 有族长出马,定能与那九耳魔犬相抗衡。 郑回望领命而去,亲自去安排族长与陈阮舟相见一事。 卫星魂自然不会允许魔宫的人踏入葬花谷,如此,便只能是他去到尘世一见了。 陈阮舟接到郑回望带来的消息后,微微一笑:“在下随时恭候!” 这块千年冰山竟然笑了! 郑回望压下心底的恶寒,试探着问:“御前使大人,那老道士,您怎么处理了?” 背靠族长大人好乘凉,郑回望决定公事公办,将对九耳魔犬的敬畏暂且压制下去,不再称呼他“陈大哥”了! 陈阮舟正眼看着他:“怎么,你很好奇?” “呃......” 被陈阮舟这郑重的一盯,郑回望心里有些发虚:“是、是吧......” “我曾听闻好奇害死猫。” 陈阮舟又看他一眼,幽幽道:“不知道好奇会不会也能害死狐狸呢?” 听了这话,郑回望一下子就稳重多了:“御前使大人请留步,小的告退!” 然后便闪身不见了。 陈阮舟收了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心来。 卫星魂其人虽看着温和无害,其实狡诈非常,自己之前跟他有过数次交锋,从未有过胜率,每一次都被他算计、利用的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不愧是属狐狸的! 跟此人交流,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是,只能借机行事...... 卫星魂尚不知自己被陈阮舟如此这般看待,他一袭白衣出现在这泰裕酒楼时,因着出众的相貌,早已引起大批食客和群众的围观。 “这人是男是女?” “瞎啊,这不是一位美人儿吗?” “你家美人儿长这般高,有这样的天足?!这恐怕是男子吧?” “啧啧啧,这白嫩的皮肤,姣好的面容,可惜了......” 可惜不是女子。 “......” 众人议论纷纷。 陈阮舟给了楼下一个眼神,小六儿便跑出来,笑着劝走了众人。 陈阮舟心底冷哼一声:妖颜祸水! 他十分看不起这个有一副好皮囊的娘娘腔。 可如今这位妖颜祸水的娘娘腔正笑吟吟抬头看着他,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撩人而不自知。 陈阮舟莫名地呼吸一窒:完蛋,自己心里所想,不会被这人看穿了吧? 卫星魂身边只带了郑回望一人。 跟身姿卓绝的卫星魂一比,陈阮舟更觉得郑回望那小子没有任何看头儿了...... “阮舟,好久不见。” 记忆中,卫星魂那温和的嗓音出现了。 陈阮舟气闷:“我说过不要唤我阮舟,你怎么就记不住!” 卫星魂微微一笑:“好的,阮舟。” 陈阮舟的脸立刻沉下来了。 郑回望噗嗤一声,觉得这场景实在搞笑。 就喜欢看陈阮舟九耳魔犬大人这无计可施、气闷抓狂的样子! 郑回望心道,原来族长大人这样好使,早知如此,就该早请族长大人出关的呀! 大逆不道… 卫星魂无视陈阮舟的一张冷脸,他自顾自在客座上坐下,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桌上一盏香茗端起,放到鼻尖轻轻一嗅,满足的笑道:“尨眉细茶,好怀念的味道!” 陈阮舟沉默地盯着卫星魂的每一个动作,看他连饮了三口茶后,方道:“你手下人早已告知你,我此行的目的了吧?” 卫星魂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好茶!” 陈阮舟气急:“你狐狸洞里短了你的嚼用了?!” 这淡淡的茶水有什么好喝的! 偏你就爱喝这淡出鸟的尨眉细茶! 多亏我向帝师硬讨了这一罐子来,不然,你哪里有这口福! 陈阮舟悻悻地想。 卫星魂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气势汹汹的九耳魔犬大人,他眨眨眼,好似不理解对方为何突然如此气愤。 被这双无辜的眸子一盯,陈阮舟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他暗自提醒自己:这人心机深沉,可千万不能再被他纯良的外表蛊惑、欺骗了!这家伙就是一只披着狼皮的千年狐狸,可千万不能小视! 陈阮舟、陈阮舟,可不要上卫星魂的恶当!陈阮舟心里默念。 “阮舟,这尨眉细茶,是你特地从魔域带来给我的吗?” 人间,可没有这玩意儿...... 卫星魂轻轻开口,温和的笑意直达陈阮舟眼底。 “阮舟,真是谢谢你了呢。不愧是我经年的老友。” 陈阮舟一呆。 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卫星魂竟然要打感情牌...... “打住吧你!” 陈阮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一拂袖,在卫星魂对面坐下:“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你把我夸到九天去,我也一个字不会信。咱们说正事儿!” 卫星魂将茶盏放下,微微一笑:“好。” 房间内一瞬间安静。 卫星魂扭头冲陈阮舟一笑,催促道:“阮舟,你说啊。” 一副乖宝宝的表情。 果然千年的狐狸,不好对付。 郑回望在这诡异的气氛里,颇觉得尴尬。也许,自己就应该在外面等着的,何苦进来巴巴的站在这里当观众呢...... 想笑,还要硬憋着,难受死了...... 陈阮舟深呼吸好几次,才强忍住一拳揍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的冲动:“你手下那些人没告诉你?” 陈阮舟可不会相信,自己此行的目的,眼前这家伙会不清楚。 “告诉了。”卫星魂笑眯眯,指指陈阮舟:“可人家想听你说。” “快丢了你这娇滴滴、娘娘腔的做派!你若再撒娇,我这就去掀了你的狐狸洞!” 陈阮舟火冒三丈。 又戏弄人!自己都气成这个样子了,这人还一副如此淡定的模样!我的月齿刃呢,先吃我九耳魔犬一刀! 卫星魂微微正色,他道:“你想要找御魔钥,我不拦着。只是,你若胆敢危害到我族内众人的安危,我绝不会轻易饶过。就算是哥舒危楼亲临,我也绝不退缩!希望你清楚。” 卫星魂说此话时,周身都散发着凌冽的气势,与他之前的温和做派完全不同,庄重异常。 不知怎地,陈阮舟心虚不已,冷汗直冒。他想了想,道:“圣君大人最近忙着,且圣君大人从未怪罪灵狐一族自立一事,你族内之事,魔宫不会干预。你且放心便是。” “好的呢,阮舟。”卫星魂立刻笑眯眯接道。 陈阮舟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瞠目结舌。 可恶,又上了这人的恶当!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只怕早就存了心,想从自己这里打探魔域的动态,还有魔宫对待灵狐族脱离魔域自立一事的态度吧? 第327章 茶真好喝,狗仗人势 陈阮舟对自己如此轻易便将实情相告不满,又悔又恨,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卫星魂。 可对方又恢复了往昔温和的面容,使得他无处发泄怒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软绵绵的不舒服。 卫星魂无视陈阮舟的怒目而视,他已经饮完了杯中的茶,舔舔嘴唇,犹觉得喝得不过瘾:“阮舟啊......” 还没等卫星魂的话说完,陈阮舟直接打断了他:“御魔钥,你打算怎么帮我拿到?” “我帮你拿到,就有茶水喝吗?”卫星魂眼巴巴道。 “......” 陈阮舟恨不得掐死眼前这卖萌的家伙。 他双拳紧握,将心中的怒火压下丹田,重重点头:“你若帮魔宫拿到御魔钥,这尨眉细茶,管够!” 郑回望偷偷抬起眼皮,看向族长,想知道族长大人是什么反应。 卫星魂貌似对这个交换条件很满意。他点点头,冲着陈阮舟笑道:“就这么办。” 陈阮舟冷哼一声,不由得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玩意儿真有这么好喝? 帝师也就罢了,素爱附庸风雅。 可就连卫星魂也痴迷此道,那自己就得细品品了。 直到卫星魂告辞离开,陈阮舟都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他撇撇嘴,还不如冰泉水好喝过瘾呢。 果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郑回望随着卫星魂一同离开。 路上,郑回望实在忍不住发问了:“族长大人,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助魔域寻找御魔钥呢?” 郑回望还以为族长大人会与魔宫御前使唇枪舌战数个回合,双方分辩互搏良久,方能达成一致意见呢。 卫星魂甩一甩衣袖,衣服上还沾染着淡淡尨眉香的气味。 他道:“吾族从魔域分离出来,虽是自证仙道,但总归是对魔族不义。魔宫差遣,作为旧部,不得不从。本族长此行就没打算可以说服陈阮舟,寻找御魔钥是势在必行的。把御魔钥找出来,立刻让陈阮舟带走,方能还我灵狐一族这片净土。不然,我们势必要被其他魔族、妖族、精类盯上,届时便是众矢之的,吾族恐无力抗衡。” 郑回望听得很认真,他点头。 “但是就算答应,也要有答应的法子。得叫他陈阮舟知道,万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卫星魂话锋一转:“让他知道,我灵狐族不是那样好差遣的!” 郑回望明白了,他直言赞叹族长的英明睿智:“族长大人英明睿智,晚辈佩服!想来这尨眉细茶一定是魔域重宝,喝了可以增长灵力吧?不然,族长大人肯用尨眉细茶作为交换条件?” 卫星魂瞪他一眼:“小子,你懂什么!这茶......” 郑回望愿闻其详,等待族长大人的解惑。 “是真好喝!” 卫星魂说完,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郑回望:“......” 回到葬花谷,郑回望将今日族长与九耳魔犬面谈的情况进行了说明,青黎长老立即传达族长卫星魂的指令下去,为防陈阮舟假借灵狐族的名义行事,滥杀无辜,挑拨离间,特召回中州郡方圆百里内的全部灵狐族属。 无族长令,谁也不得擅出。 中州郡郡君辖下,除了灵狐一族之外,还有妖族、精怪、地仙等属,平日里各方也略有往来。 同时,为了防止其他族类起疑,卫星魂沉吟片刻,给出了个理由:“葬花谷素来与世无争,突然如此连番动作下去,必会引起中州郡内其他妖族的关注,甚至会引来除妖师、驱魔师等人。若御魔钥一事再泄露,必滋生事端,届时中州大乱,吾族恐会受魔域重惩。对外就说本族长领悟了仙法出关,要在族内举办一个法会,谢绝同僚参加,便罢了。” 听起来倒也合理。 青黎长老师徒三人听令行事。 白姿姿留在葬花谷汇总召回之人,郑回望悄声到人间,继续紧盯陈阮舟与吴府后院。 自从见过卫星魂之后,陈阮舟是带了一肚子的气。 他瞪着手中那根银白色的狐狸毛,咬牙切齿:“哼!又拿话来诓我!每次都给根狐狸毛,声称随叫随到,可这家伙一次都没有依诺出现过!若非我无法向那凡人动手,我会来请你?!竟还给我脸色瞧,岂有此理!” 陈阮舟此人性格冷酷,凶狠残暴,刀下亡魂无数,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小六儿在门外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后背发凉,战战兢兢。 “猃狁!” 门内传来呼唤。 小六儿赶忙应道:“犬爷,属下在!” 陈阮舟一挥手推开门,霸气地道:“吴娘子兄长那里可有进展么?” 小六儿连忙摇头:“吴毅一介凡人,虽被放出了牢狱,可也无力营救那郁桐晖。想来,他近日就要跟吴娘子联系了!” 陈阮舟点头:“盯紧了他,使点法子,务必使他将吴娘子带出结界来!” 小六儿领命下去。 陈阮舟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六根狐狸毛,跟他手上那根毛色一模一样。 陈阮舟将手里那根狐狸毛扔进去,撇撇嘴:“呦呵,都七根了!这狡猾的家伙,专逮一个人坑......” 越想越气… 陈阮舟重又变化成王大力模样,求见孙泰裕。 孙泰裕正在厅堂里大发雷霆,地上茶杯碎片落了满地,他面前站着昨晚上那两个仆从:“好端端的,大师怎么会不见了?!那只狐狸呢,爷要扒了它的皮做裘衣!” 那俩仆从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老爷,狐狸也不见了......” “什么?!”孙泰裕气得又摔了一个瓷瓶。 王大力这时候走来,他连忙道:“老爷莫气,肯定是那道士想将白狐据为己有,这才偷盗了白狐遁去了。想来他也逃不远,小的派人出去抓他回来,到时任凭老爷发落。” 听了王大力的一番话,孙泰裕面上不那么难看了。 王大力又道:“现在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孙泰裕皱眉:“还有什么事?” 王大力瞄一眼那俩仆从,孙泰裕挥挥手使人退下去了。 王大力这才低声道:“小的得到消息,吴秀才手里掌握了大量对老爷不利的证据,想要寻机会向官府告发老爷,打算诬老爷个强抢民女,逼良为妾、投机敛财的罪名......” 孙泰裕气得吹胡子瞪眼:“那老穷酸从哪里得来的证据?” 王大力故作迟疑:“这个...应该是从老爷的后院...” 孙泰裕一下子明白了:“十一姨娘!” 王大力适时地一低头,孙泰裕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那贱妇竟敢跟外人勾结,背地里搜罗爷的例证,着实可恨!爷这就送她下地狱!” 孙泰裕说着就要叫人来,将吴姨娘捆了。 王大力拦住了他:“老爷妄动!吴姨娘一后宅妇人,没有本事撼动老爷的根基,老爷不急着处置她。倒是吴姨娘那兄长,也算是有功名在身,能跟官府说得上话,老爷不得不防。” “一个穷酸破落户,爷谅他没那个本事!再说,官府,那是爷的地盘!” 孙泰裕咬牙切齿:“信不信爷叫他监牢几日游,看他还胡乱蹦跶不!” 王大力心道,这招,犬爷我已经用过了。 几日前小六儿花钱找了几个地痞,将吴秀才打了一顿,让吴秀才被监押了几日。原本是想要逼出吴姨娘,却没想到人间规矩繁多,吴姨娘竟出不了后宅半步。 御魔钥是专克魔族的圣物,有那层防护结界在,陈阮舟没办法出手。没奈何,只得另想他法。所以他要激怒孙泰裕,借孙泰裕之手,将吴姨娘交出来,先将人带走再说。 王大力继续对孙泰裕虚与委蛇:“老爷不若这么办。这吴姨娘是吴秀才的软肋,请老爷将吴姨娘交托小的,小的以吴姨娘为质,逼吴秀才缄口。有吴姨娘在手,想来吴秀才也会顾虑几分,不敢再放肆。” 孙泰裕昏黄的眼珠儿一转,觉得此法可行,但他仍觉得气不过:“哼,依爷的意思,把姓吴的两兄妹一起杀了埋了,才算一了百了,爷心里才踏实了!” 王大力赔着笑:“小的听闻康王爷正坐镇府衙,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等过了这段时日,那吴姓兄妹的生死,还不是老爷一句话说了算吗!” 其实陈阮舟心里冷哼,等御魔钥宿主到手,你爱怎么折腾都跟犬爷我无关,犬爷不奉陪了! 孙泰裕听了觉得高兴,他直接叫了俩手下过来:“去后院把十一姨娘绑来!” 不消一会儿工夫儿,吴晴便被人押进来了。 吴晴料想是东窗事发,对待孙泰裕便不再假以颜色,瘦弱的身板挺直立在厅中,正眼都不瞧一下孙泰裕。 孙泰裕对吴姨娘早已没有了感情,此刻见吴姨娘那冰冷的神色,他心里着恼:“你这贱妇,平日里吃我的、穿我的,如今竟敢串通你哥哥,想要谋害于我!” 第328章 恶犬当道,掳人无踪 吴晴自知跟孙泰裕此人讲不通道理,干脆也不多费唇舌,一双杏眼瞪着他,道:“你自己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还不许人举报了?苍天有眼,你且等着吧,你终归会得报应的!” 孙泰裕想跳起来打人了,身上的肥肉乱颤:“贱妇,竟还敢诅咒爷!” 王大力连忙拦下了他:“老爷,大事为要!” 孙泰裕狠狠一甩袖子,指着吴姨娘对王大力道:“这贱妇先交于你了,看好她,别叫她胡乱攀咬。等逮到那穷酸秀才,一起弄死完事!” 孙泰裕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大力不敢过于靠近吴姨娘,他使人给吴姨娘松绑,口内歉意地道:“小人王大力,吴姨娘受委屈了。小的这就带吴姨娘出府。” 吴晴自然认不出变化后的陈阮舟,只以为这是孙泰裕的走狗,心里冷笑:“狗仗人势!” 陈阮舟是狗不错,仗的却不是人的势。 她由着手下人替她松了绑,满脸狐疑地跟在王大力身后。 直到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吴府门口,吴晴才讶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顺利走出了这牢笼! 短暂的惊喜之后,她心里有了更深的忧虑:孙泰裕这帮人无利不撒鹰,肯定还有更深的阴谋在后面呢!刚才听孙泰裕与这王大力言语间提及兄长,莫非想要利用自己引出兄长? 吴晴一张脸素白,她心里忐忑不已。 孙泰裕的手段她深有体会,如果自己兄妹二人落入他的手中,只怕性命堪忧。 吴晴偷偷打量王大力,心里思量有没有办法可以逃离此人。 王大力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两个仆从,小六儿牵来一辆牛车,王大力示意吴晴上车。 此处尚在孙泰裕势力范围,吴晴不敢擅动,只得乖乖上车。 等牛车颠簸着行了好大一段路后,车外传来王大力的声音:“吴娘子,请下车。” 吴晴双手紧握,不知被王大力带到了哪里,她沉默了片刻,掀帘弯腰下车。 只是当看清楚眼前所在,吴晴吃了一惊,她后退一步,紧紧靠着牛车,厉声问:“这是哪里?” 此处是在一个小树林里,遮天蔽日,四周都是山丘矮坡,荒无人烟。 一下子,吴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可怕的念头,最后感到绝望:宁死也不能受辱!看来今日要命丧于此了! 没想到这位吴娘子警惕性还挺高,陈阮舟挑挑眉,在距吴晴几米远的地方站定,背对着她。 猃狁则露出了真面目,褪去了小六儿那副伶俐和善的皮囊。 吴晴满脸惊骇的瞧着地上那摊皮肉,不敢直视这两“人”。 她拼命想逃,却觉得双腿发软。 她颤抖着嗓音,紧紧握住牛车的车辕,指节泛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陈阮舟仍旧背对着吴晴,淡淡道:“吴娘子,把御魔钥交出来吧!” 这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完全不是刚才王大力那副和善的嘴脸。 吴晴一头雾水:“那是什么东西?” 陈阮舟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吴晴,目光冰冷,像是盯一个死人:“御魔钥,在你身体里。你是逼我将你开膛破肚吗?” 吴晴听得胆战心惊,她连连后退,脊背紧紧靠在车壁上:“我真的没有你要的东西......” 吴晴突然觉得这人好生面熟,她细细一想,诧异道:“你不是昨夜那位......你、你也是妖?” 吴晴心里哀怨不已,对付孙泰裕那种奸人,尚有胜算,她还有勇气去应对,去反抗,可若是面对眼前这两只妖物,自己只有乖乖就死的份儿,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的。 自己何时招惹到这般人物了? 吴晴颤颤巍巍地拼命想远离这两个家伙,她看看四周,想要呼救都没有余地。 陈阮舟不担心她会逃走。 区区一个人类,怎能逃得过魔域九耳魔犬的股掌?何况,猃狁早已将生路阻截住了。 其实,陈阮舟自己也有些疑虑,他不愿意相信被整个魔族奉为无上至宝的御魔钥,现在会在这样一介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柔弱无比的凡人手中。 陈阮舟从怀里摸出玉瓷瓶,里面是那滴红豆大小的蓝血凝珠。 吴晴戒备且又疑惑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陈阮舟慢慢朝她走来,吴晴急了,慌忙后退:“你想做什么?” 陈阮舟不愿跟她多费唇舌,他将玉瓷瓶递到她眼前,冷酷地命令道:“喝下去。” 吴晴瞪着眼,脸色煞白:这莫不是毒药?送自己上路的? 吴晴摇头,她不会乖乖就戮。吴晴一扯裙子,迈步就朝身后的土丘跑去。 陈阮舟见她不配合,使个眼色给猃狁,猃狁便上前,伸手一把将吴晴的双手扭到后背,一只手禁锢着她,另一只手掰开她的嘴巴。 陈阮舟顺利将玉瓷瓶里的东西灌进了吴晴嘴巴。 猃狁撤了手,重新站到陈阮舟身后。 吴晴只觉得有一滴冰凉的东西入了口,从咽喉一直滑到了胃里,她无力地瘫倒在地,冰凉的触感使她难过的连声咳嗽。 陈阮舟有些紧张,他心里祈祷帝师那老家伙千万不要算错人,前朝圣女遗留下的血就那么几滴,可经不起白白浪费。 吴晴咳了半晌,胸腔里渐渐升腾起一股寒气,肚腹绞痛,血液酥麻,好像从身体内部开始结冻,抓心挠肺般的酥凉。吴晴双手握住脖颈,唇间吐出一阵阵凉气,像是夏日里吞了冰块一样。 陈阮舟与猃狁都是第一次见此情景,两个人眼睁睁看着吴晴伸手向他们求救,却无动于衷。 御魔钥百年前首次从魔宫遁出,传闻圣女之血可辨识出御魔钥,可毕竟无人真正见识过。所以,两人这次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态在观摩着的。 陈阮舟二人耐心十足,躲在树丛中偷窥的郑回望却等不及了。 郑回望一直监视着陈阮舟的一举一动,看到吴晴被押上牛车,一路运到了这僻静的地界,他就知道陈阮舟不怀好意。 当陈阮舟逼迫吴晴吞下那瓶子里的东西时,郑回望认出来那便是所谓的魔宫圣女之血。 自己将玉瓶交给了族长,不止为何它又回到了陈阮舟手中。 眼看着吴晴情形垂危,郑回望咬咬牙从树丛中蹦出,现了身。 陈阮舟早发觉有人跟踪,见到来人一点也不诧异,只是简单的交代了猃狁一句:“这狐狸就交给你了。” 猃狁阴恻恻一笑:“犬爷放心!” 郑回望还没奔到吴晴跟前儿,就被猃狁拦住了去路。 郑回望气闷,冲着猃狁大吼一声:“我说,好狗不挡道!” 猃狁面色狰狞,眼睛危险的眯起,嘴角露出两颗犬牙:“臭狐狸,爷爷可是恶犬!” 郑回望急于救出吴晴,也不管对方说什么,卷起衣袖,两人干起仗来。 而陈阮舟走到吴晴身边,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怎样,还活着吧?” 吴晴痛苦地支撑起身体,她眉间已然染上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我真的没有你要的东西......救我......” 陈阮舟挑挑眉,毫不留情地踢掉吴晴紧紧拽住他衣摆的手:“你不乖。” 陈阮舟弯下腰,伸手扼住吴晴的脖子,眼神冰冷:“犬爷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陈阮舟一把扯开吴晴的衣服。 吴晴惊呼一声,赶忙用双手去挡,可是她怎么抵得过魔宫御前使大人的威力,很快她胸前的衣裳便被剥开,露出白嫩的胸口。 吴晴又羞又气,恨不得立时咬舌自尽,可她咽喉还被陈阮舟紧紧扼住,没办法动弹。 陈阮舟恶狠狠一瞪眼:“你给犬爷消停些,犬爷对人类的女人没兴趣!” 郑回望远远听见,心里狠狠腹议一句:没兴趣,你那么痛快地扒人家娘子衣裳! 御前使手下的猃狁也是个硬茬子,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郑回望不得不继续专心应战。 女子的皮肤白皙滑嫩,带着馨香甜蜜的气息。温香暖玉在怀,陈阮舟却视若无睹,他关心的只有御魔钥的下落。 吴晴胸口起伏,陈阮舟很快在她左胸口发现了异样。 女子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皮肤上慢慢显露出了一朵蓝色的火焰,那是蓝色的血液在女子的血管中奔涌汇集所致。 淡蓝色的火焰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变成了一颗幽深魅蓝的闪着蓝焰的冰晶。 吴晴觉得自己的心脏极速跳动,满腔气血翻涌,脖颈处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蛹而出。 陈阮舟紧紧盯着这朵绚烂的蓝焰冰晶,他一眼看出这是魔宫幽冥王的标志。 蓝焰冰晶,死亡之花,是执掌魔域幽冥殿的九幽殿下的标识,如今蓝焰冰晶现身,御魔钥必在此人身上。 镜无明那老匹夫没有卜错! 陈阮舟心里暗喜,人对了就行,可以送回去交差了。 陈阮舟一掌将吴晴劈晕,利索的将衣服给她遮上,将其抱起来就走。 还在与猃狁苦苦纠缠的郑回望瞄见了,他哇啦啦大叫一声:“哎,你怎地就走了?我这儿还没打完呢,你且等我一等啊!” 第329章 魔尊降临,御魔钥出 陈阮舟不理睬他,很快便消失了身影。 陈阮舟一走,猃狁也不再与郑回望过多缠斗,趁着一个闪身,也脚点树梢,扬长而去。 徒留下郑回望一人在原地愣了半天神儿:调狐离山??? 这他娘是个圈套吧! 跟丢了人,郑回望不敢耽搁,赶忙回葬花谷向族长大人禀报。 陈阮舟抱着吴晴,脚不沾地的一路飞到了中州郡北边的一座荒山处,直到一座洞口外,有人出来迎接他。 “陈兄,这便是御魔钥的宿主?”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英俊非常,神采奕奕,嘴角带笑。 陈阮舟略一点头:“浞步,进去说。” 两个人一起进洞,浞步边走,边打量陈阮舟怀中的女子,边絮絮叨叨:“这女人平平无奇的样子,真的是御魔钥的宿主??九幽圣女不像是眼神不清明的样子,怎么就寻了这样的宿主出来?哎呀呀,圣君等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御魔钥出世,这不是要失望了吗!” 别看浞步年纪轻轻,却是个十足的话痨,可怜陈阮舟一句话也插不上,干脆闭紧嘴巴不语。 这山洞原是魔域下属,青犼妖的洞府,因为魔君驾临,青犼妖将洞府献出来,做了哥舒危楼的临跸处。 哥舒危楼此次的人间行极其隐秘,除了派遣先锋陈阮舟外,便只带了魔宫四将的岚皋和浞步这二人而已。 就连魔域中的人都不知晓魔君突然降临人间,更何况是人间的仙、侠、道人们了。 陈阮舟径直将人带到了哥舒危楼面前,他将吴晴放在石榻上,单膝跪地:“启禀圣君,此女子便是御魔钥今世的宿主,吴晴。与镜无明大人所占卜的信息分毫不差。” 王座上的哥舒危楼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步下石阶,他在石榻前站住,低头看一眼榻上躺着的人。 陈阮舟起身,将吴晴胸前的衣服撩开,将那朵蓝焰冰晶显示出来:“圣君,请看!” 看到那朵熟悉的蓝焰,哥舒危楼眼神微动,他盯着蓝焰看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忽然一甩长袍,转身重又步上石阶,吩咐道:“岚皋,将御魔钥请出来!” 岚皋应声领命,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走近吴晴。 锦袋是临行前,帝师镜无明亲手交于圣君的,里面是一道被加持无数次的符咒,可以解开蓝焰冰晶的封印。 岚皋驱动魔力将符咒点燃,抬手轻轻一扬,符咒便降落在了吴晴胸口上方。 符咒的火焰过渡到蓝焰冰晶之上,蓝焰瞬间光芒大盛,整个洞府都被映照的蓝莹莹,像是一个蓝色水晶世界,陈阮舟等人热切的看着这一幕。 随着蓝焰冰晶被点燃,昏迷中的吴晴忽然呻 吟起来,她胳膊无意识地乱动,想挥手拍掉这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烈焰焦灼的冰火两重天痛感。 岚皋伸手在她胸前一点,吴晴便不能再动弹,她双臂无力地放下,只是脸上还是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当符咒完全化为灰烬时,蓝焰冰晶的光芒到达了顶点,岚皋瞅准时机,右手现出原形,化为利爪向女子心口抓去。 一大股猩红的血水漫出,岚皋伸手摘取了女子的心脏,吴晴双眼睁至极大,唇边溢出一丝殷红,就此死去。 不理会那已经没了气息的女子,岚皋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心脏,双手恭敬的奉给哥舒危楼:“圣君。” 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因为蓝焰冰晶的关系,这颗心脏被一层幽蓝色的寒冰包裹住,心脏上绽开着一朵幽兰般的冰花。 哥舒危楼伸手将心脏接过来,他催动全身的魔力注入心脏中,随着那颗心脏的乍然迸裂,一枚小巧精致的幽蓝色玉牌豁然跃出。哥舒危楼一伸手,玉牌便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枚幽蓝色的冰晶玉牌,便是足以号令魔域群魔的幽冥殿圣器--御魔钥。 岚皋、浞步、陈阮舟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枚御魔钥,欣喜的齐齐下拜:“属下恭喜圣君重获御魔钥,魔界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哥舒危楼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一挥手,示意大家起身:“此事,你们做得很好。” 寻回御魔钥实属不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哥舒危楼苦寻了百年,又等了二十五年,才顺利将它寻回,不可谓不算一件盛事。 百年间,御魔钥降临到了四代宿主身上,每二十五年一纪,前三纪皆因魔域各方强力争取,反而催发了御魔钥的守护结界,使得御魔钥自毁遁世,三代宿主也在二十五岁时齐齐殒命,御魔钥转为下一纪的轮回。 好在这一纪御魔钥面世之前,哥舒危楼以雷霆手段剿灭了其他各路有野心之分流,并提前命帝师镜无明卜算出了新一代宿主的命书,只等宿主二十五周岁时,御魔钥破体而出的这一刻。 只是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御魔钥不可脱离宿主太久,他还要立刻启程赶回魔宫,将其交予幽冥殿新任圣女保管。 哥舒危楼交代下去,浞步便去安排回程事宜。 陈阮舟请问:“圣君,是否要属下将这女子毁尸灭迹?” 宿主死,御魔钥已出,将其遗体彻底销毁,方可确保消息不外泄,也可防止有心之人嗅到御魔钥的气息,追踪到魔宫意图。 哥舒危楼看一眼那具冰冷的遗体,很快收回目光,道:“此为无辜之人,只是不巧被御魔钥拘为宿主,她的命运已经被改写的足够悲惨了。现大事已了,不若本君赠她一个好的结局。” 语毕,哥舒危楼以中指食指指向眉心,取出一滴眉间血,伸手一弹,那滴血便落入了吴晴心口。 很快,吴晴胸口位置便隐隐被一团血雾包围,不消片刻,她胸口处重新有了起伏,一颗稳健跳动的心脏在那里得到了新生。 做完这件事,哥舒危楼便带了岚皋、浞步、陈阮舟三人离开了青犼洞府,留下猃狁独自安置吴晴。 猃狁重新变作小六儿的模样,驾车将昏迷中的吴晴带回了城中,将她平安带到了吴毅吴秀才家门口。 猃狁重重敲门后,便消失了踪影,从此之后,中州城内再无人见过店小二小六儿。 吴秀才出门就看到一辆牛车停靠在自家门前,他满脸狐疑的上前掀开布帘,见是自家妹妹后,他慌忙四处看看,确定四下无人,立即将妹妹搀扶进家。 当吴晴从昏迷中醒来,满脸惊惧的向兄长描述了那可怖的一幕,兄妹俩都久久不能平静。 既然已经逃出了孙府那个牢笼,吴晴是死也不会回去的了,兄妹二人决定立即收拾行李,逃离中州城,从此远走高飞,四海为家。 当卫星魂从郑回望口中得知吴晴被陈阮舟带走后,他皱眉思索,对陈阮舟没有立即对吴晴下死手一事不解。 有何道理还要将人特意带走呢? 直接生取御魔钥不是更省事吗? 莫非是因为,就连他陈阮舟也无力破解御魔钥之结界? 呸,他陈阮舟当然破解不了,他甚至都近不了吴晴吴娘子的身!不然怎么会巴巴来求助自己呢? 可是,还是说不通。 他将人巴巴的带走,倒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电光火石之间,卫星魂想明白了,他豁然站起身:魔君也来了!陈阮舟是要带人去复命! 卫星魂不愧是千年的狐狸,果然是够精明狡猾的,将陈阮舟的言行摸的透彻。 卫星魂又缓缓坐下,他嘴边带着一丝笑。 魔君出马,那御魔钥必是已经落入了魔宫之手,这时候,恐怕魔君早已离开了中州地界......灵狐一族没有遭受魔宫的倾轧,卫星魂不自觉舒了一口气。 其他的,就跟咱们无关了,卫星魂并不过多关心。 当孙泰裕从下人口中得知王大力和吴姨娘二人都失踪时,已经是多日之后了。 孙泰裕大发雷霆,将厅中所有能砸之物都摔砸的稀碎,他深觉得是王大力拐带吴姨娘私奔了,立刻派了手下人在城中四处搜寻,同时向官府上告。 可官府根本查不到王大力半点身份信息,就像这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询问孙泰裕,就连孙泰裕自己,对王大力是何时来他身边做事的都一概想不起来了。 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城内竟无人与他亲近往来,而今,他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可谓是来去了无痕。 闹腾了几回,孙泰裕自己也放弃了,慢慢就丢开了手,压根儿没想起来去吴家问问。 琼芳、珍芳二丫鬟对吴姨娘的出逃是真心感到欢喜,没过多久,两个人就被孙府发卖了出去,被一直偷偷关注孙府的吴晴买走。 后来,琼芳与吴秀才喜结连理,吴晴再嫁,夫妻恩爱,子孙满堂,长乐安泰,便是后话了。 至于那消失不见的三元真人,自然更是无人问津,陈阮舟直接一挥手,便做主送给了青犼妖,算是还对方一个人情。 第330章 终难圆满,夜半惊魂 青犼妖吸取了三元真人身上储存的近千年修为,很快修炼便得到了提升,得以幻化成人。青犼妖因此对魔宫更加感恩戴德,发誓绝不将魔君曾到访之事泄露出去。 只有葬花谷中的白狐潘盼儿,任凭卫星魂与青黎长老如何运法,都无法再使其化为人形。 她的灵识已毁,恐怕日后再如何修炼,也不能再得道成仙了。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满怀悲痛的接受了这个结果,潘盼儿一双白爪捂住碧色的眼睛,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卫星魂叹一口气,缓缓道:“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盼儿心性纯良,童心未泯,恐怕志也不在专心修炼,以求长生上。于她而言,无拘无束、安逸恬淡的乡居生活更适合她。若她肯用心修炼,过不了几十年,还是可以再证人身的。” 青黎长老等人不语,知晓这只是族长口中最佳的结果了。 潘盼儿想了想,深感为然,它放下爪子,窜跳进潘亭植怀中,吱吱吱几声。 潘亭植知道妹妹还在挂念郁桐晖,便拍拍小白狐的脑袋,道:“小妹放心,大哥这便去看看妹夫的情况。” 潘家兄妹并苍耳向族长告辞,卫星魂点头,放他们出去。 潘亭植将潘盼儿放回葬花谷自家的蘑菇屋,他带着苍耳二人出了西丘,直奔中州城内郁家豆腐坊。 潘盼儿不在的这几日,郁家豆腐坊已经停业,满院一片萧条。 潘亭植向郁老爹一打听,方知郁桐晖已被闻讯前来的衙役们逮捕归案了,此时已不在家中。 郁大娘的眼睛几乎哭瞎,她拉着潘亭植的衣袖哀泣:“儿媳妇被人暗害,儿子也被人算计了,这番牢狱之灾下来,能不能活命先不说,前途算是尽毁了。我们晖哥儿命苦哇,寒窗苦读十载,竟换来一腔骂名,家破人亡!” 郁老爹也蹲在一旁,吧嗒吧嗒的吸着旱烟,几日不见,头发已白了一半。 苍耳见此情景,脸上忿忿不平:“郁家妹夫是被人陷害的,这糊涂的管事衙门!大哥,咱们这就去向府衙说明情况,将郁妹夫救出来!” 一听此话,郁家老夫妻齐齐看向潘亭植:“世侄,当真有办法吗?” 潘亭植也十分不满府衙的行事方法,郁桐晖是自己亲妹夫,那便是自家人。人间府衙欺辱到自家头上,潘亭植有意给他们一个教训。 而且说到底,郁桐晖是被自己妹妹给连累了,这才招来这场无妄之灾,不管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袖手旁观。 潘亭植点头,郁家老夫妻大喜,双双携手,倒头便拜:“若真能救我们晖哥儿出来,我们老夫妻一世感念世侄的大恩!” 潘亭植赶忙将二老搀扶起来,苍耳摩拳擦掌,脸带兴奋:“憋屈了这许久,终于轮到我苍耳大展身手了!” 辞别了郁家二老,潘亭植与苍耳二人直奔中州府衙。 重新逮捕了嫌疑人,康王爷闲闲的靠在椅背上,扫一眼到访的赵恕之和韦大为。 “赵大人,韦院长,你二人都觉得那郁桐晖便是杀害言无忌的真凶喽?”康王爷捻起茶盖,吹一吹茶水里的浮沫。 赵恕之低着头,赶紧扫一眼韦院长。 韦院长这几日已经想明白了,牺牲郁桐晖一人,可以保全书院中其他待考学子,此举虽不人道,但此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韦院长点头:“回禀王爷,郁桐晖私藏淫秽之物在先,谋害同窗性命在后,人赃并获,人证、物证齐全,不容抵赖。老朽对学子的死深感痛惜,虽不愿相信自己教出的学生有这等虎狼之心,但证据确凿,老朽也无话可说。” 赵恕之连连点头:“王爷,是这样没错!” 康王爷不作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案上:“本王怎么觉得这事情透着蹊跷!你二人急急要定郁桐晖的罪,心里想些什么,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 赵恕之额头冒汗:“王爷,岂能因一人之故,便使数百学子的十年寒窗苦读毁于一旦?” 他自己的儿子赵紫兰也在此次科考之内,可不能被耽搁了前程。 韦院长心道赵大人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现下只等康王爷下令定郁桐晖的罪了。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将堂中之事听得分明。 苍耳气道:“郁桐晖的老师竟也是这等肮脏可恶之人!” 潘亭植看的淡:“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郁桐晖马上就要被定罪了,咱们怎么办?” 苍耳抓耳挠腮:“让我施法将情景重现,把元凶展现在他们面前!” “不可,会坏了天道。” 潘亭植阻止苍耳:“况且那样做,根本就寻不到证据。咱们需得让真凶自露马脚,自己出来认罪!” 苍耳便知道潘亭植已有了良策,他点点头,随潘亭植离去。 潘亭植使用追踪之法,轻而易举便嗅出了真凶的气味,两人追随着气味,在书院内一间屋子外面站住。 两人静耳细听,便听到屋内有人来来回回的踱步声音。 苍耳冷笑一声:“这人看起来很不安呐。也是,杀了人,自然心里有鬼喽!” 里面那人,正是郁桐晖与言无忌的同窗兼好友,刘一凡。 刘一凡坐立不安,正在房间中发愁,事情愈搞愈大,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如果此事再不定性,迟早要牵出自己,那就只能对不起郁桐晖了! 谁让你们二人挡了我的道呢! 刘一凡眼中的狠厉越发明显,下定决心要将此事安在郁桐晖头上。 与刘一凡同舍的李生,从书本后面抬起眼来,刚巧将刘一凡恶狠狠地表情收入眼底,他心中讶然,赶忙低下头去。 当夜,书院中万籁静寂,各舍监中的灯光次第熄灭,晚读的学子们都就寝了,两道身影从房梁跃下,降落到刘一凡的房外。 潘亭植手里打了个响指,一根狐狸毛从窗缝里飘进去,舍监内升腾起一阵白雾。 房间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有桌椅被踢动的声音,刘一凡迷迷糊糊从睡梦中惊醒,他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隐约看到床边有一道黑影:“李兄,夜色已深,还不就寝?” 对方却不答言。 突然耳边一道鼾声响起,正是李生的床位。 刘一凡心里一惊,瞬间头皮发麻:李生分明睡在床上,那、那眼前这家伙又是谁?! 刘一凡豁然掀开被子坐起身,他眼睛死死盯住这道黑影,声音嘶哑的问:“你是何人?” 那个人影不动,也不回答。 刘一凡手心儿里都是汗,脸色煞白。 李生睡得安详,这边的动静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刘一凡心道,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对对对,自己在梦中,只是被梦魇住了...... 刘一凡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没防备那人影竟慢慢走近了他:“刘兄,我死的好惨啊......” 好俗气的一句话。 不过刘一凡可没有心情察觉这些,他认出了此人的声音,顿时浑身冷汗直冒,结结巴巴:“无、无忌兄?” 那人影顿住,慢慢抬起头。 黑色杂乱的头发披散着,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身上穿着的正是被害那日的长袍,一双手臂垂直耷拉着。 “无忌兄,害死你的人是郁桐晖,你应该去找他!” 刘一凡带着哭音儿,道:“你来找我作甚!” 黑色人影听闻此话,又开始向前挪动了,他伸出双手,露出一双青色的手臂,双手干枯青瘪,指甲漆黑,利如爪。 那双鬼爪突然紧紧扼住刘一凡的脖子,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刘一凡耳边响起:“刘一凡,还我命来!” 突然一道响雷炸起,刘一凡肝胆俱裂,他拼命挥手去拦:“我没杀你!我没杀人......不是我杀的......” 黑影却不听他狡辩,鬼爪渐渐收紧,刘一凡拼尽了全身力气,大吼出声:“言无忌,我没有杀你!放了我、放了我......” 刘一凡脖子被紧紧掐住,呼吸不畅,眼看便要昏死过去。突然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刘兄,快醒醒!” 刘一凡觉得这声音熟悉,却无论如何睁不开眼睛,他伸长着舌头,翻着白眼。 原来是李生睡梦中被吵醒,他听到动静,赶忙下床前来探看。 李生一见刘一凡这情形,便知道他是被梦魇住了,想上前去拉扯他的手,却被刘一凡躲过去。 李生大声呼喊,可刘一凡就是叫不醒。 李生心里着急,稍一思索,便摸黑奔出门去,大声拍打隔壁的房门:“魏兄、郭兄,快快开门!” 魏生、郭生听到动静,打开房门。二人一看李生这番形容,都微微一惊。等听李生言明情况,三人结伴向李生舍监走去。 听到动静的人不少,纷纷从门中探出头来,有人交头接耳:“又出什么状况了?” 李生、魏生、郭生三人在前,后面有几人跟随,众人进到李生房中,有人点燃了蜡烛。 众人打眼一瞧,便见床榻上刘一凡正自己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此时他脸色早已发青,舌头伸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众人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上前生拉硬拽,生生掰开了刘一凡的双手,刘一凡这才倒缓过来一口气。 此时的刘一凡目光涣散,他胡乱挥舞着自己的双手,众人差一点就摁不住他。 “这是鬼上身了?” “去,别胡说,当心让先生听到!” 刘一凡听到“鬼”字,忽然坐起了身子,他目光呆滞,眼睛朝着正前方:“鬼,有鬼!言无忌找我索命来了!” 刘一凡哇啊大叫一声,忽然推开围绕着的众人,光着脚底板就向屋外跑去,想拦都拦不住。 众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听到吗,刚刘一凡说言无忌来找他索命呢!” 第331章 真凶伏法,夤夜行凶 “听到吗,刚刘一凡说言无忌来找他索命呢!” “奇怪,言无忌不是郁桐晖害死的吗?关他刘一凡什么事?” “咦,搞不好郁桐晖是替人顶过,你看刘一凡这个样子,分明是心里有鬼。言无忌说不准真是刘一凡害死的!” 众说纷纭。 刘一凡撒丫子在院中乱跑,状如疯癫,众人见事情难以收拾,便有人偷偷跑去禀告了赵紫兰等人。 赵紫兰穿上衣服,带着风纪院的一帮人走来,众学子纷纷避让。 赵紫兰一见刘一凡这疯魔的样子,脸色沉下来:“快将他制住!这成何体统!” 几个人上前便将刘一凡胳膊扭住,将他押了过来。 刘一凡口内还呼喊着“是我杀了言无忌!” “无忌兄,求你放了我,我不是有意的!”等语,在场众人听得分明。 兹事体大,赵紫兰不敢擅专,赶忙派人去禀报韦院长。 这几日连日劳累,好不容易事情快尘埃落定,韦院长刚睡着,便被人砰砰砰敲起了房门。 韦院长带着一肚子气,听完了来人的话,二话不说带了人就到了舍监。 刘一凡已被五花大绑,嘴巴里塞了一团毛巾,他还兀自挣扎着想摆脱束缚,嘴角留着涎水,哇啦哇啦乱叫。 赵紫兰迎上前去:“院长,言无忌被害一事,恐怕还尚有内情。” 李生、魏生、郭生等一众学子,将刚才刘一凡的疯魔之言如实禀告,韦院长长叹一口气:“雅芝,天亮后立即去府衙通知赵大人,请康王爷再来一趟。至于其他人,尔等稍后要如实向王爷做证言。” 众人听令。 韦院长看了还趴在地上胡乱挣扎呜咽的刘一凡一眼,摇摇头,希望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天一亮,康王爷、赵恕之大人带了兵士、府衙过来,这一通阵仗下来,又引起民众议论纷纷。 康王爷刚一就坐,赵紫兰就带着李生、魏生、郭生上前,将上述情况如实讲述了一遍。 康王爷看向那三人,目光沉稳:“以上情况可属实?污蔑同窗,也是重罪。” 李生等三人互视一眼,李生上前确认:“学生李觏愿以一生声誉作保,学生三人所言确实属实!况且除了学生三人,还有不少同窗也见到了,王爷可随意问询。” 康王心里有数了,不是韦大为硬推出来顶缸的便是了。 康王递个眼色给赵恕之,赵大人便派人去刘一凡的舍监搜检了一番,看着搜检到的一应物证,康王命人将后街那书画铺子的老板带了来。 书画铺子老板挨个查看了桌上的证物,指着其中几件,老老实实道:“回禀王爷,这个钱袋正是言相公平日里常携带的,草民曾亲眼见过几次。还有这两本书,是那日草民重新分配给言相公的工作,抄完这两本书,可得银角一枚,当时言相公还信誓旦旦保证,半个月后如期交回。” 康王点头,如今物证齐了,只还差凶手的证词。 康王爷问赵恕之:“那刘姓学子醒来了吗?” 赵知府擦擦额头上的汗,道:“还未醒,又哭又笑的折腾了大半夜,这时候累晕过去了。” “他倒是悠闲!” 康王爷看一眼身后,一位亲兵便站出来。 赵大人、韦院长等人看着这位亲兵走出门去,不多一会儿提了桶水回来,快步走到刘一凡身边,一桶水兜头浇下去,刘一凡便立刻苏醒了。 赵知府连忙后退几步,唯恐脚底粘上水渍,心里汗颜:这位康王爷行事还真是干净利索! 刘一凡清醒过来,觉得身上又酸又疼,脖子阵阵抽痛,他满脸汗水、井水,头发披散着,满身狼狈。 刘一凡见众人都围绕着他,自己却被绑缚着丢到地上,他双目圆睁,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嘴里呜咽着。 康王吩咐:“把他嘴巴解开!” 刘一凡嘴巴解了封,思绪也恢复了正常:“做什么捆我?” 现场无人回复他。 刘一凡见众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鄙视、有嘲笑,顿时觉得事情不妙,他扭头看向韦院长:“院长......” 韦院长却立即打断了他:“尔慎言,等王爷问话!” 刘一凡张了张嘴,喉咙确实疼的厉害,每讲一句话都拉扯的嘶痛,他便闭了口。 康王爷指指桌上那堆证物,问刘一凡:“这些东西你可眼熟啊?” 刘一凡跌坐地上,只能伸长脖子去看。 桌上那些东西...... 刘一凡顿时冷汗直冒:“王爷,这些不是学生......” 这次轮到康王爷打断他:“你可想清楚再回答。这些物证都是本王派人从你房中搜来的,容不得你狡辩!” 刘一凡闭上嘴,身上的水已经蒸发的差不多,他额头上重新冒出了层层细汗。他眼珠左看右看,脑子快速转动,想找一个脱口。 “快些回话!”突然头顶一声暴喝。 刘一凡浑身一抖,一咬牙,结结巴巴道:“学生、学生不是故意的!是那言无忌目中无人,几次三番挑衅学生,学生才要教训教训他......没成想却失手把他勒死了!” 一旁站立的赵紫兰却不相信:“言学弟为人一向低调,与人为善,又怎会主动挑衅于你呢?” 其他同窗纷纷点头。 言无忌此人学业精益,广学博才,但因其出身的原因,自卑感甚重,平日里与他关系交好的同窗,除了郁桐晖,便是刘一凡几人。按理说他们情谊深重,不至于会结仇,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呢? 刘一凡面色铁青,气呼呼道:“这一届学子中,最有望高中的,便是郁桐晖与言无忌。学生深知资质不如这二位,每每挑灯夜读,期望能有一日可以与他们比肩。对他二人,学生只有佩服,没有嫉恨。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两个不该私底下嘲笑我,不该用学生的平庸去凸显他二位的高智。” 刘一凡眼圈微红,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上半年书院里举办了几次诗会,郁桐晖和言无忌二人文采斐然,却当众挑剔学生的作品,将学生的诗作批评的一无是处,沦为大家的谈资笑话。学生原本想忍一时算了,可偏偏出了那件事。” 康王爷一脸疑问:“哪件事?” 韦院长老脸微红:“...王爷,前几日书院内发现了一件,那什么...淫秽之物......刘一凡说的许是这件事。” 康王爷哦了一声,没觉得怎样:“本王听闻过,不就是言无忌私藏的吗,没什么大不了,人之常情嘛!” 韦院长讪讪的道是、是,擦擦鬓边的汗,继续听刘一凡讲述。 刘一凡接着道:“那日,学生的钱袋丢了,央求赵学长帮学生寻回,这才引发了言无忌私藏违禁物品一事。那日听着同窗们对言无忌的奚落打骂,学生心里是真的偷着高兴过的。” 刘一凡说到此,那日对言无忌口出恶言之人纷纷低了头。 康王爷冷哼一声。 “那天晚上,学生照旧挑灯夜读,然后就发现言无忌半夜偷偷出门。学生一时好奇,便悄悄跟上去。言无忌从后门出去,去了后街那间书画铺子,学生才知道他竟背地里替人抄书,以赚取钱财。” 这就与之前书画铺子老板所言对上了。 又听刘一凡接着道:“学生看他交了任务给书铺老板,又从店里出来,学生便出面去跟他交涉。学生劝他以学业为重,不要乱看淫词艳曲,他不听,推搡了学生,学生气不过,所以我们动起手来没有轻重......等学生醒过神来,言无忌已被学生掐死了...学生太害怕,所以将他背回了书院,吊在了后院的树上......” 众人听后都觉得丝丝扣扣都对应上了,合情合理,这应当便是事情真相了。 墙头偷听的苍耳却怒了:“这家伙狡诈的很,讲的话半真半假。不行,我还要再吓吓他!” 潘亭植伸手拦下苍耳:“莫急,再接着看。” 康王爷已经交代亲兵将郁桐晖带出了府衙,带来书院,最后那段话,郁桐晖听得一字不落。 “刘兄,那违禁之物,当真是无忌兄的吗?” 听到郁桐晖的声音,刘一凡有一刹那的惊慌,他瞪着郁桐晖:“你什么意思?” 郁桐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刘一凡。 刘一凡想退,却退无可退。他被绳子捆绑着,双脚站不起来,只能磨蹭着膝盖一点一点向后。 “无忌兄为人正直清白,若说他私藏违禁之物,小弟是一个字都不信的。那日书院兴师动众的挨个翻找,皆因刘兄丢失钱袋引起,这几日小弟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始至终像是被人有意牵引般,证言证词总是恰到好处的出现,将无忌兄逼死,致小弟沦为杀人凶手。依小学生之言,丢失钱袋是假,蓄意栽赃无忌兄才是真吧!” 郁桐晖一双眸子目带冰冷和气愤,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刘一凡身上、后背、额头都冷汗直冒,他瞠目结舌,无语申辩。 康王爷一双眼睛多毒啊,他只扫了刘一凡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慌张,康王一拍桌子:“刘一凡,还不实话实说!” 第332章 无罪开释,回归现实 康王爷一声狮子吼,刘一凡又是浑身一哆嗦:“王爷,学生......” 刘一凡突然痛哭流涕,泪水鼻涕流了满面:“学生是要假借丢失钱袋,引出私藏违禁物品一事,可是...可是,那淫秽东西确实不是学生栽赃的呀!那是......” 刘一凡终于决定和盘托出:“是几日前,城东泰裕酒楼的孙老板,差人找到学生,想要教训郁桐晖,委学生重金,学生这才答应里应外合的。哪里知道,那孙老板的人将东西放错了位置,这才无辜牵连了言无忌!” 一听这话,满座讶然。 郁桐晖更是震惊的不能自已:“你是说,本来是有人要害我,却无端连累了无忌兄身死吗?” 刘一凡重重点头,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郁桐晖一瞬间悲痛欲绝,原来此事的源头竟是自己! 既已认罪,刘一凡索性将心里话都说个清楚:“若不是你们经常取笑我,我又怎么会害人性命!我落到这步田地,你们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郁桐晖面含悲痛:“是刘兄误解我们了。那几场诗会,言兄与小弟只是想指出刘兄诗作中的不合之处,望引以为戒,日后能使刘兄得到提升。我二人私下一直很尊重和钦佩刘兄,只想与刘兄切磋。许是我二人用错了方法,不觉中令刘兄感到难堪...但是请刘兄相信,我二人绝无一丝打压之心,只是盼着日后同科高中,同朝为官,方不负我们这些年的交情!” 刘一凡其实早就后悔失手杀了言无忌,又是懊悔又是自责,此时听了郁桐晖的自白,他泪流满面:“可惜,一切都晚了......” 事实真相已明,康王爷派人将刘一凡收监,同时派了衙役去将孙泰裕拘传到案,了解本案其他细节。 孙泰裕一介商户,哪里见过这般大的阵仗,往日的嚣张跋扈此刻早已惊出天外,乖乖承认了自己收买刘一凡,用以诬陷郁桐晖一事。 康王爷大怒,将孙泰裕当众责打二十大板,判了半年拘禁,并当众宣布郁桐晖无罪。 幕后真凶现身,郁桐晖得以开释,对韦院长来说是意外之喜,他亲切的拍拍郁桐晖的肩膀:“总算是含冤得雪!经此一事,文轩你也算是遇难成祥,先苦后甜。你且稳住心神,抓心备考,日后必定高中!” 早已忘了早前还想将郁桐晖推出来,以完结此事的。 郁桐晖虽不知此中内情,但连日这些事情下来,也觉得心上伤痕累累。他向韦院长请辞:“学生想归家一趟。” 韦院长想了想:“也罢,连日来担惊受累,也该回家去报一声平安。本院长便特批应允了,你快去快回,回来还要抓紧备考。” 郁桐晖躲开纷纷围上来向他贺喜的同学们,脚步匆匆的离开了书院。 潘亭植与苍耳也紧跟着离去。 郁桐晖顾不得书生形象,一路飞奔回家,一推开院门,只见到郁老爹与郁老娘,三人抱头痛哭。 那日清醒后便被衙役们带走,都没有来得及询问潘盼儿的下落,郁桐晖满心担忧潘盼儿:“盼儿可归家?” 郁家老夫妻对视一眼,不敢跟他说实情。正为难间,潘亭植与苍耳进来了。 一见到潘亭植,郁老爹和郁老娘像是见到了救星般:“世侄来得正好,快与晖哥儿说道说道那日的情形!” 郁桐晖眼巴巴瞧着潘亭植,潘亭植无奈,叹一口气,道:“妹夫,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潘亭植将潘盼儿被三元真人掳走、灵力尽失,被打回原形一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期间,苍耳插了几句话,将孙泰裕那边的所作所为臭骂了一通。 潘亭植毫不避讳:“说到底,都是盼儿任性妄为,激怒了那位孙老板,才引起这场祸事。盼儿已经受到了处罚,做哥哥的,只盼她引此为戒,修身养性,日后专心修炼。我来是告诉你,不若与盼儿合离,你们的婚事就此作罢,从此我狐族与你郁家再无瓜葛。” 苍耳不知道潘亭植还做了这个打算,他小小吃了一惊,却不言语。 如今依照盼儿的情形,这两人是没有办法再续前缘了,分开,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郁桐晖却不同意,他脖子都鲠直了,急急道:“盼儿经受了那样的险境,我作为夫主却无能为力,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一切的不是都在于我,不关盼儿的责任。我初识她时,她便是白狐。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模样,日后又会面临怎样的磨难,我都不怕,只愿与她共同面对!” 潘亭植说不感动是假的:“你这是何苦呢。她可能一生都变不成人形了......” 郁桐晖正色道:“我不在乎!” 潘亭植不动声色的看向郁家二老。 妹夫重情,可他上有高堂双亲,潘亭植不敢就这样将人拐走。 郁家老夫妻抹抹泪:“晖哥儿说的极是。孙泰裕那老东西色心不死,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盼儿出手教训他,那是他罪有应得,怎怪得了我乖儿媳妇!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切分明,我们老两口儿不是拎不清的人。晖哥儿只管去看顾盼儿,家里不需挂念!” 潘亭植挑挑眉,没有因为他们是异类,而有歧视和恐惧之意,明事理、大度,这门亲家,他潘家认了! 潘亭植与苍耳二人带着郁桐晖回了葬花谷。 郁桐晖与潘盼儿相见,一人一狐紧紧相拥。 郁桐晖誓死不肯与潘盼儿分离,经潘亭植求情,青黎长老最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留下这个人类。 韦院长最终没有等回来郁桐晖,郁桐晖爱美人不爱前程,放弃了科举,甘愿陪着爱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一生。 而那孙泰裕受了半年的牢狱之灾,虽老实了不少,但仍旧横行乡里,直到现在,泰裕酒楼孙家还是城东一霸。 …………… 随着仵作的话音落下,人们渐渐回归现实。 仵作自然不知晓魔宫与九耳魔犬等事,他讲的也只是围绕郁家与白狐潘氏而已。 王捕头、一众衙役并古灵村众人都听得入神,为郁相公和潘盼儿的结局唏嘘不已。 捕头王头次听说这个故事,他摸摸下巴:“依仵作的意思,这后生与郑家老媪之死,也是妖怪作怪了?” 仵作不敢打包票,讪讪笑道:“老朽就是一时兴起,讲个故事而已。这二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还须得捕头王大人您查一查不是?” 捕头王冷笑一声。 不知道、不清楚,你还巴拉巴拉讲了这么通废话,真当自己是说书人不成! 围观的村民听完了故事,犹觉得不过瘾,有人出声道:“咱们村子外面不是供奉了狐仙娘娘吗,附近好像是有狐狸的。我上山打猎时,隐约看到过狐狸的身影,嗖嗖嗖快得不得了!” “狐仙娘娘心慈,有求必应。听说隔壁屯里吕家小子娶妻,因家里贫寒,置办不起宴席,吕家二老连夜去狐仙娘娘祠跪求,你们猜怎么着?第二日天一亮,吕家院子里就堆满了桌椅板凳、酒水肉食等物,吕家风风光光娶了新媳妇进门!” 茅山很是好奇:“吕家的新娘子不会也是狐狸变的吧?” 那人立刻摇头:“那不能够。吕家那新媳妇儿是我娘子家的族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货真价实的真人无疑!” ...... “哇,真的好神奇!” 听茅山讲到这里,美人儿师姐眼冒金光,喜滋滋道:“若真是有求必应,咱们也组团儿去求上一求。别的还罢了,我要替哥哥求一个美貌嫂子!” 我连连点头:“我要好多好多好吃的!” 高瞻一个眼尾扫过来,恨不得把这两个跑偏题的憨丫头给拍飞。 高瞻扫一眼茅山:“你继续。” 茅山翻个白眼:我是要继续的,这不是被你两个小姑娘打断了嘛! 茅山又将思绪带到了多年之前。 一开始茅山本没在意仵作那个荒诞的故事,他见过的妖物无数,若此处真是灵狐地界,以他的身手也是不怵的。 只是他注意到郑晓符的神色不寻常,好似有所避讳。 “晓符,你怎么了?” “啊?!”被茅山一问,郑晓符陡然回过神儿来:“茅大哥,我没事!” 郑晓符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小丫头涉世未深,还不懂的藏匿自己的情感。 茅山明显看得出郑晓符有事情瞒着他,只是现在人多,他不好多问。 茅山后来一直深深自责,倘若自己当时及时开导晓符,也不会使晓符落得那步田地,让他抱憾终生。 后面的事情,茅山明显不愿意多言:“那些村民找不到我杀人的证据,又不肯轻易放过我,便游说那位王捕头将我带走。我呢,是外乡人,除了晓符,没有人愿意为我讲话......” “所以你被捕了?”那伽罗看笑话。 茅山脸一红,撇撇嘴:“我只是被请去配合调查!再者说,有人明目张胆的诬陷我,我不把事情搞清楚,怎么对得起我茅山术士的名声!” 美人儿师姐催促他:“后来呢?后来呢?结果怎样?可查到是谁诬陷你的?” 茅山的脸色突然奇怪起来,他吞吞吐吐:“我被府衙关了半年......半年过后,郑晓符已经嫁作了他人妇,至于阿兴与郑媪之死,也不了了之了......” 小千觉得奇怪:“带去府衙问话,便被关了半年,这人间衙门办事是不是太武断了!” 茅山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有人暗地里做了手脚!” 第333章 茅山被捕,晓符身故 原来茅山一被王捕头带走,陈胜便连夜进城,求了在衙门做小官的远亲,将捕头王支开去办理其他案子,然后将茅山悄无声息的投入了监牢之中。 茅山虽有术法在身,但也是治下平民,他不敢私自越狱。 何况当时他并没想到自己是被人有意拖住,还满心期待官府会还他公道,因此一直守在牢中等待无罪释放。 “天真!”阿涤毫不留情的出言讥讽:“倘若是我,一早就打将出去了,看谁敢阻拦!” 茅山虽气,但也无言反驳。 他也是很长时间之后才想明白自己被人设计并蓄意阻拦,为的就是让自己离开郑晓符的身边。 “陈胜那可恶的家伙,一方面将我绊在牢里,另一方面又向晓符大献殷勤,这样方哄骗得晓符下嫁于他!”茅山只要一想到当日的情况,就怒上心头。 在茅山的心里,郑晓符天真烂漫、纯良可爱,本应有最精彩绚丽的青春年华,一朵娇花是不应该陷于泥淖中的。 在茅山的心中,陈胜此人奸猾狡诈,行事鬼鬼祟祟,惯会使用歪门邪道,为人不光明磊落。郑晓符跟着他,不会有光明的前途。 可茅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郑晓符便香消玉殒了。 茅山心里痛恨:晓符一定是被陈胜牵累,这才过早的离开了人世间。郑媪的托付,他没有完成。 上,对不起故去郑媪的嘱托,下,对不起那般信任自己的晓符。 “所以,你去找那个陈胜进行理论了?”那伽罗问道。 “自然要去的!晓符不能白死!”茅山捏着拳头,道。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郑老头儿!” 我们继续听下去。 茅山从监牢出来后,第一时间便是去寻找郑晓符。 六个月不见,也不知道晓符一个人是如何在山中艰难度日的。可等他来到半山竹舍,却见竹舍一派颓败,竹门洞开,杂草遍地,落满灰尘,茅山里里外外找了几遍,都不见一个人影。 茅山着急,便回到古灵村去打听,这才知道,半山腰郑家的孤女郑晓符,月前已经嫁给了里正家的陈胜为妻。 当时一听到这个消息,茅山就先愣住了,他觉得心口难受,沉闷闷的。 茅山一路晕沉沉的来到陈胜家外,青砖门上挂着的红艳艳的大喜灯笼刺痛了他的眼,一大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从心口溢开。 茅山伸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 “陈胜娘子可在?” 那女子挑眉看一眼他:“奴家便是。你是何人?” 咦? 不是晓符! 茅山心里狂喜,他赶紧问道:“我是陈胜的故人,想托他打听一下郑晓符的下落......” “郑晓符......” 那女子语音一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茅山,突然咧嘴笑了:“你是来寻那下堂妇的?莫不就是那下堂妇的相好吧?” 茅山呆愣片刻:“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嘲笑:“你合该早来几日的。实话告于你吧,那下堂妇前几日就已经死了。喏,就葬在那边山茔里。” 茅山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来时的那座半山腰,晓符家的那座山。 女子边摇头,边伸手关门:“我与她同日嫁进门,她日日郁郁寡欢,夜夜垂泪,我们夫主烦她,没几日便给了她休书。原来她是在外有个相好的,怪不得那般不讨喜呢!” 茅山心里恍恍惚惚,听到郑晓符的死讯,他心里绞痛,不能呼吸。 下山时他有发觉到山腰多了座小小的坟茔,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会是郑晓符的最终归宿。 茅山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到半山腰,一步一步走近那座孤坟,他浑浑噩噩的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他想不明白,几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爱说爱笑的小丫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座小小的、冰冷的坟堆...... 茅山呆呆的盯着坟茔瞧:坟上的黄土还很新鲜,明显是新起不久,土块中还夹杂着草木落叶,没有竖立墓碑,潦草的很。 茅山怒了:陈胜就是这般对待晓符的吗?! 茅山想去找陈胜质问一番,他刚站起身,身后就传来一个弱弱的女声:“茅山哥哥......” 像极了郑晓符的声音。 茅山一惊,闻声转头:“晓符?” 此时天色已黑,一轮弯月横挂树梢,夜色晴朗,因为没有云朵的遮挡,一层薄薄的银辉洒落在这荒谷中。 一个娇小瘦弱的身影静静立在坟茔后面,背对着月亮,使她的脸上打着淡淡黑晕,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可茅山就是知道,这是郑晓符。 茅山突然想起陈胜家那女子所言,晓符身故不过几日,莫非,今夜正巧是晓符的七日回魂夜? 晓符胆小,茅山不敢奔上去,唯恐吓到晓符。 他站在原地,脸上带笑:“晓符,你听到我的声音,所以回来看我了?” 郑晓符只是静静的站着,淡薄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她没有搭话,又呆呆叫了一句:“茅山哥哥......” 话音婉转,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哀伤和悲凉。 茅山觉得郑晓符有话对他讲,不由得上前几步:“晓符,怨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年幼被人哄骗,年纪轻轻便离开了红尘,我......” 茅山的话还没讲完,一阵风起,郑晓符便消失了身影。 茅山以为自己的举动惊吓到了晓符,他赶紧跑到郑晓符刚才出现的地方,着急的喊:“晓符!” 暮色空空,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竹林、树木随风招展的哗啦声。 茅山着急四顾,呼唤晓符现身,他在林中奔走,穿过一丛又一丛灌木,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烦人的小子,能不能安静下来!” 茅山猝不及防,赶紧刹住脚,他警惕四顾:“是谁?!” 一道白色人影从竹梢上缓缓飞下。 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穿着繁复的素色衣袍,白中透绿,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独留额前垂下两股发丝,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眼眸深邃,显得飘逸出尘。 嗯?这描述有点耳熟? 茅山瞪着来人:“你是何人?” 那人将双手背到身后,侧着脸看他,道:“老朽俗名回望。你小子就是......” “回望?郑回望?!” 茅山稍微一思索,急吼吼道:“你是那只灵狐族的千年狐狸?” 郑回望皱眉:“小子,不要总是打断望爷我!” “晓符呢?你把晓符藏到哪里去了!” “......” 郑回望气的一甩袖子:“年轻人,要先听老人家讲完话。尊老,懂吗?你要寻的那小丫头是我望爷的后代,你......” 茅山斜着眼睛看他:“若不是猜到你跟晓符有渊源,你觉得我一个除妖师,会跟你一只狐狸絮叨这许久吗?就问你一句,晓符在哪里?” 几次三番被打断,郑回望恨不得上前揪光这臭小子的头发,他气呼呼的:“老朽不与你一般见识。晓符临死前,托望爷给你带句话!” 茅山这才抬起眼皮:“说什么?” “她想看一眼茅山的日出...” 茅山一愣。 这是他曾经许诺过郑晓符的话,他说要带她游遍山川大地,带她回自己生活的茅山,同他一起赏日出、等日落、醉清风...... 原来晓符一直都记在心里,直到临终都念念不忘! 茅山愣了半晌,郑回望就在原地陪着他站了半晌。 过了很久之后,茅山问:“晓符,究竟是怎么死的?” 郑回望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哇,是自杀。” “晓符怎么可能会自杀!” 茅山不信:“她胆子那么小,平日里又怕疼、又怕苦,平时见到一只飞虫都要跳脚。人间的繁华她还没有见识过,甚至连这个镇子都没有出去过,她怎么会舍得死?是不是姓陈的那个混蛋欺负她!” 茅山突然想到,晓符既已嫁为陈家妇,为何她逝世后,陈家却无任何悲鸣之声,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就连门前的大红灯笼都犹在,没有换成丧事用的白绢。 “这陈家太可恶了!” 茅山咬牙切齿,料定一定是陈家欺辱晓符,才致她身死,他心里恨极了。 郑回望摇摇头:“具体情况,老朽并不清楚。玉书...哦,就是晓符丫头的爷爷,这些时日都不在中州郡,他去冥府送他妻子丹娘的魂魄了,等他为亡灵超度完,人间要过三年的光景了。玉书将晓符丫头托付于老朽,请老朽多加照看,没想到这小丫头太要强,什么苦难都不肯跟族里说。等阿苍传回信儿来,晓符已经走投无路,决定要嫁给陈胜了!” 茅山瞪圆了眼睛:“什么走投无路?怎么会走投无路?在这样一个乡野山村,晓符究竟能遇到什么麻烦?!” 郑回望又叹一口气:“老朽本派了族中的苍耳狐,化名阿苍,一直守护在晓符丫头身边。原本是要等丹娘故去之后,将晓符接回葬花谷的--毕竟是我灵狐血脉,不能留她在人间常住,恐会引来捉妖道人、驱魔师等人的觊觎。” 第334章 推波助澜,双方对峙 茅山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是除妖师,所以我的出现,引起了苍耳的警惕,他便出手将我安了个杀人的罪名,是吧?” 郑回望毫不避讳的点头:“没错。我族中大长老曾占卜到晓符丫头命中有一死劫,我们都以为会应到你的身上。” 茅山无语反驳。 他是除妖师,斩妖除魔是他的天职,从身份来看,他与郑晓符确实是天敌无疑的。 茅山终于明白了。 阿苍,就是那只苍耳狐,当日茅山被郑晓符相救,出现在郑家竹舍,阿苍立刻意识到了危险,他不惜杀了阿兴,嫁祸到茅山头上,这才使茅山白白受了这六个月的牢狱之灾。 “随意杀人,大长老已经狠狠处罚了阿苍。只是自你被关起来后,阿苍又被罚闭门思过,才使晓符丫头身边没了帮手。晓符丫头想救你出狱,便寻上了陈胜求助,一来二去,不知怎地,晓符就决定嫁给那陈胜。当时老朽想,这是晓符丫头自己的选择,我只有尊重,哪里料想她出嫁不过月余,便选择自尽以了结生命!实在也是老朽疏于看顾的过错。” 因为郑晓符这件事,郑回望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后代郑玉书专情,当年不顾族内反对,硬要与人间女子通婚,先是儿子儿媳早亡,如今就连唯一的孙女也故去了。 人、妖异族通婚,本来就不受天命保佑,这不是受了诅咒,是什么? 原本想着保住这唯一的血脉,郑回望这才请了师尊青黎长老出面,替郑晓符占卜命格,待算出她命中有一死劫后,又派出了苍耳暗中保护。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郑晓符的死劫不是来自于外力,而是来自于她自戕! 郑回望一阵唏嘘,既已应劫,这是命中注定,他们没有祖孙缘分呀! 茅山却是满脸愤恨,他扭头就走:“晓符的死一定跟陈胜脱不开干系,我这就去找他对质!” 郑回望来不及出手拦他,茅山便飞身而起,几个点脚间便到了古灵村中。 茅山径直来到陈胜家中,他没有敲门,而是从墙头翻身过去,奔到卧房窗口下。 屋内,正在进行着一场谈话。 “你没问清楚对方是谁?” 茅山听出是陈胜的声音。 “奴家是内宅女子,当街开门已是失礼,怎好再问外男的身份?” 这是下午那位女子,就听她继续道:“来人左不过二十来岁,一副江湖人打扮......不会就是郑娘子藏在外面的相好吧?” “不要混说!” 陈胜发怒了,然后是披衣服、掀帘子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女子问。 “你先睡吧。李大人吩咐我做事情,我去忙一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茅山连忙躲到房梁之上。 “哼,知道你对那郑娘子念念不忘,可是人家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人家李大人可是一州知府,怎么也不会吩咐事情到一个小衙役身上吧!心里不痛快,冲我发什么火哇!” 那女子念念叨叨,自顾自熄了灯火睡觉。 山野寂静,村里人睡的早,整个古灵村都已经陷入了暗夜之中。 陈胜穿好衣服,来到院中凉亭,他抬头望月,夜色清冷,一如他的心情。 听陈胜长吁短叹了几声之后,茅山忍不住跳出来现身了:“陈胜,你逼死晓符,今日便纳命来吧!” 陈胜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呼喝吓了一跳,他惊恐的转身,在月色掩映下,他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陈胜满脸惊讶:“茅山?!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茅山就知道是这小子在背后搞鬼,气道:“你还想让人关我一辈子不成!” 茅山走到他面前,恶狠狠道:“我今日是来为晓符报仇的!” 茅山周身的杀气令陈胜恐慌不已,他一步步后退:“晓符妹妹之死与我无关,为何来找我报仇?” 茅山不想听他废话:“晓符既嫁了你,你就该好好对她、照顾她,为何婚后却冷落她,令她悲伤之下自尽身亡?人死后你还要苛待于她,就连一座墓碑都舍不得为她立吗?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一样物品,随你舍弃的!” 茅山一边说,一边一步步逼近陈胜,陈胜被逼退到凉亭下面,背后便是院墙了,陈胜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额上冷汗直冒。 被人闯入家中连声指责,陈胜恼羞成怒:“你这话说的奇怪,晓符妹妹是我的妻子,你有什么立场跑来质问我?你自认为是郑晓符的什么人?” 茅山狠狠被噎了一下:“郑媪临终前曾将晓符托付于我,我自然有权过问!” 陈胜听后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那你有尽到照顾她的义务吗?在她无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算起来,我才应该向你追责吧?” 茅山几乎被陈胜气晕,觉得他倒打一耙:“倘若不是你收买官府,我怎会被关押半年之久!” 若不是被关押,又怎么会离开晓符,又怎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陈胜却感觉莫名其妙:“你不要胡乱污蔑于我,谁去做了那种事!”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相互瞪着眼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过了好半晌儿,陈胜主动开口:“你觉得我趁人之危,求娶晓符...确实是,我不否认...” 茅山给他一个“你看吧”的表情。 陈胜接着道:“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我与晓符妹妹虽说不上是青梅竹马,却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两家又是几世之交,知根知底。而你,不过是一个外人!” 茅山想开口反驳,却被陈胜制止:“我并没有说错。茅山你自己想一想,你与晓符妹妹认识不过短短十几天,晓符妹妹对你好,不过是好玩、贪新鲜,觉得你新奇罢了!我爱慕晓符妹妹,原本是要向丹奶奶上门求娶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你......阿兴被杀,丹奶奶身故,当日那种情况,我觉得正好可以令晓符妹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所以才推波助澜,引官府出面。你既然杀了人,我怎会放心将晓符妹妹交到一个杀人凶手手里呢!” “人不是我杀的,是阿苍杀人,嫁祸于我!”茅山将真相说出。 陈胜却不敢相信:“阿苍是我们一起长大的伙伴儿,无缘无故,他为何要杀害阿兴?仅凭你一句话,我不会信你!” “我跟你一两句说不清楚。阿苍呢,叫他来对质,你一问便明白了!” 陈胜迟疑了一下:“你被官府押走后不久,阿苍也失踪了,这几个月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茅山冷笑一声:“你口中的阿苍,实际上是一只狐狸精,他杀了人,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此时还被关禁闭,接受处罚呢!” 陈胜怎会相信茅山之言,阿苍与自己、晓符妹妹都是一同长大的,他是人是妖,自己又怎会不知。 陈胜不由得对茅山多了几分戒备与鄙视。 “你那是什么眼神儿,你不信我的话?要不要我将那只狐狸揪出来,给你看看呢!”茅山咬牙切齿道。 陈胜连忙摇头,唯恐激怒茅山,导致这家伙暴走,再迁怒村人。 “晓符为何自杀?”茅山一直纠结这个问题,他不明白,晓符有何理由宁愿赴死呢! “......”陈胜盯着茅山,意味深长:“你自己真的不知?” 茅山一脸狐疑。 陈胜看他这副样子,感觉这半年来的凄苦、愤恨、嫉妒都无处发泄,怒极反笑:“我真替晓符妹妹不值!” 陈胜当着茅山的面,抬脚来到石亭中坐下,道:“那日,你被王捕头带走,晓符焦急万分,十分担心你的处境。我们将丹奶奶的尸身入土为安,不放心晓符一个人住在山里,便劝她跟我们一起下山。可是她不同意。” “晓符妹妹其实是很固执的一个人,她决定的事,很难叫她做出更改。对你,她就是如此。” “头两个月,她日日从山腰跑到山口去探望,等你回来,风雨无阻,不辞辛苦。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告诉她,可以去城中衙门问一问,她就信了,一个人从村子走到城中。足足有四十里啊,她一个小姑娘,硬是用自己那双脚丈量完了!我不放心,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 “官府的捕头们当然不肯放人进去探望!晓符妹妹就站在衙门门口不肯走,不吃不喝不动,几乎要累晕在那里。后来是我悄悄拜托了王捕头出来赶人,才将她拉回了村中。可是根本劝不住她,她仍旧三天两头往府衙跑,一心想要见你。” “我越看越气,她怎么可以为了你,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我骗晓符妹妹说,只要她肯嫁我为妻,我就使关系帮你开罪,救你出狱。晓符妹妹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她思量了很久,最终同意了我的提议......” 茅山眼睛喷火,火冒三丈:“卑鄙小人!” 第335章 伤心欲绝,空坟开棺 陈胜承认自己是有些卑鄙,可他忍不了骂他的人是茅山:“我再卑鄙,至少是一心想帮她,倘若她真心嫁我,我是肯定会替她出头,想办法救你出来的!总好过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却还要小女子去搭救,无能又懦夫!你敢说自己对晓符妹妹就没有非分之想吗?” 茅山再次被噎,他不服气:“我只将晓符将亲妹妹对待的!外面情形如何,我在狱中一概不知。倘若知道晓符那般担心,为我牺牲良多,我早就打将出来了!没人能拦得住我!” 两个人又气呼呼的仇视着对方,互不相让,不发一言,像是两只相互抵角的牛。 爬墙头上看热闹的郑回望嘿嘿一乐,冲后面说了一句:“两个人都是这副德行,烂泥糊不上墙,你这相女婿的眼光,可没得我们灵狐一族的真传啊!” 郑回望扭头又看向院中,低声叹了一句:“晓符丫头,你可千万不要赌输啊!” 看样子,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道士,并没有把你看得多重要。听听,他自己都说了,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 那个陈胜更不必说了,好胜心与占有欲更稍胜一筹,对你,也未必全是真心,不过是与小道士争一时之气罢了。 院外墙角的黑暗处,一个瘦弱窈窕的身影静静漂浮着,没有作声。 院中,在茅山的再三追问下,陈胜将当时的情况讲出来:“晓符妹妹考虑了一个月,终于同意嫁我,我兴奋之余立即通知家中筹备婚礼,一个月前,终于将晓符妹妹娶进了家门......” “你家中另一女子又是谁?难怪道你一日娶两位妻子进门?你置晓符颜面于何地?” “戴氏,是我家爷爷早前帮我订下的婚约,她是城中戴县丞家的独女...我同时迎她二人进门,是得晓符妹妹首肯了的...有戴氏在,我才能与官府通上关系,方能设法救你出来!”陈胜辩解道。 “你放屁!” 茅山气的脏话都出来了:“你贪慕那戴家的权势,不要拿晓符作筏子!你如今是府衙的捕快,想必那戴家也是不予余力的襄助于你了。不然凭你一个乡野村夫,怎么能那么快得到这样一个好差事?” “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陈胜平生最忌讳有人说他依靠裙带关系、走买官的路子。 当然,捕快充其量就是府衙中的一个小吏,远不到买官的地步,但是陈胜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日后是要做官出人头地的,更不能留下把柄,使人诟病。 茅山冷笑一声,不接他的话,这无视的态度更令陈胜气愤不已。 陈胜索性也不遮掩了:“郑晓符心仪之人是你,你知道吧。” 陈胜此言一出,茅山狠狠一愣,刚才的气势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胜看他惊愣的样子,嘴角漫上一丝苦笑:“这世道就是如此,有人遍洒千金,求而不得,有人唾手可得,却不自知。” “晓符她,喜欢我?” 茅山喃喃重复道。 有种特别突然的感觉。 墙头上,郑回望扭头看一眼那片安静的阴影,低声叹了一口气:望爷我说什么来着?这个纯情的少年人,就连自己的情丝都尚且梳理不明白,又哪里会是那编织罗网,想置灵狐一族于死地的术法高手呢? 可惜了这俩孩子啊...... 陈胜不打算等他消化这个消息,接着道:“晓符,确实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她嫁给我的条件,便是要尽快救你出来。成亲后,晓符一直郁郁寡欢,忧思甚重,后来竟至夜不能寐、虚脱厌食的地步。我气她对我冷淡,便也对她不理不睬,结果久拖之下,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快撑不下去,才令人叫我...” 茅山死死盯着他,陈胜张了张嘴,这才接着说道:“我见她时,真的唬了我一跳,原本气色红润、活泼开朗的晓符妹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瘦骨嶙峋,脸上没有血色,就连出气都不连贯。我看她这幅样子,知道她铁了心不想活下去,所以听她讲了她的临终遗言。” 茅山的拳头捏的咯吱响:“是什么?!” “救你出狱。” 陈胜沉声道:“她是我的妻子,结果临终所想,竟是旁的男子!虽然我一直心里清楚,晓符肯嫁我,不过是我自欺欺人、一厢情愿,但是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直接拒绝了她!” “从她房里出来的当天夜里,她便身故了。成亲不足一月,新娘骤逝,族里觉的不吉利,不肯让她葬进祖茔。我没有办法,便将她葬到了半山腰。我想她会喜欢那里,我想她不愿意以陈氏妇的身份入土,我想她喜欢无拘无束,便不曾为她立碑,将她迁出了陈家家谱......” “至于你,我原本想再多关你一段时间,以解我心头之恨,再去求人将你放出。可没想到你竟然就被放出来了......” 陈胜心道,也许茅山真的不是杀人凶手吧,不然以公正廉明着称的李大人,怎会将人随意开释呢? “我说的皆是实话,晓符妹妹确实是绝食而死,此事我家人皆可作证。她死了,我也同样很难受,我的悲痛不次于你!” “一切都怪你!为何你会出现在古灵村,为何与晓符妹妹相识,晓符妹妹一颗心给了你你却不自知,害得她小小年纪惨死!你茅山才是害死晓符妹妹的罪魁祸首!” 离开陈家以后,茅山一个人慢慢走在漆黑的丛林中,陈胜的话犹在耳边回荡:“你既是仙外之人,那监牢合该困不住你,晓符曾经那样担心牵挂你,她满心满眼皆是你,你怎么就不晓得出来看望一下她?你说我奸诈狡猾,你自己又何尝不是迂腐至极?怪只怪晓符妹妹错爱了你,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茅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晓符啊......” 突然一阵风起,林间沙沙作响,一朵花从空中晃晃悠悠飘下来,茅山伸手,那朵花便落在了他的掌心:“这是...雪域飞仙?” 茅山认出这朵花便是与晓符同去花谷那回,采回来的雪域飞仙,晓符说是要供奉狐仙娘娘... 莫非? “晓符,是不是你?”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天而降,茅山惊喜的抬头,却发现来人是郑回望。 “有事?”茅山冷冷开口。 “晓符丫头之死,你已经了解清楚了。近日有没有打算离开中州郡,转往他处去了?”郑回望扫一眼茅山手中捧着的花儿,兜头就问。 茅山脸色顿时有点冷:“前辈何故要赶人呢?” 郑回望摸摸鼻子,心道有那么明显吗:“望爷觉得此处也算是你的伤心地,你还年轻,大把美好时光还要等你挥霍,没必要为了晓符丫头而踌躇不前。若是没什么必要,你还是及早离开这里,回你们茅山,或者去哪里都随你!” 茅山还在为郑晓符之死而心伤,心情极差,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来此地,本就是为斩妖除魔,既然发现有狐妖杀人作恶,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这老狐狸莫不是以为可以因为晓符之死,而让我放过这段孽障吧?” 郑回望确实有混淆视听之嫌。 小伎俩被拆穿,他呵呵一笑,掩饰道:“非也非也,茅山兄弟误会我了。你不走就罢了,望爷我是不陪着你了。告辞!” 郑回望语毕,直接飞身而去,没了踪迹。 茅山心不在此,也没有理会他,而是一个人默默走到了郑晓符墓前。 茅山靠着坟茔坐下,借着慢慢升起来的月亮,将坟堆上洒落的杂草一一拔除,他低着头,一边专心去除杂物,一边喃喃跟坟茔讲着话。 不远的树林深处,阴风阵阵,一抹孤魂静静的漂浮着,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一切。 茅山从他幼年上山拜师学艺,讲到出师后下山,一路匡扶弱小、降妖捉怪,直到路过中州郡,遇见了郑晓符。 他一幕幕回忆与郑晓符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清晰非常。 一直讲到月上中天,茅山伸手掬起一捧坟上的土,放在手心里摩挲,他放到鼻尖轻嗅,突然他皱了皱鼻子,停顿了下来。 茅山以为自己鼻子失灵了,他又抓起一把土,低头使劲儿嗅了嗅。 茅山脸色大变。 茅山霍然站起身,低头仔细审视着这座矮矮的坟茔,喃喃道:“应该不会吧?” 茅山围着这座坟茔绕了一圈,一咬牙,祭出了他的除妖剑,居然动手挖起坟上的土来。 当山下村庄传来一声夜猫子鸣声时,茅山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他愣愣的看着那具已被起开的棺材,莫名其妙。 那座崭新的棺木中,只摆放着一双粉色绣鞋,除此以外,空空荡荡的,却没有尸身。 这是一座空棺! 怎么回事? 晓符没有死吗? 还是......她的尸身被什么人盗走了?! 茅山开动脑筋,想将事情想清楚:昨晚听陈胜那般情真意切的描述,不似作伪,而且古灵村中皆有人看到,郑晓符从陈家连夜出殡,所以陈胜是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用来诓骗自己的。 那么,是被人盗走了尸身? 第336章 狐洞寻踪,涎溪郑家 茅山闻一闻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泥土的味道。 不对,这泥土清新,没有其他人类翻动或动物刨啃的痕迹。 茅山心一沉,突然冷笑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 此时太阳已经从东方露出了一个头,山下村子里已经有了道道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声四起,村民都扛着锄头在田间劳作了。 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茅山驻足看了会儿尘世间的喧嚣,然后转身,直奔着后山而去。 茅山循着半年前的记忆,慢慢走入郑晓符曾带他去过的花谷。 现在已经快入冬了,这山谷中却是四季长春,青草绵绵,繁花似锦,蝴蝶飞舞,芬芳四溢,一如从前。 茅山抬脚踩在厚厚的草甸上,朝着上回他们寻花的地方走去,身形穿过,惊起一阵飞蝶。 “这是鸢尾,形似蓝蝴蝶,淡淡清香,是村中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慕之意的使者......这株是极难得的雪域飞仙,它通体雪白,清新淡雅,宛如绽放在雪域高原上的仙子。哇,这珠雪域飞仙我要带回家养起来,届时供奉给狐仙娘娘,狐仙娘娘一定欢喜......” 晓符的一言一笑犹在眼前,茅山越往前走,脸色越阴沉:哼,灵狐族是吗?竟敢妄动晓符的遗体,就算你们是晓符的族人,我也绝不饶过! 茅山站在当初郑晓符失踪的地方,他清楚的记得,当时晓符曾经消失了片刻。 晓符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可是并没有逃过茅山的眼睛。 茅山抬脚踏踏地上的土,与别处并没有不同,机关会在哪里呢? 正当茅山低头苦寻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了一双布鞋。茅山顺着这人的双腿一路抬起头,一脸疑惑:“你是何人?” “在下郑玉书。” 郑玉书? 郑家人? 是晓符的族人? 来人面色沉稳,年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长相俊美,面如冠玉,黑发用一根碧玉簪束住,一袭青衣长衫,身上无半分配饰。 来人虽长相儒雅,但此刻却面露寒霜,看着茅山,却好似在看仇敌似的。 茅山问道:“你是晓符的族人?” “我是她爷爷!” 茅山闻言一愣,再仔细端详郑玉书,此人好生面熟,他忽然想起曾经在郑媪家的竹舍里见过此人的画像。 这位,便是郑媪口中的玉郎,晓符的爷爷,郑玉书了。 因着郑晓符的关系,茅山对郑玉书倒是颇为客气,弯腰行礼:“茅山见过前辈!” 郑玉书对茅山好像一副很是厌恶的样子,他不受茅山的礼,冷冷道:“晓符已因你而死,你今日还上门做什么?莫不是想要找我灵狐一族的麻烦!” 茅山不打算激怒这位晓符的亲人,退后一步,道:“晓符的尸身并不在墓中,我在想...在下想,贵府有没有派人,将晓符的尸身带走?” 郑玉书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茅山,冷淡道:“没有!” 郑玉书面色越冷淡平静,茅山越发觉得晓符的失踪,跟狐狸洞脱不开关系:“能否容许在下一探贵府?” 郑玉书挑起眼皮,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你只要敢硬闯,我就立刻将你打死,既解了我心头之恨,也省了一个向族长和三位长老交代的借口。 擅闯葬花谷,你以为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吗! 茅山沉默了片刻,那样做确实不太妥当。 失礼事小,若是再激化双方的矛盾,就更得不偿失了...... 郑玉书冷眼瞧着这小子,强忍着心头的怒火,道:“若是没事,你便及早离去吧!晓符已死,她生前既满心护你,我就留你一命,不与你计较。你与她此生缘分已散,忘了她,自去过你的逍遥日子,永生不要再踏入中州地界了!” 言毕,郑玉书明显不想再多谈,一甩衣袖,便遁去了。 “前辈!” 茅山急急呼喊,连忙上前想要留住郑玉书,但郑玉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山谷的清风与花香。 茅山在山谷内四处寻找,想要找到狐狸洞的入口。 刚刚郑玉书的表现,更让茅山认定,晓符尸身的失踪与狐狸洞有关。否则,仅以郑晓符是他唯一后人这一点,郑玉书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如今他这般镇定冷静,那说明郑晓符尸身的失踪,正是与他有关系! 可是,葬花谷的入口设计的十分巧妙隐蔽,饶是茅山一寸一寸土地的搜寻,仍遍寻不见。 茅山额头浸满汗水,他直起腰思考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道符咒。 这道符是茅山出师下山当日,他师父赠给他的,上面有他师父的秘法加持,威力十足,关键时刻可以保他一命。 这道唯一的保命符原是茅山万分珍藏的,之前好几次性命攸关、生死关头,他都没有舍得拿出来用。 茅山咬咬牙,小心翼翼点燃了符纸,对着笔直的白烟,他心中默默祈祷:“请一定要寻到晓符的气息!” 白烟先是笔直的直冲天空,而后在空中化为一个狐形,烟气在空中四散飘荡,茅山赶紧跟上。 白烟渐渐凝聚化为一股,冲着山谷中的西丘而去,茅山来到西丘,眼睁睁看着白烟消失在山丘下面。 茅山狐疑的上前去查看,才发现在山丘脚底下有一个隐蔽的小洞,洞口浑圆,周壁光滑。 看这大小,似乎是一个兔子洞。 “这便是狐狸洞的入口??” 茅山绕着这个洞口走了一圈,发现洞口黝黑,里面黑漆漆的,探不到深浅。不管了,茅山决定试一试,他变化了身形,向洞中隐去。 洞里却是别有洞天,随着洞内的空间越来越大,越走越广,茅山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方觉得眼前一亮。 茅山向着光明处紧走几步,攀上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巨大的绿色盆地。 他此刻正站在一座山丘上,下面是一座热闹非凡的村寨--绿色盆地里有山丘、河流、峡谷、村舍,河流中荡着小舟,房舍中炊烟袅袅,行人如织,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嬉笑打闹...... 简直是一个缩小的人间王国! 这简直比人间还要热闹嘛! 茅山很快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他漫步从山丘上走下,大摇大摆的来到寨子里。 有行走的狐族发现了他,但看来人这气定神闲的姿态,狐族人自己先疑惑了:这是哪里来的一位客人? 茅山向对方抱拳行了一礼,客客气气问:“劳驾问一句,郑玉书家怎么走?” 那人眨眨眼,转身遥指了一个方向:“顺着涎溪,山谷尽头那家便是!” 茅山道了声谢,抬脚就走。 留下那人一脸懵:谁啊这是?挺自来熟的嘛! 茅山大摇大摆的从人群穿过,众人先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不似同类,后看他面色淡然、正大光明,终究摸不清他的身份,正疑惑间,茅山已经走远了...... 茅山依言沿着小溪一直走,绕过山谷,一直到达一座独栋竹林庭院外,茅山抬头,门匾上刻着“淘乐斋”三字。 柴扉轻掩,茅山叩响了木门,不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总角小童。 许是看着茅山面生,白白胖胖的小童儿忽闪着一对大眼睛,疑惑问:“尊客找谁?” 咿呀,这讨人喜欢的喜庆小娃娃! 茅山笑眯眯开口:“我叫茅山,特来寻郑玉书老先生。还请小弟弟代为通报。” 小童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茅山,嗯了一声,关上门就跑回了院中。 不过一息功夫儿,小童子又颠儿颠儿跑出来,口内脆生生道:“我们家先生说他不在!” 茅山听了顿时一乐:“你家先生可还说什么了?” 小童子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犬牙:“先生说,不许那恶人入内......” 小童子一副充满戒备的样子,将木门死死把住,肯定是郑玉书有了特别嘱咐。 茅山蹲下身,换上一副笑脸,耐心的跟小胖娃娃讲道理:“你看啊,哥哥是好人,不是恶人。你家先生防备的人不是我,我是不是可以进去?” 小童子把肥胖的手指含在嘴巴里,歪着头,白嫩的脸蛋上带着大大的疑问:“是这样吗?” 小童子光着头皮,只有脑袋两旁各梳着一个小鬏,各用大红色的丝带绑着,红白相映,更衬托的小娃娃面如陶瓷,聪明伶俐。 “是呀是呀!” 茅山连连点头,忍不住伸手在小童子头上摸了摸。 哪曾想茅山这一伸手,原本还娇憨可爱的瓷娃娃却突然变了脸。小童子一挥手,啪的将茅山的手打掉,白皙的圆脸涨得通红。 小童子怒瞪着茅山,恶狠狠道:“不要揪我的鬏鬏!” 虽然是一本正经恶狠狠的味道,但这童子长得过于娇俏,所以根本显不出来凶恶感,反而更觉十分可爱。 小童子发飙完毕,一个回身,居然扑进了院中的花坛中,一道银光闪过,花坛中赫然多了一株人参。 人参枝儿上长着一嘟噜小红豆儿,上面拴着两根红丝绸,几片叶子迎风飞舞,气势十足--敢情这是一个小人参娃儿! 第337章 人参娃娃,魂识尚存 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参娃娃,茅山涨了见识。 他瞄一眼木门,发现再无人值守,便一抬脚进了院门--郑老先生,是你家这小娃娃擅离职守,可不要怪我不请自入啊! 茅山踮着脚步入院中,发现这院子布置的十分精巧整洁,典雅端正。 院中墙边栽着几株五角枫,此刻在深秋中,被白墙一映,更衬托的枫叶如血,虬枝盘结。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人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好似踏在云层之中。 庭院一侧布置着一套石桌、石椅,桌上摆着红泥火炉和一把蒲扇,此时炉上的陶壶中冒着热气,院中满是茶香。 “阿苷,茶好了没有?” 屋中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正是郑玉书。 茅山眼睛一转,微微一笑,抬手将石桌上的陶壶捏起,晃晃悠悠便进了内庭。 郑玉书歪着身子瘫坐在室内的书案前,他手里捧了一本册子,此刻正聚精会神读的津津有味。 察觉有人进来,郑玉书伸出两只手指,敲敲面前的书案:“茶水放下。你自去后院池塘给自己浇浇水......今日为师没功夫儿理会你......” 茅山屏声静气,按郑玉书的吩咐将茶壶轻轻放下。他盯着被整本书挡住的郑玉书,问道:“老先生在看什么?” “郁相公编作的故事集,内容发人深省,实在是大家之作、人间妙言啊!” 没察觉到异样,郑玉书顺口答道,问也没问小童子是如何打发院外那人的。 “郁相公?” 茅山眨眨眼,满心好奇:“莫不是郁桐晖郁书生?他人也在狐狸洞?” 郑玉书将书一把扔下,霍然起身:“你小子怎么进来的?!” 郑玉书朝茅山身后望望,神色略有急迫与担心:“我那小童呢?” 茅山满脸无辜的指指外面的花坛:“那小童子将自己种起来了!” 此时一阵微风过,花坛中的人参欢快的向老先生招招手。 郑玉书:“......” 这谁家倒霉孩子! 不要了行吗! 郑玉书暂且将人参娃的事情撂下,他怒瞪着茅山:“老朽跟你讲道理,你听不懂是不是?竟还敢擅闯葬花谷!老朽看你是真真不知道死字如何写!” 茅山回答的一本正经:“死这个字,晚辈三岁便会写了,不劳烦老先生赐教。” “你纠缠不休,究竟所为何事?”郑玉书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晚辈只想知道晓符的下落。” “晓符丫头已经亡故,按照我族内规矩,尸身已经葬入宗祠。老朽如实相告,你可以走了!” 茅山一动不动,他盯紧郑玉书的眼睛,试图看穿他的话是真是假。 “怎么,你还不信?” 郑玉书十分懊恼,自家软萌可爱的孙女,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混球小子! “确实不信。”茅山开口:“请老先生准许晚辈去往宗祠一拜!” 郑玉书眼中冒火:“小道士,不要欺人太甚!我灵狐族圣地岂是你一介凡人可以驻足的!老朽的忍耐是有限的,你若再不离去,老朽便只能将你打杀了!” “打杀后,晚辈就可以去到贵族宗祠了吗?”茅山满怀期盼的问。 郑玉书这回算明白了,原来这小子不是装浑,而是真正就是个傻子。 家门不幸,讨到个这样式的姑爷...... 看看人家潘家,怎么姑娘就能拐回个满腹诗书的才子?晓符啊晓符,你可不争气...... 郑玉书此时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腹议上了。 茅山那厢还等着回复:“前辈?给个准信儿呗。晚辈好提头就戮.......” “叫我爷爷!”郑玉书怒气冲冲一声吼。 茅山被吓得不轻,以为真的气坏了这位老先生。可了不得,这位可是晓符的爷爷,不能得罪:“前、前辈?” “叫什么前辈,叫爷爷!” 郑玉书气呼呼一挥衣袖,在榻上坐下。他随手指一指对面的草垫:“坐下,陪爷爷喝杯茶!” 茅山摸不清状况,可直觉告诉他不可忤逆。他乖乖在对面坐下,抬手提起茶壶,先替郑玉书倒了杯茶。 看到茅山这副殷勤的样子,郑玉书的气消了一层。 蠢是蠢了点,眼力见儿倒是还不错...... “前辈,请喝茶!”茅山双手捧盏,将茶杯奉给郑玉书。 郑玉书老神在在接过,一口喝下,这才缓缓道:“你这后生也是有心了,晓符没有看错人。” 茅山没敢答言,一只手摩挲着茶杯,苦笑一声。 若是有心,早该一早就带着晓符妹妹远走高飞了,还管他什么仁义道德,枉坐冤狱? 郑玉书知他心中所悔,道:“你已开棺查证过。确实,晓符没有入土。” 茅山顿时升腾起满心希望:“晓符妹妹是不是没有死?” “晓符丫头确实身死,毋庸置疑。”郑玉书登时给茅山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他话音一转:“身体虽毁,魂识一息尚存。” 茅山眼中立刻重新燃起希望。 晓符并非凡人,而是身怀灵狐族血统,只要魂识仍在,就有起死回生之望。 “晓符丫头自幼便没有父母在身边,只丹娘一人将她抚养长大,所以这孩子心思重,有些心事也只会藏在心中,不会对他人言。丹娘一去,老朽忙着为丹娘送魂,更加忽略了晓符丫头的感受。等老朽从酆都赶回,晓符丫头已经病故,魂识离体三日,便是我族中大长老出手,也不能起死回生。” “所以老朽便将晓符的身体放入狐塚,请族中众位先辈保存其遗体,又将她残存的灵魂置入织魂网,请大长老在圣地滋养施法,将其织补复原,以待有朝一日可恢复如初。” 茅山听了,心中大定:“灵狐族长老出面,此事必定能成!” “非也。” 郑玉书摇头叹息:“怪老朽去的晚。三魂七魄之中,晓符丫头的一魂三魄去向不明,一直也没有找见。哪怕就是救活了,这丫头也是魂识不清,如同痴儿了......” 茅山急急道:“总归是有希望啊!只要是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可以放弃!痴儿又怎样,只要晓符妹妹能重新活过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她!” 郑玉书点点头:“不错,正是如此!小子此言,甚合我心!” 郑玉书终究还是偷偷将茅山带去了狐塚,见了郑晓符尸身一面。 茅山心心念念郑晓符丢失的一魂三魄,他辞别郑玉书,出了葬花谷,在山野间、古灵村周边四处寻找,却始终无法唤得那游离的魂魄出来,因此这些年他便一直留在此地,不肯死心。 听茅山讲了这么一大通的故事,我连打哈欠:好长的故事! 明明三五句话可以讲清楚的,为何用了这么大篇幅? 又不是说书人,还要赚取稿费的!真是废话连篇! 我想,他可能这些年太过寂寞无聊了,因此将我们当作了听众,一时收不住口。 阿涤也有些犯困,他睁着困顿的双眼,道:“那你今日为何出了古灵村,还放火烧了茅舍?怎么,打算放弃了?” 茅山瞪着眼睛,恶狠狠道:“自然不是!” 美人儿师姐拍拍脸颊,使劲儿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那又是为何?” 另一侧,高瞻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寻到了他法!” 我奇道:“什么方法?莫非有其他办法可以叫人起死回生吗?” 茅山瞅了众人一眼,支支吾吾不肯说。 灵光一闪,我喜滋滋道:“知道了,肯定是一命换一命吧!用某人的魂魄,去替代郑家姑娘丢失的魂魄,好补齐她的魂识,令郑家姑娘起死回生!” 高瞻狠狠翻个白眼,示意我闭嘴。 敢情你以为谁人都如你一般,有九条命可以用来替人抵生死劫吗? 我委屈巴巴的闭嘴。 那迦罗双手环胸,神情微冷:“说吧,你看上谁了?” 那迦罗心里隐隐有预感,这家伙不会打的是自己的主意吧?倘若真是如此,他不介意一三叉戟将这大胆的人类碾做粪土! 我听了觉着别扭。 咋地,你是要配对象吗?还看上谁了....... 可是高瞻又瞥了我一眼,我不敢再开口。 谁知茅山真的朝那迦罗看了几眼,在我们的眼神威逼下,他吞了吞口水,道:“下山之前,我曾听师父讲到过,神龙之血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聚灵识,无所不为......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取你一滴血......真的,就一滴而已!只要晓符能活过来,我将我的命给你都成!” 那迦罗脸色铁青,显见是气得不轻:“呸,本太子要你的命作甚!你一区区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就算你是修道之人,也活不过数百。本太子的追随者,那可是要有经天纬地之能,不是谁人都可以充任的!” 很明显,西海二太子那迦罗殿下,并没有看上茅山。而且,还对他厌恶的不行。 我幸灾乐祸:活该,叫你求错了人! 第338章 有段回忆,落荒而逃 阿涤也同样看不上性格高傲的那迦罗,他开口,故意道:“人家所求,不过一滴血而已。想来二殿下不会计较这等小事的,对吧?” 那迦罗怒瞪了阿涤一眼,气鼓鼓不讲话。 其实神龙之血可令人起死回生一说,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是人界杜撰出来的。 倘若仅凭龙血便可救人生死,那冥界岂不早就大乱了! 可是那迦罗不肯明说,故意晾着茅山。 还是小千看不下去了,她轻声说明了因由,道:“龙族血可以解毒、治病是真,但是使已逝之人复活,却是万万不能的。并非我二叔不肯相助,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茅山眼中的光芒一霎那间就寂灭了。 这么多年了,晓符的魂魄肯定已经不在人间了,如今,就连这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难道他受了天谴,此生注定不能再与晓符相见吗? 茅山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可怜,我于心不忍,走到高瞻身边,伸手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师父,我可以帮他吗?” 高瞻低头看我一眼,嘴角一笑:“可以啊!” 我顿时一乐:“师父,你可真是好人......” “帮了他,你就立时从我身边滚开,永远不许再跟着我!” 我嘴巴一瘪:“怎么可以这样!” 高瞻瞪我:“你当为师说的话是空气,几次三番不肯醒悟,为师心累,宁愿舍了你,再去寻一个听话的徒儿来!” 我低头不语。 “他的话不过是一家之言,谁也替他作不了证。倘或他心中藏奸,混淆视听,背地里却有其他勾当,你不就被骗了吗?” 高瞻终究是狠不下心来舍弃这只笨猫儿。 如此冥顽不灵、不开窍的徒儿,真的是他自己捡来的吗? (是啊,请回溯第一章。) 我点头:“我们也去狐狸洞走上一遭,亲眼去看看,不就都清楚了吗?” 高瞻将头一歪:“不去!” “这又是为何?”我歪头。 高瞻很不对劲。 似乎到了中州地界,他就一直心情不佳的样子。 之前在帝都与吴勉相处时便强作笑颜,如今这段日子就越发的不受控制了,无故发怒。 莫不是更年期到了? “师父,您心情不好?”我试探着问。 高瞻磨牙:“很明显?” 我连连点头。 身后,美人儿师姐、小千、阿涤、那迦罗也跟着齐齐点头。 高瞻看向风飏,一贯清冷淡雅的风飏也将头轻轻一点,茅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高瞻默了默,轻轻冒出一句:“这地方,有一段不好的回忆......” 我好奇心顿起:“什么回忆?” 众人也拉长了耳朵听。 可是高瞻却不想继续讲下去,他扫了我们一眼,指指茅山:“先将这家伙处理掉,师叔再给你们讲故事!” 众人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忤逆高瞻,便齐齐对准了茅山。 茅山看热闹不成,又成了众人焦点,他讪讪一笑,道:“龙血不成,我便再寻他法,无妨......误会一场,我这就回村子里,再继续寻找其他方法救晓符性命......” 茅山转头想溜走,不料被那迦罗一脚横在眼前:“觊觎本太子龙血在前,给本太子下毒在中,在村民面前诬陷本太子在后,你几次三番得罪本太子,就想着这样子溜走了?!” 那迦罗步步紧逼,迫使茅山步步后退,他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道:“神龙大人,您想如何?” “惹得本太子不快,怎么也得留下点东西吧!” 那迦罗将茅山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摇摇头:“看你这副穷酸样子,想来也没有什么能叫本太子看上眼的。不若,就卸掉你一条胳膊和腿吧!” 那迦罗摩拳擦掌,凶神恶煞般上前。 茅山确实被唬住了:“神、神龙大人,为这么点事不至于如此......神龙大人,万事好商量,请手下留情啊!” “你哪有资格跟本太子提条件!说吧,先砍胳膊还是先砍腿?” 那迦罗将三叉戟亮出来,明晃晃的戟尖冒着寒光,将茅山的面孔倒映在寒兵上。 茅山眼睛转来转去,绞尽脑汁想办法脱身。 可惜他估量错了人。 那迦罗可不是会依照逻辑出牌的人,在他心里,万事解决之道只有一个,那就是:打! 凭你再如何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都赶不及西海龙宫二太子这一戟下去! 茅山失策,心里悔恨不已。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这位龙神。如今龙血没拿到,身家性命还要赔上,这买卖实在是亏大发了! 三叉戟马上就要刺进茅山胸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千急急开口了:“二叔,您适可而止,可千万别失手真的杀了他!” 那迦罗冲小千眨眨眼:“放心,二叔堂堂西海二太子,怎么会真的跟这凡人计较,不过吓他一吓罢了!” 那迦罗将手中兵器撤回,收起,冷肃的面上突然笑了。他一双眼睛紧盯着茅山的面孔,道:“道士,现在知道什么才叫做误会了吧!” 茅山敢怒不敢言,颤巍巍拍拍心口,强自镇定的回道:“多谢二太子指教,茅山此番记下了!” 那迦罗冷哼一声,从地上拔了棵草,也学着阿涤的样子丢进嘴里,自顾自退到一边歇着去了。 远离了那迦罗,茅山的心才慢慢镇定下来。他整理一番衣服,抬手向我们告辞:“此事是我不对,在此跟各位道个歉。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告辞了,从此以后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茅山抬脚便走,不料身后传来高瞻轻飘飘一句话:“你不觉得,你被那群狐狸给骗了吗?” 听闻此言,茅山脚步一顿,回头,不明白高瞻的意思:“高老兄此言何意?” 高瞻不欲多解释,只说了一句话:“灵狐族长卫星魂,素来有起死回生之能。” 茅山神色一凛,眼睛紧紧盯着高瞻,脸上是不可置信:“我从未听闻此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高瞻背过身去,招呼我们:“启程了!” 显然是不想过多理会。 茅山赶紧追过来,他挡住高瞻的去路,拱手道:“高老兄,这两日之事,是愚弟多有冒犯,还请原谅则个!只是此事事关晓符生死,还请高老兄务必详细告知,日后但有差遣,茅山绝不推辞!” 看得出,茅山对那位郑家姑娘真的是用情至深,否则也不会舍弃自己的正道生涯,几十年如一日的为其聚魂寻魄。 如今却突然得知,灵狐族长卫星魂本身便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他这些年的付出,又算作什么呢? 高瞻难得被说动了,他停下脚步,淡淡道:“这位卫星魂可不是普通的灵狐,而是出身于魔域,曾是哥舒危楼座下的高手之一。他从魔宫学来的回生术,不仅可使死者复活,若他愿意,还可任他操纵,变作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既有这才能,合该一早将那郑姑娘救活,为何还要你来寻魂索魄呢?” 这个消息对于茅山来说实属意外。 他确实曾听闻灵狐族长卫星魂之名,却对他的事知之不详,对他本人更是从未谋面过,完全不晓得卫星魂还有这般能力。 可是,高瞻是从何得知呢? 茅山疑惑了一瞬,便没有再过多纠结。 是了,高瞻是江湖上有名的战灵师,又出身于驱魔正道的归宗九龙山,情报网强大,他的消息来源要比自己可靠的多。高瞻既敢说出口,九成九,此事是真的...... 高瞻又道:“那狐狸洞,你有多久没再去过了?” 茅山想了想:“这些年,我除了在这周边搜罗晓符的魂魄,便是潜心研究死生奥妙,已有数年没有再进过葬花谷......” 高瞻点点头,他打个响指,道:“那就是了。卫星魂应该在你不在的时候,早就救活了郑家姑娘,之所以留你在此,不过是为了困住你的手脚罢了。灵狐一族,最是睚眦必较、工于心计,有你在这山头上放哨把守,他们乐的逍遥自在呢!” 茅山心里不信:“郑家老爷子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将孙女当作借口哄骗我!” 高瞻摇头叹息,他拍拍茅山的肩头:“你还是太年轻,不懂得狐心思变。就算姓郑的没有恶意,可你怎敢保证卫星魂不会有异心?孽畜所言,你怎可全信呢?” 茅山开始犹疑不定起来。 倘若真如高瞻所言,那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苦心搜罗,就当真是一个笑话了! 茅山眼睛眯了眯,他冲高瞻一抱拳:“多谢高老兄提醒,愚弟这便去狐狸洞中求证分明!” 高瞻微微笑着看着茅山走远,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了,他才露出神情轻快的脸色,招呼我们道:“天色不早,赶路要紧,快走快走!” 颇有点儿落荒而逃的味道。 我瞅瞅茅山远去的身影,又回头看看高瞻,心里隐约觉得,高瞻又戏弄人家了...... 第339章 茶寮中计,师兄师弟 我们一行七人继续沿着山路拐入官道,刚在官道走上了数里地,前面便出现了一个茶棚。 与茅山耽搁了这许久,现在已快晌午了,众人身体又是刚恢复过来,身体里还有毒菌遗留的毒素,美人儿师姐头一个撑不住了:“师叔,咱们在前面的茶寮歇歇脚、喝点茶吧,晚辈实在是走不动了!” 高瞻扫一眼风筝惨白的脸色,终是点了点头,当下也不多言,带着我们便进了茶寮。 茶寮老板迎出来,殷勤热情:“各位客官请进,随便坐,茶水马上上来!” 这茶寮并不大,统共也就几张桌子,此刻棚中只有一位客人在,背对着我们,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前,慢悠悠的饮着茶水。 我们七个人分成了两桌落座,茶寮老板送上了两壶热茶,便站在高瞻身边,弯腰笑问我们:“几位客官,小店里有自家做的桃酥饼、香薷饮,几位要不要尝尝?” 早上喝的粥早已经消耗空空,我们正腹中饥饿,闻言,便要老板快快上点心上来。点心一上桌,我们便急急吃起来,味道还不错,比镇子上买的强些。 “老板,你家这点心可真好吃,手艺不错呐!”美人儿师姐赞道。 茶寮老板面色黝黑,年纪不大,一副和善机灵的样子。听到夸奖,他笑的见牙不见眼:“客官喜欢便好!” 众人低头边吃点心边喝茶,我见高瞻并不动箸,伸头凑去,问:“师父,这茶水点心不合您胃口么?” 高瞻看我一眼,望向窗外的苍山,道:“吃你的便好!” 唔,我缩回脖子,低头继续吃起来。 茶足饭饱,阿涤摸摸圆滚滚的肚子,瘫坐在椅背上,奇道:“这怎么刚吃完,就觉得困了呢?” 阿涤揉揉眼皮,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 美人儿师姐也打个哈欠,道:“是困......” 话还没说完,美人儿师姐便咚的一声,头磕在桌子上,她哎呦一声叫。 小千连忙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一脸心疼:“起个包......” 这一下撞击可不轻,美人儿师姐按着额头,眼泪汪汪。 风飏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从里面挖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美人儿师姐额头。 清凉的药膏涂上去,美人儿师姐立刻感觉舒服多了,她抱怨:“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身体一直觉得困乏。现在好想在床上安安稳稳睡一觉啊......” 风飏心想可能是筝儿之前在帝都受伤那次失血过多,身体还没有复原的缘故,心里盘算着,再去哪里搞点天材地宝,帮妹妹补一补才好。 他将药瓶收起来,弹弹美人儿师姐另一侧的额头,道:“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一睡。我们不急着赶路,对不对?” 后一句,却是冲着高瞻说的。 高瞻端起茶杯沾了下嘴唇,不置可否。 茶寮老板听到我们的谈话,他将擦拭桌面的棉巾往脖子上一甩,笑眯眯道:“客官若是想歇脚儿,不妨向前走个三里地,那处有一个胡家驿馆,专供过往行人客商留宿的。” 高瞻闻言,突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想个别的理由诓我们去,没想到两句话就暴露了!” 茶寮老板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他眼中一惊,眨眨眼,又带上一副笑容:“客官这是何意?” “你们身上的狐狸味儿,我隔着几里地便闻见了。之所以上赶着来一趟,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还有何伎俩罢了。如今看来,真是叫我失望了......” 高瞻一只手把玩着茶杯,面色一冷:“袖里香这种迷药,味道清甜,含有果香,混入糕点之中最是不易令人察觉,可是逃不过我的鼻子。卫星魂啊卫星魂,你如今竟连伪装一下都不肯了吗?” 我们几人稀里糊涂听着,乖乖坐好。 风飏眉头微微一挑,眼角瞥向了最里面那人。 果然,那人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回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不愧是阿瞻。早知道瞒不过你,所以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高瞻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人转过身来,竟是一位特别俊俏的郎君。 “阿瞻,好久不见!” 来人来至我们座前,笑眯眯看向高瞻,两只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卫星魂!”风飏心里吃惊不小,桌下的双拳紧握,不明白卫星魂为何出现在这里。他不动声色,静静坐着。 “卫星魂!”高瞻咬牙切齿盯着来人:“我曾经说过,今生今世都不许你再出现在我眼前,你怕是忘记了吧?” 卫星魂仍旧是笑眯眯的道:“阿瞻来我的地盘,作为主人,总不好刻意躲着。再者说,不是阿瞻你先挑衅我的吗?” 高瞻也笑:“看来,那个棒槌已经去你狐狸洞闹腾过了?” 卫星魂点头:“不错。叫我手下人打了,如今正五花大绑扔在洞中吹寒风呢!” 卫星魂在高瞻身边坐下,看得我心里一惊:高瞻素来有洁癖,最讨厌有人靠近他。这位俊俏公子怕是要惹来一顿恶揍了! 可是,令我更加惊讶的是,高瞻没有躲开。 不仅没有躲开,反而笑吟吟将头转向了卫星魂。 卫星魂伸手拍了拍高瞻的肩头:“我替你出了一口恶气,阿瞻师弟该怎么感谢师兄我?” 师弟?! 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只知道高瞻出身于归宗九龙山,哪里来的一位狐狸师兄? 我看看高瞻,又看看卫星魂,眼睛瞪得老大。 风飏静静听着二人交谈,面上虽然不显,但心底已经翻起惊涛骇浪:这二人怎会有交集?师兄弟?从现在情形看来,这二人分明关系不一般。 圣君知晓此事吗? 风飏心绪不宁,忐忑不已,他担心卫星魂会揭露自己的身份。现在还不是正面冲突的时候,自己可一定要稳住! 众人都没有发现风飏的异样,只有美人儿师姐轻轻扯扯风飏的衣袖,担心的问:“二哥你没事吧?是不是也中了迷药?” 风飏回过神儿来,他安慰妹妹:“无妨,放心便是。” 美人儿师姐脸上还是担忧,却也听话的住了嘴。 那边,高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用力拍掉卫星魂的手,冷声道:“你是号令整个灵狐族的卫大族长,可不是我高某人的师兄,还请卫族长不要开玩笑。否则,只怕在下的恩师玄隐真人会心伤!” 听到玄隐真人的名号,卫星魂眸子闪了闪,他收回手,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一下衣衫:“那毛小子的事情,阿瞻你不要插手。过不几日,本族长自会放他离开。” “你折腾这么一番,就是为了跑来跟我讲这一句的?你倒是清闲的很呐!”高瞻抬起眼皮盯着卫星魂。 站在角落里的茶寮老板苍耳大气都不敢出:跟着族长大人出任务,向来都是这么刺激的吗? 这年轻人胆子够肥啊,竟敢出言激怒族长大人。 他们族里人都知道,别看族长大人平日一副平淡温和的模样,其实手段惊人,谈笑间杀人于无形,最是腹黑难惹啊...... 啧啧啧,事情越发有趣了,看个热闹先…… 听了高瞻这句话,卫星魂甩甩衣袖,看着高瞻笑了笑,只是笑意很快便隐去:“既然不想见我,便早早离开这里吧!” 卫星魂细长的眼睛扫了一眼我们几人,对高瞻道:“我还记得当年真人叮嘱我们的那句话,万事小心谨慎,切不可莽撞。你手下这帮孩子各个都机灵十足,比起你我初拜师时,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归宗教导有方!” 说完这句话,卫星魂头也不回的踏出茶寮,衣袂飘飘便走远了。 苍耳立即跟上族长,一道远遁而去。 高瞻眉头微皱,心里的不满更甚:这人来的奇怪,去的更奇怪,果然难以打交道! 吃下高瞻递来的解药,我们跟着高瞻继续前进。 队伍最末尾的风飏微微回头,盯着卫星魂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离开茶馆之后,前方数十里便再也没有了镇甸,日落西山之时,我们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 高瞻、风飏、阿涤、美人儿师姐几人都是惯常在江湖行走的,一点也不惧这寂寥的荒郊野外,我与小千却有些心惧,两人紧紧黏在美人儿师姐身边,跟在她身后捡拾柴火,帮着燃篝火。 高瞻吩咐阿涤与风飏去林间田野打点野味回来,阿涤和风飏二人互看一眼,默契的分别去了不同的方向。 那迦罗背着双手,吊儿郎当的走来,饶有兴致的看着高瞻从锦囊里凭空掏出锅碗瓢盆等物,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高瞻利落的从米袋里舀出几碗米,顺手递给那迦罗,头也没抬:“将这米去淘干净。” 那迦罗接过,一脸懵懂。 高瞻察觉到对方没动静,抬头:“不会?” 那迦罗高傲的一甩头,理所当然:“是的。” 开玩笑,他可是堂堂西海二太子,怎么会淘米、洗菜这种琐事呢? 高瞻盯着那迦罗的脸仔细瞧了瞧,摇摇头:“四体不勤。” 那迦罗黑着脸:“你这里就没有更难一些的事情给我做吗?” “这种小事你都做不来,还敢指望你做什么?” 第340章 暗中窥伺,丛林遇袭 高瞻淡淡吐出一句,果然那迦罗的脸色越发黑了。 我听到动静觉得不妙,唯恐二人打起来,连忙走过去,将装米的瓷盆接过,想劝退那迦罗:“淘米煮饭这种小事就交给我。那迦,你去帮美人儿师姐和小千搭灶燃火啊!” 那迦罗瞥一眼高瞻,一甩衣袖,走了。 我偷瞄一眼高瞻,见他重又低头收拾起其他瓶瓶罐罐,舒了一口气,抱着陶罐子去找水。 之前下山时曾远远瞧见这附近有条河,凭着印象,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小树林里夜色降落的很快,转眼间便漆黑一片,得亏我有一双夜视眼,不然少不了被枝丫划破皮肤和脸颊。 天色刚黑,林中深处皆是归巢的夜枭、鸦雀的挥翅声和啾鸣声,更显的周边寂寥骇人,我提心吊胆的一路疾行。 很快便听到了溪水潺潺声,我抱紧了怀中的罐子,加快脚步。 还没等我到河边,耳边突然传来阵阵低语声,我停下脚步,声音却也停下,只瞄到一个黑影快速闪过,立刻便消失了踪迹。 “谁在那里?” 我颤巍巍问。 四下无人。 一阵冷风吹过,我竟起了浑身战栗。 哎呀,可别吓我!我胆子小…… 突然,前方一阵窸窣声,树丛被分开了两半,一个身影兴冲冲过来。 他抬头见有人,愣了一下。 我看到来人,重重松了一口气:“阿涤师兄,原来是你在这里啊!” 阿涤手里提着几尾活鱼,鱼唇用芦苇草绑在一起,一尺长的鱼儿活蹦乱摆尾,腥腥的水汽将他的衣摆都打湿了。 我一眼便瞧见了这几尾鱼,眼睛顿时亮了:“好鲜、好长的鱼!阿涤师兄,是你捕到的?” 我冲过去围着鱼儿细瞧,喜上眉梢:“可以拿来清炖和红烧,鱼头、鱼尾别浪费,再煲个汤,配上喷香的白米饭,简直不要太美味!” 我冲阿涤竖起大拇指:“阿涤师兄你太能干了!” 短暂的惊愣之后,阿涤得意的笑了,胸脯抬得高高:“小意思、小意思,本师兄顺手为之,不足挂齿!” 看着离殇满眼亮晶晶的崇拜,阿涤还是很受用的,他看看师妹怀里的大罐子,问:“离殇师妹是要去淘米吗?赶紧去吧,这河水很清亮干净的!” 正事要紧,我连忙点头让路:“我很快办完。阿涤师兄快将鱼送回去,记得先刮去鱼鳞,再用火通身烧一下,烤焦鱼皮哦!” 阿涤师兄潇洒的挥挥手,抬脚走了:“晓得啦!” 阿涤的身影很快便隐入丛林中,我吸吸鼻子,只闻得见浓重的鱼腥味,再也探究不出别的气息。 许是我看错了吧? 我噘噘嘴,提着罐子自去河边取水淘米。 等我兴冲冲回到营地时,美人儿师姐与小千已经将鱼架在木棍上面再烤了,那迦罗与风飏也在翻烤着两只兔子肉。 我将干净的米和水放下:“不煲鱼头汤来喝吗?” 高瞻白了我一眼:“出门在外,露宿风餐,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听了不开心。 高瞻悄咪咪道:“等我们回了九龙山,随你鼓捣!” 我顿时一乐:也行! 米放入锅中煮开,鱼、兔肉也半熟,我打量四周,总觉得有被人注视的感觉,心底发寒:“师父,这地方不会还有别人在吧?” 高瞻搅拌着锅中的米粥,挑一挑眉,并不在意的样子:“林间畜生罢了,不足为惧。” 很快,饭菜香气弥漫开来,我们几人聚在一堆儿热闹的用餐,树丛后面,一个黑影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不动声色。 饭毕,高瞻惯常凝气打坐养神,我与美人儿师姐、小千聚在一起,靠着一段粗大的枯木,仰头看星星,说悄悄话,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惬意。 阿涤、那迦罗不愿意与我们女孩子在一起,两人相邀找了一处广阔的地方,切磋招式。 风飏坐姿端正,阖眼假寐,安静养神。 我们三个女孩子说说笑笑,没留意到阿涤与那迦罗两人招式往来间,已经越打越远,离开我们足有一丈之远,两人身影被暗夜与树木遮掩住,只隐约听得到一些缠斗的声音。 突然闷声一声惊叫从丛林深处传来,我们齐齐停下说笑,不知发生何事。 美人儿师姐侧耳细听,道:“是阿涤的叫声吗?哎?他与那迦罗去哪里了?” 我们这才发现两个人不见了,都连忙站起身四处查看起来。 我们接连呼喊了二人几声,都没有任何回应。 高瞻缓缓睁开眼睛,不动声色的甄别周边的异样。 风飏朝着丛林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对我们说:“像是在林子里,我去看一看!” 高瞻没有阻止,风飏便抽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丛林中。 美人儿师姐捅捅我的胳膊,小声道:“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我还没说话,小千已经向高瞻开口了:“师叔,小千担心二叔的安危,请师叔准许小千也前去查看!” 高瞻轻轻点头,同意了。 美人儿师姐一乐,趁机拉着我的手,也跟着小千一起去到林子里。 听方才的呼喊声,距离我们约有百米的距离,说长不长,但在这暗夜掩映下的丛林中,想顺利走过去,却也不容易。 等我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头时,只看见风飏背对我们而立,身姿坚挺,绕过他身边的枝叶,就见一人脸朝地面而卧,周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小千看清倒地的那人,脸色立变,惊呼一声赶忙上前:“二叔!” 我们三人帮着风飏将昏迷的那迦罗扛回营地,高瞻为那迦罗把过脉,转头问风飏:“出了何事?阿涤小子呢?” 风飏道:“回师叔,我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那迦罗昏迷在地,阿涤师兄却不见踪影......” 阿涤是美人儿师姐的同门师兄,两人平日里虽打打闹闹,但毕竟是一同长起来的,感情深厚。美人儿师姐十分担心阿涤的失踪:“阿涤玩闹向来是有限度的,不会一声不吭就走掉。师叔,他会不会也遇到危险了呀?” 此时高瞻不敢妄下断言,他仍旧是询问风飏:“现场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风飏摇头:“现场非常干净。两位切磋皆是点到为止,并未动用兵器,所以痕迹根本不明显。倒是那迦罗后胸,似乎被人打了一掌......” 美人儿师姐更加担忧:“是被人偷袭了?当时还有其他人在?” 高瞻看向风飏,风飏便接着道:“弟子到时,并未发现有第三人的身影。依弟子推测,可能是那迦罗与阿涤师兄对战时被误伤,或者是那迦罗遭第三人偷袭后,阿涤师兄前去追凶了!” 高瞻点头:“对方这一掌击在那迦罗左胸,好在伤势并不严重,仔细调理即可。就是难为了这小子,刚刚历劫归来,又横遭此厄运。” 高瞻满怀同情的看一眼那迦罗。兴许,这也是他化为龙神的劫难之一? 现在阿涤那方的情况尚不明,也未收到阿涤发送的信号弹,高瞻不许我们擅自离开,以防中了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美人儿师姐仍止不住的担心:“倘若大师兄在就好了......” 若槲寄生师兄在,便可通过追踪阿涤身上的气息,找到他的位置。 风飏扭头看了风筝一眼,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轻拍拍妹妹的肩头,以示安慰。 美人儿师姐手指揪扯着自己胸前的一抹发,不时张望黑寂的丛林:这时候真是想念平日里唠唠叨叨的阿涤呢! 小千紧紧守在那迦罗身旁,同样也是眉头紧锁,我一时不知道该先去安慰谁。 冷不丁一回头,就发现高瞻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唇边带着一抹奇怪的笑...... 我恍然大悟:肯定不对劲儿! 带我们六人出行,高瞻负有监管之责,如今一位弟子受伤,另一位弟子去向不明,论情论理,高瞻都不该如此淡定。莫非,高瞻已经成竹于胸,晓得阿涤师兄的行踪? 没来由的,我松了口气:想必高瞻心中自有计较,那我还担心什么?静观其变吧! 小千觉得时间过的好漫长,待天色渐渐泛白时,已有早起的鸟儿鸣啾啾展翅飞走,去开启新的一天生活了,可二叔还是没有醒来。 小千眼眶泛泪,抬头:“高先生,二叔为什么还没有醒?” 高瞻心道,我没让他醒,他敢醒么? 嘴上却道:“你二叔年纪轻,身体底子弱,复原慢一点也是有的......” 我听的嘴角一抽。 师父,这是龙族,龙族哎! 年纪轻! 那迦罗就算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岁了吧。 身体底子弱! 这位西海龙宫二太子可是刚刚得证真龙之身,刀枪不入。 你这话蒙得了聪颖的小千吗?! 只是我没有想到还真的被他蒙骗住了。 因为小千听了高瞻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先生此言令小千安心不少。” 我:...... 果然龙族的思维,我一只小妖是理解不了的。 天色既已大亮,哪怕有敌人来偷袭,我们也能及时应对,高瞻终于同意风飏兄妹与我一道儿去追踪阿涤的痕迹。 美人儿师姐急匆匆奔到那迦罗晕倒的地方,弯腰低头,仔细搜寻了一番,眼前一亮:“往这个方向去了!” 我朝美人儿师姐手指的方向看去,丛林深处,不可见底:“美人儿师姐怎么知道的?” 美人儿师姐得意:“阿涤每次出招,都喜欢将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出腿,方便他拉弓射箭。他是左撇子嘛!这里的草丛都是偏右方踩压,他一定是进到林子里面去了。” 我点头,跟着美人儿师姐一路追上。 第341章 追追寻寻,蝠翼所伤 一直垫后的风飏不紧不慢的跟着两位女孩,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小心提防着来自暗处的偷袭。 跟着美人儿师姐又走了一程,林中出现了一条岔路。 说是岔路,其实也就是往来猎人淌出来的两条羊肠小路,分别蜿蜒至不同的方位。 美人儿师姐又开始低头在身边搜寻,很快便捏着一条红布片,回头对我们道:“是阿涤衣服的碎片,走右边!” 我巴着美人儿师姐的手去看:“阿涤师兄受伤了吗?” “放心,这是阿涤留下的记号而已。他知道我们会追踪过去,想必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迹。” 美人儿师姐的语气轻快了不少:“至少他当时是安全的,偷偷在跟踪敌人。” 风飏眼波微动,不动声色的继续跟上。 我们三人一路按照阿涤师兄留下的线索进行追踪,这才发现这林子竟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林中透着寂静,灿烂的阳光从头顶的高大树木中间洒下来,厚实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点点,若隐若现,晶莹流光,不一会儿就晃花了眼睛。 一路走走寻寻,最后,我们在一处小土丘发现了阿涤留下的踪迹。 小土丘上有几只脚印,美人儿师姐一眼便认出是阿涤师兄脚穿的祥云纹图案。 风飏蹲下身,嗅一嗅泥土中的气味,比划着脚印的排列,道:“阿涤师兄应该埋伏在此处监视过敌人......脚印杂乱,他走的很急!” 美人儿师姐不由得又开始担心,她数落道:“阿涤应该等我们会合后再继续追踪呀!孤身犯险,犹如脱缰的野马,缰绳都要被对手牵去了!傻!”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利索的跳下土丘,脚下生风:“看回山后我不请大师兄狠狠教训他!” 风飏也紧跟着妹妹跳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追赶。 我立在土丘上,皱着鼻子使劲儿嗅嗅:奇怪了,这股隐约熟悉的气味是怎么回事? 还有,刚刚在斑驳陆离的树影下,总有被人窥探的感觉...... 我的感觉不可能出错,没见我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离殇,快来呀!” 远处,美人儿师姐伸手唤我。 我收回看向身后树林的目光,答应一声,也纵身跳下了土丘。 树林中一阵风吹过,一道黑影快速消失不见。 果然,前方,美人儿师姐又发现了阿涤留下的线索。 这回是他脖子上的银链子。 美人儿师姐双手捧着银链子,眨眨眼睛:“这...不对吧?” 我凑过去看,只见这根银链子在日光照映下闪闪发光,上面那张微型挥弓上的花纹透着丝丝黑气,晦暗不明,银链子的一端还有点点血迹。 阿涤师兄的武器,便是这链子上的神弓-挥,可由主人意念控制,随意变化大小,乃是阿涤师兄从不离身的宝贝。 如今神弓在手,人却不见了,阿涤恐怕凶多吉少...... 我都不敢去看美人儿师姐的表情。 风筝抚摸着挥弓上的图纹,小心的将血迹拭去,一双大眼睛里滴落两滴泪。 风飏很心疼,他将手掌放在风筝肩头,安慰道:“现在情况尚不明,筝儿先不要悲伤,找人要紧。阿涤师兄等着我们带他回来呢!” 美人儿师姐心中始终郁郁不开,她知道挥弓对于阿涤的意义,这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若不是在生死关头,他怎么肯将它丢掉呢! 阿涤一定是遇到极危险的境况了! 美人儿师姐立刻抹掉眼泪,眼神坚定:“哥哥,离殇,前方恐有危险,我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可掉以轻心!” 风飏低头搜索,又在不远处发现了斑斑血迹,那块的草皮也有被踩踏的痕迹。我们三人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走去,越走,心底越忐忑。 这条血痕断断续续,但没有断绝的痕迹,从血迹流量来看,受伤之人的伤口只怕是不小。 我细想想阿涤的体型,倘若这真是阿涤伤口留下的,那依这流血的速度,他随时会血尽。 我脸色不禁一白,心里默默祈祷阿涤师兄千万不要有事。 实在是流年不利啊,这一趟出山,先是槲寄生师兄受伤归山,然后美人儿师姐被戴胜所伤,紧接着便是那迦罗昏迷、阿涤失踪,这一桩桩一件件,竟都接踵而来...... 我一边走一边寻思,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出事,实在不是好兆头啊! 嗯?身边的人?? 我刹住脚步,该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 我眼睛都瞪圆了。 前头美人儿师姐忽然惊叫出声:“阿涤!” 惊落我一身的恶寒。 我连忙循着声音跑去,正看见风家兄妹半跪在地上,围着草窠里的一人。 待跑到近前,我看到那仰卧在草窠中,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之人,正是阿涤师兄。 美人儿师姐利落的跳进草洞里,溅起一阵枯黄的草屑和灰尘,灰尘落在阿涤脸上,让他的面容更加缥缈若虚。 我和风飏帮着美人儿师姐将人搀扶出来,慢慢放倒在平地上。 美人儿师姐以手搭脉,仔细替阿涤诊断,半晌,才开口道:“阿涤全身乏力,脉象微弱,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但是气息平缓,没有受内伤。” 万幸!我有点开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美人儿师姐从随身锦囊中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阿涤口内。 “我们先将人带回去,以免师叔担心。” 我们三人将阿涤扶回宿营处,与高瞻几人汇合。 看到阿涤伤重的样子,高瞻挑挑眉,有些许讶异:“怎么,这个也被放倒了?” 高瞻吩咐将阿涤与那迦罗并排安置到一处,重新替二人诊断了一回:“这两个小子的症状类似,都是受伤后昏迷不醒,但并未受很重的内伤,倒像是被人催眠了似的。” 高瞻说着伸手摸摸他二人的四肢、筋骨,最后,伸手挑开了他们脖子后的衣服,仔细看了看,道:“这便是伤口了。” 我们四人凑过去一看,美人儿师姐便道:“这是伤口吗?两个细细小小的红点,弟子还以为是被蚊虫叮咬过呢!” 这刚开春的时节,哪里来的蚊虫...... 高瞻腹议一声,问:“你们看,这像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口?” 小千低着头瞅了半天,斟酌着开了口:“倒像是我们海里的喙鱼或者剑鱼造成的伤口......不过,怎么会是两个血点呢?鱼喙只可造成一个伤口,况且,这可是在陆地。可若是普通动物的齿痕,也难以造成这样细小的伤口啊!” 我偷偷摸摸自己的猫齿,自认也无法咬成这般微小的伤口。 “会不会是暗器造成的?”风飏突然开口,却给出了不一样的观点。 高瞻抬起眼皮看他:“说出你的看法。” “弟子早年行走江湖,曾见识过类似的暗器,名曰金线蛭,实则是由金钢铁打制而成。金线蛭犹如牛毛针一般粗细,借助发射工具,可轻易钉入人体骨骼深处,伤人于无形,其造成的伤口便是这般大小。伤口虽细小,却很难愈合,会使人血流不止而亡。因为此暗器杀人无痕,吸血饮髓,故此得名。” 高瞻嘴角微微一笑,点头:“风飏倒是见多识广。” 风飏闻言,眼中带笑,满是受到长辈表扬后欢喜的样子。 高瞻转而又道:“不过金线蛭乃是荆门谢氏的独门暗器,谢氏当家人谢秋阳,少年时在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却因为此暗器太过毒辣,被武林正道所不齿,硬生生被排挤出了英豪榜,实为憾事!谢秋阳少年意气,一怒之下远走大漠,如今,金线蛭已经绝迹于江湖。” 高瞻笑眯眯盯着风飏:“不过,此事已经过了几十年,谢秋阳应是垂老之年,风飏是从何得见呢?” 风飏眉目一凛,薄唇轻抿。 没想到归宗九龙山的远离尘世之人,对荆门谢家之事也知之甚详! 谢秋阳虽老,可他对当年之憾并不甘心,暗中培养了一位接班人,此人正效命于魔域修罗场,因此风飏有缘得见金线蛭的厉害。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风飏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面色十分坦然:“入山之前,弟子曾四处游历,偶然与谢氏后人相交,从他口中得知往事一二。” 美人儿师姐听了笑眯眯:“哥哥真是厉害,到处都有朋友!” 高瞻收回目光,呵呵一笑:“可惜这并不是金线蛭造成的伤口,而是伏蝠翼牙齿咬噬的痕迹。” “蝠翼?” 我凑过去:“房舍、寺庙檐下倒悬着的蝠翼?那东西也能咬人?” 高瞻一脸嫌弃的推开我的头:“普通蝠翼只以蚊虫瓜果为食,可咬伤俩小子的并不是普通的蝠翼。” 我、美人儿师姐、小千齐齐看着高瞻,求解答。 高瞻却高深莫测的一笑:“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 然后闭口不语。 我们继续追问,高瞻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他吩咐我们去寻蝠翼的巢穴,取夜明砂。 第342章 破庙歇身,诱敌深入 等离殇、风筝、风飏、小千都四散离去后,高瞻弯腰看着昏迷中的阿涤与那迦罗,低声道:“两个不听话的小子,给你们些蝙蝠屎尝一尝!” 等我们四人费尽力气从山腰洞穴里寻到了一些夜明砂,急急赶回来交给高瞻,高瞻随手放进罐子里,倒了些水拌一拌,然后交给了风飏:“将这解药喂他们喝下。” 我瞅着红盈盈、冒着腥臭气的一碗“药”,想干呕:这玩意儿能好喝吗?得亏受伤的不是我! 风飏面不改色的将药碗端进二人嘴边,灌了他们一人半碗药水,然后我们几个人齐齐盯着,看他们二人的反应。 蓝莹莹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碧蓝的好似一汪池水,等到日头直上中天之时,那迦罗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耀眼的阳光刺的那迦罗眼睛使劲儿眯起,小千连忙跑过去,将自己衣衫搭成凉棚,替那迦罗遮挡住阳光的直射。 “二叔,你感觉怎样?”随着阳光的照耀,小千脸蛋被晒得红彤彤,满含担忧的看着那迦罗。 那迦罗眨巴眨巴眼,好似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他以手撑地坐起身,一脸纳闷的看着我们:“这是怎么了?大家为什么都围看着我?” 那迦罗动动胳膊、脖子,冷不防哎呦一声:“疼!” 那迦罗伸手就摸向脖颈,小千连忙阻止了他:“二叔,快别动,有伤口呢!” 那迦罗满脸不可置信:“本太子又受伤了?!” 没道理啊! 本堂堂西海龙宫二太子,向来呼风唤雨惯了,最近怎么风水不济起来? 美人儿师姐已经端了一碗清水过来,她递给小千:“赶紧给你二叔喝下...漱漱口!” 那迦罗依言喝了几口水,咋咂舌,他道:“嘴巴里怎么一股酸臭的味道?你们给我吃什么了?” 没人回答他。 小千不敢说,唯恐说了实情,她家二叔暴走发飙。 高瞻背着手,不动声色的看那迦罗演戏,心道,这位西海二太子有做伶人的潜质哩。 小千将那迦罗搀扶到背阴处坐下,暂且歇息一二。 美人儿师姐守着阿涤,细心用手扇去他脸上的汗珠儿。 阿涤仍旧紧闭双眼,艳红的外衣衬托着他的唇色更加惨白,美人儿师姐扭头看向高瞻:“师叔,为何阿涤还不醒来呢?” 阿涤的受伤出乎高瞻的意料之外,他扫一眼那迦罗,只见那迦罗趁人不备向他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高瞻心底明了,阿涤这是真的受人偷袭了。 反正解药已经喂下了,高瞻心里十分安定,不担心阿涤会出现什么意外,便回道:“阿涤伤势较重,又在荒山野地昏迷了一夜,苏醒过来会久一些。” 我看看四周:“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凉的紧。我们不若找个地方暂住下,等阿涤醒后再启程吧?” 风飏没有意见。 如今阿涤仍在昏迷中,那迦罗已经清醒,不晓得这二人昨夜遇见了什么,又会说出什么,他心里放心不下,不若停下来寻时机探明一二。 高瞻也点头:“也好。” 风飏与美人儿师姐去前方探路,回来后告知前方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破庙,可供人容身,我们便决定去那里。 等我们一行人到了跟前儿,方知风家兄妹果然没有骗人。 这庙,实在是够破。 众人齐动手,好不容易打扫出一个干净的角落,将阿涤轻轻放倒,美人儿师姐立即支起炉灶预备烧水。 小千搀扶着那迦罗在阿涤身边坐下,也忙着找些干稻草,规整出地铺来。 高瞻放了风飏出去找食物,又吩咐我不必外出,只将庙内堂中的杂草拔干净,然后自己在那迦罗旁边坐下了。 “高师叔!”那迦罗唇色苍白,显然是身体里的毒素还未清理干净。 高瞻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我们几个丫头都没有注意他二人,他方低声道:“昨夜发生何事?” 那迦罗嘴唇一张,道:“昨夜我与阿涤师兄听从师叔的指令,假装玩闹,引敌人窥伺。原本以为无大事发生,谁知我突然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头脑便迷糊了。晕倒之前,看到阿涤师兄向那个黑影追去......” “看清楚来人的样貌了吗?” 那迦罗摇头:“那人行动迅速,鬼神莫测,给人冷冰冰的感觉...但绝非善类!” 高瞻沉默了一下,悄声向那迦罗道:“此事不要声张,不可告诉任何人。” 那迦罗点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阿涤,担忧的问:“师叔,阿涤师兄不会有事吧?” “放心,解药已经给你二人服下,用不了多久就会醒了。” 那迦罗舒了口气,放心下来。 高瞻悄声嘱咐:“既已被人盯上,那就引对方出来,杀之,以绝后患。你只管装作中毒大伤的样子,留意周边,小心提防!” 那迦罗立刻神采奕奕,连连点头应允,跃跃欲试。 以身做饵,诱敌深入,如此刺激好玩的事情,怎能少了他西海二太子? 那迦罗知道高瞻有意提防着风飏,虽然心里不解其由,但也聪明的没有进行追问,只是也悄悄的留意起风飏的举动来。 高瞻悄悄从怀中抽出一个瓷瓶,倒出两丸药,偷偷给那迦罗和阿涤服下,这才放心。 过不多久,风飏不带半点风尘的从破庙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鸡和野兔,美人儿师姐欢呼一声,跑上前去接下来。 “中午有蘑菇炖野兔吃了!” 我开心的跟过去生火。 等我打了水正准备对兔子剥皮、开膛破肚时,小千走来了:“佛门之地,这样杀生不好吧?” 小千看着索索发抖的两只兔子和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两只野鸡,面露不忍。 我看一眼小千,又看一眼兔子和鸡,肚子咕咕直叫:可是我饿呀! 何况这座庙如此荒凉,佛像都被推倒了。若佛肯显灵,不渡世人,也得渡自己,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吧? …… 最后,我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汤,双眼紧紧盯着那窝蹦蹦跳的兔子、鸡,眼含热泪:“早知道不借住寺庙了,连口肉都吃不上!” 高瞻伸手给我一个爆栗子:“多留口德。闭嘴,喝汤!” 我委屈巴巴的低头喝汤,索然无味。 在破庙里休整了一夜,天刚放亮,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动静,睁眼便见到高瞻向外走去的背影,我好奇:“师父,你要去哪里?” 高瞻回头示意我噤声,招招手,招呼我一同去。 我连忙悄悄起身,没惊动其他人,跟随高瞻走到寺庙外面。 “我想了一夜,总觉得事情不对。此处仍是狐狸洞地界,恐怕与狐族有关。待我再去会一会卫星魂!” 我眨眨眼睛:“徒儿随您一起去吧!也好相互有个照应。那只狐狸蛮狡猾的哩!昨天还对我们下药来着,着实可恶!” 高瞻看我一眼,突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也好!” “需要跟美人儿师姐招呼一声吗?” 我随着高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未跟其他人知会一声。 我们师徒就这样暂时离开,回头找不见我们,美人儿师姐几人该着急了。 “不必。待我留一只传音鹤,通知他们几人消息即可。” 我亲眼看着高瞻放飞了一只传音鹤,慢腾腾飞进破庙中,这才放心跟高瞻一道走了。 高瞻带我步入一条小路,左转右转,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郁郁葱葱的山谷,跟刚才万物零落萧条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处山谷低洼却平坦,青草丰茂,繁花盛开,蜂蝶飞舞,香气袅袅,跟我出生的地方尤其相似。 我看的欢喜,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里便是葬花谷。” 高瞻扭头看我一眼,也轻轻一笑:“喜不喜欢?” 我眼冒星星,连连点头:“喜欢!这里可真是太美了!” 我向前跑了几步,蹦跳着扑了一只蝴蝶,鼻腔里充盈着青草的香甜气息,胸腔里满是开心,不由得感叹一句:“狐族的领地竟如此安静祥和,他们可真是会寻地方。” 高瞻慢慢跟上来:“那你也留在这里,如何?” 我听了疑惑地转头:“师父这是又打算丢下我吗?这里再美,也不如我们九龙山的风水壮阔,我是不会留下的。” “是吗?” 高瞻的语气竟微微有些失落:“我原以为你会喜欢这里,会想要留下来呢!” 我恍惚觉得高瞻有点儿不对头,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一脸担心:“师父,莫非你也中了昨天的迷药,脑子不清醒了?” 高瞻看一眼我拉紧他的手,抬手摸摸我的头,笑得开怀:“胡说些什么。” 高瞻牵起我的手,带我向前走去:“我带你去狐狸洞,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我咧嘴一笑,眼睛亮起,高高兴兴随他去。 走至葬花谷的一个隐秘角落,我们在一个小土丘旁停下脚步,高瞻抬手打了个响指,眼前霎时间变幻出了一条通道:“这里面便是狐狸洞了!” 第343章 他要吃我,喜获礼物 我开心的打量着眼前这条幽暗的通道,见它漆黑幽静,一眼望不到底,不由得有些退缩:“师父先请!” 高瞻见我害怕的模样,也跟着笑了:“好。” 高瞻一马当先走进黑黢黢的洞里,我看他洁白的身影慢慢被黑暗所吞噬,然后立刻回头,拼命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高瞻听到我跑远的脚步声,不由得回转身来,他三两步迈步到洞口,提高声音招呼我一声:“离殇,你去哪里?” 我铆足了力气跑了足足五丈远,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瞅着那个人,浑身紧绷:“自然是逃命去呀!你这个狡猾的狐狸精,竟然扮作师父来骗我!” “高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嘴角带笑,寓意不明,他一步一步朝我慢慢走来:“你认出来了?到嘴的美味跑了,实是一场憾事呢!” 对方手一挥,立刻变幻回了原来的样子:容貌俊俏,眉眼细长,一袭绯衣,目光冷冽。 不是那卫星魂还是谁? 我不敢放松警惕,摄于对方强大的压迫力,只能一步步后退。 “师父,还不快来救我!” 我头皮发麻,不由得大声呼唤起高瞻。 我话音尚未落下,就见一个衣袂飘飘的身影从天而降,宛如乱世救星,稳稳落在我身前。 正是高瞻。 我激动的眼泪就要出来了,立刻朝高瞻跑过去,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衣袖:“师父!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做饵了,太可怕了!” 高瞻扯了扯衣袖。 没扯动。 我双手紧紧拉着呢。 “放手先。” “呜呜呜...他太可怕了!他要吃我!” 我不肯放,抬头眼泪汪汪的看着高瞻。 此次我受惊不小,好不容易到手的救命稻草,才不肯轻易松开呢。 高瞻深深叹一口气,他抬手摸摸我的头,试图安慰一下这胆子小的徒儿:“他不会吃你的,他在逗你玩儿。” 我摇头:“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我都看到那只狐狸的森森白牙了,怎么可能只是开玩笑? 对方分明是有坏心思的。 倘若我没有偷偷给高瞻留下讯息,我今日定要葬身狐狸腹中了。 此刻卫星魂在我眼中就只有“危险”二字,绝无玩笑的成分。 高瞻无奈,也不管他那只衣袖了,只是嫌弃的将我往一边推了推,然后抬头朝对方吐出一句:“你干的好事!” 卫星魂耸耸肩,表示无辜。 高瞻又慢悠悠说:“我这徒弟胆子小,灵力低,又素爱胡思乱想...” 扎心了,师父。 我撇撇嘴,努力将泪水憋回去。 然后就听高瞻继续讲:“你带来的恐惧感恐怕要很久才能消去。你招惹的祸患,你自己处理。今日若不能让我小徒弟开心,我真就掀了你的狐狸洞去!” 卫星魂哈哈一笑,整个脸庞都鲜活起来,像极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他双手叉腰,慢慢走过来:“我本来是准备带大侄女到我府中看宝贝的,哪成想这孩子防备心如此重,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卫星魂走至我身前,吓得我赶紧缩回到高瞻身边。 卫星魂挑挑眉,退后一步,然后伸手,递给我一个盒子:“小小礼物,权当为大侄女压惊吧!” 谁是你大侄女? 我腹议一声。 你是狐狸,我可是猫...... 可是这个盒子好精致、好好看啊! 我瞬间被吸引了眼球,双手快于大脑,美滋滋接过,抬头望着卫星魂:“真是送我的?” 卫星魂点点头,突然弯下腰将头伸过来,手指轻点那个盒子,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万万不可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阿瞻。” 我暗暗翻个白眼:高瞻已经听到了,好么?你这句话明显是在挑拨我们师徒关系,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我摩挲着盒子上精致的花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晓得了!” 卫星魂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也想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手刚抬起,不成想却被高瞻一手拍飞:“礼物也送了,家门也认了,我这就带她回去了。你且忙你的去吧!” 卫星魂无奈的站起身,瞅着高瞻:“确定不去我府中坐一坐吗?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二人可不知何时能再见了,你......” 高瞻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从你叛出师门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我高瞻的师兄了,以后也无须再以兄弟相称。” 卫星魂眼底的悲伤一闪而过。 就听高瞻接着道:“我归宗门下的两名弟子在你的地界无故被袭,按踪迹来看,是蝠翼所为。你还是细细审查一下你的部下,看是否有人私自行事。若带累了你的狐狸洞,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灵狐族作为中州郡最强大的灵族,惯例也是吸收了不少周边散落妖族、精类作为附属的,作为统领一方的大当家的卫星魂,自然有查察之责。 高瞻直接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卫星魂,凭卫星魂如何调查、处置问责,他都不管了。 高瞻决定即刻带着小辈们回归宗,各找各的山头师父去。 他可再也不想当孩子王了。 ...... 另一边,卫星魂慢吞吞回到葬花谷中的族长府邸,先站在门前狠狠叹了几口气,方迈步进去。 “回来了?” 堂前有一人端正的坐在桌案前,一手执盏,正安然的品着茶。 这话就出自这人之口。 卫星魂走至那人跟前几尺远的距离,微微一俯身行礼,语气里带了一丝恭敬:“圣君,星魂办事不力,未将人带到。” 哥舒危楼将茶盏置于桌上,一掀衣袍站起身来,有些好奇:“哦?” “姑娘的师父高瞻,是臣在人间拜师时的师弟...此人警惕性极高,一直跟在姑娘身侧,半路将姑娘拦下了...” 卫星魂咬咬唇,有些羞赧,接着道:“依臣看,姑娘十分依赖于高瞻,恐不好哄骗...嗯...恐不容易将姑娘单独带出来......” 卫星魂虽然贵为一族族长,但他出身于魔域,骨子里对魔君有着天然的臣服感,虽已自立门户,言语中却不自觉带了旧时的称呼。 哥舒危楼不置可否。 卫星魂搞不懂圣君的意思,他想了想,又道:“臣听高瞻所言,归宗弟子受到了蝠翼偷袭。臣斗胆一问,可是圣君派人出手?”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非也。” 卫星魂瞬间松了一口气。 不是魔域所为便好,高瞻总问责不到自己头上。 又听哥舒危楼说道:“卫族长辛苦些,再将归宗众人往西北方引一引。事成之后,本圣君绝不再扰贵族清净。” 西北方? 卫星魂心里估量了一下,中州郡环绕京城,一路向北出了京师,西北方便是茫茫草原,那里是鬼方的范围。 从鬼方再向北的话,可就是黑火山地界,慢慢延伸至魔域了...... 圣君要引高瞻一行人进魔域? 卫星魂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高瞻毕竟出身于殷墟归宗,驱魔师与魔域是天敌。 千年前魔君六道曾犯过这样的错误,与一位玄心正宗门人交好,引狼入室,差点使魔域颠覆。 危楼圣君绝无可能将对手放进魔域,那太危险了! 那圣君便是打算诱敌深人,然后伺机绞杀? 卫星魂不由得又想:自己舍得高瞻死吗? 魔君出手,高瞻定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自己虽已与高瞻分属不同的阵营,但毕竟有十几年的师兄弟情分在,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惨死的...... 卫星魂想了又想,越想越苦恼。 哥舒危楼却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开口道:“卫族长放心,本圣君尚且不愿与归宗正面为敌,不会派人击杀的。引人去西北,不过是想借机探寻我魔域瑰宝的下落,仅此而已。” 卫星魂知道哥舒危楼没有说实话。 但是那行人里有姑娘在,料想哥舒危楼行事会留有分寸的:“如此,臣便放心了。臣会去安排。” 等卫星魂离开,站在哥舒危楼身后的陈阮舟开口提醒:“圣君,这小子不老实,万事总爱留一手,属下上过他不少恶当,切莫要被他哄骗了。属下在他身上嗅到了驱魔师的气味,谁知他背地里有没有跟殷墟之人沆瀣一气?” 哥舒危楼笑了:“无妨。效忠旧主,他总不敢有二心。整个灵狐族的安危都在他一念之间,本君看他翻不起浪来。” 陈阮舟忽然领悟到圣君所说的“旧主”为何人,十分认同圣君的话,安心退下,去悄悄跟踪卫星魂。 魔域四将之一的岚皋此次随行在侧,他询问圣君:“圣君,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哥舒危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面向北方:“通知浞步等人在鬼方汇合。” “这次,一定要把人接回家......” ...... 这厢,我跟着高瞻往栖身的破庙走,我双手怀抱着收到的礼物,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心里美滋滋,不住的打量着这个精美的盒子:“师父,您猜猜这里面是什么宝贝?” 第344章 扒他衣服,狐狸毛儿 高瞻看着小徒儿欢快的笑脸,心里有点吃味儿:这没头脑的蠢丫头,一个小小礼物就被收买了,为师寒心呐! “那么好奇,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听出高瞻有一股怂恿的劲头,不想上他的当,我还想与师姐们一起分享喜悦:“还是等回去后,跟小千和美人儿师姐一起打开看。” 女孩子们才喜欢一起拆礼物呐! 我师徒二人快速回到破庙,风飏、那伽罗等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高师叔,可有什么发现?” 那迦罗当先迎过来,悄咪咪跟高瞻问道。 “鱼已上钩。” 高瞻也悄声回道,然后一甩衣袖,先去看了看阿涤。 阿涤师兄仍在昏迷中,他双眼紧闭,嘴唇染上了一层青色。 高瞻皱眉,伸手搭上阿涤的脉搏,半晌后松了口气:好在脉息尚稳,气息浑厚。 只是明明蝠翼毒素已解,为何这孩子还没有清醒的迹象呢? 高瞻偷偷掂量了一下怀中的药包。 这可是下山前特意找翟尚师叔配的,可解百毒。 莫非,这蝠翼毒素刚好是那额外的第一百零一种??所以解药才不起作用? 高瞻有些郁闷,回头看一眼那迦罗,将那迦罗看的莫名其妙:“...高师叔,有事?” 高瞻连忙摆摆手:“你过来,把他衣服扒了。” 高瞻这句话说的很平静,但将那迦罗逗了个脸红:“高师叔...本太子没这爱好!” “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高瞻不客气的虚踢他一脚,然后又招呼上风飏:“你两个一起检查一下,阿涤身上可还有其他外伤。记住,要细细的查,一寸都不可放过!” 风飏与那迦罗对视一眼,略有些无奈,两个人磨蹭着走过去,开始检查阿涤师兄的身体。 而我与小千、美人儿师姐也被高瞻赶去了外边,正好,我趁机将盒子捧给她们看:“我刚刚收到的礼物,好不好看?” 这盒子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表面流金溢彩,十分夺目,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纹路,图案是一位窈窕少女,虽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的少女的温婉。 盒子四端镶嵌着细小的宝石,看起来相当华丽。 美人儿师姐葱葱玉指摩挲着盒子,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才能配得起这样华贵的盒子!” 我笑嘻嘻打量着盒子,手指摸到了一个关扣,吧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 我们仨人齐齐凑过头去,盯着盒内看了半晌。 谁也没吭声。 因为都没看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 小千眨眨她秀丽的长睫毛,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这是......一根毛发?” 盒子里垫有一块挺漂亮的墨色锦绒,上面赫然躺着一根白莹莹、亮晶晶的狐狸毛。 孤零零地,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美人儿师姐愣了一瞬后,则开始哈哈大笑:“如此华丽的盒子,里面装的礼物竟然是一根毛儿!堪比买椟还珠了,哈哈,可实在太有趣了!” 美人儿师姐大力拍着我的肩膀,犹觉得可笑:“小离殇,你确定送你礼物这人不是在戏耍你吗?” 我早已呆愣住了,捧着盒子,收也不是,丢也不是,心头有点委屈: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礼物”! 那位卫族长可真是一位奇怪的人,送的礼物也如此奇葩... 我自己就是猫,论毛,我身上多的是,会稀罕你一根狐狸毛儿吗?害我空欢喜一场...... 我啪的一声将盒子关上,四处看一看,找一找看将它丢在哪里好...... 庙内,这时高瞻走了出来,我直接上前去将盒子丢给他,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断壁另一边生闷气。 高瞻看我气呼呼的样子,问道:“谁又欺负她了?” 美人儿师姐连忙摆摆手,憋着笑,回道:“师叔,离殇收到的礼物蛮奇特,她不开心呢!您打开看看就明白了......” 高瞻闻言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一脸平静的关上盖子,他语气平淡的道:“阿涤的伤有些古怪,我们需要寻个镇甸买些药材。你二人进去收拾一下,稍后我们就启程。” 美人儿师姐和小千连忙应一声是,回身进庙内去。 高瞻则慢悠悠走过来:“这礼物你若不喜欢,就不要收了。” 我气嘟嘟:“不喜欢!我不收!” “那为师就替你收起来了?” 我连连点头:“好呀。师父只管收了去!” 眼不见为净。 就叫高瞻收走吧! 我是无所谓的。 可高瞻却明显有些开心,他慎而重之的将盒子放进袖中,末了,还轻轻拍了拍,心里吁了口气:有了这根狐狸毛,以后还能跟卫星魂再讨个人情,不虚此行啊! 那迦罗与风飏两人将阿涤师兄搀扶了出来,我们一行跟随高瞻的指引,小半日便到了一个镇子上。 高瞻找了家诊所,将所需的药材一一集齐,直接安排阿涤师兄在诊所后面的厢房歇下,着手熬药、治伤。 等到晚间,阿涤师兄终于有了动静,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 大家都很高兴,也都齐齐松了口气。 将小辈们都赶去休息后,高瞻寻了个空档凑在阿涤身旁,阿涤将当时的情形如实道来: 那夜,那迦罗和阿涤是得到高瞻的授意后,在丛林深处以打闹为掩护,细细观察周边环境,想要找出跟踪之人。 阿涤同样擅长追踪之术,当先发觉了对方的气息,在阿涤出手之际,对方射出了几枚暗器,正中那迦罗颈部,那迦罗瞬间便昏死过去。 而阿涤身手矫健,逃过一击,他来不及看顾那迦罗,便紧随黑衣人而去,双方你追我赶,直到十几里外的土丘处才停下。 借着朦胧的月色,阿涤发现那人身材高大,一袭黑衣从头罩到尾,不露面容,手持一柄利器,稳稳站在阿涤身前。 阿涤看了一眼那件外形奇异的弯月形兵器,目露惊讶:“月齿刃?” “你是魔域陈阮舟?!” 阿涤本是鬼方人,家国距离魔域不远,因此自小便听过魔界很多“事迹”,其中便包括这位魔域圣君座下的御前使,陈阮舟的故事。 传闻中此人面狠、心狠,屠杀同族、异族无数,更视名门正道为仇雠,在他手下绝无活口,是魔君的一大杀器。 阿涤自问不是陈阮舟的对手,但少年天性的他并不畏惧,直接问道:“你一路跟踪我们师徒,所为何事?” 陈阮舟不发一言,衣袖一挥,指缝间就射出几枚银针,快如闪电。 阿涤没料到对方竟直接出手,躲闪不及,身体中了一击。 而陈阮舟则趁机拔出月齿刃直接砍来,阿涤眼睁睁看着头顶上一片寒光闪过,心头立即漫上无言的恐惧,知道此命休矣。 可陈阮舟并未击中阿涤要害,只是狠狠砍在了阿涤手臂、胸口,直到阿涤满身血污倒地不起,他才收了兵器,快速飞身而去。 恍惚间,阿涤听到陈阮舟留下一句话:“不愧是鬼方王帐的继承人,有胆量!就是不知你母亲可有力量与魔域抗衡!” ... 讲到这里,阿涤挣扎着起身:“师叔,晚辈唯恐魔域对鬼方不利,想回鬼方一趟。还请师叔同意!” 高瞻细细消化掉阿涤提供的信息,听了阿涤的话,他不由得有些皱眉:“你身上的伤口虽已止血,但体内还有毒素没有拔除,不宜长途跋涉。再者,陈阮舟虽以心狠手辣着称,但不屑于用偷袭的卑劣手段,他的言行都十分诡异,感觉是故意将我等引向鬼方,你自己没察觉吗?” “回师叔,事关故乡与亲人,我不敢不用心,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闯一闯!”阿涤声音坚定,脸上的倔强越发明显。 高瞻心里叹一口气,知道劝不住他,便道:“你且安心休养一夜,我立即联系归宗,禀报此事,着掌门定夺。” 高瞻摸摸阿涤的头,又道:“巫马涤,我知道你看似跳脱不驯,实则心思细腻。你小孩子家家的,心里不要藏那么多心事,有什么苦恼尽管跟师兄弟们讲,别一个人抗。你既已拜入归宗门下,归宗便是你第二个家,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巫马涤听了感动不已,鼻腔泛酸,难得露出了孩子般的依恋神态:“多谢师叔,阿涤懂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聚在阿涤身边,阿涤身体里的毒素已经祛除大半,休息了一夜后,虽还有病态,但精神已经大好。 阿涤眼巴巴看着窗外,直到高瞻带进来一个消息:“掌门师尊同意我等先前往鬼方,去探寻一二,并派遣了一支驱魔师小队,同时动身前往鬼方支援,不日便可到。” 阿涤松了一口气,脸上轻松了不少:“多谢师叔!也谢谢各位师弟、师妹!” 阿涤坚持给大家行了一礼。 那迦罗拜托大夫买了辆马车,坚持让阿涤在车上休息,然后鞭子一扬,一行人改道北方,向鬼方地域行去。 第345章 改道鬼方,有病的治 离开中州郡葬花谷的地界以后,我们昼夜兼行,不敢停步,火速赶往鬼方。 此时已出正月,气温渐渐回暖,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我们人人都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仍觉得寒冷。 美人儿师姐之前曾为昆仑戴胜鸟所伤,深受寒气侵袭。随着气候的不断寒冷,她的伤口竟又复发,且又感染了伤寒,浑身滚烫,干脆也跟阿涤师兄一起休养。 风飏在马车上填充了厚厚的棉被,又将车帷帐遮得严严实实,为美人儿师姐保温。 一路上并无大的城市和镇甸,无从寻医。 听阿涤师兄讲,他部落里有医术高超的药师,肯定能医治好风筝师妹的寒症,风飏便更急于赶路,不肯停歇。 一路上美人儿师姐不过清醒了两回,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精神不济,神情憔悴,微微睁眼看看我们,待吃下高瞻的随身丸药就又沉沉睡去,任凭我们怎样呼唤都醒不过来。 有高瞻的药丸护体,美人儿师姐的伤势不会加重,可尽管这样,风飏还是衣不解带的守护着美人儿师姐,不发一言,整个人越发显得冷寂淡漠。 一连出现两个病号,整个队伍都弥漫着沉闷的气氛。 此时高瞻十分怀念从前自己一人一剑走江湖的豪情和洒脱,他再一次感叹:不想当孩子王! 高瞻自是习惯了沉默,整日介不是打坐、吐纳,就是捧着卫星魂临别赠与的那个盒子看个不停,不肯多说一句话。 那迦罗二太子自觉已经长大成人,不太跟我们厮混,近日勤于练武。 就连一向活泼多言的阿涤都沉默着,时不时张望着北方,眸子里意欲不明。 我悄悄叹口气,跟小千对视一样,各自苦笑一声,却无何奈何。 行了几天的山路,当我们的马车颤颤悠悠爬下最后一个山丘后,众人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起来--前方正是连绵不绝的草原,一马平川。 山上的湿寒之气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微风与弥漫不休的青草的香甜气息。 “我们鬼方虽处于北方边界,但因为几百里外便是黑火山,因此地表温度一直过高,哪怕是在寒冬时节,草原上也是水草丰茂,有繁花盛开。只是昼夜温差极大,到了晚间,就必须得皮草大氅裹身,否则会很难熬。”阿涤解释道。 我们顺利通过了边界岗哨,踏过石刻的“鬼方”二字界碑,众人正式踏上了异国之旅。 到了鬼方地界后,阿涤一改往日的沉闷,重新活跃起来,也开始跟我们交谈几句了,只是脸上的笑意仍旧少得可怜,我只当他是在担忧美人儿师姐的伤势,尽量不与他拌嘴,处处谦让着他。 也能明显感觉到风飏的情绪平复过来了,他跳下马车向北眺望,扭头问:“鬼方地域辽阔,地标不显,很容易便走错方向了,大家一定要处处留意。” 我踩着软绵绵的草地走来,奇怪道:“风飏不是之前曾到过鬼方采药吗?你对这里不熟悉?” “我此前去的是黑火山,就在那西北的尽头。” 风飏抬手一指,我看过去,果然在天地交界处,隐隐有一团黑,黑火山绵延数百里地,从这里望去似有千里之遥:“况且上次是飞行而至,人在半空中视野极佳,不会受单一地形的干扰。但此次不行,阿涤师兄与筝儿负伤无法受颠簸,我们只能驾马车一步步赶路,很有迷途的风险。”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这个简单!我飞到半空中替大家引路。你说吧,我们向哪里走?” 小千这时候却扯扯我的衣袖,低声道:“离殇你真的可以吗?你不是一向不辨方向的吗?” 小千对我这“路痴”实在不放心,自告奋勇想代替我飞行引路,我俩正争执不下,阿涤跳下车尾,随手在齐膝的草丛中扯了根草叼在嘴里,他抬手给我和小千各一个脑瓜崩儿:“这地界,小爷最是熟悉。你两位暂且让一让,让小爷来带路吧!” 我和小千各自揉揉脑袋,我小声嘀咕:“靠谱吗?” 小千却是悄声道:“比起你,我更愿意相信阿涤师兄......” 哎呦,小千你也调皮起来了! 此时高瞻结束了冥想,他走过来,一锤定音:“便由阿涤引路。这里地势平坦,颠簸较小,我们可以加速起来了!” 能全速赶路,为美人儿师姐争取救治的时间,风飏自是没有意见,我们大家便重整锣鼓,阿涤在几匹马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一甩马鞭,马儿们便得得得的跑起来。 草原上草儿疯长,深草没马蹄,这一路行来没遇到任何建筑,我眼前全是绿油油一片,不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干脆拽着小千也到了车厢休息。 在马车里昏昏沉沉不知行了多久,等听到外面传来大片的嘶鸣声后,我从睡梦中乍然惊醒。 马车停了下来,我翻身下车,发现外面天色已暗,竟是走了整整一天。 我鼻尖闻到浓重的湿臭气味,忍不住掩袖捂鼻:“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阿涤坐在头马上,头也没回,只抛出一句话:“我家!” “你家?!” 我惊讶的抬头,眼睛瞪得圆溜溜,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你家不是在归宗九疑山吗?我们不是来鬼方驱魔、治病的吗?” 之前高瞻只告诉我们此行是来鬼方进行驱魔除妖的,可没说要到阿涤的家乡做客啊? 还是说我之前走神,没听到高瞻的话? 阿涤利落的翻身下马,回头给我了个大白眼:“我虽拜师于九疑山,可我生在鬼方。这里便是我生长的部落。” 阿涤说完这句话,便带我们一行人走去那星火缭绕之地,那里便是阿涤的家乡。 部落里的人已经发现有人车前来,因不辨敌友,当先派出了一支骑兵小队。 领队端坐高高的战马背上,他身形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头上带着一顶狼头帽,帽子后方甩着一条马尾长缨,赤着膊,左臂上系着一条红巾,红巾随风飞扬,胸口和右臂纹着大片刺青,在一排火把的映照下,身上泛着健康的油光。 来人一甩长矛,枪头直指阿涤头顶,此人声如洪钟:“你们是何人,缘何到此?” 阿涤立住脚步,照例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他微微抬头,语气冷淡:“大古,眼有疾,得治!” 那人持茅的手狠狠一顿,赶紧低头细瞅,随手拿过后边骑兵的火把在阿涤眼前一照,然后我就听到他吃惊的声音响起:“小主子!您回来了!” 阿涤伸手拍拍那人胯下的骏马,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几年不见,小古被你驯养的越发精神雄壮了,不错!” 那名叫大古的领头人立刻翻身下马,他的身量足足高出了阿涤一个头,但他站在阿涤面前,眼神充满了恭顺与谦卑,兴奋地道:“几天前部落里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小主人要回来了,大古只是一时没认出来--小主人这些年变化可真大,英姿飒爽,英雄长成,倒真叫大古不敢认了!” 阿涤微微一笑,指指身后的我们:“这几位是我的师长与朋友,特来襄助我们的。我们有人受了伤,需巫医来救。阿妈可在?” 大古只简单扫了我们一眼,就放下了戒心,他态度热情,抱拳行了个中原礼仪,道:“女王在部落里。小主人赶紧随我回去吧!” 阿涤点点头,招呼我们几人跟上,他自己在众骑兵的簇拥中翻身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不远处的部落行去。 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我跟高瞻低语:“原来阿涤师兄的身份也不简单,不仅出自鬼方部落,且还是位王子呢!” 小千在一旁也连连点头,道:“端看阿涤师兄平日里的举止,完全看不出是游牧民族,他可完全就是一副中原人的面孔!这一路上也从未听闻阿涤师兄讲起身世。现在我倒是明白了:难怪他对这草原十分熟悉。” 高瞻微微一笑,没说话。 我眼珠子一转:“师父,你早知阿涤师兄的身份?” “自然。归宗每一位弟子的身份来历都有存档登记在册的,我一早便知他是鬼方人。没被登记在册的只有区区数人,其中便有你。至于其他人嘛......” 高瞻笑了笑,突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车厢:“虽登记了,也未必是真。” 我自动忽略了高瞻后半句话,不由得埋怨着:“阿涤师兄既知我们急于求医,为何不早早说明白,也省得大家日夜悬心。他是部落王子的话,医师肯定不敢对美人儿师姐见死不救......” 还没等我想明白,前面的骑兵已经停下了脚步,我们的马车也跟着停下。我抬头去看,发现我们已经到了部落门口。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寂,抬首是满目银河,千星低垂,巨大的穹顶之下,一个庞大的聚集部落出现在我们眼前。 第346章 巫马部落,有易后人 我这里粗粗一看,发现整个部落都没有围墙遮挡,只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帐篷错落有致的散落在草原上。 每座帐篷前都堆着火堆,三五成群的人围绕在火堆处喝酒、吃肉、唱歌、舞蹈,更看到有女人往火堆里丢上两三块马粪饼,然后支上一口小锅,不断搅拌着锅里的东西。 我坐在马车上,看不到锅中究竟是何物,但闻其味道,绝不是食物,而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令人闻之欲呕。 鼻子里充斥着这种味道,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小千发现我的异样,伸手替我在太阳穴上不断轻轻按压,道:“我早前还羡慕你嗅觉发达,如今才知道,这嗅觉太好,也有坏处。不过这味道甜甜的、香香的,倒是令我神清气爽。” 呵呵,我都难受的笑不出了:哪里香甜了?明明是恶臭嘛! 我以为小千在跟我开玩笑,也就没有搭腔,身子软绵绵的靠在小千身上,期望这味道尽快散去。 那迦罗看不得女孩子娇滴滴的样子,扭过头去,专心致志的研究着部落的布局。 身在车厢内的风飏也隐隐闻到一丝异味,他掀开车帷一角,问道:“这是在熬制草药吗?做何用处?” 阿涤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没听到我们的交谈,倒是车队旁边的其中一位骑兵听闻,替我们解惑:“我们熬制的是犀骨香,是部落里医师大人每晚派发下来的。我们这里靠近魔域,长久以来深受魔物的侵袭,时常有小妖来偷食牛羊马匹,也时有伤人。因此医师查阅古典,想办法配了这药方,着族人们每夜熬制,气味可驱妖魔,很有成效,这些年,部落里很少再有牛羊丢失的情况发生......” 原来如此。 我听懂了。 这所谓犀骨香不止驱魔,还可令人头疼! 我哭丧着脸:“怎么你们都没事,就我一个人难受!” 高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丸药,递给我:“吃下去,管保就好了。” 我想都没想,接过就吞进了嘴里,咬了几口,满腔都是浓烈的香气,我开心起来:“师父,这是什么药丸,味道怪香的!还有没有了,我还要再来一个!” 高瞻伸手给我一个脑瓜崩儿:“药也能随便吃吗?” 疼得我撇撇嘴,眼泪都冒出来了。 高瞻回首将手伸向风飏,亮出掌心中的药丸:“你要不要来一粒尝尝?” 风飏一闪眸,捏着车帷的手紧了紧,居然笑了:“多谢师叔好意,晚辈不需要。” 高瞻盯着他看了一眼,将手收回去,继续看两侧的民情,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风飏将帘子放下,回头看一眼沉睡中的妹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因为我们的到来,部落里的人都一窝蜂围拢过来表示欢迎。 有裸露着右肩、不畏严寒的壮硕男人,也有身着华服、身披各色宝石的俏丽女人,更多的是头扎小辫、脚蹬羊皮靴的孩子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让人见了觉得热情好客,热烈奔放。 人群簇拥着我们一路前行,走了一刻钟,骑兵队伍才慢慢停下了。 那药丸有奇效,我此刻已经恢复了神志,抬头一望,就发现我们面前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帐篷。 这帐篷足有一般帐篷的五六倍大,高高建在数米的木质平台上,十几级台阶蜿蜒而下,帐篷周边点燃着数个一人高的火堆,将周边数十米映照的清楚明亮,能清楚的看到帐篷上飞舞着的旗幡上写有两个古篆字:巫马。 这应当就是“王帐”了。 王帐前的木台子上放置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铜鼎,造型古朴浓厚,鼎内也燃着香草,不同于犀骨香的腥臭,这味道十分清甜,令人闻之神清气爽,陶然欲醉,我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 王帐的厚厚锦帘被掀起,有一位少女从王帐中走出来。 她头上戴着精致的花环,身着华美的锦缎袍子,脚上套着白色羊皮小靴,身材高挑匀称,气质和善柔美。 看她的穿着打扮,通身宝石、金银环绕,在部落中必定地位很高。 那少女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阿涤,立刻笑意盈盈,赶上来给了阿涤一个大大的拥抱,欢笑道:“阿涤,你终于回来了!” 除了高瞻外,我们师姐弟几人看的目瞪口呆:这草原女子就是性情豪迈、爽朗,竟敢公然与男子拥抱! 小千受惊不小,她眨眨大大的眼睛,被女子这惊世骇俗的举动所深深震撼:“离...离殇啊,这鬼方女子都是这般...呃......” “轻浮”两个字她是说不出口,但我已经懂了她的意思,我拍拍她的肩:“小千公主,你久在西海龙宫,避世不出,没见过这阵仗也是正常。我可是见多识广!你还小,你不晓得这少年男女青春慕艾,情到浓时是无暇顾及与人避讳的。日后你见得多了,便不觉得稀奇了。” 小千对我的话深信不疑,连连点头,极是钦佩的望着我:“真羡慕你可以跟着明瞻师叔到处游历,见识各种风情,我还有待学习呢!” 那伽罗对我二人的谈话嗤之以鼻,高瞻却是挑挑眉,玩笑着看我夸夸其谈的样子。 那厢阿涤已从女子怀中挣脱,面色微红,他将我们带到女子面前:“阿姊,这几位是我在归宗中的长辈,高先生,与师弟、师妹。” 我与小千对视一眼,哦,原来是阿姊啊! 阿涤向我们介绍这位女子:“这是我家阿姊,名唤观音。” 众人相见完毕,阿涤姐姐热情的引领我们进入王帐,边走边道:“我们阿涤幼时便拜入归宗门下,这还是头一遭带师朋回家呢!我是阿涤的二姐姐,高先生唤我观音便好。我们有易部落在鬼方生活已上千年,族中男丁皆姓巫马,因此又被称作巫马部。女子则以弓为姓,我全名就是弓观音了。我们部落以制弓、驯马闻名,在方圆数百里可谓是一家独大,那些零散的小部落轻易不敢进犯我们。” 高瞻一听,声音微微吃惊:“巫马部落的前身竟然是有易部落?你们便是挥公的后人?” 略略一顿,高瞻又道:“难怪。我记得阿涤的神器便是一张名叫挥的神弓,却原来是这般缘故!” 见我疑惑地望过来,高瞻趁机给弟子们上了一堂课:“挥公是上古黄帝之子,擅制弓,他制作了世间第一张神弓,得以封战神,封号便是有易神君。没想到他在人间尚有后人在世。” 弓观音微微点头:“正如高先生所言,我们这一支恰是挥公后人。后因祖上北迁,与驯马为生的巫马部落联姻,因此组成了有易部落。” 我们几个小辈听了很是受教。 我想到第一次见到阿涤那张神弓的样子,着实威力巨大,不愧是天界战神的后人! 相处这么久,从没听阿涤主动谈起过,原来这小子也是深藏不露啊。 几句话的功夫,我们一行人已进入王帐之中,帐中早有一位妇人等着我们。 我猜测这便是阿涤的母亲了。 果然,阿涤与弓观音齐齐唤了一声“阿妈”,弓观音向我们介绍:“这位是我母亲,也是有易部落的头领,我们尊称为女王。” 那妇人微笑着站起身,与我们一一见礼。 我看她面容优雅,气质非凡,身上穿的是粗麻鱼线织就的部落礼服,衣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头上戴一顶宝石、各色羽毛编制的头冠,右手持一根红宝石权杖,通身威严。 众人入座后,还未等我们说明来意,女王便先开口道:“三日前,我部落的巫师已推算出将有人来求医,医帐中已准备妥善,随时可施救。” 我们听了大喜,风飏连忙起身道谢,跟随着部落侍从的引导,先带美人儿师姐去往医帐中了。 我们几个小的都悄悄松了口气,高瞻便道:“多谢女王安排周旋!” 女王微微摆手,说:“你们皆是归宗弟子,与我儿有师徒情谊,怎可不救?何况我有易一族深受殷墟大恩,当年为对抗魔族,规避风险,特不远万里向玄隐真人求得庇护,更在玄隐真人指引下寻到犀骨香,这才免遭魔域黑手,我族中方可安生度日,我心中时时惦记,常常感恩。待阿涤六岁后便潜他上殷墟,拜入归宗门下,习得一身本领,安身立命。总归是我们受归宗的恩惠更大些!” 高瞻连道不敢。 女王又转向阿涤,嗔怪道:“你这小子,数年也不归家,外人以为你阿妈只生了她们姐妹二人呢!” 阿涤颇不耐烦的回道:“男儿志在四方,自该天地闯荡,阿妈不是时常这样教导孩儿吗?” 女王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气又好笑,转头对高瞻道:“这孩子向来歪道理多,嘴上不饶人,可实在难为高先生这一路携持了!” 高瞻听了立刻笑道:“阿涤心思通透,悟性极高,深得九疑山掌门师兄的喜爱。明瞻这一路上行来,有他在旁协助,省却了不少麻烦。” 阿涤听后冲他阿妈眨眨眼,脸上写满了得意。 第347章 会见巫师,我又没病 女王与高瞻一直闲聊,阿涤瞅准时机,低声向他姐姐发问:“二姊,大姊为何不在王帐?” 弓观音悄声回他:“大姊在大巫师帐中呢!这段日子,大姊一直跟着大巫师学习祭祀规程及药理知识,可谓是废寝忘食......” 阿涤闻言立刻站起身,一脸惊喜:“大巫师游历回来了?我这就去见他!” 阿涤的音量拔高,听得女王微微皱眉,不赞同道:“阿涤,贵客盈门,你也不知道稳重一点?总爱这么咋咋呼呼,也不怕让人笑话!” 阿涤师兄已经抬脚向外走了,边走边留下一句:“怕什么!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可不在乎。阿妈,我就会会大巫师!” “马上就要开宴了,别逗留太长时间。” “晓得了!” 阿涤掀帘子走人,留下女王连连叹气不已。 高瞻跟女王又聊起了一路上的见闻,气氛融洽,我们几个小辈听得无趣,有些神游天外。 弓观音见此情形,笑眯眯走过来,弯腰跟我们说道:“你们想不想去王帐外面走走?下面人正在安排宴饮,我们去瞧瞧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 我与小千、那迦罗赶忙点头,跟着弓观音走出王帐。 帐外人群鼎沸,锣鼓喧天,骨笛声音悠扬婉转,直达天际,牛皮鼓捶的激烈带感,响彻九霄。 中间还有男女的对唱长调,此起彼伏,一层又一层的叫好声、口哨声、喝彩声,将整个部落的热闹喧嚣推到了极致。 小千和那迦罗二人都特别喜欢这样的人间盛况,跟他们西海龙宫完全不一样。叔侄两个看得兴起,跃跃欲试,赞叹不已。 弓观音与有荣焉,扭头笑呵呵问我:“离殇姑娘,可喜欢我们的部落生活?” 我鼻端嗅着浓浓的烤肉、骨汤香气,肚里的馋虫早已蓄势待发,我咽咽口水,眼冒精光:“喜欢!非常喜欢!” 哇呀,好多肉肉啊!怎能不喜欢! 弓观音开心的笑起来,她拉着我与小千的手,又招呼那迦罗:“走,我带你们跳舞去!” 不同于我们师兄妹三人手忙脚乱的跟着人群舞蹈,弓观音舞姿优美,激起人群的不断叫好声。 她便舞便说:“我们部落经常组织这样的篝火晚会,有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举办的,有为赛马夺冠者庆贺举办的,也有为新生儿而举办的,甚至哪家的牛羊多生一个崽,我们也能借此开个晚会。大家聚在一处吃吃喝喝、玩玩闹闹,酒足饭饱后倒头睡去,枕着星河入梦,着实美哉!等到天亮了,人人精神饱满,面对新一天的劳作。这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活法!” 我听后很是羡慕。 不用每日早起做课业,不用每天练功,不用被无良师父指使的团团转,每天只是喂喂牛羊、放放牧,就可以好吃、好喝、好玩、好觉,简直是梦中的天堂啊! 虽是初春时节,春寒料峭,但我跟着跳了半晌舞,竟然微微有些出汗,我慢慢停下脚步。我扭头见小千也支撑不住了,干脆拉着她退出了队伍。 弓观音见状也闪身出来,此刻她脸蛋红润,更显的整个人柔和健康:“我也跳累了,咱们歇一歇吧!不若,我带你们去巫师帐中探望风筝姑娘?” “好呀好呀!” 我二人跟在弓观音身后,往部落深处走去。 那迦罗想跟我们一起走,却又被好几名少女拉了回去,少女们娇笑着在那迦罗身边热情的跳舞,将他团团围住了。 身后不断传来那迦罗的呼救声。 我们没理他。 远离开载歌载舞的人群,我们沿着无际的草原,在左右两排整齐的火把指引下,一路向部落深处走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 “这里便是我部落里大巫师的医帐了。” 这里很宁静,眼前的奶白色帐篷高高耸起,周围围着很多彩色丝带做成的经幡,看规格大小,比部落里普通帐篷大不了多少,但显得古朴简素的多,没有其他华丽的装饰。 帐篷的帘子洞开,有莹莹灯光洒出来,还有来回走动的人影闪烁。 弓观音指给我们看:“部落里的巫医们平时都在此处行医,这里原本是大巫师的私人辕帐,后来他收了几名巫医徒弟,此处就充作了部落的医帐使用。” 弓观音带我们走进去:“我们这位大巫师性子比较冷淡,不爱跟人交流,最喜欢四处游历。有时候出去一趟,经年不归,遇到急事,我们都没处儿去寻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这次又出去了几年,才刚归来不久。阿涤自小跟大巫师关系好,两人多年不见,这才急吼吼冲过来。” “巫师前辈,大阿姊,我带朋友来了!” 弓观音喊了一声,直接带着我二人进了门。 医帐里面很暖和,角落里烧着炭盆,空气中飘着药香。我微微观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一个几进的布局。 最外面一进空间很大,可同时容纳几十人,摆着几排柜子,跟中原的药店、诊所类似,里面放满了各种药材,柜子前方是一组桌案,并一些灶台、药罐。 我们跟着弓观音抬步向内,中间一进是病人休息的床位,几张简易的木床支在中央,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毯。 最里面的一进室被厚厚的棉布帘遮挡住了,想来应当是大巫师的个人居所了。 随着我们三人的步入,有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的长相与弓观音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瓜子脸,大眼睛,肤色健康,眉毛浓密,唇红齿白,但气质更为冷艳,不怒而威。 来人当先开口,声音清冷:“二位姑娘好,我是弓普贤。请跟我来吧!” 说完,也不管我们反应,自己先回头向里面走去了。 弓观音嘿嘿一笑,低头对我与小千道:“二位别介意,我家大阿姊素来是这样的性情。其实跟她接触多了就知道,我阿姊她很热情的!” 好吧。恕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我们三人进入医室,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圆形的帷帐,揭开柔和的黄白色纬纱,里面是一张木床,美人儿师姐此刻就躺在上面。 床幔周边围着风飏、阿涤和弓普贤三人,最里面有一黑衣人背对着我们,看不清相貌,正在对美人儿师姐施救。 见到我们到来,阿涤低声做个“嘘”的手势,示意我们噤声。 我和小千轻手轻脚走过去,阿涤让出个位置给我们。 “大巫师已经给筝儿师妹服了汤药,如今正在用针灸的方式替师妹护住心脉,接下来好好休养,不几日就可痊愈了。”阿涤说道。 美人儿师姐因为喝下汤药的缘故,此刻已经沉沉睡去,她两条手臂都被那位巫师扎满了细长的银针,看起来跟两只刺猬似的。 我们几人静静等候,一刻钟后,大巫师才停下手,扭头吩咐弓普贤:“可以停针了。一刻钟后通知我起针。” 弓普贤对待大巫师倒是略显热情,恭顺的道:“是,师父。” 大巫师站起身,我才发现这人可真高啊,九尺有余,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小山了--我只到他腰部位置。 大巫师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小旋风。 我看他的身影,眉头皱起,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到曾在哪里见过。 我们几人随大巫师走出帷帐来到药房,只留下弓普贤和风飏两个人盯着。 大巫师用干净的毛巾净手,阿涤趴到桌案上,百无聊赖的支棱着头,去摸案上的药秤子。 “好了,看好了屋里那位,现在该看看你了!”大巫师说道,走到桌案前坐下,伸手就要给阿涤把脉。 阿涤抬头:“看我作甚?我又没病!” 那名大巫师冷着一张脸,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他扭过头盯着阿涤,满脸严肃,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你中毒了。” 身侧的弓观音一听,立刻急了:“阿涤你中毒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起?!” 弓观音闪身走到阿涤身边,抬手就开始扒拉起阿涤的头发、身体、四肢,眼睛将阿涤周身上下扫描了一个遍,脸上透露着焦急。 “大巫师,请立刻为阿涤把脉诊治。您放心,我按的动他,不会叫他胡来的!”弓观音理直气壮的说道,然后就开始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二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停下!” 阿涤被唬了一跳,乍然弹跳起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他姐姐道:“你别动我!我请大巫师看诊,总可以了吧?” 弓观音这才消停了,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道:“这才是乖孩子!” 弓观音、小千与我三人安安静静坐在一侧的蒲团坐垫上,齐齐盯着阿涤看诊。 我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这位受人敬仰的大巫师:这人身高九尺,面容冷淡,不苟言笑,但五官十分好看,特别是一双眼睛黝黑明亮,深如幽潭,叫人一眼望不到底。此人从头到脚一袭黑袍罩身,衣饰别无二色,更衬托得露出的手臂、脸庞肤色白皙,类乎亡者的那种白,竟隐约有丝病态的美。 此刻,这位神秘人正认真仔细地为阿涤师兄把脉,丝毫不受周围目光的影响。 奇怪。这张脸,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可刚刚一瞬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呢? 第348章 生猛二姐,满血复活 我的灵感自来都很精准,绝不可能出现错觉,我不会怀疑自己。 那么,是以前曾跟此人有过接触吗? 我绞尽脑汁,把我这一年多的经历从头到尾回溯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罗着目标人物,将嫌疑人一个个找出来,又一个个排除掉,最后实在苦恼:我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我噘着嘴,心里不高兴,暗骂自己石头脑袋,关键时候就不开窍。我干脆抻抻弓观音的衣袖,低声问:“观音姐姐,你们大巫师,叫什么名字?” 弓观音不舍得收回放在弟弟身上关切的目光,她仍旧盯着阿涤和大巫师,悄悄告诉我:“阴世连...” 阴世连? 我思索了一番,确认自己实在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不认识的人。 我泄气,不得不承认这次自己的灵感失效,果真出现错觉了! 那厢,大巫师已经替阿涤师兄把好了脉,铺纸、提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将纸张放在桌案上,用手指轻点:“这副药吃两日,你体内毒素可清。” 阿涤拿起纸张看了两眼,直接丢还给大巫师,还翻个白眼儿,道:“不吃!你熬得汤药太苦了,我不爱喝!” 那张药方就轻飘飘的落到了大巫师身前的地上。 大巫师站起身看着阿涤师兄,他高大的身影将背后墙壁上的烛火遮挡住,显得面容晦暗不清,略微有些可怖。 弓观音立刻笑着上前,一手捡起地上的药方,一手熟练的揪起阿涤师兄的耳朵,笑呵呵对着大巫师讨好道:“巫师大人,这小子说笑呢,您别生气!晚辈会盯着他喝药的。他不敢不喝!” 给我看的呆住了:原来外表柔弱的观音姐姐这么生猛啊!竟然一只手就降得住桀骜不驯的阿涤师兄! 我还不晓得这便是来自于血脉的压制… 耳朵被二姐揪扯的生疼,阿涤忍不住哀嚎求饶:“二姊,手下留情......” “臭小子,别惹大巫师生气啊......” 弓观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悄悄警告弟弟。 大巫师生起气来,多可怕啊! 你哄的好么你? “我知道了!我喝还不行吗!” 不一会儿,弓普贤从里间出来,请大巫师进去替美人儿师姐拔针,而弓普贤自己则到药柜前,熟练的拣出所需要的药材,按照药方抓好,利索的加水煎上,只等着一会儿灌给自己弟弟喝。 阿涤看着大姐这一套流程下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不由得咋舌:“大阿姊,药罐里倒也不必加这么多水......” 这不得喝好大一碗啊! 弓普贤面无表情的瞅一眼阿涤,只看得阿涤师兄后背凉飕飕,阿涤师兄再也不敢言语了。 弓观音见状出来打圆场:“哈哈!大姊你看他,吓得跟只耗子似的!哈哈哈!” 弓普贤扭头又瞅一眼弓观音,后者立刻噤声,站的特别板正。 也跟只耗子似的了。 我看的想发笑:得,原来两姐弟都十分害怕这位大姐! 大巫师很快就从里间出来,仔细收好自己的银针,留下风飏在里面继续看顾着美人儿师姐。 女王派人请我们去赴宴,阿涤姐弟三人便带着我与小千向大巫师告辞,大巫师点点头,去忙自己的。 等到了王帐,里面已经大摆筵席,各色肉食、美酒、鲜果罗列的满满当当,高瞻自是被奉为上座贵宾,他右手边坐着那迦罗。 我们师兄妹几人也坐过去,我盯着那迦罗瞅了半晌,发现他脖子间戴着好几束花环,整个人跟簇拥在花园里似的,脸色潮红,倒显得几分面若桃李了。 众人也循着我的目光看去。 弓观音掩嘴笑道:“那迦罗小兄弟十分受我部落女孩子们的喜欢啊!竟然得了这么多爱慕的花环!” 阿涤也乐了:“我部落内姑娘各个身姿矫健,热情似火,你可真是好福气!” 那迦罗瞪一眼阿涤: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姐弟俩的话音刚落下,在座的,上至女王、部落长老,下至欢闹的人群,瞬间爆发出轰然大笑。 那迦罗瞬间脸庞如同充了血,手里捏着花儿朵儿,不知该怎么处置它们才好,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最后还是女王大人笑吟吟一句“吃起来、舞起来”,方解了他的围。 一顿饭之后,宾主尽欢,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我们师徒进入安排好的帐篷里,各自沉沉睡去。 等我从酣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了。 我躺在榻上打量着头顶的篷顶,耳边听着外面人们的说笑声,懒洋洋的不想起床:一路颠簸了那么多日,风餐露宿,此时终于舒展开了,果然还是睡床最舒服啊! 小千也醒了,她利索的起身,收拾齐整,过来叫我:“风筝师姐应该醒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伸个懒腰,歪着头傻乐:“好呀!” 一路跟部落里的人打着招呼,我俩凭记忆走到医帐,刚巧看到弓普贤从里面出来。 “普贤阿姊好!” 弓普贤看着我二人点点头,手里提着几包药走了。 待进得医帐中,美人儿师姐果然已经醒来了,此刻正在风飏和阿涤师兄的照顾下,美滋滋喝着热汤。 一看到我俩进来,美人儿师姐冲我们开心的笑起来,眼睛充满了神采,她张开双臂:“小离殇,小千儿,师姐我好想你们哦!” 看到她活泼欢快的样子,我这才彻底放心了。 我那可爱可亲的美人儿师姐满血回来了! 我们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硬生生把风飏和阿涤二人挤了出去,他二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的把空间留给我们。 闻讯赶来的那迦罗进门就看见这一幕,他听着我们三个女孩子唧唧喳、唧唧喳,不由得伸手掏掏耳朵,扭头向风飏和阿涤建议:“要不,咱哥儿仨出去?” 妹妹康复如初,风飏十分开心,竟也难得开起了玩笑:“我听闻你昨日很受女孩子追捧,今日怎么会嫌烦呢?” 那迦罗立刻恼羞成怒:“别再提这茬!” 最后,我们六个人互相看看,都哈哈哈大笑起来。 高瞻站在医帐外,听着里面几个小辈儿热闹的谈笑声,他嘴角不由也带了笑意,提脚走开了。 另一厢,大巫师阴世连正在王帐中与女王密谈,两排长老在侧倾听。 “阿涤的毒不妙。” 大巫师淡淡开口。 站在一侧侍奉的弓观音立刻急了:“巫师大人不是已经开了药吗?我昨夜盯着阿涤喝过,不该有问题呀?” 此刻弓普贤也端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了,她开口为妹妹解惑:“师父开的药方可以拔毒,对症得很,但阿涤所中并非普通的伏翼毒。昨夜我在师父指导下一一试毒,最终确定,阿涤所中之毒实为索阳。” “名字倒是挺唯美......”弓观音眨眨眼睛。 “此毒出自魔域,以冠毛鼠身上的毒素为主。” 阴世连大巫师接着解释道:“冠毛鼠形似雪貂,外形小巧可爱,却是全身黑色,毛长似毡,头有羽冠,毒性骇人。冠毛鼠以黑火山底的毒蝎、毒蚁、毒蝙蝠等为食,栖息在箭毒木下,平日爱剐蹭毒箭木树干,使得它全身的皮毛都沾满剧毒,一双啮齿只要稍稍咬到猎物一点点,猎物就会在呼吸间毒发身亡。” “竟又是来自魔域?” 在座的一位黑胡子长老语气里带了愠怒:“我巫马部落与魔域相安无事上千年,魔域却接二连三对我部投毒,先是袭扰我部落牲畜家禽,后又向女王下所谓征召令,叫嚣着让我巫马部落归顺魔君,如今竟然还毒害到我们小王子头上,魔域真当我巫马部落无人吗!” 有几位年轻长老也纷纷表示抗议,言明此事绝不能轻易揭过,定要与魔域周旋到底。 群情激昂,女王倒是越发冷静下来:“若说魔域是专门为阿涤投毒,我不这么认为。阿涤当时身在赵氏皇朝的地界,魔域有何道理舍近求远,绕过我们部落,特意针对阿涤一人呢?我倒觉得此事是冲着殷墟去的,阿涤身为归宗弟子,不过是碰巧赶上。” 弓普贤也倾向于这一观点:“母亲所言甚是。” “可魔域如此咄咄逼人,一个接一个的阴损招数祭出来,我们就这样乖乖生受着吗?” 弓观音性格强势不驯,更加年轻气盛,她早就看不惯魔域的霸道:“竟敢欺到我弟弟头上,说什么都得让魔域付出代价!” 弓普贤不同于妹妹的激进,她有自己的不同看法:“我部落虽有神族庇佑,又有千年传承的神弓护界,但毕竟人力单薄,无任何城池、掩体,无有效补给,短时间自卫厮杀可以,但长期对战,恐无法与魔域相抗衡。届时定人员死伤无数,有灭族之危。不到逼不得已,不能与魔域开战。” 女王很满意长女的见地,这也是历届部落女王所努力维持的“平衡、共生”法则。 作为魔域通往人间的第一站,鬼方自古便是神界与魔界定下的灰色地带,双方皆默契的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让对方越雷池一步。 第349章 灰色空间,援军到来 小小一个巫马部落,怎么可能与魔域相抗衡? 部落里的年轻一代长老们还真是冒失、鲁莽、自大!都是些没经历过战争残酷的小天真们。 弓普贤不愧是巫马部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大局观。 女王心甚慰。 “我部落与归宗交好,魔域既已下征召令,归宗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昨日听高先生讲,不日便会有归宗弟子前来相助。”女王慢慢说道。 众人听了皆心里安定下来。有实力强劲的殷墟归宗出手相助,那自然更不惧魔域宵小了。 “阿涤的毒,可有解?”女王总归是关心着小儿子的。 “女王放心,我有办法。”大巫师答道。 女王放下心来,与年老的长老们商议如何迎接归宗弟子、如何安置抗敌事宜。 弓普贤跟着大巫师步出王帐,弓普贤略有些担忧:“师父,黑火山凶险难测,您还是让普贤随您一同去吧!” “你身份特殊,乃是有易一族的传承人,无须你去冒险。” 大巫师看她一眼,道:“你既叫我一声师父,那我的话,你就要听。” 弓普贤之前已经求了几次,奈何大巫师就是不同意。 “普贤只是担心您的安危,部落里不能没有您......” “你要提前适应我不在部落的一天。” 阴世连大巫师说完这句话,一甩衣袖走开。 “师父......” 弓普贤想追上大巫师的步伐,却怎么也跟不上半步。弓普贤看着大巫师离去的背影,努力将脸上的不舍和眷恋抹去,慢慢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样子。 弓观音等大巫师和长姐都走开后,才掀毡帘出来,她看着背道而驰的两人,无可奈何,赶紧去找弟弟爆料。 阿涤听闻大巫师孤身涉险去为他寻药,内心很是感激:“他这人向来是冷面善心,如此,我又多欠他一个人情!” 相较于阿涤的不多在意,弓普贤不发一言,默默在帐中磨着药。 弓观音赶紧转移话题,她兴奋地道:“听说你们归宗的弟子们这两天就可以到了。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多多战备,足以跟魔域大战一场了!” 坐在一侧的风飏抬起眼皮:“巫马部要跟魔域开战?” 我们其他几人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吃惊,纷纷问道:“事情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吗?要打仗了?” “凭我们这几人,能抵抗魔族大军吗?之前蠡州城暴动,我们也见识过魔族的狠辣手段,就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如果他们敢来,我定拼尽全力一战!” “宗主会派谁来呢?” ...... 我们热烈的讨论起来。 “打不起来的!” 突然阿涤出声说道,一下子将议论声消退。 好战分子弓观音不乐意了,她美目瞪一眼弟弟:“你说甚?” “我们部落在此地繁衍生息上千年,跟魔域的摩擦大大小小数百场,哪次真正大规模开战了?魔族若胆敢侵犯我部落,人族势必会奋起反击,而受人族供养的神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届时群起攻之,魔族未必能讨到好处。不到必要时刻,维持六界平衡才是关键。” “想不到阿涤还有此番见识,倒是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担当了!不错!” 高瞻从外面走来,刚好听到阿涤的一番言论,不由得开口称赞。 能得到高瞻的夸奖,阿涤非常兴奋,脸上眉飞色舞,他哈哈一笑,接着开讲:“高师叔慧眼识人!魔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靠野蛮、暴力取胜,动辄杀戮,头脑简单,难成大器。与这样的敌人对抗,怎能硬碰硬,需要智取......” 高瞻微微挑眉:“你这孩子不禁夸。刚赞扬你一句,你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师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阿涤不服气。 “如今的魔域已非昔日可比。在魔君哥舒危楼的带领下,魔域早已实现一统,各部俯首称臣,魔君的权力重回巅峰。哥舒危楼此人,工于心计,善于蛊惑人心,更善于伪装,绝不是你口中的蛮荒之人。况且他手下精兵强将难以计数,魔域这颗毒瘤,根本没办法完全肃清。你要记住一句话:轻视自己的敌人,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伤害。想要让人间重回晴朗,难啊!” 听了高瞻的话,风飏从心底里表示认同。 神、人、魔各族分化多年,谁也没办法真正吞没对方,就这般相安无事也是不错。 但如今魔尊年轻有为,野心极大,恐不会甘于委身魔域一隅,势必要扩张势力。而魔域各部在魔尊的调教与放任下,也是好战恋杀,暴虐不止,人魔一战恐不能免,这一场人魔大战不过是时间问题...... 阿涤表示受教,也沉默下来。 在座的没人比他更焦虑了。 这里是他的故乡,当年他拜师入归宗,也不过是想提升自身技能,好保卫家园。如今明知魔域有恶心,他却仍旧无力抗衡,只能引颈就戮,怎能不焦虑? 阿涤心里很烦躁,深感无力。 一时间屋内又沉寂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又自寻苦恼。 魔与神的事,自有其天道定律,用得着我们小小凡人来担忧?每日吃好喝好心情好,管好自己,不就足够了吗? ...... 这天夜里,风飏从帐中出来,悄悄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您不是去寻药了吗?不动尊!” 与故人相认,风飏心情分外好。 “圣君有令,着你办一件事。” 阴世连压根儿不理睬风飏的调侃,只传递自己的任务。 一听是圣君钧令,风飏忙恢复了神色,作倾听状。 “传圣君令,尽快引高瞻一行人前往鬼方边界。圣君在那里等候。” 风飏很好奇:“圣君想见谁?” 高瞻吗? 论分量,这群人里也只有战灵师高瞻可以劳动圣君亲自走一趟了。 阴世连撩起眼皮,薄唇中吐出一句:“这不是你该问的。” 风飏脸色一滞,停顿了半晌,他终究不敢跟不动尊较劲儿:“是。晚辈记得了。” 黑衣黑袍的阴世连趁着夜色远遁,留下风飏一个人站在寂夜里,冷风吹起他鬓边的长发,他望一望远处那无尽的夜色,双眼熠熠生辉。 那里有绵延千里的黑火山,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他的心能深刻感受到。而黑火山的尽头,便是他长大的地方。 魔域,我终归又回来了! 原计划还有几天才能到的归宗后援队,第二日便已到鬼方界碑了。 消息传到王帐,阿涤十分开心,叫嚷着要带队伍去接人。女王自然一口应允,点了一支骑兵小队随阿涤前往。 我跟着高瞻留下,看着高瞻气定神闲的样子,我眨眨眼睛:“师父,归宗师兄们怎么到的这样快?莫不是您暗中做了什么?” 高瞻侧过头来跟我悄悄话:“御剑飞行也需要几天,为师不过是请掌门师尊下了急急如律令,叫他们提快脚程罢了!” 果然是高瞻搞得鬼! 风飏听到高瞻师徒二人的对话,心底有些不安:援兵来得超乎想象的快,该如何诱骗他们前往边界呢? 风筝刚走出帐篷,就发现风飏一脸郁色,她连忙走过去询问:“二哥哥,你怎么了?” 见众人都回头看他,风飏连忙摆正了神色,微笑道:“无事。师兄们及时赶来是好消息,只是马上要面临与魔族的正面对抗,我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听了风飏的话,那迦罗大步走来,一巴掌拍在风飏的肩头,哈哈大笑着说:“风师弟莫紧张,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足挂齿。你呀,就是历练太少了,不像我已经出师多年,届时你我二人大开杀戒,共同除魔卫道,哈哈!” 那迦罗是西海龙族二太子,属于神族,他既有嚣张的资本,又与魔族为天生宿敌。风飏心里虽恨他屠杀自己魔族,但少不了要跟他虚与委蛇,只能一同笑一声。 高瞻将风飏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美人儿师姐,你猜掌门师尊会派谁人前来呢?” 我问风筝。 “别的不说,大师兄肯定会来吧!大师兄若是知道我跟阿涤在这里,他是一定会赶来的!” 风筝就是这么自信。 去年冬,槲寄生大师兄在风家被尸妖所伤,孤身回归宗疗伤,算算时间,身体应该已经痊愈了。 两个淘气的师弟、师妹在这里,槲寄生不能不来看顾一二。 不过半日功夫,阿涤就带领着队伍疾行回来了。 骑兵中间簇拥着一队身穿白色程子衣的归宗弟子,为首之人身姿挺拔,身高超群,不是槲寄生还能是谁? 美人儿师姐欢呼一声跑上去,仰头冲着槲寄生讲:“大师兄,筝儿可想你啦!” 槲寄生温和的冲着美人儿师姐笑着:“师兄也想念筝儿师妹。” 阿涤从骏马上一跃而下,踩着槲寄生的话音儿就走了过来,他挤开美人儿师姐:“大师兄,别信这丫头的话,她这些日子乐不思蜀,压根儿就没想着回山。” 第350章 十三勇士,起道边境 美人儿师姐瞪一眼阿涤,重新挽回槲寄生的胳膊:“大师兄,您不在的日子,阿涤一直欺负我。大师兄可别饶他,狠狠罚他!” 阿涤和风筝二人叽叽喳喳拌嘴,槲寄生也不生气,一左一右携着两人来到高瞻面前。 “高师叔,此次有一十二人随晚辈下山。掌门师尊有令,着我等听命,但凭高师叔差遣!” 槲寄生向高瞻行了一礼,将身后的十二人引向高瞻。 包括槲寄生在内总共一十三人,都是同样的装束,墨发盘起,发间插着玉剑,或白色、或淡蓝色的程子衣衣袂飘飘,纤尘不染,腰间坠着各山头的名牌,彰显着他们的身份。 十二人齐齐向高瞻行礼。 高瞻点点头,抬目看一眼这些年轻人。 有付侑付掌门执掌的五行堂的首席大弟子离鑫和离淼,可管兵器锻造、挖掘战壕;有空明岛金光真人门下的占星师破军,加之这里还有同一门的风飏,可组织防御、观象及刺探敌情;有九疑山灵巫师一派的槲寄生,带领阿涤与风筝,可编织结界进行护卫及伤病医疗事宜;另外还有其他山头的修士、弟子,都身怀上乘武功,可做先锋部队使用。 人数虽少,但都是各派精英。 玄隐真人思虑周全。 高瞻突然发现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不免有些疑惑:“他二人怎么也在?” 我顺着高瞻的目光看过去。 咦?这不是杨不降、卫晓天兄弟俩吗? 这两兄弟原本是不老峰青云道长的义子,青云道长游历归来后,将他二人送入了归宗拜师学艺,如今才不过一年多时间。 这也是高手? 槲寄生当然明白高瞻的疑虑,他笑着解答:“卫晓天师弟如今拜在五行堂火堂的门下,极擅长火药爆破,对黑火药使用有天赋之能。付掌门特批准卫师弟下山襄助我们。而杨不降师弟,如今在听风阁。” 听风阁? 燕子矶听风阁是整个归宗最隐秘的所在,阁主邵珩擅长打探消息、精于伪装易容,他所掌管的情报网网罗天下万千事,没有任何异动可以逃过邵阁主的耳目。 前面曾提到,邵阁主不似俞昊缘掌门一脸周正、浑身正气,也不似翟尚翟掌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他那张脸好似有一种魔力,叫人看了后,脑海里不留丝毫印象,最是普通平凡的一张脸。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却掌握着殷墟七十二仙山乃至天下江湖门派和各国各城的信息流通,大至朝廷政务官僚更迭、武林辛秘,小至茶馆酒楼街道巷尾、绯闻八卦,他手中的情报网庞大而又精密,只直接对归宗宗主一人负责,宗内除了玄隐真人外,无人知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就是因为听风阁的重要性,因此邵阁主收徒的标准极其严苛,门下弟子在精而不在多,他手下的弟子都可以以一当十用。 杨不降年纪轻轻,入归宗时间也不长,竟然得了邵阁主青睐,也是他造化大! 高瞻从心底感叹一句。 高瞻所思所想我皆能接收到,我对杨不降也有了不同的观感。 十二位师兄弟中有几位是我的熟人,我高兴的跑过去打招呼:“离鑫师兄好,离淼师姐好!” 我刚入归宗时,便是这二位离字辈的师兄、师姐接待并指引我的,此时故人相见,我们更是亲切。 “离殇师妹!我早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跟随明瞻师叔游历,斩妖除魔,今日可算是梦想成真了!” 离淼表现的十分兴奋,一路奔波也没有浇灭她的满腔热情。 离淼师姐是高瞻的铁杆拥趸,她觊觎九龙山多年,当年还十分羡慕我能拜入高瞻门下,这我是知道的。 “离淼师姐,擦擦你的口水......” 我忍不住提醒她。 离淼连忙抻起袖子佯装擦拭一二,脸上笑意不减。 身旁,离鑫师兄也很开心:“离殇师妹,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上一次见离鑫师兄,还是因为魔界炼制婴偶,在归宗造成弟子被杀,且冰室尸变的事件。 离钺跟离歌师兄的遇害,给离鑫师兄心中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他深感自责,自此之后便勤加修炼,如今再见,他比往日更成熟稳重得多。 “离鑫师兄好!” 我这边跟二人厮见着,风飏也上前去跟破军打招呼,寒暄过后,一行人便被请进了王帐,大家围坐在一起商议。 女王将魔君的“征召令”拿出来,请高瞻几人一一过目,然后方说道:“鬼方中大小游牧部落不下百个,只有我部落最毗邻魔域黑火山,这些年双方虽偶有摩擦,但魔域从未公开向我们宣战。诸位也看到了,这份所谓征召令中言辞激烈,霸道强制,不仅让我部落每年上缴岁贡,更让我派出质子前往,俨然一副人间帝王做派,将我部落当作了附属臣国!” “征召令”转了一圈,最后又传回到高瞻手中,他双手交还给女王,这才道:“征召令之后,魔域可还有其他举动?” 女王身边的一位年迈长老出口回答:“我部曾派遣一支侦查小队潜入黑火山,发现所驻守魔军有开拔之姿,料想就是冲着我们而来。何况......” 长老看了眼在座位上规规矩矩端坐的巫马涤,接着道:“我部落小王子身中奇毒,隐约也是魔族的手笔......” 阿涤抬起眼皮瞅瞅那位长老,没说话。 阿涤自己心里也有过疑惑,明明是按照高师叔的吩咐,与那迦罗一起佯装中毒,想试探试探风飏的底细,结果他自己怎么就真的被人埋伏下毒了呢? 事后他也曾向高瞻求证过,确定不是当初高瞻安排的小小蝠翼毒素,而是更加凶险、更加难解的冠毛鼠毒,这才有后面阴世连大巫师孤身涉险去寻解药的事。 哎?大巫师所去之地,不正是黑火山? “大巫师去了黑火山!” 阿涤突然开口:“如今局势紧张,阴世连不会被魔族抓去吧!他会不会被杀?” “小弟不必担心,大巫师他无所不能,自有妙计,不会出事的。”弓普贤对阴世连非常有信心,开口劝慰阿涤。 可是我看阿涤的样子,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再后来,高瞻、离鑫等人与巫马部落的长老们一起埋头商议如何防卫、如何御敌,槲寄生特意到阿涤身边,亲自为他搭脉诊断。 “大师兄,此毒可有妨碍?” 看着槲寄生微微皱起的眉头,美人儿师姐略有些不安。 槲寄生收回手:“此毒也不是不可解。以冠毛鼠的排泄物和羯布罗香为主,再辅以新鲜薄荷、黄芪、黄柏、黄连、黄岑、栀子等,熬制成药,三天便可祛除。” “何为羯布罗香?”我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俗称的龙脑香。” 龙脑? 我瞅一眼那迦罗。 这位可不就是现成的龙吗? 要取他的脑子来入药? 会不会太残忍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龙女敖千寻? 小千可是我好朋友,她小脑袋瓜聪明着,怎么能用来熬药! 那迦罗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瞪我一眼:“你在想些什么!龙脑香,就是南诏国的圣药冰片,可不是我龙族的脑子!” 我“哦”一声,表示懂了。 那迦罗:你那略有些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阿涤却敏锐的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冠毛鼠...的排泄物??” 槲寄生认真的点点头:“不错。” 弓普贤也佐证了槲寄生的说法:“大巫师便是到黑火山中捉冠毛鼠去了。那东西,难抓的很。” 阿涤肚子里波涛翻涌。 简直没有天理。 上回解蝠翼毒,自己也被灌了一碗蝙蝠屎,如今又要再来一回? 可叫人怎么受得了?!不如不解毒了吧! 等王帐中的碰头会议结束后,高瞻便分派下任务,大家都热火朝天的行动起来。 部落里的年轻壮士都被征集到一起,离鑫教他们砌炉、起火,收集铁石大火淬炼,用于锻造武器。 离淼则带领着部落里的老人、少年开掘土地,深挖战壕、隧道,用于抵御外敌和人员躲藏。 槲寄生仔细的勘察巫马部落的边界,在阿涤和风筝的帮助下,慢慢编织起一道牢固的结界,除了部落内的人以外,隔绝一切外来人员。他还带来不少外伤药、止血药,分派给医帐中的巫医们,以备不时之需。 其他归宗弟子也分散在部落各处,组织训练骑兵和青年们武艺。 部落里的女人们忙着放牧、织布、煮肉,小孩子们则兴奋地到处围观,对外来的归宗弟子们十分崇拜,一个个像小尾巴似的黏着。 ...... 巫马部落里的这一番动作自然瞒不住魔域的御前使。 陈阮舟听到斥候的汇报,双拳紧握,目光变得沉静。 “如今鬼方动静可大着呢!” 浞步在一旁撇撇嘴:“我们是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你怕归宗那些人?”陈阮舟反问。 “我岂是怕他们?” 浞步伸手挠挠头皮,他只是不解:“大张旗鼓的下征召令,这不是圣君的行事作风。咱既然想灭掉那几个部落,何需提前通告他们,直接派兵过去不就荡平一切吗?难道我们还是君子不成?” “所以呀,圣君根本没想吞并巫马部。不过是......”陈阮舟说了半句,突然住了口。 第351章 奉命公干,碰头会议 “不过是什么?” 浞步见陈阮舟闭嘴,他皱起了眉头,急了:“你倒是接着说呀!” 陈阮舟却不肯开口了:“你若有疑问,自去问圣君吧!” 陈阮舟留下一句话,一甩衣袖就离开了。 浞步气的牙龈紧咬:“可恶,你就是故意吊我胃口的!” 浞步最终还是没敢去向圣君求证,他闷着头想了想,去寻崇明,想向崇明发发牢骚、抱怨几句。 奈何崇明却不在。 听说是奉圣君之命,去黑火山公干了。 崇明此刻确实在黑火山中,他正与阴世连会面。 崇明看着身姿修长的阴世连,一只貂一样的小动物正攀在他黑袍上,但阴世连却任凭它乱抓乱动,也不干扰,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宠溺的神情。他手心里放着一把金灿灿的豆子,那“貂”低头嗅了嗅,就贪婪地埋头大吃。 “崇明见过不动尊!” 虽然同为魔君四将之一,但此崇明不是当初的崇明,而是“后补”的赵氏皇朝六皇子赵嘉宸。魔君四将在魔域之中威望极高,因此崇明对阴世连行了晚辈礼,以示尊敬。 这是阴世连第二次见崇明,这次他盯着崇明仔细打量了打量:“你我都是为圣君办事,不必多礼。” 崇明阐明了来意,催促阴世连尽快将高瞻等人引向边界:“若再晚行动,恐怕归宗的防御墙就搭构完成了,届时于我们不利!” 阴世连只顾着逗耍自己的宠物,对崇明的话充耳不闻。 幸亏崇明也不是个急性子,对方不答,他就静静的在旁边等候,并不催促。 那只黑色的“貂”吃饱后,突然浑身抖动,肚腹间抽搐不止。 正当崇明怀疑阴世连给宠物下药时,小“貂”却双眼圆睁,嘴巴紧闭,肚腹间一泻千里,阴世连迅速用一块手帕将小“貂”的排泄物包起来。 小“貂”解放完毕,舒服的在阴世连胳膊上蹭蹭,显得很是亲昵。 阴世连摸摸小“貂”乌黑有光泽的皮毛,将小家伙儿放走。 等做完这一切,阴世连终于说话了:“吾已通告过风飏,事情正在进行。只是...” 阴世连面色冷酷,眼睛带着浓浓的杀气:“你们不该私自对巫马部的人下毒手!” 阴世连周身突然弥漫上一股强烈的寒气,目光锁定崇明。 崇明抿抿嘴唇,将心里的恐惧压下,他道:“御前使大人乃是奉圣君命令行事,针对的只是归宗弟子,伤到巫马部的小王子实属意外......” 阴世连冷笑一声:“陈阮舟做的?很好,用我这里讨来的毒,下毒给我的人!还请你代为转告,待此间事了,本尊自会与他清算!” 阴世连将手帕裹好放进怀中,与崇明告辞后,便飞身离去。 崇明稳定心神后,也赶紧抽身离开。 而此时的巫马部落。 阴世连甫一回到医帐中,阿涤就闻讯赶来了:“你此去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 “你来得正好。”阴世连摊开手:“你的救命稻草,我给你寻来了。” 我们归宗几人也跟在阿涤身后凑热闹,闻言,大家的目光都被阴世连那只手吸引住。 阴世连手指修长细白,大掌之中覆盖一层锦帕,锦帕中央躺着十数粒黝黑色的类似丸药的东西。 “这是什么?”阿涤看不明白。 “粪蛋子。” “哈?” 阿涤听后立刻急了:“你还真准备给我吃这个?!” 槲寄生却罕见的十分兴奋,他靠近阴世连,低头凑过去,极其认真的盯着那十几粒粪蛋蛋儿,半晌,冒出一句点评:“很新鲜!” “大师兄!” 眼看着槲寄生的鼻尖都快碰到那些粪便了,臭臭脏脏的,多恶心,阿涤快速将槲寄生扒拉开。 “甭管多新鲜,在我看来都是不能入口的!” 槲寄生却笑着道:“我的意思是,这冠毛鼠的五灵脂十分新鲜,想来是新收集不久。能寻到冠毛鼠本身就十分难得,还要守候它排泄时取五灵脂,更是千载难逢。要知道冠毛鼠十分惧人,又敏捷好动,一般人轻易寻不到它的踪迹!” 槲寄生捏起一粒冠毛鼠的五灵脂,展示给大家看:“冠毛鼠以毒箭木、毒虫为食,毒素在它脏腑内消化轮转,毒瘴已被清除,留下的皆是精华。你们看,这五灵脂色泽黝黑纯正,干燥不黏腻,并无异味,且有一股草木的清香,乃是上品。” 听了槲寄生师兄的讲解,大家才明白这东西原来这样珍贵。 弓普贤赞道:“大巫师能把它寻来,定是大费周章,历尽艰难。大巫师辛苦了!” 阿涤听了,故意冲阴世连撇撇嘴:“他那是运气好罢了!” 面对阿涤的调侃,阴世连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弓普贤一见此景,内心的苦涩更甚。 弓普贤、弓观音两姐妹,再加上风筝师姐,三人连番上阵,总算按着阿涤师兄喝下了冠毛鼠毒的解药。 满满当当一碗苦药下肚,一滴没浪费,阿涤师兄立刻摆脱三人的钳制,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他自己跑到药柜前翻开一个个小抽屉,自己寻了一些甘草、陈皮塞进嘴巴里,想中和一下口中的苦味。 如今他体内的毒算是有解了,但他心里的伤反而更重:他也算是喝过几次五灵脂的人了,传扬出去,怕惹对手们笑话! 最后还余留下五颗冠毛鼠的五灵脂,槲寄生师兄盯着阴世连的手心,双眼放光:“敢问大巫师,这余下的几颗药,您打算怎么处置?” 槲寄生的眼神过于期待和殷切,阴世连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阴世连呆了呆,试探着道:“要不...转赠阁下?” “多谢多谢!您太客气了!” 闻言,槲寄生师兄没有半刻犹豫,生怕对方反悔似的,上手就将阴世连掌中的手帕提走,小心翼翼将五灵脂包裹好,满脸的开心:“我拿去入药,可治疗不少疑难杂症呢,绝不会让它浪费!” 阴世连不以为意。 那只冠毛鼠本就是他饲养多年的,想要五灵脂,多少都有,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槲寄生是个医痴,只有碰到这种奇珍异药时,才有点平时难见到的温度。风筝真心替大师兄开心。 风飏站在一侧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思量着开口:“请问大巫师,您此去黑火山,可有发觉魔域的异动?” 果然风筝的兴趣完全被这边吸引过来了,她也凑过来:“对哦,黑火山那边就是魔族的地界,若对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好提前侦知,以作防范!” 阴世连估摸着这是风飏开始行动了,便也配合的想一想,方道:“在山脚下确实遇到一些身份不明人士,看起来不像附近牧民,倒像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但我也不好妄言就是魔族中人。” 风筝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若能亲自前去侦查一番就好了!是敌是友,一看分明!” 阴世连自然不置可否,他微微一笑,便去医庐忙自己的。 槲寄生师兄还沉浸在喜获至宝的喜悦中,压根没留意风家兄妹的话。 蠢蠢欲动的种子一经种下,很快便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起了要去黑火山查探的念头,风筝师姐心里就犹如猫抓,根本就坐不住。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趁着众人不备,拉着我跟小千出了帐篷。 “美人儿师姐,何事这么急?” “嘘声!” 美人儿师姐轻轻敲我头一记,将我二人拉到无人的角落:“你们听那位大巫师讲了吧,黑火山那里有敌情呢。我们今天去探一探如何?也算是为抵御外敌尽一份力。” 小千素来谨慎,她当先摇头:“高师叔必定不允的!” 美人儿师姐一乐:“我们悄悄地去,悄悄的回,不让师叔察觉就好了。离殇,你去不去?” 美人儿师姐干脆绕过小千,问我道。 我这爱玩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想去?但是,我也怕高瞻秋后算账啊...... 我面有犹疑,十分为难。 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就去吧!探探敌人虚实也好。” 高瞻的声音! 我们三人僵直着身子回头,讪讪的笑。 “师叔......” “师父......” “碰头会议”被抓了个正着,我们三人不敢妄动,连忙向高瞻行礼。 高瞻带来的压迫感使我们三人过度紧张,以至于谁也没听清高瞻前面那句话。 高瞻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若想去黑火山探查,那就去吧。权当是一次历练。只是单你们三人不行,可以叫上你们师兄们一起。另外需谨记,安全为上。” 美人儿师姐听清楚后,一下子激动起来:“果真吗?高师叔,您实在太令风筝喜欢了!” 我也开心极了,想着即将去冒险,不由得搓搓手,跃跃欲试。 “风筝,你与千寻先去跟众师兄讲一声,带齐兵器药品,待吾检查过之后再出发。” 高瞻话毕,美人儿师姐与小千答应一声,就手挽手欢快的跑开了。 只留下我站在原地。 我抬头看着高瞻,心里猜测师父会单独嘱咐点什么给我…… “这个,你拿去。” 高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瞬间欢呼出声:“破空!” 破空,我的亲亲宝贝匕首,我们俩真是好久不见呢! 我捧着破空,十足开心,就差亲一口上去了。 “有诡丝与破空护体,为师相信你能全身而退。” 我连连点头:“多谢师父!” 第352章 做贼去也,糊涂书生 “有诡丝与破空护体,为师相信你能全身而退。” 我连连点头:“多谢师父!” “只是......” 高瞻话音儿一转,语气严肃:“你万不可逞强,一有危难,要立即跟身边人求救。不可莽撞,万事多听听众师兄师姐的意见。不要贪功冒进,自保为要......” 高瞻说一句,我点一下头,头上的发髻差点摇散。 “最重要的一句,不要贪吃。黑火山那地方邪行性的很,漂亮的、鲜艳的、看起来美味的,统统都是有毒的,你要管住你的嘴!” 听到这儿,原本不在意的我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么都不能吃吗?” “不能!” “哦......” 我一下子没了听他长篇大论的兴致,我看他身后一眼,伸手一指:“师父,师兄师姐们准备妥当了!” 不远处走来乌泱泱一群人。 除了阿涤、风家兄妹、那迦罗、小千外,还有槲寄生和杨不降、离淼三人。 高瞻瞅一眼槲寄生:“你也要去?” 槲寄生平时可稳重的很,今天怎么也跟小孩子一起凑热闹? “师叔,晚辈想去黑火山采药。听闻那里稀奇的宝药很多,若能带些回来,那将大大提升晚辈医术修为的功德!” 高瞻点点头:这理由勉强还算正当。 “那你又是为何?”高瞻平时很不喜这阴沉安静的杨不降,但身为前辈,不得不看顾一二。 “回师叔的话,晚辈身为听风阁弟子,此次特奉师命,下山收集魔族消息。黑火山之行,晚辈义不容辞!” 高瞻:理由竟然比槲寄生还要充分! 高瞻转头,正准备问离淼,谁想离淼师姐竟抢先答了:“高师叔,晚辈不去黑火山,晚辈想跟在您身边学习!” 离淼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她指指我:“离殇师妹不在,就由晚辈在您跟前端茶递水,您可千万别嫌弃晚辈拙笨!” 高瞻看我一眼,吐出一句:“不会有人比她还笨了!” 算是同意离淼留下了。 离淼师姐十分高兴,冲我眨眨眼。我也为她开心。 高瞻检查了我们的武器装备,又叮嘱了槲寄生几句话,挥挥手放行了。 就这样,我们在风飏的带领下,一行八人在夜色的掩映下向黑火山进发了。 颇有些做贼的味道…… 黑火山虽看起来近在咫尺,静静矗立在那处,但所谓“看山跑死马”,实则距离我们有数百里之遥。 御空飞行很容易被魔族发现,我们只能靠步行。 在夜色掩映下我们走走停停,一连行了几个时辰,直到进入后半夜。草原上没有有效的遮挡物,我们不敢用明火,大家只能借着皎洁的月光视物。 当然,黑夜对我来说是一点没有影响的,我天生的夜视眼好用的很。 “离殇,你又看到什么了?” 再一次发现我停下脚步后,美人儿师姐走过来拉我一下。 “总觉得周围有人......”我小声道。 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美人儿师姐瞬间紧张起来,赶紧四处张望。 周边除了我们一行人的呼吸声外,再无任何声响,四周静谧的可怕。 除了团团云朵投映到地面的阴影外,就只有无边的草原,连一棵树都看不到。 阿涤从腰间取出一枚石子,信手投进身旁的草丛中。 齐腰深的草丛瞬间吞没了石子,没发出什么声音,但突然“嘎嘎”两声,一只巨鸟从草丛中展翅飞出,冲天而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睬也不睬我们,挥着翅膀就向着月亮飞走了。 “原来是只鸟儿!” 美人儿师姐按按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队伍渐渐静下心来。槲寄生抬头看下天边低垂的月,对面的夜色已渐渐稀薄,微光亮起:“皓月坠林鸡唱韵,很快就要天亮了。” 都是修行之人,我们脚程挺快,一夜的功夫距离黑火山已经不足数十里了。 “这里离魔域越发近了,天色一放亮,我们很容易被发现。虽然大家都换了装束,但为防万一,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作为领头羊的槲寄生说道。 “那个方位......” 风飏伸手指向西北方向:“上次采药途经此地时,我记得那里有一座村庄。当时御空飞行,也没有细看,想来位置不会错。” 风飏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位曾到过黑火山的人,他的话自然可信。我们随着他的指引,一路向西北方行去。 又走了一程,等天色彻底大亮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也就是附近牧民聚集的棚户区,几栋木房子、毡帐篷在一片平稳的高台上依山势而建,总面积不过方圆三里地,零星只有不足十户人家。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聚集的小部落?”美人儿师姐有些好奇:“此地毗邻魔域,住在这里多危险呐!” “这是附近部落采药人的住所。他们自夏季过来,寒冬归去,偷摸上黑火山挖采草药,挣得都是气运银子-运气好的话,一整年可以挖到几棵宝药,足以富贵后半生。可运气不好的话呢,就成为了魔族中人的刀下亡魂,沦为药材的肥料。”阿涤淡淡答道。 风飏看一眼阿涤,对风筝点点头,表示认同阿涤的话语。 我们打量着这个小村庄,待走进去才发现,整个村子都寂无人声,门房破败,一顶顶的帐篷顶部露着天光,四周漏风,内部空洞,只剩中间一根立柱。 一圈环顾下来,就属那栋唯一的木头房子还算坚挺,我们自然选择进入木房子里歇息。 等进了木屋才发现,这屋里十分整洁,分为里外两间,外面这间正中央砌着一个灶台,旁边一个草编小凳儿,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上面摞着几只陶碗。 里面那间用一张棉布帘子做隔挡,有床草席铺盖,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们八人分为男女两批,女内男外的分配好,各自凑靠在一起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推美人儿师姐和小千起来。外屋的人也已经苏醒,大家全神戒备,担忧是魔域的人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吱嘎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一个人迈步进来。 “你谁!”阿涤大喝一声。 “姜、姜去寒......” 来人战战兢兢的停下脚步,估计是犹豫了半天,方才推开门板,探进头来:“......是瓦方部的兄弟们回来了吗?” 瓦方部落,是巫马部落不远处的一个小部群,部落里有人靠采药为生,阿涤猜测这处聚集地正是瓦方部落搭建的。 阿涤收回神弓,当先迈步到门口:“你是瓦方部的人?” “非也非也...” 那人终于期期艾艾走进来:“小可原是在这里借住的。小可住这里已经有小半年了......” 我们这才看清来人的相貌。 此人大概二十多岁,面白无须,双眼炯炯有神,他头戴巾帽,用一块逍遥巾包头,身穿一身宽博的青衫,收拾齐整,一副书生打扮。 许是没想到屋内这么多人,那叫姜去寒的人进门先是愣了愣,然后小声开口:“诸位,打扰了...小可在里间有些包裹衣物等,不敢搅扰各位歇息,小可拿了东西就走......” 阿涤回身看一眼我们,挪了挪身,让对方过去。 姜去寒越过阿涤,从我们七人里头穿过,走到里间,我看他掀开草席铺盖,下面竟有一个洞。 姜去寒从洞里掏出一个包裹,该是他说的衣物了。他小心翼翼取出,然后慢慢走出来。 姜去寒将包裹抱在怀中,正准备迈步出门时,阿涤抬手拦下了他。 “大侠饶命!” 姜去寒立刻被吓得腿软,条件反射一样将包裹举过头顶,他蜷缩着身子,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小、小可这里有些银子,孝敬给大侠!这包裹里只有两件衣服、几本书、一些笔墨,别无他物,还请大侠们手下留情,放我去罢!” 这人胆子还真是小! 阿涤心底腹议一声,狠狠瞪了姜去寒一眼,恶狠狠道:“谁要你的钱财衣物!你是哪里人,为何会孤身一人住在这山脚下?” 姜去寒明显又被这声惊雷般的质问惊吓着了,他抬头惊恐的看着阿涤,嘴唇索索发抖:“小可...小可...... 姜去寒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说出别的字。 槲寄生看不下去了,连忙将阿涤拽到身后,然后温和的冲姜去寒一笑:“姜先生请恕罪。我等并非鬼方人士,而是来此借宿的路人。听闻姜先生一直住在这里,敢问先生可是这附近村落的村民?” 听到我们并非鬼方部落里的人,姜去寒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站直身体,举起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这才道:“原来诸位跟小可一样,也是来此借宿之人,那小可就不怕了......” 风筝好奇问道:“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第353章 生姜去寒,南辕北辙 姜去寒见是位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开口询问,白皙的脸庞霎时间红了,他连忙回答:“诸位有所不知,这里原是两百里外瓦方部落的落脚地。半年前小可上京游历,途径此处,向这房子的主人借宿。谁知第二日小可一觉醒来,这家主人竟失踪了!” 见我们众人俱是一脸感兴趣的模样,姜去寒接着说:“小可等了几日,都不见主人家回来,挨家挨户跑去看,发现整个寨子就只剩小可一人,着实被惊吓到了。第一场霜后,有自称瓦方部落的一群年轻人过来,听了小可的讲述后,那群人就赶忙收拾东西离开了,此后再没有人来…因此,小可以为你们也是瓦方过来巡查的人...” 此地地处偏寒地带,八月就有霜降了,现在是二月初,可不正好半年,倒跟他之前的言语对上了。 “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害怕吗?你为何不走?” “小可是此间主人做主收留的,未向主人家辞行,怎能自行离开?何况...难得有如此清净的地方可供读书,小可就留下来了......” 阿涤嗤笑一声:“原来是读书读傻了!” 阿涤自然是不相信他:“你还没回答你是从何处来?既然目的地是京城,怎么会走到这极北极寒之地?” “小可是渤海郡桦甸镇人,依靠司南指路,一路向西南方行进,可走了这么久,一直没走到,景色倒是越来越荒芜......小可才想等开春后再继续赶路。” 听他说完,阿涤又给他一个评价:“糊涂书生!” 怨不得阿涤出口伤人。 要知道渤海郡在帝都的东北方,自渤海郡进京城,确实是要向西南方行进,这本身没错。错的是,姜去寒此时此地所在的地方,可是帝都正北方的鬼方草原。 这小子是一路向北了! “你那司南呢?”阿涤问。 “做什么?” 姜去寒将怀中的包裹抱紧,一脸警惕:“司南不能给你。小可还要靠它指路呢!” “指路?” 阿涤都被气笑了:“我劝你趁早把它扔了吧。再跟着它走下去,你迟早被带进魔域!” 姜去寒一脸懵,不懂就问:“甚是魔域?” 阿涤仰天翻个白眼。 槲寄生忍住笑意,轻咳一声,温和的解释说:“姜先生若从渤海郡出发入京,应当奔着西南方向进发,预计二十多天即可抵达京城。 可姜先生却是越走越北,南辕北辙,如今距离京城已有千里之遥。要么是先生手中的司南坏掉,指引错了路,要么,就是姜先生不小心看错了方位。” 槲寄生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姜去寒自然听懂了,他连忙从包裹中翻出司南,放在手心,转动权柄,低头借着外面的天光细细端详:“方位没有错,是指南的呀!” 风飏这时候也拿出了自己的占星司南,两相一对比竟然发现指针方向正好相反,风飏与姜去寒对视一眼,姜去寒不由得沮丧起来:“看来真是小可的司南带错了路。小可就说嘛,怎么越走越偏远,越走越凄冷......” 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这位可怜的书生,只好让他去里间自己慢慢消化悔悟。 入京赶考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就凭他这脚程,能赶上三年后的大试就不错了! 大家一致决定养精蓄锐为要,等天一擦黑,立刻潜进黑火山中。 这一觉睡得酣实,梦境中我被一阵香气吸引,肚子咕咕咕乱叫,将周公吓跑,我不高兴地从梦中醒来。 那香味越发浓重,我在空气中嗅嗅,起身向灶台走去。 姜去寒正埋头造饭,灶上雾气氤氲,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他手里搅动着勺柄,阵阵香气正是从锅中溢出的。 “好香啊!书生,你在煮什么?” 姜去寒指着锅里,答道:“小可日常都是去附近的深山中采些菌菇类果腹,运气好的话能捡到几颗鸟蛋,算作加餐。今早上山,叫小可逮到一只野鸡,这不连忙炖了招待各位!” 野鸡蘑菇汤啊! 我大喜,自觉地去摆弄盘碗。 其他人也被惊醒,看看天色,已到了下半晌,确实也需要补充体力,都齐齐向姜去寒道谢。 风筝突然想到之前误喝茅山道士的蘑菇汤,难受的死去活来那回,她不太确定自己这次到底要不要喝。 陶碗不够,大家只能分配着轮流用,野鸡并不肥,最后每人只分到几口汤、一块肉。 蘑菇倒是管够。 阿涤边喝边问:“你从何处逮到的野鸡?味道很鲜美。” “就在旁边深山里。那里面活物很多,可惜我一介书生,五体不勤,只能靠陷阱逮到这么一只幼鸡。”姜去寒朝外面一指。 手指向的方向,正是我们的目的地,黑火山。 阿涤不由得又感叹一句:“书生,你运气很好!” 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别人是艺高人胆大,而姜书生则完全是无知者无畏,这才能勇闯魔窟,数次从黑火山全身而退。 我坏心思的想,倘若我此时告诉姜去寒,那黑火山的可怖之处,不晓得他会不会感到后怕? 等我仔细观察姜去寒那羸弱的小身板后,决定还是替他遮掩一二,省得吓坏这可怜的书生。 美人儿师姐最终还是没有敢喝下那碗蘑菇汤,她吃了些自带的干粮。 这样一耽搁,天色渐渐擦黑,我们八人将兵器、行装略微整理了一下,准备出发。 姜去寒见我们亮出兵器,他躲得远远地,小声道:“诸位,你们现在要去黑火山?不行的,那里林深绝壁,极其危险,晚上去很容易出事故......” 阿涤当着他的面将神弓一拉,一股杀气袭来,姜去寒登时就闭上嘴,再不敢言语。 踩着清冷的月色,我们八人脚步轻巧的开始爬山。 一路上也不用担心会遇到魔族之人,毕竟那个书生已经“帮”我们趟平过了,若真有魔族之人,那书生早就腐坏成肥,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黑火山连绵千里,山高林密,因着我夜视眼的特技,便由我开始领队。 “当心脚下,此处有一深裂缝!” “这里枝叶很密,当心不要划到额头...” “这里山势陡峭,都留心!” ...... 一路走,我一路提醒大家。 其实越走我越心惊,要不是身后有众位小伙伴在,我孤身一人是万万不敢踏进这里的。 整座山好似被穹庐罩顶,无声无息无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清,好似没有生命一般。 这个时候我就好奇了:“你们说,那书生是从哪里套到野鸡的?我怎么连一根鸡毛都没见到?” 美人儿师姐轻轻敲了我一记:“现在是在意那个的时候吗?走了这么久,小离殇,你观察观察,我们如今在什么方位?” 我找了棵粗壮的树干爬上去,举目四望,所见之处皆是树木,遮天蔽月:“啥也看不到...” 我撇撇嘴,正准备从树上跳下来时,忽然发觉眼角之处有一道亮光闪过,我连忙停下动作,向那个方向望去。 美人儿师姐在树下焦急的催问我:“可有发现什么?” 我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来,指着黑暗中一个方向,向小队报告:“那里好似有火光,兴许有人!” 听了我的话,众人立刻警醒起来,都握紧手中的兵器,齐齐凑过来。 槲寄生安抚大家:“我们悄悄过去探一探,都脚步轻一些,时刻注意周围的异动,不可暴露!” 七人齐齐点头,然后我们猫下腰,放低身姿,悄无声息潜过去。距离亮光的位置越来越近,已经能透过繁茂的树叶,隐约看到光亮了。 “他们在做什么?” 我们八人埋伏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静静观察光亮的来源。 那里有十几个牧民打扮的中年人,正一手持着火把,一手举着锄头不停地刨着什么。 十几人都各自忙自己的,也不见他们相互之间有交流,个个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僵硬。 “这些,便是采药失踪的那些乡民吗?” 阿涤认出他们的衣服,都是瓦方部落的装扮。 “嘘,噤声。” 槲寄生低声道:“他们不是人,而是亡灵!” 听了槲寄生的话,我们七人都很吃惊,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群人。 借着火把的光亮,我发现那些村民的脸色都呈现青白色,枯槁无华,毫无生气,双眼空洞,嘴唇酱紫,持着锄头的手青筋紧绷,关节僵硬,动作一板一眼,重复又单调。 “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提线木偶似的......” 美人儿师姐低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这句话让杨不降的心突然紧紧抽动了一下。 杨不降不由得直起身子,想抬头看得更仔细一点。 “杨师弟,蹲下些,你这样会被敌人发现的!” 槲寄生赶忙一扯杨不降的胳膊,大掌按下他的肩头。 杨不降挣扎不得,只得做罢,但心里却存了疑问:提线木偶?莫非是暖儿在这吗? 暖儿? 第354章 亡灵序曲,天马行空 暖儿? 我透析到杨不降内心的想法,心里疑惑,难道是当年在禹州城相识的那位夏日暖吗? 我记得高瞻曾说,那位夏姑娘可是只妖灵来着! 倘若夏姑娘真在此处,那么想来也是魔域中人了。 不行,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得告诉槲寄生师兄! 我正准备挪去槲寄生那处,不料身后被一只手拉住了。 我一回头,发现是风飏,皱眉:“风师弟,有事?” 风飏脸上露出一副紧张的样子,他伸出手,指指前头:“师姐,你快看那些人,太诡异了!” 被风飏这一打岔,我顿时将去找槲寄生的事抛之脑后。 我疑惑的回头,见大家都是满脸震惊的看着前方,我顺着目光看去,赫然发现那十来位村民正陆陆续续走进已经挖好的土坑里,有序的躺平,然后用手扒土,正努力将自己埋起来。 在暗无天日的黑夜,他们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刻停滞,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操作一般,确实像一个个被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傀儡的感觉。 着实诡异的很。 美人儿师姐惊呼一声:“他们...在葬自己?!” “不。本来亡灵是要由勾魂使摄取魂魄后,交由灵魂摆渡人送入地府安置。但这里是魔域管辖范围,勾魂使无法来到此处,因此死在这里的亡灵就只能重复生前所经历的一切。每日从土里钻出来,深夜再将自己埋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无休止。他们永远得不到超度与轮回......” 槲寄生道。 “太可怜了......”小千叹息一声。 我们几人感叹的工夫,那些亡灵早已将自己埋得齐齐整整,最后一双双干枯的手缩进土里,只留下一座座小土丘。 等那边没有动静后,我们八人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围着那十来个土包上下打量一番:只看外表,任谁也想不到底下竟埋葬着那么多亡魂! 杨不降突然道:“他们为何都聚集在此处呢?” 我一怔,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还能为什么?左不过是碰巧了死在一起吧!” 杨不降摇头:“看他们身穿的衣服有夏装、有秋装,不像是同一伙入山的山民,倒像是前后分为很多批次进山的。这么多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都死在同一个地方,实在很费人思解。” 我细细一想那些人的穿着,好像确实如此,我凝眉思索:“莫非附近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 那该是怎样致命的吸引!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立刻回头看去。 寂夜无声,墨色浓厚,突然一阵无名风起,吹动着四周、头顶的枝叶乱舞,风起林啸,声音喈喈作响,好似鬼哭狼嚎。 我也不管身边是谁,紧紧抓住旁边的手臂:“...鬼来了!” 不曾想抓的正是风飏。 美人儿师姐两三步走来,一巴掌拍掉我的手,哈哈一笑:“离殇师妹胆子还是这样小!这样可不行,日后怎能随高师叔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起开,这是我哥哥!” 我讪讪的收回手,仍心有余悸:“我们进山林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有了动静,我怎么可能不紧张?这阵风来的好邪啊!” 其他人也深有同感。 这黑火山着实诡异。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继续前进吧!” 众人无异议,都想尽快离开这里,我们八人迅速离开此地,继续向着深林进发。 ...... “如何?” 哥舒危楼一袭苍劲的墨衣,此刻端坐高头大马上,更显得他腰背挺直,双腿修长,气势慑人。 “禀圣君,归宗弟子一行八人,已进入黑火山第二重,夏将军已等候多时!”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伸手摸摸那匹白色骏马的鬃毛,轻声道:“行空,她就要来了,你开心吗?” 天马行空一尥而起,四蹄蹬开,翻蹄亮掌,长嘶一声,响彻云霄。 ...... 我们八人又行了半夜,直到身疲力竭,才决定在下一个山头休息。 美人儿师姐抬头望望天色,入目仍旧是无尽的黑暗,顿时没有了好脾气:“魔人的地界就是邪性,这都已经是天亮时分了,还是一丁点阳光都见不到!” 风飏贴心的将壶塞拔开,将水壶递给妹妹:“筝儿,喝点水润润喉咙。” 美人儿师姐立刻换上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接过:“多谢哥哥!” 距离黑火山中心越来越近,为防止敌人偷袭,我们八人背靠背团坐到一起,稍做休息。 大家都闭目养精蓄锐,只有杨不降一人看着前头漫无边际的黑暗,手心里不停摩挲着两块红色玉牌,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不远处的丛林中,一位身穿艳红劲装的女子静静矗立,她纤细的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软剑,一头黑发编成一股大辫子,浓密悠长。她个子娇小玲珑,面容小巧细腻,皮肤白嫩光滑,好似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正是夏日暖。 夏日暖细细观察着那行人,目光逡巡到杨不降身上,立刻避开去。 “夏将军,人手已经埋伏好,随时可行动!”属下有人来报。 夏日暖目神色一凛:“动手!” 我正闭目静坐,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呼啸,一只庞然巨物从天而降,吓得我立刻飞身闪开。 “小离殇,快到这里来!” 我听到美人儿师姐的呼唤,这才发现大家都已拔出兵器,严阵以待。 我连忙祭出诡丝。 我定下心神,抬眼去看那只怪物,只见它身高五六丈,圆头虎脑,头上长有两只尖尖耳朵,膀粗腰圆,身披长长黑色皮毛,全身上下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背后还拖着一条长尾巴。 此刻它怒目圆睁,张开巨口嘶吼,露出满嘴獠牙,一双前掌推出,掌上是钢钩一般的爪子。 怪物一双敦实的双后掌着地,前爪左右挥舞,将身侧的高大树木摧枯拉朽般的击碎,破坏力惊人。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大只的...猫啊?” 别看这大怪物凶神恶煞,气息狂暴无比,给人庞然大物的感觉,但单论外表看,确实是一只野猫的样子。 竟是同类! 我心里一咯噔:这怪物怕不是专为了我而来吧?莫非它嗅到了我的气味? 我偷偷看一眼正全神戒备的同伴们,不由得一阵心虚。 除了高瞻,如今整个归宗可还无人知晓我是妖呢!今日不会露馅吧? 万一露馅,等会儿我要怎么跟大家解释?小伙伴们会不会因此疏远我,甚至与我为敌?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念头,又被我一一过滤掉。 “离殇,你犹豫什么呢!还不战备!” 身边突然一个高音炸起,将我拉扯回现实。 “美人儿师姐......” 我赶紧回过神儿,抬眼便是大家关切的目光,我嘴巴嚅嗫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离殇,莫走神儿。静心,不要紧张!” 槲寄生正在指挥大家备战,百忙之余不忘了叮嘱我几句。 “是,槲寄生师兄,我会小心的!” 我渐渐将心放平,手心握紧诡丝,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破空。 怪物呼啸而来,一路荡平了无数树木、山石,地动山摇。 我们在槲寄生师兄的指引下结了一道阵法,不让迸裂的木石碎屑伤到我们。 这怪物一通挥洒,毫无章法,只是横冲直撞。 “怨不得上山采药的人有去无回,只怕就是做了这妖怪的爪下亡魂了!”阿涤一边闪躲,一边说。 除了槲寄生外,我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一时间只能被动躲闪,无法有效还击。 “这样逃下去可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制住它!” 躲闪几息后,美人儿师姐已经气喘吁吁,她决定主动出击。 美人儿师姐手持一把长剑,她双脚轻点,一跃而起,飞到怪物头顶半空,然后看准方位,狠狠朝怪物眼睛袭去。 这只怪物皮糙肉厚,只有眼睛是它柔软的弱点,美人儿师姐这一剑正正刺中它的左眼,一股血水奔涌而出,疼的怪物摇头晃脑,一双爪子奋力向头顶挥去。 我为美人儿师姐深深捏一把汗。 好在美人儿师姐身姿灵活,很轻易便躲过了怪物的一记重拳,她飞身至旁边一棵树上,稳稳停在树干上。 风飏虽气恼风筝的不告而行,但更多的是担心,他连忙赶上去襄助。 除占星外,风飏还擅长阵法。 他立即召唤出风扬阵,此乃古代阵法大家孙子先辈十大阵法之一。 随着风飏口中的咒语念完,空地上出现了一个肃穆的阵法,一股旋风自阵内生出,慢慢盘旋壮大,最后竟形成了龙卷之势。 风飏手腕一挥,龙卷风便径直冲着怪物呼啸而去,巨大的风阵将怪物团团围住,使得怪物不能前进分毫,又气又急的怪物只能放声嘶叫,徒作挣扎。 在幽深的丛林里,一个魔兵焦急地看着夏日暖:“夏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夏日暖气定神闲,她微微抬起右手,手指缝里出现五条银色丝线,这股丝线似长了眼睛,飘飘荡荡朝怪物而去。 夏日暖全神贯注调动着傀儡线,傀儡线将怪物四肢和头部缠绕住,一举一动皆听命于她。 因为夏日暖的背后操控,怪物很快便找准了风扬阵的漏洞,从里面突围而出。 魔域有人出手一事,风飏心知肚明,见此情形,只能趁势而为,装作败下阵来。 第355章 是傀儡师,无名风起 风筝并不清楚风飏的伎俩,她还以为哥哥不敌这怪兽,立刻飞身而下,护在风飏身前。 远处,在一座不知名的高地,观战的其中一人顿时嗤笑一声:“倒是兄妹情深!只可惜那丫头一腔热情,却错付了人......” 另一人开口轻斥:“浞步,慎言。” 见老大发话,浞步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乖乖闭嘴。 怪兽从阵法中逃出来,槲寄生一声令下,我们齐齐上前,左攻右击,接连行刺,想以车轮战胜它。 岚皋与浞步的对话,一点儿没有影响到哥舒危楼,此刻他正望着山谷里头那场酣战,看得兴起。 崇明也跟在魔君身侧,他同样望着下面几个熟悉的身影,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除了不动尊阴世连外,魔宫四将的三个都在这里了,时刻护卫魔君安全。 妖艳美女迦楼罗也在。 毕竟她徒儿正在下面效力,身为师父,她岂有不在之理? “圣君,咱们的小姑娘真是厉害得紧,不太好对付哟!” 迦楼罗轻轻一掩唇,娇笑着出声。 这句话落在耳中,崇明只以为她话里的小姑娘是她徒儿夏日暖,并未在意。 哥舒危楼淡淡看一眼迦楼罗,后者立刻觉得后背一凉,赶紧噤声。 正在与怪兽埋头交战的我们哪里知道已被人围观了,此刻都在努力找寻怪兽的弱点,希望能将它一举歼灭。 同伴们持剑、持戟接连出击,只有我手持破空,几次插不上手。 出来之前,高瞻曾千叮咛万嘱咐,道黑火山中瘴气弥漫,灵力不支,恐诡丝无法施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我努力回想之前高瞻是如何斩妖除魔的......高瞻有一把驱魔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我只有破空:都怪这把匕首太短小了,根本不能近身作战! 高瞻还有很多符篆。 我摸摸腰间的锦囊,符纸倒是装了不少,可没有一张是有威力的,全部是用来逃命和求救的...... 失策啊失策,怎么没想到跟高瞻借几张雷击符呢! 我越发苦恼,伸出右手盯着手掌看,为今之计,也只能用诡丝了! 催动咒语后,我将中指的诡丝祭出,诡丝迫不及待的直冲怪兽而去,交互交叉,很快就将巨兽的头和四肢缠绕住,堪堪为同伴们赢得了一些时间。 趁着怪兽动作停顿的时刻,槲寄生一剑刺中巨兽眉心的命门,巨兽凄厉的惨叫一声,抬起脚掌踢向槲寄生。 眼见槲寄生师兄要被怪兽脚风所伤,我立刻驱动诡丝缠住槲寄生师兄腰上,将槲寄生拉了回来。 阿涤和风筝立刻上前,护卫在槲寄生左右。 槲寄生并未受伤,有惊无险,而怪兽眼睛和命门接连受到两击,再加上久被我们缠斗,体力不支,身子摇摇晃晃欲下坠。 眼看着车轮战的效果即将达成,我们都很开心,静静等候那怪兽倒地。 却又是一道银丝从远处的深林中射出,再次控制着巨兽站起身来。 同伴们顿时又沮丧起来。 这次我眼尖,看到了那条丝线。 哼,我也是玩丝的,岂会怕你? 我将诡丝从怪物身上收回,转而射出诡丝去寻找深林里的黑手。 我的动作向来很快,诡丝飞速射出又收回,末端带了一束青丝回来。 我手里捏着这束青丝,慢慢打量。 同伴们都看出来,这巨兽背后另有黑手操控,也不再恋战,要从源头杀起。 美人儿师姐冲我走过来:“这是幕后之人的头发?” 她低头嗅了嗅:“挺香的!应是个女子!” 听说对方是位女子,杨不降快速向我这里迈了几步,他越来越肯定,那个人就是夏日暖无疑。 我捏着这股柔顺丝滑的发丝,也低头闻了闻。奇怪,我怎么闻不到香气,反而闻到一种刺鼻的味道? 感觉眼睛都要被刺激流泪了。 槲寄生擅长辨识味道,他只轻轻嗅了一下,就一口断定:“肉桂、丁香、豆蔻衣、众香子、芫荽精,还有一味没药。” 阿涤听出来了:“这些都是防腐用的药材。” “莫非对方是个死人?不然就连发丝都涂满防腐药材做什么?”美人儿师姐猜测。 听了美人儿师姐的话,吓得我立即将手里的发丝丢掉,疯狂找巾帕擦手。 可太恶心了! 杨不降眼睁睁看着那股青丝随风飘走,想伸手去够,抬了抬手臂,却最终没有行动。 怪物已经被打倒,兀自挣扎嘶吼,但也是徒劳。 阿涤上前,一剑结果了它。 随着怪物惨死,缠绕住怪物的那些银丝顷刻间消失无踪。我抬头,发现高大的树冠摇摇晃晃,衣衫飞摆。 起风了...... 我们自从进入黑火山,便一丝气息都没有见到,这还是头一次吹来一阵风。我们立即朝着深林跑去,奋力追踪银线的来源。 夏日暖的傀儡被毁,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明显意不在此,她转头吩咐属下:“将他们引进三重山!” 三重山有一道葫芦关口,位于峡谷深处,四周皆是峭壁,狭窄难行,难以攀援,固若金汤,方便收网,归宗弟子一旦进入,轻易没办法逃脱。 夏日暖就是要诱敌深入,好一网打尽。 此时的我们对对方的打算一无所知,仍旧一往无前。 自从发现幕后之人的存在后,我们侦查的更加细致,还真让我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循着这些断断续续的线索,我们行进的很顺利,很快便来到一处峡谷。 我们沿着峡谷继续前进,越走越偏僻,槲寄生当先停下来,挥挥手示意大家聚拢过来。 “怎么了,大师兄?”阿涤发问。 “这里不对劲。山路越来越窄,好似收口,我们很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 听了槲寄生师兄的话,大家都十分紧张,纷纷倒转身向四周望去。 那迦罗是学过兵法的,他略微一张望,也认同槲寄生的话:“师兄所言不错,此处易守难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倘若敌人在此处设伏,我们处境将十分危险。为今之计,要尽快离开这个峡谷,往高处去!” 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寻找合适的路径,准备攀登。 许是我们的动作令敌人发觉,我们的脚刚离开地面,就听峡谷里轰隆隆一阵巨响,身下的岩壁剧烈抖动,不断有碎石从头顶砸下,好似大地动来临。 随着山谷震动而来的是一阵劲风,强大的风力席卷起谷中的石块、枯木,劈头盖脸向我们袭来。 如今我们进不能进,退无可退,只能双手死死抓住峭壁,让自己不被震下去或被风刮走。 这阵无名风也不知从何处而来,力道十足,刮在我身上、脸上,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脸和手生疼,生生被石屑划伤了好几道口子。 我一边将身体蜷缩起来,以降低受击面积,一边心里嘀咕:我们这是进了风婆婆的口袋了吗? 同伴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大家眼睛都睁不开,个个自顾不暇。风飏一个借势就爬到风筝身边,他伸出手臂将妹妹半个身子护住,任凭山石拍打在他背上。 只过了一刻钟,我却觉得有无边漫长,风力仍旧不见减小,当我发觉我紧紧抓住的石块有松动的迹象时,已经来不及张口呼救,我的身体随着山石就被刮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时,四周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转转眼皮,慢慢睁开眼,入眼是一团刺目的光晕。 白光刺激的我眼睛疼,我适应了半天方全部睁开,我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那光晕竟是来自于天光。 我大喜:天亮了,我们这是已经离开黑火山了吗? 当我爬起来去呼唤同伴们时,才发现这里只有我一人,不见其他人的影子,我立刻不敢妄动了。 我抬头四顾,观察一下我的处境,发现这是一片森林,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笼罩在头顶,但隐约能见到湛蓝的天空,并不使人觉得憋闷。 树底下还有茂密的灌木、厚厚的草甸,空气里比较潮湿,耳边还能听到苔藓里寒虫叫壁阴。 我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疼,略微一活动,脖颈、腰椎都疼的很,再低头一看,手背、手臂上皆是细小的血色划痕,应该是被那阵邪风所伤。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林中走了一程,想找到我的师兄师姐们,结果除了一棵树上的几只果子外,一无所获。 找不到人,有吃的也行! 我转而安慰自己,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用袖子擦擦果皮,咔嚓一口咬下去。 嗯,酸甜多汁,味道不错。 赶了整整一夜路,我早已饥饿难当,一口气连吃了三只果子,这才放下进食的速度,我一边啃着果子,一边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这树林一眼望不到头,树干粗壮,遮天蔽日,至少生长了百年。 脚下已经不是黑火山特有的黑色粗糙岩石,而是肥沃绵软的绿茵草地,入目也不再是无尽的黑暗,空气中也闻不到黑火山的瘴气,我微微发力,灵力也得到了恢复。 这一切都说明,这里确实已经不是黑火山的范围了。那阵风真有那么大威力,将我吹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头?? “有人吗?” 第356章 又见故人,破空出鞘 我放声大喊。 同伴们若分散在四周,就一定能听到我的声音。 可是我一连喊了好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一阵微风从高高的树梢刮过,留下婆娑起舞的身影。 我泄气了,这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虽然有光亮,但见不到太阳,没有太阳定方位,我便辨别不出方向。 我思索着寻找其他可以参考的线索,息声噤气,侧耳细听,还真叫我听到不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 虽说孤身一人,但没有了黑暗的侵袭,我倒也没觉得害怕。等我趟过茂密的灌木丛,拨开层层遮挡的枝叶,视野渐渐开阔,前头真的出现了一条小溪。 刚才叫喊了那么多声,我早就口渴了,我激动的跑过去,跪下身就掬起一捧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等我喝饱,舒服的伸个懒腰,一扭头,就看到一个人正目瞪口呆的盯着我。 我顿时有些脸红。 这样彪悍的样子被陌生人全部瞧了去,虽然我不是淑女,但也略微觉得羞愧。 “姑娘,又见面了。” 那人回过神来,对我说。 听了对方的话,我仔细打量他的脸。 哇,这人长得真好看! 我眼冒金光,我向来喜好美丽的事物,身边的人多是俊男美女--师父高瞻冷俊雅正,风筝师姐更是绝佳美人儿,其他师兄师姐妹们也是个个气度不凡。 虽然眼前这人是挺俊俏的,一袭白衣,外罩蓝纱,头戴纶巾,是跟姜去寒一样的儒雅书生打扮,但是我对此人全无印象。 “我认识你吗?” 我不由得歪着脑袋问道。 那人眸中的神色一暗:“姑娘忘了?在禹州城时,在下曾与姑娘几人同桌共饮。在下明初。” 我尴尬一笑:姑娘我确实忘了...帅哥你哪位? 那人见我的模样,也微微一笑,他指指我的腰间:“姑娘身上可还有在下遗失的东西,破空。” 我一把将怀中的破空捂紧,皱眉瞪着他:“破空明明就是我的,怎么说是你遗失的呢?” 敢情又是一个要抢破空的坏人! 我怒瞪着这自称“明初”的人,十分气愤,心里道:看起来是一副儒雅的书生样子,怎么张口就跟强盗一样呢!还想抢我的破空? 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河豚。 明初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眉眼弯弯:“看来姑娘是一点儿都不记得在下了。请容在下提醒一二。姑娘这把匕首可是在禹州城摊贩手里购得,代价是一枚拇指大小的西海珍珠。”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更加诧异。 他所言不虚,事实就是如此。 我又隐约想起,当时那摊贩也曾说过,这把匕首是他在路边捡来的,因无人能拔得开,这才出售......当初还是因为我力气大,这才拔开捡漏到手的! 莫非,破空真的是此人遗失的? “你,如何证明破空是你的?” 我还是舍不得破空,毕竟跟了我这么久了,杀鱼砍柴我也用得十分顺手,实在不想轻易就舍弃。 明初向我迈了两步,我警惕的立刻后退,抽出破空防身。 “你作甚?你可别妄动啊!” 我拔破空出鞘,挥起匕首指向他:“我不是好惹的!” 明初淡定的走过来,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我的破空轻轻推开,仍旧是一副和善的模样:“姑娘想伤在下,可以,却不能用破空。灵器弑主,必遭魔神反噬。” 呦呵,这意思,你真是破空的主人呗? 还灵器弑主咧? 真要弑主,破空也是弑我,与尔何干? 我撇撇嘴,心里诽议不止,但没敢说出来,因为眼前这人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跟他书生的无害表象完全不搭。 见我不说话,明初干脆上手,从我手里将破空拿去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掌,在我手心留下一瞬的温暖。 我瞪着他,这人怎么还硬抢啊! 但如今破空在他手里,我敢怒不敢言。 高瞻把破空还给我,原指望我能用它保命呢,结果轻轻松松就被一个陌生人夺去了。我委屈的不行,眼圈一红,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下子倒把明初吓坏了:“姑、姑娘,你别哭......” 明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谁来教教他,女孩子该怎么哄呢?爱哭的女孩子又该怎么哄呢? 我才不理睬他,眼泪继续吧嗒吧嗒掉,反正刚才也吃饱喝足了,有的是力气哭号。 “姑娘,请别哭...你为什么哭呢?” 明初十分发愁。 千算万算,没算到如今的姑娘是个小哭包儿,这眼泪犹如黄河之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破空...破空明明就是我的...你非要抢了去...你此举与强盗有何分别?你枉为书生...你欺负我!” “明初不敢。”明初眨眨无辜的眼睛,手上轻轻发力,一声龙吟炸裂,破空破鞘而出。 看到这一幕,我瞬间止住了哭声,鼻子微红,嘴里抽抽噎噎的。我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明初。 他竟真的将破空拔出来了?! 明初扭头就看到小姑娘目瞪口呆的样子,颇觉得有趣,他故意将破空在小姑娘眼前晃晃:“姑娘,回神了!” “你你你你你......” 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还能说什么? 那摊主言辞凿凿声称无人可拔出的宝物,就这样被眼前这小子轻松拔出来了!要知道,就连我师父,鼎鼎大名的战灵师高瞻,都没有办法使破空出鞘呢! 灵器认主,我是知晓的,不然当初高瞻也不会特意到五行堂为我定制趁手的武器,并教授我制服诡丝的咒文了。 作为堂堂殷墟归宗九龙山战灵师一脉的正宗嫡系唯一传人,我的护身法宝就只有破空和诡丝两件,实在寒酸的很。 如今又要少一件了,我的心犹如跌入寒潭,冰冷彻骨。 明初利落的将破空回鞘,然后径直递给我。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姑娘与它有缘,当日在禹州城,在下便已决定将破空赠予姑娘。否则,当时就不会让姑娘轻易带走它了。” 直到明初将破空轻轻放到我手心里,我仍觉得不可置信:“破空可是一件上品灵器,你真就送我了?” 明初郑重的点头:“姑娘善待它就好。” 我赶紧将破空收回怀中,收置妥当,生怕他反悔:“明公子你尽管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它!” 明初见小姑娘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见是心情正好,连忙说道:“叫明公子太见外了,姑娘唤我阿初就好。” 我顿时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哪里还管其他:“好的,阿初。对了,我是离殇。” “我知道。” 破空被抢的危机解除,接下来我跟明初相谈甚欢,得知他是来此游历,同样与家中仆人走散,如今孤身一人,我便约他一起前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明初欣然同意,我二人便沿着小溪一路向前走去。 这林子一点都没有早春景象,毫无春寒料峭之意,枝叶繁茂,草盛水丰,缤纷花海,鸟鸣啾啾,一派繁忙之感,令人舒适安心,且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地方,像我的家乡。”我不由脱口而出。 “姑娘家乡是何处?” “红叶镇...”我含糊着。 燕州城红叶镇,那是我的家乡。 当时我还是一只猫,还没有幻化成人,没有结识高瞻,更没有入归宗九龙山,没有认识那么多小伙伴,只是在红叶镇流浪。 往事如烟,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好在明初不是好奇的性格,并没有多问,我也省却了解释的烦恼。 这样一想,瞬间觉得身边这位明初公子可真算得上善解人意、通情达理了,我对他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接下来的相处中,明初明显察觉到小姑娘戒备解除,热情了不少,他心里稍稍放下心来。 自己出现的太过刻意与巧合,好在姑娘心思单纯,并没有多想。看来把姑娘独身一人从三重山带出来是对的。 倘若有她那些警惕的归宗朋友在场,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如此亲近姑娘的。 “阿初,初次见面时你曾说,你自蠡州而来,到处学习游历。你说是不是特别巧合,我生活的九龙山也在蠡州城!等我与同伴们汇合,完成任务后,我叫上你,我们一起回蠡州啊!”我脚步轻快的跟在明初身后。 我是被一阵旋风刮来,从天而降的,相较于我,明初对此处熟悉多了,由他带路,我也放心。 明初径直朝前走,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话。 这人,好没有礼貌哦。 “阿初,我们一起回家啊!”我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这回明初有回音了:“好。我们一起回家。” 我听后十分开心,想必小伙伴们也会高兴于新鲜面孔的加入。 我跟着明初东转转,西绕绕,一直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这片树林。 我抬眼望去,这条小溪一直蜿蜒到天边尽头,再远处就被树冠遮盖住了,看不分明。 “这片林子有这么大吗?阿初,你进来这林子多久了?” “三四天了...” 我立刻停住脚。 草率了,万万没想到明初也是个路痴! 第357章 原是同类,魔君危楼 “你绕了三四天都没有绕出去?” 我吃惊了,上下扫视一遍明初:“这几天你靠什么为生的?” 明初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摊放到我眼前:“家仆准备了一些干粮,还剩下不少。这几日饿了便吃这些,渴了就喝溪水...” 我盯着那几块漂亮的糕点和花馍馍,直咽口水。 点心们长得可爱又美味,虽然不太新鲜了,但都还很完整。 这还真是位人间富贵公子啊。 上品灵器匕首说送人就送人,出外游历还准备这么多精致的点心,啧啧啧......跟着高瞻若有这一半的待遇,我只会直呼幸福啊! 明初示意我自取,我连忙拿起一块花馍馍尝了一口。 “好吃!” 这一天吃树上的果子太多了,终于可以好好吃一口干粮,我满足的小口品尝着。 明初贴心的将布袋推过来:“姑娘若喜欢,等回了家,天天都可以吃到。” 我自动理解为是回到蠡州城后,忙点点头。 我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走不出这里,该怎么办?” 明初微微一笑:“走不出去也好。这里远离世俗纷争,偷得浮生半日闲,安心享受这里的宁静,也未为不可。” 我顿时连吃美食的心思都没有了:我可一点都不喜欢留在这里。 我还有小伙伴们要去搭救,还有师父分派的任务要去完成,我还要修仙得道... 明初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他思索了一下,指着前方道:“这几天我陆续将周边都走遍了,只剩下前头还没去过。渡过这条河流,一定能走出去。姑娘勿需担心。” 能被一位俊雅的俏书生安慰,我觉得有些别扭,故意哈哈两下笑出声音来:“阿初,我逗你的,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就算我们走不出这里,我师父也一定会找到我的。我师父可厉害了,他打遍天下无敌手!” 明初很认真的看我一眼,将视线拉回远方:“是吗?若有机会,明初很乐意跟姑娘的师父会一会。” “一定有机会的!”我信誓旦旦向他保证。 歇息过后,我二人继续赶路。 眼前这条河看似舒缓,实则内流奔涌,明初拉着我的手,踉跄几次后,我二人顺利涉河而过。 小溪这一边地势略陡,走了一刻钟后,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山石裸露出来。我立刻跑上前去查看。 “这里怎么会有黑色的石头?莫非这里还是黑火山的地界吗?” 我又联想到这片树林的种种诡异之处,地处极北极寒之地,气候却温暖如春,会不会正是因为地底下有火山岩浆流过,所以才辅热到地表的缘故? 我慢慢伸出手去覆盖在山石上,手心果然有温热的触感。 我微微皱起眉头,回过身来:“阿初,你究竟是何人?” 饶是反应再迟钝,我也觉察出不对劲了:若此地确属黑火山无疑的话,那么明初一介凡人怎么可能安然到此呢?还能存活这么长时间? 他的身份有古怪! 明初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背着手,脸上已经不见了温和的神情,虽然还在冲我笑,我却觉得犹如地狱恶鬼一般恐怖。 “我,原是你的同类啊。” 明初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向我。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知道我的来历? 确实,我不是人,是妖。 明初明显也不是人族。 他说他跟我是同类,莫非他也是妖怪精属? “你是妖?”我问他。 明初没有承认,淡淡看着我。 “那么,你是灵?”我又问道。 明初仍旧不置可否,只管看着我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奈何我虽开过天眼,但道行尚浅,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是何物。 “你不会是、是魔吧?”我战战兢兢问道。 明初突然咧嘴大笑起来,眼睛里都闪着光,熠熠生辉。 若单看外表,可真是一大美色当前,可若这美丽淬了毒药,料想人人跟我一样,都不会开心起来。 伴着他的笑,我一步步后退,我隐约觉得我猜对答案了,直到我后背抵上坚硬的岩石,这才退无可退。 明初终于说话了:“我是哥舒危楼。” 我一下子愣住了:大名如雷贯耳! 就连我这个不乖乖听课的人都知道,哥舒危楼是魔域魔君的名字,那可是我们正道人士的天字第一号死对头,是我们归宗弟子斩妖除魔的对象! 我实在无法扯出来一个笑脸:“那,这里又是哪里?” “这便是我魔域地界。” 这里竟然是魔域?! 魔域有这好山、好水、好风光? 我实在难以置信。 “姑娘以为魔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哥舒危楼气定神闲的问。 我皱着眉头思索着:“总该...幽暗恐怖,血光冲天,岩浆漫涌,贫瘠荒凉,寂静无人烟,是个蛮荒之地......” 等我反应过来我都说了些什么,又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眼前这人可是魔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头子! 你怎敢当着人家主人面,吐槽人家的地盘? 我赶紧往回找补:“不是我这样想,是大家都这样想......” 离殇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恨不得揪下自己的舌头,太诡异了啊,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我去哪里了? 怎么面对这个人,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紧紧捏住自己的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吐露了。 “呵呵呵...” 哥舒危楼却笑了:“世人皆以为我魔域是人间炼狱,必定残尸遍野,腥风阵阵,血流成河,所以我魔域但凡有一点与人们描述的不同,就不正常了,对吗?”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你的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在正道的口中,魔域就是可恨又可怖的存在,人人避而远之,魔族人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我们还要费力替你宣扬魔域多么美好吗? 你自己觉得现实吗? 我心里腹议着,脸上可不敢表露出来,一双眼睛四处踅摸,看看有没有可退之地。 哥舒危楼却好似突然开启了聊天的兴致,他见我不回答,又接着道:“人魔两界断交已久,人间对我们并不了解,道听途说的不过是那帮所谓名门正道的唇舌。其实我魔族人可怜的很。人族可以死后轮回,修来世,修仙道。我魔族人却天生是魔,死后不入轮回,彻底灰飞烟灭,唯此一世而已。人与仙都有好赖之分,凭什么就当我们魔族全部是坏种呢?不管是神族还是人间,都对我们颇有偏见,盲目抵触。姑娘你怎么想?” 我心想的是,这人真可怜! 这是多久没跟人交流过了? 可也不能光逮着我一个人祸害啊? 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奈何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只想离开这里。 再者,谁跟你是“我们”? 我可是一只好妖来着...... 哥舒危楼一番话换来的仍旧是对方良久的沉默,哥舒危楼自己也无言了。 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往日里多是听浞步、迦楼罗几个爱聒噪的属下讲,自己只管听,如今让他自己引言,他也多少有些不习惯。 哥舒危楼默了一刻,方道:“姑娘既来下处做客,我自当礼貌接待。不知姑娘有何愿景?” “魔...魔君?”我试着称呼他。 “明初是我的字,姑娘仍旧唤我阿初即可。” “这不好...” 我心里道,我跟你不熟,叫那么亲切做什么,免得引起别人的误会,以为我跟你是一伙儿的。 “那叫我危楼吧!”哥舒危楼退而求其次。 “哥舒!”我干脆道:“我唤你哥舒吧,这个好听!” “...倒也新奇...也罢,哥舒就哥舒。” 哥舒危楼皱着眉头认下这个称呼:“姑娘有何话讲?” “我想离开这里,你能送我回去吗?” 我直接将我的愿望讲出来,也不晓得这位魔君大人会不会满足我。 果然,哥舒危楼看了我一眼:“这个不算,姑娘请另说。” “......” 我这是头一回碰到许愿被驳回的。 我咬咬嘴唇,挠挠头发,换个说词:“我能见我的同伴们吗?” 我寻思,这个理由不算过分,就算不能让我离开魔域,但是若肯让我回到黑火山中,跟我的同伴们汇合也是不错的。 “这个可以。”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请跟我来。” 我立刻开心的跟上哥舒危楼,随他向森林深处走去。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走了不多时,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前头是一处巨大的幽潭,碧如空镜,真应了那句:一千顷,都静净,倒碧峰,只是这里绝不会忽然浪起,更无法掀舞一叶白头翁,因为整个幽潭犹如深渊,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我跟在哥舒危楼身后,随他向幽潭走去,我看到潭边一块山石上刻有“羡鱼”二字,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池子里有鱼?不晓得好吃吗? 哥舒危楼站在幽潭边上,随手一挥,潭中竟出现了一个七彩幻境,我定眼一看,在其中找到了美人儿师姐、槲寄生、阿涤等人,此刻他们还攀援在悬崖峭壁上,抵抗着狂风。 “就是他们!你可否让我与他们汇合?” 第358章 临渊羡鱼,必有所图 我伸长脖子,满心期待地说。 哥舒危楼勾一勾手指,幻境瞬间消失,然后我就见到有什么阴影从天而降,正向我这里砸来。 我的小伙伴们自天而降,快速下坠,砸向地面,我心疼的闭上眼,唯恐他们变成肉饼。 再睁眼时,就见七个人都已平安落地,且毫发无伤。 我赶紧冲上去拥抱他们。 见到我无事,槲寄生和美人儿师姐也长舒了口气。厮见完毕,众人见到一位陌生人与我在一起,纷纷好奇的看过来。 此时我正悄咪咪怒瞪着哥舒危楼:我说我要见伙伴,是让你把我送回去的意思,不是让你把大家都召唤来! 但好歹是见到了不是,我只好硬着头皮介绍: “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哥舒...” “哥叔?这又是哥哥,又是叔叔的。离殇,他是你家亲戚?”阿涤奇怪,刚听了半句就打断我。 哎呀你小子,莫非上课时也跟我一样溜号啦?听不出魔君的大名? 我冲阿涤翻个白眼,接着介绍:“这位是哥舒危楼。你们都懂得吧?” “魔君哥舒危楼?!” 槲寄生脸色瞬间一变,惊呼出声,难得的失态了一次。 见我郑重的点头,槲寄生师兄立刻上前一步将大家都护在身后,摆出防御姿势,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哥舒危楼,丝毫不敢大意。 其他同伴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只是来侦查消息、给后续大部队做探马的,没成想一不留神竟进到了敌方大本营,还见到了敌人枭首。 这可是哥舒危楼啊! 那可是传闻中凶残霸道、嗜杀无数、臭名昭着的魔族头子! 但竟然是这样一位看似俊雅文弱的白面小生? 众小伙伴都觉得十分不真实。 我十分理解大家的心思,毕竟我自己早先被这个事实锤炼过了。 “还有哇,我们如今身处的地方,正是魔域......” 待大家好不容易消化掉上一个新闻,我又给大家引爆一个雷。 “这里怎么可能是魔域?魔域会有这好山好水好风景?”美人儿师姐第一个表示不信。 好家伙,这词听着怎么那么熟悉呢? “美人儿师姐,你信我吧,这人真的有魔力...”我刚刚可是亲眼目睹哥舒危楼施魔法将大家变出来的。 这时候小千突然扯扯我衣袖,悄声提醒我:“离殇,这位魔君,我们好似在哪里见过。你记不记得那年禹州城里,茶馆...” 我佩服小千超群的记忆力,低声道:“你没记错。我已晓得了,我那把破空,原就是他的。” 小千听后有些吃惊,便不再说话了。 归宗弟子剑拔弩张,严阵以待,哥舒危楼倒是一点都不慌张,他恢复了一贯冷冰冰的神情,开口只跟槲寄生师兄说话:“你是此次的领头人?报上名来。” 对于哥舒危楼十足的轻视,槲寄生并没有恼怒,反而十分有礼节的拱手一礼,道:“在下槲寄生,是归宗九疑山灵巫师一派。见过魔君。” 御前使陈阮舟的情报消息早已放在案前良久,哥舒危楼怎会不知晓对方的身份,之所以有此一问,不过是想铩铩对方的气焰,结果确实令他满意。 眼前这位年轻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知礼守度,不辱气节,最主要是胆子大、有担当,竟是十分难得的一位年轻后生。 等闲小辈面对魔君,可是会被吓破胆子的。 姑娘跟在这样一位舵把子身边,倒也不屈。 此时哥舒危楼对姑娘声声念念的师父,那名叫高瞻的战灵师更加好奇和期待了。 高瞻能得姑娘大力推崇,必定有其过人之处,跟眼前这位年轻人相比,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才是。 还真是期待与战灵师一见呢! 思及此,哥舒危楼冲槲寄生微微一笑,也抱拳回了一个人间的礼,心情突然有些愉悦。 这一行人里头还有帝师安排的探子在,哥舒危楼不会为难自己人,更何况眼前这几个不过还是孩子,以大欺小不是他的风格。 因此他直接下了逐客令:“擅闯魔域,本该死。但本君不欲为难你们这些小辈,你们这就离开我魔界范围,下不为例。听明白了么?” 大魔头竟然肯轻易放人离开,槲寄生心里自然是不相信的,他知道魔君必有所图:“还请魔君明示,您有何目的?” “本君与这位姑娘一见如故,你们七个人离开,这位小姑娘留下!”哥舒危楼指指我,开口道。 “恕在下不能答应。师妹是我归宗弟子,在下有义务将她平安带回。”槲寄生师兄义正言辞,不肯退让。 “年轻人,凭你的能力,是奈何不得本君的。你们自行离开,回去报信儿,叫高瞻来此接人。本君等着他!” 哥舒危楼点名道姓要见高瞻,槲寄生等人皆以为是他二人之间有过私怨,更加不敢让高师叔前来冒险。 大家既然是一同出来的,当然该要一同回去才对! “你这大魔头好没道理,竟然用一个小姑娘要挟高师叔,知不知羞?实在让人看不起,你枉为魔君!” 西海龙宫二太子那伽罗是神族,他是完全不惧怕魔域中人的,因此丝毫没有给哥舒危楼面子。 “小朋友,你兄长应龙陛下也算一代豪杰,他没有教会你何为礼貌待人吗?西海龙宫的家教可见一斑。” 哥舒危楼淡淡开口,一句话回击过去,顿时让那伽罗又气又怒,有口无言,瞪着哥舒危楼,粗气直喘。 小千见二叔气成那个样子,连忙将他拉了回来,低声道:“二叔,莫中他欲擒故纵之计,稍安勿躁。” “千寻殿下倒是颇有威仪,看来西海龙宫并非无可救药。归宗不愧是千年传承,不论是绿林好汉,还是世家弟子,更或者是神族后裔,皆能教导成良材,让在下佩服。” 哥舒危楼看也不看他叔侄二人,抬起眼皮扫一眼众人,淡淡吐出一句。 槲寄生心下一沉。 哥舒危楼这几句话,分明是告诉在场之人,他熟知所有人的底细与来路,自己这行人在他面前,就如同水晶一般透明,毫无秘密可言。 那么,归宗在鬼方的防御计划,魔域是否也全部探查清楚了呢? 槲寄生心思百转间,隐隐忧虑,该及早将此事回禀高师叔才是,以便早做防范! 要尽快抽身离开,更要带离殇师妹离开。 槲寄生开口,客客气气说道:“还请魔君恕罪,师妹乃我高师叔爱徒,晚辈做不得主将她孤身留下。倘若魔君只想要一个人质,晚辈愿代替师妹留在魔域,保证绝不生事。魔君意下如何?” 哥舒危楼心里却道,本君留你作甚。 几百年前魔君六道也曾收容过一位玄心正宗门人,也声称不生事端、只做观摩,结果呢? 那诸葛青天与人族里应外合,杀进魔域,引得魔界差点颠覆。这个教训近在眼前,哥舒危楼怎会上当? “你不行。你们都不行。本君就要这小姑娘。” 虽是孩子气的一句话,但从哥舒危楼口中说出,就有着无上的威严。 哥舒危楼一句话就将槲寄生的建议否决了。 敌强我弱,槲寄生虽心里焦急,但也无计可施。 “魔君危楼,夏日暖是不是在你魔域?她如今身在何处?”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句话,将槲寄生的注意力瞬间吸引过来。 杨不降从人群中走出,脚步坚定,丝毫不畏惧的走到哥舒危楼身前几步远处站住,眼睛紧盯着他。 隐于暗处的夏日暖立刻皱起眉头,这呆子怎么回事,竟敢直呼圣君大名,还公开质问圣君!圣君一怒,横尸千里,届时这呆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夏日暖深深为杨不降捏一把汗。 众人都害怕的看着哥舒危楼,我距离他最近,能明显的感觉出他并没有生气。 上位者,怎么可能会斤斤计较呢?魔君的气度远非常人可比,何况这位魔君不像小气之人。 哥舒危楼看也不看杨不降一眼,权当对方不存在,他挥一挥衣袖,眼前七人就被一阵邪风卷走,消失了踪影,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伙伴们得而复失,急得不得了:“哥舒危楼,你把他们变去哪里了?” “叫我阿初。”哥舒危楼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叫能怎样?”我怒瞪着他。 “那我就把人弄消失,让他们永远也回不来。”哥舒危楼平静的开口。 “...真是个疯子!”我悄声吐槽。 但更担心同伴们的安危,我只得认输,尽量放缓语气,扯出一个笑容:“阿初...你把我的师兄师姐们弄哪里去了?” “姑娘放心,他们如今已身在黑火山外,平安无事。” 没想到哥舒危楼相当好哄,立刻给了我答案。 虽然清醒的知道不应该相信魔族中人的话,但不知为何,哥舒危楼这么认真的表情让人生不出厌恶,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只能叹一口气,暂且相信了他。 哥舒危楼见我不再吵闹,抬起脚步向幽潭走去。 “你去哪里?” 我看看四周,这人若走了,这里就真的只剩我一人了,我害怕。 “带你回家。姑娘,请。” 第359章 杀猫取珠,确有古怪 “去你家?” 我犹豫着,前面是龙潭虎穴,必定十分凶险,可如今我也没有退路--我的队伍不见了,我人微言轻,功力更是不济,不敢跟魔君对抗。 说实话,我是非常惜命的,我非常怕死... 当年高瞻教我的入世第一招,就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认怂”...... “姑娘,来!”哥舒危楼伸出手。 我思考再三,决定今天争气一回,就随他走一趟! 我微笑着拍掉哥舒危楼的手掌,毫不犹豫的跟上他的脚步。 哥舒危楼也不恼,哈哈一笑而过,继续为我引路。 ...... 再说槲寄生一行人随着一阵狂旋风卷过,再睁开眼时,众人已经平稳落到一处平地,大家回头,赫然发现这正是出发时的那处破败村落。 姜去寒正端着一盆水出来倒,抬眼就见一群人直勾勾盯着他,他手一抖,水倾泻而下,落了他一脚,打湿了衣摆。 “诸、诸位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去寒顾不得打理自己,连忙将大家请进屋里:“诸位回来的巧,小可的早饭刚刚做好,正好一起吃!” 七人一脸懵的跟着姜去寒进了屋,团团围坐在饭桌前,半晌都没有回过神儿来。 姜去寒正摆碗筷盛粥,听到此话,他回头将大家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人,没错,是少了一个...那小可可以多吃一碗了...” 姜去寒自顾自嘀咕完,手上动作不停,开心的摆粥摆菜。 等碗筷摆好了,姜去寒左看看几个、右看看几个,见大家仍旧不动,出声招呼着:“吃啊!” 但七个人仍旧动也不动,也不讲话,跟树林里那团蘑菇开会似的,无趣。 姜去寒轻叹一口气,也不管众人了,自己端着碗就吃喝了起来。 “你们说,我们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梦吧?我们进去魔域了?” 美人儿师姐轻轻出声,她伸手拍打几下脸蛋,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阿涤点头,接上道:“不止到了魔域,还见到了魔君...” 小千也开口,深深为离殇的安危担忧:“离殇,这就被魔君扣下了??” 姜去寒喝粥中:“今日这粥里加了松茸,果然更加入味!” 槲寄生从迷蒙中回转过来,他一拍手掌:“糟了,魔域早已经侦知我们的动作了,需立刻向高师叔上报才好!” 姜去寒执筷搛菜:“小可再尝尝这道凉拌野菇,嗯,嚼起来松脆舒爽!” 那迦罗瞅一眼吃得正欢实的姜去寒:“这人可真聒噪!” 姜去寒:“......” 剩下两人都没有讲话。 杨不降是因为没有探听到夏日暖的消息而伤心,风飏则是被圣君的举动所疑惑,尚在沉思中。 风飏想不通,圣君特意命人传令给自己,务必将归宗弟子引入魔域,怎么就如此轻易将人放出来了呢? 而且只单单留下离殇一人... 离殇,那小丫头有什么奇特之处吗?圣君千方百计地寻她作何? 风飏实在想不明白,但他清楚的知道,圣君此举必有其深意,不是他可妄自揣测的。 饭桌前一共八人,七个都没有食欲,提不起精神,跟吃了败仗一样,只有姜去寒美滋滋吃个大饱二足。末了,将饭碗一推,颇有些无奈的问:“诸位,是小可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众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还有外人在,槲寄生赶忙道:“姜公子请见谅,我等着急回去,就不多留了。” 归宗七人向姜去寒告辞,立刻向巫马部落折返回去。 姜去寒倚靠在门框前,看着那七人小队慢慢远去,慢慢吐出一句:“人族的娃娃还真是难伺候......” 众人一刻不敢懈怠的回到巫马部落,第一时间找到高瞻,将前情叙述了一遍。 “离殇被魔君留下了?” 高瞻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没了下文。 “师叔,您说魔君会对离殇师妹下手吗?” 美人儿师姐十分担心:“离殇师妹还从未单独出过任务,毫无对敌经验,可她碰上的竟然还是哥舒危楼!” 高瞻倒是没怎么担心徒儿的安危。 离殇好歹是一只小妖,料想那魔君也不会无缘无故残杀同族,前提是,魔君哥舒危楼还不清楚天灵珠的下落。 自己将这个秘密藏得很深,就连跟师尊玄隐真人也没有明说,除他师徒二人之外,当再无人知晓这个秘密:天灵珠机缘巧合之下,被离殇吞到了肚子里。 但倘若魔君已经察觉到天灵珠的下落呢? 莫不是,那魔君想杀猫取珠吧? 七个人看着高瞻眉头皱起,内心都深受煎熬:出了一趟任务,被敌方察觉不说,还弄丢了同伴,这真是名副其实的丢人了! “师叔,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槲寄生开口问道。 风飏也好奇的抬眼看向高瞻,他想知道眼前这人有什么后招回击。 高瞻却没有正面回复,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你们说那黑火山下有一人独居?” “没错,是个叫姜去寒的文弱书生。”阿涤赶忙答道。 “师叔,可有不妥么?” 槲寄生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师叔怎会特意问起他?他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自然不妥。那地界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何况还是一位书生。你们,八成让人给骗了!” 槲寄生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竟生出了层层冷汗。 在黑火山的这一天一夜他都精神紧绷,只顾着探察敌情和看顾师弟、师妹们,倒从未觉得姜去寒有何异常。 如今被高师叔一提,他瞬间清醒了:黑火山那种至邪地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安然生存下来呢? 姜去寒此人,确实有古怪! 那么大的一个漏洞,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真是失误,而且是全责! 槲寄生懊恼加自责不已:“师叔,都是弟子的错......” 高瞻摆摆手:“我没想追究责任。就是好奇,怎么你们一个人都没有发觉到对方的纰漏吗?” 其余六人也纷纷回想与姜去寒相处时的情形,却突然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好似那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都从脑海里淡淡模糊了,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六人赶忙将情况告诉高瞻。 只有一个人还隐约有记忆。 风筝道:“弟子早就觉得那书生不妥,他那蘑菇汤有一股浓浓的腥臭味,不会是死人地里养出来的吧?” 八人当中,只有风筝一人没有喝姜去寒熬的蘑菇汤,也只有她神志清醒。 高瞻立刻带七个人到阴世连的医帐中:“还请大巫师替我这些后辈们看诊一下。” 阴世连听后一一替大家诊断一二,半晌才道:“他们身体里都有些微的紫堇毒素,应当是误食了罂粟。剂量不多,但足以引起记忆模糊和幻觉。待我开一剂药,吃了即可。” 风筝赶紧插话:“我就不必喝药了!我并没有食用,只觉得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跟蘑菇腐烂一般...” 阴世连抬起眼皮:“你曾服过重黎的汁液,因此对罂粟有反应,难得的能嗅出它的气味。” 语毕,阴世连淡淡扫一眼风飏,原来那株逾千年的重黎子,是被风飏拿去救治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那可是他培育了整整七百年的珍品,眼见着就要具有魔性了。若不是此前帝师有令,他是绝对不会交给风飏,去救活一个人族的。 这可就对上了。 风飏面对阴世连的视线,并没有过多表情:重黎子是帝师师父给自己的,人情也是帝师师父欠下的,你要想讨人情,就找帝师师父去还吧! 风飏觉得自己可丝毫不亏欠阴世连的。 阴世连看懂了风飏眼神中的意思,他没有继续与之计较,安排人熬好药给几人喝下,然后就将众人请出了医帐。 阿涤看出了阴世连脸上的不快,悄声问弓普贤,一脸的幸灾乐祸:“二姊,哪个又惹大巫师生气了?” 弓普贤这几日心情也不好,她腹内思虑万千,愁肠百结,哪有心思管小弟的八卦之心,只淡淡地瞥了阿涤一眼,就麻利的走开了。 剩下阿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阴晴不定的!” 高瞻看着六个弟子喝完药,他挠挠头皮,觉得有必要亲自上黑火山一趟,好歹把小徒弟带回来。 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高瞻的心思,但杨不降一直留意着黑火山方向,因此当他发现有人夤夜飞行后,他立即跟了上去。 结果还未靠近对方就受到重重一击,等他堪堪躲过去,这才发现对方竟是高瞻:“高先生,若您要去黑火山,请务必带上晚辈!” 高瞻眯起眼睛一瞧:“你们两个都回去!此行凶险,我一人足矣。” 两个人? 杨不降吃惊的回头,就见身后槲寄生师兄紧紧跟来。 槲寄生连忙道:“师叔,离殇师妹被魔君挟持,皆是因弟子失职所致,倘若不能亲自救人回来,弟子心内难安。还请师叔给弟子一个补救的机会!” 第360章 人魔相交,执意留下 高瞻为什么不喜欢小孩子,就是因为小孩子都太烦人。 特别是聪明的小孩子,最烦人。 还是那只笨猫儿好糊弄。 高瞻因此更加坚定了早日将徒弟救回来的决心。 只撵一人回去,对杨不降来说未免不公平,高瞻无奈说道:“那就都跟上吧。” 高瞻、槲寄生、杨不降三人御空飞行,也不担心会让敌方提前侦知了,毕竟就连敌方最大头脑的魔君,都已经晓得他们的踪迹了。 三人来到黑火山脚下的木房子,一个人影已经等候在了那里。 “姜去寒?” 高瞻将对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哼,还真是一副文弱白面书生样儿! “战灵师高瞻,在下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高先生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无二。” 姜去寒卸去文弱的伪装,气定神闲地立在空地上,一脸的肃穆端庄。 看到对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槲寄生脸上的懊悔一闪而过:此人竟真是伪装者!都怪自己眼拙,竟没有及早认出来,差点着了他的道儿! “哦?魔域都是怎么议论我的?” 高瞻来了兴趣,开口问道。 “自然是盛赞先生灵力高强,嫉恶如仇,一把驱魔剑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了!” 姜去寒笑着说。 高瞻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你在魔域,是个什么身份?” 高瞻得问问清楚。 若是一般小喽啰,他还不屑于动手,干脆交给身后两名弟子解决掉算了。 “在下姜去寒,乃黑火山,守山神。” 姜去寒慢慢吐出一句。 这倒是意料之外。 高瞻心下微惊:“既是神族,为何与魔域助纣为虐?” “此事说来话长了。当初在下也是一名修士,也曾潜心问道,以证仙身。可真登临到神界,却发现神界竟也如同人间一样,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肆意霸凌。在下不愿苟同,便屡受排挤,最后封了山神,被流放到这人魔交界处。” “就算如此,你个人的荣辱得失也不足以成为你弃明投暗的理由,你这是对神族的背叛!” 高瞻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叛徒。 “我背叛神族?神族以我为耻,而魔尊却对在下礼让有加,若换成先生你,该当如何呢?魔尊并未引诱在下,乃是诚心相交,是在下自愿将黑火山作为进驻魔域的第一道屏障。” 姜去寒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高瞻却哈哈一笑:“你这副样子,不正是被魔域蛊惑所致吗?你身陷泥淖而不自知,真是可悲!” 姜去寒也淡淡一笑:“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心如明镜,冷暖自知,不会在乎先生的评价。” “如此这般,你是执意拦我咯?” 高瞻右手抚上驱魔剑,准备随时出击。 “非也。在下等候于此,只是想给先生一个忠告。先生那小弟子并非凡人,将她留在魔域,方是为她所想。” 姜去寒此言一出,高瞻眼神立刻变冷,语气也凉了很多:“在下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姜去寒轻轻叹了一口气:“在下言尽于此。如此,先生只管去吧!” 姜去寒闪开身,将身后的入山通道露出来。 这人竟不稍加阻拦吗? 高瞻疑惑的看他一眼,姜去寒解释了一句:“魔君已在三重山等候先生。” 高瞻一甩衣袖,带领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迈进了黑火山。 姜去寒看着他三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当年没有拦住诸葛青天,今日也没能拦住高瞻...但愿我这次没有做错......” 姜去寒这千年间眼中所见,皆是神族对于魔域的迫害与剿杀,他真心希望人间能与魔域友好共存。 当年放玄心正宗的诸葛青天入魔域,原以为他是真心与魔君六道相交,未曾想竟是玄心正宗的阴谋,引得魔域差点颠覆。 今日又放高瞻入山,虽有魔君危楼的授意,但姜去寒本心也希望高瞻能带来人魔之间的友好交流。 高瞻并不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他按照槲寄生的指引,来到那个位于风口的峡谷,此处便是姜去寒口中的“三重山”了。 迎接三人到来的仍旧是一阵无名邪风,不过这次风眼中多出了一位新面孔:“魔域陈阮舟,见过尊客!” 口中说着尊敬客人,可陈阮舟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表情,满脸的敌意。 “哦?你就是那只九耳丧家之犬?” 高瞻也不愿同对方废话,话都是拣不好听的讲。 陈阮舟平生最忌讳人说他“丧家之犬”,他心里暗骂一句:这厮果然十足讨人厌! “既来我魔域,还请嘴巴放干净点,方为做客之道!” 陈阮舟咬牙切齿着说。 “啰嗦,头前带路!” 高瞻才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他一贯嚣张得很,一张嘴巴是其有力的输出武器。 若不是圣君有言在先,陈阮舟恨不得立刻将高瞻置于利爪下撕碎。 陈阮舟将满腔的怒意压制起,狠狠瞪了一眼高瞻:“随我来!” 陈阮舟怒气冲冲地在前面带路,高瞻老神在在跟在后面,不时打量一下周边的环境。 四人穿过一道七彩幻境后,来到了临渊“羡鱼潭”。 寂静无波的广阔深潭上,一座小岛般的亭子静静矗立着,亭中央有一人就座,外围还站着几个身影。 紧跟在高瞻身后的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在亭子外站住,杨不降侧头盯着看夏日暖一眼,终于印证了她是魔君座下随从的这一猜测。 夏日暖自然清楚对方在盯着她瞧,但她不能有所动作,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远方。 高瞻随陈阮舟踏入亭子,抬眼就见匾额上刻有“阴月”二字,古朴卓然,竟有一丝粗犷豁达之意。 阴月亭中背对众人而坐的,正是魔君哥舒危楼。 高瞻是头回见魔君,不由得细细打量他:只见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沉稳大气,黑发黑衣罩身,身材修长,此时他正一手执茶盏,一手持棋子自弈,身旁燃着龙骨香,一派逍遥自在。 高瞻的身影遮挡住了棋盘上的光线,哥舒危楼这才抬起头来,冲高瞻微微点头。 “你就是哥舒危楼?” 高瞻当先出口招呼。 “我是哥舒危楼。阁下就是高瞻?” 哥舒危楼站起身来,身量足足高了高瞻半头,气势上完全不输高瞻。 高瞻默认。 两方宿敌见面,之间竟意外的流淌出安静祥和的气氛,亭子外侧站着的双方人马都有些恍惚。 “请坐。” 哥舒危楼客气的请高瞻坐下,收起棋盘,亲手为对方倒了一盏茶:“这是我魔域特有的尨眉细茶,入口轻柔,回味无穷,请品尝一二。” 高瞻不会将魔域的东西入口,他推开茶盏,直截了当:“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打扰魔君多时,今日怎么不见她?” 哥舒危楼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道:“姑娘不在此处。她向来贪玩儿,现在有人陪她玩耍,姑娘很开心。阁下莫要担心。” 高瞻听哥舒危楼这话,隐约觉察到他跟离殇的关系不一般,有种亲密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试探着开口:“魔君此前认识我那小徒弟?” 哥舒危楼微微一笑,算是认同:“我认识她,比你早。” 这句话一出,高瞻就确定眼前这位魔君,早已知晓离殇实为妖族的秘密。 离殇还未变幻人形前,很有可能就与魔君相识,只是自己从未问起过之前的事情,而离殇也从未主动提起过,这才不知。 以高瞻对离殇的了解,她不可能是有意隐瞒,只可能是被魔君欺骗,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否则一早就会将此事汇报给自己。 说实在话,高瞻从未怀疑过离殇对归宗的忠心。 高瞻下意识的望一眼亭子外,他不希望离殇妖族的身份公之于众,否则带给离殇的将是灭顶之灾。 殷墟归宗是绝对不会允许九龙山战灵师的嫡系传人是一只妖的。 正道之人对离殇只会除之而后快。 哥舒危楼敏锐的察觉到高瞻心中所想,他轻轻开口:“阁下勿扰,这亭中有结界,外面人是听不到我们谈话的。” “天下妖族何止万千?魔君实在没必要为一只猫儿流连。小徒顽劣,还请魔君准我将她带回去好好教导,必不负魔君所望。” 对方气定神闲,高瞻却有些坐不住了,当先开口提条件,隐晦的表示,你若同意我将离殇带走,我将不会使她与魔域为敌。 哥舒危楼眼角带笑,他摇摇头:“本君真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战灵师高瞻,为了徒弟的安全,竟肯违背自己的原则。有趣,有趣!” 高瞻不理会魔君的调笑,淡定的看着他:“那么,魔君对在下的提议,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本君此次允你前来,为的就是亲口告诉你,本君很喜欢那小姑娘,决定将她留在魔域。永远地留在这儿!” “所以,你别想着能将她带走了!” 第361章 随波踏浪,离殇离殇 “本君已问过姑娘的意思,她很愿意留下来,但定要本君亲口与你言说。否则,本君也不会准许你等进入魔域。” “姑娘跟在你身边,不过是端茶倒水、跑跑腿、学些武艺,你再去新收别的徒弟,一样可以顶上她的位置。” 哥舒危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本想着是劝说高瞻,结果自己却越说越气愤。 我们千娇万宠的姑娘,竟被这战灵师当作半个佣人使唤,实在可恶、可气、可恨! “姑娘本就是我族同类,在这里,不会有人歧视她,更不会有人迫害她,她是最安全的。你细想便知,倘若有一天殷墟七十二仙山的人知晓了姑娘的身份,她还有可能保全性命吗?” 哥舒危楼将他的意思一条条陈列出来,不信打动不了高瞻。 高瞻当然知道哥舒危楼的话极有道理,但他仍有一个很重要的疑问:“魔君为何如此紧张离殇一个小丫头?” 竟愿意为了区区一只猫妖,如此大费周章。你二人还有什么更深的交情? 或者,魔君对离殇有何所图? “本君并未紧张她,不过是与姑娘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而已。念在姑娘是我魔族一类,本君就善心大发,助她一助。仅此而已。” 哥舒危楼对于高瞻的问题避而不谈,搪塞了几句。 高瞻反而心底的疑虑更甚。 这位魔君,属实不对劲儿! “我要见到离殇才肯罢休!还请魔君容她出来一见!” “本君说过,姑娘如今在玩耍,正在兴头上,未必肯出来相见。你又何必搅扰呢?” 哥舒危楼平静地说。 魔君越要阻拦,高瞻越觉得事情有古怪。 “刚才不过是你的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倘若此刻离殇身受危难,那不显得我做师父的无情无义了吗?我须得跟徒儿见一面,听她亲口说不愿跟我回去,方可罢手。” 高瞻眼睛紧紧盯着哥舒危楼的脸,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然而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高瞻摸不清他的端倪。 “也罢,本君便让你见一见。” 哥舒危楼言毕,站起身走到亭子另一端,那里连接着幽潭。 高瞻心里一哂:离殇是我的徒弟,如今师父想见徒儿,还要任你阻隔,我何处说理去? 高瞻也跟着哥舒危楼来到亭边,只见哥舒危楼在潭中召唤出一个幻影,他抬头一瞧,正好见到离殇的身影。 离殇此时正跟几位少男少女嬉闹玩耍,一张小脸蛋红红的,额头透着光亮,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满脸的笑意。 影像中虽听不到几人的话语,但从表情看,确实相处和善亲密。 高瞻细细一看,发现那几人有些眼熟,分明是当初在帝都结识的关家兄妹。 “原来他们也是你魔域中人!” 当初昆仑戴胜鸟潜入帝都,高瞻同钦天监吴勉进行可疑人员筛查时,曾注意到那关家兄妹身份神秘,但遍查不到其真实来历。 却原来是魔宫的人。 “是。她们与姑娘年纪相仿,能玩闹到一起,也算为姑娘做个伴。” 哥舒危楼对于关家兄妹的身份没有半句提及,只是含糊了一句。 哥舒危楼一挥衣袖,潭中的幻影瞬间消失,他转头:“亲眼所见,你总可相信了吧?” “从此以后,你归宗再无离殇其人,前尘往事俱都抹去,本君会给她一个新名字、新身份,定不会让其他修道人士知晓,姑娘曾在你归宗拜师,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哥舒危楼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到高瞻的耳中,让他觉得极其刺耳。 自己捡回来的猫儿,见证了她变幻成人的喜悦,悉心教导她礼仪、武艺、规矩,助她修行,好不容易把她培养成一位乐观、开朗、秉持正义的少女,如今竟然就要被生生割舍掉了。 此时的高瞻体会到了“嫁闺女”的酸涩与苦楚。 魔域承诺庇护离殇安全,只是因为她属同族,但一旦得知天灵珠在她身上,重利诱惑之下恐怕也会出卖、戕害她。 高瞻不敢赌。 “我这徒儿,调皮、淘气,武艺不精,不通礼仪,惯会惹祸,留在魔域对你们实在没什么帮助。还是着我领回去。我九龙山青山绿水,地方也敞亮,足够她撒欢儿了。” 哥舒危楼已经耗尽了足够的耐心,不愿再同高瞻周旋下去:“战灵师高瞻,本君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人,你今日是带不走的!” “阿初,为什么不让我跟师父回去?” 突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哥舒危楼、高瞻等人齐齐回头,就见离殇随着两位少女踏浪而来。 原本寂静无波的深潭上泛起了丝丝涟漪,一浪跟着一浪,将三个女孩儿送到了亭子处。 眼生的两位少女款款走来,冲哥舒危楼行了一礼:“十醍、关山瞳,见过圣君。” 而我急忙跑到高瞻身边,笑着跟师父招呼:“师父,您来接我回家啦!” 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哥舒危楼明显有一丝惊愕,他锐利的眼神扫一眼关山瞳,眸中带着愠怒,后者赶忙垂下头。 高瞻宠溺的摸摸我的头,露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对,为师来接你回家。你要不要跟为师回去呢?” “当然要啊!魔域虽然新奇,但我还是更爱我们人间!” 我冲着师父笑。 此时哥舒危楼插话进来:“姑娘,之前不是在魔宫玩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不若就留下来......” “阿初,你刚才为什么阻止师父带我走?” 我打断他的话。 “你告诉我说请师父来做客,面谈后就让我随师父离开。” “我看刚才的情形,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我质问的语气堵得哥舒危楼哑口无言。 两面三刀,我心里悄悄给哥舒危楼又加了个标签。 原以为可以当朋友来着,结果却差点被他摆了一道...... 我心里有些难过,不再理会哥舒危楼,转头冲两位女孩儿道:“十醍、阿瞳,我出来已久,师父来寻我回去,我这便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我伸手拉起高瞻的衣摆,向亭外冲去。 哥舒危楼分明没有料到离殇等人会突然出现,原本占有主动权的局势顷刻间倾倒,他反而成了被动的一方。 “姑娘!” 哥舒危楼轻喊出声。 我不想理睬他,径直朝前走着。 “姑娘...离殇姑娘,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停下来。 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他唤我“离殇”呢! “你又想使什么手段?” 我没好气的道。 “姑娘误会了。” 哥舒危楼追到亭子外边:“我只是想留姑娘在此处做客几日,绝没有阻拦贵师徒离开的意思。刚才不过是玩笑之言,还请离殇姑娘不要当真!我向姑娘郑重致歉!” 能如此低声下气的向一位小姑娘道歉,高瞻觉得,要么是魔君哥舒危楼当真谦逊懂礼,要么就是他另有所图。 高瞻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是第二种情况。 高瞻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包子脸慢慢瘪下去,心里道:离殇这丫头不会就这样相信了对方的说辞吧? 我想了想,除了隐瞒自己的身份,魔君确实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而且在魔宫这一日,人家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还叫了十醍和阿瞳陪同,没有丝毫怠慢,我还真不好同他置气...... “那...那就原谅你了。” 我迟疑着说道。 果然...... 高瞻苦笑一声。 这么单纯近乎傻瓜的弟子,也只有自己能教导得出...... 能有什么办法呢?把她丢掉是不可能了,只能自己生受着吧! “姑娘不若留下来小住几日,待玩腻了后,我亲自送姑娘回去。” 哥舒危楼退而求其次。 “不必了,我现在就想回去!” 我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人可怎么回事?一次次阻碍我跟高瞻离开,莫不是真的存了坏心思吧? 我在心底重新审视着哥舒危楼,将此人打上了“危险”的标签。 哥舒危楼敏锐地察觉到小姑娘的冷淡,立刻换了话头:“如此,我立刻送姑娘师徒离开。” 这才缓解了我心中的些许不高兴,我点头:“好!” 我扯起高瞻的衣袖,招呼着槲寄生与杨不降:“咱们这就走吧!” 然而高瞻却轻轻拦下我,温和的冲我一笑:“离殇,先不急着走。为师还有事要与魔君商谈,且等一等。” 高瞻难得如此和煦的待我,让我如沐春风,受宠若惊,我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好......是,师父!” 哎呀,高瞻又是怎么了? 莫非被那魔君刺激了,也转性了不成? 我绞尽脑汁也没有想明白,眼睁睁看着高瞻与哥舒危楼二人重又坐下,细声详谈。 我侧起耳朵一听,原来谈论的是魔域与鬼方部落的事,高瞻想让魔域退一步,好缓和巫马部落的危机。 哥舒危楼丝毫不肯让步。 哥舒危楼现在心里很郁闷。 好不容易设下个圈套,诱得姑娘来到魔宫,结果没留下姑娘不说,还惹得姑娘厌烦了。 他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中的苦涩唯有他自己知道。 现如今这叫高瞻的战灵师又来激化自己,还妄想让自己退兵,避而不出? 不答应! 坚决不答应! 第362章 达成协议,申请出战 哥舒危楼压下心底的思虑,换上一副淡淡的表情,他看着高瞻:“战灵师,魔域的行事章程还轮不到尔等来指手画脚。想来做和事佬,你凭什么资本,与我说大话?” 哥舒危楼温和的模样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庄重森然的冷淡,我瞅着他的变化,之前对他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消散了。 高瞻果然没说错,魔族人都是惯会伪装自己的,面对他们需警惕。 明初温和舒朗的外表欺骗过我几次,但这才是明初的真面目,这才是魔域掌控者哥舒危楼的真面目。 被曾经当作朋友的人哄骗,我此刻竟没有一丝伤心,大概我当初也并没有真正跟阿初交心,大概我天生就是冷心冷血的人吧! 我心里呵呵冷笑两声,难得开始自省起来,低着头沉默不语,没留意到身边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十醍站在哥舒危楼身后,有些担忧的看着离殇,她真想把事实说出来,不叫圣君哥哥被离殇姑娘误会才好! 可刚刚圣君哥哥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严重的警告意味,让她此刻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就此说定了!” 突然亭中一道声音叫醒了我,我怔然抬头,就见高瞻与哥舒危楼二人自座位中站起身,互相拱手一礼,好似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般。 高瞻径直朝外走,挥手示意我跟上。 我虽一头雾水,但也连忙跟在他身后,会合了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后,一起向岸边走去。 哥舒危楼并未阻拦,吩咐陈阮舟护送我们离去。 “圣君,就让他们如此轻易离开吗?这可是伏杀归宗战灵师的绝好时机啊!” 妖艳美丽的迦楼罗当先开口问道。 岚皋见圣君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忙出声为迦楼罗解惑:“倘若圣君在魔域暗杀战灵师,势必引得那些名门正道群起而攻之,我们不就送了绝好的借口给他们?冒着敌人反扑的风险却只为杀区区几人,与我等有何用处?再者,姑娘在一边看着呢,你敢动手?” 哥舒危楼任凭岚皋说完,他抬高音量:“本君送几位!” 多次谢绝未果后,高瞻师徒只得在哥舒危楼的一路殷勤“护送”下,毫发无损的踏出了魔域的地界。 最终,哥舒危楼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他声色淡淡:“十醍何在?” 迦楼罗等人皆心底一凛,知道圣君这是生气十醍殿下自作主张放人,十醍殿下危矣...... …… 我师徒四人轻松地离开黑火山,没有在山脚见到姜去寒的身影,料想是对方已经得到消息,提前隐遁走了。 一路上高瞻吩咐我们绝不可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以防引起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诟病,我们三人郑重点头答应下来。 我尚在疑惑高瞻究竟与哥舒危楼达成了什么意向,便直接问出了口。 “几天内,魔域的先头部队将进攻鬼方,巫马部落首当其冲。为防止生灵涂炭,为师与哥舒危楼约定,三日后来一场比试,若我方取胜,则魔域退兵。” 高瞻开口,带给我们一个爆炸消息。 槲寄生与杨不降二人一直在亭子外,因有结界阻挡,故并不知道此消息。而我则是因为当场走神儿,所以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们三人都震惊得看着高瞻:“比试?师父,咱们打算派谁出战?” 高瞻此刻却是优哉游哉:“我们队伍里不是有几个好战分子?单拎一个出来就是了,不必担忧!” 我三人面面相觑。 大家刚刚在魔域也亲眼见到了,魔族可是兵强马壮,单是魔君哥舒危楼的身后,就有好几位高手。 而我们归宗的队伍里大多是年轻弟子,实战经验值不足,怎么可能不担忧呢? 等我们将此消息带回巫马部落,王帐中一片寂然。 女王最先提出心中的疑问:“高先生,不知可有约定比试的具体事项?另外,在何处比试?” 高瞻慢悠悠答道:“武艺较量。对方将派出一位叫夏日暖的小姑娘。我们这边嘛......” 一听到夏日暖的名字,坐在角落的杨不降立刻站起身:“高师叔,弟子请求出战!” 高瞻看他一眼,挥手示意他坐下:“暂且轮不到你。我决定派遣我门下弟子,离殇,出战切磋。” 王帐中众人的目光立即朝我汇聚过来,我惊讶万分,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涤抢先问道:“高师叔,离殇...她能行吗?离殇师妹武功、灵力皆不是上等,恐怕无法战胜对方。” 美人儿师姐也连忙道:“阿涤说的对。高师叔,反正魔域也未指定何人出战,不若让弟子代替离殇师妹吧。对方是女子,咱们同样派出一位女弟子,也算公平,谅魔域也挑不出刺来!” 只听高瞻慢吞吞开口:“不成。我心中已有成算,此次比试须得离殇出战方可。其他人,都不合适。” 我疑惑不解的看着高瞻,而众人则是如堕云雾中的看着我,我们都不明白高瞻何出此言。 然后我听到座下有一位归宗来的师兄在悄咪咪的跟旁人言讲:“离殇师妹好歹是九龙山的嫡系弟子,高师叔私下传授了什么绝世神功也不一定,不然,不能这么气定神闲!” “原来如此!师兄言之有理!” 有理你个头! 我瞥一眼那几位聊得正开心的师兄们,气不打一处来:有理你个大头鬼! 看不出高瞻正满嘴胡诌吗? 他的徒弟我啊,不过是一只略有些道行的小妖,学了一些驱魔的咒语,得了一两件灵器法宝,武艺不高,学识不精。 可那魔域的夏日暖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能独立出任务的高阶杀手,擅长木偶机关,掌风能将活生生的人销骨化粉,我在禹州城亲眼见识过的! 我突然觉得高瞻不怀好意,一想到哥舒危楼曾经跟我讲过的话,我不会是高瞻的弃子吧? 我双目灼灼的盯着高瞻,希望他能看明白我的祈求。可直到会议完毕,高瞻都没有正面瞧我一眼。 等王帐会议结束,在场之人陆陆续续散去,我跟在高瞻身后朝外走。 “怎么,你疑惑为师为何非安排你出战不可?” 我点头。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高瞻脚踩着松软的草地,耳边是噼噼啪啪燃烧着的火堆,目光所及之处是热闹喧嚣的人群,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一个个鲜活的人。 那么真实...... “离殇,若有可能,我宁可用我自己的命去换取你们所有人的生存。为正义而献身,是我们正道中人的责任,更是我们战灵师一脉的义务。你道我九龙山上为何只有我师徒二人?” 高瞻的声音轻轻柔柔,虚幻缥缈而来,清晰的传进我的耳中。 “徒儿也曾好奇过,其他山头都门下弟子众多,只有我们九龙山空有师徒二人和白虎战风,人员稀少......是有什么缘故吗?” 我随着高瞻的话题问道。 “为师原本是掌门玄隐真人的关门弟子,百余年前拜入归宗门下,当时九龙山上有战灵师、驱魔师数十人,人丁兴旺,深受宗内弟子推崇。但是因为一场魔域引起的江湖浩劫,驱魔师全数殒命,我的好几位同门师兄也不幸遇难,自此归宗战灵师一脉无人继承。因为当时我入门最晚,还来得及改学驱魔阵法,掌门师尊便做主将我归入九龙山,成为新的战灵师。” 我恍惚想起,曾听钦天监吴勉说起过往事,其中有提过一句高瞻与魔域的仇怨由来,是因为他的师兄们为魔域所害。 指的应当就是百年前那场灾祸了。 我能感受到此刻高瞻周身散发出来的浓浓悲伤,便没有说话。 只听高瞻接着讲道:“我入门伊始,有一位最依赖的师兄,他的名字叫庄翊。他也在那场江湖浩劫中牺牲了...为了救我的性命......” 我诧异的抬头,赫然发现高瞻此时已经泪流满面,远处闪烁的篝火将他的脸庞映照的模糊一片,但那片水光反而更加显眼。 我呆呆的看着沉浸在悲伤中的高瞻,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呆立当场。 “所以师父是想通过徒儿战灵师传人的身份,向魔域复仇?” 我想到这么一个可能,可仍旧疑惑:“可徒儿实在心有余、力不足,恐怕不是夏姑娘的对手......” “不全然是如此,但这是主因。对付那只木灵,为师已然有了破解之法,稍后为师传授与你,你勤练三天,管保她不能伤你分毫。此法乃驱魔阵法,只传本派弟子,所以非你莫属。” 原来有阵法可破敌!我大喜,这样我完全就不必担忧了! 原来我并不是高瞻的弃子,他是纯粹的为我好呢! 我沉重的心情瞬间消散不见,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我心结既已解,便开开心心地随高瞻学了那套新阵法,并在高瞻的帮助下,将与诡丝的默契度提升了一大截。 三天过后,我竟觉得有脱胎换骨之感,灵力大增,信心大涨。 等作别送行的众人,我在高瞻带领下赶到魔域约定的场地,只等着与夏日暖一决高下。 第363章 一决高下,祝融法阵 高瞻与哥舒危楼约定的会战地点仍旧是黑火山附近,等我师徒二人赶到的时候,哥舒危楼已经在原地等候了。 我留神去看哥舒危楼身后的几人。 哥舒危楼身后左侧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年纪看起来比哥舒危楼要年长几岁,健康的肤色,安静的面容,周身透露着庄严的气息,他眼神坚定,像是领兵打仗之人。 是个生面孔。 这人身侧则是一位身穿黑袍的男子,男子的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到丝毫。 这两人,我皆毫无印象,不知道是什么人物。但料想必是魔宫中哥舒危楼身边得用的骨干。 黑袍男子身边半步远,站着陈阮舟。 我之前已见过他两次,知道他是魔君的御前使,时刻跟随魔君左右。 哥舒危楼右侧则站着迦楼罗与夏日暖二人。 那日在钦天监吴勉家的观象台上,我曾与迦楼罗交过手,侥幸救下了太子赵嘉佑,知道她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今日又要与她的徒弟动手了。 高瞻一眼就盯紧了迦楼罗,眼中的恨意喷涌而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年高瞻的师叔云涌就是因为追踪迦楼罗的踪迹,才身负重伤逃到天波郡休养,自此一去不返,失去踪迹的。 迦楼罗手中有无数正道修士的性命,其中也包括高瞻的师兄,庄翊。 而庄翊,便是高瞻的逆鳞。 师叔和师兄皆败于迦楼罗之手,高瞻对她不敢大意。 迦楼罗对这段恩怨心知肚明,她美目冲着高瞻灿然一笑,丝毫不畏惧高瞻的通身怨气,低声嘱咐着夏日暖什么。 见我师徒二人到来,哥舒危楼开口:“高先生很准时,本君很欣慰。我们是叙叙旧,还是这就开始呢?” 高瞻哪有旧事跟他叙?立刻便道:“速战速决的好!” 哥舒危楼点头:“也好。夏姑娘,请出战吧!” 一袭红衣似火的夏日暖从哥舒危楼身后走出来,她亮出手中的银剑,冲我微微拱手:“离殇姑娘,请!” 不同于夏日暖的一派淡定,被这么多人围观,我心中紧张又忐忑不安,不由得就扭头看向了高瞻。 高瞻冲我温和一笑,轻声道:“莫怕,只管按照为师教你的去应对。” 我点点头,也走向了场地中央,同时心里将高瞻教授的咒文又默诵了一遍,这才稍稍心安。 我干巴巴站在场上,不知如何先发制人,只能等待夏日暖主动出击。 夏日暖许是也看出了我对战的生疏,当先挥起银剑向我袭来,我立刻祭出诡丝,硬生生挡下了她的招数。 两人一来一往对战的时候,迦楼罗弹弹胸口的发丝,轻启朱唇:“怪哉,小姑娘怎么不用破空?刀对剑才是正理呀!” 哥舒危楼背着手不发一言,津津有味的看着两人见招拆招的比划,他眼尾扫到高瞻,发现对方也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似对眼前的战局丝毫不在意一般。 高瞻,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哥舒危楼暗自揣测。 “岚皋,你猜那战灵师在想些什么?” 哥舒危楼问他身后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岚皋看一眼高瞻,轻蔑一笑:“禀圣君,不论他谋划什么,都逃不过圣君的手掌心。” “也是。你对他最了解了。” 哥舒危楼哈哈一笑。 看着场中两位小姑娘对战几个回合后,岚皋慢吞吞得出结论:“战灵师的弟子,不是夏日暖的对手...” 迦楼罗听后瞅他一眼,略有些无语:大将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您老还用得着小心推理、仔细求证一番? 我堂堂迦楼罗细心教导出的弟子,怎么可能打不赢区区战灵师呢? 您是对我迦楼罗没信心吗? 岚皋完全不理会迦楼罗嗔怒的眼神,他眼尾一扫身后半步的黑袍:“你觉着呢?” 黑袍的黑金面具下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离殇姑娘武功虽不济,但她有诡丝傍身。那条诡丝可是归宗不世出的至宝灵器,战灵师一脉的世代传承,必定有它神秘莫测之处。而夏姑娘虽武功不俗,但毕竟自身灵力薄弱,属下不认为夏姑娘最终能取胜。” 黑袍不留情面的点评让迦楼罗听后十分不爽,若不是担心惹圣君不快,又顾忌着岚皋护犊儿,迦楼罗真要出言反驳几句了。 最终迦楼罗冷哼一声,目光重新盯回比武场上,信心十足的等待她徒儿将战灵师一举击败,好好铩铩高瞻的威风,也好叫那黑袍闭嘴。 亏得两个小姑娘的比试也能被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讨论上一二。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比武场上。 我压根不清楚魔宫那几人都议论了些什么,光应付眼前这位夏姑娘的银剑,我就已经应接不暇了。 夏姑娘看起来身材比我还要纤细,又是个娃娃脸儿,一副纯良无害、娇弱的模样,可她舞起剑来真是虎虎生风,招式令人眼花缭乱。 我堪堪对了几招,就不得不转为守式,毫无进攻之力了。 躲闪的间隙我望向高瞻,意图求救,可高瞻依旧气定神闲,他抬手摸摸右耳朵。 我眼睛一亮。 这是来之前跟高瞻对好的暗号! 这是在提示我,该使用那套新学的咒法了! 我大喜,用诡丝大力弹开夏日暖的一劈后,我倒退几步站直身体,收起诡丝后双手结印,口内诵出那段已熟记于心的咒文,催动全身灵力驱动出一个法阵。 法阵从地底涌出,飞速变大,瞬间便将夏日暖困在其中,法阵周边燃起熊熊烈火,让她动弹不得。 夏日暖原本是木偶化灵,木灵最是惧火,这法阵便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法阵虽然是我驱动出来的,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真面目,当下,我也被吓了一跳--无他,我也怕火。 可能妖类天性如此吧。 我悄咪咪退后几步,不让烈火烧到我身上。 法阵中的夏日暖神色大变,她举起胳膊挡住烈火的侵袭,咬咬牙打算跳出圈去,结果不论她接近哪处,那一处的火势必定大涨,将她阻拦的死死的。 看着爱徒无处脱身,站在外围的迦楼罗十分气愤且心疼,不由得大声指责:“你们归宗不是自诩名门正道吗?怎的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这还叫比武吗!” 高瞻压根不理她,津津有味的看着阵中夏日暖四处躲避的身影,嘴角竟微微翘起。 岚皋正巧看到高瞻的那一抹笑意,他心里一惊,右手拇指与食指摩挲了片刻,慢慢出声:“祝融法阵!” 哥舒危楼听后,微微侧头:“何为祝融法阵?” “回圣君,祝融法阵又名重黎咒,乃是上古火神重黎所创术法,用的是三昧真火,凡间兵器轻易不可破。传闻此阵法能涤荡罪恶,烬灭邪祟,而赤心正道不受其扰。倘若被此阵围困住,等闲脱不了身,只能肉身与魂识俱灭!” 岚皋立即回复。 “涤荡罪恶?烬灭邪祟?这说的,不正是我们么?” 哥舒危楼嘴角一笑,漫不经心道。 岚皋身子陡然一僵:“请圣君恕属下口无遮拦之罪!” 哥舒危楼摆摆手:“不妨事。你继续说。” “因重黎咒杀伤力极大,祭出后必得见血方可罢休,还曾有过弑主的传闻,因此在归宗中被视为禁术,严禁弟子修习涉猎。不知离殇姑娘是从何处学来的......” 迦楼罗冷哼一声,立即插言:“还能从何?必定是那姓高的战灵师所教授呗!高瞻此人着实可恶,连自己的徒弟,自己人,他都舍得放出来送死,丝毫不担心她会遭到反噬?圣君,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今日若不借机除掉他,日后必是魔域大患啊!” 哥舒危楼却没有回应,他将视线转回到场中。 迦楼罗猜不透圣君心中的想法,她不敢再多言,但心里忿忿不平。 暖儿本是木偶之灵,木灵最惧怕的就是火。高瞻师徒这法阵分明就是故意针对夏日暖的! 迦楼罗担忧的看着火阵中的夏日暖,牙龈狠咬,想出手相救,又怕扰乱了圣君的计划,十分为徒儿担心。 一旁的黑袍留意到迦楼罗的情绪不稳,他悄声开口:“圣君自有应对,无须担心。” 迦楼罗十分不喜这位来自人族的投归者,她斜眼看了一眼对方,没有作声。 黑袍也不恼,无所谓的收回了视线。 我后撤几步离法阵远了些,担忧的看着在阵中左右抵挡、不断突围的夏日暖,十分不忍心。 高瞻不是说,这只是个困敌之法吗,怎么还召唤出火焰来了?莫非我记忆有误,唤错了法阵不成? 我赶紧心里又默诵一遍咒语,再伸手一试:阵中的火势瞬间更上一层楼,燃烧的更加旺盛了。 咒语没有错! 我不由得再次转头看向高瞻,就见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冲我挑挑眉,喜上眉梢的样子。 我无奈的看着他:他原来喜欢玩火,我怎么不知道? 我只跟高瞻学了召唤重黎咒的咒文,尚不知该如何解除它,正想跟高瞻请示,请求将夏日暖放出来时,一道身影从密林中飞出,直直冲我袭来。 我感觉到掌风,脚尖一点,连忙退后几步,那人却越过我,向祝融法阵冲去。 待看清楚来人的相貌,我顿时急了:“杨不降,你怎会在此?” 第364章 起内讧了,鬼面将军 我冲上去要拦住杨不降,却被他一掌击来,我无奈只能退后。 “师父!” 我转头看向高瞻,寻求高瞻的指令。 高瞻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弹,他冲我点点头,示意我稍安勿躁,然后一挥手便祭出诡丝。 诡丝立时射出缠绕住杨不降的脚腕,将他从法阵边缘生生拉扯回来。 杨不降被狠狠掼到地上,溅起一地尘土,他仍旧不服,挣扎着想再站起身,又被高瞻一甩手,狠狠抽倒在地。 杨不降一脸焦急的望着高瞻:“前辈!” 高瞻冷冷的看着他:“若此刻冲进阵中,你也会魂飞魄散,届时连我也救你不得!” “高师叔,请您手下留情,放夏姑娘一条生路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高瞻酷酷的回了一句,让杨不降无言以对。 比武场另一侧,慢悠悠传来一个声音:“哟,起内讧了?” 高瞻听闻,恶狠狠瞪过去,聒噪,是谁这么气人?! 我朝那个声音看过去,发觉讲话之人正是哥舒危楼身后站着的那名高大男子。 我仔细端详后,恍惚记得曾见过他,认出他是时常跟在哥舒危楼身边的,估计他在魔宫中的地位不会低。 听到高瞻问话,那人双手交叉着抱胸,正脸也不瞧高瞻,嘴角冷笑着道:“阁下何出此问呢?反正我魔宫中人向来团结一心,从来没有内耗的时候。我们可有言在先,让两位小姑娘比试一二,贵派却偷偷派人在暗处潜伏。战灵师,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呢?” 高瞻此刻冷面寒霜,闻言,狠狠瞪了杨不降一眼,但自己门派的弟子,自己还是得护着:“何来派人潜伏一说,不过是宗内弟子灵力不济,落后几步而已。我们本就是同行者。再者说,若论人数多寡,可是你魔域来人众多,我这边,不过才三人而已。你既如此给我戴高帽,莫非,你怕了吗?” 高瞻的嘴皮子历来很利索,很少能有人从他这里讨到好处去。 果然,对面那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索性闭上嘴。 高瞻却不依不饶了,他上下扫视一遍那高大男子,直言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迦楼罗美目瞪大,她心说:这属于赤裸裸打探魔宫情报了吧?大将军能告诉他?圣君能允许大将军回答他?? 但是哥舒危楼并未阻止。 那男子沉默了一息功夫儿,见圣君无异议,便开口了:“在下岚皋。” 高瞻哦了一声,抱一抱拳:“原来是鬼面将军。有礼了!” 高瞻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其实内心激荡不已。 岚皋,传闻中魔宫四将的首领人物,魔君哥舒危楼最信任的亲信之一,掌管魔域千万魔军的大统领。在战场上从来都是一张恐怖的鬼面具示人,极少有人得见他真容,因此人称“鬼面将军”。 这就是鬼面将军的真面目吗?看起来倒是端方温和...... 呸!怎能给予鬼面将军这样高端的评价呢? 君子端方,温文和煦,这八字可是当年掌门师尊对庄翊师兄的评价。 眼前这恶贯满盈的魔域妖孽,怎当得起? 高瞻暗暗唾弃自己,可不能被这人无害的表象迷惑了。 同时高瞻想到另一件事。 前有魔君哥舒危楼亲自阻拦,后有鬼面将军陪侍,离殇这丫头到底有何魔力,值得魔域之中的几位高层轮番出面? 当年在红叶镇,见到离殇第一面,高瞻已经悄悄评估过离殇的实力,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小猫妖而已,甚至都没有内丹。 离殇误吞天灵珠后才慢慢凝聚出内丹,虽跟随自己修炼两年,但灵力也是低微,根本没有可取之处。 魔域究竟图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魔君自己想养一只宠物解闷儿吧? 高瞻不由得将目光锁定在离殇身上,意图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被高瞻看得莫名其妙:“师父,您瞅啥?” 高瞻暗叹一口气,收回目光。 这徒儿蠢笨得很,哪怕黄河水倒流,她也绝无可能有二心! 我没留意高瞻的心里话,指指地上的杨不降:“师父,他...拿他怎么办?” 高瞻眼尾扫过杨不降,他翻个白眼,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薄怒:“你倒是对那只木灵情深义重!可惜她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在战灵师不可赦范围内,我不能放过她。” 高瞻的话,杨不降怎能不明白?他自己也是亲眼见识过夏日暖的掌风的,顷刻间便将来袭的黑衣人血肉毁尽,只留下一具具枯骨,手段不可谓不残忍。 可他依旧留恋着夏日暖当初对他的温情,不肯放弃:“高师叔,夏姑娘秉性并不坏,定是事出有因,夏姑娘才予以还手的!” “冥顽不灵!” 高瞻不想与杨不降废话,他准备再加一遍咒文,将火势增大。 杨不降看出了高瞻的意图,急的立刻扑身过来:“高师叔,请手下留情!” 高瞻被气得咬牙切齿:“你敢替那只木灵担保,从今以后改过自新,不再为非作歹吗?” “我敢!晚辈敢的!”杨不降连忙道。 “可我不信。魔族与我们殷墟不共戴天,除魔卫道,乃是我们归宗弟子的天职,谁也没有例外!更何况...” 高瞻一抬手,指向对面哥舒危楼一行人:“你睁眼睛瞧瞧,他们自己人都不管夏日暖的死活,轮得到你在这里死求白赖?滚开,别丢我归宗的脸面!” 高瞻委实是被气得不轻,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我担心高瞻再被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开口安抚他:“师父,顺顺气,您慢慢教嘛......” 高瞻看我一眼,我忙心虚的低下头: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不听劝,如今我可是领会到了高瞻当时的苦心。 哥舒危楼身后的几人都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谁也不出手,只有迦楼罗担心她的弟子,她一双手在身后攥了又松,频频看向哥舒危楼。 夏日暖却是从没有指望过师父和圣君会出手相救,她在火阵中突围不出来,本来在稍事休息,但见杨不降苦苦哀求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杨公子,我夏日暖与你无半分干系,你不必为我如此!成则为王,败则为虏,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我夏日暖输得心服口服,毫无怨言。还请杨公子速速离去吧!” 杨不降却自动屏蔽了夏日暖的话,他此刻收到了满满的关心,十分感动:“前辈您看,夏姑娘明明温良又纯善,并不是您口中大奸大恶之人!” 高瞻看着眼睛亮晶晶、正感动不已的杨不降,半晌,无语。 此刻我都恨不得冲上去踢杨不降几脚了! 这个满脑子里只有夏日暖的家伙! 竟敢公然与高瞻唱反调! 孰是孰非,孰黑孰白,孰敌孰我,你分辨不清楚吗? 高瞻深深呼了几口气,手指一弹,诡丝立刻迸射而出变成绳索模样,将杨不降从脖颈到脚踝,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心说,活该,然后走过去给杨不降嘴巴里塞了团丝巾。 高瞻赞赏的看了我一眼:可算是清净下来了。 看着杨不降被捆绑在地,满身狼狈,夏日暖面上露出一丝愧疚,但她知道她越开口求情,高瞻只会更迁怒于杨不降,因此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关注杨公子。 夏日暖收回目光,她盯着高瞻与我:“战灵师,今日是我技不如人,甘愿认输赴死。只是,今日是我夏日暖个人败于离殇姑娘之手,而不是魔域败于殷墟!” 高瞻冷冷看着夏日暖,没有说话。 远处,草窠里潜伏着的离淼悄声道:“这位夏姑娘倒是勇气可嘉!” “嘘,禁言!” 巫马涤又惊又怕,连忙小声劝阻离淼:“嘘,禁言!我偷偷带你们过来,万万不能被高师叔发现。高师叔惩罚人的手段有多狠,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可不要害我啊!” 草窠内,离淼赶紧屏气噤声,其他几人亦不敢再有所动作,众人偷偷露出眼睛,紧张的盯着比武场那边的情况。 听了夏日暖的慷慨之言后,高瞻只是一笑了之,他放低声音,用只有我与夏日暖能听到的声音道:“且不必急着赴死!我还要看你主人会不会出手干预呢!” 夏日暖脸色苍白,后背发凉。原来对方打的这个主意,竟想引起圣君出手吗? “你别妄想了!圣君怎会为了我一个小角色出手?你直接杀了我还比较省事!” 夏日暖脖子一梗,满脸坚决。 杨不降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急,决心一定要阻止她,奈何他用尽力气都挣脱不开束缚,只能喘着粗气看向高瞻,期望高瞻能网开一面。 “说的也是!” 高瞻一瞬都没有犹豫,祭出驱魔剑,一挥衣袖,身侧带起一阵风尘,驱魔剑笔直的刺中夏日暖的心脏位置。 然后那位夏姑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飞烟,就此消散了。 高瞻轻轻挽一个剑花,广袖遮挡住身后的视线,将驱魔剑回鞘。 一气呵成。 第365章 灰飞烟灭,百思不解 高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夏日暖香消玉殒,心里有些惋惜。 杨不降双眼瞪得比我还要大,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心爱的姑娘在他眼前就此消失不见,灰飞烟灭,一丝气息也不再存在,他心痛欲狂,整个身体跌倒在地上。 泪水自他眼眶中喷涌而出,一颗颗砸进尘土里,激动起一个个小水涡。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杨不降,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在哥舒危楼身后观战的迦楼罗眼见自己的爱徒被高瞻所杀,眸中的杀意喷薄欲出:“圣君,请允许属下为徒儿报仇!” 哥舒危楼冷静的看着高瞻利索的收回了祝融法阵,他淡淡开口:“迦楼罗,愿赌服输,本君不可做言而无信之人。” 迦楼罗心中,圣君是她第一信服之人,她虽愤恨至极,也不敢违抗圣君的命令,深呼几口气后,只得咬牙服从:“是,圣君...属下遵命!” 那厢,高瞻打扫完毕比武场,伸一伸懒腰,大声道:“怎么样,魔君,比试已出胜负,您对这结果可还满意?” 哥舒危楼回以微笑:“先生高徒技高一筹,明初自当服输。” “我替你清扫门户,魔君不会怪罪于我吧?” “怎会?若是我方取胜,本君也会如同先生这般行事,对你驱魔一族斩尽杀绝的。” “哼!” 端看你有没有那本事了! 高瞻腹议道。 “哼!” 此人明知故问,想故意激怒本君?休想! 哥舒危楼眼底一沉。 两人话锋一落,谁也没占上风,相互瞪眼睛,我却觉得这两人都幼稚无比。 活像两只互啄的小菜鸡。 “师父,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悄声问高瞻。 比试结束了,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 哥舒危楼此人神秘莫测,我总觉得他居心不良,但我又看不透他,着实令我恼火。眼不见心不烦,离他远一点,我应该会舒服很多。 我心里如是想。 高瞻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山丘,点点头,同时冲哥舒危楼一拱手:“比试已分胜负,在下便不多留了。请魔君记得此前的承诺,即刻退兵,不要食言为肥才好!” “自然。高先生,离殇姑娘,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哥舒危楼兴致勃勃地回礼,道。 顺便抬了抬手,对我也行了一礼。 我才不想跟这人再会呢! 我不想理睬那魔君。 我上前扯着高瞻的衣袖,高瞻一把拎起杨不降,我们三人头也不回的向山脚而去。 …… “魔君,听您吩咐!” 陈阮舟上前。 “退兵吧!” 哥舒危楼轻声开口。 “是!” …… 直到再也看不到魔君一行人,高瞻才停下脚步,他先将杨不降一把扔到地上,然后手心里变出一颗石子,抬手就丢向了身后的草丛。 “嘿嘿嘿,高师叔…” 我惊讶的看着那片草丛里,像雨后春笋般冒出几个熟悉的面孔,俱都一脸谄媚的冲着高瞻乐。 “师兄,师姐,怎么你们都在???” 离淼师姐、美人儿师姐、小千、阿涤和那伽罗五人齐刷刷走过来,排排站,低头搓着手里的衣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诚然,他们也确实太大胆了。 魔域也敢擅闯。 高瞻挨个给他们一人一个爆栗子,鼻子里冷哼一声:“你们以为自己的小伎俩很高超么?若不是魔君哥舒危楼不予追究,你们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魔窟也敢擅闯,岂是儿戏!” “若魔君想认真追究,你们几个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他手底下那群饿鬼,分分钟便能将你们拆吃入腹,毛儿都不剩一根。届时,师叔我到哪里寻你们去?” “我如何跟你们师父交代!” 高瞻义正言辞的训孩子,劈头盖脸一顿骂。五个人唯唯诺诺,谁也不敢擅动,乖乖巧巧的老实听训。 我回头看一眼瘫在地上的杨不降,不忍心的替他把穴道解开。 杨不降亲眼目睹夏日暖魂魄俱散,此刻还未回过神儿来,目光呆滞,一脸的痛不欲生。 我将杨不降扶起来,劝导他:“人魔殊途,杨兄弟还是早日看开些吧!” 高瞻这时候住了嘴,回头表示赞同:“离殇这回说的不错。世间好女子千千万,你偏要看上一只妖,你们本就没有可能的。如今那木灵已死,你也该收回本心,回归宗后潜心修行。” 杨不降对高瞻的话充耳不闻,他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浑身无力,无精打采。 师兄师姐几人看他这副样子,有的不置可否,有的面露惋惜。 阿涤刚才听到赌约,知道魔君允诺退兵,他着急回部落确认安危,干脆一把拉起杨不降,抬步就走:“可别忘了,你是咱们归宗的弟子,岂能对妖魔动情?你要这个样子回归宗,邵掌门必定严惩你,保不齐,还要驱逐你出山门!” “高师叔,我们赶紧回家为要!” 高瞻再次表示赞同,一行人极速离开魔域的地盘,向巫马部落疾行而去。 待回到部落,听到阿涤带回的魔域退兵的消息,整个部落沸腾了,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大家搬出美酒好肉,载歌载舞,热烈庆祝。 我躲开欢腾的人群,悄悄一个人回到帐篷里,摊开手心。 我手里攥着一颗褐色的灵石,指甲盖大小,灵石在我摊开的手心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这颗灵石是高瞻在诛杀夏日暖时,趁人不备弹射到我手里的,我默契的把它攥的紧紧的,谁也未告诉,一路带回来。 我认得,这是灵族的灵石,相当于妖族的内丹,只要灵石还在,那魂魄便有重生的可能。 高瞻,是要给夏日暖一条生路。 我重新把灵石收到随身锦囊里,打算趁无人时问问高瞻,该如何处理它。 虽魔君承诺退兵,但保险起见,高瞻还是派离鑫等人悄悄在边境侦查几天,待确认魔域确实一片安定后,高瞻才与巫马部落女王商谈,一方面仍旧加强防范,一方面准备告辞,带领门下弟子回山。 谢绝了女王的再三挽留,高瞻带领我们一众弟子辞别,御剑飞离鬼方。 阿涤自然是和我们一同离开,他开开心心的与母亲和姐姐告别,在亲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越飞越远。 弓普贤送别了小弟,照常来到大巫师帐中,就见医帐中只留下几个小学徒:“大巫师呢?” “大巫师离家游历去了,着我等跟大少主禀报一声。” “大巫师可有说何时归来?” “并没有…” 弓普贤神色莫名,从医帐中慢慢退出来。 大巫师时常外出游历,短则月余,长则一两年,部落里的人都已习惯。但不知何时,弓普贤突然发现大巫师离开与回归的时机,总是与小弟阿涤往返部落的时机相吻合。 只要阿涤一回家,大巫师就会突然出现,而阿涤一离开,大巫师便也外出游历,长时间没有音信传回来。 就好像,大巫师回归部落,只是单纯为了见阿涤一面而已…… 弓普贤越想越想不明白,她趁大巫师、阿涤回来时仔细观察过二人的相处,最是自然不过,没有任何异常。 阿涤甚至对大巫师十分不客气,嘴巴毒辣,又爱回怼,但大巫师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对待阿涤就如同春风般和煦,从不生气计较。 弓普贤默默想,兴许只是巧合罢了…… …… 离开鬼方后,甫一回到王朝地界,高瞻便不允许我们仗剑飞行了,都得乖乖下地赶路。 趁大家都休整的时机,高瞻悄悄叫走了杨不降,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杨不降回来时,一改之前的颓废沮丧,变得神采奕奕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心了。 我料想高瞻是将夏日暖的灵石交到了杨不降手上,至于以后杨不降怎么协助夏日暖重新修炼,就不是我好奇的了。 这趟鬼方之行,我也算增长了见闻,不仅见识了北方草原的辽阔、部落族人的热情,还见到了传闻中的山神,更见到了凶名赫赫的魔君哥舒危楼。 我在心中,已然将明媚温和的书生明初剔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域头子。我只是好奇,那魔君为何想我留在魔域中呢? 我小小一届猫妖,有什么值得魔宫觊觎的呢? 这件事情我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便暗戳戳拉了高瞻的袖子,想要高瞻为我解惑。 其实这也是高瞻近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魔域之行如同一场儿戏,双方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兵戎相见,仅仅用一场两个小孩子的比武就化解了。 与魔域作斗争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遭让高瞻赢得如此轻而易举。 简单到高瞻自己都犹如在梦中,他脑海里复盘过好几次,愣是找不出魔君此举的真正用意。 真就只是想拐带只猫儿,那么简单吗? 那魔君委实不像缺宠物的人呐! 高瞻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放到徒儿身上:离殇身上,会不会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呢? 第366章 魔君七夜,圣女九幽 这还是自去年底下山,我头一次返回归宗,高瞻和几位高阶师兄去向玄隐真人汇报魔域的动态,其余弟子们便互相道别后,各自回归山头。 我也是才知道,高瞻跟杨不降约法三章,高瞻虽然归还了夏日暖的灵石,却不准杨不降将其带入归宗,并要求杨不降严格保密,不准泄露给其他门人知道,以后更要勤加苦练功夫,匡扶正道。 杨不降自然连连答应,趁着路过不老峰时,将夏日暖的灵石交给他义父青云道长,请青云道长代为供奉香火,以图助其重新修炼。 山路陡峭难攀,杨不降背着半旧的青布行囊,额角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不老峰青石阶上,瞬间洇成一小团湿痕。 行囊里裹着的不是干粮饮水,而是一方温润的羊脂玉盒,盒中静静卧着枚鸽卵大小的灵石--那是他心爱的女孩子,夏日暖最后的念想,是她魂魄凝驻的根本。 行至峰顶三清殿时,晨雾尚未散尽,青云道长正执帚扫阶,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倒比山风更显清寂。 “义父。” 杨不降声音微哑,上前半步便要躬身,却被老道抬手扶住。 青云道长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又落在那微微颤动的行囊上,指尖轻捻,已觉出玉盒中灵石微弱的灵光,像风中残烛般明灭。 “她本是山中修了百年的木灵,执意要入人间看一场风云际会,却遭比武殒身,魂飞魄散前才将一缕残魂凝入这灵石。” 杨不降解开行囊,小心捧出玉盒,指腹摩挲着盒盖雕的缠枝莲纹。 “孩儿寻遍典籍,只说若能在灵气充沛之地,以三清香火日日供奉,辅以道家心法温养,或有一线生机让她重聚魂魄,再化人形。” 青云道长接过玉盒,指尖触到盒身时,灵石忽然轻轻一颤,似有感知般透出极淡的暖光。 他推开三清殿正中的供桌,从暗格中取出一尊半尺高的玉质莲台,将灵石置于其上,又取过三炷檀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灵石缓缓盘旋,殿外山风骤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竟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此峰聚天地灵气,三清像前香火已续了三百年,倒合适用来温养她的魂魄。” 青云道长将檀香插入香炉,转身看向杨不降:“只是这过程需得十年八载,你若想等,便在观中住下,每日辰时来添一炷香,也算替她守着这份机缘。” 杨不降望着莲台上那枚渐渐被青烟裹住的灵石,忽然屈膝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多谢义父成全。只要能等她回来,别说十年八载,便是一辈子,孩儿也等得。只是孩儿答应了高师叔,需得回归宗好好修行,以后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殿外天光恰好穿透晨雾,落在灵石上,那抹暖光似是亮了些,在青烟中轻轻摇曳,像极了那年初见,夏日暖眼尾笑起的那抹流光。 …… 辞别了美人儿师姐、离淼师姐和小千之后,我一个人慢悠悠回到九龙山。 当我飞身踏上九龙仙岛的土地狗,我望着眼前熟悉的青灰色山影,忽然红了眼眶。 月前背着行囊离开时,九龙山的晨雾还沾在发梢,如今再踏这方土地,漫山苍翠已漫过旧时记忆里的石阶,连风里都裹着松针与野兰混合的清苦香气。 沿着隐在林间的石板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织成跳动的光斑,惊起几只羽色斑斓的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鸣声清亮得像浸了山涧的泉水。 转过一道弯,便听见轰隆隆的水声--是山腰那道飞瀑,水流从数十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撞在岩石上碎成万千珠玉,水雾氤氲着漫过来,沾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瞬间洗去了一路风尘。 我寻着小径往溪边去,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溪边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俯身细看,高瞻养着的那几尾金鲤在水中游弋,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它们摆着尾掠过石缝,偶尔甩动的水花溅在岸边,惊起一圈圈涟漪。 找了块临水的大青石坐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被云雾轻拢,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跟着师父在山腰练武的模样。 那时他总说九龙山是活的,飞瀑是它的呼吸,神鸟是它的言语,连这溪里的金鲤,都藏着山的灵气。 如今我虽没在家,可这山依旧层峦叠翠,飞瀑依旧奔涌,神鸟与金鲤也依旧自在,倒像是替高瞻,守着我归来的路。 看着满目的苍翠欲滴和熟悉的环境,我的心终于踏实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正趴在池塘边戳戳肥肥的锦鲤,就听耳边一阵巨风袭来,然后眼前一白,战风那肥硕雄壮的身影就从天而降,与我来了个亲密拥抱。 “我滴妈!战风,你这是吃胖了多少?!” 战风开心的伸出舌头舔舔我的脸,大脑袋蹭蹭我的手心,虎眼眯起。 难得见到这只白虎如此亲近人,我受宠若惊,连忙坐到它身边,伸手骚骚它的脖颈,战风就舒服的趴下身子,任我给它梳理毛发。 我絮絮叨叨的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战风听,战风大耳朵竖起,极配合的倾听,正当我们一猫一虎相处融洽时,高瞻回来了。 “师父!” 我欢快的迎上去。 “嗷呜~” 战风站起身,比我还快一步的奔向高瞻。 一阵亲香过后,高瞻左手拎猫,右手拎虎,进到竹楼。 “为师已将这一路的见闻和魔域动向,上禀掌门师尊。邵珩师叔也派遣出弟子,时刻监视魔宫动向。” 高瞻燃起红泥小火炉,慢慢烹茶。 “离殇,你可有什么要跟为师说的?” 听到高瞻发问,我面露疑惑:“我要说什么?” 高瞻执起茶盏,动作轻缓的清洗,过了半晌也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这只傻猫儿… 刚在玄隐真人处,高瞻将魔君哥舒危楼疑似要拐带自己徒弟一事也讲了,然后堂内众人齐齐陷入疑惑,都摸不清魔君此举的用意。 最后几位掌门一致决定,干脆由高瞻直接发问好了。 见我实在疑惑,高瞻便叫我把在魔宫的经过从头到尾再讲一遍,哥舒危楼的一句话、一个神情都不要错过。 我便细细回顾一番,将我被一阵旋风卷到一处树林,“巧遇”书生明初,再发现书生行为有异,对方直接承认他是魔君,再到魔君以我要挟师兄师姐们退出魔域,然后高瞻前来搭救、发起比武,前因后果讲的明明白白。 高瞻仔细倾听,未发现不妥,他手指轻轻点在桌案上,思索了一瞬,问我:“除了魔君哥舒危楼,你可见到其他什么人?” “有啊!”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高瞻听:“哥舒危楼带我到一处宫殿,我在里头遇到了十醍和阿瞳。” 十醍…阿瞳… 高瞻慢慢咀嚼这两个名字。 我赶忙提醒他:“她二人就是我们在帝都游河时遇见的关家人呐!” 高瞻自然记得关家兄妹,当时在帝都排查时,便觉得他们身份不明,隐约猜到与魔域相关,只是当时没想到竟然能出入魔宫,且与魔君关系亲密。 这关家兄妹想来也是魔君座下得用的人物,身份必定不低,回头还要再请邵珩师叔查一查情报资料,推断一下身份。 只是,十醍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高瞻紧紧皱起眉头,他将茶碗啪嗒一声扣上,吩咐我:“再细细讲一讲那叫做十醍的小姑娘。” 我眨眨眼睛,便从头讲起,在帝都尚飨酒楼里初遇,后来,因为破空与关家阿烈发生争执,之后游河再遇,中间关家姐妹被昆仑的戴胜鸟掳走,再以后,就是魔宫里遇见,十醍游说魔君放我离开。 我把脑海里与十醍有关的信息都讲述出来,唯恐遗漏半点。 “师父,您是觉得十醍姑娘有问题吗?” 高瞻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魔宫里的小姑娘,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我不曾察觉的异端。 高瞻心里已有了初步判断,他看着眨巴着大眼睛,傻乎乎发问的徒弟,闭了闭眼。 “魔宫里除了魔君哥舒危楼一脉外,同时掌权的还有魔族圣女。魔族圣女的祖上便是初代魔君,一夕。一夕魔君传至六道魔君后,便断了传承,这之后,魔域经历了长达数千年的分崩离析,群雄割据。” “俗话说分久必合,千年后魔域出现了两个人物,一个叫八重,一个叫哥舒夜,他二人联手打败了自立为王的一众魔头,整合魔域大小叛军,最终实现了魔域的大一统。” “八重自称是前魔君一夕的后人,但他无意于皇位,而是支持哥舒夜入主魔宫,成为新任魔君,而八重退一射之地,俯首称臣。” “八重的后人名叫九幽,她身上是正统初代魔君血脉,地位超然,被称作魔宫圣女。她从未示于人前,十分神秘。传闻她与生俱来的魔力还在哥舒家之上,但无人见过她真容,就连燕子矶最高明的情报员,都探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魔域的永夜从无晨光,唯有界碑处的幽冥火,终年燃着靛蓝色的焰。九幽立于那方刻满古老符文的黑石前,玄色裙摆扫过凝结着瘴气的地面,裙角金线绣的“守”字,在幽火中泛着冷光--这是初代魔君一夕亲赐的圣女印记,也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她是一夕魔君血脉最纯正的延续,降生时便引动魔域地心的魔晶震颤,周身萦绕的魔力让三位长老齐齐跪地。 那时大长老捧着传承千年的守界权杖,声音里满是敬畏:“圣女殿下,您的骨血里,藏着魔域的命脉。” 九幽尚在襁褓中,却似听懂般攥紧了小拳头,指尖溢出的魔光,竟与界碑上的符文隐隐相和。 百年光阴在魔域不过弹指,九幽已能独当一面。 每当界外的混沌之力躁动,她便执起守界权杖,站在界碑前吟唱古老的守护咒。权杖顶端的魔晶会随她的咒语亮起,将靛蓝色的魔力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挡住那些试图撕裂魔域边界的暗影。 有次混沌之力格外汹涌,屏障被撞得裂痕遍布,九幽呕出一口黑血,却依旧挺直脊背,将自身魔力尽数注入权杖--她记得大长老说过,初代魔君一夕曾为守护魔域燃尽半身魔力,她的血脉,绝不允许魔域有半分损伤。 这夜,界碑又起异动,九幽飞身而至时,正见一道暗影试图从符文缝隙钻入。 她眼神一凛,抬手召出魔焰,焰光中浮现出一夕的虚影,那是血脉共鸣时的传承之力。虚影与她一同抬手,将魔力注入界碑,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光,暗影在惨叫声中消散。 风卷着魔域的沙砾掠过,九幽轻抚界碑上的刻痕,指尖传来熟悉的魔力脉动。她知道,只要这血脉还在,只要她还站在这里,魔域的永夜,便永远不会被混沌吞噬--这是她身为一夕后代的荣光,也是刻在骨血里的、永不更改的使命。 “千余年前,魔族幽冥王犯上叛乱,哥舒夜被杀,圣女九幽战死,魔域大乱。归宗趁此机会打入不少暗棋,后得到消息,哥舒夜之子哥舒危楼力挽狂澜,平息叛乱,诛杀幽冥王,成功继位魔君。” “但经此一役,魔域里很多族群借机自立,魔域实力大不如前。我们在中州郡见过的卫星魂,他治下的灵狐一族便是那时候脱离魔域的。” “魔君哥舒危楼虽继位,但作为魔域的精神领袖,圣女之位不能空悬。刚听你所言,魔宫众将对十醍十分尊敬,为师料想,这一代的魔宫圣女,该是那叫做十醍的小丫头…” 高瞻边说,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我凑过去读出来:“一夕…六道、八重、九幽、十醍…” 按数字顺序来的。 倒也合情合理。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师父,为什么没有七?” “魔君七夜…他的故事,不提也罢…” 高瞻留下这句话,不理会我仍旧不解的眼神,他悠悠然起身:“为师去将十醍的事告知邵掌门,至于你,将家里收拾收拾。为师去去就来。” 高瞻脚不沾地的又离开了,我撇撇嘴,将桌案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收起来,卷吧卷吧塞进了画筒里。 第367章 酆州鬼市,忘川客栈 高瞻很晚才回来,我听到隔壁动静,睁了睁眼皮,实在睁不开,直接翻个身,陷入香沉的梦中。 第二天空气清新,我伸懒腰起床,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高瞻呢? 我拾掇好自己,起身去敲高瞻的房门,结果高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师父,您起这么早?” 高瞻已经端坐餐桌前,慢条斯理吃着早餐了,旁边白虎战风也威风八面的蹲坐着,一人一虎抬头看我。 高瞻推给我一碗粥,边吃边说:“为师今天要下山一趟,你吃好后自己修习武功,不可懈怠。” 我嘴里咬着油条,问他:“我们才刚回来,又要下山?师父,您要去哪里?” “邵师叔着为师下山打听一些事。” 高瞻不欲多说,含糊其辞:“为师此去大概几天,你就留在山上好好休整,顺带着陪陪战风。可怜见的,总是留它一人在家…” 我瞅一眼战风,它也不需要我陪啊。 整个后山都是战风的乐园,它比我逍遥自在的多。 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师父您要去哪里呢?” 高瞻看我一眼,低头喝粥:“去趟酆州鬼市…” “鬼市?” 我听了好奇心大涨。 这一听就是个离奇刺激的地方啊! “师父,我想陪您去。” 果然…高瞻慢悠悠喝粥,不看我一脸期待的表情:“此去艰险…” “我不怕!” 我把小小的胸脯拍的梆梆响,把头凑过去撒娇:“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越是艰难险阻的地方,越要我们师徒二人配合才行。” “你不给为师拖后腿,为师就谢天谢地了,哪里需要你配合?鬼市里鱼龙混迹,情况复杂,为师可抽不出空来兼顾你。” “我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徒儿可以保证!” 我是真的很想去见见传闻中的鬼市呀! “那你写下保证书。” 高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笔墨纸砚,拍在桌案上。 我二话不说,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下一份保证书:定听师父话云云,否则受哪些惩罚云云… 书写完毕,高瞻接过去从头带尾看了一遍,认真的折起来收好。 “也罢,那便同去吧!” 高瞻松了口。 得了高瞻的允诺,我听了可实在是太开心,恨不得围着竹寮跑几圈。 高瞻低头,隐去一闪而逝的笑意,只有白虎战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 寂然饭毕,我欢快的收拾好碗筷,顺带要收拾个出门的小包袱,我哒哒哒跑上楼。 高瞻这才起身,他摸着战风的大脑袋,刮刮它的鼻头:“你又知道了,原本就要带她出门的。不过能赚到她的亲笔保证书,也省了我后续的麻烦,这一路上应该会安生许多,何乐而不为呢?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你可别告诉她…” 战风呜咽一声,站起身抖擞抖擞毛发,懒洋洋的钻到后山树林里去了。 我打好包袱与高瞻汇合,先去跟玄隐真人报备了一声,然后便仗剑飞离归宗,自蠡州城上端飞过,向西南方向而去。 酆州在大易皇朝西南方位,不属于大易皇朝的辖治范围,位于皇朝与西南方几个小国家的交界处,不分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有点自由国度的意思,这里族群众多,人妖鬼怪同居,是为“三不管”地带。 待出得大易皇朝国界,一踏入酆州地界,高瞻明显提起了防备之心,再三叮嘱我不可乱跑、乱看、乱讲话,这地方没有法治进行约束,不少亡命之徒逃窜在此生息,皆不好相与。 大易皇朝西南的界碑外,再走三日车程,便能见着酆州的牌坊。 那牌坊不知立了多少年月,木质梁柱上雕着人、妖、鬼三类面孔,日晒雨淋得发黑,却在檐角挂着的红灯笼映照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 这是酆州的规矩,不管来者是哪一族,只要踏过这牌坊,便得守“各活各的,互不扰”的默契。 进了城,更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路上,挑着货担的人类货郎与化为人形的狐妖并肩而行,货郎吆喝着“甜水梨”,狐妖手里把玩着从鬼市淘来的夜光珠,偶尔还会讨价还价两句。 街角的茶馆里,穿粗布衫的老木匠正给长着羊角的山精修木梳,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是个青面鬼,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从不差客人半文钱。 最热闹的要数酉时后的夜市。卖吃食的摊子一溜排开,人类妇人蒸的桂花糕甜香扑鼻,鬼厨熬的孟婆汤(此地改良过,只暖身不洗忆)冒着白气,连树妖都支起摊子,卖自己结的酸甜野果。 有穿红衣的女鬼在戏台子上唱《牡丹亭》,台下观众里,人类书生摇头晃脑跟着和,狼妖捧着油纸包啃着肉干,连蹲在房梁上的蝙蝠精都看得入了迷,翅膀扇动的风偶尔吹落几片瓦,也没人抬头计较。 高瞻叮嘱我不要和他走散,这地界鱼龙混杂,迷失后可轻易找不回来。 我深以为然,紧紧跟在高瞻身后,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带着各式武器,且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样子,着实吓人。 高瞻心里计算一下时辰,发觉还早,便领着我寻到酆州城中央的一家客栈,先落脚歇息歇息。 客栈名字颇有趣,叫忘川客栈。 酆州鬼市的入口藏在九曲巷尽头,转过最后一道爬满暗紫色藤蔓的墙,便能看见忘川客栈的幌子。 那幌子是块老旧的黑绸布,用银线绣着“忘川”二字,边角磨得发毛,却在鬼市的幽光里泛着冷亮,风一吹,布幌下摆缀着的铜铃便发出细碎声响,不是人间的清脆,倒像水滴滴在骨头上的闷响。 客栈本身是座两层的木质小楼,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砖缝里偶尔会钻出几株白色的忘忧草。 那是鬼市特有的植物,花叶透着半透明的质感,夜里会微微发光,恰好照亮门前三级磨损的青石板台阶。 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仔细看才辨出是渡魂船与彼岸花的图案,门环是两枚生锈的铜骷髅头,叩门时会发出“咚、咚”的沉响,像敲在空心的骨头上。 二楼的窗棂大多敞开着,挂着的不是寻常布帘,而是用蛛丝混着月光织成的薄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偶尔能看见窗内映出的影子--有时是青面鬼捧着陶碗喝酒,有时是穿白衣的女鬼临窗梳发,影子落在泛着幽光的窗纸上,倒添了几分诡异的温柔。 客栈的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几丛耐旱的“幽冥草”,草叶间偶尔会停着几只翅膀透明的“渡魂蝶”,它们不飞不闹,只静静趴在瓦上,像在守着什么秘密。 我嘀咕着,忘川客栈,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去的地方。 “二位客官,里面请!” 跑堂的小二哥见有客人,连忙迎出来,脸上带着一副笑模样,倒是寻常凡人模样,看不出异常。 “请问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也打尖儿。雅致干净的上房来两间。” 高瞻熟练的掏银子,我们一前一后来到店内。 我环顾四周,发觉这家客栈内里还不小,一楼大堂兼客食,右侧一条弯弯的楼梯直通楼上,我抬头看,发现有三四层客房。 “好嘞!请问您二位是在这吃,还是小的给您送去楼上?” 店小二欢喜的收下银锭子,张口更显得热情。 高瞻左右看一圈,此时临近下半晌,已经错过了饭点,是以,大堂内客人并不多,只有三五人零零散散分坐在几张桌子后,倒也显得安静。 “就在堂内吃吧。有特色菜上几道过来。” 高瞻选了靠近楼梯的一张桌子,距离其他客人不远不近,既能看到大堂全貌,又不至于被人听到谈话。 “好嘞!您二位随便坐,好饭好菜马上上桌!” 店小二吆喝着跑去后厨,我挨着高瞻坐下,为他倒了一杯茶。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鬼市呢?” 我这句问话声音不小,话音刚落,就觉得大堂内刚才还热闹讨论的其他客人,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寂静无声。 我疑惑的回头,那些人见我看向他们,连忙又低头吃喝、相互讨论起来,装作一副寻常的样子。 我赶忙放低声音:“师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无妨。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就不怕被人知晓。依为师看,这些人也是冲着酆州鬼市来的。” 高瞻慢慢饮了口茶:“味道不错,你尝尝。” 我对茶水向来没什么兴趣的,连着喝了几口,我们的菜就上来了。 哇,菜色倒是不错,香气扑鼻,颜色也好看,每道菜都精致的不得了。 我尝了一口,味道顶呱呱,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店小二看到我的夸奖,喜笑颜开:“客官吃的开心便好!不是跟您吹,我们忘川客栈的厨子是整个酆州城最地道的,那可是跟厨神学过艺的,各国菜色炒起来得心应手!” 我吞下嘴里的食物,抬头发问:“你们这地界还有厨神呢?” 店小二嘿嘿嘿一笑:“自然不是天上的厨神啦。是咱们鬼市的鬼厨神,那厨艺,可真是出神入化,甭管什么山珍海味、天材地宝、稀奇古怪,都能做出您满意的菜色…得嘞,您二位慢慢吃,小的不打搅了!” 店小二风风火火的走了。 哎,这人,我故事才听到一半呢,怎么就走了呢? 高瞻敲敲桌子:“快点吃,等会儿还有的忙呢。” 我连忙低头用饭。 过不多时,我只觉得头顶一黑,抬头就看到一位大汉站在我们桌前,这彪形大汉脸上竟有些拘谨:“敢问二位,也是要到鬼市去的么?” 高瞻看了此人一眼,没回话。 那身材魁梧的汉子忙又道:“余是南诏国人,姓刀名客,此行是跟族中兄弟们前来求医。” 这名叫刀客的汉子回头一指,旁边一张桌上三名汉子忙对我们一抱拳。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是同行者。 高瞻便也客气的回了一礼。 刀客抿抿唇,略有些难为情的开口:“余一看先生的打扮,就是传说中来自于中土的修行高人。余和兄弟们不请自来,实属冒昧,只是还请先生能帮一个小忙…” “高人谈不上,在下高瞻。” 高瞻开口,抬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原来高人叫高瞻!” 刀客在高瞻对面坐下,他一脸的感激:“高先生,都说这鬼市的大门一年一开,可我们弟兄几人来到酆州城也有几日了,却遍寻不到门路。我们也跟人打听了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能指出鬼市的入口的。” “余是担心再耽搁下去,家里长辈的病情恶化,因此才冒昧请教高先生,想请您指一条明路!” 高瞻拿起一个新杯子,倒了一杯茶,从桌面上推给刀客:“鬼市一年一开不错,却是每逢三月初三,鬼市大门才会开启。每次为期三天,三月初六子时之前准点关闭,若不能及时出来,就要在鬼市里等到明年的三月三。” “今日恰逢三月初二,待亥时一过,三月初三子时来临的那一刻,鬼市之门才会打开。届时,你们几位不妨与我师徒二人同行,也算高某为你们引路。” 刀客听了此话大喜,再三道谢,回去和其他兄弟用南诏语交流了一番,四人齐齐向我们致意。 与刀客约好了出行的时间,高瞻与我一人一间房小憩,只等夜间来临。 躺在客栈的上房中,我却睡的极不踏实,强烈的第六感来袭,总觉得晚上会发生点什么。 我脑海里胡思乱想着,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我一骨碌就翻身起来,开门冲去高瞻的房间。 “师父,时间到了。” 高瞻看一下时间,亥时刚过,他带着我走下楼梯,大堂里刀客四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过高先生!” “诸位客气了。我们这便走吧!” 第368章 子时已到,鬼门洞开 我和那刀客四兄弟跟在高瞻身后,随他走出客栈。 此时虽已近子时,但酆州城的街道上却行人如织,熙熙攘攘,午夜的街头甚至比白天还更要热闹些。 这里跟我们中土不同,城市中没有宵禁,夜行者甚多,且恰逢鬼市开启的日子,四海八荒有所求的人皆汇聚在此,让整个酆州城都活跃起来了。 高瞻在人流中一路向西,行人虽多,高瞻却衣不沾身,我看行人们涌向的方向,皆是奔着鬼市去的。 我暗地里扯住高瞻的一角衣袖,以防被游人冲散,而那来自南诏国的刀客四兄弟,凭着自身凶神恶煞的容貌和手里的大刀,愣是硬生生让人群分离开一道线,没人敢前来招惹。 我们随着人流一路向西,出了酆州城城门,沿着点满灯笼的小路一直走,走了大约五里地,人群黑压压汇集到一处地方。 这里早就有比我们到的还早的人,此时放眼四周皆围满了人,就着亮堂的灯火,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 只见前面是一处高大的牌楼,上面龙飞凤舞的书着四个大字:酆州鬼市。牌楼下两扇漆黑的木门紧紧关闭,连接牌楼的是两堵高耸入云的青石墙,高墙向两端蔓延开,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通向何方。 高瞻与我们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候子时的到来。 突然,自巨大的黑门里头传出一声锣响,也不知用的什么锣,穿透力如此强悍,声音竟清晰的穿到在场每个人耳中,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不闻一物声。 随着这声锣响起来的还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子时已到,鬼门洞开。有求者进,闲人莫来!” 这道尖细的声音如同一支利箭,撕破了无垠的黑夜,随着夜色涤荡开来,听的我头皮发麻。 这道尖细的声音之后,紧随着又出现一个声音,却是低沉又阴森,重复的是同样一句话:“子时已到,鬼门洞开。有求者进,闲人莫来!” 同样的直击人心,惹得人心里沉闷闷的,像是被铁锤击打了几下。 这两个声音落下后,紧接着吱嘎一声闷响,巨大的黑漆大门从外向里打开,一白一黑两个身影自门后走出。 我定睛细看,发现这俩人竟是脚不沾地,一路飘出来的。 这一白一黑两个人来到门下,并肩而立。身穿白衣者,身形瘦长,面白如雪,脸也是长长的,狭长的眼睛泛着微微红光,口吐红红的长舌。 他头戴一顶高耸的帐帽,帽上书着“一见生财”四字,身穿白色长袍,从头罩到尾,左手持有火签,右手则挥舞着一把洁白的羽毛扇。 而旁边身穿黑衣者,身材矮胖,面容黑色,脸圆圆的,嘴唇厚实。 他头戴一顶四角方帽,上面写有“天下太平”四字,身着黑色长袍,左手持有锁链,右手则拿着一块虎牌。 可不就是冥界黑白无常的打扮吗? 汇集的人群微微耸动,有初来者被吓得后退几步,脸色煞白。而站着不动,面色如常的,则是往年来过鬼市的熟客。 黑白无常二人嘴巴未动,却有清晰的声音传来,尖细中混着低沉,竟是二重奏:“三月初三子时到,酆州鬼市正式开启,为期三日。凡步入鬼市者,生死由命,不可喧哗,不可动乱,不可惹是生非,否则判官核对逐出,损耗阳寿。凡步入鬼市者,皆需守规矩:照物不照人,非买勿问价,谈价用暗文,谈妥必成交,物料不过手,看破不说破,搭讪不必理,捡漏马上走,有求必有应,代价自己定。三日后鸡鸣声响,准时收摊,不得逗留。” 讲完规矩,黑白无常各自向两侧走开,把黑洞洞的鬼市大门露出来:“做好决定者,进!” 人群众人看着漆黑一片的门洞,里头黑黢黢阴森森的,一概看不见,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吞噬进入的人。 人群中响起纷纷议论声,有人犹豫,就有人站出来。 一身穿锦缎绸衫、大腹便便的矮胖中年男子,费力的挤过人群,径直向鬼门走去。 看他一副镇定的样子,我心里猜测这位必定是个回头客。 那矮胖子抬手,冲一左一右的黑白无常拱拱手,迈步就穿过鬼门,消失在了黑暗中。 有了先例,人群中渐渐有胆子大的也紧随其后,一会儿功夫已经进入了几十个人。 我拉拉高瞻的衣袖,凑过去问他:“师父,咱们也进吧?” 刀客四兄弟也急切的看着高瞻:“高先生,余兄弟四人就跟随您了!” 高瞻点点头,我们六人也向鬼门走去,不料刚走到大门口,那镇守两侧的黑白无常竟齐齐冲着高瞻一作揖。 给我直接看呆了。 高瞻竟然在鬼界也这么有面子呢! 高瞻淡然回礼,领着我们五人就迈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一进到鬼市,一阵阴风迎面扑来,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倒立,头皮发麻,不禁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刀客四兄弟貌似也跟我一样害怕,因为我明显感觉到有四堵墙向我和高瞻挤了过来。 刀客四兄弟心中此刻既激动又窃喜,光从刚才黑白无常对高瞻的客气举动就可以看出,这位高先生绝对是位有能耐的高人。误打误撞之下让他们抱了条挺粗的大腿,实在侥幸。 可得牢牢抱紧他!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刀客其中一位兄弟赶紧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准备照个亮。 高瞻及时出手制止他:“照物不照人,快将火灭掉!” 那位兄弟惊的手一抖,火折子就掉到了地上,只余磕落地上的一点星亮。 那人急忙弯下腰要将火折子捡起来,他冲着星亮伸出手,却嗖乎一下,眼前一花,星亮就消失了。 那人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煞白,他冲着黑暗中指着手:“有、有东西!” 刀客将人拉起来:“刀八,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那叫刀八的汉子结结巴巴道:“刚才一只长白毛的手…小孩儿的手,把火折子捡去了!” “怕什么,我这里还有!” 刀八眼睛一抽:“我怕的是这个吗?有鬼手啊!” 刀客几人连忙拔出随身的腰刀,环顾四周。 虽然四周黑的啥也看不见。 但是越看不见,越未知的恐惧,反而越吓人。 高瞻这才出声安慰他们:“不妨事。在鬼市的地界,我们是客,所有掉落在地的东西,都被这里的主家收去了。不信,你们睁开眼仔细看看,鬼市的主人们已经出现了。” 刀客四人睁大眼睛,仔细看向黑暗,我也跟着茫然四顾。 果然,黑暗之中渐渐出现海市,人与物渐渐清晰,热闹的市集、远处的城郭都慢慢显露出真容,越来越真切。 整个鬼市被夜色笼罩,只有地上的灯火和天上的一轮阴月可以照明。 借着这有限的光源,我看到鬼市里游走的有人族,也有长相各样的鬼魅、妖族、灵族等,有的羊首人身,有的长有尾巴,有的头上有角,有的状如恶鬼,有的面带面具,也有的俊美异常,不似凡人。 他们有的在集市上走走看看,明显是买主,也有的端坐一个个帐篷内,看样子是卖方,双方皆安静如鸡,不发一言,迎来送往,十分默契。 刀客四兄弟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消化着这个不同于人间的异界。 我们身后,又有很多人慢慢涌入市集,人流越来越大,高瞻招呼我们向前走:“你们要寻找的,是哪位鬼医?” 刀客连忙回复:“是人称雪医的梁渠。” 高瞻点头。 “雪医?为啥叫这个名号?” 我好奇问道。 “雪,冰冷无度。而雪又通血。雪医者,即为冷血医生之意。” 高瞻为我解惑。 “听这意思,这位梁渠是个冷血大夫咯?怕不是那么好襄请的吧?”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不禁想到,能混迹于鬼市的,能是什么好人? 这个雪医梁渠,保不齐是个青面獠牙、穷凶极恶之徒吧? 保不齐,还吃我这样的小孩儿呢! “若好请,又怎会千里迢迢到鬼市呢?” 高瞻看我一眼,又转头对刀客四兄弟说道:“我恰好知道雪医的下落,你们且随我来吧。” 刀客等人大喜,千恩万谢的跟在高瞻身后。 我们随着高瞻走走停停,又转过几个弯,渐渐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街道。这条街上没什么人,隐约能看到前方有一棵大槐树,只有巷子尾有个小童在玩泥巴。 高瞻径直走出去,伸手就弹了小孩儿个脑瓜崩:“去告诉你主人一声,高瞻有事请教。” 那屁颠屁颠玩泥巴,玩的正兴起的小童吃痛之下,哎呦一声抬起头,怒视着高瞻。 我这才看清楚小童的脸,只见他脸白的如同刷了一层粉,两个脸蛋上各染着红彤彤一块圆,眼圈却是画的黑团团,看不到瞳仁。 噫,怪瘆人的。 就像纸扎铺子里的童男纸扎娃娃。 那小童摸摸被弹的生疼的脑门儿,气呼呼走进家门,不多时,又气呼呼把院门打开,嘴上说着:“我家主人请客人进门!” 高瞻微微一笑,当先迈步进了院子,我紧随其后,刀客四兄弟也连忙跟上。 我们跟在小童身后走进院中,这是个挺宽阔的院子,院中有几畖药田,一口水井,再就只有院中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了。 这棵槐树根部粗大,约摸要四五个人才能环抱住,层层叠叠的枝干交相生长,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头上的月色。 我抬头瞅了瞅,发现树冠上垂着好多葫芦,一个个的随风飘荡。 我们一行人从老槐树下走过,槐树的枝干伸过来围着我们蹭了蹭,又缠绕着回归原位。 竟然是棵活的老树! 鬼市里确实诡谲离奇哈。 小童带领我们来到正房,我发现这座房子也是个牌楼的形状,左右各有影壁,正门洞开,有烛光自里面洒出来,照亮了门口的一方天地。 “主人,客到了。” 小童伸手指指里头,示意我们进去,然后他自己三蹦两跳的又向外面跑去。 八成是又玩耍去了。 高瞻迎着烛光走进正房,我和刀客四兄弟紧随其后,迈过高高的门槛,抬头就看到一位老者坐在正堂。 “梁老,好久不见了!” 高瞻一向尊老,他礼貌的向老者施了一礼。 我心里暗想,能让高瞻以礼相待的,这位老人肯定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因此私下放松了戒备。 那位老者身穿一件灰色的粗布麻衣,头上用木簪束发,花白的头发、花白的长胡须,脸上和手上布满了皱纹,就像寻常农家老翁一般,只一双眼睛矍铄有神,暗藏着光芒,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 梁渠梁大夫站起身,笑容可掬的迎了一步:“明瞻小友,自上回一别,已有三十几个春秋,能再见你,老朽喜不自胜啊!” 两人寒暄过后,高瞻介绍了我与刀客四兄弟的身份:“这丫头是我去年新收的徒弟,离殇。而这四位兄弟来自南诏国,特为求医而来。既与我同行,明瞻便一并带了来。” 梁渠大夫点点头,他这所医馆,每年前来求医问药的不在少数,但鬼市里讲究机缘,能在鬼市开启三天内寻到此处的,才有求他的资格。 至于救不救,就只看梁渠大夫的心情了。 高瞻只答应将人带到,至于梁大夫会出什么难题为难他们,高瞻就不管了。 刀客四兄弟心里也明白,饶是这样也对高瞻充满了感激。此刻见到正主,四兄弟兜头就跪拜,以头抢地:“梁老高医,晚辈几人来自南诏国都龙镇,家中老人身患奇病,晚辈兄弟们四处遍访名医,均不得治,听闻您老威名,这才跋山涉水而来,恳请老高医看在我们兄弟心诚的份上,出手相救。晚辈整个家族都铭记老先生救命之恩!” 听了刀客这一番话,梁渠梁大夫还没有答言,高瞻先微微摇了摇头:梁渠既被世人称为雪医,那就一贯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你们用情义求他,可求不到点子上。 果然就听梁渠上下嘴皮一碰,吐出两个字:“不救。” 第369章 雪医梁渠,见死不救 刀客四兄弟俱一脸懵的抬起头,没想到这看起来面色和善的老人家,回绝起人来这么干脆、不客气,一点儿都不迂回。 刀客四兄弟悄悄瞄一眼高瞻,眼神向高瞻寻求帮助。 高瞻本不欲介入他人的因果,但作为一个修行中人,他信奉一个道理:既然让他遇见了,那就是上苍给他的修行课题,昭示着与他有缘。 作为有缘人,他可以小小的协助一下:“梁老,您今年的咸卦,还没人抽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梁渠大夫狠狠剜一眼高瞻,面色不虞:“老朽的卦书摆出了近百年,能抽中咸卦的,统共不足五人。况且是要以命相赌的,不要以为人人有你一样的好运气!” 高瞻不置可否,他微微一笑,伸手指指还跪着的四人,对梁渠道:“梁老可不要以貌取人,保不齐这四人中就有能抽中咸卦者,届时,您老就不得不出山咯!” 原来这位雪医梁渠有“千不救”、“万不救”的规矩,什么修行之人不救、魔域之人不救、奸淫者不救、屠人父母者不救、生肖相冲者不救…踩死门前蚂蚁者不救、长得太难看不救,长得太好看也不救… 但唯独一条“不得不救”:抽中咸卦者,必须得出手相救。 三十多年前,高瞻为救他师兄,孤身一人闯入鬼市,请梁渠大夫出手相救,梁渠便以“千不救”之一的“修道之人不救”,驳回了高瞻的请求。 高瞻铤而走险,以性命相赌,得到一个抽取卦书的机会,后面又以逆天的运气,一举抽中咸卦,这才请的雪医出山。 虽然最后也没能救回庄师兄的命,但高瞻与雪医梁渠却结下了不解之缘。 高瞻熟知雪医的规矩,这才出声提点刀客四兄弟。 刀客一听,就秒懂了高瞻的暗示,他连忙冲着梁渠再叩首:“梁老高医,晚辈愿以性命做赌注,只求换取一个卜卦的机会。请您老成全!” 呵!我心里赞叹,这刀客看起来粗犷不驯,却原来对家中长辈有这么一颗拳拳爱心,可真是孝顺有加! 梁渠伸手捋捋胡须,他精明的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嘴边露出一个笑容:“既如此,老夫便成全你!” 梁渠一挥手,示意刀客四兄弟站起身,然后随他来到堂屋的书桌前。梁渠自己坐在主位上,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子,叫刀客坐到对面的客座上。 我站到高瞻身侧,伸长脖子看着梁渠大夫从木盒里取出一摞竹片,双手梳理一番后,将竹片挥手摊开,几十张竹片就在桌案上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扇形。 刀客战战兢兢坐在座位上,见此情形,不解何意,他疑惑的看向梁渠大夫。 梁渠大夫伸手指指桌上的扇形:“这里共有六十四卦,只有一张咸卦。现在你从其中随意抽出一张,抽到咸卦者,老夫自会帮你去救人。但若是抽到其他卦书……” 梁渠大夫又拈一拈胡子,停顿后抬手指向屋外:“老夫就扒了你的皮,掏出你的心、肝、脾、肺、肾,挂在我树头。你看看外面,这些年老夫可挂上去不少咯!” 我顺着梁渠大夫手指的方向一看,心里一咯噔:怎么,敢情那院中老槐树上吊着的不是葫芦,而是人的内脏吗???!!! 噫!好恶心啊! 我心道。好好的五脏,你吃掉也好啊,做什么风干挂在树上呢? 噫!好吓人啊! 刀客听了梁渠大夫的一番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变换了好几轮。 他心里实在害怕啊,但兄弟几人历尽千辛万苦,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才到达酆州城,进入鬼市,见到雪医。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他退缩。 听清楚了游戏规则,刀客缓缓伸出手,在六十四张竹片上方来回逡巡。在他身后,刀八等三人皆屏气凝神,一脸紧张的死死盯着刀客的手。 刀客的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来回回犹豫了好几遍,最终他狠狠心,咬咬牙,手指向中间的一张竹片拿去。 刀客的手刚摸到竹片边缘,坐在对面的梁渠大夫突然嘿嘿嘿一笑,高声道:“小子,如果你选错,你就要变成老朽的风干腊肉,你可一定要再三考虑考虑。” 全神紧张的刀客被梁渠大夫这一声吼给惊得头皮发麻,他的手不自觉的就落到了竹片上。 落歪了…… 刀客额头大汗淋漓,这不是自己想选的那张!选错了怎么办?可谁又能保证那张就是正确的呢? 梁渠大夫指着落在竹片上的刀客的手,哈哈一乐,道:“好了,你就选中这张了。” 刀客一脸震惊的抬头看向梁渠,他心里选中的不是这张,但梁渠完全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一把将那张竹片抽出。 梁渠自己将竹片举在眼前,看了个正着,脸色瞬间变换,然后他将竹片放到了一边,倒扣住,不动声色。 “年轻人,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就选中这张吗?” 梁渠老神在在的靠在椅背上,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 刀客看到梁渠大夫这副放松的姿态,他心里十分紧张,额头上浸满了汗珠,难道他选错了? 刀客扭头看向高瞻,高瞻接收到他的信号,他对梁渠大夫说:“梁老,我当年抽取卦书时,是不是给过我三次机会?” 梁渠大夫斜了高瞻一眼,手指捏捏胡须道:“明瞻小友,你记错了。” “哦,是吗?” 高瞻伸手摸摸鼻梁,说道:“那可能真是晚辈记错了吧。但是梁老,您这鬼市一年一开张,在我们来此之前,您这里还没有其他病人过来求医。不若这次多给一次机会,您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 梁渠大夫毫不犹豫的打断高瞻的话:“明瞻小友,他既来老朽的地盘,就必须要守老朽的规矩,我说一次,就一次,绝没有第二次机会。” 高瞻递给刀客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耸耸肩:“那好吧。” 刀客见素日与梁渠大夫有交情的高瞻高先生也不能说服他,他自己就知道没有了指望,咬咬牙,心里一发狠,对梁渠大夫说:“梁老前辈,晚辈就选这张了。” 见证奇迹的时刻来临。 梁渠大夫反手将那张被抽中的竹片掀开,我们几个脑袋齐齐凑过去。 只见那张竹片上面赫然写着第三十一卦,正中间一个大大的绿色的“咸”字。 歪打正着,抽中了! 刀客不敢置信的站起身,他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再仔细看了看竹片,终于被这意外之喜砸中了:“我抽中了!我抽中了!” 刀客四兄弟紧紧抱在一起,热泪盈眶,我也高兴地拍手为他们叫好。 高瞻嘴角噙着一丝笑,他挑衅的看向梁渠大夫。 而梁渠大夫此刻正看着桌子上的咸卦,用手指仔细点了一下,而后一脸悲痛,仰天长叹一声:“看来,天意如此啊!” 我斜眼看了一眼梁渠大夫,合着你刚才的淡定神色,是装出来骗我们的啊! 刀客四兄弟已经开心的抱作一团,跳着脚的庆祝起来了,等心情平复一下后才想起来跟雪医确认:“梁老高医,请问您可以今晚就随我们回去吗?” 梁渠大夫正低头仔细研究他的卦书,一双眼睛都低到了桌子上,一边研究还一边嘀咕:“怎么会这么巧呢?三十年间,咸卦只现世了两回,回回都是姓高这小子在的时候……有这么巧吗?” 梁渠抬头瞅一眼高瞻,又立马低下头:“这小子绝非老夫的有缘人!不成,不成的!” 高瞻被梁渠大夫看得一脸莫名:“您老在嘀咕啥?” 梁渠没有回高瞻的话,而是唰一下将六十四张竹卦打散、洗牌,再一挥手,重又摊成一个扇形:“刚才不算。再抽一次!” 刀客四兄弟傻眼了,不跳舞了,抱作一团的手放下了,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高瞻也有一些吃惊:“梁老,您要食言而肥?” “老夫食言怎么地?这是老夫的地盘,在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 梁渠大夫大言不惭的说道。 高瞻都气笑了:“梁老,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梁渠大夫呵呵一笑,脸不红心不跳:“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不要也罢。” 一时间,高瞻竟无言以对。 刀客四兄弟面面相觑,对这个结果都十分难以接受。 众人就听梁渠大夫又说道:“刚才是受我惊吓之下,这大块头才错选的。你本来要选的不是这张吧?” 刀客一脸懵的点点头,等反应过来后,又慌忙摇摇头:“梁老高医,晚辈手指落下的咸卦,就是选中的那张…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梁渠大夫眼睛一瞪,胡子一翘:“胡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 看着刀客四兄弟面露绝望的神色,梁渠大夫难得好心肠的蛊惑道:“这次不作数。你再抽一次,若是抽不中,老夫不要你的性命,怎么样?” 刀客四兄弟互相看看,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权全在梁渠手上,倘若不能让他心甘情愿出山,那万一他不肯尽心医治,从而延误病情呢? 南诏国的那位可容不得任何闪失啊! 最终刀客答应了梁渠大夫再抽一轮的要求,他重新坐上客座,再次颤颤巍巍伸手。 “这次,你可不要手抖哦!” 梁渠大夫“好心”提醒。 刀客脸上、脖子上都冒出了汗珠儿,他紧张的吞了吞唾液,一只手从左描到右,又从右描到左。在他看来,每一张卦书都长得一个样儿,他已然分辨不出哪一张才是刚才选中的咸卦了。 刀客的心和手就这么悬着,梁渠大夫忍不住催了三四回:“快点的吧你!” 最终,刀客心一横,手指落在一张卦书上。 梁渠大夫眼睛一亮,乐呵呵的将那张卦书捏起,心里道,就不信你还能再抽中一次! 然而卦书一掀开,梁渠大夫惊立当场,一张脸就像是被驴踢了。 竟然又是一张咸卦! 这怎么可能?! 梁渠大夫拿着咸卦的枯手抖啊抖,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不管再怎么看,确实是咸卦没错! 高瞻噗嗤一声笑,不客气的跟梁渠大夫说道:“梁老,这回该兑现承诺了吧?” 刀客四兄弟也如梁渠大夫一般震惊,但跟梁渠大夫不同的是,他们很快就高声欢呼起来。庆祝完毕,刀客谨慎的跟梁渠确认:“梁老高医,您这回,不会再变卦了吧?” 梁渠大夫听闻这话,眼珠一转,吃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他上下嘴皮一碰,说出让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的一句话:“这次不算,再抽一次!” 高瞻听不下去了:“再抽,可就要抽您了!梁老您接连出尔反尔,人家这四兄弟可不会轻易答应。届时,这几位要是在您医馆动起手来,晚辈可没有立场出手相助!” 刀客四兄弟趁机做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大有随时将梁渠大夫揍一顿的架势。 我也一脸不满的看着梁渠大夫,这老人家的为人处事,怎么件件让人喜欢不起来呢?亏了他一把年纪了… 梁渠大夫还真就倚老卖老起来。 他不在乎众人的眼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反正依照我雪医的规矩,就必须得再抽第三轮。前面两轮都作废,只第三轮一轮定胜负!” 我趁机插话:“万一第三轮再抽中咸卦,你又不接受怎么办?难道还叫我们继续陪你玩?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 梁渠大夫伸出四根手指发誓:“老夫以我鬼市雪医的招牌起誓,这是最后一轮了,绝对不再更改!若有违此誓,老夫就此隐遁江湖,再不面世!” 看来他是认真了。 我看向高瞻,高瞻立刻接话:“若有违此誓,梁老此后就不必在鬼市立足了。” 没了鬼市的庇护,以梁渠往日结下的仇怨,绝不能善终。这是变相的要梁渠大夫以命起誓了。 梁渠大夫同意了。 第370章 咸卦本尊,探访故交 得到梁渠大夫的再三保证,刀客四兄弟心里总算安稳了一下。 但,真的还能再抽中咸卦吗?所有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大家心里都清楚,不可能有人三次都抽中咸卦的。 逆天的运气,不可能光顾一介凡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刀客,刀客如芒在背,心跳都乱了节奏。他发誓他此生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刀客走向桌案的腿都有些发软,他颤颤巍巍坐到椅子上,瞪大眼睛看着梁渠大夫利落的洗牌,摊开,然后所有人紧盯他的手。 刀客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实在太紧张了,手心里都是汗水:“我不行…刀八,换你来吧!” 被点到名字的刀八瞬间立正,也一脸的严肃,连连摆手:“大哥,我不成的…您知道,我天生运气不好!” 剩下那两位也是头摇的像拨浪鼓,连连后退:“大哥,您是头领,最是吉星高照。这事儿交给您,准能成!” “就是啊,刚才您都抽中两回了,第三次也肯定没问题。换做我们的话,搞不好气运之神会生气,不庇护我们的!” 刀家三兄弟皆相互推诿,谁也不敢接下这个硬茬子。 梁渠大夫在一旁实在等不下去了:“你们商量好没有?究竟谁来抽签?” 刀客四兄弟商量无果,齐齐看向高瞻。刀客自己已经抽中咸卦两次,他决计不相信还有逆天的第三次好运,因此说什么也不敢出马了。 而高瞻见他们看向自己,摸摸自己的鼻梁,道:“看我做什么?来求医问药的是你家长辈,与我何干?再者说,我之前也抽取过咸卦的,也早没有了新手保护期。” 在场几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好办法。 我见他们如此不利落,心里焦急,干脆站出来:“不若,我来试试?” 六个人都齐齐转头看着我。 梁渠大夫当先反应过来,他喜笑颜开,张开双手欢迎我过去:“还是你小姑娘做事痛快啊!来来来,尽管来试!” 刀客四兄弟没有出口阻止,反而是高瞻略有些不赞同:“人家的事情,你掺和什么呢?” 我挑挑眉头,指给高瞻看:“可是师父,您看他们四位谁还敢来抽签呢?” 刀客四兄弟齐齐点头,像是印证我的话。 “…” 高瞻无奈同意:“你做好决定再下手。” 高瞻准备让小徒儿出手试试,倘若抽不中咸卦,高瞻也有办法可以逼梁渠出山。今时不同往日,三十年时间过去了,高瞻早已探寻到雪医梁渠的软肋。 我走过去坐到椅子上,低头把六十四张卦书一张张看过去,然后一伸手抽出一张,递给梁渠。 梁渠大夫倒是不敢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卦书,一再跟我确认:“小姑娘,你确定选好了?” 我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对啊。梁大夫,就是这张咸卦了。” 梁渠半信半疑,他可不相信眼前这面嫩的小丫头随随便便一伸手,就能抽中咸卦。 咸卦是有生命的,它会动的,非有缘人它不会献身。总不能今天来的都是它的有缘人吧? 梁渠心里直犯嘀咕,刀客四兄弟已然围上来:“梁老高医,您就翻牌吧,不论结果好坏,我们兄弟受着,与离殇姑娘无关!” 梁渠手里执着卦书,与高瞻确认。 高瞻冲他点点头。 在众人紧盯的视线中,梁渠大夫将卦书翻开,一个墨绿色的小篆书写的大大的“咸”字映入眼帘。 哦吼,我抽中了! 我开心起来,冲高瞻高兴的眨眨眼。 刀客四兄弟喜极而泣,狠狠松了一口气:“阿嵯耶观音娘娘保佑!迦楼罗王保佑!太好了!太好了!” “刀家总算不辱使命,能请得雪医出山了!” 我唯恐梁渠大夫再出尔反尔,赶紧冲到梁渠面前:“梁大夫,您这次总愿赌服输吧?不会再食言了吧?” 高瞻也帮腔:“梁老,您可得为您那小童子做个好榜样,不然有样儿学样儿,他日后可不会有什么好修为。” 梁渠大夫把咸卦端端正正放到桌案上,中气十足的回复:“老夫已经立誓,自然言出必行。这活儿,老夫接下了。鬼市闭门当日,老夫会随他四人出关,去往南诏国,明瞻小友大可放心。” 刀客四兄弟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他们朝着雪医梁渠深深一鞠躬,又转头张高瞻和我深深一鞠躬:“多谢雪医老前辈成全!多谢高先生和离殇姑娘襄助!” 高瞻此次到访鬼市是为了寻人,此时已帮助刀客四兄弟完成夙愿,我们也就准备抽身走人了。 辞别了梁渠大夫和刀客四兄弟,高瞻带着我步出医馆,刀客从后头追出来:“高先生!还不知高先生师出何门?待我家长辈的伤病治好,我们兄弟必定登门感谢先生大恩!” 高瞻摆摆手,让刀客不必再送:“萍水相逢,江湖再见,不必挂怀。快回去吧!” 高瞻一弹手,就叫一阵风将刀客卷回了院里。 我随高瞻走到巷子口,那迎客的小童子正坐在街边一块大石头上,晃悠着一双小腿。见到我二人出来,他抬起黑乎乎的眼眶看我们,不发一言。 高瞻停下脚步,径直冲小童子走过去。 小童子立刻站起来,我竟在他敷了粉的白脸上看到了一丝紧张。 高瞻走到小童子跟前,他抬手伸向小童子额头,小童子以为自己又要被弹脑瓜蹦儿,赶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抵挡起来。 却不料高瞻只是在他头顶轻轻一摸,轻声道:“谢谢你咯,咸卦!” 小童子立刻惊怔起来,满脸防备的看着高瞻。 高瞻说完这句话,就招呼我一起离开,我冲着小童子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跟着高瞻离开了这里。 走在路上,高瞻突然问我道:“你是怎样抽中咸卦的?” 我理所当然的回他:“当然是用眼睛看到了咯!师父,我又不是不识字!” 高瞻默了默,不搭理我了。 忘了这猫儿特殊的视力了。 我眨眨眼睛,悄声说:“师父,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六十四张卦书,全部都是咸卦!” 高瞻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怎么可能! 梁渠大夫是何等人,冷血又无情,怎么可能好心拿出六十四张咸卦?更何况,这些年赌输,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若果真都是咸卦,那那些人都怎么死的? 高瞻回头看一眼那在夜色里也依稀可辨的巨槐树影儿,是离殇这丫头投了咸卦的缘,所以咸卦才出手相助的? …… 高瞻对鬼市很熟悉,离开这条槐树巷后,带着我左走走,右走走,走了大约又有两刻钟,才在一个门店前停下。 这个门店在鬼市一条主干路上,外观装潢的富丽堂皇,周围热闹的很,很多人族和异族走来走去,也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店里出来、进去。 “到了。” “师父,您要寻找的人,就住在这里?” “嗯。” 高瞻轻轻点头。 我抬头看向门上的牌匾:某…某? 啥? 这俩字读啥? 龙飞凤舞的写的啥?我竟然认不出。但我不想露怯,没有向高瞻发问。 高瞻一马当先,先迈进门店,我紧随其后。 这是个中等规格的方方正正的小店面,店里立着三四排架子,架子上摆列着一些金簪、银钗、头饰、玉佩、排扣、珠链、手镯、臂钏、老式古董、精巧的弓弩、小巧的刀剑等物,件件镶嵌着各色宝石,珠光宝气,石彩涟涟,看起来与人间的杂货铺无异。 但我已经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能让高瞻不远千里而来的,必定有它过人之处。 果然,高瞻径直走向店里掌柜的,他伸手敲了三下桌子,问道:“盛放可在?” 这掌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她身着一层华丽的纱丽,颇具西域风格。 她露出圆润的肩头和曼妙的腰肢,一头红褐色弯曲的长发如同瀑布一样披散开来,虽头戴面纱遮住了半张脸,但一双眼睛明亮动人,手腕和脖子都戴着繁复的金饰,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 听到高瞻问起,她抬起头,面色平静,半点不惊讶:“请问尊客大名?” “高瞻。” “原来是高先生。” 那女人放下手中的纸笔,冲着高瞻微微一福身,道:“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女掌柜一伸手,领着高瞻和我一直步上楼梯,走到后堂,然后她指着正当中一扇做工精致的门说:“我家主人就在里边,高先生,您请。” 掀开各色宝石缀成的珠帘,高瞻走进后室,我紧随其后,然后就觉得一股异香扑面而来,熏得我鼻子痒痒的,我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阿嚏。 一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宽阔的床榻,上面铺着精美繁复的刺绣,上面吊着轻薄的纱幔,角落里燃着香片,满室生香。 有一位身穿红衣的大美女斜斜靠在贵妃榻上,墨发披散了一床,红衣黑发,分外魅惑。 我的眼睛瞬间就被她吸引过去了。 这还是除了阿涤师兄以外,我见过的第二位,能将一身红衣穿的这么光彩夺目的人! 看到有人进来,那位美人儿抬了抬抵在下巴上的纤纤素手,红艳的唇轻启:“阿瞻,好久不见。” 我的脚步一时间凌乱了几分:听这声音,分明是一个男子啊。 原来不是美女姐姐,而是一位美男子呢。 高瞻以手抱臂,斜着眼睛看向榻上那人:“我说盛放,不要总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怪吓人的。” 那叫作盛放的美男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鼻腔里带了一丝哭意:“阿瞻,不要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听了他这句话,高瞻狠狠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抖了抖,一脸的不高兴。 高瞻走到床榻旁边,在一把高背椅上坐下,他很自来熟,执起桌上的茶盏,自顾自倒了一杯:“外面那位可是生面孔,是花...五娘?” “花七娘。” 盛放微微撑起身子,斜斜向高瞻靠来。 高瞻恶寒,一个闪身就躲到了旁边,顺手捞走了桌面上一盘水果:“都已经到七娘了?你这些年可是一点都没闲着啊!” 盛放微微一笑,对高瞻的话不置可否,他捋起胸前的一缕墨发,白皙修长的手指绕啊绕。 我眼睛盯着盛放的手,黑发与素手交相辉映,真是摄人心魄啊! 盛放发觉我盯着他瞧,他扭头冲我微微一笑,对我友好的招了招手。 我脸腾的通红,觉得很不好意思:离殇啊离殇,怎么又看美人儿看呆了! 高瞻知道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他把我挡在身后,遮住了盛放的视线:“传信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盛放终于肯坐直身体,他身上罩着的红衫质地绵软又飘逸,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衣襟敞开来,露出一片白花花,细腻且匀称的胸膛。 高瞻狠狠瞪了他一眼:“衣服穿穿好,别带坏我这小徒儿!” 盛放抿抿唇,面色委屈的将衣服拉好,他赤着脚走下矮榻,从床前的柜子里取出一条红色的丝带,随意在一头墨发上挽了挽,就扎了个蝴蝶结出来。 这样慵懒随意的装扮,反而更衬得他面白如雪,身姿如月。 我惊叹,世间怎会有这样出众的男子,他只需要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夺人眼球,让人移不开视线。 怪不得要躲在鬼市呢。这要是放到人间,恐怕他家的门槛都要被爱慕的女子们踏烂了。 盛放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感觉自己已经拿出很庄重的态度出来,这才开口回答高瞻的问题:“阿瞻,我遇到麻烦了......” 高瞻嘴巴里嚼着汁水丰富的西域葡萄,听到这句话倒是愣了一下:“你何时不曾有麻烦上身过?” “这次不一样。” 盛放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拿起一串饱满的葡萄递给我:“小妹妹,吃。” 我忙道谢接过。 盛放趁机坐到高瞻身边,他蹙着眉,轻叹一声:“我这次,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阿瞻,你可要帮我。” 第371章 惊鸿盛开,桃自芳菲 高瞻一听,瞬间来了兴趣,也顾不得推开这骚包的男狐狸了:“哦?具体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大有吃瓜的急迫感。 我一边吃着清甜的葡萄,一边也竖起耳朵,等待盛放的故事。 盛放嘟嘟红润饱满的唇,一脸惆怅:“阿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热闹,因此才会把店开在鬼街这闹市区。但鬼市一年一开启,每年才热闹三天,我受不住寂寞,所以偶尔会偷溜去周边游玩…” “偶尔?”高瞻插话,持怀疑态度。 “…经常。” 盛放斜了一眼高瞻,不得不改口:“所以我经常会去周边走一走,逛一逛。一方面了解一下各地风土人情,增长见闻;一方面批发些有趣的物件,充盈我这小店。” “可是你的品味实在不怎么样,你瞅瞅你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高瞻毫不留情的戳破他。 “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听故事?” 盛放接连被高瞻打断,有些微恼,他漂亮的瑞凤眼里染上了薄雾,泫然欲泣。 “抱歉,请继续。” 高瞻闭上嘴,无比真诚的告一声罪。 盛放接着道,他的声音优美动听,充满了蛊惑性。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天,我游历到了西南方的南诏国,那里有一个小镇风景特别优美,所以我决定停留片刻,好好游览一番。镇子尽头有一座小山峰,不算很高,但临近一个巨大的湖泊,山景秀丽,皑皑白雪,交相辉映,尽在朱颜,所以我决定去山上逛一逛。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实在是美丽,身姿似弱柳扶风,肌肤赛过羊脂白玉,脸上有淡淡的粉晕,眉不描而墨,唇不点而红,面容精致如画,双眸璀璨如星。当真是绝代佳人淑且真,雪为肌骨月为神,出尘不染,形似仙姬。” 讲到美人儿,盛放脸上的笑与我如出一辙。高瞻眯着眼提醒我俩:“嘴角的哈喇子收一下。” 我抹抹嘴巴,眼睛放光,问盛放:“世上竟有那般的美人儿吗?后来呢?后来怎样?” 听见有人催更,盛放肉眼可见的开心,他继续兴致勃勃的讲道:“当时是在一处桃园,那位天仙姑娘就站在桃树下,风吹花落,那情形,真的是似仙境神女,初落凡尘。我当时就上去搭讪了。” 啊?我心道,你不觉得唐突吗? 盛放自然是不觉得唐突的,他称,他与那位天仙姑娘相谈甚欢,把酒言欢,只觉得相见恨晚。 两位都是容颜极其出色之辈,自有惺惺相惜之感。 盛放此人,当时斜倚在石亭,一袭绛红绣暗纹的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的肌肤白得似上好羊脂玉,却又泛着淡淡粉晕。墨色长发未绾,几缕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双眼尾上挑的瑞凤眼愈发勾魂——瞳仁是极深的黑,像藏着无尽深渊,偏生眼波流转时,又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逗。 他鼻梁高挺却线条柔缓,鼻尖微微泛红,下方薄唇色泽艳如胭脂,似笑非笑地抿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勾人心魄的话语。 阳光掠过他棱角分明却不失妖媚的轮廓,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惑人的弧度。不过是随意抬眼瞥来,便让人觉得周遭气息都凝住了,明明美得像从画中走出的妖精,偏又透着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锐利邪气。 那位天仙姑娘当下就被盛放这幅容颜惊艳到了,觉得找郎君就要找这般与自己容颜相配的,于是她一挥手,直接便下令让手下将盛放绑回了家。 啊? 我和高瞻听得目瞪口呆,我嘴里的葡萄皮都忘了吐。 这都是什么操作? 怎么净是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呢? 这下子,高瞻的好奇心也被挑动起来,他也加入了催更的队伍:“后来呢?你快快讲来!” “后来?” 盛放眼圈泛红,眼瞅着一大滴泪就落了下来:“她把我绑回了家,硬逼着我要拜堂,那我怎么可能同意?所以我就连夜逃回来了。实在太可怕了…” 高瞻联想到盛放遇到的麻烦事:“那姑娘如今找上门了?” “你猜对了。” 盛放抽出一条丝帕,轻轻地将眼角的泪拭去,说道:“也不知那姑娘从何处打听到我的下落,竟然追到了鬼市。一个月前,她命人给我送信,说要在鬼市开启的时候来寻我。” “阿瞻,你说我可怎么办?” 高瞻已经幸灾乐祸起来,他笑道:“往日,都是你去到处招惹桃花债,如今也算是有桃花追到你洞里来了。这是好事情啊,是你的正缘到了。你不如就顺水推舟,应了那姑娘,早点嫁出去吧!” 盛放伸出素手,指着高瞻:“阿瞻,如今可不要取笑我。你一向是了解我的,我从来都是人在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和姑娘们聊聊天,喝喝酒可以,怎么可能会真的成亲呢?更何况,我出自鬼市,那姑娘可是人族,人鬼殊途,何来的缘分?这分明是欲强迫我嘛!” 高瞻哈哈哈大笑,说道:“强扭的瓜才甜嘛。” 高瞻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真的把盛放气到了。他颓丧地坐到椅子上,扭着头道:“人家请你来,是希望你帮我出主意。结果你倒好,上来先奚落嘲笑我一番,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 高瞻发觉盛放是真的生气了,这才收敛了神色,严肃的说:“你也说了,那位姑娘出自人族,人族如果没有特殊的天赋,是没有办法来到鬼市的,你以为鬼市的黑白无常是摆设?就算退一步讲,她能成功来到鬼市,但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还能叫她一位柔弱的姑娘给强掳了去?你自己担心什么?” “她可一点都不柔弱…” 盛放低低的说了一句。 高瞻没听清,我耳朵一动,倒是听清楚了。 高瞻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他定定的盯着盛放的眼睛,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盛放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说道:“我被她绑回去的那天晚上,看到了她的真容。她根本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画皮!她那张美丽的脸啊,是别人的,美人面皮里头根本是个皮肤褶皱、头发花白的老妖婆!” 高瞻收敛了神色,他眼里精光一闪,说道:“难道是逃窜人间的魅族,又或者是妖族?” “可是她的身上没有一丝妖气,我细细的闻过了,所以我才说她很可怕。” 盛放惨白着一张脸说:“她就是看上了我这张脸,她要扒了我的皮的。阿瞻,我怕疼,我不能没有这张脸,你可一定要救我!” 高瞻看出盛放的害怕不像是作伪,他心里也疑惑。盛放此人仗着自己妖艳异常,在鬼市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高傲的很,如今竟然能将他惊吓到如此这般境地,看来对方确实是有一定的实力。 高瞻细细一思量,他问盛放:“今日便是鬼市开启的日子,那位姑娘可有派人过来?” “还没有人过来。” 盛放指指门外,说道:“七娘在外面把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位来自人界的人过来。”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师徒俩除外。” 高湛却嘀咕了一句:“也是来自南诏国,会有这么巧吗?” 盛放敏锐的听到了这句话,他立即抬起头:“还有谁来自南诏国?南诏国已经派人来了吗?是不是她来了?阿瞻,你遇到她了吗?” 盛放此时如同惊弓之鸟,高瞻少不得好好安抚一下他:“没有,没有人来。只是我与离殇在来鬼市的路上,碰到了四位来自南诏都龙镇的刀家兄弟,但他们是来找雪医梁渠求医问药的,与你无关。你莫要紧张。” “都龙镇?没错,我遇见那姑娘的地方也是在都龙镇雪山脚下…刀家兄弟…那姑娘是不是姓刀来着?” “你问谁呢?”高瞻斜他一眼。 “阿瞻,你是没见到那姑娘面皮之下的真容有多丑陋。你若见到,也会像我这般的,我绝对不能被她抓走。阿瞻你是战灵人,那画皮就交给你了,若她出现,你一定替我收走她!” 高瞻不置可否,他捏起桌上一枚甜果,放入口中,说道:“依我看,那姑娘未必会来。” 高瞻话音未落,就听门外花七娘的声音传来:“主人,门外有四位客人求见,说是来自于南诏国,特为他家主送信来的。” 盛放腾地跳起身,想要躲到帷幔中去:“阿瞻,阿瞻,她来了!” 高瞻安抚他说道:“莫慌,莫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是躲不过去的,不若听听对方传什么讯息过来。” 然后高瞻高声对门外的花七娘道:“请门外的客人进来说话。” 门外花七娘没有回应,她在等自家主人的命令。 “罢了,请他们进来吧。” 盛放安定下来,吩咐道。 门外的花七娘应是,自去带人。 趁着这空档,高瞻扭头对我说:“离殇,也许这次来的还是熟人哦!” 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道,不会真的是那刀家四兄弟吧? 楼梯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一听这个声音分外熟悉,前不久还跟随我们一路,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果然,推门而入的是刀客四兄弟。刀客一进门,还没有来得及跟主家盛放打招呼,先抬头看到了高瞻与我。 他面露惊讶道:“高先生,离殇姑娘,您二位怎么也会在此?” 高瞻冲着刀客微微一乐,笑意不达眼底,问道:“那刀兄弟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你们四兄弟不是一路前来求医问药的吗?难道,除了雪医梁渠,你们此趟来鬼市,还有别的目的?” 高瞻直接抛出三连问。 我听了心里明白,高瞻是不满刀家四兄弟对我们有所隐瞒。 “不敢不敢,请勿怪,高先生。” 刀客连忙解释道:“我们四兄弟一路来鬼市,确实是想要求见雪医梁渠梁大夫。今天过来此处,不过是替我家主人向盛公子带个口信儿。” “我家主人是南诏国王太后。” 听了刀客这句话,高瞻一脸的不可思议,望向盛放:“你招惹的人,是南诏国的王太后??” 盛放也是一脸的莫名:“王太后?我没有啊,我没有见过…” 刀客却抱拳冲盛放说道:“盛公子,您之前偶遇的那位姑娘,便是我朝王太后陛下。” “敢问你们王太后贵庚啊?” 盛方说道:“那位武灵姬姑娘虽是个耄耋老妇,但看起来年纪轻轻。你们的王太后难道是个表面看起来那般年轻的姑娘吗?” “我家王太后有常保青春之秘药,几十年如一日,不见衰老,这是我朝上下都知道的事。” 刀客正式将来意说明:“盛公子,我朝王太后命小的给您传信儿:神山陶然亭之约,自当兑现,请盛公子准备好。我朝王太后不日将派人来迎亲!” 高瞻被这一消息炸得外焦里嫩。他看了一眼盛放,纳罕道:“原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竟然还真的被一国太后看上了。你这是要嫁出去了?” 盛芳放欲哭无泪,他狠狠的瞪一眼高瞻:“阿瞻,你倒是快想个办法出来呀!” 高瞻看向刀客,说道:“你我一路同行,也算是有缘,我想打听一下贵朝的王太后,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来历?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会几十年如一日的不变模样,青春永驻。永葆青春,除了神仙,可没有人能做到。” “难道你们的王太后是仙女下凡不成?” 刀客冲着高瞻行了一礼,解释说:“我国王太后乃是雪山神女。原为南诏国的神女一职,自然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本领。” “我朝王太后诚心有意与盛公子结亲,还请盛公子做好准备。三日后,我朝的迎亲队伍会到达鬼市,届时还请盛公子配合。” 我配合你个头!盛放心里说道。 高瞻就是盛放最大的底气,有高瞻在,他高枕无忧。 高瞻却又问起了另一件事:“你们此次来求医,可是为了王太后?” 第372章 雪山神女,强行求娶 在来鬼市的一路上,高瞻曾与我授课,大概讲述过西南各国的风土人情,其中就包括南诏国。 南诏国是西南方国土面积较大、综合实力较强的国家之一,地跨三江,江面云雾缭绕,晨聚晚散,山间植被丰茂,密如绿毯,沿着河谷向西便是无尽的密林和雪山。林中菌菇、草药多如繁星,因此南诏国的民众多以贩卖草药和山货为生。 南诏国的统治者共有三位,分别是国主,大祭司和雪山神女。 现在的当权国主名字叫施逻阁,年纪不过三十,年少即位,至今已有十几年,南诏国在他的治理下也算国泰民安,一派祥和。 大祭司比较神秘,是南诏国的宗教领袖,南诏国自上而下都信奉大祭司,就连南诏国主都是其信徒。大祭司常年隐于苍山深处的祭台,终年戴着嵌有青金石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古朴的云纹和神秘的星图,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他的居所壁画记录着南诏国的历代祭天秘事,案台上总摆着三样器物:龟甲、青铜剑与盛着雪山融水的玉碗,分别对应占卜、驱邪与通神。 而其中最神秘的要数那来自雪山神庙的神女。 南诏国西境的雪山终年隐在铅色云层后,峰顶冰川如碎裂的白银,风卷着雪粒掠过崖壁时,会发出类似古箫的呜咽声,当地人说那是神山在低语。山间唯一的路径藏在暗冰与百里杜鹃灌丛间,唯有持着大祭司所赠柏枝的人,才能避开会吞人的雪窟与妖兽,走到海拔三千丈处的石砌神庙。 传闻上一代雪山神女香消玉殒后,新任神女便会化作小小婴孩儿出现在神庙中,由大祭司命人带回抚养,待成年后再请回神庙。因此神女与大祭司的关系向来比较亲密,常以大祭司的命令是从,无形中更加巩固了大祭司在南诏国无上的地位。 神庙墙体嵌着千年不化的玄冰,殿内供着玉雕神女像——她身披牦牛皮制成的祭袍,手中托着盛满雪水的青铜碗,碗沿凝结的冰花总在正午时分化作水珠,滴落在下方的石槽里,据说那是神女赐予的“灵泽”,能治愈百病。 每到冬祭,大祭司会带着寨中少女踏雪而来,在神像前点燃松脂,烟气缭绕中,常有老人说瞥见神女的裙摆从殿后雪雾中掠过,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类似雪莲花的冷香,转瞬便消失在呼啸的风雪里,只余下神庙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像是应答般的声响。 我了解的全部知识都来自于高瞻的讲授,此次正好有刀客在场,我不由得询问起这位神秘的雪山神女的事迹。 刀客四兄弟相互对视一眼,道:“也罢,盛公子即将入主我国神庙,那王太后的一些传说,小的正好跟您讲上一讲。” 南诏西境的雪山神庙,总在旧神女香消玉殒之夜泛起微光。 上一代神女阖眼于玄冰祭坛的次日,大祭司推开殿门时,便见到玉雕神女像前的雪垫上,卧着一个裹着牦牛皮的女婴——她肌肤如雪,睫毛上凝着未化的霜花,却周身暖得能融开周遭薄冰,是为“雪肌玉骨”的转生之兆。 神庙正中会出现一块水幕,上面是天授的神女名字,这一代的神女被命名为“武灵姬”。 女婴自小便显露出天生神力。 三月大时,便能单手攥住祭司递来的青铜祭勺,那重量连成年男子都需双手持握;周岁学步,误闯神庙后的千里冰原,竟徒手举起半人高的冰棱,吓得寻来的侍者们跪地称“神力觉醒”。 她长到垂髫之年,已能在覆雪的崖壁上健步如飞,指尖触到的冻僵药草会即刻复苏,连山间最烈的风雪,到了她身前也会自动绕开,仿佛天地都在护佑这位新生的雪山神女。 神女武灵姬长到十六岁时,正是她要回归神庙的日子,自此之后,她将终身不得离开神庙半步,专为南诏国祈福、接受民众朝拜,赐福于百姓。 当时的南诏国主是铁雄施,他也来参加神女的归位大典,却不想对武灵姬一见钟情,非卿不可。 铁雄施为求娶武灵姬,不顾大祭司与王室的极力反对,无故处死了从王后至御侍的所有后宫女眷,武力镇压抗议的南诏百姓,血腥屠杀反对者,一时间血流成河,冤魂无数。 武灵姬作为守界神女,不忍因一己之身导致生灵涂炭,向神庙祝祷后,毅然决然随铁雄施入了后宫。 说也奇怪,自从武灵姬成为新王后,铁雄施一改往日的暴虐风格,施行的政策多以民生为要,竟然慢慢逆转了口碑,南诏国百姓都相信是因为神女的神力使然。 这之后,王后武灵姬诞下南诏王铁雄施的嫡子,按照“父名冠子姓”的南诏旧例,将孩子取名为施逻阁。 施逻阁尚未成年时,铁雄施就病故了,施逻阁继任新的南诏王。因他是雪山神女之子,因此在南诏百姓中信誉极佳,风评极好,深受百姓供奉和尊重。 又因为自武灵姬嫁人后,神庙中不曾有新的神女诞生,因此大祭司昭告南诏国百姓,武灵姬仍是神女之身,护佑南诏大地丰产和人畜兴旺,国家安宁。 刀客讲完这一切,他目光殷殷的望着盛放:“盛公子,我们王太后是绝对的好人。以盛公子的盛世姿容,配我们王太后简直是天地良缘,百年后也会是鬼市与南诏的一段佳话。” 盛放不想听这些:“你们王太后已过不惑之年,将知天命,我与她不适合!我喜欢年轻靓丽的!” 高瞻莫明的瞅了盛放一眼。 刀客听了,一脸的不赞同:“我们王太后可是雪山神女!她受天授神力,青春永驻,永远颜若少女,不曾老过!” 盛放急的要跳脚了:“可她嫁过人了,还有那么老一个儿子!” “盛公子岂是那等古板迂腐之人!再嫁之身又如何?只要两情相悦,死生契阔,不需要畏惧世俗的眼光。我们南诏儿女生性坦荡,自由洒脱,不拘这些细枝末节。” 刀客理所当然的说着。 盛放脸都黑了,气的说不出话。 刀客更加一把火:“再者,我们南诏如今是女尊男卑,盛公子只管开开心心嫁过去,当我们王太夫就好。其他的琐事,自有我们下头人办。保管让盛公子宾至如归!” 去他鬼的王太夫!怎可以如此折辱于他呢? 他好好在鬼市当他的逍遥俊公子不好吗,非要去做人家的入赘王夫? 盛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却偏生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眼,那双眼睛漆黑深沉,酝酿着怒火,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就让刀客等人屏住了呼吸,仿佛被野兽盯上般恐惧。 原来美人生起气来,也是如此震撼的。 高瞻适时出手,他手搭上盛放的肩,示意他收敛一下怒火,不要惊吓到了远方的来客。 高瞻悄声道:“这麻烦还不是你自己惹来的?好端端为何去招惹南诏国的王太后?你这爱美的性子一定要改一改了!” 盛放傲娇的一个人难得的哑了火,他此刻承认高瞻说的对。 以往他身边的美人儿都是自己投怀送抱的,他半推半就之下,也就笑纳了,几乎是来者不拒,风流已成为他的本性。 万万没想到玩鹰的人有一天也会被鹰啄了眼。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事情,高瞻也不希望他在鬼市的人脉,就这么白白变成在南诏国的人脉。 高瞻略微一思忖,问出一句让盛放紧张、却让刀客四兄弟欣喜的话:“贵国王太后准备什么日子来迎亲?” 刀客连忙答道:“五月初五日乃大祭司占卜出的黄道吉日,最适合办喜事。我们王太后派遣的迎亲队伍将于本月底出发,四月十五到达,五月初返回到南诏国都,刚好赶得及良辰吉日!” 计划的好周详啊! 看来那位南诏国王太后对盛放是势在必得。 盛放峨眉轻蹙,高瞻凑过来悄声道:“答应他,先拖延,届时我陪你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雪山神女。” 若打得过呢,就把盛放捞回来。若打不过呢,就趁机到南诏国游历一番,参加好友婚宴。 总之高瞻不吃亏。 盛放才不知道高瞻满肚子的花花肠子,自以为高瞻要出手相救了,满心欢喜。 高瞻安抚好盛放,又扭头对刀客问道:“你四人此行说是为家中长辈求医问药,那位长辈,莫不就是贵国的王太后吧?” 刀客四兄弟对视一眼,都不说话,高瞻就明白了:“既然贵国王太后身体抱恙,又何必急着前来迎亲呢?不若等梁老大夫将王太后诊治好,身体康健后再来迎亲,岂不是双喜临门,锦上添花?” 刀客忙说道:“我们王太后有雪山神灵庇佑,自当否极泰来,不会耽误五月初五的吉时的。高先生与盛公子请放心。再者,余兄弟四人不过是先头兵,待我们请得雪医老前辈到南诏后,王太后必会派出专使前来鬼市,再与盛公子商讨婚事具体事项。若有何疑问,高先生与盛公子届时可与我国迎亲使详谈。” 高瞻对刀客的印象瞬间就改观了,原来此人心思远不如外表这般粗犷,内里也是有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的。 这不,此刻就避重就轻,敷衍我们呢! 高瞻忍不住冷笑一声:“极好!那我们拭目以待了。” 我明白高瞻这是生气了,他对刀客四兄弟这一路上积攒的情分,就此作罢了。 刀客四兄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传好口信后,四人就告辞,接着去守候雪医梁渠去了。 盛放一见四人离开,立刻就吩咐花七娘关门锁户,转头将自己扔到贵妃榻上,慵懒着说:“阿瞻,你知道我的,我是最烦动脑子的。反正你已答应保护我,你干脆陪我去南诏走上一趟吧。那劳什子王太后究竟是神女,还是妖婆,你一看便知。若当真有古怪,你直接收了它便是!” 高瞻斜乜了他一眼:“不躲了?” “不躲了!” 盛放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有你高瞻在,我安全得很。” 哼哼,高瞻冷哼两声,不跟盛放打嘴仗,转而说起了此行的目的:“我不会白白出手相救,你宝阁里的聚灵丹给我三颗。” “那可是我收藏的宝贝!” “要的就是你的宝贝。” “没有三颗,最多一颗...” “两颗!” “一颗,就一颗!那可是我踅摸几十年上品灵器和宝药,方炼制而成的,你可知道费了我多少心血吗?就一颗,爱要不要!” “好,那就一颗。现在拿来吧。” 高瞻极其自然的一伸手。 盛放泄了气,他怒瞪着高瞻:“你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专程为了聚灵丹来的吧?” “是的,帮你只是顺便。” 高瞻冷酷的说道。 盛放一脸的谴责和不甘:“我与你几十年的交情了,若想要聚灵丹,你一句话,我自当双手奉上,何必借机要挟起来。难道在你心中,我还不如一颗丹药来的贵重?” 高瞻仔细瞅着盛放,直到看的对方心虚低下头,才满意的笑了。 盛放深深叹一口气:“唉,我何必自取其辱呢!” 高瞻这个人,没有心的! 鬼市开启三日,在与刀客四兄弟一起出发的日期之前,我们还可以休整两日。高瞻毫不客气的借宿在盛放的地盘,霸占了盛放的床榻和美食。 我这才有机会向盛放请教:“盛公子,您这家店,到底是什么名字啊?” 盛放纳罕的看着我:“小丫头,你,不识字?” “…这个字体,我没见过…” 我汗颜。 “那是鬼书,不怪你不认得。本公子爱花,更爱折花,喜欢把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收入囊中。那是折花二字。” “看到门外的七娘没有?她就是我拐来的。” 第373章 折花小店,半妖之身 听了盛放这句话,我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拐来的?” 原来这是个鬼市拍花子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一副美丽柔弱的样子,干的确是黑心凹糟事。 盛放看我立刻变成一副防备的样子,突然就哈哈哈笑出了声,妖艳的面容更显恣意张扬。 高瞻淡淡瞅我一眼:“莫听他胡说。” 原来是逗我的,这人好讨厌! 我嘟着嘴生气,耳边传来高瞻的声音:“盛放,外面那位花七娘,纵使不是你拐来的,恐怕来路也不清明吧?她是什么来历?我与你初见那年,当时跟在你身边的,还是花三娘吧?” 盛放漂亮的瑞凤眼看着高瞻,脸上带了几分真诚的笑意:“阿瞻,原来你还记得与我初见那回。诚然,当时跟在身边的是花三娘。如今,三娘已经找到了好的归宿,我身边的鲜花嘛,自然是要常换常新。” 高瞻听了他的话,嗤笑一声:“当年你不是告诉我,花三娘是你的最爱吗?” 盛放嘿嘿一乐,道:“所有美人儿都是我的最爱。” “花心大萝卜!” 高瞻毫不客气的啐他一口。 “那也比你个万年俏冰山要好。这么多年,你仍是孤家寡人一个,怎么,你修的是无情道?” 盛放也是嘴上不饶人。 “哦,不对,你是有过心悦之人的…我想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盛放以手点头,低头沉思苦想,誓要记起那人的名字。 我吃瓜吃的飞起:什么?高瞻竟然有过喜欢的姑娘?我曾经有位准师娘?准师娘姓甚名谁,容貌怎样,年芳几何,如今在何方? 我急等着盛放的下文。 可盛放竟然想来想去,愣是记不起那人的名字,我恨铁不成钢。 难怪把自己的侍女名字起成三娘、五娘、七娘的,这人怕不是记忆力不好,根本就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吧? 丢下盛放一个人在房间里冥思苦想,高瞻起身就走向门外。 我连忙跟上,边下楼梯边悄悄问高瞻:“师父,师父,我那位准师娘,人现在何处?从未听您提起过呢!” 高瞻脚步不停地迈下楼梯,头也不回:“没有的事,不要听盛放那小子胡诌。” 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心里有些不痛快,眼看着高瞻就要走出折花小店,我冲过去:“师父,师父,我们是要去哪里?” 不守着盛放公子,保护他安全吗? 高瞻突然伸手敲敲我的头,说道:“不要被他那副纯良无害的外表蛊惑了,那个人,心狠手辣的很。” “为师与他初见时,见到的那位花三娘,实则是被他用手段蛊惑来的女子。他清除掉对方的记忆,留人在身边,任其操控。” “等他觉得腻烦了,就会把人像抹布一样的丢掉,换一个新的。你见过那花瓶里的插花吗?盛放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只是图新鲜。” 我回头看看门匾上的“折花”二字,心里恍然明白,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高瞻已经走出几步远,我抖抖身上的寒意,连忙跟上:“师父,盛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百年前,他原是周边小国一位逍遥王爷的儿子,他的母亲出身于魅族,是为异类。他是人魅结合的产物,若是在魔界,会被称作半妖,受人轻视。” “为师与他初见时,他斜倚在梨花树下,乌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轻佻,只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素色锦袍半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酒杯,明明是小国宗室子的身份,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皇家子弟的矜贵,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确实是个十足的美少年。那时候他还没有这般恣意狂狷,给我的感觉是柔弱可欺,美丽易碎,需要人保护。为师与魔域周旋过程中,他或多或少帮过我几个小忙,为师便也还过他几个人情,也算有来有往。” “他常以他半人半魅的身份而自卑,骄纵又任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费尽心思手段的得到。他喜爱各色玉石,喜爱收集任何漂亮贵重的东西,而最爱的,就是美人。” “但他这个人又比较洁身自好,对美女只是远观,从不肯亵渎,因此为师才肯与他交好。若他是色中恶鬼,为师早就把他脑袋摘了!” “后来盛放的国家被灭,也不知他遭遇了什么,只听说他带着他收藏的各色贵重物品远遁鬼市,经营起这家小店,继续做他的逍遥公子。” “当年那位花三娘也是位苦命的女子,被家族逼迫自尽,幸得盛放搭救,留在身边。因此我想后面的几位花娘,也应该都是他收留的女子。” “所以这人亦黑亦白,亦好亦坏,说不清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只要他不作恶到我头上,那我便当他是朋友。” “你不必理会为师与他的恩怨,不需要受为师影响,只管当作你自己新认识的朋友,平常心对待就好。” 我点点头,这符合高瞻一向的人设定位,他虽是出身名门正道的殷墟归宗战灵人一派的首席弟子,但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对待作恶的妖魔,他除之而后快,但对于与人为善的异类,他总是抱有宽容之心。 … 鬼市开启的这三日,暗无天光,都将在阴月笼罩下度过,我紧紧跟在高瞻身后,随他一起漫步在鬼市的街道上。 夜市上呈现的情形与人间类似,但又不太相同,交易的物品要么是各品灵器、宝刀利刃、药水神丹,要么是骨头、头发、内脏,我甚至看到有人卖妖兽的。总之都是些在人间寻不到的东西。 各色妖兽被关进铁制的笼子里,按等级标价,供人选取,着实可怜。有已经化作人形的魅族少女,被之前那位大腹便便、首闯鬼市的富商选中,富商跟卖方沟通好价格,便支付了银钱,拿起魅族少女的契书,大摇大摆的走了。 鬼市上所有的被交易对象,都有这样一份契书,契约生效后,买方就成为了它们的新主人,被交易对象是没有权利说不的。而且因为契书上有强大的灵力镇压,被交易对象无从反抗,只能乖乖听从。 高瞻见我盯着那满脸不情愿的魅族少女被强制带走,心生怜悯,他开玩笑道:“若你当初没有遇见我,你也是要被猎灵人当做稀奇抓走的,搞不好,也被送到鬼市来展览呢!” 我当即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一点都不好笑!” 高瞻不满意的看着我:“一身反骨,又蠢笨,耳根子软,爱偷懒,简直一无是处。为师趁早将你留在鬼市得了......” 我紧走两步赶去看下一个摊子:“你舍不得。” “嘿!” 高瞻哭笑不得,倒反天罡了,如今被这只猫儿拿捏。 一路上走走、逛逛、看看,从最开始的新奇到慢慢平淡,我终于逛累了:“师父,有没有可以歇脚的食肆啊?” “这就饿了?” 高瞻寻思,刚在折花小店,这丫头嘴巴可一刻没闲着啊,感觉盛放库存的物资都被吃下去一半多,竟然又饿了? 我点头,摸摸干瘪的肚腹:“越说越饿!” 高瞻四处瞅瞅,这片区域他也不是很熟悉,之前没来过,但总要先喂饱小徒儿的肚子。 “我们再朝前走走,看能找到什么吃的。” 我委委屈屈的点头:“好。” 跟着高瞻朝着人流量大的地方走去,没穿过几条街,我鼻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这味道,我在人间不曾闻到过,难以明说的香味弥漫着整条街,四散开来。 我不由得急走几步,看到乌压压的人群将一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那股香味儿就是从店铺里传出来的。 “师父,我想吃这个!” 我抬手指指那家店铺的招牌,又是两个不认识的鬼书,张牙舞爪的镶嵌在店铺门匾上,显得诡异又森然。 高瞻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脸色僵硬了一瞬,有些艰难的开口:“确定要吃这个?” 我已经自觉的在排队了,连连点头:“师父,好香啊,不知道是什么肉,我想尝尝!” 高瞻低声嘀咕了一句:“只管吃你的吧。你还是别问了......”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妖族,站在我前面像是一堵墙,我只能和他的尾巴齐平。端看尾巴认不出这是个啥玩意儿,我抬头看他头上的一对犄角,总算辨认出是只牛妖。 这头牛妖生得丈余高,青黑色皮毛像淬了油般发亮,肩背肌肉隆起如小山,脖颈处粗硬的鬃毛随呼吸轻轻颤动。一对弯月状的牛角泛着金属光泽,顶端尖锐得似能戳穿云层,铜铃大的眼睛里翻着琥珀色竖瞳,一甩尾就能将身旁的矮桌扫得粉碎,说话时嗓音像两块巨石相撞,带着股山野间的粗粝劲儿。 许是听到了我对美食的渴望,他认为我亦是同道中人,这牛妖竟然回头跟我搭话了,声音洪亮,瓮声瓮气:“姑娘,这家店的炙肉可是鬼市一绝,每逢鬼市开启,慕名而来的食客都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算是来着了!” 唔,我点头。 还是头有文化的牛。 成语用的贼溜。 但我听到他说起“炙肉”二字,眼睛立刻就冒起了星星:“原来是炙肉呀,那可太好了,我最爱烧烤了!” 空气中的香味儿一直勾引着我,我不由得咽咽唾沫,就连看眼前如小山一般高的牛妖都不觉得害怕了:“牛大哥,这家烤的是什么肉?羊肉,还是牛肉?” 那牛大哥立刻就变了脸色:“嘿,你这小姑娘忒无理,老牛热心与你探讨美食,你竟然要吃我!” 我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连忙一脸真诚的道歉:“实在对不住,牛大哥!我是从人界来的,忘了您的身份。请千万见谅!” 这只牛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我身后,一脸肃然的高瞻,眨了眨他浑圆的牛眼,决定不与我一般见识:“算了算了。人界来的小姑娘见识短,没见过这等盛事场面也是平常。待你亲口尝一尝就知道了,绝对比你在人间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听他这么一说,我越发好奇和期待了,看着前头蜿蜒的队伍也不觉得闹心了。 等好不容易排到我,我扯起高瞻的衣袖就进到店里,到处寻找空位置,前头那只牛妖大哥热情爽朗的招呼我过去:“人界来的小姑娘,到我这里,有空位!” 我开心的跑过去,好心牛哇! 谢过热心的牛妖大哥,刚坐下,很快便有店小二过来寻我们点单,在牛妖大哥的建议下,我与高瞻点了几道招牌菜。 我抬头环顾,鬼市的昏黄灯串下,铁架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巨大的肉串在签子上泛着油光,焦香混着秘料的辛烈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人喉头不停滚动。鬼市的炭火将大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落炭上溅起细碎火星,混着奇珍香料的异香在夜风中翻涌。 围满铁架的食客们攥着竹签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翻面的肉串,有人忍不住咽着口水,连呼吸都追着那股香气跑,就盼着摊主喊一声“好了”,好第一时间咬下那外焦里嫩的一口。 我满足的深呼吸,吸入腹腔的就是满满的炙肉香气,看着店外的食客挤得前胸贴后背,议论声都被淹没在喧闹里。 摊主手不停歇,铁签在他指间翻飞,刷油、撒料、翻面一气呵成,刚烤好的肉串还带着炭火余温,就被店小二伸来的手接个满怀。 “客官,您的大肉串好了!” 我眼睛放光的接过来,刚烤好的肉串递到手里还带着烫意,入口却毫无纤维感,鲜美的肉汁混着奇珍的清甜漫开,连香料的辛香都成了陪衬。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作鲜汁在齿间爆开,油脂的润与香料的醇裹着奇珍独有的清甜,几乎是“入口即化”的瞬间,让我忍不住加快了下一串的动作,只恨方才点少了。 第374章 炙烤龙肉,鬼市闭关 店里众食客大嚼大咽,有人嚼得眉开眼笑,嘴里还没咽干净,就又去够下一串;有人吃完一串,咂咂嘴又挤回队伍前,扬着空签喊“摊主,再续五串!”,连嘴角沾着的油星都顾不上擦。 我狼吞虎咽的连吃了几串,对面的牛妖大哥更是吃的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肉山里。 我吃的兴起,抬头却发觉高瞻正慢悠悠的喝着茶,面前的肉串一动未动:“狮虎,您为什么不吃?” 高瞻淡淡看我一眼,撇了撇我嘴角的油光:“你可知这是什么肉?” “什么肉?” 我抬头。好吃就行了,管它是什么肉。 “龙肉。” “什么?!” 我惊立当场。 舌头差点被牙齿咬到,舌尖上一阵疼。 我嘴里的肉串瞬间就不香了。 这是,龙、龙肉? 我低头仔细打量手里的肉串,肉质鲜嫩,油脂丰厚。我又想到我归宗的好友,敖千寻和那迦罗,他们可都是西海龙族出身。 我此刻吃的,是他们同族的肉??? 高瞻故意逗我:“你没见外面牌匾上写着“龙炙”二字?” 竟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桌案上:“师父,您怎么不一早提醒我?我可如何跟小千和那迦罗交代?” 以后小千和那迦罗不会视我为仇人,再不与我交好了吧? 高瞻看我这副鬼样子,没忍住,笑了:“此龙并非海里的龙族,而是地龙。你放心大胆的吃吧,西海敖家不会怪罪的。” 听了高瞻的话,我虽没明白“地龙”究竟是什么,但总归是与西海龙族没关系,因此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嗅嗅手里香气扑鼻的肉串,啊呜一口就吃起来。 高瞻不得不心里再感叹一句,彻底服气:“这没心没肺的家伙!” 高瞻将他面前的肉串盘子推给我,边看我吃的香甜,边给我授课:“地龙一族属于魔族,地底岩浆层里的地龙,浑身覆盖着暗赤色鳞甲,鳞缝间还渗着熔融的岩浆,挪动时鳞甲摩擦发出“咔嗒”脆响,像拖着一串燃烧的碎石。它粗壮的躯体能轻易撞穿岩层,每一次摆尾都会搅得岩浆翻涌,连带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引发震得人站立不稳的地动。这妖兽性子暴戾嗜杀,遇到活物便会用布满倒刺的巨颚撕碎,连岩浆里的火蜥蜴都难逃其口。” “地龙在岩浆无敌手,它们的天敌就是捕龙人。” “捕龙人专闯岩浆秘境猎捕它,他们用浸过寒潭冰髓的锁链捆住其七寸,再以玄铁巨斧劈断鳞甲才能制服。待地龙被斩杀后,他们会剔出鳞甲下雪白的肉,那肉自带岩浆淬炼出的鲜甜,无需过多调味,一烤便香气四溢,是鬼市烧烤摊最抢手的珍馐,常有食客为抢一串地龙肉争得面红耳赤。” 我抬起眼皮看店铺外面仍旧围得水泄不通的食客,和叫嚣着再烤几串的喧闹声,深以为然。 “捕龙人的猎龙秘器与技法,在为师的书房里有记载,回去后给你细看,你要记在心里,以后出江湖会用得到。暂时,为师只先给你略讲一讲吧!” “捕龙人对付地龙,靠的是三套祖传秘器和铁打的规矩。第一件秘器,叫作寒髓锁链。锁链是用千年玄铁混合极北寒潭冰髓锻造,每一节都刻着镇火符文。捕捉时需三人协作,两人扛着锁链两端,瞅准地龙仰头吐火的间隙,第三人掷出锁链正中其七寸——那是鳞甲最薄、能穿透寒气的要害,锁链一缠上,冰髓的寒气会顺着鳞缝渗进体内,瞬间浇灭地龙的岩浆蛮力,让它庞大的身躯瘫软半分。” “第二件秘器,叫作破鳞巨斧。斧刃淬过火山灰与毒藤汁,专克地龙的赤色鳞甲。等锁链困住地龙,持斧人要踩着事先搭好的岩架跳上龙背,找准鳞甲衔接的软缝,一斧下去能劈出半尺深的口子,再顺着缝隙撬掉连片鳞甲,露出底下雪白的龙肉——这一步必须快,一旦地龙缓过劲甩动身躯,连人带斧都会被甩进岩浆。” “这第三件秘器嘛,就是引龙灯。引龙灯的灯芯裹着地龙天敌——冰蟾的分泌物,点燃后会飘出淡蓝色火焰,地龙最怕这味道,闻到就会顺着火焰方向移动,捕龙人便借此把它引到提前挖好的“陷龙坑”——坑里铺着浸满冰油的干草,点燃后能形成环形冰火圈,进一步限制它的行动。” “而猎捕地龙的规矩只有一条:“只取活龙,不碰幼龙”。幼龙肉质偏嫩,却带着股土腥味,不如成年地龙的肉紧实鲜甜;更重要的是,幼龙身后总有母龙跟着,碰了一条,整座岩浆层的地龙都会发狂,连最有经验的捕龙人也难逃一劫。” 我吃的津津有味,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了捧哏:“狮虎,然后呢?” “鬼市的烧烤摊主收了地龙肉,有一套独有的“去杂存鲜”手法,少一步都出不了那股绝味。首先是剔肉:先用浸过温水的铜刀剔除龙肉里的“火筋”——那是地龙体内输送岩浆能量的筋络,呈暗红色,若不剔除,烤出来会发苦。铜刀导热慢,不会让龙肉因温度变化流失鲜味,剔完后能看到龙肉肌理里还渗着细如银丝的“火晶”,那是鲜味的关键。” “其次是腌肉:只用地龙巢穴附近生长的“岩葱”和“盐霜”腌制。岩葱切碎后裹在龙肉外,能中和肉里残留的岩浆火气;盐霜是岩浆蒸发后凝结在岩石上的天然盐粒,带着淡淡的矿物香,撒上后静置半刻,既能入味又不会掩盖龙肉本身的鲜甜——摊主从不放其他调料,说“地龙肉本身就是活的鲜味,多放一味都是糟蹋”。” “最后是串烤:用的是火山岩打磨的签子,串肉时要顺着龙肉的肌理串,每块肉切得大小均匀,确保炭火能从外到内烤透。烤的时候要离炭火半尺远,用“文火慢烤”,等肉表面微微焦脆,内里还带着一丝粉红时,刷上一层薄薄的“龙脂”——那是从地龙脂肪里提炼出的油,一刷上去,肉香会瞬间炸开,连鬼市尽头的食客都能闻到。” 高瞻指指我快吃干净的盘子,继续说道:“这家龙炙烧烤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一眼便知,店家将地龙肉拾掇的恰到好处,最大可能保留了龙肉的原汁原味,再配合西域香料调味,将地龙肉的香甜发挥到了极致。” 店家的炭火还在滋滋冒着余温,我嘴角似乎还沾着地龙肉的焦香。师父方才说的寒髓锁链、岩葱腌肉的细节,此刻和嘴里的鲜甜滋味一对应,倒比单纯听故事更记得牢。 这顿烧烤不仅让我解了馋,还叫我摸清了地龙背后的门道,可真是赚大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寓教于乐吧! 拼座的牛妖大哥也直呼涨见识了,极其豪迈的一再表示这顿饭,他请。 盛情之下,实在难却,我再三谢过牛妖大哥的宴请后,吃饱喝足的我满足的随高瞻步出了烤肉店。 牛妖看着已经远去的师徒二人,微微一笑:“当真是有意思,一只妖给一位战灵师做徒弟。若非亲眼所见,这说出去谁信呐!” 晚风裹着烧烤摊的余香和鬼市特有的奇异香料味,绕在衣袖间。 我揉着圆滚滚的肚子,跟在师父身后慢慢晃,看两旁摊位上闪烁的琉璃灯映得各色奇珍泛着微光——有卖黑火山里捞的火珠,有灵兽骨头做的装饰品,也有摊主吆喝着“冰蟾皮做的香囊”,脚步都忍不住慢了半拍。 高瞻手里把玩着刚买的骨制哨子,偶尔回头叮嘱我:“别盯着那发光的石头看,小心被勾了魂去!”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零星叫卖,慢慢往折花小店的方向挪去。 回到折花小店,花七娘热情的迎我们进门,听闻我去吃了炙龙肉,她从柜台里举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我。 我好奇的接过,掀开盖是几颗晶莹的“地乳珠”。 花七娘笑着说:“刚从地龙巢穴旁挖的,是与我相熟的一位捕龙人才送来的。离殇姑娘含一颗解油腻,最是清爽不过的!” 高瞻在旁笑着摆手:“七娘倒惯着她。” 花七娘微微一笑,语笑嫣然:“高先生客气了。不过是拿我们公子的宝贝做人情,借花献佛罢了!” 我接过珠子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意瞬间压下了烤肉的腻,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两日待在折花小店里实在闷得慌,我趁师父整理行囊的空当,偷偷溜去了雪医梁渠的医馆两回。 梁大夫的医馆藏在鬼市最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串晒干的“冰蟾舌”当幌子,推门先是撞上悬在半空的“警毒铃”——铃身裹着薄如蝉翼的火蜥蜴皮,碰到有毒气的东西就会发出脆响。 推门进去满是草药混着淡淡硫磺的味道——梁渠大夫总在案前熬药,药罐是用岩浆岩凿成的,罐底刻着镇火纹,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火绒草”,药香混着硫磺味飘满屋子。 我凑过去看时,他还会从药箱里摸出几颗糖果塞给我,笑着说“别碰那边的毒液,是用毒藤汁调的,滴到皮肤上会烧出小红点。” 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了,倒比待在店里有趣多了。 我把糖果分给小童子,这小家伙儿疑似替我开后门作弊,祭出了六十四张咸卦,助我抽中卦书赢了赌局,我对他蛮喜欢的。 小童子喜欢跟在我身后,乖巧的不得了。 有回我好奇拨弄了下案上的“医针”,才发现针尾竟嵌着坚硬的鳞甲,梁渠大夫笑着说这针能导热,扎穴位时能逼出体内的火气,比待在折花小店里听师父讲规矩,和看他与盛公子斗嘴要有趣多了。 屋里比外头凉快半截,只因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冰玉柜,玉质通透,能看见里面分层码着药材:上层是浸在冰髓里的地龙心,殷红得像团火;下层铺着火山灰,埋着几颗圆滚滚的“避瘴珠”,据说南诏瘴气重,这珠子能护着人不晕。 我盯着冰玉柜里晶莹剔透的避瘴珠,问梁渠:“南诏的瘴气真有那么厉害?咱们带着这珠子就够了吗?” 他刚搅完药罐里的火绒草,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了指药箱最底层:“光有珠子不够,我给你们备了清瘴汤的药包,遇着浓瘴就煮水喝,能防着气闷头痛。” 说着他从案下翻出个油纸包递给我,里面是晒干的青绿色叶片:“这是‘瘴叶’,采自南诏边境的老林,嚼一片也能顶半个时辰。我们一路跟刀客兄弟走,他们虽懂劈路,却未必懂辨瘴气,你多拿着些防身,记得提醒你师父按时用。” 我捏着油纸包,鼻尖飘着药叶的清苦,倒比之前更盼着南诏之行——既有新鲜事,又有这么多人贴心准备,倒不觉得怕了。 如此两日后,鬼市的灯笼渐次熄灭,只剩几盏残灯在巷口晃悠,头上那轮阴月一如既往的高悬,清冷又孤寂。 总算盼到鬼市闭市的动静。 鬼市里的人流已经慢慢变少,访问鬼市的人间客们看着关卡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大门两侧挂着的“引魂灯”还亮着幽蓝微光。 人间客们早早就聚在门前,有人攥着刚买的鳞甲饰品,有人把鼓鼓囊囊的购物包抱在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谁都知道,等会儿黑白无常来开关,半点喧哗都不能有。 有个穿青布衫的书生紧张地拽着衣角,跟身旁人念叨:“上次晚了半步,差点被关在里头。” 旁边绸缎锦衣的富人倒是镇定,不屑地扫视着众人。 众人都望着漆黑的巷口,等那阵“铁链拖地”的声响传来——那是黑白无常快到的信号,也是他们能回到人间的指望。 而此时在折花小店的我们,也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了。 小店木门被推开时,卷进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 我蹲在院里磨着匕首,抬头就见师父不染尘埃的走出来,身旁站着一身火焱红衣的盛放公子。 “离殇,我们要出发了。” 第375章 到达南诏,江底沉船 昨日就已经与梁渠大夫和刀客四兄弟约好,在鬼市大门前会合,我与花七娘告别后,就跟在高瞻和盛放身后,一路向城门走去。 鬼市的铜铃在暗巷尽头骤然停摆,最后一缕烛火被夜风掐灭时,众生已在黑漆大门前列成静影。 黑白无常的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那抹玄色与素白掠过人群,沉重的门闩“咔嗒”落下,便是放行的信号。 客人们次第迈出门槛,像是被夜色揉碎的影子重新聚拢成形。 阴曹的寒气在踏出鬼市门缝的一瞬间,顷刻消散,人间的夜雾裹着草木清香,迎面涌来。早起的卖花女遗落的茉莉花瓣还沾着露水,卖朝食的摊贩幌子在风里晃出暖黄光晕,连石板路上的青苔都透着活气。 一派鲜活。 人族们都朝着灯火最盛的街巷走去,那里有客栈等候的暖床高枕与温好的茶汤;灵族们隐入古树虬结的根须,枝叶在他们周身簌簌作响,像是久别重逢的低语;魅族化作流萤,掠过染坊晾晒的蓝布,翅尖沾着靛蓝的光,向着即将升起的朝阳纵去;妖族则踏过田埂,一路朝着深山的方向飞跃而去,脚步声惊起了栖在稻穗上的夜虫。 不到片刻,鬼市的大门重新闭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唯有人间的风,还带着阴暗中残留的、转瞬即逝的微凉。 终于离开鬼市回到了人间,我觉得哪哪都舒服,忍不住就笑的眯起了眼睛。 晨光刺破鬼市残存的阴翳时,我们九人的队伍已踏上往南的官道。 遥远的东方现出了鱼肚白,眼看着太阳即将升起,梁渠大夫从后背的背囊中扯出一个小小的斗篷,将白面小童子罩在了斗篷之下,遮的严严实实:“阿楮(楚音)最惧怕太阳了。” 我了然。鬼市里出来的纸扎小童子嘛,自然畏惧阳光和火。刀客四兄弟也知晓小童子并非凡体,一路上也是对他多加爱护。 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风餐露宿,闲暇时候高瞻就拿着一本半旧的星象图翻看,盛放公子红衣猎猎,腰间系着的银铃随步伐轻响,风尘不染,我攥着从鬼市换来的南诏舆图,边走边研究路线,三人并肩走在中间,倒有几分闲云野鹤的自在。 我为大家寻了条近路,此去南诏可以节省三分之一的时间,原本所需半月,现在只需要十日左右。 刀客四兄弟仔细看看了舆图,最后认可了我的建议:这条近路虽然艰险了些,还会遇到瘴气,但同行的有战灵师和雪医在,便不认为会有危险。 如此,行至第三日,进入瘴气弥漫的青崖岭。 梁渠大夫早备好了避瘴汤药,白面小童子捧着陶碗,踮脚给每人递药时,睫毛上还沾着晨露。最前头的刀客四兄弟已拔出佩刀,刀刃劈开拦路的藤蔓,老大粗犷的嗓音在林间回荡:“这林子邪性,都跟紧些!” 话音刚落,东侧灌木丛突然窜出两只青眼瘴兽,四兄弟默契十足地围成半圈,刀光闪过的瞬间,瘴兽已倒在血泊中,只留下淡淡的腥气。 有惊无险,梁渠老大夫乐呵呵的蹲下身收集瘴兽的血液,这也是一味难得的药材。 第七日傍晚,我们抵达澜沧江边的渡口。 恰逢当地赶摆的日子,江边竹楼里飘出烤肉的香气,穿筒裙的南诏女子挎着竹篮,篮子里的酸角和芒果泛着诱人的色泽。 盛放公子忍不住买了串烤罗非鱼,辣意混着鱼鲜在舌尖散开,连一向严肃的梁渠大夫,也被小童子拽着尝了块芒果干。 梁渠大夫指尖刚触到澜沧江边的晨霜,身后的小童子便轻轻“呀”了一声,然后罩着斗篷的身子快速向身后一跳,离江面远远的。 忘了,这纸做的小人儿,亦怕水。 那声音细软得像浸了水汽的棉线,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他脸颊上的瓷白肤色,原是上好的桑皮纸层层裱糊而成,连眼下淡淡的青影,都是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的。 方才在路上咬过云莓的嘴唇,此刻仍留着浅浅的红痕,那是梁渠用朱砂调了蜜水细细涂的。 小童子攥着装满云莓的纸折小篮,指节处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露在外面的纸角,被江风掀起微不可察的褶皱。 他见梁渠望着江面出神,便踮起脚想递过一颗云莓,棉布做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刀客老三路过时,曾好奇地碰过小童子的衣袖,只觉触手冰凉又挺括,便笑着问梁渠:“雪医老大夫,您这小徒弟咋总穿这么厚的衣裳?” 梁渠大夫当时正调着避瘴的药膏,闻言只淡淡道:“他身子弱,受不得风。” 唯有我偶然撞见,深夜里梁渠在渔船烛火下,用竹篾轻轻修补小童子被勾破的纸衣,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此刻江风渐大,小童子细软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晃动,他却不怕冷似的,睁着墨画的眼睛望向江心。 梁渠大夫轻声叮嘱他:“阿楮,离江心远一些,可别被江水打湿了。” 梁渠伸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袖中滑落一张泛黄的符纸,落在地上时,恰好露出边角“续命”二字——原来这纸扎的童子,竟是靠梁渠日日以符咒相护,才得以像活人般随行。 夜色降临时,我们乘竹筏渡江,江水泛着粼粼月光,高瞻指着天边的星宿笑道:“按星象看,再有三日,便能到南诏王城了。” 第十日清晨,远处终于出现南诏王城的轮廓——青砖砌成的城墙蜿蜒在山间,城楼上飘扬着绘有金翅鸟的旗帜。 刀客四兄弟收起佩刀,小童子兴奋地拽着梁渠大夫的衣袖,我和高瞻、盛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期待。 这千里行程的风尘,仿佛都在望见王城的那一刻,化作了即将揭晓的故事序章。 踏入南诏王城的那一刻,喧嚣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两侧的吊脚楼层层叠叠,木窗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风一吹,挂在檐角的铜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高瞻立刻被街角的星象摊吸引,摊主是位留着长须的老者,正用骨针在羊皮卷上标注星轨。 两人一搭话便聊得投缘,老者取出珍藏的南诏星图,指尖划过图上的“望舒星”,轻声道:“此星主水,近日异动,恐王城中江边有变数。” 我和盛放公子凑过去看,只见星图上的望舒星旁,竟晕着一圈淡淡的红芒。 另一边,梁渠大夫带着小童子走进一家药铺。 铺内摆满了陶制药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蜂蜜混合的甜香。掌柜的是位穿粗布短衫的妇人,见小童子盯着罐子里的紫色果实好奇,便笑着递过一颗:“这是山滔果,皮薄肉软,能清润咽喉,南诏独有哩。” 小童子阿楮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拉着梁渠大夫的衣角,小声央求再买些带上。 刀客四兄弟则在城门口的酒肆歇脚。 老大刀客把佩刀靠在桌角,端起粗陶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抹了把嘴笑道:“还是咱们南诏的‘烧刀子’够劲!比咱们之前喝的烈酒烈多了。” 刀八正剥着盐水花生,闻言抬头:“等办完事,咱兄弟几个再好好喝一场,顺便看看王城的夜景,实在想念的紧!” 正当我们准备汇合去寻客栈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群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走过,为首的将领腰间佩着镶玉弯刀,神色匆匆。 街边的行人纷纷退让,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澜沧江下游发现了沉船,还捞上来些奇怪的物件,将军这是要去江边查看呢。” 高瞻听到这话,立刻收起星图,朝我们使了个眼色——老者说的“江中有变数”,似乎应验了。 刀八看着那队士兵走远,他低声跟刀客说道:“大哥,领头那个小将军是安南王手下,皮皮鲁。” 安南王是南诏前国主铁雄施的弟弟,也是现任国主施逻阁的亲叔叔,安南王一直不满年幼的小侄子即位,十几年如一日的与王太后武灵姬和施逻阁作对,两派关系势同水火。 刀客四兄弟以王太后和施逻阁为主,为正统派,平日里最是看不惯安南王以下犯上的作态。 此刻见安南王的派系出来炸街,他兄弟四人嘀嘀咕咕商议:“先不回王宫复命。一旦交差,我们出入宫廷就不自由了,反正也早回来几日,上头发现不了。我们悄悄跟在那姓皮的后头,看他到底整什么幺蛾子!” 盛放正好也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此刻也正怂恿高瞻:“阿瞻,江边有古怪呢,我们去看一看!” 高瞻准备拒绝盛放,一回头却发现自家小徒儿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满脸期望,高瞻无语问天,狠狠一咬牙:“那就去!” 众人捎带上梁渠大夫和阿楮,跟着看热闹的人流就重新向着江边而去。 三月末的南诏已经带着浓浓的热意,澜沧江涨着浑黄的水,浪头拍得岸边青石哐哐作响。 艄公握着竹篙的手泛了白,指节用力到嵌进竹纹里,他面色沉重,眼睛紧紧盯着江面。 三天前,他带着寨里五个后生潜进江湾下网摸鱼,本该捞起春季最丰富的鲥鱼,结果等人手浮上来时,却只剩三个,且人人面色青灰,说水下有东西缠他们腿。 一下子丢了两个人,艄公又急又怕,赶忙回寨子召集人手,下江寻人,最终在江心的位置寻到一个大家伙。 船老大带着十几个后生潜下去探,上来时个个脸色煞白——那是艘庞大的花船,朱漆窗棂嵌着螺钿,连船舷的铜环都刻着缠枝莲,可整艘船严丝合缝,像被人从外面钉死了般,门窗上还凝着层化不开的水绿锈。而失踪的两人就紧紧地依偎着船舷,神态安详,面色如生。 等江口围满了士兵,刀刃映着江面粼粼的光,寨口传来撕心裂肺的惊叫和哭嚎。 来看热闹的众人奔过去时,就见摆放在江边空地上的两个年轻后生的尸身竟然动了,尸体蜷在竹席上抽搐,皮肤下像有活物在游走,指缝里渗出的血竟泛着黑。 “得请大祭司出面了。” 寨子中的族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在高瞻身后,向江心中央看去,那艘沉船已经被绳索拉出了江面,船上的桅杆从平静的水面上突围而出,直直指向天际。剩余的船身还淹没在江水之下,只从水中的阴影看,是一艘无比庞大的花船。 高瞻没进寨子,径直往江湾走。 我跟在他身后,见他蹲在江边,指尖蘸了点江水,放在鼻尖轻嗅,随即眉头皱起:“是水缠魂,这沉船中封印着骨殖,泡了江水,散开了怨气。” 话音刚落,江面突然翻起巨浪,黑色的水藻像蛇群般窜出水面,直往岸边扑。 高瞻猛地将我推开,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三枚青铜铃,往空中一抛,铃声清脆得震得人耳尖发麻。 那些水藻竟像被烫到般缩回去,江面却浮起更多青灰色的人影,是前些年在江里失踪的渔民,此刻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往岸上走。 寨子中的众人连滚带爬,奔走相告:“诈尸了!江里的冤魂来索命来了!” 有人慌不择路,被人群挤到了江水中,那些海藻便围上来将人缠住,硬生生往水里拖。 “不要靠近江边!” 高瞻大声喊着,从怀里掏出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道符文,往江面一掷。 黄符遇水不沉,反倒燃起幽蓝的火,那些人影顿了顿,动作慢了些,海藻立即褪去,留下已经被吓傻的人。 高瞻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江边的湿泥里,手中的符文一张张飞出,贴在那些人影的额头上。每贴一张,人影就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可江中心的雾越来越浓,一只青铜盒竟从水里浮了上来,盒缝里渗出的黑液滴进江里,水面立刻冒起泡泡,像开水般沸腾。 第376章 青铜锦盒,舱内女婴 我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青铜盒子,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慌乱,使得我头晕目眩,差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高瞻眼疾手快的冲过来接住我:“你捣什么乱?这时候可不能晕!” 我抓着高瞻的胳膊,靠着高瞻的支撑才站稳身体,我抬手擦擦额头,发现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高瞻回神看着江面,水藻和鬼影都已消失,江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队士兵跑过来将我师徒围住,为首的那位年轻将军走来,上下打量着我们:“你二人从何而来,那沉船与你们可有关联?” 高瞻盯着沉船的桅杆,不说话,我已恢复了精神,见对方这么不客气,要诬陷我们,不由得回击道:“我们师徒今天才来南诏国的好不好!与其怨怪我们,不如问问你们自己人,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引来冤魂索命!” 那年青将军刚要回嘴,高瞻一个食指阻止了他:“嘘,听,有声音!” 岸上的人都住了嘴,竖起耳朵仔细听,真的听到一丝轻乎的声音,像猫叫,又像婴儿哭声。 我望向江面,发现江面上飘起了薄霜。霜气从露出水面的沉船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渐渐的攀上岸。 高瞻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扔给我:“含在嘴里,这是避毒珠!” 我听话的赶忙丢进嘴巴里,并把嘴巴闭紧。 晨雾漫过江湾时,带着刺骨的凉,我觉得胳膊一阵发麻,被冻的。 那雾不是寻常的乳白,倒像掺了墨的纱,贴着冰封的江面缓缓爬升,将暗青色的冰面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岸边的冰还沾着枯草与碎石,裂痕像冻僵的蛇,歪歪扭扭地往江心延伸。可越往深处,冰面越光洁,连一丝杂质都没有,唯有那股白雾在冰上流动,遇风不散,反倒裹着碎冰碴,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声响。 最诡异的是江心,雾在那里聚成了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牵引,让雾柱直直地立着,底部与冰面无缝衔接,顶端却隐在铅灰色的天里,连阳光都穿不透。 远远望去,整道江像被冻住的巨兽,而那雾,就是它没来得及吐完的气息。 这情形十分诡异,将岸上所有人震慑的说不出话。 这可是南诏国,而且是三月末的南诏国,不说夏日炎炎吧,也是春末温度高,怎么会三月结冰呢? 冰面下的异动是从雾柱正下方开始的。起初只是极淡的黑影,像墨滴在冻住的水里,若不是冰面够光洁,几乎会错认成水底的暗礁。 可那“墨滴”竟在动,缓缓向上浮,边缘渐渐清晰——是鳞,青黑色的鳞,每一片都比巴掌大,在雾色里泛着冷硬的光,顺着冰面的弧度,能隐约看出那躯体蜿蜒的轮廓,不知延伸向江心何处。 白雾里的声响也变了。 先前是碎冰碴的轻响,此刻却混进了低沉的震动,从冰面下传上来,贴着脚掌往骨头缝里钻。 岸边的枯草突然簌簌发抖,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跟着那震动的节奏,一抽一抽地伏倒。 雾柱顶端开始往下掉细小的冰粒,砸在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在计数,又像在回应冰下的动静。 那位年轻将军试着往雾柱旁扔了块石头,石头刚碰到白雾就没了踪影,连落地的声响都没有。 再看冰面下的黑影,竟停住了,最靠近冰面的那片鳞,忽然反射出一点极亮的光,像在朝上看——仿佛早知道岸上有人,正透过冰封的江面,与岸上的目光对峙。 岸上有一位寨子里的长老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澜沧江结冰,必有异端,要赶快请大祭司前来啊!” 那位年轻将军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请什么大祭司!大祭司事务繁忙,怎会分神于这么一件小事?” 那岸上的老者闭上嘴,末了,又说了一句:“可是,除了大祭司,还有谁可以驱魔通灵呢?” 这句话无形中提醒了年轻将军,他侧头看向高瞻:“你是位捉妖师?” 高瞻回看他一眼,不说话。 气氛有些紧张,我替高瞻作答:“我师父并非捉妖师,而是战灵师。” 战灵师? 比捉妖师等级还要高! 可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那就请先生帮忙探一探这艘沉船,解决一下水底的怨灵。” 那年轻将军神色有些激动,自我介绍着:“在下南诏王庭前卫大将军,皮皮鲁!” “高先生,别答应他!” 岸上传来刀客四兄弟的声音,他们冲过警戒线的士兵,突围而来:“我们一起的,让开!” 士兵们在皮皮鲁将军的点头下让行。 刀客冲到皮皮鲁将军面前:“我们高先生还有要事,耽误不得,没办法替将军分忧,请将军见谅!高先生,我们走吧!” 刀客四兄弟原是王宫中的暗卫,整日以面具遮面,所以皮皮鲁将军并没有认出他们。 刀客冲着高瞻使眼色,奈何高瞻紧紧盯着江面,没有回应。 那只青铜盒子没有被冰封住,只在三尺直径的圆形水湾里漂浮着,随着江面上下浮动。 “离殇!” 高瞻递给我一个眼神。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走到江面,伸手捞起了那个青铜盒。 青铜盒子里的黑雾已经消散,盒盖子上泛着森森光泽,不重,但入手颇沉,里头肯定是有东西的。 我将盒子递给高瞻,见他伸手在盒子上的纹路上游走,一寸一寸临摹花纹的纹路。 高瞻深深皱起眉头:“我得去船舱里看看!” “高先生,不可!” “好极了!” 刀客与皮皮鲁将军同时出声,然后二人互瞪一眼。 “师父,会不会有危险?徒儿随您一起去!” 我急忙说道。 高瞻冲我点头,又隐晦的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盛放。盛放公子秒懂他的暗示,也回了一个暗号。 高瞻没让旁人靠近江面,让皮皮鲁将军和刀客四兄弟都站远一些,然后沿着冰面走向江心。 冰碴子砸在水面的脆响还没消散,高瞻已握着驱魔剑沉了下去。 我屏住呼吸,嘴巴含着避水珠紧随其后,刚入水就被刺骨的寒意裹住,身上的衣服像层薄纸,连指尖都在发僵。 水下的能见度极低,唯有高瞻背影的光晕在前方晃动,照得悬浮的冰晶像碎钻般乱飘。 往前游了约莫二十米,沉船的轮廓终于从昏暗中显出来——船身极其完整,微微侧翻着,船身雕梁画柱,十分精美,边缘的青铜皮卷着,在水里泛着冷光。 高瞻率先朝着船舱的位置游去,我跟在他身后,眼角却瞥见船身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摆动,青黑色的,像极了方才冰面下看到的鳞。 还没等我细看,高瞻突然停住,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 他指着船舱内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洞壁上竟挂着半块衣角,布料是深色的麻布,边缘却沾着一圈极淡的白霜,在水里也没融化,像是刚挂上去不久。 看着衣服碎片的质地,像是被打捞起的两名遇难后生的--他们果然到过沉船这里。 而更深处的船舱里,隐约有微弱的淡蓝色光点闪烁,不是我们的水烛火,是种发着冷蓝的光,忽明忽暗,像在招手。 高瞻用手捏捏船身,非常坚硬,这艘船看样子已经沉入江底几十年,但船身仍旧保存的如此完整,实在诡异。 高瞻围着船舱门仔细看了看,他伸出驱魔剑,往船身最老的那根梁上轻轻一戳,“吱呀”一声,西侧的雕花窗竟自己开了。 一股冷香飘出来,不是水腥气,倒像是陈年的花香混着檀香。 高瞻当先游进船舱。 我跟在他身后钻进船舱,两个人以脚着地,我打量着船舱内布置,里面竟没怎么进水。 随着我师徒二人的落地,船身突然晃了晃,头顶的锈铁簌簌往下掉渣。 我举着水烛火扫过船舱,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预想中的沉船杂物,而是散落满地的青铜铃铛--铃铛样式古旧,表面刻着看不懂的云纹,却没有半点锈蚀,铃舌悬着,在水流里轻轻晃,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像被冻住了声息。 再往里走,到了一间客厅的位置,红木桌椅摆得齐整,桌上的青瓷盏还盛着半盏残茶,只是蒙了层薄灰。 最里头的舱房挂着锦帘,高瞻掀开帘子时,我忍不住倒吸口凉气——铺着绣金软褥的榻上,放置着一个襁褓! 水烛火的光忽然被一片冷蓝推开。 那光就裹在船舱中央,像团凝固的月光,走近了才看清,襁褓里躺着个女婴。 她裹着不知材质的白色绒毯,毯面绣着细碎的雪花纹,在水里竟没浸湿分毫,女婴面色安详,睫毛纤长地垂着,脸颊甚至还泛着淡淡的粉,若不是没有呼吸,根本不像死去几十年的孩子。 她小拳头攥着半片冰晶花瓣,花瓣在她掌心泛着微光,与周身的蓝光融在一起,连周围的水流都似被这光托着,没敢轻易碰她。 高瞻突然屏住呼吸,伸手碰了碰我,指了指女婴头顶——那里悬着个小小的银质雪冠,冠上嵌着颗淡蓝宝石,宝石的光与女婴周身的蓝光连成一线,顺着光线往上看,船舱顶部竟没有锈迹,反而刻着完整的雪山图腾,图腾线条里渗着微光,正一点点往女婴身上汇聚。 我刚想再靠近,女婴的睫毛忽然颤了颤,掌心的冰晶花瓣猛地亮了起来。 她竟然是活的! 满地的青铜铃铛突然同时朝她的方向转了过去,铃舌终于动了,却不是清脆的响,而是低沉的嗡鸣,震得船舱里的水流都在发抖。 高瞻一把拽住我往后退,我看见女婴周身的蓝光里,慢慢浮起细小的雪花,雪花落在锈铁上,竟瞬间让锈迹褪成了银白——这哪是普通女婴,那雪冠、那冰晶、那能融锈成银的蓝光,分明与老人们说的雪山神女传说分毫不差! “是用锁魂玉镇着,难怪身体不僵,不被水侵蚀。” 高瞻指着女婴手中那块冰凌花瓣,说道。 高瞻蹲下身,指尖悬在女婴头顶,没敢碰她:“这玉吸了她的生魂,却也倾注了护体灵力,才让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没有变化。” 说着,高瞻从怀里取出张黄符,用指尖血画了道符文,轻轻贴在女婴的眉心。 符纸刚贴上,女婴攥着冰凌花瓣的小手突然动了动,额头显现出一朵蓝色的冰莲图腾,图腾发些柔和的光闪了几息,倏忽就不见了。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见高瞻眉头皱得更紧:“船底有怨气,这孩子是被用来封邪的。她不是正主,正主还在下面。” 高瞻指了指脚底。 下面是木地板,难道这船下还有夹层? 高瞻低头用手在地板上摸索了起来,很快便找到一个隐蔽的入口,高瞻叫我等在上面,他欺身而下,消失在黝黑的船舱内。 我和这个离奇的女婴待在一个空间,全身心紧绷,默默祈祷高瞻早点回来。 “哈哈哈~” 突然,船舱内响起一个小女孩儿的笑声,震的我头皮发麻,我下意识就向榻上的女婴看去。 那女婴安详的躺在襁褓里,神色自若,嘴巴紧抿,淡淡蓝光笼罩着她,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不可能发出声音。 我又把舱内到处搜检了一遍,没有第三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定是我太紧张,听错了声音,出现了幻觉。 等待高瞻的每一秒钟都显得极为漫长,度秒如年,我非常担心高瞻遇到危险。就在我胡思乱想,越发紧张的时候,地板下发出了声音,高瞻从暗洞里钻了出来。 “师父,下面可有异样?” 我忙迎上前去,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高瞻明显是发现了什么,讳莫如深,却暂时不欲与我多说的样子:“抱上这女婴,我们先上岸。” 我点头,先离开这里也好,有什么事情上去再说。 我把襁褓系好,背上那女婴,随着高瞻就离开了船舱。 第377章 真假神女,安南王爷 我跟在高瞻身后离开船舱,脚尖刚一离开木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舱外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我回头定睛一看,是之前冰面下的黑鳞追来了。黑鳞乌压压一片,像是水里的巨物,以铺天盖地之势滚滚而来。 若被这些黑鳞撕扯,恐怕死无全尸! 高瞻扯了一把我的胳膊:“快走,不必理会,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好像是为了验证高瞻这句话一样,那群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甲绕过我们,将船身完完整整罩住,巨大的黑影簇拥着沉船,就向黝黑的江底坠去。 “师父,船要沉底了,我们该怎么做?” 船舱内好多情形还没有探查清楚呢! “莫急,时机到了,自会再见。上岸吧!” 高瞻回头继续向岸边游去,我只得跟上。 等我们上岸时,江面的冰和白雾都已经彻底消散了,江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刀客四兄弟和皮皮鲁将军都围了上来。 我将襁褓往背上又拢了拢,指尖触到布料上未干的水汽,混着女婴身上淡淡的莲花香气,倒压下几分江风的冷意。 高瞻挥一挥衣袖,身上的水迹就完全干了,跟下水之前一样。 见此情形,皮皮鲁将军眼睛一亮,紧紧跟在我们身侧。 此时天色将晚,高瞻望着江面尽头渐沉的暮色,低声道:“这孩子命硬,沉船里泡了这么长时间,竟还睡得安稳。” 随同前进的皮皮鲁将军已经知道我们从沉船里带了个女婴上来,一路上将襁褓看了又看,但因为我遮得严实,他也看不到什么。 皮皮鲁将军的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出凌厉的弧度,他回头时,甲胄上的铜扣映着残阳,晃得人眼生疼:“二位不必忧心,安南王府中自有妥当安置。府医在府中候着,他最擅调理婴孩,定能保这孩子无恙。” 我心里嘀咕,这可不是个普通婴孩,人间的大夫恐怕无法医治,倒不如找雪医梁渠还快些。 话说,梁渠大夫和盛放公子呢?他几人去了哪里? 这孩子着实诡异,说不得与雪山神女有些渊源呢! 我下意识摸了摸襁褓底部,那里藏着从沉船残骸里攥出的半块冰晶花瓣,刻着模糊的“灵”字--这大抵是女婴唯一的身份印记了。 高瞻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了盛放,对方给高瞻打了个手势,就悄悄不见了,只有雪医梁渠和小童子阿楮老老实实守在岸边,我们便过去与他们汇合。 “这位先生,天色已晚,若几位没有下榻之所,不若随我回安南王府先行安置。我们王爷很乐意与先生见上一见。” 皮皮鲁将军盛情邀请。 “不要脸!” 刀客四兄弟心里齐齐腹诽。人是我们不远千里请回来的,凭什么被你截胡? “这位将军不必了,我们在王城有落脚的地方,这就走了!” 刀客紧紧拽着高瞻的胳膊,大有抢人的架势。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皮皮鲁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团团围上来,皮皮鲁看着刀客,皮笑肉不笑:“我安南王府请人,还没有请不到的时候。若不想我们动刀子,诸位还是乖乖随本将军走一趟吧!” 刀客四兄弟双拳难敌无数条腿,即使再勇猛,此刻也无法施展,毕竟瞒着上峰提前回程的,还在职期间饮了酒,该低调行事。 刀客四兄弟对视一眼,选择苟起来先。 皮皮鲁将军立刻得意的笑了,他指着不远处驶来的一辆马车:“先生,请上车!” 路上,凭着皮皮鲁再怎么询问,高瞻只告诉姓高,别的一个字都不肯说,并且闭上了眼睛养神。 皮皮鲁热情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他看看我,我将襁褓抱的死紧。他又看看同车的梁渠大夫和小童子,一个忒老、一个忒小,都不像是健谈的样子,只能讪讪闭上了嘴。 我正思忖着沉船和女婴的来历,马蹄声忽然顿住,前方朱红的王府大门已遥遥在望,两盏写着“安”字的宫灯悬在门楣下,昏黄的光透过灯罩,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虽是边陲小国,倒也气派庄严。 府门吱呀一声开了,率先迎出来的是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南诏国风格的装扮,腰间系着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他眉眼温雅,见了我们便拱手笑道:“想必便是二位高人了,在下是王府属官,名叫石斛。王爷已在府中久候,特意命在下前来相迎。” 话音刚落,便瞥见我背上的襁褓,石斛脚步顿了顿,目光软了几分,“这便是江里救上来的孩子?倒真是个乖囡,不哭不闹。” 我寻思,能不乖吗,都睡了几十年了! 刚进王府正殿,便闻见浓郁的药香。 正厅的暖炉燃着银骨炭,烟气顺着镂空的炉盖袅袅升起,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帘幕被侍女轻轻掀开时,我便见主位上坐着位中年人,正是安南王。 他穿一身月白镶青边的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料子是极讲究的云绫,却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透着几分久病的苍白。 他正低头用银勺搅着香灰,发间别着一支药杵形状的玉簪,手边放着只白玉药碗,碗里还留着一多半没喝完的药汁,想来是正准备喝药,便听见了我们来。 见我们进门,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缓,想来是身子虚乏。可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如春日融雪般温润:“先生与小友一路辛苦,江上风寒,快些入座暖暖身子。” 说罢便抬手示意侍女添茶,目光扫过我背上的襁褓时,笑意又柔了几分,“这便是从江底救上来的孩子?” 我听了越发觉得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这孩子如此好奇?? 高瞻拱手行礼,刚要开口,安南王却先摆了摆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先生不必多礼。今日请诸位来,原是有事相求,先喝杯热茶润润喉,咱们慢慢说。” 语罢,他自己端过药碗抿了一口,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显然是药味苦涩,可转瞬便又恢复了温和模样,让人瞧不出半分不耐。 高瞻与我和梁渠大夫等一起坐下,我落座的时候不小心,将女婴手心的冰凌花瓣掉了出来,冰晶如钻石滚落一般发出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 听见动静,安南王抬头看来,目光落在襁褓上时,原本沉静的眼神骤然一凝,快步走了过来。 “可否让小王看看这孩子?” 安南王爷目光殷切的盯着我怀里的襁褓,像是看极其贵重之物一般。 我看了一眼高瞻,得到他的眼神示意,便轻轻揭开襁褓,将女婴真容显露出来。 小小的婴儿兀自沉睡,眉目安详,额头的淡蓝色图腾闪着柔和的光,头顶的雪冠也若隐若现。 “竟真的是她!” 安南王爷嘴里说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又欢喜又忧愁,叫人看的越发疑惑不解。 师父攥了攥我的手腕,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重新将女婴包起来,襁褓里的小身子冷冰冰的,就像是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知道,从踏入这安南王府的那一刻起,我们师徒,还有这个从江底救上来的孩子,都已经卷进了一场说不清的风波里。 正厅的灯火亮得刺眼,而那盏灯下藏着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局,谁也说不清。 安南王爷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紧紧盯着高瞻,眼神急迫:“请问高先生,她还活着吗?可否叫小王府内的府医给看看?” “王爷认得这女婴?” 高瞻借机问道。 “这…” 安南王府犹豫了一瞬,说道:“非是小王不愿意说,实在是事关重大,小王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陪同我们进王府的皮皮鲁将军这时候才上前:“禀报王爷,这位高先生及其高徒,都乃修道高人,是战灵师。属下亲眼所见高先生大能,一张符纸就击退了江底怨灵,身入沉船,全身而退。王爷有什么顾虑,不如跟高先生言讲,料想高先生能襄助王爷,助王爷一臂之力!” 安南王爷略有沉吟,似乎正在思考这个建议。 高瞻可是人精,怎会看不明白这主仆二人在演戏,他也不拆穿,就看他们发挥。 安南王爷思索再三,最终心一横,满脸的决绝:“高先生大才,小王便实话实说吧!” “小王月前曾做一预知梦,说今日会有有缘人前来,并让小王见到我国神女。但我们雪山神女不是王太后吗?她一直深居内宫,怎么会凭空又出现一位神女?” “但小王今日见到这孩子身上的神迹,冰莲图腾、雪冠、蓝光护体,正是我们神女的标识啊!” “我朝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位神女,这其中必有一位是真,有一位是假…” 安南王沉吟着说道。 我听明白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安南王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认为眼前这个女婴才是真正的雪山神女。 而王宫里那位是假的。 我正思考时,刀客四兄弟又开口了:“神庙中事只有大祭司最清楚,咱们将这孩子带给大祭司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皮皮鲁将军都懒得理这几个蠢货:“王太后是大祭司正名的神女,大祭司就是她的护身牌。要么,大祭司是被她骗了。要么,大祭司与她根本就是同伙儿,他会承认王太后是假神女吗?” “雪山神女可是大祭司亲自去雪山神庙带回来,又亲自抚养长大的,怎会有假?” 刀客四兄弟一听此话,立刻就反驳道。 “若大祭司行的是李代桃僵之事呢?” 皮皮鲁也毫不客气的回击。 “原来你们认为大祭司和神女是合谋来欺骗信众?大祭司的神力是有目共睹的,根本做不得假!你说此话,难道不怕被雪山神降罪惩罚吗?” 刀客四兄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那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她身上蕴藏的神力是不是真的?她如今就在你们眼前,你们莫要睁眼说瞎话!” 皮皮鲁将军也提供出依据。 刀客四兄弟一时间哑口无言。 诚然,人们总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这身怀异能的孩子就在我们面前,而那位王太后却还没人见过。 不对,盛放公子倒是见过… 哎?盛公子去哪里了?怎么还不与我们会合? 我看一眼高瞻,却见他面带微笑,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虚伪样子,开口与安南王爷道:“在下身为战灵师,人间有异端,不能坐视不理。但贵国为大祭司势力范围,在下作为异教徒,恐不便介入,还请王爷海涵。” 高瞻这是以退为进,表明态度:若请我们出手相助,必须得给出一个令大家信服的理由或者借口,否则,则名不正言不顺,会被人诟病。 聪明如安南王爷,自然知晓高瞻的意图,他早已想好对策:“一日后王宫中有晚宴,大祭司和王太后都会出席,届时就请高先生假作小王的属官,一同前去。孰真孰假,孰黑孰白,自见分明。” 高瞻也想见识见识那位传闻中的大祭司,于是点头同意。 安南王爷便命属下给我们整理了几间客房,叫我们留在府中暂住。 同时,安南王爷想将女婴儿带走,高瞻没有同意,说:“不论这婴儿是不是雪山神女,她都已沉睡多年,且被冰封住,凡人恐不宜靠近,不若先放在我们身边。” 安南王爷思索了一瞬,便同意了。 刚回到客房没多久,高瞻便吩咐我去请梁老过来。 “梁老,用你的鬼针来探一探这婴儿的脉搏,看一看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梁渠大夫连忙掏出了自己的银针,对着这个婴儿哐哐扎了几针。 女婴周身的蓝色护体神光轻轻闪动了几下,但并没有什么反弹作用。 良久,梁老收回银针,说道:“奇哉怪也,这孩子被冰封了几十年,她的脉搏依然如新,就像是这几十年的时光,就此停住,再无流逝。她就宛如一个新生婴儿般。” 第378章 唤醒女婴,南诏闹市 青瓦木屋内,铜炉里的艾绒燃着袅袅白烟,梁渠大夫指尖的银针泛着冷光,稳稳落在冰封女婴眉心的印堂穴上。 那婴孩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裹着,睫毛凝着霜花,仿佛一尊玉塑,连襁褓都冻得发硬,虽几十年未变模样,但仍旧显得玉雪可爱。 “这女婴身上一派祥和之气,灵力舒缓温和,不是妖邪之类”。 梁渠大夫拈捻胡须说。 梁渠大夫十指如飞,银针依次刺入“百会”“膻中”“涌泉”诸穴,每落一针,便有一缕极淡的暖光从针尾渗入冰晶,化作细若游丝的雾气。 待三十六针布成,梁渠大夫才缓缓收针,指尖悬在冰晶上方片刻,随即覆上婴孩腕间--那里冰层最薄,隐约可见一截皓白如玉的小腕。 指腹下并无冰凉的僵感,反有一丝极微弱的搏动,像初春冻土下的草芽,藏得极深,却执着地跳着。 梁渠大夫眸色微动,再探那冰晶周遭,竟有一层若有似无的光晕流转,触手温润,带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祥和之气,正是这灵力如暖鞘般裹着婴孩,抵挡住了数十年的严寒,护住了她一脉生机。 他轻轻拨开婴孩额前凝霜的胎发,望着那虽冻得发白却依旧饱满的脸颊,低声叹道:“痴儿,守着这口气几十年,倒也算出奇。” 话音落时,冰晶上的霜花竟悄然融了些,化作一滴水珠,顺着襁褓边缘,无声滚落。 “她哭了!” 我极其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话音未落,就看到冰晶裹着的女婴,睫毛忽然颤了颤--那幅度极微,若不是梁渠大夫正俯身观察,险些便错过了。 他指尖一顿,方才还在记录脉息的笔悬在纸上,目光紧紧锁在那层薄冰上。 屋内静得能听见艾绒燃裂的轻响,梁渠刻意放轻了动作,将一杯刚沏好的暖茶搁在冰晶旁,水汽袅袅升起,在冰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忽然,婴孩的小手指动了动,虽仍被冰裹着,却像是循着暖意,微微蜷缩了下。 梁渠心中一动,伸手轻轻贴在冰面,放缓声线,语气温得像春日融雪:“小家伙,能听见吗?” 话音刚落,他分明察觉到冰下传来一丝极淡的回应--不是动作,而是那层护着婴孩的祥和灵力,竟随着他的声音,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原来这几十年的冰封,并未隔绝她对外界的感知。 或许是方才施针时的暖意,或许是此刻耳畔的人声,又或许是那杯热茶散出的温气,正一点点唤醒沉睡着的意识。 梁渠大夫望着婴孩眉宇间悄然褪去的几分苍白,眸中浮出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冰下的春芽,快要破土了。 梁渠大夫当即起身,将屋内的铜炉添足了陈年艾绒,又取来三块巴掌大的暖玉,按“品”字形摆在冰晶四周。 那玉是产自昆仑的老坑料,触手即温,是梁渠珍藏多年的宝贝,轻易不拿出来的。 三块暖玉一经摆放,便有淡淡的暖意弥散开来,与艾烟交织成一张暖网,将冰晶轻轻拢在中央。 他转身将随身的药柜打开,指尖掠过一排排贴着朱红标签的瓷瓶,最终取出三个锦盒。 一盒是晒干的雪参须,色泽淡黄,是极寒之地长出的温补药材;一盒是研磨成粉的凝神花,花瓣细碎如星,能助沉眠者梳理意识;最末一盒,竟是一小撮晶莹的晨露霜--那是每日拂晓时分,在初绽的荷花瓣上收集的凝露,经古法凝练而成,最是清润养魂。 回到外间,梁渠大夫先将雪参须投入小炉,以文火慢熬,药香很快与艾香缠在一起,暖得人心头发颤。 接着,他取了少许凝神花粉,小心翼翼撒在冰晶顶端,花粉遇着暖意,竟化作细微的光点,一点点渗了进去。 最后,他用银勺舀起半勺晨露霜,轻轻抹在冰晶表面,霜露触冰即融,顺着冰纹缓缓滑落,像是给这方冰壳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榻前,目光落在婴孩的脸颊上。 不知何时,冰面上的霜花已融去大半,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甚至能看见她鼻翼极轻的翕动。 那层护体的祥和灵力,此刻正随着药香与暖意轻轻流转,比先前更盛了几分。 梁渠大夫捻着胡须,眸中满是期许--这暖巢已筑好,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听见这孩子醒来后的第一声啼哭了。 但这还需要时间慢慢等候。 高瞻嘱托好梁老仔细照看着女婴,若有异常,立即告知。 高瞻与我离开梁渠大夫的房间,各自回房休息,忙碌了一天,以至于我忘了向高瞻询问盛放的下落。 而此时的盛放公子已经混迹于南诏都城,私底下探访一些事情。 而刀客四兄弟住在安南王府里,内心极其忐忑:这算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啊?会不会被安南王发现他们的身份,就地处死啊? 在安南王府的一夜,众人各有心事,歇下不提...... 第二日晨光刚漫过南诏王城的青瓦,高瞻便寻到安南王爷,言及想亲自走一走街巷,瞧瞧本地的风土人情。 安南王爷指尖摩挲着茶盏,目光掠过院角新发的山茶,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随即传召皮皮鲁将军,命其带一队侍卫沿途护卫,务必确保周全。 这是以护卫为名,变相的行监视之实了...... 消息刚在府中传开,刀客四兄弟便寻了个僻静角落,低声商议片刻,而后一同来到梁渠大夫的住处。 为首的大哥刀客推开门时,梁渠正对着窗边的药炉添炭,炉上砂锅咕嘟作响,药香弥漫。 “梁老高医…” 刀客声音沉厚,带着几分歉意,“我兄弟四人昨夜合计了半宿,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身后的刀八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顾虑:“安南王爷心思难测,我们怕日子久了,他察觉您来此的真正目的--若因我们兄弟的疏忽,让您有半分差池,耽搁了王太后的病情,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梁渠大夫握着炭铲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四人。 这四个汉子皆是粗粝模样,脸上带着风霜,眼中却满是恳切。 梁渠大夫放下炭铲,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们的心意,这段时日也多谢诸位照应。” “雪医大夫言重了!” 刀客挠了挠头,声音有些沙哑,“护卫您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如今在王爷府邸,多有不便。我们兄弟商量着,不如先告辞,在外头打探消息,也好接应。” 四兄弟齐齐拱手,姿态恭敬。 南诏国人皆知,安南王爷与王太后一党不和谐。 梁渠望着他们坚毅的脸庞,知晓这四人是真的为他安危着想,便不再挽留,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递了过去:“这是治外伤的药膏,你们在外行走,多加小心。待此间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再汇合。” 刀客接过药膏,郑重地揣进怀里,四兄弟再次拱手作别,转身便大步离去。 院门外,高瞻正与皮皮鲁将军交代着什么,见四人行色匆匆,便微微颔首示意。 刀客四兄弟也不多言,只抱拳回礼,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府门口的晨雾里。 高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我,连带着招呼皮皮鲁将军:“走吧,我们也去瞧瞧这南诏王城的热闹!” 晨光刚把青石板路晒得暖透,南诏王城的城门便彻底敞开了。 皮皮鲁将军领着高瞻走在主街上,耳边瞬间被鼎沸人声裹住,连风里都飘着蜜饯的甜、水果的鲜、烤肉的香,还有不知名花草的清润气。 街面铺着青灰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错落的吊脚楼,木楼廊檐下挂着五彩斑斓的扎染布,蓝白相间的纹样在风里晃,像揉碎了的洱海波浪。 楼下铺子挨挨挤挤,有白族妇人坐在竹凳上,手里飞针走线绣背扇,扇面上的山茶与孔雀栩栩如生;隔壁的银匠铺里,老师傅正敲着银片,“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一朵银质山茶花渐渐成型,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巷口传来,只见一队马帮正慢悠悠走过,赶马人身着靛蓝短打,腰间挂着弯刀,嘴里哼着调子,马背上驮着满筐的药材与香料,馥郁的气息漫了半条街。 街边的小吃摊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用长勺搅动着铜锅里的饵丝,汤汁咕嘟冒着泡,撒上一把薄荷与腐乳,引得高瞻也驻足要了一碗,入口酸辣鲜香,满是异域滋味。 往前几步,便是热闹的市集。 身着绣花包头的白族姑娘提着竹篮叫卖新鲜的乳扇,银饰在耳畔叮当作响;卖扎染的摊子前,各色布料堆叠如山,有游客伸手触摸,布料冰凉柔滑,摊主便笑着用生硬的汉话介绍:“这是苍山的蓝,洱海的白,染出来的花样子,像活的一样。” 不远处,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汉子正围着篝火跳舞,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作响,围观的人跟着节奏拍手,连皮皮鲁将军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走到街尾时,恰逢一场赶摆。 身着盛装的男女老少围着场子转圈,女子的百褶裙如绽放的花朵,男子的披毡在阳光下泛着光,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调子欢快热烈。 高瞻望着这鲜活的景象,指尖拂过身旁摊位上串着的彩色珠串,只觉这南诏王城的热闹,是浸在骨子里的鲜活,连风都带着独一份的异域暖意。 高瞻走走停停,不慌不忙,皮皮鲁将军的侍卫微微成圈,护卫着高瞻与我。 临近午时走到一家食肆外面,铺子里溢出的香气直直冲到我鼻尖,我垂涎三尺。 高瞻扫了一眼食肆窗角的大红色,冲我道:“去里面吃点东西吧!” 食肆的木门半掩着,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笼穗在风里轻轻晃。 高瞻抬脚迈进去时,我瞥见窗边角落果然坐着一袭红衣的人,他发间别着支银质山茶簪,正是盛放公子。 盛公子垂着眼剥着花生,指尖却悄悄往我们这边勾了勾。 高瞻会意,请皮皮鲁将军让侍卫们在门口散开,皮皮鲁将军同意了,遣散了士兵,他则守在堂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各桌食客。 高瞻带着我径直走到盛放旁边的座位落座,刚要开口,小二便提着铜壶过来,高声问:“客官想吃点啥?我们家的凉鸡米线、烤乳扇都是招牌!” 高瞻抬眸冲小二笑了笑,声音清脆:“先上两碗米线,多加薄荷和辣子。” 丝毫不管皮皮鲁将军。 待小二走远,高瞻刻意遮挡住皮皮鲁将军的视线,才压低声音,指尖在桌下飞快比划:“大祭司?” 盛放在他的桌子上也默默写了几个字:“晚宴,大祭司,异端,王宫见!” 高瞻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沉了沉:“可有其他动静?” “暂时没有…” 盛放公子往门口瞟了眼,语速极快、极轻,“我已让人盯着,但大祭司的祭坛附近布了暗哨,不好靠近。另外,梁渠大夫那边……你们需多留心,都城里有人在打听他的来历。” 话音刚落,小二端着米线过来,热气裹着酸辣味扑面而来。 盛放公子立刻住了口,拿起筷子搅了搅他碗里的米线,仿佛只是寻常闲聊。 高瞻夹起一筷子米线,低声道:“知道了,你在外也当心,有新消息,照旧用老法子传信。” 盛放点点头,三口两口吃完米线,放下银钱便起身,与高瞻擦身而过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然后展颜一笑,随即提着衣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食肆,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潮里。 高瞻手里便被塞了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画着祭坛的简易地形图,角落还标着个小小的“毒”字。 高瞻捏着纸团,眸色深了深:“看来这南诏之行,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我嘴巴里含着酸辣可口的米线,大眼睛萌萌的看着他:“啊?” “快吃你的吧!” 第379章 太后权势,大祭司到 既然已经跟盛放互换了消息,高瞻也就不打算继续逛街了,我们慢吞吞吃好东西,时间也就到了下午。 跟随皮皮鲁将军回到安南王府,安南王已经在准备入宫赴宴事宜了,高瞻与我跟从,梁渠大夫和阿楮留下守着女婴。 暮色沉落时,南诏王宫已浸在一片暖金与绯红交织的光晕里。 朱红宫墙下,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鎏金兽首灯,灯内烛火跳跃,将兽首上的云纹与獠牙映得明明灭灭,暖光顺着宫墙流淌,在青石板路上铺出长长一串光晕。 穿过雕花朱漆宫门,便是设宴的太和殿广场。 广场中央铺着数丈宽的藏青色绒毯,绒毯边缘绣着缠枝莲与白族特色的扎染纹样,踩上去软而不陷。 绒毯两侧对称摆开二十四张案几,案几皆为乌木所制,桌面嵌着细碎的贝母,在灯火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案上置着青瓷食盏、银质筷架,还有两朵新鲜的山茶花--花瓣艳红如燃,衬得素白瓷盏愈发清雅。 殿檐下的廊柱上,缠绕着鲜活的紫藤与三角梅,紫色与玫红色的花串垂落,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宾客的肩头或案几上。 殿门两侧立着八名身着白族服饰的侍女,她们头裹绣花头巾,衣摆绣着蝶纹,手中捧着鎏金托盘,托盘里盛着香茗与蜜饯,身姿婷婷如修竹。 殿内更显华贵。 正上方的王座由整块沉香木雕刻而成,椅背浮雕着龙凤呈祥,椅上铺着白虎皮褥,既显威严,又带着南诏特有的野性。 殿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折射着烛火,洒下漫天细碎的光点,如同将星光揉碎在了殿中。 四壁悬挂着织锦屏风,屏风上绘着苍山洱海的景致,青绿色的水波与黛色的山峦在灯火下仿佛活了过来,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似染了几分水汽的清润。 殿角燃着几炉檀香,烟气袅袅上升,与空气中浮动的花香、食物的香气交融,酿成一种醇厚而雅致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乐师们在殿侧的帷帐后演奏,琵琶与洞箫的旋律悠扬,为这夜宴添了几分婉转的意趣,衬得满殿的灯火与景致,愈发显得暖意融融。 我看的眼花缭乱,没想到这南诏王宫的晚宴还挺富丽堂皇的,比起中原王朝也不分上下。 待时辰刚好,南诏王宫的鎏金宫灯映得殿内如白昼,王太后武灵姬随南诏王施逻阁入殿时,满座的喧嚣竟悄然静了几分。 我抬头远望,只见那位传说中的王太后身着一袭绣银线云纹的墨色曳地长裙,裙摆扫过金砖地面时,似有雪山融水般的清冽气度漫开。 虽已年过半百,且身负雪山神庙神女的过往,她的面容却宛若二十许人,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岁月痕迹,唯有眼底沉淀的沉静,似藏着千年不化的雪域寒潭。 她未施浓妆,仅眉尾轻挑处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发髻上斜插一支墨玉簪,簪头垂落的细碎银链随步履轻晃,衬得她既有神女的清冷出尘,又具太后的雍容威严,仿佛雪山之巅的月光落进了富丽王宫,矛盾却又浑然天成。 鎏金兽首灯台吞吐着暖光,武灵姬随施逻阁落座主位时,身姿始终挺拔如雪山劲松。 她并未急于接过身边女官奉上的玉盏,只抬眸淡淡一扫,那双清眸似覆着层薄冰,明明是二十岁少女般澄澈的眼型,眼底却无半分娇憨,反是历经世事的淡然--仿佛殿内的金玉满堂、觥筹交错,都不及她曾守护的雪山神庙前,一缕掠过经幡的寒风真切。 待乐师奏响南诏古乐,她指尖才轻捻过玉盏杯沿,指腹泛着与肌肤同色的莹白,指甲修剪得圆润,仅在根部透着淡淡粉晕,不见华贵甲饰,却比满殿珠翠更显脱俗。 我细细打量着王太后武灵姬,怎么看都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席间有人提及雪山神女的过往,她唇角微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回应,又似未闻,垂眸时鬓边银链轻晃,光影落在她光洁的额间,竟让人一时分不清,眼前是那位久居深宫的威严太后,还是当年立于雪山之巅、被信徒仰望的神女。 她抬手示意侍女添酒,动作缓而稳,袖口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缠着一串素白的菩提子串,那是雪山神庙神女的信物,即便入了王宫、成了太后,也未曾离身。 这细微的动作间,既藏着对过往身份的隐秘执念,又透着身居高位的从容掌控,让周遭的目光既敬畏又好奇--这张二十岁的脸,究竟装着怎样沉甸甸的岁月。 殿中丝竹声悠扬,武灵姬端坐于施逻阁身侧的太后宝座,位置略高半寸,恰如她在南诏朝堂与王室中的隐性分量。 施逻阁刚端起酒盏欲致辞,目光下意识先扫向身侧--这细微的停顿,落在满殿朝臣眼中,便是心照不宣的信号。 坐在下侧的安南王爷嗤笑一声,面色不虞,他十分看不上王上处处仰他人鼻息的懦弱样子。就连起身致辞这样的小事都要看王太后的眼色,这王座干脆叫她武灵姬来坐好不好? 武灵姬似未察觉施逻阁的迟疑,指尖仍轻捻着腕间菩提子串,一颗一颗,节奏缓慢却沉稳。直到施逻阁的喉结动了动,尚未开口,她才忽然抬眸,清冽的目光与他对上,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近旁几位重臣听清:“大王,今日宴饮为贺春耕顺遂,说辞当重民生,莫提边事扰了兴致。” 她语气平淡,无半分命令的强硬,可施逻阁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话落才扬声开口,所言果然句句不离农桑,绝口未提近日边境的纷扰。 席间有武将按捺不住,起身请奏:“大王,吐蕃使者三番来催……” 话未说完,便被武灵姬的目光淡淡截住。她未看那武将,只垂眸把玩着玉盏,指尖在杯沿划出一圈冷光:“吐蕃之事,哀家与大王已议过。今日是家宴,将军若想论兵事,明日可往政事堂递牌子。” 话音落时,施逻阁适时补充:“母后思虑周全,此事暂不议。” 他语气虽稳,却下意识往武灵姬方向偏了偏头,那动作里藏着难以言喻的依赖与顺从--仿佛这位年过半百却面若少女的太后,才是南诏真正的定盘星,而他这位君王,不过是在她的目光与话语间,走着早已被划定的路径。 武灵姬这才抬眸,对那武将微微颔首,算是收尾,眼底却无波澜,唯有指尖菩提子串的转动依旧,似在无声宣告:这南诏的权柄,从来都在她掌心稳稳握着,即便身处后宫,即便面容如少女,她的意志,便是君王的方向。 丝竹声里,殿外忽然传来内侍轻促的脚步声,捧着一卷明黄奏疏躬身至殿中:“启禀大王、太后,边境急报,吐蕃遣使携重礼求结姻,欲以赞普之女嫁与王世子。” 施逻阁眉心微蹙,刚要开口召重臣议事,手腕却被身侧的武灵姬轻轻按住。 她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像一块寒玉压下了他所有的急切。 “急什么?” 武灵姬抬眸看向那内侍,声音依旧平静:“奏疏先呈来,哀家与大王瞧瞧。” 施逻阁顺势收了话头,目光落在她接过奏疏的手上--那双手莹白如玉,展开奏疏时动作缓而稳,仿佛看的不是关乎邦交的急件,而是一卷寻常经文。 她逐字扫过,眉峰未动,唯有在“以南诏半壁盐池为聘礼之诺”一句上,指尖稍顿,指甲轻轻点了点纸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大王觉得此事如何?” 她将奏疏递还施逻阁,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住他的神情。 施逻阁接过奏疏,匆匆扫了几眼,沉吟道:“吐蕃势大,结姻或可暂避兵戈,只是盐池乃南诏命脉……” 话未说完,武灵姬已抬手端起玉盏,浅啜一口酒,打断道:“大王忘了?二十年前吐蕃也曾求结姻,彼时先帝欲应,是哀家以雪山神女之名,言‘盐池乃大地之脉,动则触怒神灵’,才断了此事。” 她放下玉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了道弧线,“如今不过故技重施,吐蕃要的从不是联姻,是盐池的控制权。大王若应了,便是将南诏的根基,亲手递到别人手里。” 施逻阁握着奏疏的手紧了紧,额角渗出细汗。 他本有几分动摇,想借联姻换边境安稳,可武灵姬的话像一把冰锥,戳破了表面的平和。 “那……依母后之见?” 他下意识问道,语气里已没了君王的决断,只剩全然的依赖。 武灵姬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随即又覆上淡然:“明日让政事堂拟诏,言王世子自幼体弱,恐难当嫁娶之劳,婉拒便可。至于吐蕃的不满,哀家会遣雪山神庙的弟子往边境祈福,吐蕃素来敬畏神庙,断不会轻举妄动。” 她话音落,施逻阁立刻颔首:“就依母后之意。” 全程未再征询任何朝臣的意见,仿佛武灵姬的决定,便是南诏的旨意。 而武灵姬只是重新捻起腕间的菩提子串,指尖转动间,满殿的权柄起落,早已在她无声的掌控之中--她不用明着垂帘,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让君王的决策,沿着她铺好的路径前行。 而朝堂上下,上百位大臣竟然无人反对王太后的决议,大家载歌载舞,推杯换盏,晚宴继续热络起来。 只有坐在我们旁边的安南王爷皱紧了眉头,但他也只是面露不满,却没有任何动作。 见微知着,这位王太后是个怎样的性情,高瞻心中已有定论。 晚宴近半,殿外忽传一声悠远的法螺声,内侍高声唱喏:“大祭司到——” 话音未落,王太后武灵姬已率先起身,原本沉静的眼底添了几分郑重,连带着南诏王和满殿臣子皆躬身离席,静候来人。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入殿,身形颀长,高大挺拔,身着一袭赭红色镶金边的法袍,袍角绣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图腾,行走间似有光影流转。 他头戴一顶玄色高冠,冠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墨晶,垂落的黑色流苏遮住了眉眼大半,青铜面具遮住中间半张脸,仅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以及光洁的下巴,随风微动,平添几分仙风道骨。 待他行至殿中,抬手拂开流苏,我们才看清其面容--虽头发皆白,额间却无半分皱纹,皮肤呈古铜色,透着常年沾染香火与日月精华的质感。 最惊人的是他的双眼,眼窝深邃,虹膜竟呈淡淡的琥珀色,目光扫过殿内时,似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悲悯的平和。 他左手持一柄镶着绿松石的法铃,右手托着一方刻满经文的玉牌,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柏香与酥油混合的气息,既带着神权的威严,又有超越世俗的疏离,与武灵姬的雪域清冽不同,他更像从古老祭坛走来的神只,让富丽的王宫都成了他的陪衬。 大祭司行至殿中站定,琥珀色的目光缓缓扫过,恰与席间一位身着玄甲的将领撞个正着--那是安南王爷身边的皮皮鲁将军,眉目锐利如刀,腰间佩剑的剑穗无风自动,显然是对这殿中“神权压过王权”的架势心存不满。 皮皮鲁将军未像其他臣子般躬身,只抬眸直视过去,眼底翻涌着武将的桀骜与质疑,仿佛在无声诘问:王宫宴饮,何来神者压过君王之礼? 他的目光如出鞘的剑锋,直逼大祭司面门,带着几分试探与挑衅。 大祭司却未动声色,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似蒙着一层磨砂的琉璃,看似温和,却稳稳接住了那道锐利锋芒。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无半分怒意,只眼底的悲悯淡了几分,添了丝若有似无的威压--那是常年执掌神权、俯瞰众生的从容,仿佛在说:凡俗的锋芒,在神只的注视下不过是星火微光。 两人目光在空中胶着片刻,皮皮鲁将军只觉那道目光似有重量,压得他喉间发紧,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而大祭司依旧神色淡然,耳边银丝微动,缓缓颔首,似是回应,又似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震慑。 第380章 眉目交锋,加强护卫 当皮皮鲁将军的目光如淬刃般刺来,大祭司眼底连半分波澜都未曾起。他那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垂落,并非避让,反倒像俯瞰猎物般,将皮皮鲁眼底的桀骜、不甘与试探,尽数纳入视线,又轻轻碾过。 皮皮鲁只觉那道目光重若千钧,起初还能硬撑着直视,可越往后,越觉得自己像被圣山之巅的雄鹰锁定的岩羊--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半分在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凡俗争斗的漠然。 仿佛他攥紧的剑、绷紧的肩、眼底的锋芒,在这位执掌神权的大祭司眼中,都只是孩童挥舞木棍般的徒劳。 大祭司纹丝不动,额间墨晶在灯影下泛着冷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皮皮鲁的喉结开始不受控地滚动,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对方的肩,径直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眼前的将军,甚至于安南王爷,不过是挡在视线前的一粒微尘,连让他多费半分心神都不配。 这场交锋哪里是“获胜”,分明是大祭司以神者的姿态,将安南王一派的所有挑衅都轻描淡写地碾碎在眼底。 他的睥睨从不是刻意显露的倨傲,而是早已站在众生之上的习惯--王权的锋芒再利,在神权的俯瞰里,也不过是俗世烟火,不值一提。 直到安南王爷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皮皮鲁才猛地回神,错开视线时,额角已渗出细汗。 这场景只发生在一瞬间,没有引起周边人的重视,但一直关注着大祭司的高瞻和我发觉了。 我看的分明,这场安南王爷与大祭司的眼神交锋,大祭司大获全胜。这位大祭司给人的感觉,分明是不将安南王爷看在眼里,睥睨众生的姿态。 皮皮鲁垂眸退开的瞬间,大祭司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再看这位狼狈收势的将军,以及他身后的安南王爷,只缓缓抬起左手,修长且覆着薄茧的手指轻捻过法铃顶端的绿松石。 “叮——” 一声清越的铃音穿透殿内丝竹,似从雪山神庙的经幡间飘来,带着彻骨的清寒。 他抬手的动作极缓,手肘微抬时,赭红法袍的袖摆顺势滑落少许,露出腕间一串缠着红绳的兽骨念珠,每一颗都泛着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 那姿态不是刻意的炫耀,更像神者在尘埃落定后,随手拂去指尖虚无的浮尘。 铃音未落,他已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殿外夜色里,仿佛方才那场眼神交锋,不过是抬手间惊扰了一粒微尘。 而安南王爷端坐原位,听着那余音绕梁的铃响,只觉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自己与大祭司隔在了俗世与神坛的两端——对方的睥睨从不是怒目而视,而是连你的存在,都无需放在眼底的从容,连拂袖的动作,都带着俯瞰众生的漫不经心。 而大祭司早已收回目光,转向上座的武灵姬与施逻阁,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只余殿中若有似无的张力,缠在神权与王权的边界上。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满座衣袂光鲜的南诏权贵。 大祭司一袭赭红色镶金边的法袍,衣摆绣着暗金图腾,缓步趋近殿中。 见王太后武灵姬端坐于施逻阁身侧,凤冠霞帔衬得眉眼威仪,他躬身行礼,语调平稳如深潭:“臣,参见王太后,参见王上。” 施逻阁抬手示意,阶下早已设好一案,与诸臣席位相隔,却无半分轻慢。 大祭司谢恩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粗陶碗盛着粟米饭,几碟腌菜摆得齐整,旁侧木盘里堆着新鲜的酸角与芒果,唯一的器皿是盏青瓷水杯,澄澈的水面映着殿顶垂落的灯影,不见半点酒气。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神色淡然,仿佛眼前并非王室盛宴,只是寻常斋食。 这是王宫御厨特意按照大祭司的喜好准备的,都知道大祭司不喜欢珍馐美酒,专爱清淡饮食。 酒过三巡,武灵姬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安南王身侧那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身上。 那人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冷峻,虽端坐席间,周身却似萦绕着无形的锋芒,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凤眸微眯,转向下座身侧的安南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之人听清:“王爷身侧这位,眼生得很,不知是何方贵客?” 话音刚落,那劲装男子便抬眸看来,正是高瞻。 他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望向大祭司所在的方向。 恰在此时,大祭司似有所感,缓缓抬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相撞,殿内丝竹声、谈笑声仿佛瞬间静止。 高瞻眼底翻涌着探究与警惕,那是久经沙场的敏锐;大祭司眼神深邃如夜,带着洞悉世事的沉静。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那片刻的对视,却似有无形的惊雷在其间炸响,转瞬又归于平静,仿佛方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安南王闻言连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酒盏,溅起细碎酒花。他躬身垂首,面色装作恭敬,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回禀王太后,此位是战灵师高瞻,身负异能,可辨阴阳异动。近来澜沧江江心接连出事,臣弟特请他前来探查,今日恰逢宫宴,便冒昧将人带来,望王太后恕罪。” 武灵姬指尖摩挲着玉杯,凤眸转向高瞻,目光里带着审视:“澜沧江?哀家倒是听闻,近月来江边屡屡有百姓失踪,连沿岸渔人也不敢近江心半步,莫非便是此事?” 高瞻起身拱手,声音沉稳如石:“回太后,正是。” 然后,就不说话了。 场面一度比较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安南王爷只得接过话,道:“据臣弟探查,近一月内,已有七艘船在江心漩涡处失联,船上数十人踪迹全无,连残骸都未曾寻得。更离奇的是,每次出事前,江面都会泛起血雾,隐约能听见水下有诡异歌声传来,似哭似泣,令人心悸。”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施逻阁也皱起眉头,指尖敲击着御案。 唯有大祭司端坐在角落,玄色衣袍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个局外听客。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清水里,水面平静无波,却不知是否映着江心的诡异景象。 “昨日臣弟亲往江边,恰遇一艘货船欲过江心,行至半途,江面突然翻涌,血雾凭空而起,那歌声穿透雾霭传来,船上水手顿时脸色惨白,有的竟直挺挺栽倒在地。” “臣当即派人驱散雾气,却见江心漩涡中,隐约有巨大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周身缠绕着黑气,绝非寻常水怪。江心更是有一艘沉船浮起,而且那沉船中......” 安南王话音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眼睛紧紧盯着上位的王太后武灵姬,继续道:“沉船中有一名女婴。据高先生称,那名女婴已经被冰封数十年之久,却栩栩如生,灵气护体,实乃一大异事。” 武灵姬脸色微沉:“竟有这等异事?澜沧江乃我南诏命脉,若是江心通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施逻阁,“王上,此事需尽早解决,莫要让异事惊扰了百姓,乱了民心。” 施逻阁颔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大祭司身上。 此时大祭司才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如古钟:“澜沧江通着水汽龙脉,江心漩涡本是龙脉气眼所在。如今异象频发,恐非水怪作祟,倒是像……有邪祟在搅乱龙脉。” 他话音落下,殿内更静,烛火摇曳中,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忧色,唯有高瞻与大祭司的目光再次不经意相撞,这一次,两人眼中都多了几分了然——澜沧江底的秘密,有人想极力掩盖,有人想奋力掀开。 “哦?那么依大祭司所言,该当如何处理呢?” 高瞻抬眸,目光落在大祭司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询。 他周身的锐气未减,仿佛已将眼前的王室宫宴,视作了即将对阵的战场。 大祭司缓缓抬眼,半张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神色难辨。 他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青瓷水杯,杯沿沾着的水珠滚落,坠入盘中瓜果间,溅起细小的水花。 “自当是诛邪。” 五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低沉而笃定,似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武灵姬坐直了身子,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诛邪?可那邪祟藏于江心,连其真身都未探明,如何诛之?” 大祭司目光转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远方奔腾的澜沧江:“澜沧江龙脉气眼遭扰,邪祟借水汽隐匿,寻常手段难伤其分毫。需以镇水灵珠为引,辅以三牲精血,在江心设下锁龙阵,方能将其困于阵中,再以灵力炼化,便可诛之。” “镇水灵珠?” 南诏王施逻阁眉头微蹙:“那可是我南诏传世之宝,常年供奉在太庙,岂能轻易取出?” 高瞻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施逻阁的沉思:“大祭司此法,看似稳妥,却有一处不妥。” 他迈步上前一步,目光与大祭司的面具相对:“邪祟若真在气眼之中,镇水灵珠虽能镇住龙脉,却也可能将邪祟之力逼入更深的江底,日后再想根除,更是难上加难。” 大祭司沉默片刻,面具后的目光似在打量高瞻:“战灵师可有更好的法子?” “自然。” 高瞻语气斩钉截铁:“大祭司身为护国神使,自当亲赴江心,寻得邪祟真身,以自身灵力为刃,直接斩除。无需动用镇水灵珠,也不必劳师动众设阵,更能永绝后患。”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安南王连忙劝阻:“高先生,江心凶险万分,大祭司若孤身前往,太过冒险!” 我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这位安南王是用以退为进的法子,硬逼着大祭司下水啊! 高瞻想的却是:南诏大祭司,使出你的全部能力,高某看你究竟有何种大能耐? 武灵姬也颔首:“安南所言有理,此事不可鲁莽。” 唯有大祭司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战灵师有此提议,固然可嘉。但江心之下,不仅有邪祟,更有龙脉之力缠绕,稍有不慎,便会被两股力量反噬,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清晨,我将亲往太庙,请出镇水灵珠。三日后,在澜沧江畔设坛,你我一同前往江心,你斩邪祟,我镇龙脉,方为万全之策。” 高瞻盯着大祭司的面具,沉默良久,终是颔首:“好,便依大祭司所言。三日后,江心见分晓。” 三天的时间,足够梁渠大夫唤醒那位女婴了。届时,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见分晓。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 谁也未曾察觉,大祭司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掩盖几十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宫宴一直到晚间才结束,烛火渐次熄灭,殿外月色已爬上檐角。 我随高瞻起身,跟着安南王一同向殿中辞行。 施逻阁挥了挥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武灵姬则端坐着,目光在高瞻与我身上淡淡扫过,没再多言。 转身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玄色衣袍的大祭司正随内侍往偏殿而去,那扇雕花木门合上的瞬间,将殿内的低语彻底隔绝,只余下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出了宫城,晚风带着江边的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上的酒气。 安南王脚步不停,低声对我们道:“夜里风寒,先随本王回府歇息。” 行至马车旁,他忽然停下脚步,凑近我们,语气郑重:“今日宫宴之上,王太后看高先生的眼神不对,大祭司又被单独留下,恐怕是在商议对策。回去后,本王会立刻调派府中精锐护卫,日夜守在院落四周,定要护得高先生师徒和小神女周全。”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了攥衣袖。 第381章 这大祭司,也是假的 高瞻站在一旁,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沉冷:“王爷有心了。只是防得住明处,防不住暗处。王太后与大祭司若真对那孩子不利,绝不会只派护卫硬来。” 安南王眉头紧锁:“那依高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先按王爷的安排加强防卫,余下的,需得等。” 高瞻目光锐利:“三日后便是江心诛邪之期,他们若想动手,大概率会选在那之前--要么借邪祟之事,牵连神女,要么在府中设下圈套,进行暗杀。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着他们露出马脚。”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王府门前。 刚入府门,便见一队身着甲胄的护卫整齐列队,见我们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安南王吩咐皮皮鲁将军:“将西跨院四周的通道全部守好,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连送水送食都要仔细查验。” 我随高瞻步入西跨院,先去看了看那女婴,只见她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看来苏醒指日可待。 院中的山茶花正开得盛,却被夜色染得添了几分凉。 刚回房间坐下,高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过院墙外的黑影,低声道:“安南王的护卫虽多,却毕竟是肉体凡胎,少了几分对邪祟的防备。今夜你且安心歇息,我在门外守着,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难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惦念着隔壁房间的高瞻和女婴。 想起偏殿中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大祭司面具下深不可测的眼神,只觉得这王府的夜色,竟比澜沧江的江心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那偏殿之中,武灵姬与大祭司究竟在密谋什么? 三日后的诛邪之局,又会藏着怎样的凶险? 安南王府坐落于一座小山之下,王府后院临近半山,虽是三月暮春,但夜风凉凉,也显得清冷。 残夜三更,山风卷着松涛撞在后院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梁渠大夫满面红光的告诉高瞻这个好消息:“醒了!这乖囡囡醒了!” 高瞻指尖刚触到女婴温热的襁褓,便猛地按住她后背,将那声啼哭堵在襁褓里--竹舍外的月光,忽然被三道黑影裁成了碎片。 “咻”的一声,三支喂了墨色剧毒的弩箭破窗而入,直钉向榻上的襁褓。 高瞻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怀中女婴被他护得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已抄起墙畔悬着的驱魔剑,剑风横扫间,三支弩箭应声断成两截,箭镞嵌入木柱,竟滋滋冒起黑烟。 梁渠大夫赶忙找个角落躲起来。 黑影破门而入时,刀刃已至眉心。 为首暗卫面罩下的眼露狠厉,招式招招锁向高瞻怀中的薄弱处。高瞻不闪不避,左臂环着女婴贴在身前,右臂铁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刃与敌刃相撞,火星溅在他素色衣襟上,转瞬即逝。 他步法看似凌乱,却每一步都踩着暗卫合围的空隙,腰间突然滑出两枚银镖,腕力一沉,精准钉入两名暗卫膝弯,惨叫声中,那二人已跪倒在地。 为首暗卫见势不妙,袖中甩出一张淬毒的渔网,妄图困住高瞻。 高瞻却突然旋身,将女婴护在身后,铁剑竖劈而下,竟将渔网从中劈裂。未等对方回神,他已欺身近前,剑脊重重砸在暗卫后颈,那人哼都未哼便栽倒在地。 片刻间,院子内就恢复了安静。 高瞻俯身检查暗卫腰间令牌,见那玄铁牌上刻着南诏皇室特有的“鸩鸟”纹,眸色一沉。他回头看向榻上安然酣睡的女婴,伸手拂去她额前乱发,指尖尚带着剑上的凉意,却轻轻柔柔,生怕惊扰了这小丫头。 窗外的月重新透出清辉,照亮他眼底的决绝--南诏王太后既已痛下杀手,想必是察觉出这女婴的威胁了。看来,眼前这小小婴孩,真有可能是真正的雪山神女。 冰凌制作的护体穹顶下,寒气尚未散尽,透明的冰晶碎屑从女孩发梢簌簌滑落,在掌心融成细碎的水珠。 那位来自神秘沉船的女婴已然苏醒,她裹着厚重的绒毯,小脸上还凝着未褪的霜色,唯有一双眸子,像浸在千年寒潭里的琉璃,清凌凌地扫过围拢的人群。 梁渠大夫忍不住往前半步,指尖刚要触到她的发顶,却见女孩微微瑟缩了一下,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白雾。 她似乎还没完全挣脱冰封的桎梏,连眨眼睛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落在陌生的衣饰、发光的灯盏上时,懵懂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初落凡尘的雪,纯净得让周遭的呼吸都放轻了。 西跨院外的脚步声急促而响亮,不等宫人通传,身着亲王蟒袍的安南王已大步闯入,腰间玉带碰撞着金饰,发出的声响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目光越过院中的两人,直勾勾落在高瞻的臂弯处,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连说话都带着颤音:“高先生,梁大夫,小神女当真苏醒过来了?” 闻讯赶来的安南王爷满脸惊喜,他恨不得立刻接过这位小神女,将她置于南诏国最顶端的神权中心,接受所有臣民的膜拜。 高瞻点头,将怀中的小小婴孩儿露出来,女婴湛蓝色的眸子就这样直直照进了安南王心里:“诸天神佛保佑,有神女在此,终于可以拨乱反正,肃清南诏王室清明了!” 听了安南王爷这番话,高瞻却微微一笑:“王爷,名义上的神女,如今可稳坐王宫太后宝座,深受王上和臣民爱戴,更有大祭司为其背书。王爷要如何证明这孩子是真正的雪山神女呢?” “倘若神女有假,那么,大祭司也难逃其咎。又或者,那位大祭司也是假的呢?” 安南王爷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他毕竟也出身于南诏王室,幼年时期也曾受大祭司照拂,实在不太愿意接受这个可能性,因此之前一直刻意逃避。如今被眼前的战灵师挑明,安南王无奈开口:“倘若假神女一事是大祭司一手炮制,那本王自当公事公办,绝不手软!” ...... 而另一端的南诏后宫,鎏金兽首炉里的沉水香烧得噼啪作响,却压不住长乐宫骤然掀起的慌乱。 王太后扶着侍女的手,指尖死死攥着锦帕,方才听闻消息时打翻的茶盏还在案上淌着水渍,洇湿了半幅绣着缠枝莲的绢帛。 “竟然刺杀失败了?” “那么多暗卫,竟然都杀不了一个战灵师和小小婴儿?” “冰封数十年……她怎么还能再苏醒!?” 她声音发颤,鬓边金步摇随着急促的呼吸轻晃,眼底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 “速去!即刻传大祭司入宫,若迟了半分,仔细你们的皮!” 内侍领命,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靴底踏过回廊的青石板,惊起檐下栖息的雀鸟。 殿内,王太后缓缓坐回铺着貂绒的凤椅,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此刻的武灵姬,已不复之前宫宴上的平淡和尽在掌握。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头翻涌不定--那冰中苏醒的女婴,岂是神女,分明就是来索她命的恶鬼!她好不容易坐稳这南诏国的至尊宝座,真神女一出,会不会搅乱南诏的安稳,甚至动摇她儿孙的江山? 这念头如毒蛇般啃噬着心神,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无上的权力一旦获取,就不会允许它再失去....... 紫宸殿的鎏金铜灯燃着鲸油,光晕在金砖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像极了殿中两人各怀的心思。 大祭司换了一身玄色祭袍,衣摆绣着的雪山图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刚踏入殿门,便见珠帘后坐着的王太后抬手示意宫人退下,那身象征神女身份的月白常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却少了几分传说中雪山神女的悲悯。 “祭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王太后声音轻柔,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白玉串,那串珠子本是神庙圣物,唯有神女能佩戴,此刻在她腕上竟显得有些违和。 大祭司俯身行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袖中半块断裂的青铜令牌--那是祭司身份的凭证,另一半该在神庙地宫与神女信物一同存放,可他昨夜潜入神庙,却只寻得这半块残片,且边缘的刻痕绝非自然损毁,更像是被人刻意敲断。 “太后安康。臣此次入宫,实为一事而来。三日前宫外江心沉船中的女婴,臣观其命格与神庙古籍所载相合,特来求证她与神庙的渊源。” 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茶沫晃了晃,她抬眼时,眼底已凝起一层寒意:“祭司何出此言?不过一介婴孩,怎会与神山圣境扯上关系?” “太后忘了?” 大祭司缓缓抬头,目光直逼王太后:“四十九年前神女降世时,神庙曾留有谶语--雪魄归尘,神女再临,以婴为引,重定乾坤。那女婴降生当夜,神庙供奉的雪山玉像无故流泪,殿中圣火三灭三燃,此乃天兆。” 他刻意加重了“神女”二字,见王太后脸色微变,又接着道:“只是臣心中有惑,昨夜入神庙查验,不仅神女信物不翼而飞,连祭司令牌也只剩半块。更奇的是,臣记得太后当年神迹现世时,左眉尾有一颗朱砂痣,如今怎会不见?” 这话如惊雷炸在殿中,王太后猛地搁下茶盏,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脆响。她霍然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文书拂落在地:“大祭司,您质疑哀家身份?” “非臣质疑,是太后您露出的破绽太多。” 大祭司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 “这是神庙秘藏的《神女起居注》,其中记载,雪山神女自幼饮雪水长大,畏寒却不惧寒,可方才臣进殿时,分明见您因殿门漏风而瑟缩了一下。再者,真正的神女精通上古巫语,臣方才行礼时,以巫语说了句‘神山永存’,您却毫无反应--而真正的雪山神庙的神女,可是能与大祭司用巫语对谈的。” 王太后脸色彻底惨白,后退两步靠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的雪山图卷被她撞得晃动,仿佛要将这满殿的虚假都晃碎。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既已知晓,还敢在此多言?” “因为臣与你一样,都是赝品。” 大祭司突然松了语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三年前,真正的大祭司被人掳走,臣是被他们逼着换上祭袍入宫的。他们让我探你的底,也让你探我的底,而这一切的核心,都在那个女婴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臣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但能同时李代桃僵了祭司与太后,又盯上与神庙渊源极深的女婴,怕是要借神山之名,搅乱这天下。而那女婴,恐怕就是打开神庙某处秘密的钥匙,也是他们掌控朝政的筹码--毕竟,有神女转世的女婴在手,便能借神庙的威望号令臣民,不是吗?” 王太后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惊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你,不是大祭司?” 对面那人点点头,将脸上的半张青铜面具摘下,确实是一张没见过的脸。只眉目间与大祭司有七八分相似,戴上面具后,真假难辨。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铜灯的光晕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这宫闱之中,缠绕不清的阴谋与杀机。 而远在安南王府西侧的婴儿房里,熟睡的女婴突然动了动小手,似乎感应到了这殿中的暗流,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 安南王爷立刻围上来,像是看一块稀世珍宝:“神女神女,您睡饱了吗?” 她再是神女,也只是个刚满一岁的婴儿,虽然被冰封了数十年,但心智仍是孩童,自然不可能应答。 小神女粉嫩嫩的脸蛋鼓成一团,樱桃似的小嘴轻轻嘟着,像含了颗没化的糖。 忽然,舌尖悄悄一卷,腮帮子微微一动,竟吐出个晶莹的小泡泡来。 第382章 下令刺杀,上门强抢 晨光如碎金般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永安宫偏殿的楠木拔步床上。锦被下,那团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动,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欲飞的蝶翼,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澄澈的眸子,宛若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不似寻常婴孩那般蒙昧,反倒透着几分懵懂的剔透。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床边守着的人的脸上,小嘴微微一抿,竟露出个浅浅的笑靥,随即发出一声软糯得像般的咿呀声:“呀……” 彻夜守在身旁的梁渠大夫瞬间红了眼眶,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声音都在发颤:“醒了!乖囡囡醒了!” 这声惊呼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惊动了偏殿内所有人。 守在门外的王府属官石斛转身就往正殿跑,脚步急切却又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安南王爷疾步而入,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柔的风。 “小神女……” 安南王快步走到梁渠大夫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婴,将她贴在自己温热的怀里。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但丝毫不惧生,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衣襟上的徽章络子,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咿呀。 安南王爷看着怀中女婴儿粉嫩的小脸,泪珠滚落,却笑得温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神女彻底苏醒,就是对王太后和大祭司的最大反击。 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玄色衣袍的高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我。 往日不苟言笑的高瞻,此刻脸上满是急切,脚步都比寻常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安南王身边,目光落在女婴脸上,声音放得极柔:“她苏醒过来,往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听了这句话,疑惑的看向高瞻,总觉得自从沉船舱底上来后,他就哪里不太一样了,对这孩子的关注实在太多。 许是被这嘈杂的声音吸引,女婴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高瞻,小手挥舞着,像是在打招呼。 高瞻心中一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触感软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心都要化了。 “王爷,小神女醒转,王太后的阴谋指日可破,真是天佑南诏。” 王府属官石斛乐呵呵的说道。 旁边的梁渠大夫也是满脸欣喜,眼中满是对自己医术的欣慰。 自从知晓举国尊崇的王太后可能并非真的雪山神女后,安南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权倾一世的王太后,以及拥有至高神权的大祭司,二者其一就极其难撼动根基,更遑论二者联合了。 如今真正的神女平安苏醒,无疑是一剂有效的定心丸。 正说着,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瞻与安南王爷并肩回头。 却见皮皮鲁将军一身劲装,显然刚从王府外查探回来,脸上带着些许风尘,眼神却锐利清明。 “回禀王爷,刺客已被尽数诛杀,院中现场已清扫完毕,再无痕迹。然,王太后派遣了侍卫前来,想要带走小神女!” 安南王听闻此话,眼神立即变得锐利:“王太后这是等不及了。本王还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暗杀不够,竟还敢明晃晃来抢人!” “王爷,那领头之人,便是前日来我王府的刀客兄弟!”皮皮鲁赶紧禀告了另一则消息。 安南王爷立刻回头看向高瞻:“高先生,那刀家兄弟是您领来的,莫非,您一早便知晓他们的身份么?” 高瞻理所当然的一点头:“是的。” “之前怎么没听高先生说起过?” 高瞻再次理所当然的一点头:“王爷并未问过,所以吾并未明说。” “......” 高瞻如此直言不讳,倒是让一向精于算计的安南王爷哑口无言。 “高先生怎会跟他们一路呢?” 安南王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话。 “刀客四兄弟是贵国王太后派遣到鬼市,延请雪医梁渠梁大夫的,恰逢吾也在梁大夫处,遂应邀前来。” 高瞻避重就轻,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盛放的信息。 “王太后请梁老神医做什么?莫非,她身体有恙?” “吾远在千里之外,自是不知。但王爷久居王城,也对王太后的消息知之不详吗?” 高瞻反唇相讥,立刻回怼过去。 那确实是的。 安南王爷一向不满意先王临终传位,宁愿扶持一个未成年的幼儿,也不愿将南诏交托他手,因此他对王太后和施逻阁一直是冷眼旁观态度。 若不是那个预知梦,告知他真正神女的下落,他也没打算过多关注那孤儿寡母。 安南王爷想,若王太后身体真的有恙,那正好借此机会将其和大祭司除去,再把持住施逻阁,另有神女在手,以后南诏王权、神权就尽在他手了。 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那还请高先生随本王,去见一见王太后派来的天使了。本王倒要看一看,他们是准备怎么对待我们小神女的!” 高瞻点头,无有不应。 一行人跟随安南王爷来到王府正门,刀客四兄弟身穿王宫内卫服装,身后带着一队人马,足有百来号人,气势慑人。 王府朱漆正门大开,冷风裹着尘土灌入,卷起门前石阶下的青草四处摇摆。 安南王止步于门内,玄色披风在风里划出凌厉的弧线,怀中襁褓被护得严丝合缝,只露出小神女一截粉白的手腕,攥着片风干的山茶花叶。 门外,刀客四兄弟并肩而立,银灰色的内卫蟒纹服在天光下泛着冷光。 大哥刀客依旧按刀在前,余下三兄弟则横握长枪,枪尖斜指地面,身后百余名内卫列成方阵,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长街上连成一片,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王爷,宫门已备妥车驾,再迟便是抗旨。” 刀客的声音比寒风更冷,目光扫过安南王身后严阵以待的王府侍卫:“您麾下虽骁勇,可这王府的墙,挡不住宫规王法。” 安南王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上前半步,刀剑出鞘的寒芒瞬间刺破暮色:“本王再说一次,本王乃先王亲点的超一品亲王,王太后懿旨?在本王这里,不作数。” 区区一道懿旨而已,又不是南诏王的旨意,后宫妇人也妄想凌驾于王权之上? 话音未落,刀八已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至门前石阶下,手中短刀直指安南王心口:“大哥好言相劝,王爷偏要寻死!” “放肆!” 安南王身旁的亲卫统领皮皮鲁惊雷般喝出,长刀出鞘格开短刀,火星在两人兵刃间溅起。 刀家另外两兄弟见状同时发难,枪影如蛇,刀光似电,瞬间与王府侍卫缠斗在一起。 长街上顿时乱作一团,兵刃交击声、喝骂声混着风声炸开。 安南王始终稳稳立在门内,将襁褓往怀中又紧了紧,小神女似被外面的声响惊着,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他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柔色,抬眼看向被亲卫缠住的刀客,声音陡然拔高:“刀统领,你四兄弟今日踏破这王府门,是要逼本王兵戎相见?” 刀客挥刀逼退两名侍卫,银甲上已溅了几点血迹,他看着安南王怀中安稳的襁褓,握刀的手顿了顿--太后要的是活的神女,若真闹到兵戎相见,伤及神女,他们兄弟四人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血珠,落在安南王脚边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对峙的双方渐渐停了手,刀客四兄弟退回到阵前,刀客看着安南王眼底的决绝,沉声道:“王爷当真要与太后撕破脸?” 就算王太后神女的身份是假的,可她王上生母的身份是真的啊。不论是神女,还是王太后,她都是身份尊荣,不是区区一位王爷可以比拟的。 就算眼前这位女婴当真是神女,又如何?王太后只是传旨意要带她进宫,并非要伤害她。 刀客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安南王低头蹭了蹭小神女温热的脸颊,声音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是本王的贵客,便是逆天,本王也要护着。” 初春的王府庭院,一阵劲风起,山茶花叶被风卷得满地狼藉。 安南王怀抱襁褓,玄色王袍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怀中周岁的小神女睡得安稳,颊边还沾着半片未落的山茶花瓣。 “王爷,太后懿旨,还请将小姑娘交予属下带回宫中。王太后绝不会伤害小姑娘。” 侍卫统领刀客喝止住手下人,他手按腰间佩刀,声音冷硬如铁,准备采取怀柔政策。他身后,百名禁军肃立,长枪斜指,已将王府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安南王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婴,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胎发,抬眼时眸中已凝满寒霜:“刀统领,本王的贵客,何时轮到后宫指手画脚?” “王爷,此乃王太后之意,关乎国运福祉,并非私怨。” 刀客上前一步,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您若执意抗旨,便是与整个王室为敌。” “为敌又如何?” 安南王怀中力道紧了紧,襁褓中的神女似被惊动,嘤咛一声,小拳头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眼底瞬间漾起一丝柔色,随即又被戾气覆盖:“当年先王托孤,本王亦是顾命大臣之一,若非王太后排除异己,本王也不会退出朝堂。当初言明,本王谨守本分,除非必要,闭门不出,如今竟公然打上门来,太后凭何出尔反尔?” 刀客沉默片刻,猛地抽出佩刀,寒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属下职责所在,只知懿旨,不知其他。王爷,莫要逼属下动手。” “动手?” 安南王嗤笑一声,周身气势陡然爆发,王府侍卫瞬间从暗处涌出,与禁军形成对峙之势。 他缓缓后退半步,将襁褓护在身后,“今日谁敢踏前一步,便是与本王宣战。这位神女,有本王在一日,便绝不会入那囚笼般的深宫。” 风卷着枯叶掠过刀客的刀刃,发出细碎的声响。 刀客看着安南王爷眼中决绝的神色,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一边是太后的懿旨,一边是手握兵权的安南王,这场对峙,终究是难解难分。 而襁褓中的小神女,仿佛未察周遭的剑拔弩张,依旧咂着小嘴,在安南王的庇护下,睡得香甜。 高瞻见双方剑拔弩张,对峙半晌,毫无成效,不得不开口了:“王爷倒也不必如此忧心,想来王太后也是对这位来自于江心沉船的女孩儿好奇,去见一见也无妨。” 高瞻话音未落,空气里紧绷的弦似是骤然松了半分,却又凝着更深的沉郁。 高瞻抬眼扫过对面身披玄甲的宫廷卫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半旧的剑鞘,那是驱魔剑,此刻竟也透着几分凉。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身侧垂眸而立的徒弟离殇。 少女素色的裙角在风里微漾,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却不见半分怯意。 “入宫可以,须依我三件事。” 刀客统领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却也知高瞻的脾性,耐着性子道:“高先生请讲,只要不违圣意,某自当转达。” “其一,”高瞻声音沉稳,掷地有声,“入宫途中,不得用锁链桎梏,需以礼相待;其二,面见王太后之行,需吾与小徒儿护送同行;其三,若宫中有人敢以旁门左道相胁,休怪我高瞻不顾君臣之礼,闯宫而出。” 刀客点头同意:“只要高先生愿意带小姑娘入宫,在下必定全权配合,不叫高先生为难。” 高瞻这才回身看向安南王:“王爷,这孩子是我带来的,自然也该我带走。若王爷有闲情雅致,也可随我一道入宫。” 安南王爷犹豫片刻,将女婴交到高瞻手上,高瞻转头便递给我:“看护好了她。” “是,师父!” 如此,除了留下梁渠大夫外,其余人便随着刀客一行内卫,朝着王宫深处走去。 第383章 深夜宫变,真真假假 晨曦的光打在大地上,晨光笼罩在我的周边,小婴儿仰头看着蓝盈盈的天,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 我随师父高瞻,和安南王爷等人进入南诏王宫,王宫门口布满了护卫,宫墙庄严肃穆,更显得幽静。 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宫外的天光截去大半,殿内鎏金铜灯映得满地金砖晃眼,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甜香。 我抱着怀里的小神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微凉的衣角,眼角余光瞥见师父高瞻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正悄然收紧。 殿中高座上,王太后武灵姬一身翟衣,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小神女身上时,笑意虽浓,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哀家听闻,宫外竟也有位神女降世?” 她声音柔缓,却像裹着层冰。 “既如此,便让大祭司为这位神女祈福,辨明天意如何?” 王太后武灵姬倒是不废话,单刀直入。 话音刚落,殿侧帘幕掀开,身着繁复祭袍的大祭司缓步走出。 他头戴羽冠,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行走间衣袂翻飞,却听不到半分脚步声。 我正暗自心惊,身旁的师父却忽然动了--他未回头,只以只有我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此人身形步态,绝非真祭司。” 不等我反应,高瞻已上前一步,拱手时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那大祭司:“王太后,大祭司乃国之重器,祭典之上当以真容示人,方能彰显诚意。不知祭司大人,为何始终掩面?” “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缘故吗?” 武灵姬脸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高先生此言差矣,祭司面具乃先祖所传,祭典之时从不可摘。” “哦?” 高瞻轻笑一声,忽然侧身,指尖精准指向大祭司腰侧:“可据我所知,真祭司三年前祭天不慎灼伤腰侧,留有一道三寸疤痕。这位大人若敢解衣一验,高某愿自请罚跪三日。”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那大祭司浑身一僵,往后退了半步,竟不慎撞在身后的玉瓶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面具下的呼吸陡然粗重,方才那股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只因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大祭司就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有人留言要他伪装成大祭司,深居简出,这才瞒住一时。 武灵姬猛地拍案而起,凤目含怒:“高瞻!你竟敢在本太后宫中放肆!” “放肆的不是我。” 高瞻抬眸,目光扫过武灵姬与那明显慌乱的大祭司,语气骤然冷厉,“是这位‘太后’,与你身边这位冒牌祭司。真祭司三年前已被人软禁,而你--” 他指向武灵姬,字字如刀,“你身上这翟衣纹样错了三处,羽冠珠翠的排列更是与旧制不符,连神庙的日常禁忌都不知,还敢妄称武灵姬?” 王太后脸色煞白,猛地挥手:“来人!把这胡言乱语之人拿下!” 可殿外侍卫迟迟未动,反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南王爷适时上前,亮出腰间兵符:“太后不必喊了,宫门外已被禁军围住。今日,便是要请两位‘贵人’,说说真话。” 那假大祭司见大势已去,猛地扯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转身就要往殿后逃。 可真沉不住气啊! 高瞻摇头。 比之真正的大祭司差远了! 高瞻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出,指尖点在他后心,那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而王太后瘫坐在凤椅上,看着步步逼近的我们,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是武灵姬,我是武灵姬…” 王太后喃喃道。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神女,她眨着清澈的眼睛,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紧她的手,抬头望向师父挺直的背影,轻声道:“莫慌,你以后安全了。” 殿内的铜灯依旧明亮,只是此刻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清明。 安南王爷命令侍卫将假大祭司团团捆住,先丢到角落去。此时,得到消息的南诏王施逻阁姗姗来迟:“王叔为何命人围困母后宫中?” 安南王爷一指角落里的假祭司:“他是假的大祭司。” “什么?” 安南王爷又一指颓然坐在高椅上的王太后:“她是假的雪山神女。” “什么!” 施逻阁被这两个消息震得外焦里嫩:“本王自幼时就在大祭司处受戒,大祭司与母后的神力,我们都是见识过的,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可王上,您见过大祭司的真面目吗?” 施逻阁被安南王爷问愣了。诚然,没有任何人见过大祭司的真面目。 在场众人,唯一有可能见过真正大祭司脸的人,就是王太后。 众人都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重复着:“我是武灵姬,我是天授神女,是大祭司从雪山神庙带下来的…我才是真的神女!” 高瞻像看一个可怜人一样看着她:“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神女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密谋,戕害真的大祭司,并找人冒名顶替的?” 听了高瞻这番话,施逻阁与安南王爷都一脸诧异的看着他:“高先生此言何意?” “因为正是她,王太后,派人暗算大祭司,并找人上位的。目的,就是隐瞒她自己并非雪山神女的事实!” 高瞻将真相揭开。 武灵姬没想到她极力隐瞒的真相已被人识破,她脸色青白交加,脑子里快速想对策。 那是三年前,突然有一天,武灵姬发觉她的状态变了… 玉盏中牛乳般的雪茶漾着细微波纹,王太后武灵姬望着铜镜里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指尖微微发颤。 她曾信自己是雪山神女降世,容颜该如殿外不化的冰峰般永恒,可眼下眼角悄然堆起的细纹,正一寸寸撕毁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她要去找大祭司求证真相。 三更的梆子声在宫墙深处响起时,武灵姬已带着两名心腹内侍,踏着积雪潜入了大祭司的祭坛。 往日里香烟缭绕的殿宇此刻静得骇人,她绕过供奉着雪山神像的主殿,循着细碎的诵经声摸到偏殿后室。 门缝里漏出的烛火下,本该身着祭袍的大祭司竟褪去了庄严的冠冕,正对着一面青铜古镜喃喃自语,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苍劲的面容,而是一张布满褶皱、眼窝深陷的老脸--原来这位执掌国祭上百年的大祭司,早已用秘术偷换了容貌,维系着他“神明代言人”的假象! 武灵姬心口一紧,转身时不慎碰响了廊下的铜铃。 室内的诵经声骤然停住,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挥手示意内侍:“拿下!” 黑影如鬼魅般扑入,不等大祭司呼救,浸了迷药的锦帕已捂住他的口鼻。片刻后,祭坛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碾过积雪,将昏迷的大祭司送往城郊隐秘的地宫。 翌日清晨,当新的“大祭司”身着祭袍出现在朝会之上时,无人察觉那熟悉的面容下,藏着一张陌生的脸。 武灵姬端坐在珠帘之后,望着殿中躬身行礼的身影,指尖摩挲着袖中那缕银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或许不是永生的神女,但只要守住这个秘密,她便能永远做南诏国最尊贵的王太后,让雪山的风雪,永远吹不到她的王座之前。 她有什么错? 错的人是大祭司! 是他将自己当作神女从雪山抱出,抚养长大,又命她答应先王求娶,入主后宫,一步步走上王权巅峰。 武灵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大祭司自己都不能长生,他的神迹都是假的,我被他欺骗了将近五十年,难道不该我报复吗?我把他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又找了相似的人代替他。我故意不让假祭司知晓我是幕后主使,这样演戏才能逼真!大祭司既然把控我的人生几十年,那我自然要好好感谢他!” “大祭司现在何处?” 高瞻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死了!” 武灵姬败局已定,才不会束手就擒:“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你可知,是谁将这小女婴儿送上岸的?” 高瞻眼神带着一丝讥笑,看王太后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可怜虫。 王太后不接话,高瞻便自问自答:“就是那位真正的大祭司。他就在江心沉船之内。” “不可能!大祭司被我关押在郊外地宫内,怎么可能会在沉船?” 王太后情急之下,不打自招。 “因为被你关押在地宫内的,也是个冒牌货!” 武灵姬指尖的玉如意猛地磕在案几上,裂出一道细纹。 她死死盯着阶下的高瞻,一张惊恐变形的脸显得阴森可怕,再不复往日的温和神圣。刚刚从高瞻口中吐露出的真相,此刻仍像淬毒的冰锥,扎得她心口发疼。 “你说……他也是假的?” 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一丝威严。 “你若不信,可立刻与之对峙。” 高瞻说道。 “我怎知你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救他出来呢?” 王太后此刻头脑恢复了清明,对高瞻的话产生了一丝怀疑。 高瞻冷冷一笑:“凭你的半吊子灵力,远不是我的对手。对你,我不屑欺骗。” 王太后思索良久,命她的贴身内侍去郊外地宫里提人。其他人都留在殿中等候。 “母后…就算您不是神女,您也是本王的生母,这样大的事,您合该告知儿子,儿子必定与您同进退的!” 南诏王施逻阁痛心疾首,恨自己未能察觉出母亲的苦衷,让她处心积虑、提心吊胆这么多年。 王太后看了一眼施逻阁,没有回话。 很快,提人的内侍就带着人回来了。 那冒牌货被铁链缚在地宫中三年,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此刻浑身筛糠,断断续续将隐秘和盘托出--他本是大祭司座前的供奉使者,五十年前,真正的大祭司察觉他偷习禁术,欲将其废黜,反被他诱至澜沧江畔,推入湍流。 假祭司不仅取而代之,更在江底寻得一艘千年沉船,他从雪山神庙迎接到天授神女的那一刻,一个计划顿时在他脑海里生成。 他借助天授神女的神力,将真正的大祭司封印在舱底,同时寻了一个同时出生的女婴抱回去,对外声称是雪山神女。 真正的大祭司与真正的雪山神女都被他封印在沉船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神女和大祭司……都有神力……” 假祭司喉头滚动,眼神里翻涌着贪婪与恐惧,此刻又是深深的悔恨:“我每月圆夜潜入江底,以秘术引他们的神力入体,才能……才能维持容颜,显现神迹,坐稳祭司之位。” “我像一个真祭司一样扶育你成年,教会你作为一个神女该会的技能,让百姓膜拜你。但你毕竟是假的,又怎能回归神庙?” “所以我故意设计让先王见到你的容颜,挑起他的贪欲,让他强逼你入宫。为免生灵涂炭,你是一定会同意的。因为,我把你教导的那么善良啊……” 武灵姬猛地起身,珠帘被她拂得簌簌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蒙骗的可怜人,却不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一场更大的骗局里。自始至终,她只是眼前这个假祭司实现自己神权与王权掌控欲的一枚棋子! 她并非神女,却被假祭司当作蒙蔽世人的幌子;而真正的神女,在冰冷的江底一待就是四十九年,被人当作汲取力量的工具,陈尸般沉睡。 殿外风雪骤起,卷着寒意扑进殿内。 武灵姬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山,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冷冽的决绝。 她抬手示意高瞻:“高先生,此人上欺神,下欺人,乃修道之人败类。还请高先生秉公执法,从重处理。” “高先生,如今小神女失而复得,但真正的大祭司还沉冤江底,可否请您协助,使大祭司得到解脱?” 既然她不是神女,那便亲手揭开这一切,哪怕江底藏着的,是能颠覆整个南诏的惊涛骇浪。 第384章 救真祭司,神女归位 武灵姬确实被教导的相当出色。 原本她以雪山神女为己任,肩负着与神灵相通、教化民众的职责,在她的前半生她也确实是恪尽职守这般做的,可谓是尽职尽责。 后来发觉自己神女的身份有异,也曾想办法寻求真相,并不辞辛苦的制服“大祭司”,匡扶南诏王室。 这些年她是如何殚精竭虑,用心计划好每一步的,其中所耗费的心神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真相已明,武灵姬倒是狠狠松了一口气,再不必提心吊胆了。 假大祭司被自己囚禁、折磨三年,虽不能消解她的满腔愤恨,但总也算有个发泄口,她如今对真正的小神女也没有那么恨了。 毕竟,小神女与自己一样,也是假祭司李代桃僵的受害者。 高瞻带着我,以及安南王爷、武灵姬、施逻阁、皮皮鲁等一行人出发前往澜沧江,那里,是我和高瞻踏入南诏王城的第一步,没想到结局也要在这里画上句点。 澜沧江的水色如墨,卷着陈年的瘴气翻涌。 我怀中的小神女许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哭出了声音,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她光滑白皙的脸蛋流下,很快便打湿了襁褓一角。 高瞻立于桥头,衣袂被江风猎得作响,指尖掐诀时,指缝间泄出的银白灵光竟将湍急的江流逼得暂缓了势头。 “沉舟已逾半百年,封印之力渐弱,今日便是最佳时机。” 他话音落,掌心凌空一按,江面骤然裂开一道暗沟,大股大股的黑色淤泥翻滚扑腾,淤泥下那艘覆着铜锈的古船竟如被无形巨手托举,缓缓破水而出,船身上的咒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安南王爷等一行人皆立于江边,身后侍卫屏息凝神,目光皆锁在沉船上那道紧闭的舱门上。 高瞻上前,指尖抚过门板上扭曲的符文,指尖灵光乍现,符文竟如活物般嘶鸣着退散。可刚推开一条缝隙,一股刺骨的寒气便裹挟着黑风冲出,舱内隐约传来锁链拖拽的声响。 “是封印的戾气!” 高瞻沉喝一声,迅速结印布下结界,将黑风死死挡在舱内。 高瞻祭出驱魔剑,他飞至半空,一道剑气劈下来,生生将沉船一分为二,上面一层被剑气掀飞,甲板之下的舱底便是大祭司的封印之所。 就在此时,舱底忽然传来两道不同的声息--一道沉稳中带着疲惫,似是被压制多年的低叹;另一道则清脆如碎玉,却藏着几分惊惶。 安南王爷下令众将士上前,众人合力撬开舱门,只见幽暗的舱底,三根缠着玄铁锁链的石柱立在中央。 最左侧的石柱上,一名身着暗金祭袍的男子垂首而坐,发丝间还沾着江底的泥沙,可即便被锁链穿透琵琶骨,周身仍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正是被封印的大祭司。 他身旁的石柱上,呈现出一片幻象,绑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神性的纯净,气质出尘。此刻她正咬着唇,试图挣脱锁链,却被戾气反噬得脸色发白。 而最右侧的石柱旁,一道红衣身影正半跪在地,手中紧握着一把断裂的玉剑,剑身上的灵光黯淡。 见众人进来,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赫然正是消失许久的盛放公子! 原来他早一步寻来,却因独自破印不敌戾气,反被震伤了内息。 “阿瞻!” 盛放见了来人,眼中顿时泛起水光。 高瞻不慌不忙,先是屈指一弹,一道灵光打入盛放公子体内,稳住他翻涌的气血,随即转向石柱上的封印。 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动真言,掌心凝聚的灵光越来越盛,竟如一轮小日般耀眼。 “起!” 随着一声清喝,高瞻掌心拍向石柱,灵光顺着锁链蔓延,那些狰狞的咒纹在灵光中寸寸碎裂。 玄铁锁链发出刺耳的嗡鸣,随后轰然断裂,大祭司缓缓抬眸,抖一抖身上的尘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高瞻身上,微微颔首:“多谢道友相救。” 盛放公子扶着石柱站起身,调息片刻后,走到那位白衣女子身边为她解开束缚。 那名女子在我惊异的目光中扑进盛公子怀里,声音还带着后怕:“十三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盛放公子松了口气,收起佩剑道:“幸得阿瞻相助,否则这澜沧江底,不知还要困住他们多久。” 我目瞪口呆了,此刻又是什么情形?舱底这神秘的白衣女子究竟是谁?怎么会与盛放公子那般熟识?高瞻知道这件事吗? 此时,我脚底下沉船忽然晃了晃,似是经不起日光暴晒,开始往下沉。 高瞻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岸上再说。” 众人点头,大祭司虽刚脱困,却依旧步履稳健,与高瞻并肩走在前方,澜沧江的风卷着水汽掠过,似是在为这场将近五十年的禁锢,画上一个终章。 众人上岸后,大祭司的目光就牢牢定在了我手臂上,襁褓中的小神女已经安然入睡,许是感觉到了大祭司周身外泄的灵力,她睡的十分安稳,眉头舒缓。 在高瞻的示意下,我将小神女交还到大祭司手上。 大祭司小心翼翼的接过小神女,虔诚的望着她的睡颜,说道:“虽然我与她同被封印在船舱内,但几十年间我们一直不得见,只能感应到彼此的气息,神女的灵力为我带来极大慰藉。如今,我终于见到了小神女。” 众人听了,不免又一阵唏嘘。 安南王爷赶忙上前拜见大祭司:“拜见神女,拜见大祭司。大祭司成功解封,可喜可贺,如今终于可以拨乱反正。还请大祭司早日回归神坛,教养神女长大成人,继续为我南诏百姓遍洒福音!” 大祭司看了一眼安南王,又看向稍远一些的武灵姬与施逻阁。 不,武灵姬乃是天授神女的名号,如今神女既已得证真身,那这位南诏国的王太后、假的武灵姬,又该如何自处呢? “拜见大祭司!” 王太后“武灵姬”坚定的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晚辈乃是…假祭司寻来的替身…晚辈近五十年间顶着神女的光环,享受着教众膜拜,夺走了本该属于神女的一切。这些虽非晚辈所愿,但晚辈也自知罪孽深重,只是…” “只是,所有一切与我儿无关!” 王太后将身后的施逻阁拉出来,一起跪在大祭司脚下。 “他是个纯良的孩子,爱护百姓,厚待臣工,赏罚分明,继位十几年,虽没有出彩的政令、政绩,但也算勤政,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还请大祭司明辨,不要降神罚于我儿。所有罪责皆由我一力承担!” 施逻阁也急急向大祭司求情:“吾愿代母受罚,请大祭司恩准!” 高瞻早在一旁将前事告知,大祭司抱着小神女的姿势动也未动,只传来他响亮如玉的声音:“你假作神女一事,并非你的过错,都是奸人一手炮制、操控,罪魁祸首并非是你。且如今你已身为王太后,扶持幼主登基,三十年间使得南诏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视为大功德一件。” “上天既然允许这一切发生,便是有它的特殊用意在,因此,你不必赎罪。” “大祭司身为神职,实则也是为了匡扶王权而存在,还请王太后与王上起身。” 王太后与施逻阁这才重重一拜之后站起身。 高瞻此时才有空闲瞅一眼身旁的盛放,只见盛放与那位白衣姑娘正执手相看泪眼,浓情蜜意的不得了。 “好小子,又被你摆了一道!”高瞻咬牙切齿。 盛放置若罔闻,重色轻友,理也不理高瞻一下。 安南王的本意,原本是要借大祭司之手对王太后与施逻阁予以惩戒,最好能换掉王上,自己上位。但此时他一见事情的发展与他所料想的差值甚大,不由得又想上前为王太后上上眼药:“大祭司,这神女的名号,武灵姬三字,理应收回。可王太后武灵姬的名字早已深入民心,这件事,恐怕棘手吧?” 大祭司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安南王,一双洞察人心的眸子不辨喜悲,看的安南王心内一凛,遍体生寒。 “王爷良善,此等小事,不足王爷挂心。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无伤大雅。武灵姬三字既已为王太后所用,那么小神女的名号,自当另有天授,届时本大祭司向天祈福,再行祝祷便是。” 安南王听后无话可说,他都已经被大祭司称赞良善了,再多说,岂不是自砸招牌? “是,大祭司,小王失言了。” 三言两语间,王太后与安南王都被收整好。大祭司转头看向那白衣少女:“花凝,这便是你一直提及的盛放盛公子?” 那白衣少女这才松开与盛放公子紧握的手,她蹦蹦跳跳的来到大祭司面前,仰着头道:“是的。” 一张脸笑靥如花,容颜娇媚。 盛放痴痴地望着这名叫做花凝的女子,眼睛一瞬不瞬。 高瞻皱眉看着盛放这副德行,十分无奈,他点点我肩头:“若是将来某一天,你也为了某人而无视师傅,见色忘义,可别怪为师不客气!” 我斜乜高瞻一眼:“师父,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这辈子最爱的只有自己。” 高瞻满意的点点头:“自私些好,闲事莫管。省的被某个损友加以利用,好心用过就抛!” 既已将大祭司解救出来,王太后与施逻阁以及安南王一行人便重新回到王宫,大祭司带着小神女回归神坛。 与这个世界有近五十年的脱节,大祭司需要补齐一些知识,最重要的还有为小神女检查一番,毕竟被冰封了四十九年,也不知对小神女的神识有影响不? 大祭司既已决定不问罪于王太后,那高瞻作为世外之人,更不愿管其他闲事。他重新将梁曲大夫请来,请他去为王太后诊治, 另外一方,高瞻寻到了盛放。 “解释一下吧,这位花凝是什么来头?怎么会与大祭司一起被封印江底?” 盛放与花凝正如胶似漆。盛放握紧花凝的手,不舍得放开:“不若你来说。” 花凝含情脉脉的眸子映照在盛放瞳仁中,她摇头:“不,你说。” 高瞻突然觉得牙疼:“盛放,你来说!” 盛放这才娓娓道来。 五十年前,隆冬的苍山雪线,风卷着碎雪如刀。 花凝刚从雪山神庙取了开春的祈愿符,白衣沾着未化的雪沫,正欲踏雪下山,腰间的青铜铃突然急促作响--那是神庙预警生人的讯号。 她转身时,便见山道尽头立着抹刺目的红。 那人披着绣暗纹的红衣,腰间悬着柄短刃,发梢沾雪却眉眼带笑,手里还把玩着方才从她袖口拂落的一枚玉簪。 “这位仙子,你的东西掉了。” 盛放扬了扬手,语气带着几分鬼市人特有的狡黠。 花凝眸色一冷,指尖凝起薄霜:“鬼市之人,怎敢擅闯雪山圣地?” 话音未落,霜气已直逼对方咽喉。 盛放却身形一晃,红衣如焰般掠过,竟在她身后稳稳站定,还顺势拂去了她肩头的积雪:“仙子好身手,不过我可不是闯进来的--这雪山的雪,比鬼市的夜露还凉,倒适合歇歇脚。” 两人话不投机,当即在雪坡上缠斗起来。白衣翻飞如落雪,红衣腾跃似烈火,霜气与掌风撞得雪沫四溅。 酣战间,花凝脚下一滑,眼看要坠向崖边,盛放却猛地拽住她的手腕,红衣裹着她撞进一片松雪堆里。 雪沫簌簌落下,花凝撑着他的胸膛欲起身,却见他额角沾了片雪花,眼底的戏谑淡了些,竟有几分认真:“仙子下手真狠,就不怕把我推下去喂了雪狼?” 她一怔,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竟比雪还烫。 盛放见她脸红,低笑出声,松开手时,将那枚玉簪递回她掌心:“鬼市的人虽爱抢东西,但不抢仙子的物件。我叫盛放,从鬼市来。” 风又起,吹得松枝轻摇。 花凝握着微凉的玉簪,看着眼前红衣似火的人,忽然觉得这苍山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385章 营救花凝,追本溯源 花凝在雪山神庙的神职,是护途使者,专司神谕传递与圣物护送,是神庙与外界、凡俗与神权间的唯一“活途标”。 她腰间悬着两枚雪玉铃铛,一枚刻“引”,一枚刻“镇”--引的是神意所指的方向,镇的是沿途觊觎圣力的邪祟。 她的指尖常年凝着一层薄霜,那是雪山神女亲授的凝雪诀,不需法器,仅凭指尖霜气便可画出结界,亦可化作冰刃,护持所托之物无虞。 新任神女降世第三日,雪线退了三里,神庙的冰莲开得反常。 花凝按着旧例,以锦缎裹住襁褓中的小神女,腰间铃铛轻响,正要踏上去往祭司殿的路,却见殿门处立着的大祭司有些异样。 花凝心细如发,她敏锐的发觉,往日大祭司衣摆绣的是六出雪纹,今日却成了五瓣;更要紧的是,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少了那道历代祭司都有的、由神女赐福烙下的雪痕。 “祭司大人。” 花凝脚步一顿,指尖霜气悄然凝聚:“今日神谕未显,不如待雪停再行册封?” 神女册封仪式,按照旧例是要由掌管祭祀、占卜、神通的大祭司作为主理人,由从民间选调的六位教徒代表作为见证者,由神庙护途使者作为记录人,为雪山神女证名的仪式。 那大祭司哈哈一笑,声音比往日粗粝许多:“神女降世,便是最好的神谕,何必等雪?” 他说着便伸手去接襁褓,袖中突然窜出一道黑雾,直扑花凝怀中的婴孩。 花凝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指尖霜气劈出,一道冰刃擦着假祭司的手臂划过,在殿柱上砸出细碎的冰碴。 “果然瞒不过你这护途使者。” 假祭司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花凝皱眉,她认得此人,原是澜沧江底修炼百年的水祟。因兴风作浪、害死渔民,多年前被大祭司所擒拿,为教它悔过,被大祭司带在身边作为祭坛的侍者。 如今此人胆敢假冒大祭司,那么真正的大祭司必定凶多吉少。 那假大祭司掌心翻出一团黑水,朝花凝泼来,黑水落地之处,金砖铺就的地面瞬间被蚀出坑洼。 花凝将襁褓护在身后,腰间两枚铃铛同时晃动,「引」铃发出清响,殿外的风雪骤然卷入,化作漫天冰针;「镇」铃沉鸣,脚下升起半尺高的冰墙,挡住黑水的攻势。 “你偷换祭司身份,究竟想对神女做什么?” 花凝的声音裹着寒气,指尖凝雪诀催到极致,冰刃越聚越多,在她身前织成一张冰网。 水祟怪笑一声:“雪山神女的灵力,若能融入澜沧江底,我便可借神力冲破封印,一统江河!” 他猛地拍向地面,殿内地砖尽数翻起,黑水从缝隙中涌出,汇成数条水蛇,缠向花凝的脚踝。 花凝足尖点地,踏着冰棱跃起,冰网朝着水祟罩去。 可水祟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滩黑水,从冰网缝隙中溜过,直扑襁褓。危急关头,花凝转身将婴孩护在身下,后背硬生生受了水祟一击,黑雾穿透她的衣袍,在她肩头烙下一片乌青。 她闷哼一声,反手将「镇」铃掷出,铃铛在空中炸开,霜气瞬间冻结了大半黑水。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水祟重新凝聚身形,眼中闪过狠厉:“今日便让你陪着这神女,一同沉在澜沧江底!对了,大祭司已经在下面等着你们了!” 他抬手结印,殿外突然传来江水轰鸣,神庙的墙壁竟被江水冲开一道缺口,巨浪裹挟着泥沙涌入,瞬间淹没了半个殿宇。 花凝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抱着神女想往殿外冲,却被水祟死死缠住。 冰刃与黑水不断碰撞,霜气与黑雾交织成一片混沌。 花凝肩头的伤越来越重,灵力渐渐不支,可她怀里的神女却异常安静,仿佛感知到她的守护,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花凝心中一紧,突然想起神女降生时,神庙冰莲中心那滴凝结的冰晶--那是神女的本命灵珠,可暂护圣体。 她咬牙将雪莲冰晶从怀中取出,塞进襁褓,随即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神女推到殿外赶来的神庙守卫手中:“护好神女!” 话音未落,她转身扑向水祟,指尖冰刃直刺其心口。 水祟猝不及防,被冰刃穿透,却也在同时抓住花凝的手腕,狞笑道:“同去!” 巨浪再次袭来,水祟拖着花凝,一同坠入江水中。 澜沧江的水冰冷刺骨,水祟口中念动咒语,江底突然升起一艘古老的沉船,船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花凝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见水祟抬手结印,黑雾与江水交织成一道封印,将她困在沉船之内。 “花凝使者,好好在这江底陪着沉船吧。” 水祟的声音从江面传来,渐渐远去。 花凝看着头顶越来越暗的水面,肩头的乌青不断扩散,可她的手仍紧紧攥着那枚「引」铃--铃铛上的霜气未散,上面系着一条惹眼的红色丝绦,那是盛放送给她的,此刻仿佛还在等待着指引归途的时刻。 而沉船之外,澜沧江的水静静流淌,将这段被掩盖的争斗,连同神庙使者的守护,一同藏进了江底的黑暗里。 后来雪山神女也被水祟封印入船舱,必定是那水祟从神庙守卫里夺走了女婴,但花凝被封印在舱底,她只能感知到神女的力量,却见不到人,如此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四十九年。 ...... 澜沧江畔的风卷着水汽,吹得盛放赤红色锦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指尖捻着半片凝着霜气的布料——那是在江边乱石堆里寻到的,布料上绣着的雪纹,与花凝腰间铃铛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可沿江搜寻三日,除了这半片布料,再无任何踪迹,连花凝那两枚能引能镇的雪玉铃铛,都未曾寻到一丝声响。 “花凝……” 盛放喉间发紧,他曾是鬼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情场浪子,从无一事能让他这般失魂落魄。可自雪山神庙那一眼,他看惯了虚情假意的眼底,便只容得下那抹踏雪而来的身影。 如今人踪全无,他只能悻悻然折返回鬼市,可心头那点不甘,却如鬼市的磷火般,总也灭不了。 此后几十年间,盛放成了南诏国的常客。 他褪去一身浪子装束,换上粗布衣衫,混在市井之中打探消息。 从茶馆说书人的口中,从酒肆醉汉的胡言里,零碎的信息渐渐拼凑起来--新任神女降世那日,神庙曾有异动,江水倒灌了祭司殿,此后大祭司便深居简出,连王太后武灵姬的召见都推脱了数次。 “深居简出?” 盛放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冷光。 他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位大祭司,彼时对方袖口遮掩的手腕处,似乎并无传闻中历代祭司都有的雪痕。 更让他起疑的是,王太后武灵姬素来对神权之事极为上心,此次大祭司反常,她竟未有半分动作,反倒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接下来便是盛放的独白。 “直到一年前,我潜进雪山,在一座庄院里“巧遇”了来游玩的王太后武灵姬,试探之下发觉,此人身上的灵力浅薄,不堪为神庙神女之职,我由此产生怀疑。” 朔风卷着雪沫子,在崖壁间撞出呜咽的回响。 “我裹紧玄色劲装,指尖扣住冰棱凸起的棱角,如一只蛰伏的鹰,无声滑过庄院飞檐。” “这处名为“听雪坞”的别院藏在雪山深处,原是前朝遗臣的避世之所,如今却因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成了我蹲守三日的目标--当朝王太后,武灵姬。” “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我屏住呼吸,翻身落在游廊暗影中。正厅的窗纸透出暖黄光晕,隐约可见一道素衣身影临窗而立,指尖似在逗弄笼中雀。那便是武灵姬,传闻中得神庙认可、身负神女血脉的女人,也是如今朝堂之上,以太后之尊执掌半壁权柄的人。” “我指尖凝起一丝探灵术,如细针般悄无声息刺向那道身影。按说神女之躯,即便不运功,周身也该萦绕着如雪山融泉般温润且浑厚的灵力,可指尖触及的瞬间,只觉一片空茫。” “那灵力稀薄得像风中残烛,若有似无,甚至不如寻常修习三年的术者。” “我心下猛地一沉,悄然退至廊柱后,借着雪光打量厅内。武灵姬正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间不见半分神女该有的雍容气度,反倒透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婉。她忽然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三日来,我见她赏雪、抚琴、对弈,举止从容,可每一次暗中试探,结果都如出一辙--这具躯体里的灵力,绝无资格承载神庙神女的身份。” “那时候我便怀疑,眼前这位雪山神女,很可能是别人假冒的。我又联想到花凝的失踪,估计是花凝发现了这个情况,才被暗算失联。” “雪片落在颈间,冰凉刺骨。我想起半月前神庙传来的异动,守护神女印的神庙侍者突然暴毙,印玺却安然无恙;又想起武灵姬自封太后以来,屡次以“神女示警”为由干预朝政,将反对者一一剪除。” “若她是假的,那真的神女何在?神庙与朝堂之间,又藏着怎样的阴谋?” “正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武灵姬似有所觉,抬眼望向我藏身的方向。我迅速敛去气息,翻身跃上屋顶,融入漫天风雪之中。身后,听雪坞的暖光渐渐远去,可心头的疑云,却如这雪山迷雾般,愈发浓重。” “难不成,这二人是一伙的?” 盛放眉头紧锁,若真是如此,南诏国朝堂与神权勾结,仅凭他一人,别说找到花凝,怕是连靠近祭司殿都难。鬼市中人擅长钻营算计,却对神权封印之术一窍不通,想要破局,必须寻个懂行的帮手。 他猛地起身,快步返回鬼市深处的宅院。屋内烛火摇曳,他铺开一张染着墨香的鲛绡纸,提笔蘸墨,字迹却不复往日的风流潇洒,多了几分急切与凝重。 信中未提半句儿女情长,只将南诏国神庙异动、假祭司疑云,以及对王太后的揣测一一写清,末了笔锋一转,特意添上一句:“澜沧江底似有封印异动,恐与上古巫咒相关,唯君能解。” 写完,他唤来鬼市中最擅长传递密信的“影邮”,将信笺封入一支中空的竹管,又在竹管外刻上只有高瞻能识的暗纹。 “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殷墟归宗的高瞻先生手中,不得有误。” 盛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道,高瞻精通上古巫医之术,又曾与各类邪祟交手,若能请动他来南诏,或许才有机会找到花凝,解开那未知的封印。 影邮领命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鬼市的浓雾中。 盛放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跳动的磷火,指尖再次抚上那半片霜染的布料。 “花凝,等着我。” 他轻声呢喃,眼中翻涌着决意--哪怕要搅动南诏国的朝堂与神权,哪怕要深入澜沧江底的黑暗,他也要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束缚中,带回来。 盛放公子之后刻意安排了与王太后武灵姬的“艳遇”,让武灵姬对他动情,如此,他就能光明正大的被邀请来到南诏。 高瞻与安南王、王太后等人斡旋之时,盛放已经悄悄来到祭坛,将假大祭司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盛放接着道:“阿瞻你在明,我在暗,我们明明配合的很好。你做什么生气呢?” 高瞻冷哼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盛放红艳的嘴唇微微撅起,惹得高瞻生厌,惹得花凝生怜。 花凝给他一顿好哄,盛放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高瞻自知自己在这里属实多余,一挥手就招呼我:“咱们趁早离开这里,一股浓浓的酸腐气息!只是可惜了你老窝那些花几娘们!” “我眼中唯有花凝一人而已!” 第386章 离开南诏,古蜀苗寨 南诏王城的晨雾总带着三分湿润的暖意,我与高瞻站在驿馆二楼的雕花窗前,看着楼下商贩们掀开竹筐,将带着露水的山茶花摆得满满当当,各色小吃的香气随风四散,飘到很远。 这已是我们滞留王城的第三日,前两日里还隐约可闻的宫城喧嚣,此刻竟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直到驿卒捧着热茶进来,低声说起,王太后武灵姬昨夜咳血不止,已传旨将凤印交予南诏王施逻阁,从此闭门静养,退居幕后,不再干预朝政。 我与高瞻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位执掌南诏权柄十余年的妇人,终究还是败给了病痛。 想起前几日在宫宴上见她,虽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色,那时她还握着施逻阁的手,叮嘱他凡事多与安南王商议,语气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如今凤印易主,三十岁的施逻阁总算能真正挺直腰杆,可以大展拳脚。 第二日清晨,宫城的钟声连响九下,传遍整个王城--那是新君亲政的信号。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施逻阁身着赭黄王袍,一步步走上祭天台,阳光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竟让人忘了他曾是那个被太后护在羽翼下的一国之主。 人群里,安南王的身影格外显眼。 这位曾被揣测觊觎王位的王叔,此刻正垂着手站在百官之首,待施逻阁祭天完毕,他第一个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恭贺王上亲政,愿南诏永固,百姓安康。” 我分明看见施逻阁伸手扶起他时,安南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释然,最终都化作了真切的期许。 后来听宫人说,那日朝会后,安南王主动将手中兵权半数交还兵部,还亲自挑选了十名心腹护卫,送到施逻阁身边。 叔侄二人在御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内容,只知那日之后,安南王常入宫陪施逻阁批阅奏折,偶尔还会一同去城外的猎场,一如施逻阁年少时那般。 安南王眼见政权回到了国主手中,不再受制于一位后宫妇人,虽心有不甘,但也渐渐打消了篡位之心,一心匡扶起国主来,叔侄二人关系倒越发亲近起来。 相较于宫城的波澜,祭坛的动静则带着几分雷霆之势。 大祭司自那日从雪山归来后,便再未踏进王宫宫门半步,直到亲政大典后的第二日,他身着玄黑祭袍,手持青铜法杖,突然出现在祭坛前。 彼时假祭祀的余党还在暗中散布流言,说小神女并非天选之人,却被大祭司当场擒获--他没动刑,只是将那些人带到祭坛下的忏悔石前,让他们看着小神女指尖凝结的灵光,听着祭坛上空传来的神谕回响。 不过半日,那些人便尽数认罪,有的被逐出南诏,有的则留在祭坛做苦役,以赎其罪。 大祭司以雷霆手段整顿了假祭祀留下的祸患和余孽,肃清了祭坛内外。 此后大祭司便深居简出,每日清晨都会带着小神女在祭坛后的桃林里静坐,教她辨认草药,念诵古老的经文。 春风带来大祭司对小神女说的话:“从前我错过了太多,如今要把这四十九年的时光,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花凝和盛放公子的结局,倒像是王城暖春里最温柔的一笔。 作为神庙的护途使者,花凝的神职注定她无法离开雪山与南诏--她要守着神庙前的圣火,护佑每一位前往雪山朝圣的信徒。 那日在城门口,我看见盛放公子正帮花凝整理腰间的银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凝轻声问他:“世外的繁华,鬼市的家,你真的舍得?” 盛放公子笑着摇头,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外面虽好,却没有雪山的风,没有南诏的花,更没有你。此地气候温暖,四季花开,又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便是我要的圆满。” 后来施逻阁感念盛放公子曾助南诏平定内乱,特意在王城西侧赐了一座宅院,院门前种满了花凝最爱的山茶。每日傍晚,总能看见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花开花落,听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至于鬼市的“折花”小店,倒成了众人心中最念想的牵挂。 盛放公子决定隐居前,特意回了趟鬼市,将小店的钥匙交给了花七娘。 花七娘握着钥匙,眼圈泛红:“公子放心,我定守好这店,等您和夫人回来。” 盛放公子笑着点头,又嘱咐她:“店里的桃花酿,记得多存几坛,下次我与花凝来,还要喝。” 如今“折花”小店依旧开着,只是掌柜的换成了手脚麻利的花七娘。听说她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店外摆了个小摊子,卖起了猎户教她做的花蜜糕,生意比从前更红火了。 最后一日离开王城时,我与高瞻去见了梁渠大夫。 他刚从太后的寝宫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药材已留下,可保太后五年康健。” 梁渠大夫叹了口气:“只是衰老乃是自然规律,非人力可抗衡,就算我是雪医也束手无策。” 我们去寝宫外探望时,隔着窗纱看见武灵姬正坐在铜镜前,由侍女为她梳理白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没有了从前的锐利,只剩下几分释然。 或许她终于明白,权力再大,也抵不过岁月流逝,倒不如放下执念,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离开王城的那天,南诏的天空格外蓝,山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回头望去,只见宫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祭坛的钟声缓缓传来,花市的幌子在风中飘动--这座王城,终于迎来了它的平静,而我们,也该踏上新的旅程了。 我与师父高瞻启程回殷墟归宗,一路上仍旧与梁渠大夫和阿楮同行,一路上风餐露宿,这日路过蜀国凤凰古城的一座苗人聚居的村落,名字叫做石营盘寨,我们一行四人准备进去歇脚。 梁渠大夫早年间曾在蜀国游历过,一路上对高瞻和我介绍着苗寨的风情:传言寨中有三绝:赶尸、放蛊、落花洞女,其中以蛊术最为盛名,有“无蛊不成村”之说。 蛊术是只有苗族女子才可以学习,养的蛊也是五花八门,有蛇蛊、蛙蛊、蚂蚁蛊、毛虫蛊、乌龟蛊等,总之万物皆可蛊。蛊虫在养蛊之人身上繁衍的多了,找不到吃的,就有可能向蛊主本人反噬,进攻蛊主,是个极其危险的活计。 赶尸则是传承千年的老苗族手艺,赶尸匠绝大多数是男人,极少情况下才会允许女子赶尸。赶尸匠用特制的器具与药材,使逝者躯体软化,一排排列队,由赶尸匠带领穿过山川峡谷,昼伏夜出,送回各自故土。 要说其中最神秘的,就数落花洞女了。 传说未成年的亭亭玉立女子被洞神看中以后,便不再食用人间烟火,她们会找到一处幽深的水潭,在皎洁的月光下,将自己梳洗的一尘不染,穿上平日里不舍得穿的新衣服,比往日更加光彩照人。 落花洞女身上会散发出异香,她们容颜娇美,哭泣落泪会引得树上的花朵掉落,因此得名。 落花洞女神情呆滞,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洞神的妻子,洞神会驾着七彩祥云来迎娶她。被洞神选中的女孩儿会悄无声息死在水潭,死去的女孩儿,三日后尸体会突然出现,面色安详,唇带微笑。 乡民们会为她立一块碑,就叫做香冢。 梁渠大夫指指寨子旁边立着的一块斑驳的碑石:“喏,这就是了。” 我抬头去看,果然见到那块布满苔藓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香冢碑。 这块碑石被丛生的杂草几乎掩埋住,看起来年头很久了。 我们抵达石营盘寨时,暮色正把最后一缕光压进酉水的褶皱里。梁渠大夫引我们来到寨中长老的家进行拜访,请求借宿。 长老被尊称为龙真长老,他认出了梁渠大夫,点头同意我们住下,吩咐手下的年轻人带我们到一处僻静的院子,正是赶尸匠人歇脚的太平院。 修仙之人自是不怕鬼怪,梁渠大夫作为医者也是没这个讲究,我们四人谢过龙真长老,便开始收拾起了院里的住房。 引领我们过来的年轻人叫龙阿蛮,是个极热情开朗的小伙子,他皮肤黝黑,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白亮亮的整齐牙齿。 龙阿蛮一边帮我们收拾着屋子,一边絮絮叨叨:“几位远客来的正是时候,上一批赶尸匠刚刚离开,这院子空下来没几天呢。这几张床板都是老人睡过的。” 他们这里,管死去的人叫做“老人”。 我听了他的话,突然不是很想睡在屋里了。 高瞻也这么想,我们师徒二人默默移动了下脚步,离床板都远了些。 小童子阿楮可没这个顾虑,他一脸开心的在院子里、屋子内跑来跑去,拾掇着枯草,追蚂螂玩耍,乐不可支。 房子拾掇的差不多了,龙阿蛮告辞离去,约好了第二天带我们到寨子里逛逛。 一夜无话,我和高瞻最终在房顶上铺了草席睡的。 第二天,一缕阳光将我的眼皮照亮,我睁开眼睛,入目就是湛蓝的天,天气晴好。 院门响起龙阿蛮的声音:“梁大夫,高先生,几位起了么?” 龙阿蛮用脚推门进来,他两只手挂满了油纸包,看到我后热情的招呼:“离殇姑娘,我带了家里阿嬷做的热腾腾的油撒子和肉茶,快来吃啊!” 我闻着香气从房顶上飞身而下,看的龙阿蛮惊叹不已:“离殇姑娘,你好厉害啊!” 他将油纸包放到院中的石桌上,伸出一个大拇哥。 我得意的笑了,谢过龙阿蛮后接过香喷喷的食物,快速咬了一口:“好吃!” 龙阿蛮也腼腆的笑了。 饭毕,在龙阿蛮的带领下,我们一行四人在寨子里逛了一遍,有热情跟我们打招呼的,也有远远见我们过来关门闭户的,大家反应不一。 寨子里人家不多,也就百十来户,有几条溪水流过,淘米、洗菜、浣洗衣物都十分方便,有几名少女欢乐的在溪边玩耍。 走了一圈来到长老处,就见长老蹲在家门口,一脸愁容。 “龙真老弟这是怎么了?” 梁渠大夫问道。 龙真长老用粗陶碗盛着苦茶,连连叹息,最后才说道:“寨里的阿月姑娘,怕是要随洞神去了。” 阿月这名字,是我们刚才在溪边撞见的。 因为这姑娘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不似山野村姑,我爱美的毛病犯了,便与她攀谈了几句。 那时她正蹲在青石板上浣布,竹篮里搭着件水红色的土布新衣,针脚密得像藏了星子。 见我们路过,她抬头笑了笑,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映山红,手指细白,却没沾半分皂角泡沫--后来才知,她已有三日未进米水,只饮晨露。 “阿月姑娘随洞神去哪里?谁是洞神?” 我疑惑着问道。 梁渠大夫的脸色却是变了:“怎么,那位阿月姑娘被选中作为落花洞女了?” 龙真长老叹息着点点头,又是一大口苦茶下肚。 “梁老兄,您是大夫,能不能去替阿月看看诊,可还有救没有?阿月那孩子是孤女,她父母早些年上山采药遇了难,只与六十多岁的阿嬷相依为命…可怜咯!” 龙真长老向梁渠大夫寻求帮助。 龙阿蛮也收起了笑脸,一脸的担忧。 梁渠大夫受人所托,便随着龙阿蛮去往阿月姑娘的家,留下高瞻和我,看着龙真长老长吁短叹。 梁渠大夫去了约半个时辰,回来时已快到晌午。 梁渠大夫已去探过阿月的屋。 他回来时脸色凝重,说那姑娘正坐在铜镜前梳头,木梳过发竟没掉一根青丝,屋子里飘着股像兰又像蜜的香,窗台上摆着双绣了凤凰的布鞋,是她亲手纳的嫁妆。 “她还跟我说,”梁渠顿了顿:“洞神的祥云会绕着寨后的鹰嘴崖来,要带她去看永不凋谢的花。” 第387章 落花洞女,选作新娘 高瞻和我、梁渠大夫、阿楮几人团团坐,龙真长老从听来的消息里给我们拼凑出个大概。 半个月前,苗寨少女阿月和寨中小伙伴相约出去玩,一行人走走耍耍,不知不觉走到后山深处。 那时候晨雾还没散透,后山的竹林就漫着青气,沾在阿月的粉红色百褶裙角上,透着凉丝丝的。 老杉树的枝干斜斜挑着阳光,把光斑碎在腐叶堆上,踩上去软得像踩了团晒干的苔藓。 溪涧绕着石头流,水声里混着竹虫的“唧唧”声,偶尔有野樱桃的红果子从枝头滚下来,“咚”地砸在草叶上。 “阿月你看!” 阿妹举着根刚折的竹枝,枝桠上挂着只绿莹莹的竹节虫,引得几个姑娘凑着看。 阿爸刚教的吹叶笛,此刻在阿明嘴边变了调,不成曲的调子逗得大家笑,他却故意把叶子吹得更响,追着阿妹往林子深处跑。 阿月本来攥着采来的野草莓,见他们闹得欢,也忍不住把果子往兜里一揣,捡起片大棕榈叶,追上去要盖阿明的头。 少男少女们开心奔跑,原始森林里回荡着不停歇的欢笑声。 没人留意太阳悄悄移了位,等阿月发现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杉树不见了时,溪涧的水声好像也远了。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突然没了方才的热闹,只剩叶尖轻轻擦过衣角的动静。 阿月赶忙站住脚,四处查看,可除了茂密的树林和鸟鸣声,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她瞬间有些慌。 “阿妹!阿杏!阿明?你们在哪里?” “有人吗?你们在哪儿?” 阿月独自一人在松软的树林间跌跌撞撞的走,不知不觉就迷失了方向,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汇合的小伙伴手牵手寻找着大家,到最后发现,唯独少了阿月一人。 众人不敢怠慢,又在林子里一通寻找和呼唤,直到临近下午,才终于找到了阿月的身影。 那是被称作雷公山的一处远山,雷公山的丘坡被草木攥得紧实,墨绿的灌木与藤蔓盘缠成密不透风的绿毯,连阳光都要劈碎成星子才能露进几缕。 陈年的枝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脆响,只有闷实的沉陷感,像踏在凝固的寂静里。 风似乎也被这浓稠的绿意困住,连叶片的轻颤都变得吝啬,整个山丘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泥土里缓慢生长的声音。 雷公山平时鲜少有人上来,若不是阿月的粉红色衣衫太显眼,还一时发现不到她。 众小伙伴发现阿月背对着大家,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面前是一个碧绿色的幽潭,此时的阿月正对着潭水梳头。 云雾漫过雷公山的腰际时,阿月的银梳正顺着乌发滑到发尾。 深潭的水像块被揉碎的墨玉,把她的影子晕得模糊,连垂在潭边的粉红色裙摆都浸了层凉润的光。 身后传来小伙伴们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可阿月像被潭水吸走了魂魄,指尖捏着梳齿,重复着梳头的动作,嘴里还絮絮地念着什么。 “阿月!你咋在这儿?” 最先跑到的是阿妹,她踩着湿漉漉的青苔,鞋尖差点打滑。 几个姑娘围着阿月,七嘴八舌地喊,可阿月连眼皮都没抬。 她的侧脸映在水里,和潭底不知沉了多少年的古树影子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平时爱笑的嘴角绷得笔直,瞳孔里映着潭水,却没半点光亮,像两团浸了墨的棉线。 阿妹伸手想去拉她,刚碰到阿月的衣袖,就被一股凉意惊得缩回手。 三月的山风早没有那么寒,可阿月的衣服竟像泡过冰潭水,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得刺骨。 “快,回寨子里去请长老!” 年纪最大的阿杏当机立断,她看着潭面泛起的细碎涟漪,总觉得那水里藏着什么东西,正盯着她们看。 两个少年往山下跑,剩下的人守在潭边,谁也不敢再靠近。 阿月还在梳头,银梳划过发丝的“簌簌”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混着她的低语,像极了老人们说的“水语”。 阿杏想起去年寨里丢的那头黄牛,后来在下游的浅滩找到骸骨,当时寨老就说,是潭里的“水头”缠上了。 她越想越怕,从兜里摸出个绣着铜鼓纹样的荷包,这是阿妈给她求的平安符,她悄悄往阿月身边递了递,可荷包刚碰到阿月的发梢,就“咚”地掉进了潭里,瞬间沉得没了影。 阿杏攥紧了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垂下的衣摆,还是没敢再往前挪半步。 脚尖离潭边还有两尺远,那片幽绿却像有引力似的,把视线牢牢吸住--水里明明连鱼影都没有,却总觉有什么东西正从深不见底的地方抬眼,顺着她的目光往上攀。 阿杏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吐气声惊到水面下的“注视”,更怕再靠近一点,那片平静就会突然裂开,把这份让人发慌的凝视,变成缠上来的冰凉触感。 阿杏被吓得低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心脏狂跳,再也不敢靠近水潭。 等寨老带着一行人拄着青竹杖赶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把潭水染成了橘红色。 龙真长老已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里还攥着串用山桃核串的念珠,他此刻一脸急切,面对这这汪碧绿色的水潭。 潭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幽绿,像被揉碎的翡翠沉在山坳里,连风掠过都舍不得在水面划开一丝涟漪。 可越盯着这死寂的平静,越觉出不对劲--那绿不是透亮的,底下像蒙着层厚重的阴影,连阳光落进去都要被吞得干净。 总疑心有双眼睛藏在水色深处,正隔着冰冷的潭水静静凝视,明明水面纹丝不动,后背却总泛起一阵被窥探的凉意,让人不敢再久站,仿佛再看一眼,就会被那片幽绿拽进未知的暗处。 他刚走到潭边,就停下脚步,盯着阿月的背影看了半晌,又弯腰掬了捧潭水,指尖在水里搅了搅,突然眉头一皱:“是洞神爷爷。”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年纪大的人都知道,这深潭边原来有棵老槐树,二十多年前一场暴雨,树被雷劈倒,树干就沉在了潭里。 当时寨中老人说,树活了上百年,已经有了灵性,槐树属阴,树干入水,阴气外泄进潭水里,打扰了洞神爷爷清静,让大家别来潭边打闹。可这些年太平,渐渐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 龙真长老从怀里摸出个陶碗,倒了些米酒,又撒了把小米,对着潭面念起了古老的咒语。 米酒洒在水面,竟没散开,反而聚成了个小小的圆圈,圈里映着的阿月影子,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阿月的身子跟着抖了抖,银梳“啪”地掉在地上,她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咋在这儿?” 没人敢先说话,还是龙真长老走过去,把阿月扶起来。 阿月的脚刚离开潭边,就软得站不住,阿妹赶紧扶住她。 “我刚才……好像看见个阿婆。” 阿月靠在阿妹身上,慢慢回忆:“我跟你们走散后,听见潭边有人叫我,过来一看,是个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潭边梳头。她说她的梳子掉水里了,让我帮她捞。我弯腰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让我陪她梳会儿头,说她好多年没跟人说话了……” 龙真长老听完,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银梳,递给阿月:“那是往年的落花洞女,已经逝去几十年了,她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指着潭面,夕阳下,潭底的古树影子隐约能看见,树干上还缠着几根褪色的蓝布条,那是早年寨里人求平安系的。 “她守了这山几十年,看着你们的阿爸阿妈长大,如今孤单了,才会缠上阿月。” 说着,龙真长老从竹杖上解下个红绳系的木牌,上面刻着“安”字,挂在阿月脖子上:“这是用老桃树的枯枝做的,辟邪,能镇住它的念想。以后别独自来这儿了,她是太寂寞,要找人陪的。” 阿月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暖暖的,刚才浑身的凉意好像都散了。 她看着潭面,夕阳渐渐沉下去,潭水又恢复了墨玉般的颜色,只是那水面上,好像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对着她轻轻摆了摆手。 多年前,寨里人在潭边种了些桃树,还立了块石碑,刻着“槐安潭”三个字,就是希望能以毒攻毒,用桃木克制住槐树魂儿。 此后半个月,阿月再也没独自去过后山,一直待在寨子中照顾老阿嬷,每天也有说有笑,跟往常一样。 直到今天,一个时辰前阿月突然整个人都变得呆滞起来,眼珠子动也不动,也不眨眼睛,面色呆板,阿嬷叫她也不应。 阿嬷的手在阿月眼前挥了三下,那双眼眸依旧像蒙了层雾的潭水,连焦点都聚不起来。灶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刚煮好的草药香漫了半间屋,可阿月就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脊背挺得僵直,嘴里反复念叨着“做新娘子”,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来的碎絮。 阿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半月前阿月去后山玩耍时,曾提过在幽绿潭边见过个穿青布衫的影子。 当时她只当孩子眼花,且又平安回来了,便没放在心上,此刻再看阿月这模样,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她伸手去握阿月的手,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明明暮春三月天气温暖,阿月的手却冷得像浸过潭水。 “阿月,阿月你看看阿嬷!” 阿嬷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摇她,可刚碰到阿月的肩膀,就见阿月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陌生得很,眼睛依旧没眨,嘴里的话却变了:“他在潭边等我呢,红盖头都备好了……” 阿嬷听到这句话,心神俱震,赶忙倒腾着双脚跑到院子外,招呼人去请龙真长老。 听完龙真长老这番讲述,梁渠大夫也接上了话:“刚老朽去到阿月姑娘的院子,她还是一副痴呆呆的样子,手里拿着把银梳子不停的梳头,又要洗澡,又要换新衣裳,直说着要做新娘子。老朽给她强灌了一碗安神汤,这才让她睡去。现在留了几个强壮的后生留守看管着……” “唉!造孽啊!几十年没被选中过的落花洞女又出现了!” 龙真长老也是连连叹息。 “这孩子是没救的,被洞神爷爷选中的新娘子,不出三日必得去陪他,没有例外的…” 阿嬷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手里的药碗“哐当”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阿月的布鞋,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痴痴地望着门外,像是能穿透土墙看到后山的潭水。 “造孽啊!” 过来给梁渠大夫道谢的阿嬷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起三十年前,邻村的阿秀也是这样,突然整日念叨着“洞神爷爷来接亲”,家里人把她锁在房里守了两天,可第三天清晨,房门还是开着,阿秀的鞋落在潭边,人却没了踪影。 “老大夫!老神医!求您救救这可怜的孩子,她父母去的早,只有我祖孙俩相依为命啦!” 阿嬷拽着梁渠老大夫的袖口,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痕也顾不上,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死死盯着梁渠。 我看到梁渠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添了几分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风寒邪祟。” 梁渠大夫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老人家僵直的脊背和空洞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她脉相虚浮,精气像被什么东西勾着,是后山潭里那位‘洞神’的手笔,我这药石……怕是难治。” 阿嬷闻言,当即瘫坐在地,拍着地面嚎啕起来:“老神医您行行好!哪怕是要我这条老命换她,我也愿意啊!” 梁渠大夫沉默半晌,他扭头看向一旁不言不语静静听故事的高瞻:“老朽那副汤药能暂时稳住她的精气,可撑不过今晚。若想真救她,得去潭边找那什么洞神,只是那地方……邪性。” “非战灵师出面不可…” 第388章 银针渡厄,高瞻出手 高瞻指尖捻着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枝叶,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只淡淡斜睨了梁渠大夫一眼。 那眼神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像风吹过湖面掠起的轻纹,转瞬便收回了视线,对梁渠方才那句“你若肯出手,阿月姑娘或许能少受些苦”的话,连半个字的回应都欠奉。 梁渠大夫捻着颔下长须,心里门儿清。 高瞻这人生得一副冷面孔,骨子里却藏着侠义心肠,每逢需要妖魔作祟时,他总是单枪匹马,一往无前,诛邪杀妖,势如破竹,可偏生最忌旁人胁迫--你越是劝,他越不肯松口。 古怪的很。 想到这儿,梁渠大夫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案上的药罐。 空气里还飘着苦艾与当归混合的药香,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鼓点似的敲得人心慌。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后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麻布衣衫都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到龙真长老面前时,他扶着门框弯着腰,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喊:“长老!不好了!阿月姑娘…阿月姑娘她醒过来了!” “只是她好像被梦魇着了,叫嚷着往院子外面冲,几个兄弟都拉不住她!” 这话刚落,跪在地下的阿嬷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珠儿“啪嗒”掉在地上。 没等后生把话说完,她已经踉跄着站起身,枯瘦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拔腿就往家的方向冲,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我的阿月…我的乖孙…” 龙真长老也跟着站了起来,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顶端的铜饰,指节都泛了白。他定了定神,对着那后生沉声道:“莫慌,慢慢说,阿月她为何要向外冲?” “不清楚!” 后生急得直跺脚,“她醒了就喊着要去找什么洞主,我们拦着她,她就像疯了似的挣扎,兄弟几个都快拉不住了!再晚些,怕是要跑出寨门了!” 年轻后生便讲述着,便搀扶着龙真长老向外走。 梁渠大夫一听这话,立刻拎起药箱,脚步却顿了顿--毕竟算是自己的病患,阿月姑娘刚醒,身子虚得很,万一乱冲乱撞伤了她自己,那之前的药就白熬了。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高瞻,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若不去,凭我们几个,未必拦得住阿月姑娘。 高瞻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无奈,眉头微蹙了一下,最终还是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行了,别用这眼神瞅我,一起同去吧!” 说罢,他率先迈步,白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我急忙也跟上,顺手拉上了还在土地上抠泥巴的阿楮。 我们一行人脚步匆匆,刚拐过寨里那棵老樟树,便听见前头传来杂乱的呼喊。 我们快步赶过去,只见阿月姑娘的竹屋前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女人在内,男人在外,个个都绷着劲儿,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有人拦着她的腰,却还是被她带着往寨门方向挪。 阿月姑娘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如同被梦魇着一般,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白霜,瞳仁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神采。 身子僵得像块浸了冰的木头,胳膊直挺挺地往前伸,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脚下不是泥土路,而是要踏过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阿月!阿月你看看阿嬷啊!” 阿嬷扑过去想抱她,却被她猛地甩开,力道大得像头蛮牛,让阿嬷踉跄着退了两步。 阿月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声音又轻又哑:“洞主…清枫…等我…去山那边…找他…” 梁渠大夫急忙上前,他扒开人群,伸手想探她的脉搏,可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阿月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随即更凶地往前冲,指甲都抠进了拦着她的后生胳膊里。 那后生疼得咧嘴,却没敢松手:“长老,老大夫,这可怎么办?她像被鬼缠了似的,根本不认人啊!” 高瞻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更紧。 他盯着阿月僵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白翳,突然沉声道:“别硬拦,会伤着她。”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已经绕到阿月姑娘身前,抬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肩膀--没用力,却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月姑娘还想往前挣,可被他扣着的地方像生了根,任凭她怎么使劲,都挪不动半分。 阿月嘴里嘟囔着:“要来不及了,清枫说要在日落前接我进洞……” 虽然动弹不得,但整个身体都冲着门外的方向用力,那个方向,正是鹰嘴潭的位置。 梁渠大夫见状,也顾不上多想,迅速将药箱往地上一放,“咔嗒”一声扣开铜锁。 他指尖翻飞,从夹层里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后,一排亮闪闪的银针整齐码在素色棉垫上。 没等旁人反应,他已捻起三根银针,拇指食指快速搓动,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让让!” 梁渠低喝一声,众人连忙侧身让开条道。 他几步冲到阿月身前,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她的百会穴、风池穴,手腕微抖,银针“欻欻”几声,便稳稳扎进阿月头顶穴位,针尾还在轻轻颤动。 紧接着,他又取针,手腕翻转间,阿月胳膊上的曲池、合谷两穴也各落一针,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阿月头上、胳膊上已插了十几根银针。 起初她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可随着银针入穴,她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疯狂冲撞,只是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双目还是蒙着那层白翳,嘴里反复念叨着:“清枫…潭底…等我…” 梁渠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伸手探了探阿月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稍缓却依旧凝重。 他转头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高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高瞻老弟,这丫头脉象紊乱,魂魄似有离体之兆,单靠银针只能暂时稳住她,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你身怀定魂术,还不出手相助吗?” 高瞻眉头微挑,目光落在阿月呆滞的侧脸上,又瞥了眼那些颤动的银针。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她这不是普通的失魂,是被山中戾气所缠。我可助你稳住她的心神,但要解根,还得找到那‘洞主’的下落。”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上前,掌心轻轻覆在阿月的百会穴上,微光顺着银针缓缓渗入她体内。 高瞻掌心的微光落在阿月百会穴上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层淡金色的光晕顺着银针缓缓渗入,像春日融雪般漫过阿月僵硬的身躯。 起初并无明显动静,直到光晕缠上她眼底的白翳,那层浑浊才慢慢褪去,像是被温水化开的雾。 阿月姑娘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原本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 她先是茫然地扫过围在身边的人,看到梁渠大夫手中还未收起的银针时,眉头微蹙了一下,又转向被后生扶着的阿嬷--阿嬷正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她。 “阿…阿嬷?” 一声轻唤从阿月姑娘嘴里溢出,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像惊雷般炸在众人耳边。 阿嬷猛地抬起头,确认那声音是从孙女口中发出后,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阿月搂进怀里。 “我的阿月!我的乖孙啊!” 阿嬷的哭声瞬间爆发,苍老的手紧紧攥着阿月姑娘的衣襟,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泪水顺着阿嬷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阿月姑娘的肩头。 阿月姑娘被阿嬷抱得有些发懵,却还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嬷的背,眼神里的呆滞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茫然:“阿嬷,您别哭…我这是怎么了?” 梁渠大夫见状,悄悄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拔下阿月身上的银针,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 他探了探阿月姑娘的脉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脉象稳了,心神也归位了,总算是熬过来了。” 高瞻收回掌心的微光,看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眉头渐渐舒展。 他往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亲人,只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寨外云雾缭绕的山林时,眼底又多了几分深思--阿月姑娘虽醒,可她身中的蛊还在,而她口中的“洞主”“清枫”,还有那缠上她的山中戾气,恐怕还藏着更多谜团。 高瞻望着阿月姑娘眼底残留的淡淡戾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驱魔剑--那剑柄上刻着的殷墟战灵图腾,此刻似有微光流转。 他想起方才阿月姑娘混沌中反复念叨的“青枫”与“洞主”,又联想到之前听龙真长老讲到鹰嘴潭近年来频发的牲畜失踪案,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这丫头的失魂,定与鹰嘴潭的妖邪脱不了干系。 “梁老,阿月姑娘刚醒,身子虚,还劳你多费心。” 高瞻转身对梁渠大夫拱了拱手,语气郑重,“我去去就回,若有变故,可让寨中后生去鹰嘴潭方向寻我。” 梁渠大夫点点头,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也知劝不住,只叮嘱道:“多加小心,那鹰嘴潭向来阴气重,莫要轻敌。” 高瞻应了声,叫上我,大步走向寨口。 我边走边问,眼睛发亮:“师父,我方才听寨里人说,鹰嘴潭那地方邪门得很!也不知这次叫我们遇到什么妖怪!” 高瞻看着徒弟眼里的跃跃欲试,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笑意:“你倒消息灵通。身为殷墟战灵师,遇妖邪岂能坐视?走吧,今日便带你去见识见识,何为除祟卫道。” 我闻言眼睛亮度再升一档,立刻跟上高瞻的脚步,头上的银铃铛随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我师徒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山间小径往鹰嘴潭而去。山路崎岖,两旁林木愈发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却照不进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阴冷。 高瞻走在前方,指尖已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鹰嘴潭,那股熟悉的妖邪之气,便越发浓烈。 越往鹰嘴潭走,山间的风就越冷。 等高瞻与我终于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时,连空气都像是浸了冰,裹着股潮湿的腐叶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我下意识攥紧了中指的诡丝,时刻防备着。 参天古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粗壮的枝干交错缠绕,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荡的林间格外刺耳。 脚下的枯叶积了厚厚的一层,几十年的沉积让它们变得松软如棉。 我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往下陷了半寸,枯叶瞬间漫到了小腿肚,冰凉的潮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我慌忙稳住身形,小声对高瞻道:“师父,这地方也太邪门了,连路都看不见。” 高瞻却没应声。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落在那些布满青苔的山石上--青苔绿得发黑,紧紧裹着岩石,像是凝固的墨。 更奇怪的是,潭水就在不远处,却听不到半点水声,只有一团淡淡的白雾在水面上飘着,把潭中央遮得严严实实,连潭底的影子都看不到。 “别乱碰周围的东西。” 高瞻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树木的枝干缠着阴气,青苔里也藏着妖邪的气息。” 他抬手凝聚起一缕灵力,指尖微光落在我脚边的枯叶上,只见枯叶表面瞬间泛起一层灰黑色,随即化作细小的粉末。 我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跟着高瞻的脚步,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往前走,不敢再随意落脚。 我二人慢慢靠近潭边,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 高瞻盯着潭面的白雾,眉头紧锁--这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妖邪用阴气凝结的障眼法,而雾的深处,正有一股熟悉的戾气在缓缓流动,与阿月姑娘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第389章 鹰嘴潭遍,红衣嫁娘 云雾漫过雷公山的山脊时,总能听见老松在风里哼着旧调。上午曾听龙真长老说,这山的名字,是百年前那几道雷劈出来的。 那时山坳里还住着三户守林人,最老的那棵香樟已有三百岁,树干粗得要四个汉子手拉手才能围拢,枝桠撑开像把绿伞,夏日常有山雀在树洞里做窝。 可那年梅雨刚过,天边突然滚来墨色乌云,第一声雷炸响时,守林人的孩子正趴在香樟下捡松果,只看见一道银蛇从云端窜下,直直缠上树干--等烟散去,原本笔直的树干已拦腰断成两截,断面焦黑得发亮,连树洞里的雀蛋都成了灰。 后来又有雷来。 西坡的枫树林遭了殃,七棵百年枫树并排倒在山涧边,树皮被烧得卷成焦片,雨水冲过,连溪水里都飘着焦木的味道。 一连几道天雷劈下来,山民们怕了,说这是雷公在山里留记号,便把山名改成了雷公山。 龙真长老总在苗族中的节日期间去看那些焦树桩,如今桩子上已冒出新枝,只是断口处的黑痕,还像一道永远褪不去的印,提醒着山民们,这片茂密的绿,曾与天公有过怎样激烈的相遇。 “看,我院中那棵香樟树就是当年被雷击留下的,过去这么多年了,仍然长不出新芽......” 龙真长老指指院子角落里那棵黑漆漆的树干,说道。 当时高瞻听到这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此处必有妖邪,天雷不过是对方应劫的反映。 龙真长老的话音刚落,坐在木屋角落的高瞻就指尖一顿,握着的茶杯在桌面磕出轻响。他抬眼望向窗外雨雾中的香樟残桩,眉峰拧成一道深痕,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长老,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天雷。” 龙真长老一愣,龙阿蛮更是急着追问:“高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天公发怒吗?” “寻常天雷劈山,要么是孤注一道,要么是散雨时的伴生惊雷,哪会专挑百年古树劈?还年年春夏都来。” 高瞻站起身,走到门边指着远处的山脊:“我早年在山中学道时,曾见过妖物修炼应劫的景象--那雷是洗髓劫,专劈修为到了瓶颈的精怪,要毁它修行、打回原形。能引动这种雷的,至少有五百年修为,绝非普通小妖。” 这话让小院里瞬间静了下来,龙阿蛮攥紧了衣角,龙真长老也沉下脸:“可这山里从未出过伤人的精怪,连走夜路的山民都没遇过怪事……” “没伤人不代表没有。” 高瞻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的火。 “此符纸名为招引,它闪现蓝光就意味着附近有妖邪。它藏得极深,或许就附在那些焦黑的古树里,也或者就在你们口中的鹰嘴潭里,借山林灵气遮掩气息。天雷劈它,它却借着树身挡劫,所以树断了,它倒躲在暗处养伤。阿月姑娘半月前失踪一事,说不定就是它布下的障眼法--迷惑生人接近,吸取纯阴精气,等它熬过最后几道劫,这雷公山,恐怕就不是山民的安身地了。”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细雨,屋檐下铜铃的轻响此刻听来竟多了几分诡异,龙阿蛮望着窗外发黑的树影,忽然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原来雷公山的雷,从来不是守护,而是一场藏在云雾里的凶险对峙。 高瞻将符纸按在香樟残桩的焦痕上,指尖灵力流转,符纸却只泛出微弱的白光,并未触发预警。 他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这妖物藏得极深,连招引符都探不出气息,看来是借了山体灵气做掩护。” 龙真长老忧心忡忡:“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它继续躲在山里修炼。” “它既借古树挡劫,必然需要极阴的水源滋养伤势。” 高瞻目光扫过木屋墙上的山图,指尖落在标注“鹰嘴潭”的位置:“这潭水深不见底,潭边又有棵千年老槐,正是阴灵气汇聚之地。今晚子时,我去潭边一探,你们在此等候,若见鹰嘴潭方向有红光冲天,便立刻点燃这张引雷符助我。” 高瞻郑重的将一张紫色符纸交给龙真长老,我师徒二人方出发上山的。 此时已夜幕降临,山林渐渐恢复了宁静,四周寂静的可怖。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雷公山裹得严严实实。 鸟雀早已归巢,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风都似被冻住,树叶纹丝不动,只有高瞻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带着几分凝重。 我攥紧了腰间的符袋,指尖微微发凉,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我们。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细碎却格外清晰,像是枯枝被人踩断。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却只看见黑漆漆的树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师父,有人呢!” 我慌忙扯了扯高瞻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紧张。 高瞻立刻停住脚步,祭出一张符纸挡在我身前,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灵力顺着符纸散开,却没探到任何妖气,只有一丝微弱的生人气息,藏在右侧的灌木丛后。 “出来吧。” 高瞻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枝,正是寨子中的少年龙阿蛮。 他换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了泥土,看见我们盯着他,耳朵瞬间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想跟着你们看看,我也想保护雷公山……” 我愣了愣,刚要开口责备他胡闹,却见高瞻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只是眉头依旧皱着:“山里危险,你一个孩子跟来只会添乱,现在立刻下山。” 龙阿蛮却咬着唇,往后退了一步,攥着断枝的手更紧了:“我不怕!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比你们熟路,我能帮上忙!” 林间依旧静得可怕,只有少年倔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而远处的鹰嘴潭方向,似乎有淡绿色的雾气,正顺着突然飘起的一阵风风,悄悄向我们这边飘来。 高瞻望着龙阿蛮倔强的眼神,又瞥了眼愈发浓重的夜色,终是叹了口气:“跟着可以,但必须听我指令,不许擅自行动。” 龙阿蛮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手里的断枝都攥得更紧了些。 高瞻点头,示意我与龙阿蛮降低身形,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向鹰嘴潭。 月亮已经悄然升起,月光透过高大树叶的缝隙,在潭面上洒下细碎的银辉,潭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虫鸣声都格外稀疏。 我们三人刚踏上通往鹰嘴潭的小路,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松软。我正想提醒龙阿蛮小心,他却已踩空半步,整个人瞬间向下陷去--竟是有人设下的泥沼陷阱! “龙阿蛮!” 高瞻眼疾手快,立刻掷出驱魔剑,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光,稳稳插在泥沼边缘的岩石上。 龙阿蛮慌忙伸手抓住剑柄,整个人悬在泥沼上方,浑浊的泥浆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溅起细小的水花。 “别慌,慢慢往上爬!” 高瞻蹲下身,伸手抓住龙阿蛮的手腕,一点点将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龙阿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后怕,却还是咬着牙说:“我没事,多谢高先生!咱们继续走。” 就在这时,阿蛮忽然注意到泥沼边缘的草叶--几株平日里常见的狗尾草,叶片竟朝着相反的方向弯折,草茎上还沾着一点墨绿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高先生,离殇姑娘,你们看这个!” 他立刻指着草叶:“这是倒生草,只有鹰嘴潭北边的乱石坡才有,而且这汁液……我去年见过,是老槐树上才有的黏汁!” 高瞻顺着龙阿蛮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草叶间的泥土上,有一串极淡的脚印,脚印边缘还残留着同样的墨绿色汁液,一直延伸向乱石坡的方向。 “原来她是故意引我们走主路,自己却绕去了乱石坡。” 高瞻握紧驱魔剑,眼神变得锐利:“阿蛮,你带路,我们抄近路追上它。我倒要看看,它究竟是何方妖物!” 龙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泥点,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轻轻划了道痕,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星象,才笃定地说:“从这里走,穿过乱石坡东侧的窄缝,能比主路快半柱香到鹰嘴潭。” 说罢,他率先迈步,脚步轻快地踩在碎石上,避开了几处松动的石块--那些地方的青苔下藏着暗绿色的霉斑,显然是常年不见光的危险区域。 我跟在后面,只觉得脚下的石头硌得生疼,稍不留神就差点滑倒,高瞻伸手扶了我一把,目光却始终盯着四周的乱石。 这些石头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竟像间小木屋,表面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堆叠在一起时,真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连风都被挡在外面,空气里只有潮湿的土腥味。 “小心点,这些石头缝里可能藏着机关。” 高瞻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块倾斜的巨石,石缝里隐约露出几根干枯的槐枝,枝上还沾着那抹熟悉的墨绿色汁液。 龙阿蛮立刻凑过去,手指在石缝边敲了敲,又侧耳听了听,才压低声音说:“这石头是空的!里面有声音。” 话音刚落,巨石突然“轰隆”一声晃动,石缝瞬间扩大,几根带着尖刺的槐枝猛地窜出来,直刺向龙阿蛮! 高瞻反应极快,一把将龙阿蛮拉到身后,驱魔剑横扫而出,金光闪过,槐枝应声断裂,墨绿色的汁液溅在青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是那妖物的手段,它知道我们进山了,在一路盯着我们。” 高瞻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看向龙阿蛮,“还有多久能到窄缝?” 龙阿蛮定了定神,指着巨石后方:“就在那后面,穿过窄缝,就能看见鹰嘴潭的水光了!” 高瞻刚要取出罗盘,忽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余光瞥见老槐树的枝干竟在无风自动,树影里似乎藏着一双眼睛。 此刻,槐树洞内,清枫正透过树缝盯着高瞻的背影,墨绿色的眼底翻涌着冷光。 他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槐叶,心中暗忖:“不过一个修道的毛头小子,也敢来探我的底盘。五百年的洗髓劫都熬过来了,还怕你这点手段?” 他缓缓催动灵力,树根底下悄然升起一层淡绿色的雾气,顺着岸边的草叶,悄无声息地缠向高瞻的脚踝—--他要先困住这战灵人,看看他究竟有多少能耐。 高瞻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身看向老槐树,驱魔剑“唰”地出鞘,剑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既然躲在暗处,何不出来一见?” 树影里的动静瞬间消失,只有头顶的树叶轻轻晃动,仿佛刚才的寒意只是错觉。但高瞻知道,这妖物已经盯上他了,一场凶险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高瞻一刻也不耽搁:“阿蛮,继续走,快去潭边!” 高瞻已预料到那鹰嘴潭就是老妖的巢穴。 两刻钟后我们到了鹰嘴潭的位置,水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没有半分水光漏出来。 “这是邪气极重,一会儿若有异常,你们两个就趁机躲起来,别露面知道吗?” 高瞻的话音刚落,潭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淡绿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整座潭边笼罩。他握紧驱魔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雾气中缓缓走出一道红色身影。 那是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间插着一支鎏金点翠的凤钗,钗尖缀着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嫁衣绣满了缠枝莲纹,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裙摆拖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却不见半点污渍。 最让人惊心的是她的脸,肌肤白得像潭底的鹅卵石,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幽怨,一双杏眼似含着泪,朱红的唇微微勾起时,竟透着几分勾魂的媚意。 “公子为何持剑对着我?”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潭水的波纹,一步步向高瞻走近:“我在此等候良人三百年,今日终于盼来你……” 高瞻瞳孔微缩,却发现这女子的双脚始终没有沾地,裙摆下是空茫的雾气,而且她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陈旧的腐木味,混在雾气里若有若无。 “清枫,别装了。” 他大喝一声,驱魔剑直指女子心口:“你以为这点幻术就能迷惑我?真正的新娘,眼中有光,而你,只有潭水的阴寒!” 第390章 水木共主,诛邪破妄 话音未落,高瞻猛地将灵力注入驱魔剑,剑身上的金光瞬间暴涨,刺破了周围的绿色雾气。 那红衣女子的身影剧烈晃动起来,凤钗上的珍珠化作枯叶,大红嫁衣也逐渐褪色,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树皮纹理。 “你竟能破我的幻境!” 那“新嫁娘”突然变换了容貌,变成一个青年男子,虽眉目俊朗,却带着一股妖邪之气。 这就是清枫的真面目了。 清枫的声音变得尖锐,身影瞬间退到老槐树下,槐树的枝干剧烈摇晃,无数槐叶像利刃般向高瞻射来。 高瞻纵身跃起,避开槐叶的攻击,驱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直劈老槐树的树干:“躲在树里不敢出来,这就是你五百年的修为?” 树干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墨绿色的汁液从裂口处渗出,清枫的惨叫声从树洞里传来,潭水也跟着翻涌起来,一场真正的恶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墨色战气在高瞻掌心凝聚成刃,刚劈开迎面袭来的三丈巨木,后背便骤然传来刺骨的寒意。 清枫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唯有满地枯黄的落叶在他足尖打着旋,下一秒竟如活物般缠上高瞻的脚踝,木质的倒刺狠狠扎进鞋底缝隙。 “原来这便是归宗战灵师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清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高瞻猛地抬头,只见对方立于一棵千年古槐的枝桠上,墨绿长袍与斑驳树影融为一体,指尖正捻着一片翠绿的柳叶。 话音未落,那柳叶突然暴涨成三尺长的利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高瞻的面门,刃身上还缠着细密的藤蔓,一旦沾上便能瞬间收紧。 高瞻旋身避开,战气刃横扫而出,却在触及古槐树干的瞬间被弹开--树皮竟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无数凸起的树瘤化作狰狞的鬼脸,吐出粘稠的树胶。 我躲在山石后头,看着双方对打,深深为高瞻捏一把汗。 高瞻暗道一句不好,想后退时却发现双脚已被从地底钻出的树根缠住,那些树根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衣服缝隙往里钻,所过之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竟是带着腐蚀性的木毒。 清枫缓缓落地,周身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枝桠如手臂般向高瞻抓来,每一根枝条末端都长着锋利的木刺。 “你我缠斗几个回合,你竟不落下风,本洞主多年没有遇到你这样的对手了。只是我的木毒从无虚发,你的战灵之力也该耗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按在身旁的树干上,古槐的树干突然裂开一道巨口,涌出铺天盖地的木屑,那些木屑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木箭,“这‘万木归宗’,便送你上路!” 高瞻咬碎舌尖,以精血催动战灵,金色战气在周身形成屏障,可木箭却如雨水般持续撞击,屏障上已出现细密的裂纹。 就在这时,他瞥见清枫按在树干上的手掌微微颤抖--树妖的力量源于本体,那棵古槐,便是他的命门。 清枫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他纵横雷公山数百年,从无败绩,根本不把眼前的战灵师放在眼里。 雷公山深处的鹰嘴潭,自古便是阴气聚汇之地。 潭水终年泛着墨绿,即便盛夏也凉得刺骨,岸边唯有一棵千年老槐孤零零立着,枝桠如铁,叶片却总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苍绿--那便是尚未化形的清枫。 五百年的日夜,它以潭水为镜,吸山岚之灵气,本已快摸到化形的门槛,却偏逢百年难遇的天雷劫。 那日乌云压得极低,紫电如蛇般在云层里游走,第一道雷劈下时,老槐的主枝便断了半截,焦黑的木屑混着树汁坠入潭中。 它拼尽全力催动木灵本源抵抗,可天雷一道比一道凌厉,最后一道紫雷直直劈中树干,老槐轰然倒塌,半截树身砸进鹰嘴潭,溅起的水花里满是破碎的木灵微光。 潭底的阴灵本是无主之物,千百年来在寒水中游荡,此刻见木灵将散,竟如嗅到蜜糖般蜂拥而至。 奇妙的事发生了--本应相互吞噬的木灵与阴灵,在潭水的调和下竟慢慢融合:木灵的生机稳住了阴灵的溃散,阴灵的寒冽又滋养了濒死的木根。 潭水翻涌了三日三夜,待水面终于平静时,一道身影从潭中缓缓站起。 那人着一身墨绿长袍,发间别着半片翠绿的槐叶,眼眸是潭水般的深幽,指尖划过水面时,会泛起细碎的水纹,触碰到岸边枯枝时,又能催生出新绿--清为水精之柔,枫为木灵之韧,二者合一,便是新生的清枫。 他自此以鹰嘴潭为根基,引山中草木为兵,唤潭底阴灵为将。 凡有不知深浅的山精野怪闯入他的地界,要么被藤蔓缠缚,要么被潭水吞没。 不过数年,雷公山北麓便再无人敢造次。 这日,他立于老槐残存的树桩前,看着漫山遍野随他心意盛放的落花,忽然抬手拂过鬓边槐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此后,这方天地,便称落花洞,本尊,便是落花洞主。” 风过林梢,万千落叶簌簌作响,像是山中山灵齐齐应和,从此雷公山一隅,便有了一位水木共生的洞主。 我看出清枫心中所想,以意念传音给高瞻,高瞻将驱魔剑横在身前,冷冷的盯着对面这位嚣张的木妖:“既然为天地所造就,你更应安心在山林修炼,以修正道。可你却拐带人族少女,害人性命,执意入歧途,那就不要怪我诛邪了!” 清枫一声冷笑,打断高瞻:“笑死!本洞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还轮不到你一个凡人说教!” 我盯着清枫,眼前再次出现清枫的心念。 清枫斜倚在鹰嘴潭边的古槐残桩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潭面,一圈圈水纹里映出他千年不变的俊朗面容。 风卷着漫山落花落在他肩头,他忽然低笑出声,想起百年前初掌落花洞时,那些山精对他“应天运而生”的奉承--可不是么?天雷劈不死,反让木灵与水精相融,这雷公山的水木之力尽归他掌控,本就是天地独一份的机缘。 “应天运……” 他捻起一片飘到掌心的桃花,花瓣在他指腹化作点点绿光:“那便该享这天运带来的快活。” 记忆里闪过一张张鲜活的人族少女面容:有春日里在溪边浣纱,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的;有秋日里上山采药,鬓边别着野菊的;还有冬日落雪时,捧着暖炉在窗边读书,指尖冻得发红的。 他想起第一次将那浣纱的少女带回落花洞时,对方惊恐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在看到满洞常开不谢的奇花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不过数十年阳寿,与我相伴,看遍这山中万年不变的景致,难道不是她们的福气?” 清枫哼了一声,指尖的绿光骤然收紧,桃花瞬间枯败。 待少女眼角爬上细纹,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时,他便会在某个月夜,轻轻叩响她们的眉心。 一团莹白的魂魄便会从躯体中飘出,带着茫然与不舍,被他以水木之力裹住,缓缓送入洞边新栽的花木中。 那些魂魄会在草木躯体里醒来,从此不必经历生老病死,永远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在他身边绽放、摇曳。 而少女们失去魂魄的躯体,他会细心整理好衣容,让潭水托着,顺着溪流漂回山下的村落。 村民们找到尸体时,只会以为是自家女儿不幸溺亡或病逝,哭着下葬,从不会想到,她们的魂魄正被困在雷公山深处,化作一株不会言语的花木,日复一日地陪伴着那位自视甚高的落花洞主。 清枫望着潭中自己的倒影,又想起今天新纳入洞中的少女魂魄,正藏在那株初开的海棠里。 他满意地笑了,指尖轻弹,潭水便升起一道水纹,朝着海棠花的方向漾去:“你以为那位阿月姑娘,鬼市雪医当真救得了她?她的魂魄此刻已在我落花洞里了!能留在我身边,是她们的荣幸,该惜福才是。” “执迷不悟!” 高瞻的怒喝震得林间落叶簌簌纷飞,话音未落,他右手紧握的驱魔剑已嗡鸣作响,剑身上镌刻的金色符文在日光下骤然亮起,如流动的火焰般顺着剑刃蔓延。 清枫刚将一缕水精之力化作冰刺射出,便见那剑风裹挟着凛然正气劈来,冰刺瞬间崩解成漫天水雾。 不等清枫催动木灵本源召唤藤蔓,高瞻左手已捏起一张泛着紫光的镇妖符。 符纸在他指间猎猎作响,晦涩的咒文从他齿间滚落,每一个音节都如惊雷般砸在空气里:“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驱魅,敕!” 咒文落定的刹那,紫符突然燃起幽蓝火焰,高瞻手腕一扬,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直扑清枫面门。 清枫瞳孔骤缩,忙调动周身水木之力凝聚成盾。 潭水在他身前汇成半透明的水墙,无数槐树枝桠交织其上,还泛着淡金色的防御灵光。 可紫符撞上水墙的瞬间,火焰竟如燃油遇火般暴涨,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槐枝在噼啪声中焦黑断裂。 高瞻趁势欺身而上,驱魔剑带着破风之势刺向清枫心口。 清枫被迫后跃,足尖点过的地面却突然冒出无数尖锐的石笋--那是高瞻早以战灵之力埋下的伏笔,专克他借土生木的本事。 清枫躲闪间,左肩已被剑风扫中,墨绿长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带着草木腥气的淡绿色汁液。 “战灵师,你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清枫眼中闪过厉色,潭水开始剧烈翻涌,无数枯木从潭底升起,化作狰狞的木鬼朝高瞻扑去。 可高瞻却毫不动摇,驱魔剑在他手中挽出剑花,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净化之力,木鬼触之即溃,“你拘魂囚灵,逆天而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妖邪!” 驱魔剑的剑尖擦着清枫的咽喉划过,带起的劲风割裂了他颈间的衣领,淡绿色的汁液顺着脖颈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化作一丛枯黄的杂草。 清枫瞳孔骤缩,仓促间调动水精之力在身前凝成一道水幕,可高瞻的剑势未减,金色剑气穿透水幕时竟劈出一道真空,直逼他心口的木灵本源。 “休想!” 清枫嘶吼一声,周身的古槐突然疯狂摇晃,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向高瞻的四肢。 这是他压箱底的“枯荣缠”,树根上还裹着潭底的阴寒水汽,一旦缠住便能冻僵经脉。 可高瞻早有防备,左手迅速结印,掌心战灵之力暴涨,金色光纹如网般铺开,树根触到光纹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瞬间化为焦炭。 高瞻趁势向前疾冲,剑刃直指清枫心口的木灵核心——那里是他水木双灵融合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弱点。 清枫避无可避,只得硬生生催动木灵本源抵挡,驱魔剑刺入的瞬间,金色剑气在他体内炸开,无数细小的木刺从他周身皮肤迸出,墨绿长袍被染透大半,连发间的槐叶都失去了光泽。 “噗——” 清枫喷出一口绿血,踉跄着后退数步。 他能清晰感受到木灵本源在溃散,潭水凝结的护体灵光也变得摇摇欲坠。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高瞻哪会给他喘息之机,剑随身动,一道弧形剑气劈向他的腰腹,若这一击命中,清枫的木灵本源必将彻底碎裂。 清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转身扑向鹰嘴潭。 他足尖点在潭面,潭水瞬间沸腾起来,无数水箭从他身后射出,暂时阻住了高瞻的追击。 “高瞻!今日之仇,我必百倍奉还!” 他嘶吼着,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水膜,整个人如游鱼般沉入潭底,潭面仅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高瞻追到潭边时,只看到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焦黑槐叶。他握紧驱魔剑,剑身上的符文仍在闪烁,“清枫,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下次再见,便是你的死期!” 第391章 潭底寻踪,争夺魂玉 清枫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掠过潭面粼粼波光,最终消失在眼前黛色的深潭褶皱里,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留下。 我按在腰间短刃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这是高瞻今天才归还给我的匕首破空,我指腹仍残留着剑柄冰凉的触感,方才那番对峙的紧绷感却还未完全褪去。 我和龙阿蛮从山石后探出半个脑袋,龙阿蛮扎起的头发上还沾着片枯叶,他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这人跑得倒快,连句场面话都不留。” “他不肯留话,是怕了。” 高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指尖捏着的符篆已自行卷成细筒,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我抬头望去,只见他抬手将腰间的储物袋解下,从中取出一枚青铜质地的信号灯--那是归宗宗门特有的联络器物,灯壁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顶端嵌着颗鸽卵大的萤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芒。 “为师要探看鹰嘴潭底,离殇你跟上。” 高瞻的目光扫过潭面,潭水不知何时已从方才的澄澈变得暗沉,仿佛有墨汁在水下悄然晕开,连风掠过水面都带起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将信号灯递向龙阿蛮,指腹在灯壁上轻轻一叩,那枚萤石瞬间亮了几分:“阿蛮留守潭边,若那落花洞主现身,便旋开灯底的机关,萤石会发出十里可见的红光--记住,无论听到潭底有什么动静,都不可擅自靠近。” 龙阿蛮伸手接过信号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他用力点头时,马尾辫上的红绳晃得格外显眼:“高先生请放心!我把短弩都上好了弦,只要那洞主敢冒头,我先给他一箭再拉信号灯!” 他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弩箭囊,金属箭簇在阴影里闪了闪,倒真有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 高瞻被他逗得勾了勾唇角,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不必硬拼,你的任务是报信,不是迎敌。” 他转向我时,神色已恢复严肃,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避水符,一枚递到我手中:“潭底阴气重,这符能护你不受寒水侵体,若见到任何异动,先以灵力护住心脉,切不可被幻象所扰。” 我接过避水符,符纸触指温热,隐隐有灵力在纸间流转。 抬头看向鹰嘴潭,潭中央的水面正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极小的旋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牵引着。 龙阿蛮已退到不远处的古树下,将信号灯放在脚边,手按在弩机上,目光紧紧盯着潭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吧。” 高瞻率先迈步,足尖点在水面时竟未下沉,如踏平地般朝着潭中央走去。 我捏紧避水符,深吸一口气后跟上,符纸遇水即化,化作一层透明的光膜裹住全身,冰冷的潭水触到光膜便自动分开,连衣角都未曾沾湿。 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隐约能看到四周岩壁上布满了青苔,偶尔有不知名的游鱼从身边掠过,磷光一闪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潭边的古树下,龙阿蛮仍保持着警戒的姿势,脚边的信号灯萤石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潭边唯一的星辰,静静守着这份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静。 避水符形成的光膜撞开潭底凝滞的暗流,细碎的水泡从我们周身升起,泛着微光向上飘去,最终消融在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高瞻走在前方,白色衣袍在水中舒展如白蝶,他指尖掐诀,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便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两圈后,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鹤。 纸鹤翅膀甫一展开,便有淡蓝色的光晕从鹤羽间渗出,将周遭丈许内的水域照得清亮。 “这引路鹤亦能辨别水中妖气,跟着它走。” 高瞻的声音透过水层传来,带着几分空灵的回响。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纸鹤身上,只见它扑闪着薄如蝉翼的翅膀,朝着潭底更深处飞去,翅膀扫过之处,连水中漂浮的细小泥沙都仿佛被蓝光净化,悄然沉淀。 潭底远比想象中庞大,脚下并非平坦的岩石,而是布满了交错的沟壑,偶尔能看到半截腐朽的古木残骸嵌在石缝里,残骸上还缠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千年藤蔓,不知在水下沉寂了多少年月。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我们游动时搅动水流的声音,以及纸鹤翅膀轻微的扑闪声。 途中曾遇到几处岔路,有的通向幽深的石穴,穴口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纸鹤只是远远绕开,丝毫没有停留;有的则连接着狭窄的水道,水流湍急如奔雷,高瞻随手打出一道结界,便将那股冲力挡在外面,让我们得以平稳通过。 不知走了多久,连避水符的光膜都开始微微闪烁,前方的纸鹤忽然停了下来,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快,周身的蓝光也变得愈发明亮。 高瞻立刻抬手示意我停下,他眼神锐利地望向纸鹤所指的方向--那里原本是一片平整的岩壁,可在纸鹤蓝光的映照下,岩壁上竟浮现出淡淡的符文,符文流转间,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显现。 石门约莫两人高,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细小的蛇纹缠绕而成,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晶石,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石门缝隙中,正有丝丝缕缕的妖气渗出,与之前清枫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看来就是这里了。” 高瞻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驱魔剑,指尖灵力涌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清枫的洞府设得如此隐蔽,恐怕不止是为了藏身那么简单。离殇,你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触碰洞内的东西。” 我攥紧了手中的破空,点头应下。 此时纸鹤已落在石门上,蓝光顺着符文蔓延,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石门微微震颤,似乎随时都会开启。 潭底的水流忽然变得紊乱,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边靠近,空气中的妖气也愈发浓重,带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纸鹤的蓝光刚将石门符文染透,潭底的水流忽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漩涡在脚边打转,转瞬便化作翻涌的暗流,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水下搅动,连避水符的光膜都被冲得微微震颤,耳边满是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 我下意识将破空挡在身前,抬头便见高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石门。 石门缝隙中渗出的妖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原本淡青色的妖力此刻竟染了几分暗沉,如墨汁般在水中扩散,所过之处,连游动的小鱼都瞬间翻了肚皮,沉向深不见底的潭底。 “此地无银三百两。” 高瞻的声音带着冷意,他抬手按住背后的剑柄,玄色剑鞘上的云纹在蓝光下亮起。 “他以为搅乱潭水就能藏住气息,却忘了妖力越是躁动,越容易暴露位置。” 话音未落,他周身已涌起金色的灵力,如朝阳般刺破暗沉的妖力,右手猛地抽出驱魔剑--剑刃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劈向石门,水中的暗流竟被这股气势逼得暂时停滞。 “轰隆!” 剑刃重重砍在石门中央,蛇纹雕刻应声开裂,暗红色的晶石迸出细碎的火星,一道深深的剑痕赫然出现在石门上,石屑混着水流四散飞溅。 “好你个战灵师,竟然打上门来!” 洞府内骤然传出清枫的怒吼,声音里满是又气又急的暴躁。 “不过是动了几个人族,有什么妨碍?这是本洞主的地盘,你不过是路过,不拜见山头就罢了,还胆敢硬闯我洞府吗?” 随着他的声音,石门后的妖气愈发浓烈,竟在门后凝聚成几道青黑色的藤蔓虚影,疯狂地拍打着石门,试图阻止我们进入。 高瞻握着驱魔剑的手微微用力,剑刃上的金光更盛:“硬闯?你在鹰嘴潭底豢养邪祟,吸食过往行人体内的灵力,已经触犯修行天例,竟还敢执迷不悟?”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戒备,“今日若不除了你这隐患,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你毒手。” 说罢,他再次举起驱魔剑,灵力在剑刃顶端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刃,显然是要直接劈开这道石门。 潭水的躁动愈发剧烈,远处甚至传来岩石崩塌的声响,可高瞻的身影却稳如磐石,金色光刃在水中缓缓成型,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朝着那道布满剑痕的石门,再次劈去。 金色光刃撞上石门的刹那,清枫凝聚的妖气盾如琉璃般碎裂,幽绿的光点在水中四散炸开。 驱魔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将两扇嵌满蛇纹的石门硬生生劈向两侧,沉重的石门砸在岩壁上,激起漫天石屑与浑浊的水流。 “找死!” 清枫的怒吼从洞内传出,墨绿色的衣衫如鬼魅般闪过,他指尖弹出数道青黑色的藤蔓,藤蔓尖端泛着寒光,直刺高瞻面门。 高瞻旋身避开,驱魔剑在水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剑刃精准斩断袭来的藤蔓,断口处的妖气瞬间消散。 两人一进一退,在洞府入口展开激战。 高瞻的剑气如金芒裂空,清枫的藤蔓似毒蟒缠杀,金色灵力与幽绿妖气碰撞的瞬间,整个洞府都在微微震颤,岩壁上不断有碎石滚落,搅得潭水愈发浑浊。 我紧攥着破空,目光飞快扫过洞内。 洞府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嵌着几颗发光的夜明珠,勉强照亮周遭景象:左侧堆放着许多破损的法器,右侧则立着数十根半人高的石柱,柱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符文间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此刻高瞻与清枫打得不可开交,藤蔓与剑气交织成一张密网,正好挡住了清枫的视线,正是寻找阿月姑娘魂魄的绝佳时机。 我屏住呼吸,贴着岩壁悄悄溜向洞府深处。 越是往里走,空气中的阴冷气息越重,偶尔能听到细微的啜泣声,似有若无地从石柱后方传来。 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出现一座石台,地上栽种着一丛海棠花,花朵还未盛开,只有将开未开的花苞。 石台上悬浮着一枚透明的魂玉,魂玉内隐约可见一道淡粉色的虚影,正是阿月姑娘! 她蜷缩在魂玉中,眉眼间满是痛苦,周身的魂魄之力正被魂玉缓慢吸食,魂魄正源源不断的输送给那丛海棠花,她的虚影已有些透明。 “阿月姑娘!” 我压低声音呼唤,快步走到石台前。 魂玉周围设着一层结界,指尖触上去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想起高瞻曾教过的破阵手法,立刻取出腰间的符纸,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上,符纸瞬间燃起淡红色的火焰。 我将燃烧的符纸贴向结界,火焰与结界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结界上的符文开始变得暗淡。 “谁在动本洞主的魂玉!” 清枫的怒喝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心中一紧,回头便见他摆脱了高瞻的纠缠,墨绿色的身影如箭般射来,指尖的藤蔓带着浓烈的妖气,直扑石台。 身后妖气骤然暴涨,我甚至能感受到藤蔓划破水流的锐响,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脚尖在石台上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侧方扑去。 几乎是同时,十几条碗口粗的青黑色藤蔓便“轰”地砸在我方才站立的位置,石台瞬间被砸出数道裂痕,碎石混着水流飞溅开来。 我反手抽出破空,刀刃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芒。 不等身体站稳,最靠前的一条藤蔓已如毒蛇般缠向我的手腕,我旋身挥剑,剑气斩断藤蔓的瞬间,切口处竟渗出墨绿色的汁液,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也敢来抢本洞主的魂玉?” 清枫的声音带着嘲讽,他操控着剩余的藤蔓,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再次朝我罩来。 我咬紧牙关,踏着步法在藤蔓间隙中穿梭,破空不断斩向袭来的藤蔓,可这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条便立刻有新的从暗处涌出。 就在我全力抵挡时,清枫忽然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残影,绕过我的剑锋,径直落在石台与我之间。 他这一步恰好卡在我的视线死角,等我反应过来时,清枫的右手已伸向悬浮的魂玉。 只见他掌心泛起幽绿的妖力,魂玉瞬间被一股黑气包裹,阿月姑娘的粉色虚影在魂玉中剧烈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 清枫五指一握,便将魂玉攥在了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狠厉:“想救她?先过我这关再说!” 第392章 拘灵遣将,魂玉归位 洞顶钟乳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滴答声,却在清枫握住魂玉的瞬间,仿佛被冻住般凝滞了。 我瞳孔骤缩,指尖的温度顺着血脉飞速褪去:那枚莹白魂玉里,还封着阿月姑娘最后一缕未散的魂识。 “清枫!” 我喉间滚出低吼,足尖点地向前扑去,指尖离魂玉不过半尺,却见他手腕轻翻,那抹莹白已被纳入玄色袖中。 清枫转过身,水木共主的银冠在幽暗洞府里泛着冷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收走的不是一条人命的余温,只是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我来不及多想,右手中指上缠绕的诡丝骤然绷直。 那丝是用天蚕吐的丝混着混沌之气炼就,平日细如发丝缠在指节,此刻遇灵力催动,瞬间暴涨成小臂粗细的银白色长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向他手腕卷去。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蚕蛹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索尖甚至已经触到了他墨绿色衣袖的布料。 可清枫只是足尖在石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被风吹动的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恰好避开诡丝的缠绕。 银色长索扑了个空,狠狠砸在身后的石壁上,“轰”的一声震落大片石屑。 清枫站在不远处,左手依旧拢在袖中,护着那枚藏着阿月姑娘魂识的魂玉,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小姑娘,你这法宝是个好东西,但你功力不行,无法有效趋势,还这般急躁!” 我握着诡丝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好讨厌的人!打架就打架,做什么说教?! 此刻高瞻也回身过来站到我身前,我指着清枫手中的魂玉,委屈的看向高瞻:“师父,若魂识无法归位,阿月姑娘的魂魄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彻底消散!” 高瞻眼神里也透露出浓浓的杀意,他没想到这落花洞主竟然棋高一着,早就将阿月姑娘的魂识做了标记,这才被他拘灵遣将带走了魂魄。 我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尽数灌注到诡丝之中,银白色长索在我身前盘旋起舞,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把魂玉还来,否则今日,我便拆了你这落花洞!” 诡丝的威力被我催升到了极致,我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银白光圈。 清枫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他缓缓抬起左手,墨绿色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枚刻着水纹的木镯。 那木镯与魂玉隐隐呼应,散出淡淡的蓝光,将阿月的魂识锁得更紧。 “阿月姑娘本该归于人间,”高瞻也开口,声音渐冷:“你强行留住她们的魂识,不过是徒劳罢了。你自己想想,有谁能永远陪着你吗?” 听了这话,清枫眼睛突然瞪大,气急败坏的道:“聒噪!找死!” 话音未落,清枫突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青色水刃,向我面门袭来。 我侧身避开,水刃擦着我的发梢飞过,将身后的石柱拦腰斩断。 与此同时,我的诡丝再次袭向他的左手,这一次,长索在空中分作数股,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都封死。 我盯着他护在胸前的左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里面,是阿月姑娘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绝不能被他带走。 清枫袖袍挥落的瞬间,洞府上空突然飘起细碎的花瓣,粉白相间,本该是烂漫景致,却裹着刺骨的阴寒。 我还未反应过来,那些落花便骤然加速,绕着我与高瞻飞速旋转,风声呼啸间竟凝成一道丈高的花旋风。 无数半透明的女孩儿虚影在花瓣中沉浮,她们眉眼模糊,身形轻飘飘如断线纸鸢,正是先前被清枫拘走魂魄、炼作花灵的姑娘们。 这正是落花洞主清枫的绝技--拘灵遣将! “小心!” 高瞻猛地将我往后一拉,他手中的长剑刚要出鞘,却在看到花灵虚影时顿住,剑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挣扎--那些虚影里,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眉眼竟与他失散多年的姐姐有几分相似。 “她们还有魂识残留,不能伤了本体!” 他低吼着,硬生生收回灵力,任由几片带着尖刺的花瓣擦过手臂,留下几道血痕。 花旋风越转越急,花瓣如刀锋般割得人皮肤生疼,有个穿浅绿罗裙的花灵飘到我面前,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想诉说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猛地朝我心口撞来。 我心口一紧,却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从靴筒里抽出那柄淬过怨灵血的匕首,墨色匕首出鞘时泛着冷光,“嗤”的一声划破空气。 “离殇,不可!” 高瞻的声音带着急色,可我已经动了手。 破空精准地刺入那朵花灵的核心,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声细碎的呜咽,花灵瞬间化作漫天飞散的花瓣,落在地上便消失无踪。 我没有半分后悔,我知道,这不是杀戮,而是解脱。 清枫用邪术将她们的魂识锁在花灵里,日夜受灵力啃噬,与其让她们浑浑噩噩充当武器,不如斩断这痛苦的羁绊,至少魂识碎片还有转世的可能。 更何况,除了阿月姑娘以外,其他人的躯体早已经化作尘土,不可能复生了。 清枫站在旋风外,看到这一幕时,眼底终于褪去了先前的淡然,染上几分怒意。 “你竟敢毁我花灵!” 他抬手结印,花旋风顿时暴涨,更多的花灵从花瓣中浮现,她们的虚影变得凝实,指甲泛着青黑,朝我扑来的速度更快了。 我握着破空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反手又劈向另一个花灵,匕首划过虚空,带起一道墨色弧线。 “师父,别犹豫!” 我一边抵挡着花灵的攻击,一边朝他喊道,“留住她们,才是真的害了她们!” 说话间,又一朵花灵在我匕首下消散,那瞬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道谢,乘着风声飘远。 高瞻望着我手中不断消散的花灵,又看了看手臂上越来越深的伤口,终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却不再对准花灵本体,而是精准地斩向旋风中那些束缚花灵的无形丝线。 “我来破阵,你继续解脱她们!” 剑光与匕首的冷光交织,在漫天落花中,我们终于达成了默契--要救的,从来不是这被操控的花灵躯壳,而是那些被困在黑暗里、渴望自由的魂识。 匕首破空划破空气的瞬间,嗡鸣声里裹着淡淡的黑色光晕--破空毕竟来自于魔域,这是淬过怨灵血的刃身自带的破邪魔力,无需我刻意催动,便顺着挥砍的轨迹漫开。 先前还扑得凶狠的花灵,一触到这光晕便如融雪般震颤,我手腕翻转,匕首尖擦过一个穿粉红襦裙的花灵虚影,只听“滋啦”一声轻响,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花瓣,落在地上便没了踪迹。 我脚步未停,身影在花旋风中穿梭,匕首起落间没有半分迟疑。 有个梳着垂挂髻的花灵朝我后心扑来,我甚至不用回头,仅凭耳际风声的变化便侧身避开,反手将匕首向后一刺,墨色光晕瞬间裹住她的虚影,又是一声轻响,花灵消散时,我仿佛瞥见她指尖还攥着半块褪色的同心结--那该是她生前珍视的物件,如今终于能随魂识碎片一同解脱。 不过片刻,原本围着我们的花旋风便稀疏下来,最后一个花灵在匕首下消散时,漫天花瓣失去了灵力支撑,如断线的雨般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化作点点荧光。 我收了破空,抬眼看向清枫,却见他原本淡然的面容早已扭曲,银冠歪斜,墨绿色衣袖因握拳而绷得发紧,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几百年!本洞主几百年的收藏品!”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你竟敢全毁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掌心凝出一道青绿色的灵力匹练,那灵力里裹着细碎的木屑与水珠,正是水木共主的本源之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朝我面门袭来。 空气瞬间被压得凝滞,我甚至能闻到灵力匹练里传来的草木腐臭--那是他用邪术滋养花灵时,吸收的无数魂识怨念。 高瞻见状,立刻挥剑上前,剑光与灵力匹练相撞,“轰”的一声巨响,洞府顶部的钟乳石簌簌掉落,我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急退,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重新握紧,眼底只剩冷意:他视人命魂识为收藏品,今日,我便要让他为这份残忍付出代价。 高瞻和清枫同时被这撞击力激的后退几步,我趁着这个空档,再次飞身而起,这次的目标是清枫的心口。 匕首破空的寒光擦着清枫的墨绿色衣袖划过,我足尖点地,借着前冲的惯性向前猛扑,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我能突破他的灵力屏障,仓促间抬手想结印抵挡,掌心刚泛起青绿色的灵光,我便猛地张口,咬破舌尖,将带着血气的灵力灌注到喉间。 “南方丙丁火,祝融焚万木!” 咒语刚起,洞府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我指尖竟隐隐泛起橘红色的火光。 这是高瞻在我对战夏日暖之前,特意传授我的祝融法咒。 彼时他握着我的手腕,将自身火属性能量渡给我,反复叮嘱:“木灵最惧烈火,此咒借祝融神火之力,可破天下木系邪术。” 当时我只当是紧急之策,却没料到,今日会用在同为木灵的清枫身上。 清枫听到咒语的瞬间,脸色骤变,原本凝在掌心的青绿色灵光竟开始颤抖,像是遇到了克星。 “不可能!你怎会祝融咒?” 他嘶吼着,想后退拉开距离,可我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凉的刃身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不敢再动分毫。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咒语的力量正顺着我的气息向外扩散,洞府角落里那些原本还泛着生机的藤蔓,此刻竟开始枯萎发黄,连清枫银冠上装饰的翡翠叶片,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夏日暖也是木灵,这咒语能伤她,自然也能伤你。” 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把阿月姑娘的魂玉交出来,否则,我便让你这几百年的修为,连同这落花洞一起,化为灰烬。” 清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可他也清楚,祝融法咒对他的克制力有多强--只要我再催动几分灵力,那橘红色的火光便会顺着匕首蔓延到他身上,到时候,他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洞内的花灵旋风和藤蔓的批驳声渐渐平息,高瞻已经解决了外围的阻挡,清枫孤立无援,终于缓缓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了那枚莹白的魂玉。 我冲他摊开掌心:“抛过来!” 清枫的喉结在匕首下滚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在我以为他要乖乖交出魂玉时,他突然猛地抬手,掌心的魂玉带着一道莹白的光,从我头顶径直抛出。 那弧度又高又急,我下意识抬头去看,视线被魂玉的白光牢牢吸引,握着破空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小心!” 高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反应,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斜刺里飞出,他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鹰隼般矫健,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枚魂玉。 一束光突然从洞府洞口照进来,落在高瞻手中的魂玉上,莹白的玉面上竟隐约映出阿月姑娘浅浅的笑容,看得我心头一暖。 可这暖意还未散去,我便察觉到抵着的脖颈突然没了触感--清枫趁着我分神的瞬间,周身突然冒出一团浓黑的青烟,那青烟带着刺鼻的草木腥味,瞬间将他的身影笼罩。 我立刻挥着破空刺向青烟,却只划破了一道虚影,青烟如同被风吹散般,顺着洞府角落的通风口飞速飘远,只留下清枫阴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战灵师高瞻,小姑娘,今日之仇,我记下了!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高瞻立刻追了上去,可通风口狭窄幽深,青烟早已没了踪迹。他站在洞口,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攥着魂玉:“还是让他跑了。”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空荡荡的通风口,却并不懊恼--至少,我们拿回了阿月的魂识,那些被炼作花灵的姑娘们也得以解脱,这便足够了。 我抬手拍了拍高瞻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魂玉上:“师父,没关系,只要魂玉还在,阿月姑娘就有救。至于清枫,他损了几百年的花灵,又中了祝融法咒的余威,短时间内定不会再成气候。” 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仿佛也在应和我的话,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尽快将阿月的魂识归位,让她重新醒来。 第393章 潭边秘语,黑林诡境 清枫已经舍弃洞府,远遁而走,我与高瞻便不再停留,我二人刚抽身从洞府离开,潭底洞府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震得岩壁上凝结的水珠簌簌滚落,砸在高瞻肩甲的白色鳞纹上,碎成一片冰凉。 我攥着同样触手冰凉的破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与清枫相搏时被落花洞主术法缠绕的小臂还在发烫,那股带着腐叶腥气的妖力像是附骨之疽,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走!” 高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宽大的手掌在黑暗中精准扣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竟压下了几分灼痛。 洞道里阴风呼啸,我们踩着满地碎裂的玉盏残片疾行,那些曾被清枫视作珍宝的法器如今成了碍路的碎石,在靴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刚冲出洞府入口,潭水裹挟着湿冷的风扑面而来。我踉跄着扶住岩壁,抬眼便见鹰嘴潭边的老樟树下立着一道藏青色的身影。 龙阿蛮正踮着脚朝潭心眺望,他那头标志性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散乱,腰间悬挂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在这紧张的氛围里竟添了丝奇异的鲜活。 “高先生,离殇姑娘,你们可算出来了!” 龙阿蛮见我们现身,立刻提着衣服奔过来,他手指着潭水中央,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急促:“方才潭心突然翻起两丈高的巨浪,水花里裹着团青雾,我看得真切,那叫清枫的就藏在雾里,朝着西南方向遁走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此刻的潭面已恢复平静,只有几缕残雾在水面袅袅消散,像是从未有过那般惊涛骇浪。 高瞻松开我的手腕,抬手按在潭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指尖泛起淡金色的灵光。 “他逃不远,西南方向是黑木林,我的罗盘早已探明,那片林子被人布着上古禁制。他身负重伤,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龙阿蛮闻言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铜铃,铃声骤然变得清亮:“那正好!我这铃铛是先祖传下,能追踪妖力,方才清枫遁走时散了不少妖气,咱们现在追,定能在他恢复之前拦住!” 他说着便要提步往西南方向去,却被高瞻伸手拦住。 “等等。” 高瞻的目光扫过我臂上的伤处,眉头微蹙,“离殇伤势未愈,先调息片刻,我与阿蛮去追即可。” 我刚要反驳,便见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递来。 “这是凝神丹,能压制你伤口残留的妖力,待我们生擒清枫,再回来与你汇合。” 潭风再次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我接过瓷瓶,看着高瞻与龙阿蛮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密林里,铜铃的余音渐渐远去。 岩壁上的水珠仍在滴落,砸在潭面泛起圈圈涟漪,我低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握紧了手中的破空。 高瞻与龙阿蛮的身影彻底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后,那串铜铃的余音也终于消散在风里。 我缓缓转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身份玉牌,目光落在鹰嘴潭上空空如也的虚无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用的一手好逃脱之法!” 话音刚落,潭面上方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紧接着,一抹翠绿凭空浮现,渐渐扭曲成旋涡的形状,旋涡越转越快,边缘流淌着细碎的灵光,将周围的草木气息都吸拢过来。 “哈哈哈,姑娘谬赞了!” 清枫的笑声从旋涡中心传来,带着几分狡黠。 下一秒,他身着青衫的身影便从漩涡中踏出,足尖轻点虚空,稳稳落在潭边的青石上。 他袖口还沾着些许黑木林的枯叶,显然方才的“逃窜”并非全无准备,只是此刻脸上没了之前的狼狈,眼底满是探究。 我抬手按住臂上的灼伤处,那里的痛感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方才与他相搏时,这伤本就是故意受的,为的就是让高瞻放下戒心。 “姑娘设计这一遭,就是为了支走那战灵师?” 清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破空,狠狠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潭心残留的雾霭,语气里带着笃定:“若本洞主没猜错,你要的不是我的洞府,也不是洞中的法器,而是……黑木林里的东西?” 风卷着潭水的湿气吹过,我看着清枫眼底的精明,忽然勾了勾唇角:“洞主既看出来了,何不明说?你逃得过战灵师的追踪,却未必能闯过黑木林的禁制,而我,恰好有能破禁的法子。” 说着,我从怀中摸出一枚半透明的玉符,玉符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归宗不世出的破禁符,我好不容易才讨到的。你要的是黑木林深处的枯荣草,我要的是草下埋着的镇魂石,我们的目的,本就不冲突。” 清枫盯着我手中的玉符,眼神闪烁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姑娘倒是个爽快人。姑娘有破空刃在手,既然是我们圣君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姑娘,那我们不如做个交易--你带我破禁,我帮你取镇魂石,如何?” 他说着,抬手一挥,一道青雾落在我臂上的灼伤处,那灼痛感竟瞬间减轻了大半,“就当是我表诚意的礼物。” 我收起玉符,看着潭面倒映出的两人身影,点头道:“好。不过,我们得尽快动身,高瞻的追踪术极准,若他发现不对,很快就会折返。” 清枫闻言,立刻转身走向那仍未消散的绿色旋涡:“那便走吧!这旋涡能直接通往黑木林外围,省了不少功夫。” 我跟着他踏入旋涡,只觉一阵轻风吹过,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耳边没了潭水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黑木林特有的、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眼前也从潭边的青石,变成了茂密的树林。 清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接下来,就看姑娘的了。” 我握紧手中的玉符,抬头望向黑木林深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那里隐约传来禁制波动的气息。 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 绿色旋涡的灵光在身后消散时,脚底最先传来的是刺骨的凉意--那黑黝黝的土地像是浸透了寒潭水,连靴底都挡不住那股阴寒,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人指尖发麻。 我低头望去,脚下的泥土泛着暗沉的光泽,捏起一撮在掌心,竟像是掺了细碎的墨粉,稍一用力便簌簌碎裂,连一丝草木的生机都没有。 “这便是黑木林。” 清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抬手拂过身侧一棵枯树的枝干,那枝干通体漆黑,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指尖划过的地方,竟落下细碎的黑屑。 “这里的草木从生根起便是黑色,连阳光都照不进密林深处,常年只有这股子腐叶的腥气。” 我抬头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全是黑沉沉的景象:高大的树木直插天际,黑色的枝叶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仅有的几缕天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也成了灰败的颜色。 低矮的灌木丛蜷缩在树根旁,黑色的叶片硬得像铁片,边缘还泛着诡异的寒光;连平日里该点缀其间的野花,此刻也只剩黑色的花茎,僵直地立在土地上,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黑叶与尘土,掠过耳边时竟带着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泣。 我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破禁符,玉符的温意稍稍压下心头的寒意,却见前方不远处的黑草丛中,忽然闪过一双幽绿的眼睛,紧接着,那片草丛便缓缓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游走。 看那身影,与我那白虎战风不相上下。 “别慌,是林里的影兽。” 清枫察觉到我的紧绷,低声解释道,“它们靠吸食草木的阴寒之气生存,不主动招惹便不会攻击人。” 话音刚落,那双眼影便消失在更深的灌木丛后,只留下一阵轻微的枝叶摩擦声,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腐殖土与阴寒交织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土地,不知何时,竟有几缕黑色的雾气从泥土缝隙中渗出,缠上我的靴筒,像是想顺着缝隙钻进衣料里。 清枫见状,抬手在我靴边虚划一圈,一道青芒闪过,那些黑雾便瞬间消散,只留下地面上淡淡的焦痕。 “再往前便是禁制的范围了。” 清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枝叶更加密集的区域,那里的黑色雾气已然凝聚成淡黑色的光幕,隐约能看到光幕上流转的符文。 “姑娘的破禁符该派上用场了,一旦触动禁制,林里的影兽会被惊动,我们得速战速决。” 我点头应下,将破禁符举在胸前,指尖注入灵力,玉符上的蓝光瞬间亮起,与前方的黑色光幕遥遥相对。 周围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那些黑色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干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阻止我们靠近。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朝着禁制光幕走去,黑木林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木林,周遭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连清枫周身的青芒都黯淡了几分。 脚下的黑土渐渐变得松软,偶尔能踩到深埋地下的枯骨,发出“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当前方的黑树终于稀疏,一片泛着诡异青灰色的草地骤然出现在眼前--那便是枯荣草阵,黑木林的中心地带。 枯荣草生得奇特,半株枯黄如死灰,半株翠绿如翡翠,两种颜色在草叶上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纠缠在一起,风一吹过,枯黄的草叶簌簌掉落,翠绿的部分却纹丝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草阵约莫半亩地大小,边缘萦绕着淡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符文流转,正是镇魂石散发出的灵力与枯荣草的气息交织而成的屏障。 “小心些,这草阵每一株草都是一个阵眼。” 清枫停下脚步,指尖凝出一缕青芒,轻轻点向最近的一株枯荣草。 青芒刚触到草叶,那株草的枯黄部分突然燃起黑色火焰,翠绿部分则瞬间暴涨,藤蔓般朝着我们缠来,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我立刻侧身避开,同时将破禁符按在地面,蓝光顺着泥土蔓延,堪堪挡住那疯长的翠绿藤蔓。 藤蔓触到蓝光,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枯萎成黑色粉末,而那株枯荣草也随之倒伏,化作一捧黑土,消失在地面。 “看来破禁符能压制草阵的灵力,但只能针对单株,这样下去太耗时间。” 我收回玉符,看着草阵深处,那里的雾气最浓,镇魂石的气息也最清晰。 清枫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三粒暗红色的丹药:“这是隐气丹,是我用百花香草提炼而成,能暂时隐藏我们的气息,避开草阵的感知。但药效只有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在半个时辰内找到镇魂石并离开。只是不知,姑娘敢不敢吞下?” 我毫不迟疑的接过丹药服下,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周身的灵力波动瞬间减弱,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清枫看着我毫不迟疑的动作,眼睛亮了一瞬。 两人俯身贴着地面,缓缓潜入枯荣草阵。草叶擦过衣料,却再没有之前的异动,那些萦绕的黑雾也像是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只是静静漂浮。 越往阵中心走,枯荣草的颜色愈发浓烈,枯黄的部分泛着焦黑,翠绿的部分则透着妖异的光泽,空气中的灵力波动也越来越强,震得人胸口发闷。 终于,在草阵最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映入眼帘--正是镇魂石。 石头表面布满裂纹,却透着淡淡的金光,裂纹中还缠绕着几缕翠绿的枯荣草藤蔓,像是在牢牢锁住它。 而在镇魂石周围,三株格外高大的枯荣草呈三角之势立着,草叶上的符文比外围的草株密集数倍,显然是阵眼的核心。 “高瞻带着个凡人,脚程没那么快,但我们也得赶紧行动,正好可以把取走镇魂石的锅,留给归宗的人背!” 第394章 巧取魂石,阵威石怒 听了清枫这番话,我不置可否。 只要不暴露我自己,不管是归宗背锅,还是清枫自己扛下,我都无所谓。 我的目标,只有镇魂石。 清枫伸出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火光。火光在幽暗的黑木林中明明灭灭,将清枫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斑驳的草地上,像一道随时会崩裂的大地裂痕。 他指尖捏着半块染血的符纸,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裹着算计:“归宗那边若追过来,我便说你是被我挟持的,不过是个从犯。我才是主谋。但魔君那边答应给我的好处,必须再加一成!” 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那枚冰凉的白玉名牌,面上没半分波澜。 归宗的人对付妖邪向来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清枫要扛下这烂摊子,无异于拿命去赌。 可这与我何干? 只要归宗发现不了我曾潜入黑木林,只要那枚藏在我袖袋里的另外半块镇魂石不暴露,归宗的怒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到我身上。 因为我是堂堂九龙山战灵师的嫡系弟子,是过了正道明路的。 清枫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后续的应对之策,我却早已走神,目光落在枯荣草法阵上。 眼前便是枯荣草法阵,镇魂石就在那阵眼中央,我细细打量着这块颇不起眼的黑色巨石,那石头通体泛着幽蓝的光,灵力汹涌得几乎要冲破石缝。 我的目标从来只有它。 来鹰嘴潭前背着高瞻,我已摸清了法阵的脉络。 枯荣草以七七四十九根青铜钉固定,草叶朝阵眼方向生长,每到子时,草叶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顺着钉身流进阵眼,滋养着镇魂石。 想要破阵,得先拔了西北角那根最粗的青铜钉--那是阵眼的气口,一旦拔掉,法阵的灵力会紊乱半个时辰,这便是我唯一的机会。 至于将那巨石化作小儿心脏大小…… 我袖中的半块镇魂石突然发烫,此刻正与我体内的灵力相互感应。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记载,镇魂石的核心藏着一缕“凝缩咒”,只要在灵力紊乱时,将自身精血滴在阵眼,再以秘术引动核心,便能将巨石凝缩成可随身携带的大小。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清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收回思绪,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轻轻颔首:“自然听着。就按你说的办,多谢你周全。” 清枫松了口气,转身研究那错综复杂的法阵脉络,没看见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以为自己握着主动权,却不知自己不过是我拿到镇魂石前,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 趁清枫低头研究的空档,我微微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凝出灵力试探。指尖下,枯荣草的气息正随着夜色渐深而愈发浓烈,阵眼处的灵力也开始缓缓涌动。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块镇魂石,它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蓝光,像一颗被揉碎的星辰。 指尖的皮肤还在发烫,那点幽蓝的光透过指缝,映在一地斑驳的草地上,像极了魔宫深处摇曳的鬼火。 我攥紧掌心,镇魂石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念头--只要拿到完整的镇魂石,解开身上那道咒印,那些被咒印封锁的记忆,就能重新流回脑海。 哥舒危楼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日魔宫大殿的阴暗还未散尽,他一袭玄黑长袍,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指尖夹着半片断裂的镇魂石,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魂魄:“你理应回到魔域,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当时只当他是蛊惑,拔刀便刺,可刀刃擦过他衣襟时,心口那道咒印突然剧痛,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玄色的城墙、飘着血雾的森林,平静无波的水面,燃烧的火山浓浆,断肢残臂,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年幼的我,在火光里奔跑。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只留下我满心的混乱与疑虑。 “当年姑娘的灵力被镇魂石封印,镇魂石遁世而去,踪迹全无。一百多年间,我费尽心血才寻到这半块镇魂石,姑娘且先拿去。如有机会,姑娘可亲自去一趟西南黑木林,那里有剩余半块镇魂石,只要两块残石合二为一,姑娘沉睡的记忆就有可能复苏。” “之前崇明已经查明,归宗的藏书楼里有本古籍,里头藏匿着破阵之法,姑娘可借着归宗弟子的身份前去查阅,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段时间,我顶着“正道弟子”的身份四处奔波,闲暇时间就一头埋进藏书楼,连高瞻都以为我收敛了心性,用心历练,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藏着“魔域”这两个字。 每次高瞻笑着向我递来提升灵力的丹药,或严厉督促我用功向学,或美人儿师姐、小千等人对我关怀备至时,我都要攥紧袖口,才能压下将秘密说出口的冲动。 这种感觉太熬人了,像有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连夜里做梦,都要反复回想哥舒危楼的话,猜那到底是真话,还是他布下的另一个陷阱。 我走到枯荣草法阵边缘,侧耳听着黑木林外的动静,枯荣草的气息顺着石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腥甜。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子时,青铜钉会随着草叶汁液变得松动,破阵的机会近在眼前。我摸了摸心口,咒印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痒,那是记忆在蠢蠢欲动的征兆。 或许哥舒危楼说的是真的,我本就不属于正道;或许他只是想利用我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可这些猜测都没用,唯有解开咒印,找回完整的记忆,才能辨出真假。到那时,若是我真的来自魔域,便去寻哥舒危楼问个明白;若是他骗我,我便提刀再闯魔宫,讨回这段被疑虑纠缠的日子。 高瞻待我如亲子,若他知道我可能与魔域有关,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只能将秘密再往心底压了压,只盼着镇魂石能快点到手,让我早日挣脱这进退两难的困境。 我摸索着怀中半块镇魂石的棱角,指尖在袖中又攥紧了几分。今夜过后,不管记忆里藏着什么,不管哥舒危楼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不用再这样煎熬着过日子了。 我要先拿到镇魂石,再去寻那个答案--寻我真正该去的地方。只要证实真假,我才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着古籍上的秘术口诀。 归宗的怒火,清枫的生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今夜过后,这世间,只会剩下我与镇魂石。 一阵阴风骤起,吹皱了枯荣草的海洋,那风裹着枯荣草特有的腥甜,迎面扑来的瞬间,竟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不是人间风霜的冷,而是法阵灵力流转时,裹挟着的、近乎碾压般的威压。 我攥紧袖中那枚镇魂石残片,指尖已沁出冷汗,知道子时到了。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响动,紧接着是清枫沉喝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我身后飞出,直奔着法阵而去。 我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呼吸都滞了半拍:整片后山已化作枯荣草的海洋,半人高的草叶在阴风中疯狂摇曳,翠绿与焦黑在草茎上交替蔓延,像是生与死在瞬间纠缠。 清枫悬浮在草海中央,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水木灵气,淡青色的光团如潮水般涌向草叶根部,那些原本疯狂扭动的枯荣草竟微微停滞,草叶上的焦黑纹路开始泛出微光--他在用水木共主的本源魔力,强行与法阵的核心交涉,试图暂时压制草叶的攻击性。 “快!我撑不了多久!” 清枫的声音带着吃力,额角已渗出冷汗,淡青色的灵气层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我不再犹豫,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掠过草海。枯荣草的叶片擦过手臂,竟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划破的伤口处瞬间传来麻痹感。 这法阵不仅能滋养镇魂石,还藏着如此凌厉的杀招。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我已浑身是伤,可目光落在阵眼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被抛到了脑后。 阵眼位于草海中央的石台之上,镇魂石就嵌在石台正中,通体泛着幽蓝的光,比我上次瞥见时更加耀眼。 那蓝光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护罩,灵力在护罩上流转,竟形成了实质的波纹,空气中的灵气被搅动得疯狂旋转,连周围的枯荣草都不敢靠近半分。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灵力汇聚于掌心,猛地拍向护罩。 “砰——” 掌心与护罩接触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反震力轰然爆发。 我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枯荣草的根部。 草叶被震得剧烈晃动,翠绿的汁液溅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 我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气血逆行间,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草地上。 再看那镇魂石的护罩,竟只是泛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随后便恢复如初,幽蓝的光芒甚至更盛了几分,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这石头的灵力护罩,比我预想的更强!” 清枫的声音带着惊怒,周身的水木灵气已开始不稳,部分枯荣草又恢复了疯狂扭动的姿态,草叶上的焦黑纹路重新变得狰狞:“它在吸收法阵的灵力,你再试试,我用魔力帮你牵制!”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看向镇魂石。 护罩上的灵力波纹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其中流转--这哪是简单的灵力护体,分明是将整个枯荣草法阵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这一块石头上。想要破掉护罩,不仅要对抗镇魂石本身的力量,还要顶住整个法阵的反噬。 阴风再次卷起,枯荣草的海洋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镇魂石助威。 我攥紧破空短刃,眼中闪过决绝:不管这护罩有多强,今夜我都必须拿到镇魂石。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提气冲向前,这一次,掌心的灵力中混入了那枚镇魂石残片的力量,幽蓝的微光在掌心闪烁,与镇魂石的光芒遥相呼应。 掌心的镇魂石残片突然发烫,那点幽蓝微光骤然暴涨,竟挣脱我的指缝,悬浮在半空。我还没反应过来,残片已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向阵眼处的镇魂石护罩。 “嗡——” 两声嗡鸣在同一瞬间炸开,残片与镇魂石像是久别重逢的磁石,护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幽蓝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 下一秒,无数淡蓝色的光丝从石台中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像天罗地网般骤然收紧,将我与镇魂石一同困在中央。 这光网带着刺骨的寒意,触碰到衣角的瞬间,竟直接冻裂了布料。我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光网边缘萦绕着浓稠的灵力,像是无形的墙,将我死死锁在阵眼中央。 更可怕的是,光网还在不断向上攀升,石台周围的枯荣草开始疯狂枯萎,翠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焦黑,所有灵力都被光网抽走,汇聚成一道冲天的光柱。 清枫见此情形,不敢妄动,急忙收了魔力。 光柱刺破夜空,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后山,连数十公里外的黑木林都被染成了淡蓝色。 高瞻正巧赶到黑木林外围,他指尖还捏着刚绘制好的追踪符。 他本在等龙阿蛮发射子时的信号,却突然瞥见天边亮起的蓝光,那光芒中蕴含的禁制力量太过熟悉--是枯荣草法阵的终极禁制,唯有触及镇魂石核心才会被触发。 这道禁制,是前任归宗宗主亲自设下的,力量惊人。 “不好,那清枫触碰到了禁制!” 高瞻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符纸瞬间燃尽。他最担心的就是清枫急功近利,强闯法阵,可没想到禁制触发得如此之快。 他顾不上等候龙阿蛮,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朝着黑木林中心的方向掠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攥紧腰间的驱魔剑,心中满是焦虑:那禁制的威力足以绞杀高级修士,若清枫被困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时的阵眼中央,我正与光网的力量苦苦对抗。光网不断收缩,灵力像针一样刺进皮肤,体内的气血开始翻涌。 我抬头看向悬浮在石台中央的镇魂石,它此刻正与光网相互呼应,幽蓝色的光芒中竟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那是一片飘着血雾的魔域森林,与我记忆碎片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有一位女孩子显现其中,虽然她的脸很陌生,但我就是知晓,她就是我。 “原来我真的来自魔域……” 我喃喃自语,掌心的灵力不自觉地与光网的力量交织。 第395章 诡谲秘境,暮色如血 我猛地抬头,瞳孔被那道直冲苍穹的禁制之光刺得微微发疼。 那光如鎏金熔铸的长柱,冲破浓密的树冠,将暗沉的天幕撕开一道亮眼的口子,连远处连绵的山影都被染上了一层灼目的光晕。 这动静属实太大了。 黑木林本就是方圆百里内最诡谲的秘境,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敢轻易涉足,如今这道禁制之光几乎是昭告天下般的存在,高瞻必然能感应到。 他修为深不可测,感知力更是惊人,这般天地异象,不出半炷香,他定然会循着气息赶过来。 就在这时,光网突然剧烈晃动,似乎感应到了我体内的咒印,原本冰冷的灵力竟变得温和了几分。 我心中一动,或许解开咒印的关键,不只是拿到镇魂石,还要借助这禁制的力量。 我耳朵竖起来,心里一紧:十几公里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高瞻来了。 我咬了咬牙,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握紧破空短刃,准备在高瞻赶来前,先冲破光网的第一层束缚--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他面前,守住这个秘密。 夜风卷着黑木林特有的潮湿腐叶气,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符纸,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这张符纸的图纹是我在归宗藏书楼古籍里翻到的,我自己偷摸临摹了上百遍,才将符纹牢牢记在心中,赶制了这张符纸出来,为的就是解开阵眼的禁制。 镇魂石,那可是传说中能镇煞驱邪、稳固神魂的至宝,此刻正悬浮在禁制光柱的中心,原本一分为二的两块残片已然合二为一,表面流转着温润,却极具威慑力的莹蓝光泽,周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禁制余波,丝丝缕缕的灵力如银蛇般窜动。 归宗与高瞻待我恩重如山,但镇魂石对我而言,是解开体内沉疴的唯一希望。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图谋,更不能暴露自己潜伏在黑木林的踪迹--一旦被发现,我面临的不只是被扫地出门的境地,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我要抓紧时间了! 草叶从我肩头簌簌滑落,是方才为了躲避禁制冲击而扑倒时沾上的,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我抬手迅速抖落衣摆上的残枝碎叶,指尖划过衣襟上暗绣的敛息符,确认气息并未外泄。 深吸一口气,我闭上眼,将体内沉寂多年的灵力尽数调动起来:丹田处暖意升腾,顺着奇经八脉游走,流经四肢百骸时,带着轻微的胀痛,那是灵力久未如此磅礴运转的缘故。 再次睁眼时,眼底已凝起决绝的光。 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狸猫般窜出,避开禁制光柱外围残留的屏障,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诀,将那张符纸投射而出,口中低喝一声:“破!” 磅礴的灵力化作一柄凝练的青色长剑,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直刺向那合二为一的镇魂石。 光剑之身撞上镇魂石外围的防护光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璀璨的灵力碎片如星子般四溅,落在周围的古木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镇魂石微微震颤,莹蓝的光泽骤然变得炽烈,仿佛在抗拒我的侵袭。 我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的灵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向长剑--必须快,高瞻的气息已经在感知范围内若隐若现,那是一种让我既敬畏又忌惮的威压,正迅速逼近。 我猛地加大灵力输出,青色长剑瞬间暴涨数倍,剑身上布满了细碎的灵光纹路。 “给我过来!” 我低喝出声,声音因灵力透支而带着一丝沙哑。 长剑猛地刺入防护光晕,镇魂石的震颤愈发剧烈,莹蓝光芒忽明忽暗,似乎即将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伴随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高瞻来了!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灵力反噬的剧痛,猛地祭出早已备好的收魂袋,口中念动收摄咒诀。 镇魂石的光芒骤然一黯,化作一道莹蓝流光,挣脱了禁制的最后束缚,直直飞入袋中。 我迅速收紧袋口,将其贴身藏好,同时反手打出数道敛息符,将自身气息彻底隐匿。 我身形一闪,钻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后,只留下那道渐渐消散的禁制光柱,以及满地狼藉的战场,静待着即将到来的身影。 我刚刚从阵眼外围逃窜出去,高瞻的身影就从天而降到了阵眼中心,面对高瞻的,是一身狼狈的清枫。 我刚稳住心神,头顶便传来衣袂破空的锐响。 我透过枯荣草的缝隙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天神降世般,自漫天霞光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方才我逃离的阵眼中心。 那是高瞻,我的师父。 他一袭白色长衫,仙气飘飘,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冷峻如冰雕雪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灵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残破的禁制阵眼,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阵眼中心,清枫正扶着一根断裂的古木勉强站立,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他原本飘逸的墨绿色青衫被禁制碎片划得满是裂口,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痕,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昔日俊朗如玉的眉眼此刻只剩下不甘与倔强。 他强自支撑着站立,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清枫左看一眼灵活的像豹子似的不见踪影的小丫头,右看一眼来势汹汹的战灵师高瞻,有一瞬间傻眼。 不是,你们师徒二人都是属耗子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不敢回头,踉跄着扑向不远处那片半枯半荣的茂密草丛。 枯荣草是黑木林特有的奇草,叶片一面焦黑如炭,一面鲜绿欲滴,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厚得能没过人的腰身,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顺势滚入草堆,枯叶与鲜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 指尖飞快掐诀,默念隐身咒的咒文,淡青色的灵光在周身一闪而逝,我的身形便彻底融入了周遭的环境,连呼吸都被咒法收敛得几不可闻。 我此刻正躲在厚重的枯荣草堆下,胸口剧烈起伏,肺腑间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灼痛。方才强行冲破阵眼外围禁制时,灵力反噬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高瞻脚尖刚沾到黑木林外围的松软腐土上,身后便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威压--那是属于战灵师的无上气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 清枫深深皱眉:看来,这才是战灵师的真正实力,敢情这位战灵师高瞻之前还对我放水了? “我真是小瞧了你。” 高瞻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目光死死锁定清枫:“水木共主,名不虚传,竟还真让你破了我归宗布下的三重禁制,盗走了镇魂石!” 清枫猛地抬头,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战灵师,镇魂石本就不该被你们私藏,它原本来自魔域,属于天地间的平衡,而非你归宗的囊中之物。”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躲在枯荣草堆里,心脏狂跳不止。 隐身咒虽能隐匿身形,却挡不住高瞻那洞察一切的灵识,我只能将气息压到最低,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草叶微微晃动,带着细微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高瞻冷笑一声,周身的金色灵力骤然暴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凝固:“平衡?清枫,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就能夺走镇魂石?今日,你既敢擅闯黑木林,破我宗主禁制,就别想活着离开。” 清枫脸色一白,却依旧没有退缩,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青绿色灵光,那是水木之力的本源:“我虽不敌你,但也不容你诋毁。镇魂石不在我手中,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它。” “哦?” 高瞻眉峰一挑,眼中的寒意更甚:“不在你手中?那你说说,它去了哪里?” “这里,难道还有别人在??” 高瞻慢慢吐出这句话,却听的我心头狂跳。 我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向贴身藏着的收魂袋,袋中镇魂石的莹蓝光泽隔着布料都能隐约感知到。 “镇魂石禁制惊人,凭我的力量确实打不开,我来的时候,镇魂石就已经被人取走了。信与不信,随你!” 清枫一摊手,反而气定神闲起来。 反正他说的是实话,有什么可心虚的呢? 高瞻心存狐疑:“那你可看清是何人盗走的?” “有哇。一个身约两丈、身穿黑袍的男人,高大威猛,魔力惊人!可惜,没看清楚脸!” 清枫顺口胡诌。 原来清枫竟在替我掩护,竟还真的认真与我做交易?我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继续隐在草堆里,静静注视着这场因镇魂石而起的生死对峙。 暮色浸着一地的血光,染得四周黑木一片猩红。高瞻握着驱魔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盯着对面的清枫,眼底满是嫌恶与警惕--妖魔之道,向来以谎言为饵,以人心为食,眼前这看似温润的家伙,指不定藏着怎样淬毒的獠牙。 “妖就是妖,纵是巧舌如簧,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腥膻。” 高瞻的声音像淬了冰,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驱魔剑应声出鞘,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嗡鸣作响。 他左脚蹬地,身形如箭般窜出,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劲风,断砖碎瓦被卷得簌簌作响。 “方才鹰嘴潭交手不过是试探,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清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终究没再多言。 他墨绿色衣带飘展,身形灵动如蝶,手中突然凝出一柄泛着淡青光晕的玉笛,笛身流转着细碎的灵光,与高瞻的驱魔剑形成鲜明对比。 当驱魔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劈来时,清枫手腕一转,玉笛精准点在剑锋之上,“铛”的一声脆响,震得周遭气流激荡,尘土飞扬。 高瞻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妖物的修为,却愈发坚定了除魔之心。 他旋身变招,驱魔剑挽出层层剑花,每一朵都带着灼烧妖气的炽热符文,如同燎原之火般朝着清枫席卷而去。 “斩妖诀--破!” 他低喝一声,剑尖陡然迸发出刺眼的白光,直刺清枫心口,招式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清枫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拔高,避开剑势的同时,玉笛横吹,一道青绿色的气流从笛中涌出,化作数道锋利的风刃,朝着高瞻劈砍而去。 风刃过处,地面被割出深深的沟壑,断木碎石纷纷崩裂。 高瞻见状,挥剑格挡,符文与风刃相撞,爆发出阵阵轰鸣,光芒四射间,两人的身影在烟尘中交错翻飞,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 高瞻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驱魔卫道的凛然正气,剑风所及,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清枫的招式却灵动飘逸,玉笛在他手中时而化作利刃,时而化作屏障,看似防守,却暗藏凌厉反击。 两人从断壁之上打到荒草之中,驱魔剑的银光与玉笛的青光交织缠绕,碰撞声、兵刃交击声、气流呼啸声,在空旷的阵眼遗迹中回荡,惊起漫天飞尘。 高瞻一剑劈中清枫的衣袖,白衣被划开一道裂口,露出的肌肤却光洁如玉,并无半分妖物该有的鳞甲或异状。 他心头微动,却转瞬被“妖物善变”的念头压下,攻势愈发凌厉:“休要装模作样!今日不除你,必为后患!” 他纵身跃起,驱魔剑高高举起,剑身汇聚起漫天星辉,化作一柄巨大的剑影,朝着清枫轰然斩下。 清枫望着那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的剑影,眼底的怅然化作一抹决绝。他握紧玉笛,周身青光大盛,淡青色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动,玉笛上的灵光愈发炽盛,竟隐隐有与驱魔剑抗衡之势。 “战灵师,你我之间,当真只剩兵戎相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被剑风的轰鸣盖过了大半。 高瞻哪里肯听,巨剑虚影已然落下,地面剧烈震颤,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瞬间蔓延开来。 烟尘弥漫中,清枫的身影被青光包裹,硬生生接下了这全力一击。 当烟尘散去,只见清枫白衣染血,玉笛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而高瞻也被反震之力逼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拿命来!” 高瞻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更浓,再次提剑冲了上去,驱魔剑的嗡鸣与清枫玉笛的低吟交织,在如血的暮色中,续写着一场正邪难辨的厮杀。 第396章 死生之劫,一日终焉 夜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刮过苍莽的黑木林,枯荣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草叶厚重如毡,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我指尖掐着隐身咒的法诀,指尖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不远处那惊天动地的厮杀。 月光刺破云层,有一丝一缕的月光穿透黑木林的阻隔,恰好照在高瞻手中的驱魔剑上,剑身流转着冷冽的银辉,符文在剑身上游走,发出细碎的嗡鸣。 他一身白色战灵师长袍被劲风猎猎吹起,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清枫!你擅闯镇魂岭禁制,坏我宗门结界,致使镇魂石失窃,今日便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驱魔剑裹挟着雷霆之势劈下,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水木共主清枫一袭墨绿色衫翻飞,身姿轻盈如蝶,手中凝结出碧绿色的木系灵力,化作数道坚韧的藤蔓,堪堪缠住剑身。 “战灵师,休要血口喷人!” 清枫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本洞主已经解释过了,本洞主只是误入此地,镇魂石失窃与本洞主无关!” “无关?” 高瞻冷笑一声,手腕翻转,驱魔剑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直接斩断了藤蔓:“黑木林禁制除了你水木一族的秘术,何人能悄无声息破开?若不是你引开我的注意力,神秘人怎会有机可乘?” 他踏步上前,剑招愈发凌厉,招招直指要害,战灵师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周围的枯荣草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弯下了腰。 清枫脸色一白,显然也被这威压震得气血翻涌,但他反应极快,脚下生出大片水灵,化作一道水幕挡在身前。 “战灵师,本洞主在此地驻守数百年,倘若觊觎镇魂石,如何会等到今日?再者说,本洞主先在此处立地为王,你们归宗后来的黑木林设置禁制,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将责任推给本洞主?” 水幕被剑气撕裂,清枫借力后退数步,指尖一弹,数枚蕴含着冰寒之力的水珠射向高瞻:“那神秘人气息诡异,绝非我水木一族之人,你执意要杀我,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高瞻眼中杀意更浓,驱魔剑在他手中挽出一个剑花,金光暴涨:“镇魂石关乎三界安稳,因你之误,闯下如此大祸,纵然你不是真凶,我也断不能留你!” 他猛地跃起,剑身凝聚起磅礴的灵力,如同坠落的流星般朝着清枫劈去。 清枫瞳孔骤缩,不敢硬接,周身瞬间生长出茂密的古木,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嘭”的一声巨响,屏障轰然碎裂,木屑纷飞,清枫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青衫染上点点红梅。 他踉跄着后退,看向高瞻的目光中满是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躲在枯荣草堆里,心脏狂跳不止,隐身咒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指尖开始发麻。 看着高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再看看清枫苍白的面容,我心中满是焦灼。 我知道高瞻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他此刻已然动了杀心,清枫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风越来越大,枯荣草被吹得剧烈晃动,几乎要将我暴露。 高瞻的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仿佛要将天地间的灵力都吸纳入内。 “清枫,受死吧!” 清枫深吸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身水灵与木灵交织,玉笛变换形成一柄碧色长剑:“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陪你一战!但我清枫在此立誓,镇魂石失窃绝非我所为,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两道身影再次交织在一起,金与碧的光芒在夜色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震得周围的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紧紧攥着拳头,看着那你来我往的厮杀,只觉得口干舌燥,隐身咒的效果越来越弱,隐约能感觉到自身的灵力在快速流失,而那两人的战斗,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惨烈。 驱魔剑的金光愈发炽盛,几乎要将夜色烧穿。 高瞻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招招狠戾,战灵师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不给清枫半分喘息之机。 清枫的青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握着碧玉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几十个回合的死斗,让这片枯荣草地早已狼藉不堪,断裂的草茎与碎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灵力碰撞后的焦糊味,还有清枫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草木清香,只是此刻已染上了血腥味。 清枫拼尽全力闪避、格挡,碧绿色的灵力在他周身勉强撑起一层护罩,却在高瞻的连环剑招下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 “噗--” 又是一记重击,高瞻的剑风扫中清枫的肩头,护罩瞬间碎裂,清枫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的枯荣草被碾得粉碎。 他刚稳住身形,高瞻已然欺近,驱魔剑带着雷霆之势直劈而下,剑锋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切割开来。清枫咬紧牙关,双手紧握碧玉剑,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横剑抵挡。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夜空。 碧玉剑终究难抵驱魔剑的锋芒,从中间断裂开来,碧绿色的碎片飞溅,落在枯荣草上,瞬间失去光泽。 清枫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失去武器的他如同断翅的蝶,再也无法抵挡这致命一击。 高瞻眼中杀意凛冽,手腕毫不停顿,驱魔剑顺势前送,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清枫的胸口。 剑身没入大半,符文闪烁间,不断侵蚀着清枫体内的水木灵力。 清枫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望着心口处冒出的青绿色血液。 那血液带着草木的清润,却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化作点点碧色荧光,随风飘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瞻,眼中满是错愕与不甘,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青绿色的血沫。 高瞻面无表情,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微微转动,剑锋撕裂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清枫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厚重的枯荣草上,一半身影被蓬松的草堆遮盖,另一半则暴露在月光下,青衫染血,狼狈不堪。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青绿色的血液,体内的水木灵力如同溃散的潮水般快速流失,原本凝聚在他周身的草木气息渐渐淡薄。 随着灵力消散,清枫眼中的光彩一点点褪去,最终定格在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心口那块蕴含水木灵力的灵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碧色光泽,变得黯淡无光,随着他最后一丝气息的断绝,化作细碎的光点,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高瞻缓缓抽出驱魔剑,青绿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滑落,滴在枯荣草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他站在原地,玄色长袍猎猎作响,墨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剪影。 而我躲在草堆深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看着那半露在草外的、渐渐冰冷的身躯,隐身咒的灵力彻底耗尽,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看着清枫倒下的那一刻,我躲在草堆深处,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青绿色的血沫在他唇边消散,那双曾含着水木灵韵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可直到最后一口气断绝,他也未曾吐出半个与我相关的字。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酸涩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堵得我胸口发闷--我与清枫不过是偶然相识的萍水之交,且还是敌对双方,刚才进入黑木林时,还是他出手帮我避开了第一道禁制,如今他殒命,我却只能缩在暗处,连一声告别都不敢发出。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庆幸,庆幸他到死都守着秘密,庆幸那隐身咒虽已耗尽灵力,却终究没让高瞻察觉到我的存在,否则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多加一个我了。 高瞻站在清枫的尸体旁,沉默地擦拭着驱魔剑上的青绿色血迹,剑身的符文渐渐黯淡下去。 他那双总是燃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有些可怕,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草地,又落在清枫被枯荣草半掩的身躯上,没有半分怜悯。 我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哪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引来他的察觉。 战灵师的感知本就敏锐,更何况他刚经历一场死斗,警惕性必定提到了极点。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我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有风穿过枯荣草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高瞻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清枫是否真的断了气,他抬脚踢了踢清枫的手臂,见对方毫无反应,才收起驱魔剑,转身朝着镇魂岭深处走去。 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之处,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又在草堆里蜷缩了一刻钟,我才敢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指尖早已被冷汗浸湿,微微发颤。我侧耳倾听,确认周围再无其他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厚重的枯荣草,一点点从草堆里钻了出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我汗湿的后背,激起一阵战栗。 我下意识地看向清枫倒下的方向,他的身体大半陷在枯荣草中,青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绿色,周身的水木灵力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不敢多看,匆匆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抹去脸上沾染的草屑和冷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瞻与我约定了在鹰嘴潭会合,此刻他必定已经前往那里。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鹰嘴潭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发疼,可我不敢有丝毫停留,只盼着能尽快赶到鹰嘴潭,装作刚刚才从别处赶来的样子,不让高瞻察觉到任何破绽。 夜风裹着山林的寒气,我踩着碎月光一路狂奔,裙摆被灌进的风撑得鼓鼓的,脚底碾过碎石与枯草,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清枫倒下的画面,酸涩与庆幸交织,可此刻容不得半分感伤,唯有争分夺秒。 多亏了龙阿蛮那个愣头愣脑的凡人,才能为我赢得这宝贵的时间,这份无心的“拖累”,此刻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让我得以甩开身后的阴霾,拼尽全力朝着鹰嘴潭疾驰。 胸腔里的空气灼热得发烫,灵力在体内飞速流转,支撑着我不停歇地奔跑。 远处的鹰嘴潭渐渐显露出轮廓,潭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的草木寂静无声,正是绝佳的藏身处。 我不敢耽搁,冲到潭边那棵老槐树下,迅速从怀中取出哥舒危楼赠我的乾坤袋。 这袋子看着小巧,却是件上古法器,能容万物且不显灵力波动。我指尖掐诀,将怀中那方温热的镇魂石取出。 指尖触到镇魂石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涌入掌心,我连忙将它塞进乾坤袋,拉紧袋口,随手将袋子藏进宽大的衣袖深处,用灵力掩盖住仅存的微弱波动。 做完这一切,我才长舒一口气,扶着老槐树缓了缓气息,抹去额角的冷汗,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发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龙阿蛮咋咋呼呼的声音:“高先生,等等我!这路也太难走了,您慢点儿!” 紧接着便是高瞻略带不耐的回应:“啰嗦什么,快点跟上!” 我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潭边的青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装作一副乖乖等候、从容不迫的模样。 脚步声渐渐逼近,高瞻白色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林间,驱魔剑已经收回鞘中,只是衣摆上还沾着些许青绿色的血迹,脸色依旧冰冷。 龙阿蛮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珠,粗布衣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见到我便眼睛一亮:“离殇姑娘,我们回来了!我们路上遇到点事儿,耽搁了好一会儿呢。” 第397章 送回魂玉,山魇出现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关切,声音平稳无波:“师父,阿蛮兄弟,你们怎么才来?我在此等候许久了。方才听闻远处有灵力碰撞的巨响,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瞻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锐利如鹰,似乎在探查我是否有异样。 我心中一紧,却强作镇定,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看了片刻,见我神色如常,周身灵力平稳,便收回了目光,淡淡道:“遇上了擅闯禁制的妖人,不过,已经解决了。” 说罢,他走到潭边,望着平静的潭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龙阿蛮凑到我身边坐下,一脸的兴奋,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路上的惊险,和高瞻神力的高超,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高瞻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剑鞘,神色依旧凝重。 我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镇魂石已被乾坤袋妥善收好,还好龙阿蛮的拖沓为我争取了时间,此刻的我,不过是个按时守约、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旁观者,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秘密。 潭水轻轻荡漾,月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底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寒意。 黑木林发生的一切,高瞻照旧没有对我明说。 他只是在休整时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把驱魔剑,刀刃上还凝着几点未干的暗褐,眼神沉得像山涧深处的潭水。 我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腰带上系着的白玉名牌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却没了往日的温润。 我几次想问起黑木林深处那场激烈的对战,顺便引导一下镇魂石的来历,但看高瞻一脸凝重的神色,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山林间的墨色渐渐褪去。 先是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水渍,悄悄漫过黛色的山巅。 风停了夜里的凛冽,变得温润起来,带着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将我们身上沾染的草木碎屑吹得四散。 我率先起身,看着头顶这方天地,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抬头望去,鱼肚白已然染成了浅金,晨光像被揉碎的碎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林间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远处的树梢传来,紧接着,更多的飞鸟扑棱着翅膀离巢而出,灰的、褐的、偶尔夹杂着几抹亮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灵动的弧线,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整夜的沉寂。 雾气还未散尽,在山谷间、树影里氤氲流动,像一层轻薄的白纱,将远处的山峦衬得朦朦胧胧。 近处的草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晨光洒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抬手触碰,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沁人心脾。 树干上的苔藓吸足了水分,绿得发亮,偶尔有几只小虫子从苔藓下钻出来,慢悠悠地爬上枝干,消失在叶片间。 高瞻收起驱魔剑,朝我们递来一个眼神:“该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我与龙阿蛮点点头,起身时,龙阿蛮身上的银饰碰撞发出一串轻响,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气。 我们三人踩着晨光,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脚步声、鸟鸣声、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身后的黑木林渐渐隐没在晨雾与晨光中,而前方的雷公山山道,正被越来越盛的朝阳染得暖意融融,通往寨子的方向,已然清晰可见。 山道越走越平缓,晨雾在朝阳的暖意中渐渐消散,远处的寨子轮廓愈发清晰。 青黑色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半山腰,屋顶的茅草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远远便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糯米的甜香与柴火的焦味,顺着风飘过来,驱散了我们一身的疲惫与寒意。 快到寨口时,几声狗吠率先响起。 大黄狗摇着尾巴奔了过来,却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鼻尖嗅了嗅,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不再像往日那般亲昵地扑上来。 寨口原本坐着晒太阳的几位老人,见我们走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相互递了个眼神,便默默起身往各自家里走,脚步匆匆,仿佛我们身上带着什么不愿沾染的东西。 “阿爹!阿娘!” 龙阿蛮率先朝着自家的吊脚楼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却只换来一片寂静。 往常这个时候,只要他出门归来,他的爹娘总会早早地在门口等候,可此刻,那扇熟悉的木门紧紧闭着,连窗棂后的影子都没有。 高瞻眉头微蹙,走到临近村口一户人家门口,轻轻敲了敲木板:“老伯,在家吗?”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不在,出去干活了。” 语气躲闪,分明是刻意回避。 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转头看向高瞻,他脸色凝重,沉声道:“不对劲,咱们去龙真长老家里看看。” 寨老的吊脚楼在寨子最深处,门前的老树下,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耍,见我们走来,立刻站起身,怯生生地往后退,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畏惧。 龙真长老的儿子闻声出来,看到我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地问道:“高先生,你们回来了?雷公山那边……” “龙真长老在吗?”高瞻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 那人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屋里:“在呢,刚起来。” 我们走进屋里,龙真长老正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苍老的脸上布满愁容。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烟杆往火塘边一磕:“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长老,寨子里的人怎么了?” 龙阿蛮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委屈,“为什么都躲着我们?” 寨老看了看我们三人,又看了看高瞻腰间的驱魔剑,眼神复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雷公山是禁地,你们闯了进去,还待了一整夜……昨晚,寨子里丢了两头牛,就在靠近雷公山的坡上,连牛蹄印都没留下,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带走了一样。” 他的话刚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长老!不好了!东边的田埂上,发现了好多奇怪的脚印!” 高瞻猛地站起身,眼神一凛:“去看看!” 高瞻率先冲出屋门,我们紧随其后。 东边的田埂离寨子不远,刚绕过几栋吊脚楼,便见十几个寨民围在田边,神色惶恐地议论着。见我们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田埂上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田埂上的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润,印着一排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些脚印绝非人畜所有,足有巴掌大小,趾间带着尖锐的爪痕,深深嵌进泥土里,排布得杂乱无章,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生物在原地徘徊过。 更诡异的是,脚印边缘泛着一丝淡淡的黑渍,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与黑木林里闻到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这是什么东西的脚印?” 龙阿蛮躲在高瞻身后,声音发颤。他自幼在寨子里长大,见过山猪、黑熊的脚印,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 高瞻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着脚印边缘的黑渍,指尖沾染了一丝黏腻的触感。 他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不是山兽,这爪痕太锋利,黑渍里带着腐气,像是……某种阴邪之物。” 高瞻突然想到清枫口中盗走镇魂石的神秘人,莫非,就是这个东西?它竟然来寨子中了? 龙真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田埂边,看着那些脚印,嘴唇哆嗦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果然没错,黑木林里藏着凶煞。昨夜动静那么大,你们闯了禁地,激怒了凶煞,它这是要报复寨子啊!” 人群里立刻响起附和声,有人看向我们的眼神里已然带上了怨怼:“就是因为他们去了黑木林,才惹来灾祸!” “说不定那两头牛,就是被这凶煞叼走的!” 寨中人们议论纷纷,看我师徒的目光不善。 “梁渠大夫和他的童子呢?” 高瞻不理会牛不牛的,也不管别人的议论声,只想知道梁渠大夫是否平安。 “梁老兄还守在阿月家…昨日你们刚离开不久,阿月就突然昏死过去了,气息全无,多亏梁老兄施针,才保的阿月身体尚有余温。” 高瞻将阿月姑娘的魂玉抛给龙真长老:“请将此物交给梁渠大夫,凭这个,可以救活阿月姑娘!” 龙真长老连连点头,赶忙安排脚程快的年轻后生,将装有魂玉的锦囊送去阿月家。 高瞻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仍议论着众人,语气坚定:“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这脚印刚留下没多久,顺着痕迹追,或许能找到线索。” 他转头看向我和龙阿蛮:“你们跟我来,其他人留在寨子里,关好门户,不要乱跑。” 龙阿蛮自幼寨中长大,对周围地形十分熟悉,他帮的上忙。 寨民们虽有怨言,但在高瞻的威严下,还是纷纷退开。 离开寨中,我们三人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痕迹一路延伸,穿过稻田,朝着黑木林的边缘而去。 走着走着,脚印忽然变得凌乱,前方的草丛被碾压得一片狼藉,几根半枯的树枝断裂在地,上面同样沾着那淡淡的黑渍。 高瞻俯身拨开草丛,忽然低喝一声:“看这里!” 我们凑过去,只见草丛深处,躺着一小撮黑色的毛发,粗硬如钢针,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而毛发旁,还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麻布,上面绣着的图案,赫然是寨子独有的图腾--青竹纹。 龙阿蛮惊呼出声:“这是……寨子里男人打猎时穿的麻布衣裳上的花纹!” 难道,除了丢了两头牛,还有寨民失踪了? 高瞻捏起那块麻布,指尖摩挲着爪印边缘粗糙的纹路,黑渍早已干涸,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腥气。 “这毛发纹理偏硬,不是牛羊牲畜,更像是山里某种野兽的皮毛。” 他将毛发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阴煞之气裹着兽性,这东西既非寻常山兽,也不是单纯的邪祟。” 龙阿蛮突然想起什么,急促地说道:“我记得阿爷说过,黑木林深处有座废弃的祭坛,是老祖宗用来镇压山魇的!传闻山魇以人为食,爪牙带毒,身上的皮毛就带着这种腐气!” “祭坛?” 高瞻眼神一亮,转头看向龙阿蛮:“好阿蛮,我必须再进黑木林,你怕不怕?这次要找到那祭坛,彻底解决这东西!” 高瞻此刻越发怀疑这传说中的“山魇”,就是昨夜从枯荣草法阵中盗走镇魂石的妖兽,他说什么都得解决了它,重新收回镇魂石,否则,妖魔秩序将大乱。 龙阿蛮将胸脯一挺,大声道:“不怕!高先生,我随您同去!” 高瞻颔首,转身再次踏上通往黑木林的路。我紧跟其后。 等我们再次到达黑木林时,晨光已升至半空,却穿不透黑木林浓密的枝叶,林口依旧阴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物的低吟。 龙阿蛮点燃火把,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三人踩着昨日的脚印往里走,这一次,心中没有了迷茫,只有追查真相的决绝--阿月姑娘的性命、寨子的安危,都系于这趟深入禁地的旅程。 走到昨日高瞻与清枫交战的地方,地上果然多了几道爪痕,爪痕依旧清晰,只是多了几道更深的拖拽痕迹,朝着林子深处延伸。 而清枫的遗体已不见踪影。 高瞻俯身查看,发现拖拽痕迹旁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粗硬毛发,与之前在田埂边找到的一模一样。 “它往祭坛方向去了。”龙阿蛮辨认了一下档位,说道。 高瞻起身挥了挥火把,火光映照下,前方的树木愈发扭曲怪异,树干上仿佛布满了狰狞的面孔。 第398章 黑木魇影,诡异祭坛 高瞻盯着幽黑寂静的丛林深处看了会儿,当先走在前面,连声叮嘱我们:“那只山魇神出鬼没,喜欢偷袭,你们二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倘若发现它的踪迹,一定要第一时间呼救!” 高瞻的目光像两束穿透力极强的探照灯,死死钉在黑木林深处。 那片林子仿佛是天地间被遗忘的角落,幽黑得能吞噬光线,连星子的微光都渗不进去,寂静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带着磨砂般的滞涩,仿佛空气都被凝固了。 “这黑木林邪性得很。” 高瞻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进来的人十有八九出不去,不是迷路困死,就是成为了山魇的点心。” 他抬手拨开眼前一根缠着灰绿色苔藓的枯枝,指尖触到的树皮冰凉湿滑,像是裹了一层腐肉。 我们紧随其后踏入林中,脚下的落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听不到半点正常的沙沙声,反倒像踩在浸满水的棉絮上,沉闷得令人胸口发堵。 四周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开裂如老人脸上的沟壑,沟壑里嵌着暗褐色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像是伤口化脓的味道。 树枝虬结交错,遮天蔽日,枝桠上垂着一条条灰白色的气根,无风自动,像吊死鬼的长发,扫过脸颊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更诡异的是林间的雾气,明明是无风的夜晚,雾气却在脚下缓缓流动,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触到皮肤凉得像冰,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远处偶尔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却看不到半点影子,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雾中穿梭;有时会瞥见树影里闪过一团模糊的黑影,待定睛去看,却只剩扭曲的树干,让人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小心脚下的泥潭,看着像落叶,踩进去能陷到胸口。” 高瞻的声音在雾中飘来,带着几分飘忽。我低头一看,果然见前方落叶下隐隐泛着水光,若非他提醒,怕是早已失足。 就在这时,身旁的龙阿蛮突然低呼一声:“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右侧一棵老树下,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道黑影猛地从雾中窜出,直扑向高瞻! “师父小心!”我赶紧开口提醒。 “是山魇!” 高瞻怒吼一声,反手抽出背后的驱魔剑,横劈而去。 借着刀锋上反射的微光,我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模样。 它约莫半人高,身形佝偻却异常矫健,通体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硬刺,那些刺比豪猪的刺还要粗壮,根部粗如手指,尖端锋利如铁针,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刺与刺之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一看便知沾染了不少生灵的性命。 山魇的头颅像是狼与野猪的结合体,嘴巴突出,布满尖锐的獠牙,嘴角淌着粘稠的涎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没有瞳孔,却透着嗜血的凶光,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四肢粗短有力,爪子弯曲如钩,抓在地面的石头上,轻易便划出深深的痕迹。 最骇人的是它的脊背,那里的硬刺比周身更长更密,像一排竖起的钢针,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出来。 “小心它的刺!带毒!” 高瞻的驱魔剑砍在山魇的硬刺上,迸出一串火花,那怪物却浑然不觉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调转方向,扑向我身旁的龙阿蛮。 龙阿蛮的身影在林间本是最灵动的存在,平日里追獐逐鹿,从无失手,弓马娴熟得能让老猎手们都竖起大拇指。 可此刻面对山魇这等超出认知的妖魔,那股子少年人的悍勇瞬间被猝不及防的恐惧冻结。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团带着腥风扑来的黑影,深褐色的硬刺在夜明珠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涎水滴落的“滋滋”声近在咫尺,连山魇身上那股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味都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中的猎刀格挡,可手臂却像灌了铅般沉重,指尖发麻,猎刀在掌心微微颤抖,竟连扬起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只剩下喉咙里溢出的一声无意识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龙阿蛮出事! 腰间的破空刃仿佛感知到我的急切,刀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我足尖猛地一点脚下的腐叶,借着反弹的力道飞身跃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山魇的后背扑去。 破空刃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的银光划破林间的幽黑,刃身流转着淡淡的灵气,连周遭的雾气都被这股锐气逼得退开几分。 “噗嗤--” 刀刃狠狠扎进山魇后背的硬刺丛中,却并未如预想般顺畅刺入。那些豪猪般的硬刺太过密集粗硬,尖端锐利如铁针,根部更是坚韧无比,刀刃切入时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仿佛扎进了一块裹着钢针的坚木。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与硬刺碰撞时传来的震动,虎口发麻,手臂隐隐作痛,最终也只刺入不足三寸,离山魇的要害还差得远。 然而,就在破空刃的锋芒触碰到山魇皮肉的刹那,异变陡生。那原本凶性毕露的山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声音尖锐得如同金属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 它周身的硬刺猛地绷紧,原本扑向龙阿蛮的身形硬生生顿住,庞大的躯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狂躁不安。 它似乎对破空刃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那道清冷的银光仿佛是它的克星,让它瞬间失了先前的悍勇,只顾着疯狂甩动身体,想要将后背的刀刃连同我一并甩脱。 后背的硬刺随着它的扭动簌簌作响,沾着的血渍与碎肉飞溅开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可它却浑不在意,眼中的嗜血凶光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与惶恐。 “阿蛮,快躲开!” 我死死攥着刀柄,被山魇的扭动带得身形不稳,却依旧咬牙不肯松手,冲着还在发愣的龙阿蛮厉声喊道。 “阿蛮,快躲开!” 我的喊声像一道惊雷,终于劈开了龙阿蛮心头的滞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脸上的惊惧还未褪去,身体已先一步做出猎手的本能反应。 龙阿蛮腰身猛地弓起,像一头蓄势的豹子,手脚并用朝着侧边的巨木扑去。枯叶被他带得翻飞,身体擦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咕咚”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上,他也顾不上疼,立刻蜷缩起身,死死贴着粗糙冰凉的树皮,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中。 我借着力道从山魇背上跃下,落地时顺势往后急退两步,脚尖在腐叶上一点,稳稳站定。 我右手死死攥住破空刃的刀柄,刀刃横在胸前,清冷的银光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虎口因方才的震动还在发麻,可握着刀柄的手却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山魇。 那怪物没能扑到龙阿蛮,又被破空刃的锋芒所慑,此刻正盘踞在原地,佝偻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深褐色的硬刺根根倒竖,如同竖起的钢针阵列,尖端泛着慑人的寒光,沾着的血渍顺着刺尖缓缓滴落,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它那颗狼猪结合般的头颅微微低垂,浑浊的暗黄色眼珠死死盯着我,瞳孔因极致的忌惮而缩成一线,嘴角咧开,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腥臭的浊液。 山魇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野兽蓄势攻击前的威慑,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显然对我手中的破空刃畏之如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斜侧方暴起。 是高瞻! 他一直伺机而动,此刻抓住山魇分神的瞬间,双脚蹬在身后的树干上,借力凌空跃起,手中的驱魔剑裹挟着风声,朝着山魇的脖颈劈去,剑光如练,带着势要将其斩于剑下的悍勇。 山魇的感知极为敏锐,高瞻身形一动,它便立刻察觉。原本蓄势的姿态瞬间崩解,眼中的凶光被极致的警惕取代,竟半点恋战之意都无。 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腰身一拧,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硬生生避开了高瞻的剑锋。 长剑劈空,砍在旁边的树干上,“咔嚓”一声将碗口粗的树枝拦腰斩断,木屑飞溅。 而山魇已调转方向,四蹄翻飞,朝着身后更深邃的密林狂奔而去。它奔跑时,背上的硬刺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带着一身的兵刃在逃窜,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密林深处遁去。 “别让它跑了!追上去!” 高瞻落地后一声大喝,率先追了上去。我不敢耽搁,冲着巨木后的龙阿蛮喊了一声“跟上”,便提着破空刃紧随其后。 龙阿蛮也立刻应声,从树后窜出,握紧猎刀,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我们的脚步。 三人在密林中疾速穿行,脚下的落叶、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黑木林的夜色愈发浓重,雾气也更盛了,青灰色的雾气缠绕在脚踝,冰凉刺骨,视线被限制在身前数尺之地。 两侧的树木扭曲着身形,虬结的枝桠如同鬼魅的手臂,不断地扫向我们,稍不留神便会被划伤。 林间偶尔传来山魇逃窜时碰断树枝的声响,成了我们追踪的唯一指引。 不知追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胀不堪,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腐叶的腥气与雾气的寒凉。 就在我们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雾气突然稀薄了些,一道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 “前面有东西!” 高瞻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们三人悄悄靠近,借着朦胧的日光,终于看清了那轮廓的真面目--那是一处破败的青砖建筑,矗立在密林深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遗迹。 青砖早已斑驳不堪,多处墙体塌陷,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墙面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与苔藓,将原本的模样遮去大半。 建筑的顶端有一处残破的祭台轮廓,几根歪斜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巨人腐朽的骨骼。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这就是……我们苗寨传说中的古祭坛?” 龙阿蛮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祖祖辈辈留下的传说,竟然真的存在。 高瞻凝望着那座破败的建筑,眼神凝重:“错不了,当年镇压山魇的,应该就是这里。它逃到这儿来,怕是想借助祭坛的邪气恢复力量。” 高瞻抬手示意我们止步,自己则弓着身子,一步步朝着祭坛挪去。 雾气在他脚边缭绕,青灰色的雾气像是畏惧什么,临近祭坛三丈之地便自动散开,露出底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 祭坛依山而建,由整块整块的青条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嵌着暗绿色的青苔,却不见半分杂草。 通往祭坛顶端的台阶约莫数十级,每一级都足有半尺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布满细密的纹路,却异常平整,仿佛有人常年打理。 高瞻的靴子踩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竟惊不起半点尘埃。 我与龙阿蛮紧随其后,才发现祭坛周边的景象愈发诡异。 四周的巨木上缠绕着碗口粗的古藤,那些藤蔓墨绿发黑,上面长着倒刺,疯狂地向祭坛方向蔓延,却在触及台阶边缘的瞬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弯折回去,藤蔓尖端甚至泛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地面上的杂草、苔藓也同样如此,密密麻麻地簇拥在祭坛外围,却没有一株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仿佛祭坛周遭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将所有生机都隔绝在外。 第399章 祀神觉醒,得证本源 高瞻的靴底碾过青黑色的石阶,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回响,像是在叩问这方沉寂了千百年的圣地。 石阶依山势而上,共九十九级,暗含“九九归一”的天道玄机,每一级都凿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历经岁月侵蚀,纹路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精工。 他拾级而上时,特意留意到石阶的排布暗合北斗七星方位,从山脚的天枢始,至顶端的摇光终,走过的每一级都仿佛在承接星辰之力,脚步虽缓,心头却愈发明亮。 终于抵达台阶尽头,一片开阔的广场骤然铺展在眼前。 广场恰好五丈见方,取九五之尊的礼制,又暗合“方属地”的阴阳之说,四四方方的轮廓如刀切斧凿,无半分偏差。 站在广场入口处眺望,正前方是正南方位,恰好对准山巅的最高峰,晨间日照自正南倾泻而下,将整个广场镀上一层金辉,此为“阳向”;而广场的北侧背倚山体,常年不见直射日光,地面铺就的青石板泛着微凉的潮气,是为“阴位”,一南一北,一阳一阴,形成天然的阴阳对峙与调和。 广场四角各矗立着一尊青铜鼎,鼎高丈余,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厚重。 东南角的离火鼎,鼎身铸有烈焰纹,底色偏赤,对应“南方丙丁火”,属阳;西南角的坤土鼎,鼎身刻满田垄纹,色泽青黄,对应“中央戊己土”,为阴阳中和之地;西北角的坎水鼎,鼎身雕有波流纹,泛着幽蓝光泽,对应“北方壬癸水”,属阴;东北角的艮山鼎,鼎身凿有山岳纹,色调沉黑,对应“东方甲乙木”,为阴中生阳之象。 四尊铜鼎分别镇守八卦四正位,形成“水火既济、土木相生”的闭环,鼎下整齐码放的干柴呈“井”字形堆叠,柴枝间残留着焦黑的炭痕与灰白色的灰烬,显然曾多次被点燃,燃烧后的余温仿佛还锁在青铜鼎的肌理之中,与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交织。 广场地面并非平整一片,而是以青石板铺成“九宫八卦”图,每一块石板的纹理都顺着卦象走势排布,中央的“中宫”位置略高于四周,形成缓坡,引导天地之气向中心汇聚。而广场的核心,便是那座主祭坛。 主祭坛坐落于九宫八卦图的中宫之上,恰好处于整个广场阴阳交汇的中心点,坛高三尺三寸,分三层递进,每层都有三级台阶,对应“天、地、人”三才。 祭坛底层为方形,象征“地”之阴;中层为圆形,象征“天”之阳;顶层又复为方形,却是缩小了的“地象”,形成“阴—阳—阴”的嵌套结构,暗合“阴阳互根、循环往复”的至理。 主祭坛的台面由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玉色纯黑,却在光线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台面中央嵌着一块八卦玉盘,玉盘中心的太极图黑白分明,阴阳鱼眼处各嵌一颗赤红与墨黑的宝石,分别对应“太阳”与“太阴”。 玉盘四周刻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符号,符号的朝向与四角铜鼎的方位一一对应,形成“坛心为太极,四方为八卦,四角为四象”的完整格局。 风从山巅掠过,吹动鼎下残留的灰烬,盘旋着绕过主祭坛,仿佛在诉说着历代祭祀的庄严与神秘,高瞻立于广场边缘,只觉天地间的阴阳之气在此汇聚流转,每一寸布局都暗合天道,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高瞻踏着九宫石板的卦象节点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阴阳转换的临界点上,脚下青石板的温度忽凉忽暖,仿佛在与天地之气共振。 行至主祭坛下,他仰头望去,三层坛阶的边缘都镶嵌着细碎的黑曜石与赤铁矿,黑为阴,赤为阳,顺着台阶走势交替排布,形成一道隐现的阴阳鱼轮廓。 他拾级而上,每登一级,便觉周身气流愈发凝重,到顶层时,那方墨玉台面竟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晕,八卦玉盘上的太极图似在悄然流转。 他走到玉盘中央,双脚恰好落在阴阳鱼眼的宝石之上。 赤宝石的温热顺着鞋底渗入经脉,与黑宝石的寒凉在丹田交汇,形成一股循环往复的气流。 就在此时,广场四角的青铜鼎忽然发出沉闷的嗡鸣,东南角的离火鼎下,残留的柴灰骤然泛起火星,一缕赤红的火气腾空而起,直冲向天际;西北角的坎水鼎则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鼎身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西南坤土鼎旁的泥土微微隆起,似有生机勃发;东北艮山鼎上的山岳纹竟透出淡淡的青芒,与远处山体遥相呼应。 四尊铜鼎的异象并非孤立,离火鼎的火气向南,坎水鼎的水气向北,坤土鼎的土气向西,艮山鼎的木气向东,四股气息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八卦阵,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这声音古老而又神秘,形成的空气波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一直涤荡开来,落到我的耳中,只觉得心脏都咚咚咚作响,沉闷而又压抑。龙阿蛮更是双手捂紧了耳朵,嘴巴难过的张开,大口喘着气。 主祭坛上的八卦玉盘骤然光芒大盛,黑白二气从太极图中溢出,顺着墨玉台面的纹路流淌,与四方鼎气相连。 高瞻只觉眉心一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穿透天灵,眼前竟浮现出天地初开的幻象--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阴阳二气交融生万物,而这祭坛的布局,正是对天地阴阳的完美复刻。 忽然,玉盘中央的阴阳鱼眼宝石同时炸裂,化作两道流光融入高瞻体内。 高瞻周身的气流瞬间暴涨,广场上的阴阳二气疯狂向他汇聚,四鼎的异象愈发剧烈:离火鼎的火星燃成熊熊烈焰,坎水鼎的水洼化作奔腾的溪流,坤土鼎旁生出青翠的草木,艮山鼎的青芒凝成实质的山影。 就在此时,天空乌云汇聚,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恰好落在祭坛上空的八卦阵中心,惊雷之中,竟夹杂着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直直劈向高瞻头顶。 “师父!” 这突然的异象令我措手不及,来不及去到高瞻身前,只能大声呼唤一声。 惊雷劈落的瞬间,高瞻体内的阴阳二气已在丹田凝成太极气旋,眉心那道穿透天灵的力量骤然觉醒--竟是与生俱来的“阴阳眼”,能窥见天地间流转的气脉真形。 高瞻不闪不避,双手结出祭坛石壁上隐刻的太极印,掌心向上,恰好迎向那道黑白闪电。 闪电触碰到掌心的刹那,并未带来毁灭的灼痛,反倒如溪流汇入江海,顺着手臂经脉涌入丹田。 高瞻只觉体内气旋猛然扩张,黑白二气瞬间充盈四肢百骸,眼前的幻象愈发清晰:他看见上古先民在此立坛,以四鼎对应四象,以中宫太极沟通天地,祭祀的并非神只,而是维系世间阴阳平衡的“太极本源”。 而他自己,竟是上古祭神的转世,体内流淌着能与祭坛共鸣的守衡血脉。 广场上的异象愈发狂暴,离火鼎的烈焰冲天而起,与坎水鼎的溪流在空中碰撞,水汽蒸腾化作云雾;坤土鼎旁的草木疯长,缠绕上艮山鼎的青芒山影,形成“木依山生、山护木长”的共生之景。 四象之气与高瞻体内的本源之力相连,竟在祭坛上空凝成一尊巨大的太极虚影,黑白鱼眼流转间,将天地间紊乱的阴阳之气缓缓调和。 我被眼前这一幕震惊的目瞪口呆,突然感觉腰上系着的乾坤袋隐隐发烫,蠢蠢欲动。 我自知这是镇魂石与祭坛产生关联的结果,赶忙侧过身去,双手将乾坤袋紧紧捂住,试图让镇魂石安静下来:绝对不能被高瞻发现! 就在此时,墨玉台面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八卦玉盘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幽暗的光芒,隐约可见下方藏着一方石匣。 高瞻俯身细看,石匣上刻着与他掌心印相同的纹路,还有一行上古文字:“阴阳归位,守衡者生,逆道者亡。” 他伸手触碰石匣,掌心的太极印与纹路契合,石匣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黑半赤的玉佩,正是太极本源的具象化形态。 就在玉佩即将入手的刹那,广场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道黑影冲破八卦阵的外围屏障。 这些人都是西南乡民打扮,为首者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弯刀,刀身散发着浓郁的阴邪之气,这些人背后还跟着几十头山魇,此刻山魇们也张开大口,口水垂涎。 他们皆是逆阴教教徒。 原本因为祭坛结界的守护,这些异教徒和山魇是无法接近祭坛的,但此刻高瞻得证本源,祭坛结界已然关闭,正好给了这些异教徒可乘之机。 他们见高瞻即将掌控本源,厉声喝道:“妖道休得窃取天地之力!” 话音未落,数道阴风已袭向祭坛顶层。 高瞻反手将石匣护在怀中,体内太极气旋瞬间运转到极致,墨玉台面上的黑白气流顺着他的周身缠绕而上,化作一件半黑半赤的气甲。 面对袭来的阴风,他不退反进,左脚踩坤位、右脚踏离位,双手结出八卦锁阴印,掌心喷出两道交织的阴阳气劲,直撞向为首的那人。 那贼首手中的黑弯刀裹挟着蚀骨阴寒,与阴阳气劲碰撞的瞬间,竟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响,弯刀上的阴邪之气被阳气灼烧,黑气蒸腾。 但逆阴教显然早有准备,另外三名教徒迅速散开,分别扑向广场四角的青铜鼎,手中甩出缠着黑布的锁链,精准缠住鼎耳--他们竟想破坏四象鼎,瓦解祭坛的阴阳格局! “痴心妄想!” 高瞻眸中寒光乍现,阴阳眼清晰看见,教徒锁链上的黑布浸过绝阳水,一旦缠上鼎身,便会断绝四鼎与天地阳气的连接。 他脚尖一点墨玉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东北艮山鼎,途中手腕一翻,将石匣中的太极玉佩捏在指间。 玉佩入手即融,化作一股精纯的本源之力,顺着经脉涌入四肢,他掌风一挥,一道青绿色的木气从掌心迸发,缠住那名教徒的锁链,木气生阳,瞬间烧断黑布。 与此同时,离火鼎方向已燃起黑色火焰--逆阴教教徒竟以自身阴血引燃鼎下木柴,试图将阳火转为阴火。 高瞻心念一动,丹田内的坎水之气顺着八卦阵的气脉流转,瞬间抵达离火鼎上空,化作倾盆雨幕浇灭黑火。 但这一耽搁,西南坤土鼎已被锁链缠住,鼎身的土气愈发微弱,广场上的阴阳平衡开始倾斜,太极虚影竟出现一丝裂痕。 高瞻深知四鼎缺一不可,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墨玉台面的八卦纹路中,瞬间化作血色气流,将四方鼎与主祭坛重新连接。 高瞻双手高举过顶,体内守衡血脉全力觉醒,大喊一声:“天地阴阳,听吾号令!” 刹那间,艮山鼎的青芒暴涨,化作万千藤蔓缠住所有教徒;离火鼎的阳火腾空,灼烧他们身上的阴邪之气;坎水鼎的溪流化作锁链,将其困在原地;坤土鼎的泥土隆起,形成囚笼将其镇压。 逆阴教为首者不甘怒吼,试图引爆体内阴力同归于尽,却被高瞻掌心的太极本源之力镇压。 “你们妄图逆转阴阳,只会招致天地反噬。” 高瞻声音沉稳,周身阴阳二气流转,太极虚影重新凝实:“这祭坛不是窃取之力的工具,是守护平衡的屏障。真正妄图攫取天地本源之力的,是你们魔教!” 说罢,他指尖一弹,本源之力注入四鼎,鼎身的纹路重新亮起,广场上的阴阳之气恢复流转,一切异象缓缓平息。 待教徒被彻底制服,高瞻俯身看向石匣,里面除了玉佩消融后留下的一道阴阳纹路,还有一卷兽皮古籍。 他展开古籍,上面用上古文字记载着祭坛的使命:守衡者需以自身血脉为引,维系天地阴阳,每逢千年阴阳失衡,便需在此祭坛举行“归衡大典”。 而高瞻,正是这一代的守衡者。 随着高瞻神力的收回,乾坤袋中的镇魂石也安静下来了,我深呼一口气,装作惊喜的样子奔向高瞻。 第400章 主使现身,群英汇集 “师父,可有受伤?” 我一脸关切的问。 高瞻收掌而立,素白色衣摆上溅落的血珠顺着布料纹路缓缓滑落,滴在潮湿的腐叶上。他目光如炬,扫过地上苟延残喘的教徒,声音沉如惊雷:“叫你们背后的主使者出来!” 话音落下,林间只有教徒们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高瞻眉头微蹙,脚下轻轻一碾,踏碎了一块碎石。 他心中早有定论--这十几个人族教徒,修为最高不过刚入门,若仅凭自身实力,别说驱使山魇这种凶残的山精猛兽,便是想踏入这黑木林禁地都难如登天。 山魇嗜杀成性,且极难驯服,唯有借助魔域之力才能加以操控。这群逆阴教教徒背后,必然有魔族势力撑腰。 高瞻想起此前在燕子矶查看过的卷宗,西南各地频发的人口失踪案,村落被屠、商旅遭劫,现场都留下了淡淡的魔域气息,与眼前这些逆阴教教徒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这道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教徒强撑着怒喝,却因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我教背后的势力,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窥探的?西南之地,迟早是我主的囊中之物!” 高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强大的威压让那教徒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如纸。 “凡夫俗子?” 他眼神锐利如刀,“魔君哥舒危楼的追随者,也敢在我面前妄称我主?是南诏国那大祭司派你们来的吧?” 此言一出,满地教徒皆是脸色剧变,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从未对外透露过背后的魔域靠山,外人更不知晓大祭司与魔君的渊源,眼前这人竟一语道破天机? 看他们这副表情,高瞻心中已然明了。逆阴教背后的魔域势力,远比他最初预想的更为强大。那南诏国的大祭司,表面上是南诏王室执掌国教祭祀的重臣,暗地里却是魔君哥舒危楼最忠心的追随者。 哥舒危楼野心勃勃,意图割据西南,以南诏祭坛为据点,打通魔域与人界的通道,进而染指中原。而这逆阴教,便是南诏大祭司安插在人间的爪牙,专门替他搜罗资源、清除异己,甚至不惜以活人血祭,驯服山魇这类凶兽作为战力。 “你们以为投靠魔族,便能横行无忌?” 高瞻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西南数十万生民,岂容你们肆意践踏?” 高瞻虽未赶尽杀绝--毕竟这些教徒仍是人族,尚有回头之路--但他眼底的杀意已然浓烈。 躺在最前面的教徒看着高瞻挺拔的身影,只觉得如山岳压顶,心神俱震。他知道,眼前这人绝非他们能够抗衡,而大祭司的计划,似乎从一开始就被人窥破了一角。 高瞻缓缓抬手,掌心凝聚起淡淡的金光:“最后问一次,主使者何在?” 金光之中蕴含的浩然正气,让那些沾染了魔域气息的教徒们浑身刺痛,忍不住蜷缩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的瘴气突然翻涌加剧,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快速逼近。高瞻眼神一凝,猛地转头望向密林深处。他知道,真正的对手,终于要现身了。 而这场西南之争,也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就在此时,远处的瘴气突然翻涌加剧,如墨的雾气凝聚成旋涡,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快速逼近,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地面结起薄薄的白霜。 高瞻眼神一凝,挥挥手,示意我和龙阿蛮赶紧到他身边来。 我与龙阿蛮刚躲到高瞻身后站稳,一个黑色的人影便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祭坛广场上。 “呵呵……高先生果然好眼力,竟能识得魔君大人的威名。” 一道清冷而又熟悉的声音穿透瘴气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雾气中,一道身着黑金祭袍的身影缓缓走出,祭袍上绣着繁复的黑色符文,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散发出浓郁的魔域气息。 他头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是我们前些日子从沉船底下解救上来的南诏国大祭司。 大祭司身后跟着两名黑袍魔将,气息沉凝如渊,显然已是魔将级别,而更远处的瘴气中,还隐约传来山魇的低吼,数量竟比先前多了数倍。 “你便是幕后主使?” 高瞻看到大祭司毫不意外,他周身玄气暴涨,将逼近的瘴气隔绝开来,掌心金光愈发炽盛:“身为护国祭祀,却屠戮平民、饲养凶兽、勾结魔族,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大祭司嗤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气射向地上一名教徒。那教徒来不及惨叫,便被黑气吞噬,化为一滩黑血,融入地面。 “天打雷劈?在魔君大人的威严面前,所谓天道不过是笑话!” 大祭司一改往日的温和形象,眼神阴鸷:“西南之地,本就是魔域选定的跳板。高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肯归顺,我便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分得这西南诸国的半壁江山!” “可笑至极!”高瞻怒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掌心金光化作利刃,直劈大祭司面门。 大祭司不慌不忙,抬手结印,身前瞬间浮现出一面黑色盾牌,盾牌上的符文闪烁,挡住了金光利刃。 “砰”的一声巨响,金光与黑气碰撞,激起漫天碎屑,周围的树木纷纷断裂倒塌。 两名魔将见状,立刻挥刀扑上,刀锋裹挟着魔气,直取高瞻两侧要害。 高瞻旋身避开,掌风横扫,与魔将的刀锋相撞,火花四溅。他虽身怀浩然正气,克制魔气,但魔将实力强悍,再加上大祭司在一旁伺机而动,一时间竟陷入了缠斗。 地上的逆阴教教徒们见状,挣扎着想要起身相助,却被高瞻先前留下的浩然正气压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胶着。 瘴气愈发浓郁,山魇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密林之中,杀机四伏。 高瞻深知,今日一战,不仅关乎西南数十万生民的安危,更关乎人界与魔域的平衡。他咬紧牙关,体内玄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掌心金光愈发耀眼,与魔族势力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高瞻的金光与大祭司的黑气在密林间反复碰撞,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高瞻左臂横挡,硬生生接下左侧魔将的重刀,刀锋与玄气护罩相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溅落在他的玄色劲装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破洞。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右腿如钢鞭般横扫,正中右侧魔将的腰间,那魔将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粗壮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黑色的魔血。 “有点意思。” 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阴狠,双手快速结印,祭袍上的黑色符文骤然亮起,“既然不肯归顺,那就化为我祭祀魔域的祭品!” 随着他的咒语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黑色藤蔓从泥土中钻出,带着倒刺,如毒蛇般缠向高瞻的四肢。同时,远处的瘴气彻底沸腾,数十头山魇嘶吼着冲出,它们身形更加庞大,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黑甲,利爪闪烁着寒光,涎水顺着嘴角滴落,腐蚀着地面的草木。 高瞻脸色一沉,体内浩然正气全力爆发,金光笼罩全身,将逼近的黑色藤蔓灼烧殆尽。 但山魇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一头山魇率先扑来,利爪直取他的头颅。 高瞻侧身避开,掌心金光凝聚成拳,狠狠砸在山魇的头颅上,“咔嚓”一声,山魇的头骨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就在此时,我从祭坛另一侧的巨石后跃出,反手抽出背上的破空刃。那刀刃泛着冷冽的银芒,刚一出鞘便自带凌厉风势,显然是柄斩妖除魔的神兵。 我眼见两头山魇正趁着高瞻缠斗之际,悄然绕到他身后欲要偷袭,我当即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破空刃直刺左侧那头山魇的肩胛。 这山魇的黑甲看似坚不可摧,却抵挡不住破空刃的锋芒。刀刃如切豆腐般轻易刺入山魇厚实的皮毛,穿透黑甲,直没至柄。 “嗷--!”山魇疼得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起来,转身便要扑向我。 我手腕一拧,刀刃在它体内搅动,随即借力抽出,带出一摊滚烫的黑血。 山魇踉跄几步,轰然倒地,蹬了蹬四肢便没了声息。 另一侧的山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嘶吼着扑来。 我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它的利爪,破空刃顺着它的脖颈缝隙斜劈而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黑血喷涌而出。 这头山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倒地,颈骨已被彻底斩断。 接连斩杀两头山魇,破空刃的威力让余下的凶兽们齐齐一滞。这些山魇早已被魔域秘法启智,虽仍保留着嗜杀本性,却多了几分趋利避害的本能。 它们盯着我手中泛着冷光的破空刃,又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身,眼中凶光渐敛,竟纷纷向后退去,显然是畏惧了神兵之威。 可它们并未就此退走,目光扫过战场,很快便锁定了不远处的龙阿蛮。 人族小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此刻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小脸煞白却眼神坚毅。见山魇们调转目标朝自己扑来,龙阿蛮咬了咬牙,鼓足勇气抽出背后的牛角弓弩,手指紧扣扳机,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山魇便射出了一箭。 箭矢带着破空声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山魇的胸口。 可那山魇的黑甲实在坚硬,箭矢只擦出一串火花,便被弹飞出去,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没用?” 龙阿蛮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第二头山魇已然扑到近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利爪带着寒风直取他的头顶。 “小心!” 我见状心头一急,脚下发力,提着破空刃便朝龙阿蛮的方向冲去。可距离终究有些远,山魇的利爪已近在咫尺,眼看小少年就要命丧兽爪之下,一道金光突然从斜侧方射来,正中那山魇的眼睛。 “嗷!” 山魇吃痛,惨叫着后退。 我趁机赶到龙阿蛮身边,横刃挡在她身前,将后续扑来的两头山魇逼退。 龙阿蛮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攥着弓弩的手指微微发白,却依旧倔强地说道:“多谢离殇姑娘,我还能再战!” 高瞻那边也已察觉到这边的险情,一掌逼退身前的魔将,高声道:“你俩退到后面去,这些凶兽交给我!”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御剑飞行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剑鸣和洪亮的呼喊:“师叔,我等来了!” 高瞻心中一振,转头望去,只见密林入口处,一队身着白衣的修士仗剑而来,为首的正是槲寄生。 槲寄生师兄身后跟着数十名归宗弟子,个个意气风发,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 “槲寄生!你们来得正好!” 高瞻精神一振,体内玄气再度暴涨,硬生生逼退身前的魔将和山魇。 槲寄生师兄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直刺一名魔将:“师叔与离殇师妹孤身入险境,掌门真人已发觉黑木林禁制被破,镇魂石下落不明,特命弟子们前来襄助!” 这时我耳边也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小离殇,师姐来搭救你啦!” “美人儿师姐!” 我高兴的开口。太好了,我归宗的家人们来了! 来不及叙旧,归宗弟子纷纷加入战局,浩然正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光幕,将瘴气和魔气逼退。 山魇在正气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嘶吼,再加上我手中破空刃的精准斩杀,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两名魔将本就被高瞻打伤,此刻面对数名正道高手的围攻,顿时左支右绌,很快便被斩于剑下。 大祭司见状,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归宗门人们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半路杀出我这柄神兵和龙阿蛮这样的初生牛犊。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怒吼一声,祭袍上的符文光芒大放,周身黑气凝聚成一尊巨大的魔影:“既然如此,便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这魔影正是他借助魔君哥舒危楼的力量凝聚而成,气息恐怖,远超之前的魔将。 魔影抬手一掌拍向归宗弟子,掌风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第401章 巫影未散,分途赴险 黑云压城,瘴气弥漫的苍梧黑木林中,归宗弟子们的白色程子衣非常显眼,衣袂被阴风卷得猎猎作响。只有同出九疑山灵巫师一派的巫马涤一袭红衣艳艳,风采非凡。 南诏大祭司枯槁的手掌一翻,袖中涌出万千暗影,如饥肠辘辘的墨色毒蛇,吐着猩红信子扑向我的同门师兄们。 “退!”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槲寄生大师兄足尖一点青石,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至队伍最前。他身着九疑山灵巫一脉的黑色法袍,背后有宽大的罩帽,袍角绣着繁复的朱红巫纹,随着动作流转出细碎灵光。 槲寄生大师兄左手迅速按在腰间的青铜巫铃上,三枚铃铛应声而鸣,清越的声响穿透瘴气,竟将当先的几道暗影震得溃散开来;右手同时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漆木蛊盒,盒身刻满驱虫秘纹,甫一打开便有细碎的金绿色光点溢出--那是九疑山独有的青鳞蛊,专克阴邪。 槲寄生大师兄出自归宗九疑山灵巫师一脉,擅长巫术与蛊毒,对战南诏大祭司刚好专业对口。 南诏大祭司桀桀怪笑,枯手虚空一抓,溃散的暗影瞬间重组,化作一柄丈许长的暗影镰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寒光,劈向槲寄生的面门。 “归宗小儿,也敢在本座面前摆弄雕虫小技!” 槲寄生大师兄不退反进,左脚踩出巫门的踏罡步斗,法袍上的巫纹骤然亮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青色结界。 暗影镰刀劈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槲寄生大师兄趁势旋身,右手一扬,青鳞蛊如潮水般涌向暗影镰刀,那些细小的蛊虫落地便化作藤蔓状的巫丝,死死缠住镰刀柄,金绿色的光芒灼烧着暗影,发出滋滋滋滋的腐蚀声。 “巫术--九疑锁魂!” 槲寄生大师兄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出复杂的巫印。 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细纹,青黑色的巫力从地脉中涌出,化作九根缠绕着符文的锁链,从不同方向锁住南诏大祭司的四肢与躯干。 大祭司面色一沉,体内暗影之力暴涨,试图震碎锁链,却发现锁链上的符文如跗骨之蛆,每一次挣扎都引来巫力反噬,让他气血翻涌。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种实力!” 大祭司眼中闪过狠厉,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即化作一个巨大的暗影旋涡,漩涡中无数冤魂虚影嘶吼着冲出,瞬间撕碎了巫锁。他双手结印,暗影之力凝聚成一尊丈高的暗影魔神,魔神手持巨斧,周身萦绕着吞噬一切的黑气,朝着槲寄生轰然砸下。 槲寄生大师兄早有防备,将漆木蛊盒掷向半空,口中大喝:“蛊毒--万蛊噬阴!” 蛊盒碎裂的瞬间,万千蛊虫如蜂群般涌出,不仅有青鳞蛊,更有通体赤红的火蜈蛊、晶莹剔透的冰蚕蛊,各类奇蛊相互配合,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蛊网。 火蜈蛊喷出的幽火能焚烧暗影,冰蚕蛊吐出的寒丝能冻结阴气,青鳞蛊则专噬魔神本源。 暗影魔神的巨斧落下,砸在蛊网上,却被蛊虫们死死拖住。 幽火灼烧着魔神的斧刃,寒丝缠绕着它的四肢,青鳞蛊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它的躯体,魔神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南诏大祭司见状,气得目眦欲裂,双手急速结印,想要再召暗影支援,却发现体内暗影之力竟有些滞涩--方才巫锁的反噬与蛊毒的渗透,已让他元气受损。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快的我和其他弟子都来不及反应,而槲寄生大师兄抓住战机,左手巫铃急响,右手结出镇魂印,青黑色的巫力凝聚成一枚巨大的印玺,带着九疑山灵脉的威压,朝着南诏大祭司当头砸下。 “你的暗影巫术,在九疑山巫蛊面前,不过是旁门左道!” 大祭司慌忙催动残余暗影之力筑起屏障,却被镇魂印轰然击碎。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形踉跄后退。 槲寄生大师兄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足尖一点,身形如影随形,右手探出,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巫毒,直取大祭司眉心的暗影本源。 “竖子敢尔!” 大祭司眼中闪过绝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暗影之力尽数爆发,化作一道黑色冲击波。槲寄生早有防备,法袍巫纹暴涨,将冲击波挡在身前,同时指尖巫毒已触碰到大祭司的眉心。 “滋--” 淡绿色的巫毒顺着眉心渗入,大祭司体内的暗影之力如积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青鳞蛊一拥而上,吞噬殆尽。 这场灵巫师与大祭司之间的对决结束的比预料中要快,瘴气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古道上。 槲寄生大师兄收了巫力,转过身来,青黑色法袍上沾了些许黑血,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对着身后惊魂未定的归宗弟子们微微颔首:“诸位师弟师妹,无恙否?” 其余弟子们纷纷拱手,眼中满是敬佩:“多谢大师兄相救!” 槲寄生大师兄抬手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方才硬接冲击波并非毫无代价,但他望着身后完好无损的同门,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九疑山灵巫师一脉的使命,便是护佑归宗,今日,他做到了。 瘴气散尽的苍梧古道上,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满地狼藉的青石上。归宗弟子们正整理着行囊,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战,目光时不时投向立在前方的槲寄生,满是崇敬。 高瞻缓步走上前来,他身着月白长衫,周身萦绕着温润的灵气,目光落在槲寄生身上时,满是赞许。 “你的修为又进益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欣慰:“九疑巫蛊与暗影巫术相生相克,你能将巫印与蛊毒运用得如此精妙,一举击溃强敌,可喜可贺!” 槲寄生大师兄闻言,忙侧身拱手,青黑色法袍的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石,语气谦逊:“高师叔谬赞了。弟子不过是仗着九疑山灵巫师一脉的传承,侥幸占了功法克制的便宜,怎敢当‘可喜可贺’四字。” 他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巫毒气息,方才对战时强行催动灵脉之力,此刻内息尚有几分激荡,却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 高瞻微微颔首,并未再多夸赞,神色却陡然一沉,眉头蹙起,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那里的云层依旧带着几分暗沉。 “不过,你方才打败的,只是南诏大祭司的分身。” 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响在众弟子耳边,方才还带着些许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阿涤与美人儿师姐连忙围上前来,我也赶紧走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高瞻。 槲寄生大师兄心中一凛,抬眸看向高瞻:“师叔此言当真?那分身的暗影之力已然如此强悍,真身岂不是……” “他的真身早已借着瘴气掩护遁去了。” 高瞻语气凝重,抬手拂过袖袍,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简凭空出现。 我认出这正是那块高瞻从祭坛石匣子中引出的玉简。 高瞻指尖在玉简上快速划过,一道道金色符文隐入其中:“我修书一封给盛放公子,他久在西南一带行走,与各部落首领素有往来,此刻又身在南诏国王城,着他即刻打听南诏国那边的消息,务必查探清楚大祭司的行踪。” 玉简悬浮在空中,随着符文的注入,逐渐凝聚出一封字迹工整的书信,墨色的字迹透着灵力的威压。高瞻屈指一弹,书信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若我所料不差,”高瞻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归宗弟子,语气愈发严肃:“南诏大祭司此次现身,并非单纯为了截杀我等,他真正的目的,是那小神女。此刻,他怕是已经带着小神女逃回南诏国了。” “小神女?”有年轻弟子低声发问,眼中满是疑惑。 “正是南诏国世代供奉的神女,身负纯净的灵脉之力,是维系南诏国气运的关键。只是,雪山神庙的小神女被压制在沉船底将近五十年,自身灵力薄弱,不足以支撑南诏大祭司的取用,他才会派遣逆阴教教众来黑木林祭坛盗取石匣,要以石匣中的上古归衡之力进行炼化,达到强行提高神女修为的目的。” 高瞻缓缓解释,“而这一切的背后,皆是魔域在暗中操控。魔域的野心,远不止一座南诏国。他们想要通过掌控小神女、操控神权,进而胁迫南诏王权,将整个南诏国纳入掌控。” 高瞻走到一块断裂的青石旁,指尖轻点,青石上竟浮现出一幅简易的西南地形图。 “南诏国地处西南要冲,东接中原,西连西域,南邻百越。魔域一旦掌控南诏,便会以此为根基,辐射周边的夜郎、滇等小国,逐步形成对中原皇朝的包围之势。到那时,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地形图上,代表魔域的黑色纹路正顺着南诏国的疆域蔓延,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看得众弟子心头一沉。 槲寄生大师兄握紧了手中的漆木蛊盒,盒内的蛊虫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抬头看向高瞻,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师叔,魔域狼子野心勃勃,绝不可让它成功!弟子愿即刻启程前往南诏,协助盛放公子追查大祭司与小神女的下落,阻止魔域的阴谋。” 高瞻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轻轻点头:“好。你与九疑巫蛊最能克制暗影之力,此去最为合适。只是南诏国境内暗桩遍布,魔域势力盘根错节,你务必小心行事,凡事以保全自身为要,切不可贸然行事。” 他抬手一挥,一枚刻着“归宗”二字的玉佩落在槲寄生手中:“持此玉佩,可调动归宗在西南的暗线,遇事亦可凭此玉佩向周边宗门求助。” 我盯着那枚刻着“归宗”二字的玉佩,有一瞬间的出神:好家伙,我从来不知道高瞻手里还有这样的物件,且,归宗竟然在西南也有暗线存在。看来,高瞻对我也并非坦诚布公哦! 槲寄生大师兄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灵力流转间,竟让他体内激荡的内息平复了几分。他再次拱手,语气铿锵:“弟子定不负师叔所托,誓死阻止魔域阴谋,护得西南安宁!” 阳光洒在他青黑色的法袍上,巫纹流转间,似有万千蛊虫呼应,一股决绝的气势,在古道上悄然弥漫开来。 槲寄生大师兄抬手理了理青黑色法袍,巫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弟子,目光落在阿涤与美人儿师姐身上--阿涤背着布满符纹的桃木剑,胸口挂着他那张神弓项链,少年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锐气;美人儿师姐一袭青蓝色衣裙,腰间悬着一柄玉笛,指尖轻捻笛身,神色沉静。 高瞻连连开口嘱咐: “槲寄生,此行你带走一半人手,遇事情多与盛放商量,不可冒进。” “阿涤,沿途留意暗影踪迹,若遇魔域暗桩,不必恋战,以传递消息为先。” “筝儿,你擅长音律控灵,途中护佑诸位师弟师妹的安危。。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清脆有力。 高瞻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南诏境内的风土禁忌与联络暗号,随即大手一挥:“出发!” 苍梧古道上,风卷着残留的瘴气余韵,归宗弟子们兵分两路,各自奔赴使命。一行十数人,踏着正午的骄阳,朝着西南方向的南诏国境疾驰而去,白色程子衣的衣袂交织,在古道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另一边,高瞻站在黑木林边缘,目光扫过幽深的林莽。祭坛四周的枯荣草法阵已显露出几分疲态,昨日对战的暗影之力侵蚀了部分阵纹,泛着淡淡的黑气。 “诸位弟子听令!” 高瞻声音沉稳:“速取归宗秘制的灵液与符纸,加固法阵外层的防护,再以灵脉石嵌入阵眼,补足枯荣草的生机。祭坛核心的巫纹需重新绘制,务必做到天衣无缝,绝不能给魔域可乘之机。” 剩下的弟子们齐声领命,各司其职。有人提着陶罐,将莹白的灵液均匀洒在枯荣草上,原本蔫垂的草叶瞬间焕发出翠绿光泽;有人手持朱砂笔,跪在祭坛边缘,一丝不苟地描摹着磨损的巫纹,笔尖落下,符文便泛起红光;还有人合力搬运着拳头大的灵脉石,将其稳稳嵌入法阵的八个角落,石身与阵纹相触,迸发出阵阵灵力涟漪。 高瞻亲自坐镇中央,时不时屈指一弹,将一道精纯的灵气注入阵中,弥补缺损的阵力,整个黑木林内,灵力流转,符文闪烁,一派忙碌而肃穆的景象。 龙阿蛮看着热火朝天的归宗弟子们的风姿,满脸的赞叹与艳羡,一张嘴巴就没有合上过。 待法阵加固完毕,日已过午。我们一行人跟着高瞻,跟随龙阿蛮踏上返回苗寨的路。 第402章 辞别苗寨,启程回宗 龙阿蛮身子矫健,身手灵活,头上的马尾在行走间左右摇晃,他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叮嘱我们避开路边的毒草陷阱。 沿途的山林间,奇花异草随处可见,鸟鸣虫吟不绝于耳,与方才黑木林祭坛上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一路兼程,黄昏时分终于抵达苗寨。 寨门处,几位苗家汉子早已听从龙真长老的吩咐,等候在那里,见到龙阿蛮,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阿蛮,你们可算回来了!梁老大夫已经把阿月姑娘救醒了!” 一个汉子高声喊道,语气中满是喜悦,再也不是早上面对我们师徒的冷脸了。 这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我们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众人脚步不由得加快,跟着龙阿蛮直奔寨中央的吊脚楼。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龙真长老和几位后生都守在院中,阿月姑娘躺在屋内竹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不复先前的毫无生气,双眼轻闭,呼吸平稳。 梁渠大夫正坐在床边,用银针为她调理气息,见我们进来,便收起银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高老弟,老夫幸不辱命,阿月姑娘体内的毒素已被清除大半,魂识也已归位,只是灵脉受损,还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如此,便可无恙了!” 我围在床边,看着阿月姑娘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中满是欢喜。 连日来,先是击破落花洞府,再是遭遇暗影袭击,再到听闻魔域的阴谋,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此刻终于有了一桩实打实的好消息,让高瞻与我都松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洒进来,落在阿月姑娘恬静的脸庞上,也落在众人释然的笑脸上。这片刻的安宁,在风雨欲来的局势中,显得格外珍贵。 只是高瞻与我都清楚,这并非结束,南诏那边的风波仍在发酵,魔域的阴谋尚未破除,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天刚蒙蒙亮时,寨子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檐角的露水顺着木棱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安然休整了一夜,我们归宗一行人住的吊脚楼里已亮起微光,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就见梁渠大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整理药箱,他指尖捏着几片晒干的草药,仔细塞进竹制的药格中,连边角都捋得整整齐齐。 纸扎童子阿楮立在他身侧,纸糊的脸颊被晨光染得泛着暖黄,那双用朱砂点的眼睛亮堂堂的,正踮着脚帮大夫递过捆药的棉线,动作轻巧得像只翩跹的蝴蝶。 “离殇师妹,都收拾妥当了?” 一位归宗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身后的行囊已经捆扎结实,腰间的佩剑鞘上还沾着昨晚寨民们送来的香草。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只见其他人也都陆续起身,有的检查着行囊里的干粮,有的擦拭着随身的兵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和即将启程的沉静。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龙真长老身着深色麻布长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几位寨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脸上都带着不舍的笑意,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布袋。 “诸位贵客,一路辛苦,这点薄礼还请收下。” 龙真长老双手奉上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野果和磨好的杂粮粉:“山路崎岖,带着路上应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后走出来,是阿月姑娘的老阿嬷。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挽着,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指尖因为连夜劳作还泛着红胀。 “孩子们,拿着……路上吃。” 老阿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将油纸包塞进旁边师兄手里,层层油纸掀开,金黄酥脆的油炸肉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那是用当地特有的香料腌制后炸制的,外酥里嫩,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连夜做的,能放些日子,饿了就拿出来垫垫肚子。” 老人家必定是将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肉食全部拿出来了。师兄们眼眶微红,实在拗不过老人家,握紧油纸包连声道谢,那香气钻进鼻腔,暖得人心头发颤。 高瞻出来与龙真长老等人一一作别,大家伙儿刚准备上路,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我!” 一道清脆的喊声从巷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阿蛮快步跑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背后背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弓弩,箭囊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箭,平日里总有些散乱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期待。 “阿蛮,你这是……” 龙真长老眉头微蹙。 龙阿蛮停下脚步,对着归宗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腰杆挺得笔直:“长老,各位先生,我想跟你们上归宗拜师学艺!”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山里的顽石:“这段日子跟着你们,我见识到了太多,也想学着像你们一样,护佑一方安宁。我已经跟阿爹阿娘说好了,他们都支持我!”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弓弩:“这把弓我用了三年,百发百中,路上我还能继续给你们当向导,绝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小童子阿楮凑到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纸糊的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裤腿,脆生生地说:“阿蛮哥哥射箭可准了,带上他肯定没错!” 梁渠大夫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赞许:“这孩子心性纯良,胆子大,又有一身好本领,是个难得的好后生。高老弟,归宗不也招收俗家弟子么?”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高瞻,这里能决定龙阿蛮去留的只有高瞻。龙阿蛮更是一脸期盼且担心的紧盯着高瞻的脸。 高瞻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便与我们同去吧。” 龙阿蛮闻言大喜,对着龙真长老和众长者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跑到我们身边,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龙真长老和其他寨众再三叮嘱龙阿蛮:“到了归宗一定要勤勉,记得常回寨子看看。” 晨光渐渐驱散了晨雾,金色的阳光洒在寨子的屋顶上,也洒在我们前行的道路上。 龙真长老和寨民们站在村口,挥着手目送我们离开,老阿嬷的身影在晨光中愈发佝偻,却依旧固执地挥着双手。 我们一行人踏着晨露,重新踏上归途,按照路径,需得先路过酆州鬼市。 梁渠大夫走在中间,不时叮嘱着路上的注意事项;阿楮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纸扎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灵动;龙阿蛮背着弓弩走在队伍外侧,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时不时跟我们说起前方山路的情况。 腰间的油纸包还带着余温,油炸肉的香气时不时飘来,混合着山间的草木清香,成了归途上最温暖的慰藉。 山路崎岖,晓行夜宿,一行人踩着晨霜暮霭走了三四天。 起初沿途还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后来林木渐疏,远处隐约浮现出青灰色的城郭轮廓,空气中也褪去了山间的湿冷草木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燥。 “前面便是酆州了。” 高瞻勒住脚步,抬手遥指前方。 只见那城门巍峨,青砖石墙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城门上方“酆州”二字刻得遒劲有力,此刻正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 城门口往来行人不算多,大多是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牛羊的农户,还有几个身着短打的兵卒守在门边,目光平和地打量着进出之人。 梁渠大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怀中那封盛放公子的书信又按了按,确认稳妥后才开口:“鬼市还未开启,但自有我的门路回家,老夫此刻进城正好。” 他转头看向高瞻,眼中带着几分郑重:“书信老夫定会亲手交到折花小店的花七娘手中,你放心便是。” 高瞻微微颔首,对着梁渠大夫拱手行礼:“有劳梁老兄。此去归宗路途尚远,咱们此一别,再见又不知何时了。梁老兄保重!” 二人相交数十年,彼此早已生出几分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便已尽知心意。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纸扎娃娃阿楮,他依旧是那副粉雕玉琢的模样,朱砂点的眼睛亮闪闪的,纸糊的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这几日赶路,他总爱黏着我,要么坐在我的行囊上,要么蹦蹦跳跳地跟在身侧,用脆生生的声音讲着鬼市里的趣事,给枯燥的旅途添了不少乐趣。 “阿楮,我们要回宗了,你要跟着梁渠大夫进城啦。” 我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纸糊的触感软乎乎的。 阿楮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舍,伸手拉住我的衣袖--他的手指是浆糊粘成的,轻轻巧巧,却带着几分执拗:“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还会来呀?” “等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来看你。”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要好好跟着梁大夫,别再一个人调皮乱跑啦。” 梁渠大夫在一旁笑了笑,伸手将阿楮揽到身边:“这孩子机灵得很,我会看顾好他的。”他又看向高瞻和众弟子:“归宗路途遥远,诸位保重。” 说罢,梁渠大夫便提着药箱,牵着蹦蹦跳跳的阿楮往城门走去。阿楮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小胳膊挥得高高的,嘴里喊着:“姐姐,师兄们,再见呀!” 我和众弟子也挥着手回应,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才收回目光。 高瞻整了整行囊,沉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启程回归宗。”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路虽平了些,但仍需谨慎,不可大意。” “是,师叔!”众弟子齐声应道。 龙阿蛮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轻松了很多,极其兴奋的样子。 我将不舍压在心底,转身跟上队伍。 酆州城渐渐远了,身后的城门缩成一个小小的轮廓,而前方的道路笔直延伸向远方,两旁是开阔的田野,稻浪翻滚,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碧波。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归宗的方向就在前方,想到即将回到熟悉的山门、见到师父和师兄弟们,心中便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高瞻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沉稳,其他弟子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旷野中传出很远很远。 从酆州到蠡州的路虽无崇山峻岭的险阻,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高瞻依旧走在队伍最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途动静,腰间长剑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却始终绷着一丝警觉。 众弟子也保持着出行时的阵型,哪怕路过平坦的官道,也没人敢随意嬉笑打闹,只有龙阿蛮偶尔会被路边飞过的雀鸟吸引,忍不住探头张望,却也会被身边的师兄轻轻提点,立刻收敛心神,握紧背后的弓弩,眼神重归专注。 我走在队伍最前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铭牌--那是归宗弟子的信物,温润的玉质被体温焐得暖透。 一路听着脚步踏过石板路的“嗒嗒”声,看着沿途的村落从稀疏变得密集,空气中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蠡州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像一幅渐渐铺展开的画卷。 “前面就是蠡州城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队伍里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城门高耸,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城门上方“蠡州”二字苍劲有力,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 城门口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孩童的妇人、身着绸缎的富商,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那是独属于家乡的鲜活气息。 当脚步实实在在踏上蠡州城的青石板路时,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弛,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一路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暖意。 第403章 回归宗门,山象如旧 队伍的气氛也一下子松散了不少,师兄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原本整齐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走在龙阿蛮身边的一位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介绍:“阿蛮,这蠡州城可是咱们归宗的根基之地,城里最有名的就是西街的糖画、东街的酱菜和北街的驴肉火烧,那味道简直绝妙。回头带你去尝尝!” 龙阿蛮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手里的弓弩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这里好热闹啊!比寨子里繁华多了。” “那是自然。” 另有一位师兄凑过来,指着路边挂着幌子的店铺:“你看那些绸缎庄、杂货铺,还有前面那个说书的摊子,都是蠡州城的特色。咱们归宗就在城外的青山上,站在山门就能望见城头的炊烟呢。” 城内果然热闹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鲜活的市井交响曲。路边的摊贩摆满了新鲜的瓜果、精致的饰品和各色小吃,香气扑鼻;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聆听。 行人见到我们一队身着归宗服饰、腰佩兵刃的弟子入城,就知道是外出公干回来了,脸上都露出了熟稔的笑容。 卖糖葫芦的老汉挥着手里的杆子喊:“归宗的小仙人们回来啦!一路辛苦!” 街角绣坊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招呼:“要不要进来喝碗茶水歇歇脚?” 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童跟在队伍后面,叽叽喳喳地喊着“师兄好”,眼睛里满是崇拜。 师兄们也纷纷笑着回应,高瞻脸上的冷峻也柔和了几分,对着热情的乡邻点头致意。 我看着这熟悉的街道、亲切的面孔,心中满是踏实与温暖。 龙阿蛮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也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对着打招呼的乡邻腼腆地笑,原本的拘谨渐渐褪去,眼底满是对这座城、对归宗的向往。 阳光透过街边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队伍继续往前走着,朝着城外青山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脚步轻快而坚定,一路的风尘都被这归家的喜悦和乡邻的热情悄悄抚平。 我们一行十几人人,踏着晨露未曦的青石古道,自蠡州城西门纵贯而出。 城门楼的飞檐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暖金,身后市井的喧嚣渐次隐没,前方天地豁然开朗--七十二仙山如青冥间遗落的碧玉,自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将苍穹切割出深浅不一的黛色轮廓。 龙阿蛮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只见这七十二座仙山绝非孤峰独秀,而是峰峦相属,层叠纵横,如大自然挥毫泼墨的长卷。 近山苍翠欲滴,松木、古柏、云杉依山势铺展,老枝虬劲如苍龙探爪,新叶嫩黄似碎金缀绿,山间偶有不知名的奇花绽露嫣红,在葱茏绿意中添了几分灵动。 顺着山势向上,林木渐疏,岩石裸露处泛着青灰,纹路如天然雕琢的篆文,有些岩壁被云雾浸润得湿润发亮,隐约可见苔藓织就的暗绿绒毯。 远山则褪去了鲜活的绿,化作深浅不一的黛青与墨蓝,一层叠着一层,直至与天边的云霭融为一体。 峰峦的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有的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崖壁直立如屏,仿佛仙人随手划下的界线;有的则圆润舒缓,山脊蜿蜒如游龙,牵引着视线向更深处延伸。 云雾在山谷间流转,时而如轻纱漫舞,缠绕着半山腰,将山尖托在半空,似浮岛悬空;时而如怒涛翻涌,从谷底蒸腾而上,吞没了低处的峰峦,只留最高的几座山尖,如海中孤岛般孤寂而巍峨。 山间溪流纵横,循着沟壑奔涌而下,有的在岩石间穿梭,溅起细碎的银花,叮咚水声清脆悦耳,如仙乐萦绕;有的则汇成碧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两岸峰峦,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虚像。 偶有灵禽从云端掠过,羽翼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一声清啼,回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更添了几分空灵幽静。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前行,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陡峭,每一步都能望见不同的景致。 方才还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转过一道山弯,便见前方峰回路转,一道飞瀑从百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如白练垂空,水雾弥漫中隐约可见七彩虹光。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与山泉的甘冽,深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清爽通透。 这般走走停停,龙阿蛮饱览着七十二仙山的奇秀风光,不知不觉已至归宗宗门所在的主峰脚下。 那通天峰主峰在七十二仙山中最为高耸,峰顶隐在云深不知处,山腰间隐约可见青砖黛瓦的殿宇飞檐,与自然山色相映成趣。 正当我们驻足远眺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右侧的山间小路传来,只见一队弟子列队而出--他们身着月白色程子衣,衣袂在山风中轻扬,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腰间悬挂着鞘柄鎏银的长剑,剑穗随风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另一侧都系着象征归宗弟子的身份铭牌。 是戒律堂的巡逻弟子。 他们面容肃穆,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却在瞥见我们队伍中的高瞻师叔时,眼中露出几分恭敬,齐齐停下脚步,腰身微躬,点头行礼:“见过高瞻师叔。” 高瞻师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越如泉:“诸位辛苦,今日巡察一切顺遂?” 为首的弟子躬身回道:“回师叔,山中一切安好,无异常情况。” 言罢,便领着队伍侧身让开道路,目送我们向归宗宗门的山门走去,身后的七十二仙山依旧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如一幅永远赏不完的锦绣画卷。 循着山道拾级而上,越往上,山间的云雾愈发清润,草木的气息也愈发浓郁。待攀上最后一段陡峭石阶,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通天峰峰顶豁然开阔,一座巍峨气派的汉白玉门楼如九天仙阙般矗立眼前,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门楼通体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石料洁白莹润,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历经岁月侵蚀却不见半分斑驳,反而透着几分古朴庄重。 门楼高达十余丈,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极尽精巧: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如蜂窝般错落有致,其上雕刻着云纹、仙禽、瑞兽,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石质的束缚,腾空而去;立柱粗壮挺拔,柱础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石龙,龙鳞细密如真,龙爪遒劲有力,似在守护着这方仙家圣地;门楼两侧的石墙之上,浮雕着山水画卷,峰峦叠嶂、溪流潺潺、松鹤延年,笔触细腻,意境悠远,宛若将七十二仙山的灵秀风光浓缩于方寸之间。 门楼正中,悬挂着一块漆黑如墨的紫檀木牌匾,牌匾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鎏金银丝,更显华贵。 牌匾之上,“殷墟归宗”四个大字笔走龙蛇,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磅礴气势:“殷”字如泰山压顶,沉稳厚重;“墟”字似深谷藏锋,隐现锋芒;“归”字若流云奔涌,舒展自如;“宗”字如青松立崖,挺拔不屈。 字迹墨色浓艳,历经风雨而不褪,仿佛有灵性般,观之令人心生敬畏,只觉那笔锋之中,既有吞吐天地的气魄,又有潇洒飘逸的神韵,绝非俗家手笔。 正当龙阿蛮沉醉于门楼的宏伟与牌匾的遒劲时,头顶传来阵阵水涛轰鸣,抬头望去,竟见通天峰峰顶之上,三岛悬空,如三颗明珠镶嵌在青冥之中! 那三座小型岛屿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皆由奇花异草覆盖,古木参天,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云雾在岛屿四周缭绕,使其宛若仙境。 其中一座岛屿最为奇绝,岛上山泉汇聚成溪,顺着岛边的悬崖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银练般的瀑布。 这瀑布仿佛自九天而来,凌空飞坠,水珠四溅,在阳光的折射下化作漫天星子,晶莹剔透。更令人称奇的是,瀑布的落点恰好正对通天峰峰顶,水流如千军万马般砸落,激起阵阵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落下的水流并未四散,而是顺着峰顶预设的沟渠蜿蜒汇聚,渐渐汇成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如玉,澄澈见底,倒映着悬空三岛、汉白玉门楼与天光云影,虚实交织,美不胜收。 潭水满溢之后,便顺着峰顶边缘的缺口一路奔泄而下,形成一道环绕通天峰的水帘,顺着山体的沟壑蜿蜒流淌,最终注入山下的大池子中,水声潺潺,日夜不息,为这座仙家宗门增添了无尽的灵动与生机。 “这便是九州中唯一的仙家所在,殷墟归宗啊!” 龙阿蛮赞叹连连,胸膛里凭空升起一股激动之感。 高瞻师叔望着眼前的景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虽只离开不足一月,但仍旧怀恋这片宁静的故乡,他轻声道:“殷墟归宗依旧气派如初。” 我们一行人皆屏息凝神,心中满是自豪与崇敬,只觉这门楼、这悬岛、这飞瀑,无一不彰显着归宗宗门的底蕴与仙气,让凡尘之人皆心生向往。 跨进殷墟归宗的汉白玉门楼,山风裹挟着灵泉的清冽与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高瞻师叔回身扫过随行的弟子们,目光沉稳:“此次外出公干辛苦诸位,各自回山休整,明日到执事堂报备复命。” 弟子们齐声应诺,纷纷拱手向师叔与龙阿蛮道别,而后各寻方向散去,月白色的衣袂在苍松翠柏间一闪而逝。 待众人走远,高瞻师叔看向身侧的龙阿蛮,语气缓和了几分:“阿蛮,随我去通天峰白虎堂,见过宗主玄隐真人,你的入门考核与日后分派,需由宗主亲定。” 龙阿蛮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却还是挺直脊背,用力点头:“晚辈遵命,全凭高先生与宗主安排。” 他一身素衣沾了些山路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对即将到来的面试与考核极为看重。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宽心,你的根骨与心性都属上佳,宗主定会认可。待考核结束,我再寻你细说九龙仙岛的景致。” 龙阿蛮抬眸一笑,眼底的紧张褪去几分:“多谢离殇姑娘,我会尽力的!” 道别过后,我目送高瞻师叔与龙阿蛮的身影沿着青石板大道向通天峰深处走去。高瞻的步伐沉稳,龙阿蛮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前方错落的殿宇飞檐间,被苍松的浓荫轻轻笼罩。 收回目光,我不再耽搁,足尖一点地面,体内灵力运转,身形如轻鸿般跃起,向着九龙仙岛的方向飞身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下方的亭台楼阁、溪流瀑布飞速掠过,七十二仙山的层峦叠嶂在身下铺展,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山间。 不多时,一座形似九龙盘卧的仙岛便出现在视野中--正是九龙仙岛。 岛屿被碧绿的湖水环绕,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岛上的奇花异草。 我缓缓落于岛边的青石小径上,脚下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湖水的湿润气息。 沿着小径穿行,绕过几座雅致的亭台,便见湖心小筑静静矗立在湖水中央,由一道九曲石桥相连。 而在小筑前的池塘边,一道雪白的身影正蜷缩着酣睡。 那正是白虎战风。 在阳光的照耀下,它通体雪白皮毛如上好的白玉般光洁,额间的“王”字纹路隐隐泛着金光,四肢粗壮有力,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几分百兽之王的威严。 此刻它正枕着前爪,长长的尾巴随意搭在身侧,呼吸均匀,嘴角似乎还沾着些许水草,模样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池塘里的锦鲤自在游弋,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却丝毫没有惊扰到这位嗜睡的神兽。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在它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皮毛,心中满是安然。 一路的风尘与离别时的些许牵挂,都在这宁静的景致与白虎战风安稳的睡颜中,渐渐消散。 第404章 九龙仙岛,修习日常 我指尖划过白虎战风那一身油亮柔软的皮毛,那触感如上好的云锦般顺滑,带着一丝暖融融的温度,是独属于神兽的温润。 战风舒服地低吟一声,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我的肩头,蓬松的尾巴慵懒地扫过草地,带起几片沾着晨露的草叶。 一阵倦意袭来,我张口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湿意,索性顺着战风宽厚的脊背滑坐下来,将脸颊深深埋进它颈间蓬松的绒毛里。 暖意从皮毛间丝丝缕缕渗入肌肤,头顶是九龙仙岛特有的暖阳,澄澈透亮,不似凡间那般炽烈,反倒像一层柔光薄纱,温柔地笼罩下来。 我眼皮渐渐沉重,伴着战风平稳有力的呼吸,意识渐渐沉入朦胧的睡意,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愈发清晰可感。 这便是九龙仙岛,一座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的仙岛奇观。 抬眼望去,整座岛屿仿佛被无形的仙力托举,凌驾于翻滚的云涛之间,下方是无边无际的苍茫云海,白浪滔滔,时而如棉絮堆叠,时而如惊涛拍岸,云雾蒸腾间,隐约可见下方凡间的山川河流,如沙盘般小巧玲珑。 岛屿边缘并非陡峭的崖壁,而是蜿蜒起伏的翠绿山峦,山体被千年古木覆盖,郁郁葱葱,墨绿、浅绿、翠绿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林海,林间藤蔓缠绕,开着不知名的仙花,粉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香气氤氲,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更奇的是岛屿的悬浮之态,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云海缓缓漂移,偶有仙风拂过,整座岛屿便会微微晃动,仿佛一叶扁舟在云海上悠然航行。 岛屿四周萦绕着淡淡的七彩光晕,那是仙岛灵气凝聚而成,阳光透过光晕,折射出斑斓的光影,洒在岛上的每一寸土地上,让草木更显青翠,让流水更显清澈。 林间鸟鸣啾啾,并非凡间常见的雀鸟,而是色彩斑斓的仙禽,它们羽毛如宝石般璀璨,红似烈火,蓝如深海,白若冰雪,鸣声清脆婉转,如天籁之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欢快的仙林乐章。 偶尔有仙禽展开翅膀,从林间掠过,羽翼划破空气,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眼前,一方澄澈的仙池镶嵌在林海之中,池水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池底铺着五彩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条通体金黄的仙鲤在水中自在游弋,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池边的仙荷上,水珠滚圆透亮,顺着翠绿的荷叶边缘缓缓滑落,坠入池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池边的仙荷亭亭玉立,硕大的荷叶如绿伞般舒展,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放,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与林间的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俱醉。 惠风和畅,带着云海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脸颊,吹动我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山峦间,隐约可见飞瀑流泉,银白色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如银河落九天,撞击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山峦与云海之间,美轮美奂。 岛屿深处,隐约可见几座古朴的竹寮楼阁,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被云雾半遮半掩,仿佛海市蜃楼般虚幻而神秘,偶尔有仙鹤从楼阁上空飞过,更添几分仙韵。 我蜷缩在战风的脖颈间,听着它沉稳的心跳,感受着暖阳的包裹、清风的轻抚,闻着空气中浓郁的仙韵芬芳,耳畔是鸟鸣、水声、风声交织的自然乐章,整个人仿佛与这九龙仙岛融为一体,心间只剩下无边的和谐与安宁,连梦境都染上了淡淡的云与花的香气。 暖意正浓,我往战风柔软的皮毛里又拱了拱,只觉浑身舒坦得不愿动弹,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后背贴在微凉的草地上。 就在这时,我腰间系着的乾坤袋不知何时松了绳结,一角绣着流云纹样的袋口悄然滑落。 原本眯着眼假寐的战风,耳尖忽然微微一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骤然睁开,亮得惊人,全然没了方才的慵懒。 它硕大的头颅缓缓低下,厚实的巨爪带着软垫,轻轻将乾坤袋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袋子虽然是系紧的,但仍有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飘散出来。 战风的鼻子猛地凑了过来,湿润的鼻尖在袋口来回嗅了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心神。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没等我反应过来,战风忽然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着一阵劲风,竟直接将我从它身上掀了下去! 我毫无防备,“噗通”一声摔在草地上,屁股磕到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疼得我龇牙咧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我揉着屁股爬起来,就见战风全然没理会我的狼狈,硕大的尾巴甩了甩,自顾自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过身前的青石小路。 它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脚掌踩在落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径直朝着郁郁葱葱的林子深处走去。 那方向正是平时它玩耍嬉戏的密林,枝叶繁茂得几乎遮天蔽日。 我眼睁睁看着它白色的皮毛在树影间一闪,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被惊扰的鸟鸣和晃动的枝叶。 “哎?战风!” 我撑着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草叶,一脸茫然地瞪着密林入口,嘴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错愕,“怎么个事??” 这白虎平时对我黏得紧,别说独自跑开,就连我离它稍远些都要低声呜咽着跟上,今日怎么就因为一个乾坤袋突然性情大变? 我低头看向腰上的乾坤袋,伸手将它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里面除了那枚镇魂石,再无他物。 “难道是镇魂石被发现了?” 我连忙将乾坤袋紧紧攥在手中,不敢泄露镇魂石的一丝一毫灵力出来,唯恐被高瞻发现。 战风那抹金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声渐行渐远的低沉吼叫,我对着空荡荡的林口翻了个白眼,揉了揉还隐隐发疼的屁股,嘟囔道:“这没良心的白虎,亏我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转头就把我丢在这儿!” 我弯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草叶和细碎的落叶簌簌掉落,后背的衣衫也蹭上了几片青苔,透着点微凉的潮气。 我伸了个懒腰,阳光穿过枝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也驱散了几分被掀翻在地的郁闷。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反正这九龙仙岛向来安宁,也不怕有什么凶险:“还是我自己的安乐窝更舒服!” 转身踏上青石小路,顺着来时的方向往湖心小筑走去。 路边的仙葩依旧亭亭玉立,粉色的花瓣沾着细碎的光斑,仙鱼在水中摆尾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极了晶莹的珍珠。 灵鹤仙卫早已不知飞去了何处,只有几只彩羽仙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我,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我方才的狼狈。 一路慢悠悠晃到湖边,那座湖心小筑就建在一池碧水中央,由一座小巧的竹桥连接着岸边。 竹桥的栏杆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香气清雅。 踏上竹桥,脚下传来轻微的“咯吱”声,伴着桥下流水潺潺,别有一番韵味。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这是高瞻特意用仙岛特产的灵木熏的,能安神静气。 小筑分上下两层,一楼是会客的厅堂,摆着一张古朴的竹桌和几把竹椅,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刚折的仙兰,清新雅致。 我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属于我的房间门,一股熟悉的舒适感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惬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白虎皮褥子--高瞻说这还是战风五百年前蜕变时换下来的,柔软又暖和。 窗边的书案上堆着几卷古籍和一支玉笔,案头的小巧铜炉里还燃着残香,袅袅青烟缠绕上升。 我摩挲着下巴,打量了房间半天,眼神在衣柜、书架和床榻间来回打转。 衣柜太显眼,书架容易被翻乱,思来想去,终究觉得床底板下的密阁最稳妥。 那是我刚住进来时偶然发现的,一块活动的床板下面藏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俯身掀开床板,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密阁,伸手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指尖触到密阁底部微凉的木板,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战风那家伙鼻子比灵犬还灵,万一被它嗅出来可就糟了。 我索性转身走到书案旁,抱来几本厚厚的古籍,都是些晦涩难懂的修仙功法,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 将古籍一本本压在乾坤袋上,直到将密阁填得满满当当,看不到半点乾坤袋的影子,才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我将床板按原样放回,仔细对齐边缘,又把被褥重新铺好,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拍了拍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哼,这下就算战风回来了,也别想找到!” 我得意地扬了扬眉,走到软榻旁坐下,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水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窗外阳光正好,清风拂面,耳边是流水鸟鸣,果然还是自己的小窝最让人安心。 阳光渐渐爬到中天,透过湖心小筑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暖意愈发浓烈,连案头铜炉里的残香都燃得慢了些。 我正蜷在软榻上翻着一本古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耳边忽然传来楼下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 “师父,您回来了?” 我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不用看也知道是高瞻。 他向来守时,今日却临近中午才到,想来是送龙阿蛮去白虎堂耽搁了不少功夫。 高瞻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几分室外的清风凉意,他一袭白色长衫纤尘不染,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刚从外面回来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幸不辱命。”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沉稳:“已经将龙阿蛮送到了五行堂,按照归宗规矩,给他登记在册,从基础弟子做起了。” 我合上古籍,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九龙仙岛的归宗规矩向来森严,容不得半点通融。 凡是从凡间招收而来的弟子,无论天赋高低,都必须从头做起,没有任何例外。 “他性子跳脱,自由自在惯了,初入仙门,怕是要适应一阵子了。” 我轻叹一声,想起龙阿蛮那双满是好奇与懵懂的眼睛,心里难免有些惦记。 高瞻走到书案旁坐下,拿起桌上的仙茶喝了一口,缓声道:“五行堂的管事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同屋还有两位也是新入门的弟子,相互有个照应。只是归宗规矩严苛,接下来的日子,他有的受了。” 我了然地颔首。 仙门修行本就非易事,基础弟子的功课更是繁重得惊人。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先跟着先生学习文化知识,从诗词歌赋到诸子百家,无一不包,既要通晓文理,也要明辨是非;上午要跟着道法长老修习基础道法,背诵晦涩难懂的灵书典籍,感悟天地间的灵力波动,一点点打磨根基;下午则是武功修习,扎马步、练拳脚、习剑法,一招一式都要反复锤炼,强身健体之余,也要学会自保防身。 这一套功课下来,每日都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歇息的时间。 寻常弟子至少要熬过三五年,才能将这些基础打牢,稍有小成,才有资格进入内门,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向深入修习。 若是天赋寻常,耗费的时间只会更久,甚至有人终其一生都困在基础弟子的阶段,难以寸进。 “修行本就没有捷径可走,”高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从头做起,打好根基,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只是辛苦他了,从凡间的自在日子,一下子要适应这般严苛的规矩。” 高瞻说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龙阿蛮虽性子活泼,但眼神清澈,透着股韧劲,想来不会轻易放弃。五行堂的管事会多照看他几分,只是规矩面前,终究不能格外开恩。”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澄澈的湖水和远处缥缈的云海,心里默默想着,龙阿蛮这孩子,既然有缘踏上仙途,便要经得起这番打磨。 或许日后再见,他便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凡间少年,而是能独当一面的仙门弟子了。 第405章 旁敲侧击,有效说谎 暮色四合,青瓦飞檐下的铜铃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叮当作响,将白日里残存的暑气渐渐吹散。 高瞻的书房隐在庭院深处,雕花窗棂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留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疏朗的竹影,静闭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檐角的雀鸟都默契地不曾聒噪。 我揣着几分闲散,溜到湖心小筑前的锦鲤池边。 池水澄澈如镜,映着渐沉的晚霞,将一尾尾五彩斑斓的锦鲤染成了金红相间的模样。 它们摆着长尾在水中嬉戏,时而潜游水底啄食苔藓,时而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指尖凉丝丝的。 我一边蹲在池边,用树枝逗弄着最活泼的那条红鲤,一边暗自运气,循着师父教的法门吐纳调息。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清泉般温润,掠过四肢百骸,将玩耍时沾染的浮躁一点点涤荡干净,只余下通体的舒畅。 池边的垂柳随风轻摆,枝条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与我功法运转的节奏悄然相合,不知不觉间,竟已练功半个时辰。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庭院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柔和。 我收了功,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来到厅堂准备晚上的饭食。 待饭菜香气四溢时,高瞻已端坐桌前,身旁的战风乖乖地伏在地上,硕大的头颅搁在爪子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温顺地望着我们,往日里山林霸主的凶戾荡然无存。 桌上的饭菜简单却精致,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冒着袅袅热气。 二人一虎就着灯光静坐用餐,席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战风偶尔低头舔舐碗中汤的声音,氛围平和得像是一汪静水。 用完饭,战风慢悠悠地晃到墙角,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高瞻放下碗筷,指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打破了沉寂。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深邃如夜,淡淡道:“跟我到书房来。” 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师父要问什么,连忙应声起身,紧随其后穿过庭院。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与白日里的沉静不同,此刻屋内的空气似乎多了几分凝重。 高瞻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孤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只盯着墙上那幅“白虎下山”图出神儿。 沉默片刻,高瞻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去鬼市、南诏国、黑木林,你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我闻言,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双手。 我心里暗道,怎么没有? 何止是有,我捞到了镇魂石,这可是连师父都未必知晓的宝贝!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镇魂石来历不明,力量诡异,师父一向谨慎,若是让他知道,必定会追问到底,甚至可能要我将石头交出去。 那石头当真神奇,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上古禁制,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这一路上我耗费了不少心思才藏好,连战风都未曾察觉。 而且,这一路上,奇遇何止一件? 鬼市中见识了各路奇人异士,南诏国领略了异域风情,黑木林里更是九死一生,但若论及最珍贵的收获,无疑是这枚镇魂石。 我攥着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拱手道:“弟子此行,见识了不少江湖风物,也遇到了许多凶险,倒是将师父教的功法练得更熟练了些,应对危机时也沉稳了许多。” 高瞻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要将我看穿,书房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光影流转。 我屏住呼吸,暗自祈祷师父不要追问,窗外的风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凉意。 夜色如墨,泼洒在九龙山的断云崖上,山风卷着松涛,呜呜咽咽地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我垂着手站在高瞻面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冷汗顺着脊背悄悄滑落,浸湿了内层的绢衫。 “你就没发现点别的什么?” 高瞻倚在书案后的靠背椅上,身形挺拔如松,语调淡得像山间的薄雾,听不出半分情绪。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几乎瞬间凝固。 我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骤然收缩。 师父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将我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明明白白。 别是镇魂石被高瞻发现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啃噬着我的神经,让我心跳瞬间失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知晓那枚镇魂石是归宗前任宗主镇压在黑木林禁制的魔器,魔君哥舒危楼曾叮嘱我不可与人声张。虽然还不确定它究竟蕴藏着怎样的能量,但我本能地觉得这东西非同小可,就连师父都未曾告知。 若是被师父知道我私藏这等来历不明的异宝,轻则会被他没收,严加训斥,重则……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连带着四肢都开始微微发颤。 “师父…还有啥?” 我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连称呼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乞怜。 说话间,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试图掩饰住心底的紧张,指尖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麻。 高瞻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不耐。他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衬得他愈发高深莫测。 就在我快要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脱口而出坦白镇魂石的事情时,高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魔族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那南诏国的大祭司可是跟魔君哥舒危楼有勾结,你难道忘了吗?!”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 魔族? 哥舒危楼?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南诏国的大祭司常年闭关,行事诡秘,暗中与魔界素有往来,而魔君哥舒危楼野心勃勃,一直觊觎人间界的疆域,此次怕是借着襄助大祭司的由头,布下了什么阴谋。 我光顾着担心镇魂石的事情,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到这里,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愧,方才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懊恼。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师父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师、师父,我……我没忘,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高瞻看着我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啊,心思总是飘忽不定。以后,切记打起十二分精神,莫要被表象迷惑,更不可再这般毛毛躁躁,若是被魔族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我连忙应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月光下,高瞻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夜色,神色凝重。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镇魂石的秘密,我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是暗自下定决心,在魔族暗使前来接洽之前,定要谨言慎行,绝不能再让师父察觉异样,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坏了师父的名誉。 山风依旧,夜色更深,一场关乎人间与魔界的暗涌,正悄然酝酿,而我怀揣着秘密,也即将踏入这波诡云谲的旋涡之中。 …… 床底的阴影里,那块被几本厚厚的书层层压住的镇魂石,已经安安静静待了整整七日。 我每日清晨都借着洒扫的由头,鬼鬼祟祟挪到床沿,用木棍轻轻拨开床底的灰尘,确认乾坤袋完好无损才松口气。 它就像块被遗弃的普通黑石,既没有渗出诡异的黑气,也没有发出丝毫异响,连平日里总爱钻床底的小虫子,都像是刻意避开般从不靠近。 可越是这般平静,我心里越打鼓,总觉得这石头里藏着什么噬人的秘密,夜里常梦见它裂开一道缝,涌出的黑雾将整个九龙山都染成了墨色。 这几日高瞻似乎格外沉心,每日天不亮便去了后山修炼,或是在藏经阁翻阅古籍,甚少来查问我的功课。 我借着这份清闲,愈发谨慎地守着秘密,连扫地时都特意绕开床底那片区域,生怕竹帚尖不小心碰着乾坤袋,闹出什么动静来。 这天午后,我正坐在窗前给吊兰浇水,指尖刚触到清凉的水珠,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划破了山间的静谧。 那声音尖锐却不失沉稳,正是通天峰专属的传音鹤所发--师门有急事时,才会用这种灵鹤传信。 我心头一紧,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高瞻闻声从书房快步走出,素色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神色平静地走到石台前,那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正敛翅立在那里,红爪间系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抬手取下绢帛,指尖划过冰凉的布料,展开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我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只见高瞻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即抬眼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槲寄生他们回来了。” “什么?!” 我惊呼一声,水壶“哐当”砸在窗台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槲寄生、阿涤,还有美人儿师姐奉命前去查明南诏大祭司和神女的下落。如今他们遣传音鹤报信,定然是查到了关键线索,不然绝不会这般急着传回消息!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快步走到高瞻身边,踮着脚想看清绢帛上的字:“师父,他们是不是查到大祭司和神女的秘密了?可有详细说明?” 高瞻将绢帛折好收进袖中,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正是南诏国的方向,语气沉了沉:“传音说已在白虎堂等候了。你随为师这就下去。” “好!” 我连忙应下,转身刚走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卧房的方向。床底的镇魂石还静静待在那里,可一想到槲寄生他们带回的消息或许与魔族有关,而这石头来历不明,万一也牵扯出什么隐秘,被师父或是师姐发现,我该如何解释? 指尖微微发凉,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快步跟上了高瞻的脚步。 不管怎样,先去接他们回来才是要紧事,至于镇魂石的秘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跟在师父身后,既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消息,又暗暗祈祷,床底的那块石头,能再藏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最好哥舒危楼立刻派遣暗使过来,赶紧将它带走最好,也省的我一直担惊受怕。 我随高瞻赶到白虎堂时,除了宗主玄隐真人外,其他几位掌门也都在座,槲寄生师兄妹三人站在堂中,冲着高瞻见礼。 “此去有什么收获?” 是熟悉的高瞻的开场白。 槲寄生大师兄连忙回道:“回师叔,弟子一行人在盛放公子的协助下,查明南诏国大祭司携雪山神女不日前已经离境,根据暗探追踪的线索来看,似乎去了北方魔域…” 高瞻了然的点点头,冲着宗主玄隐真人拱手道:“师尊,果不出弟子所料,那南诏大祭司与魔君哥舒危楼有勾结。弟子怀疑,镇魂石正是被大祭司盗取,要送去魔域!” 第406章 宗门会盟,魔影暗涌 通天峰白虎堂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凝重。 玄隐真人一袭月白道袍,指尖捻着的念珠光洁莹润,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位掌门,最终落在堂中悬着的“三界清平”匾额上,眸色沉沉。 此次会议,除了通天峰宗主玄隐真人外,其他六位掌门人尽皆在侧。 双鱼峰五行堂掌门付侑,一向端肃的脸上不见情绪,沉默不语;联峰山戒律堂掌门俞昊缘,更是冷峻异常,鲜少接话;聚檀峰琅环阁阁主翟尚,惯常的温润柔和,聆听掌门师兄示下;放生池渡灵园园主田中水,白胖的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静静听槲寄生的讲述;郁岫谷素女宫宫主水中月,绝美的眸子盯着堂下几位年轻弟子,嘴角带着和煦的笑;燕子矶听风阁阁主邵珩,则嘴角轻抿,不动声色。 “百年了。” 玄隐真人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穿透人心的厚重:“自上一代魔君陨落后,魔域四分五裂,我等才得以护得人间百年安稳。可如今……” 他顿了顿,取出一卷染血的密报,“哥舒危楼这小儿,当真不简单。” 看到这封带血的密报,在座的燕子矶听风阁阁主邵珩眼神一暗。 这封密报,正是听风阁邵掌门派遣的暗探拼死带回来的,里面的信息让归宗得以窥见魔君一隅。 谁也未曾想到,百年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少主,竟能以雷霆手段整合魔域七十二部。 传闻他年少时便隐于魔域暗部的修罗场,研习兵法谋略,归来后先是以血脉之力收服桀骜不驯的几大前朝洞主,再以公平法度安抚被战火蹂躏的小部族,甚至废除了魔族内部“弱肉强食”的旧规,让各族共享修炼资源。 短短几十年,曾经互相攻伐的魔族各部,竟变得空前团结,铁骑厉兵秣马,魔宫藏书阁内的上古阵法图谱也被逐一复原。 “前些日子,边境三城接连失守。” 玄隐真人沉声道,语气中略带忧虑,“守城的弟子传回消息,魔族战士悍不畏死,且阵型严谨,绝非百年前那般乌合之众。更可怕的是,他们竟懂得利用地形设伏,显然是谋划已久。” 邵掌门补充道:“我派弟子探查发现,魔域边境已筑起百里魔墙,墙内魔气浓郁如雾,隐隐有阵法波动,怕是在积蓄力量,欲一举突破两界屏障。” 高瞻听后心里微动:“北方边境,岂不是鬼方部落?” 我不由得将眼神投向阿涤师兄。阿涤师兄正是出自鬼方的巫马部落。 果然见阿涤师兄面露担忧,双拳紧握。 邵掌门连忙解释:“此次被破的是靠近黑火山的几个小部落,巫马部落不在此列,暂时没有危险。” 阿涤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如今,镇魂石很可能已经落入了魔君之手,对魔域来说势必如虎添翼,我们不得不防。” 玄隐真人抬手抚过案上的归宗令牌,令牌上的玄纹因灵力激荡而微光闪烁。 归宗作为人间第一道防线,掌天下玄门枢纽,一旦被破,魔气便会如洪水般席卷九州。 百年和平让不少门派滋生懈怠,年轻弟子甚至从未见过真正的魔祸,而哥舒危楼偏偏选在此时露出獠牙,正是掐准了这一点。 “传我法旨。” 玄隐真人猛地起身,道袍猎猎作响,“归宗弟子全员戒备,开启四方结界;戒律堂门人驻守南疆隘口,郁岫谷即刻炼制防毒驱魔丹药,其余各派速调精英弟子驰援边境。” 他目光锐利如剑,扫过众人:“哥舒危楼韬光养晦几十年,所图必然不小。这一战,关乎人间存续,我等身为掌门,当以性命相护,绝不能让百年太平,毁于一旦!” 诸位掌门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北方边界,乌云渐聚,隐隐有魔啸之声从遥远的魔域传来,一场酝酿了近百年的风暴,即将席卷三界。而玄隐真人和众掌门心中都清楚,这一战,他们没有退路。 朔风卷着碎雪,如利刃般刮过山海关的城墙,关外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缩,远处的戈壁滩上,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正踏着风雪而来,扬起的雪雾中,隐约可见各式宗门的标识在暮色里闪烁。 此次北疆告急,魔域铁骑冲破边防,烧杀劫掠,连破三座城池,消息传回中原,各大门派纷纷响应号召,驰援边疆。 归宗六部掌门早已下令,各遣门下最得力的弟子出征,青苍剑派的剑影如流,丹鼎门的药香弥漫,一时间,各路精锐汇聚城下,旌旗蔽日,气势如虹。 更令各门派振奋的是,久居世外的九疑山与空明岛也派出了精锐之师。 九疑山向来隐于云雾深处,弟子们个个身怀奇门遁甲之术,此次带队的是门派中最年轻的佼佼者,槲寄生,他一身黑金罩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左右两侧分别是阿涤和风筝身后跟着的弟子们背负法剑,眼神锐利如鹰。 空明岛则盘踞于云海之上,擅长占卜与机关之术,他们乘坐着特制的破冰船沿江而上,船体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岛上弟子身着银甲,手持分水刺,锋芒毕露。 归宗弟子整装待发,队伍肃穆庄严,让其他门派看了就觉得震撼与敬重:人群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槲寄生一身黑金罩袍,腰间挂着一支泛着幽绿光泽的短笛,他是九疑山的首席大弟子,除了灵巫力之外,还擅长机关制造与用毒,此刻正低头检查着药囊,指尖划过一个个精致的药瓶。 阿涤则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弓,弓弩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是北方巫马部落的继承人,颜值绝美却冷艳无情,此次心系部落,端的是生人勿近,一袭红衣猎猎,夺人心魄。 美人儿师姐一袭粉裙,在漫天风雪中宛如一朵傲然绽放的红梅,她是九疑山唯一的女弟子,不仅容貌绝世,一手落花针法更是出神入化,此刻正侧耳听着身旁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破军一身玄甲,面容冷峻,腰间长剑出鞘半截,剑气凛冽,他是空明岛的大师兄,常年随皇朝军队镇守一方,此次主动请缨出征,眼神中满是杀伐之气。 风飏则身形飘逸,一身白衣胜雪,他同样也是空明岛的入门弟子,轻功卓绝,擅长占卜,此刻正踩着雪花来回踱步,似乎在勘察地形,身姿轻盈如蝶。 与这些门派的兵强马壮相比,九龙山的队伍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我站在城门口,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身旁的高瞻赫然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眉头紧锁,望着关外的方向,神色凝重。 不远处,白虎战风正趴在雪地里,巨大的身躯蜷缩着,皮毛在风雪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它是九龙山的灵宠,通人性,善搏杀,此次出征,玄隐真人特意嘱咐将它带上,算是九龙山最强的战力之一。 “师尊说,北疆安危,关乎天下苍生,我九龙山虽人少,但绝不能退缩。”高瞻转过头,声音沉稳有力:“此番我们二人一虎,便是九龙山的全部力量,定要不负师门所托。”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破空刃。 九龙山是归宗三仙岛之一,为战灵师正脉,弟子本就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我和高瞻两人。 说是全巢出动,毫不夸张,这一身行囊,承载的不仅是个人的安危,更是九龙山的荣耀与责任。 白虎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心思,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不屈的战意。 城墙上的皇朝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尽管这支队伍看似弱小,却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风雪渐大,各部人马陆续到齐,领军的将军站在城门楼上,高声宣布出征的命令。 刹那间,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槲寄生举起短笛,吹奏出激昂的曲调;阿涤握紧铜锤,眼神中燃起熊熊斗志;美人儿师姐将落花针藏于袖中,身姿依旧优雅;破军长剑归鞘,翻身上马,玄甲在雪光下熠熠生辉;风飏足尖一点,身形已跃至半空,俯瞰着即将踏上的征途。 我与高瞻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白虎紧随其后,迈开矫健的步伐。 风雪迎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却浇不灭心中的热血。归宗的旗帜在队伍末尾高高飘扬,虽只有一面,却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这一战,关乎家国,关乎苍生,纵使只有二人一虎,我们亦无所畏惧。 前路漫漫,刀光剑影,但只要心中有信念,便足以披荆斩棘,守护这万里河山。 马蹄声哒哒,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伴随着风雪,朝着北疆的方向,毅然前行。 …… 魔宫百尺楼,通体由墨色玄铁铸就,矗立在魔域腹地的黑岩山脉之巅,楼高百尺,每层都镶嵌着泛着幽紫光泽的魔晶,在暗沉的天幕下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 楼内空旷宏大,穹顶之上雕刻着繁复扭曲的魔纹,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纹路上游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与硫磺混合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哥舒危楼端坐于百尺楼最顶层的玄玉皇座之上,皇座由一整块万年玄玉雕琢而成,上面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黑龙浮雕,龙首低垂,仿佛在匍匐侍奉。 他身着一袭玄色金边兽纹长袍,墨发如瀑般垂落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凤眸狭长深邃,瞳仁是纯粹的墨色,不见丝毫波澜,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皇座扶手处的龙鳞纹路,周身散发的魔气虽收敛至极致,却依旧让殿内侍奉的魔兵魔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禀圣君!” 一名身披黑甲、面容狰狞的魔兵快步闯入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惶恐,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冰霜与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由殷墟归宗牵头,联合了中原七十二门派的大部队,此刻正浩浩荡荡朝着魔域方向而来,距离黑岩山脉已不足三百里!”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魔晶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两侧站立的魔将们脸色齐齐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中原七十二门派联合作战,这等声势百年难遇,即便是魔域向来凶横,也不由得心生忌惮。 然而,端坐皇座之上的哥舒危楼却依旧气定神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跪地的魔兵,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君本还想着,待肃清魔域内乱,再亲自领兵去中原会会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没想到,他们倒是迫不及待,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微微倾身,周身的魔气骤然翻涌了一瞬,玄玉皇座上的黑龙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龙瞳中闪过一丝凶光。 “告诉他们,”哥舒危楼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魔域之地,可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我魔域百万魔众,个个浴血而生,难道还会怕了这些中原修士的乌合之众?” “圣君威武!” 殿内魔将们齐声大喝,原本的惶恐瞬间被狂热的战意取代,纷纷抽出腰间的魔刃,刀刃在魔晶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哥舒危楼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站起身,玄色长袍下摆扫过玉阶,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连绵起伏、被黑气笼罩的魔域山河。 “传我钧令,”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令左右护法即刻领兵三万,前往黑风岭布防,构筑魔焰大阵;命血影卫统领带精锐五千,沿途袭扰敌军,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其余各部,严阵以待,听候调遣!” “属下遵令!” 岚皋与浞步领命而出。 众魔将轰然应诺,转身快步离去,甲胄碰撞之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跪地的魔兵也连忙起身退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哥舒危楼独自伫立在窗前。 他望着远方天际线处隐约可见的烟尘,凤眸中寒光闪烁,指尖凝聚起一缕黑色的魔焰,在掌心静静燃烧。 中原各派? 殷墟归宗? 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哥舒危楼心中冷笑,他隐忍多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愁没有借口彻底清扫中原势力,这些人便主动撞了上来,正好一举将其覆灭,永绝后患。 百尺楼外,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黑沙,魔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漆黑的旗面上,一个狰狞的魔字在暗沉的天色中愈发醒目。 魔域与中原的大战,一触即发,空气中的杀意已然凝聚到了顶点,仿佛下一刻便会引爆这沉寂已久的天地。 第407章 边境惊鼓,盟军聚锋 人界虽然是四月芳菲尽的时节,但漠北草原却一派肃杀。 朔风卷着枯草,在大易皇朝与鬼方交界的断尘关下呼啸穿行,将关楼之上的“大易”龙旗吹得猎猎作响,声震四野。 关墙之下,绵延数十里的营寨如长龙卧野,炊烟袅袅直上云霄,与天边翻涌的暗云交织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正道盟军的集结之地,数十万将士与修士汇聚于此,甲胄映日,剑气冲霄,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份肃杀之气凝固。 断尘关往北,是鬼方部族世代盘踞的苍茫荒原,黄沙漫天,寸草难生,更往北的极寒之地,便是世人闻之色变的魔域。 那里魔气滔天,妖物横行,历来是正道禁地,而此番盟军集结,正是为了抵御魔域借鬼方之地南下的步步蚕食,守住这片人间最后的屏障。 营寨之中,除了来自七十二仙山的修士精锐,更有大易皇朝派出的五万铁甲雄师坐镇。 这些将士皆来自皇都禁军,身经百战,铠甲上还带着过往征战的斑驳痕迹,手中长枪寒光凛冽,腰间弯刀鞘口磨得发亮,每一个站姿都如劲松般挺拔,沉默间自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军营中央的帅帐之外,两面玄色大旗高高竖起,一面绣着“大易禁军”四个鎏金大字,另一面则是象征监军身份的“赵”字令牌旗,迎风招展间,尽显皇家威仪。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沙盘之上清晰勾勒出断尘关至魔域边境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要道皆标注得一目了然。 一位身着银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伫立在沙盘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便是大易皇朝的太子,赵嘉佑,此番以监军身份坐镇盟军之中,虽无直接统兵之权,却掌着军纪监察与粮草调度的要害,一言一行皆关乎军心稳定。 “太子殿下,七十二仙山的诸位道长已在帐外等候,商议明日的布防事宜。” 禁军统领袁好问步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浑厚如钟。 他年约四十,满脸风霜,是大易禁军中少有的猛将,此刻面对这位年轻太子,神色间满是恭敬。 赵嘉佑转过身,目光落在袁好问身上,微微颔首:“袁将军请起,快请诸位道长入内。” 他的声音清澈而有力,没有丝毫骄矜之气,反倒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自接到父皇旨意,他便率军星夜兼程赶来断尘关,一路之上目睹边境百姓因魔域侵扰而流离失所,心中早已燃起保家卫国的壮志,虽知监军之位责任重大,却未有半分退缩。 片刻后,十余位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老熟人高瞻。 将士们看高瞻,端的是黑发童颜,手持银剑,周身灵气萦绕,一看便知是修为高深之辈。 “见过太子殿下。” 高瞻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却不失仙者气度,其余仙山修士亦纷纷见礼。 赵嘉佑连忙还礼:“高先生请起,诸位道长不必多礼,此番抵御魔域,全赖仙山诸位鼎力相助,大易上下感激不尽。”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沉声道:“如今魔域魔气日盛,鬼方部族虽未明确倒向魔域,却也对我边境虎视眈眈,此番我军集结断尘关,既要防备魔域突袭,也要警惕鬼方异动,形势不容乐观啊。” 高瞻面色凝重:“太子所言极是。我等已探明,魔域之中近日魔气翻涌异常,似有大人物即将破界而出,若让其冲破鬼方防线,后果不堪设想。七十二仙山已派出精锐弟子布下诛仙阵,配合皇朝大军固守断尘关,定能将魔寇挡在关外。” 帐外,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营中的沉寂。 袁好问脸色一变,起身道:“殿下,道长,是哨探回报的警鼓!” 赵嘉佑与高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快步走出帅帐,只见远处的了望塔上,信号旗正急促挥动。 一名哨探骑着快马,尘土飞扬地奔来,在帐前翻身下马,跪地急声道:“太子殿下,袁将军!鬼方边境出现大批异动,似有魔兵混杂其中,正向断尘关逼近!” 朔风更烈,吹动着将士们的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嘉佑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黄沙笼罩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高瞻手持驱魔剑,周身灵气暴涨,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七十二仙山弟子各归其位,布下法阵!大易将士随袁将军列阵迎敌!今日,我等便在此断尘关,与魔寇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死战到底!” 帐外的将士与修士们闻声响应,声浪直冲云霄,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五万禁军迅速列成方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七十二仙山的修士们各施法术,剑光纵横,符箓翻飞,一道道璀璨的灵光在营寨上空汇聚,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断尘关下,正道盟军严阵以待,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 远方的地平线处,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敌军身影,魔气与杀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巨大的乌云,正缓缓逼近。 一场关乎人间安危的血战,即将在这片边境之地拉开序幕。而少年太子赵嘉佑,和一众年轻的修士们,也将在这场战火之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就在几百里开外的魔域,黑风岭的风,是淬了冰的黑。 卷着关外戈壁的沙砾,打着旋儿撞在嶙峋的黑石崖上,发出鬼哭般的啸鸣。 崖顶之上,两道玄色身影并肩而立,玄铁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边缘绣着的血色魔纹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活物般吞吐着戾气。 左侧的岚皋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得近乎妖异,唯有眼角斜飞的一道暗红纹路,泄露了他魔将的真身。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骨哨,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哨身刻满的繁复魔文--那是哥舒危楼亲赐的“镇魔哨”,可号令三万魔军中的精锐死士。 “浞步,”他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散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人族联军的先锋探马,昨夜已过了断尘关,算算路程,不出三日便要抵达这黑风岭下。” 右侧的浞步身形略矮,却显得更为灵敏活泼,脸上覆着半幅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岭下绵延数里的魔军大营。 营中黑旗林立,上书“哥舒”二字的大旗在中央最高处迎风招展,旗下炊烟袅袅,却不见半分嘈杂,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与兵器碰撞声,透着肃杀之气。 “岚皋大哥,”浞步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砂砾磨过:“此次人族联合了几大宗门的修士,据说连归宗三仙岛的精锐都亲自出山了,不可小觑。” 岚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骨哨在掌心一转,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远处的大营中,立刻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数万魔军瞬间列成方阵,黑甲如潮,戈矛如林,即便是在狂风之中,也无一人晃动。 “小觑?” 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 “魔君登基几十年,扫平魔域内乱,一统三十六部,今日这黑风岭,便是我们向正道宣告魔域崛起的战场!” 浞步点点头,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丝炽热。 他与岚皋,皆是魔君哥舒危楼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领,年纪不过百余岁,在魔族当中属实是年轻了,却已是身经百战,麾下将士个个以一当十。 此次三万五千魔军,更是精选了各部精锐,其中既有擅长奔袭的黑风骑,也有能操控幽冥之火的鬼火师,更有身披重甲、刀枪不入的岩魔力士。 “大哥说得是!” 浞步握紧了腰间的巨斧,斧刃上寒光闪烁:“只是人族修士的术法诡异,尤其是空明岛破军的纯阳真火,专克我魔域阴邪之力,我们需得早做防备。” 岚皋闻言,神色微微凝重。 他自然知晓纯阳真火的厉害,当年魔域内乱,便有不少长老栽在类似的术法之下。 “放心,”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黑色兽皮地图,摊开在崖边的巨石上,地图上用血色朱砂标注着黑风岭的地形:“我已让人在岭下的断魂谷布下了幽冥锁魂阵,阵中引了忘川河水,可削弱修士的灵力;再让黑风骑埋伏在两侧的密林中,待联军入谷,便首尾夹击;你率岩魔力士正面迎敌,我带鬼火师从侧翼突袭,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浞步俯身看着地图,眼中光芒大涨:“此计甚妙!断魂谷地势狭窄,联军首尾不能相顾,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两人正说着,一阵更为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卷起漫天黑沙,将整个黑风岭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岭下的魔军大营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三万五千魔军齐声高呼“魔君万岁”,声浪直冲云霄,竟将风声都压了下去。 岚皋收起地图,拍了拍浞步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浞步,今日一战,关乎魔域未来百年气运,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浞步重重点头,巨斧在手中一挥,发出破空之声:“愿随大哥一同,为魔君开疆拓土,让正道修士与人族,再不敢轻视我魔域!” 两人并肩而立,玄铁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三万五千虎视眈眈的魔军,身前是即将到来的人族与修士联军。 黑风岭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的战意与野心。 一场决定大陆格局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只待三日之后,一触即发。 仙凡联军大营的中军帐外,刁斗声与战马嘶鸣交织,夜风卷着关外的寒气,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我缩在角落的铺位上,双手紧紧攥着怀中的乾坤袋,袋身绣着的百草谷青竹纹已被冷汗浸得发潮,隔着一层锦布,仍能感受到镇魂石传来的阵阵凉意。 临出发前,我特意将乾坤袋从床底深处挖出来,一路都将镇魂石贴身带着,不敢让它离开我半步。 那凉意并非寻常玉石的温润,而是带着几分阴柔的拉扯力,仿佛有无数细弱的丝线,正悄悄缠绕我的灵识。 “小离殇,发什么呆呢?” 同屋的美人儿师姐风筝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眉眼间带着战场前夕的凝重:“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换岗了,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免得夜里守营冻着。” 我慌忙将乾坤袋往衣襟里塞了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紧张。” 美人儿师姐将姜汤递到我手中,在我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我紧绷的侧脸:“谁不紧张呢?此次对阵魔域,连三仙岛都出山了,可见凶险。不过你别怕,跟着高师叔和师兄们,咱们归宗弟子虽不善攻伐,自保总是够的。”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方才前哨探回消息,黑风岭谷里有幽冥锁魂阵,能压制我们修士的灵力。届时,将是一场恶战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姜汤溅出几滴,烫在手上却浑然不觉。 “是吗?” 我含糊应着,眼神飘向帐外,不敢与她对视。 我藏在胸口的镇魂石将我硌得生疼,当初说好,我替哥舒危楼取回镇魂石,他帮我查明失去的身世与记忆。 可如今,我不仅亲手将镇魂石带到了联军大营,还亲眼见识到它的诡异--昨夜我打坐调息时,竟感受到袋中镇魂石散发出的黑气,与探马描述的断魂谷阵法气息如出一辙。 这镇魂石,绝不仅仅是“唤醒记忆”那么简单。 我捧着温热的姜汤,却仍觉得浑身发冷。 哥舒危楼是魔君,是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与他交易,私藏他觊觎的至宝,若是被人发现,通敌的罪名是板上钉钉。到那时,别说查明记忆,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可若是不说……镇魂石的能量越来越诡异,我一个修为低微的小弟子,根本无法掌控它。 我究竟该不该将私下与魔君做交易的事如实告知高瞻呢? 第408章 犹疑不决,痛下决心 若是说了,我可能永远无法找回记忆和自己的来历。可若是不说,就可能因为这块镇魂石,给仙凡盟军带来灭顶之灾。 我看着袋中隐隐透出的黑色光晕,只觉得它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正一点点将我吞噬。 突然,帐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一道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桌面上摆放的归宗门规--“心怀苍生,赤诚待人”。 那八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深吸一口气,将乾坤袋紧紧攥在手中。 或许,我该赌一次。 赌高瞻的公正,赌自己并非有意通敌,更赌这块镇魂石,并非全然的邪恶。 可就在我起身准备去找高瞻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修士的惊呼与战马的嘶吼。 “不好了!魔军夜袭东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乾坤袋藏得更深。 东营,正是槲寄生大师兄率领九疑山弟子驻守的方向! 听到这句话,美人儿师姐面上一惊,立刻起身奔出帐外,冲着东营的方向就飞走了。 我也赶忙跟着走出营帐,混乱之中,我看到高瞻的身影从帐外疾驰而过,他身着月白长衫,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朝着东营方向飞去。 我该不该此刻追上去,将一切和盘托出? 还是先去支援师姐们? 镇魂石在怀中发烫,仿佛在催促我做出选择,而我站在营帐中央,只觉得进退两难,惴惴不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喊杀声如惊雷般在东营炸开,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魔兵的嘶吼与修士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下意识地攥紧怀中的乾坤袋,镇魂石的凉意突然变得灼热,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袋口隐隐透出的黑气竟顺着我的衣襟往外钻,缠上我的手腕,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离殇!快跟我走!” 远处传来美人儿师姐焦急的呼喊,她的长衫沾了血污,发髻散乱,面色焦急:“东营快守不住了,师叔让我们往中军靠拢!” 我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东营方向浓烟滚滚,黑色的魔气与赤色的火焰交织缠绕,无数魔兵如潮水般涌向联军防线,其中一道玄色身影尤为扎眼--正是岚皋! 岚皋我认得,他是魔君哥舒危楼座下的第一勇将,而且从不离哥舒危楼的身边。 岚皋在此的话,莫非,哥舒危楼也来了吗? 我来不及细想,只见岚皋手中幽蓝长枪翻飞,每一次劈砍刺挑都带起一片血光,槲寄生大师兄率领九疑山弟子布下的清心阵已被魔气侵蚀,阵眼的结界接连碎裂。 “师父!” 我突然看到月白长衫的身影在乱军中穿梭,高瞻手持驱魔长剑,纯阳灵力化作一道道金光,将靠近的魔兵斩于剑下,可他周身已被魔兵围困,肩头还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怀中的镇魂石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黑气顺着我的指尖蔓延而上,竟与战场上的魔气产生了共鸣! 我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漆黑的山洞、诡异的符文、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模糊身影……这些记忆碎片来得快去得快,却让我心口剧痛,灵力险些失控。 “不能让镇魂石再失控了!” 我咬了咬牙,朝着高瞻的方向冲去。 美人儿师姐在身后大喊:“离殇!危险!快回来!” 可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告诉高瞻真相,或许只有他的纯阳灵力,能压制住这诡异的镇魂石。 我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避开迎面而来的魔兵,破空刃挥舞间,散发出微弱的青光,勉强逼退几个靠近的小鬼火师。 “师父!” 我放声高喊,声音被淹没在喊杀声中,只能拼命挥舞破空刃,吸引他的注意。 高瞻余光瞥见我,眉头微蹙,却还是分心一剑劈开身前的魔兵,朝着我这边突围:“你怎么来了?快退到中军去!” “我有话对您说!关乎镇魂石!” 我拼尽全力冲到他身边,趁着他一剑逼退两名魔兵的间隙,将乾坤袋猛地塞进他手中:“这石头是哥舒危楼要的,我与他有交易,他帮我找记忆,我帮他取石头!可它现在不对劲,和战场上的魔气有共鸣!” 高瞻握着乾坤袋的手猛地一紧,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镇魂石在他掌心灼热发烫,黑气疯狂涌动,却被他周身的纯阳灵力死死压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雪遇火。 “你可知私通魔君是重罪?” 他的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急切:“这镇魂石确实是魔域至宝,能增幅魔气,难怪岚皋会夜袭东营--他是感应到了镇魂石的气息!” 话音刚落,岚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眼角的暗红纹路因兴奋而跳动,目光死死盯着高瞻手中的乾坤袋:“镇魂石果然在你这儿!小姑娘,你竟敢背叛魔君!” 他挥起长枪,带着浓烈的魔气朝着我们刺来,高瞻立刻将我护在身后,长剑横挡,金光与魔气碰撞,激起漫天烟尘。 “你带着镇魂石先走,去找槲寄生!” 高瞻沉声道,“我来拖住他!” “可你受伤了!” 我急道,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脑海中又闪过更多破碎的记忆--那蓝色身影似乎在对我说话,说镇魂石不仅能唤醒记忆,还能…… 掌控魔域? 我呆了呆。 “别废话!” 高瞻一剑逼退岚皋,额角渗出冷汗,“镇魂石不能落入魔军手中,也不能再留在你身上!快去找槲寄生,把一切如实相告,他会信你!” 岚皋冷笑一声,身影化作一道黑影,再次袭来:“想走?没那么容易!” 高瞻猛地将我推开,同时将乾坤袋扔回我怀中:“拿着!快走!” 他转身迎向岚皋,纯阳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金光笼罩周身,与魔气展开了激烈的碰撞。 我踉跄着后退,看着高瞻被魔气包裹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震动不止的镇魂石,脑海中天人交战。 是听高瞻的话,去找槲寄生求助?还是趁乱带着镇魂石逃走,继续完成与哥舒危楼的交易? 突然,镇魂石的黑气猛地暴涨,竟直接侵入我的识海,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归位……魔域……” 我浑身一僵,不受控制地朝着东营外侧跑去,身后是高瞻的怒吼与岚皋的狂笑,而我手中的镇魂石,正指引着我走向未知的黑暗。 风刃刮过脸颊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我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皮肤被气流割裂的刺痛,却连抬手拂去额前散乱发丝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被钉在澄澈的冰面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急促,朝着那片被浓烟与红光吞噬的东营战场狂奔。 耳边的轰鸣越来越近,嘶吼声、法器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我拼命调动丹田内仅存的灵力,试图压制这具失控的躯体。指尖掐出的止水诀在经脉中寸寸消散,喉间溢出的灵力咒语刚到舌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碎。 “停下!快停下!” 我在心中疯狂呐喊,可双脚依旧如同被磁石吸附,朝着战火最炽烈的方向疾驰,裙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料上早已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滴。 踏入东营战场的刹那,热浪裹挟着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左侧不远处,一名正道修士被魔兵的骨刃刺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我奔跑的路径上;右侧,一道惊雷般的法术炸开,碎石与断肢飞溅,却在即将触及我的瞬间诡异偏移。 就在我被这惨烈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时,一道柔和却极具威压的银光从天而降,如同穹顶般将我笼罩其中。 那光罩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冲来的魔兵撞在上面,瞬间被弹飞数丈,化为一缕黑烟;正道修士的攻击误射而来,也被光罩无声无息地吞噬。 我在光罩的庇护下如履平地,脚下的尸骸与碎石仿佛都被无形之力铺平,奔跑的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愈发迅猛。 周围的修士与魔兵都露出了惊悸的神情,有的驻足观望,有的试图冲破光罩,却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这“异类”在尸山血海中穿梭。 当光罩带着我冲出战场的边缘,我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前方的景象已然换了模样,天空是暗沉的紫黑色,大地龟裂,丛生的荆棘带着幽绿的毒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魔气。 这是魔域的边界! 再往前一步,便是那令三界修士闻之色变、有去无回的魔土! “归位…归位…” 我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归位,归位,到底要归什么位?! “不!” 我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丹田内的镇魂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冷意,那股控制我身体的力量,分明就来自这块奇石。 它为何要将我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风越来越冷,带着魔域特有的阴寒气息,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我的身体依旧在狂奔,朝着东北方向那片愈发浓郁的魔气深处而去,光罩外的景象越来越狰狞,远处隐约可见高耸的魔宫轮廓,以及在空中盘旋的魔禽。 我又急又慌,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喉咙。 师父还在等我回去,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守护殷墟归宗,传承战灵师血脉,可现在,镇魂石却要将我带入魔域,它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我体内的魔性,真的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连镇魂石都要顺应天命,将我送回这魔性的源头? “停下!!!” 我握紧双手,拼尽全力喊出这一句话,心口的桎梏感瞬间飞散,我觉得我对身体的控制权又回来了。 我立即停下脚步,唉呀妈呀,绝对不想再踏进魔宫一步。 因为长时间奔走,我的头发已经散乱,迎风飞舞,我把眼前的头发拨开,恶狠狠捏紧了乾坤袋:“你竟然控制我?看我不把你砸烂!” 魔气卷着碎石在脚边呼啸,我踉跄着站稳脚跟,胸腔里的怒火与恐慌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指尖颤抖着扣住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扯,袋口张开的瞬间,那枚黑冷的镇魂石便滚落出来,“咚”地砸在龟裂的黑土上,扬起细小的尘雾。 这石头曾是我找寻自己的希望,此刻却成了操控我、将我推向魔域的罪魁祸首。我盯着它表面流转的微弱黑光,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又讽刺。 “都是你!”我咬牙切齿,抬起右腿狠狠踹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镇魂石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我脚尖发麻,一股钝痛顺着小腿蔓延开来。 它的质地坚硬如万年玄铁,刚才那一脚仿佛踹在了铜墙铁壁上。我本就因失控奔逃而气血翻涌,此刻更是被这顽固的石头激起了滔天怒意,哪里还顾得上脚痛,抬脚又是一下、两下…… 每一脚都用尽全力,裙摆被带起的风扫过地面,沾染上黑褐色的泥污。魔气顺着呼吸钻入肺腑,让我头晕目眩,可心中的不甘与愤懑却支撑着我不停歇地踢打。 “你倒是动啊!你不是能控制我吗?怎么现在装死!” 我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眼泪混合着汗水滑落,滴在镇魂石上,瞬间被其表面的微光蒸发。 不远处的黑风岭山坳里,一道玄色身影隐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崇明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被魔气吹得微微晃动,银冷的面具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我与镇魂石,眉峰微蹙,神色晦暗难辨。 他指尖捻着一枚黑色玉简,上面刻着的魔纹隐隐闪烁。 作为魔域驻守黑风岭的魔将,他奉命探查闯入边界的异动,却没想到会撞见这般诡异的场景。 那枚镇魂石乃上古灵物,蕴含着压制魔性、稳固心神的强大力量,寻常修士触碰都需小心翼翼,可眼前这女子,不仅能随意取出,还对其肆意踢打,而镇魂石竟毫无反应,既未释放灵力反击,也未展现出丝毫灵物的傲气。 “镇魂石为何对她不起作用?” 崇明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疑惑与警觉。 让他不解的是,离殇体内明明残留着淡淡的魔性,却又被镇魂石的气息包裹,两者相互交织,形成一种极为奇异的平衡。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依旧在徒劳地踢打着镇魂石,看着那枚灵物在女子的怒火中始终保持着沉默与静止,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离殇究竟是何来历? 她与镇魂石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 而镇魂石执意将她带到魔域,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碎石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 我终于停下了踢打的动作,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看着那枚依旧纹丝不动的镇魂石,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无力感取代。 而远处的崇明,目光依旧紧锁着我,指尖的玉简微微发烫,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第409章 秘密为何,自投罗网 魔域的罡风卷着黑红色的魔雾,在魔宫大殿的飞檐下呼啸盘旋,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侧林立的魔将身影忽长忽短,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哥舒危楼稳坐宝座之上,他此次只派遣了岚皋与浞步两位大将,剩余的诸如御前使陈阮舟、不动尊阴世连、恶鬼崇明、迦楼罗等都随侍在侧。 崇明立在西侧末位,玄色战甲上镶嵌的骨纹在暗光中泛着冷白光泽,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冰冷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寒刃,扫视着殿中情景。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令三界闻风丧胆、号称“恶鬼”的魔宫四将之一,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大易皇朝早已“身死魂灭”的六皇子赵嘉宸。 那年归宗婴偶王祸乱人间,血染千里,归宗中人人自危。他身为皇子,本无过错,却因与婴偶王有过一面之缘,便被父皇视为不祥,一道圣旨下令囚禁。 他反抗过程中被人暗杀,刀光落下的刹那,是真正的崇明--彼时还未陨落的前任“恶鬼”--以秘术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用自己作为替身换了他的性命,并请人将他带回了这暗无天日的魔域。 “你既已无家可归,便去我的家乡看看吧。” 前任崇明的心愿犹在耳畔回响,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被迫吞噬了婴偶王的残魂,那股不属于人族的、暴戾嗜血的魔力硬生生撕裂了他的经脉,再重塑成魔的身躯。 从那天起,世间再无赵嘉宸,只有魔将崇明。 这一年来年,他凭借婴偶王残魂赋予的魔力,在魔域杀出血路,坐稳了四将之位,可午夜梦回,皇城中的宫墙柳、母妃的温声细语,仍会像尖刺般扎进他的心底。 思绪回笼时,崇明的目光落在了殿中央那道挺拔端正魔君身上。 崇明心中的疑窦,便是从魔君对离殇姑娘的态度开始滋生的。 魔君向来冷酷无情,视万物为草芥,哪怕是对魔宫四将,也从未有过半分温存。可对离殇姑娘,他却屡次破例--安排一系列事件和线索,拐带她回魔宫,允许她自由出入魔宫,容忍她身上的正道气息,甚至在她提及归宗时,也只是沉默而非震怒。 这绝非魔君的行事风格。 而刚才在黑风岭上那一幕,更是让他心头的怀疑翻涌成涛。 镇魂石乃魔域至宝,蕴含着上古魔祖的力量,向来只认魔君血脉,即便是他大哥岚皋那样手握重权的魔将,也只能远观,绝无号令之理。 可方才离殇姑娘在东营战场遇险时,那镇魂石竟主动飞到她身前,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替她挡下攻击,更在她大声呵斥时,温顺地被她踩在脚下,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崇明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骨鞭,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归宗九龙仙岛的唯一弟子? 人族? 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镇魂石认主,绝非偶然,除非……除非她身上流淌着的,并非人族的血脉。 他想起婴偶王残魂在他体内残存的意识碎片,那些碎片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火光中遗世独立的淡蓝色身影、衣裙下匍匐跪拜的众魔将,以及一种与魔域同源却又更为纯净的力量。 而离殇姑娘刚才催动镇魂石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竟与那些碎片中的力量隐隐契合。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让他周身的魔气都不由自主地波动了一下。 身旁的不动尊阴世连似有所觉,转头望了过来,目光与崇明冰冷的眼眸相撞。 崇明微微蹙眉,似乎不解这位一向行踪神秘的不动尊,为何会用如此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随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转回了头,继续保持静默。 崇明迅速收敛了心神,眼底的探究被更深的冰冷掩盖。 他知道,在这魔域之中,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他必须查明真相--离殇的身份,或许不仅关乎正魔两道的格局,更可能牵扯到当年婴偶王之患的隐秘,甚至……关乎他自己身为“赵嘉宸”的过去。 罡风依旧在殿外呼啸,烛火摇曳中,崇明的身影愈发阴沉。 他决定,要暗中调查离殇的来历,无论她是谁,隐藏着什么秘密,他都要亲手揭开那层面纱。毕竟,在这尔虞我诈的魔域,只有掌握真相,才能活下去。 …… 魔宫的夜比白昼更显诡谲,墨色的魔雾在宫道两侧的枯树间缠绕,偶尔传来几声怨灵的呜咽,为这座死寂的宫殿更添几分阴森。 崇明换下了沉重的战甲,一身玄色劲装,掩去了周身凌厉的魔气,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宫墙阴影之中。 他要去的,是魔域深处的藏书阁--那里藏着从上古流传下来的魔史典籍,或许能找到关于镇魂石认主的隐秘,以及与离殇姑娘气息相符的记载。 藏书阁由修罗场大祭司镜无明老师亲封,禁制重重,寻常魔兵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崇明身为四将之一,又手握前任崇明留下的信物,自然有办法潜入。前任崇明便是修罗场出身。 他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魔气,那魔气中掺杂着婴偶王残魂的气息,轻轻触碰藏书阁的石门,门上雕刻的魔纹便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随即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踏入藏书阁,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魔气扑面而来。阁内没有烛火,唯有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和兽皮卷。 崇明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向记载着魔域至宝的区域,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目光飞速浏览。 “镇魂石,魔祖精血所化,认主需契合魔祖血脉,或……身负同源至纯之力……” 一本残破的兽皮卷上,用古老的魔文记载着这样一段话。 崇明的瞳孔微微一缩,同源至纯之力? 他想起离殇姑娘催动镇魂石时,那股清冽却又与魔域同源的气息,心中的怀疑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沧桑:“你在查那丫头?” 是前任崇明的残魂。 当年他被带回魔域不久,便发现前任崇明的一缕残魂寄托在他体内,既是指导,也是束缚。 这一年,来这缕残魂很少出现,只有在涉及核心隐秘时,才会偶尔发声。 “她能号令镇魂石,绝非人族。” 崇明在心中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典籍上:“前辈当年是否知晓,除了魔君血脉,还有什么种族能拥有与魔祖同源的力量?” 前任崇明的残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上古时期,除了魔君,还有一个种族可以……魔宫圣女。传说圣女与魔祖同源,皆诞生于混沌之中,拥有至纯至强的力量。只是后来魔族内乱,血脉凋零,最终销声匿迹,世间再无他们的踪迹。” “魔宫圣女?” 崇明心中一动,“离殇姑娘她……莫非是圣女一族的后羿?” “或许吧。” 前任崇明的残魂叹了口气:“当年婴偶王之患,也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我曾听闻,婴偶王的诞生,与前任圣女的一缕残魂有关,镜无明大祭司将圣女的残魂打入婴偶体内,也不是不可能。你吞噬了婴偶王的残魂,所以能感受到圣女身上的同源气息。” 崇明的指尖微微颤抖,原来如此。难怪他这次见到离殇姑娘,便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原来是与婴偶王残魂中的魔族气息相契合。 “那她的身份……” “不好说。” 前任崇明的残魂语气凝重,“前任圣女早在百年前便已经殒命,不可能再有后裔。除非……她是圣女残魂转世,或是被人植入了圣女血脉。但无论哪种,都绝非归宗弟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崇明心中一凛,迅速将兽皮卷放回原处,身形一闪,躲到了书架后面。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崇明定睛一看,正是十醍小殿下。 她似乎也在寻找什么,眉头微蹙,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或许是察觉到了阁内的气息,她转头望向崇明藏身的方向,轻声问道:“谁在那里?” 崇明屏住呼吸,周身的魔气收敛到极致。他不想此刻与十醍小殿下正面冲突,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调查镇魂石。 十醍见无人回应,便没有再多问,继续在书架前寻找。她的指尖划过一本本典籍,又一次次离开。 崇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她到底在找什么?她自己是否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过了片刻,十醍小殿下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崇明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他看着十醍小殿下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圣女、婴偶王、魔君…… 这一切似乎都缠绕在一起,而离殇,便是解开这所有谜团的关键。 “前辈,我该怎么做?” 崇明在心中问道。 “暗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前任崇明的残魂说道:“魔君对她的态度不一般,或许他早就知道些什么。还有归宗,那座仙岛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藏着太多隐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更多线索,等待最佳时机。” 崇明点了点头,收起心中的波澜,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夜色更深,魔宫的阴影中,一场关于身份与隐秘的调查,才刚刚拉开序幕。 …… 魔域的月华带着淡淡的紫晕,洒在黑火山的深林间,树影婆娑,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晃动,透着几分诡异的宁静。 此刻我正悄悄地穿行在深林中,指尖还残留着镇魂石那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自被镇魂石带到黑风岭下面后,我心中的迷茫便愈发浓烈--镇魂石蕴藏着的,与我体内那股与魔域同源的力量,时刻提醒我,我可能真的来自魔域。 既如此,我干脆再到魔域去探一探,最好能再见到哥舒危楼,为我解开身世之谜提供线索。 嗨,之前离开魔宫时,我还一度起誓,今后再也不踏足魔域呢! 这脸打的生疼哦… 虽然我不记得路,但大方向是大差不差的。高瞻此刻大概还在为我担心,不知道我被带去了哪里… 我边走边想,突然耳朵一震,感觉有什么东西接近。我闭上双眼,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与周围的气息产生共鸣。 清冽的灵力在体内流转,渐渐与空气中的魔气激荡在一起,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 “谁在那里?出来!” 我将破空刃横在身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黢黢的前方。 很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到我前方几米的地方。 我隐约觉得来人熟悉,不确定的问:“你是…帝都关府遇见的那个…白公子?” 我心中一喜:也算熟人啦! 正欲上前细看,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转身,手中已凝结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关稳?” 不动尊阴世连立在树林边缘,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狭长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他本是循着离殇的气息而来,想进一步探查她的行踪,却没想到她竟如此警觉,不得不在此地与她正面相遇。 另一个则是关山稳,前任魔宫圣女的护卫--关山家族的当家人。他大哥关山令,百年前因护卫圣女不利,被判罚雪原服苦役,自那以后,关山稳便接替大哥成了新的当家人。 看着这二人,我心思一动,当初在帝都时,他二人就是在一起的,如今他们都出现在魔域…他二人,也是魔族中人! 我心里大骇:他二人出现在此,是专为等我自投罗网的吗?他们要害我?! 第410章 圣女九幽,阴月血脉 我看着一前一后两个人,眼神中充满警惕:“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离殇姑娘深夜在此,是在寻找什么?” 关稳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紧紧锁定着离殇,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我眉头微蹙。 我能感受到眼前这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探究之意,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让我心中隐隐不安。 “你是谁?” 我警惕的问。 “关山稳!” 对方回答。 “没听说过…” 怪不得我,高瞻可从未提起过魔域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 关山稳语塞。 “之前有一位叫做关山令的,便是我大哥。” “关山令又是哪个?” 我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反正都是敌人咯。 我又回头看向“白公子”:“你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 “白公子”走近我,高大的身躯将我视线牢牢遮住:“不,我跟你是一伙儿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魔族人,归宗弟子的身份让我习惯性地对魔域之人保持警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下名叫阴世连,是魔宫四将的不动尊。” 阴世连顿了顿,话锋一转,“姑娘能号令镇魂石,您不觉得奇怪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果然,他们是为了镇魂石而来。 “或许是机缘巧合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神却不自觉地避开了阴世连的目光。 “机缘巧合?” 阴世连轻笑一声,脚步又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魔气:“镇魂石认主,需契合魔祖血脉或同源之力,这绝非机缘巧合便能解释。离殇姑娘,你真的是归宗的人族弟子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直刺要害。 我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心中的迷茫与不安瞬间被点燃。 “我自然是归宗弟子,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强作镇定,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阴世连看着小姑娘眼底的慌乱,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遥远的魔宫方向,缓缓说道:“镇魂石上的符文,是上古阴月一族的文字。阴月一族与魔祖同源,镇魂石便是阴月圣女为魔君所铸。” 这四个字让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阴月圣女?” “不错。” 阴世连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复杂:“姑娘您身上的气息,与阴月圣女极为相似。或许,您就是圣女的后裔。”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我心中炸开。 我想起时常出现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想起自己体内那股与众不同的力量……所有的疑点在此刻汇聚在一起,让我不得不怀疑阴世连的话。 “你有何证据证明我出自魔域?就凭这一块破石头?” 我是离殇,是一只猫妖,偶然幻化成人被高瞻所救,带回归宗收为弟子…我是正道来着,怎么会是魔族呢? 我被体内涌动的力量弄得有些晕眩,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心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魔气--定是有魔军发现这里异常,正朝着深林赶来。 关山稳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现在不是纠结身疑惑的时候,跟我走,否则你会被魔君擒住!” 我看着关山稳伸出的手,又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魔气,心中犹豫不决。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位魔族人,可此刻,我已别无选择。 “走!” 关山稳见我迟疑,不再犹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身便朝着树林深处奔去。阴世连紧紧跟上。 月光下,三道身影在竹林中疾驰,身后是魔宫追兵的脚步声与魔气,而前方,是未知的前路与更加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谜。 …… 腕间的力道滚烫而沉稳,关山稳拉着我在密林中疾行,衣袂划破暮色的呼啸声与身后渐远的追兵嘶吼交织在一起。 林间枝桠横生,他始终微微侧身护着我,宽厚的肩头替我挡开了大半刮来的荆棘,指尖传来的暖意穿透汗湿的衣袖,竟让我在奔逃的慌乱中生出几分莫名的安定。 阴世连紧随其后,玄色衣袍在树影间翻飞,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来路,眉峰紧蹙,周身萦绕的冷冽气息让周遭的虫鸣都淡了几分。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耳畔的风声渐缓,身后再也听不到半分追兵的动静,关山稳才缓缓停下脚步。 我扶着身旁的古木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鼻尖萦绕着林间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抬眼望去,眼前竟是一处豁然开朗的溪谷-- 溪水如碎玉般从上游蜿蜒而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潺潺水声清越悦耳,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安眠曲。 溪谷两岸是葱郁的竹林,修长的竹枝随风轻摇,落下满地斑驳的月影。岸边点缀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相间,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空气清新得不像话,混杂着水汽与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连奔逃后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这里完全不像是魔域。 “这里是我关山家一处封地。” 关山稳松开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扫过溪谷四周,眼神笃定:“早年祖父便在此布下了隐匿阵法,寻常魔兵根本察觉不到这里的气息,很安全。”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溪谷入口处的竹林间隐约有淡淡的魔光流转,若非他点明,我竟丝毫未能察觉阵法的存在。 身旁的阴世连也收起了周身的冷意,他走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眉宇间的倦色淡了些。 他直起身,看向关山稳,缓缓点头:“此处魔气充沛,又有阵法遮蔽,确实是个暂避锋芒的好地方。”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淌,月光透过枝叶洒在我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奔波半日的紧绷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我靠在一棵老竹上,听着这宁静的溪谷声响,只觉得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仿佛都被这清冽的溪水冲刷殆尽。 关山稳在一旁静静站立,盯着我的方向,阴世连则负手立在溪边,望着远处的夜色出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这一刻,溪谷的宁静与身后的追兵、江湖的纷争仿佛被隔绝在两个世界,唯有这月光、流水与草木清香,真实地萦绕在身旁。 晚风卷着溪谷的凉意掠过肌肤,我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在关山稳与阴世连之间轮转,前者目光灼灼,欣喜之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后者依旧负手立在溪边,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周身冷意未减。 “你们为何护着我?” 我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因连日奔逃的沙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刻意拔高了几分,透着几分质问:“你们明知我与魔君有交易,行事却处处与他相悖,冒这么大的风险带我至此。难道,你们也想从我这里得到镇魂石?” 话音落下,溪谷间的流水声似乎都清晰了几分。我紧盯着两人的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镇魂石的秘密曝光后,我见多了贪婪、觊觎,甚至不惜痛下杀手的嘴脸,这两人的反常保护,让我不得不警惕。 关山稳望着我,眼神深邃而郑重,没有半分闪躲:“不,镇魂石,本来就属于您,九幽圣女。” “九幽圣女”四个字如惊雷般在我耳畔炸响,我浑身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是什么九幽圣女!” 我猛地拔高声音,近乎嘶吼,胸腔剧烈起伏,眼眶因情绪激动而泛红:“我是离殇!是殷墟归宗九龙山战灵师的嫡传弟子!” 我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不仅藏着我的正道之心,更藏着九龙山的传承与师父的嘱托。战灵师的傲骨刻在骨子里,我怎能容忍自己被一个莫须有的“阴月圣女”名号定义? “我师从战灵师高瞻,一直在九龙山修习战灵术,斩妖除魔是我的本分!” 我字字铿锵,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九幽圣女是什么?是你们争夺权力的借口,还是觊觎镇魂石的幌子?我根本不认得!” 阴世连缓缓转过身,那双墨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幽深。 他看着我激动的模样,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惋惜,又似了然。 关山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安抚我,却又在触及我戒备的眼神时停住了脚步:“离殇姑娘,我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但有些事,并非您不记得,就不曾存在。” “不,就是不存在!” 我厉声打断他,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我的身份是战灵师,这就够了!至于镇魂石,若不是它无故闯入我的生命,我本该在九龙山安然修行,何来今日的颠沛流离?” 晚风掀起我的衣摆,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争执伴奏。 我望着眼前两人,他们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重,这让我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却又多了几分迷茫。 溪谷的风忽然变得微凉,裹挟着水汽吹得我鬓发轻扬。 我望着关山稳与阴世连,心头的三个疑问如乱麻般缠绕,越想越觉得窒息--他们口中的九幽圣女,我曾听高瞻说起过,但不过寥寥数语,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为何偏偏与我扯上关系? 而那枚藏在我心口、日夜发烫的镇魂石,又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让魔君追杀、修士觊觎,连眼前这两个行事诡异的人都对我步步紧逼? 我攥紧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戒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关山稳似乎看穿了我的焦灼,他缓缓垂下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让我觉得压迫的距离。 溪谷清新中,他深吸一口气,平稳了呼吸,语气放得极缓,生怕一丝急迫都会刺激到我:“不若,离殇姑娘先听我讲个故事?” 他的目光诚恳,没有半分之前的笃定,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一旁的阴世连也收回了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转而望向波光粼粼的溪水水面,周身的冷意似乎也淡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听完我的故事,您再做判断,好不好?”关山稳补充道,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不好”。 这些日子,我听够了各种谎言、算计与别有用心的说辞,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目光扫过两人的神情--关山稳眼底带着恳求,阴世连虽面无表情,却没有半分要阻拦的意思,更没有露出任何贪婪或恶意。 再想想自己的处境,身处他们的封地,被阵法环绕,身后追兵未远,我根本逃无可逃。 喉间的拒绝哽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垂下眼帘,盯着脚下被光影照亮的青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妥协:“…你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溪谷似乎更静了。 潺潺的流水声、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却莫名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关山稳似乎松了口气,他席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的石子,目光飘向遥远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了千年的往事。 阴世连依旧立在溪边,只是微微侧过了头,显然也在认真倾听。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老竹旁,心口的镇魂石忽然轻轻发烫,像是在呼应着即将到来的故事,又像是在无声地警示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关山稳的讲述,不知道这个故事,能否解开我心中的疑团,又或是,会将我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一百多年前,魔宫诞生了一位小姑娘,她是阴月一族最后一点血脉,按照旧历,被取名为九幽…” 第411章 半信半疑,何去何从 关山稳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是穿透了水面的光影,落在了千年前的洪荒岁月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感:“九幽圣女是初代魔君的嫡系血脉之后,在魔族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当时的魔君并称魔宫二圣。” “九幽圣女天生身负混沌灵脉,能沟通天地灵气,更能驾驭镇魂石--那并非凡物,而是开天辟地时凝聚的鸿蒙之气所化,是魔界的定界石,能镇压九幽之下的凶戾之气,维系魔界平衡。”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圣女九幽性情温婉,心怀苍生,不愿见魔界相互倾轧,生灵涂炭,便以自身灵脉为引,将镇魂石嵌于九幽地心,设下‘九转镇魂阵’。那段时日,魔界安宁,黑火山草木葱茏,风调雨顺,连天界都要敬她三分。” “可平静终被打破。” 阴世连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补充道,“天界有战神觊觎镇魂石的力量,暗中勾结魔族叛军,欲夺取镇魂石,颠覆魔界秩序。叛军突袭九幽神殿,圣女为护镇魂石,与战神血战三日三夜。” 关山稳点燃一堆篝火,火苗猛地窜起,映得两人脸上光影变幻。 关山稳继续道:“圣女虽强,却终是寡不敌众。为防镇魂石落入恶人之手,她耗尽自身修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将镇魂石从地心取出,打散了自己的神魂与镇魂石绑定,一同投入轮回。九幽圣女遁入轮回,镇魂石被殷墟归宗的前任宗主带走,封印在了西南的黑木林。” “她在轮回前留下箴言:当镇魂石重遇觉醒的圣女残魂,九幽凶戾将再起,魔界又将面临浩劫,唯有圣女重归九幽,以自身灵脉再次激活镇魂石,方能平息灾祸。” 我浑身一震,心口的镇魂石忽然剧烈发烫,像是要冲破胸膛。 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幽暗的神殿、漫天的霞光、一个淡蓝色的身影、一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眸,还有耳边隐约传来的“九幽”二字。 “你是说……” 我的声音颤抖,难以置信,“我是九幽圣女的转世?” 关山稳沉重点头:“是。您身上的气息、与镇魂石的契合度,都证明着您的身份。关山家族,其实是当年守护圣女的修士后裔,一直在暗中寻找您的转世,守护您的安危,之所以任由您拜师归宗,也是为了让您有能力应对日后的浩劫。” 阴世连转过身,墨色的眸子紧紧锁住我:“魔君之所以追杀您,是想夺取镇魂石,释放九幽凶戾,称霸魔界。而我们护着您,是为了完成先人的嘱托,助您觉醒圣女之力,守护三界安宁。” 溪谷的风骤然变得凛冽,竹叶狂舞,溪水潺潺声也变得急促。 我呆呆地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九龙山的岁月、师父的教诲、魔君的交易、眼前两人的话语,还有心口那枚滚烫的镇魂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是离殇,还是九幽?是九龙山的战灵师,还是背负魔界命运的阴月圣女? 他们的话语中,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魔君哥舒危楼,他真的是在利用我,拿到镇魂石而妄图称霸魔界?他不早已经是魔界之主了吗,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做这些?” 这次是阴世连作答:“他的父亲哥舒夜原本与您并称二圣,实则是以您为尊,因为您身上的才是初代魔君的血脉。哥舒夜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借您的威名来示下,他手下的各洞主、能臣,真正尊敬的是您,而并非魔君。” “百年前魔界大乱,哥舒夜被暗杀,您也殒身遁世,魔界群龙无首,这才任由哥舒危楼力挽狂澜,登上君位。” 阴世连的声音带着穿透阴雾的沉郁,在我耳畔缓缓铺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混沌的记忆深处。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块镇魂石,此刻竟微微发烫,似在呼应这段被尘封的过往。 “初代魔君的血脉,自混沌初开便流淌在您的骨血里。” 他抬眼望向我,瞳孔中映着忘川河的粼粼波光:“当年您与哥舒夜并称魔界二圣,可谁都清楚,您才是众望所归的正统。哥舒夜虽有雄才,却终究是旁支血脉,若不是借着您的威名镇住各方势力,那些桀骜不驯的洞主和能臣,早就掀了天去。” 我眉头紧蹙,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高台之上,无数魔族跪拜叩首,呼声震彻云霄,可他们朝拜的方向,似乎并非哥舒夜所在的位置;暗殿之中,哥舒夜单膝着地跪拜我,语气凝重地说“唯有你我同心,魔界方能安稳”;还有那些洞主看向我的眼神,敬畏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尊崇,绝非对哥舒夜那般纯粹的忌惮。 “百年前那场大乱,来得猝不及防。” 阴世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先是边境十八洞主同时叛乱,接着内部出现叛徒,剧毒暗袭了哥舒夜。他临终前拼死传讯,让您速回中枢主持大局,可您在返程途中,却遭遇了更为凶险的伏击。” “那伏击……” 我喉结滚动,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记得……漫天血色,还有一把淬了圣光的剑,直刺心口。” “正是。” 阴世连点头,“那是仙界与魔界叛徒勾结设下的死局,他们以为您和哥舒夜一死,魔界便会分崩离析,任人宰割。可谁也没想到,哥舒危楼会在此时站出来。” “他那时不过是个初登台面的少主,”阴世连语气复杂:“却凭着狠辣手段和哥舒夜留下的旧部,硬生生平定了叛乱,整合了各方势力。魔界群龙无首之际,他成了唯一的指望,自然而然地登上了魔君之位。” 我心中巨震,指尖的镇魂石烫得愈发厉害。原来哥舒危楼的君位,竟是这样来的。 可既然他已经坐稳了魔君之位,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寻找我,甚至不惜利用我去拿镇魂石? “您是不是在想,他既然已是魔君,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找寻您,对您步步紧逼?” 阴世连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冷笑,“因为那些老臣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正统。哥舒危楼在位近百年,看似权倾天下,可暗地里,仍有不少人在等着您回归。镇魂石不仅能稳固魔界气运,更能唤醒您体内沉睡的初代魔君之力,一旦您恢复巅峰,他的君位便会摇摇欲坠。” “他怕我回来,怕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低声道,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寒意。 阴世连颔首:“不止如此。镇魂石还有另一个隐秘--它能彻底净化血脉,让正统之力凌驾于一切之上。哥舒危楼若能借着您的血脉,再融合镇魂石的力量,便能彻底抹去旁支的烙印,成为真正名正言顺的魔君,到那时,就算您回归,也再无抗衡之力。他不是要称霸魔界,他是要让整个魔界,彻底沦为他哥舒氏的私产,让所有魔族,都忘了初代魔君的正统是谁。” 潺潺的水流声似乎变得愈发清晰,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却浇不灭我心中的惊涛骇浪。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交易,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原来我身上的血脉,不仅是荣耀,更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 哥舒危楼那温和的笑容、关切的话语,此刻想来,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正一步步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镇魂石的温度渐渐平复,却在我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灼痕。 “所以,他接近我,保护我,都是为了利用我拿到镇魂石,然后……彻底除掉我?” 阴世连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一开始还有几分同族情分。但权力这东西,最是磨人心性。百年的魔君之位,早已让他迷失了本心。在他眼中,您不再是他的长辈,而是他登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风从河畔吹过,卷起漫天阴沙,打在脸上微微生疼。我望着远处浓雾笼罩的黑风岭,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这魔界的风风雨雨,百年的恩怨纠葛,都与我息息相关。而我,却在懵懂中,成了别人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接下来,我该如何应对? 是主动揭穿哥舒危楼的阴谋,还是假意顺从,寻找夺回一切的时机? “我师父…高瞻…我要不要跟他说明?” 我最头疼的是该如何跟高瞻交代。 选中的徒弟是一只猫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是魔域头一号的敌人,也不知道高瞻知道后,会不会抓狂? “殿下,高瞻乃仙家修士,与我们绝不是一路人,如今正是您与他切割开来的最好时机。就让他以为他的徒弟已经身死魔域,而您正好可以恢复身份,带领我们这帮老臣对抗哥舒危楼。” “从今往后,您与殷墟归宗再无半分瓜葛!” 阴世连的这番话让我心里冰冷。 要跟我过去熟悉的一切彻底告别吗? “那依照你们的意思,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淡淡开口问阴世连和关山稳二人。 “自然是以九幽圣女的身份振臂一呼,归拢效忠于您的老部下,登临百尺楼,入主魔宫!” 关山稳很是激动。 我冷笑一声:“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能打得过哥舒危楼的百万魔军吗?” “我们自然还有其他人!殿下,您可知…” “阿稳,慎言!” 关山稳急切的说着,却被阴世连拦下了话口。 我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关山稳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被“登临魔宫”的念想冲昏了头;而阴世连则依旧面色沉凝,指尖按在唇前,眼神示意关山稳稍安勿躁,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考量。 我轻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讥诮,几分寒凉,“关山稳,你可知哥舒危楼的百万魔军驻守在魔宫四周,铁甲如林,魔气遮天?百尺楼下更是布下了冥火阵,莫说我们这点人手,便是再添十倍,也未必能靠近宫门半步。” 关山稳急得跺脚,粗粝的手掌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殿下您有所不知!当年忠于您的老部下,并非尽数被哥舒危楼清洗!西域三十六洞的洞主,还有北境黑风寨的旧部,甚至连当年的魔宫禁卫统领,都是您当年一手提拔的亲信!他们这些年一直隐忍着,就等您回归的消息!”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正要往下细数那些潜藏的势力,阴世连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重让关山稳猛地闭了嘴。 “阿稳,稍安勿躁。” 阴世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眼看向我,瞳孔中映着枝叶间漏进来的残月微光。 “殿下顾虑的是。哥舒危楼经营魔界百年,根基早已稳固,百万魔军更是他的底气。即便我们能召集所有旧部,硬碰硬也只会两败俱伤,让仙界、人界有机可乘。” 我挑眉:“哦?那阴先生倒是说说,你有何良策?” 阴世连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笃定:“殿下的血脉是正统,镇魂石是关键。哥舒危楼急于取走镇魂石,无非是想借您的血脉净化自身,彻底坐稳君位。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借镇魂石骗他去雪域冰原。” “去冰原之后?”我追问,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镇魂石不仅能唤醒您体内的初代魔君之力,更能号令魔界上古异兽。” 阴世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万妖冰原之下,封印着一头玄冰麒麟,乃是初代魔君的坐骑,唯有正统血脉与镇魂石一同催动,方能解封。届时,您手握镇魂石,身伴玄冰麒麟,再振臂一呼,那些潜藏的旧部自会闻风而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哥舒危楼失去了镇魂石,又无法净化血脉,那些原本就对他心存不满的势力,必然会趁机发难。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他与各方势力两败俱伤之际,再率领旧部与玄冰麒麟,直捣魔宫,届时登临百尺楼,便如探囊取物。” 第412章 虚以委蛇,无所遁形 “哦…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拖着尾音,嗓音在幽暗的林子里绕了个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镇魂石,冰凉的石面沁着淡淡的幽蓝光晕,映得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关山稳的眼睛瞬间亮如星火,原本紧绷的脊背都松弛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难掩急切:“九幽殿下也觉得可行?那我们尽快行动起来!迟则生变,眼下唯有借助殿下的镇魂石,才能接近哥舒危楼的核心势力。只是要麻烦九幽殿下先取得他的信任才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频频落在我腰间的镇魂石上,贪婪与期盼交织的神色几乎毫不掩饰。 阴世连则依旧静立在侧,墨色衣袍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的脸,仿佛要穿透我伪装的平静,看清我心底真正的盘算。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探究,像是在判断我是否真的会如他们所愿,踏入这场精心编织的棋局。 我心中接连冷笑几声。 这二人打得好算盘,既想利用我九幽圣女转世的身份,又想借镇魂石的力量牵制哥舒危楼,却偏偏把最棘手的“取信”难题丢给我。面上却敛起所有情绪,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略带为难的模样,蹙着眉轻轻摇头:“可是,仅凭镇魂石,哥舒危楼能放心信任我吗?” 我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像是在认真思索:“刚从你们话里的意思,此人城府极深,工于心计,且善谋独断,行事向来谨慎多疑。我一个出身归宗、还身怀镇魂石的女子,他只怕没那么容易对我放下戒心。毕竟,这镇魂石的来历非凡,他若真如你们所说那般厉害,怎会不怀疑我的目的?” 说到这里,我抬眼看向二人,眼神里满是“困惑”,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而且…既然你们能认出我是九幽圣女转世,他哥舒危楼身处魔域核心,眼线遍布天下,又怎会猜不出我的身份?毕竟,这世间能如此轻易操控镇魂石的,除了九幽圣女,再无第二人。” “到时,他若当面点破我的身份,我该作何解释?” 我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辜与茫然:“说我是偶然得到镇魂石?还是说我只是个恰巧能操控它的普通人?这些谎言,恐怕瞒不过他那双火眼金睛吧。” 话音落下,我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着看这两个自作聪明的人,如何为自己挖下的坑寻找出路。 溪谷里的空气一时凝滞,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映得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这场博弈中变幻莫测的人心。 关山稳一下子沉默了。 哥舒危楼的厉害之处,他早就深有体会,否则大哥关山令也不会失去阴月一族守护使的地位,被放逐到苦寒之地近百年。 关山稳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刚亮起来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溪谷里的篝火明明灭灭,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走,只剩下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忌惮。 他沉默了,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我瞧着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袖袍都微微颤抖,便知我这话恰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哥舒危楼的厉害,他哪里是只从旁人话语中得知--那是刻在阴月一族骨血里的威慑,是近百年来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大哥关山令,曾是阴月一族最风光的守护使,修为深不可测,手持族中至宝“玄阴幡”,当年在九幽之地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偏偏在与哥舒危楼的博弈中落了下风。 哥舒危楼不仅算准了大哥的每一步布局,更是以雷霆手段瓦解了阴月一族在魔界的几处根基,最后甚至拿着大哥的把柄,逼得族中长老不得不剥夺其守护使身份,将他放逐到北境苦寒之地。 那地方冰天雪地,终年不见天日,更有凶戾的雪妖与瘴气弥漫,寻常修士进去都难活过三年,更何况是被废去部分修为、受了族规惩戒的关山令。 近百年了,若不是前段时间十醍小殿下被昆仑戴胜鸟掳走,大哥也不能获释回到魔域,恐怕至今还在那片绝境中挣扎。每次想起此事,关山稳都觉得心口像是被冰锥刺着,又疼又恨。 他怎么会忘了哥舒危楼的可怕?那人心思缜密得如同蛛网,手段狠辣得不留余地,但凡有一丝可疑之处,绝不会轻易放过。 我提出的问题,恰恰是他最不敢深想的隐患--连他大哥那样的人物都栽在哥舒危楼手里,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圣女转世”,又怎能轻易骗过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空气里的沉默越来越沉,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关山稳垂着头,额前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神,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动摇与不甘。 搞定了一个,我收回落在关山稳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阴世连。 篝火映在他墨色衣袍上,流转着冷暗的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锁着我,仿佛早已看穿我方才的伎俩。 我正欲开口,却被他抢先一步。 “轮到我了?” 阴世连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的玩味。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寒气更甚,如同寒潭上结的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凉。 我心头微动,这男人倒比关山稳难对付得多。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眨了眨清亮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听不懂阴先生的意思。” 话音稍顿,我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好奇:“只是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阴先生既是魔宫四将之一,位高权重,自当以护卫魔君为首要职责,为何会选择反戈相向,与关先生一同谋划此事呢?” 这个问题我确实好奇,更想借此试探他的底细。 魔宫四将向来是魔君最得力的臂膀,忠心耿耿是出了名的,阴世连能位列其中,必然深得旧主信任,如今却背叛阵营,其中缘由绝非简单的“利益”二字所能概括。 面对我的追问,阴世连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依旧透着几分疏离与清冷。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一枚暗银色的纹路,那纹路似花非花,似篆非篆,隐隐透着古老的气息。 “不论魔宫掌权者是谁,我都是不动尊。”他淡淡开口,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越却无温度:“谁坐那把椅子,于我而言,其实没有分别。” 这话倒是出人意料,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深邃如夜,其中似乎藏着跨越千年的风霜:“只是旧年,我曾受九幽圣女一份大恩,这份恩情,我记了三百年。如今圣女转世,阴月一族血脉凋零,我不过是想了结这份因果,寻回圣女后裔,护阴月一族周全罢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却从那平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三百年的恩情,听起来缥缈,却能让他背叛效忠多年的魔宫,这份执念,倒比关山稳的复仇之心,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篝火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壁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带着跨越时光的坚守与神秘。 沉默像浸了冰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烛火的光晕在石壁上缓缓流淌,映着三人各怀心思的脸,只有燃尽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半晌后,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坦诚:“其实,关于我是九幽圣女转世一事,都只是二位的猜测,并无半分实证。” 我垂眸,指尖轻轻划过镇魂石冰凉的表面,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实不相瞒,我真身只是一只修行一年的猫妖。若不是当年师父路过,好心收留了四处觅食的我,又带我拜师学艺,教我化形之法、修行之道,我恐怕至今还在世间流浪,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呢。” 我说得半真半假,既隐瞒了圣女转世的核心身份,又泄露了“猫妖”的本体与“被师父收留”的过往--越是看似坦诚的破绽,越能麻痹人心。 话音刚落,阴世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精准地戳中了我最隐秘的过往:“殿下说的可是红叶镇?” “红叶镇”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浑身一僵,脸上的脆弱与坦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原本故作柔和的神色被全然的错愕取代,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我霍然抬眼看向阴世连,声音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抖:“你怎会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要挣脱束缚。红叶镇……那是我化形前流浪的地方啊。 那时我还未修得人身,只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尖带一抹朱红的猫儿,每日在红叶镇的青石板路上觅食,在镇外的枫林里筑巢。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炊烟,都刻在我最原始的记忆里。 而知晓这段过往的,唯有我与师父高瞻二人--当年正是师父在红叶镇外诛妖,我误打误撞与他相遇,师父怜惜我灵智初开却境遇凄惨,才将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归宗宗主不知,诸位师兄师姐不知,就连与我最为亲近的好姐妹小千和美人儿师姐,也只知道我是师父捡回来的人族,却不知晓“红叶镇”这个名字。 阴世连他……他是从何得知的? 我死死盯着阴世连,试图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答案。 他眼底依旧深不见底,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像是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早已将我的过往翻查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比哥舒危楼还要可怕--他竟能窥探到我最隐秘、最无人知晓的过往,这背后藏着的势力与手段,简直细思极恐。 “你到底是谁?”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探究,“你怎么会知道红叶镇?这件事,除了我与师父,绝无第三人知晓!” “殿下,红叶镇不仅我知道,哥舒危楼也知道。一年多前,帝师镜无明占卜出阴月圣女血脉出现在人界红叶镇,哥舒危楼亲自出山,去往人界查探。” 我顿时明白过来。 是了,我第一次见到哥舒危楼,他化名明初,是个书生打扮,我当时追寻蜈蚣精的下落,不慎落下悬崖,还是哥舒危楼救了我呢!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就已经出现在我的世界了? 我又想到我与哥舒危楼一次次的相遇,好像都那么巧合,甚至是刻意,原来都是他特意安排的。 那破空… 我将匕首破空亮出来,这把破空刃也是哥舒危楼“送”到我手上的。 阴世连见到破空,眼中一道精光一闪而过:“这把破空刃加持着上古魔神禁制,只有魔君和阴月血脉可以控制。如此说来,哥舒危楼早就知晓您的身份!” 我张着嘴,被这一消息震惊的头皮发麻。 我们竟还合计着妄想欺瞒哥舒危楼,不曾想,他哥舒危楼才是那幕后的大人物!我整个人都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第413章 当面对质,不同说辞 我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丝毫觉不到疼痛--唯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节节攀升,冻得我牙关都在不受控地打颤。 手臂的麻意从指尖蔓延至肩头,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经脉游走,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怔怔地站在篝火燃烧引出的阴影里,溪谷外魔雾翻涌如墨,怀里镇魂石的微光在石台上明明灭灭,映得我眼底一片恍惚。 一年多以前,我还是个在人间流窜的猫儿,脏污褴褛,食不果腹,经常因为要抢食物而被恶霸路人追得跌跌撞撞。 那次饿的实在受不了了,我跟随蜜蜂蝴蝶们来到红叶镇,刚巧遇到了在此斩妖除魔的战灵师,高瞻。 一番机缘巧合,我吞了他的天灵珠,高瞻因此收养了我。 后来在凤栖郡,我在追踪蜈蚣精的过程中不幸遇险,是哥舒危楼一袭玄色劲装,接住了从悬崖跌落的我。 当时的他眉目温润,气息和煦,声音谦和得如同春风拂过:“姑娘,可以从我身上下来了吗?” 那时的他,是我危机时刻射过来的一道光,是温润如玉的救命恩人。 再后来便是在禹州城的街头,我偶然购得破空,并在茶馆里再次遇见他,他声称自己是书生明初,但丝毫没有透露出他认得破空刃。 之后我与哥舒危楼又有几次“巧遇”,他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机出现,又在我稍稍安稳时悄然隐去。 我原以为他是我的命中贵人,却原来是他一步步,一点点,将我引向他早已布好的棋局。 踏入魔域的那一刻,他依旧是那副文雅模样,亲自为我引路,语气诚恳:“离殇姑娘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与来历吗?我听闻归宗曾封印过一块奇石,名为镇魂石,有倒置时空、追本溯源的能量。或许可助姑娘寻回丢失的记忆。” 我信了,满心都是探寻身世的急切,甚至在他提出以镇魂石换取为我寻找身世的交易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拼尽全力破开了黑木林最后一道禁制。 但此时,我如遭雷击! 过往的一幕幕瞬间串联起来:他递来的破空刃,他透露的身世线索,他恰到好处的出现与消失,甚至他眼底偶尔闪过的、被他极力掩饰的冰冷…… 所有的谦和文雅,所有的善意相助,全都是假的! 我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盗取镇魂石、助他掌控魔域的棋子! 他冷眼旁观我流浪受苦,是为了让我对他感恩戴德;他引导我得到破空,是为了让我成为他破阵的利器;他提及我的身世,是为了勾起我的执念,让我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呵……” 我喉咙发紧,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屈辱,是被欺骗的锥心之痛。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亲手将这世间安宁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掌心的镇魂石突然发烫,像是在灼烧我的肌肤,也像是在唤醒我的理智。 “无论如何,我不会将镇魂石交到哥舒危楼手上!”我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镇魂石的金光在我周身流转,映得我眼底一片澄澈,也照亮了身后关山稳与阴世连的神色。 关山稳闻言,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带着难掩的欣慰:“九幽殿下明见!魔君野心滔天,若得镇魂石相助,不仅魔域将陷入万劫不复,人间界也难逃战火涂炭,殿下此举,实乃苍生之幸!” 他神色肃穆,面上欢喜,倒像是真心为魔域安危着想。 我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外翻涌的魔雾,语气添了几分执拗:“但我要去问问他--为何要利用我?为何要捏造身世,诱我叛逃师门,进入魔域,最后却将我推到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话一出,关山稳脸上的欣慰瞬间僵住,眉头微蹙,迟疑着上前一步:“您要与魔君当面对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措辞:“魔君修为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您此刻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被哥舒危楼欺骗的钝痛,脸上却刻意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自然!没道理被人骗到头上,蒙在鼓里当了这么久的棋子,最后就这么一笔带过的!” 我刻意加重了“棋子”二字,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掠过关山稳与阴世连的脸。 果然,关山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踌躇;一旁始终沉默的阴世连也微微蹙眉,平日里毫无波澜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不赞同。 呵!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二人方才还义正辞严地斥责哥舒危楼的野心,劝说我切勿交出镇魂石,此刻却在我提及要与哥舒危楼对质时露出这般神色,未免太过可疑。 关山稳口口声声说为了苍生,可若真为了魔域安危,理应支持我当面揭穿哥舒危楼的真面目,断了他的念想;阴世连自始至终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用眼神示意关山稳,二人之间的默契绝非一日之功。 他们口称我为“九幽殿下”,看似恭敬,实则不过是因为我体内的血脉、手中的镇魂石罢了。 哥舒危楼利用我破解镇魂殿法阵,他们又何尝不是想借着我这枚“棋子”,制衡哥舒危楼,争夺魔域的掌控权? 说到底,我在他们眼中,与在哥舒危楼眼中并无二致--不过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而镇魂石,才是他们真正觊觎的目标。 高瞻说的对,魔域这些人啊,都不可深交…… 我垂下眼睑,掩去目标的冷意,语气却依旧坚定:“此事我意已决,二位不必再劝。”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故意试探道:“若是二位真为我着想,便随我一同前往,也好做个见证。” 关山稳与阴世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关山稳干咳一声,道:“殿下,魔君的魔宫守卫森严,且他性情难测,我们贸然前往,恐会激化矛盾……不如从长计议?” 阴世连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殿下,当务之急是守住镇魂石,而非与魔君争执。待我们集结魔域忠义之士,再与魔君正面抗衡不迟。” 听着二人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他们越是阻拦,便越证明他们心中有鬼。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攥紧镇魂石,转身朝着溪谷外走去:“不必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魔雾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冷却不了我心中的怒火与警惕。哥舒危楼的账要算,眼前这二人的底细,也该好好查一查。 这场围绕着镇魂石的棋局,既然已经开局,便由不得他们随意摆布。我要亲自揭开所有的谎言,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 我一路顺利的走出溪谷,关山稳的青衫和阴世连的黑袍都没有出现。想来是那二人或有顾忌,或另有谋划,竟真让我这般顺遂地脱身。 可没走出半里地,前方密林中突然传来铁甲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层层叠叠挡在了山道中央。 为首的魔兵将领身形巍峨如岳,比寻常魔兵高出近一个头,玄铁铸就的铠甲上布满尖刺,映着林间漏下的晨光,泛着森冷的寒光。他脸上罩着一张青铜面具,雕刻成恶鬼噬人的模样,眼窝处镂空的黑洞里,隐约有猩红光芒流转,望之令人心悸。 “站住!” 那将领上前一步,厚重的靴子踏在地面上,震得周遭落叶簌簌作响。 他伸出戴着玄铁手套的大手,稳稳挡在我身前,声音如同山洪暴发,裹挟着雷霆之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圣君有请,请姑娘随我去魔宫一叙!” 周遭的魔兵纷纷抽出腰间弯刀,刀刃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盯着我,显然只要我稍有不从,便会立刻扑上来将我擒住。 我却丝毫未觉惧意,只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那狰狞的面具,直直望向面具后那双藏着戾气的眼眸。 这是知晓自己的算盘被我查知,干脆露出真面目了?? 心念电转间,我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声音清清脆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多言,头前带路便是!” 哥舒危楼,你既这般步步紧逼,我便再去会你一次。 这魔宫龙潭虎穴,我既然能走出来一次,自然也不惧再走一遭。只是这一次,我定要弄个明白,你对我究竟是何意图,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路畅通无阻的,我被指引到了魔宫的一处巍峨参天的宫殿,牌匾上挂着“百尺楼”三字。 危楼高百尺么? “护送”我一路过来的魔兵不敢进殿,只在外围警戒,我毫不畏惧的走进殿,抬头就看到坐在高座上的老熟人--正是魔君哥舒危楼。 哥舒危楼宝座下方站着两排下属,有我见过的浞步、崇明、迦楼罗、陈阮舟,也有我没见过的。 我径直走到大殿中央,仰着头面对魔君:“哥舒危楼,我如约前来,你有何话讲?” 魔宫大殿之上,玄黑穹顶嵌着数颗夜明珠,流光倾泻而下,将哥舒危楼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一袭墨色龙纹锦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魔纹,随着起身的动作流转出细碎的光泽。 高高的玉阶共九十九级,他拾级而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想必关山稳已经将姑娘的身份做了说明。” 哥舒危楼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褪去了以往的冷冽,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和,像是春日融雪时的低语:“危楼欢迎姑娘回归魔域,欣喜万分。” 我听得一阵恶寒,险些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这哥舒危楼前几个月还将我困在魔宫,如今却装出这般热情模样,实在令人不适。 我强压下翻个白眼的冲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亮,足以让大殿内所有人听清:“姑娘?若关山稳所言不虚的话,按照辈分,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姑姑?”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哥舒危楼正走到第三十三级玉阶,闻言脚下猛地一顿,身形竟肉眼可见地晃了晃,锦袍下摆扫过冰凉的玉砖,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他连忙稳住身形,双手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白玉栏杆,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得不轻。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愕然。 墨色的眼眸瞪得微微圆起,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只能怔怔地看着我。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侧站立的魔将与侍从,只见他们一个个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严肃恭敬的模样,可耳根却悄悄泛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纹。 有几个资历较浅的侍从,更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憋笑,却又不敢在圣君面前放肆,模样十分滑稽。 我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暗自嘀咕:我说错了吗?关山稳明明说,我是九幽圣女的转世,而九幽圣女与哥舒危楼的父亲哥舒夜以兄妹相称。 这么算下来,哥舒危楼身为哥舒夜的儿子,可不就该叫我一声姑姑?这辈分摆在这儿,总不能乱了规矩吧。 我自觉捋清楚了辈分儿,很是坦荡的盯着哥舒危楼。 过了好半晌儿,哥舒危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关山稳,是这么告诉您的?!” 第414章 辈分乱了,化形始末 我指尖捻着一缕垂落的青丝,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极坦荡地点着头,声音清亮得不含半分犹豫:“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哥舒危楼走下阶梯来到我面前,望着我这副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铁律的模样,墨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周身萦绕的魔气似乎都滞涩了几分,那双深邃如夜渊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无从解释的无奈,连带着语气都染上了些许哭笑不得:“我们魔族向来不拘俗礼,更没有人族那般繁琐的辈分讲究…按魔族的规矩,你我应算是同辈中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身前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说的不对。我问你,阴月一族的九幽圣女,当年是不是与你父亲情同兄妹,并肩作战,共掌魔君印玺?” 哥舒危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思索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族中古籍记载的片段,以及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往事,终究是无从辩驳,只得颔首:“是这样没错…可这与你我辈分又有何干?” “那么,我是不是九幽圣女的转世,魂魄与她一脉相承,连阴月之力都分毫不差?”我往前踏了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追问得干脆利落。 哥舒危楼抬眸对上我的视线,那双眼眸中映着殿外漏进来的月光,澄澈得能照见人心。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无法否认这既定的事实,声音低了几分:“是…这也没错……” 我当即一摊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语气愈发理直气壮:“那不就对了!九幽就是我,我就是九幽,魂魄归一,便是同一人。她与你父亲称兄道妹,我自然就是你的姑姑了!” 说着,还故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姿态俨然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模样。 哥舒危楼被我这一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又抬眼望了望我,浓眉拧成了一个川字,周身的魔气都跟着紊乱起来。 他活了两百年,执掌魔族权柄也足足一百年,向来杀伐果断、智计无双,此刻却像是遇到了生平最难解的谜题,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好端端地,就平白矮了一辈。 “不是这样算的!” 哥舒危楼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周身的魔气翻涌着,殿内的烛火都跟着摇曳不定。 “阴月圣女与魔君自来便是相辅相成,天命绑定,一代圣女对应一代魔君,从未有过跨代论交的道理。因此,本君与您应当是同辈人。本君痴长圣女您二百岁,论情理,合该叫您一声妹妹的!” 他极力反驳,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不少,显然是急于掰回自己的辈分,不愿平白认下一个“姑姑”。 我怎么可能同意? 当即挑眉,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哦?原来堂堂魔族之主,执掌万魔、威震三界的哥舒魔君,竟然不识辈分啊?” 哥舒危楼被我这句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他望着我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忽然有种对牛弹琴的错觉。 魔气在他周身盘旋往复,却终究没能宣泄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无奈,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侍立在哥舒危楼身侧的迦楼罗,一袭绛红纱裙曳地,银纹暗绣的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转出粼粼光泽。 她本就生得极妖媚,眼尾上挑如勾魂的弦月,唇瓣不点而朱,此刻见我与哥舒危楼为辈分争执不下,竟忍不住轻轻掩唇一笑。 那笑声似浸了蜜的丝绒,柔媚中带着几分玩味,在空旷的大殿里袅袅回荡,撞得梁柱都似染上了几分旖旎。 我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顿时“哼”了一声,暗道:这可不是什么善茬,分明是老仇人了! 思绪不由得飘回往昔--第一次结仇,是在帝都吴府。彼时太子赵嘉佑到访,迦楼罗竟凭着一身诡谲妖法潜入府中,目标直指人族太子赵嘉佑。 她出手狠辣,指尖淬毒的银刺险些刺穿太子心脉,偏巧我那日恰巧在场。 眼见太子危在旦夕,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当即催动灵力与她缠斗。那一战我虽拼死将太子从她手中救了回来,自己却被她重伤。 第二次结仇更是针锋相对。 归宗与魔域大比之上,我与木灵夏日暖狭路相逢,我打的夏日暖灵识消散,那夏日暖正是迦楼罗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徒弟,视若己出般教养了数百年,这笔仇,自然是结得再深不过。 如今狭路相逢,我本以为她定会眦睚必报,或是冷嘲热讽,却没料到迦楼罗见我看她,不仅半分怒意也无,反而笑得愈发嫣然。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竟对着我盈盈屈身一拜,绛红纱裙铺展开来,如绽放的曼珠沙华。 “迦楼罗拜见圣女大人!” 她声音软糯,语气恭敬:“昔日多有冒犯,还望圣女大人海涵。” 我一时怔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般低眉顺眼、恭敬行礼,倒让我准备好的一腔诘难都堵在了喉咙里。 总不能人家已然示弱,我还揪着过往不放,传出去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这般思忖着,我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语气淡淡:“不必客气。” 心中却暗自警惕--这迦楼罗向来心机深沉,今日这般反常,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迦楼罗得到我的回应,显得很开心,脸上的笑都加深了几分。看得我更加疑惑。 正当我与迦楼罗暗自较量之际,大殿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竟盖过了殿内残余的魔气涌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循声望去,只见距离魔君宝座最近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长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领口袖口滚着暗紫色镶边,虽作文官打扮,却自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松,并未佩戴任何饰品,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的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束在脑后,发丝柔顺,不见半分凌乱。 尤为出众的是他的胡须--颔下一缕黑须长及胸口,根根分明,梳理得极为整齐,泛着淡淡的光泽,与乌黑的发丝相得益彰,更添了几分儒雅沉稳。而他的眼睛,更是点睛之笔。 那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瞳孔漆黑,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我,眼神中没有迦楼罗的灵动,也没有哥舒危楼的无奈,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审视,却让人莫名感到心悸,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向前缓步走了三步,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节拍上,随即停下脚步,身形站得笔直,对着我端端正正地弯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沉稳醇厚,如同古钟回响:“镜无明拜见圣女!” 我心中暗自诧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此人,却从未在任何典籍或传闻中见过如此气质独特之人。 但看他所站的位置,紧挨着魔君宝座,显然是魔宫核心圈层的人物,必定是深受哥舒危楼器重的心腹重臣。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身份,只得挑眉看向身旁的哥舒危楼,眼中满是疑惑。 哥舒危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介绍道:“圣女,这位是魔宫帝师,镜无明先生。” “镜无明?” 我心中猛地一震,当即对上了号! 这不就是我曾听高瞻授课时反复提及的那位传奇人物吗? 高瞻曾说,这位帝师不仅是哥舒危楼的授业恩师,自小教导他文韬武略、魔族秘法,更是魔域最神秘的暗部--修罗场的创始人! 那修罗场是魔域培养顶尖杀手和密探的摇篮,里面的人个个身怀绝技、心狠手辣,震慑三界,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便是眼前这位看似儒雅的文官。 我重新打量着镜无明,只见他依然是行礼过的动作,姿势不动如山,黑须随着他下拜的动作轻轻晃动,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可我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无形气场。 那是一种历经杀伐却归于平静的内敛,是手握重权却不怒自威的沉稳,果然如传闻般,是个绝对不容小觑的人物。 对方好歹是一位长者,我微微伸手还礼:“有礼!” 镜无明口称不敢,这才站直身体。 镜无明之后,其他侍立之人也纷纷与我行礼问候,倒还真把我当作“魔宫圣女”来尊敬了。 我时刻提醒自己万不可动摇初心,冷冰冰的与他们打了招呼。 我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哥舒危楼身上:“你当真确定我就是那位九幽圣女吗?我可是一丁点前世的记忆都没有的。岂不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 哥舒危楼笑起来,脸上是我熟悉的温和笑容,好像那位书生明初又回来了:“圣女可记得你我初见?” 我自然记得的:“在凤栖郡的悬崖边,你救了我。” “其实,那并不是我们二人的初见。我与您初见,还要更早些时候。” 哥舒危楼缓缓说道。 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更早什么时候见过他:更早时候,我连人都不是,还是只猫啊! 哥舒危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魔君玉佩,墨色眼眸垂落,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帝师精通星象占卜之术,二十年前便算出圣女您转世的大致方位。我怕夜长梦多,便率亲信悄悄潜伏在人间,在您转世之地附近守候了整整二十年。”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与后怕:“万没想到,圣女此世竟托生为一只寻常家猫。帝师推演再三,断定是天界司命星君动了手脚,篡改了您的轮回命格,意图让您永世困于兽形,无法觉醒圣女之力。我急于将您寻回魔域庇护,却不慎暴露了行踪,遭到天界二十八星宿的追杀。” “彼时您尚是幼猫形态,灵智未开,毫无自保之力。”哥舒危楼抬眼望我,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情急之下,我只得冒险强行将自身的魔神灵力注入您体内。一来是为了护住您的魂魄,避免被天界追兵的灵光所伤;二来也是为了暂时封印您的记忆与圣女本源,让您看起来与普通妖猫无异,以此避过天界的追查。” 我抱着双臂,挑眉发出一声拖长的“哦?”,语气里满是半信半疑。 这段过往太过离奇,在我记忆中完全搜寻不到,让我一时难以全然采信。 哥舒危楼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继续说道:“为了彻底降低天界的关注度,我当即命随行的魔族大军撤回魔域,只留下少数暗卫悄悄潜伏在您身边。幸好有那股魔神灵力在您体内滋养,您才得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化形,挣脱兽身束缚,修成人身。”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在您即将化形的前一夜,我特意赶去了凤栖郡。这才能见证您成人的一刻,直到确认您化形无碍,才悄然离去。”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愣住了,脸上的怀疑渐渐被诧异取代。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顺利幻化成人,是因为跟在高瞻身边潜心修炼,吸纳了足够的天地灵气,却从未想过,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那股潜藏在我体内、偶尔会不受控制涌动的奇异力量,原来竟是哥舒危楼注入的魔神灵力? 我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追问出声:“所以,当初我在凤栖郡城外的悬崖边遭遇追杀,恰好是你及时出现救下了我,那也不是巧合,而是你计划好的?” 哥舒危楼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坚定而坦诚:“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从始至终,我的重生、化形、脱险,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为何不将我带回魔域,而是任由我拜入归宗?” 第415章 突发变故,罗织巨网 我指尖攥得发白,手心里沁出冷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哥舒危楼,你告诉我,为何不将我带回魔域?反而任由我拜入高瞻门下,进入归宗?” 大殿之上,魔雾缭绕,哥舒危楼一袭墨金王袍,玄纹在暗影中流转。他垂眸沉默的刹那,殿内的魔气仿佛都凝滞了,唯有殿外魔鸦的啼鸣隐约传来。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的黑雾里藏着难辨的复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我心上:“这里头,确实有我的私心。” “魔域修罗场创立百年,培养出的暗部、谍部不计其数,他们能刺探情报、能暗杀仇敌,却唯独缺少一样--能潜伏在人间正道核心,真正获得他们信任的人。” 哥舒危楼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众魔将:“在您之前,魔域千年来,也唯有崇明一人,做到过。” “崇明”二字刚落,魔将队列中,一道玄衣身影骤然动了。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脸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幽深的眼。 他向前一步,玄衣扫过地面的魔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崇明,拜见圣女殿下。” 这声音…… 我心头猛地一跳。 像是在哪里听过,又模糊得抓不住,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我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死死盯着那副冰冷的面具,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就是崇明?当年潜伏在归宗的,就是你?” 崇明的视线先抬起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哥舒危楼。 见魔君微微颔首,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才转向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回殿下,当日潜伏在归宗戒律堂,与您有过交集的,并非在下。” “那是谁?” 我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前任崇明。”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他在归宗的化名,是离歌。” “离歌师兄?!” 我失声惊呼,后退半步,险些被身后的玉阶绊倒。 脑海中瞬间炸开一片轰鸣,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初入归宗时,我懵懂无知,被同门挤兑,拼武器,是离歌师兄笑着替我解围;修炼遇到瓶颈时下山休息,是他耐心指点我剑法中的破绽;就连那次蠡州屠城下山历练,遭遇妖兽围攻,也是他挡在我身前,护的我周全。 后来婴偶王之乱,归宗上下人心惶惶,戒律堂首当其冲。消息传来时,说离歌师兄为了保护戒律堂的弟子,与婴偶王麾下的妖将死战,最终力竭而亡。 我还记得,那几日我茶饭不思,在他曾经指点我练剑的桃花树下,哭了整整一夜,为这位温文尔雅、待我如亲兄的师兄惋惜不已。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离歌师兄不是正道修士,而是魔域潜伏的暗探?是前任崇明?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玄铁面具、哥舒危楼的脸、殿内的魔雾,都变得模糊起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分不清是愤怒、失望,还是一种被全世界欺骗的荒谬感。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会在我犯错时轻轻敲我的额头,会在我难过时递上安慰的师兄,竟然是魔域的人?他的温柔,他的照顾,他的牺牲,难道全都是伪装? “这……这不可能!” 我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离歌师兄他……他为了归宗而死,我亲眼看到他的灵位被供奉在戒律堂,俞师尊还为他亲题了‘忠烈’二字!他怎么会是魔族人?怎么会是你们的暗探?” 崇明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沉默着。 哥舒危楼走到我身边,伸出手似乎想扶住我,却被我猛地避开。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眼底的黑雾淡了些,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婴偶王之乱,本就是魔域与妖界的交易。离歌的‘死’,是他潜伏计划的终点,也是你入局的起点。”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在别人的算计里。归宗的平静,师尊的教诲,师兄的关怀,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崇明依旧单膝跪地,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缓缓揭开了那段被掩盖的真相:“离歌师兄的假死,是魔域与他筹谋了三年的局。婴偶王之乱前夕,他已将归宗戒律堂的核心布防、高阶修士的功法弱点尽数传回魔域,只差最后一步—--以‘忠烈’之名退场,彻底打消归宗的疑虑,为后续布局铺路。” “那一日,婴偶王降世,玉面修罗借机突袭戒律堂,将大易皇族卷入其中,本就是一场演给归宗众人看的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从卷宗里看到的细节:“离歌师兄故意选择在藏经阁前迎战,那里视野开阔,能让最多人见证他的‘战死’。他事先服下了魔域特制的假死丹,此丹能让修士气息断绝、心脉骤停,与真死无异,唯有魔域的还魂露能解。” “交战时,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大易皇朝的士兵利刃刺穿左肩--那是他早已算好的非致命伤,却足以造成重创的假象。随后,他引爆了体内三成魔气,伪装成灵力耗尽、油尽灯枯的模样,倒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 崇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归宗弟子赶到时,只看到他‘气绝身亡’,身边躺着几具被他斩杀的妖兵尸体,谁也没怀疑过这是一场骗局。” “那灵位呢?俞师尊的题字呢?”我急促地追问,指尖依旧冰凉,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碎片。 “灵位是归宗按惯例供奉,俞掌门的题字,倒是真的。”哥舒危楼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底情绪复杂,“离歌在归宗十年,行事滴水不漏,待弟子温和,护戒律堂周全,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就连俞昊缘,也真心将他视作得意门生。他的‘死’,对归宗而言是真的损失,那‘忠烈’二字,是俞掌门发自内心的认可。” “可他明明是魔……” 我喃喃自语,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离歌师兄临死前的笑容,他递给我丹药时的温度,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那些画面越是清晰,就越让我觉得荒谬。 “他是魔,但他在归宗的十年,未必全是伪装。” 崇明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我接任崇明之位时,看过他留下的手记。他写道,归宗的桃花开得很好,戒律堂的典籍浩如烟海,还有些弟子,纯粹得让他想起魔域雪山上的灵草。” “手记里还说,他本想在‘死’后便返回魔域,可临了,却在藏经阁的暗格里留下了一枚护心符。那是他用自身灵力炼化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崇明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看向我,“他说,圣女殿下初入归宗时,眼神干净得像未被污染的泉水,或许,这世间的正道与魔域,本就不该只有一种结局。”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确实挂着一枚小小的桃木护心符,是当年离歌师兄“战死”后,离淼师姐转交给我的,说这是在他的遗物中找到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想必是他早就为我准备好的。 原来,那不是遗物,而是他临走前留下的念想。 可他终究是魔域的暗探,是哥舒危楼布下的棋子。他的温柔与关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难道为了一个任务,就可以牺牲掉自己的生命吗?他们的执着,我不懂。 哥舒危楼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抬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魔气顺着他的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崇明虽已逝,但他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婴偶王的降世,对整个魔域有大功。魔族中人都不会忘记他的牺牲的。” “本来计划到此为止,一切良好。怪只怪婴偶王最后选定了人族皇子作为最终宿主,为了保护宿主的安全,他宁愿以身替死,牺牲掉了自己。” 我猛地抬头看向哥舒危楼,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困惑:“你这是何意?什么叫做以身替死?离歌师兄…崇明他替谁牺牲了?” 我喃喃重复着哥舒危楼这句话:“人族皇子…赵嘉宸?你说的是赵嘉宸?” 哥舒危楼的指尖还停留在半空,带着淡淡魔气的暖意尚未从我的肩头散去,他便冲我缓缓点头,目光转向阶下肃立的玄衣身影,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对您,从未有半句隐瞒。您眼前这位魔将崇明,便是昔日大易王朝的皇子,赵嘉宸。” “赵嘉宸?!”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瞳孔骤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险些停滞。 赵嘉宸?那个在婴偶王之乱时被皇帝下旨申斥,并下令带回帝都的六皇子?那个在太子赵嘉佑面前自刎而死、埋骨荒坡的赵嘉宸? 他怎么会是魔域的魔将崇明?怎么会是那个戴着玄铁面具,说出离歌师兄身死真相的人?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道玄衣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崇明——不,或许该叫他赵嘉宸——迎着我的目光,缓缓站直了身形。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玄衣随着他的起身微微晃动,衣袂扫过地面魔纹,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他抬起手,指尖落在玄铁面具的边缘。 那面具冰冷坚硬,覆盖了他大半张脸,此刻在殿内魔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指尖用力,面具与皮肤分离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随着他手臂缓缓上抬,那张被掩盖许久的面容,一点点暴露在我的眼前。 先是光洁的额头,接着是挺直的鼻梁,然后是线条分明的眉骨--每一处都透着熟悉的轮廓,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当面具彻底被摘下,露出那双曾盛满星辰、如今却覆着淡淡疏离的眼眸,以及那张温润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时,我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的是他。 是那个我年少时在归宗山峰上见过的,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皇子赵嘉宸,那个一直跟在赵嘉佑身后的忠实弟弟赵嘉宸。 我还曾为这位素未深交,却印象深刻的皇子之死惋惜了许久。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赵嘉宸。 只是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当年眼底的温润被更深沉的沉静取代,眉宇间多了几分魔域磨砺出的冷硬,唯有那双眼眸的形状,那嘴角的弧度,依旧是记忆中模样。 “真的是你……” 我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没有死?赵嘉佑他还不知道呢!他一直悼念你…” 赵嘉宸握着玄铁面具的手紧了紧,面具的边缘硌得他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我,眼底情绪复杂,有怅然,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面具缓缓攥在手中。 哥舒危楼站在我身边,目光掠过赵嘉宸,又落回我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婴偶王出世以后,竟然被崇明身上的魔力反噬,反而成就了他。这一年多,他在魔域改名换姓,以崇明之名历练,早已成为魔域最得力的魔将之一。” 我怔怔地看着赵嘉宸,脑海中纷乱如麻。 离歌师兄是前任崇明,是魔域暗探;而眼前的崇明,竟是本该死去的大易皇子。 哥舒危楼的棋局,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赵嘉宸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比之前摘下面具时多了几分温度,却依旧带着恭敬:“圣女殿下,当年之事,说来话长。赵嘉宸已亡,如今的我,只是魔域魔将崇明。” 我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温润的皇子,终究是死在了那场阴谋里,活下来的,是魔域魔将崇明。 大殿内的魔雾又开始翻涌,那些看不见的压力包裹着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离歌师兄的牺牲,赵嘉宸的假死,哥舒危楼的算计,归宗的信任,魔域的身份,所有的一切都罗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将我困在中央。 第416章 了解详情,暗探往事 方才心头翻涌的涩意还未散尽,便被指尖掠过的夜风悄悄吹散。 我的难过向来如此,像魔域深谷里转瞬即逝的流萤,亮得仓促,灭得无声。 我凝眸望向赵嘉宸,他鬓边染着魔域夜雾的墨色,眉宇间凝结着淡淡哀愁,那点怔忡落在眼底,倒让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丝凡人般的脆弱。 收回目光时,视线恰好撞上哥舒危楼的眼眸。他墨色衣袍在风里漾开涟漪,金纹暗绣的云纹随着身形微动,似要腾云而起。 我指尖摩挲着袖中暗藏的镇魂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恐怕潜伏在归宗、乃至潜伏在人间正道的暗探,不止崇明一人吧?” 哥舒危楼的目光落在我眼底,那里面盛着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魔域的星辰。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瞒不过九幽殿下,确实不止一人。” 我眼底的好奇瞬间漫了上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还有谁潜伏在归宗?” 归宗作为人间正道魁首,暗探若遍布其中,那正道根基怕是早已被蛀空,此事关乎两界格局,我不得不追问到底。 话音未落,身侧便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殿下,修罗场规矩,暗探的身份需要严格保密,仅对圣君一人负责。请恕老臣打断之罪。” 说话的正是帝师镜无明。 他身着玄色绣鹤朝服,黑发黑髯,脸上神情淡淡,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年风雨的沉稳。 作为辅佐了两任魔君的帝师,他在魔域的地位尊崇无比,便是哥舒危楼也要尊敬他三分。 哥舒危楼闻言并未动气,只是眸色微沉,似在斟酌措辞。我却忍不住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委屈与不满:“这是没有把我当自己人啊。” 我微微嘟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假意的失落,转头斜乜着哥舒危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与质问,“还说什么九幽圣女与魔君并尊二圣,共掌魔域,分明是骗我的吧?” 我清楚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回答我的问题,修罗场经营数百年的暗探网络便可能功亏一篑,暴露于人前,无数潜伏者将身陷险境;可若是不回答,先前种种对我的示好与尊崇便成了镜花水月,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我自然也不会再对他们推心置腹。 我就这般望着哥舒危楼,将这个难题明晃晃地抛到他面前,想看他如何抉择。 哥舒危楼见我面露不虞,眉峰瞬间蹙起,眼底满是慌乱,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带着十足的真诚:“并非不信任您!” 他声音微微拔高,又迅速放柔,似怕惊扰了我似的:“在危楼心中,九幽殿下的喜恶比危楼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魔域上下,从九幽深渊到凌霄殿宇,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您不可以知晓的!” 他说着,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衣袖,却又在半空顿住,似是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握拳垂在身侧,眼底的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看他急得眉峰紧蹙,连墨色衣袍的下摆都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晃动,眼底满是怕我误会的恳切,我心头那点刻意端着的不悦,险些便顺着他的语气悄然消散。 亏得我及时回过神来,暗自咬了咬舌尖。哼,我早已不是初入江湖时那个懵懂天真、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的离殇了。 那时的我,连人心叵测都不懂,轻易便交付信任,最后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没少被师父高瞻嘲笑。如今我历经尘世淬炼,早已练就一副玲珑心思,这点小伎俩,别想轻易唬住我! 我面上却收起了方才的冷意,转而换上一副软乎乎的神情,眼眸弯成两弯新月,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软糯:“那你悄悄告诉我嘛,归宗还有谁是我们的人?” 刻意加重的“我们”二字,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哥舒危楼显然被“我们”这两个字戳中了心巴,瞳孔骤然一亮,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方才的急切与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雀跃。 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墨色眼底盛着璀璨的光,像是将整个魔域的星河都装了进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难掩激动:“有一人与您相当熟悉,曾多次并肩作战…” “熟悉?并肩作战?” 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脑海里立刻像过走马灯一般,快速搜索着符合条件的人物。 归宗上下,我认识的人不算多,能称得上“并肩作战”的,更是寥寥无几。 是沉稳可靠的槲寄生大师兄?可他自幼便在归宗长大,并非半路加入;是性情跳脱的阿涤师兄?他出身鬼方部落王族,身世清白得无可挑剔,且修为尚浅,断不可能是修罗场的暗探。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脑海里翻遍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却始终没有头绪,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眼底满是疑惑。 一旁的镜无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圣君对眼前这小姑娘的信任,早已超出了常理,甚至到了无底线纵容的地步。 方才他的劝阻,分明是为了修罗场的大局着想,可圣君显然半点没听进去。 他活了几百年,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位“九幽圣女”心思未必全在魔域,她的眼底深处,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迷茫,有探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可圣君心意已决,他劝阻不及,也只得罢了,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圣君此番信任,不会酿成大错。 哥舒危楼见我面露困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耐心十足地继续提示道:“他的身世有些离奇,虽跟您一样也是半路入归宗,却入的也是上三仙门。” “半路入归宗?上三仙门?” 这两个关键信息如同惊雷,瞬间在我脑海中炸开。 上三仙门除了我所在的九龙山,便是空明岛与九疑山。 九疑山弟子众多,但除了槲寄生大师兄、阿涤师兄、美人儿师姐外,其他弟子我并不熟悉。 而空明岛我熟悉的更是只有一位,就是风飏。 风飏与我有过数次交集,且他的来历确实神秘莫测,无人知晓他的过往,只知他是风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美人儿师姐风筝的二哥,突然被风家族长风隼寻回,被空明岛主收为亲传弟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风飏!可是空明岛的灵巫师,风飏吗?” 说出这个名字时,我脑海里清晰地回忆起他的模样--一袭青衫,眉目清俊,指尖总是萦绕着淡淡的灵雾,周身带着一股疏离淡漠的气质,却在数次险境中,不动声色地帮过我。 若真是他,那这盘棋,可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哥舒危楼眸中笑意更盛,颔首时鬓边金饰轻轻晃动,映着月色碎出点点光晕,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姑娘实在聪明,一猜即中!不错,风飏也是修罗场派出潜入归宗的暗探。” 得到他的亲口确认,我心头却没有半分意外,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记忆忽然飘回空明岛纳新那日。彼时云海翻涌,风飏一袭青衫立在仙雾之中,眉目清俊如远山含黛,指尖萦绕的灵雾看似纯净,却隐隐透着一丝与魔域同源的幽微气息。 那般熟悉感,像是冥冥中跨越了仙魔界限的牵引,当时只当是错觉,如今想来,原是血脉与族群的隐秘呼应。 原来他与我一样,都是行走在人间正道的魔域之人。 这认知让我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仿佛在茫茫尘世间寻到了同类,那份独自潜伏的孤独感,终于有了可共鸣的痕迹。 我抬眸看向哥舒危楼,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忍不住追问道:“风飏的身份是假的吗?他不是风家流落在外的孩子?不是风筝师姐的亲哥哥吗?” 归宗上下皆知,空明岛的风飏是风家早年遗失在外的私生子,风筝师姐寻回兄长时的欣喜,至今仍被不少弟子津津乐道,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未免太过荒唐。 “不,他确实是风家的孩子。” 哥舒危楼缓缓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他身上也流着魔族的血。” “这是什么意思?” 我往前凑近半步,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人魔殊途,向来势同水火,风家作为人间有名的修仙世家,怎会与魔族有牵扯? 哥舒危楼目光飘向远方,似穿透了夜色,望进了尘封的过往,缓缓开口道:“风飏的母亲,是我魔域白睛洞主之女,名唤灵汐。当年仙魔大战,白睛洞覆灭,洞主逃遁在外,灵汐公主也重伤流落人间,机缘巧合下与风家少主风惊鸿结识。一个是隐姓埋名的魔族公主,一个是温润如玉的修仙世家少主,明知人魔殊途,却还是动了心,暗结连理。” “后来风家族长偶然察觉灵汐的异族身份,勃然大怒,视她为祸乱家族的妖邪,强烈要求风惊鸿与她断绝关系。” 哥舒危楼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可二人情根深种,哪里肯从?便趁着夜色连夜奔逃,在一处幽谷中隐居下来,不久后便生下了风飏。” “好景不长,风家终究还是寻到了他们的踪迹。风老爷子带着族人围剿,扬言要清理门户,斩除魔族余孽。” 哥舒危楼的指尖微微收紧,墨色衣袖下的青筋隐约可见:“风惊鸿为了护住灵汐母子,硬生生挡在了风老爷子的掌下,那一身修为在至亲的雷霆之怒下不堪一击,当场气绝身亡。灵汐公主眼见爱人惨死,万念俱灰,抱着襁褓中的风飏自刎殉情。” 说到此处,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镜无明,眸色复杂:“是帝师镜先生恰巧途经那处幽谷,趁乱将尚在襁褓中的风飏从尸山血海中抱了出来,带回修罗场悉心照料,一手抚养长大。” 镜无明垂眸颔首,长长的胡须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岁月沉淀的沧桑:“风飏这孩子,自小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又在修罗场的刀光剑影中长大,性子难免淡漠疏离。派他潜入归宗,一来是因其风家血脉名正言顺,二来,也是想让他亲自看看,所谓的人间正道,是否真如当年的风家一般,容不下半分异族之情。” 我听的十分唏嘘,怪不得风飏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只将唯一的一点耐心和关心给了美人儿师姐,却原来他有着这样悲伤的过往。 我怔立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酸涩与怅然交织着漫上来,眼眶竟有些发潮。 原来风飏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从来都不是天性凉薄。 风筝师姐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在满是刀光剑影的过往里,仅存的一点温暖与念想。 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修罗场刀光剑影的成长岁月,人魔融合的身份纠葛,这些沉重的枷锁,从他记事起便压在肩头。 他不敢轻易交付信任,不敢流露半分脆弱,只能用冷淡做铠甲,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以防再次受到伤害。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对他的几分疏离防备,此刻尽数化作了心疼与唏嘘。 原来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那些看似冷漠的表象下,或许都藏着一颗渴望温暖却又不敢靠近的心。 风飏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又叹了一口气,直叹的哥舒危楼心惊肉跳:“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何故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我瞅他一眼:“说了这么久,都三章了。我饿了,你们魔宫可有什么吃的吗?” 第417章 不动声色,阴月后宫 我明显看到哥舒危楼嘴角微微一抽。 那弧度极淡,快得如同殿外掠过窗棂的流风,若非我此刻心神紧绷,几乎要以为是错觉--这位执掌魔域百尺楼、令三界闻之色变的魔君,竟会有这般失态的瞬间。 那抽搐似是极力压抑的无奈,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宠溺,像被人戳中了隐秘心事的少年,而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主。 不过弹指间,那丝异样便从他脸上彻底褪去。哥舒危楼墨色的眼瞳深不见底,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被厚重的魔气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抬袖对我一挥手,玄色广袖扫过虚空,带起一阵清冽却又带着淡淡馨香的风,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波澜:“是危楼疏忽,忘了问问姑娘果腹否。请随危楼到后殿。”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两名身着素白纱裙的侍女悄然入内,她们低垂着头,发髻上仅簪着一枚白玉簪,步履轻盈得宛若踏在云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修为不俗的魔侍。 两人对着哥舒危楼行了一礼,未发一言便躬身退下,想来是去准备膳食了。 我心中暗忖,这百尺楼的规矩倒是森严,连侍女都这般沉稳。当下也不推辞,颔首应了声“有劳魔君”,便紧随在哥舒危楼身后,朝着后殿走去。 留下大殿中面面相觑的众臣班们。 怎么,在这么隆重的场合,姑娘一句话,圣君这就带人吃饭去了? ...... 我自然没理会殿中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只是跟在哥舒危楼身后几步远。 穿过一道雕刻着繁复魔纹的朱红拱门,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这后殿竟比前殿还要宽敞大气数倍,从外侧看,殿顶高耸入云,一根根粗壮的黑色盘龙柱支撑着整个殿宇,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玄龙,龙鳞清晰可见,龙须飘逸,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腾云驾雾而去。 柱身缠绕着淡淡的金色流光,那是高阶魔气凝聚而成的护殿阵法,内敛而磅礴。 地面铺着整块的墨玉地砖,光可鉴人,倒映出殿内的一切景象,连我衣摆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地砖缝隙间镶嵌着细碎的黑曜石,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寒星般的光芒。 殿的两侧摆放着数张古朴的原木案几,案几上摆放着玉制的瓶盏,里面插着几朵从未见过的黑色奇花,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幽幽的异香,闻之竟让人灵台清明了几分。 最深处的位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暗金色的锦缎桌布,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桌旁摆放着数把雕花座椅,椅背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将整个后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殿外还连着一处露台,露台边缘围着汉白玉栏杆,凭栏远眺,能看到魔域特有的暗红色天空,以及远处连绵起伏的魔山剪影,气势雄浑而苍凉。 这后殿里的黑与白,竟是碰撞出了令人心神震颤的惊艳。 等来到殿内,我抬起头,玄黑的盘龙柱顶天立地,柱身的墨色深邃如渊,凝聚着魔域最纯粹的魔气,每一道龙纹都透着凛然威压,仿佛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而支撑殿宇的飞檐斗拱间,却嵌着细碎的白纹,是用极罕见的雪魄石打磨而成,在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中和了魔气的凛冽。 素白纱裙的侍女穿行在玄色廊柱之间,裙摆扫过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裙角的流苏与地砖上黑曜石的寒芒相映,一动一静间,是白的轻盈与黑的厚重在无声流转。 就连案几上的陈设亦是如此,墨玉瓶盏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里面插着的黑色奇花却点缀着几缕雪白的花蕊;紫檀木桌上的暗金锦缎旁,铺着一方素白绢布,绣着几笔极简的墨竹。 这黑白没有半分杂乱,反而像被一双妙手精准调和,黑得沉稳磅礴,白得清冽纯粹,既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将魔域的肃杀与难言的雅致揉碎在一处,竟生出这般惊心动魄的出色意境。 我望着这奢华却不失格调的后殿,心中愈发觉得哥舒危楼此人深不可测。 这百尺楼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权势与底蕴。 我望着后殿里黑白交织的雅致景致,又看那盘龙柱上流转的金光、案几上幽然绽放的奇花,不由得忘了方才的拘谨,脱口赞叹道:“你这宫殿可真漂亮,原来魔君你也是个有高尚品味的人啊!”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愣。 毕竟眼前之人是执掌魔域的魔君,寻常人见了唯恐避之不及,我竟这般直白地夸赞起来。 哥舒危楼闻言,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并未回头,可我却能清晰瞧见他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方才因我拒绝而隐约凝聚的低气压,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继续带路,玄色衣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姑娘谬赞了,其实危楼都是跟姑娘学的罢了。姑娘可唤我一声危楼。” 嚯,这我可叫不出。 我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连忙摆手。 堂堂百尺楼魔君哥舒危楼,这名号在三界之中哪个不是闻之色变?多少魔族长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圣君”,我一个来自于人间的女子,把他的名讳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更何况,若是被正道修士特别是我归宗的师兄同门们听到,指不定要误会成什么样子。他们定会以为我与这位魔君关系匪浅,到时候流言蜚语满天飞,我在这魔域之中,怕是更难脱身了。 我定了定神,对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地拒绝:“叫人误会不好。我们也没有那么熟悉......” 话音刚落,哥舒危楼的脚步便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方才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低沉下去。墨色的眼眸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带着魔域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目光深邃得让人有些心慌,似是在斟酌什么,又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像是费了些心思般,缓缓开口:“不若,姑娘唤我明初?” 明初。 这两个字入耳,我不由得一怔。 这是我与哥舒危楼初识时,他留给我的化名。 那时他还未显露魔君身份,只是个在人间酒馆里独酌的青衫书生,眉眼温和,谈吐清雅,与此刻这威严赫赫的魔主判若两人。 比起直呼其名“危楼”,这声带着过往记忆的“明初”,倒让我心头莫名一软,也更易接受些。那些初识时的模糊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冲淡了几分他身为魔君的威慑力。 我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吧,就叫你明初。” 听到这话,哥舒危楼脸上的阴霾才渐渐散去。他眼底的乌云悄然消散,重新拾起了笑容,那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些,连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几分。 他侧身让出前路,对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快了不少:“姑娘,这边请。” 我对着哥舒危楼的背影轻轻点头,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目光却未敢有片刻停歇,借着打量殿内景致的幌子,不动声色地留心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脚下的墨玉地砖每隔三丈便有一道细微的魔纹刻痕,想来是护殿阵法的节点;左侧廊柱上的玄龙雕像,龙首朝向皆一致指向殿后的露台,应是标示方向的暗记;方才经过的朱红拱门内侧,门楣上刻着一朵极小的黑色曼陀罗,与其他殿门的纹饰截然不同,这定是区分区域的标识。 我一边走,一边将这些细节在心里暗暗记下,像在脑海中绘制一幅无形的路线图,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陈设,都不敢遗漏分毫。 毕竟这百尺楼错综复杂,一步踏错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由不得我有半分懈怠。 说实话,虽然自踏入魔域以来,魔君哥舒危楼也好,那些手握重权的魔将也罢,无一人不尊称我一声“九幽圣女”,一口咬定我是阴月皇族遗失多年、转世归来的圣女。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盼,甚至有不加掩饰的谄媚,可我对此却始终存着深深的疑虑。 我既记不起前世的半分记忆,也感受不到他们口中所谓的“皇族血脉共鸣”,更无法驾驭那些据说与生俱来的魔域神通。 在这暗红色天幕笼罩的魔域里,我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看着周遭陌生的景致、诡异的生灵,听着那些晦涩难懂的魔语,心中满是茫然与疏离。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冰冷而陌生,没有半分家的感觉,更谈不上什么归属感。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处处留心,时时在意。 在这虎狼环伺的魔宫之中,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可靠的依靠,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唯有将路线记牢,将人心看透,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魔域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暂时的安稳。 哥舒危楼的脚步在一道白玉宫门前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身影抬眼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宫殿夺去了心神。 这便是与百尺楼截然不同的景致--整座宫殿通体由暖玉砌成,没有半分魔域常见的沉郁玄黑,反而透着一股澄澈通透的气韵,殿宇巍峨高耸,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白凤,其高度竟与气势雄浑的百尺楼不相上下,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温润大气。 宫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阴月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用上古魔文镌刻而成,笔画间流转着淡淡的银辉,似有月华萦绕,细看之下,每个字的边缘都嵌着细碎的月长石,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与匾额下悬挂的白玉珠帘相映成趣。 我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侧头看向哥舒危楼,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哥舒危楼侧身站在宫门前,抬手示意我细看,声音温和了几分,缓缓为我解惑:“姑娘,这便是您之前的寝殿。膳食已备好,姑娘,请。” 我既无前世记忆,又对阴月皇族毫无归属感,这所谓的“寝殿”,于我而言不过是座陌生的宫殿。 哥舒危楼话音未落,两旁侍立的侍女便轻轻推开了宫门,珠帘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殿内的景致豁然展开。 殿内远比想象中更为明亮,抬头望去,殿顶并非寻常宫殿的砖瓦,而是一块巨大的琉璃穹顶,琉璃呈半透明的月白色,将魔域暗红的天光过滤得柔和温润,洒在殿内,竟生出几分人间月华的清辉。 穹顶之下,没有繁复的梁柱支撑,唯有八根镂空的玉柱分立四角,柱身雕刻着缠枝月桂花纹,花瓣脉络清晰,栩栩如生,柱内似乎藏着夜明珠,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光,将整座宫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雪白的云锦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地毯上用银线绣着漫天星辰与弯月图案,行走其间,仿佛踏在星河之上。 殿的两侧并未摆放过多陈设,仅在墙边立着几座白玉雕成的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各式奇珍异宝--有会自行旋转的琉璃盏,有盛着千年不涸甘露的玉瓶,还有几尊巴掌大的玉雕,细看竟是缩小版的阴月皇族先祖像,神态威严又不失慈爱。 正对着宫门的方向,是一处宽阔的暖阁,暖阁中央摆放着一张圆形的白玉餐桌,桌上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桌布,边缘绣着银丝暗纹。餐桌周围摆放着六把雕花玉椅,椅背上镶嵌着圆润的珍珠,触手温润。 桌上已然摆满了膳食,并非魔域常见的腥膻之物,反而多是清淡雅致的菜肴--一盘晶莹剔透的玉露羹,一碗点缀着花瓣的白粥,几碟精致的素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茶香混合着殿内淡淡的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暖阁一侧还连着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座小巧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从未见过的月桂树,枝头开满了银白色的花朵,即便隔着窗户,也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庭院中央有一方月牙形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游动着几尾通体雪白的鱼儿,鱼鳍上带着淡淡的银光,灵动异常。 让我莫名想到我九龙山的锦鲤池。 我站在宫门口,望着这处处透着雅致与温润的宫殿,心中愈发茫然--这便是我“前世”的寝殿?可为何我看着这一切,却陌生得如同从未踏足过一般。 第418章 十醍圣女,赦免阿令 玉案上的珍馐摞得似小山,鎏金盘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蜜炙兽肉,水晶碟中码着莹白的雪莲糕,连寻常的清炒灵蔬都缀着细碎的夜明珠屑,映得满桌流光溢彩。 我早已顾不得矜持,左手捏着一块外酥里嫩的五香鹿脯,右手握着勺,正往嘴里舀清甜的莲子羹,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哥舒危楼就坐在我身侧,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的缠枝魔界花纹,指尖修长如玉,握着一双羊脂白玉箸,竟半点没有往日魔君的威严凛冽。 他目光黏在我身上,带着近乎纵容的笑意,时不时就伸筷夹起一块我够不着的翡翠虾球,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声音是化不开的温柔:“这个好,您以前爱吃的口味。尝尝看!” 那虾球莹润透亮,咬开时鲜汁四溢,带着淡淡的灵力回甘,我含糊着点头,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他又夹了块粉雕玉琢的桃花酥递过来,眼底笑意更深:“尝尝这个,我命人按您的喜好做的,内里加了千年桃花蜜,味道怎么样?” 我飞快嚼完嘴里的东西,又塞了半块桃花酥进去,甜香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抽空抬头冲他咧嘴一笑:“不错,好吃!比师父买的桂花糕还对胃口!” 这话似是取悦了他,哥舒危楼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几分,原本就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色泽。 他索性放下自己的玉箸,专心致志地给我布菜,一会儿推介入口即化的雪蛤膏,一会儿又提起那盅炖得奶白的蛟龙汤,语气里满是殷勤:“再喝点汤暖暖胃,这蛟龙是刚从忘川深渊捕上来的,补而不腻,您以前最是爱喝。” 我被他劝着,又多喝了两碗汤,直到肚子胀得像个圆滚滚的皮球,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看看桌上,原本琳琅满目的菜肴已被我扫去了大半,而哥舒危楼自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全程都在看着我吃。 等我吃的饱足靠在椅背上,已是两刻钟过去。 我揉了揉鼓胀的小腹,对着还想给我夹菜的哥舒危楼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软糯:“阿初,我真的吃不下了…” 哥舒危楼这才停下动作,看着我满足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他放下玉箸,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那些残羹剩盏便被侍立在旁的魔侍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动作轻得连一丝声响都没惊动。 他亲手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是澄澈的碧绿色,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正是解腻的佳品。 他将茶盏缓缓推到我面前,杯沿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几分沉稳:“喝点茶解解腻。一会儿会有一位客人来,您想不想见见?”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胃里的胀意消散了不少。 听到“客人”二字,我心里顿时泛起几分好奇。 这魔宫之中,除了哥舒危楼,我认得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会是什么人要见我? 我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是谁?” “也是您的老熟人了。” 哥舒危楼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像林间跳跃的小鹿踏过落叶,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紧接着,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穿透殿门的珠帘,撞进耳朵里,尾音还带着点雀跃的颤音:“九幽姐姐真的回来了吗?我要见姐姐!”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就已经掀帘而入。 来人一身鹅黄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彼岸花,跑动时裙摆翻飞,像极了振翅欲飞的蝴蝶。 正是十醍,她那张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直直地朝着我这边望过来。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正是阿瞳。 我原本还靠在椅背上消食,看到这两张熟悉的面孔,顿时眼睛一亮,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惊喜:“原来是你们!十醍,阿瞳!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十醍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带着一身清甜的草木气息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力道不小,撞得我微微一晃,随即就感受到她纤细的胳膊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脑袋在我胸前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姐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十醍真的很想你!”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错愕了一瞬,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回抱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温柔的笑意:“傻丫头,我们不久前才在魔宫见过嘛,怎么就好久不见了?” “那不一样!” 十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瞪着我,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以前您是殷墟归宗的离殇姑娘,是人间修士的弟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您是九幽,是我们魔界等待了百年的九幽圣女,是我十醍真正的姐姐!” 她说得无比认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执拗与孺慕,让我心头微微一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阿瞳缓步走了过来。 她一改往日的活泼娇俏,褪下了少女装束,此刻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劲装的腰间挂着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阴月家族的图腾。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魔界礼仪,动作沉稳有度,声音也带着一如既往的肃穆:“阴月护卫家族,关山瞳,见过九幽圣女殿下!” 这声“圣女殿下”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在我心头。 我浑身猛地一僵,指尖的力道顿时失了准头,手里捧着的碧色茶盏晃了晃,温热的茶汤顺着杯沿溢出,溅在我的手背上。 那茶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本该有些烫人的温度,此刻却像浸了冰,半点热意都未曾传到心底。 我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的茶渍,白瓷般的肌肤上晕开一小片浅褐,竟全然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声音里的恭敬与疏离,像一把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 哥舒危楼在一旁察觉到我的失态,指尖微动,似乎想过来扶我,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我定了定神,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躬身行礼的关山瞳,喉结动了动,缓缓开口:“关山瞳…是了,你与关山稳一样,都是关山家的人。” 这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 在黑风岭遇到关山稳和阴世连二人时,只当他们是魔界寻常的修士,如今再看关山瞳这一身肃杀的劲装,还有这标准的魔界礼仪,才惊觉自己从前对魔界的人和事,实在是知之甚少。 我今日,算是真正重新认识了关山家族,也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看似沉稳内敛的女子。 念头一转,我又想起了关山稳。我不知道关山瞳知不知道关山稳曾私下找到我的事情,他告诉我的事情,似乎与哥舒危楼告诉我的故事,不太一样。 正思忖间,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关山稳那日似乎提过,他们关山家并非只有他和关山瞳兄妹,还有一个长兄。 那人是百年前九幽圣女的随身护卫,忠心耿耿,只是不知为何此刻没了音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我抬眸看向关山瞳,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探究,不由得脱口问了出来:“你的大哥…他如今在哪里?” 关山瞳闻言,身形微微一震,抬起头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 她重新低下头,语气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恭敬:“回圣女殿下,臣的大哥名叫关山令。两百年前,他便是您的贴身护法,也是我们关山家族的话事人。” “大哥自年少时便追随您左右,随侍您身边整整一百年,寸步不离。”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对过往的追忆,“直到百年前您在仙魔大战中殒身,魔界大乱,大哥因‘护主不力’之罪,被剥夺了阴月皇族护法一职,贬去了北境雪原的苦寒之地服役,至今未得赦。” “关山令…” 我将这三个字在舌尖细细咀嚼了几遍,唇齿间似乎都染上了几分凉意。这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只是被厚厚的尘埃掩埋了太久。 就在这时,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形挺拔如孤松,背对着我站在忘川河畔,衣袂翻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雪气。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份沉稳可靠的气息,还有看向我的时候,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恭敬。 心口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阿令他,还好吗?” 这句话从我口中脱口而出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在场的三人,脸色竟齐齐变了,各有各的惊色,看得我心头微微一沉。 关山瞳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她原本还低着头,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燃起了星火。 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您……您记得臣大哥?您竟还记得关山令这个名字?” 她的语气里满是狂喜,连带着身形都微微晃动,显然是被这个意外惊得不轻。 十醍也立刻凑了上来,方才还带着点哭腔的小脸瞬间多云转晴,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轻轻摇晃着,满眼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姐姐!姐姐!你是不是想起往事了?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让这凝滞的空气多了几分活气。 可唯独哥舒危楼,他的脸色却是急转直下。 方才还满是温柔笑意的俊脸,此刻像是被一层浓墨染了,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 殿内暖融融的气息,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连烛火都忍不住摇曳了几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警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慌。 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翻涌,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冷了不少,没了方才的温柔,多了几分魔君独有的威严与不容置喙:“关山令护主不力,当年在仙魔大战中,犯下致命错误,才让您身陷险境,最终殒身。按魔界律例,本该处以极刑,念在他追随您百年的情分,才判了他去雪原服苦役三百年,无诏不得踏出雪原半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您放心,他在雪原虽受苦寒,却性命无忧,这三百年苦役,是他欠您的,只为向您赎罪。” 我听得心头一揪,转头看向关山瞳。 她脸上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忍与心疼,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却碍于魔君的威严,不敢多言。 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想到记忆中那个月白长衫的挺拔身影,我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哥舒危楼,鼓起勇气开口求情:“哥舒危楼,如今已经过去一百年了。雪原苦寒,三百年的刑罚太过严苛,他护了我一百年,功过相抵,还请魔君下令,放关山令回来吧。” 哥舒危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情绪复杂难辨。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显然是不想放人。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十醍也停下了摇晃我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看着哥舒危楼,不敢出声。 我心里一急,脑子飞速转动,猛地扯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你看,他既是我当年的贴身护法,日日随侍在侧,自当了解我太多的前尘往事。如今我记忆不全,若有他在身边,时常提点,或许我就能更快恢复一些记忆呢?这对我,对魔界,不都是好事吗?”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我又放软了语气,声音带着点软糯的恳求,竟无意识的摆出一副撒娇的模样:“阿初,拜托你了……” 这声“阿初”,像是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哥舒危楼看着我,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纵容。 他思索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姑娘既如此说,吾便依你。传吾诏令,诏关山令即刻回朝,免除余下苦役。” “多谢圣君!” 第419章 阴月之后,血脉传承 关山瞳几乎是立刻应声,她激动得浑身一震,当即单膝跪地,对着哥舒危楼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关山瞳代长兄多谢圣君特赦!臣这便去传令,即刻派人前往北境雪原,接长兄回来!” 说完,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感激与敬重,随即站起身,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 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我冲着哥舒危楼感激一笑:“多谢你!” 方才关山瞳带着几分激动与惊喜离去时,我发觉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袖,强力压下了欲言又止的冲动。对于召关山令回朝一事,他心里是不情愿的,但为了我妥协了。 我自然该感激他。 此刻哥舒危楼一身玄色龙纹长袍静垂于地,金纹在殿内幽光下流转,明明是魔宫之主,眉眼间却并无多少凶戾,反倒透着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深邃。 哥舒危楼回了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低沉如古钟,落在空旷的大殿里,竟泛起几分温润的回响。 不多礼不成啊,我心道,常言道礼多人不怪,接下来我求你的事情多着呢! 不说那悬而未决的身世之谜,单是我如今做客魔宫,日后少不得要麻烦这位魔君。 我偷偷抬眼觑了他一下,见他正垂眸望着我,墨色瞳孔里盛着难以捉摸的光,忙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关山瞳离开后,殿内便只剩下我们三人,一时间陷入安静当中。 殿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似是魔界特有的忘忧草与龙涎香混合而成,闻着却让人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 十醍在哥舒危楼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乖乖巧巧,我不由得好奇起十醍的身份来。 上元节在帝都初见时,这少女虽文文静静的,却也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俏,可此刻在哥舒危楼面前,她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肩膀微微缩着,脑袋垂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身前之人。 她身上那件绣着银月花纹的白衣,与我偶尔在梦中见到的圣女服饰有几分相似,只是料子稍显朴素,少了几分神圣庄严。 高瞻不是猜测,这位魔宫的十醍小殿下,就是九幽圣女的接替者吗?那如今,我的到来会打破阴月一族与魔君之间的平衡吗? 师父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他说阴月一族世代侍奉魔君,圣女更是维系两族关系的纽带,如今十醍既已被定为接替者,必然早已在魔宫站稳了脚跟。 而我,一个突然冒出来、身世不明,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九幽圣女转世都不确定的人,骤然出现在魔宫,定会让原本稳固的局面生出波澜。 阴月族人会如何看我? 魔宫众臣又会如何揣测? “阿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我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问题太过关键,一旦问出口,或许就能触及那层笼罩在我身上的迷雾,可我又怕答案太过残酷,更怕让哥舒危楼察觉到我对自身身份的怀疑。 我很好奇,纠结着要不要让哥舒危楼为我解惑。 他是魔界至尊,必然知晓九幽圣女的所有规矩,他的答案,应该是最权威的。 可他为何对我这般特殊? 从初次见面时的手下留情,到如今的屡屡相助,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搅得我心烦意乱。 哥舒危楼道:“姑娘请讲。” 许是看穿了我的纠结,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僵持。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不耐烦,甚至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十醍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懵懂,似乎也想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在你们魔宫,允许同时存在两代圣女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醍脸上的懵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她猛地看向哥舒危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说话。 而哥舒危楼脸上的神色也微微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我,似要将我的心思看穿。 黑曜石地面上的影子,随着他周身气息的微动,竟轻轻晃了晃。 “我魔域,历代魔君都只供奉一位圣女。我父皇在世时,供奉的是九幽圣女。” 哥舒危楼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魔界传承千年的规矩与郑重。 他抬手拂过袖上的龙纹金绣,指尖划过的地方,似有细碎的魔气悄然流转,又转瞬隐去。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话语染上了几分厚重,连夜明珠的光晕都黯淡了些许。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顺着他的话头自然地找了个借口:“那么到了你这一代,所供奉的便是十醍了?” 这话问得恰到好处,既符合我此刻“懵懂不知身世”的处境,又能顺势探探他们对十醍的定位。 我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少女,她依旧垂着头,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这倒也对的上,初代魔君一夕的血脉已经传承到了第十世,应当就是眼前的十醍小殿下了。 师父高瞻曾在仙界藏书阁里翻到过关于魔界阴月一族的记载,说圣女之位向来与魔君血脉同脉传承,一世魔君配一世圣女,如此才能维系魔界的平衡。 照此推算,十醍作为第十世血脉继承者,成为这一代圣女本就是天经地义。 “非也。” 两个字骤然落下,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我所有的推算。我惊愕地抬眸看向哥舒危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出乎我意料的,哥舒危楼否认了。他接着说:“您任圣女时,我就已经在父皇的主持下,向您行过见礼之仪了。因此,本圣君只认九幽一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执着,有怀念,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痛。 “您”这个称谓,他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跨越了生死轮回,依旧唤的是当年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幽圣女。 这话如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我愣在原地,指尖冰凉。 而听了哥舒危楼这句话,十醍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 她刻意将侧脸转向阴影处,分明是想将脸上难过的神色遮掩住。可我还是瞥见了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珠,砸在洁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小草,无助又可怜。 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愧疚又茫然。 或许我的出现,真的从一开始就打乱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可是九幽已经殒身了啊,我如今只是离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地辩解,“就算最后确认我真的是九幽转世,但前世今生早已物是人非,殁了就是殁了,切切实实不存在了。”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这里跳动的是离殇的心脏,流淌的是离殇的血,记忆里装的是与高瞻师父在归宗和人间修行游历的岁月,而非那位统领阴月一族、名震魔界的九幽圣女。 “你们应该供奉继任者才对吧?” 我看向哥舒危楼,又忍不住扫了眼一旁的十醍,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十醍殿下本就是天定的圣女,魔界的秩序不该因为我这个不确定的转世而混乱。” 哥舒危楼还没接话,殿内的沉寂就被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打破。 十醍猛地抬起头,抢先开口了,原本攥着裙摆的手也松开了些,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诚恳:“姐姐快别这么说!按我们阴月一族规矩,历代圣女都为血脉相传,九幽之后,该是您的孩子继任才对。”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很快掩去,补充道:“只是…只是您殒身时还未来得及传承血脉,因此便先由我顶上。” 这话像一道细密的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怔怔地看着十醍,原来她并非天定的圣女,只是个临时顶上的替补? 师父当年查到的记载,竟还有这般隐秘的内情。阴月一族的血脉传承如此严苛,那十醍又是凭借什么,能暂时坐上这个位置的? “如今姐姐归来,圣女之位自当还是姐姐的。” 十醍往前挪了一小步,眼眸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笃定,“魔域在您与圣君共同带领下,才能完成魔族大一统,抵御外敌,实现各族和平共存的目标!” 她这话一出,我下意识地看向哥舒危楼。 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色长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墨眸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注视,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棋局。 十醍说到这里,像是耗尽了几分勇气,停顿了一瞬,才接着道:“再者说,我身体里的阴月血脉不如姐姐至纯,于圣君也好,于魔族也罢,不能发挥出十足的效用。” 她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银月绣纹:“但有姐姐在就不同了,姐姐是一夕魔皇嫡系之后,天生具有魔神之力,绝对可以护卫魔域周全。”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既点明了阴月一族的规矩,又捧出了我身为九幽转世的正统性,甚至连魔族的未来都一并规划在内。 谁能想到,方才还在一旁唯唯诺诺、暗自垂泪的少女,说起这些话来竟如此掷地有声。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十醍显然有些吃力。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桃子,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说完,她慌忙低下头,双手又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先前那股笃定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少女的羞赧,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是这一次,空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张力。 十醍的话像一块石头,彻底搅乱了我心中的池水,也让哥舒危楼那句未说出口的回应,变得愈发引人揣测。 十醍话音落下后,殿内的安静便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哥舒危楼缓缓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向一旁垂首羞赧的少女。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那双深邃如渊的墨眸扫过十醍泛红的脸颊,掠过她依旧微微颤抖的肩头,最终停留在她裙摆上那片被泪珠晕开的湿痕上。 玄色长袍在他身侧静垂,衣摆上的金龙绣纹似被殿内的幽光唤醒,金芒流转间,竟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周身的魔气也随之微动,并非之前阻拦关山瞳时的凌厉,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波动,拂过十醍周身时,那少女肩头的颤抖竟悄然平息了几分。 “你倒是通透。” 良久,哥舒危楼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赞许,“阴月一族的规矩,你没忘,魔域的存续,你也记在心里。” 这话听得十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方才的羞赧与不安褪去大半,望着哥舒危楼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孺慕与敬畏:“圣君教诲,十醍不敢忘。” 哥舒危楼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他向前踏出一步,黑曜石地面被他的靴履踩出极轻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十醍说的,亦是本君所想。”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圣女之位,从来就只有一个主人。血脉传承也好,临时替补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紫色的魔气,那魔气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一朵小巧的忘忧花,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光:“你殒身之后,魔域为你空悬圣女之位百年,阴月一族数次请封,本君皆未应允。若非十醍的血脉与你有三分相似,能暂时稳住魔域气运,这替补之位,本君也不会点头。” 这话如惊雷般在我心头炸响,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为了一个逝去的九幽,空悬圣女之位百年。 一时间,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哥舒危楼似是看穿了我的怔忡,指尖的忘忧花轻轻飘到我面前,香气萦绕鼻尖:“你不必纠结前世今生。在本君这里,您是九幽,亦是离殇,二者并无不同。而这圣女之位,自始至终,都在等您归来。” 哥舒危楼此刻才淡淡开口:“十醍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于大局计,还请姑娘您莫要再推辞,即刻明正元身,魔神归位才是。” 我捏了捏袖中的乾坤袋,里头镇魂石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我,不可贪信眼前人的一面之词。 “此事,容后再议吧,反正我人就在魔宫,一时也跑不掉。对了,我何时能见到关山令?” 我强行岔开话题。 第420章 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又一次从我嘴里听到“关山令”三个字,哥舒危楼很是吃味,他的回答也带上了一份薄怒:“关山家有特殊的传递消息渠道,想来今日晚些时候就可以见到他了。” “只是姑娘别被关山令几句话哄骗到。本君虽罚他雪原劳役三百年,却从未控制他的自由,他随时可以回归魔宫,是他自己不肯,硬要赎罪。” “当日十醍在大易皇朝帝都与姑娘相遇那次,十醍被昆仑戴胜所掳走,关山令曾出山,现身帝都来着。此事,十醍可以作证。” 十醍立刻点头:“确有此事。” 原来那么早之前,关山令就已经出现在我身边了? 我指尖捻着半片从桌案上花瓶里折下的花瓣,那花瓣浸润了月华,凉丝丝的沁着寒气,却在触到掌心温度时,转瞬化作一汪清露。 目光越过阶前缭绕的银雾,落在不远处凭栏而立的身影上,忽的敏锐地发觉,在哥舒危楼面前,哪怕尊崇如十醍殿下,也是要敛去锋芒、苟起来的。 十醍乖巧安静的坐在位置上,看看圣君哥哥,又看看九幽姐姐,大大的一双眸子透露着欣喜与心安。真好,就这么陪伴在哥哥姐姐身边,哪怕就这么干坐着,她也觉得快乐。 见我已经吃的饱足,而圣君没怎么进食,贴心的十醍夹了块糕点到哥舒危楼面前:“圣君哥哥,请多少用一点吧。” 她递上筷子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哥舒危楼垂在袖外的手,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与传闻中“与魔君分庭抗礼”的阴月圣女形象判若两人。 我坐在廊下的软榻上,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心底不由得泛起嘀咕:不是说阴月圣女与魔君二圣并立、权势相当,连三界众仙都要分不出上下吗? 至少在这阴月宫里,我所见的绝非如此。 哥舒危楼只是抬了抬眼,甚至没伸手去接那糕点,只淡淡吐出一句“放着吧”,十醍便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气,手缩回去时都带着几分仓促的意味。 “在想什么?” 清冷的声线自身后传来,我慌忙将掌心的清露往袖中藏了藏,回头便见哥舒危楼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我赶忙收敛起脸上的神色,轻声道:“我觉得十醍可真是个乖巧懂礼的小姑娘。” 他挑了挑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袖口,却没追问什么,只转身走向殿内的鎏金长案:“十醍是聪明人,知道在阴月宫该守什么规矩。” 我垂首应是,心底却暗忖,他何止是守规矩,简直是将“臣服”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这半日我在阴月宫里耗着,看似在发呆,实则都在琢磨怀中那枚镇魂石。 哥舒危楼自始至终没问过我镇魂石的下落,我自然乐得缄口不言--这东西干系重大,最好不要示于人前。 最好哥舒危楼就此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在。。 殿内的银灯次第亮起,将哥舒危楼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正对着长案上一幅山河图出神,指尖在北境的位置轻轻叩着。 我正欲退到偏殿等候,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侍卫恭敬的通报声:“禀圣君,关山家主关山稳,携兄长关山令、弟妹关山烈、关山瞳求见!” “全都来了?” 哥舒危楼的指尖顿在图上,眉峰微蹙。 阴月宫自来有规矩,外男不得踏入半步,这是圣女在世时便立下的铁律,纵然是名门望族也不能例外。 我站在一旁,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想来是厌烦这关山家不懂规矩。 果然,他没半分犹豫,抬声吩咐道:“着他们在百尺楼等候。再传本君口谕,阴月宫禁地规矩,关山家主当知晓,今日看在旧情上不予追究,下次再犯,休怪本君不留情面。” “是!” 侍卫的应答声很快远去。 我望着哥舒危楼重新落回山河图上的目光,就见他将卷轴收起,随手放在桌案旁的画缸里。 “你随我去一趟。”哥舒危楼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转身时,玄金的衣袍扫过案上的一角:“镇魂石在你身上,正好让关山家的人看看,什么是他们不该碰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原来他早就知晓。 抬头时,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握紧了袖中的镇魂石,应道:“好。” 夜色渐浓,百尺楼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哥舒危楼潜走了十醍,十醍殿下的身影刚消失在阴月宫的银雾里,哥舒危楼便转身拎起我的后领--动作轻得像提一只刚长绒毛的小兽,领着我走出阴月宫,往百尺楼的方向去。 夜色已沉得化不开,阶前的引路灯串逐一点亮,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来,在黑曜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晕,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脚下的黑曜石板被夜露浸得微凉,远处百尺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 我盯着哥舒危楼玄金常服的下摆,那料子随他的脚步轻轻扫过地面,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轻快了些。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按捺不住,我加快两步追上他的侧影:“你很不喜欢关山家的人吗?方才在殿里,你眉峰都快拧成结了。” “没有。” 哥舒危楼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拨开垂到眼前的墨发,指尖划过发间的玉簪,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 我撇撇嘴,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方才在殿里听闻关山家求见时,这唇角可是绷得比弓弦还紧,此刻虽松快了些,却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心说你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可不像是“没有”的模样。 要知道哥舒危楼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露出这般神态的人,定然是入了他的“厌弃名单”。 正腹诽着,耳边却传来他补充的话语,尾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我讨厌的,仅限于关山令一人而已。” “为何?” 我愣了愣,好奇地追问:“为何单单讨厌他?总不至于他哪里让你瞧不上吧?” 话一出口就觉不妥,连忙捂住嘴,却见哥舒危楼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 他正要开口,脚步却突然顿住。 我光顾着仰脸看他,半点防备也无,额头“咚”的一声就撞在了他的背上。那力道不算重,却撞得我鼻尖一麻,酸意瞬间涌了上来,眼泪都差点被逼出来。 我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哥舒危楼转过身,低头看见我红着眼圈、鼻尖泛粉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是平日对旁人的清冷疏离,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他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我撞得发烫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圣君:“走路都不看路?” 不等我反驳,他才慢悠悠答道,“因为他那人实在讨厌。” 我差点被他气笑。 这回答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等于告诉我“因为他讨厌,所以我讨厌他”,绕了个圈子又回到原点。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腹诽这家伙果然还是老样子,不想说的话,任你怎么问都撬不开嘴。 不过这股气没憋多久就散了--前方百尺楼的灯火愈发明亮,隐约能看见楼前站着几个身影。 我捏了捏袖中温润的镇魂石,心头一振:没关系,关山令到底是怎样一副“讨厌”的模样,是尖酸刻薄还是阴狠毒辣,稍后见了便知。 更何况,哥舒危楼这般在意,这场会面定然不会无趣。 我揉了揉还泛着酸意的鼻子,快步跟上哥舒危楼的脚步,一同踏入百尺楼。 楼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紧绷的凝滞感。 上午在此当值的臣班早已散尽,唯有御前使陈阮舟一身劲装站在殿中,腰间佩刀半出鞘,一双虎目正死死盯着堂下四人,那架势像是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便要立刻拔刀相向。 见我们进来,堂下四人齐齐转身,三男一女并肩上前,动作规整地躬身行礼,声音却各有不同--有沉稳的,有洪亮的,也有带着几分娇柔的:“臣,关山令、关山稳、关山烈、关山瞳,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步上前方的皇座,玄色的袍角扫过台阶上的织金地毯,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坐定后,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的四人,随即抬手朝皇座下方约一尺处的平台指了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姑娘,过来坐这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平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张华丽的黑木靠背椅,椅身雕刻着繁复的阴月花纹,扶手处还镶嵌着细碎的月光石,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位置仅次于皇座,比两侧的臣位高出半截,显然不是寻常人能坐的。 我脚步一顿,迟疑着开口:“这……怕是不合适吧?” 周遭关山家众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尊重,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热烈。 “有何不合适?” 哥舒危楼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本就是您以前的位置。”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惊讶或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那平台上,转身坐下。 椅子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坐上去暖融融的,可我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僵--这位置实在太扎眼,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刚在宝座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雕梁画栋的大殿,下面站立的一道玄色身影便动了。 那人穿着一身原色素服,腰束莽带,身形挺拔如孤峰劲松。他不疾不徐地向前迈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在大殿金砖的缝隙之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 就在我以为他要上前奏事时,这人突然身形一矮,“噗通”一声,竟是冲着我兜头跪了下去。 膝盖与金砖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一道沉稳如钟鼓、响亮如惊雷的声音便响彻整个大殿,震得梁上悬挂的鎏金宫灯轻轻摇晃:“臣,护灵家族关山令,拜见主人!” 我猛地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狐裘的绒毛,眨了眨眼。 主人?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力,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 我虽对如今的处境一片茫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大殿,但“主人”二字的分量,我还是懂的。 这是…认我为主的意思? 满殿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跪地的关山令身上。 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低着头,额前的青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以及紧抿着的、透着几分坚毅的薄唇。 我顺着他的轮廓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一般,亲切得不像话。 那眉眼间的英气,那周身沉稳的气场,甚至是他握拳时指节泛白的模样,都让我觉得无比熨帖。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突然从眉心处涌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我福至心灵,几乎是不自觉地,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熟稔的称呼便脱口而出:“阿令?” 这两个字一出,跪地的关山令浑身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这声呼唤击中了一般,身体僵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是一副冷峻凛然的模样,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蓄满了水汽,眼尾泛红,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坚定:“是,臣是阿令…主人,欢迎您回归!”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身前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而关山家其他三兄妹见状,也齐齐跪了下去,异口同声地高呼:“恭迎主人回归!” 第421章 兄妹四人,北荒封印 青石铺就的殿阶上,关山家四兄妹齐齐屈膝跪地,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扬起细碎尘屑,为首的关山令脊背挺得笔直,却将额头稳稳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姿态恭谨得近乎虔诚。 我垂眸望着他们头顶绾发的墨玉簪,那簪头雕刻的猫兽图纹样莫名有些扎眼,一时竟忘了反应,下意识偏头去看身侧的哥舒危楼。 哥舒危楼正斜倚在皇座上,玄色广袖半垂,一只手有节奏的敲击在椅柄上。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抬眼冲我露出个鼓励的微笑,眼尾微挑的弧度里藏着几分了然,却始终缄口不言,显然是要我亲自应对这场面。 我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镇魂石,清了清嗓子开口:“诸位请起。” 声音落地的瞬间,四兄妹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关山令仰头望我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一双杏眼原本该是明亮的,此刻却盛满了深情与哀切,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主人还记得臣?” 我诚实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不记得。只是觉得你眉眼间的轮廓,有些许眼熟。” 或许是在哪片残破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又或许是这魔域的气息,让某些沉睡的感知开始苏醒。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关山令身上,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连挺直的脊背都弯了几分。 可这失落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又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细碎的希望,语气急切却又刻意放柔:“主人如今已回归魔域,灵识被封印的枷锁正在松动,自然有恢复记忆的一日,臣不急……真的不急。” 他重复着“不急”,尾音却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我蹙起眉,身子微微前倾,看向他:“你口中的主人,是九幽圣女?你跟...我,很熟吗?” 我必须弄清楚,这位被整个魔域尊崇的圣女,究竟是位怎样的人。 “回主人,”关山令立刻躬身,头颅低垂的弧度比之前更甚,语气里的恭敬几乎要溢出来:“臣是您的护灵人,自您降生那日起便守在身边,自幼一同在忘忧谷长大。您练术时我守着结界,您遇险时我替您挡灾,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自然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忘忧谷?”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记忆的闸门。我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追问着:“果真?那你能跟我讲讲,那位圣女……也就是我之前,是怎样的人吗?” 我刻意加重了“我”字,余光瞥见哥舒危楼指尖的菩提子转得快了几分。 谁都知道,九幽圣女是魔域最神秘的存在,连归宗那些眼线遍布三界的燕子矶情报组,都查不到她的半分辛秘。如今有这样一个“形影不离”的护灵人在眼前,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关山令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信誓旦旦道:“自然。主人的一切,臣都烂熟于心,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往前凑了半步,似乎已经开始组织语言,要将那些尘封的过往一一讲来。 “令护灵人。” 哥舒危楼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这紧绷又急切的氛围。 他起身而立,站直身体,玄色衣袍随着动作拂过地面,自带一股威严气场。他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关山令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娘才回归魔域一日,灵识混沌未开,记忆恢复之事强求不得,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殿外沉沉的暮色,继续道:“你跨越千里从北荒赶来,一路不停歇,想必不是只为了来认主。还是先讲一讲,你此番前来求见本君,真正的目的吧。” 关山令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舒危楼,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身后的三兄妹也交换了个眼神,最小的妹妹关山瞳忍不住攥紧了衣袖,显然他们此行,确实藏着更重要的事。 “圣君明鉴。” 关山令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地,这一次,他身后的三兄妹也跟着齐齐跪下,声音异口同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等前来,除了迎接主人归位,更要向君上禀报--北荒的封印,破了。” “封印?”我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哥舒危楼。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淡去,眉头拧起,沉声道:“是镇压着玄火兽的那个封印?” 关山令点头,脸色惨白:“正是。半月前封印松动,玄火兽冲破结界,北荒已被火海吞噬大半。臣等探查发现,封印上有归宗修士的灵力残留,此事……恐怕是归宗有意为之。” 半月之前,正是镇魂石禁制被解开那日。可是,这与归宗有何干系? 我怀里的镇魂石骤然发烫,脑海中闪过一片熊熊火海,耳边似乎响起了凄厉的惨叫。 那些破碎的画面让我头痛欲裂,我扶住额头,恍惚间听见关山令急切的声音:“主人,一百年前您为了加固封印耗尽灵力,才会被归宗有机可乘封印灵识。如今玄火兽出世,唯有您的九幽之力,才能再次将其镇压!” 关山令那句“被归宗有机可乘封印灵识”的话如惊雷般炸在耳边,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九幽的灵识,是被归宗封印的???” 这个结论太过颠覆,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廊柱才稳住身形。 归宗,那是我自记事起便赖以生存的地方,高瞻待我如亲女,教我术法、授我典籍,从未有过半句隐瞒。可关于九幽圣女的结局,他从未提过“封印”二字,甚至连归宗最权威的琅环阁藏书楼里,记载的都是另一番说辞。 “这不可能!” 我急切地往前一步,抓住关山令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九幽殒身,不是因为魔族各派系相争斗引起的吗?一百年前魔域大乱,魔君哥舒夜战死,圣女九幽力竭而亡......这些都是琅环阁的孤本上明写着的,怎么会是归宗做的?” 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 哥舒危楼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递来一杯微凉的清茶。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清冽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却压不住那翻涌的疑虑。 “主人,明面上是这样,实则不然。” 关山令仰头望着我,眼眶泛红,语气却异常郑重,“当年魔域几十洞主集体叛乱,看似是对先魔君的统治不满,实则是殷墟归宗在背后推波助澜。归宗派出最顶尖的暗线,易容成魔族修士潜入各洞府,在洞主们耳边挑拨离间,进行串联,教唆他们反抗先魔君和您。”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刻骨的恨意,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们算准了先魔君为平边境妖族之乱外出,特意选在北荒封印松动之时动手。当时您正以自身灵力加固玄火兽封印,归宗的修士突然从暗处偷袭,淬了蚀灵散的剑直刺您的灵海。您腹背受敌,一边要压制即将破印的玄火兽,一边要应对偷袭的敌人,最终灵力耗尽,灵识才被他们趁机封印,肉身则坠入了北荒的忘川深渊。” “臣当时被归宗修士缠斗,等突破重围赶到时,只看到您的衣袂坠入深渊,连尸身都未能寻回。”关山令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护主不力,罪无可恕,这些年在南荒苟活,就是为了等您归位的这一天。但臣绝不能容忍归宗这般颠倒黑白、欺世盗名的小人行径!主人,您万不可被他们的伪善蒙骗啊!” 他身后的关山瞳早已泣不成声,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另外两个兄长也红了眼眶,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期盼与恳切,另外还有一股深深的恨意,我知道那是对归宗的。 关山令这番话条理清晰,细节详实,不似编造,可我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甚至生出几分抗拒。 倘若我真是九幽圣女,听到这样的血海深仇,此刻理应怒火中烧,叫嚣着要踏平归宗复仇。可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归宗九龙山山明水秀的灿烂风光、郁岫谷春日里漫天的桃花、琅环阁古籍的墨香,还有归宗众位掌门、师兄师姐们温厚的笑容,那是我一直以来认为的“家”。 我猛地后退几步与哥舒危楼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防备:“仅凭你们的一面之词,我如何相信?” 这话一出,关山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驳。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更甚:“魔域说我是阴月圣女,我便是了么?迄今为止,哥舒危楼也好,你也罢,都未拿出切实证据证明我的转世身份。一枚镇魂的破石头,几句模糊的过往描述,这不足以让我否定自己的人生。” 哥舒危楼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姑娘不必急于定论。关山令所言,并非全无依据,只是时隔百年,许多证据早已湮没。您若不信,明日我可带您去北荒的封印之地,那里或许还残留着当年的灵力痕迹,您的九幽之力若在,定会有所感应。” “好。”我答应的干脆:“去就去。” 我也想证实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位已经逝去百年的九幽。 夜色渐浓,魔宫百尺楼的廊下已燃起通体鎏金的宫灯,暖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哥舒危楼话音刚落,便抬眼扫过殿阶上的四兄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之事暂且到此,诸位一路劳顿,先回偏殿歇息吧。” 显然是要遣散众人,留出空间让我平复心绪。 其他三人闻言都已起身,唯有关山令仍跪在原地,玄色衣袍沾了石面上的薄露,却依旧挺直脊背。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恳切得近乎执拗:“主人!圣君!关山令虽因北荒防务疏漏被撤去家主之职,但守护圣女的一颗心从未变过。如今主人归位却记忆未复,臣日夜难安,还请主人同意关山令在殿外值守,以身戴罪,护您周全。” 他说罢又要叩首,额头刚要触到地面,我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拦,却又顿住了动作。转头纠结地看向哥舒危楼--这百尺楼是他的地盘,魔宫的规矩向来由他定夺,我贸然开口反倒不妥。 哥舒危楼似乎早料到我会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关山令。 “不必。” 哥舒危楼的声音冷了几分,断然拒绝了这个请求,“魔宫御前使日夜轮班,护卫之力足以护得姑娘安全,不差你一个。你与弟妹长途跋涉而来,精力本就损耗严重,明日还要引路前往北荒,回去好生准备才是正途。莫要因一时执念再出纰漏,耽误了大事。” 这话戳中了关山令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张了张嘴想再争辩,哥舒危楼却已牵住我的手转身,玄色广袖一拂,带着我径直向后殿走去,衣袂翻飞间,全然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我的指尖被他握在掌心,温暖而有力,步伐不由得跟着他加快,余光瞥见关山令僵在原地的身影,心里竟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们刚踏入后殿的朱门,身后就传来御前使陈阮舟沉朗的声音。 他一身银甲佩刀,大步走到殿阶中央,横刀在前,稳稳挡住了想追上来的关山令:“关山小子,圣君的话听得明白?请吧!” 他是哥舒危楼最信任的近卫,气场凛冽,关山令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在魔宫对御前使无礼。 关山令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朱门,直到门缝彻底消失,才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光又暗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对身后的弟妹沉声道:“走吧。” 关山瞳咬着唇,小声嘟囔:“哥,圣君是不是故意不让我们靠近主人啊?” 关山令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兄妹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灯的光晕之外。 走出百尺楼的范围,远离了魔宫的耳目,一直沉默的关山稳才谨慎地凑到大哥身边,压低声音开口:“大哥,难道我们就任凭圣君这样将主人把持在身边吗?他对主人的心思可不简单,万一……” “不然还能如何?” 关山令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主人如今记忆未复苏,对我们只有模糊的眼熟,心底却全然不信。她在归宗生活那么久,对魔域本就有隔阂,相较之下,自然更愿意相信与她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的哥舒危楼。我们此刻强行凑上去,只会让她更加抵触。” 关山稳皱紧眉头,关山稳曾与阴世连私下拦截我,这件事他一直没敢告诉大哥,一来是怕大哥斥责他擅作主张,二来是他隐约觉得,归宗似乎早就知道主人的下落,这场“偶遇”或许并非巧合。 他望着大哥沉重的背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哥。” 夜色更深,魔宫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而远处的密林里,一道黑影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飞快地在信笺上刻下一行小字,随即吹了声口哨,一只黑鹰振翅从树梢飞起,叼着信笺消失在墨色的夜空之中。 第422章 茫茫雪原,禁制中心 当晚我是在阴月宫安歇的。 这座宫殿不愧是魔域里数得上的清幽之地,殿内梁柱皆雕着缠枝墨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连寝榻铺的锦褥都是极难得的玄冰蚕丝所制,触手微凉却不刺骨,反倒有安神定气的功效。 我刚卸下破空,正打算解衣安歇,殿外就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语。 “姐姐!姐姐!” 十醍小姑娘像只轻盈的小蝴蝶,掀着裙摆跑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半臂高的摩睺罗。 那摩睺罗是用上等香木雕刻而成,通体涂着细腻的粉白釉色,梳着双丫髻,鬓边还嵌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胖乎乎的脸蛋上嵌着乌溜溜的眼珠,嘴角咧着,一副笑眯眯的憨态,竟和十醍一模一样,连那点微微上扬的唇角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要跟姐姐一床睡!” 十醍把摩睺罗往榻上一放,那木雕娃娃稳稳当当占了大半个床榻,她却浑然不觉,拉着我的衣袖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看着榻上那“小十醍”,又看了看眼前真人版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阴月宫特有的冷梅气息,让人不忍拒绝。 “你这摩睺罗都快占满整张床了,咱们俩挤得下吗?” “挤得下!挤得下!” 十醍说着,已经麻利地脱了鞋,钻进锦褥里,还不忘把摩睺罗往身边挪了挪,拍拍身旁的空位,“姐姐快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也躺了上去。 榻不算小,可架不住那摩睺罗着实敦实,我和十醍只能紧紧挨着。 她像只小猫咪似的往我怀里钻了钻,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襟,嘴里小声嘀咕着摩睺罗的来历,说这是她生辰时帝师送的,能驱邪避煞。 我听着她软糯的话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清香,又看了眼旁边那笑眯眯的摩睺罗,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 我们俩相互亲香着,她蹭蹭我的脸颊,我摸摸她的头顶,不知不觉间,就伴着殿外的风声挤着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阴月宫的侍者就送来了解渴的清茶和精致的糕点。 恍如人间的日子一般。 令我没有半分不适应。 吃过早食,我们便准备出发前往北荒。 我随哥舒危楼站在百尺楼的前殿,跟随哥舒危楼身边的只有陈阮舟和崇明二人。 这百尺楼是阴月宫的议事之地,殿宇巍峨,殿门敞开着,能望见远处魔域灰蒙蒙的天际线。殿内的地面铺着巨大的黑曜石,光可鉴人,两侧立着形态各异的修罗雕像,透着几分威严。我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关山家的四兄妹才姗姗来迟。 为首的关山越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柄弯刀,神色冷峻;老二关山稳一袭白衣,文士打扮,面色苍白,眼神却很锐利;老三关山烈吊儿郎当,桀骜不驯,一如当年抢我破空时候的模样,手插在袖筒里,时不时东张西望;最小的关山瞳跟在最后,安静的低着头。 我一眼望过去,发觉他们四人神色各异,显然是对这趟北荒之行各有心思。 十醍原本还黏在我身边,手里抱着她的摩睺罗,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可哥舒危楼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带着魔域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十醍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嘴一撅,脸上瞬间布满了委屈,却不敢再吭声。她狠狠地瞪了哥舒危楼一眼,气呼呼地抱起摩睺罗,转身噔噔噔地跑了,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小姑娘,倒真是率真得很。 “走吧。”哥舒危楼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行人出了阴月宫,径直御剑升空。 北荒尚在魔域的更北边,比魔域腹地还要荒无人迹,苦寒无边。幸好魔域没有像归宗那样,立下“修士不准在境内御剑飞行”的规矩,否则这漫漫征途,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我们六人各自祭出佩剑,剑光划破魔域的天幕,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哥舒危楼的佩剑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隐有雷光流转,速度最快,遥遥领先在前;关山家四兄妹的剑光则呈青、白、黄、粉四色,紧随其后;我握着我的破空刃,刀光如一道玄色闪电,跟在队伍中间。 御剑飞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周遭的气温越来越低,空气也变得愈发稀薄。下方的景象渐渐从魔域的黑土戈壁,变成了零星的雪原,最后彻底被皑皑白雪覆盖。 我收起破空,随着众人一同降落。 双脚刚踏上北荒的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靴底蔓延上来,瞬间席卷全身。我下意识地运起灵力抵御,才稍稍缓过劲来。 抬眼望去,入目皆是一片素白,无边无际的雪原像是没有尽头,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与雪地融为一体。 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轮廓模糊,看不到一丝生机。我们一行人站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渺小得就像沧海中的一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边的风雪吞噬。 “玄火兽在哪里?”我转头看向哥舒危楼,开门见山地问道。 哥舒危楼已经为我科普过,这玄火兽乃是上古异兽,性烈如火,能焚烧万物,生活在北荒雪原地底的岩浆中。 哥舒危楼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望向雪原深处,开口为我解惑:“已被帝师想办法镇压住了。禁制入口就在北荒正中心。” 我闻言点头,心中暗道这帝师倒真挺有本事。玄火兽那般凶悍的异兽,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他竟能将其镇压,看来这魔域帝师,绝非等闲之辈。 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无垠的雪原,我心中又生出一丝疑惑,忍不住再次开口:“这么大一片地域,没有主人的吗?也属于魔域?” “非也。” 哥舒危楼忽然迈步上前,站到了我身前。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硬生生替我挡住了来自北方极地的暴风。 那风裹挟着冰碴子,打在他的衣料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却浑然不觉,只侧过头,目光落在无垠的雪原深处,缓缓开口:“雪原之前是有主的,这里的统领者被称作雪原王。” 他顿了顿,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清晰有力:“最后一任雪原王叫慕君瓒,出自雪原九尾狐族,天生便具有毁天灭地之能,因此十分张狂。不过几十年前他已失踪不见,雪原各部、各洞目前群龙无首,便只能以魔域为尊。” “慕君瓒?!”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在我耳边炸开,我浑身一震,忍不住失声惊呼。 竟然是他! 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总是跟在七寸法师身边,身着素色僧袍,眉眼温和安静的小和尚曦和。 他说话时声音轻柔,指尖总是捻着一串佛珠,待人接物皆是一派温润谦和,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个潜心修行、不谙世事的佛门弟子。 可是我知道,那看似清癯的僧袍之下,藏着的是雪原九尾狐族的血脉,是曾经统领整个北荒雪原的王者--慕君瓒。 那段不久前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神界昆仑的西圣母不知为何,突然对雪原降下滔天厄难,一场浩劫席卷了整片雪原,生灵涂炭,狐族死伤惨重。为了保全剩余的族人,慕君瓒以雪原王的身份,当众立下罪己诏,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随后自请放逐,舍弃了王位,舍弃了族群,成了孤家寡人。 幸得七寸法师路过,见他身负大冤却心怀苍生,不忍他就此沉沦,便将他收为弟子,赐名曦和,带在身边修行。 后来在帝都晏青桑一案中,我们遭遇昆仑戴胜的追杀,身陷绝境,正是曦和悄悄出手,干扰了戴胜,才助我们堪堪脱困。事后他便悄然离去,继续跟着七寸法师游历人间,从此再无音讯。 我怔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件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皆是当年亲历者,魔域这边,怕是从未有人将那个温和的小和尚,与失踪多年的雪原王联系起来。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前的哥舒危楼。 他依旧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雪原深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线条。 他知道吗?以他在魔域的地位,以及他对各方势力的掌控力,是否早已查到了曦和的真实身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我压了下去。若他知晓,刚才提及慕君瓒时,语气绝不会如此平淡。可若他不知,我要不要跟他说明呢? 曦和如今已是佛门弟子,早已舍弃了过往的身份,一心修行。我若是贸然点破,会不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魔域向来视异族强者为威胁,一旦知晓他尚在人世,怕是不会放过他。可哥舒危楼与我有同行之谊,此次北荒之行凶险未卜,我瞒着他如此重要的事,又觉得有些不妥。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我却浑然不觉,只在心底反复纠结着。说与不说,仿佛是一道难以抉择的岔路,一步踏错,便可能牵动无数因果。 正当我陷于两难之际,哥舒危楼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依旧带着魔宫圣君特有的清冽与威严,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冽,多了些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君不久前曾在大易皇都嗅到过慕君瓒的气味,也多亏了他周全,才使得十醍与阿瞳在昆仑戴胜手中成功脱困。” “这个人情,我魔宫领了。” 哥舒危楼垂眸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却在掠过我脸庞时,似乎有极淡的暖意一闪而逝:“自会对雪原灵狐一族多加看顾。” 我这才恍然回神,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大半。原来如此,哥舒危楼根本早就知晓曦和的身份--慕君瓒乃是雪原灵狐一族的现任族长,更是百年难遇的天生具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九尾灵狐,这等身份,终究瞒不过魔宫圣君的眼睛。 没了慕君瓒坐镇的灵狐族,族中虽有老弱,却无顶尖战力,根本对势力盘根错节的魔域构不成半分威胁。哥舒危楼此举,不过是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既偿还了慕君瓒的恩情,又能稳住雪原边境的安稳,可谓一举两得。 思绪流转间,哥舒危楼已经收回了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和:“姑娘,走吧,我们去前方看看!”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修炼魔功的微热,与我因严寒而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竟驱散了我身上大半的寒意。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就这般拉着我,径直向着雪原中心地带走去。 一旁的关山令原本已经提步上前,显然是想过来引路。 他身为阴月圣女的护灵人,向来寸步不离圣女左右,引路护驾本就是他的职责。可哥舒危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未等他靠近,周身便悄然散出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看似无形,却带着极强的威压,硬生生将关山令隔挡在了三步之外,让他无法再靠近半步。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关山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向我们相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服气--在他看来,圣女最是尊贵高洁,怎堪外男触碰,凭你是魔君也不行! 可他终究不敢明面反抗哥舒危楼的意思,魔宫之中,圣君的话便是天规。 关山令紧了紧腰间的斩魔刀,思索了一瞬,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闷声不吭地跟在了我们身后。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憋屈。 这雪原之上,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白绫覆盖,看不到半分草木,也没有任何山丘石砾作为参照物,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雪色,让人很容易迷失方向。 可哥舒危楼却像是自带罗盘一般,方向感极强,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直径直冲着中心走去。 我被他拉着,一步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的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可被他握着的手却稳得很,让我不至于在风雪中摇晃。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渐渐小了些,空气中隐约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灼热气息,与周遭的严寒格格不入。 又往前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我便看到前方的雪原上,赫然出现了一片翻滚的黑雾。那黑雾呈灰黑色,像是被人打翻了的墨汁,在雪地上盘踞不散,透着一股森然的邪气。 待我们走近了些,我才看清,那黑雾竟是从一个巨大的圆形地洞之中冒出来的。 这地洞的直径足有数十丈,边缘被冰雪覆盖,却又被内里的热气熏得微微融化,形成了一圈湿漉漉的冰棱,参差不齐地向外凸着,像是巨兽张开的獠牙。 洞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炽热的雾气,那雾气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扑在脸上滚烫,与周身的酷寒形成强烈的反差,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到地洞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眸。 哥舒危楼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冒着黑雾的地洞,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一字一句道:“这里就是封印玄火兽的禁制中心了。” 第423章 迎难而上,地心之旅 我站到坑洞的边缘向下望,裤脚被洞底翻涌而上的热流掀得猎猎作响。 下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汁在缓缓流动,那些黑色雾气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带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只几息之间就将人的脸熏得通红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灼热刺痛。 我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面是滚滚岩浆,玄火兽就在岩浆池中蛰伏。” 哥舒危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一身玄色劲装,衣角绣着的银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手直指坑洞下方,指尖划过那片黑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玄火兽天生火光漫身,鳞片缝隙中都能喷吐焰苗,所到之处火光四溢,连千年不化的寒冰都能烤得融化,更别说寻常草木,简直是寸草不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北荒雪原。此刻本该是银装素裹的天地,却在坑洞周边露出了斑驳的黑土,显然是热气长期熏蒸所致。 “为保北荒雪原安定,长久以来,玄火兽都被封印在地心岩浆中,以地火之力制衡它的凶性,极少显露于地面。一百年前也是因为封印阵眼被地龙翻身震裂,才导致它破局而出,烧毁了三座雪原城邦,数十万雪民无家可归。” 我听得心头一紧。玄火兽的凶名我略有耳闻,曾在琅环阁的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却从未想过它的威胁竟如此真切。 “是谁有如此神通,能将这样的凶兽封印在地底?” 我转头看向哥舒危楼,眼中满是好奇--能压制住这般烈火凶性的,必定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 哥舒危楼眼中闪过一丝崇敬,他微微躬身,语气比先前更显郑重:“是初代魔君,一夕圣君。” “咦,那不就是......” 我的话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一些被我忽略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阴月宫正堂悬挂的古画,画中身着赤金长袍的男子眉目锐利如剑;幼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教我背诵的魔君谱系,开篇便是“一夕圣君,开疆定土,镇服四凶”;还有谁临终前,塞给我那枚刻着火焰纹路的玉佩,说这是先祖遗物,能护我周全。 “对,是您的先祖。” 哥舒危楼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期许,“当年一夕圣君为封印玄火兽,耗尽半生修为。他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合北荒至寒的冰晶玉髓,布下冰火锁魂阵,将玄火兽的魂魄与岩浆绑定,才换来了北荒千年安宁。如今封印再次松动,也是时候由一夕圣君的后人,接过这份责任了。” 哥舒危楼递给我一个东西,我低头去看,正是一枚白色的玉佩,当中镶嵌着一团火焰图案。跟我刚刚脑海里出现的记忆片段一模一样! “这块玄火令是阴月一族历代传承的法宝,您殒身后一直由我保管,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玄火令与镇魂石交互感应,只要运用得当,封印玄火兽不在话下。” 我伸手接过,低头看向掌心的玉佩,那枚温润的玉佩此刻竟开始微微发烫,与坑洞传来的热气遥相呼应。坑洞下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黑色雾气里的火光愈发清晰,隐约能看到一对燃烧着烈焰的兽瞳在黑暗中亮起。 我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握紧,先前的慌乱早已被胸中突然涌起的使命感取代。 我重新站到坑洞边缘,这一次没有后退,任由热气拂过脸颊。 “阿初,”我转头看向哥舒危楼,语气坚定:“先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请告诉我,该如何加固封印?” 哥舒危楼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双手递到我面前:“这是一夕圣君留下的阵法手记,上面记载着冰火锁魂阵的修复之法。不过修复封印需要深入岩浆腹地,找到阵眼所在,此行凶险异常......” “无妨。” 我接过古籍,指尖抚过封面上苍劲的“一夕”二字,心中豪气顿生,“为了北荒雪原的安宁,也为了先祖的传承,这点凶险算得了什么。” “不愧是圣女。我陪您一起。” 哥舒危楼道。 “不可。你留守外围,若我封印不成功,你能随时顶上支援。” 我却另有想法。有魔域头子跟我在一起,胜算肯定会大,但是我又不得不分心防备他。 “......也好。听您的安排。” 哥舒危楼思索了一瞬,同意了。 也许因为对魔域的熟悉感,也许因为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些记忆片段,不知不觉间,我已认下了九幽的身份。 坑洞下方的咆哮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我眼中没有了丝毫畏惧,只有迎难而上的坚定。 我转身便要在坑洞边缘寻找便于攀爬的岩缝,刚迈出半步,一道青色身影就如疾风般横挡在面前。 关山令单膝跪地,玄铁打造的护膝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声响,他垂首时发间的银饰轻轻晃动,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主人,请允许关山令陪同!” 我愣了愣,看着他紧攥的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虎口处还留着昨日打磨兵器时蹭出的茧子,想来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封印玄火兽,拯救极地雪原,这本就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哥舒危楼身为魔域之主,三番五次请圣女出山绝非无的放矢,关山令向来明事理,断没有阻止的道理。 可此刻,他顾虑的从不是使命本身,而是圣女这记忆尚未完全复苏的身子,这般状态独自涉险,他这个护灵人怎么可能放心。保护阴月圣女,本就是刻在他血脉里的职责,从他祖父将护灵令交到他手中那天起,就从未变过。 我俯身扶起他,指尖触到他肩头冰凉的铠甲,却能感受到底下滚烫的赤诚。他抬眼望我,那双墨色眼眸里盛着满满的坚定,像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我点头,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也好。”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多谢你。” “主人客气了!” 关山令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笑意。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剑穗上的青色流苏欢快地摆动。时隔百年,能再次与主人并肩作战,这对他而言,比任何嘉奖都更让他振奋,全身的筋骨仿佛都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朝着坑洞边的哥舒危楼挥了挥手,又冲他身后的三位关山家将点头示意,算是告别。 目光扫过坑洞西侧,那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积雪厚实松软,正好能借力下滑。 我没多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双腿一蹬,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般“嗖”地滑了下去,耳边瞬间响起风声与雪粒摩擦的“簌簌”声。 “主人--”关山令刚要开口阻拦,说他在古籍中见过一条通往岩浆腹地的隐秘通道,安全且省时间,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余下一声无奈的轻叹,“......臣知道一条路......”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雪坡上已不见了我的身影,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滑痕。 关山令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随即眼神一凛,干脆利落地解下沉重的披风扔在一旁,一咬牙也坐在了雪坡上,学着我的样子双腿一发力,顺着滑痕一路顺滑而下,青色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坡上划出一道迅捷的弧线。 坑洞边缘,哥舒危楼还在皱紧眉头看消失不见的两人,身后却传来关山烈压低的嘀咕声,那小子搓着双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雪坡:“哎呀,看这样子挺有趣的!主人和大哥滑得都那么痛快,我也想滑下去了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两道凌厉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关山稳皱着眉,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沉声道:“胡闹!主人是去执行任务,不是去玩闹。” 一旁的关山瞳也抱臂挑眉,语气里满是嫌弃:“就你那毛躁性子,滑下去怕是要直接撞在岩壁上,别给主人添乱就好。” 关山烈吐了吐舌头,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雪坡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足尖在陡峭湿滑的石壁上一点,借着下坠的惯性顺势一滑,衣袂被地心升腾的热浪掀得猎猎作响。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指尖掠过之处,皆是滚烫粗糙的火山石肌理,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过瞬息,双脚便稳稳落在了实地,竟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落脚时还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轻微震颤,仿佛有巨兽在深处蛰伏。 低头看时,鞋底已被岩石的高温烤得微微发烫,我却顾不上这些,抬眼四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目光。 四周全是灰、白、黑三色交杂的火山石,有的如墨般纯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隐约的红光;有的泛着惨白,布满了狰狞的裂纹,像是被巨力生生劈开;还有的是深灰色,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火山灰,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 石壁更是热烈滚烫,氤氲着淡淡的灰白雾气,凑近了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烤得灼热。 身后风声乍停,关山令紧随其后落下,他一身玄色劲装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衣上沾染的火山灰,便第一时间侧身站到了我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那双总是含着恭顺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了身前,做起了最忠实的警戒。 我看着他宽阔而可靠的背影,心中微动,轻声开口问道:“阿令,你可到过这里?” 关山令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沉稳,眉宇间染上了浓重的愧疚,单膝跪地,垂首道:“回主人,这是臣第一次来到地心禁制。上回……上回臣被奸人用假消息诳走,一时糊涂离开了主人身边,才让那些宵小之辈有了可乘之机,害得主人腹背受敌,在那场大战中惨烈殒身……”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姿态卑微而痛苦。 我心中了然,那场殒身之劫,他终究是耿耿于怀,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起来吧,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关山令依言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我不再纠结于过往,转而看向这四通八达的地心禁制,问道:“我们该往哪里走?” 关山令闻言,立刻收敛了情绪,抬眼朝着四周仔细观察起来。 头顶是高耸入云的石壁,直插黑暗深处,看不到顶端,只能隐约看到石壁上镶嵌着几颗黯淡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近处的路。 脚下的路更是错综复杂,一条条甬道从我们站立的地方延伸出去,有的宽阔平坦,有的狭窄逼仄,洞口都氤氲着同样的灰白雾气,通向未知的前方,根本分不清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我忽然感觉到怀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红光从衣襟处透了出来,越来越亮。我心中一动,连忙伸手将那物件掏了出来,摊在手心上。 正是那枚玄火令玉牌,通体呈赤红色,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平日里总是温润微凉,此刻却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纹路间仿佛有流火在缓缓流淌。玉牌的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我掌心的纹路,也驱散了周围的几分阴冷。 红光在牌面上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束,微微晃动了几下后,径直指向了左前方的一条甬道,那道光束纯净而坚定,像是在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我盯着掌心的玄火令玉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带着几分了然,轻声呢喃道:“难道,它在给我们指路?” 站在一旁的关山令也注意到了这奇异的景象,他凑近前来,看着那枚发光的玉牌,眼中满是惊讶:“这玄火令乃是上古神物,竟还有这般指引路径的功效,倒是臣孤陋寡闻了。” 玉牌上的光束依旧稳稳地指着左前方的甬道,仿佛在催促着我们前行。 我握紧了掌心的玄火令,只觉得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地底的寒意,也让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第424章 岩浆融池,玄火神兽 玄火令的光芒在指向一个方向时越加旺盛,那朱红令牌边缘仿佛有流火在滚动,暖光将我和关山令脚下的方寸之地映照得清晰,却穿不透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们的脚踝,带着沁骨的寒意,吸入鼻腔更是有种铁锈般的腥气。 我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朝着光芒最盛的前方扬声对关山令说:“朝这里走!” 关山令腰间佩剑早已出鞘,寒芒在玄火令的光线下闪了闪,他点头应是,脚步沉稳地抢到我身前:“主人稍后,容臣先去探路!这黑雾诡异,万一藏着陷阱……” 我伸手按住他的剑柄,玄火令的暖意透过指尖传递过去:“不必,我们一起走。” 我抬眼扫过四周,黑雾中隐约有细碎的光点闪烁,稍一凝神那些光点又消失无踪。 “在陌生的地域轻易分散,才更加危险。你若在前遇袭,我隔着黑雾根本无法驰援;我若出事,你孤身一人也难破此处禁制。” 关山令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收剑入鞘时动作轻了几分,满口称是:“主人聪慧,是臣想岔了。只想着护主,倒忘了咱们如今是同生共死的局面。” 话虽如此,他还是执意走在我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坚实的墙。 我只好随他去,将玄火令举得更高些,让光芒尽可能笼罩住两人的身形。脚下的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冰凉滑腻的岩石,偶尔能踢到尖锐的碎石,发出“咔嗒”的轻响,在死寂的黑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夜视眼在这地心竟然不起效用,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与玄火令的微光,连身边关山令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想来是这里的魔气太重,已经能干扰修士的灵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都有些沉重。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身边的黑雾似乎稀薄了些--原本黏在衣袖上的凉意渐渐消退,鼻尖的腥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腐叶的霉味。 玄火令的光芒也随之变化,不再是此前的炽烈,转而变得温润起来,像清晨的朝阳。 我心中一动,加快脚步,果然见前方的黑雾越来越淡,最后竟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了轻飘飘的白雾。 这白雾与黑雾截然不同,通透洁净,能清晰地看到前方丈许远的景象。地面也从滑腻的岩石变成了覆盖着苔藓的青石板,石板缝隙中还长着几株通体雪白的小草,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一碰就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更令人惊喜的是,前方的白雾深处,隐约有暖黄色的光亮透过来,那光芒稳定而柔和,不似玄火令的灵动,倒像是长明的灯火。 “主人,想来距离禁制中心不远了。” 关山令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正警惕地盯着白雾深处,右手再次按在了剑柄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暖光周围的白雾似乎有些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 我点头,将玄火令攥得更紧,指尖能感受到令牌传来的轻微震颤,像是在预警:“多加小心,脚步放轻省点。这白雾看着无害,实则比黑雾更危险--你看那些石板。” 关山令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青石板上除了苔藓,还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极其隐晦,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而纹路的走向,竟与道家的困阵有些相似。 我们踮着脚,踩着石板的边缘前进,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就在距离那暖光只有数十步时,忽然听到“咻”的一声轻响,从白雾中窜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形如毒蛇,却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尖细的头部泛着幽蓝的光,直扑关山令的面门。 “小心!” 我低喝一声,同时将玄火令往前一送,一道红光直射而出,打在那黑影身上。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火球掉在地上,几息就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股焦臭的气味。 还没等我们松口气,四周的白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无数道黑影从雾中窜出,有的如毒蛇,有的似飞蛾,还有的长着多条腿,通体覆盖着甲壳,密密麻麻地朝我们扑来。更可怕的是,那些暖黄色的光亮此刻也变了模样,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听得人神魂都有些不稳。 关山令已经拔剑出鞘,剑光如练,将扑到近前的几只黑影斩成两段,黑色的汁液溅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主人,这些是魔蚀虫!以修士的神魂为食,这些面孔都是丧命于此的修士的残魂!” 他一边抵挡,一边高声提醒我,“那些光有问题,别去看!”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灵力注入玄火令中。令牌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如同一轮小太阳,红光所及之处,那些魔蚀虫纷纷发出嘶鸣,身体迅速融化。 我趁机拉着关山令,朝着暖光的方向冲去。既然这里是禁制中心,那么破解之法,必然就在那光芒背后。 穿过光芒的瞬间,周身的空气骤然升温,眼前的景象也彻底变换。我们竟直接踏入了一处火光大盛的宽敞溶洞,身后“嗡”的一声轻响,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浮现,将追逐而来的白雾、魔蚀虫与那些凄厉的残魂尽数阻隔,任它们在外疯狂冲撞,也透不进一丝一毫。 这溶洞大得惊人,足有数十丈高、数十丈宽,穹顶上嵌满了焦黑的火山砾石,有的砾石缝隙中还渗着暗红的热流,像巨兽睁开的睡眼。 地面被岩浆烤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清晰感受到隔着靴底传来的灼意,唯有中心地带那方熔浆岩池是这片灼热中的“核心”,暗红的岩浆在滚滚黑烟裹挟下不断喷涌,硕大的气泡“咕嘟”炸开,溅起的火星落在岩石上,瞬间燎起一小团火焰,白色的热雾升腾至穹顶,才缓缓消散在黑暗中。 “吼--呜--” 低沉的嘶吼声从岩浆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带着古老而厚重的韵律,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这声音不似暴怒,反倒像沉睡中的呓语,每一次嘶吼都让岩浆的翻涌更剧烈几分。 我抬手示意关山令噤声,伸手指了指沸腾的岩浆池,压低声音用最通俗的口语说道:“玄火兽应该就在这里头了。” 话音刚落,玄火令又热了几分,令牌上的流火竟朝着岩浆池的方向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关山令立刻点头,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嘴唇微动用唇语回复:“想必玄火兽正在休眠中,这正是我们封印它的好时机!” 他手中的佩剑已调整到随时可收可放的状态,眼神里满是谨慎。 我心中颇为认同。 玄火兽乃上古神兽,虽此刻休眠,但其力量不容小觑,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悄悄完成封印才是上策。 我俩默契地放轻脚步,借着溶洞边缘凸起的岩石掩护,一步步靠近岩浆池。 没了魔气干扰,我的透视眼终于恢复了效用,视线穿透翻滚的岩浆与黑烟,清晰望见了池底那尊庞大的身影--这便是玄火兽。 它的体型足有十余丈长,盘缩在岩浆池底的天然石穴中,几乎占据了半个岩池的空间。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赤红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金边,鳞片与鳞片的缝隙间,不时有细小的岩浆流渗出,顺着鳞片的弧度滑入池中,像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最惊人的是它的鳞片并非死板的红色,在岩浆的映照下,会折射出金、橙、赤三种光晕,转动间如同流动的火河,连岩浆的暗红在它面前都显得黯淡。 玄火兽的头部格外硕大,形状似狮却更显威严,额心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晶石,晶石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火纹,正随着它的呼吸微微发亮,想来便是它储存力量的核心。 它的双眼紧闭,眼窝周围的鳞片比别处更厚,形成一道天然的护罩,长长的睫毛如同燃烧的火羽,偶尔颤动一下,便有火星从睫毛尖坠落。鼻子是微微上翘的狮鼻,鼻头湿润,每一次呼气都从鼻腔中喷出两股灼热的气浪,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火星。嘴角两侧各伸出三根弯曲的獠牙,獠牙呈深黑色,尖端锋利无比,即便在休眠中,也透着慑人的寒光,能想象到它苏醒时咬合的惊人力量。 它的四肢粗壮如千年古木,脚掌宽大,每只脚上都长着五根锋利的爪子,爪子深陷在岩池底部的岩石中,将坚硬的岩石抓出深深的痕迹,爪子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角质层,泛着冷冽的光。身后那条长长的尾巴则随意地搭在岩浆中,尾椎处的鳞片逐渐变得蓬松,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尾巴偶尔轻轻一摆,便会掀起一片岩浆浪花。 最奇的是它的脊背,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尾椎,长着一排锯齿状的骨刺,骨刺间缠绕着细密的火丝,即便在休眠时,这些火丝也没有熄灭,如同一条守护它的火链。 它的呼吸悠长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让岩浆池的翻滚减缓几分,每一次呼气又让岩浆重新沸腾,那低沉的嘶吼声,便是它在深度休眠中,体内力量运转时无意识发出的声响。 我与关山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这便是上古神兽的威严,即便沉眠万年,仅凭外形便能让人感受到源自灵魂的压迫感。 我握紧手中的玄火令,令牌的温度已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显然,只有借助它的力量,我们才能在不惊醒玄火兽的前提下,完成这次封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一手稳稳攥住发烫的玄火令,另一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及那方温润的玉石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将镇魂石从怀中取出,在关山令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缓缓将两块玉石凑到了一起。 玄火令的红光与镇魂石的莹白微光刚一相触,便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两种光芒瞬间交织缠绕,形成一道红白相间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连周围灼热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我正凝神感受着两块奇石间传递的微妙感应,身旁却传来关山令抑制不住的惊呼声。 “主人,这是封印在人界黑木林的镇魂石!”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我手中的玉石,“早在三百年前,镇魂石就被归宗的无尘长老亲自夺走,并以九重锁灵阵封存于黑木林禁地,您是如何拿到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急切,连握着剑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侧头瞅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奇怪道:“怎么,你弟弟没跟你说?” “主人此言何意?” 关山令猛地愣住,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原本警惕的眼神里瞬间被困惑填满,“阿稳他……自百年前臣被流放雪原后,臣便命阿稳接替家主之位,对于家族内务便宜行事,他从未提及镇魂石之事,更没说过与您有交集。” 他越说越茫然,甚至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往日沉稳的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憨态。 我见他眼底坦荡,确实是毫不知情的样子,便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镇魂石上的纹路,简单说了两句:“两日前,我在黑风岭被人拦截,领头的就是你弟弟关山稳,身边还跟着哥舒危楼座下的魔将阴世连。他们倒是没明着动手,只旁敲侧击地套话,想从我这里把镇魂石骗走。” 说到这里,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不过我聪明,没上当,几句话就绕开了他们的圈套,最后还借着风沙掩护走脱了。” “竟有此事?!” 关山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愠怒,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思索一瞬,眼神急切地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主人,阿稳和阴将军应并无恶意。阴将军他……并非寻常魔将,当年您在乱葬岗救下的那个重伤少年,便是他。他一直感念主人大恩,绝不会做出伤害主人的事。” 我手中的动作一顿,玄火令与镇魂石的光晕也随之微微一颤。 乱葬岗的少年…… 关山令这句话似乎打通了我的记忆开关,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唤醒,我依稀记得那个浑身是血、却眼神倔强的孩子,当时只随手救了他,没想到竟成了哥舒危楼麾下的魔将。 而关山稳与他同行,难道真的如关山令所说,是有隐情? 就在这时,岩浆池突然剧烈翻滚起来,玄火兽额心的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它低沉的嘶吼声也变得急促,原本紧闭的双眼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缝隙中透出的,是如岩浆般炽热的红光。 “不好!玄火兽要醒了!” 关山令脸色剧变,立刻拔剑出鞘,挡在我身前:“主人,先不管其他事,咱们得立刻动手封印!” 我心中一凛,不再多想,将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玄火令中。红白交织的光晕瞬间暴涨,如同一道光柱直插云霄,而玄火兽的嘶吼声,也在这一刻冲破了溶洞的束缚,震得整个地心都开始颤抖。 第425章 一夕显灵,成功封印 玄火兽就在此时,竟然苏醒了! 冰层穹顶下传来的震动陡然剧烈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若有若无的震颤,而是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道,顺着我的脚掌往上窜,直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刚触到封印玄火兽的上古结界,就被一股滚烫的热浪弹开,指尖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痕,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不得不说我点挺背的。 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硫磺味,混杂着冰雪融化后的湿冷气息,形成一种诡异又刺鼻的味道。 我抬手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层冷汗,在这零下几十度的万里雪原上,竟丝毫不见冻结,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在百尺楼时,哥舒危楼只说玄火兽休眠期将至,让我以阴月圣女的灵力来加固一层封印,也当作对我转世身份的验证。谁曾想,这历练竟成了要命的劫数。 传闻中玄火兽休眠一次需要整整一百年,这期间地心平稳,不会出现地动,万里雪原能得一时宁静。 上一次它苏醒,就是九幽前来封印,据说当时烧得半边天都成了赤红色,九幽以命相搏才将它重新镇压。 我虽随高瞻修行多年,可比起九幽天生自带的魔神之力,还差得远。 却不料就在我来牢固封印这一刻,它醒过来了。要说没有人背后做手脚,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结界上的符文开始寸寸碎裂,金色的光芒像濒死的萤火般闪烁不定。 我盯着那些逐渐黯淡的符文,心一点点沉下去。 究竟是谁要一心置我于死地?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念头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团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我勉强保持着清醒。 是了,他们要的或许不只是我的命,更是我身上的这两样法宝,镇魂石与玄火令,都代表着无上的魔力。 然而我眼睁睁看着玄火兽睁开赤红色的双眼,站直庞大的身躯,目光灼灼的盯紧我的时候,我知道要想查明真相,得先过眼前这关。 那双眼太过骇人,像是两团燃烧的岩浆,裹挟着数千年的怨恨与暴戾,直直地射向我。 玄火兽的身躯从冰层下缓缓升起,覆盖在体表的千年寒冰瞬间消融,化作漫天水雾。它的鳞片是暗沉的赤金色,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庞大的翅膀微微扇动,带起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化作漫天雪沫,打得我脸颊生疼。 它的气息太过强大,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体内的灵力都开始紊乱起来,运转不畅。 我左手擎着玄火令,右手攥着镇魂石,有这两样法宝在手,也算有些底气,我决定放手一搏。 掌心的玄火令温热如玉,这是阴月一族传承的至宝,能暂时压制玄火兽的火属性灵力,可我对它并不熟悉,不知该如何运用。 而右手的镇魂石则冰凉刺骨,石身上雕刻的繁复纹路在我指尖摩挲,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这两样法宝,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阵脚。高瞻曾说,临危不乱者,方能绝境逢生。 镇魂石陪在我身边时间更久一点,我已经能催动它的一丝灵力,而那块玄火令我直接放进了怀中。 指尖轻轻抚过镇魂石,熟悉的冰凉感顺着指尖涌入体内,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复了些。 我能感觉到镇魂石里沉睡的力量,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只要我一声令下,便会为我所用。只是那力量太过霸道,我每次催动都要耗费大半修为,今日一战,怕是要拼尽全力了。 玄火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震得远处的雪山轰然崩塌,无数冰雪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汹涌的雪浪。 我抬头望去,它的血盆大口中已经凝聚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球,热浪滚滚,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我闭上眼,脑海中摒弃所有杂念,只剩下战斗的念头。 怕吗?自然是怕的,我甚至能想到自己失败后被烈火焚烧的惨状。可我不能退,若无法完成封印,我的转世身份就无法得到验证,就无法得到魔君和魔域的信任,而身后万里雪原上的生灵,更要遭受焚身之苦。 拼一次! 再次睁开眼时,我眸中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 我握紧镇魂石,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中,石身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将我笼罩其中。 玄火兽,今日纵使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让你踏出这封印半步。 我冲着挡在身前的关山令下命令:“阿令,躲到后面去,我要催发镇魂石的魔力了!” 关山令点头,依我的命令行事。 我将掌心的灵力注入镇魂石,镇魂石果然反馈出更强大的力量出来,镇魂石的白光刚将我笼罩,玄火兽口中凝聚的火球便轰然射出。 那团赤红色的火焰裹挟着焚山煮海的威势,沿途的积雪瞬间汽化,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我瞳孔骤缩,不敢硬接,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般向后掠去,同时将体内仅存的三成灵力尽数灌入镇魂石中。 “嗡__” 镇魂石猛地爆发出璀璨的白光,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在我身前迅速展开。 火球狠狠砸在光盾上,刹那间,红光与白光激烈碰撞,狂暴的能量四下扩散。 我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丝猩红。 镇魂石光盾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眼看就要碎裂。 “不能退!” 我咬碎银牙。 低头的一瞬间,我发觉心口被鲜血浸染的位置,有光芒微微闪动,我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及到的,是玄火令温热的触感。 玄火令也发挥效用了? 这法宝虽不能完全驾驭,但此刻已是绝境,只能冒险一试。 我将玄火令攥在掌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令牌之上。 玄火令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原本温润的玉质令牌陡然变得滚烫,一道赤金色的符文从令牌上浮现,顺着我的手臂蜿蜒而上。 我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与镇魂石的灵力交织在一起,虽然两股力量一热一冷,时有冲突,却在绝境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玄火兽见一击未中,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来。它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抓向我的肩头,鳞片反射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侧身避开,镇魂石的白光顺势缠上它的爪子,那白光触碰到玄火兽的鳞片,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 玄火兽吃痛,爪子猛地缩回,眼中的暴戾更甚。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一闪,绕到玄火兽的侧面。 玄火令在我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我双手结印,脑海里出现一段咒文:“玄火之力,听我号令,镇!” 赤金色的光柱从玄火令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玄火兽脖颈处的鳞片缝隙--那是它全身防御最弱的地方。 玄火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冰山上,整座冰山轰然倒塌,激起漫天雪雾。 可这一击也耗尽了我最后的灵力。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扶着身旁一块冰岩才勉强站稳。 玄火令从掌心滑落,掉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镇魂石的白光也黯淡了许多,贴在我的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我它也已濒临极限。 雪雾渐渐散去,玄火兽缓缓站直身躯。脖颈处的伤口渗出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将白雪灼出一个个黑洞。 它盯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毁灭性的怒意,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竟隐隐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嘲讽。 突然,它张开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扇。无数带着火星的羽毛从空中落下,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我。 我躲闪不及,手臂被一片羽毛擦中,顿时传来一阵剧痛,衣袖瞬间被点燃,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我慌忙用灵力扑灭火焰,却发现手臂上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血肉模糊。 关山令见到我受伤,想也没想就冲过来:“主人,当心!” 玄火兽口中喷涌而出一团浓浓的火焰,直冲着我二人而来,就在这危急关头,怀中的玄火令突然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它不再需要我的精血催动,而是自发地悬浮到空中。 令牌上的符文越来越亮,隐约间,竟与玄火兽身上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 玄火兽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般。 我心中一动,难道玄火令与玄火兽之间,还有着我不知道的渊源? 但此刻容不得我细想,玄火兽的迷茫只是一瞬,下一秒,它便挣脱了那短暂的束缚,再次朝着我猛冲过来。 我握紧了手中的镇魂石,哪怕灵力耗尽,哪怕身负重伤,这一战,也必须撑下去。 玄火兽带着焚尽一切的热浪扑至身前,腥臭的硫磺气息几乎要将我呛晕过去。 它那遮天蔽日的翅膀扇动着,利爪泛着森寒的光,指尖距离我的咽喉不过半尺,死亡的阴影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甚至能看清它鳞片缝隙中凝结的暗红色血痂,感受到它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皮肤都要被烤得开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股暖意突然从我眉心猛地升起! 那暖意不似玄火令的滚烫,也不同于镇魂石的冰凉,反倒像初春融雪后的暖阳,顺着经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本枯竭的灵力经脉像是被春雨滋润的干裂土地,竟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机。 电光火石之间,我眼前骤然炸开一片金光,一个模糊的影像在光晕中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位身形伟岸的玄衣男子。 他身着流光溢彩的金甲战衣,甲胄上雕刻着繁复的玄兽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横扫千军的力量。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更衬得他眉眼深邃,气势凛然。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狰狞的兽牙长剑,剑刃寒光凛冽,剑柄处镶嵌着几颗暗红色的晶石,而剑身上,赫然刻着两个猩红如血的大字--“一夕”。 “一夕魔君?” 我失声惊呼,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分明与阴月宫正殿悬挂的初代魔君画像一模一样! 画像中的一夕魔君总是眉眼冷冽,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而眼前的影像,虽少了几分画中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却多了几分撼天动地的威严。 一夕魔君的影像对着我缓缓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带着一丝跨越千年的悲悯与期许。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双手已然动了起来,指尖翻飞间,结出一串复杂至极的手印。 那些手印快得几乎要看不清,时而如繁花绽放,时而如惊雷乍现,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天地大道的韵律。 同时,他口中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音节古朴而苍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回荡在整个雪原之上。 念到咒语尾声,一夕魔君双指并拢,中指与食指精准地按在自己眉心处。刹那间,一股磅礴浩瀚的魔力从他影像中涌出,如同奔腾的江河,直直涌向我手中的镇魂石。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老祖宗显灵,要助我渡过此劫! 不敢有半分迟疑,我强撑着透支的身躯,死死盯着一夕魔君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结出同样的手印。 指尖生涩地模仿着那些复杂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体内残存的灵力,疼得我额头冷汗直流。 咒语在舌尖滚动,虽不知其意,却凭着本能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最后,我同样将双指按在眉心,意念紧紧锁定着掌心的镇魂石。 “嗡--” 眉心处的暖意骤然暴涨,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精纯魔力顺着指尖喷涌而出,尽数灌入镇魂石中。 那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镇魂石,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瞬间爆发出万丈白光。石身上的纹路全部亮起,化作无数白色的光带,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凝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冲着扑来的玄火兽而去。 玄火兽察觉到这股致命的威胁,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想要转身逃窜,却已然不及。 光柱精准地击中它的身躯,白光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将玄火兽死死笼罩在其中。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光晕中疯狂挣扎,利爪撕扯着空气,火焰从口中不断喷涌,却始终无法冲破这层看似柔和实则坚不可摧的光罩。 光晕如同有生命般不断收缩,牢牢束缚着它的动作,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被吞噬。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绝佳时机,踉跄着弯腰,从雪地里捡起掉落的玄火令。 此刻的玄火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又像是被镇魂石的力量激发,刚一入手便滚烫无比。 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它抛向空中。 玄火令在空中旋转着,发出清越的鸣响,金光大盛,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赤金色巨网。 巨网在空中展开,网眼处布满了与玄火兽鳞片同源的符文,带着强烈的压制之力,从空中缓缓落下,将被光晕束缚的玄火兽团团围住。 巨网越缩越小,玄火兽的身影也随之被不断压缩。它的咆哮声从震耳欲聋渐渐变得微弱,庞大的身躯一点点缩小,原本遮天蔽日的翅膀蜷缩起来,鳞片上的光泽也渐渐黯淡。 到最后,那尊足以毁天灭地的上古凶兽,竟缩小到了跟高瞻豢养的白虎战风一般大小,像一只被驯服的幼兽,被困在金光巨网中,再也没了之前的暴戾之气。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雪地里。 体内的魔力和灵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阵发黑,却在晕过去之前,死死盯着那被困住的小玄火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守住了。 第426章 验明正身,严厉质问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道一夕魔君影像散去时的风一同抽走,四肢百骸软得发飘,眼前的景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一夕魔君的轮廓本还清晰得能看清他衣袍上暗绣的魔纹,可不过弹指间,那影像便如被晨雾吞噬般,一寸寸变得透明、虚化,最后化作点点墨色流光,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意识沉坠的前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混沌都褪去了,唯有一道身影格外鲜明--是关山令。 他平日里总是沉稳自持的脸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担忧,眉峰紧蹙,连衣袂都因急切的奔行而猎猎翻飞,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焦灼,直直地望向我这边。 这便是我失去知觉前,最后定格在眼底的画面。 这一觉睡得竟是从未有过的黑甜。 没有过往纠缠不休的噩梦,没有魔气侵扰的灼痛,也没有心底那些翻涌不休的爱恨嗔痴,仿佛魂魄被安置在了一片温软的云絮里,安宁得让人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悬着的银线流苏静静垂落,鼻尖萦绕着阴月宫特有的冷冽兰香,混合着淡淡的安神草药味。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阴月宫的寝殿床榻上。 心头顿时涌上一片疑惑,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得浑身有些酸痛。 我是怎么回来的? 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只桀骜难驯的玄火兽,它最后去哪了? 关山令呢?他当时那般急切地奔来,后来是否安好? 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哥舒危楼,他又在哪里?人族与魔域那场战斗结束了吗? 这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我忍不住皱紧了眉。 我侧过身,想要看看床榻边是否有人。这一看,便瞧见了十醍。 她柔弱的身子趴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正香。想来是守候了我许久。 目光越过屏风,又瞥见外殿的梨花木椅子上,关山瞳正坐着打瞌睡。她身姿依旧挺拔,即便睡着了,背脊也没弯,只是头微微一点一点的,墨色的长发滑落几缕,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和。 我看着十醍疲惫的睡颜,不忍大声唤他,只是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低唤:“十醍…” 我悄悄掀开被子,想要起身找些水喝,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可十醍没被惊动,外殿的关山瞳却像是长了顺风耳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瞬间清醒过来,连一丝刚睡醒的惺忪都没有。 “主人,您醒过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从外殿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而被她这一声惊动,床榻边的十醍也瞬间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我醒了,顿时睡意全无,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神色,扑上来抱住我。 而关山瞳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奔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生怕我不稳摔倒。 “主人,您终于醒了!” 关山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都微微红了:“您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圣君和长兄轮流守在您床边,不管怎么呼唤,您都毫无反应,连脉息都微弱得让人揪心。还好,还好魔神大人保佑,您总算醒过来了!” 她说着,扶我起身的手都还有些微微发颤,显然是担心坏了。 我抬手按在眉心,指腹刚触到微凉的皮肤,便先一步制止了她二人的动静。 十醍正红着眼圈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吓死我了”,关山瞳也收起了方才的急切,正要再说些什么,被我这一下打断,两人齐齐噤了声。 我刚一张口,喉咙里便滚出一阵干涩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连声音都透着股虚弱的倦意:“不过是睡了一觉,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我扫了眼殿内的布置,鼻尖还萦绕着未散的安神香,想来这一日一夜,守在这里的人定然没少费心,又补了句,“竟要这么多人守着……倒是劳烦你们了。” 话音刚落,心头最牵挂的那些人与事便又冒了出来,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我撑起身子,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追问:“对了,阿令呢?他平安吧?还有那只玄火兽,后来如何了?” 提到关山令,关山瞳脸上立刻绽开笑意,语气里满是轻快,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崇拜:“长兄平安无事,方才还在殿外守着,是被圣君派人召见,去商讨北荒雪原封印的后续事宜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我的眼神亮了亮,语气愈发恳切,“主人您可真厉害!当时情况那般危急,您只略微出手,便将那桀骜难驯的玄火兽成功封印住了!” 她说着,还忍不住比了个手势,像是亲眼见到了当时的盛况:“这一次的封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稳固,足可以护得北荒雪原百年太平,魔域的子民们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听着她这般真心实意的夸赞,我私底下却有些汗颜,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 谁能想到,昔日在归宗,我竟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资质平庸。那会儿师门同辈们个个天资卓绝,御剑飞行、引气入体样样精通,唯有我,连最基础的符咒都画不明白,常常被高瞻罚在藏经阁抄书,成了整个归宗的笑柄。 可自从来了魔域,一切却像是颠倒了过来。我不仅能轻易催动玄火令,甚至能仅凭一己之力封印玄火兽,被这些魔域众人当成了救世的圣女,这般大显神通,还被四处传颂。 这般反差,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切。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日催动玄火令时的灼热感。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及时出现的一夕魔君的影像,他周身的魔气与我体内的气息隐隐呼应,还有那枚由我的血液催发出滔天能量的玄火令。 种种迹象,都在不断印证着一个我曾不敢深究的事实。 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真的是九幽圣女的转世了。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疯长般占据了我的心绪。 不知不觉间,我心里那杆原本摇摆不定的天平,正缓缓朝着魔域的方向倾斜。 归宗的山山水水、师门情谊固然难忘,可在这里,有关山令等人的忠心追随,有十醍的悉心照料,还有哥舒危楼那藏在冷漠下的关切,更有这份与生俱来的归属感。 只是,关于玄火兽的事,我仍旧放不下。那妖兽的凶戾之气太过骇人,万一封印有所松动,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向关山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玄火兽果真被稳妥封印在禁制里了吗?加固的禁制当真牢靠,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见我依旧忧心,关山瞳立刻收起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认真,信誓旦旦地对我保证:“主人您尽管放心!玄火兽被封印后,圣君亲自带人下去仔细确认过,那禁制不仅完好无损,圣君还额外布下了三道加固的结界,层层相护,绝对万无一失!” 听她说完,如此我便放心了。 关山瞳的话掷地有声,那三道加固的结界如同定心丸,让我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北荒雪原百年无虞,玄火兽再掀不起风浪,我这一身的疲惫与损耗,倒也算是值得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的酸软便又涌了上来,可心底那股急切却半点未减。我撑着手臂,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的手腕还带着几分苍白。 “我要见哥舒危楼。” 我的声音虽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极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这话刚出口,十醍便立刻皱起了眉,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姐姐才刚苏醒,身子骨还虚着呢,任何事情都没有姐姐的身体重要。” 她生怕我固执起身,又补了句,“若真有要事,我这就着人去禀告圣君哥哥,请他亲自来一趟便是。圣君哥哥早有钧令,姐姐不必这般劳神起身!” 话音未落,十醍便转头对着殿外扬声吩咐,声音清脆利落,片刻就安排妥当。转过身来,她不由分说地轻轻用力,将我按回了柔软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旁边的关山瞳也连忙上前帮忙,伸手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连边角都抚平了,轻声劝道:“主人,十醍说得对,您且安心静养,圣君很快就来。” 我看着两人一脸关切的模样,满腔的急切被这份暖意冲淡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重新躺下。 罢了,左右他也快来了,也不差这片刻。 我侧躺着,目光越过屏风,恰好能瞧见正厅墙上悬挂的那幅一夕魔君画像。 画中的男子身着玄色长袍,衣摆绣着繁复的幽冥花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眉眼冷峻,却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往日里看这幅画,只觉得敬畏,可今日再见,尤其是亲身见过他的影像之后,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仿佛隔着千年时光,也能感受到一丝血脉相连的羁绊。 我不由得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十醍,轻声开口问道:“十醍,你见过一夕魔君吗?” 十醍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向往与惋惜:“一夕魔君是咱们阴月一族的魔神老祖,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殒身了,十醍生得晚,无幸得见老祖真容。”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了别样的滋味。 心道,那我倒是挺幸运的。 旁人连画像都只能仰望,我却能亲眼见到老祖的影像,甚至还得到了他的出手相助。这般“人前显圣”的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既然他肯在我危急关头现身相助,想必,这位一夕老祖,也是认我这个九幽圣女转世的晚辈了吧? 这般想着,心头竟生出几分踏实感,连带着对自己的身份,也多了几分笃定。 我正躺在榻上胡思乱想,琢磨着见到哥舒危楼后该如何开口,诉说一夕魔君现身之事,以及自己对身世的笃定。 忽然间,殿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通传声,内侍的声音恭敬而响亮:“圣君到--” 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劈碎了我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线攥紧了,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瞬间绷紧,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殿门的方向,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我坐起身来,恰好此时,哥舒危楼已然迈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圣君朝服,衣摆上的暗纹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幽光,墨发用玉冠束起,衬得面容愈发冷峻清隽。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殿内的屏风,与我撞个正着时,那周身迫人的气场竟莫名滞了滞。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全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从玄火兽作乱时他的隐而不发,到我昏迷醒来后他的避而不见,再到此刻他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锐利。 而哥舒危楼,在撞见我这怒气冲冲的目光时,那双素来深沉难测的眸子竟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孩童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很好,还知道心虚! 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玄色的衣袍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十醍和关山瞳见状,连忙上前见礼,齐声唤道:“参见圣君。” 哥舒危楼抬手,声音淡漠:“你们守了她一日一夜,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十醍和关山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我,见我没反对,便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内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冷眼看着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等殿门彻底关上,我便再也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毫不客气的嘲讽:“我九幽的人,如今却听你的命令行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阿初,你可真是好本事啊。” 我刻意咬重了“阿初”二字,这是我从前唤他的名字,带着几分亲昵,此刻说出来,却满是讥诮。 谁知,哥舒危楼听了我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夜空突然燃起了星辰,灼灼地盯着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狂喜:“九幽,你记起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不顾礼法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熟悉的力道,牢牢地禁锢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心头一慌,又气又急,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我挣了半天,手腕都被攥得微微发红,那只手却依旧纹丝不动,稳稳地与我相握。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语气却不乏揶揄:“九幽,不要总是那么固执,不然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少来这套!” 我怒目瞪着他,胸腔里的火气更盛,“怎么?从前一口一个‘姑娘’唤得那般生疏客气,现在叫我名字,倒叫得这般顺口了?” 我就是气他这份拿捏,气他明明知晓一切,却偏偏瞒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归宗与魔域之间摇摆不定。 哥舒危楼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质问一般,答非所问。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九幽,我好想你。” 想你个大头鬼!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骂了千百遍。 若不是这次玄火令催动了我体内的血脉,若不是一夕魔君的影像现身点醒,我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与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就是不肯说,硬生生让我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迷茫与痛苦。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严厉地质问出口:“哥舒危楼,你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 第427章 托生为妖,因为何故 我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刻意拔高了声调质问:“哥舒危楼,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眼前的魔君骤然僵住。 往日里他总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峰轻敛如远山含黛,唇角永远噙着三分疏离的浅笑,端得是世家公子般的端庄矜持。可此刻,那层疏离像被暖阳融了的雪,他墨色的眼瞳里炸开细碎的光,快步上前时袍角都带起微风。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我额前的额发,语气是藏不住的欣喜,连尾音都微微上扬,裹着化不开的宠溺:“傻丫头,你是我的九幽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欢迎回家,九幽。” 这声“回家”像根软刺,扎得我心口一麻,可转瞬被疑虑盖过。 我猛地抬肘,“啪”地一声将他的手拍开,眼底的愠怒几乎要溢出来,鼻尖都因为气闷微微泛红:“别想拿这种话蒙混过关!” 我挺直身体,往前逼近半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跟着我那么久,从凤栖郡到帝都,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为什么不直接带我回魔宫,偏要我逗留归宗?” 我的声音陡然尖锐,“你背地里到底有什么谋划?!” 哥舒危楼被我拍开的手僵在半空,却没半分恼意。他垂眸看着我紧绷的脸,看着我因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酒,越酿越浓。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连眉尾都染上了柔和的弧度:“我倒要问问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锁住我:“我若在凤栖郡初见时就告诉你,你是魔域阴月圣女,我要带你回那常年飘着黑雾的魔宫,你会答应吗?” 我猛地一噎,气势瞬间弱了半截,下意识地偏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刺绣。脑海里闪过初见时的场景。那时我正追踪逃遁的蜈蚣精和高瞻,从悬崖跌落撞进他怀里,若那时他说这种“胡话”,我怕是真会一口银牙咬过去。 “呃……”我含糊地应着,耳根悄悄发烫。 “你不会,对不对?”哥舒危楼的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熟稔地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他冲着我弯起唇角,左边唇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带着几分狡黠:“你呀,不仅不会跟我走,说不定还会亮出你的爪子,狠狠给我来一下。” 我彻底泄了气,皱着眉把脸扭到一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那确实是我会干出来的事。 顿时我就有些心虚,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连带着语气都软了下来:“那……那你后来就悄悄跟着我?特意把破空剑送到我手上,还通过巫马涤引导我去往鬼方,进而来到魔域?” 哥舒危楼牵我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漫上一层凝重。他抬眼望向窗外,那里是魔域特有的暗紫色天幕,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当时玄火兽的封印越来越松了,北荒的禁制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必须让你早日回归魔域,只有你的血脉,才能加固禁制。”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我心上。我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凉。我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满,眼眶微微泛红:“这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哥舒危楼的动作就是一滞,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眉眼瞬间绷紧,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凑:“九幽?你……” “没错。”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委屈早已被清明取代,连声音都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自我从那一天一夜的昏睡中醒过来,前世的记忆就都回来了。”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玄火令灼烧般的隐痛:“不敢说百分之百全记起来,但百年前的刀光剑影,北荒的寒风,还有我们在魔宫偏殿定下的盟约,我一个字都没忘。” 他的呼吸明显一窒,墨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散开,狂喜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手想抱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着,最后只是用力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你都记起来了……真的都记起来了?” 我点头,思绪已经飘回了百年前那片血色弥漫的魔域。 那时我还是统御万魔的九幽圣女,一身玄甲染血,站在魔宫最高的城楼上,望着北荒方向翻滚的黑雾。 “一百年前,我刚接手北荒封印事务,就预感魔宫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军迟早要反。” 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那是前世在军帐中议事时的习惯:“出发去北荒前,我特意留了密信给魔君伯父和你,字字句句都写着,若叛军有异动,必须以雷霆之势剿灭,绝不能留半分情面。” 哥舒危楼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们都记得。父亲连夜召集十二魔将,连你的九幽军都备好了粮草,就等你封印结束回营主持大局。可谁都没料到,那些叛徒竟然敢勾结神界和人界修士--他们早就背叛了魔域。”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想起那时北荒的寒风吹得骨头都疼:“北荒的封印本就耗费心神,有天夜里,我帐外突然闯进来个浑身是伤的暗卫,说是你派来的人,把叛军联合外敌的消息递到我手上。我当时连口气都没喘,立刻让护灵人关山令带着我的兵符回魔域,让你们赶紧调整布防,把魔域通往人间的秘道堵死。”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微微发凉。北荒雪地里的血腥味,至今想起都还萦绕在鼻尖。 “可我忘了,他们既然敢联合外敌,就早就在我身边布下了眼线。我派关山令走后没多久,北荒的封印阵就被人动了手脚,那些披着修士外衣的杀手,像饿狼一样从雪堆里扑出来。” 哥舒危楼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眼底是翻涌的怒意与心疼:“我后来找到关山令,才知道你遭遇了埋伏。我带着人往北荒赶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魔兵尸骸,还有被鲜血染成红色的雪。” 我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 “那时我被神将和人界修士围在中间,灵力都快耗干了,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法全身而退。” 我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玄火兽的封印不能破,魔域的火种也不能断。我咬着牙祭出全部灵力,把一缕残魂封进了玄火令里。那东西长得不起眼,他们只盯着我怀里的镇魂石。” “镇魂石被时任归宗宗主抢了去,封印在黑木林,他们只当那是魔域至宝,却不知道玄火令才藏着我的生机。” 我笑了笑,眼底却有些发酸,“北荒的寒风吹了几十年,玄火令被雪埋了又露,露了又埋,最后还是被你找到了。” 哥舒危楼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我找到玄火令的时候,它还在发烫。你的残魂在里面微弱地跳动,告诉我要等,要帮你堕入轮回,要等你带着记忆回来。”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带着湿意,“我们在玄火令里定下的计划,我一天都没敢忘。助你轮回,寻你踪迹,引你归来,带你回家。每一步,我都按着你说的做。” 我猛地从他身边挣开,与他拉开距离,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方才因回忆而起的动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欺骗的冷意,连声音都像淬了北荒的寒冰:“按我说的做?” 我冷笑一声,目光死死锁住他慌乱的眼:“那你为何私自动手脚,引我堕入畜生道?让我生来便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猫妖!”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哥舒危楼心上。 他脸色骤然大变,方才还带着湿意的眼底瞬间盛满慌乱,连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急切地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声音都带着破音:“九幽,我没有!我绝没有想过让你堕入畜生道!” 我别过脸不看他,指尖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想起幼时在红叶镇的日子,我拖着毛茸茸的黑色尾巴,躲在灶台底下偷暖,被凡人孩童用石子砸得遍体鳞伤,在鱼贩刀下抢吃的,那些屈辱与狼狈此刻都化作尖刺,扎得我心口发疼。 “没有?” 我侧过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我为何不是你口中的凡人女子,而是一只连自保都难的猫?” 哥舒危楼快步上前,却不敢再碰我,只是急得声音发颤,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结:“这是一个意外!天大的意外!”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语速飞快地解释:“我找到玄火令后,耗尽半生修为与轮回殿交易,原计划是将你托生于一凡人女子。等寻找合适的时机,我便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寻你,再暗中助你构筑灵根,引动体内的魔族血脉,修炼魔力。这样方不会引起神界与人族的注意。” 他停顿片刻,语气渐渐松缓了些,眼底的慌乱被愧疚取代:“可当我按约定的时间去红叶镇那户人家时,却根本没找到你的踪迹。我疯了一样搜遍整个镇子,最后在一间破庙里,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你。那时你还是只巴掌大的小黑猫,毛都粘在一起,正费力地舔着爪子上的伤口。” 我的心猛地一揪,那幅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原来那时躲在横梁上悄悄放食物的黑影,是他。 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怨怼覆盖,我哼了一声,别过脸:“所以你就看着我做了那么久的猫?” “我不得已。” 哥舒危楼的声音低沉而无奈:“轮回殿的法则不可逆,我若强行干预你的妖身,只会让你魂飞魄散。我只能悄悄在你身边落脚,暗中保护,既怕你被凡人伤害,又怕我的魔气惊扰到你脆弱的妖魂。” 他苦笑一声:“直到不久后,归宗的战灵师高瞻路过红叶镇,他的战灵眼一下子就发现了你体内的异样。” “他一开始没想管我的。”我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还偷偷抛下过我呢!他最终收留我纯粹是意外。” “是意外之喜。” 哥舒危楼的眼底终于重新染上几分暖意,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在他的灵气覆盖下,竟没有被灼伤,反而引动了体内的灵力,很快就修成人身。” “那是因为我吞了他的天灵珠。” 我没好气地说道,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语气里仍带着余怨,“机缘巧合之下,那珠子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才让我有了快速化形的力气。倘若没有这一茬,现在窝在你怀里撒娇的,就是一只只会喵喵叫的猫了!” 哥舒危楼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试探着握住我的指尖,见我没有挣开,才敢轻轻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化不开的宠溺:“不管是凡人女子,还是小黑猫,只要是你,我都会找到你。不过--”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现在这样很好,我的九幽,终于以最耀眼的模样,回到我身边了。” 我猛地从他掌心抽回手,指尖在衣料上用力碾了碾,方才被暖意软化的心瞬间硬如寒铁。 眉峰凌厉地挑起,眼底的柔光尽数褪去,只剩洞察一切的锐利:“别想用甜言蜜语蒙混过关。” 我抬眼直视他,语气冷得像北荒的冰碴子,“我堂堂九幽圣女,不再是那个在归宗被人几句安抚就晕头转向、脑子缺根弦的离殇。” 哥舒危楼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空拳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眼底的宠溺渐渐被无奈取代。 “三言两语哄骗不了我。” 我往前逼近半步,魔宫烛火在我眼中投下跳动的暗影:“你说轮回之事是意外,那我倒要问问,暗中动手脚,让我本该托生凡人却堕入畜生道的背后推手,你可查证到是何人了?”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砸进静水,哥舒危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的轻松已消失殆尽,只剩沉沉的凝重。 他望着我不依不饶的模样,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似带着千斤重量:“什么也瞒不过九幽殿下。” 他刻意用了前世的尊称,语气里满是信服,却又迅速转为严肃:“是,我查到了。在你轮回命格上动手脚的,不是旁人,正是帝师。” “帝师?” 我先是下意识地重复,随即像是被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惊,“你说的是镜无明?!” 第428章 拔除异心,三令齐发 “镜无明”这三个字一出口,魔宫殿外呼啸的阴风都似停顿了一瞬。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镜无明的模样,那个总穿着藏青色道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无论何时都端着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他可是完完全全的哥舒派臣子。” 我心里暗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当年哥舒夜伯父在位时,他便对哥舒氏忠心耿耿,眼中只认魔君,连我这个阴月圣女都未曾入他眼。可我在位时,待他从不薄!他修炼幽冥诀走火入魔,是我命人寻来万年宝药为他续命;他独子战死沙场,是我以魔神秘法将其残魂封入玉佩,让他得以常伴左右。” 想到那些过往,再对比此刻的真相,我胸口的怒火与心寒交织翻涌,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我待他恩重如山,他却在我魂飞魄散的关头,下此狠手断我生路!”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他不仅想让我永世做只任人宰割的猫妖,更是想断了魔域的正统传承,其心可诛!” 哥舒危楼见我情绪激动,连忙上前一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沉声道:“我知道帝师忌惮你的实力,更怕你回归后碍了我的独裁之路,才会如此不择手段。” 我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怕是打错了算盘。” 我抬手抹去掌心的血迹,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此人狼子野心,留着必是大患。他,留不得!” 阴月宫的盘龙烛燃得正旺,灯花噼啪爆开,将哥舒危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心境。 他垂着眸,鎏金束发冠下的额角绷出一道浅纹,声音比殿外的寒夜还要涩几分:“自父皇殒身后,我便是由帝师一手辅佐。那年我被政敌下毒,是他抱着我在寒潭边守了三日三夜,以自身修为为引逼出毒素。魔族法典晦涩难懂,是他逐字逐句为我批注,指尖总沾着洗不净的墨痕。帝师待我如师如父,我……下不了手。” 我指尖摩挲着哥舒危楼的一双手,他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纯墨色扳指倒映着烛光,映出我眼底毫无波澜的光。 殿内熏香袅袅,却暖不透我骨子里的寒凉,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得像碎冰相撞:“不需你动手。” 哥舒危楼猛地抬眼,鎏金瞳孔里满是错愕。 “一个人,不管他能力多强,贡献有多大,只要生出二心,就必须得铲除掉。” 我抬手摸着那枚墨色扳指,这枚扳指名字叫“黑曜”,是一百年前哥舒危楼刚登储君之位时我送他的:“这是我九幽在尸山血海里挣出的规矩,也是护着你坐稳这位置的宗旨。镜无明一介文臣,却手握修罗场的暗线,如今就连朝政都想染指,他今日能劝你制衡九幽’,明日就能逼你清君侧,你以为他对你的‘师恩’,不是步步为营的投资?” “你只别插手就好。圣君作为他的亲传弟子,确实不好背负欺师灭祖的名声。大不了,他的命,我替你背了。” 我倾身向前,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那里面还残存着少年时对帝师的孺慕,可更多的是储君该有的清明,“他若念着旧情,自会束手就擒;若敢顽抗,修罗场的刀,从不会认什么帝师。” 哥舒危楼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惋惜与不舍像流星般一闪而过,随即被决绝取代。他猛地起身,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后郑重地屈膝颔首,额角几乎碰到冰凉的桌面:“留他至今,并非念及旧情,而是知晓九幽你最恨背主之人,该由你亲手了断这桩恩怨。修罗场那边,我已命玉面修罗暗中接手,镜无明安插的人手,要么收编,要么伏诛,连他密室的暗格钥匙,都已在我手中。镜无明的生死荣辱,但凭九幽做主。” 我心里终是掠过一丝暖意。这才是我选中的魔君接班人,有念旧的柔肠,更有断腕的魄力,不会被所谓的恩情绊住脚步。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这双手不久后将执掌整个魔族的命运,此刻还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薄茧。我举着他的手贴在我脸蛋上,那里还留着昨日练箭时蹭到的薄痂,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过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初,你要知道我是为你好。” 我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戳中要害:“当年我从尸山血海里把你捞出来,极力支持你为储君,不是要做你的绊脚石,是要做你最锋利的刀。若身侧有一个位高权重却有异心之人,就得及早剪除,以防他坐大到连你我都无法撼动。我与你是一体的,你的江山,就是我的疆土,你的仇敌,就是我的死敌,可镜无明偏要在我们之间楔钉子,逼我二人一分高下,生出嫌隙。” 我抬手抚过他紧蹙的眉峰,将那点褶皱轻轻抚平:“昔日朝会,他当众奏请设左右相分权,明着是为你分忧,暗着是要把我从你身边挤走。他算准了你念及师恩不会动他,算准了我若动手就会落下善妒弄权的名声,好坐收渔翁之利。有他在,我与你的联盟迟早会瓦解,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愿意你被他架空,我被他诬陷,我们都死在他精心编织的罗网里吗?” 哥舒危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温度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反手紧紧扣住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斩钉截铁:“九幽,我发誓,绝不会有那一天!若我今日因私废公,他日不仅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父皇的托付、魔族的百姓。镜无明……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教我读书的帝师了。” 我满意地笑了,指尖划过他的掌心。 “我信你。” 哥舒危楼看着我的脸,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今夜三更,镜无明会去寒潭旧址祭拜故友,那是他与人族将领约定传递密信的地方。我会命玉面修罗在那里候着,而你--” 哥舒危楼跟在我身后,将一件外衣披到我身上。 我紧了紧衣服,抬手将掌中一枚玄铁令牌塞进他手中,令牌上刻着狰狞的修罗纹,是修罗场的最高信物:“你要做的,是在百尺楼等消息。明日早朝,你要亲自宣布镜无明通敌叛国的罪状,以儆效尤。这杯羹,该你亲手端起来了。” 哥舒危楼握紧令牌,玄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凉透他的四肢百骸。他望着我,眼中不再有半分犹豫,只有并肩作战的坚定:“好。九幽,今夜之后,魔族再无敢觊觎权柄的乱臣贼子。” 我望着他:“你不好奇我是哪里得到镜无明的行踪,又是怎样安排好这一切吗?” “不好奇。九幽做什么,都是对的。” 哥舒危楼轻声道。 我唇边带笑。 我转身望向窗外,寒月如钩,正适合斩除奸佞。 殿外的风卷着砂砾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猎物临死前的哀鸣。 镜无明,你算计了半生,终究还是输在了我与阿初的信任上。这魔族的江山,从来都不是你能染指的。 既然已恢复了记忆,那么身为阴月圣女该承担的责任就不能省。 “阿初,取圣女令牌来。” 我回身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属于圣女的威严,哥舒危楼虽不知我记忆复苏的细节,却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出不同,当即转身走向殿内暗格,捧出那枚嵌着月光石的鎏金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其上雕刻的月轮纹路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光,这是魔域唯一能与魔君诏令抗衡的信物,见令牌如见圣女本人。 我接过令牌,指尖在光滑的令牌面上划过,沉声道:“镜无明根基太深,仅靠修罗场的埋伏不够,须得三令齐发,方能将他连根拔起。” 哥舒危楼搬来案几,铺开染着墨香的宣纸,亲自为我研墨,玄色的袖口扫过砚台,动作间满是支持。 第一道令我写得极快,笔尖落纸如流星:“传阴月圣女令于玉面修罗--即刻潜伏修罗场核心暗阁,贴身跟踪镜无明行踪,重点盯防其与外族接触,务必取得他通敌人族的铁证,事成之前,不得暴露身份。” 我将令牌在朱砂印泥上一按,鲜红的月轮印记盖在令文末端:“玉面修罗是你早年安插的钉子,如今该让他收网了。” 哥舒危楼点头时,指节叩了叩案几:“修罗场是镜无明一手建起来的,里面暗部交织、机关遍布,连魔宫侍卫都不敢轻易涉足。但我登基之初就察觉他野心,以培养暗线人才为名,先后安插了七人进去,玉面能坐到修罗场副统领的位置,全靠她自己的手段。” 我心中了然,将第一道令交给等候在外的圣女侍女,又挥笔写下第二道令:“传圣女令于关山令、关山稳--速率魔君亲卫三千,乔装成修罗场杂役分批入内,接管场中所有暗部机关与卷宗,行动务求隐秘,不得惊动外廷臣工,若有抵抗者,以叛逆论处。” 哥舒危楼看着令文,眼中闪过赞许,“修罗场掌管魔域所有密报,一旦动荡必然人心惶惶,让亲卫乔装接管,既能稳住场面,又能堵住镜无明的退路。” 我将第二道令递出,指尖在砚台上沾了沾墨,写下第三道令时,笔尖力道重了几分:“传圣女令于魔宫卫戍司--即刻封锁宫门,凡近三月与镜无明有私下往来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暂押天牢,清点其府中书信财物,不得遗漏半分。” 这道令文最是狠辣,哥舒危楼却没有半分异议,反而添了一句:“我派去的钉子曾传回名单,朝中多位高官都与他过从甚密。这些人平日里藏得极深,正好借圣女令一网打尽。” 他看着三封盖好印记的令文被侍女依次领走,殿外很快响起夜行衣破空的轻响。 “镜无明总以为修罗场是他的铁桶江山,却不知他亲手提拔的副统领是我的人,他信任的臣子早被我记在名册上,这场戏,该收网了。” 我走到殿中,望着那枚悬在梁上的盘龙烛,灯花再次爆开,溅起的火星落在地面,像极了即将燎原的火种。 “三令同时行动,玉面追证、关山控场、卫戍司拿人,环环相扣,他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逃不出这张网。” 我抬手抚过圣女令牌,月光石在烛火下映出淡淡的光晕:“当年我就是被人族奸细所害,今日我既承归圣女之位,便绝不会让镜无明的通敌之举毁了魔域。” 哥舒危楼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有圣女与我并肩,何愁魔域不宁。等抓住镜无明,我便昭告全族,恢复您的圣女身份。” 狂风呼啸着撞在窗上,发出更急的声响,远处魔宫卫戍司的方向已亮起暗号灯笼,我知道,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魔域的夜色中悄然掀起。 一百年前,九幽圣女就已经与哥舒危楼并肩作战了。世人只知九幽圣女与魔君哥舒夜,二圣并尊,却不知其实真正与九幽圣女结盟的,是魔宫储君哥舒危楼。 九幽圣女年长哥舒危楼二十个春秋,一百多年前魔域还不太平,各洞主、部落相互倾轧,哥舒夜需长时间带兵出战,平定四方。留守魔宫的九幽圣女就担起了照顾哥舒危楼之责。 就连“明初”这个化名,都是九幽圣女给哥舒危楼取的。 随着二人长时间的接触与共处,哥舒危楼对九幽的信任感与日俱增,九幽的一些理念也传承给了哥舒危楼,二人有着共同的期许:希望魔域实现一统,魔、神、人、妖界和平共存。 谁胆敢破坏这个目标,谁就是路上的绊脚石,不除不快! 第429章 花开两朵,暗线潜伏 直到三道圣女令下发出去,我才缓一口气,然后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阿初,你说,高瞻那头怀疑我了吗?” 我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殿角垂落的玄色帷幔,那里绣着的魔域图腾在烛火下像蛰伏的兽。 哥舒危楼刚收起记录圣女令回执的玉册,闻言猛地抬头,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潭的眼睛骤然瞪大,连握着玉册的指都微微颤抖:“您要回去人间?” 这四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我缓步走到殿中那方嵌着星图的黑曜石桌前,指尖划过刻着图腾的凹槽。 “我曾借归宗弟子身份入了琅环阁最深处。” 我顿了顿,想起那些泛黄绢帛上的字迹,语气沉了几分:“里头藏着几卷关于魔域的残篇,虽多是只言片语,并不详尽,却点破了一个真相--归宗在魔域安插暗线,已逾百年。”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哥舒危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继续道:“镜无明你是知道的,他痴迷人间诗词,修罗场的弟子不仅要练煞气,还要学习人间文化与风俗。他爱好与人间文人雅士往来,也许不知不觉间泄露了一些魔宫秘闻出去。” 说到这里,我冷笑一声:“他当那些吟诗作对的所谓文人雅士是知己,可曾想过,当年诸葛青天就是靠着书友身份,骗得六道圣君将魔域布防图亲手交给他?” “那场浩劫,魔宫损兵三万,连镇宫的玄铁碑都被归宗弟子劈成了两半。”哥舒危楼低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 他哥舒家的先祖就是当年战死的将领,这段往事是刻在哥舒家骨血里的耻辱。 “所以控制镜无明,不止是为了防他泄密,更是要斩断这条线。” 我转身直视着他:“控制住镜无明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斩断人界与魔域的密线连接,断了所谓人间正道的耳目。” “您的意思是……”哥舒危楼眼中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凝重,“用归宗弟子的身份,继续潜伏归宗?” “我们的暗探至今无一人能进入归宗高层,实在是一大憾事。而我九龙山弟子离殇的身份,可以让我轻松见到归宗宗主与各掌门,不论是探听消息,还是暗中破坏,都极容易。这么大的优势,为何不用呢?” 我抚摸着腰上的那枚玉佩,这是归宗弟子的身份铭牌:“凭这只玉牌,我能在归宗和人间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说到这里,我忽然笑了,眉眼间染上几分狡黠,“而且,这不正是你当初留我在人间的目的吗?” 哥舒危楼猛地一僵,耳尖瞬间泛起红意。他慌忙低下头,玉册“啪”地磕在桌角,露出几分被当场揭穿的窘迫:“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悔,“当年您托生转世,我本该第一时间将您从人间接回,但没想到却发现战灵师的踪迹,我便……” “我知道。” 我打断他的话,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形一震,抬头时眼中满是诧异。 “能接近归宗的战灵师,这种机会百年难遇。”我语气缓和下来:“你做得很好,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从您遇见高瞻的那一刻起,我便擅自更改了计划。”哥舒危楼终于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能接近归宗战灵师,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仅此一次,我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我理解,也赞同。” 我转身望向殿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人间的月光,“但阿初,魔域的未来系于我身,下次再做决定前,必须告诉我。否则……” 我故意顿住,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剑--那是我亲手赐下的断尘。 哥舒危楼立刻身体绷直,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铿锵有力:“我明白!下次若有决断,必以血书为证,绝不敢再擅自做主!” 我看着他虔诚的模样,缓缓点头。 “阿初,九幽永远站在哥舒危楼这边,哥舒危楼也应该永远站在九幽这边,若想实现魔域复兴,我们二人,缺一不可。” “是,明初记下了,永不背弃九幽!” 我看着哥舒危楼一脸郑重地样子,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过来。 他这副将忠诚刻进骨子里的模样,倒让我想起我当年教导年幼的他的时候。那时我刚接管圣女之位,面临的是那些老臣质疑的目光,而哥舒危楼就是我为自己寻找的盟友,一个足可以掌控魔域的坚固同盟。 未来很长,长到足以让磐石变心、江河改道,我们谁都没办法保证,在未来的某一瞬间,会不会因为权力倾轧、生死抉择而突然改变信念。 不过没关系。 我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的掌心,那里仿佛已握住魔域翻腾的黑雾与万千魔众的命运。 只要此刻,哥舒危楼这柄最锋利的剑还甘愿为我所用,只要魔君对阴月圣女的倚重未曾动摇,我就有足够的时间与筹码,将魔域这盘散沙牢牢攥在手中。 那些潜藏的暗线、蠢蠢欲动的旧部、神界、人界归宗虎视眈眈的威胁,终会成为我巩固权位的踏脚石。 我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我魔域的英勇将士们,正与修士、人界的联军殊死搏斗,而我要做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人魔战争。 我收敛起思绪,回了内殿,将那身绣着银纹的圣女华服换下,重新穿上归宗弟子常穿的素白程子衣。 衣料粗粝却干净,领口绣着极小的九龙山徽记,倒让我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临行前,我将镇魂石揣进怀里--那枚通体黝黑的石头贴着心口,传来沉沉的凉意,是魔域至宝,既能隐匿魔气,又能在危急时刻护我心脉。 魔宫前庭的白玉阶下,哥舒危楼已带着十醍和关山稳等候。 月华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绯红、灰蓝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我刚走下台阶,哥舒危楼便上前一步,他素来挺拔的肩背似乎有些紧绷,伸手想扶我又中途顿住,最终只是攥紧了腰间的断尘剑。 “九幽,此去一定要安好。”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不舍,“归宗内部盘根错节,高瞻更是深不可测,任务次之,你的安全为要!” 我抬手理了理程子衣的袖口,轻轻点头:“我记下了。你在魔域稳住局面,若镜无明那边有异动,立刻传信给我。” 话音刚落,一道绯红身影就扑了过来,十醍攥住我的手腕,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尾音都带着颤:“姐姐,你在人间可别硬撑,若遇到危险,打不过咱就跑!跑回家来,我带着修罗场的弟子去帮你出气!” 她掌心暖暖的,力道却不小,攥得我手腕微微发紧,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知道你厉害,放心吧。” “主人。” 关山稳上前一步,他穿着灰蓝色的暗卫劲装,身形比哥舒危楼略矮些,神情却十分沉稳,“日前大哥已易容成凡人,混进了山门外的人族军队,会时刻潜伏在您左右保卫安全,您请放心。” 我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目光却在他脸上顿了顿,眉梢微挑,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斜乜。 这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前几日他与阴世连私下在黑火山拦截我,这笔账我还没功夫细究,且给我等着! 关山稳何等机灵,瞬间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耳尖都泛了白,连声道:“属下……属下明白,日后绝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我没再理他,转身望向魔宫之外的夜色。 云层已彻底散去,一轮满月悬在天幕,月光铺就一条银白的路,直通人间方向。 我拢了拢衣襟,将镇魂石藏进袖中,脚步轻快地踏上了传送阵--九龙山的风,该重新吹到我身上了。 …… 等我从传送阵出来,脚下已经是黑风岭外的战场了。 凛冽的罡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断戟残旗,焦黑的土地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剑痕与法阵烙印,连空气里都飘着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 两天时间不见,战况竟已惨烈到这般地步,远远望去,尽显萧条与惨烈。 岚皋与浞步已经按哥舒危楼的授意行事,带着麾下将士且战且退,用小股兵力佯装溃败,将人修联军的主力一步步引向了北荒那片寸草不生的绝地。 我到的时候,黑风岭下仅剩大易皇朝的五千留守军,以及归宗和其他仙门的少许修士。 留守的士兵们个个衣甲染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手持长枪,脊背挺得笔直,将联军的营地护在中央。几名仙门修士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指尖萦绕着微弱的灵光,试图修复被战火损毁的防御法阵。 我快步上前,拦住一名正抱着断剑擦拭的士兵,他的铠甲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布条,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敢问小哥儿,归宗的营地如今在何处?” 那名士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握着断剑的手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的归宗制式发冠,到腰间挂着的宗门铭牌,一寸寸仔细打量。 待看清那枚刻着归宗云纹的铭牌时,他眼中的戒备才缓缓褪去,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朝着西南方向抬了抬下巴,瓮声瓮气地道:“归宗的营地在最外围。有仙师带领大家浇筑防御工事,说是怕联军折返,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喝过水。 我谢过他,冲着指引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沿途尽是散落的兵器与破损的符箓,偶尔能看到几名归宗弟子正合力搬动着巨大的玄铁,试图加固营寨的壁垒。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竟透出几分悲壮来。 我讨厌战争,虽然人魔殊途,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并不赞同与人族开战。但和平总是战争之后的产物,为了达成魔域复兴的目的,局部战争也不是没有必要的。 我刚走到营地外围,一阵熟悉的咳嗽声就撞进了耳朵里。 我循声望去,只见槲寄生大师兄正半蹲在防御工事的缺口处,手里攥着一把刻满符文的凿子,正一下下凿着泛着冷光的玄铁石。 他那件归宗弟子服的袖口早就被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小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每凿一下,单薄的肩膀就会跟着颤一颤,咳嗽声更是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槲寄生大师兄抬起头,看清是我时,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亮,他撑着玄铁石想站起来,却没稳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明瞻师叔临出发前再三叮嘱我等候你,我们实在挂心你……” 话没说完,他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吃惊的看着他:“大师兄,您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旁边两名搬玄铁的弟子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住他,其中一人急声道:“大师兄,你歇会儿吧,这加固的活儿我们来就行,你都守了两天两夜了。” 槲寄生大师兄摆了摆手,推开两人的手,喘着气看向我,眼底满是焦灼:“我没事,师妹不要担心。联军主力虽然被引走了,但北荒那边的传讯符断了快两个时辰了,明瞻师叔和阿涤、筝儿他们……怕是遇到麻烦了。” 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师父和美人儿师姐他们去了哪里?魔族大军不是撤退了吗?” 槲寄生一抬手,指着正北方:“明瞻师叔发觉魔军有诱吾深入的计划,前去警示,却迟迟未归。传音鹤踪迹全无,已经断联两个时辰了!” 第430章 仙门百家,大军回营 槲寄生大师兄受了伤仍不肯歇息,素黑罩袍下摆沾染着北荒的赭色尘土,左臂包扎的纱布已渗出暗红血渍,却还执着地清点着此次任务回收的灵具。 其他弟子围着他好言相劝,一个个急得额头冒汗,偏他性子执拗,只说“多耽搁一刻,北荒就多一分凶险”。 我可不惯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拨开人群上前,不等他反应就扣住他受伤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半扶半架地将人往营地拖:“大师兄每次出任务都带伤,真的不打算给自己卜一卦吗?是不是流年不利?或者,在战场上又遇到了下不了手之人?” 槲寄生被我的话一噎,耳尖先红了透,顺着我的力道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垂着眼避开我的视线,握着佩剑的手紧了又松,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糊的辩解:“离殇师妹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不过是医者仁心,见不得无辜之人受难罢了。” 呵呵,我心里暗笑,余光瞥见随行弟子们好奇的目光,故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 蠡州屠城那日,满城断壁残垣中遇见那只鬼萤时,是谁将化为人形的小姑娘护在身后,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后来在风府别院中,被那嗜血鬼萤吐的银丝缠成粽子,又是谁在剑刃抵住对方咽喉时,因瞥见她眼角的泪意而生生收了力? 我们这位槲寄生大师兄,好管闲事又至纯善良的性子,真是半点没变! 我扫了一眼身后探头探脑的仙门师弟们,好心地将这些“黑历史”咽回肚子里--总得给我们九疑山的大师兄留几分颜面。 刚将槲寄生安置在营地最靠里的医帐,铺好软榻转身要去取伤药,就被他推着肩膀赶了出来。 帐帘落下时,还传来他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叮嘱:“我自己就是医者,这些皮外伤自己治疗就好,不需离殇师妹照顾。你......你试着用传音鹤联络明瞻师叔要紧,算算时日,他们也该从北荒腹地回来了。” 我对着紧闭的帐帘无奈摇头,点头应下。 拍拍手走出医帐,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色传音鹤。 这是宗门特制的灵鹤,以四色符篆为引,白黄赭紫四色中,又以紫色灵力最盛,传讯范围可达千里之外。 之前槲寄生与巫马涤、美人儿师姐等人传信用的都是白色纸鹤,想来是受了北荒魔障的干扰,灵力被削弱才导致失联。 我指尖凝起淡金色的归宗灵力,细细注入纸鹤体内,看着它翅膀上的符纹逐一点亮,才放心地将联络讯息刻入鹤喙。 在一众仙门弟子面前,我是一丝一毫的魔力都不敢露出来。毕竟“离殇”是九龙山战灵师明瞻真人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而非那游离于正邪之间的魔族遗孤。 指尖的灵力尽数转为纯净的仙道灵力,看着纸鹤在掌心振翅欲飞,我才松了口气。我对着纸鹤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确认讯息无误后才松开手。 淡紫色的灵鹤扑棱着翅膀升空,在营地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鹤鸣,随即朝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很快就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半晌,直到颈间的护身符微微发烫,才转身一脸安心地折返回医帐。算算时间,该盯着槲寄生喝药了。 这一等便从日上中天等到了暮色西垂。 医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槲寄生靠在榻上翻着医书,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与他僵持不下。 “大师兄,这药可是我亲自看着熬煮的,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去把你护着鬼萤姑娘的事,说给外面人听。” 我晃了晃手里的药碗,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正想再添把火,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灵鹤的长鸣:“回来了!是仙门百家的弟子回来了!” “明瞻师叔他们凯旋了!” “噌”的一声,槲寄生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第一时间抓过一旁的佩剑。我也顾不上再逼他喝药,将药碗往桌上一放,拉着他就往帐外冲。 帐外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原本空旷的营地入口,此刻已被黑压压的队伍填满。 最前方开路的是一只身形矫健的灵虎,正是战风。虎背上坐着的正是一身素衣的高瞻,他身下的衣摆虽沾了尘土,却依旧飘逸,见着我们望过来,抬手朝我们遥遥一笑,眉眼间带着鏖战后的疲惫,却难掩胜券在握的锋芒。 紧随其后的,是一袭艳艳红衣的巫马涤和容颜绝代的美人儿师姐。 阿涤身后斜背着那张令魔兵闻风丧胆的神弓,乌木弓身缠满了浸过妖兽血的红绸,几支羽箭还嵌在弓梢的箭囊里,箭簇上的血珠顺着箭尾绒毛滚落,滴在白色的马鬃上。 大红色的衣衫在猎猎北风中疯狂摇摆,衣摆处被魔刃划开几道凌厉的口子,却像展翅的火凤凰般,反倒衬得他愈发耀眼,恣意张扬。 美人儿师姐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裙摆上溅着几滴深色的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娇俏的脸上沾着灰,鬓边的朱钗微微歪斜,可那双杏眼亮得惊人,手里的长鞭一扬,清脆的鞭声划破暮色,引得周围弟子齐声欢呼。 她似乎早就瞥见了我们,隔着人群朝我挥了挥手,嘴角扬起一个张扬的笑。 风飏紧紧护着妹妹,走在队伍中间,依旧是一身青色外衫,抬手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扫过营地时,温柔的视线在美人儿师姐身上顿了顿,随即露出安心的笑容。 再往后,便是一支气势恢宏的队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玄色铠甲的大易皇朝太子赵嘉佑,他银甲束身,腰间悬挂着皇室专属的龙纹玉佩,脸上带着战场历练出的沉稳,虽面带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身旁的卫队统领手持长枪,铠甲上的划痕深浅不一,却依旧昂首挺胸,身后跟着的将士们队列整齐,虽个个衣衫褴褛,却都目光坚定,脚步声震得营地的地面微微发麻。 队伍最末尾,是几位扛着担架的弟子,担架上盖着洁白的麻布,旁边跟着的师弟们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那是此次北荒之战牺牲的同门。 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沉重,刚才还喧闹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队伍行进的脚步声。 我与槲寄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沉重。他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先去迎接高瞻,自己则快步走向那些抬着担架的弟子。他是医者,此刻那些受伤的同门更需要他。 我点点头,提起裙摆就朝着队伍前方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快与哽咽:“师父!美人儿师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高瞻翻身下虎,伸手接住我扑过去的身影,手掌抚过我头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笨猫儿,哭什么,我们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白虎战风学我的样子直直扑过来,我抱着它硕大的虎头一阵揉搡,突然,战风鼻翼在我身上嗅了嗅,然后一撅屁股就跑远了。 “嘿,傻虎,你去哪里?” 我冲它直叫唤。 美人儿师姐也下了马,几步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脸,笑着将一枚莹润的玉佩塞到我手里:“喏,北荒寒玉,我在冲锋时缴获的,听说是极不得了的护身法宝,送你!” “谢谢美人儿师姐!”我开心的抱住她。 暮色渐浓,营地的火把次第亮起,将归来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槲寄生正蹲在担架旁为伤员处理伤口,高瞻在与赵嘉佑太子商议后续安置事宜,美人儿师姐拉着我絮絮叨叨说着北荒的见闻。远处的天际,又有几只传音鹤朝着营地飞来,那是其他仙门传来的捷报。 我握着掌心沁凉的寒玉,看着眼前这喧闹又温暖的人间场景,一瞬间,恍如隔世。 记忆恢复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将自己融入人间,我不属于人族,不属于仙门,更不属于归宗。 我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的身份,炽热的眼神慢慢变得平淡。 晚间,夜色正浓的时候,营地的火把被北风卷得噼啪作响,投下的光影在帐篷布上忽明忽暗。大部分弟子早已歇息,唯有高瞻的营帐还亮着微光。他刚从太子赵嘉佑的军帐议事归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北荒的霜气。 我正蹲在医帐外帮忙鼓捣药材,就见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帐后僻静处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将药材往石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跟上,刚绕过帐角就对上他沉如寒潭的目光。 “你失踪这两日,究竟被谁带去了哪里?”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手指被他握得泛白。 我早就在心里把说辞过了三遍,此刻见他追问,立刻摆出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样,眼眶先红了半截:“师父!您可算问我了!之前我被魔君扣在魔域时,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在我身上下了不知名的禁制。我这次跟着队伍靠近北荒边界,刚到黑风岭下,那禁制就突然发烫,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我往林子里拽!” 我越说越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您还记得上元节在帝都遇见的关家兄弟吗?徒儿在林子里见到他了,他真名是关山稳!而且他身边还跟着个穿黑袍的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旁人都叫他‘阴世连’。师父,他们俩都是魔族的人,一见面就把我扣住了!” 我说着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里掺了几分哭腔,故意露出后颈被树枝刮出的细小伤痕:“徒儿没用,没打过他们,被关到了一个叫修罗场的地方。那地方全是黑漆漆的石头,连月亮都照不进去,我还听见旁边囚笼里有怪物叫......” 说到这里,我刻意顿了顿,吸了吸鼻子,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幸亏遇到了十醍姑娘,她不知为何会在那里,见我是熟人,趁关山稳他们不备,偷偷把我放出来了。师父,我是不是给宗门添麻烦了?” 我垂着头,余光却紧紧盯着高瞻的鞋尖。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禁制是真的,关山稳的身份是真的,连十醍的圣女身份归宗也早有察觉,唯有修罗场的细节和阴世连的来历是我刻意加工的。 我早就在心里盘算清楚:全说假话绝对行不通,高瞻是修为高深的战灵师,能看透人心虚实;可全说真话更不行--我与魔族的牵扯远比表面复杂,一旦暴露,别说留在归宗,恐怕会被仙门百家当成魔徒追杀。 唯有真假掺半,用已知的事实做铺垫,再抛出虚构的线索,才能让他彻底相信。 关山稳的身份,早在钦天监吴府查案时,高瞻就从吴勉那里得知他与魔域有关;十醍的圣女身份,归宗的情报网也早有推测,这些说出来都不会引人怀疑。而“阴世连”这个名字,才是我送给高瞻和归宗的一份大礼。 一个毫无记录的神秘人,最能勾起仙门的警惕,也能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我的真实处境上转移开,这算是我送给归宗的“投名状”。 果然,“阴世连”三个字刚出口,高瞻的呼吸就顿了一下,一双眸子更暗沉了几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阴世连......琅环阁的古籍里没有记载,燕子矶的密探也从未传回这个名字。若能让关山稳随行,还敢在黑风岭设伏,绝非普通魔兵......莫非是魔宫新崛起的首领?” 他沉思片刻,突然抬头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骨子里:“伸出手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不等我反应,指尖的灵力就先一步扫过我的周身。显然,他刚才的沉思,不仅在想阴世连的身份,更在探查我的状况。 我乖乖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两指并拢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缕淡金色的归宗灵力,轻轻点在我的手腕脉门上。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暖融融的,可当灵力触及左臂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紧接着,我左臂的皮肤下浮现出一条细细的黑色纹线,像蚯蚓似的在皮肤下游走了一下,才渐渐清晰固定。 高瞻见状,猛地收了灵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自责:“果然身中魔域禁制!这禁制隐于经脉之中,平日里与寻常灵力无异,难怪为师之前竟不曾察觉!” 我趁机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咋整啊师父?这禁制会不会把我变成怪物?您快救救我!我还不想被掌门们当成魔徒烧了!” 我故意把惜命的样子演得夸张,跺脚晃他的手臂,眼角的泪珠子说来就来。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才符合离殇在他心中的印象,也能让他放下对我的最后一丝疑虑。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高瞻被我闹得没了火气,伸手狠狠点了点我的额头,力道却轻得很,“都是被你那贪玩的性子害的,若不是你总爱到处跑,怎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他叹了口气:“去找槲寄生要几丸药,先暂且压制住禁制的力量,别让它再反噬经脉。待我们班师回山,为师再用归宗秘术,为你慢慢拔除这禁制。” 我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班师回山”? 我立刻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惊讶:“师父,您说我们要回归宗了?可是北荒的魔障还没彻底清除,不接着打仗了吗?” 第431章 魔域归程,恶鬼崇明 高瞻的指尖残留着修罗场的血腥气,混着魔域特有的、带着腐朽感的寒风,丝丝缕缕钻进衣袖。 高瞻微凉的指尖拂过我挽起的袖口,将布料轻轻抚平,针脚细密的云纹在昏暗的营帐烛火下泛起浅淡光泽,高瞻手掌的温度此刻正贴着我腕间发烫,像一道无声的慰藉。 “为师刚与太子商议,魔族大军突然撤回。” 我二人走进帐中。 高瞻的声音比帐外的寒风更沉,目光扫过帐壁上悬挂的魔域地形图,指尖在标注着“修罗场”的红点旁顿了顿:“为师疑虑此乃魔域的诱敌深入之计。”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处红点旁用朱砂圈出的区域,正是我“九死一生”逃出的地方。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几缕被硝烟染灰的发丝垂落,竟让我忽然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一身风尘,在妖兽尸堆中向我伸出手。 “我们毕竟身处魔族的地盘,不得不慎之重之。” 高瞻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那驱魔剑鞘上的龙纹已被魔血浸得发黑。 “北荒雪原一役虽然获胜,但我方折损了不少仙门弟子,皇室禁军也伤亡近半。极北苦寒之地连仙术都要被冻得滞涩,不利于久战。仙门百家与皇室连夜商议,决定明日天未亮便班师回朝,待休整完毕再徐徐图之。” 我用力点头,喉间却有些发紧。北荒雪原的酷寒我亲身领教过,仙袍裹得再厚,寒气也能钻透肌理,仙门百家的不少弟子本也是肉身凡胎,无法抵御万年酷寒的劲风,因此灵力凝滞,被魔兵的利爪撕开了防线。 如今魔族突然退军,那空荡荡的魔营方向,确实像一张大张的虎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帐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却被高瞻轻轻按住了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温度却很稳,像山一样让人安心。 “你也算运气好,进了修罗场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目光落在我肩头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那是特意被魔将的骨刃划开的,我总得带点伤回来。 我脸上一热,似乎被那句“全须全尾”戳中了我今日的狼狈。 我挠了挠头,索性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师父,徒儿的运气一向最佳,不然当初在红叶镇美,怎么能正好遇您搭救呢?” 这话我说的真情实感。一年多前我身为猫身,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在此除妖的高瞻捡了回去,从此成了他座下唯一的弟子。 我见他神色稍缓,连忙趁热打铁,拽了拽他的衣袖:“对了师父,战风去哪里了?这么晚都不见它回来。我们还在魔域边境,这会儿该不会被什么厉害的魔兽缠住了吧?” 提到战风,高瞻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指尖叩了叩桌案:“那家伙是千年仙兽,皮厚爪利,等闲魔兵魔将连近它身都难,不必为它操心。”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上次在昆仑墟,它追着一只灵鹿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人家的鹿茸都薅下来当玩物,玩够了自然会拖着尾巴回来。” 我想象着战风那只雪白的大虫,叼着鹿茸蹦蹦跳跳回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肩头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帐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烛火下师父的身影,还有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都让我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既如此,那徒儿就放心了。”我起身福了一礼:“师父连日出征、议事想必劳累,徒儿先回帐整理行装,明日也好早些动身。” 高瞻挥挥手示意我退下,我走到帐门口时,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明日路上紧跟着为师,莫要再像这几日这般冒失。” 我脚步一顿,回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柔光,连忙应了声“是”,掀帘而出。 夜色如墨,远处魔营的方向一片死寂,唯有几颗寒星在云层后闪烁。 忽然,一道雪白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带着熟悉的风味,我抬头一看,正是战风。 它嘴里叼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魔兔,看见我便欢快地叫了一声,甩着蓬松的尾巴,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我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看来,这魔域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搂着战风沉沉睡了一觉,第二日天光还未亮,帐外就传来铠甲铿锵的撞击声,混着拔营时绳索绷紧的吱呀、兵卒们粗粝的呼喝,硬生生将帐内的暖融撕扯得七零八落。 我揉着惺忪的眼坐起身,指尖掠过榻边叠得整齐的素色程子衣,此刻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冷冽的松柏气。 我在营帐里转了一圈,美人儿师姐的铺位早已空了,只留下细微的兰芷香。 掀开厚重的兽皮帘子,凛冽的晨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果然见师姐一身素白劲装立在帐外空地上,正低头给她的枣红马梳理鬃毛。 那马儿通人性得很,见我出来,先是甩了甩尾巴,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鼻息,前蹄轻轻刨着地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是在抱怨我起得晚了。 师姐闻声回头,素白的脸颊被晨风拂得泛起红晕,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雀跃:“小离殇,我们要回家啦,开不开心?” 我迎着风扬起唇角,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句“回家”吹散了,忙不迭点头:“当然开心。出任务实在是太辛苦了,挨苦受冻的,还是回山上习武修炼的好!” 话音刚落,身侧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阿涤那厮。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倨傲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这一趟下山,跟在山上有什么区别?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刀光剑影里搏命,头颅别在裤腰带上,你倒好,半道上突然失踪,再出现时,竟然是叫魔域那帮魔头给捉去了!你说你丢不丢人?” 阿涤一身银甲未卸,肩头的护心镜上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想来是昨夜厮杀时溅上的。他双手抱胸,眉峰挑得老高,一双眼睛里满是鄙夷,活脱脱一副“你拖了全队后腿”的模样。 我狠狠瞪着他,指尖攥得发白,若非顾及着师门颜面,此刻定要拂袖与他理论一番:“我也并不是全无收获,我从魔域逃出来时,还带回了不少魔域的情报呢!” “情报?” 阿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收拾行囊的弟子纷纷侧目,“就你那几句只言片语,顶什么用?比得上我们真刀真枪斩杀的数十个魔域先锋?比得上我们用性命换来的防线稳固?离殇,你好歹也是归宗弟子,这般贪生怕死,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这话实在刻薄,我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开口反驳,却见师姐放下了手中的马梳,缓步走了过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淡淡扫过阿涤:“阿涤,话不可说得太满。离殇身陷魔域数日,能安然脱身已是不易,她带回的情报,或许比我们斩杀百十名魔兵更有价值。” 阿涤脸色一僵,似乎没想到风筝师妹会如此出面维护我,悻悻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出言挑衅,只是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银甲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光。 我望着他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师姐却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别气。他就是吃了败仗心里不痛快,昨日围剿魔将时,他神弓射出的一支箭都被人挑飞了呢。” 我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怪不得阿涤今日这么气愤呢! 我倒是颇有些好奇了,究竟是哥舒危楼座下哪位魔将,竟能抵挡的住神弓的威力?有机会我一定要问问清楚。 风吹过旷野,带着远山的松涛声,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洋洋洒洒落在归宗弟子的铠甲上,映得那些斑驳的血痕,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残夜褪尽,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金红的裂口,朝阳如熔金般泼洒下来,将连绵的军阵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待将士们整装完毕,号角声穿透晨雾,悠长嘹亮。 大捷还朝的队伍,旌旗猎猎招展,甲胄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却仍残留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活着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参与人魔大战的年轻弟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自豪,腰间的佩剑随着马蹄声轻响,口中哼着归宗的战歌,连步伐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我翻身跃上战风的背,神兽踏雪无痕,日行千里,此刻却温顺得像只猫儿,随着我的意旨,悄无声息地溜到美人儿师姐风筝的身边。 美人儿师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劲装,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我凑过去,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无非是昨日阵前,阿涤那小子的日光箭射偏了方向,竟直直钉在了一只魔蛛的屁股上,惹得那魔物狂性大发,追着他跑了半个山头的糗事。 前头的高瞻眼角余光一扫,精准地捕捉到我的行踪。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没看见我又在偷懒摸鱼。 高瞻身侧,太子赵嘉佑一袭银甲,身姿挺拔。他驱马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我和风筝师姐身上,带着几分疑惑问道:“那是离殇师姐?” 高瞻师叔挑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们才多久没见,这就不认识了?太子殿下忘性可不小啊!” 赵嘉佑抬手拉紧缰绳,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喃喃自语道:“只是觉得离殇姑娘有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比从前有气势了些?” 这话落进高瞻耳中,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一凝,也顺着赵嘉佑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向他那不成器的小徒弟。 就见我正攀着风筝师姐的胳膊,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嘴角扬着大大的弧度,阳光落在脸上,映得那双往日里偶尔会透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亮得像盛满了星辰。没过多久,便传来两位姑娘银铃般的欢快笑声,清脆悦耳,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哪里不一样? 高瞻暗自腹诽。不还是那个呆呆的、蠢蠢的、一不留神就闯祸的小丫头么? 他果断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模样,对着赵嘉佑说道:“太子殿下此次亲征,历经生死,历练了很多,成长了不少。只是这眼界,不能总盯着小小女子,也该放宽阔些,多想想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才是正理!” 这番说教听得赵嘉佑牙根发酸,他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敢反驳这位辈分极高的师叔。 当下只默默拨转马头,拉开了与高瞻师叔的距离,干笑道:“袁统领好像有军情要事找我,师叔,恕嘉佑先行一步!” “走走走!”高瞻师叔不耐烦地挥挥手,巴不得这聒噪的太子赶紧消失。 赵嘉佑如蒙大赦,低喝一声“得儿驾!”,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撒开四蹄,朝着前方的先遣部队疾驰而去。 高瞻刚想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清静,身后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师叔!您快管管她俩!又在拿弟子开玩笑!” 阿涤骑着一匹白骏马追上来,那是鬼方巫马部落培育出的良品,他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语气里满是幽怨,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瞻斜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一个大男人,别总是和师妹们斤斤计较,眼界放宽阔些!她们说她们的,你当没听到不就行了?” 阿涤无奈地一摊手,苦着脸道:“师叔您听听!这谁能听不到啊!”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吐槽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飘进高瞻师叔的耳朵里。 “……你是没瞧见,昨日阿涤那箭射出去,我还以为能直取魔蛛首级,结果好家伙,精准命中屁股!那魔蛛疼得嗷呜一嗓子,追着他跑,他吓得魂都飞了,连佩剑都掉了……” 是风筝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听得旁边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高瞻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板起脸,对着阿涤道:“也议论不了多久了。这不,说到战役快结束了,你的日光箭回来了…” 旁边听闻此言的弟子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阿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告状不成反被调侃,气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当下也顾不上委屈了,怒气冲冲地一甩马鞭,调转马头,重新回到了队伍里,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耳畔的聒噪终于散去,高瞻长舒了一口气,靠在马背上,如愿以偿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连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队伍缓缓前行,朝着归宗的方向,朝着那片熟悉的青山绿水,一步步靠近。 而我依旧黏着风筝师姐,嘴里说着天南地北的趣闻,笑声随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此时,在黑风岭一座无人的山头,一袭黑衣头戴玄铁面具的男子临风而立,眼睛盯着先头部队太子赵嘉佑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 第432章 兄弟情谊,玉面修罗 崇明立于黑风岭之巅,罡风卷着魔域特有的腥气,猎猎掀动他玄色的衣袍。脚下是黑风岭一役后残留的焦土,暗红的血痂与墨色的魔纹交织,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尘沙,迷了人的眼。 他登高而立,目光越过连绵的魔山,死死钉在仙凡联军远去的方向。 那支队伍如一条蜿蜒的银龙,金戈与法袍的光芒在天际线处明明灭灭,越来越淡。 玄铁面具覆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一双眼,此刻正微微泛红,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强行按捺的潮水。 总以为不在意的。 自打上了归宗,自他弃了“赵嘉宸”这个名字,自他戴上这张冰冷的面具,成为魔域名册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就该斩断过往的一切。 可偏偏,每次见到赵嘉佑的身影,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上去。 那是他的五哥啊。 是小时候抢他糖果,却在他被父皇罚跪时偷偷塞给他糕点的五哥;是少年时与他一同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并肩喊着“匡扶正道,护我大易”的五哥;是如今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枪,成为仙凡联军中最耀眼的少年太子的五哥。 这个习惯,一养就是十几年,深入骨髓,根本改不掉。 倘若他没有上归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密的针,在他心底反复穿刺。 倘若当年,他没有被父皇选中,没有陪同太子五哥踏上那条通往仙门的路,没有卷入那场腥风血雨的宗门内斗,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最终只能投身魔域……此刻的他,定也是那支大军中的一员。 他会与五哥并肩策马,高举大易的龙旗,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守着他们从小护到大的人间正道,维护着大易的皇威。 可世上从无倘若。 联军的大部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风更烈了,刮得他眼角微微发涩,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崇明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别看了,回去吧。”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魔域之人特有的冷冽。 崇明浑身一僵,随即迅速转头。 夕阳的金辉洒下来,将那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岚皋一袭黑袍,负手而立,墨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煞气。他是圣君座下最得力的战将,也是魔域众人眼中最不近人情的“阎罗”。 “大哥?” 崇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吃惊,随即,那双泛红的眼底迅速涌上欣喜。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岚皋,玄铁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任务顺利完成了?已经跟圣君复命了吗?” 两人并肩而行,踏着满地残烬,向魔域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暗沉,魔气也愈发浓郁,远处的魔宫轮廓渐显,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黑风岭一役,本就是场戏。” 岚皋的声音毫无波澜,浑不在意地说着,仿佛脚下那些尚未冷却的魔兵尸骨,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尘埃。 “为的就是给姑娘创造一个正大光明来魔域的机会。如今目的既已达成,我们也该「兵败」了。” 他口中的“姑娘”,自然是那位九幽圣女、归宗离殇。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数以万计的魔兵,不过是圣君棋盘上的棋子,是为圣女铺路的垫脚石。 崇明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在魔域待了数年,早已见惯了这里的残酷,却还是忍不住为那些枉死的魔兵心头一沉。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已经略微摸清了岚皋的脾性。这位大哥话少得很,该说的字字珠玑,不该说的,便是拿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多吐一个字。 与其追问,不如缄默。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山间的风呜咽着,像是亡魂的低语。 就在这时,岚皋忽然侧过头,抛出一句:“圣君有新任务给你,快随我回去吧。” “有任务给我?” 崇明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欣喜被错愕取代。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身旁的岚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大哥可知道是什么任务?” 自从来到魔域,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上至圣君哥舒危楼,下至魔宫的普通侍卫,人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没人苛责他,没人排挤他,可他就是融不进去。 魔域的狂欢,魔域的厮杀,魔域的荣辱,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圣君下达的钧令,从来没有他的份儿,那些关乎魔域兴衰的密谋,那些搅动风云的行动,也从来轮不到他参与。 他就像一位客居魔宫的旅人,每日看日出日落,看魔云聚散,却始终触摸不到这片土地的脉搏。 而今,圣君终于决定启用他了吗? 岚皋瞥了他一眼,黑袍下的唇角似乎动了动,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加快了脚步:“去了便知。圣君还在魔宫等着。” 崇明望着他的背影,玄铁面具下的双眼亮了又亮。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的刺痛犹在,可心底那股盘踞了数年的空虚感,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岚皋的脚步。 魔宫的方向,魔光冲天,隐约有钟鸣之声传来,厚重而威严。 崇明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任务。他只知道,这或许是他真正踏入魔域的第一步,也是他……离过往越来越远的一步。 风过山林,卷起他玄色的衣袂,也卷起了他心底那句无人听见的叹息。 五哥,此生,怕是再无并肩之日了…… 崇明跟在岚皋身后,玄色披风扫过魔宫百尺楼门前的青玉阶,一路畅通无阻,带起一缕极淡的魔息,被殿外守值的金甲卫无声无息地驱散。 殿门是由万年阴沉木所制,上雕百兽朝魔图,甫一推开,便有凛冽又尊贵的威压扑面而来,与殿内暖融融的龙涎香撞了个正着。 百尺楼殿顶悬着九盏幽冥灯,灯焰呈暗紫色,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哥舒危楼端坐于九层玄玉高台之上的魔座中,玄色龙纹袍的下摆垂落,隐没在高台云雾里,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叩击着扶手。 “属下参见圣君!” 岚皋与崇明齐齐跪地,玄铁护膝撞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回音。 哥舒危楼的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又落回殿中那幅悬着的《北荒雪原布阵图》上,方才缓缓抬手,声音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慵懒,却又透着难掩的锋芒:“起来吧。” 他指尖朝布阵图一点,图上代表联军的红点正被困在北荒的风雪漩涡里,动弹不得。 “岚皋与浞步的任务完成得很妙,且战且退,将那群自诩正义的联军引诱至北荒绝地。风雪料峭之地,酷寒能冻裂仙骨,你们一边回击一边联纵各方势力,搅得联军自顾不暇,修罗场的暗探这才得了机会,大举渗透。” 哥舒危楼说到此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仙门百家和人皇军队里,已有不少人,被替换成了我们的人。假以时日,我们的情报网,将遍布整个人界!”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浞步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上前一步,铁甲铿锵作响:“圣君英明!此计一出,百年暗线困局一朝得解,真是大快人心!” 陈阮舟背着双手,眼中精光闪烁,迦楼罗则振了振背后收拢的羽翼,金属质感的羽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显然也是兴奋至极。 谁都清楚,自从帝师镜无明创立修罗场,近百年来魔域往人界输送的暗线不计其数,却始终只能蛰伏在底层,连仙门的内门弟子都难以接近,更别提触及那些藏在云深不知处的高层辛秘。 镜无明为此殚精竭虑,熬白了头发,这才琢磨出“北荒雪原诱敌深入”的连环计。既借着联军围剿的幌子,将九幽圣女、归宗离殇的身份彻底遮掩在乱局之中,又为暗线替换联军高层创造了绝佳的契机,当真是一箭双雕。 要知道,此次随军出征的,可都是各仙门的翘楚、人皇亲军的将领,这些人位高权重,掌握着无数机密,将他们悄然替换,往后魔域行事,便如履平地。 殿内的喜悦气氛正浓,哥舒危楼的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那股子慵懒与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痛:“然,帝师镜无明殚精竭虑,为魔域鞠躬尽瘁,耗尽心血,已于昨日突发疾病,不幸病逝。” 一字一句,如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殿内的喧嚣瞬间静止,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哥舒危楼缓缓起身,玄袍曳地,他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眼中竟泛起了一层红意:“镜老师是两朝遗老,是本君的肱骨之臣。他的独子,昔年为护魔域国门,战死在忘川河畔,一门忠烈,满门高杰。他于本君,看似师徒,实则恩同再造,情同亲父。昨夜突闻噩耗,本君夜不能寐,痛心疾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一字一顿道:“传本君钧令,特尊镜无明为亚父,入祀魔神宗庙,总享魔域万载香火!” 话音落下,哥舒危楼抬手拭了拭眼角,眼圈泛红,竟是真的动了情。 阶下众臣工顿时哗然,随即便是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有老魔将想起镜无明往日的提携之恩,老泪纵横;有年轻魔将虽未得帝师亲授,却也听过他的威名,皆是面露悲戚。 众人纷纷躬身,声音哽咽:“圣君慈悲!亚父功德无量,当享此殊荣!” 一片哀戚声里,跪在最末的崇明,却始终低垂着头,面具下的一双眸子,正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他的指尖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镜无明猝死? 太过突然了。 就在北荒大计功成的前夜,就在他即将触及人界高层核心的关头,这位算无遗策、连哥舒危楼都要敬他三分的帝师,竟会突发疾病而亡? 崇明想起昨日最后一次见镜无明的情景,那老者虽面色憔悴,却精神矍铄,握着一卷兵书,与他探讨暗线替换后的后续部署,言谈间思路清晰,字字珠玑,哪里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背后,定然不简单。 殿内的悲泣声还在继续,哥舒危楼的身影立在高台之上,被幽冥灯的紫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矗立了千年的神像,看不真切,也猜不透深浅。 崇明垂下眼帘,将眸中的冷光尽数敛去,只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色。 不管真相如何,表面都如圣君讲述的一样,只能接受。 只是这牺牲无数魔军才换来的渗透机会,不管真正是由谁提出的,日后褒贬,都只能镜无明一人承受了。 哥舒危楼直等到阶下众臣工的哀悼声渐渐低了下去,殿内的悲戚气息散了大半,才缓缓抬手,压下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啜泣。 他重新坐回玄玉魔座,指尖再度叩上扶手,方才的沉痛被一层淡淡的威严取代:“九幽圣女已然回归魔域,如今正在阴月宫休养生息,待圣女熟悉了魔域风物,本君会择日举办任命大典,昭告魔界三州,正式为九幽圣女证名。”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殿内残留的阴霾。 众臣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方才的悲戚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臣等恭迎圣女归位!恭贺圣君!魔域大兴指日可待!” 他们齐齐躬身,玄甲与衣料摩擦的声响汇成一片,震得百尺楼的窗棂都微微发颤。 谁都清楚,九幽圣女乃是魔域万年难出的天纵奇才,更是圣君心尖上的人,她的回归,无疑是给魔域的霸业添上了最重的一枚砝码。 哥舒危楼看着阶下群情激昂的模样,嘴角终于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诸位有心了。” 旋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四将中的岚皋、浞步、崇明,御前使陈阮舟,还有迦楼罗,你们留下。其他人等,退下吧。” “遵圣君令!” 余下的魔将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百尺楼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台之上的哥舒危楼,与阶下站成一排的五人。 空气里的龙涎香似乎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哥舒危楼抬眼,目光掠过虚空某处,那里的光影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他唇角微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也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扭曲的光影骤然散去。 一道青衫身影缓缓显形,如同从虚空里凝出的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大殿中央。 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淡雅的青衫,头上梳着双丫髻,看上去不过是个未及笄的童女,面色莹白如玉,眉眼稚气未脱,正是一路护送崇明来魔域的玉面修罗。 她甫一落地,便屈膝跪地,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声音清清脆脆,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冷硬:“属下参见圣君!” “起来吧。”哥舒危楼挥手,语气平淡。 崇明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玉面修罗身上,眸色微微一沉。 他对这个女人可不算陌生,一路同行,他亲眼见过她如何用一双看似稚嫩的手,将试图拦截的人界修士挫骨扬灰,手段狠辣无情,半点不留余地。 这般人物,竟一直藏在暗处,连他都未曾察觉她的真实来路。 阶下众人也认出了玉面修罗,皆是面露讶异,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哥舒危楼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从今往后,玉面修罗便是修罗场的主管,由她总裁修罗场的一应情报、暗杀、渗透事务,调度所有暗线。待圣女证名之后,再由圣女接手修罗场,总领魔域暗部。”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显然是早有筹谋。 修罗场乃是镜无明毕生心血所创,如今镜无明刚逝,圣君便立刻定下接管之人,既稳住了暗部的人心,又将权力牢牢攥在手里,更隐隐指向即将归位的九幽圣女,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阶下众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瞬间便明白了圣君的深意,哪里还有异议? 岚皋率先躬身领命:“臣等遵令!” 浞步、陈阮舟与迦楼罗紧随其后,沉声附和。 崇明也垂首躬身,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掩去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思忖。 玉面修罗……修罗场……圣女……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433章 正式启用,崇明受命 魔域百尺楼的寒气,比殿外万年不化的玄冰更甚三分。 哥舒危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噬魂纹,那纹路蜿蜒如活物,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幽幽紫光。 殿内五人噤若寒蝉,方才关于玉面修罗的调令已尘埃落定,殿中凝滞的空气里,还飘着圣君那不容置喙的余音。 “崇明。”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湖面。 队列中,一身玄色劲装的崇明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他原本垂着的头猛地抬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旋即敛去所有情绪,快步出班,靴底踏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殿心站定,腰身绷得笔直,右手按在左胸的心口,躬身侍立,声音沉稳无波:“属下在!” 哥舒危楼缓缓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淬了冰的寒潭,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他目光落在崇明身上,一字一句道:“本君命你前往人界,化妆潜伏,暗中护卫九幽圣女殿下,同时探查归宗动向。你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崇明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人界?归宗?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本是人间皇子,更曾拜入归宗门下,苦修半载,后来因故叛出,辗转才投入魔域圣君麾下。这一年多,他早已将人间的过往视作尘烟,从未想过要再踏足那片土地,更别提回到归宗的地界。 迟疑不过一瞬,却足够引人侧目。 站在他上首的岚皋,素来以严苛着称,见他半晌不语,眉头当即拧成了川字,侧目睨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厉色:“圣君问话,为何不答?” 这一声提醒,如惊雷般炸在崇明耳畔。 他猛地回过神,后背已是惊出一层冷汗,不敢有半分耽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请圣君赎罪!并非属下故意不回,而是……实在是被这消息惊到了。属下来自人间,又曾在归宗修习,担心被旧相识勘破身份,非但护不住圣女殿下,反倒耽误了圣君的大业!” 他的话句句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后怕。 此言不虚,归宗弟子遍布人界,崇明那身归宗底子,若是被熟人撞见,的确是个隐患。 哥舒危楼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本君正是考虑到你来自人界,熟悉人间法则、风俗,可迅速泯于众人,绝无可能露出马脚。”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殿侧那个始终噙着笑的身影,继续道:“再者,本君会派玉面修罗与你一道搭档。玉面修罗的补天手可谓神技,能将你易容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会露出你半点影子,叫人发现不了。” 话音刚落,殿侧那道青衣身影便动了。 玉面修罗转了个身,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看着跪在地的崇明,语气娇俏,带着几分戏谑:“好久不见哦,小郎君!” 那声音甜腻软糯,与“修罗”二字的狠戾截然相反。 崇明闻声,猛地抬头,看向玉面修罗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自然认得玉面修罗。 这位魔域的奇人,看似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手段却狠辣诡谲,能从修罗场里毫发无损的试炼而出,一手补天手更是出神入化。 传闻她能将人的容貌改得面目全非,连骨骼轮廓都能重塑,端的是神鬼莫测。 当年离歌师兄易容成自己,以身替死,就是玉面修罗帮忙施为的。 可……让他和玉面修罗搭档? 崇明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坊间关于玉面修罗的另一个传闻--这位出身修罗场的神秘人物脾气古怪,最是喜欢捉弄人,尤其是那些不苟言笑、不惧生死的硬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哥舒危楼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么?” 哥舒危楼淡淡开口,“有玉面修罗相助,你还有顾虑?” 崇明心头一凛,瞬间明白,圣君心意已决,容不得他半分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定不负圣君所托,护圣女殿下周全,探归宗动向,以报圣君知遇之恩!” 哥舒危楼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的噬魂纹紫光渐敛。 殿外,魔域的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拍打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声响。 崇明跪在地上,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人界,归宗…… 那里,有他不愿触碰的过往,有他避之不及的故人。 而这一去,怕是前路漫漫,风波迭起。 他能感觉到,玉面修罗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议事完毕,百尺楼的众人躬身退去,玄色的衣袂擦过冰冷的地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哥舒危楼端坐王座,挥了挥手,只留陈阮舟一人侍立阶下,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崇明与玉面修罗并肩踏出殿外,魔域的罡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脚步同步,却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到殿外的白玉长阶下,崇明才率先侧过身,垂眸拱手,语气恭谨:“修罗大人,此次潜伏人间,有需要崇明配合的,请随时吩咐。” 这话落进风里,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姿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玉面修罗深得圣君信任,一手补天手独步魔域,更兼手段狠辣,心思难测。 此次任务明面上是两人搭档,实则圣君定然是将主导权交给了对方。 他主动示弱交权,一来是避其锋芒,二来也是想稳住这位搭档。毕竟,能在人间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更何况,方才在殿内,玉面修罗那句“小郎君”的称呼,已经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果然,玉面修罗闻言,略带诧异的一挑眉,那双杏眼弯成了狡黠的月牙,嘴角噙着甜甜的笑,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却字字都戳在崇明的心上:“小郎君倒是叫我刮目相看!才多久没见,小郎君人间皇子的尊贵气派荡然无存,真跟我们这帮魔教徒为伍了?” “崇明还真是没有白白牺牲!”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崇明的脑海里炸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 这个“崇明”,指的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曾经那个恶鬼崇明,是归宗里那个名为离歌的少年。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疤,是他叛出归宗、投身魔域的根源,是极少有人完全知晓的过往。 玉面修罗此刻为什么提到离歌?! 想要扰乱他的心神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感觉到身旁的空气微微波动,一股极淡的、属于魂魄的气息悄然苏醒。 是离歌的魂魄,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在他的识海里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委屈,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 崇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怕的不是离歌的魂魄异动,而是怕玉面修罗察觉到这丝异样--一个身体里藏着两个魂魄,若是被魔域之人知晓,他怕是永无宁日。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在识海里安抚着离歌的魂魄,用意念传递着“无事”的信号。 待那丝波动彻底沉寂下去,他才缓缓抬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平和无波:“修罗大人过奖了,我既已经位列魔宫四将之一,在其位,则谋其政,那自然该为魔域效力,为圣君尽忠。” 他刻意避开了“离歌”和“恶鬼崇明”的字眼,只字不提过往,像是完全没听懂玉面修罗话里的深意。 玉面修罗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两个时辰后黑风岭集合,可别迟到才好哦!” 话音未落,那道青衣身影便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里打着旋儿。 崇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玉面修罗绝对不简单。她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深沉,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试探。 他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岚皋。 这位素来严厉的魔君,此刻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凝重。 他走到崇明身边,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叮嘱,几分担忧:“任务尽力完成,但首要是自保。玉面修罗…此人不简单!之前与她出任务的搭档,十中有九回不来。她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同伴落难是从来不会施以援手的,眼睁睁看他们身死,能活下来,得靠自己的本事!” 岚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崇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十中有九回不来…… 这哪里是搭档,分明是催命符、踏脚板!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重重点头,语气诚恳:“感谢大哥指点!小弟会注意的!” 岚皋看着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风雪更急了。 崇明独自站在长阶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心乱如麻。 人间一行,前路未卜。 归宗的旧识,玉面修罗的狠辣,还有藏在他身体里的离歌魂魄……桩桩件件,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 但崇明别无选择。 这是他成为「恶鬼崇明」后的首个任务,也是决定他能否成功在魔域立足的关键,他只能一往无前,必须成功。 不仅是为了圣君的嘱托,更是为了……藏在他魂魄深处的那个,名为离歌的少年。 黑风岭的罡风卷着碎石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 崇明立在风口,玄色劲装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身侧那道青衣身影,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腰间一枚青铜面具,指尖划过冰冷的面具纹路,嘴角噙着惯有的甜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两个时辰的时限分秒不差,玉面修罗果然是个极守时的人--或者说,是个极不喜欢被人打乱节奏的人。 “走吧。” 玉面修罗轻飘飘丢下两个字,率先抬脚踏入岭口那道扭曲的空间裂隙。 裂隙泛着淡紫色的光晕,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吞纳着魔域的风雪,吐露出人界的烟火气。 崇明眸光一沉,再无半分迟疑,抬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裂隙之中,只余下呼啸的罡风,卷着碎石在原地打着旋儿。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之外,一处隐在山壁阴影里的乱石堆后,一道高大黢黑的身影缓缓现形。 那人穿着一身玄墨色的长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如古潭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那道已然闭合的空间裂隙。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阴纹,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此人,正是魔宫四将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不动尊--阴世连。 他静立片刻,周身黑雾翻涌,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循着崇明二人的踪迹,亦步亦趋地追向人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天地间唯有风声,未曾泄露半分痕迹。 …… 魔域百尺楼。 冷玉雕琢的地面上,燃着幽幽的龙涎香,驱散了殿宇深处的寒气。 哥舒危楼斜倚在王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眸色深邃,不知在思忖着什么。陈阮舟侍立在侧,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岚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神色间满是惊惶与急切:“圣君!您将不动尊也派出去了?!” 他刚收到暗线传回来的消息,说见阴世连出了黑风岭,心头当即咯噔一下,顾不得规矩,径直闯殿来问。 哥舒危楼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然。” “可是圣君!” 岚皋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不动尊阴世连向来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您将他放出魔域,无异于纵虎归山啊!此人活了多少年岁,经历了多少风浪,心思深沉难测,变数实在太大,不得不防!” 岚皋身为魔宫四将之首,麾下统领万千魔兵,在魔域之中威望赫赫,可唯独对这个不动尊,他是半点辖制之力都没有。 原因无他,实在是阴世连的资历太老了。 他是魔宫真正的几朝元老,至于究竟是几朝,无人知晓。 魔域千年间王朝更替,掌权者换了一茬又一茬,魔宫四将的位置也几经更迭,唯有这不动尊,永远都是阴世连。 他从不是谁的臣属,只听调,不听宣,连历任圣君,都要敬他三分。 哥舒危楼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指尖停下动作,目光望向殿外苍茫的风雪,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只凭他仅效忠于阴月圣女这一条,本君就容得下他。” 千年前,阴世连曾受阴月圣女大恩,从此便立下血誓,生生世世,护她周全。这份忠诚,跨越了轮回,从未变过。 哥舒危楼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了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次,九幽圣女绝不容有失。阴世连,是护她的绝佳人选。” 岚皋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圣君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明面上,有崇明与玉面修罗二人护卫、探查;暗地里,又有阴世连这尊大神暗中坐镇。如此一来,无论人界归宗那边有什么动作,都休想伤得圣女分毫。 只是…… 岚皋望着哥舒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圣君对九幽圣女的在意,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君臣之礼。 他垂下眼睑,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躬身拱手:“属下明白了。” 哥舒危楼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外。 风雪漫天,遮掩了百尺楼的琉璃瓦,也遮掩了他眼底深处,那份无人能懂的执念。 人间一行,变数虽多,可他布下的这局棋,早已算好了所有的退路。 只要她安然无恙,便够了。 第434章 巫师真面,返回归宗 关于哥舒危楼的一切安排,我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此刻,我正混在归宗的大部队里,踏着鬼方地界上硌脚的碎石路,随着队伍在巫马部落的帐篷群里临时落脚。 暮色四合,篝火噼啪作响,烤羊肉的香气混着酥油味飘得满营地都是,我却没什么胃口,只盘腿坐在草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发呆。 阿涤师兄是巫马部落出身,一落脚就迫不及待地往王帐跑,想去探看他的母亲和几位姐姐。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掀着帐篷帘进来,一张俊朗的脸拉得老长,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郁气,连平日里总爱晃悠的那条银色发带,此刻都蔫蔫地垂在肩头。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草垛上,抓起一块馕饼狠狠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没好气地冲我们抱怨:“那老小子又出去云游了!” “大巫师他见天的往外跑,这鬼方的地界难道还留不住他?外面究竟有什么稀罕玩意儿,能让他把部落里的事撂下不管?” 阿涤越说越气,把剩下的馕饼往地上一摔,尘土飞扬间,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懊恼和不甘。 “上次回来不过匆匆见了几面,连句正经话都没说上,下次再想碰面,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阿涤连声吐槽,把心里的火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周遭几个师兄弟听着,也纷纷附和着劝慰了几句。 我却听得心头一跳,手里的草根都被攥断了--大巫师?巫马部落的大巫师? 记忆倏地翻涌上来。 上回美人儿师姐被昆仑戴胜鸟的利爪所伤,伤口溃烂流脓,连宗门里的灵丹妙药都束手无策,我们才转道鬼方,硬着头皮向巫马部落的大巫师求救。 我还记得初见他时的模样,那是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子,比寻常部族武士还要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一身玄色长袍曳地,连发丝都像是染了墨,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话极少,问十句才肯答一句,嗓音低沉如古钟,垂眸给师姐处理伤口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当时我还愣神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莫名有些眼熟。 想到这里,我脑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劈过,霎时间灵光乍现! 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阿涤师兄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发颤:“阿涤师兄!你、你快告诉我,咱们部落这位大巫师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阿涤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胳膊,却被我攥得死死的。 他皱着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显然不理解我为何会突然这般激动:“还能是什么?阴世连啊。怎么了?你这是突然犯什么魔怔了?” 阴世连!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明火,瞬间点燃了我脑海里积压的所有疑云,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绚烂的烟花。 果然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阿涤的二姐弓观音,那个性子爽朗的部族女子,曾笑着跟我提过一嘴大巫师的名讳。 只是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个寻常的部族名号。 直到前几日在黑风岭,我们被关山稳二人拦截,从他同伴口中吐出过这个名字,还念叨着什么“不动尊”的名号。那时我就觉得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原来竟是巫马部落的这位大巫师! 阴世连……魔宫四将之一,令正道闻风丧胆的“不动尊”,竟然隐姓埋名,在这鬼方的部族里,兼职做了个不问世事的巫师?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漫上一抹坏笑。 这件事,哥舒危楼知道吗? 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那位执掌魔域的尊主,向来算无遗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竟会躲在这荒僻地界,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我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趣,心里暗自盘算着--那我就先不告诉阿初了。 这么好玩的秘密,总得留着,等个合适的时机,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才好。 阴世连此刻不在部落里,那么他要么是已经悄然回归魔域,要么就是又揣着他的冷肃面容,去四海云游了。 关山瞳曾跟我念叨过这位“不动尊”的事迹,说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性情古怪得很,寻常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轻轻舒了口气。其实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管他是魔宫战将还是部族巫师呢?只要业务能力强,我才不管他的考勤满不满分,又或是藏着多少惊天的秘密。 我只看结果。 一夜休整,竟出奇的安稳。 帐外篝火燃至天明,只剩几缕青烟缠缠绵绵地往晨雾里钻,巫马部落的女王带着族人来送行,珠饰叮当,笑容温厚,又塞给我们好些风干的肉脯和水囊。 我们拱手作揖,再三道谢,而后便随着大军拔营启程,踏上归途。 晓行夜宿,晓雾里辨路,暮色中扎营,如此颠簸了好几日,遥遥望见那道熟悉的青灰色城墙轮廓时,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到家了!” 沉闷的队伍霎时就炸开了锅。脚下踩着的,终于是大易皇朝的土地了。 一直绷着神经的护卫大统领袁好问,肩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肉眼可见地卸了下来。 他原本总是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双锐利的眼时时刻刻扫视着四周,连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攥紧腰间的佩剑。 此刻他却仰头望着天边舒展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后背都挺直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毕竟既已踏入国土,沿途的城池关隘都有大易的军队驻守,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太子殿下的安全算是有了绝对保障,他这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能喘口气了。 袁好问一边悠哉悠哉的活动筋骨,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咂舌。陪同储君亲征,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既要在军帐里彻夜不眠地制定战略,又要在沙场上身先士卒英勇作战,更要紧的是,得把太子的安危刻在心上,一丝一毫都不容有失。 这般劳心劳力,怪不得当初钟明朗将军一听这差事,就严词拒绝了呢。 袁统领暗暗腹诽,下回他也拒! 一踏入皇朝的范围,仙凡联军的众人也像是挣脱了束缚一般,瞬间活跃起来。 先前赶路时的疲惫和警惕一扫而空,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回乡后要喝哪家的酒,吃哪家的面;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比划着战场上的惊险时刻,惹来一阵哄笑。连风里的气息,都透着一股轻松惬意。 唯独我,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倒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实在是这一路走下来,跟美人儿师姐挤在同一顶帐篷里,天上地下、宗门轶事、江湖八卦,能唠的话题早就被我们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此刻只觉得唇干舌燥,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我骑在战风身上,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路边掠过的杨柳枝,脑子里一片放空。 这般安静,连素来不怎么搭理我的师父高瞻都觉得稀奇。他策马凑到我身边,斜睨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让风筝给毒哑了?” 我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嘴道:“师父!人家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吗?” 高瞻低低地呵笑一声,眼角眉梢都漾着几分促狭,那张素来不饶人的毒舌,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是该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我看你这性子,等回了九龙山,补写落下的课业时,也能这般安静,才算真的长进了!” 什么课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闷棍敲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天没回过神来。 足足愣了三息,我才猛地仰头,冲着天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不是吧!出任务九死一生,回来还要补作业?这简直是没有天理啊!” 我这声哀嚎又响又脆,瞬间刺破了队伍里的轻松氛围。 四周的师兄弟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善意哄笑,连素来严肃的袁好问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漫过一丝笑意。 原本就热络的气氛,这下更是燃爆到了顶点,连风都带着几分欢快的调子。 一路说说笑笑,不过半日,巍峨雄伟的帝都城门便遥遥在望。城楼下旌旗招展,守城将士身披铠甲,气势凛然。 到了此处,仙门百家与皇朝军队便要作别,太子赵嘉佑一身明黄常服,亲自走下马车,与各门派代表一一拱手辞别,言语间满是恳切,还不忘细细叮嘱,务必代为转达对各派掌门或大宗师的问候。 一众门派里,归宗门声望最盛,自然被放到了最后压轴。 赵嘉佑刚与高瞻寒暄叙完话,目光便急切地在归宗门弟子堆里逡巡起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离殇姑娘呢?我还有几句话,想与她说。” 高瞻闻言,慢条斯理地抬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慢悠悠地弹了弹指甲,指尖莹白修长,动作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他抬眼看向太子,声音冷丝丝的,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太子殿下恕罪,我已命离殇带着几名弟子,去一旁修习画符纸了。殿下有什么话,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见面说吧。” 那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赵嘉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显而易见的沮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他何尝不知,他们一个是清心寡欲的名门出家修士,一个是身系天下的一国储君,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轻叹一声,他对着高瞻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上了马车。 高瞻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不少。他揉了揉眉心,暗自腹诽:真是应了那句话,谁带孩子谁最累! 好在,归宗门的这帮弟子们,大多还算乖巧听话,总算没让他太过操心,都还挺可爱。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落下,弟子堆里就突然传来一声哭丧般的哀嚎,刺破了他的欣慰:“师叔!救命啊!弟子方才心不在焉,不小心把符篆的符文写错了一道,这可是要上交的课业符,可怎么补救啊!” 高瞻的脸色瞬间一黑。 呸!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方才那点欣慰霎时烟消云散。 我收回前面那句话,这帮臭小子,一点儿都不可爱! 我们归心似箭,自帝都城门一别,便马不停蹄地朝着蠡州城的方向疾驰。 马蹄踏碎了沿途的青草繁花,行囊里的干粮啃了一袋又一袋,不消几日,那座熟悉的青黛色山门,便遥遥映入了眼帘--七十二仙山归宗,终于到了。 刚入山门,高瞻便收敛了一路的散漫,神色肃然起来。他点了槲寄生等几名资质深厚的大弟子,嘱咐我们其余人自行解散,而后便带着他们径直往主峰的白虎堂去,想来是要向玄隐真人复命,禀报此次出行的种种始末。 没了师长管束,剩下的弟子们瞬间欢呼雀跃起来,三三两两聚作一团,笑着闹着,作鸟兽散般各回各家。 我与美人儿师姐并肩走了一段,又和几个相熟的师兄弟挥手作别,待人群渐渐散去,山路上便只剩我一人,还有身边那只懒洋洋打着哈欠的白虎。 我们一人一虎飞入九龙仙岛,踏着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慢悠悠往九龙山深处的湖心小筑走去。 湖水潋滟,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依旧依依,小筑的竹篱笆上,还缠着几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啊--!终于到家了!”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将背上的行囊随手丢在廊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舒畅。 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气息,嗯,别说,这九龙仙岛的空气,当真比别处都要香甜几分! 战风早就耐不住性子了。不等我站稳脚跟,它便嗷呜一声,挣脱了我的牵引,撒开四蹄,像一道雪白的闪电般冲进了后山的密林里。 身影倏忽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只听得到山林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雄浑的虎啸,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了无数飞鸟仙禽,扑棱棱地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 第435章 下山进城,蠡州书院 回到归宗以后,我的日子又滑回了熟悉的轨道,三点一线被仙山的云雾熨得平平整整:湖心小筑的竹窗映着朝露,双鱼峰五行堂的丹火燃着暮色,郁岫谷素女宫的石阶覆着青苔。 每日不过是在小筑前的青石坪上练一套九龙战灵诀,指尖引着灵气绕着白虎印流转,练到日头偏午,便钻进厨房琢磨些新奇吃食。 用晨露泡发的灵米煮粥,撒上几颗从下界换来的糖霜桂花;或是烤一炉裹着蜂蜜的灵果,甜香能飘到半里外的莲池。 闲极了就捏个诀破开界门,溜到下界双鱼峰或者素女宫,找离淼师姐和小千打闹,要么就晃到九疑山看看美人儿师姐,倚着山门前的迎客松,和阿涤师兄斗嘴皮子,看他被我噎得吹胡子瞪眼,再笑嘻嘻地递上一颗刚烤好的灵果。 这般日子,逍遥得像揣了一兜子的云,轻飘飘的,快活似神仙。 只是高瞻近来却像被什么急事绊住了脚,往日里总爱拉着我切磋几招的身影,如今竟难得见上一面。 他几乎日日天不亮就揣着剑出门,暮色沉沉时才踏着月光归来,衣摆上沾着山间的露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我缠着他问了好几回,到底在忙些什么,他却只是揉着我的发顶,眉眼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讳莫如深:“小孩子家家,管这些做什么,玩你的去。” 问得紧了,便干脆找个由头岔开话题,任我怎么缠磨,都不肯露半个字。 这般云遮雾绕的日子过了一旬,我瞧着宗门上下依旧一派平和,没人再盯着我这个“战灵师独苗苗”的身份探头探脑,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借着闲逛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探些消息。 好在我素来是归宗里出了名的“闲不住”,日日不是往五行堂蹭丹丸,就是往九疑山讨灵草,护界巡逻的戒律堂师兄们,早就对我这张脸熟得不能再熟,见怪不怪了。 更何况,我身后还跟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 战风可不是寻常灵兽,它是整个归宗独一份的仙品神兽,银白的皮毛上缀着玄色的条纹,行走间虎爪踏过的地方,会漾开一圈淡淡的灵光。 这头白虎,是九龙山战灵师身份最鲜明的象征,威名早在仙门中传得沸沸扬扬。而我,又是战灵师一脉断了近百年后才冒出的独苗苗,宗门上下都捧着护着,戒律堂的师兄们对我更是宽容到了纵容的地步。 每次我领着战风晃悠过界碑,他们顶多笑着摆摆手,连例行的灵力排查都省了,更别说拦着我盘问去向。 今日也不例外。 我扯着战风的颈间软毛,慢悠悠地踱到双鱼峰下。晨间的雾还没散干净,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远处五行堂的飞檐翘角隐在云雾里,像浮在半空的丹炉。 我原本是想约离淼师姐下山,去山谷逛一逛,顺便捉几只野兔吃,可脚还没踏上五行堂门前的石阶,就见石阶顶端匆匆走下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正是我要找的离淼师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发丝用一根碧玉簪绾着,脚步迈得又快又急,身后跟着几个五行堂的师弟,个个都背着包袱,神色间带着几分雀跃。 “师姐,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赶紧迎上去,顺手拍了拍战风的脑袋,示意它收敛些威风,别吓着旁人。 战风低低地吼了一声,乖顺地蹭了蹭我的手背,惹得离淼身后的几个小师弟偷偷咋舌,眼神里满是艳羡。 离淼师姐瞧见是我,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惋惜,声音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欣喜:“小离殇,可真是巧。掌门刚传了令,着我等去城中的蠡州书院接一位故交。今日怕是不能陪你玩了……”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碎星,那点惋惜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云,底下藏着的,全是能下山进城的雀跃。 蠡州城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压在记忆里的烟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街边小贩挑着担子叫卖,锅里的糖炒栗子滚得油光锃亮,甜香混着热气飘出老远;还有那刚出锅的炒花生,壳子炒得焦黄,一捏就碎,果仁又香又脆;最勾人的,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驴肉火烧,烙得金黄酥脆的火烧皮,夹着炖得酥烂入味的驴肉,咬上一口,肉汁能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股子鲜香,抓着离淼师姐的袖子就不肯放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师姐,我要跟你一起去!” 离淼师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柳眉轻蹙,直接摆手拒绝:“小离殇,师姐今日是领了师命出山,可不是带你四处玩耍的。我们接了人就得立刻折返宗门,半刻都耽搁不得。” 我哪里肯就此罢休,脑袋点得像捣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放:“那我也要去!好师姐,就顺路带上我吧,我就跟在你们身后,绝不乱跑,绝对不会耽搁众位师兄师姐的任务的!” 我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连连保证,那副急切又恳切的模样,终于让离淼师姐松了口。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真是拿你没办法,记住了,到了城里千万不能四处乱跑,乖乖跟在我身后,听到没有?” 我忙不迭点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战风那庞大的身躯自然是不能随我同去的,城里人多眼杂,若是惊了凡人,总归是麻烦。 我蹲下身,揉了揉它颈间柔软的白毛,低声叮嘱了几句,让它在双鱼峰上等我回来。交代完后,我便紧紧跟上了出行的队伍。 战风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我一下,似是有些不屑,又似是默许。它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自顾自踱到不远处一块平坦宽阔的青石上,蜷起身子假寐。 那一身银白夹杂玄纹的皮毛,配上它凛然的神兽气度,引得五行堂中几位年龄尚小的师兄频频回头,忍不住凑上前去,一边压低声音赞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赏。 我跟在离淼师姐等人身后,一路畅通无阻。戒律堂的师兄见是离淼师姐带队,又瞧见我蔫蔫地跟在后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放行了。 我们持着宗门的通行令牌,顺利出山,不多时便赶到了蠡州城的城门下。 刚踏入城门,一股与仙山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门内外,简直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城外是七十二仙山连绵起伏的宁静葱翠,云雾缭绕,山风清冽,处处透着出尘的仙气;而城内,却是人声鼎沸,喧嚣热闹,车水马龙,一派人间烟火的繁忙景象。 街道两旁的摊贩高声叫卖着,琳琅满目的杂耍物件摆了一地。捏得惟妙惟肖的面人,转起来呼呼作响的风车,还有色彩斑斓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更有那香气扑鼻的美食,从街角的食肆里飘出来,糖糕的甜香、烤肉的焦香、馄饨的鲜香,混着市井的喧嚣,一股脑地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踮着脚左看右看,眼睛忙得像拨浪鼓,恨不能生出一双分身,将这人间盛景看个遍。 离淼师姐怕我掉队,时不时回头拽我一把,催着我快走。一行人不敢耽搁,脚不停蹄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终于来到了位于城中央的文贤街。 蠡州书院那座古朴的朱漆大门,正静静矗立在街道尽头,飞檐斗拱,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我终于舍得从那满眼的人间烟火里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抻了抻离淼师姐的衣袖,脚步也快了半拍,好奇地追问:“师姐,我们要接的人是谁啊?瞧着排场,倒像是位有来头的。” 离淼师姐已经快步上前,指尖叩响了书院那扇朱漆大门,门环碰撞木门的声响清脆,在这满是书声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趁着等人来开门的空档,侧过头低声回我:“据说是一位来自外郡的老大人,昔年与掌门有过一段交情,如今似是遇上了难处,特地求来归宗,暂时在这蠡州书院落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位老大人年轻时候,还曾在这蠡州书院做过教谕,故而才能这般方便地在此暂住。”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心里头的好奇更盛了几分。能让五行堂付侑付掌门特意派人来接的故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话的功夫,书院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门房,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和,听闻我们是归宗派来接杭大人的,立刻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脸上满是客气的笑意:“原来是仙门的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我们一行人随着门房往里走,脚下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是修剪得青葱整洁的前院,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荫凉。 耳边传来阵阵朗朗的读书声,稚气未脱的嗓音里满是认真,混着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竟比仙山的晨钟暮鼓还要让人觉得心安。 穿过一道雕花木栏的回廊,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我们又跟着引路的书僮走了很大一程,绕过好几座栽满翠竹的庭院,才终于在一所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那院门是极朴素的竹编门,院墙上爬着几株凌霄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衬着翠绿的藤蔓,看着格外雅致。 引路的书僮上前,轻轻推开那扇竹门,侧身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轻得怕扰了院里的人:“杭大人正在院内静候,诸位请进。” 离淼师姐率先迈步上前,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双手抱拳于胸前,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带着仙门弟子特有的恭谨:“归宗五行堂傅掌门门下弟子离淼,奉师命前来拜见杭老大人!” 话音刚落,堂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缓缓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迈步而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淡蓝色书生长衫,墨发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松松束起,眉眼清隽,身姿挺拔如青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见我们一行人立在门外,他连忙弯腰躬身回礼,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在下杭奚望,祖父近来行动不便,无法亲至门前相迎,已在堂内静候多时。各位仙长,请进!” 我们一行弟子连忙跟上离淼师姐的脚步,鱼贯而入。 跨进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客堂,堂前的梨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丝般的胡须垂至胸前,面色红润,眼神矍铄,看着精神抖擞得很。 可我的目光只一扫,心头便猛地一跳--老人身下竟空空荡荡,那太师椅的座位上,根本没有双腿的轮廓! 他竟是一位双腿尽失的残疾人! 离淼师姐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她毕竟是宗门里历练过的弟子,转瞬便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上前,领着我们一众师弟师妹躬身见礼,语气愈发谦和:“弟子离淼,见过杭老大人。” 杭老大人抬手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温和慈祥,眉眼弯起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鹤发童颜的模样,瞧着竟有几分仙风道骨,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亲近之意。 “有劳小友们不辞辛劳,奔波这一趟,实在是感激之至!” 我们忙不迭躬身齐声道“不敢当”,语气里满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也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终于明白为何付掌门要派这么多师兄弟一同前来。 先前还暗忖不过是接一位故人上山,何须兴师动众,如今瞧着杭老大人的情形,哪里是接人,分明是要让师兄弟们轮流抬着老人上山,人数多些,才不至于太过劳累。 轮换着还有富裕。 第436章 杭家祖孙,雷州来客 蠡州书院借来的四人藤椅,藤条摩挲得油光水滑,衬着杭老大人一身素色绸衫,倒显出几分清逸。 众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搀上去,又替他掖好膝头的薄毯,确认藤椅四角的绳索都系得稳妥,这才低喝一声,稳稳抬起。 杭奚望一早已经将借住的这间小院打理得纤尘不染,窗棂上的积灰拭得透亮,院角的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 他背上一个青布小包袱,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先是轻轻合上卧房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又走到院门口,将两扇木门缓缓并拢,门环扣上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院里的一草一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快步跟上藤椅的步伐,垂手走在一侧,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 离淼师姐虑事周全,因藤椅上抬着人,便特意绕开了城中最热闹的东大街,选了一条依着护城河的僻静巷陌。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湿润,两旁的老槐树垂下万千绿丝绦,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碎叶,恰好落在杭老大人的膝头。 一行人从城中央的青砖黛瓦里穿行而过,只遇到几个挎着菜篮的老妪,或是捧着书卷的书院学子,皆是脚步轻缓,未曾有半分喧闹冲撞。 行至城门口时,一阵甜香忽然漫过鼻尖,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我抬眼望去,只见街角的果子铺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的糖炒栗子正滚得噼啪作响,棕红油亮的外壳裂开一道道小口,热气裹着焦甜的香气,袅袅娜娜地飘了半条街。 我眼睛一亮,忙跟师兄们打了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掏出碎银买了两包,油纸包被烫得烫手,我攥在手里颠来倒去,心里只想着带回山分给师弟师妹们尝尝。 这一趟下山,果真是除了接杭老大人上山静养,再无别的差事。我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跟在离淼师姐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走了半晌,见杭奚望依旧垂手跟在藤椅边,脊背挺得笔直,便踮着脚凑过去,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杭公子来一点?刚炒好的,甜得很呢。” 杭奚望的脚步顿了顿,抬起头时,耳尖先红了几分。 他对着我拱手作揖,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山涧的清泉:“多谢仙长美意,只是晚辈不大嗜甜,心领了。” 话虽客气,那声道谢却诚恳得很,眉眼弯着,透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 藤椅上的杭老大人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倏然睁开,坐直了身子,朗笑出声。 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藤椅轻轻晃了晃,哪里有半分垂垂老矣的模样:“小仙长莫要理会老朽这孙子!他就是这般不通人情的性子,平日里闷葫芦似的,最怵的便是与姑娘们攀谈,一开口就脸红!” 老人打趣几句孙子,笑声爽朗,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杭奚望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 我看得有趣,忍不住偷偷凑到离淼师姐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师姐师姐,你快看杭公子,像不像咱们后厨里,被沸水煮熟的红虾子?” 离淼师姐顺着我的话瞥了一眼,忍俊不禁,却又板起脸,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嗔瞪道:“就你嘴贫,仔细杭公子听见了,下回更不敢同你说话。” 她的眼底却漾着笑意,连眼角的余光都带着几分揶揄。 出了蠡州城,喧嚣渐渐远去,道旁的屋舍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偶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撒开腿跑得飞快。 再往前走,便是七十二仙山的地界了。 刚到山脚下,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便扑面而来,洗去了满身的市井尘俗。 抬眼望去,满眼皆是泼泼洒洒的葱翠,漫山遍野的竹林绿得欲滴,松涛阵阵,卷着山风掠过耳畔。 林间的鸟鸣啾啾,清脆得像碎玉落盘,偶尔还能听见山涧流水叮咚,像是大自然奏起了一曲悠扬的乐章。 杭老大人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胸中的诗情被瞬间点燃。他捋着颔下的花白长髯,双目微阖,沉吟片刻,忽然睁开眼,朗声吟道: “久困樊笼里,今朝返翠微。 山光侵衣袂,鸟语落柴扉。 松风梳白发,云影濯尘机。 愿借山间月,长醉不愿归。” 吟罢,老人抚掌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林子里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冲上云霄,翅膀划破碧蓝的天。 杭奚望站在一旁,望着自家祖父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边也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抹红晕,终于悄悄褪去了几分。 我们一行顺利将杭老大人祖孙送抵归宗地界,沿着蜿蜒山道行至双鱼峰,便见五行堂青瓦飞檐隐在云雾间。 付侑掌门早已候在院前,一袭玄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清隽,见了杭老大人,当即上前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敬重。 众人小心翼翼将藤椅抬入院中,安置在廊下的石桌旁,又替杭老大人解了膝头薄毯,这才躬身告退。 我将油纸包里的糖炒栗子分出一半,塞进离淼师姐手里,笑说:“师姐,这包你带回住处,分给师妹们尝尝鲜。 离淼师姐捏了捏我的脸颊,嗔怪道:“就你嘴馋。” 便揣着栗子转身往自己的居所去了。 我抱着剩下的那包,招呼上身后的白虎战风,吹了声口哨:“走,回九龙山湖心小筑!” 战风低吼一声,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上来。 此时日头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镀上一层金边,连空气里都带着松针的清香。 我边走边剥栗子吃,滚烫的栗仁甜糯粉香,吃得嘴角沾了些碎屑,战风时不时拿脑袋蹭蹭我的手背,讨得一颗,便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回到湖心小筑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竟见高瞻正坐在堂前的梨花木书案旁,手里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热气氤氲着他清俊的眉眼。案上还摊着一卷古籍,墨香混着茶香,在屋里静静流淌。 今天回来这么早? 看来他忙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师父!” 我眼睛一亮,抱着油纸包兴冲冲奔过去,将栗子往他面前一递:“我从蠡州城带回来的糖炒栗子,刚出锅没多久,您快尝尝!” 高瞻慢悠悠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那个油乎乎的纸包,抬眼看向我,声音清清淡淡的:“你下山去了?” “对呀!” 我脆生生应着,转身去井边打了桶水,仔仔细细洗干净手,这才挨着师父对面的锦凳坐下,指尖灵活地捏起一颗栗子,指甲顺着壳缝一掐,“啪”的一声,棕红色的外壳便裂了开来,露出金黄饱满的栗仁。 我将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放进手边的小白瓷碟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 “离淼师姐奉付掌门之命下山接人,我瞧着好玩,便跟着一块儿去了。” 我一边剥栗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师父说着下山的见闻:“蠡州城可热闹了,街边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还有那糖炒栗子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可惜咱们是去办事的,一路都走的僻静巷子,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呢……” 白瓷碟里的栗仁越堆越高,金黄的色泽瞧着格外诱人。 高瞻忽然开口,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接什么人?” 他说着,伸手捻起一颗栗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间染上几分暖意。 “是一位姓杭的老大人,还带着个孙子,祖孙俩先前借住在蠡州书院里。” 我剥栗子的手不停,随口答道:“听离淼师姐说,杭老大人是付掌门的故交,这次是接来山上静养的。徒儿悄悄探过他们的气息,周身都是凡人气韵,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就是普通凡人无疑。” 高瞻抬眼睨了我一下,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谁要你试探他们了?” 我嘿嘿一笑,将一颗剥得莹白的栗仁递到他嘴边,嬉皮笑脸道:“徒儿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了,还能不了解您的性子?凡是接近归宗仙山的人,您总要查清楚来路背景,才肯放心。徒儿这是替师父分忧,行师父所想呢!” 高瞻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张口含住那颗栗仁,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案上的古籍,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堂外的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如此安然度过一下午,夜色如墨,将湖心小筑裹得严严实实。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山间的虫鸣都敛了声息,唯有窗外的竹影被月光筛得细碎,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蜷在自己的小榻上,屏气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四下里静得连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都没有,这才蹑手蹑脚坐起身。 指尖勾住腰间那条不起眼的青布腰带,轻轻一扯,便从夹层里摸出个掌心大小的麻缁布团。 那布色沉如灰,摸上去糙砺得很,却比寻常麻布紧实百倍,想来是掺了什么特殊的料子。 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小心翼翼将布团展开,只见上头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凝而不散,笔画力透布背-「杭家祖孙,雷州来客,天玑后人。」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我捏着布团的指尖微微发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雷州来客? 今日上山的,可不就只有杭家祖孙二人?付掌门只说是故交,却没提过他们的籍贯来历。这么说来,那看似清癯和善的杭老大人,还有那个腼腆得像煮熟虾子的杭奚望,竟是从雷州来的? 天玑后人…… 这四个字更是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思绪里。 天玑? 天玑珠? 千年前那场魔族动乱,魔域至宝七颗天珠散遁四方,这件事我烂熟于心。 魔宫费尽心机,也只寻回两颗;我机缘巧合吞了高瞻的天灵珠,才得以脱去兽形化为人身;后来从凤栖郡蜈蚣精手里夺来的天璇珠,此刻正被供在归宗藏宝阁的琉璃龛里;还有那颗被人间唤作隋侯珠的,本是云州陆家的传家宝,去年魔域暗袭想抢,最后被槲寄生大师兄截胡带回了山。 七颗天珠,现世的不过五颗,剩下的两颗,其一便是天玑珠。 难道说,天玑珠一直藏在杭家?杭奚望,就是天玑珠的传人? 我捧着布团,指尖冰凉,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天玑珠的灵力何等霸道,若是能拿到手…… 正想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揪扯着那块麻缁布,却见那布帛任凭我怎么用力,竟连一丝毛边都没起,更别说扯破了。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低低骂了一声:“关山令这家伙,搞什么鬼!传个消息而已,用这么强韧的布条做什么?想烧都费劲!” 没错,白日里在蠡州城门口,我奔着糖炒栗子去的时候,那个戴着草帽、守着担子的小贩,就是关山令易容的。 他借着我掏钱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布团塞进了我的腰带夹层,两人甚至没对上一句话,便完成了这场悄无声息的第一次接头。 这麻缁布实在坚韧得恼人,我咬了咬牙,指尖一捻,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便腾地冒了出来。 火舌舔舐着布团,却没像寻常麻布那样一沾火就燃,反倒滋滋响了好一阵,才慢慢蜷曲、碳化,最后化作一捧细碎的灰烬。 我对着那堆灰烬吹了口气,看着它们随着夜风从窗缝飘出去,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才松了口气,躺回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既然确定杭家祖孙便是天玑后人,那心头的疑云便愈发浓重起来。 他们千里迢迢从雷州赶来蠡州,又被付侑掌门亲自接入归宗仙山,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单纯的故交叙旧,养些时日便走,还是此番上山,本就与天玑珠脱不了干系? 我蜷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竹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问题。 天玑珠的灵力诡谲难测,比之天璇珠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是魔域的命脉,若是落在仙门之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杭家祖孙瞧着那般无害,杭老大人儒雅和善,吟诗作对颇有风骨,杭奚望更是腼腆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他们真的会是执掌天玑珠的传人吗? 又或者,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身负这样的秘密?还是说,付侑掌门将他们接上山,本就存了庇护之意? 种种猜测在心头盘旋,搅得我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猛地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不行,我得去探探虚实。 明日,一定要寻个妥当的借口,再去五行堂走一趟。 今日端看杭家祖孙的言谈举止间,并没有什么破绽,得想办法探听一下杭老大人与付掌门的谈话……杭老大人人老成精,不好突破,但或许能从那位腼腆的杭小公子口中,套出些话来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我心头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窗外的天光,也隐隐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第437章 聚檀借道,阁中攀谈 天色渐亮,窗棂上还凝着几分夜露的湿意,我一骨碌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指尖刚触到窗栓,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窗。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缕薄雾,东边的天际线被晕染成一片流金似的光泽,早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划破长空,清脆的啼鸣声落在耳里,竟让我心头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我得想个法子下山去。 心里揣着这个念头,我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快步下到厅堂。 灶台的火光噼啪作响,我一边淘米洗菜准备早食,一边绞尽脑汁地盘算着。师父高瞻平日里最是严谨,等闲不许我独自外出,要怎么开口请假,才能让他松口? 正愁眉不展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我扭头一看,只见战风抖擞着一身莹白发亮的皮毛,从后山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它那个刻着云纹的专属饭盆,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咚”地一声坐在了餐桌前,金绿色的竖瞳睨了我一眼,那模样竟带着几分倨傲。 我心头忽然灵光一闪:对啊,战风! 高瞻最疼这只跟了他百年的灵兽,若是我说带战风去田掌门的渡灵园找其他灵兽玩耍,说不定能成呢? 我凑过去,蹲下身戳了戳战风的脑袋,放软了语气:“战风,你今天想不想去渡灵园玩耍呀?那里有白泽送你的小鱼干,还有玄龟跟你下棋呢。” 我眼巴巴地望着它,满心期待着能得到一点回应,谁知战风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即慢条斯理地闭上了眼睛,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哼,不通人性的坏家伙! 我悻悻地直起身,心里的小算盘落了空,不由得有些泄气,扒拉着灶台边的青菜叶,暗自嘀咕着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可还没等我想出对策,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瞻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敛了神色,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迎着他的步子走上前:“师父,今日还需要去联峰山开会议吗?” 高瞻步伐稳健,白色的衣袍随着动作拂过地面,带出淡淡的松木香。他一屁股坐在餐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事情忙完了?” 我一边给高瞻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一边状似随口地问道,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他眉眼间的倦意淡了些,想来是联峰山的事有了眉目。 谁知高瞻忽然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紧,警铃瞬间大作。 怎么了?高瞻怎么这么看我? 难道是我刚才的笑容太假,被他看穿了想外出的心思? 还是我问话的语气太过刻意,惹他起疑了? 我飞快地在心里自省,把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回想了一遍,连说话的语调都琢磨了几番,越想越觉得自己破绽百出,手心竟隐隐冒出了汗。 高瞻看着徒儿这般小心翼翼、暗自忐忑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这丫头的心思,哪里瞒得过他?方才在楼上就听见她对着战风嘀嘀咕咕,那点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叮嘱:“这几日山下有些乱,你无事不要外出,就留在九龙山修习就好。” “山下乱了?” 一听这话,我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好奇冲得烟消云散,眼睛倏地瞪得圆溜溜的,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凑到高瞻身边,追问不休:“师父,山下出状况了?徒儿昨日下山去,还一切好好的呀!到底出何事了?是妖界作乱,还是门派纷争?” 高瞻看着徒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不由得扶额失笑。 这丫头,哪里是担心山下的乱局,分明是想凑个热闹。 他无奈地敲了敲我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警告:“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不要好奇,不要打听,乖乖待在湖心小筑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为师今日要去琅环阁查资料,你自己在家,切记不可乱跑!” 我嘴上乖乖点头答应,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琅环阁! 那可是聚檀峰翟尚翟掌门执掌的归宗藏书楼,阁内收藏着古今内外数千年的珍品藏书、情报讯息,上回我寻找解开镇魂石禁制的方法,就是在阁内的古籍堆里翻到的。 师父去琅环阁查资料,必定是为了山下的乱局,若是我能跟着一起去,说不定能从所查资料里找到些蛛丝马迹,弄清楚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留在师父眼皮子底下,总比待在湖心小筑里被他时时叮嘱要好得多,说不定还能趁机打探些消息。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露出一副乖巧又恳切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跟高瞻请示:“不若徒儿跟您一起到琅环阁吧?徒儿也想找几本杂记看看,顺便还能帮师父整理查阅的典籍,替您分忧。” 高瞻闻言,眸光微闪。 带她一起去? 他沉吟了一瞬。 这丫头若是留在湖心小筑,指不定会趁着他不在,偷偷溜下山去凑热闹,到时候反而更让人担心。倒不如把她拘在眼皮底下,琅环阁守卫森严,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还能让她安安静静地看些书,省得惹是生非。 这么想着,高瞻便点了点头,应允了:“也好,跟紧为师,不许乱跑。” 我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乖巧的笑容,用力点头:“徒儿遵命!” 饭毕,青瓷碗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战风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像是跟我们打了个无声的招呼,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慢悠悠踱出了厅堂,转眼就隐入了九龙山深处的晨雾里。 我望着它的背影撇撇嘴,心里嘀咕:这大家伙,整日里往山林里钻,也不知道那林子里究竟有什么,竟让它这般不着家! 不敢耽搁,我连忙跟上高瞻的脚步。脚下云气翻涌,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飞至聚檀峰。 抬眼望去,琅环阁就矗立在聚檀峰的山巅之上,高九层,通体由墨玉与琉璃筑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又肃穆的光泽。 阁檐下悬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过,便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荡开了山巅的寂静。 阁门大开着,隐约可见内里层层叠叠的书架,直抵穹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古籍典册,或泛黄脆薄,或装帧华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书卷气,沉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说话。 高瞻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眉眼间带着几分叮嘱:“在此处安分些,不许乱跑,不许擅动阁中典籍,为师去去就回。” 我连忙点头应下,看着他一袭白衣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二楼深处的廊道,转眼便被林立的书架吞没,融进了这片书海之中。 四下无人管束,我反倒松了口气,踱着步子慢悠悠闲逛。 指尖拂过冰凉的书架,目光扫过那些刻着古篆的书脊,最终在一排杂记类的册子前站住,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九州异闻录》,倚着书架翻看起来。 书页沙沙作响,没翻几页,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忽然落在背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几分探究,让我瞬间警惕起来。 我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书架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风飏?你也在?” 风飏就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一身月白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眉眼冷淡,唇线紧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将周遭的热闹都隔绝开来。 可今日我再看他,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又被迅速压下,化作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风飏的心里,此刻正掀起一阵微澜。 离殇……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空明岛初见时,他便觉这女子身上有股莫名的熟悉感,那是一种浸过血与火的凛冽,是魔域修罗场里才会有的气息。 前不久魔君哥舒危楼私下递话,他才知晓,原来她竟是自己人,是魔宫暗中布在归宗的棋子。 今日在琅环阁撞见她,他心里难免一惊。 她跟着高瞻而来,高瞻是归宗有数的高手,心思深沉,她这般跟在身边,是福是祸?方才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是想确认她的来意,却没料到她这般敏锐,竟瞬间就察觉了。 风飏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微微颔首:“离殇师姐。” 我看着他,心头豁然开朗。哥舒危楼曾向我透露,风飏出身魔域修罗场,是镜无明教养长大的孩子,回风家、入归宗,全是魔域在背后授意。 这是明明白白的自己人。 我顿时明白当初空明岛纳新时,第一次见到风飏的熟悉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我们是同类。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点因被注视而起的警惕,瞬间消散了大半。 周遭有不少归宗弟子,都埋着头在书架间穿梭,或站或坐,皆是一副潜心研读的模样,偶尔有翻书的声响,也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阁中的宁静。 这般场合,自然不宜多叙话。我冲着风飏微微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和:“我陪师父过来的。” 短短一句话,却是在提醒他--今日我身侧有人,不便交谈。 风飏何其聪慧,瞬间便秒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眼底的复杂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客气地拱手道:“好,离殇师姐请自便。” “好。” 我也回以一笑,随即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余光却瞥见风飏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书架,步履沉稳,再无半分停留。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架之后,我才放下心来,合上书,沿着廊道慢慢往前走。既然方才跟高瞻说要找杂记,自然要做戏做全套,总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拐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了一片标明各地风物的区域,书架上摆满了记载着九州各地风土人情的册子,我正想上前挑一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可是昨日见到的离殇姑娘?” 这声音温润清朗,入耳熟稔。我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心里顿时一喜--可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眼前的少年,身着青衫,眉目俊朗,正是昨日下山时结识的杭奚望。 正犯愁怎么找由头接近他呢,他竟就这般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强自按压下心里的狂喜,指尖微微蜷了蜷,生怕嘴角的弧度泄露出半分急切,又刻意板着脸颊收敛了表情,这才故作矜持地冲他颔首:“原来是杭公子。杭公子是特来琅环阁看书么?” 杭奚望闻言,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稳稳站住。 他身着一件竹青色的锦缎长衫,领口袖摆处绣着细碎的云纹,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双眸子清亮如溪,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会弯成好看的月牙,鼻梁挺直,唇色温润,整个人瞧着就像山间的清泉,干净又澄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气。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捧着的几卷书册,声音依旧温润,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祖父不准小子落下课时,写了清单叫小子前来借阅。是离淼姑娘带小子来的。” 离淼师姐? 我心里微微一动,那么离淼师姐应当也在附近了。 我敛起思绪,冲他露出一抹浅笑,语气亲和:“我们是同辈,不必自谦,你叫我离殇,我叫你杭公子,不必小子来小子去的!” 杭奚望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春水,他连忙点头应道:“好。” 我故作随意地扭头,目光在周遭的书架间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杭奚望心思剔透,立刻就意会到了我的意图,他抬手朝着不远处的一个书架指了指,轻声道:“离淼姑娘就在那边,正帮我找祖父要的医书呢。” 哦。 我心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倒也不是真的想去找离淼师姐,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想与他多攀谈几句的心思罢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瞬,我眼珠一转,很快寻了个话题,笑着开口:“你和杭老大人在归宗可还适应吗?” 杭奚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归宗仙山,云雾缭绕,仙乐缥缈,处处透着清逸出尘的气息,付掌门待他们祖孙二人也算礼遇有加,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帖舒适,可再好的地方,终究不是家。 他想起临行前,家中院落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模样,想起祖父紧锁的眉头,还有那些深夜里,祖父与友人低声交谈时提到的“追杀”“阴谋”,心头便沉甸甸的。 避祸,终究是避祸啊。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我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付掌门世叔安排得十分舒适到位,我与祖父适应良好。仙门之地能容我祖孙二人避祸,奚望感激不尽。” 避祸?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方才还故作平和的神色,瞬间添了几分锐利,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追问:“避祸?” 第438章 魔域天玑,百年诅咒 我这句话一问出口,杭奚望的脸色顿时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方才那份少年人的清朗气像是被瞬间抽走,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抬手将怀中的书籍轻轻放到旁边的桌案上,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礼数,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低哑得厉害:“离殇姑娘,请坐。” 我随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杂记,坐到桌案前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低交谈,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的暗流涌动。 “我杭家本是雷州郡人士,在雷州繁衍生息数百年,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杭奚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雷州这地方,自古就有神仙降世的传闻,留下不少仙诡奇闻,我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只当是祖辈们编出来的消遣话。直到半月前,我还在州城书院里温书,突然接到家中祖父传来的加急传讯,叫我立刻归家,一刻都不得耽搁。”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眼底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我当时心都揪紧了,只以为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可等我到了杭府门口,看到的却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说到这里,杭奚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那股子蚀骨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往日里雕梁画栋、朱门玉户的杭府,竟被烧得只剩下一片焦土!黑黢黢的断壁残垣歪歪扭扭地立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巨人,那些烧得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火气和……焦糊的味道。院子里那棵我从小爬到大的老桂树,枝桠全被烧秃了,光秃秃地戳在地上,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还有那些散落的瓦砾堆里,埋着的是我杭家百年的基业,是我爹娘亲手栽种的花草,是我儿时玩耍的秋千……全没了,全都没了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眼底像是燃着两簇火,烧得他眼眶通红。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疯了似的在焦土堆里喊着祖父和母亲的名字,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没有完全烧塌的地窖里,找到了浑身是灰、气息奄奄的他们。” 杭奚望的声音哽咽了:“从祖父口中,我才知道了内情--我家根本不是失火,是被人以天雷之力,生生劈成了焦土!” 我听得心头火起,忿忿道:“岂有此理!神仙怎么能仗着修为欺负凡人呢?你们确定,真的是神仙所为?” “千真万确!” 杭奚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祖父说,那人自称出自雷州陈家,正是千年前得道成仙的雷神后人!” 雷州……雷神陈家…… 我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涌了上来。 不会这么巧吧? 我记得哥舒危楼座下的御前使,好像就出自雷州陈家。 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在心里拼命回想,却一时有些模糊。 “陈阮舟!” 杭奚望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了桌案上! “咚”的一声巨响,在这安静的琅环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头一震--没错,就是九耳魔犬陈阮舟!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瞬间吸引了周边弟子的目光,一道道或疑惑或不满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杭奚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朝着四周拱手,压低声音致歉:“抱歉,抱歉,一时失态,惊扰各位了。” 那些弟子见他道歉,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收回了目光,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诧异。 “你们二人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轻轻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我回头一看,正是离淼师姐。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秀眉微蹙,目光在我和杭奚望之间转了一圈。 我连忙起身,一把将她拉到旁边的座位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师姐,你是没看见,你可知杭公子受了多大的委屈?” 离淼师姐一听这话,秀眉顿时拧得更紧,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猛地扭头看向杭奚望,语气冷冽却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是不是在五行堂有人给你委屈受了?是谁?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我立刻意识到离淼师姐误会了,赶紧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并非在归宗被人欺负,是他雷州的家,被人一把天雷劈成了焦土!” 离淼师姐的呼吸陡然停滞了一瞬,杏眼微微睁大,脸上的寒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她本以为是归宗弟子恃强凌弱,凭着五行堂的势头,她还能为杭奚望讨个公道,可听这话里的意思,竟是牵扯到了外界的恩怨,还是这般棘手的天雷毁家之仇--这,她是真的帮不上忙了…… 一贯热心肠的离淼师姐,难得地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杭奚望,眼底满是同情。 我见状,又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跟离淼师姐咬耳朵:“师姐你猜,毁掉杭公子家的人,是什么来头?” 离淼师姐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神色,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这我哪里猜得出。我自小长在归宗,从未踏足过雷州半步。” “杭公子的仇人,是魔君的御前使,陈阮舟!” 我刻意压低了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惊悸。 离淼师姐一听,果然瞬间激动起来,猛地拔高了音量,又连忙捂住嘴,凑到杭奚望面前追问:“竟然是魔域的人?杭公子,你家世代居于雷州,怎么会和魔域扯上瓜葛呢?” 杭奚望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满是茫然,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魔域?那姓陈的,不是自称雷神后人,是神族吗?” “哎呀,你被他骗了!” 离淼师姐急得直摆手,连忙给杭奚望解释起来:“那陈阮舟是魔君座下第一等的心腹,平日里专门护卫魔君安危,替魔君传递号令,可是魔域实实在在的高层,哪里是什么神族后人!” 杭奚望满脸惊愕。 我站在一旁,伸手轻轻弹了弹桌上那本摊开的杂记,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低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乱吧,越乱越好。 归宗这潭水,本就该搅得浑浊不堪,只有这样,我才能浑水摸鱼,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杭奚望得知真相,脸色煞白,哪里还坐得住,一心着急要将这个消息告知自家祖父,当即急匆匆地起身告辞,要赶回五行堂。他是离淼师姐带出来的,师姐自然要将他安然带回去,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琅环阁。 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拾起桌上的杂记,又随意翻捡了几本书抱在怀里,转身朝着高瞻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们三人的身影刚消失在琅环阁的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便从角落里的书架后走了出来。 是风飏。 他负手而立,月白色的弟子服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目光紧紧追随着离殇的背影,眉头微蹙,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离殇方才的举动,太过刻意了。 先是主动搭话杭奚望,再是故意将陈阮舟的身份透露给离淼和杭奚望,最后那抹浅笑,更是带着几分算计的意味。 陈阮舟是魔域御前使,杭家是雷州大族,归宗收留杭家祖孙,本就是避祸,如今离殇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杭家与魔域的恩怨摆上台面,归宗岂能独善其身?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单纯的唯恐天下不乱,还是……背后另有目的? 风飏的目光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他想起哥舒危楼的叮嘱,离殇是自己人,可她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透着让人看不透的玄机。 难道说,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止是归宗? 另一边,离淼师姐与杭奚望匆匆赶回五行堂。 杭奚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直奔祖父的住处,刚进门就急声喊道:“祖父,您可知害我们无家可归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庭院里,一架轮椅停在暖阳之下,杭老大人正闭目养神,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身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静。 闻言,杭老大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又慢悠悠地闭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奚望啊,遇事不可慌张。来,坐下说。” 杭奚望胸口剧烈起伏着,听了祖父的话,连忙闭上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朝着祖父躬身告罪:“孙儿失态了。” 说罢,他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语气急切:“那陈阮舟根本不是什么雷神后人,他是魔族中人!祖父,咱们杭家与魔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平白无故,为何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他眼巴巴地望着祖父,满心渴望能从祖父口中得到事情的真相。 杭老大人沉默了许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像是透过重重云雾,看到了许久之前的往事,语气缓慢而沉重:“我杭家就剩你一个独苗,原本想着,能护你一日是一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现在才明白,你既姓杭,身体里流着咱们杭家的血脉,有些事,就注定躲不过,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满脸急切的孙子,一字一顿道:“你说的没错,与咱家有过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族,其实是魔域。” “可是祖父,我们杭家在雷州扎根数百年,世代耕读传家,从来不曾听闻与魔域有过半点关联呐?” 杭奚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焦灼,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我们就是寻常凡人,连修道炼气的门槛都摸不着,怎么会平白无故和魔族结下仇怨?” 他尚不足二十岁,此前的人生轨迹不过是家与书院两点一线,那些仙魔纷争、恩怨纠葛,只存在于话本先生的口中,是遥不可及的玄幻传说,如今骤然砸到自己头上,只觉得荒诞又惶恐,一时间竟难以接受。 杭老大人定定地盯着孙子的脸庞,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眉宇间的青涩与惊惶,像是在透过他,看往数十年前的自己。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们杭家,并非生来就与魔域无涉。祖上曾有一次机缘巧合,于一处上古秘境之中,得到过一颗来自魔域的灵珠,名唤天玑珠。” “天玑珠?”杭奚望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突突直跳。 “当年,老祖宗得到这颗珠子后,便察觉它周身萦绕着一股极重的魔息,绝非善物。” 杭老大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历经岁月沉淀的凝重:“他知晓此珠定会给家族招来无妄之灾,因此当即立下严令,全族上下封口,绝不可向外泄露半分。这件事,自此便成了杭家秘辛,仅有历任族长代代相传,连族中旁支都无从知晓。祖父也是在接任族长之位时,才从太祖口中得知这段往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更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而且,这天玑珠生性霸道至极,绝非凡俗之物所能承载。自从它入了杭家,我们杭家便像是被下了一道无形的诅咒——人丁愈发凋零,族中子弟,更是多有残疾。” “祖父……”杭奚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祖父常年瘫坐的双腿,想起家中庭院里那些空荡的厢房,以及族中那些早夭的孩童、身有缺憾的长辈,那些从前只觉是命运无常的事,此刻竟像是有了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 杭老大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祖父这双废腿,便是拜它所赐。” 一句话,像是惊雷般在杭奚望的心头炸开,震得他浑身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原来,他们杭家数百年的厄运,竟都源于那颗来自魔域的珠子。 第439章 弃文学武,拜师学艺 杭奚望垂眸看着祖父花白的发梢,衰老的面容,再落眼到祖父盖着粗布薄毯、毫无知觉的双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雷州的景象。寡母寄居在亲戚家低矮的偏房里,日日对着父亲的遗像垂泪,那双曾经操持家务、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还有他的家,那座栽着满院桂花的宅子,此刻早已成了焦土,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寻不到,唯有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巨大的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从心口猛地窜起,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祖父已近花甲,本该是坐在庭院里晒晒太阳、听他诵读诗书的年纪,如今却要跟着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起来。 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得发硬,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恨意。 陈阮舟!那个披着人皮的魔族!若不是他,他家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仇不报,不配为人子、人孙!祖父,我们该如何复仇?”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血泪。 他抬眼看向祖父,目光里满是决绝,却又藏着一丝茫然--他们只是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与凶残的魔族抗衡? 祖父的叹息声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几分火气,却又让他生出更深的无力感。 杭老大人看着这样的孙子,叹息一声,道:“我们凡人之力如何能与魔族相抗衡呢!祖父就是想不到复仇的方法,才致信付掌门寻求帮助的。归宗乃天下仙门第一宗,付掌门更是法力无边,有归宗做后盾,我们才有望复仇。” “至于天玑珠,祖父决意奉于归宗,只求能解除诅咒,让你这个独苗能平安健康长大。” 归宗,天玑珠……他怔怔地听着,心头百感交集。 他自然知道祖父的良苦用心,天玑珠是杭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是祖父视若性命的东西,可如今,祖父竟要将它拱手奉送,只为了让他这个独苗平安长大。 他想起一路来的艰辛,祖父拖着瘫痪的双腿,坐着简陋的牛车,风餐露宿,千里迢迢赶来归宗,路上多少次病危,多少次险些丧命,都是靠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撑着。 支撑着祖父的,从来都不是复仇的执念,而是想护他周全的决心啊。 杭奚望的眼眶倏地红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手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要变强,他要复仇,他要让那些伤害他家人的人,血债血偿!他更要护住祖父,护住母亲,护住这世间仅存的、属于他的温暖。 杭奚望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案上的老茧,心头却翻涌着一个滚烫的念头--弃了那四书五经,断了那科举仕途,留在这归宗习武修道,待到一身本领大成之日,定要提着陈阮舟的头颅,告慰杭家满门亡魂!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似的往上蹿,烧得他心口发烫。 可他咬着牙,硬是将这念头死死压了下去。祖父拖着瘫痪的双腿,千里迢迢来归宗已是心力交瘁,若是知道他要弃文从武,怕是又要忧心忡忡,徒增烦忧。 他不能再让祖父为自己劳神了。 自那日从祖父口中证实陈阮舟的魔族身份后,杭奚望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里泡在藏书阁抄录典籍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日天不亮就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溜到五行堂的练武场。 他不敢靠近,只敢躲在远处的老槐树底下,缩着身子,睁大眼睛,贪婪地盯着场上弟子们一招一式的演练。 掌风呼啸,拳脚生风,那些凌厉的招式落在他眼里,都化作了复仇的火种,在他胸腔里噼里啪啦地燃着。 他跟着偷偷比划,笨拙地抬手、踢腿,将那些招式囫囵吞枣地记在心里,待到无人时再反复揣摩。 他自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自己这几日的反常,早就落入了旁人的眼里。 离淼扛着长枪从演武场下来,瞥见那棵老槐树下又缩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挑了挑眉,心里嘀咕:这白面书生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好好的藏书阁不去,天天蹲在这里看他们练武,难不成是想改走武路子了? 这日,杭奚望正看得入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套劈山掌的招式,嘴里还念念有词,冷不丁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头顶炸响:“你天天躲在这里偷看我们五行堂练武,究竟是为哪般?” 杭奚望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就见离淼师姐叉着腰站在树下,一双杏眼正带着几分审视盯着他。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猛地涌上一股热意,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想学学护身的武功……没别的企图!” 离淼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扫过他方才比划的那两下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她往前迈了一步,抱臂道:“你身在我们归宗是安全的,魔族的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闯到归宗山门来撒野,你不必这般惊慌。”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学武这件事……急不来。你瞅瞅你方才比划的那两下,软绵绵的跟绣花似的,花拳绣腿,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话说到一半,离淼瞥见杭奚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红得比天边烧得正烈的落日还要艳上几分,那眼底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话说重了,连忙换了温和的语气:“习武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得从童子功练起,扎马步、练气息,一步一个脚印。想要略有小成,至少得耗上十来年的功夫。像你这般自己偷学,闭门造车,没有师父指点,路子都走歪了,绝不可能练成的。” 杭奚望僵在原地,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十来年…… 他等得起吗? 祖父已是花甲之年,母亲还在雷州寄人篱下,那些血海深仇,岂能等上十来年?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席卷而来,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离淼见状,顿时懊恼得直跺脚。 糟糕,话还是说重了! 她平日里跟师兄弟们说话惯了,直来直去的,哪里懂得顾及这白面书生的心思。 “你别哭哇……哭什么?” 离淼手忙脚乱地摆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谁来告诉她,把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弄哭了,该怎么哄啊? 她这一慌,杭奚望心头积压的委屈、愤怒、无助,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再也绷不住了。 那点眼泪终于决堤,先是小声的抽泣,到后来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只是想学成武功,为祖父想学成武功,为祖父、为母亲,为我杭家报仇!怎么连这个我也做不到?我可真是太无用了!” 离淼站在一旁,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竟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忍,只是嘴上还硬邦邦地腹诽:可不嘛,不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这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杭奚望哭得昏天暗地,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恐、压抑、绝望,全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从家园被毁的那一刻,到祖父瘫痪的那一日,再到如今躲在树下偷学武功的窘迫,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放声大哭一场,竟觉得胸口淤积的浊气散了大半,连带着心情都舒畅了不少。风掠过树梢,带来阵阵凉意,吹在他哭红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雷音渐歇,雨帘收尽,天边晕开一抹浅淡的霞光,将湿漉漉的枝叶染得透亮。 杭奚望抬手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眶还泛着红,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他对着离淼深深一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沙哑:“对不住,离淼姑娘,方才失态,叫你见笑了。” 离淼赶忙摆摆手,杏眼弯了弯,语气里满是歉意:“该说抱歉的是我,方才那些话太直白,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微风掠过练武场,卷起几片被雨水打落的青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杭奚望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的失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离淼才率先打破沉默,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杭奚望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你刚说,你想习武,是为了向陈阮舟报仇?” 杭奚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凝起几分坚定。 他拘谨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是……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底子,想要报仇不过是痴人说梦。可若是什么都不做,日日看着祖父瘫痪的双腿,想着母亲在雷州寄人篱下的模样,想着杭家化为焦土的宅院,我会更痛苦。” 离淼听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赞许:“我理解你。这世间的仇怨,若是忍了,咽了,那才是枉为人。有仇不报,与狼心狗肺又有什么区别!你做的没错。”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进杭奚望的心底,将他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无助抚平了大半。 他眼眶一热,对着离淼再次深深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离淼姑娘。还请姑娘替我隐瞒此事,千万不要透露给祖父知晓。他身子不好,我怕他知道了,又要为我忧心劳神。” “放心吧!” 离淼拍着小胸脯,满口应下:“我绝对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看着杭奚望那副急切又茫然的模样,眼珠转了转,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你这样天天躲在树底下偷学,终归不是正途。招式学得不伦不类,发力的法门更是一窍不通,练得再久也是白费功夫。不若这样吧,我来教你!” “果真吗?” 杭奚望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像是沉寂的夜空里突然亮起了繁星。他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喜。 “自然!” 离淼挺了挺胸,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骄傲:“别看我年纪不大,我可是自幼便拜入归宗门下,师从五行堂长老,学的都是最正统的武学心法。教你这个初学者,那是绰绰有余!” 杭奚望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他对着离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离淼姑娘大义相助!杭奚望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姑娘的恩情!” 离淼豪迈地一挥手,袖摆带起一阵风,脸上满是爽快之色:“不值一提!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打明天起,你寅时三刻就来这练武场找我,咱们不急于学招式,先从体魄练起。”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杭奚望单薄的肩膀,力道不算轻,震得杭奚望微微一晃。 “记住了,练武先练骨,基础打得牢,后面的招式才能事半功倍。你这身子骨太弱,得先把底子磨结实了。” 杭奚望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恭恭敬敬地对着离淼躬身行礼,语气郑重:“是,谨遵离淼师父教诲!” 一声“师父”喊得离淼眉开眼笑,她伸手揉了揉杭奚望的头顶,笑骂道:“嘴倒甜。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早可别迟到,迟到了可有你好受的。” 就这样,离淼师姐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了个编外弟子,这事瞒得天衣无缝,等我知道消息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那日我寻离淼切磋枪法,刚走到五行堂练武场的门口,就瞧见场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绕着场子跑步。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步子却一步都不敢停。 再定睛一看,不是那寄居在归宗的杭家公子杭奚望是谁? 而离淼师姐正抱臂站在场边,时不时扬声提点两句。 我心头一惊,快步走上前,伸手推了推离淼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师姐,你胆子也太大了!没有师令,你就敢擅自收徒了?” 离淼瞥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场中跑得脸颊涨红的杭奚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然有什么办法。你是不知道,这杭公子身怀深仇大恨,一心只想习武报仇。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若没个发泄口给他,再这么憋下去,迟早得憋出病来。” 第440章 刻意引导,推波助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怂恿盗珠,伺机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下山捉拿,神秘失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按图索骥,深林湖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蛇蜥当道,千年玉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伤人脸面,背口黑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祸水东引,村中农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灭门惨案,高瞻动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枯井之下,地宫入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地宫异景,人面蝙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黑翼蝠王,地下佛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连环密室,不明死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妙檀佛子,死而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托赠遗物,向东而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路遇陷阱,入云州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陆二小姐,家中近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中州王府,不变为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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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突然发难,被赶出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西域烧烤,饕餮盛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补天杀手,撕破脸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两次失忆,夜探医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单刀直入,正面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伤患苏醒,风飏询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复述故事,来龙去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神秘伤痕,究竟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破咒之法,手下留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交易达成,揭人伤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3章 夜探书房,武神暗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王府辛秘,宝珠失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泄露端倪,背后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真实身份,一半天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委托求情,刻意带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暗线撤出,双方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天玑迷踪,云州追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拦截成功,老友相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御风飞行,直奔边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一道天雷,将我劈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两相争斗,借刀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雷神血脉,半仙之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镇魂铃音,假死之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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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4章 美人儿师姐,难以自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5章 千寻来信,到素女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6章 好友关心,劝诫怂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7章 小小蝼蚁,也能成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人员选定,分头激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九疑之行,青冥结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和盘托出,循循善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劝服阿涤,成功一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绝对小队,行动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途径鬼方,王帐觐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4章 巫师归来,救治黄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见面不识,夜探医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前世怪人,天赐天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小队出发,诉说疑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入黑火山,遇阴世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屡劝不回,深入腹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闯入魔域,风筝生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劝说退回,来都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巫师退出,修罗边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迷雾秘影,遭遇突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遭遇突围,风飏搭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坦白之局,曾是同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因此清算,多重阻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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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那伽真身,暗谋盗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魔兵围困,内鬼初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7章 杨背锅侠,全员被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九幽回归,抹杀离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是放是杀,终身幽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噩耗传来,归宗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玄隐回函,布局揭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南诏来客,寻求合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九幽心火,不必牺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高瞻出关,晴天霹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打上门来,谁来应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还我徒弟,前来应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正面交锋,见面不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万魂魔窟,强行破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一决高下,胜负立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魔血染衣,正道伏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胜负一念,同归于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幕后主使,魔音泣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魔音惑人,死而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闯入修罗,暗夜幽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暗室魅影,死士统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7章 前来助我,共创大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8章 抽丝剥茧,誓闯魔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9章 诱瞻深入,好言劝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0章 转世之身,深渊迷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刈族后裔,寻求合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假死逃生,两难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魔宫诀别,只身冒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允准相见,阴月圣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逼你选择,孰明孰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逼迫自戕,验明真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计划继续,全线出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魔军压境,仙门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魔压归宗,缚仙困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焚山归墟,旧地重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亲葬往昔,打扫战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百家皆破,凯旋而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纳贤招安,恩威并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关怀慰问,归宗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魔宫闲逸,处理要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棋局另启,召唤重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重黎苏醒,世事倒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岁月静好,负重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归宗遗恨,东宫密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月下问心,儿女情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香栗甜薯,遥忆往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出面劝降,自揭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挑拨离间,罡风呼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仓皇出逃,复兴大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三人逃遁,山神庙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米粥果腹,神不在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何为俊杰,山神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风停云静,白豯贪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重返人间,共御魔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帝都据点,宗门汇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敲定使团,可有怨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使团入关,了若指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大殿之上,血溅当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进退维谷,皇权清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暗度陈仓,势在必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昔日兄弟?物是人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深宫别绪,兄弟相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驿馆围局,端午风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当街刺杀,请君入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守正诛邪,其心不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尘埃落定,启道回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顺利回归,放任不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宏伟蓝图,阴月景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其乐融融,重黎之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5章 三宝难得,母后传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6章 皇后隐忧,鞭长莫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7章 恢复良好,归宗秘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信任坍塌,人言可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9章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不可擅动,坐等时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苍茫戈壁,神母上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2章 大易来客,痴情男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回忆往事,戈壁爆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4章 星河沉璧,旧梦如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5章 再次请战,阵前托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6章 绿洲绝响,血脉传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殿前对峙,信口胡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自刎而死,迂腐顽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9章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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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山神做客,不予计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9章 插科打诨,主张宣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0章 固步自封,少年锐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宣战昆仑,士气蓬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2章 大军开拔,意外来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3章 小僧拦路,雪域狐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4章 重蹈覆辙,言辞拒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5章 严厉斥责,齐心同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6章 精神领袖,赴汤蹈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7章 征途坦荡,西行昆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8章 消磨时光,临时加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9章 昆仑墟下,青鸟拦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0章 多番试探,嚣张跋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1章 神魔对峙,进退两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2章 出言搅扰,动摇军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3章 遑论公平,初战告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4章 百无聊赖,讨杯茶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5章 战况胶着,难分胜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6章 抽骨毁识,惨烈过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7章 峥嵘岁月,一世安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8章 前线一观,魔君同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9章 顿感不妙,凶险万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0章 去而复返,青辞仙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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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9章 百年羁绊,真情流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0章 剖心之言,肺腑之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1章 唇枪舌剑,万望成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2章 决绝维护,怒不可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3章 字字泣血,分道扬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4章 何为成全,放离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谆谆告诫,西华瑶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6章 大军凯旋,伟大复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重返魔宫,夺权夺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8章 时机已到,发兵人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魔宫点将,先锋人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御驾亲征,笨拙在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1章 点兵点将,全军出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2章 关城守备,七星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3章 安营扎寨,暗探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4章 悄无声息,钟家明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5章 战前定计,暗布杀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6章 领命而去,潜入关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7章 押运粮队,擒贼擒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8章 神色异样,留心观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9章 静候时机,死状诡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0章 各处排查,寻到时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1章 冥顽不灵,祸乱人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2章 牵丝引线,钳制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3章 断尘关前,故人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4章 验明正身,卸去伪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5章 以身代替,要你作甚 夏日暖心底早有定局,眼下正是两军对峙、边关紧绷的紧要关头,半点没有礼貌叙旧的余地。她只愿恪守立场,断不愿与杨不降牵扯昔日情愫,更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乱了全盘谋划。 转瞬之间,夏日暖便收回落在杨不降身上的那道冷冽目光,眸色淡漠疏离,刻意避开他含着焦灼与期盼的视线,连半分余光都不愿再给他。 她旋即转头,看向一旁面色铁青、眉头紧蹙、满眼怒意的钟黎,周身气场瞬间沉敛下来,冷肃凛冽,周身红衣随风微漾,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强势气场,语气平淡无波,字句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今夜潜入断尘关,并无寻衅厮杀之意。” 钟黎双拳紧握,周身紧绷,眼底满是戒备与愤然。 他深知眼下主帅受制,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心底却必须深挖对方根底,弄清楚来人在魔域究竟是何等身份,才能权衡局势、定下对策。 他压下心头躁动,沉声开口质问:“汝是何人?报上名号来历!” 夏日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冷峭的弧度,神色从容不迫,语气轻描淡写,不带半分谦卑,亦无半分遮掩:“夏日暖,魔域圣君座下,修罗场一小小主事罢了。” 说话间,她纤细指尖轻轻捻动,缠绕在钟明朔周身的牵丝线依旧绷得笔直,银丝如霜,牢牢锁死四肢经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骤然伤人性命,又将人桎梏得分毫动弹不得,处处拿捏要害,掌控全局。 她抬眼环视周遭林立的将士与兵刃,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强硬:“此番前来,只为请钟将军随我回魔域一趟,做客叙谈。还请诸位即刻退让放行,莫要自讨苦吃,徒增伤亡。”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倨傲,字字透着目中无人的嚣张,全然没将断尘关一众将士放在眼里。 钟黎被她这盛气凌人的态度激得心头怒火翻涌,胸中愤懑难平,手已经按上腰间剑柄,恨不得即刻拔剑上前。 可目光一触及被银丝束缚、身不由己的钟明朔,又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满腔戾气。 投鼠忌器之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维持着边关将领的沉稳气度,不卑不亢开口辩驳。 “不请自来即为盗,强行掳人便是贼。大易与魔域虽有和平旧约,这些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边境安稳,从无越界交集。” 他目光凛然,直视夏日暖,句句有理有据:“魔域若真心想要宴请我大易朝中官员、边关主将,大可派遣正规使臣,持符持节,按规矩递上国书,待圣上批阅允准、朝廷下旨之后,再从容过境相会,方是待客之道。” “阁下这般无视规矩、夜闯城关、强行掳劫主将,哪里有半分做客的礼数?此事非同小可,不知魔域魔君,是否知晓你的所作所为?” 钟黎一番话条理分明、义正辞严,既占了情理道义,又留了几分转圜余地,没有直接撕破脸刀兵相向,已然自认是给足了夏日暖颜面。 可夏日暖本就无心按世俗规矩行事,压根不领这份情面。 她赤色眼眸微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直接回绝:“若是循规蹈矩遣使入京,路途山高路远,层层报备、几番周折,徒耗时日,何必多此一举?” 她指尖微微一紧,牵丝线又泛起一丝冷光,态度强硬不容商量:“不必繁琐客套,只管请钟将军随我走这一趟,便足矣。” 钟黎眼见眼前这红衣女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任自己晓之以理、规之以礼,她却始终态度强硬、分毫不让,心底那点隐忍的耐性彻底耗尽,再也无心同她虚与委蛇、言语周旋。 他当即怒目圆睁,周身将士的肃杀之气尽数铺开,声线陡然拔高,带着震彻城门洞的凛然怒意,厉声喝问:“莫非阁下真以为,凭你孤身一人,便能在我断尘关将士重重包围之下,从容脱身,还强行带走我三军主将不成?!” 话音落地,周遭军士齐齐握紧兵刃,甲叶轻撞作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杀气隐隐弥漫在夜风之中。 夏日暖立于包围圈中央,红衣猎猎无风自动,赤眸清冷淡然,面对漫天兵戈威压,没有半分退缩和慌乱,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弧度,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不试试,又怎知道做不到?” 她底气沉稳,坚决笃定。 昔日曾行走人间江湖,历经风波诡谲,见过刀光剑影,闯过险局危境,本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更不是几句狠话便能震慑吓退的怯懦之辈。 钟黎这番言语威慑,于她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半分也撼不动她的心神。 她向来信奉强者为尊,口舌争辩无用,唯有手上真功夫,才能定胜负、决进退。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旁的杨不降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诫,轻声对钟黎劝道:“钟副将,你大可不必这般激言相逼。夏姑娘本就不是胆怯畏缩之人,你这番强势施压,非但无法令她心生忌惮、放手退去,反倒只会激怒于她,让她心意更决,越发不肯善罢甘休。” 这话一出,钟黎顿时脸色一沉,心头瞬间翻涌起一股憋屈与没好气。 他暗暗瞪了杨不降一眼,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都到这关头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你到底是哪头的?! 只是碍于眼下主帅受制、局势微妙,他只能把满心的不满与质疑硬生生憋在心里,不便当众发作,只胸口起伏,怒意难平。 杨不降本是边关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人物,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一身武功精湛凌厉,行军谋略更是远超常人。平日里治军严谨、行事沉稳,向来勤勉自律、恪尽职守,遇事有担当、有格局,素来深受麾下将士敬重信赖。 可唯独只要遇上夏日暖,他便方寸大乱,心绪失守,往日的冷静理智、运筹帷幄尽数抛之脑后,整个人像是丢了头脑一般,言行举止都失了平日的分寸与定力。 钟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越发憋闷气恼,也懒得再做言语周旋。 他重重冷哼一声,眉宇间满是凛然肃杀,目光凌厉地锁定红衣立在正中的夏日暖,语气强硬又带着几分震慑的警告: “我把话撂在这里,我们钟将军,你今日决计带不走!” 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退让的底线,冷声奉劝:“我劝阁下识时务些,即刻放了钟将军,自行退出断尘关,尚且还能留几分体面。” “倘若执意一意孤行,非要强人所难,逼得我等将士动手,真刀真枪兵刃相向,届时拳脚无眼、刀枪无情,若是不慎伤了阁下分毫,毁了这身容貌风骨,反倒得不偿失,未免太过可惜了!” 夏日暖被钟黎的强硬与杨不降的“多管闲事”彻底惹得不耐,赤色眼眸里的寒意更甚,红唇轻启,字字冷冽如冰,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废话少说,不必再絮叨!你且出手便是!” 话音未落,她腕间微一用力,原本缠绕在腰间、如红绸般垂落的软剑应声出鞘。 那软剑通体莹白,剑刃薄如蝉翼,随着她手腕轻轻一抖,剑身骤然绷直,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即发出“嗡——”的一声清越鸣音,尖锐又刺耳,划破了城门洞的死寂,寒气顺着剑刃四散开来,逼得周遭将士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身姿挺拔,红衣猎猎,手持软剑的指尖泛着冷白,周身的杀气再也掩饰不住,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模样。 “夏姑娘且慢!万万不可动手!” 杨不降见此情景,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清楚夏日暖的武功,也知晓钟黎的实力,二人一旦交手,必定是两败俱伤,更何况钟明朔还被牵丝线束缚,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更怕夏日暖因此陷入重围,难以脱身。 他不及多想,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高声阻拦,甚至下意识挡在了钟黎与夏日暖之间,目光死死锁着夏日暖手中的软剑,满是焦灼。 待气息稍定,他放缓语气,眼底满是恳切与妥协,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夏姑娘,我知道你今日必是要带一位大易将领回魔域复命。钟将军是断尘关的主将,他若有闪失,边关必乱,于你魔域而言,也未必是好事。不若你松开牵丝线,放了钟将军,我愿代替他,随姑娘一同前往魔域,任凭姑娘处置,绝不反悔。” 这番话,他说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以身相代的准备。 周遭的军士们闻言,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副将——谁也没想到,杨不降竟会为了一个魔域魔女,甘愿以身犯险,代替主将前往敌营。 钟黎更是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心底的怒火与诧异交织在一起,恨不得立刻驳斥,却又被眼下的局势困住。 而夏日暖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极其荒谬的事情一般,瞬间横眉冷竖,赤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不耐与愠怒,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更加凌厉。 她握着软剑的手猛地一紧,剑刃的鸣音愈发尖锐,厉声呵斥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烦,连一丝掩饰都没有:“我要你作甚!!!” 第686章 初次交锋,剑枪对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7章 翻转腾挪,眼花缭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8章 暂代主事,暗夜追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9章 夜色独白,剖悉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0章 跟我离开,浪迹天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偷看热闹,干脆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紧张惶恐,代为传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正式宣战,出言劝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4章 进攻关隘,暗夜攻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殊死反抗,激战正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兵败山倒,战况惨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7章 摧枯拉朽,俯瞰山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8章 游览城关,再无天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9章 孤城远望,边关急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0章 急报传来,朝堂震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1章 满座哗然,群情激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2章 惊觉上当,广宁州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3章 长驱直入,钢铁洪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4章 援军疾驰,留有后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5章 疾驰救援,广宁失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6章 遭遇阻击,匪夷所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7章 夜探广宁,惊闻噩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8章 暗中营救,误入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9章 怒目而视,唇枪舌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0章 口头劝降,虚以委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1章 暗线派出,换装易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2章 绝境归营,密报军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3章 急奏朝廷,情报连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4章 拨动人心,伺机打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5章 民怨四起,军心大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6章 乱人心魄,溃败之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7章 隔岸观火,神魄皆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8章 战场溃败,营门急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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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7章 假传圣旨,三日围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8章 力排众议,点将出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9章 明面作战,背面下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0章 通过考验,崇明应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1章 军容整肃,纪律分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2章 两军对垒,大易叫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3章 有所怀疑,不敢置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4章 忆往昔中,天妒英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5章 究竟是谁,疑似同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6章 满心疑虑,身份莫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7章 自揭身份,兵败被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8章 大加封赏,碧上君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9章 不悲不喜,列土封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0章 论功行赏,上位交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1章 赤诚磊落,阴谋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2章 运筹帷幄,亲自挂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3章 毁尸灭迹,傀儡分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4章 千里送葬,身死道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5章 落幕归尘,处世本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6章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7章 口舌之争,放马南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8章 危急关头,难做取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战灵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9章 双线告急,重作部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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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战灵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