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第一坑爹闺女杀回来了》
第1章 突围之夜
建安三年冬,吕嬛在颠簸中苏醒。
脑壳阵痛难制,正要伸手掐捏太阳穴,却发现自己浑身被绢布裹得严严实实,挣扎几下发现,手脚实在难以动弹。
鬼压床乎?
她赶紧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唤醒自己,眼前却出现一个后脑勺...不对!是一个精壮的汉子,脑袋上顶着一个赤金束发冠,而自己的身体跟他绑得紧紧的,跟他的魁梧矫健相比,自己就像一个小挂件...
四周一片喧闹,金属碰撞声伴着惨叫不时传来。
“吕布休走!让关某与你讨教一二。”
“三姓家奴!可还认得张三爷乎?”
火把映射下的兵甲战阵,加上如雷鸣般的大嗓门,顿时唤起吕嬛的记忆。
她这是...又回来了?
别..别别,别啊!
好不容易高考完,分数远远越过厦大的招收线,都开始规划起养老人生了,遭了瘟的老天怎么又把她送回来了。
这里可是毫无人权的汉末,她一小女子在这乱世,能有好果子吃...
“吾儿莫怕,待为父赶跑这帮乱吠野犬。”
那汉子朝后扭头搭话,侧颜被吕嬛看得真切,孤傲消瘦又略带疲倦,她一下子泪流满面,哆嗦着嘴唇轻声脱口问道:“云飞兄,是你吗?”
“嚯!”汉子夹紧马腹,胯下坐骑立马会意,奔跑速度骤然加快,让吕嬛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番古代版的推背感...好吧,现在是拉扯感。
“云飞是谁?”
锵!
他不及细问,一把挥出画戟,荡开袭来的蛇矛,咬牙切齿道:“张飞匹夫!欺我父女,枉为英雄!”
张飞一击未中,拉缰回马,满不在乎道:“你自己把女儿绑在背上,这怨得了谁?把她扔了不就可以单挑了...”
“呸!似你兄长抛妻成性吗?”
“狗贼!找死!”
兵器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
吕嬛长长叹气,她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她爹吕布被困下邳城时,欲送她出城与袁家联姻,刚出城就被刘备军盯上,重重包围之下,根本没有突破的可能。
自己当时娇弱不堪,竟活活吓死,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和谐社会,衣食无忧,温饱无虑,那是一顿连啃三个雪花馒头,孤儿院老师都还担心她吃不饱的年代。
数年安逸时光,令她以为在做梦...
好吧,似乎真的是美梦一场,这不就醒了吗!
“三弟莫慌,某来助你!”
一红脸大汉手持偃月长刀,长须飘飘,从黑暗中跨马飞奔而来。
呵!吕嬛苦笑不已,二爷果然风采依旧。
考试前,她还带着瓜果去关帝庙上香祈福,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本尊了...
吕布见势不好,虚晃一招隔开张飞,勒马反奔,仗着赤兔的灵活矫健,很快就与敌军拉开距离。
“玲绮,你刚才说的云飞兄究竟是何人?你什么时候认的兄长?”他策马狂奔之时,仍不忘关注女儿的心理健康,生怕她着了渣男的道,皱着眉头沉声道:“赶紧说出来,老子顺道剁了他!”
吕嬛咬着唇瓣强忍笑意,担心被人发现,便把头埋在他后背,只是肩头耸动不停,显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玲绮...嬛儿...”吕布以为她在哭泣,心慌道:“若是你有心上人,寿春之行就此作罢,为父带你回下邳...”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吕嬛抬起头说道。
她确实流泪了,还带着莫名笑意,扬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好!”吕布是个直性子,并未多想,微微调转马头,想要带着她从另一个方向突围,“我跟你说,袁公路这人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儿子确实还行...”
他儿子行不行...吕嬛不知道,但她读书有点多,老父亲已经骗不了她。
袁术,华夏公认的骷髅王,延续千年的反面教材,时不时被人挖出来鞭尸,他儿子能好到哪去?
但...如果论家世背景的话,还是挺门当户对的,一样目光短浅、反复无常,甚至两家败亡的时间,都在同一年...
脑海中骤然升起的一个画面,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一个缩小的战场地图。
根据赤兔马的移动方向,很显然里面的绿色箭头标志是自己,身后吊着关张二将,更远处刘备的名字加粗,曹操的名字烫金,俨然一副最终boss的基调。
这画面怎么如此熟悉!
好像...无双游戏里面的敌我态势图?
错不了,她仗着自己年轻多次熬夜玩游戏,怎么可能认错...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箭头前方出现一股伏兵,再不躲避就要一头扎进去了...
她赶紧提醒道:“当心,曹军在前方两百步外,领军大将是徐晃...”
“你怎会知晓?”吕布微微扭头,面色狐疑,但还是收住马力,缓缓停了下来,没办法,他这辈子谁都信不过,唯独对妻女的话很上心。
巡游的曹军探马见他踌躇不前,以为事情败露,便点燃火把作为讯号,不消片刻,亮起一片火光,呈半月形将吕布父女嵌入其中。
“哈哈哈...”为首方脸大将手持一柄开山长斧,一马当先立于阵前,“奉先何不下马受缚,某定向主公求情,保你妻女无忧...”
“徐公明!”吕布勒住战马,怒目而视。
“温侯记得在下,某甚欣慰,”徐晃握紧大斧,安抚躁动不安的战马,“然,司空大人要你头颅一用,受死吧!”
说完就长斧一挥,带队冲杀过来。
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正不断靠拢过来,吕嬛叹息道:“父亲回城吧,出不去了,高顺和张辽尚在苦战,再耽搁下去,连退路也要断了。”
吕布也知现在不是冲阵的良机,只得暂避锋芒,拔马便走,不久便遇到带着骑兵小队的张辽。
“温侯!”张辽甲胄凌乱,一身浴血,拔马靠近,“曹将许褚带队拦截,骑卒已损失过半,这如何是好?”
“罢了!随我回城!”
吕布望着三面追兵,恼怒异常,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
遂一路收拢败兵,带着张辽高顺,退回下邳。
见伏击失败,刘备三人止步于城头百步之外,凝视缓缓升起的护城吊桥,并不追赶。
夜间攻城,实属不智,况且身边并无携带云梯重盾,别说攻城了,连护城河都过不去。
“晦气!又让这厮给跑了...”张飞持矛下马,冲着灯火通明的谯楼龇牙咧嘴,隔着一箭之地叫骂,却又无可奈何。
城垛上的弓箭手搭箭上弦,显然早有戒备,硬攻的话定然会饮恨而归,刘备岂会轻易涉险,他淡淡道:“回营吧,猛虎既已归笼,不必逼迫太甚。”
说完调马便走,关羽紧随其后,低声问道:“大哥似乎不愿布败?”
刘备观盼左右无人,便点头叹息一声:“曹孟德野心甚大,击败吕布之后,便坐拥兖、豫、青、徐四州之地,加上司隶,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只有袁本初了。”
“大哥!那你为何不放这厮离开?”
张飞圆眸一瞪,凑近脑袋加入八卦大阵,胡渣子直接往刘备脸上戳。
“休得胡言!”刘备赶紧挺直身躯,再次查探一下四周,谆谆教导道:“现在我等寄人篱下,三弟须得谨言慎行,切莫惹祸上身...”
“有那么严重嘛...”张飞大咧咧惯了,思考问题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你只需记住,”刘备轻声道:“此战,吕布必须死!”
关羽若有所思,拍马跟了上去,问道:“大哥所虑,是因他差点活捉曹操?”
“这只是其中之一,对于曹司空而言,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刘备微微叹息着说道:“主要是,在世家诸侯眼中,吕奉先是外人,一介边关武夫,给世家当狗都不配,更何况他想做主公,这便是他的取死之道,你我若是求情,也会成为异类而死无全尸。”
关羽握紧手中大刀,脸色愕然地回头看了一眼下邳城。
照此看来,他跟吕布是同一阵营才是,怎么就成了敌人...
第2章 返回下邳
一行人败退回城,高顺张辽领军散去,而吕布在其妻严氏的帮助下,解开了锦缎,给女儿松了绑。
“奉先,嬛儿可是受伤了?怎的人事不省?”
严氏轻手抚摸着女儿苍白的脸颊,扶着她下马紧紧搂着,有点手足无措。
“怎会!方才与我相谈甚欢...”吕布跳下马鞍,自有亲卫过来牵马收戟,未等他靠近,就听到一阵咳嗽声。
吕嬛只觉喉咙发痒,胃里一阵翻滚,干呕几声之后,醒了过来。
其实这是晕车闹的...不对,是晕马。
但不能怪她,任谁被赤兔马驮着颠上半宿,也会生理不适,何况驾马的还是她爹这个老司机,刹车跟加速都是用毫秒计算,不晕才怪。
“我儿苦也...”严氏此时再也忍不下去,抱着吕嬛大哭起来。
晕车之人最怕闻到香气,严氏此时不过三十出头,涂脂抹粉自然是寻常之事,但这差点没把吕嬛熏死。
她死命挣开温香软怀,连滚带爬地杀出重围,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站了起来...
“玲绮可是受到了...惊吓?”吕布杆子随手扶稳她,抹去她额头的冷汗,关切道:“无须发惧,此地已是下邳,可安之。”
安?
她如何能安?
这里是三国耶!女人的作用,除了以色娱人之外,就只有传宗接代了,连第一才女蔡文姬都免不了被掳他乡,更何况她这个即将败亡的诸侯之女。
宇文成都这混蛋或许带了点艺术加工,但她无法预测曹军的军纪是否会更胜一筹。
想到这,脑子里已是一片糨糊,顿感头晕目眩。
她赶紧闭上眼睛,摸索着吕布的肩甲,使尽全力才窜上他那一米九的后背,下巴杵在他肩头,有气无力道:“父亲,我好困,想睡觉...”
...
翌日,艳阳高挂。
严氏托着一盘米粥和胡饼,推门而入,却见吕嬛正翻箱倒柜,衣物满床,房间乱成一片。
“嬛儿这是...作甚?”她放下餐食,一脸不解。
“母亲,”吕嬛此时生龙活虎,肆意向后抛洒衣物,哪有昨夜病殃殃的样子,“为何我的衣裙都是大粉大绿,这穿出去如何见人?而且...”
她顿了顿,停下手中动作,对着严氏一言难尽道:“为何连里衣都是如此...怪异?”
手上挂着的,分明是...开裆裤,她脑袋转冒烟了,也记不起来自己还有尿床的习惯。
“玲绮...”严氏暗自叹了口气,拉着吕嬛坐在床上,一脸不忍地拨去她额前的乱发,看着处事判若两人的女儿,心疼道:“嬛儿,娘以后不会逼你嫁人了,待围城结束,我们一家三口回并州,好吗?”
回并州?当然好。
吕嬛眼前一亮,觉得这建议很有可行性。
徐州是中原重地,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北面与青州接壤,袁绍击败公孙瓒之后,必然会将目光南移,而南面的扬州,袁术和孙策也不是善茬,更别提兵临城下的曹操,这开局,有点地狱...
怀揣着心事,她无心计较衣着打扮,随便裹了件襦裙了事,作为最原始的汉裙,美感是别想了,好在腰带还算合身,总算找回了几分修身轻盈。
咬了一口胡饼之后,脸上的嫌弃之意怎么都掩盖不住,她也知道在汉末这已经算得上美食了,可总是不自觉地对比起白面馒头、还有饺子肉粽...
喝了一口米粥,虽不至于难以下咽,却也寡淡无味,要不是肚子饿着,真不想喝...
“可是口味不合?”严氏见女儿苦大仇深的模样,疑惑地打量着吃食。
“不是!”吕嬛放下陶碗,抹了一把嘴,“母亲,我要出门...走走。”
她差点把出门‘溜达’说了出来。
“你啊...”严氏拉住她的手臂,取出手绢帮她擦去嘴角水渍,“何时才懂知书达理,这个样子嫁进世家大户,怕是会受排挤。”
香风袭面,吕嬛安然享受美人服侍。
严氏年华不复,却如同经霜不凋的秋棠,依旧风姿卓越,母上容颜之柔美,吕嬛看了都心生羡慕。
但接下来,当她看到侍女端上梳妆饰物之后,立马抓着啃了一口的饼子逃出门去。
开什么玩笑,等打扮完估计都中午了,吃完饭再小憩一下,得,一天啥事没干就过完了。
出了府邸,艳阳已日上三竿,然而这点温暖,挡不住冬日的酷寒,卷缩在断垣里的几个孩童,紧了紧身上破烂衣裳,瞪大的眼珠子里,满是迷茫和挣扎...
吕嬛看不上的花绿裙裳,此刻却显得光鲜艳丽,俨然成了街头一景,但没人敢上前造次。
要是她可以抢,早就被兵丁劫走了,哪里轮得到平民乞丐。
“贵小姐...”一个乞丐终于忍受不住胃液的反噬,眼睛盯着吕嬛手上的胡饼道:“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支支吾吾的话语,来自一个蓬头垢脸的小孩,脸上满是黑灰,看不出性别。
吕嬛下意识把胡饼递了过去,四周小孩顿时精光闪烁。
“放肆!”高顺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大喝道:“还不退下,胆敢惊扰小主,死罪!”
他一身黑甲,气势不凡,这声叱喝,瞬间压住了骚动,但那小孩并未惊慌,似乎对此早已麻木,只是失望地后退,跌坐在台阶上,双臂抱着膝盖,尽量减少热量流失。
“高将军别那么大声,”吕嬛也是吓了一跳,这帮阵前玩命的大老爷们,嗓门都那么大吗?
她把饼子塞进孩童手里,柔声道:“可惜我咬了一口,想要就给你吧。”
小孩怔怔接过,还不忘看了高顺一眼,以为是在做梦。
高顺见事已至此,便不再阻拦,对乞儿说道:“咬一口吞下。”
吕嬛继续前行,不时回头看着慢慢咀嚼吞咽的小孩,疑惑道:“高将军,为何先阻我,又令其食?”
“小主应该知道‘怀璧其罪’这个典故,那小孩讨到吃食,必然被抢。”
吕嬛听完更是疑惑,“那将军为何不令其吃完?”
“那便会被打死,”高顺叹息道:“只吃一口,或许还能活下去。”
身后骤然传来的喧闹哭喊,似乎印证了他的话。
吕嬛脖子僵了僵,这个世道,做好事都能变成坏事。
但她不准备转身回去,因为,救一人易,救世人难,能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已是逆天而行,就别给自己加难度了。
一个娇小的襦裙姑娘,后面跟着一个彪悍的黑甲大叔,这一奇怪的组合穿街过道,并未引来行人侧目,只因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沿街店铺更是关门歇业。
除了遇到几队巡城士卒,看得出来,这座城市已经进入管控时期。
她尽量挺腰直背,按照汉末襦裙的标准,裙摆需盖住脚踝,这种长度之下,稍稍曲腿就能让裙摆变成扫把。
最终,她来到下邳西门,仰头看着城门之上的三层谯楼。
白门楼,缢死她爹吕奉先的着名打卡地。
第3章 玲绮的小生活
初中时,别人看言情小说,她读历史传记。
上了高中,别人玩原神王者,她玩三国骑砍。
至于妆容才艺,更是一窍不通,反而对兵法战阵颇具心得。
此等异类举动,令她难以融入女生圈子。
而她所图,只为探究父亲死亡的真相。
但调查得越多就越迷茫。
三姓家奴、反复无常、有勇无谋,这些评价似乎...无法反驳。
但之后网上又来了个大汉纯臣、刘氏王朝的最终拥趸。
这就匪夷所思了,昨夜近观父亲面相,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说他是刘汉忠臣,她怎么就不信呢...
“女公子!”
一声叫唤令她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登上了城楼,站在墙垛上发呆。
看到来人之后,她手掌平叠于肩,行了个肃拜礼:“公台先生。”
“哈哈哈...女公子不必多礼,”
陈宫正巡视城防,步履微露烟尘,大步走来之时,言语之中带着欣喜,显然对这个礼貌的小姑娘很是喜欢。
他看到高顺先是疑惑,之后了然,最后叹息一声。
吕布将疑心用在高顺身上,上阵时赋予兵权,闲时却让他当保镖,实在不是明主所为。
“先生因何叹息?”吕嬛见他的脸色变幻,好奇问道。
陈宫扶着雉堞,眸光微缩,远方的曹军营寨连绵数里,营帐层叠无法计数,士卒布阵演练,将官呼喝不休。
营寨后方,炊烟袅袅升起,他不觉人间烟火的暖意,心头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悲凉。
围城三月,城内一片萧瑟破败,能守多久实难意料。
“先生是担心守不住吗?”吕嬛见他目光盯着曹营看,猜测了一番。
陈宫摇摇头没有明说,跟一个小姑娘谈论军务,想想都觉得在胡闹,微笑着作揖之后,便要离开。
“先生留步,”吕嬛扯着裙摆快走几步,绕到他前面,“曹军久攻不克,会作何抉择,公台先生可知?”
陈宫眸光下垂,以为吕嬛昨夜突围受到惊吓,便敷衍着安慰道:“女郎莫慌,曹军粮草不济,很快就会败退,临行之前,或会大举进攻一番,以温侯之勇武,定当无事。”
这样回答其实不算敷衍,属于中规中矩,敌军粮草不足自然要罢兵,或者再赌一把死命攻城,就算不能破城,也能减少士兵数量,缓和粮草危机。
“那...先生可知,下邳城的地势如何?”吕嬛不死心道。
“自然知道,”提到山川地理,陈谋士如数家珍:“下邳建于春秋,依山傍水,地势平缓而低洼...”
他正要娓娓道来,让这吕家女娃涨涨见识,话音忽然卡住,猛然转身望向城外的蜿蜒泗水,眼珠突兀圆瞪,仿佛见到什么可怕的怪物。
天空骤然变得阴沉,乌云遮天蔽日,已然席卷半个天空。
“沂水...泗水...莫不是...水淹下邳?”
他颤动着嘴唇几欲晕倒,难怪这两天曹军守寨不出,攻城也只是叫骂几句,原来兵士都去河堤筑坝了。
以曹人屠的做派,这种绝户计还真会用,不带犹豫的那种。
可惜城外的良田屋舍,徐州百姓遇到曹操,还真是倒了血霉,这个冬季怕是要冻死不少人...
顾不上客套,陈宫拔腿便走,健步如飞,瞬间消失在城楼。
直到背影消失,吕嬛才收回目光,心里暗叹不已。
能在史书上留名之人,岂是庸碌之辈,旁敲之言就能令其恍然大悟。
但一个谋士智力再高,也有失算之时,或许,要打造像曹操那样的幕僚团队才行。
果然,人才还是不足啊...
“小姐,夫人寻你回去吃饭。”
吕嬛正计划着撬谁家的墙角,冷不丁被侍女的话音打断。
她诧异地查看天色,似乎不愿相信,安逸的时光为何过得如此之快...
...
下邳官邸,厅堂四角燃着兽首铜灯,轻烟缭绕间照亮乌漆食案。
严氏将吃食摆上桌案,吕嬛跪坐拜谢,额头几乎触到案沿,恭敬道:“儿谢媪赐。”
“吃吧,不够我再取,看天色要下雨,午憩之后莫要出门。”
给父女俩分完食物,严氏这才坐在自己案前,小口喝汤之时,仍不时望向吕嬛,眸光之中满是溺爱。
汤饼加烤羊肉,这就是吕布一家的午餐。
这份吃食已经超越大汉九成人,更何况是一日享用三餐,足显吕温侯之富贵豪气。
为了早日融入中原世家,吕布很是勤学好问,吃一顿饭颇有讲究。
一家三口分座而食,主次分明,倒是将贵族礼仪学了个似模似样,可世家礼制森严,男女共餐不共堂,他们这一家子聚在一起眉来眼去,也就学了个皮毛,而且还走样了。
说是礼仪,但在吕嬛看来,这等封建糟糠,早该弃置,都是一些吃得太饱的人捣鼓出来的。
何况,她的便宜老爹正大口朵颐,一手啃饼,一手抓肉,满嘴流油,吃相极其不雅,跟‘礼仪’二字根本扯不到边上去...
“女儿何故不食?”
吕布觉察到闺女眼波如电,不由减缓进食速度,无奈嘴里塞着食物,只能含糊不清地问道:“可是因为饭菜太过粗简?”
他放下肉块,微微失落道:“可恨曹贼围城多时,待解围,为父定会补偿,带你吃遍徐州美味。”
在这一刻,吕嬛泪目。
得父如此,何须追寻洗白,即便他负了天下人又如何。
她怔然道:“父亲,我们...回并州可好?”
吕布以为她昨夜吓得不轻,便拿起烤羊肉开导起来:“玲绮,炙烤羊肉,在并州抹一把盐算奢靡豪横了,但在神都洛阳,还要抹上花椒、酱料、葱姜,就这还是不入流的吃法。”
他语重心长道:“中原之地锦绣绝伦,嬛儿岂能因一时挫折就心生退意。”
吕嬛不为所动,脆声道:“大汉立国至今近四百年,世家豪强早已根深蒂固,你来逐鹿中原,就是来挖他们的根,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对付你?”
吕布将探究的眼神扫向严氏,严氏摇了摇头,脸色震惊且迷茫,自己都不清楚这些事情,如何教授女儿说出此话。
“玲绮休要胡言,”吕布也知女儿说得没错,人到中年如果还看不透这些事,岂不白活一遭?
他在并州镇压异族多年,深知战功再卓着,都不如世家一句话管用,既然打不过,那就让自己成为其中一员,即便不能当棋手,也不能沦为棋子。
“什么逐鹿中原,大汉皇帝尚在许都,这等忤逆之言,切莫再提。”
吕嬛简直不敢置信,起身走到吕布面前,斜着脑袋问道:“父亲,你就没想过,自己早就成了一方诸侯了?”
第4章 吕嬛第一计
诸侯?
这高大上的称号,简直不敢去想,能成为一个小世家算不错了,就这都千难万难。
败出长安之后,几番寄人篱下,只为恢复并州军的元气,即便抢了刘玄德的徐州,也是图谋后勤上的稳固,让士卒不用吃野菜度日,让战马不掉膘。
吕布瞪大眼睛,脸色僵硬,自己多番奔走犹如丧家之犬,怎么就成诸侯了?
吕嬛追问道:“你想推翻汉帝自立吗?”
吕布摇头。
“莫非想割地为王?”
吕布再次摇头。
“那你所图为何?”
吕布沉思一会,认真说道:“高官厚禄、美酒佳肴...还有...”
“还有绝色美人!”吕嬛气呼呼道:“你爱美人,怎不见美人爱你?你的那位貂蝉为何不见踪影?”
“嬛儿不可无礼!”严氏见父女二人起了争执,赶紧起身一把拉住吕嬛,欲将其拽出厅堂。
吕嬛年方十五,个子矮小,力气也不大,无法挣脱严氏的禁锢,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拉扯出去,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她不过王允手中一棋子,这种用完就扔的角色,都不愿与你同甘苦、共进退,你还指望世家真心待你?此时不急流勇退,真想留在下邳沃肥不成...”
声音逐渐远去,吕布又惊又怒,脸色变幻无常。
惊的是发现女儿竟然见识非凡,怒的是她说的好有道理,而且每个字都戳在脊梁骨上,让人好不尴尬。
但说到貂蝉...董卓身边一小妾,虽花容月貌,技艺非凡,可...自出长安之后许久未见,连他都快忘记这人了,女儿今日为何提起?莫不是在责怪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太过好色...
吕布阴晴不定的脸庞逐渐安稳,露出一副找到真相的表情。
最后长长叹息,无奈地感慨道:“儿大,不似童时软孺好骗...”
“奉先!”
陈宫快步走进饭厅,顾不得拍去风尘,在案前作揖行礼道:“大事不妙!”
“公台稍安毋躁,”吕布一脸云淡风轻,细心询问道:“可曾饭否?”
“未曾...”
“那正好!”吕布一拍大腿,指着女儿桌案道:“小女昨夜受惊,不喜荤腥,此肉由我亲自炙烤,美味无比,公台尽可一试...”
陈宫一阵哑然,吕温侯竟然亲自下厨?简直...荒唐!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急道:“奉先!斥候来报,曹军在泗水和沂水筑坝,不日将水淹下邳...”
吕布惊惧难掩,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上...
...
白门楼
冬雨连绵,似春雨一般下个不停,吕嬛坐谯楼屋檐下的石阶上,双手托着脑袋,静观半空洒落的雨水出神。
陈宫和高顺都在身后,肃然站立。
高顺当保镖久了,坦然至极,内心所忧,只为城外的滔滔洪水。
陈宫则不然,他的智力颇高,所缺之物乃是灵感,前日受到吕家女郎启发,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且因预防及时,粮食兵械都搬到高处,损失可以说忽略不计,唯一担忧的是城内军民泡水过久,士气极易崩溃,何况城墙地基也遭不住连日泡水。
“女郎可有话要问?”
眼下水漫下邳,他实在想不出破局之法,前方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只好将希望寄于吕嬛身上,期望能再次激发灵感,想出脱身计策。
吕嬛木然而言:“先生相信命运吗?”
陈宫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顿了一下回道:“我相信人力可以改变天命。”
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曹操诡诈无信,给不了士人尊严,他就把曹操换掉,百死无悔。
“先生你看...”吕嬛指着倾盆大雨,笑容之中带着几丝嘲讽:“可曾见过冬雨绵绵不休?这分明是老天要灭我吕家,而得益之人,仅有曹氏一家。”
倘若天命在曹,她倒也无话可说,可惜魏晋无能没能安定天下,从汉末到隋初,汉人打了近四百年内战,还要应付胡人的杀戮。
衣冠南渡,短短四个字,承载了千万汉人血泪,如果天命在曹,那就是老天瞎眼...
陈宫抬头望天,长长叹息,这雨若是持续下去,灭掉的何止吕家,那些侥幸不被淹死的徐州百姓,只怕也要被冻死不少。
“女郎放心,城内处置得当,渗水位置不多,且曹军决堤放水,亦无法攻城,我等反倒可以喘息几日。”
吕嬛不置可否,起身拍去裙后尘埃,进了谯楼面向城内一侧。
城内已经开始积水,街道上人影绰绰,皆是堵漏排水的士卒百姓,他们冒着雨,抱着一个个木桶,从排水渠里汲水,而后吊上城墙倒入城外,妥妥的人力抽水机...
“先生,父亲尝言,世上无不克之城,如今困守孤城,他却昏招频出,何故也?”
昏招?陈宫没听明白。
吕布虽然重利,但在生死存亡之时,亦会全力搏杀。
至于与严氏饮酒作乐...跟自家结发妻子喝两杯,这个让人如何劝谏?
虽说战时此等做派稍有不妥,可也比曹孟德一炮炸三贤好吧?
唯一苦恼的事,就是这厮不过困守三月,竟然意郁消沉,连出城建寨都推脱不做,掐断了唯一生机,方有今日之祸。
“玲绮所指,可是温侯足不出府?”
他能想到的‘昏’事,仅限于此,平时守城时,吕布不出来反而是好事,至少不会添乱,只需在曹军攻城时将其放出来,便可万事大吉。
对于如何使用吕布,陈宫颇具心得,但温侯之女,他反而无法看透,这小姑娘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并非,”吕嬛转过身来,对着陈宫说道正色道:“下邳城坚,自然无惧曹军,然,我父亲在此非常之时,杖责侯成五十背花,恐生祸端。”
这事陈宫倒是知晓,侯成失马复得,饮酒庆贺,被吕布施以军法,并州军纪不严,此等处罚并不鲜见,思索一番过后,并不觉得有何特殊之处。
“女郎多虑了,戍边将士与胡人混居,多有不服军令者,杖罚之事很是寻常。”
吕嬛复言:“有异心者必有异动,先生可令人驻守未淹水的东门,今夜可见分晓。”
...
是夜,大雨停歇,星月绽露,陈宫亲自坐镇东门。
他并未声张,而是隐匿在城门旁的民房内,坐在二楼窗台边上,身后只跟着三人,高顺、成廉,还有魏越。
高顺忍不住问道:“先生...信了小主之言?”
“今夜难眠,姑且一试,”陈宫笑道。
雨停,水退,接下来曹军必定有所动作,或强攻,或劝降,亦或者如玲绮所说,收买内应破城。
总之,今晚是睡不着了,不若来此看戏,或许有所收获。
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在漆黑夜间尤为刺耳。
来了?
几人闻声不由神情为之一振,面露庆幸之色,但更多的是震惊,小主竟然猜中了...
楼下不远处,守城将官的声音传来:“是将军的赤兔马,快快放行,温侯要出城。”
很快,城门发出长长的吱呀声,逐渐开启。
紧接着城门口骚乱起来,守城将官大喝道:“不是温侯,而是盗马贼,众将士随我出城抓贼。”
听马蹄远去,显然是有人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这动静,若是往常,没准陈宫就信了,可现在经过女郎提醒,守城官的所作所为,直接成了贼喊捉贼的闹剧。
“是魏续!”高顺听到声音辨认,话音很是笃定。
陈宫点点头,一脸凝重道:“今夜的轮值武将,确实是他。”
“待某剁了他!”高顺一脸愤慨,拔刀而出。
“慢!”陈宫起身按住其肩膀,沉声道:“不必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现在不知有几人卷入,不全部拔除的话,城破只在旦夕。
咚咚咚...楼梯的脚步声富有节奏,显然有人从楼梯上来。
众人纷纷拔刀,大有见到来人就斩下首级的架势...
忽然,楼梯口先探出一簇蓬乱的发髻,一串金铃缀在发梢,杏眼在黑暗里亮得出奇。
“小主!”高顺手上的环首刀差点握不住。
陈宫也是愣了一下,随后微笑道:“玲绮今夜可是翻墙而出?”
吕嬛依旧一身襦裙,身上黄泥斑斑,不悦道:“那是当然,我父母夜夜笙歌,连我从墙上摔下去都不知道。”
高顺绷脸训道:“小主如何寻到此处?深夜孤身一人外出,实在不妥,我定会将此事转告主公。”
“高叔何故如此!”吕嬛大为苦恼,这种正直无华的大叔,怎地一开口就直扑命门?
“孝父莫吓女郎,”陈宫舒心而笑,示意众人收起武器,而后谆谆而言:“女公子,此行所为何事?如果说不出所以然来,恐怕我就要与孝父结伴而行,去寻温侯告你的状了。”
吕嬛鼓着小嘴不想说话,显然气得不轻,神情怏怏地从袖口掏出一张锦帛,放在桌上摊平。
“这是...下邳城的城防图!”高顺一眼便认出图中所画之物。
“没错,”吕嬛大咧咧道:“明日,我要活捉曹操。”
陈宫本想调笑几句,但目光移到地图时,骤然收起轻慢之色。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帛图,上面不止敌我态势标注详尽,连水井深度、矮墙高度都用文字标明,如果没有数月勘察,定然无法完成此图。
“玲绮意欲为何?”陈宫问道。
“只要曹军围城一日,便会不断出现叛乱,今日侯成,明日魏续,令人防不胜防,不若一并斩草除根。”
她附在陈宫耳边低声道:“只需如此...这般...”
陈宫听得目瞪口呆,脱口问道:“这样做...不好吧?”
“好!”吕嬛一脸正经道:“反正我父亲闲着也是闲着,当一下诱饵而已,他不会介意的。”
温侯介不介意,陈宫不知,但他很确定,这吕氏门风!已然后继有人,甚至青出于蓝,让人不敢小觑...
第5章 青烟藏乾坤
建安三年十二月,下邳城破,侯成、宋宪捆吕布献曹,魏续引陷阵营出降,张辽见大势已去,便带领并州铁骑降曹。
操大悦,引兵入城,即传令退去所决之水,缚布于城楼之上,缢之。
白门谯楼,青烟弥漫,初闻有股甜腻的花香味,而后口干,曹操细品之后了无头绪,问道:“这是何烟?竟充斥满城,闻之尚香。”
夏侯惇答道:“据俘虏所说,陈宫令全城焚烧草药,以驱洪瘟。”
曹操不再生疑,洪水过后定有疫情,公台这般处置倒也合理。
随后他猛然问道:“公台何在?高顺何在?”
徐晃出列:“禀主公,并未捕获陈宫和高顺。”
“速找!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二人带到我面前,”曹操神态轻松,但内心却极为凝重。
此战,吕布和陈宫,跑掉一个都不算赢。
他满怀心事,见吕布被缚却依然与刘备低声细语,顿时不喜道:“玄德公,吕布此人,如何处置为好?”
吕布急了,不等刘备回答,抢先说道:“我可为明公带领骑军冲锋陷阵,届时,明公定会天下无敌!”
刘备见曹操看向自己,面无表情道:“君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曹操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微微点头道:“传令!将吕布缢死,而后斩首送往许都。”
“大耳贼!”吕布目瞪欲裂,高声骂道:“汝可记得辕门射戟,真乃忘恩负义之辈...”
曹军将校并未堵嘴,而是任其骂之,不消一会,士卒取来长绫交叉环颈,分成四向拼命拉扯,吕布青筋齐迸都无法阻挡这股绞力,直翻白眼,再也骂不出来...
青烟徐徐散去,仅存些许余味,只听扑通一声,郭嘉软倒在地,他虽神智麻痹,却也开口警示:“主公当心,此烟...有毒...”
说完便一头栽在地上,昏死过去。
像是收到信号一般,驻守城楼的士卒一个个倒在地上,即便文臣武将也不能避免。
曹操此时哪里看不出中计了,大喝一声:“赶紧出城!”
此时已经顾不上排场,旗帜仪仗丢弃一地,大票人呼啦啦地下了城楼,然而动作越猛,药效越大,还未等台阶下完,无论是夏侯徐晃,还是关羽张飞,尽皆倒地,昏睡不止。
曹操临昏迷前,眼前出现嫣红裙摆,以及一连串女子的清脆号令声。
“高顺!速去重掌陷阵营。”
“庞舒!保护家眷收拾行装,准备回老家了。”
“成廉魏越!收拢并州铁骑,多备绳索,这次俘虏有点多...”
“公台先生,劳烦让人搬几口大锅过来。”
...
战后的收尾工作极其繁琐,所幸陈宫经验老道,尽心辅佐,吕嬛这才得以专心制作解毒剂,不然这种曼陀罗+天仙子+乌头的混合烟草,搞不好会毒死自己人。
看着还剩大半锅甘草绿豆汤,干脆给曹营的人也灌了下去,有些事情尽快处理,就可以尽早启程,徐州四战之地,有些人,就不适合逐鹿中原,特别是他爹那种脑子不好使的人...
此战,攻打下邳的曹军将领,几乎被一锅烩,只有夏侯渊督察粮道未能进城,这才幸免于难,但他收拢残军之后,即便看到下邳城门洞开,也不敢轻举妄动,紧守营寨不再出战,只是不断派人进城查探情报。
直到隔天清晨,被药翻的一干人等,才悠悠醒来,可见药性之霸道。
曹操睁开眼皮之时,看到的依旧是红襦裙摆,觉察到被绑之后,惊惧万分,起身观望一番,只见自己手下将士皆躺在下邳校场的石板上,周围陷阵士卒手举火把,虎视眈眈...
“司空大人无需担忧,我下药有分寸,不会死人的。”
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他扭头循声,只见一个十余岁女子笑盈盈地站立一旁,态度颇为礼貌。
曹操:“汝是何人?”
“我姓吕名嬛,字玲绮,乃吕布之女,”吕嬛走过去帮他松绑,而后又将刚醒来的刘备也一并松绑。
“你不怕我对你不利?”曹操扭动手腕关节,微缩眸光。
“有何可惧?”吕嬛索性把关羽张飞的绳索也解了,一脸笃定道:“我帮你松绑,你却要杀我,这是何道理?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倘若...”她指了指周围的被缚将官道:“...你当真如此下作,自然有人要为我陪葬,想必司空大人不会弃下属性命于不顾吧?”
“哼!”曹操愤然甩袖:“要杀便杀,何必做戏。”
“请吧!”吕嬛扯动裙摆,让开一条路,尽头是下邳治所的府邸大门,她眯眼一笑:“玲绮为二位略备薄酒,还望赏脸。”
曹操正要拒绝,却见高顺手握刀柄向前一步,杀气腾腾一脸悍相,只好悻悻作罢,甩开袖袍就要进去。
“孟德不可!”
“主公万万不可!”
夏侯惇和徐晃晃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急声劝导。
“无妨,”曹操轻笑,故作轻松道:“若是让人知我惧一女子,岂不可笑!”
说完便大步前行,背影潇洒惬意,宛若踏进自家后院。
“玄德公!”吕嬛酒窝藏笑,催促道:“还请莫要推辞。”
“如此,备便却之不恭了,”刘备本以为会殒命于此,但观吕家女娃的做派,他们兄弟三人,极有可能逃出生天。
“大哥!”
关羽、张飞同声劝阻。
“二弟三弟,不必担忧,备..去去就来!”
说完便跨步前行,跟随曹操的背影而去。
吕嬛站在关二爷面前,抬起掌心搭在自己头顶上比划几下,微笑道:“二位不用担心哦,你们看,我的个头不及尔腰,打不过你家大哥的。”
话音一落,便转身扯着裙子,小心避开泥泞水洼,不时跳跃着渐行渐远。
“二哥,”张飞压低声音说道:“这女娃好生可爱。”
“嗯,”关羽轻捋长须点了点头,赞同道:“三弟所言甚是,吕奉先当真好福气。”
随即扭头观望一眼,只见一众将官捂着额头陆续醒来,哼叫呻吟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些人一脸茫然,仿佛失忆一般,坐在地上许久未动...
看到这他不由感慨道:“娇小玲珑,憨态可人,果然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她那小身板,竟能放倒满城曹刘联军!”
张飞张了张嘴:“......”
二哥,就不能说点开心的事?咱哥俩也是被她放倒的...
第6章 宴请人质
吕家饭堂内,摆设依旧,毫无被战火侵袭的迹象。
但桌上摆放的肉食,还是烤羊肉和汤饼,只是在座位上添加了一个青铜酒樽。
吕嬛在主座入席,拿起陶碗,仔细打量里面的烤肉,不确定地问道:“公台先生,此肉...可是前天之物?”
“正是!”陈宫与曹操对席而坐,脸色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极为不善:“孟德大军入城,如同贼兵过境,毒烟要是晚点起效,恐怕连碗盆都找不全。”
吕嬛叹息着放下陶碗,略带几丝可惜道:“还望曹司空加强军纪建设,不然下次还用过期肉食招待,玲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下次!还有下次?
曹操心里似堵了块石头,他自然知道青州兵是什么德行,不然也不会下令屠徐,既能就食于敌,又可削弱敌方势力,更能获取军心,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然此刻被人揭穿,他只能默不作声扭过头去,装着没听到。
一来屠城确实被士人不耻,二来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实在不是高喊‘宁我负天下人’的时候。
刘备自然无法替曹孟德申辩,当年自己还带领幽州骑兵驰援徐州,但他看到气氛不对,赶忙端起陶碗凑近鼻孔,见无异味,立马品尝一番,顿时眸光一亮。
“此肉虽放置多时,然...甚是美味,曹公可品鉴一番。”
曹操见刘备朵颐甚欢,眸光深邃泛光,暗叹此人能屈能伸,颇具野心城府,瞬间将其危险等级又抬高几分。
但这也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不宜作势,该怂就怂,韩信都有胯下之辱,自己吃块过期肉咋了?
于是,吕嬛看到两位贵客吃得满嘴油渍,肚子都看饿了。
“真有这么好吃吗?”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膻味十足,不知是不是生姜放多了,也很辣口,想吐又觉不礼貌,只好稍作咀嚼就咽了下去。
这也是美味?简直不知所谓!
她端起桌上的樽杯,猛地灌了一口水。
噗——
最终,她还是喷了出去。
“咳咳...此乃何物,又酸又涩,怎地如此难喝?”
曹操捧起案上的酒樽一观,区区黄浊之酒,能难喝到哪去?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端起酒樽喝了一口,大声赞道:“玄德公,此酒甚好,醇厚香浓,甚得我心。”
刘备不好冷场,端起酒樽虚空转了一圈,最后对着吕嬛说道:“玲绮如若喝不惯酒,可以茶代酒,某先干为敬。”
酒?吕嬛皱着眉头委屈道:“公台先生,我还是个孩子,怎能饮酒?”
陈宫被这话呛得差点破功,只好轻咳一声以作掩饰,吩咐高顺道:“孝父,帮小主换盏茶水过来。”
“诺!”
可当高顺将茶水放在桌案上,吕嬛用竹筷搅动几下,顿时胃口全无。
别说冒出来一股药味,就这黏稠程度,说是茶糊糊都不为过,这哪是茶水,分明是一碗药膏...
既然自己吃不成,那他们也别想吃了。
吕嬛气呼呼道:“今日约二位前来,乃有事相商。”
曹操点点头,既然酒过三巡,肉啃五口,确实该说正事了,“玲绮请直说,曹某洗耳恭听。”
不知不觉间,他把吕嬛当成了平等对手看待,在他眼里,女子又如何,只要实力足够,阿猫阿狗都值得他曹某人尊敬。
吕嬛见刘备和曹操都看向自己,便开门见山道:“我欲带父亲回并州,不再参与中原混战,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曹操和刘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和不解。
此刻曹军文武皆陷,正是占领地盘大展宏图之时,如若操作得当,取得兖、徐二州也不无可能,怎么突然就退缩了?这种做派毫无吕氏风格可言,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备:“还请详说。”
曹操:“但说无妨。”
“我打算带领并州士卒经兖州,走河内,过黄河...”吕嬛目露炯光,侃侃而谈:“但中原世家视我父亲如仇寇,为了一路太平,我需要二位共同携手为我军保驾护航。”
曹操沉思片刻,冷然一笑:“汝欲以吾为质,令沿途豪强不敢攻伐?”
“是极!”吕嬛点头道:“为表诚意,我会释放所有曹军将士,至于司空大人你...等我过黄河时,自然会放了你。”
“哈哈哈...”曹操大笑几声,略带讥讽道:“我怎知你会守诺?汝父吕布最是反复无信。”
哎!一次失信,百次受阻,吕嬛左手捏右手,拇指搓着手背,干脆心一横来硬的,实在谈不拢,就把这帮家伙都突突了,带着父母进山为寇。
“曹大人,你可不信,亦可速死!全凭汝决。”
陈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目光闪动着欣赏之意。
恩威并进,很好!看上去学得似模似样,只是可惜了,她要是男儿身该多好,回去就可以把吕布一脚踹开了...
刘备赶忙出来打圆场:“玲绮莫急,容我等商议一番。”
言罢他赶忙起身,在曹操身边席地而坐,附耳低声道:“孟德可先应下,并州胡汉交错,所出之人性子直爽不懂变通,莫要与她计较是非曲直,与戍边之人讲理,甚为不妥。”
此话听完,曹操恍然大悟,对哦,跟一边关武夫之女讲什么信誉道德?自己看人不爽还杀人全家呢,惹恼了此女子,没准等一下真的会脑袋搬家。
当下便弃了身上的傲娇之色,点头道:“可!”
“善!”吕嬛双手一拍,欣然道:“曹司空爽快,除了郭嘉和荀彧,其余众人,皆由曹公择选去留。”
曹操:“为何独留此二人?莫非汝知其才,想策反...”
“别!”吕嬛摆摆手道:“这两人献计水淹下邳,害得徐州百姓流离失所,此时正值冬季,冻饿而死之民不计其数,实在可恶,我不杀他们已是仁义,怎会收留这等害民之人,也只有曹公才能驾驭他们。”
曹操总感觉她在骂自己,可字里行间却毫无证据。
也罢!留下就留下,自己身边多两个伴也好。
“如此,吾先去也。”
他起身便要离开,心里盘算着计策,考虑要不要让妙才调集大军跟随,这吕家小女,看上去软孺可欺,说话却软硬有度,反差如此之大,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刘备见此间事了,也离席作揖:“玲绮放心,黄河之行备亦可往,待我向云长、翼德交代一番既可。”
“玄德公请留步!”
第7章 名士屠民
吕嬛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这古代的跪坐姿势实在费足,血液通畅不佳,时间没过多久就麻痹得很。
“高叔,你亲去校场监察,曹公是聪明人,知道放谁离开才不会被架空权利,敢有扰乱秩序者,杀!”
“诺!”高顺领命而去。
“公台先生,督促辎重进度还需你多费心,务必让曹军片甲不留,反正孟德大人有钱,不必替他节省,另外,广陵陈家颇有资财,你带荀彧、郭嘉去敲诈一番,给了便好,胆敢不给就宰了他们,我倒要看看,死了这两位谋士,陈家以后还如何依附曹营。”
刘备闻言呆立当场,不忍直视这个小女子。
“我这就去,”陈宫看了一眼刘备之后,便起身离去,心里甚是解气。
下邳被围,皆因陈珪父子背刺,被他们玩得团团转而不自知,当真可恨,只是陈家乃世家豪族,轻易不得打杀,但...爆一爆金锭还是可以的。
偌大厅堂,只剩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娇小的吕嬛面前,身高七尺的刘备都显得魁梧雄阔。
“玲绮...有何见教?”
刘备挺身作揖,脸色疑惑。
“玄德公跟我来便是。”
刘备跟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失神,脖子也太细了吧,还没自己手腕粗,就这样将后背露给敌人,分明就是涉世未深,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管管,这陈宫简直是...不称职。
他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如此信任备?备虽手无兵刃,但凭掌中二指,足以令你窒息而逝。”
吕嬛转身,手捂脖子问道:“那么,玄德公会掐死我吗?”
“自然不会,”刘备肃然道:“我岂是那种下作之人!只不过是...提醒你,莫要随意信任他人。”
“多谢玄德公提点,那么,走吧!”
吕嬛依旧我行我素,毫不介意,转身跳过门槛,朝着校场方向走去。
刘备见她知错不改,揪心之余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自己跟这小姑娘非亲非故,难以说教过甚,如果没和吕布反目的话,倒是可以管教一二,可惜,世事弄人...
校场之上,曹军将校已经散得差不多,只留许褚、郭嘉,还有荀彧三人,看得出来,曹操的行政效率颇高。
但似乎场面有所争执,许褚和曹操护住两位谋士,与高顺争论不休。
“高叔!何事喧哗?”吕嬛凑近一观,正好看见脸红耳赤的高顺,他不善言语,与曹操这种窃世枭雄比划理论知识,显然落了下风。
“汝来正好!”曹操见到吕嬛,立马瞪眼:“荀彧、郭嘉乃颍川名士,王佐之才,岂可绑票卖钱,此大辱也,操万万不能答应。”
“正是!”许褚缚手于背,却毫无惧色,立于两位谋士之前,“想要带走他们,先把我杀了。”
吕嬛仰视这铁塔般的巨人,心里不恼才有鬼,这汉末的人营养如此充足吗?一个两个都长得那么高!
她缓步绕过眼前的地标建筑,许褚面对她,反倒不好意思拦着,总不能说身后的两位名士,连个小姑娘都害怕吧...
“颍川名士?王佐之才?”吕嬛饶有兴致地打量二人,点了点头一阵赞言:“确实气宇不凡。”
郭嘉以为她要招揽,便扭过头去,轻哼一声道:“小姐勿费唇舌,吾宁死不侍三姓之徒。”
“好个三姓之徒,”吕嬛并不气恼,淡然而笑:“丁原假扮贼军在河内烧杀抢掠,冲天火光连洛阳皇宫都可见到,杀之何错?董卓更不用说,你家主公身为十八路诸侯之一,恐怕还得感谢我父亲。”
“吕姑娘,”荀彧上前一步道:“吕布两次弑父,皆为重利所驱,此等行径必遭世人唾弃...”
“我承认,他是真小人,所图只为权财,然...”吕嬛走到荀彧面前,笑意逐渐变冷:“下邳城外的三丈浊浪里,可有你们颍川书斋的墨香?被冲垮的茅屋下压着的孤寡老弱,可配得上二位的‘救世良策’?你等师从何处?我倒要上门问问,是谁教出如此出色的学生。”
此话一出,刘备三人互看一眼,皆有羞愧之色。
荀彧垂目,袖中手指微颤,脸色僵了一会道:“...此计伤及无辜,彧确有失察。”
眼前这位刚及笄不久的姑娘,却不理会他的示弱,继续乘胜追击,将其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是失察还是故意?你荀文若替曹司空拟檄文时,可没少用‘吊民伐罪’!许都皇宫里的天子,可知决堤放水卷走大汉子民的计策,出自你之手,你到底是汉室的荀令君,还是曹家的荀令君?”
荀彧面带愧色,低头不语。
“嗯哼..咳咳...”曹操见自己的首席谋士为大义所困,赶紧重咳几声出来救场:“玲绮无需多言,既然所图只为财帛,我曹孟德给得起,数目直说便是。”
吕嬛忽然觉得金银不香了,离间两人才有趣。
她立马戏精上身,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深沉而悲郁,“不必了,我并州子弟,不拿沾满徐州百姓鲜血之财物。”
随后她翻身上马,总算居高临下一回,冷眼看着荀彧道:“文若先生,下次你主屠城时,劳烦你刨个大坑,莫让尸体再阻断泗水奔流,传出去不好听,当人谋士自当为其善后,史书惜墨,亦会留你一笔。”
荀彧猛然抬眼,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心神遭受巨大震慑。
他的理想从来都是匡扶汉室,辅佐曹操也是认为他才是终结战乱的大汉忠臣,从未想过背叛汉室,更没想过会成为屠城帮凶,这与他所习的儒学经典背道而驰,如果再被史书记载,这如何能接受?
吕嬛不理会曹操和郭嘉吃人的眼神,向后挥了挥手道:“玄德公请上马,玲绮送你们出城。”
说完便双脚轻踢马腹,策马踩着小碎步,在道路上徐徐前行,红裙白马,甚是好看。
为了骑马,她专门找了条长裤套上,在汉末,贵族女子没有穿裤的习惯,只有下地的民妇才会如此穿着,但身为武将之女,不得随时准备着上马砍人?
虽然身板弱小无力,砍人效果应该不大,但做个骑马军师,指挥士卒砍人还是可以的...
刘备向曹操作揖告辞之后,带着关张二将上马,路过荀彧、郭嘉时,挺腰背直,神色似有不屑之色。
虽然同为俘虏,但待遇上的差别,令寄人篱下的兄弟三人,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曹操冷眼看着他们走远,轻声自语道:“刘备此人,恐与吕氏联合...”
“主公所言甚是,”郭嘉低声道:“定要借机剪其羽翼,而后除之!”
曹操微微点头,默然不语...
第8章 寻找同盟
吕嬛胯下白马不疾不徐,刘备只好减速与之并行,身后关张二将没有不满,反而讨论起曹操吃瘪的样子,神情颇为振奋,显然也是不爽曹氏久矣。
然,刘备却不这么看,思虑许久之后问道:“女郎可是有意为之?”
“你看出来了?”吕嬛很是开心,一腔算计而不为人所知,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她欢悦着解释道:“在厅堂留住你们,还有礼送你们出城,只为离间你与曹操,曹孟德的疑心之重,这点你比我清楚,他对你的诛杀令,只怕已经被夏侯渊送往许都了。”
张飞收起笑意,瞪大眼睛道:“不至于吧,走个路都能被算计?”
关羽闭眼思索片刻,微微叹息垂目不语,已然不似刚才那般谈笑有声。
吕嬛见张飞不信,便睁大眼睛瞪了回去:“你不觉得我们很亲密吗,像...叔侄一般。”
“俺...俺以为你只是好客,”张飞回想一番,似乎真是那么回事,但他依旧不肯接受被人算计的事实,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小姑娘。
好客?吕嬛怔了一会,转头看向刘备道:“玄德公,你家三爷的策略防御力,还有待加强。”
“哈哈....”刘备哑然失笑,这小姑娘甚是有趣,对着她竟然生不起一丝怨恨,只好感慨道:“玲绮,我与曹操理念不同,他以霸道慑服四海,我以仁德匡扶汉室,道既相左,早晚反目,即便你不做此事,我也不会在曹营久留。
但他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原本想去许都求助,以图东山再起,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下邳城外,立有两寨。
其一主将为夏侯渊,此刻正忙着接收战败而归的曹军将士,登记士卒之后,由将校带领,分成小股向西北而行。
这些士卒兵甲皆无,留着只能是空耗军粮,必须赶紧送往兖州重新武装。
另一营寨则是刘备所立,此刻几面吕字军旗随风飘展。
刘备欣慰的是,还有一面赤色汉旗,显露在最显眼的寨门上,且更高更大。
营内步骑两军结阵而立,兵甲俱全,仿佛接受检阅一般,目光纷纷投向从营门策马而入的几人。
“吁——”
吕嬛喊停白马,将皮鞭一指军列,询问道:“此为新降士卒,步甲九千,轻骑一千,多有控弦者,玄德公以为气势如何?”
刘备在马上差点坐不住,这里面有很多老面孔,甚至有些是他们兄弟亲手训练出来的,有来自幽州的胡人骑卒,有徐州的庄家汉子,亦有曾经被他击破的黄巾归附者...
“气势...非凡,”他眼中浮光闪动,泪欲漫出,平移目光恨不能将所有士卒收入眼中,这才叹息道:“此中多有备之旧部,还望女公子今后善待一二。”
“好说好说,”吕嬛嘴角扬起,欣悦之色怎么都压不下去,此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实在学不来‘喜怒不形于色’这项厚黑技能。
她微笑道:“玄德公,既已道别,你们可以走了。”
还不忘招呼一旁的士卒,取来兄弟三人的兵器归还。
刘备将双股剑挂在座下马鞍上,疑惑道:“你不是要以我为质?”
“我想过了,”吕嬛捏了捏下巴,煞有其事道:“你还是不太值钱,留下曹孟德一人就可以了。”
这大实话直接击碎刘备的自尊心。
任他修养再好,也忍不住要揍人,特别是身边这个熊孩子。
“但我又觉得就这样放了你们,有点不妥。”
熊孩子再次出声,不过这次的话顺耳多了,刘备暗自点头,这就对了嘛,自己再不值钱,也不该被人忽略成这样...
关羽握紧手上大刀,一脸警惕道:“有何不妥?”
“我父与你等的恩怨太大,现在我又把你们坑了一遍,下次再见面,你们不会拿刀砍我?”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这种话哪能说得如此直白?杀不杀人,全看符不符合当时的利益,哪有一见面就抽刀砍人的?
但很显然,这姑娘说的话,极有可能发生,再次见面时,定是不死不休之景。
“放心,俺不用刀,”张飞举了举蛇矛道:“俺用矛,你要是觉得身体有窟窿不雅...”
他将蛇矛调了个头,指着尾杆道:“一棍子送你上天也行,保准你完完整整地...”
“翼德!”刘备怒目打断道:“人一手无寸铁的姑娘,你也好意思?”
他很是苦恼,现在哪是放狠话的时候,没看人家大军在侧,个个披甲执锐虎视眈眈...
“大哥!这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张飞急得抓耳挠腮,一股急智瞬间化作言语:“她老会算计人了,你看那毒烟,生效时间不早不晚,偏偏在全军进城之后,吕布都快被勒死了才发作,她这是连她爹也算计上了!”
言罢,两道目光猛然投向吕嬛。
她再也笑不出来,低头不敢看人,心虚着小声道:“初...初次...用计,略显粗糙...这是人之常情嘛...”
三人听完顿时瞪大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灭爸,一个坑爹,吕氏之家风,已然后继有人,大有后浪席卷之势,欲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风亦萧萧,战旗猎猎。
许久未听到回应的吕嬛,抬起头问道:“所以,你们下次遇到我,会如何待我?”
刘备闭眼:“敬而远之。”
关羽抚须:“千里远遁。”
张飞直言:“大卸八块。”
世上实话最难听,吕嬛早有意料并不奇怪,况且她想到了对策。
如果要在三国里选出一个合作伙伴,那么蜀国无疑是最佳选项,刘备用仁德打天下,虽然还是封建帝国那一套,但比起魏吴两国的世家为尊,算得上历史清流,改造难度低多了。
“三位请跟我来,”吕嬛跳下战马,顾自走上将台。
刘备正要下马,被张飞一把掐住臂膀,“大哥,当心有诈,兴许是要杀咱们祭旗。”
刘备摘下佩剑执于手上,淡然道:“翼德,兵器在手,你竟然害怕一个小姑娘?”
说完便带着关羽穿过士卒阵列,跟了上去。
张飞无奈,只好一路跟随,嘴里嘟嘟囔囔的,“这吕家女娃当真气人,明明一肚子坏水,偏偏长相如此可爱,连大哥都被蒙蔽...”
来到军阵背后,踩着台阶上了点将台,吕嬛回身与刘备说道:“玄德公,我有一计,可消解刘吕两家的仇怨,并且成为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
“哦?”刘备乱世沉浮多年,根本不信这话,但现在客随主便,由着她发挥便是,于是问道:“备洗耳恭听。”
吕嬛抿紧嘴唇,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玲绮愿拜玄德公为义父,望莫推辞!”
第9章 重礼相随
刘备脸色煞白,失声高呼道:“万万不可!”
关羽大刀差点没拿稳,惊惧曰:“汝欲图吾大哥乎?”
咣当一声传来,张飞的蛇矛直接掉在地上,铜铃大眼激凸欲出:“女娃果真在憋杀招,瞧把大哥吓的...”
“这是为何?”吕嬛逼近一步道:“嫌弃乎?”
嫌弃?那是必须的,刘备很是为难,要是吕布在场,定要加上唾弃与不耻,但对着吕嬛他却发不起火来,只好直言道:“我与你父素来不合,这般做法极为不妥。”
“他是他,我是我,”对于这点,吕嬛感觉不成问题,“...何况我已及笄,是大人了,我父亲管不到我。”
这种现代思维进了刘备耳中,被解读成离经叛道之言,此时的女子三从四德早已深入人心,但想到她自小在边关长大,便歇了说教的念头,何况眼下还有一个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吕嬛见刘备默不作声,便将目光转向张飞,决定从策略防御力最低的人下手:“三叔,你帮我说说话嘛!”
“别叫我三叔,”张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捡起地上的蛇矛,磨磨蹭蹭地走上木台,没好气道:“就知道你这女娃没安好心,暗算也就罢了,还想明着算计我们不成?”
“侄女不白叫哦,”吕嬛转头招呼道:“把踏雪牵上来。”
厩卒牵着一匹战马过来,皮毛乌黑亮丽无一丝杂色,体形高大,不似中原战马矮壮,最醒目的是四蹄皮毛雪白,行走矫健灵动,颇有乌云踏雪之意。
吕嬛介绍道:“此马产自河西,由汗血宝马杂交而来,高大威猛,耐力极强,适合长途奔袭,三叔乃豪杰,身材魁梧,怎可骑乘那等矮小战马,此马与三叔的黑甲,相得益彰,甚是匹配。”
张飞一看便挪不开眼,哪里会留意她那亲昵的称呼,伸手便在马头上抚摸起来,引得黑马一阵喷鼻吐息,不满至极。
“三叔...”吕嬛凑近问道:“我这侄女可当得?”
“当得,当得...”张飞一脸跃跃欲试,心思早就飞出营去。
“咳咳..”刘备握拳靠在嘴边咳了几声。
张飞立马回过神来,将蛇矛杵在地上,挺身直腰,默不作声,但眼珠子一点都不老实,朝刘备和关羽的方向滴溜几圈,意思一目了然:‘要是能搞定他俩,你这个侄女我收了。’
吕嬛会意,微笑着对厩卒说道:“将赤兔马牵上来。”
听到名字,关羽脸色一变,除了难以置信之外,内心更有几分期盼。
果然,出场的马匹通体赤红,高约八尺,长腿细颈,行走疾驰如风,厩卒反而被拉着走。
“此马从曹军俘获,来自董卓坞堡,与我父之坐骑同属雌雄双马,据传来自西域大宛,血统纯正,优点我就不说了,二叔比我清楚,但缺点也是有的,就是吃得比人好。”
关羽接过缰绳,巨大的拉扯力,让他感受到这匹战马的爆发力。
“大哥,要不...”
他欲言又止,这吕家女娃的诚意,确实很足,身为武将,对顶级战马的喜爱,那是与生俱来,更何况,大哥收她做义女,并不违背道义,也不危害汉室。
想到这他便劝解道:“大哥,玲绮聪慧过人,不似吕布反复无信,入并州后定会有所作为,此刻引为外援正当合适。”
刘备闭眼叹息,二弟三弟都被收买了,他能怎么办?看看自己的价格呗。
“非吾不愿,实乃无奈,备之家眷尚在许都,若是与吕家联合之事传扬出去,恐备之妻女性命不保。”
关羽手上缰绳一松,泪从眼出,对刘备抱拳道:“大哥,是吾失察,实在不该。”
张飞亦是悔恨交加,跪地大呼道:“翼德差点害死嫂子侄女,请大哥责罚。”
“三弟快快请起!”刘备赶紧把张飞扶起来,悲泣道:“与二位贤弟无关,乃是备实力不济,飘零半生而无护眷之力。”
“此事易尔!”吕嬛见不得男人抹鼻子,打断他们的情感交流,语调充满自信:“大丈夫自当以堂堂之师迎接妻女出险地,既显夫妻恩爱,又挫敌之军心。”
需要...玩得这么大吗?刘备脱口问道:“计将安出?”
吕嬛拍拍手掌道:“此时不易帜,更待何时!”
听到召唤,旗卒收起吕字号旗,高举刘字军旗。
刘备虽早有意料,却依旧不敢相信,“玲绮...这是何意?”
吕嬛笑出小酒窝,“此万余精锐,甲胄俱全,我让高顺筛选过,皆愿追随...义父。”
刘备正心情激荡,冷不丁被称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就要拒绝...
“主公!”一营帐内,冲出好几人,哭喊着跪在刘备面前,场面甚是感人。
“子仲、公佑、宪和,”刘备张开双臂,恨不得将所有人搂住,喜极而泣,“你们无事,甚好!甚好!”
男人之间的浪漫,女孩子不懂。
这种场合,吕嬛是外人,反正挤不进去,干脆走出营寨,眺望远处的下邳城。
计划一步步得到实现,而且有点超乎预期,她心里有点小骄傲。
但随着计划越铺越大,已经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一阵倦意袭来,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双手掐着细腰伸了伸。
‘主公’这职业真不是人当的,通宵一晚就倦得不行,长久以往,恐会猝死。
不对!她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才十五岁吧,还是个孩子呀!怎就如此命苦...
“玲绮...”
刘备孤身走出营寨,站在吕嬛身边,寨内的喧闹依旧,但外面的两人却感到分外孤独。
“营中事务,玄德公处置妥当了?”吕嬛抱着双臂,说出的话却不符合她的年龄,倍感沧桑。
刘备点头道:“我命糜竺筹备粮草辎重,明日整训,后日开拔。”
“玄德公以仁德着称,玲绮不知...”吕嬛顿了顿,坦言道:“公之仁德,会落在穷困汉民身上,还是落在皇族世家身上?”
刘备肃然道:“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备虽不才,也知君轻而民贵。”
“那成就大事之后呢?”
“自然以国家社稷为重。”
这个合作伙伴,吕嬛很满意,至于接下来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还是让后人头疼去吧,她自问活不到那天。
“如此甚好!”她点头道:“我的诚意,玄德公已经收到,玄德公的诚意,是否该兑现了?”
第10章 策马寻梅
刘备缓缓点头,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此话何意。
虽说成就大业者不拘小节,但这次的牺牲有点大,不由得不慎重。
“我自当兑现,在此之前,尚有一事不明,还望玲绮不吝告知。”
“玄德公请说。”
明明是稚气未脱的女孩,说话却老气横秋,刘备不由多看了两眼,无奈地笑了几声,“我不明白,你一女子何故卷入杀场纷争,安于后院岂不静好?”
“世道紊乱,女子何安?玄德公...”吕嬛语气略有几分无奈:“我父亲两次返还刘氏家眷,那是他久镇边关,尚留几分护民底线,如果换作吕氏家眷被曹军俘获,即便不死,恐怕也会被充作营妓,我若不未雨绸缪,今日阶下之囚,便是我。”
刘备默然不语,这女子当真嘴不留情,一开口就将曹刘两家讽了个遍,要命的是她说的还真没错。
下邳城破之际,曹孟德亲口大呼,要让吕布家眷入营,以让全军共赏之。
众所周知,曹营女俘,若无曹公亲言,很难活过三天,甚至尸骨都不被浪费...
跟曹操这种人共事久了,自己的性情竟也变得暴虐,就连决堤淹城都觉得理所当然,要不是这姑娘提醒,恐怕就要活成另一个曹操了...
“大哥!”
张飞牵马出营,脸庞上带着几分探究与询问。
“大哥无须如此纠结,收吕家女娃做义女...实在悚人,要不...算了吧!”
吕嬛气急,这黑厮好不讲理,哪有拿了人家好处就反悔的,正要上前理论一番,却不想关羽也牵着赤兔马出来,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
“大哥,羽以为,此事甚是不妥,为大哥名望考虑,还望三思!”
“哈!”吕嬛呆若木鸡,这一个两个的,太欺负人了吧,说话就不能委婉一些...
刘备仰天长笑,摇了摇头。
这兄弟二人实在忠直,但凡手上缰绳放松一些,他还真信了。
也罢!两位弟弟跟随自己征战多年,如果身为兄长连一匹好马都无法满足,真乃无地自容也...
“云长、翼德,休要再劝,我意已决,今日便收玲绮为义女,从今往后,她便是你们的侄女。”
“好极!”吕嬛大喜过望,雀跃欢呼,利索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急切道:“事不宜迟,速去梅园行拜见礼。”
四匹战马在徐州平原上驰骋,吕嬛骑术最差,为了照顾自己的身高,连马匹都是选用矮脚马,因而远远地吊在后面。
刘备放缓了速度,都快父女相称了,总要顾及一下她的感受,很快就与吕嬛的小马齐头并进。
“大哥!何故如此拖沓?”
张飞骑着踏雪一脸兴奋,时而飞驰远方,时而调马回盼,与关羽调笑风声,又挥矛耍酷斩飞雪,如同孩童一般不知疲倦。
刘备心中感慨良多,这个义女当真收得值当,细想来,已记不得翼德和云长多久未展如此笑颜...
天上的雪花逐渐密集,变得纷纷洒洒。
越过一座山头之后,关羽和张飞速度慢了下来,直至停止不前,引得刘备好奇不已,扬鞭策马赶了过去。
“二弟三弟,马力未疲,何故停留...”
然而眼前的场景,令他言语阻塞,后话尽收。
此值晌午时分,泗、沂二水虽已退去,却留下一片狼藉。
残垣断壁之间,茅草和淤泥纠缠交错,炊烟不再,好在篝火沸水翻腾,总算留下几丝人间烟火气息。
刘备勒马驻足,见百名青州战俘正清理污泥,数十村民正搬运梁木,夯土筑墙。
一老丈须发沾泥,犹自奋力挥锹,膝下幼童抱着碎瓦来回奔走。
更远处的高地上,警戒着十数名持械军士,看装扮是陷阵营的弩卒...
刘备不语,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一堆散落的椽木,挽袖就要扛起一根,对愕然的村民笑道:“老丈,可需帮手?”
“是玄德公!”
“玄德公回来了!”
百姓见了无不奔走相告,放下手头活计皆围拢过来。
刘备泪目,弯腰作揖:“皆因备识人不明,这才为徐州招此横祸,备实在愧对父老。”
老者长揖及地:“玄德公不必自责,我等命贱,能在曹公手中活命,已属万幸,若不是玄德公连派两拨人马通报,只怕全村人丁不存,冬粮也将被淹。”
两拨?兄弟三人面面相觑,皆微微摇头。
曹操决堤前才将计策告知,能派出一波轻骑示警,已是冒着极大风险。
刘备的余光里,出现了吕嬛的身影,她正驾着战马,小心挑路缓缓下坡,模样颇为笨拙,骑术有待加强。
刘备怔了一会,微微点头。
看来两拨人马里,其中之一便是她派出的,困守孤城仍不忘救护百姓,‘仁德’二字算是领悟透彻,比之自己更是青出于蓝,与之结为父女,甚配!
此战虽败,却得万余精锐,又天降义女,当真可喜可贺。
他将喜悦化成动力,大声招呼道:“二弟三弟,速来帮忙,吾见老丈锅中粥香四溢,岂可平白错过!”
“哈哈...吃饭怎能少得了我老张!”张飞声如洪钟,亦是力大如牛,将蛇矛靠在树上,就去搬运石头夯实地基,每跺一脚皆引发地面发颤,可见其干活之实在。
关羽也不遑多让,竟用偃月大刀搅泥巴,顷刻之间就给墙壁搞完外装修,用他的话说,此刀上阵可杀敌,入境可安民,乃忠义之刃,百兵之首。
吕嬛进村时,恰逢热火开工的场景,她神色如常,只微微勒缰,任坐骑在喧沸中缓行。
药翻曹军之策,虽是她所献,然细节皆由陈宫操持,此人擅长谋略,魏续通敌卖主还未回城,就将所有细则敲定,连战后抚民都列入章程。
吕嬛早知详情,并不意外。
只是...刘备亲自挽袖,与民夫同扛木梁,她身为义女,若仍高坐马上,未免不妥。
此刻她顾不得一地湿泥,卷起裤腿,挽起裙裾于腰间打结,两脚一落地,泥浆就顺着缝隙渗进布鞋,脚丫子顿感湿冷黏腻,很是难受。
目光四处打量之时,余光扫到一道熟悉的影子,她惊呼道:“母亲!”
第11章 洪泛村
村内赶工之人足有上百,吃饭自然是个大工程。
两口行军大锅架设在露天石灶上,沸水中翻滚着黄澄澄的栗米,浓稠香气弥漫开来。
严氏将切碎的芜菁根洒落进去,正要搅拌一番以免粘锅,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她便将大锅勺交给烧火的民妇。
烟火正旺,看不清来人,她绕过锅灶,顺便将沾水的手掌在粗布衣裳上擦拭几下...
“你是...嬛儿?”她有点不确定。
“母亲缘何不认我!”吕嬛很是幽怨,若是父亲也就罢了,哪有母亲不认得女儿的?
“谁认得你这泥猴!”严氏没好气道,目光左右看了几下,随手折了一根枯枝,踩着黄泥路就朝吕嬛走了过去,“公台先生说你外出公干,我彻夜难眠,没成想,汝之公干,玩泥巴乎?”
吕嬛下意识抹了把脸,袖口果然沾染了黄泥,可谓人证物证俱在。
但她依旧晓之以理:“母亲不可动粗,有违大家闺秀之娴,你的温柔性情,父亲一向津津乐道,可别坏了人设...”
严氏听到这话骤然怔住,手指一松,木枝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吕嬛抱着裙裾靠近几步,在严氏眼前摆了摆手,“母亲,为何发呆?”
“嬛儿...”严氏一把抱住吕嬛,肩头颤抖哭了起来,“我好苦...”
吕嬛被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试探着问道:“母亲因何哀伤?可是我父亲...归天了?”
“哪有像你如此编排生父的,”严氏推开她,差点破涕而笑。
“莫非你被父亲休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吕嬛扯了扯严氏身上的粗布裙裳,略感扎手,便引以为真道:“父亲岂可如此,待我回下邳,定让他吐出一半家产...”
“说的什么胡话!”严氏见她越说越离谱,很是不悦:“我虽为人母,但姿色不减,你父亲哪里舍得...”
身为人子,最不喜父母吵架,其次是秀恩爱。
吕嬛作为独女,很是赞同此话,于是不悦地打断道:“既如此!母亲不在府邸照顾父亲,为何来此风餐露宿?”
她爹吕布这次不死,全靠老天保佑,脖子上的勒痕乌黑发紫,换成常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虽然命硬,可也去了半条命,直到她出门之时,依旧昏迷不醒。
按理说,即便父亲醒来,母亲也该贴身照顾才是,为何跑来这里煮大锅饭?
“你父亲已经有人照顾...”严氏神情低落,伸出袖口拭去吕嬛脸上的污泥,强颜欢笑道:“我闲来无事,便寻公台先生要了份差事,反正这种事我在五原郡经常做,早已熟悉。”
“何人如此大胆敢抢母亲的活计!”吕嬛不干了,按下严氏手臂,义愤填膺道:“母亲快说是谁,待我回去与之理论一番,定要令其羞愧难当、掩面而逃...”
“你一女儿家怎地发起浑来?”严氏抓住吕嬛的手臂,往露天厨房走去,一边说道:“既然来了,就过来帮忙,别总想着疯玩。”
吕嬛已然看出端倪,她挣脱母亲的手,快走几步截住严氏,蹙眉道:“母亲,你很不对劲,换作往常,你定会派人将我送回家,而不是随你受苦。”
她见严氏目光躲闪,便凑近接着推测:“你似乎很怕我回家?”
严氏:“别瞎猜,你长大了,自然要帮你父亲分担一些事务...”
话说到了这里,吕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字一顿道:“来者可是貂蝉?”
见严氏默不作声,她转身便走,咬牙切齿道:“看我带人剁了她...”
这等匪言寇语,严氏听了吓一大跳,哪敢放她走,赶忙拦住道:“玲绮万万不可再生事端,下邳兵卒皆听命于你父,此事定然不成。”
“嘶!”吕嬛眼睛一亮,沉吟片刻之后说道:“听母亲的意思,只要我找到帮手,你就不拦着?”
“我何曾说过此话,”严氏生气道:“你一女孩子家,成天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知母莫若女,严氏虽然不愿让她动手,但吕嬛知道,母亲大人想亲自动手好久了。
只因严氏久居边关,为人本就偏向胡人习性,宫斗能力极差,能想到的唯一招式,就是将对手物理超度。
她能忍这么久没动手,无非是顾及丈夫的内心感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貂蝉是灭董功臣,若是随意打杀,朝中士人岂会轻易罢休,丈夫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虽然杀不得,但揍一顿应该可以,吕嬛搂着母亲腰肢,伸手指向喧闹工地,贼兮兮道:“母亲可认得那人?”
远处,刘备三兄弟身材魁梧,很是显眼,干活也最卖力,可惜不能回到现代,不然组一条流水线,妥妥滴躺着数钱...
“刘使君?自然认得。”
严氏见过刘备,那时吕布与之称兄道弟,让严氏出来面见,就是当时的气氛有点怪异...
“我已拜他为义父,自此关羽为二叔,张飞为三叔,有他们跟在后面,某定然天下无敌,揍一个小貂蝉岂不手到擒来,即便父亲画戟在手我也不怕...”
严氏脑门轰然炸响,愣在当场,红唇微启久久难以合上。
“你释放他们,我当你心有成算,但他欲杀你父,你怎能...认贼作父!”
她的泪滴不断滚落,下邳城破之际,她躲在密室里,搜掠的曹军士兵仅在一墙之隔,呼喊淫笑之声吓得她不敢动弹。
那时她才知道,作为女俘是如此的悲惨,连一夜侍人的次数,都是没有上限。
刘备与这种禽兽之师为伍,岂会是好人,女儿莫不是被骗了?
“母亲,”吕嬛踮起脚尖,帮她拭去泪珠,叹息一声道:“世道已经大乱,无人可以独善其身,父亲戎马半生,竟无一故交好友,以致围城三月,却无一援兵到来。”
她指着下邳方向说道:“城破之后,我们是什么下场,想必母亲已知晓。”
“以父之能,虽不能封狼居胥,但吊打外族还是可以的,他却偏来中原逐鹿,可谓利令智昏。”
“我与公台先生想破脑壳,都无破局之策,以吕氏的现有资源,根本无法问鼎中原,唯一能做的,便是退守并州,坐等天下大势明朗,最后择一明主投之。”
“等待时间或许会很长,吕家需要盟友代为周旋,而刘备,在一众烂人之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我别无选择。”
严氏面露纠结之色,她对军务耳闻目染久矣,却也懂得不多,她更在意的是女儿的安危。
“话虽如此,但嬛儿,你身子娇弱,如何杀得了刘备?”
吕嬛听完一怔:“母亲何出此言?我为何要杀刘备?”
“你不杀他,为何拜他做义父?”
“我都拜义父了,为何要...”吕嬛瞠目结舌,话说不下去了,只能怪她的温侯父亲把路走窄了,就连枕边人都以为拜义父就是立靶子。
这话没法反驳,也没法怪母亲,毕竟连刘备这种枭雄,听到‘义父’两个字时,也是一脸惊悚连连推辞。
“开饭啦!”
一声甜声脆嗓传来,顿时吸引吕嬛的目光,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二十出头,手拿饭勺分着饭食,素颜布衣却白皙芳艳,一看就不是常年务农的农妇。
“母亲,”吕嬛扯了扯严氏的袖子,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那女子如此美貌,你将她带出来充作跟班,有经过人家相公的同意吗?”
“大人之事,你少打听。”
严氏没好气地扯回袖口,转身就要离开。
第12章 初遇杜氏
“诶!...母亲,母亲...”吕嬛赶紧抱住严氏的腰肢,不欲让其离开,神秘兮兮道:“我说的是认真的,你是温侯之妻,自然无人敢对你不敬,但她...”
吕嬛所指之处,正是捧碗排队领取食物的人,不管是青州降俘还是庄稼汉子,看到那帮忙分食的女子,皆是目露光芒,或欣赏,或惊艳,但更多的是贪婪。
若是没有陷阵营的弩箭压阵,只怕一帮子人早就一拥而上,这种事他们在彭城干过许多,早已轻车熟路...
“她是个苦命人,你切莫引以为乐,”严氏见吕嬛性子跳脱,如果不解释清楚,怕女儿会误揭他人伤疤,便开口娓娓道来。
“她相公是你父部将,出使寿春月余未归,前些天送来一纸休书,说是袁术做媒,另娶刘氏宗亲女子为妻,把你父亲气得直跳脚,若不是我与她结识,只怕她们孤儿寡母连栖身之所都会被收回。”
“看到她身后的两岁孩童吗?”严氏对着那女子的方向说道:“我遇到时,母子二人流浪在下邳街头乞食为生,偏她又犟气,财不收、食不受,我若不带出来干活,只怕会饿死街头。”
吕嬛听得很是真,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确实好看,坐在一旁石头上,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又乖又静,很讨人喜欢。
但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她如此天香国色,再嫁不难吧?怎会混得如此之惨...”
“什么天香国色!”严氏伸出手指,弹了吕嬛一个脑瓜子,“那是男子才说的话,怎地?你也对她垂涎欲滴?”
“哪有!”吕嬛手捂额头大呼冤枉:“只是粥香迷人,我肚子饿了,要吃饭。”
母上大人心情不好就会家暴,吕嬛岂会再待下去,寻了个借口便开溜。
走到锅灶前,拿起一个陶碗递了过去,试着商量道:“我...没干活,能不能分我一碗?”
“玲绮小姐!”那女子颇为惊讶,“但...这是盐糜粥,我怕你吃不惯。”
不至于吧?吕嬛眉头紧锁,看着香气四溢的大锅,久久难以下定决心,‘总不会闻起来香,吃起来臭吧?’
“给我半碗吧,”凡事总有第一次,吕嬛倒想见识一下,能难吃到何种地步!
温侯千金的要求,自然没人敢反对,那女子还贴心地盛满了一碗。
能吃到白食,吕嬛很是满意,嘟起嘴唇吹去热气,很快就吸入一小口。
她微微眯眼,装作一脸享受的模样,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味道如何,都要保持这副表情,不然别人还以她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初尝香气扑鼻,入口腥涩,触舌苦咸,微微嚼嚼之下,黏稠带丝,似内脏,像鼻涕,那感觉别提有多酸爽。
好在入口即化,牙齿不用遭罪,坏在胃部拒收,令她几欲呕吐。
那女子见吕嬛苦大仇深的模样,关切地问道:“小姐还好吧?可合口味?”
“好吃!”
吕嬛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将喷涌之意压了下去。
第二口,实在没有勇气再吸溜了。
倒回锅里?不行!太没素质了。
随地泼掉?也不行,现在是汉末,粮食金贵得很,怎能如此浪费。
猛然间,她看到安坐静好的呆萌小孩,犹如找到救命稻草,立马开口问道:“那小孩好可爱,是你儿子吗?叫什么名字?”
“是我儿子,”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他父亲起的名字,叫秦朗。”
“嗯!朗朗上口,好名字,”名字其实不重要,吕嬛现在最想做的是,如何把手中咸粥推销出去:“现在已过了午时,为何不给他盛一碗,小孩子可不禁饿。”
那女子垂目,略带几分愧色,“待工匠吃完,若有剩下,我便给他盛一碗。”
吕嬛一阵愕然,新鲜的都那么难吃,锅底的精华岂不要人命?
她端着碗来到小孩旁边,顺便给他来了个摸头杀。
居高临下!
嗯,她很喜欢这个词,特别现在不用外物的情况下,可以俯看审视其他人,即便那是一个小屁孩。
“帮姐姐吃掉这碗栗粥好吗?”
秦朗抬头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小肚子像是收到信号,一串咕咕叫声很是显耳。
女子轻轻摇头,示意秦朗不可接受,转而向吕嬛郑重说道:“玲绮小姐,我夫君背弃温侯在先,我们母子已深感羞愧,如今幸得严夫人收留,方免流离失所,这般大恩尚未报答,又岂能为私欲而食用赈灾军粮。”
这是军粮?如此难吃,真不怕军队哗变?吕嬛不敢想象,普通百姓吃的会是什么食物...
“小娘子,此粥甚合我意,速速再来一碗。”
张飞标志性的大嗓门传来,使得小秦朗都吓了一跳。
借着那女子转身补粥,吕嬛蹲下身来,眯起眼睛微笑道:“阿朗,这粥姐姐吃不下,你帮帮我可好?”
秦朗打量了吕嬛几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吕嬛气急,明明饿得咕咕叫了,怎就不懂变通呢?
女子应付完张飞,略带歉意道:“玲绮小姐,别难为他了,自小我就教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肖想,即便饿死也不可抢夺他人食物。”
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吕嬛说假话了,她捧起碗苦着脸道:“实不相瞒,我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食物,还望这位姐姐怜悯,我实在没勇气吃第二口了。”
“不会吧?”女子接过陶碗,小心啜了一口,味道还好吧,虽早有意料吕家小姐会吃不惯,但应该不至于难以下咽。
见陶碗易手,吕嬛很是开心,“此粥你已食用,可不能再给我了。”
女子听完一愣,叹息着微微一笑,只好把陶碗拿到秦朗面前。
“那就多谢小姐了。”
秦朗伸出双手正要捧过,没成想女子又将碗缩回,静静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谢姐姐!”
秦朗起身,似模似样地弯腰作揖,一副小大人模样,让人稀罕得紧。
“不谢不谢,赶紧吃吧,”吕嬛随后对女子说道:“他不到三岁吧,你就教他处世之道?”
女子笑得颇为无奈:“这世道纷扰无序,人命如草芥,我只能教他谨慎低调,不求以后封侯拜相,只盼他每天可以安然回家,为我挑亮油灯,吃一口我做的饭菜,仅此而已。”
吕嬛默然无语,点了点头。
普通百姓所求,只为苟活。
一道影子倏然笼罩,四周光线为之一暗。
“能否...为关某再盛一碗?”
熟悉的声音打断吕嬛的思量,她抬头一看,竟然是二爷,捧着碗满脸通红地站着,不知是不好意思续粥,还是吃得太急脸上发热。
“我来我来!”吕嬛立马跳了起来,抓着勺子就往锅里搅拌,这种套近乎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没成想关羽用手捂住陶碗,摇摇头道:“关某...找的是她...”
吕嬛不乐意了,瞪起眼睛问道:“二叔,是玲绮盛的饭不香吗?”
“非...非也...关某忽觉已饱,不用盛了。”
关羽脸红如烧,言之不清,说完之后转身便走,背影稍显狼狈,令吕嬛一头雾水,拿着饭勺愣在当场。
她扭头问道:“请问...舀粥,有什么讲究吗?”
女子咬唇:“......”
第13章 刘备收义女
临近黄昏,一行四人才离开村子,进入下邳北郊的一处庄园内。
这是一所三进庭院,是吕嬛及笄时收到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去了千年之后,好在又回来了,不然即便是名校毕业,一样买不起房,更别提这种独栋的花园别墅。
几人踩着青板石上的雪花,来到了后院梅园,此时正值黄梅凌雪绽放,犹如满园星彩,稍稍冲淡灰暗的天色。
吕嬛在前引路,漫步穿行其中。
四周皆是梅雪浮空点缀,美不胜收,刘备目不暇接,赞叹道:“我驻徐州多年,竟不知有此怡人之所。”
“确实美极,能与之相比的,恐怕只有三弟家中的桃园了,”关羽亦是感慨万分,目光悠远。
自桃园一聚之后,四处奔波,转战千里,兄弟三人难再清闲,纵有良辰美景,终是辜负,今日再度回首,方觉半生倥偬,不知错过多少人间清欢!
触景生情之下,关羽有感而发:“冬梅覆雪,一载难寻,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二弟所言甚是,”刘备长长叹息,满目思虑:“正如备,蹉跎半生,难觅一处安身之地...”
“大哥勿扰!”张飞不会描述美景,此刻终于插上话,嗓门之大,震落花瓣上的雪簇,“待士卒整训完毕,俺再帮大哥夺回徐州。”
“三弟言之有理!”关羽微微颔首,赞同道:“徐州父老皆翘首以待,期盼大哥再施仁政。”
刘备默然不言,他心知,徐州乃是四战之地,曹刘吕袁反复拉锯,几十万人马杀戮不休,民生逐渐凋零。
若是以前拥兵万余,甲胄俱全,定然欣喜不已,但经过数次失败,已知晓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徐州,谁来都可以将他揍回原形,再多的努力,终是为他人作嫁衣...
即便吕布真的退守并州,不再参与中原战事,然,曹操和袁绍又岂是好相与的。
刘备眸光深邃,已然神驰天外,目光所向之处,正是忙碌不休的吕嬛。
此刻她正摆弄祭祀之物,祭品很简单,就几束干枯的麦穗和黍穗,五谷嘛,社稷之根基,时下流行祭拜天地和江山社稷,用此物作祭品正合适。
虽说是迷信,但汉末之人干啥事都讲究仪式,吕嬛也就入乡随俗了。
准备妥当之后,想点火引香却死活无法引燃火绒,火石倒是碰出不少火星,就是不往火绒里面掉。
那个一块钱买两打火机的世界,实在令人想念,以前动动拇指的事,现在砸了老半天石头,依旧毫无动静。
“我来吧,”刘备接过火石,手法熟练老到,只轻轻一碰,火绒就冒起青烟。
“嘿嘿,女娃,”张飞一脸乐祸笑意,取笑道:“你连引火都不会,煽烟放毒怎地如此熟练?如果尽会耍些阴谋诡计,俺老张可不认你这侄女。”
“三叔休要看低我,”吕嬛起身,仰高脑袋才对上那豹头黑脸,不服气道:“你倒是勇猛无双,又怎会知道‘一计分天下’的豪气干云。”
“好个一计分天下!”关羽将偃月刀斜靠于梅树,手捋长须道:“我倒想听听,玲绮有何高见。”
在关羽看来,兄长的义女可以是碌碌无为之人,但绝不能是奸邪无信之辈,如果所献之策有违道义残害百姓,那与袁曹之流何异?即便舍弃胯下赤兔,也要阻止兄长收她为义女。
“高见没有,浅见倒是有些。”谦虚嘛,谁不会?
吕嬛缓缓踱步,在纷飞小雪中款款而行,浅红襦裙玲珑有致,宛如一朵寒风中绽放的红梅。
“玄德公戎马半生,周旋于五大诸侯之间,辗转在六州之地多年,至今无一容身之所,除了中原之地无险可守之外,最大的原因在于,无战略级别的谋士辅佐...”
这种话从一小姑娘口中说出,非常违和,特别是吕嬛那娇小稚嫩的模样,怎么看都与‘谋士’两个字不沾边。
刘备已经燃起一堆篝火,正往里面添枝加叶,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耳朵早已竖起。
张飞缓缓蹲在身旁,趁吕嬛背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大哥,俺看这女娃还行,你若不要,现在拒绝还来得及,俺勉为其难做她义父...”
张飞的悄悄话,分贝数一点不低,吕嬛听得清清楚楚,她赶忙转过身来,生气道:“三叔!你怎可坏我大事!”
关羽憋着笑意,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翼德切莫胡来!玲绮要是拜你做义父,吕布怕是天天过来叫阵单挑,为兄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张飞:“可是二哥,你看她的眼珠子瞪得比俺还大,定然与俺有缘。”
吕嬛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张翼德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
刘备从吕嬛的话中回过神来,开口说道:“玲绮,你方才所提,欲引荐一谋士,不知他姓甚名谁?才学几何?”
张飞插话道:“娃,你不会在说自己吧?”
“当然不是!”吕嬛赌气道:“玄德公,这是献给义父的礼物,在仪式完成之前,我不会说。”
刘备怔然,而后爽朗大笑:“好好好!已然万事俱备,可以开始了。”
他点燃几炷艾香,交到吕嬛手上,问道:“玲绮,袁绍雄踞河北,曹操虎啸三州,此等人杰汝不依附,为何选我?”
吕嬛手中艾香飘散,她吸了吸鼻子,抬头一脸认真道:“结义,重在‘义’字,玲绮以为,义之所在,道也,重在志同道合,桃园结义之道,乃是上报汉室,下安黎庶,不负仁心。”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今,玲绮在梅园执香求道,盼寻以仁德终结乱世,曹操霸道不仁,袁绍世家为尊,纵然能成就霸业,亦是踩着万千黎庶尸骨上位,玲绮不愿与之为伍。”
刘备眸光含泪,默然无语。
又来了个小傻子,还是个女傻子...
他出身低微,以编席为生,深知黎庶不易,更知此路无比艰辛。
志同道合...谈何容易!
想他刘备人到中年,征战千里,却无一容身之地,将不过三,文不足四,就这还得把自己加上去一起算...
“兄长!”关羽动容道:“玲绮赤诚,兄长可认之。”
“大哥!”张飞大声道:“俺也这样认为。”
“既如此,备焉敢拒绝,”刘备将手中艾香分与关张二人,朗声道:“我之父女,卿等叔侄,当同拜之!”
关羽张飞欣然接过,与刘备、吕嬛一起曲膝跪在祭案前,双手执香,仰望苍天。
第14章 貂蝉来
刘备:“皇天后土,日月昭昭,今有女玲绮,义智无双,备感其志,愿收为义女,承刘氏血脉,继汉室忠魂,自今日起,视如己出,福祸相依。”
三叩首之后,吕嬛又分别向刘关张行拜礼。
“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刘备虽早有准备,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连忙虚扶一把,“玲绮不是外人,以后私下可称我为父亲。”
他还是对‘义父’这个词难以释怀,每次听到总会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
“好的,父亲!”吕嬛从谏如流,很快就适应。
关羽丹凤眼微睁:“玲绮既为兄长之女,便是某之侄女,称某二叔便是。”
“二叔!”吕嬛欣然跪下叩首,这可是活财神,今后定然可以躺着数钱。
“还有俺呢!”张飞将关羽推到一边去,笑得络腮胡子直颤,“侄女称俺三叔便是。”
“三叔!”
“诶!”张飞乐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饼,塞到吕嬛手里,得意道:“俺颇有家资,这锭金子便送与侄女,不可推辞!”
“谢谢三叔!”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这是...真金?”吕嬛接过,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以为是抛光黄铜,古人说的‘赏金三千’,可不一定是黄金。
“那还有假!”张飞瞪起大眼道:“俺卖肉多年,还能拿假金骗你?”
金子好啊,吕嬛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二两重,赚大了!
但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从小行囊里拿出几个竹制酒杯,一字排开摆在案上,又拿出一个葫芦,往里面倒酒。
一时之间,酒香四溢,醇厚香气直往人鼻子钻。
“我说...侄女,”张飞蹲下身来,咽了咽口水,指着竹杯道:“你也太小气了吧!这杯口还没我的矛柄粗,如何喝得尽兴?”
“三叔别小看这酒,后劲甚大,”吕嬛给三个酒杯满上,而后给自己抖了一点点。
这可不是演义里面的‘一杯浊酒’,而是蒸馏出来的高度酒,少说也有三十度,这是她历经九年学艺而成的技术结晶。
除了流程繁琐之外,更是耗费粮食,两葫芦的米酒,加上掐头去尾,耗费的粮食足以让她饱食半月。
“父亲、二叔、三叔!玲绮斗胆,请满饮此杯,”吕嬛平肩举杯,正色道:“刘吕两家同心协力,待功成之时,定能重现汉室高祖荣光,拾破碎山河,平五胡四域。”
刘备举杯一阵恍然,眼前站着的矮小少女,雪落襦裙,似乎风一吹就倒,然话音铿锵有力,举手投足之间无小女子扭捏,反倒有股英豪气息。
这是...捡到宝了!
“玲绮有此志向,为父倍感欣慰,”刘备举杯左右微微挪移,“二弟,三弟,可共饮之,备,先干为敬!”
四人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刘备:“果真好酒!”
关羽:“此酒醇香非凡!辛辣爽口,甚妙!”
“痛快!”张飞大呼过瘾,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葫芦看。
吕嬛赶紧把葫芦塞进刘备手里,瞪了张飞一眼道:“义父,这酒你收着,三叔不能再喝了,会掉马的。”
常说喝酒不驾马,驾马不喝酒,得亏古代没交警,不然今晚哥仨都得进去。
至于她自己...就一点点而已,根本验不出来。
可脸上为何发烫?
她摸了摸脸颊,只觉脑袋发晕,顿时大感失望,原来她真的不会喝酒...
好在刘备细心看出端倪,回去的路上一前两后将她围在中间,让战马跑着小碎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下邳城。
此时已至深夜,严氏在府门前来回走动,焦急万分。
看到吕嬛一行到来赶紧迎了上去,把她扶下马来。
辞别刘备三人之后,严氏抽抽鼻子愠怒道:“嬛儿!你喝酒了?”
“母亲你好靓!”吕嬛红脸舒颜,笑得很是赖皮,伸出手指捏了捏严氏的脸庞,直夸滑嫩。
“你这孩子,尽学你父亲,”严氏嫌弃地拨开她的手,进了厅堂之后,把吕嬛放在桌案边坐好,叮嘱道:“我给你弄碗醒酒汤,你别乱跑,要是让别人知道你耍酒疯,怕是嫁不出去。”
耍酒疯?才不会!此刻简直不要太清醒!
吕嬛看着严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得去看看父亲了,没把他坑死,实在太不孝顺了...
踩着五花步一路走到后院,她很纳闷,明明清醒得很,为何腿脚不听使唤?难不成是腿部神经喝麻了?
嗯!实锤了,每过一个门槛都被绊个踉跄,确实是腿脚吸收酒精过多。
腿脚的事情,跟我脑子有啥关系?
只要脑子清醒,谁也别想说她醉了。
很快便来到吕布的卧房,吕嬛记得很清楚,高顺就是扛着她父亲进了这房间,当时她还惊叹古人力气真大...
正打算推门而入,里面却传出女子莺燕之声。
她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差点过载冒烟。
母亲不是去做醒酒汤了吗?那里面这位是谁?
尽管脑子转速慢了三拍,却尽职地将计算结果呈现出来:貂蝉!
此刻她哪里能忍,四下打量周围,寻找趁手凶器。
只是,任吕布再不靠谱,也不可能将兵器四处乱丢。
大失所望之下,吕嬛跑进了父亲书房,扛起方天画戟就跑,说什么也要给这位闭月姐姐劈开一道天缝,倒想看看月有多亮,云有多白...
可...近五十斤的兵器,哪是说扛就扛的,初力用尽,她便被画戟压得后仰而倒,压在地上久久难以起身。
咣当一声,她挣扎几番,用尽力气才将方天画戟从身上推落。
吕嬛坐了起来,有点不甘心,但又不能空手进入卧房,捏了捏自己细小酸麻的胳膊,悲哀地发现一个致命之处──即便父亲没有阻止,她也打不过貂蝉,不搞一把武器,心里实在没底。
貂蝉是歌姬出身不假,但王允的训练课程可不仅仅是诗词歌舞,还包括暗杀下毒,这帮士大夫可不是傻子,一旦连环计失败,便会孤注一掷,使用物理手段杀掉董卓。
吕嬛咬牙起身,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从墙上取下武官佩剑。
很好!三尺四斤,非常趁手。
临走前她还鄙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方天画戟...
汉末的武官佩剑,长约一米,标准的单手剑样式,文臣武将人手一把,很是小巧便携,但被吕嬛扛在肩上时,却似乎扛着一把西式巨剑。
酒壮怂人胆,剑增少女高。
双重光环的映照下,吕嬛满面红光,只听“嘭”的一声,一脚踹开房门,里面顿时传出一声女子惊叫。
听着慌乱无措的可人之声,看到酥肩半露的香艳场景,无不令她倍感豪迈,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大有吕家花贼大驾光临之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第15章 回家吧,父亲
屋内,吕布着装倒是整齐,但貂蝉就慌乱许多,捡起地上的薄纱随意裹在身上,
吕嬛拔剑出鞘,面露咬牙之色。
并非起了杀心,而是...大意了。
这剑,她举不起来。
提剑时重量平均分配,但举剑时就头重脚轻,地心引力可不惯着她。
‘锵’的一声,剑尖垂落触地。
吕嬛深感无力,也不敢扛在肩上,生怕抹到自己脖子,只好双手握住剑柄,干脆拖着走。
随着金属擦地之声响起,她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嫣红抹胸,精致妆容,娇若无骨般扑倒在吕布怀里,嘴里嗲着:“奉先,我怕”!但看向吕嬛的表情,却是一股难以言表的玩味笑意。
吕布斜靠在床榻上,美人在怀,精神头颇为不错,就是嗓音沙哑轻缓许多:“嬛儿,不可无礼。”
“父亲好雅兴!”吕嬛依旧拖剑而行,咬牙讥讽道:“牡丹花下泰然处之,就没想过,这里是阴曹地府?”
吕布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心虚地看了吕嬛一眼,低声道:“我醒来不久,知之甚少...”
他见吕嬛的脸色通红,随着她的靠近,一股酒气在房中悄然弥散,下意识皱眉问道:“嬛儿向来不喜饮酒,今夜何故如此醉态?”
“当然是跟父亲学的,”吕嬛壮着酒胆,说起话来毫无顾忌:“父亲可以借酒消愁,我亦可以。”
吕布朝貂蝉使了个眼色,“你先离开,这里有我。”
接着又道:“我早觉那云飞兄不是好人,现在看来果真如此,竟惹得嬛儿愁闷...”
“哈?”吕嬛怔住,这都什么跟什么?
愣神之际,貂蝉已经绕过她离开房间,拖着剑追不上,空着手又打不过,气得吕嬛用力将剑扔在地上,自生闷气。
吕布走到桌案前,指了指一旁的坐席道:“玲绮可坐。”
吕嬛此刻脑袋又气又晕,也不客气,便盘坐下来,闭着眼睛轻揉穴道,淡淡说道:“她今日装束如此娇媚,所图非小吧?让我猜猜,是愿做你妾室了,还是想借你手诛杀曹操?你可别跟我说,两样都有。”
吕布面露思索,带着几分探寻道:“自从那夜突围失败,嬛儿似乎变化甚大,不止设计覆灭曹军,现在连洞察力也令为父刮目相看...”
“父亲很不对劲,”吕嬛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吕布直打量,“若是往常遇此劫难,定会暴跳如雷,我方才问过母亲,你醒来之后心平气和,就像换了个人,此为何故?”
吕布摸了摸脖子,咬牙切齿道:“若不是颈痛难制,我早就提戟诛杀老贼,还有刘备,无信小人,这等不共戴天之仇,吾必报之...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他捂着喉咙猛烈地咳了起来。
吕嬛赶紧起身拍打后背,不时俯腰查看父亲的表情。
怒目圆睁,嘴唇错抿。
很好!是印象中的父亲形象。
她看到熟悉的面孔回归之后,心里顿时放下心来。
还是那个好骗的父亲,没跑!
见咳声渐熄,吕嬛说道:“曹操不能杀。”
“这是为何?”吕布抬头露出一脸狰狞的表情,“趁此良机灭杀曹操,兖州唾手可得,豫州旬日可下,此等泼天大功,汉帝封赏定然厚足,纵拜大将军,亦在反掌之间。”
吕嬛听完直摇头,瞧吧,这就是原因所在,这种稍不留神就注销全族的买卖,如果没有丰厚回报,哪家豪强敢跟他混?
问题是,他就没想分好处给世家豪强,只想着自己高官厚禄。
曹操暴虐无度,却无时不刻想着一统天下,袁术再被人看不上,至少还有问鼎天下的雄心。
看了一眼死过一次仍不悔改的父亲,吕嬛叹息道:“我后天会带母亲回并州,既然父亲留恋这里,那玲绮就祝父亲旗开得胜,晚安,勿念。”
说完转身便走。
“哎呀呀!”吕布赶紧起身,快行几步拦在门口道:“玲绮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吕嬛懒得多费口舌,但门口又被堵住,只好甩甩手道:“父亲让让,我要回房歇息了。”
吕布哪里肯听,性子起来就耍脾气,用手撑住门框,把房门堵得严严实实,还把脑袋扭到一边去,摆出一副等人安抚的模样。
面对一米九的大赖皮,吕嬛亦是束手无策,推不动,拉不开,还骂不走。
她只好返回房间,跪坐席上,从腰袋上解下酒壶,拿起桌上的酒樽就倒上一杯。
吕布闻到酒香,循着味道也进了屋,“嬛儿岂能将酒壶挂于腰间,有失体统。”
“就问你喝不喝吧,”吕嬛自个也倒了一杯,闷头狠狠喝了一口。
好苦,好涩,好难喝...
“好酒!”
吕布岂会和女儿客气,只一口,酒樽见底,高声称赞。
吕嬛又给他倒了一杯,脸上失落无比,“父亲,我亲生否?”
“那还有假!你自小伶俐可爱,我为每日归家,这才受了主簿之职,匈奴都少杀了许多,”吕布大眼一瞪,消瘦脸庞绷了起来,脸上颇为不悦:“玲绮为何如此想法?”
好极了,确认完之后,吕嬛将葫芦重重砸在案上,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来:“吕奉先!是与我和母亲回并州,还是跟貂蝉留中原,选吧!”
此刻脸上火辣烧灼,胆色放大数倍,走路摇摇晃晃,扶着吕布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还请父亲速选。”
她心中有气,一切谋划至今顺畅,没想到却堵在父亲这一关。
若是他留恋中原,那计划就要改一改了...
“回并州!”吕布一饮而尽,恨声道:“然刘备无耻,吾必杀之,曹操可恨,即便不杀,也需让我羞辱一番。”
吕嬛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樽正要再闷一口,却被吕布夺下。
“别喝了,脸红如枣,赛过关云长了。”
吕嬛摸了摸发烫的两颊,眯眼笑道:“父亲,悄悄告诉你哦,我拜刘备为义父了,你杀不成了...”
话音刚落,吕布手中酒樽掉落在地,脸色僵硬怪异。
严氏端着一碗醒酒汤跨进门槛。
“怎么又喝上了!”
她把盘子放在案上,闻着一屋子酒气,蹙眉不悦道:“女儿不懂事,夫君也不劝劝,反倒成了酒友,哪有父女似你们这般...”
“勿怪父亲,此我自饮也,”吕嬛此时已然站不稳,见到严氏到来,犹如遇到救星一般两眼冒光,顺势搂住严氏,将其扑倒在地。
“母亲好美,要多多打扮,莫让旁人把父亲夺了去...”
“瞎说些什么!”严氏和吕布对视一眼,脸上红霞飞起,无酒自红。
再看吕嬛已是沉睡不醒,醒酒汤算是白做了,这糟心闺女等着明日头疼吧。
她摸了摸女儿脸颊,将其紧紧搂在怀中,面带苦涩道:“我不反对夫君纳貂蝉为妾,为妻亦可,然玲绮所设之计,全为夫君着想,望夫君陷温柔乡之时,莫要辜负她的一番孝心。”
吕布捡起酒樽放在案上,一把抱过严氏,目光满是痴迷:“夫人才是我的温柔乡,此生不弃。”
严氏哭笑不得,然怀中是女儿,身后是夫君,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吕布凑在严氏脖间贪婪吸食一口,眸光微缩:“夫人可将玲绮所设之计道娓娓道来。”
“那要从赤兔马失窃的那晚说起...”严氏拨开吕嬛额头的一抹乱发,微微一笑道:“嬛儿说曹操生性多疑,如无重饵,必然不会上当。”
吕布点点头,与曹操打了几年仗,这点他深有体会,“所以嬛儿将计就计,以赤兔马为饵引曹军上当?”
“赤兔马?”严氏抬眼看了一眼丈夫,略微不安道:“嬛儿说此等偷天大计,诱敌之物非夫君不能胜任。”
“...我?”吕布手指自己说不出话来。
把老父亲当诱饵,这样做真的好吗?
然而,他搂得更紧了,生怕失去怀中人一般,眸光当中满是迷恋...
第16章 巴郡甘宁
翌日,天色大亮。
吕嬛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但还是被严氏拉扯起来,灌了一杯有醒酒功能的浓汤,而后被赶出房门,还塞给她一盘洗漱用品,让她去去腐气。
果然人一长大,母爱就会消失。
吕嬛幽怨地看着母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抱着盘子穿过小花园,无精打采地来到一处盥洗台。
一碗盐水,漱口杀菌。
一条柳枝,洁齿去垢。
之后用布帛蘸取牙粉搓洗清洁。
最后一杯淡酒漱口...
“噗──”
吐出一口井水之后,总算没再闻到一股药味,但酒味依旧在。
哈出一口气闻了一下,眉头紧锁,对自己颇为嫌弃,却又无可奈何。
她的冷酸灵,她的两面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女公子!”
娇滴滴的叫唤声传来,吕嬛不回头都知道来者何人,她将毛巾浸湿,慢悠悠地搓洗,而后没好气地说道:“你来干嘛?找死吗?”
“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借!”吕嬛觉得没啥可谈的。
捏紧铜盆很想泼她一身,但想了一下,还是倒掉盆中水。
只因杀伤性不高,反会令其楚楚可怜,实在得不偿失...
洗漱完之后,吕嬛转身甩了甩手,映入眼帘的人儿,正是貂蝉。
美人在侧总是赏心悦目,但吕嬛却是一脸不耐,错身而过并不搭话。
貂蝉跟了上去,轻声说道:“昨夜严夫人已经同意我进门了...”
“与我何干!”吕嬛怒目前行,强压火气,“喜欢我父亲就去追,别来烦我!”
“可我不喜汝父,只想利用。”
吕嬛驻足不语,这大汉闭月,是打算...摊牌了?
貂蝉裙摆摇曳,漫步到吕嬛面前,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可惜女郎不是男儿身,不然策动吕氏父子反目,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哼,雕虫小技,也就骗骗我父亲。”
连环计嘛,吕嬛早已耳熟能详,赶苍蝇似的摆摆手:“王司徒没教过你,占用他人的早餐时间,很没礼貌的,”
“你真是玲绮?”貂蝉怔然不动,轻声喃语。
吕嬛等得烦躁不已,伸手就将她拨到一边去,没成想还真拨动了,貂蝉身子一斜便伏倒在地。
这让她激动不已,眼热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会是...觉醒了大力属性吧?
“玲绮,不可无礼!”
吕布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快步跑到廊道上扶起貂蝉。
“奉先,是我没站稳,跟玲绮无关。”
貂蝉泪光闪烁,楚楚可怜,弯腰隔着裙摆轻揉膝盖。
要不是光天化日,瞧吕布那心急火燎的模样,恐怕当场就要撩开裙子细细查探...
吕嬛缓缓放下手掌,长长叹息。
肤浅了,着了白莲的道。
她见不得这种嘤嘤浓情的场面,神情怏怏地走开。
吕布皱眉道:“玲绮,道歉再走。”
“现在没力气,待我饱食再来...”吕嬛目露寒光,加快脚步离开。
欺负她手无缚鸡之力吗?逼急了她真敢辣手摧花。
等吃饱喝足,就去陷阵营借一把强弩。
那种汉弩她玩过,除了上弦费劲,其他都是优点,就是距离远了要计算下坠量,但她也没想搞远程狙杀,十步之内透心凉就行...
正怀揣心事,穿过小花园准备回房时,严氏在花园亭子里召唤道:“嬛儿,来用朝食。”
小亭是纳凉用的,朱漆红柱,四面无墙,修建于荷塘之上,中间摆放石制桌椅,很是古朴实用。
“母亲今朝为何在此用餐?”
吕嬛踏上台阶进入亭内,不出意外,依旧是米粥和胡饼。
严氏:“你昨夜醉酒,屋内闷塞不畅,这才让人搬来小亭,清新而芬芳,你可喜欢?”
“母亲有心了,”吕嬛闻言食欲大增,抓起胡饼就啃了起来。
“还有...”严氏略带惆怅道:“我已同意貂蝉嫁进吕家,虽为侧室,你亦不可对她无礼。”
吕嬛听到这话,本就难吃的胡饼,此时更是难以下咽,心中犹如堵着一股气,令她烦闷无趣。
严氏见她鼓嘴不乐,只好悉心开导:“你不知,随貂蝉而来的,还有一封车骑将军董承的书信,上面说王允已逝,孤女难支,希望你父好生安置,你父亲已被天下诸侯排挤,若是再得罪汉帝,只怕寸步难行...”
吕嬛恍然醒悟,难怪她有恃无恐,竟是过来充当人肉监控器!
“母亲,我出门散散酒气...”
说完抓起胡饼,边啃边跑出小亭,严氏怕她绊倒,连呼慢点...
...
下邳街道,恢复了生机,沿街店铺大开,买卖之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虽不熙攘,却也络绎不绝。
高顺今天是当不成保镖了,他现在是陷阵营唯一主官,此战缴获兵甲良多,他忙着招兵训练,只好派来一队甲士,跟在吕嬛身后。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甲保镖,吕嬛心情颇好,若是再有一辆加长红旗就更好了...
谁不想尝试一番众星拱月的感觉。
横过两条大街,便是陷阵营的城内驻地,她将曹操安置在这里,并不是怕曹军劫人,而是担心她的父亲过来杀人。
因此,驻地内岗哨林立,箭塔环伺,三百重甲步兵轮值守卫,可谓是防御森严,谅吕布插翅难进...
吕嬛一路刷脸过岗,哨卫见人立马放行,想来是高顺有所嘱咐。
羁押曹操的地方,原本是高顺的办公地点,但他并无妻儿老小,干脆贡献出来,让曹操暂时住了进去。
大门前,吕嬛人脸识别失败,被一铁塔巨汉挡住去路,她缓缓抬头,不满道:“许仲康,我找曹司空,速去通传!”
“主公没空!”许褚轻哼一声,把头扭向一旁。
“岂有此理!汝敢破坏吕曹协定!”吕嬛怒目瞪眼。
说好的你给我当俘虏,我让你办公自由,怎地如此没有契约精神?
“左右!谁能拿下他,本姑娘有赏。”
她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许褚是什么人!哪是普通士卒可以撼动的。
正想着如何收场之际,身后传来大声喝叫。
“巴郡甘宁,请战一搏!”
吕嬛蓦然回头,迟疑了一下问道:“临江...甘兴霸?”
“正是在下!”甘宁俯身抱拳,礼数周致。
稳了!不用丢脸了,吕嬛大喜:“点到即止,莫伤人性命。”
其实这话是跟许褚说的,甘宁的武力稍有不及,撑个几十回合应该不成问题,但还需悠着点,可不能被这大块头打坏了。
“诺!”
甘宁将刀盾长戟一股脑交给同伴代管,赤手空拳地走到许褚面前:“汝手无寸铁,今日便以拳脚定输赢,请出招!”
说完便跨步亮拳,摆出进攻姿态。
许褚轻哼一声,不耐烦道:“似你这等无名之辈,一拳便倒,甚是无趣。”
甘宁横行江湖多年,哪里能忍,大喝一声:“看拳!”
第17章 共赢之策
只见甘宁身形一沉,右拳如炮,直轰许褚面门。
许褚不避不让,左臂横格,‘嘭’地一声闷响,两人脚下尘土飞旋。
吕嬛不由后退几步,凑热闹也要看注意安全,可别殃及池鱼了。
甘宁拳势刚猛,招招搏命,许褚力大无穷,步步紧逼,二人你来我往,拳风激荡,震得四周飞沙走石,战至五十回合,竟不分胜负。
尘土弥漫间,只听拳拳到肉之声,吕嬛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却大呼过瘾,这种猛汉相搏之姿,不比小鲜肉扭捏作态好看?
许褚虽有疲相,招式依旧稳扎稳打。
甘宁余力未尽,喘息却是逐渐紊乱。
吕嬛心知捡到宝,然而甘宁的强项并非陆战,她勾唇微笑道:“兴霸速回,无须再战。”
甘宁愈战愈勇,所用招式皆不带防御,听到吕嬛召唤,虽心有不甘,但也知令行禁止之军规,虚晃一拳之后退出战团。
大门嘎吱一声开了,曹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挥袖散去浮空尘埃,不悦道:“玲绮,我在里面议事,你却在此制造喧闹,何故毁约?”
啥?这妥妥的恶人先告状,吕嬛手指许褚,争辩道:“是因你家仲康拦路,不信你自己问!”
曹操笑而不语,他早已知情,就是想看吕家女娃跳脚的样子而已。
屋内曹军文武鱼贯而出,然文无佩剑,武不着甲,皆穿便服,路过吕嬛时,每人都大哼一声,极不礼貌。
郭嘉作揖:“主公保重,我等告辞。”
夏侯惇抱拳:“孟德放心,军中一切安好。”
吕嬛看着一干人等大摇大摆地离开,有点懊恼自己太年轻,搞什么吕曹协定,弄得自己束手束脚。
“司空大人,你家的文臣武将,实在无礼,每个人都哼我,你也不管管。”
“请叫我丞相大人,”曹操眸光深邃,面无表情。
“你...打了败仗吧!”吕嬛难以置信道:“怎么还升官了?”
谅曹操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是有点小得意,特别是看到吕嬛吃瘪的表情。
“玲绮进屋再叙,”说完便带着许褚进了议事厅。
“甘宁跟我进来,”吕嬛下令道:“其他人驻守门外。”
“诺!”
进了议事厅,吕嬛找了一个离曹操最近的席位。
主要是她嗓门小,通话距离偏短。
“玲绮此来所为何事?莫不是良心发现,想要释放老夫?”
来者是客,虽然身为俘虏,但曹操还是命许褚给吕嬛端上茶水。
而后甘宁和许褚远远后退,分别立于大门左右两边,俩人大眼瞪小眼巍然不动。
面对曹操的调侃,吕嬛并未在意,别看玩政治的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最没良心的就是他们。
而自己,也将要步入其中,真怕哪天突然发现良心飞了,移植都救不回的那种。
“丞相放心,明日并州军就会启程开拔,到了黄河之畔自会放你,玲绮此来,乃是另有要事商议。”
“哦?但说无妨。”
吕嬛拜手道:“我想让丞相帮忙,举我父为并州牧,举刘备为荆州牧。”
曹操思索良久,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回道:“表汝父为并州牧,此事可行,但...刘备与你何干?”
并州那个地方,虽是兵家喜争之地,然此刻边患严重,刚闹完白波贼,匈奴、鲜卑也是四处作乱,更别提太行山上还有百万之众的黑山军。
让吕布回并州重操旧业,既能稳定边关,又可恶心袁绍,而自己可趁机消化豫徐二州,此议一箭多得,甚好!
只是这刘备...野心颇大,且隐藏极深...
曹操缓缓抬眸,目光犀利:“吾听闻,汝已拜刘备为义父,此事...当真?”
吕嬛闻言嘴角微微勾起,身负仁德岂可锦衣夜行,刚认完义父,她就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曹操能忍到现在才问,足见其隐忍之力。
她微笑道:“千真万确,自诛杀董卓之后,我父声名狼藉,玲绮不得已,只能借助刘玄德的‘仁义’之名为我所用,避免归家途中被人堵住一顿臭骂。”
曹操眯起双眼,指节轻叩案几:“休要骗我,刘玄德素来慧眼识人,所用之人皆为忠义之辈,岂会轻易就范?”
这话多少把吕嬛也骂进去,但她权当不知,一笑而过。
“丞相大人,须知世间万物皆有价格,你的乌云踏雪和大宛赤兔,都被我送出去了,就算玄德公不动心,也要照顾关张二将的意愿。”
曹操素来沉稳有度,此刻也忍不住想骂人,但终归还是憋了回去,缓声道:“以刘备的为人,名驹乃凡物,不足为饵。”
吕嬛:“若是加上万余披甲精锐,还有荆州牧...丞相大人还觉得不可行吗?”
“可行,”曹操阖目长叹:“然刘玄德重名望,必定慎之又慎,不可能那么爽快。”
“丞相小瞧我了,”吕嬛轻笑一声道:“我能在此与你做利益交换,亦可在他面前扮演忠义,小女子年龄尚小,常令人难以防范。”
曹操忍俊不禁。
还真是,想他曹孟德大风大浪见过无数,却被吕布搞得差点无家可回,现在又被他女儿圈禁于此,好不丢人。
这就是中原诸侯烦边关武夫的原因,思维天马行空,举止无迹可寻,甚是讨厌。
“汝所提诸事,不过举手之劳!然于吾有何益?”
曹操气定神闲,目如垂帘,似在养气神游,又似精光频闪。
吕嬛低头整理一番思绪,而后娓娓说道:“刘备以汉室后裔自居,且仁德之名天下远播,此人拘之无用,杀之不祥,以我父之...洒脱无忌都不忍加害,相信丞相大人更是头疼。”
曹操睁大眼睛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吕嬛接着说道:“促使刘备和刘表争夺荆州,乃二虎相争也,丞相大人可扶持弱者,局势便尽在掌控,待平定中原,何愁荆州不能传檄而定。”
听到这,曹操略有心动,但还是面带疑虑道:“刘表已丧进取之心,恐非刘备对手...”
吕嬛正欲饮茶止渴,但那犹如野菜汁的品相,令她恶寒不已,只好悻悻将碗放下,继续解答。
“我闻袁绍急攻易京,待公孙瓒灭亡,必定南下,这才是丞相的大敌,扬州孙策亦在攻城略地,野心昭然若揭,下一步定是蚕食荆州,若不早做部署,待荆扬二州归了孙家,丞相大人就要面对南北夹击的窘境,刘备此人心怀天子,如若用好能使荆扬二州十年无力北顾,丞相借此可安心经略河北,岂可要求太多。”
吕嬛的小动作,曹操看在眼里,以为她怕茶内有毒,顿觉好气又好笑,摇摇头端起茶碗连饮数口。
不过想来也正常,她刚毒翻满城曹军,自然会有所防范。
“吾有一子,名曰丕,自小聪慧有志,若能曹吕携手,必成一段佳话。”
这弯转得有点大,吕嬛被绕得有点头晕,眨巴几下眼睛道:“丞相此话何意?”
曹操起身,缓缓踱步,面露赞赏之色:“汝一女子,竟有运筹帷幄之才,实乃世间罕有,吾儿子桓若能娶你为妻,他日必能共襄大业。”
他转身面相吕嬛正色道:“汝父吕布虽反复,却对你疼爱有加,此事若成,吾必能将其收服,自此大汉朝廷又添一猛将也!”
哈?吕嬛目瞪口呆。
丞相大人才是俘虏吧?
他这是...解决不了问题,就想把出问题的人解决掉?
还连带着买一赠一?
此事断不可行!
她岂是那种可以随意买卖之人,况且她爹吕布也不好相与,若是知道被亲闺女坑了一把之后,又被她打包送给敌人,回家之后的温馨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第18章 吕布见甘宁
曹丕?
行走在大街上的吕嬛怔然失神。
光听名字就不靠谱,也不知丞相大人咋想的,一家子取名如此随意,如同骂人一般。
但这话题一开,她顿时明白自己十五岁了,已是可以嫁人的年纪。
在这个超过十八就是剩女的时代,婚姻大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可...没人娶啊!
而且,古代生小孩风险很高,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小命终结在花季年华。
烦心事一多,脑子就不够用,索性不去想它。
“甘宁!”
“属下在!”
甘宁忙快走几步,在吕嬛面前行抱拳之礼。
“免礼,”好吧,又是一个高个子,吕嬛仰望着问道:“你...身在巴郡,怎会到徐州投军?”
甘宁:“我本为刘荆州效命,然曹吕两军鏖战正酣,江夏太守黄祖便命我走水路查探战况,一路清淤转流,这才到了徐州。”
这不就是...探子?吕嬛有点诧异此人之实诚,刺探军情都能坦然告知。
“那你为何探查到...我身边来了?”
“不知为何,那日竟如此霉运...”甘宁面露几丝愤恨道:“兴许是未露旗号,被孙袁曹三家引为奸细追打,某逃亡数日,船桨尽没,丁卒失散,上岸之后只能投军赚取粮饷,好重返荆州,高顺将军见我勇武,便让我过来充当女郎护卫。”
此时已是晌午,乃是回家报到的时刻,吕嬛只好带着一众护卫,边走边聊。
“兴霸为何不在我军发展,反而要返回荆州?”
甘宁咧嘴笑道:“我虽出身豪强,却劫道多年,受不得拘束,听闻中原军制严苛,岂敢久留此地,存足口粮便会离开。”
军制严苛?怎么可能,他这是多少年没来过中原了?
汉末军纪就没有一家好的,也就刘备及格。
虽说并州军现在居无定所,但该画的大饼还是要画,没准有人吃得挺香呢...
“我父欲回并州,而后攻略幽州,便可由海入江,威胁荆扬,兵锋可直达江州,我军正缺一水军统领,你可愿担任此职?”
吕嬛略有心虚,说得如此高大上,其实军中连一块舢板都没有,更别提地盘都没打下来。
看到甘宁面露犹豫之色,她也觉得此饼画得有点过分,于是将标准降低了几分。
“你若喜陆战,更是不能错过我军,并州地处边塞,大汉男儿岂能安于内斗,自当驰骋沙场抵御外辱,为民安身立命,为国开疆拓土,史官惜墨,亦会为你留下浓浓一笔。”
甘宁抱拳作揖,下定决心:“多谢女郎,还望为某引荐一番。”
“好说好说,”吕嬛见大功告成,满口答应道:“我父亲不看重出身,定会对你善待有加...”
“嗯哼...”
一声大咳传来,吕嬛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家门口了,老父吕布正瞪着虎目一脸不善,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父亲!”吕嬛欢叫一声,走上大门台阶,声音颇为清脆:“你脖子的伤好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吕布捏起拳头清清嗓子,不悦道:“因何错过午餐?”
吕嬛赶忙错开身子,介绍起身后之人:“父亲请看,此人武艺高强,英武不凡,我来给你介绍...”
“不必了!”吕布撇撇嘴,朝甘宁轻哼一声道:“随我进府一试便知。”
演武场上,兵器架里十八般兵器各异。
吕布犹豫几下还是扔掉画戟,反手抽取两只木棍。
“接着!”
甘宁抬手牢牢握住飞来的棍棒。
比勇斗狠,他何曾怕过,缓缓蹲步棍指前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吕布暗自点头,是个练家子,希望不是花架子...
甘宁率先踏步欺身,以棍代矛,如蛟龙出海,直刺吕布咽喉,吕布侧身避过,棍尾横扫甘宁下盘,甘宁纵身跃起,半空一棍劈下,势如泰山压顶。
“砰”的一声脆响,两棍相接,吕布趁其招式已老,一脚踹出正中心窝,而后大开大合,每一击皆带风雷之声。
甘宁被踹得不轻,见硬敌不成,便充分展露自身灵巧体质,时而借力打力,时而突袭吕布空门,棍影交错之下,三十回合竟分不出胜负。
复又十数回合之后,甘宁已是额头冒汗,力感不支。
吕布很想趁机揍他一顿,但女儿在场不好发作,只好在一招见尾之后收棍。
他将长棍随手一抛,竟准确投入架中,拍拍手称赞道:“好身手!”
甘宁执棍抱拳:“乃温侯退让,某不敢当。”
此话并未奉承,同为武道中人,岂会看不出吕布看似棍棍要命,却次次留情。
吕布对他的话很是满意,不卑不亢却又露出几分桀骜,脾性跟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不由露笑点头。
“我出身寒微,自是唯才是举,军职升迁一看军功,二凭能力,从不以门第论英雄,你之武艺不下于我,他日必成大器。”
甘宁抱拳:“多谢温侯,属下还要回营复命,就此告退。”
他内心甚是激动,吕布虽名声不佳,但武力乃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得他认可,胜过刘表三千赞词。
直到甘宁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一侧,吕嬛依旧回不过神来,她还没引荐吧?连名字都没提,面试怎么就结束了?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吕布没好气道。
“父亲...”吕嬛扭头好奇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吕布酸溜溜道:“长相尚可,武力不俗,虽难敌关张,却有夏侯之勇,保护你绰绰有余,我很满意。”
得到父亲认可,吕嬛很是开心,但她还是提醒道:“若是水战,他更擅长!”
“哦?水战?”吕布低头思索后摇了摇头:“他之勇武,岂能用在嬉水搓背上,太浪费了,何况玲绮,如此玩物太过丧志,你不该如此...”
吕嬛总有一种频道错乱的感觉,她蹙眉道:“水战...不是互相射箭、跳帮吗?怎么是嬉水搓背?”
“你竟舍得让他...上阵搏命?”吕布大感意外。
“不然呢?”吕嬛看不懂父亲在想什么,她正色道:“此人名叫甘宁,字兴霸,擅长水战,到了并州记得弄几条船给他,免得他跑路。”
肚子饿了,实在没心情陪老父聊天,吕嬛赶忙交代一番,就迈开脚步进了府邸。
只是总感觉背后有道光,可每次回头都只看见吕布呆愣的眼神...
第19章 国舅欲联姻
午餐很简单,一碗栗米饭,一碟鱼脍,还有一盆不知回炉几次的炙羊肉。
吕嬛意兴阑珊,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是鱼脍富含寄生虫,也不是烤肉易致癌,而是对案坐着一个令她不爽之人。
“玲绮为何不食?难道不喜妾身所做午食?”
貂蝉美目含泪,楚楚欲滴,似乎吕嬛说个‘对’字,立马就要落泪当场。
吕嬛端起碗扒了几口栗米,含糊不清道:“把眼泪收一收,留着晚上应付我父亲,我不吃你这套...”
“玲绮不愧是温侯之女,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可人,”貂蝉微笑道:“难怪车骑将军欲与吕家结成秦晋之好。”
吕嬛郁闷至极。
这一天天的,糟心事没完没了,有个貂蝉就够头疼了,董国舅又来凑什么热闹?
她用力扒饭,眼皮也不抬道:“国舅爷真大方,送你过来填坑还不够,连女儿都要赠与我父做妾,怎么不把皇帝老儿也送出去...”
“玲绮慎言!”貂蝉肃然道:“大汉天子威严,岂容亵渎。”
啪──
吕嬛用力放下陶碗,嘴角还沾着米粒,“威严是自己打出来的,而不是送女议亲得来的,昭君出塞还会嚎两声吓死飞雁,似你这般被卖还帮数钱的,简直闻所未闻!”
貂蝉愠怒:“作为温侯之女,不该如此妄议朝政,难道吕家也要占地为王,行董卓曹操之恶乎?”
吕嬛嚼了几下,将口中米饭咽了下去,拜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说完就端起碗筷出了房门。
上学时依稀记得一句话:不要轻易尝试说服他人,很容易短命折寿。
吕嬛深以为然。
出了厅堂,随意找了一处台阶就坐了下来,也不管灰尘落叶,反正不用自己洗衣服...
随后有一粒没一粒地挖着饭,心情颇为不美。
貂蝉跟了出来,俯腰微笑,轻声问道:“这就生气了?”
吕嬛并不搭话,抱着碗转到一边去,腮帮子鼓动不停,像小仓鼠一般。
“有件事要告诉你,”貂蝉并不恼火,反倒兴致雀跃:“车骑将军并非是嫁女儿,而是要娶媳妇,玲绮,你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心悦乎?”
吕嬛总算抬眼看了她一眼:“我父亲对我溺爱有加,必定不会让我受苦...”
“恐难如愿,”貂蝉面带幸灾乐祸之色,“昨夜奉先已经答应,据说许昌已经筹备好盛大婚宴,就等你这个新娘子自动送上门去。”
“不怕,”吕嬛顾自扒饭不以为然:“我父亲最是反复无信,等路过许昌时,我泡点盐水抹眼睛上,保准嚎得比你大声,我的口才你知道的,我父为讨好曹操而送韩胤赴死,想必为博女儿一笑砍个国舅并非难事。”
吕布悔婚追回女儿,送韩胤进许都砍头的事,貂蝉早有耳闻,当时董承与众位大臣还引为笑谈,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笑不出来了。
她脸色凝重,犹如蝇蛆入喉,顾不上戏弄吕嬛,转身急步离开。
背影摆动有度,身姿摇曳生姿,轻纱薄裙若隐若现,端的是美艳无比。
吕嬛眯眼叹息,这气势汹涌的模样,分明是要火力全开,老父亲今晚要遭大罪了...
将碗随意放在台阶上,她双手托起脸颊,连连唉声叹气。
并非被当成货物而不爽,而是...她不想杀人。
但如果有人硬要将脖子凑过来,少不了要帮他物理超度一番,反正并州军砍人很专业,血又溅不到自己身上...
直到貂蝉的身影消失,吕嬛的目光依旧怔然无神。
搞不明白,为何貂蝉这种大儒调教出来的高级特工,竟只懂宫斗宅争,政治嗅觉倒是敏锐,军事素养却是一丝全无。
而她要面对的,偏偏是董卓、吕布这种军阀头子。
这类人向来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吕嬛作为军二代,思维亦是如此,即便沐浴在文明的阳光下十几年,依旧改变不了她的痞性,只不过藏得很深罢了...
...
建安四年春正月,温侯吕布上表自陈,愿效伏波之志,请戍北疆。帝嘉其忠勇,诏准所请,拜并州牧,假节钺,使镇雁门,以御胡虏。并州狼骑遂整装出徐,曹吕数年干戈,至此乃息。
曹操尽收兖、豫、徐、司隶之地,带甲数十万,威震中原,唯河北袁本初可与之颉颃。
天子另封刘备为荆州刺史,协助刘表防御江东侵蚀,自此,三虎争南之势已成。
其实...圣旨尚未下达,但吕嬛已经开始准备上门谢恩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只要曹丞相同意之事,天子无不应允,皇帝不过是人形盖章机。
因此并州军团早早地埋锅造饭,士卒天一亮就出营列队,准备启程。
愿意跟随吕布的兵丁不多,步军一千,骑卒三千,本地士卒和曹军降卒多数不愿去苦寒边境,吕嬛并未强求,裹挟来的战力,不要也罢。
“出发!”
吕布长戟一挥,顿时旌旗飘展,兵卒五人一列缓缓行进,逐渐拉成蛇形阵列,骑兵分成四队拱卫中军,一时之间探马飞驰,哨探不休,皆井然有序。
将方天画戟随意丢在辎重车上,吕布遮眼看向远处的下邳城门,那里黑压压的一票人...
“莫非民变?”
农人战力低下,即便整个下邳百姓都造反,他也不惧,只是不明白,并州军在徐州并未劫掠,这帮小民不去跟屠城的曹操拼命,怎地反倒找自己的麻烦?
唰的一声拔出佩剑,正要招呼亲卫上前一观,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父亲要去哪?”
吕布见到来人,立马收起长剑一脸和蔼:“玲绮来了,为父甚念之。”
吕嬛骑着矮脚马,脑袋还不到吕布腰上,以至于吕布要俯身弯腰才能看到她那恹恹不悦的眼神。
她对着的人群道:“那是徐州百姓在挽留玄德公,你去了岂不自寻烦恼。”
“竟有此事!”吕布虎目圆瞪,将目光再次投向城门,羡慕嫉妒之意毫不掩饰。
那乌泱泱的人群估计上万,而且更远处还在络绎不绝地汇集过来,像是溪流汇入湖海一般。
晨起并未蘸醋而食,为何舌底会有一股酸意升腾...
“走吧...”吕嬛轻夹马腹,控速缓行:“刘玄德种因得果,此刻正是收获时刻,何必上去讨人嫌弃,还是来说说你卖了女儿我,到底能收获什么吧。”
第20章 交接徐州
“女儿切莫胡说...”吕布顾不上嫉妒某人,骑着赤兔快走几步,很快就与吕嬛齐马并进。
他正色道:“尝闻董家公子精通诗经,擅长音律,长相和家世皆是非凡,为父颇为心动。”
吕嬛淡淡道:“曹孟德欲让其子曹丕娶我为妻,父亲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吕布急声道:“那曹丕今年不过十二,比你还小三岁,这如何成婚?此乃曹操之诡计也...”
“曹公说了,”吕嬛微微笑道:“...让我等其三年,我若愿意,可先遣使下聘,互交婚书,待曹丕成年之后再完婚。”
嗯...女大三,倒也多见,吕布闻言便沉下心来,摩挲着下巴的胡茬子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如此甚妙,不愧是我女儿,竟如此抢手,待我仔细盘算一番...”
吕嬛见他煞有其事地算计亲生闺女,不免气急,一巴掌拍在老父亲的裙甲上,力气不大,却也引来赤兔马侧目。
她泪如泉涌:“父亲怎可如此,竟不问女儿的心意,欲将我投入火坑乎?”
吕布一阵茫然,以前谈婚论嫁,女儿总是脸红耳赤,避而不答,今天怎地如此反常?
然而此刻吕嬛哭得梨花带雨,他内心甚是慌乱,赶忙安慰道:“你之婚约,一切随你,可乎?”
“如此,谢过父亲!”吕嬛拜手辞别:“女儿还有要事需要处置,先行一步。”
说完便策马疾驰,带着护卫离开中军队列。
直到背影消失,吕布这才摇头轻笑,神色满是宠溺和无奈。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
女儿想回家看看,可以。
女儿想婚嫁自由,也行。
当时灵魂飘在白门楼上,看着自己被四条锦带勒死,那场面何其诡异。
他不由伸手轻抚脖颈,感受着愈渐平缓的凹痕。
“将军!夫人寻你。”
传令兵背旗迎风,奏完即返,毫不停留。
吕布叹息,不想回去。
虽说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温柔乡中英雄冢,跟她们家长里短久了,恐怕连仗都不懂怎么打了。
还得是女儿好,上马能参军,下马可撒娇,这要是儿子该多好。
“嘶!”吕布似有大悟。
难怪曹家和董家对她青睐有加...
“好贼子!”
他惊呼一声,大骂曹贼无耻,竟敢釜底抽薪,刨起老吕家的根来,连上门议婚都不敢,动动嘴就想骗走无知少女?
哼!休想!
如此想来,董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择一青年才俊上门入赘才是正途。
晨光之中,赤兔马四蹄飞奔,卷起阵阵尘埃...
...
随着最后一车辎重离开,陈宫不由松了一口气。
连日操劳,头发都掉了许多。
好在一切顺利,大军也集结出城,就剩眼前这点麻烦事了...
“公台先生,可以离开了吗?”
吕嬛说话间走进官邸,见陈宫神情发愣,问道:“可有遗落?”
“未曾,”陈宫将徐州印绶交给一旁的夏侯渊,说道:“还有一事,需要两位配合,请跟我来。”
吕嬛这才看到埋在文案堆里的夏侯渊,抬手行礼道:“妙才将军,久仰大名!”
“客气!”夏侯渊赶紧起身,抱拳爽朗笑道:“过些时日,某定会上门讨饮喜酒,玲绮可别喝不过我等,又下药了,哈哈哈...”
曹军文武,虽认为用毒下作,但自问决水淹城也高尚不到哪去,不忿的同时,也开始认可吕嬛的能力。
那场战事,郭嘉和荀彧几次推演,均无计可施。
吕布被缚,方天画戟弃落城下,赤兔马被擒获,下邳城门大开,这种情况下,曹操要是还不敢进城,定然军心浮动。
先锋进城,看到的只是焚香防疫的民众,因此并未阻止,等曹军大举入城,吕嬛才派死士焚烧毒草,节奏把控非常老道,连吕布都差点被坑死。
更重要的是那种毒草他们采集过,试过之后效果并不好,只能令人脑袋发晕,除非靠近大量吸食,但...那也是熏死的。
由此可见,那毒烟定然是加过料的,而不是晒干了就能用。
如果吕嬛能成为曹家人,没准就能获取配方和解药。
然而吕嬛却无此想法,她淡然笑道:“此事,妙才将军切莫传开,我并未同意丞相之议。”
夏侯渊咕动眼珠子,微微思量后轻声道:“丕公子样貌随了孟德,长相确实不佳,论俊秀,植公子堪称翘首,可惜只有七岁,你若能等,倒也可行...”
“还...还是先处理政务吧,”吕嬛见他越说越离谱,赶忙打断道:“大军已经开拔,不容耽误。”
夏侯渊失落地点了点头,与吕嬛出了门,来到校场边上,远观一座临时搭建的刑台。
几个被缚之人,被士卒推着上了刑场,袒胸露腹的刽子手正擦拭着手中大刀。
那几人是绑吕布出降的宋宪、侯成和魏续,更旁边还有一人,正是带兵投曹的张辽。
对于这几人的处置,吕嬛颇为头疼,拖延到现在亦是难以取舍。
杀掉倒是简单,可他们皆是戍边有功的将官,杀之可惜,何况错在她父亲。
若是选择不杀,以后人人效仿,主将睡觉都不安稳。
她决定将皮球踢给夏侯渊:“妙才将军,待刑之人皆从军多年,且驱胡有功,他们反叛虽因我父亲不得人心,然并州军内已是不容于他们,念其昔日功勋,我父不忍一杀了之,既然他们投了丞相大人,你何不收入帐下听用?”
夏侯渊点头,“自是可以,我军多有新卒,正缺良将。”
曹军战将千员,多这几个不多,少这几个不少,之前忽略他们,是因曹孟德身在吕营,这种两边倒的墙头草乃是敏感角色,须得谨慎对待。
随着身边传令之人远去,很快,侯成三人被带了下去,刑场上只剩下张辽一人。
吕嬛眯眼叹息,最不愿面对的时刻还是来了。
她并未将计划告知张辽,除了怕扩大风险外,张辽在历史上投降曹操也是一大主因。
兹事体大,不容一丝错误,她只能相信与父共死的陈宫和高顺。
但张辽此人能力强悍,留给曹操极为不妥,或许只能带去并州再做处置了...
吕嬛介绍道:“此人名叫张辽,字文远...”
“知道知道...”夏侯渊狂点头,欣喜道:“此人业已投我军,某自当在孟德面前美言,玲绮可安心出城了。”
说完还比了个“快走,恕不远送”的手势,方向直指城门口。
第21章 雁门张辽
吕嬛当然知道夏侯妙才在想什么,张辽带领并州狼骑数次击溃曹军,统御能力不在她父吕布之下,曹操眼馋倒也正常。
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让他如愿:“妙才将军稍安勿躁,待我问过文远,他若愿意,自然皆大欢喜。”
言罢便走上前去,踏上刑台,陈宫见状迎了上来,俯身低声告诫道:“文远有大才,不似侯成这等莽夫,望女郎慎之,切莫轻易放入曹营。”
“我知晓,”吕嬛出言让陈宫安心,走到张辽身边亲手为其解开缚手麻绳。
就是绳结打得有点过分,捣鼓许久都没能解开,为掩饰尴尬,她开口寻找话题。
“张叔,可有打算?”
若换作他人,张辽定要挣扎撒泼,即便吕布亲来,也要痛骂一番,无理也有三分硬,怼完再说。
可来的人一个是文绉绉的陈宫,另一个是娇滴滴的吕嬛,这让人如何发作?
他降曹本属无奈,一是大势已去,二是试图保下吕布家眷,没成想事态发展太过匪夷所思,倒地醒来又成了阶下囚。
叛主一次已是职业污点,若再反复,与小人何异?
感受着身后绳索逐渐松散,他叹息道:“公台,我之武艺你很清楚,玲绮年少无知也就罢了,你不劝谏反帮其忙,我若是趁势暴起伤人,你当如何?”
陈宫眼皮都懒得抬,“文远真乃虎将,上可暴揍年长文士,下能痛殴孱弱女子,并州武将声名狼藉者甚众,多一个拳打老人,脚踹弱女的张文远,倒也合情合理。”
此话令张辽闭口难言,吕嬛却笑出声来,手劲再也无法聚集,只好抽出陈宫的佩剑,提议道:“还是割开吧,缚他之人是个行家。”
陈宫亦是点头,正要开口之际,一声大喝传来。
“剑下留人!”
这声暴喝犹如雷击,吕嬛差点握不住手中之剑,循声回头,却见一红脸壮汉骑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四周护卫慌忙挥刀持盾,却是阻挡不及,顷刻之间,闪着寒光的偃月大刀已在眼前,厚背雕刻的青龙图案揭示着来人的身份。
“二...二叔!”
此时不套交情更待何时,吕嬛咽了下口水,握剑的双手发颤不休。
果然骑兵的最大战力就是超强机动,说转瞬即至虽有夸张,却也大差不差,颜良文丑就是这样被他诛杀的吧...
关羽翻身下马,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抱拳施礼:“关某有一事相求,可否容某道来。”
“二叔见外了,玲绮岂敢不从。”
关二爷这副吃人模样,谁敢拒绝,何况他那大刀光彩照人,这是特意抛光打磨再出门的吧?
吕嬛将脑袋一仰到顶,才勉强看到偃月刀尖,手上短剑不由缓缓垂落,直至剑尖触地。
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手握兵器,这种傲视群雄的杀伐之气,自己怎就培养不起来...
关羽见四周护卫层层包围,这才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赶忙将大刀挂在马鞍上,这才返身再次抱拳道:“是关某失礼,望公台先生莫要见怪。”
陈宫挥袖散去甲士,假装不知:“云长此来,所为何事?”
“特来为文远求情,”关羽双手握拳,语态恳切:“某早年因诛杀污吏被通缉,皆因文远护助才逃过一劫,如此恩情,怎能不来。”
“二弟,因何行色匆忙?”刘备张飞策马而来,见四周皆是并州甲士,好在无刀光剑影之忧,便远远地下马步行,一边喊道:“玲绮亦在!甚好,我正要寻你。”
“义父!三叔!”吕嬛扔下短剑迎了上去。
这声叫唤,令刘备泪流满面,他无奈道:“现在你父奉先不在,可称我为父亲。”
‘义父’这词自从被吕布玩坏了之后,已经成了禁忌之言,难登大雅之堂...
吕嬛从善如流:“好的,父亲!”
张飞略微幸灾乐祸:“好侄女,瞧你这架势,欲砍人乎?”
此地是刑场,自然是砍人,连装头颅的盆子都放好了。吕嬛并未否认,她刚才真的想把侯成三人一砍了事,省得头疼。
但张辽的处置,显然不能如此粗暴,思来想去却没好办法。
她作为一个花季女子,没有满脑子情爱已属难得,现在又一肚子算计,脑子已然不够用。
这个烧脑问题,她决定抛给这里政治水平最高的人——义父大人!
打定主意,吕嬛示意关羽:“二叔可将文远绳索解开。”
而后对刘备说道:“义父,文远之事你已知晓,跟去并州不甚妥当,以我父性情之反复,难保会心存芥蒂,不知如何处置比较妥当?”
张辽带兵投曹之事,刘备自然知道,他此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谁又能料到,吕布在那种绝境都能翻身反杀...
“女郎无须烦扰,”张辽重获自由,转了转手腕道:“我一七尺汉子还能饿死?即便不能从军,亦可做点小买卖,云长都能卖绿豆,我如何卖不得?”
哈?吕嬛哭笑不得,这张文远竟然要出摊?
但卖豆子显然利润不大,也许卖烤肉是个好主意,反正他出身并州,到时候叫卖:“蒙古烤肉,正宗的蒙古烤肉,保管你吃得满嘴流油...”
有门!她眼睛一亮,正要将创业计划分享时,一道痛心疾首的话传了出来。
“文远乃大才,岂可荒废于市井,”关羽急道:“大汉正值多事之秋,正待我等匡扶,怎能因一时挫折而自弃。”
对哦!努力就能成功,为何要躺平?张辽绝对属于这种人,吕嬛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备,期盼能得出一个好主意。
“吾有一策可试,”刘备沉思片刻道:“文远若蒙不弃,可先屈就于备帐下,玲绮乃备之义女,此举合乎忠义,不算背主,待事态明朗,可复归并州...”
“此举甚妙!”关羽挥拳虚晃,而后用力拍了拍张辽的肩膀,令其不堪重负、龇牙咧嘴。
确实可行,吕嬛暗自点头,于是问道:“张叔意下如何?”
张辽面露愧色:“可惜我已降曹...”
“休要胡说!”吕嬛肃然道:“若无张叔做饵,曹操生性多疑岂敢进城,此战张叔当记一大功。”
她缓了缓,眸光闪动着歉意道:“张叔降曹,乃玲绮一手设计,若说罪魁,我责无旁贷...”
“女郎莫要自责!我这就随玄德公左右,”张辽走到刘备面前,单膝下跪,抱拳施礼:“雁门张辽,拜见明公!”
第22章 刘氏大饼
“快快请起!”刘备收一大才,欣喜不已,忙俯身微蹲扶起张辽,泪目道:“得遇文远,乃我兄弟三人之幸也!”
张辽的本事,被揍过的人都深有体会,曹操知道,刘备又岂会不知,这可是正经的骑兵统帅,那种被快速穿插分割的痛楚,犹如昨日,记忆犹新。
作为初创的蜀汉集团老板,刘备现在可以承诺的不多,但宽松的工作环境还是有的,若想留住核心员工,股权激励无疑是最佳方法。
“卿若不弃,可与我等兄弟同案而食,备随不才,亦能同尝甘苦,此案之上,无分尊卑,唯有肝胆。”
敢这样承认的老板...实不多见,就连吕嬛都差点动心了。
这可不是现代老板的大饼,人家刘备是真的做到了。
果不其然,张辽没能顶住这波攻势,与关张二将勾肩搭背而去,刘备见他没马,索性牵马步行,一路说笑,好不热闹,连跟吕嬛辞行都忘记了。
她郁闷不乐道:“我这义女,分量似乎不重,义父刚来时,分明是有事找我...”
陈宫忍住笑意,这吕氏父女,为人行事如出一辙,好在她连剑都举不起来,不用担心刘玄德的人身安全。
但有一点不甚明了:“我观女郎本不愿杀张辽,却又将其缚身关押多日,这等徒增怨恨之事,所为几何?”
“公台先生,此乃我之过也,”吕嬛长呼一口气,无奈道:“我的一番设计使张叔陷于不义,岂可忍心令其无处容身,将他关押是做给曹操看的,若是他愿意,亦可投曹操。”
张辽原本在曹操手下就混得不错,五子良将之首,加之有勇有谋,功高勋重,名传青史,但现在他选了刘备,不知未来会怎样...
陈宫没留意吕嬛神游天外,转而问道:“既如此,女郎为何自己不选曹孟德,反而是...无一容身之地的刘玄德?”
按常理,结盟的对象无需太强,可也不能太弱,刘备素有名望不假,可实力确实不济。
“公台先生明知故问,”吕嬛叹息道:“曹操是个合格的肉食者,能成大事并不意外,但他案上之肉,可牛羊牲畜,亦可百姓血肉,丞相大人只图温饱,从不过问肉从何来。”
陈宫点头称是,复问道:“刘备倒是仁义之名满天下,然此刻一事无成,女郎为何扶持他?”
光是万余兵马甲胄就令人心疼,何况还帮他筹谋要职,可以说,吕嬛的计划里,刘备的分量占了大半,说不嫉妒羡慕是不可能的。
然而随着计划一步步实现,陈宫惊叹之余,不敢再小瞧这位女公子,以为其中另有深意,自己看不出来罢了。
吕嬛微笑着解释道:“能成大事者,皆有其根基所在,袁绍四世三公,以世家豪强为根基,曹操唯才是举,以人才为根基,刘备看似一事无成,他的根基却是万民,只差机遇一至便可一飞冲天。”
当今天下,没人比吕嬛更清楚百姓的潜力有多大。
虽说武力才是根本,但民不稳,帝国崩,群雄并起逐鹿天下,古往今来不外乎是。
正聊之时,夏侯渊凑近,望着背影即将消失的刘备一行人,心有不甘道:“贤侄,文远这是为何...”
吕嬛避而不答,反而若有所指道:“妙才将军,自此徐州便交给你了,平日多劝劝你家丞相,别动不动就屠城,似文远这等忠义之士想要依附都怕累及名声。”
言罢便翻身上马,与陈宫一起带着并州玄卫朝城门走去,只留下夏侯渊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瞪大眼睛不明所以,自言自语道:“些许贱民,杀就杀了,何至于此...”
...
蜿蜒泗水河畔。
刘吕大军伴水而行,前军骑卒负责勘探地形,应对急袭,中军步卒三成披甲,环伺外围,其余兵士布衣轻装,押解辎重粮草而行,此行并未征调民夫跟随。
刘备则领军殿后,除了因徐州父老的羁绊而耽误行程,更多是因为无法直面吕布,尽管有吕嬛在中间做纽带,却掩盖不了过去那反目成仇的事实。
行军之路,讲究离山傍水,沿着水路行进,既可保障饮水,亦可减轻辎重负担,一举多得。
此值晌午,正是埋锅造饭之时,然而伙夫却望着泗水直发愁。
尽管冬日正寒,河风依旧送来阵阵腐臭气息,吕布勒马驻足在一处河滩边,赤兔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铁蹄下踩的不是泥沙,而是黑红相交的泥土。
“温侯,前面就是睢陵县,属彭城地界。”
高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嗓音却比往日沙哑许多。
吕布并未答话,他的目光越过河中浮尸,看见泗水对岸成堆的白骨,那是数年前蒙难的百姓,而压在白骨上面的新尸,尚未腐烂,却引来许多乌鸦啃食。
冬河不深,河中搁浅尸体遍布,或被水草缠绊,或冲积河中浅滩,层层叠叠,难以数清。
“我收尽士卒死守下邳,并未在彭城驻留一兵一卒,曹孟德...何至于此?”
赤兔马突然人立而起,吕布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发白。
他看到不远处一老妇,坐在枯死槐树边,怀抱一襁褓,两人肤色皆枯黑见骨,已然死去足月有余。
此等惨状,比比皆是,绕是并州狼骑见惯生死,亦是纷纷皱眉不语。
“走!”
吕布猛地调转马头,带领侦骑离开河滩。
此地水情堪忧,显然不能扎营造饭,他便下令全军食用干粮,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再度行军,等过了彭城地界再做打算。
“父亲要去哪里?”
吕嬛骑着小马,挡在面前。
吕布目光躲闪道:“我欲巡视队列,你母亲正寻你,何不早去?”
“父亲演技有待提升,”吕嬛读书甚多,自然不会被蒙骗,“距此二十步正是曹公车驾,我再娇弱不堪,也能看出赤兔马满身杀气,更何况你。”
吕布暗暗放松长戟握柄,轻捋马背鬃毛,脸色颇为不自然:“如此...明显吗?”
何止明显,边军将士,一身杀伐之气从不掩饰,一言一行均写在脸上。
吕嬛深知父亲品性,早有留意。
“我亦心闷,正好找父亲开解...”
“有恙乎?”吕布大急,拉缰控马靠近几步,“可有寻军中大夫诊治?”
若不是看到他一脸关切,吕嬛差点以为老父在骂人,“我无恙!只欲散心,父亲可愿陪我?”
第23章 父女劫道
吕布想拒绝,可话说出口直接变味:“自然...愿意!”
说完即后悔,但在女儿面前又不想破坏形象,一脸犹豫纠结,骑着赤兔原地打旋,目光流连于曹操车驾。
吕嬛见父亲没有跟来,回头便看到他欲进还驻的模样,便开口劝解。
“父亲不必如此,我派了三百陷阵营士卒,皆重甲大盾,丞相大人非常安全,你大可安心跟我来。”
吕布听完总算安心了...不,应该是死心了。
再强的骑兵,都无法突破结阵的重甲步兵,更何况陷阵营的战力,他了然于心。
见女儿安排得如此周密,吕布只好悻悻然跟上,脸色颇为不满,埋怨道:“陷阵营乃我之下属,玲绮却如臂使指,莫不是想篡位?”
吕嬛失笑,心情好了许多,“我倒是想,等你黄袍加身时,或许就要当心了。”
能当皇帝,谁愿做太上皇,这是人之常情,但以吕布之能,封侯拜将已是极限,做皇帝纯纯害人害己,此间之言不过玩笑尔。
吕布虽是一介武夫,却也干过文吏,识字甚多,典故略通,此刻竟不能理解女儿的话。
“玲绮,这...‘黄袍加身’是何典故?”
吕嬛一愣,这才明白这个成语太过超前,只好胡编乱造一通:“典故不可考证,说的是一权势滔天之人,手握三军大权,功高震主,即便他不想做皇帝,手下将领依旧会将皇帝袍服盖在他身上,逼其继承大统,如此,大伙的官职都能往上提一提,皆大欢喜。”
“嘶!”吕布凉气倒吸,目瞪口呆:“竟有这等好事!”
看这面容,分明是动心了。
吕嬛生怕教坏了父亲,赶紧泼了盆凉水:“莫要多想,此乃虚构。”
“我知道,”吕布若有所思道:“虽是杜撰,却令我茅塞顿开...”
...
不知不觉间,父女俩来到一处村口。
粗看一片破败,细观人烟全无,吕布深知探寻无益,却还是派出侦骑入村。
“报!”
哨骑拉缰驻马,抱拳道:“禀将军,村内无一活人,死尸遍地,无人收拾。”
“可有水井?”吕布点头并不意外。
“有两口深井,但...”哨骑略微停顿,而后直言道:“井中填满尸体,不能取用。”
吕布默然,无力地挥手散去哨骑。
“女儿可要进村中一观?”
吕嬛:“不妥,恐有疫情传染。”
“呵...”吕布不忿道:“想我吕布飘零半生,杀人盈野,屠过匈奴,诛过鲜卑,乌桓孩童遇我能止哭,吾虽满手鲜血,偏没屠过汉民,曹孟德自封大汉丞相,却戕杀大汉百姓,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有何面目诬我是反复小人!”
“乱世人命不如犬,”吕嬛怔然道:“父亲投靠袁氏兄弟时,不也掳掠民财?”
被掀老底,吕布老脸一红,说话声都小了许多:“为父只求财,从不害人性命...”
吕嬛:“百姓身无余财,粮无隔夜,被父亲这一抢,怕是要引人相食,与害人性命何异?”
“那等穷鬼,抢之何益?”吕布虎目圆瞪,为己挽尊:“女儿休要小看并州侦骑,为父每到一地,就对当地豪强了如指掌,重刑逼问之下,粮仓金银取之不尽,何苦去抢那些穷酸瘦骨的苦哈哈...”
吕布实在想不通女儿为何有这等想法,抢异族尚能俘获牛马,抢汉民简直无利可图,兵卒辛苦半天没准都吃不饱饭,弄不好就要哗变,哪有抢大户省心省事!
‘这不就是...斗地主?’吕嬛一言难尽,试问道:“父亲这是...劫富济贫?”
“这如何使得?为父不傻,”吕布理所当然道:“所掠军资尚不足自用,岂能赠与他人!”
吕嬛松了口气,这才是父亲的真面目,而不是某个想进步的中年汉子。
“报——”
斥候奔马而至。
“禀将军,前方二十里,有大队人马逼近,约有2万余人,打着‘袁’字号旗,呈行军状态,敌我不明。”
吕布阴沉着脸,挥手让斥候下去再探。
这还有什么不明的,肯定是敌非友,他吕布在中原地界,就没有朋友。
“玲绮先去中军,为父去去就来。”
说完掂一下长戟就要甩鞭离去。
“父亲等等,”吕嬛拍了拍脑袋,散去显示面板,微笑道:“定是袁公路以为我军战败,自觉孤木难支,而想北上投靠袁绍。”
“嗯....言之有理!”吕布久经战阵,一提便透,点头道:“如此甚好!袁军此时定然士气不振,玲绮军略大有长进,且看为父一鼓而下...”
“父亲别急!”吕嬛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无奈道:“你就不能听女儿说完?”
吕嬛的小马驹横在路上,弱小不堪,一撞就翻,但在吕布眼里如同一座大山,令他不得不勒缰驻马,耐下性子洗耳恭听。
赤兔喷鼻,吕布撇嘴,似被镇压百年般躁动难耐,吕嬛顿觉好笑,赶忙分析起来。
“袁术此行定然带着全部身家,若只击溃,不免令其携财逃窜,岂不可惜?”
吕布闻言恍然醒悟。
然也!劳师动众而一无所获,有违吕军宗旨。
说到钱财军资,他精神为之一振,习惯性地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问道:“女儿有何高见?”
吕嬛扶着赤兔马鞍,正色道:“需三军联合,方能一个不漏。”
吕布摇头道:“不妥,三军全出,内部空虚,曹孟德定会被趁势劫走,军中家眷恐有死伤...”
“我说的是...”吕嬛急忙解释道:“吕军,曹军,和刘军,三军联合作战,灭掉袁术,同享战利品。”
吕布脑袋轰然作响。
这怎么可能?三个死敌凑一块?
干的还是劫路的勾当,真不怕黑吃黑?
吕布承认,这个建议很有前瞻性,但也很作死,他不忍驳斥爱女,只好纠结道:“女儿此计甚妙,我无异议,然其他两位恐怕...”
“父亲同意就好,尽管整军待发,此战,各自出动甲士三千,骑军五百,方可大获全胜,至于丞相大人和义父大人,由我协调既可...”
第24章 联军攻袁
建安四年,下邳水漫,吕布困守孤城,朝夕难保。术闻之,恐曹军南下,惶惶不可终日,寿春城内一日三惊。
谋士杨弘进言,河北袁绍兵精粮足,可投之,术无路可寻,遂令部曲搜刮寿春,三日内席卷一空。
及期,后宫嫔妃、家眷奴仆千余人随行,车马辎重,绵延数里。
此值乱世,山匪强盗甚多,袁术虽落魄,仍有万余精锐,士气不显,却也够吓退宵小。
北上行军路线很简单,经徐州入青州,趁曹吕大战正酣时,偷偷从沛国溜过去。
然而泗水是一条绕不开的河流,幸好纪灵对徐州的水文还算熟悉,寻了一处石桥,这才得以让冗长车驾顺利通过。
“报——”
斥候滚下马鞍,大呼:“前方五里,步军数千,衣甲鲜明,中军竖‘曹’字大纛。”
曹军!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纪灵岂敢迎战,顾不得请示袁术,大声下令道:“全军调转方向,朝彭城进发!”
“报——”
“留县官道发现数千兵马,打出‘吕’字旗号,速度极快,已在右前三里之内...”
纪灵一阵晕眩,这曹吕两方,不是在下邳玩泥巴吗?怎地跑到这里来了?
“快!快!,速速退过河去,后军作前军,莫乱阵脚!”
“报——”
又是一声疾呼,令纪灵胆战心惊。
一后军士卒连滚带爬,顾不得拔去肩上箭矢,半跪抱拳:“将军,大事不好,桥后一里处杀来大批甲士,大纛绣有‘刘’字,我军后路已断。”
纪灵闻言一阵恍惚。
一里?已经没有必要再探了,他都能看见冲天尘埃了,此间,大势已去也...
他咬牙下令道:“眷属下车居中,辎重车驾环伺,步卒据车而守,骑卒上马,随时策应!”
“诺!”众司马领命而去。
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能以防守的姿态,看看情势再说。
袁军虽士气低落,但在此生死存亡之际,也爆发出些许能量,一番慌乱之后,总算建立起一圈粗糙防线。
“何事如此喧哗...”
袁术掀开车帷,看似从容不迫,然手指却发白颤抖。
纪灵忙抱拳施礼道:“主公,敌军甚众,皆是披甲精锐,请移驾滩头,此地并不安全。”
未待袁术搭话,只听喧声骤起,紧随其后炸响传来,一辆辎重车架四分五裂,零碎木板被几匹快马拖向远方。
一独眼大将策马越过缺口,手中铁枪左劈右刺,杀得袁军人仰马翻,一路淌血而进,竟无一合之敌,端的骁勇无比。
“纪灵!认得你家夏侯爷爷乎!”
当然认得,纪灵咬牙切齿,夏侯惇这匹夫,眼睛受伤不到半年,竟又上阵厮杀,牲口恢复都没他快!
“主公速离!此将由我挡之。”
纪灵大吼一声,亮出三尖刀,拍马直取夏侯惇。
两马交加,金铁激鸣,一时之间打得难解难分,四周一片尘土飞扬。
...
战场西南有一小坡,不能俯瞰全局,指挥观战却也足够。
吕嬛早早将刘备、曹操弄到这里来,嗯...还有她父亲吕奉先。
用她的话来说,将帅就该坐镇指挥,而不是冲锋陷阵。
纛盖之下,蒲席矮几,清酒瓜果,临时指挥部的布置,简而有道。
三位大佬互相算计、打生打死,此刻齐聚一地脸色颇为尴尬。
曹操率先打破沉默:“这纪灵倒是有几分本事...”
吕嬛点头赞同:“辎车简陋,亦可阻兵挡矢,纪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围车成塞,确实不俗。”
见女儿夸外人,吕布心里略感不适,眼珠左右横移,不服气道:“雕虫小技,火箭可破。”
这天聊死了,众人默然。
良久,刘备出来救场:“温侯言之有理,纪灵确实略显仓促,凡环车为营,皆于木架涂抹泥浆,左右士卒携水而侍,随时准备灭火。”
“玄德公所言极是,”能在学识上打击某人,曹操求之不得:“赵国李牧设武刚车,三面蒙皮,要害包铁,矢火不侵,乃为军车首选。”
吕嬛听完有点迷糊了,这不就是...复合装甲?还带人工灭火装置?
女儿这是什么眼神?晶光闪闪乎?吕布生怕闺女被人三言两语就拐跑了,开言直怼。
“武刚车又如何,上不了山,趟不过河,造价斐然,若胜,追不过敌骑,若败,全车皆亡,淘汰过时之物,不过如此!”
得,又把天聊死了。
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战车被淘汰了,吕嬛甚至还知道,蒙古铁骑差点一统世界,直到动力系统出现,才重归世人眼界。
充当气氛活跃组的刘备,此刻也不知该想什么话题,好在传令兵打破了沉寂。
“报——”
“禀...禀...”传令兵翻身下马,面对吕嬛却喊不出称呼。
“都督!”吕嬛大声抗议道。
“禀都督!”传令兵总算说出吕嬛自封的职称,“敌将纪灵被擒,袁军大乱,自相倾轧,联军围而不攻,以待都督令。”
“很好!以我的名义....不妥...”吕嬛思考一下,现在不是扬名之时,还是换个名头比较好:“以玄德公的名义,让联军士卒步步逼近,高喊‘投降不杀’,务必使其缴械跪降。”
“诺!”
刘备眼见传令兵策马离去,摇头直笑,这义女还真是...知人善用。
“报——”
又一士卒快马奔至,“禀都督,袁术夺了民船,自水路逃窜,关将军已带马队追击,然马匹难以涉水,只能一路跟随,望都督早做决断。”
“岂有此理!”吕布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寻向赤兔马。
“父亲要去哪里?”吕嬛招手问道。
“女儿莫急...”吕布回身靠近吕嬛,压低声音道:“袁术这厮定然身藏巨富,待为父取来给你做嫁妆...”
吕嬛哭笑不得,抓着他的手腕不松手,劝道:“父亲别乱来,说好的坐地分赃,你岂能独自起身,去坐着等便是。”
吕布大急:“此战已胜,正是谋利之时,岂能坐观其变?”
声音有点大,引来曹操、刘备连连侧目。
“你坐是不坐?”吕嬛鼓嘴生气道:“不若我这都督兖、徐二州诸军事由你来做?”
“女儿莫急,此玩笑尔...”吕布扔掉画戟,坐回蒲席,仍心有不甘:“普天之下,只有赤兔渡水如平地,吕都督可别让袁术跑了,到时哭鼻子别赖我。”
见老父亲不服气,吕嬛暗觉好笑,马匹再能泅水,也抵不过船只专业。
她镇定自若道:“身为三军都督,岂会算漏泗水,父亲静待片刻,就有捷报传来。”
“报——”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传令兵到来。
“禀都督,甘宁于泗水河上擒获袁术,正押解归来。”
吕布瞪眼,所有不爽皆烟消云散,看向女儿的眸光颇为柔和,大有我女初长成之感。
曹操抚须暗急,丕儿若能早点出生就好了...
刘备则露出欢畅笑颜,得此义女,复何求哉!
三人欣悦激荡,却无旁人分享,只好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
“哼!”
“哼!”
吕布、曹操皆大哼一声扭过头去,嫌弃之色毫不掩饰,止刘备稍有素质,饮酒自娱。
第25章 分配战利品
清风拂动下,联军士卒持矛警戒,哨骑不时穿梭。
袁字旌旗不再飘展,而是被败卒列队踩踏而过。
一柄环首刀‘铛’地砸在青铜戈上,惊起几只觅食飞禽。
转眼间,刀戟矛槊已堆成丈高小丘。
十步开外,几个文吏正清点成堆战利品,旁边的甲胄堆积成山,毛笔在简牍上涂涂写写,甚是忙碌。
此战虽一鼓而下,却也激战多时,眼见日落西山,吕嬛顺势安营扎寨,好在出了彭城地界,河水清澈许多,可以汲取饮用。
帅帐内,众人围在桌案旁,被甘宁带来的一件物品所震撼。
“就这?传国玉玺?”吕布手握一方圆四寸之物,来回翻看,而后随意弃于案上:“此物甚是普通,真能换来一座城池?”
曹操不忍直视这个大老粗,难得亲昵一回:“奉先啊,此物凶煞,不如交由朝廷保管,换取封妻荫子,更得忠义之名,岂不美哉。”
“孟德所言甚是,”刘备掏出手帕,泪眼神情,“国玺蒙尘,备愿以衣袂拭之。”
吕嬛抱着锦盒入帐时,正好看见几人围着玉玺转,气氛融洽,交谈甚欢。
随手将印玺扔进锦盒,盖好盒子,还贴心地系好蝴蝶结,很是美观得体。
吕布大急,招手道:“玲绮,此物...”
“此物不可换钱!”吕嬛哪里不知老父所想,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踮起脚尖在吕布耳边轻语道:“大汉还没亡,父亲莫要惹事。”
而后手捧锦盒环视众人,大义凛然道:“此物属汉,玲绮岂敢私留,自当送往许都,诸位都是有功之臣,与战报具名共呈之,陛下定然不吝赏赐,丞相大人以为如何?”
其实她心里很想留下,这东西怪好看的,四四方方,玺扭雕着一只小老虎,做工精美,当桌面摆件不知会羡煞几人...
“如此甚好!”曹操感慨而言:“玲绮年少而知大义,堪为巾帼英豪。”心中则暗暗可惜,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要是长子曹昂还在就好了...
吕布:老匹夫难得说话如此中听...
刘备:玲绮的名字太过绕口,要不改姓刘?刘嬛...嗯!好听!
吕嬛不知他们的古怪心思,统一意见之后便不再纠结,将锦盒放于案上,只待拔营之后一同送往许都。
“玉玺事了,接下来请三方自举一心腹文臣,来参与战利品分割结算,注意,任何武将不得干预,无论结果如何,你们也不可反悔。”
关于战利品的分配,在战前早有预案,曹操并无异议,开口道:“文若已在帐外,招之即至。”
刘备:“我方由子仲负责,他精于商贾,定会公平无争。”
吕布大声道:“速唤公台前来...”
不待片刻,陈宫、荀彧、糜竺受唤入帐。
“诸位先生,”吕嬛开门见山道:“此次战利品分配,关键在于公开公平,一切物品皆登记在册,若有疑问可循册清点,亦可根据需要以物换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你们可有疑问?”
荀彧思索片刻,问道:“俘虏如何分配?”
吕嬛:“俘虏是人,而非物件,由他们自由选择一方投效,三方不得干涉,若不愿从军者,发路费遣其回乡。”
“这....”荀彧三人面面相觑,而后看向自己的主公,不敢自作决断。
曹操大手一挥:“文若放心去办,不过些许钱粮,收买军心正当合适。”
刘备点头道:“子仲可去,分配事宜你可独断,无须请示。”
吕布则是飘然而行,走至陈宫面前附耳道:“公台尽选金银珠宝,莫让玲绮大婚之时太过寒酸...”
天花板级别的武将,嗓音自带功放电路,说是悄悄话,其实被吕嬛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声恼怒言语直接打断:“父亲!你就那么想把我嫁出去?”
“女大当嫁嘛...”吕布脸色很不自然,眼珠子乱转:“嫁妆自是多多益善...”
他其实看出女儿不喜外嫁,虽不知个中缘由,却也由着闺女胡来。
仔细想来,不嫁也好,省得她在婆家受气,但如果找人入赘的话...嫁妆和聘金可不得都要自己出,简直就是双向收费,这老父亲当得实在压力山大,不得不找一切机会开源进财。
吕嬛显然没有替父分忧的觉悟,对陈宫说道:“公台先生莫听我父之言,此次并州之行甚远,以粮草车驾为主,其余事务由先生独断即可。”
目送三人出帐,她回身瞪了父亲一眼。
吕布抬眼望顶,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是异常懊恼,早知如此,当初闺女小的时候就该多揍几下,现在娇滴滴的,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如何下得了手?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收降纳叛了,是一刀卡擦,还是收为己用,全看自己喜好。
可惜袁术此人志大才疏,手下也是蛇鼠一窝,能用之人几乎没有,因此帐中几个大佬一脸淡色与嫌弃,皆不看好袁术势力能有什么大才出现。
果然,一阵混声嚎哭声从帐外传来,众人听得眉头直跳,曹操尤为甚,若是往常,早就令部下拉出去砍了,哪里会让这等哭哭唧唧之人进入军帐,简直就是大大不吉...
好在甘宁懂事,在帐外威吓几声,止住了哭声,这才放进帐内。
除了袁术和所剩不多的几个文武之外,十几个伪帝嫔妃也被带了进来。
原本女子并无资格入帐,然而上升到皇后、昭仪,甘宁只好硬着头皮将她们送进来,尽管都是袁术封的嫔妃,但如何处置这帮人,已然超过自己的认知和权限。
曹操眯眼道:“公路别来无恙...”
袁术大摇几步上前怒道:“曹阿瞒,我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汝安敢害我?!”
曹操闻言冷笑不语,果真色厉内荏、不知死活。
阿瞒是他小名不假,可他现在贵为大汉丞相,已不是袁家奴仆,袁术如此做派,无异于自掘坟墓。
“吾观此人,帝梦未醒,已然病入膏肓,可送其上路,以免浪费口粮。”
袁术心慌,正想缓和口气,却又一道声音传来。
“然也,”刘备淡然道:“枭其首级呈于御前,倒也物尽其用,不枉南阳父老恩养他数十年。”
第26章 袁术其人
袁术在其治下骄奢淫逸、刮地三尺,若就此而亡,百姓定然拍手称快。
但他本人可不这么想,反而对吕布呼喝道:“吕奉先!莫非你也想杀我?”
“若你想死,便遂你愿,”袁术死不死的,吕布不在意,但听他这说话的口气,似想以死明志,何不成全之?
“甘...兴霸!”绕口许久,总算想起甘宁的字。
“末将在!”甘宁向前一步出列,抱拳行礼。
吕布:“公路与我私交深厚,你亲自寻找刽子手,务必十年以上砍头经验,莫让公路喊疼,否则我唯你是问!”
“诺!”甘宁赶忙深深低头,生怕嘴角的笑意被人看到。
袁术摸了摸脖子,面露惧色,慌乱道:“奉先贤弟,何不网开一面,咱们可是亲家...”
不说亲家还好,吕布听完瞳孔急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若不是那夜突围,闺女也不会性情大变,虽古灵精怪,智计频出,可这一点都不像过去的模样,让他感觉很陌生,内心更是充满自责...
“拖出去缢死,而后枭首,锦盒裹之带往许都。”
“诺!”甘宁领命,拉着袁术就往外走。
“饶命!”袁术一见来真的,立马萎了,瘫倒在地上嚎哭,“玄德,孟德,奉先,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十几个姬妾也跪倒在地,嘤嘤哭泣,好好的议事大帐,被整得像琼瑶剧场。
吕嬛最先受不了,捏了捏鼓胀的脑门,大声说道:“别哭了...”
然而分贝太低,气势不足,连喊几声都没有效果。
甘宁也是读了几次唇语,才领悟小主的意思。
二话不说便将腰刀‘锵’地一声抽了出来,恶声道:“再哭,斩立决!”
一时间,帐内噤若寒蝉。
吕嬛得以缓解耳鸣之症,她上前几步示意甘宁收起长刀,可别吓到一帐美人。
要知道,红颜可赏不可负,单看丞相大人流连忘返的目光,就知袁术的择妃眼光不差。
还好自己不是男子,不然袁术今天必须死...
她看向主座的三位大佬,侃侃而谈:“世人逐利,无人能免俗,杀人与否,全看收益,此人杀与不杀,诸位须从自身利益出发,为人君者,勿以人言相辱而误判,勿以仇恨相激而失智...”
“汝一女子,焉敢大放厥词!”袁术这才看到帐中一矮小女子,像个夫子一般絮絮叨叨,自己的性命在她嘴里,仿佛鸡崽一般,随时可以宰杀。
他内心的惶恐顿时找到了宣泄之处,指着吕嬛骂道:“牝鸡司晨,图惹人笑,也配论天下事!不过一营中歌妓,如此矮小,以色娱人都令人嫌弃,还不速速退下!”
曹操扶额不住叹息,他都想好释放袁术的借口了,怎料这厮老是作死...
刘备亦是目瞪口呆,说好的四世三公,素质何在?
再看吕嬛,已是泪光闪闪,低头看了看及踝长裙,很保守好吧,哪里像歌妓了?
突然‘唰’的一声,刘备起身拔剑而出,怒目朝袁术步步逼近,“玲绮乃备之义女,公路焉敢欺辱,汝之性命自有天子下诏,备不敢妄夺,今断汝一肢以示惩戒。”
袁术这才发现自己又闯大祸,赶忙摆手道歉道:“玄德公请听我言,我实不知她是你义女...”
然而刘备手中剑并未停留,朝着袁术的肩膀削去,剑风呼啸,闻之令人心惧。
“锵——”
吕布拔剑阻挡。
“奉先!”袁术喜极而泣:“还得是奉先啊,真乃患难见真情...”
“过奖,”吕布收剑入鞘,而后瞪大眼睛靠近刘备,眸光颇有示威之意,“玄德公莫要越俎代庖,我吕家有一门祖传手艺,可削人四肢存于罐中,只露其头,数年不死...”
他转而看向袁术,森然笑道:“某技艺不精,正好用公路一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吕嬛亦是一脸不信,看向父亲的目光稍感陌生。
砍其四肢而不死,放现代用掉几斤抗生素都不一定能活,父亲何时学会这种精细的外科手术了?
“奉先!这是为何?”袁术惊曰。
吕布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太子’袁耀,嗤笑一声道:“此女,姓吕名嬛,字玲绮,撮合三家攻袁者,是她,指挥三军灭袁者,亦是她,汝之性命掌控者,更是她,似这般境地,你还在问为何?”
袁术闻言,瘫倒在地,早有耳闻,吕布宠女无度,竟令其统御三军?此举何其荒谬也...
“可是...人彘?”曹操读书多,立马会意。
“正是!”吕布颇为自得。
袁术直接吓尿,骚味四溢,引得近前的刘备皱眉不已,但礼节约束,又不好捏着鼻子,只能忍耐道:“敢问,高皇后与吕家,可有关联?”
“没有没有...玄德说笑,”吕布可不敢攀上大名鼎鼎的吕后,连连摆手道:“吕家祖上捡到一本手札,流传至今,布以为前人涂鸦之作,没成想吓尿了袁公路。”
吕嬛听完不觉松一口气,杀人只求结果才是正途,若痴迷过程,那就是心理变态了。
她生怕再出变故,朝甘宁下令道:“兴霸,将袁术与之家眷押解入营,严加看管,闲人莫近!”
“诺!”
随着女眷离场,帐中立马清静许多。
吕嬛深深吸气,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对跪在一旁的降将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抬头道:“小将秦宜禄,曾在吕将军帐下效力,后来...后来...”
“后来娶了袁术庶女,当了上门驸马,”吕布知道这人,接过话茬道:“自此休妻弃子,在寿春风流快活,以我之好色,尚且妻妾子女兼顾,他倒好,任妻子露宿街头,此等洒脱不羁之人,真乃羡煞我也。”
吕嬛看着颇为俊朗的降将,突然想起村中遇到的那对母子,试问道:“你是...是...秦朗的父亲?”
“正是...”秦宜禄羞愧低头。
吕嬛低头不语,这种情爱之事,她处理不来呀!
好在吕布感情生活丰富,直接代她发问:“秦宜禄,念你随我征战多年,我不忍加害于你,今后可有打算?”
言罢便走到其身后,佩剑随意一抽,缚身绳索应声而断。
秦宜禄心知逃过一劫,心中包袱顿时落地,但回话的口气仍旧很小心:“禀温侯,小将之妻袁氏尚押于营中,能否通融一二,让我们夫妻团聚?”
“你倒是痴情,”吕布仰天长叹,恨声道:“也罢...”
他大喝一声:“魏越何在!”
“末将在此!”魏越掀帐而入。
吕布:“带秦宜禄去寻公台,放他夫妻二人自由。”
“诺!”
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吕嬛提议散帐,好回去补补午觉,没成想听到一阵鼾声,节奏平稳,音调忽高忽低。
她朝四周巡视一番,皱眉问道:“父亲可有听到...酣睡之声?”
吕布耳尖,循着声音低头看去。
可不是嘛,角落里睡着一滩人影,天色渐暗,若不是胸腔起伏,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他走近一观,鼻子差点气歪。
躺在地上的,正是他的老熟人——纪灵。
绑着绳索都能睡得如此香甜,不愧是袁术手下第一大将。
第27章 入许都
最终,纪灵还是跟了吕布。
他的优点是平平无奇,缺点也是平平无奇,刘备和曹操的面试门槛太高,自然看不上他。
吕布就不一样了,难得有人愿投,这是进入中原之后从未遇到之事,即便他是个俘虏。
纪灵有统兵过万的经验,看战场的表现,虽无可圈可点之处,却也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就是神经大条,脑袋有点不好使,上了战阵又灵感频发,与吕布是一路人。
这不,大清早的没事干,他已经跟士卒一起,拆卸军帐,准备拔营启程。
一个曾经的统兵大将干这种活,先不说对错与否,单这个工作态度就足以得到吕老板的肯定。
但吕嬛可不这样认为,这厮别的帐篷不拆,偏偏来拆自己的小闺房。
纪灵...不像表面那么朴实,至少看出并州军的幕后老板是谁,还懂得过来巴结,前途定然无量,得小心应对。
想到这,吕嬛好奇着问道:“纪...将军,可有表字?”
纪灵手上动作略微迟缓,摇头道:“我出身寒微,并无表字。”
这就奇怪了,袁家用人不录寒士天下皆知,如果没有表字,那就连‘士’都算不上,他为何可以挤进门第要求苛刻的袁术集团?而且还是上层。
“以汝之能,足以统兵一方,为何来此做这等杂务?”
纪灵头也不回,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一边说道:“我闻人有言,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好家伙,三言两语直接升华,吕嬛自是无法反驳,点头微笑道:“此言甚妙!既如此,可愿追随我之左右,护我周全,待有适合职务,再行外放。”
吕布只顾收人,却无具体人事安排,昨夜吕嬛过去帅帐询问,没成想老父亲竟然在数钱,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大手一挥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能怎么办,连这个都督诸军事都是自封的,还能用萝卜刻印给纪灵也封一个?
无奈之下,先当保镖吧,不然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敢上门投靠。
纪灵从善如流,纳头便跪:“小主在上,受灵一拜!”
“纪将军请起,”面对他人跪伏于地,吕嬛很是不习惯,两手虚扶道:“我一介女流,当不得如此大礼,起来再说。”
“当得当得,”纪灵起身欣喜道:“小主稍待,军帐拆到一半岂可半途而终,我去去就来。”
不怪纪灵高兴,吕嬛这话,相当于某个大佬开口,‘跟着我混吧,以后由我罩着你。’
他纪灵除了一身武艺,别说寒门了,连门都没有,若无世家指引,只怕就此泯灭于世。
而吕布,虽不是世家,但绝对是诸侯,一度与曹操平分秋色的人物。
昨天战败,当得知敌方主帅是吕布之女,天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浑浑噩噩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换了主公。
慕强之心,人皆有之,此刻不是宋明,虽不重视女子,却也没有将其贬低成一个物件,只要能力够强,魅力值够,臣服起来毫无心理障碍。
能收大将当保镖,吕嬛很满意,虽然心里总想着赵云。
但...当她翻过三国志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同榻而眠?
吕嬛很是懊恼,这种睡出来的交情,简直难以理解,但...似乎非常可靠,就是不知...义父是如何办到的?要不...找个时间问问?
...
经过月余行军,大军终于抵达许昌城下。
虽然袁术降卒甚多,但吕嬛没有轻易扩编,而是淘汰老弱,将其转为民夫。
在这个生产力和运输力均低下的时代,必须奉行精兵简政,不然外敌没来,自己先崩溃了。
看着高大的城楼,吕嬛微微眯眼,轻声说道:“进城吧。”
说完便带着甘宁和纪灵进了城。
“二弟,”刘备对关羽说道:“进了城后,速去聚集家眷,带出城外。”
“大哥放心,我先去也!”关羽拍马追了进去。
“三弟随我来,”刘备甩动缰绳,带着张飞进了许都城。
城门倒是正常开放,只不过甲兵多了些许,护城河桥的绞索旁,更是站着几个强壮武士。
此门并无百姓进入,或许是因城外数万大军进逼,又或者是曹军下了禁行令,总之吕嬛一行人不用排队便进入许昌。
主街大道无一行人,街边商铺关门大吉。
吕嬛不由挠头,自己的到来,似乎影响了百姓生活...
“谁是吕嬛?”
一声高昂的呼唤传来。
吕嬛扭头,正好看见几辆马车从另一岔路行驶过来,领队之人,看服饰像是高府管事,骑着高头大马,神色十分倨傲。
吕嬛不知此人来意,却也不好施礼,坐在马上拜手道:“我是,有何见教?”
“模样倒是俊俏,就是太过矮小,难登雅堂,且胸胯甚小,后代堪忧...”那人捏着下巴不断摩挲,目露不满。
吕嬛无语,当街品评他人,还是揭人短处,这跟对着和尚骂秃驴有何区别?
她憋红了脸,正要甩鞭离去,但张飞可受不了,名义上的侄女,那也是侄女,调笑戏弄自有叔叔们排队,哪里轮得到外人。
只听一声大喝,乌云踏雪猛然疾驰。
张飞信手抓住那人脖领,随手一扔便将其掷于马下。
这跤摔得挺实在,那人哼哼唧唧地,扶墙都站不起来,幸好还有力气开口大骂:“何方黑厮,你可知我是何人!快快下马磕头,不然让你...”
张飞遂他心愿,跳下马去,抡起黑拳就是一顿胖揍,但挥拳幅度颇为斯文,或许想细水长流,不忍一拳击杀。
“不好!管事遭殴,快抄家伙!”
“往那黑厮头上砸,生死勿论!”
那人身后的家丁护院足有数十人,见自己人多势众,纷纷抄起短棒长棍,嘴里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甘宁纪灵一看来活,只好勉为其难跳进战团。
拳拳到肉之声不断传出,一个个鼻青脸肿之人被扔了出来,不是鼻歪,就是眼黑,随身携带的棍棒绳索掉了一地...
太残暴了...吕嬛看得揪心不已,低声问身边的刘备道:“义父,刚入城就打趴几十人,会不会太得罪人?我常听说,京师之水极深,恐有后患。”
第28章 萌芽
“玲绮所虑合乎常理,然...”刘备悉心解释,并无掖藏:“...对无礼之人,切莫以礼相待,若不给予教训,下次必将变本加厉,你身边有猛士相随,这厮都恶语相向,可见平时如何欺辱百姓。”
吕嬛细想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她对揍人向来没有经验,此刻名师在旁,借此良机正好相问:“那...打到什么程度才好?”
刘备:“与人相争,最忌盲目,此间仇怨已结,定然要知晓对方身份,以便下步行动,或溜之大吉,或痛打水狗,现在静候既可,有人就快坐不住了...”
果然,刘备话音未落,马车帷帐猛地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公子,手握书卷,模样周正,文质儒风,又弯腰作揖,端的是彬彬有礼。
“请使君手下留情,莫伤我府下人。”
见正主出来,刘备也知此戏该收场了,大声喊道;“翼德住手!”
张飞闻言,一把扔掉不省人事的管家,还朝地上狠狠“哼”了一口。
随后与甘宁纪灵一起,在那公子面前跨步站立。
铁塔般的身影立马遮住采光,加上怒目圆睁的表情,那公子哪里遭得住,立马亮出家底:“诸位误会了,在下董恪,家父车骑将军董承,今日前来,只为见吕小姐一面。”
吕嬛这才想起貂蝉的话,想娶自己的,莫不是此人?
长相还行,但看上去好虚,像足了酒色过度的样子...
刘备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我乃中山靖王之后,姓刘名备,玲绮乃我义女,你拦路来见,所为何事?”
“原来是玄德公,恕在下失礼...”董恪再次施礼:“我闻家父提起,欲与吕温侯联姻,今晨知晓玲绮入城,特来迎接。”
迎接?刘备扫了一眼叫痛不休的满地奴仆,轻夹马腹前行,居高临下问道:“即是联姻,礼单可曾交换?聘约是否定好?”
董恪:“未...未曾...”
“礼未成,聘不立,安能当街拦人,”刘备面露不悦,董承乃汉室忠臣,怎会生出如此不堪的子嗣,若不严加约束,怕是晚节不保。
他马鞭遥指不断起身的家丁,“我倒要上门问问董公,纵奴当街恶言欺辱女子,是董氏家风否?”
“非...非也,是在下恋之心切,”董恪哪敢承认,赶忙看了吕嬛一眼,见她并无帮衬之意,只好慌忙认错:“闻玄德公一席话,方觉唐突,我这就引人离开,还望玄德公莫要怪罪。”
说完赶紧招呼手下,互相搀扶,抬着管事,顷刻之间逃之夭夭。
直到人马消失在街头拐角,刘备才幽幽叹道:“玲绮,此人...恐非良人。”
吕嬛看人全凭感觉,只觉董恪长得挺俊,至于其他...她没读心术,怎会知晓,但这里就有一个相人大师,不听听意见岂不可惜。
于是她问道:“何以见得?”
刘备:“在马车帷帐掀起之后,有股香风飘出,而在刚才,翼德忙碌之时,偶闻女子娇呼之声,因此猜测,车帷当中藏有女子,又见董恪容貌周正,却神态虚浮,乃糜淫伤身之像,故而有此一说。”
带着香车美人而来,恐怕不是迎接,而是为了下马威,刘备虽出身贫寒,然身份不低,早年得获名师指导,对豪门内宅的龌龊之事有所耳闻。
此事,恐非董恪一人所为,而是董氏想要用内宅家法压制吕嬛的枭雌气息,以便婚后可以轻易拿捏...
张飞本性纯良,适时捧场:“大哥真乃神人也,这等微小事物都能看出门道来,刚才俺顾着揍人,只觉香气好闻,却无他想。”
吕嬛点点头,庆幸道:“好在我与父亲友好协商之后,他已经取消了联姻的念头,咱们办完事就离开许都。”
“不可掉以轻心,”刘备依旧顾虑重重,心知地头蛇之难缠,稍稍叹息之后,干脆将所有猜想道了出来。
“董恪此人离去之时,虽满是谨小慎微之色,然目露凶光,必有后招,且董府家丁,竟随身携带捆人绳索,所图之人,极有可能是...”
他看了一眼吕嬛,没再说话,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说出来有诬人之嫌。
但吕嬛听出了弦外之音,这董恪不就是想来硬的,将自己抢回去,生米做成熟饭。
董家是外戚权贵,按道理会选择世家联姻才对,却将目标放在吕嬛身上,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吕布,以及他身后的并州集团。
看来外戚也学聪明了,知道再高贵的身份,也硬不过粗鄙军卒手中的刀枪。
但...似乎聪明过头了。
若是董恪禁欲个三五月,好好调理身体,正常交往之下,没准自己就被拿下了,只因这董公子长得确实不错,可不能怪她吕嬛恋爱脑,以貌取人乃是人之常情。
可惜...董恪却想来硬的。
殊不知,军阀头子最喜欢硬的了,吕嬛耳闻目染之下,早成了‘力量’属性的忠实信徒。
她与同学下棋时,顶多向前算三步,再多就脑子犯迷糊。
重回这个时代,可以快刀斩乱麻,正好求之不得。
刘备见她想得入神,以为心有顾虑,便提议道:“可让兴霸出城,调集精锐甲士数十入城护卫,想必曹孟德不会拒绝。”
甘宁抱拳望向吕嬛:“我这就出城调人。”
“不用,”吕嬛眉眼弯弯,压低声音道:“我早有准备,如此...这般...既可安枕无忧...”
“嘶!”刘备深感其思之天马行空,却又极具可行性。
但他依旧顾虑重重:“此举...恐损皇室威严...”
“义父!自董卓进京,汉室有何威严可讲,”吕嬛开解道:“恕孩儿多言,汉室若可匡扶,我等自当鼎力为之,若是扶不起,何不效仿光武中兴,收拾破碎河山,谥号我都想好了,就叫昭武帝,父乃汉室宗亲,血正脉连,正当合适...”
“休要胡言!小心隔墙有耳,”刘备四下张望,见街上无人,这才舒了口气道:“此大逆不道之论,以后莫要再提。”
这女娃忒不讲究,人还活着怎能起谥号,啊...不对...这不是重点,他刘备怎能代汉行天子之权?万万不可做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吕嬛不以为意,什么隔墙有耳,那得有墙才行,大街上哪来的墙?只有目光炯炯的猛张飞,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把话听进去了...
第29章 入朝觐见
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玄德公!”
几名身穿官服的文士策马而来,近前之后纷纷下马作揖行礼。
见此情形,刘备也带着吕嬛下马还礼。
嗯...这就是以礼待人,必被人以礼相待,至于反面例子,刚才已经看过了...
大家和和气气多好,非得打打杀杀,实在不成体统。
来者三人,刘备只识一人,正是他于数年前引兵相救于北海的孔融孔文举。
“玄德公,”孔融笑道:“我于皇宫久候多时,见你不至,特来迎接。”
刘备致歉道:“备因琐事缠身,让文举久等,实惭愧也。”
“诶~无妨,是我等心急,不怪玄德,”孔融侧身抬手,引荐身后之人:“此二人闻你入城,亦是欣喜,硬要与我同行,玄德可结识一番。”
刘备弯腰作揖:“在下左将军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能见二位,荣幸之至。”
他转而介绍起吕嬛:“此乃温侯吕布之女,姓吕名嬛,字玲绮,亦是备之义女,温侯在城外约束三军,无暇分身,便由她来觐见天子。”
吕嬛手掌交叠,老老实实弯腰拜礼,“嬛拜见几位大人!”
“好!果真虎父无犬女,”一头戴进贤冠的文臣欣然开口,语气谦逊:“在下吴硕,现为朝廷议郎,得遇二位,荣幸之至。”
“在下偏将军王服,”头戴鹖冠的武臣面带探究之色:“这位可是...带领三军攻灭袁术的吕嬛吕玲绮?”
汉人骨子里讲究谦逊,即便吕嬛经过义务教育,课堂老师教授的为人之道,依旧是谦逊守礼,这才压制住吕布那桀骜不驯的混乱基因。
因此,小受夸赞,她不由小脸一红,轻声说道:“此必胜之局,皆因三军用命,亦是我父对我太过纵容,让各位见笑了。”
王服和吴硕对视一眼,满意点头。
此女居功而不自傲,胜过吕布太多。
刚才听闻吕布没来觐见,反而让一女子代替,心中不忿是肯定的。
但现在所有不满皆烟消云散,能统领三方军队之女子,岂是池中之物。
吕布并无子嗣,让独女前来,想来也是无奈而为...
其实,只要能力够强,自有大儒为其脑补。
让吕嬛得以放松心神进入皇宫,犹有闲情欣赏皇家景物。
她抬头望向那巍峨宫墙,朱红宫门在阳光下泛着刺目光泽,两侧禁军铁甲森然,长戟如林。
“记住,入宫后多看少言,”刘备压低声音嘱咐,目光扫过宫门前肃立的甲士,“许都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相互角逐,耳目众多,切莫轻易介入其中。”
吕嬛点点头,掌心不由抓紧佩剑。
此剑从袁术的宝库缴获,陈宫只看一眼便将其留下,不惜抵价百两黄金,只因这剑小巧轻便,重无一斤,七颗宝石镶嵌于剑柄,正适合女子佩戴。
吕嬛也很喜欢这把剑,起名曰七星剑,尽管看上去脆得很,估计一碰就碎,但她也没想上阵杀敌,权当点缀衣裳的摆件。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两侧禁军齐刷刷行礼,铁甲碰撞,清脆刺耳。
这些兵士的眼神并非关注刘备一行人,反而频频瞥向站在宫门阴影处的一个文士。
那人鹤氅凌云,面容清瘦,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们。
吕嬛认得他,老熟人了,正是尚书令荀彧。
孔融三人行礼道:“令君,我等已经迎回刘使君,正欲带他觐见天子。”
荀彧点头,神色和睦,言语客气非常:“诸位辛劳,玄德初入朝堂,宫内礼数繁缛,不若由我代为引导,玄德公以为如何?”
刘备:“求之不得。”
之后吩咐张飞甘宁,在此静待等候。
穿过三重宫门,眼前的景象令吕嬛呼吸一滞。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官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远处大殿金碧辉煌,飞檐上的神兽雕工精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殿前九阶玉陛光可鉴人,然而这恢宏之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所有官员都低垂着头,连衣袍摩擦之声都微不可闻。
能在这种压抑环境下长期工作的人,都是牛人,想必工资待遇不低...
“宣,左将军刘备上殿觐见!”
尖锐的宣喝声划破寂静,吕嬛随刘备踏上玉阶,骤然感受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
场面有点大,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更何况一大堆人啥事不干,就瞪着眼睛朝她直看,社牛来了都伤不起...
进入大殿,光线暗了下来,吕嬛眨了眨眼,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昏暗。
德阳殿内,数十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藻井,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殿尽头的高台上,一个瘦弱的少年身着冕服,正襟危坐,正是汉帝刘协。
殿前侍卫面前,荀彧回身道:“玄德,玲绮,须在此处解剑脱履,以尊天子。”
刘备早知规矩,便将佩剑交给侍卫保管,而后又把鞋履脱去。
吕嬛依葫芦画瓢,但交出佩剑时很是恋恋不舍,扬起脑袋对铁塔般的‘大汉将军’说道:“帮我看着点哦,别让人偷走了,这剑很贵的...”
荀彧见侍卫一脸懵逼,亦是摇头无奈。
难以想象,自己一代青贤,竟被如此幼稚的女孩所击败...
“臣,刘备,叩见陛下。”刘备行大礼参拜,吕嬛心中不喜跪拜之礼,却也只能学着刘备,将礼节学得一板一眼,很是标准。
“刘卿请起,”汉帝的声音出奇地年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疲惫,吩咐近侍道:“给刘卿近前赐席。”
随后看到脸色稚嫩的女孩,好奇问道:“这位是...”
“此乃奋威将军吕布之女吕玲绮,亦是臣之义女,”刘备带着吕嬛紧挨着皇帝跪坐,从容答道:“因城外驻军多有新降兵卒,需吕将军亲自坐镇,只好让其爱女前来代为觐见。”
吕嬛偷偷抬头,摆出水汪汪的大眼,欣赏起了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山阳公,却不想也被刘协看了个正着。
“玲绮果然秀外慧中,吕将军好福气,”刘协难得勾唇开起玩笑:“想必你就是那位...都督兖、徐二州诸军事的吕嬛吕都督吧。”
帝王都如此平易近人,吕嬛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小脸微红道:“陛下恕罪,此为玲绮玩闹之言,当不得真。”
她不认,刘协却是不依,只见他轻轻抬手,吩咐近侍道:“制诏,奋威将军吕布剿灭叛逆有功,拜为并州牧,假节,领晋阳太守,其女玲绮,精通军略,都督并州诸军事,以安定北边。”
第30章 献出玉玺
刘协看了一眼宦官在帛书上奋笔,微笑道:“我这一州都督,比不得玲绮的双州大督,朕贬你官职,可有嫌弃?”
吕嬛哪敢嫌弃,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军区总司令,比起自己封的山大王,含金量那是天上地下,简直没法比。
虽然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送上门的官,岂能拒绝!
她赶忙出列伏跪,努力挤出些许泪滴,悦然言曰:“多谢陛下,玲绮喜极而泣,怎敢嫌弃。”
“陛下不可!”
一声疾呼骤然出现。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吕嬛很是恼火,到底是谁在坏我好事?
她循声扭头望去,只见一老头跪在地上,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声说道:“古往今来,岂有女子为官的道理,何况是武职,我观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统领一州兵马?”
吕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话还真...不好反驳。
此手,白皙柔嫩,纤细少肉,抓小鸡定然没问题,若是大公鸡...
她暗自摇头,还真让这老匹夫说对了,别说公鸡了,母鸡都绑不起来,没准反倒会被其追杀...
刘协稍稍抬眼,便看到侍中郗虑一脸忧国忧民地谏言。
他暗自叹息,继位以来见过太多‘救世忠臣’,已经厌烦了。
若是初遇郗虑,定会被其正直无私的言语所感动,至于现在嘛...他只叹国之将亡,妖孽丛生,只恨身边无卫霍之贤,让佞臣大行其道...
封吕嬛为都督,确实是临时起意,除了觉得她长相可爱,起了玩笑之心,其实本意是为了试探。
没成想,连这个临时差遣、无品秩的官职,竟也无权授予吗?
还真是傀儡了...
然,今天曹操不在朝堂,他压力少了许多,决定雄起一回:“郗侍中,朕意已决,你想抗旨乎?”
郗虑很想站起来与皇帝对着干,可惜众目睽睽之下,他怕出了皇宫会挨闷棍,毕竟现在忠于汉室的大臣还是挺多的。
他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案,先困住皇帝再说。
“陛下,一州军事主官的任命,既无大汉丞相认可,又无传国玉玺佐证,旨意出了许都怕是会被曲解。”
这话说得很直白,你说这是圣旨,拿出证据来呀!
既无丞相背书,又无防伪措施,谁敢信?
刘协怅然失神,目光看向吕嬛,而后颓然垂落...
吕嬛和刘备对视一眼,见刘备轻轻点头之后,她两掌交叠,俯身拜礼 :“陛下,传国玉玺我带来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众大臣议论纷纷,皆伸长脖子往前凑。
“这不可能!”郗虑起身,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却被董昭拦住。
他附耳低声道:“此事可止,莫坏主公谋算。”
郗虑很不甘心,败给女子更是令他捶胸顿足,听完董昭的话,虽大致猜到丞相只想试探汉帝,而不是要一步到位,可...让汉帝出丑不是很好吗,即令汉室威信大减,又能引出对丞相不满之人,区区玉玺,何足道......
玉玺?
郗虑颤抖着声音小声道:“莫非,那女子所言非虚?真的是...传国玉玺?”
玉玺回到皇帝身边,与回到丞相身边有何分别?
董昭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郗虑狂喜,果然天命归曹,他这是跟对人了,眼神颇为狂热,顾不得都督不都督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吕嬛手上的储物囊,似乎开国功臣的名号正向他招手。
吕嬛从腰上解下储物锦囊,本想放在龙桌上,可惜汉末皇帝在议事时,不习惯摆桌子,她只好提着锦囊在汉帝面前晃了晃,稍稍出言提醒。
“陛下,玉玺在此。”
刘协不由瞪大眼睛,眼珠子随着锦囊左右晃悠,囊外刺绣之物分明是一只...鸭子,这等丑陋做工,里面装的怎么可能是帝王之玺?
吕嬛许久不见他接过,手都有点酸了,只好缓缓放下储物囊,小心地问道:“陛下若是不要,可愿赠与小女子?家中正好缺镇纸之物...”
“万万不可!”
大臣们异口同声的话音响彻大殿,把吕嬛吓了一跳,也让刘协清醒过来。
刘协顿时哭笑不得,接过锦囊,颤抖着手探了进去。
“陛下!可否容臣等共观之?”
远处的大臣品级较低,踮脚拉脖都看不到皇帝,更别提小小的玉玺了,一股脑涌上去吧,有辱斯文,落后于人吧,又不甘心,只好开口征询帝王的意见。
“准!众卿可近前观之。”
刘协只当他们心系汉室,自然无不可,若真是玉玺,当普天同庆。
刘备见一帮人乌泱泱地往前扑,立马拉起吕嬛躲得远远的。
别看这些文臣平日之乎者也,一副慵懒模样,其实都是精通士子六艺之人,扒光衣服个个都有腱子肉,被这帮人围着还能得到好?保准被挤成面饼。
他找了个末尾蒲席跪坐静等,朝堂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秩序。
吕嬛实在不想跪坐,理了理裙摆蹲在刘备身边,若是再端一副碗筷,就是老表家的小农女...
不消一会,围着汉帝的人群时而欢呼,时而哭泣,时而大喊大叫,众生之态,尽显于此。
吕嬛看着宛若癫狂的大臣们,不解地问道:“他们是觉得有了玉玺就能光复汉室吗?”
“一厢情愿罢了,”刘备叹息道:“自灵帝驾崩,汉室日渐势微,汉臣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即便是一处祥瑞,都能令他们雀跃半天,何况失而复得的,是传国玉玺这种国之重器。”
“玄德公此言甚为透彻,”荀彧不知何时摸到刘备身边,随便在蒲席上跪坐下来,一边整理袍服,一边说道:“公之才能,数倍于我,何不投靠丞相,共同匡扶汉室。”
“文若过誉,备乃庸人,半生碌碌无为,实不敢当。”
刘备此时兵权在手,不受制于人,因此言语并无韬光养晦之意,拒绝得很是彻底。
荀彧正要再劝,一黄门宦官却悄然而至,在刘备身边躬身而拜:“左将军,皇后想请吕小姐去长秋宫一叙,特来请示刘公,可否应允?”
刘备见吕嬛跃跃欲试的样子,很是头疼,若是后宫行事龌龊,只怕她这义女会将整个后宫掀个顶朝天,大汉天子本就所剩无几的威严,将会被她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只要不让她进后宫,那就乱不起来。
刘备打定主意,开口道:“玲绮未授宫廷礼仪,恐会冲撞贵人,劳烦公公代转告皇后一声。”
吕嬛很是失望,垂头噘嘴,闷闷不乐,自己又不是属羊的,如何冲撞嘛...
那黄门并不罢休,笑得很是刻意,“皇后有言,只是敬佩吕小姐的巾帼之举,相聚一聊而已,并无他意,刘公若拒,莫不是想学董卓之流,藐视皇族?”
第31章 剑丢了
刘备冷眼看向黄门。
好嘛,连被拒绝的预案都有了,不就说明此行猫腻极大,如果同意吕嬛前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傻?
荀彧在一旁悠然看戏,很想知道这个以匡扶汉室自居的汉室宗亲,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场面尴尬,气氛怪异。
刘备恨不得将这小黄门一脚踹飞,可恼怒于事无补,终归要有所决断。
伏皇后想与玲绮唠嗑家常,可能是真的,但从此地到长秋宫,行走路线颇长,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实在不敢赌那些后宫女人,会不会随地乱丢节操。
还有这是曹操的地盘,虽然软禁了曹操,但心里终归不踏实。
何况吕嬛现在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怎么都放心不下,还是待在自己身边为好。
鉴于此,刘备断然拒绝:“请公公回禀皇后,我等军务繁忙,觐见完陛下,大军就要开拔,无暇分身,公公请回。”
黄门冷笑道:“既如此,刘公好自为之...”
荀彧看着远去的宦官,意味深长道:“玄德好气魄,若是我,宁愿得罪小人,亦不愿开罪阉人。”
刘备心事重重,不想理会荀彧的调侃。
这皇后来得突然,而且行为不合常理。
若是寻常,皇后和汉帝夫妻一体,应该对握有兵权的外臣极力拉拢才是,为何会有如此强硬的做派?
莫不是汉帝授意,想留玲绮为质?
他猛地抬头看向帝位,此刻人群的涌动已逐渐平息,大臣们纷纷返回自己的席位,然刘协的面容依旧欣喜难抑,他正好看见刘备郁郁寡欢,以为是自己冷落了他,赶紧挥手招唤。
“刘卿上前!”
刘备恍然,对吕嬛交代道:“你待在这里,哪也别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家长的口头禅嘛,孤儿院老师天天讲,吕嬛自然从善如流,不然还有得唠叨。
刘备这才缓了口气,将心中疑问暂时收了起来,起身走到刘协面前。
刘协面露欣赏之色,说道:“护玺之人皆是功臣,待大臣拟定赏赐,朕自会传旨下诏,大汉必不负有功之人。”
“谢陛下!”刘备拜伏于地。
刘协心情颇为不错,与之聊起家常:“朕闻人言,卿乃汉室宗亲,祖上何人?”
刘备起身,神情肃然:“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
“哦?”刘协闻言,大感亲切,急令宗正道:“快取宗族族谱检看!”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认皇叔情节了。
吕嬛满心期待,听着宗正念出一个个宗室名字,只恨掌中为何没有一把瓜子...
“吕...小姐...”
一声呼唤打断了吕嬛的温馨剧场,她茫然回头,竟是帮她看管剑履的殿前侍卫,此刻正唯唯诺诺,似乎有难言之隐。
“何事找我?”吕嬛开口问道。
“你那柄剑...丢了,”殿前侍卫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地说了出来。
“什么!”吕嬛猛然抬头看着侍卫的脸,以为他在开玩笑。
这里是皇宫,天子就在百步之内,治安如此不靠谱吗?
“怎么丢的,你得给我个说法,”她扭头看了一眼刘协,正拉着刘备亲切地唠家常,很是郁闷道:“你这大块头,一身铁甲锃锃发亮,哪个毛贼吃撑了进皇宫偷东西?不会是你监守自盗吧?老实跟你说,我跟陛下很熟的,当心砍你脑袋...”
新人脉被当成王炸甩了出来,虽然刘协无实权,但处置一个殿前侍卫,曹操还是会给面子的。
那侍卫果真慌了,不由俯下腰低声说道:“是个小宫女,可她朝着后宫跑去,我没法追,擅离职守已是死罪,何况私入后宫,我方才已向黄门侍郎禀报,却回讯渺茫...”
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总有歹人想害本小姐,招数如此下三滥,不揍一顿怎能平息肝火?
大殿之上,刘协拉着刘备的手,情意浓浓,直入后殿,欲叙叔侄之礼。
刘备回头看向吕嬛,神光当中带着满满的不放心。
面对家长的质疑,吕嬛一向应付自如,她欣然挥手点头,示意其放心大胆地进去,她很乖的,定然不会捅娄子...
刘备颇为欣慰,这才卸下愁容,与刘协一起进了后殿。
他的背影一消失,吕嬛立马气鼓鼓地对侍卫说道:“还不上前带路,你不敢抓的贼,由我来抓。”
“请小姐随我来...”侍卫如释重负,转身便离开大殿。
他这表情,被吕嬛看在眼里。
一个宫女怎敢偷东西,还是从高大威猛、满身甲胄的殿前侍卫手里偷东西。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其中若无特殊交易,说什么她都不信。
但她并未说破,反而跟着甲片碰撞之声,走出了德阳殿。
此刻已是日上高枝,根据腹中的饥饿程度判断,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不知皇帝管不管饭...
绕过一道影壁,西侧是低矮庑房,几名宫女正蹲在井边浣衣,木桶磕碰声混着窃窃私语。
侍卫靴底碾过一片枯叶,惊得她们立刻噤声垂首。
再往前,穿过一条小径,两侧栽着成片的耐寒花草,宛如进入江南小园。
吕嬛稍稍看了几眼便挪开目光,她在嘉禾市生活了十几年,早已习惯四季花开,一朝重回故里,看到冬天就花谢草秃的情形,反倒不习惯。
思绪之间,长秋宫的乌漆门匾已在头顶,大门左右立有禁军,执矛覆甲,守卫森严无比。
殿前侍卫走到这里便驻足不前,“吕小姐,毛贼就从此门而入,但...后宫重地,擅入者死,在下告退...”
说完便撒丫子跑路。
吕嬛猛然转身,伸手欲抓,却连背影都没看到,只听到唰唰锵锵的甲片声逐渐远去。
这厮一身甲胄,却跑得如此之快,属野猪吗...
她悻悻回身,看向长秋宫大门,几个守卫脸色严肃,颇有杀气,虽目不斜视、安于职守,可吕嬛心中一直打突突。
对这等突发事件,她做了周密部署,可心里总是没底,毕竟再好的计划都要用人来施行,终归无法将风险降到零。
想到这,她怯意顿起,挪动脚步缓缓后退。
“此剑美极,七珠璀璨,抠下一颗卖钱,定然价值不菲...”
一宫女抱剑抚柄,站在宫门内有恃无恐,不仅言语相激,更气人的是其眼神充满挑衅,还带着几分傲慢与轻视,唇角勾笑与吕嬛对视,说话慢条斯理,让人听到却不由火大。
“然...剑美身轻,想必佩戴之人定然矮丑无力,不然何须搭配如此美物,定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堪...”
这话已经是人身攻击了,吕嬛如何能忍?
第32章 小宫女
吕嬛看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宫女,倒是长得人模狗样,怎地一开口就令人直欲跳脚。
她气得咬牙切齿道:“狗贼!休要猖狂,有本事出来,看我不打爆汝之狗头...”
“呀!”宫女抬手搭棚遮眼,左顾右盼,似乎在寻人一般:“何方犬吠,怎不见狗身,何其怪哉!哈哈。”
吕嬛简直气炸了,就隔着一面空气墙,怎就看不到,分明是故意的。
她本想冲进去揍人,然而守卫冰冷的眼神,令她重聚三分理智。
但...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个土块,对着那宫女,想也不想便投掷出去。
轻轻闷响过后,正中目标,土团在宫女额前炸开。
“呸呸呸...”宫女正哈哈作笑,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猝不及防下吃了不少土,手捂额头连吐数声,模样很是狼狈。
舒坦!吕嬛心中烦闷一扫而空,果然进一步才能海阔天空。
“你怎能如此无礼!”宫女眸光带泪,指着吕嬛一阵控诉:“言语粗鄙也就罢了,还动手砸人,妄为大家小姐,教养何在?”
“大家小姐?”吕嬛摇头道:“我父乃军头,向来以武服人,能动手绝不多话,识相的赶紧出来,偷别人东西还好意思说教养?”
宫女沉下脸,“你进来,我一定还给你。”
吕嬛不甘示弱:“你出来,我保证不揍你。”
“还说将门之女,如此胆小,如何成事?”
“分明是你做贼心虚,大门都不敢迈出,莫非想学乌龟缩头一辈子?”
...
两人隔着守门甲士互相问候,场面温馨和谐。
话至情深处,吕嬛忍不住弯腰搜寻,又是一番以土相赠。
宫女仓皇躲避,恨声道:“野蛮无礼,甚难养之。”
说完还跺了一脚,怒目而去。
吕嬛更加恼怒,偷别人东西还委屈上了,天理何在!
没成想那宫女又造作上了,一边往里走一边娇声道:“哎呀!肚子好饿,听说今日膳房有母鸡熬汤哦,想起就觉香香的,口齿生津哟...”
这通话令吕嬛气歪了鼻子。
鸡肉谁稀罕,关于鸡肉的108种吃法,她早就研究过,但这宫女的态度实在令人气愤。
她拉起裙摆,忍不住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门槛上。
果然,几道目光疾射过来。
尽管执枪守卫很快收回目光,但这动作还是被吕嬛捕捉到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后退,鼓起小嘴念叨着:“这里的人好凶,说话也难听,个个持械唬人,我一小女子还是别进去了,万一被人害了都找不回尸体...”
虽是嘀咕,却说得颇为大声,余光不断打量周边。
没等来意料之中的斥喝驱赶,驻守甲士反而挪动脚步,稍稍远离大门。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纵容,吕嬛看得清楚明白,她再次抬脚,一下就跨过门槛,然后立住不动,像做贼一般左观右盼。
守卫纷纷别过脸,甚至有的还抬头望天,对本职工作的态度很是敷衍了事,就差吹口哨了。
谁说后宫重地来着,这不是很好进吗?
吕嬛跳进宫门,正寻找宫女的身影,却不想背后传来兵器碰撞之声。
回头一看,一左一右的守卫将长枪交叉,封住了大门。
这分明是...瓮中捉鳖,不对...是请君入瓮。
她想不明白,皇后图她什么?莫非馋她身子...
“既然来了,就随我去见皇后吧,”宫女从假山后面绕出,笑眯眯地说道。
“剑来!”吕嬛可不惯着她,伸出手想要收回自己的宝剑。
宫女微微一笑,把剑归还。
而后屈膝肃拜:“奴婢擅自主张,乃是无可奈何,还望吕家女郎莫要怪罪。”
撸起袖口准备大杀四方的吕嬛怔住了,这剧本不按常理来呀。
人家彬彬有礼,自己倒是不好咬着不放。
既然宝剑到手,她也不便苛责,人家都道歉了,还能咋办?
“嗯,你的歉意我收到了,告辞!”
吕嬛说完就返身想要出门。
宫女并未阻止,依旧一脸微笑,注视着她离去。
门口交叉的长枪并无松开之意,守卫冷冷说道:“后宫重地,无关人等,禁止出入!”
吕嬛:“那我刚才进来,怎不见你们拦着?”
“有吗?”守卫甲询问另一个守卫,“你刚才有见到谁进来吗?”
守卫乙抬头朝天四处张望,一本正经道:“没有吧,天上连只鸟都没见到,何况一大活人...”
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吕嬛第一次见识到了人间险恶。
但现在出不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吕嬛摸着肚子转而询问那个宫女,关于午膳伙食的标准。
“你刚才说午饭有鸡肉,可当真?”
自她穿越回来,天天啃饼烤羊肉,实在腻味,正好借此机会调节一下味觉。
宫女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怔了一会之后说道:“如果你能让皇后留你同享午膳,或许有。”
吕嬛上下打量着她,追问道:“可你刚才明明说要去吃鸡。”
“那是...骗你的,”宫女脸上发烫,却也只能说实话:“宫人日常饮食,只有栗饭和酱菜,肉食要节日才会分发,我也想请你吃饭,就怕你吃不惯。”
吕嬛搂着宫女的肩头,明显见她剧烈颤抖了一下,顿时玩心大起:“尽管端上来,我吃得惯,吃完饭正好午憩,咱俩正好抵足而眠。”
昭烈帝睡个觉都能睡出交情来,作为他的义女,自然要青出于蓝。
何况这宫女好美,怎能便宜了其他男子...
宫女急了:“不可如此,于礼不合,恐被御长责罚。”
“何况...何况...”她支支吾吾道:“宫人饭量有所定数,你我共分午食,恐难饱腹。”
吕嬛听完为之气结,骗人都不舍得下本钱,竟然一顿饭都出不起,也就自己傻傻的被骗了进来。
“行了,带路吧,倒想看看,中宫如此大费周章,到底为了哪般...”
宫女穷...已在意料之中。
但...皇后总该顿顿有肉吧?伙食标准想必不比吕家差,或许可以去她那里蹭饭...
宫女总算长舒一口气,不敢再吱声,生怕吕嬛又出什么幺蛾子,赶紧上前带路,朝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只是肩膀被吕嬛搂着,脸色稍显不自然。
第33章 吕嬛舞剑
许都,之前叫许县,单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作为一朝国都不是很合格,属于临时政治中心。
曹操迎回献帝之后,所建造的皇宫固然金碧辉煌,然而面积实在狭小。
整个后宫的建筑群,也就相当于五进的豪华版四合院。
因此,拐过几道弯,绕过几面墙,就到了长秋宫的门口。
吕嬛关掉地图,不由感慨,这末代皇帝当中,日子过得最憋屈的,恐怕就是当今天子了。
住房不如富商,权力不如县令,就连老婆都接连被诛杀,还是当着他的面杀...
忽然一道厉声传来。
“庭众之下,勾肩窃语,失礼僭越,罪当劾奏!”
一中年妇人带着几名健妇缓缓走来,步伐沉稳,面容肃霾,一看就知来者不善。
她那文绉绉的话,吕嬛没听明白,但根据语境来判断,定然不是好话。
那名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已然没有对付吕嬛时的俏皮刁钻。
只见她挣脱吕嬛的手,赶紧上前几步屈膝施礼,恭敬道:“御长明鉴,此为奋威将军之女,皇后想要与之叙事,特命我带她进宫,她乃将门之女,礼数难免不周,还望...”
啪——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断了宫女的陈述,也将其打翻在地。
吕嬛一脸愕然,嘴皮子如此厉害的女孩,竟被一击而倒。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色忽明忽暗。
关于宫斗的电视剧,她看过很多,手段五花八门,软的有色侍、装弱、偶遇,硬的有投毒、栽赃、巫蛊,更终极的是弑君夺权,或者垂帘听政。
说起来简单,其实情节七弯八绕,往往到最后一集才解开谜团,很是硬核烧脑,天知道编剧如何想出来的
然而烧脑并不是自己的强项。
上学时不知听谁讲过——最好的谋略,就是最简单的谋略。
人心思变,复杂的计策固然令敌人应接不暇,但自己人也会手忙脚乱。
因此,他在许都的部署很简单直接,四个字总结就是——武力渗透。
那宫女半边脸已然红肿,气若游丝,若不是胸脯时有起伏,还以为小命没了。
吕嬛第一次体会到,解决难题是如此的简单,直接解决人就可以了...
刘备更未想到,这一巴掌示范,直接放出一个女霸王,不仅打碎了她身上的道德枷锁,更是将其引导至不为人知的道路。
女御长则无此觉悟,她甩了甩手掌,对这次打脸所呈现出来的效果很是满意。
该倒地的人已然昏迷不醒,该吓住的人一脸呆滞。
这招杀鸡儆猴,早就用得炉火纯青。
看向吕嬛的目光充满不屑,什么将门之女,不过如此!
她轻蔑道:“既然吕姑娘不懂规矩,那就由我来教你,还不速速跪下!”
跪?简直莫名其妙!吕嬛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也就跪跪皇帝意思一下,曹操贵为丞相她都没跪过,反而将其圈禁起来薅羊毛。
吕嬛奇怪地看着眼前风韵不减的女御长,不解道:“你莫不是失心疯?我又不是后宫之人,本姑娘跪天跪地跪父母,顶多再跪天子,跪你?你也配!”
这话犹如捅了马蜂窝,立马引来一堆忠心护主的马蜂。
“御长,此人甚是无礼,何不直接拿下?”
“何止无礼,简直就是祸乱中宫,该当杖毙!”
一众健妇纷纷七嘴八舌地指手责难。
女御长气笑了,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还不拿下她。”
“我看谁敢!”吕嬛刷地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寒光四射。
“你...你...”女御长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你竟敢持械入宫,莫非想造反不成?”
“你说对啦!军阀除了造反还能干啥?,”吕嬛持剑步步紧逼,微微眯眼道:“今日吕氏大军再度开拔,正好砍几个脑袋祭旗...”
说完便丢掉剑鞘,双手持剑挥砍起来。
七星剑,重约一斤二两,身薄刃锋,很是轻便,吕嬛挥舞起来却颇为费劲,但这也够用了,就这几下笨拙的三脚猫招式,把一众健妇追得四处逃窜,犹如黄鼠狼进了鸡窝,搅得现场一阵鸡飞狗跳。
“救命啊!杀人啦!”
“天啊!有人造反,快来人呀!”
“御长...呜呜...我流血了,此人魔怔了,快跑吧...”
以吕嬛的力道,恐怕鸡都杀不死,但总有倒霉之人撞上大运的,迎头接了一剑,顿时血流满面。
她们久居后宫,何曾见过如此血腥蛮横之人,顿时吓得鬼哭狼嚎,尖叫着跑了个精光。
虚空挥舞几下之后,吕嬛拄着剑大口喘气,伸手抹去额头汗水,不时咽下口水润润嗓子。
好险!
要是她们再坚持坚持,自己就力竭而倒了...
突然,一道影子逐渐盖住吕嬛的身影,逐渐遮住光线,且不断向前延伸。
背后有人!而且身材高大。
吕嬛顿时警觉万分,根据影子就判断出来人的身高,不带一丝犹豫,抄起短剑转动身体就是一记剑刃飞旋,朝身后之人砍去。
嗡~~~
那人徒手接住剑,手指犹如铁箍,使剑刃颤鸣缭远。
“父亲!”
吕嬛惊呆了,声音不由提高了几个分贝。
吕布取下护脖面甲,无奈道:“我都蒙了脸,你如何认出我来?”
化成灰或许不认得,但一大活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何况,这重要吗?
吕嬛捡起地上的剑鞘,无力道:“我不是让高顺来吗?怎么是你?”
“军中就我最闲...”吕布看到女儿似有嫌弃之色,登时不满道:“我之武艺,举世无双,翻墙撬户更是手到擒来,此事不来问我,反倒去打扰军务繁忙的高孝父,玲绮何故舍近求远?”
这可不是吹牛,而是多年来打劫豪强坞堡得来的经验,让他颇有信心。
“你来...我不反对,可...”吕嬛看了看父亲的身后,一言难尽道:“...可你刚才从哪里出来?”
“当然是这里...”吕布扭头指了指上面的牌匾道:“长秋宫,此处仅有一路可走,显而易见,何故问之?”
吕嬛:“父亲可知,长秋宫住着何人?”
“当然是皇后,”吕布不明所以,他去过洛阳,也住过长安,对皇宫的建筑布局很是了解,托董太师的福,后宫嫔妃还见过不少,不得不说,皇帝的女人,长得就是美...
第34章 董贵人
“知道是皇后还敢进去?”吕嬛生气道:“布防图我标记得很清楚,长秋宫里不是宫殿,而是稍微大点的居室,在墙外潜伏就行了,不必太过深入。”
她将地图绘制成画,并详细标注守卫的数量和巡视路线,但她从未想过单凭此图就能拿下许昌,或者攻陷皇宫。
兵力不足倒在其次,因为,即便打下来也是守不住,就算暂时守住了,也会被当地豪强死命反扑,只能成为另一个下邳,成为吕家的另一处坟墓。
对皇宫的武力渗透,是有节制的,皇后和嫔妃的住所,都被详细标注出来,且禁止兵士进入其中。
这也是她不让父亲来的原因,她对父亲的德行,很是清楚——只重自己利益,其他皆是浮云...
吕布叹息道:“为父也不想乱你部署,只是甲胄在身,在白天本就躲闪不便,刚才竟然遇到一个男子偷摸翻墙,我情急之下才躲进中宫,实是情非得已…”
“你不会看错吧?后宫哪来的男子?”吕嬛不相信道:“是否便装的陷阵营士卒?”
“岂会弄错!”受到女儿的质疑,吕布瞪大眼睛,很是不满道:“入城的三十名陷阵营将士,人手一副禁军甲胄,皆由我精挑细选,熟络得很,而那厮却衣着华丽,步履轻浮,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并州军再落魄,也不会招这种人入营。”
...好吧,许都的水越来越浑了。
既然皇帝头顶的帽子都发绿了,似乎父亲的行为也不是难以接受。
但吕嬛最恨这种超出计划的事,因为一个波折就要用无数的谋划来化解。
她的行动预案,顶多就A计划和b计划,她也想将26个字母用光,然而脑力基因却是继承了某个智力不足30的家伙…
深深呼吸之后,吕嬛欲将剑入鞘,却手抖不停,怎么都插不进去。
这是脱力之后的肌肉表现。
“我来吧,”吕布伸手接剑,随意一掷便将宝剑归鞘,而后皱眉道:“你继承了为父的才智,为何没能继承勇武?”
吕嬛闻言瞪了父亲一眼,继承低智就够倒霉了,还要继承一身腱子肉?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她神情疲惫道:“父亲,立即集合人手,准备撤出皇宫,这里水太深了,咱们速速离开为妙。”
“善!”吕布也想赶紧出城,探秘虽然刺激,但他更想堂堂正正地与敌人过招。
只见他抽出腰间佩剑,冷然说道:“玲绮稍待,我这就去将门口的守卫杀掉...”
“你别乱来!”吕嬛赶紧抓住他的手臂,咬牙低声说道:“按照我规划的撤退路线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身份,我们这次进城,只为名正言顺地接管并州,如今圣旨已下,正是功成身退之时,父亲切莫节外生枝。”
吕布脸上似有不悦之色,可还是收剑点头,身子轻盈一跃,又跳进长秋宫内,瞬间不见人影。
还真是...死性不改了?吕嬛无力吐槽,她的老父亲哟,要是在中宫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恐怕就要成为另一个董卓了。
为今之计,就是赶紧离开!
吕嬛捏紧手上的七星剑,若不是其价值不菲,丢了就丢了,何至于捅出这种篓子...
她快步走到宫女面前,半跪俯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
“醒醒,喂!该起来了。”
“让我再睡会...”宫女嘟囔几声扭过过去,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这心真大!被揍晕了还能睡得如此香甜。
吕嬛赶时间,一把拽起宫女的脖领,加大声音道:“快起来,午饭被我吃光了!”
“什么...开饭了?”宫女支起腰杆坐了起来,努力撑起眼皮,这才感觉左脸麻木,下意识摸了一把,不由疼得叫出声来。
“呀....痛痛痛...”
此时,饭再好吃,也不香了。
宫女捧着半边脸,眼泪掉了下来,总算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行了,”吕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要走了,你去告诉皇后,后宫的待客方式,我承受不来...”
“你别走!”宫女挣扎着起身站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这就去告诉皇后,董家太欺负人了,你在这等着,皇后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说完便捂着脸跑开了。
吕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秋宫内,长长叹息。
这女孩自己被揍了一顿,还要替他人讨要公道,何其无私也!
可惜了...
吃亏的是那帮老嬷嬷。
吕嬛拍拍身上尘埃,转身潇洒而去。
根据地图分析,她的脱身路线有多条,以自己能力而言,却只有两条可供选择。
其一是钻狗洞。
此举非常适合自己的身形,无风险,无难度,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只是...计划外的事又出现了——洞口拴着一条狗。
这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并非所有狗洞都是无主之物,瞧那土狗龇牙咧嘴的样子,就知此路不通。
吕嬛想用食物贿赂,可自己肚子都饿着,哪来的买路钱奉上。
无奈之下,她来到第二处撤离点——遮天蔽日的古槐树。
二月初的国槐,已然谢顶秃枝,又修剪得低矮浑圆,几处枝丫正好搭在墙头,正好适合攀爬。
她将剑鞘挂在腰间,抱着树干麻溜攀爬。
过了许久....
她又又又滑了下来。
计划显然有破绽——她高估了自己的爬树能力。
心里却很不服气,父亲纵身一翻就能越墙,为何自己连棵树都爬不上去?这不科学!
又试了几下无果之后,她很是沮丧,或许...找那条土狗单挑会简单一些...
“玲绮!不可涉险!”
一声女子呼唤之声突然传来。
吕嬛滑下树干,回头一观,只见一美艳妇人款款走来,云鬓高绾,身穿胭红曲裾深衣,一身珠光贵气。
吕嬛拨掉发顶的枯枝,问道:“你是何人?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我乃天子嫔御董氏,家父车骑将军董承,”那贵妇自我介绍起来,还习惯性地客套几句:“久闻吕姑娘将门虎女,英气非凡,今日一见,果真...果真...”
她说不下去了,毕竟...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厚黑技能不是人人都会。
吕嬛此时灰头灰脸,哪有一丝英气可言。
遇到温柔可人的女子,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只见她手掌交叠俯腰行礼:“原来是董贵人,久仰大名!”
这可不是客套,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女子,没有一个简单的,即便她是以死入名。
第35章 再遇董恪
董贵人点了点头,眸光当真带着几分满意与欣赏,“我此行前来,乃因宫奴无礼,冒犯了吕姑娘,特来致歉,望玲绮莫放心上。”
话音刚落,她身后立马闪出一道人影,把吕嬛吓了一跳。
“奴婢知错!不知是小主驾到,真是该死,还望小主开恩,饶过我等...”
吕嬛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总算认出伏跪在地的妇人是刚才的后宫御长,脸上红肿充血,似乎被刮了好几个耳光。
这定然不是自己干的,挥剑砍人之时,哪有空扇人耳光?
“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吕嬛不悦道:“这声‘小主’我承受不起,莫要胡言。”
董贵人笑道:“玲绮有所不知,家父欲与吕家联姻,若是顺利的话,你早晚成为董氏内宅之主,而她...”
董贵人指着女御长道:“...她不过是董家的奴婢,即便宫中地位再高,也要称呼你一声主人。”
“恐难如愿!”吕嬛对宅斗毫无兴趣,特别是豪门内宅,一堆狗屁倒灶之事,与其劳心劳力、依附他人,还不如回并州啃老来得惬意,想必父亲不会计较太多。
她摊开双手,将身上的狼狈之相展露无遗:“我生于边塞,野性难驯,怕坏了董家门风,我父亲见我性格暴躁,担心我嫁人之后容易被人打死,已经打定主意,留我在身边恩养,不再议婚。”
这话在汉末可谓相当超前,也就吕布这等边关武夫干得出来。
但...这种情况正合董贵人的心意,如果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子,董家还不乐意呢,现在正值乱世之秋,恰好需要一个杀伐果决的主母当家。
‘有性格,难怪家兄喜欢’
董贵人笑笑没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故而劝解道:“自古女大当嫁,玲绮切莫耽误人生大事,况且父母总有离去之时,若无周全谋划,老来难依。”
“不怕,”吕嬛无所谓道:“等父亲死了,我正好继承他的家业,实在没钱,还能把他的小妾卖了换钱,日子总能过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墙上一道人影掉落下去...
董贵人回头观望,却不见人影,以为自己听错了。
吕氏家事,她不想掺和,她自己的寝宫都还有一堆麻烦事没有解决。
鉴于此,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询问道:“此刻过了午时,不若去我宫中就食,玲绮以为如何?”
“不用,我赶时间,”吕嬛看着女御长目光中的恨意,还有大街之上董恪的做派,本能地疏远董姓之人,至少在许昌是如此。
董贵人却不死心,再次劝道:“此刻宫门甲士怎会让你离去,即便墙外,也有巡墙禁卫,若是被发现,恐大事不妙。何不去我寝殿稍坐,门卫午后便会更值,而那轮值禁军,恰是董氏故人,我若开口,定然允你离去。”
“那...好吧,”吕嬛查看一下地图,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反正肚子也饿了,在哪蹭饭不是蹭饭。
董贵人的寝宫离长秋宫不是很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吕嬛随着董贵人穿过回廊,目光所及,处处透着一种克制的华丽。
宫墙木榭,涂染新漆,寝殿门楣低矮,鎏金的兽首衔环在日光下晃眼,可推门进去,内里的陈设却挤得厉害。
错彩镂金的屏风紧贴着案几,连贵人绣榻也只得靠窗摆放,而窗外竟是一堵高墙。
吕嬛目光好奇,跟着董贵人的引领,来到偏厅之内。
四方漆案上已经摆好几样菜肴,细看之下,也是寻常之物。
一碟腌渍菘菜泛着浅黄,切得极细,勉强堆出个小山尖;旁边的半条蒸鱼,是案上唯一的油荤。
随侍宫女盛出两碗黍羹,倒是稠厚绵密,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卖相极好。
吕嬛也不客气,端起碗筷就开吃,至于味道嘛...聊胜于无罢了,还有股怪味,甚至不如孤儿院里的白粥搅红糖。
然而抵不过腹中饥饿,不过一会,便见碗底。
董贵人微笑道:“玲绮慢点,可要再来一碗?”
“不了,”吕嬛放下碗筷,随意抹了把嘴问道:“这粥食为何有股药味?”
董贵人:“此为药膳,自是放了些凝神补药,等会或有晕眩,过后就好。”
这么高级吗?吕嬛眼皮子直打架,还真有种吃了大补之物的嗜睡感,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吃了一只大公鸡之后...
董贵人微缩眼眸,站起身来道:“家兄对玲绮甚为爱慕,欲聘你为妻,不知...可愿成全?”
爱慕?这是好事呀,哪个女孩不希望成为万人迷,就是现在结婚有点...早了,能在父母膝下承欢,谁愿远征豪门去搞婆媳大战?
但...万一她兄长很帅呢?也不是不行嘛...吕嬛眯弯眼睛,欣然问道:“贵兄何人?”
董贵妃红唇微勾:“姓董名恪,你们已有一面之缘。”
董恪!吕嬛想起来了,这不是入城时,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吗?
想到这她顿时摇了摇头,失望道:“不可不可,此人身子太虚,不适合我。”
“虚不虚,要试过才知道,”董贵人挥手散去侍候的宫女,而后拍了拍手掌。
掌声刚落,从内室里走出一名男子,正是董恪。
不同于早上的素雅清秀,脸上敷粉,衣有熏香,像极了浓妆艳抹的妇人,这一瞬间,吕嬛骤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本想起身离开,却浑身酥软无力,摸了摸腰间,宝剑又不翼而飞。
“此物凶险,”那七星宝剑,赫然在董贵人手中,“玲绮何不乖乖嫁作人妇,舞枪弄剑实在不雅,不合世族女子身份。”
吕嬛此刻脸色潮红,额头盗汗不止,已然明白是被下药了。
这董贵人也不当人,现在她最想看到的是八瓣腹肌的美男子,而不是妖娆妩媚的兔爷,性取向全搞反了好吧!
被这种货色求婚,何其可恶!
还是用这等龌龊方式,简直罪无可恕!
吕嬛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咬牙骂道:“董贼,欺我太甚,我与你势不两立!”
“希望你待会,还能如此嘴硬,”董氏身为后宫贵人,何曾被人骂过,脸上顿时堆满不喜之色,吩咐身边的心腹宫奴道:“小心侍候着,务必使木成舟。”
“奴婢知晓,”女御长露出冷笑,森然目光扫向吕嬛。
董贵人微微一笑,叮嘱董恪道:“兄长切莫硬来,以后夫妻一体,可别结怨了。”
“妹妹放心,”董恪自然满口答应:“如此绝色佳人,我疼惜还来不及,怎会胡来。”
董贵人闻言很是满意,作为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的弱点,若要征服一个女人,就要先征服她的身子,至于其他可慢慢调教,等生完孩子,还怕她跑了不成?
吕布无子,若能将其绑上董氏战车,大事可定。
她起身便离开偏厅,拢合门扇,只听门外木栓一阵响动,显然离开之时把门也锁上了。
董恪见状,立马撕掉儒雅外衣,淫笑道:“美人,春宵苦短,何不随为夫上榻歇息!”
第36章 吕布爬墙
“你tm找死!”吕嬛气得满脸通红,骂起人来毫不保留,抱起桌上碗盆,也不看里面装得是啥东西,一股脑朝董恪扔了过去。
她的这些动作在董恪看来,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除了更加令人喷脉亢奋之外,毫无用处。
董恪也不气恼,中了迷药的女子,动作笨拙许多,虽洒了一地汤汁,却好躲得很,甚至还不忘出言挑衅。
“玲绮辱人之言何其悦耳,可尽数道来,为夫爱听。”
说完继续脱衣扒裤,动作利索干练,直至剩下一件亵裤。
吕嬛扔完盘子,身子已然不稳,眼皮几乎睁不开,忽觉身子腾空,竟是被女御长扛在肩头,朝内室走去。
不能吧?自己这小身板再轻,也有八十来斤吧,这后宫健妇,力气恐怖如斯,比扛着煤气罐还轻松...
嘭——
吕嬛被重重砸在床板上,好在铺着被子,虽不至于受伤,却也摔得七荤八素。
“痛痛痛...”她摸着脑壳骂道:“贼婆娘,就不能轻点!”
女御长冷眼视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而后找来绳子将吕嬛四肢绑在床边,轻蔑一笑道:“待会初为人妻,身体难免有所不适,此乃人生一大妙事,小主可细细品尝。”
品尝你个鬼!吕嬛胡乱挣扎一通,却于事无补,反而更加激起董恪的兽欲。
他催促道:“汝可出去,此间有我便可。”
御长见其急不可耐的模样,很是吃味,嗲声道:“董郎~,你竟不看我一眼,何其喜新厌旧耶。”
“哪能如此!”董恪情场老手,应付自如:“她有青涩,你自艳媚,实乃各有千秋,我自当雨露均沾,安忍厌弃于你。”
“董郎嘴真甜,能否容我品尝一番?”
“好个狐媚子,某先办了你,再来入洞房。”
...
一时之间,吸允叽啾之声不绝于耳。
吕嬛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少儿不宜的画面。
她分明记得,刚才进入寝宫之时,墙角暗处身影涌动,很明显父亲知道她的行踪轨迹,为何现在还不出现?
正惶恐状之时,额头忽然接到一滴水,冰凉冰凉的。
吕嬛以为是旁边两人在狂飙口水,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这俩野鸳鸯,能不能讲点素质?太膈应人了。
她强撑眼皮,正欲开骂,却看到房梁之上有道黑影,还没等分辨容貌,那身影突身跃下,落地之后,身上铁甲随之锵然作响,古怪的是浑身湿漉漉,震落一滩水渍,打湿了所踩地面。
“父...父亲!”吕嬛笑了。
吕布犹如落汤鸡一般出现在眼前,但这不重要。
他似九天战神从天而降,身为女儿,此刻不再心有数落,反而崇拜之心暴涨。
武力或许是士族最看不起的技能,但关键时刻真能保命。
“谁!”董恪听到动静,赶紧推开啃了一半的脑袋,下意识循着声音扭头望去,余光便扫视到魁梧甲士的模糊身影...
嘭的一声闷响传来,吕布一手揪住一个脑袋,轻轻对碰,就让两个暴露狂瘫倒在地。
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搞出豆腐脑。
他转身帮吕嬛解去束缚,撇了撇嘴道:“女儿好雅兴,竟独赏春宫,汝之胆色,胜过为父年少之时,就是不知,似这等五马分尸之捆绑,亦在谋划之内乎?”
吕嬛坐起身来,拍了拍发晕的脑袋,已然没了应对老父调侃的心情,气恼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跳窗离开,父亲在墙上搭把手,咱们翻墙离宫...”
吕布瞪了她一眼,说什么不宜久留,身子倒挺实诚,反倒往深宫走去。
明知此地水深,都不分辨一下好人坏人,端起饭食就大嚼大咽,亏得他抄近路,加之身手不凡才找到这里来。
似乎想到什么,他抬腿跺了跺脚,稍稍挤出靴内水分,脸色颇为无奈。
即便有了地图指路,依旧免不了涉水翻墙,甚至误入一处澡池,天可怜见,此次真是误会,并未有意而为之,全是心急所致。
众所周知,老丈人看女婿,犹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与野猪进了自家菜园子没啥差别,更别提董恪这种败类了。
收到甘宁的回报之后,他根本坐不住,恨不得亲率并州铁骑踏平董府...
“父亲在想什么?”吕嬛昏昏欲睡,脸蛋依旧赤红,抓着吕布的臂膀才勉强站稳。
手上传来的冰凉湿漉,令她大为困惑:“父亲为何全身湿透?掉进池子里吗?”
这话让人如何回答?说是吧有损形象,说不是吧,澡池也是池,更损形象。
吕布眼神躲闪,神色很不自然,“怎会!为父身手矫健,岂会失足落水,只不过刚才下了场大雨罢了。”
“下雨?有吗?没有吧?”吕嬛薅了薅自己的头发,看向窗外蹙眉沉思...
“别胡思乱想了,你纵然谋算逆天,也管不了天要下雨,”吕布看她这个样子,没好气道:“赶紧过来,我背你。”
吕嬛这样子,显然是被下药了,能爬墙才有鬼呢,等一下恐怕要聚集人手,才能将她运出去...
他俯下身正要背起吕嬛,却不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由远及近,听声音人数挺多。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吕嬛不由一怔,木然道:“伏皇后?”
吕布闻言脑门轰然作响。
自突围之夜过后,他从未怀疑女儿的判断,说是伏皇后,那绝对错不了。
此刻哪里顾得上询问详情,赶紧抹除痕迹才是重点。
他扶着吕嬛的肩膀,让其转过身去,还不忘警告:“别偷看,会长针眼的!”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针眼’是何物,但父辈传下来的箴言,想必自有道理可循。
吕布智力不高那是相对天下诸侯而言的,作为一军主帅,统筹帷幄能力并不低。
稍稍运转脑力,结合现有的事件场景,便在脑中构建出一幕香艳的后宫伦理大戏...
“此计可行!”
他收拾一下木床,而后将董恪和女御长扒光了扔了上去,还不忘摆出暧昧姿势,随后甩了几个耳刮子,见两人迷迷糊糊地逐渐清醒,这才抱起女儿跑到窗台下。
“开门!再不开门就砸了...”
偏厅大门被拍得摇晃作响,漆皮都掉了好几块。
吕布大急,差点将女儿直接抛出窗外。
“玲绮站好!”吕布将她放下,而后嘱咐道:“为父先出去,会在下面接住你,别耽搁了。”
“好!”吕嬛满口答应,这窗沿高度不及胸口,容易得很。
第37章 伏皇后
嘭——
大门开始经受撞击,吕布不再搭话,单手扶窗脚踏窗沿便飞跃出去,动作相当熟练,显然平日没少练习。
窗外的高度与里面不一样,连带地基高约一丈有余。
他在底下张开双臂,轻声召唤着,神情却颇为急躁。
吕嬛见父亲准备得如此妥当,便不再犹豫,学着他的样子,手握边框踏上窗台。
摇摇晃晃地正欲跳下之时,大门告破,两扇木门轰然扑倒在地,掀起风尘吹拂红罗幔帐,床上的两个白皙肉团立马清醒过来,惊叫连连,想拉被子遮掩都不可能,只好用手遮住要害。
“啊...啊...”
“尔等何人,还不滚出去!”
吕布可没给她们留下遮羞之物,别说被子了,连铺床棉布都扯掉,裹成一团抛向床顶的承尘之处,而今,光秃秃的只剩硬木床板。
可惜这种布置上的明显破绽,一点都不吸睛。
破门而入的一众宫女宦官,目光皆被香艳场景吸引。
但有一人,神态焦急,视线只在床第之间稍稍逗留,便转向四周搜寻起来,果然,马上看到一个跳窗的倒霉蛋,一脚踏空向后仰倒,双手徒劳地抓取空气。
“小心...”
她疾步而行,张开双臂,总算在吕嬛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窗外,吕布透过缝隙,看到摔作一团的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被吕嬛压在身下之人,正是伏皇后,她那湿漉滴水的发梢,足以证明没认错人。
吕布长长叹息,以他的武艺,足以单刷屋内所有人,但这次真不能露面,会身败名裂的...
吕嬛坐起身来,捧着脑袋左右摇晃,连连失败令其信心大受挫折。
“玲绮...可有哪里受伤?”
耳边突来一声轻柔叫唤。
吕嬛回头一看,只见一雍容女子跪坐地上,不施粉黛,却自带风华,眸光满是关切。
药力扩散之际,脑袋迷糊之间,吕嬛将真话脱口而出:“姐姐好美!”
如此直白肉麻的夸赞,伏皇后却不觉违和,反倒感觉言真意切,只因吕嬛现在犹如醉酒少女,脸色红通,神态慵懒,眼睛眯成了月牙湾,很是招人喜欢,有这么一个小妹似乎也不错。
她随手捏了捏吕嬛脸上的婴儿肥,手感相当好,但...
“玲绮!为何脸上发烫?”
伏寿近前嗅了几下,并无酒气,随后伸手探额,亦是滚烫发热,赶忙问道:“可是受了风寒?”
未待吕嬛回答,她高喝道:“来人!快召太医,去长秋宫!”
“是!”
宫女领命而去。
“我无疾...”吕嬛此时已然坐不住,扑倒在伏寿怀里,嘟囔道:“是董贵人给我下药,说什么让我做董家媳妇,还让我学着点人妻之道...”
伏寿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气得杏眉倒竖。
她扶起吕嬛,慢步走到门口,冷冷道:“董贵人有何话说?”
董氏阴沉着脸,早知内室是如此光景,岂容中宫之人破门而入。
本以为是生米成饭,没成想是人赃并获。
这董恪,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董氏有此嫡子,祸事不远。
但此刻外人于前,不可服软。
她淡淡说道:“皇后想与董家为敌乎?”
伏寿冷眼凌锐,怒极反笑:“此事,我会告知陛下,董贵人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人扬长而去。
那个脸肿的小宫女还不忘取走七星剑,而后飞也似的追了出去...
见生人散去,董恪立马恢复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疾不徐地寻找衣物,还不时掐捏美艳御长的柔白之处,引得她娇颤呻吟,旖旎气氛又起。
董贵人目瞪口呆,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调情掐媚?
她头一次感到绝望无助。
这种人怎能撑起偌大的董家?
宫奴总算在床顶找到两人衣物,董恪一边穿衣一边说道:“小妹,皇后如此不识趣,何不毁之?”
“哦?”董贵人心神一震,问道:“兄长有何高见?”
“很简单!”董恪系完腰带,挑眉浪笑,压低声音道:“可借机使皇后落单,由我将其淫辱一番,小妹可带人抓奸,如此,大事可成!”
董贵人陷入深深绝望,却仍想抓住一束稻草:“皇后失贞,自然被帝废之,然!家兄可知,淫辱一国之母,按律夷三族,可有脱身之法?”
“自然有!”董恪煞有其智道:“可寻一替罪羊,即可保我董家风平浪静。”
替罪羊,替罪羊...董贵人笑出声来,却带着几丝悲凉。
此刻,她已确定,董家完了。
父亲以董恪为下一任家主,足见其昏庸无能,还妄想推翻曹氏,继而把持朝政,如此目光短浅,岂能成事。
哀莫大于心死,她此刻神情平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送公子出宫。”
“老奴遵令,”心腹宦官上前引路。
董恪临出门前,还不时回头叮嘱道:“小妹需赶紧设计,机不可失,除掉伏寿,皇后之位便是董家的囊中之物...”
直到董恪的身影消失,董贵人眸光陡然变得冰寒瘆人。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谁敢放董恪进宫,杖毙!”
“是!”一众宫女和宦官赶紧下跪,她们不知这兄妹俩起了什么嫌隙,却也没人敢详加询问。
该走的人都走了,但还剩下一个该死之人。
董贵人一转身,便对上衣衫不整的女御长。
跟着自家主子多年,御长自然从凌厉的眸光中解读出阵阵杀意。
她慌忙下跪道:“此事与我无关,皆是少主用强,还请主上明察...”
董贵人顿感心累。
一开口就卖主,何其不智,与董恪还真是天生一对,若不锁死,天理难容。
董贵人闭眼甩手,犹如赶苍蝇一般:“送她出宫。”
“主上...贵人...”御长被拉扯着朝门外拖去,不断回头求饶道:“看在我忠心侍奉多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别赶我出去...”
在宫内衣食无忧,若是出去了只怕会被董家发卖,命运堪忧。
但董贵人不为所动,任其呼声渐行渐远。
有些事情,既然敢做,就要担责。
并非她不顾多年情分,而是这女婢做得实在过分,勾引少主苟且,乃后宅大忌。
耐不住寂寞之人,谁敢留在宫中?
第38章 昏迷
长秋宫
吉太医诊完脉之后,帮吕嬛盖好被子。
伏寿见状,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吉太医,她...是否中毒?”
吉平取下吕嬛额头的蘸水敷巾,握在掌心感受一下温度,点头道:“皇后放心,毒性已经退去,温热亦在消减,待我开些清热解毒之药,便可痊愈。”
伏寿听完松了一口气。
若是玲绮在宫内被害,她这个皇后难逃其咎。
“臣有一言,不吐不快,”吉平正写着药方,忽然停笔抬首,肃然道:“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岂能纵容石药泛滥,若是服用少许可调宫寒,但服用过量便是催情迷药,传扬出去,恐损后宫威严。”
“你说她服用的是...五石散?”伏寿对石药早有耳闻,听说有驱寒健体的奇效,可用在玲绮身上,怎么就昏迷不醒?
“正是!”在专业领域,吉平很是健谈:“她体内的毒素除了五石散外,还混合了合欢花、淫羊藿等物,长此以往,必伤肝肾。”
伏寿摇头苦笑,一次就够呛,还长期...
若是皇帝震怒,不过是怒了一下。
但如果是玲绮的父亲震怒,那...
她想起长安被西凉贼寇攻陷的那天,自己刚满十二岁,被贼兵围在胡同里,衣裙破损,鬓发全乱。
正欲拔簪自尽之时,一匹神骏战马跃入重围。
她将马上骑士的容貌定格在眸光里,储藏在心底,永世难忘。
那时候他是一道光,一身银甲如同战神下凡,挡住阳光,遮住黑暗,居高临下问她要去哪里。
她忘记是如何回答了,只知道坐在他身后很安心,即便回头望见一地死尸,也不感到害怕。
临别之前,他说要回家接女儿出城。
刹那间,失落、不安、羡慕,还有忌妒,充斥心房...
唯一没有的情绪是感激。
现在长大嫁人了,才明白一些道理,人若无感恩之心,与禽兽何异。
伏寿嘴角勾笑,手指轻轻拂过吕嬛的脸蛋,泪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肯为一陌生女子屠尽数十贼寇,若是为了女儿...想必会马踏后宫,然后杀掉她这个皇后吧...
若能死在恩人手上,倒也死得其所。
她从铜盆里取出敷巾,稍稍拧干后,给吕嬛换上。
好在,事态还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小宫女一路小跑,在伏寿耳边轻声道:“皇后,陛下来了,还带了个陌生男子,耳朵好大...”
这算什么外貌特征?耳大还能大到哪去?伏寿正疑惑间,中宫黄门高声唱警。
“陛下驾临!”
未待伏寿出迎,刘协已经跑进内室。
“臣妾见过陛下!”
“免礼,”刘协焦急地问道:“玲绮如何了?”
“已无大碍,”伏寿据实而说,她看向皇帝身旁的男子,耳朵还真是...出众,连忙问道:“陛下,这位是...”
“哦!是朕急昏头了,”刘协一拍脑门,忙不迭地介绍起来:“此人是玲绮的义父,姓刘名备字玄德,皇后可知,朕一查族谱,按辈分论,玄德公竟然是朕的皇叔。”
皇叔?伏寿微微一怔。
难怪皇帝如此高兴。
一下子得到刘吕两家作为后援,想必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吧...
“参见皇后!”刘备俯身行礼。
“皇叔免礼,”伏寿微笑道:“你之仁德,天下皆知,玲绮能拜你为义父,确有眼光。”
“皇后过誉,”刘备看向病榻,问道:“可否容我探望玲绮?”
“自然可以,”伏寿侧身退让。
刘备走到床边,跪坐在吉平身边,看见吕嬛呼吸顺畅,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一些。
他抱拳问道:“太医,小女缘何染病?”
能在宫内当太医的,都长着玲珑心,吉平也不例外,他亦抱拳还礼:“宫内嫔妃的饮食偏于热补,她多食未散,又因年少本就体热不虚,故而结症迸发。”
他这话并不算说谎,但离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吉平为了皇室颜面,只能沦为流氓了。
刘备自然不会那么好蒙骗,吃顿饭就能晕倒在床上,又不是蘑菇杆子,怎么可能!
而且他对吕嬛的饭量有了解,顶多一碗,再好吃也是一碗。
胃里就这点东西,如果饭里没有加料,打死他都不信。
但大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刘备自然不会探究到底,当务之急,便是带吕嬛离开许都,政治这玩意,但凡有点良心都玩不转,更何况女子天生心软,若是硬不下心肠,即便风华绝代亦是昙花一现。
进来的那一小会,吕嬛脸上的潮红之色退散不少,刘备放心许多,继而问道:“先生可有开药?”
吉平:“有,乃是凉血排毒之方,宫人已在煎熬,稍待一会便好。”
见皇后安排得甚为妥当,刘备便要准备离开。
他起身作揖:“玲绮玩心未泯,竟跑进后宫,让皇后费心了,臣这就带其回去,望准许之。”
刘协看了一眼床榻,不同意道:“皇叔莫急,玲绮尚未清醒,若是搬动怕是耽误治疗。”
伏寿亦是反对:“皇叔不可,玲绮唤你义父,亦要叫我皇嫂,如今因我召其入宫而昏迷不醒,若是让人抬着离开,岂不让人诟病天家无情。”
刘备为难了。
让吕嬛待在此处,恐再生事端。
但背她回去,确实有损天子颜面。
吉平背起医囊,走到刘协身前一揖到底:“陛下,臣下告退。”
刘协:“吉卿,玲绮何时会醒?”
吉平:“今夜子时之前便会苏醒,只能少食稀粥,若是修养到明日再下地行走,那最好不过。”
医者之言,算是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刘备再心急,也不好再次拒绝。
刘协点头道:“吉卿所言有理,我这就派人出城告知温侯,玲绮就在皇后这里过夜,以安其心。”
伏寿也微笑道:“还请皇叔放心,本宫定衣不解带,照料玲绮。”
话说到这里,刘备只好同意:“如此,便叨扰皇后了,臣明日再来接她回去。”
伏寿:“皇叔客气了。”
“正好!”刘协骤然变得兴致斐然,面露笑容道:“车骑将军今夜设宴,皇叔正好一聚,与众位大臣相互结识一下,让天下人知道,我刘家亦有人杰出。”
车骑将军?董承?
联想到早晨遇到的董恪,刘备顿感今夜酒是好酒,宴无好宴...
第39章 半夜
深夜。
伏寿探了一下吕嬛的脖颈温度,微微点头,而后取下额头敷巾放进铜盆。
“端出去吧,无须冷敷了。”
“是,皇后,”值守宫女端起铜盆走了出去。
伏寿起身,将油灯挑亮几分,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后...”小宫女打了个哈欠,眨巴眼睛润润眸子,“刚打过更,子时已过。”
伏寿看她那小模样有点想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柔声问道:“还疼吗?”
“不疼,嘶...”小宫女倒吸凉气,拧紧眉头,显然还是很疼。
伏寿赶忙收手,“你没敷药吗?”
小宫女摇摇头:“今日忙碌,没来得及。”
伏寿这才想起,整个下午都在围着吕嬛转,连自己都无暇分身,更何况贴身宫女。
“这里不用人侍候了,都下去休息吧。”
“可是皇后...”小宫女揉了揉眼睛道:“我们都走了,不就剩你一人吗?”
“想得美!”伏寿微笑道:“今夜你值守,赶紧去值室歇息,一会有事喊你。”
“哦...”小宫女一路打着哈欠,屏退留守宫人,然后自己抱着被子,进入值室猫冬去了...
长秋宫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剩摇曳的烛影倒映在墙头。
吕嬛嘟囔着未知语言,双腿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瞬间将自己包成了茧子。
伏寿不由会心一笑,这说明她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明天清晨应该就会自然醒来...
她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推开房门,走进值室。
那个小宫女的睡相也是如出一辙,侧躺在床沿,若是再翻动一下,铁定掉下来。
伏寿拉起被子,将其滚动几圈推了进去,而后重新盖好被子。
还都是没长开的孩子,再过两年睡姿应该就会规矩一些,正如自己。
她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身为女子实在无奈,自出生起,所有的一切都被人安排好。
男子尚可振臂一呼,带领苍生与天抗争,然而女子...能想到的抗争方法,恐怕只有挥刀自刎了。
她忽然想到吕嬛,那个自封都督的女孩。
看似温侯宠溺无度,但能将三家仇敌聚集在一起破敌,已经不能归为玩闹了,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智慧所在...
她摇摇头,将脑中杂念舍弃,抱起架子上的一床被子。
今夜就跟玲绮睡一起吧,说了衣不解带,那肯定要办到,但她可没说彻夜不眠。
她才二十来岁,也需要睡眠,看到她们睡得香甜,已然被传染,根本挨不住打架的眼皮,以后还是别太高估自己。
连打几个哈欠出了值室,走到寝室时,却发现了异常。
玲绮旁边,竟站着一甲士,腰悬长剑,面甲绕脖,此刻正背对着伏寿,让她看不清容貌。
淫贼!
伏寿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词。
瞧这身装扮,不就是早上偷窥自己洗澡的人吗?
此刻,那甲士将手伸向吕嬛,呼唤守卫显然来不及。
伏寿轻轻放下被子,恰好看见桌案上有一柄剑——七星剑。
虽然看上去短小,但捅人应该不成问题。
抽剑的动作悄然轻缓,只发出细微的金木相磨之声。
她持剑缓缓靠近,仔细观察其后背,寻找薄弱之处。
然而那甲士的手,已在吕嬛脸上摸了又摸。
伏寿怒不可遏,玲绮那软弹的脸蛋,岂容他人触碰。
她双手握剑,用力往前一推。
“淫贼受死!”
此剑对着甲士后腰,又瞄准甲胄接缝处,若是扎实了,怕是下半生都要进入贤者模式。
然而正是这声壮胆的叱喝,令甲士警觉,只一个侧身便轻松躲过,剑刃还被其拿捏在手上,用尽全力都拔不出来,伏寿顿时陷入两难境地,只好出言恐吓一番。
“后宫重地,竟敢行苟且之事,不怕诛连三族吗!”
“是你!”甲士见到她,显然受惊不小,眼睛瞪得老大。
可不是我嘛!早上都被你看光了,伏寿趁其分神之际,总算夺回剑身,改捅为劈,大开大合,也不管能否破甲,招式全凭感觉来,与吕嬛的剑招如同出自一个师傅。
她此刻已然羞红了脸,恨不能将此人斩于剑下。
剑招全是破绽,甲士轻松躲过,但这种毫无规律的剑法,有时会令人出现误判,就是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特别是那甲士似乎不想伤了皇后。
“铛”的一声,头盔被一剑砍落。
“吕...吕将军!”
伏寿傻眼,喘着粗气目瞪口呆,短剑缓缓垂落。
记忆再度被唤醒,他这张消瘦的脸庞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然不再狂妄无稽,反而露出几分陌生的沉稳。
“臣吕布,拜见皇后,恭请凤体金安。”
吕布脸色极度不安,不敢看伏寿,却又不得不看,生怕那柄剑再次捅来。
弯腰行礼,却又滴溜着眼睛盯着她人直看,可谓失礼至极,这种举动,也只有吕布做得出来。
即是吕布,手中兵器已然无用,伏寿扔掉短剑,走到榻旁蒲席上曲腿跪坐,整理裙裳之余,缓缓说道:“吕卿,忘了礼仪吗?面见中宫之主,何其不敬!”
吕布低头打量自己,顿时了然。
还真是弄错了。
这些年都在跟平级之人打交道,习惯了弯腰作揖,竟忘记了面见皇后要下跪。
曾经立志以礼治家的吕布,自责之余,知错便改,不顾甲胄碍身,立马跪伏于地,姿势谦卑,仪态标准,显然之前没少练习。
“臣,拜见皇后!”
伏寿怅然失神,看着儿时战神跪在自己裙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似淋漓的畅快,但更多的是不甘...
迟迟不见皇后叫起,吕布也不抬头,跪得心安理得、不骄不躁。
只要她手中没有兵刃,就毫无杀伤力,跪就跪吧,不过膝盖受罪而已...
静候一会之后,伏寿对吕布的态度很是满意,看来他对大汉天家还是谦恭有加,不敢冒犯,不似那曹贼,名为汉室忠臣,实则董卓第二。
接下来,就要清算一下,他对自己的冒犯了。
“吕卿请起。”
“谢皇后。”
吕布起身站立,不敢直视伏皇后,眼神当中充斥着不安,心中却暗自安慰,女子最重脸面,想必不会撕破脸皮,这事应该会悄然过去...
然而,伏寿却不遂其愿,开口就是杀招:“吕卿在浴池里,可曾看得尽兴,看得清楚?”
第40章 协议
吕布虎躯一震,咽了下口水,一本正经道:“池水迷眼,一片蒙眬,臣什么都没看见。”
“是吗?”伏寿似笑非笑,并不罢休:“我亲耳听见,你夸我白皙柔嫩,长发带香...”
“皇后恕罪!”吕布可不敢让她再说下去,赶紧称罪道:“臣当时没认出来,以为是普通宫女,这才出言不逊。”
吕布心里满是埋怨,哪个正经人会在上午洗澡?害得自己跳进池里躲避,这可是二月天,若不是水温尚可,早就冻成麻瓜了。
伏寿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解释,随后问道:“既如此,刚才为何能一眼认出我是皇后?”
吕布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次劫难算过去了。
他定了定心神说道:“你现在身着三重黼纹,此乃中宫之服,自然好认。”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黼纹是皇后专属纹样,被认出倒不足为奇,伏寿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为何在浴池之内,吕卿没能认出我来?”
这不明摆着吗?吕布脱口而出:“那时你没穿衣服,哪里认得出......”
他猛然抬头,正好对上伏寿那愠怒咬唇之态。
“你还有何话可说?”
见事已至此,吕布不再辩解,而是垂目服软:“求皇后给条活路,世人皆说我好色,若再加上此事,恐难活着踏上并州之地。”
“你倒有自知之明,要我守密也行...”伏寿眸光微缩,嘴角却微微扬起:“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皇后请讲。”
“吕卿请坐,”伏寿抬手,指着身边的蒲席,示意吕布坐到近前。
吕布赶紧弯腰抱拳,“臣不敢!”
他现在哪敢再靠近这女人,巴不得立即跳窗逃离。
“我看你敢得很!”伏寿见使唤不动他,恼怒道:“半夜三更闯我寝室,还敢与我共处一室,仔细算来,足有小半时辰,不知吕卿该如何向陛下解释此事?”
吕布见事情越扯越大,赶忙解释道:“乃因小女昏迷不醒,臣情急之下,顾不得通报,这才擅闯后宫...”
“不必解释,”伏寿岂会被他欺骗,稍稍将今天发生的事连接起来,就能发现端倪:“你一整天都躲在后宫,是图谋天下,还是图谋本宫,挑一个吧,别说保护女儿这种蠢话,没人相信。”
一代枭雄,大汉诸侯,竟会为了女儿潜入后宫,这种作死行为,若无窃国之谋,谁会相信?谁敢相信?
吕布见事不可为,倒也光棍,干脆放松心情,上前几步跪坐在伏寿身边,似好友唠嗑一般,开始讨价还价。
“还请皇后直言,但有所需,岂敢不从。”
伏寿闭眼深深呼吸,这男子身上散发的气息,很是令人心安,昔日的安全感再次回归,令她很是痴迷。
她其实并无刁难之意,只是想探究前尘往事,自己对其念念不忘,究竟是感恩,还是情愫。
现在看来,可能两者都不是。
果然得到即失去,骤然降临的空虚感,预示着他只是人生过客,毫无瓜葛、难起一丝波澜...
“很简单,在我危难之时,再救我一次。”
这条件...提跟没提一样。
吕布皱眉道:“主君有难,臣下自当相救,岂敢拒绝!”
“我说的不是汉室天家,”伏寿凛然抬眸,正色道:“而是仅我一人,若是有朝一日,我沦为庶民,或是变成阶下囚,你也必须披星赶月,将我救出牢笼。”
“皇后何出此言?”吕布听到这话,实在有些转不过弯来,忽然脑光一闪,一副找到真相的表情:“莫非汝欲造反乎?”
他煞有其事地思索片刻,分析当今天下局势之后,抬头劝谏道:“皇后莫要想不开,你连我都打不过,何必自寻短见?”
伏寿一头黑线,恨恨地看着眼前男人。
情商如此之低,难怪被天下豪强视如仇寇。
要不是打不过,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她闭眼深缓呼吸,将心中的暴戾意念强压下去,而后坦言解释开来。
“好些时日,本宫时常梦见被困于幽暗之所,挨饿受冻,身受欺辱,最后不堪折磨而死,每每醒来之时,都会泪湿枕头,本宫恐梦成缄,故而未雨绸缪,寻求吕卿之承诺。”
“原来如此!”吕布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造反,一切好商量。
女人就是胆小,做个梦怕成这样,竟要如此铺垫才敢说出诉求,真乃吓死人也!
当下便跨步抱拳,郑重其事道:“区区梦魇,臣即便单枪匹马,虽隔千里,亦敢破之!”
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动动嘴的事,这买卖相当划算。
何况梦境怎能当真,他就不信了,真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叛逆,敢把皇后抓进幽暗地牢,还不给她饭吃,简直大逆不道!
当今天下,他吕布的名声早已烂大街,属于最垫底的那一层。
就这!都不敢做出囚禁天家之事。
吕布断定,没有哪位仁兄想不开,要在名声上面取代自己...
伏寿岂会不知吕布为人,即便身在宫中,也知他反复无信,毫无契约精神,任何承诺都当不得真。
“本宫常闻,吕卿喜听妻女之言,而少纳部下之谏,不知真否?”
“这...”吕布脸色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他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伏寿一看便会意。
吕布足迹遍布中原各地,四处转战,漂泊流离,兵马损失已成常态,常有突围之后只剩百骑的情况,但妻女却一个不落,在此兵荒马乱的时代,足见其对家人的重视。
汉室大义对其毫无束缚力,或者说...有!但不大,甚至还要排在家人之后。
既如此...成为他的‘妻女’,不就可以了?如果这都束缚不住他,那只好认栽...
像是找到好玩事物的恶作剧少女,伏寿面容古怪,嘴角扬起。
“非我不信吕卿,而是汝之名望太过狼藉,除非...”
“除非什么?”吕布很是郁闷,哪有当着人家的面揭短的?
伏寿一脸正经道:“除非你立字据!”
“如何写?”吕布神色防备,这听起来好耳熟,怎么跟五原郡的无赖放利钱一个路数?
“我念你写,最后署名...”伏寿看见案几上有笔墨砚台,正是之前吉平写药方时所置。
至于竹简,稍显笨重且不便收藏,纸张又渗墨易烂。
她思来想去,还是写在布帛上为佳。
伏寿从容解开外袍,从中衣撕下一片缣帛。
吕布慌忙遮眼,暗自腹诽不已,在外臣面前宽衣解带,太不雅了...
“请吕卿执笔,”伏寿重新系好腰带,一脸不以为然。
现在知道遮眼了?之前眼睛瞪得老大了,还有什么是没看过的?
“建安四年二月初八,九原吕布奋书立誓...”
吕布跪坐于案前,愁眉苦脸,那憋屈的感觉,就像在给自己写卖身契一般,可把柄被人捏着,他不得不写。
“你慢点...”
他想了个绝佳的主意——用左手写字,看以后谁敢说这是他的字迹。
想到这不由舒心一笑,总算可以安心书写。
伏寿并无异议,此乃束心,而非束人,他即便用脚写字都没问题。
但她还是微微俯身,查验一番。
只见布帛之上,字迹清晰,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笔锋走向却是七歪八扭,书写速度极慢,但又不影响阅读。
伏寿点头接着陈述:“他日伏氏文瑾若有危难...”
吕布怔然停笔,抬头问道:“文瑾是谁?”
“乃本宫闺字,”伏寿蹙眉道:“有何异议?”
“并无...异议,”吕布再次伏案奋笔,手中毛笔犹有千斤之重,额头冷汗直冒。
没异议才怪,女子的闺字仅限家族内部和夫家使用,让外男知道是没问题,可哪有女子自己介绍闺字给外男的?
“若布违背誓约,让文瑾死于幽牢,愿以正妻之礼葬之,齐哀三年...”
吕布大惊失色,毛笔亦掉落在地,抬头瞪眼,望着伏寿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41章 恶梦缠身
建安十九年冬
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收缴皇后玺绶,而后尚书令华歆勒兵中宫,破门凿墙,揪伏皇后头发而出,所生皇子,皆鸩杀之。
伏寿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华歆抓着她的头发一路拖行。
倒地的心腹宫奴,皆泡在血泊当中,她赤足沾血,在地上划出两道暗红痕迹。
头顶的疼痛,令伏寿双手紧紧护着头发。
倏然,她看到路边的皇帝,赶紧哭喊道:“陛下,不能救救我吗?”
刘协掩面而哭:“我亦不知命丧几时。”
后宫、正殿、广场...
伏寿就这样被拖着前行,横穿整座许昌宫殿,引来无数宫人围观。
华歆一脸自得,似乎以汉臣之名,擒杀大汉皇后,殊为荣光。
囚车之上,伏寿一脸绝望。
车里躺着两具瘦小尸体,皆七窍流血而死,每一具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
在车驾缓慢移动之时,尸体随着路面的颠簸而晃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她含笑落泪,伸手揽住他们,抱在怀里,轻声哼唱母亲教她的安眠小曲,不断循环,直到囚车进入幽暗暴室...
“醒醒!快醒醒!”
吕嬛瞪着圆溜溜的眸子,死命挣扎,想要叫醒眼前这位搂着自己唱歌的女子。
天知道这人怎么会一边睡觉一边唱歌,梦游都没这么吓人,实在太恐怖了。
更重要的是,她力气好大,双手就像铁箍一般,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像这么绝望的事,只有儿时被父亲抓着背领提到半空,挥手天不应,蹬腿地不灵...
伏寿只觉身轻如云,灵魂剥体而出,看着遍体鳞伤的自己,虽无比眷念,却飘然而起,直上九霄...
再次醒来,怀中竟抱一熟睡女子。
她悄然起身,轻声询问道:“我睡去这段时间,玲绮没醒来吗?”
小宫女在一旁帮她整理发鬓,拿头梳的手不由一顿,“皇...皇后,刚才你抱着她...唱歌。”
“有吗?”伏寿坐于铜镜之前,诧异道:“我对音律一向不精,从未学过口唱,怎会如此?”
“嗯...”小宫女熟练地盘鬓结发,没有隐瞒:“皇后的歌很好听,她很快又睡着了...”
伏寿狐疑地望了一眼床榻,垂眸思索许久,随后闭上眼睛微微叹息:“或许又是梦魇缠身了...”
相同的梦,几乎每天都做,醒来之时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上天在示警,就是自己身体出现了病灶。
小宫女挑了一支步摇,缓缓嵌入浓密发鬓,嘀咕道:“陛下自从纳了董贵人,几乎没来过长秋宫,长此以往,皇后何时才能怀上小皇子。”
伏寿闻言扑哧一笑:“郭照,你还真是聒噪,陛下都不急,你倒先急了。”
“陛下哪管这些,”小宫女也知宫中规矩,吐槽皇帝属于大不敬,声音不免低了好几分:“这些天,皇后每每发梦,都会呼唤我儿,次次泣不成声,吉太医吩咐过,不可叫醒梦魇中人,奴婢也只能干着急,不敢外力惊扰。”
伏寿微微摇头,眼眶泪闪,梦中之时,如此真切,梦醒之后,恍如隔世。
若是梦境为真,那不生才是仁慈。
含辛茹苦十数年,一朝毒酒噬肚肠。
如果注定要死,自己一个人上路就好,何必牵扯至亲。
梦中那七窍流血的少年,她不认识,可心如刀割的感觉,尚有残留。
下意识摸了摸小腹,伏寿泪滴滚落...
小宫女抱来一套衣裳,询问道:“皇后,浴池之水已放好,可要沐浴?”
其实这不过是例行询问,每次梦醒,皇后都要沐浴更衣,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果然,伏寿起身点头道:“走吧,记得多叫些人守着。”
小宫女先行推开房门,回头问道:“皇后是担心有人窥视?”
“并非,”伏寿脸色稍显慌乱,不敢直视人言:“乃是昨日见一野猫出没,心生惶恐。”
“哦~!那好办!”小宫女灵光一闪,“我让宫奴手持木棍,定不让阿猫阿狗靠近浴池半步。”
“驱走便是,不可伤其性命。”
“知晓,但奴婢认为,若是公猫应该阉了,不然叫声很吓人。”
伏寿:“......”
......
“哈啾!哈啾!”
吕布连打喷嚏,手中陶碗随之晃动,黑乎乎的汤药溅出少许。
“禀将军!”亲兵掀帐入内,抱拳道:“左将军刘备求见。”
刘备?他来干嘛?
吕布此刻脑门发热,思维运转不开,智力直接-10。
将碗中汤药一闷而尽之后,登时苦得龇牙咧嘴。
随意用袖口抹去嘴角水渍,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刘备带着张飞关羽进帐,此时没有吕嬛作为纽带,可谓仇人相见,气氛非常喜感。
“将...将军。”
此刻刘备不知该如何称呼吕布。
从最开始的兄弟相称,再到后来的直呼其名,最后是高呼逆贼。
人生之无常,实在令人感慨。
“玄德不必多礼,请坐。”
吕布一碗药下肚,更显晕态,加之受寒发热,脸色醺红,犹如醉酒一般。
刘备寻一席案,跪坐下来,关张二将侍立身后。
“备此次前来,乃为请罪。”
吕布不明所以,茫然问道:“玄德何罪之有?”
随后一拍脑门道:“可是为了白门楼之事?”
“贤弟不必介怀,彼时孤立无援,乃布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大可不必登门请罪。”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皆惊讶不已。
这厮何曾如此谦逊有礼了?不会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刘备亦是愣住。
本以为是阴阳怪气,可这语气却是非常诚恳,作不得假。
吕布心中更是发苦,恨不得找刘备单挑,去去白门楼上沾染的霉气。
然而此刻,他连天家都得罪了,鬼知道什么时候爆雷。
混到天下间没有一个朋友,他吕布也怕。
刘备轻咳一声,不想旧事重提,而是抱拳说道:“奉先大义,然备此次前来,乃是为了玲绮。”
玲绮?吕布困惑,随后恍然。
听女儿说拜了刘备为义父,他这次前来,不会是反悔了吧?
“玄德公请说。”
刘备微微垂目,叹息道:“昨日我带玲绮入宫,一时不察,竟令她误食大补之物,以致昏迷不醒,昨夜留在皇后寝宫医治,而非贪玩不出。”
吕布闻言,摩挲着下巴,反倒安抚起来:“玄德勿扰,小女天性娇顽,又喜美食,我见过多次了,不碍事...”
“奉先缘何不急?”刘备站起身来,盯着吕布直看。
传说中的护女狂魔,难不成是误传?
第42章 醒来
“急!怎能不急?”吕布带病演戏,演技实在不堪,破绽百出,明明想挤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但呈现在脸上的,却是一股浓浓的猥琐气质,让刘备以为他又沉迷女色,连女儿都不要了。
“既然心急,可随我入宫迎接,”刘备走到近前,脸色严肃。
入宫?别吧!吕布暗暗叫苦,他才刚从中宫回来,现在身子虚得很,怎可再鞍马劳顿?
无奈只好使起了拖延之计:“入宫...甚好,甚好,我这就去沐浴更衣一番...”
“不必反复清洁,”刘备抓起吕布的手臂,将其从蒲席上扶起,“我在营中等候多时,听闻你在洗浴,这才等到现在,何必频繁更衣。”
吕布闻言大为不满,哪有等待他人洗澡的,又不是情侣...
想到这,他一阵恶寒,赶紧挣脱刘备的手,晃了晃身体道:“我自己能走,无须搀扶。”
几人出了营帐,唤来马匹。
吕布头昏脑胀,几次登马都没能成功,遂吩咐手下拉一辆马车过来。
“奉先还需节制,”刘备骑在马上,语重心长道:“大丈夫在世,岂能迷失于温柔乡,自当淬炼体魄,提升武艺,以报国家。”
吕布闻言默然无语,什么温柔乡?自下邳城破,何曾沾染荤腥,就算是貂蝉到访,也是浅尝辄止,不曾深入。
他忽然想到严氏,内心一阵发虚,那块布帛若是泄露,即便笔迹对不上,恐怕世人也会将滔天大罪安在他头上。
天可怜见,他吕布真的啥事没干,怎就惹遍天下人!
上了马车,吕布还想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顺便将一口黑锅抛给了女儿。
“玄德妄为玲绮义父,她既昏迷,今早醒来定然手脚无力,岂能骑马而归,有此车驾,定当无忧。”
刘备一拍脑门,懊恼道:“是我思虑不周,错怪奉先也,来日定当罚酒三杯。”
“好说,好说,”吕布略感得意,放下帷帐,马车开始缓缓加速...
...
长秋宫内。
吉平一手抚弄长须,一手轻按手脉,还要应付吕嬛那两只水汪汪的小灯泡,心绪难宁,号脉时间偏久了些。
伏寿问道:“太医,脉象如何?”
“甚好!”吉平点了点头道:“脉象平稳,兴无倦色,此乃血气通畅之象,想必,她未曾夜起,一觉睡到天亮。”
“这都能把得出来?”吕嬛很是好奇。
“自然可以,”吉平对此很有信心,当今天下,能在号脉上胜过自己的人,屈指可数。
他面露傲色道:“我还知道,你曾失魂,无魂之躯难茁长,因而你的身形才会长期矮小。”
“太...太神了!”吕嬛眼睛一亮,赶忙问道:“如今回魂,可有拔高之方?”
吉平摇头,叹息道:“万般皆是命,不可强求,若能静心随流,或许有希望。”
吕嬛听不明白:“太医,此话何意?”
“就是让你看开点,”小宫女端来一碗稀黍粥,随口翻译起来。
这怎么看得开嘛?吕嬛很是伤感,长不高耶!如何能...静心随流?
想到以后找个一米九的夫婿,都要踩在凳子上才能同框入镜,那景象何其残忍...
伏寿迟疑一下,开口问道:“吉太医,可有其他方法?玲绮今年一十有五,竟连...何为月事都不知,只怕于身有碍。”
吕嬛只在意身高,至于月事什么的,不来才好。
刚醒来那会,看见皇后拿出一条布带,她不过问了一句为何腰带如此奇怪,就被记在心上了。
但这也怪不得她,任谁见到布袋塞草纸,都不会联想到苏菲吧...
“恕臣无能,”吉平弯腰作揖,开口说道:“吕小姐身形已塑,怕是岁增而体不变。”
“此...何意也?”吕嬛呆愣片刻,没能听出太医是什么意思,但看他那痛心疾首的模样,想必不是好事。
“很好理解呀...”小宫女打来一盆水,拧干盥巾,让吕嬛擦脸。
“就是说你容貌永驻,虽不长生,却能不老。”
“这是好事吧...”吕嬛接过盥巾,随意在脸上抹了几下,而后猛然惊醒——这不会是穿越的福利吧?
若能容貌永驻,那不就跟成仙一般?
嗯!仙气飘飘的神女,肯定威武霸气,矮一点也无妨,大不了改装一下鞋跟。
想到这,吕嬛学着父亲轻抚下巴,摩挲着不存在的胡渣子,很是纠结:“既然不老,那就是仙子了,不知该起什仙号?”
“就叫一碗仙子,”小宫女灵感频发,笑着说道:“你吃饭顿顿一碗,不多不少,很贴切。”
“不妥不妥,太俗了,”吕嬛拒绝。
“玲珑仙子如何?”小宫女眼珠乱转,伸手按了按吕嬛的脑袋,“是不是很映衬?”
吕嬛不乐意,“哪有用自己的缺点来起名的?”
“行了,粥凉了,”伏寿哭笑不得,这姑娘竟一丝担忧都没有,太医让她放开心态,可不是让她不放心上。
“臣先行告退了,”吉平背起药箱,弯腰作揖便要离开。
伏寿点头,吩咐道:“郭照,送太医出去。”
“好的皇后,”小宫女捧起铜盆,快步走到门前,帮吉平推开房门。
没了搭讪之人,吕嬛无事可做,只好端起碗筷吃饭。
这种黍粥,她嘴巴是拒绝的,可耐不住胃想要,因此吃得极快,片刻见底,仍犹未足。
放下碗筷,这才发现皇后盯着她直看。
下意识用手背擦拭嘴角,吕嬛以为是自己的吃相不雅,赶忙说道:“皇后莫怪,我常在军营吃饭,不吃快点跟不上队伍行军,后来我母亲教我知书达理,但...已经改不掉了。”
“无妨,”伏寿微笑道:“你父温侯,为人如何?”
吕嬛疑惑道:“皇后为何对我父亲感兴趣?”
“温侯只是欠我一些东西而已,不是什么要事,”伏寿摆摆手道:“我在想,寻个恰当的时间要回来。”
“恐怕要不回来,”吕嬛稍作思索,立马做出判断:“在金钱上,我父亲一向只入不出,全扔进营中,变成了粮饷军备,从未见他把军备倒卖成钱。”
伏寿笑了,果然知父莫若女,“既如此,玲绮可有办法,让你父亲...还债?”
第43章 杀曹之心
“没有,但你可以换另一种方式,”吕嬛说道:“比如让他出兵杀死你的仇人,当然了,你要先垫付军资。”
这...有点像雇佣兵。
如果皇后有意的话,倒不失一门赚钱的生意,但吕嬛很怀疑,皇后哪来的钱支付佣金...
“此法甚好,”伏寿思虑良久,纠结道:“若是...我许以重利,温侯肯不肯杀掉曹操?”
吕嬛警觉起来,“皇后此话何意?”
伏寿淡然笑道:“月前,天子收到捷报,汉军攻破下邳,温侯慑于丞相威名,率部投降,丞相大喜,以国士待之,允其带领旧部牧守并州,玲绮认为,捷报真否?”
将战败谎报成大胜,本就是政治博弈中常有之事,要不怎么都说政治是肮脏的,到兵临城下的那一天,谎言才被拆穿,何其悲凉也。
然而曹操并非一败涂地,若是按照吕嬛的计划执行下去,声势反而更胜从前,不然他也不会安坐于并州军营内悠然自得。
“真假并不重要,”吕嬛目光炯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绕了个圈:“朝廷得了徐州,天子获得威望,曹操军功盖世,我父亦可回并州种田,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伏寿目光冷峻:“所以,曹丞相现在是你的俘虏?”
“不如说是我的座上宾,”吕嬛见隐瞒不下去,只好实话实说:“等我过了黄河,自然会放他归朝。”
伏寿拽紧袖中帛书,肃然道:“我若不惜代价,让温侯除掉曹贼,玲绮以为如何?”
不惜代价?吕嬛狐疑地看着伏寿,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笃定能说动父亲,要知道,她那个老父亲,绝对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况且,怎么看皇后都不像身有余财之人。
但...凡事皆可假设,想一想又不犯法。
“若是钱粮够多,我父还真经不住诱惑,但这样没用,”吕嬛认真思考一番后,摇了摇头道:“并州军以我为尊,连我父亲都听我的,即便他要杀曹操,也只能单枪匹马,根本无法突破重甲步兵的防守。”
伏寿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吕嬛的小身板,问道:“玲绮休要骗我,汝一女子,如何让军中莽夫信服?”
“皇后也知军中多莽夫,正因如此,方显智者本色,”吕嬛轻轻一笑,恨不得手上突然出现一把羽扇,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得意。
“我之计策,攻灭曹军,分化刘备,虎踞并州,每计必中,中途还灭了袁术,这些莽夫将我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岂会背我而去。”
说完似乎想到什么,又开口道:“我父不在此列,他本来就是女儿奴,你若想引诱他,不如来引诱我,效果定然更好。”
伏寿苦笑,沉默难言,同是女子,如何引诱?
至于送出钱粮军备,更不可能了,中宫用度还是曹操拨下来的。
这一番试探下来,还真是令人绝望啊...
用大义晓之以理吗?恐怕不行。
伏寿自己就是女人,大义这种东西对女子而言,何其无用,若不是性命攸关,她也不会管这些头痛之事。
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实在血腥,刘协若是失败,没准还能封公圈养,但她作为一朝皇后,下场定然好不到哪去,就像梦境中那样受尽凌辱而死,或许更糟,看吕后如何对待戚夫人就知道了...
“玲绮...”
“嗯?”
“你就不怕我以你为质,逼温侯就范?”
说得跟真的一样,吕嬛一笑而过,并未当真,要不是刚看过地图,还真害怕门外藏了三百刀斧手。
只能说,这皇后太执着了!
曹操现在还算忠于汉室,并没有之后的各种叛汉举动,杀了他以后谁还敢迎接天子回家做客?
既如此,只能将话说明白了。
“其实,皇后的敌人...或者说大汉的敌人并非曹操,而是当今天子。”
“休要胡言!”伏寿恼怒道:“你可知诽谤天子是何罪名?”
吕嬛撇撇嘴,说真话你又不喜欢听,但话到嘴边,岂能咽回去!
“皇后可知,外戚和十常侍,敢在皇帝面前亮刀相杀,何也?”
伏寿不知她的用意,却还是义愤填膺道:“乃因皇权旁落,新帝幼弱...”
“好!”吕嬛认可她的说法,继而问道:“董卓敢在当今天子面前鸩杀少帝、秽乱宫闱,为何?”
伏寿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声音稍稍低了几分:“彼时天子刚继位,并无实权...”
行吧,吕嬛再问:“曹操迎天子于许都,为大汉征战不休,讨伐不臣势力,按理说,他算得上大汉纯臣,皇后为何要杀他?”
伏寿:“天子成年本应亲政,现如今却如傀儡一般,曹操此等行径与王莽何异?”
“所以...”吕嬛似有大悟,顺着思路说道:“天子要权,不自己争取,也不敢跟曹操讨要,却让你火中取栗?好没义气!”
皇权旁落并非一日之功,而是在一次次的软弱中被瓦解,天子既无雄才大略,又无抗争之胆色,即便是诸葛孔明在一旁辅佐都无从下手。
“玲绮岂能如此看待天子!”伏寿觉得,这小姑娘定是被其父亲带歪了,需要好好教导:“身为大汉子民,自当遵从天子,讨伐不臣,岂能以强弱来判定忠义。”
吕嬛摇了摇头,叹息道:“曹操死了还有袁绍,冀州的文臣武将可都是自封的,此举形同叛逆,要不要把袁绍也杀了?”
“这...”伏寿答不上来。
按车骑将军的设想,能杀掉曹操已是万幸,不曾顾及其他,但被吕嬛这一提醒,好像世人皆叛逆一般...
吕嬛见她不言语,便顾自接着说道:“至于荆州刘表和益州刘璋,虽为汉室宗亲,却割据自立,不臣服不纳贡,形同造反,是不是也该杀?”
伏寿直接无话可说,虽然自己是个深宫女子,却也对天下局势稍有上心,心知吕嬛说的没错,想反驳也无从谈起。
但...就这样放过杀死曹贼的大好时机?
一想到自己在梦境当中的惨状,她就心悸不已,慌乱间竟病急乱投医,问起了吕嬛。
“玲绮,可有法子教我?”
“没有,”吕嬛果然让她失望了,还朝她心窝子捅了一刀:“实话跟你说,我父此次回归并州,就是想占山为王,屯兵积粮,而后待价而沽,天子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我吕家只好做新朝的开国功臣了。”
第44章 出宫
“玲绮岂能如此!”伏寿惊恐万分,常听天子说,如果连吕布这种武夫都起了异心,那可真就全民皆反了,大汉凋零只在弹指之间。
她愤然道:“汉室从未亏待温侯,温侯何故背叛汉室?”
吕嬛笑了起来,看向伏寿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怜悯和讽意。
伏寿很是莫名其妙:“玲绮何故发笑?”
“没什么...”吕嬛想了想,最终还是将笑点道了出来,“皇后与其担心汉室,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此话何意?”伏寿蹙眉,脸色肃然。
吕嬛:“历朝历代,权臣若要控制皇帝,必先控制后宫,皇后不忧死期将近,反倒有闲心帮夫君夺权,就是不知...东窗事发之时,天子是将你扔出去顶罪,还是舍命保你?”
伏皇后的历史结局,吕嬛当然知道,不管是正史、野史,还是个人传记,所记载的下场都很惨。
明明是夫妻共谋诛杀曹操,事败之后,皇帝立马撇清干系,甚至为妻子求情都不敢,何其悲凉也。
伏寿闻言颓然而坐,若是往常,定会认为吕嬛在危言耸听。
可幽暗暴室里的刑具,竟如此真实。
她为此专程去过一趟掖庭,里面的陈设和布局竟和梦境一样,越看越心惊。
甚至还在暴室里找到了关押自己的那间牢房,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相同。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心脏,犹如坠入冰窟...
“皇后!”
小宫女送太医离开耗费时间有点久,生怕主上怪罪,便一路小跑着回来。
她喘着粗气走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很是欣悦,但看到伏寿一脸阴沉,便怔了一下,小心地询问道:“皇后这是...”
“我无事,”伏寿回过神来,神情疲惫,却强撑笑容问道:“阿照,何事开心?”
见伏寿恢复如常,小宫女不疑有他,附在耳边轻声说道:“皇后,车骑将军来了口信,你问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伏寿定了定心神,强装镇定询问道:“怎么说?”
“确实有个叫华歆的人在朝中为官,刚从荆州调任不久,现任议郎之职...”
伏寿脑中轰然巨鸣,愣在当场,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华歆,这个噩梦中的人,竟也真实存在!
......
长秋宫外,刘备和吕布早已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吕嬛出来。
吕布随便找了个墙角靠墙蹲着,经过药力催发,又在马车里发了汗,现在的脸色好了许多。
“不是说醒了吗?为何还没出来?”刘备来回踱步,看起来焦虑不安。
此情此景,饶是吕布马哈大条,也不免心生醋意。
自己的女儿不顾着,反而操心起别人家的女儿来,简直离谱!
“玄德公,稍安勿躁,何不与我共蹲之?”
吕布神态慵懒,指了指身边的空地,很是殷勤。
刘备扭头一看,恰好见吕布蹲得四平八稳,好似蹲坑一般,不免哭笑不得,连连拒绝。
“不可不可,中宫之外,岂能如此失礼!”
失礼?吕布伸长脖子观盼左右,除了不远处的守门卫士,一个人影都没有,有什么可失礼的?
要不是刘备这个谦谦君子站在一旁,没准他都躺在地上睡回笼觉了,常年行军征伐,有一安全之地可供休憩已是不易,哪里顾得上什么礼节。
三杆之阳,温暖人心,吕布缓缓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刘备看不过眼,走近说道:“奉先,不若再派人催催?”
吕布被闹得难以安歇,干脆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悻悻道:“无须如此,玲绮早已醒来,只是嗜睡而已,不必太过紧张...”
“你怎会知道?”刘备面露愕然之色,疑惑着问道:“你昨日一整天都在营中,怎会知晓甚多?”
“哦...~~”吕布赶忙集中心神,故作镇定道:“乃皇后派人进入营中送信,我这才得以安心。”
刘备一脸狐疑,显然不信。
皇帝的确说要给吕布送信,然而那时玲绮才昏迷,根本未醒,自己去探望时已是深夜,莫非皇后半夜又送了一次信?又或者...
“难怪奉先脸色憔悴,莫非半夜进宫探望...”
“没...绝对没有!”吕布吓得一阵激灵,赶忙说道:“外臣岂能夜入后宫,要砍头的,何况这高墙大院,甚难翻越,上面苔藓丛生,稍不留神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刘备正打量着围墙,面露思索,似乎在怀疑这一人高的外墙,如何拦住顶级武将。
“还真有苔藓...”他从墙头捏下一块土坯,枯黄的苔藓已经开始泛绿,虽不至于像夏季湿滑,爬墙时也得留心,稍不留神就会跌落...
等等...我堂堂汉室君子,为何要爬墙?
刘备抬头看向吕布,眸光之中满是探究...
“嗯哼...咳咳咳...”吕布咳嗽起来,余光正好看到伏寿和吕嬛结伴而出,登时欣喜过望,赶忙打断刘备的思考,急切道:“玄德公请看,这不是出来了吗!”
刘备闻言,立即放下无关紧要之事,转身迎了上去。
“父亲,义父,你们是结伴而来吗?”吕嬛此刻又是生龙活虎,蹦跳几步跑到跟前,叠掌俯身行肃拜之礼,言语当中即兴奋又担心。
这两人可是仇人,真怕凑一块会火星撞地球...
“参见皇后!”刘备上前作揖见礼,见吕嬛恢复如初,甚是欣慰,开口说道:“玲绮气色,好了许多,我与汝父,已等待多时了。”
伏寿跨出宫门,见吕布躲在刘备身后一声不吭,心情顿时不美。
才过了一夜,这厮就翻脸不认人吗?
“吕卿,何故躲藏?”
吕布无奈,正好闪身出列,抱拳弯腰道:“见过皇后!臣以为只有小女出来,若有失礼之处,请皇后恕罪。”
“免礼吧,”伏寿递过七星剑,微笑道:“此剑虽轻,但玲绮大病初愈,不便携带,吕卿收好。”
“多谢皇后!”吕布躬身,双手接剑。
“听闻大军今日开拔,皇叔,吕卿...”伏寿弯腰行肃拜之礼,郑重道:“本宫预祝二位旗开得胜,守天下万民衣食温饱,为大汉社稷披荆斩棘。”
“此乃臣之本分,”刘备回礼道:“此行必不负天子重托。”
吕布苦思良久,想不出客套话来,暗恨好词都让大耳刘给说完了,无奈之下只好拾起了张飞牙慧。
“臣也一样!”
第45章 试驾马车
伏寿缓缓点头,脸色惆怅,抬手送客:“几位保重,下次重逢不知何时。”
“阿姊再见!”吕嬛欢快地挥手告别,而后跑在了前面,回头喊道:“两位父亲,快跟上,今日还要长途行军,拖不得。”
刘备和吕布对视而笑,想到接下去便是鱼入大海、鹏程九天,顿觉心情舒畅、逸兴盎然。
赶忙拜别皇后,正要离开之际,吕布被叫住了。
“吕卿稍待!”
吕布脚抬到一半还未落下,笑容逐渐消失,不敢回头...
“臣先告退,”刘备赶紧撒丫子跑路,虽不知此二人搞什么鬼,但猜也猜得到,绝不是什么好事。
昨夜他去将军府赴宴,几杯烧酒入肚,稀里糊涂地就将自己的大名写在一卷诏书上。
那是一份藏在衣带内的诏书,而且是一份要命的诏书——诛杀曹操。
其实这不算啥,暗地结盟乃常有之事,但哪有‘造反’还自己弄一份名单的,生怕不被一锅端是吧。
只是...董承很会烘托气氛,那时候要是不签,怕是要崩人设。
而今,皇后代表外戚,这次拉住吕布恐怕也是相同目的,不留下点墨宝恐难放行,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刘备与吕嬛谈笑着离开了中宫大门。
吕布看着闺女和刘备走远,内心无比酸涩,这漏风的棉袄...
中宫门外,守卫多是曹操耳目,很好辨认,观其目光,时时偷睨者便是。
伏寿此刻没了往常的谨小慎微,引着吕布迈进御花园,这里也是甲士遍布,依然会被监视,但总算离得远一些,至少说话不会被听到。
中宫之主擅自接触外臣,想必曹操知道了会怒不可遏,但她现在已然不在乎了。
或许玲绮说得对,不管自己做得再好,将心底的执念藏得再深,亦是死路一条,时间一到,她这无依无靠的皇后,自然会被废掉。
控制后宫,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自家子侄上位,而曹操,就有众多女儿,他并非在等中宫犯错,而是在等曹氏女童长大成人,她们及笄之时,便是自己命丧之刻...
二月带寒,偶有残雪,柳枝泛黄抽芽,黄梅花期将尽,只有木兰零星绽放,总算在这片萧瑟当中,露出几分早春之意。
说是御花园,却比寻常世家的园林大不了多少,不过走了百步,便已来到中心荷塘。
伏寿驻足不前,看着一池枯荷,若有感悟道:“吕卿,本宫该如何做,才能让你真心对待本宫?”
“臣心向汉,可昭日月,”吕布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公式化回答,见招拆招。
伏寿叹息道:“似你这种话,董卓说过,曹操说过,结果如何,你我有目共睹,如何能让本宫信服?”
面对中宫质疑,吕布也没了主意,这卖身契签都签了,还要咋样?难不成要拜个义亲?
不至于,他暗自摇头,世人谁不知道,跟他吕布结义,是何等凶险的操作,应该没人想不开吧...
“本宫想过了,若要拴住你这头猛虎,需用非常之道,”伏寿转过身来,语气肃然:“今晨,我与玲绮义结金兰,吕卿!接下来如何称呼你,可愿教我?”
什么!
吕布犹如遭受雷击。
难怪玲绮早上拜别时,唤她阿姊...
但这不是重点,她们义结金兰,关我吕布什么事?
他努力挣扎,想要将损失降到最低,因而故作镇定道:“小女与皇后一见如故,乃她之福分,亦是吕家荣耀,臣感激涕零...”
“吕卿同意就好,”伏寿似笑非笑道:“我与玲绮姐妹相称,就是不知,本宫该如何称呼你?”
吕布冷汗直流,皇后的目光如同利箭,将他逼退两步。
“不必麻烦,可循旧称,臣不在意...”
“你不在意,可本宫在意得很!”伏寿步步紧逼,见他不肯就范,干脆图穷匕见:“是妻是女,请吕卿做个决断!”
吕布:“......”
......
皇宫外,吕嬛将车夫赶下车,让其自行骑马回营。
今天,她要考驾照了...不是,她要无证驾驶了。
这东汉的敞篷马车,可比后世的法拉利拉风多了。
挥动手上马鞭,正要甩在马屁股上,却被刘备伸手拦住,“玲绮,你可有驾过马车?”
义父面前,岂能说谎,吕嬛摇头道:“未曾,但凡事皆有第一次,义父!二位叔叔!请坐好,且看某之车技如何...”
“万万不可!”
“玲绮住手!”
关羽张飞岂敢逗留,赶紧跑出车外。
刘备亦是夺下马鞭,哑然失笑,指着吕嬛本想出言责备,话到嘴边不由软了下来。
“玲绮可知,拉车之马不似战马驯良,容易受惊应激,车夫一般是挥鞭击打地面,或是车辕,以响声驱动马匹,像你这般鞭其尾臀,极易惊马狂奔。”
“侄女来看!”张飞拍打几下车上的铃铛,声如洪钟:“马车行驶叮当响,就是为了提醒路人闪避,须知!驾车有风险,挥鞭要谨慎!”
关羽亦是抚须点头,赞同两位兄弟的话,开口劝道:“玲绮,并非叔父轻视于你,而是你昏迷一夜,恐余毒未清,再等些时日为好。”
吕嬛闻言怔住了。
二爷所言,好像...挺有道理!
那碗下了重料的粟米粥,是至幻至邪之物,在汉末算不得毒药,但在现代,妥妥的神经毒品,若是现在进行血液检测,判定毒驾是一定的。
何况,没了乘客,这车驾起来也没意思。
正如空无一人的大街,一身富贵无人欣赏,开着进口跑车还不如比亚迪舒适,至少不怕过减速带...
想到这,吕嬛便退位让贤,坐到车斗后面。
刘备道:“三弟可试驾之,让玲绮观摩一番。”
“好咧!看我的,”张飞当仁不让,跳上前轩,不时扭头查探大伙坐稳了没有。
这马车其实是高顺的运兵车,双马驱动,宽敞结实,从前面上下车,三面设有乘坐木板,拉十个全甲士兵不成问题。
就是减震少了点意思,板车悬挂,自然不能要求太多。
刘备、关羽正好对视而坐,与吕嬛一起,呈品字形稳坐下来。
张飞见一切妥当,扬鞭甩地,“啪”的一声响起,马儿抬蹄,车驾缓缓前行,不断加速。
“看到了吧,侄女!”张飞得意聊磕:“当年俺卖肉,练就这身御术,将一车车肉猪送往集市贩卖,获取银钱无数,侄女可看好了,这御术说简单却也要注意,拐弯记得减速,俺最初车技不行,跑了几头大猪...”
刘备关羽对视一眼,皆无奈而笑。
搞了半天,三弟这是驾车拉猪呢...
“哈哈哈...三弟真乃性情中人,”关羽大笑道:“...可曾寻回丢失的大猪?”
“坏事!”说到丢失的猪,刘备猛然醒悟,他们当中,还少一个人吧?
他惊呼道:“奉先还未上车!”
吕嬛呆若木鸡:“......”
现在折回去,应该不算晚吧?
她那么可爱,想必父亲不会生气吧...
第46章 脸臭的吕布
最终,吕嬛还是接到了父亲,只不过晚了一点点。
此刻吕布黑着脸,剑眉倒竖,让人一看就知其心情不佳。
刘备三人亦已看出,遂下车上马,将空间留给父女二人,很是体贴知心。
车驾御台颇宽,吕嬛的身形占地不大,挪了挪屁股让出驾驶位,暂时结束自己的实习生涯。
“嚯!”
吕布没有说话,大马金刀而坐,轻甩缰绳,挥鞭策地,马车骤然加速。
推背感是没有的,因为这车没靠背,吕嬛不由向后一仰,幸好对父亲的车技早有了解,抓住木扶才没摔进后斗。
吕布这车技,赛车绰绰有余,考证千难万难,估计连科目二都过不去,也就半坡起步不溜车...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父,暗恼义父大人不仗义,留她自己一人面对强压怒意的吕霸王。
但...自己的父亲,她能怎么办?道歉呗...
“父...父亲,莫要生气,女儿来迟,只因刚才见一白兔傍地,想抓来给父亲熬汤,这才追出宫去...”
她想好了,大不了在集市买一只应付了事,先过了这关再说...
谁知吕布一脸诧异,圆眸大睁上下打量吕嬛,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开口就是绝杀:“兔子那么可爱,女儿为何想剥皮烹汤?”
吕嬛定住了,不知如何搭话。
绵羊也很可爱,怎被串上烤架?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在九原时,有只刚出生的羊羔,被她当成宠物养,直到有一天,张辽从雁门过来串门,那只小羊就不见了,母亲说是走丢了。
然而长大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自己也分到一块肉,记忆或许会错乱,味道不会骗人,那时只有一个感觉——香极了!
吃了肉,享受了逢年过节才有的美食,每天却跑上山头,盼望着羊儿知途归来,现在想起,何其幼稚,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笑意。
吕布见她没有搭话,以为是话说重了,赶忙收起自己的坏脾气,缓声解释开来。
“女儿勿怪,为父杀人盈野,深知杀伐乃是手段,而非目的,我部军功封赏,皆以破阵溃敌为主,极少以首级论功,是以让军士保持一线清明,莫以杀戮为乐。”
吕布扭头看了她一眼,眸光当中满是宠溺,继而惆怅道:“让你一女子见识杀场血腥,是乱世之祸,亦是为父无能,而今你开始统御三军,见过血腥与权利,切忌不可走了为父的老路,迷失其中。”
吕嬛不以为然,嘴里嘟囔着:“一只兔子而已,怎就迷失在杀戮中了...”
“并非因兔子而责怪你,”吕布叹息道:“若是饿极,人亦相食,何况一兔子,为父只是想让你保持少女本心,莫让外界之丑恶,染黑了自己。”
这话其中,固然有爱女之心,但吕布一样有私心——谁愿一手养大的女儿变成屠夫?
特别是自小娇糯憨秀,稍稍长大已不可爱,现在更是判若两人,变得杀伐有度,还真是让人陌生啊!
她的成长方向偏离自己设想好多,就像...养残了一般,再不补救,恐怕要拐到月宫去了...
车外,集市熙攘,往来小贩行人穿插其中,车马只得慢行。
若无徐州看到的白骨盈野,野狗啃尸,单看这人嚣车流,倒也可以骗骗自己处在盛世当中。
然而皇后都喝粥配咸菜,为了待客才放进几颗红枣,可想而知,这世道是何等的不堪...
吕嬛看着许都街景,突然好奇地问道:“父亲出宫时一脸不悦,可是被皇后责骂?”
突变的话题,令吕布微微垂眸,脸色变得很不自然,好在吕嬛侧头流连街景,没有看到。
“没...没有的事,”他吞吞吐吐道:“只因...你们义结金兰,皇后这才留下我征求意见。”
吕嬛这才想起了早晨之事。
不知为何,皇后突然拉着她结拜,想到对方是皇后,倒是不好拒绝。
虽然仪式仓促,既无桃园,也无梅林,但也是点香祭谷、跪拜天地,流程倒也正规,只好喊她一声阿姊了。
“父亲因此不开心吗?要不...我写封信退了...”
“不是!”吕布打断道:“与皇后结为姐妹,虽不合礼仪,却也是吕氏荣耀,我岂会不开心。”
其实,能开心才有鬼。
这闺女实在令人伤脑筋,拜仇人为义父就罢了,毕竟天下诸侯打打合合,打赢了你来给我做小弟,打输了我给你做马仔,很正常。
但皇家就不一样了,特别是那一家子傀儡,沾上了能有好处?
说好听点是皇恩浩荡,实则好处有限,一枚铜板都得不到,没准还要倒贴。
他在翻墙进宫之前,早就看明白了,这皇帝一家的伙食,还不如吕家呢...
“可你还是不开心嘛,”吕嬛抬头,正好看见父亲郁郁不欢的神色,“是辈分有问题吗?皇后比我大六岁,似乎差距有点大,要不...我让她改改辈分,重新结义?”
“万万不可!”
吕布大声疾呼,扭头看了一眼女儿探究的眼神,轻咳一声,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为父不开心,乃是因为...皇后说无法惩治董贵人,只能让你白受委屈了。”
现在皇帝身边无可用之人,除了信任外戚,别无他法。
董恪作为董氏嫡子,别说处罚了,就连申斥都没有,只因董氏的未来家主,不能有污点。
至于吕嬛这边,只能由伏皇后尽量弥补了,虽然弥补的方式怪异了一些,顺带还坑了吕布一把,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毕竟中宫也穷,拿不出财物施恩。
吕嬛对钱财看得不重,这是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有钱不如有物,有物不如自产,这便是她想占一块地盘的原因——种田。
“原来是这个呀!”吕嬛笑出声来,无所谓道:“父亲不必烦忧,恶人自有天收,我不在意的。”
“哦?此话怎讲?”吕布看不明白了,莫非女儿年纪轻轻就进入了知天命的时节?
“悄悄告诉你啊...”吕嬛拉着父亲臂膀,尽量靠近耳朵说道:“听说董承欲图曹操,暗地联合有志之士,还找皇帝弄了份诏书,用来加盟名单,入者甚众,多有知者,此等做派简直不要太离谱,可谓谋而不密,自取灭亡。”
吕布听得一愣一愣,无语道:“这等秘辛,你也知晓?”
不由得他会怀疑,图谋人命,哪有闹得满城皆知的,连最不喜八卦的女儿都知道了,可见这个谋算已经成了漏勺,董承作为车骑将军,办事不会如此稀疏吧?
“嗯!”吕嬛点了点头,指着在前面开路的刘备三兄弟,轻声说道:“我还知道,义父大人也上了名单。”
“嘶!”吕布看向刘备,倒吸凉气,而后更是惊惧地看向女儿,谓曰:“玲绮欲诛刘备乎?”
第47章 离开
吕布受惊不小,若是往常,权当闲聊,但女儿这段时间智商暴增,每句话都值得推敲一番。
没准她想在释放曹操的同时,顺便掀掉刘备的底裤,这曹孟德不得急吼吼地跑回许都清理门户,继而南征荆州痛揍大耳贼,如此就顾不上北伐并州了。
好毒的计策!
不对!是好妙的计策!
感觉越想越有道理,吕布以为找到了真相,不断点头给自己加赞...
“父亲别乱猜!”吕嬛很是生气,她怎么可能设计杀义父嘛。
见女儿并无此意,吕布稍稍放心,微微责备道:“你既拜刘玄德为义父,此等要命之事,也不提醒他一下...”
“这可不全是坏事,”吕嬛说道:“在诏书上签名,虽会被曹操追杀泄恨,但亦可借此诏书征讨曹操,方能师出有名,鱼和熊掌,总难兼顾,我义父并非蠢人,或许会惧,断无悔心。”
吕布一脸不以为然,轻轻甩动缰绳,控制马匹走出城门,两边曹军甲士持矛检查,见车驾敞开,内部无遮无挡,遂放开道路,让其通行。
复行片刻,城外大营已清晰可见。
他这才开口道:“我说闺女,直接将曹操砍了不是皆大欢喜,留着浪费米粮,岂不可惜?”
吕嬛没好气道:“他若死了,肯定有人欢喜,但你一定会哭。”
“绝无可能!”吕布豪气冲天,执鞭指着远处的弥天尘埃,那里战马嘶吼奔腾,正是出营演练的并州铁骑。
“曹操若亡,我当亲率铁骑,马踏中原,剑指长江。”
在吕布眼里,没了曹操,他早就领了兖、徐、豫三州了,没准现在已经跟孙策火并上了,何至于被一条白绫勒得眼珠子都快冒出来...
吕嬛无奈,只好给他分析起来:“曹操若是败亡,袁绍就无人可制,你回并州就别想种田了,安心当农奴吧。”
“但...为父只会放牧,不会种田,”吕布为了留在中原,还想再作最后努力,挑了挑眉,引诱起来:“玲绮可知,颍川多才子,琅琊满俊才,待为父给你择一如意夫婿,再走不迟。”
女子爱男,天性使然,正如自己,喜欢美女,乃是天地正道,阴阳两极之平衡也。
说不喜欢,除了天生有疾,那就是没找到合适的,若真美出天际,又颇有资财,谁会拒绝此等天赐良缘?
吕布一副笑傲天下之模样,等着女儿服软,没成想吕嬛汪眼一瞪,气愤非常。
“休想把我赶出家门,老家的房子是我的,田地也是我的,还有你的小妾,通通都是我的!”
吕布:“......”
......
建安四年二月下旬,汉帝以刘表年迈为由,委任刘备为荆州刺史,克日上任,名为辅佐刘表,实则引诱两虎相争。
刘备深知其意,无奈现在身为棋子,只能奋力搏杀,期盼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执棋者。
许都城外,营寨尽拔,人马鼎沸之间,军卒行动秩序井然。
甲兵纷纷脱甲置于辎车之上,手持兵械呈行军状态列队,只有几百战备军士在一旁披甲警戒。
不多时,随着队伍成列,远处一道烟尘滚滚而来。
“大哥!”张飞策马飞奔而至,在马上抱拳道:“大哥,整军完毕,是否出发?”
刘备思绪回笼,点头道:“即刻启程!”
“遵令!”张飞得令,飞马而去。
胯下的乌云踏雪并非凡马,顷刻之间便不见踪影。
或许是看到同伴驰骋无忌,关羽座下的赤兔,不免焦躁失落,鼻息狂喷,四蹄蠢动,若不是关羽拉紧缰绳,早就随张飞冲刺而去。
见宝马如此好斗,关羽愈加喜爱。
此马虽是母马,却耐力突出,又兼具公马的勇猛好斗,在发情期不被诱惑,反能引诱敌将马匹,可谓马中极品。
关羽安抚之际,余光恰好看到远处几道熟悉人影。
“大哥快看!莫不是玲绮来了?”
人果然经不住念叨,刚赞完宝马,就引来赠马人。
刘备抬手遮眼,还真是,都不用辨认样貌,单就那匹标志性的矮脚马,足以证明来者身份,何况她身边还有纪灵和甘宁,保镖团队如此奢侈,实不多见。
吕嬛夹了好几下马腹,这匹笨马才慢吞吞地走到刘备跟前。
马太温驯也不见得是件好事,真成了‘代步’工具,比走路都快不了多少。
可惜她不敢骑烈马,不然将老父的那匹雄兔骑出来,不知有多拉风...
她端坐马上,双掌交叠,微微颔首。
“女儿见过义父!鞍马之上,未能全礼,义父莫怪。”
刘备爽朗而笑,摆了摆手道:“玲绮不必多礼,大军开拔在际,你不随并州军而去,反倒跑来我军中,所为何事?”
“乃是为了道别而来,”吕嬛带着几分伤感道:“此次离别,一南一北,不知何时再见,南荆路远,义父还请多保重。”
“玲绮有心了,”刘备很是感慨,些许日子接触下来,慢慢接受了这个义女。
义父这个名号,刚开始或许是被俘心态,之后又领了她的恩情,不好拒绝,其实内心是拒绝的,然而随着了解加深,现在却恨不得将其拐回家。
他心里陡然出现一个违反道义的想法——吕布若能死在白门楼就好了。
出现这个想法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压在心底不敢再想。
但...话说回来,吕布这厮,何德何能,生出如此聪慧的女儿,对比自己家里那两个抱着《女诫》不放手的女儿,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并非说女德女诫不重要,亦非琴棋书画学之无用,而是对于诸侯而言,一位谋略型妻子,比什么贤良淑德好用太多了。
可以预见,她的未来夫君是何等的人间龙凤,才能与之相配。
可惜自己无子,不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既是女儿,又是儿媳,亲上加亲,岂不妙哉!
吕嬛没有觉察到刘备眸光当中闪烁着媒妁光芒,自顾说道:“玲绮还有一事,就是规划义父的...职业生涯。”
刘备听完一愣,每个字都懂,为何合起来那么古怪,想到这丫头古灵精怪,每每言之有物,听听倒也无妨:“玲绮请说,我洗耳恭听。”
吕嬛拍拍马脖,靠近几步道:“义父此次南下,必须做好夺取荆州的准备。”
第48章 道别
攻伐荆州,刘备早有意料,也知天下无免费之午餐,得了刺史之位,不全是陛下认了自己为皇叔,而是曹孟德需要他去荆州。
此番南下,除了与刘表争权之外,还要遏制孙策,单凭身后万余兵卒,这开局太难了。
敌我对比悬殊,他心里甚是抗拒,想着到了荆州之后,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
感叹创业艰难之余,刘备叹气道:“玲绮慎言,此次南下乃以刺史之名辅佐刘荆州,此般无名无份,岂可豪取,况且刘表乃我同宗兄弟,安忍相夺!”
就知道会这么说!还好吕嬛早有预案在胸,“不知义父大人是忠于汉室天子,还是忠于荆州刘表?”
刘备想也不想便开口说道:“自然忠于汉室天子,此乃人臣之道,岂容违背!”
“既如此...”吕嬛问道:“天子失权,任人摆布,此危难之际,陛下将希望托付于你,而你却顾及宗室情分不愿动手,何也?”
“玲绮此言差矣,”刘备并不赞同:“刺史,行使监察之职,何况我与刘表同宗连枝,岂能随意加害,天子命我安定荆州,而不是攻略荆州。”
“义父,”吕嬛叹息道:“第二份圣旨,其实早就写好盖章,放在丞相府,上面的内容我早已知晓,是以刘表年迈无功,准其告老还乡,而你,会成为下一任荆州牧。”
关羽闻言为之动容,蓦然睁眼,若是有一州之地,何苦寄人篱下,真乃天大喜事!
刘备亦是哑然,嘴唇发颤道:“此话当真?”
“很真,曹孟德亲口述说,比天子说的话都真,”吕嬛继续说道:“若义父南下安于现状,无夺荆州之意,那义父对于曹孟德而言,就毫无用处,这份圣旨便旬月可下,就是不知接旨的刘表会不会铤而走险,害了义父性命。”
“玲绮!”关羽大急,握紧手中大刀,脱口道:“莫非你与曹孟德合谋,欲图我兄长?”
“二弟且松心,莫要吓到玲绮,”刘备赶紧策马靠近关羽,拉住其缰绳,使本就躁动的战马瞬间安静下来。
“二叔,”吕嬛亦是急了起来,据理力争:“凡事都有代价,世上哪有白得的便宜,况且那刘表又不是什么忠臣,但凡他派兵来许昌城外走个过场,天子的日子都不会那么难过,既然他靠不住,天子自当另选其人,若是义父靠不住,天子亦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而曹孟德,更是不介意将刘氏宗亲连根拔起。”
关羽闭眼沉默,微微抬首,还是想得太浅了,万万想不到,朝堂之上的算计,竟如此凶险,只言片语就能夺人性命。
刘备思虑片刻,颓然道:“即便我答应,亦难成事,荆州带甲十万,我军恐怕难以撼动,此事需要重新计议。”
见刘备松口,吕嬛总算稍稍放心下来,此番前来,还真怕他一犟到底。
仁德的人设固然重要,可也要参考实际情况。
“这个简单,”吕嬛微笑道:“我举荐一大才,可解义父忧愁,有此人辅佐,足可南吞荆州,西并川蜀,有此二州作为根基,复兴大汉指日可待。”
“哦?”
关羽和刘备对视一眼,皆露出举棋不定之色。
大才固然有大用,看曹操手下的谋士团就知道了,但...以一人之才就能鲸吞大汉二州,怎么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吕嬛见他们不搭话,顿时醒悟道:“你们不信?”
未待他们回应,吕嬛手掌一拍脑袋,低声道:“也是!那人现在才十八岁,没准还在观望当中,想必不愿出山。”
十八岁?刘备心下了然。
若是武将,自然不问年龄,一切全靠实力说话,试用期短,见效快,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划算得很。
可这谋士...即便心藏良策,能否奏效...短期之内也看不出来呀,何况才十八岁,胡子都没长出来,办事如何能牢靠?
但当下也不好拂了吕嬛的好意。
“不知玲绮所荐何人?可说来听听,为父军中正缺善谋军师,或许可堪一用。”
刘备说话诚恳,让人瞧不出毛病,吕嬛以为他接受了建议,高兴地说道:“此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隐居于南阳邓县,义父可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处,号曰隆中之地寻得此人。”
说完此话,吕嬛志得意满,两眼冒起金光。
季汉的昭烈帝,早这么多年与他的丞相相聚,想必见面之后两泪汪汪,千古佳话更胜前史...
想到情深处,吕嬛脸上不免复杂许多,有惆怅,有感慨,也有忧愁。
但刘备却从这小姑娘脸上看到了几分姨母笑,这令他感到分外不解,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再看,那抹怪笑已然消失无踪,眼前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子。
兴许是近期熬夜赴宴,眼力有所下降。
他晃晃脑袋用来提神,继而抱拳说道:“玲绮放心,此番南下,我定先拜访贤达,不负天子所望。”
“如此甚好!”吕嬛很是开心,也是抱拳施礼道:“女儿预祝义父旗开得胜。”
“二叔!”她转而看向关羽,微笑道:“代我向三叔道别,玲绮就此别过!”
刘备挥手致意,看着吕嬛的背影逐渐远去,目光久久没能收回。
其实...他早就想拔马就走,奈何吕嬛不时回头,时而微笑,时而挥手,让人不胜其扰,害得他想要离开又稍显不礼貌,只能眼睁睁地目送那匹小马消失在地平线上。
“兄长。”
“嗯?”
“可曾后悔收她为义女?”
“不曾,”刘备坦言道:“然而心境不同,以前是因为感激,现在则是感慨。”
之前兄弟三人深陷囹圄,没成想她竟能亲自解缚释放,还奉上宝马与万余精锐,说不感激那是骗人的。
至于感慨...则是因为她是别人家的孩子,虽然称呼自己为义父,可总感觉差点意思。
“那...”关羽迟疑一下,垂目问道:“...兄长此番南下,欲作何打算?”
刘备眸光燃起熊熊战意:“败刘表,取荆州!”
关羽面露讶色:“兄长方才不是有所顾虑,现在何故...”
“二弟!”刘备看向关羽,叹气着道:“此番谋划,凝聚了玲绮诸多心血,又恰逢曹孟德被其俘获,才能有此局面,此乃天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何况,玲绮说得对,既然刘表无匡扶汉室之心,自当有能者居之。”
有了圣旨做背书,道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现在愁的并非师出无名,而是...兵甲太少,除非智取...
说到智取,刘备陷入沉思,刚才玲绮说那个大才,住哪里来着.....
第49章 所谓一家之主
并州军营,士卒拔营集结,军马往来不绝,一片熙攘。
军帐此刻已拆完装车,帅帐也拆了一半。
陈宫正低头收拾文书,只有吕布不屑做此等粗活,手中拿着舆图沉思不语。
回并州的路线,他选择经由荥阳进入关中渡口——孟津,而后渡过黄河。
许昌至洛阳的官道维护较好,适合大军行进,孟津渡口又是黄河三大古渡之一,流水缓慢,渡船众多,可以说是最佳路线。
唯一恼人的是军中带有步卒,行军速度太过缓慢,远不及骑兵队伍那般来去如风。
这些琐事,吕嬛是不管的,她除了把握大方向之外,其他杂事一股脑丢给了陈宫...还有她那闲得蛋疼的父亲。
从许都到晋阳,还要穿过太行山,鬼知道天井关是谁在驻守,能不能打下来都不一定,何况这千里迢迢的,人困马乏之下,如何行事?
吕布扔下舆图,心里很是不忿。
他才是一家之主,怎地说搬家就搬家,一点都不考虑他的感受。
一想到并州老家,他就头疼。
那可真是家徒四壁,屋檐漏水,加上近十年没有修缮,恐怕早就塌了,也就闺女这破棉袄喜欢那等苦寒之地,中原的花花世界不好吗?
“公台!”
“嗯?”陈宫抬头,茫然问道:“奉先喊我何事?”
“此次行军山高路远,我决定...”吕布眸光微缩,下了很大决心道:“...裁撤步军,士卒尽数骑马,如此之后,进可攻城略地,退能逃之夭夭,公台以为如何?”
“可行!”陈宫暗暗思量之后,觉得这种战法很符合吕布的风格,进可多抢战利品,退能拔马跑第一,棒极了,于是帮忙分析道:“按现有军马计算,不必裁去步卒,只要会骑马,马匹的数量还是充足的。”
“我非此意,”吕布解释道:“而是精简兵士,淘汰老弱,将骑兵人数控制在两千以内,如此方可一人双马,一马骑乘征战,一马驮粮草箭矢,辅与少量辎重车,便可进退自如,不惧粮道被人阻断,此法如何?”
“好是好...”按照吕布的说法,这种战法几乎没有破绽,但陈宫还是想到一个问题:“然则此法只能等安定下来之后再作谋划,现在拖家带口,恐难行事。”
“非我心急,”吕布笑道:“而是欲先做准备,玲绮已然长大成人,自当秉承我之意志,可择一温驯良马,令她骑乘共进,方能体会父辈之不易也。”
父女俩同甘共苦不是很正常吗?吕布暗暗称赞自己机灵,经历此等教训,看闺女还敢随便让他挪窝...
陈宫迟疑道:“奉先不若再考虑考虑,女公子实难吃得这等苦头。”
他与吕布共事多年,深知其品性,若说娇生惯养,没人比吕布更在行,现在怎么突然转性了?
但转性也不能这么急切,一千余里的路程,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如何能忍耐下来?
想到这,陈宫摇摇头,不再理会吕布,这厮分明是三分脑热,实在当不得真,等玲绮眼泪一落,恐怕这家伙就恨不得背着女儿走到晋阳了,还是一路哄过去那种。
但他说的骑兵战术,确实值得推敲一番...
“公台,你摇头是何意?”吕布赶忙跑到陈宫面前,却见他头都不抬,顾自收拾东西,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奉先,你若有空,何不帮忙收拾收拾?”
“我乃一军主帅,岂可干这等粗活!”吕布挺直腰杆,脸鼻朝天,一副嗤之以鼻之色。
“你也知道自己是一军主帅啊!”陈宫起身,指着他的胡碴子不耐道:“内不修边幅,外不引军出行,高顺忙得脚不沾地,就你最闲,算计玲绮都能想出此等铺垫,还真是屈才。”
“有那么明显吗?”吕布小声嘀咕着,锁着眉头看向陈宫。
“是谁要算计我呀!”
人未到声先到,吕嬛踏着地毯走了进来。
此刻,军帐已经被掀了顶,阳光直直照入,将她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
“玲绮来了!怎不跟你母亲同车而行,莫非在等为父不成!”
吕布登时换上笑脸迎了上去,眸光闪闪,只字不提千里练骑术之事。
陈宫抱着成箱文书走了出去,看向吕布的目光甚是鄙夷,说他三分脑热还是夸张呢...
“公台先生!”吕嬛见他搬得吃力,赶忙从中分出一沓抱在身上:“怎不叫人搬运?我帮你吧。”
“女郎有心了,此乃军中密件,不能假手于人,”陈宫很是欣慰,这姑娘如此尊老,与吕布这厮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他狐疑着扭头看向吕布。
嗯...除了身形,倒是有几分神似。
当下更是鄙夷,‘这厮行夫妻之礼都如此敷衍,害得玲绮长不高’,临走之前还朝吕布轻哼一声。
眼见两人走远,只留吕布在风中凌乱,愣了好久没回过神来,女儿不是来找自己吗?还是自己的存在感太低?
见文书已收拾妥当,亲兵立马入帐来回奔走,将帅帐拆得干干净净,就连吕布脚下的铺地毯子都卷走。
片刻之后,脸黑的吕布站在草甸之上暗生闷气,展露在脸上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高顺全甲披挂,对吕布的臭脾气似乎习以为常,毫无惧色地走了进来,抱拳施礼道:“温侯,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孝父,没看本将心情不佳吗?”吕布眸光微缩,甚为不悦。
“见到了,”高顺抬头看了一眼,而后问道:“那...将军走是不走?”
“走!走!”
吕布无可奈何,大步走向赤兔。
他心闷发愠,却无处倾泻,这并州军里,没一个情商高的,安慰人都不会。
什么一家之主,什么一军之主,都当得无趣至极...
“报!”
传令兵飞马而来,在马上抱拳道:“禀将军,夫人托言,将军的老丈人来了,请将军速去中军。”
“老丈人?吾何来之丈人?”吕布苦苦思索,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转而问向高顺:“当年娶妻时,是找你借的钱吧?”
“正是!”高顺面露喜色,大老板终于记起来了吗?
他赶忙提醒道:“共计黄金三两一铢。”
吕布可没有还钱的觉悟,在他眼里,借给上司的钱那就不叫钱,而是投资,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除此之外,有件事比还钱重要多了。
吕布大眼一瞪:“那就没记错,既然我夫人是买来的,那这老丈人是从哪蹦出来的?”
高顺情绪失落,提不起劲来,随口说道:“现在兵荒马乱,骗子众多,兴许是图财痞子又在害人。”
“哎呀!夫人误我,岂能乱认亲爹!”吕布闻言一拍大腿,抄起画戟就上了赤兔,眨眼之间就绝尘而去。
讨债失败,高顺略感失落,招起了右手,却迟迟难以放下,很是恋恋不舍,仿佛走掉的,是初恋情人一般...
第50章 与丞相同谋
所谓中军,顾名思义,便是在行军队伍的中间,亦是一军精锐所在,所护之物皆是重中之重。
粮草军械,吕布不是很在意,直接扔在后军,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沿途吃大户,都孰能生巧了。
金银财宝,这才是人生最爱,要不是灵帝崩了,有了此物,三公都能买来做做,但吕布一定舍不得。
妻妾子女,这才是他的第二生命,万万不可马虎,直接被高顺的陷阵营团团护住,防护等级比金子都高。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得此殊遇——曹操。
夏侯渊掀开车帐,也不管马车在行驶当中,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抬眼就看到一双平底锦履,上面绣着一朵花,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妙才将军,下车之姿本可文雅惬意,为何搞得如此狼狈?”
声音非常熟悉,夏侯渊下意识不断抬眼往上瞧。
浅绿绕襟裙,宽幅锦带束腰,搭以毛毡斗篷,这身骑马装扮,不用看脸就知是谁。
他起身拍去身上灰尘,没好气道:“是玲绮啊,你有所不知,人到中年更需打熬体魄,老来方可健步如飞,我深以为然,闲来无事便会勤加锻炼。”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要不是吕布这厮心胸狭窄,说什么行军当中不便停车,他至于如此狼狈嘛?
而且这种事还只能武将来,文臣哪里经得住摸爬滚打,光是斯文扫地就令他们望而却步。
他今天都摔了两回了,只盼这次带回去的政令,能让荀彧消停一会,不然再壮硕的身体,也经不住如此打熬,老来得风湿的概率恐会大大增加。
更要命的是,曹丞相似乎不准备换人,逮住他就往死里用,美名其曰:传递密令,非心腹爱将不可。
其实夏侯渊也明白,这哪里是心腹的问题,分明是丞相不愿将糗事外传,要不然他都准备把夏侯惇给骗过来了...
“噢!”吕嬛似有大悟,还认真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随后摇摇头道:“既如此,妙才将军多多努力,我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扭头对纪灵说道:“让车驾停一下,我找曹丞相有事。”
“诺!”纪灵抱拳领命,而后快跑上前,大声招呼护车武官,令其停车。
夏侯渊微微眯眼,看着吕嬛上了车驾,目送队伍再次启程,心绪五味杂陈。
要是这姑娘能傻一点就好了,家中长子已然成年,正缺媳妇,若是能骗回家多好,至于丕儿...才十二岁,以后机会有的是...
...
曹操早就听到动静,见吕嬛进来,便开口责问:“多日不见,玲绮可是进许都偷窥我儿了?”
“哈?”吕嬛随便寻一位置坐下,对曹操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马车再次开动,颠簸异常,好在坐垫柔软,总算卸去一些力道,她不喜乘坐马车,原因就在于此。
习惯了现代车辆,再回到汉末,真的是坐什么都不习惯。
“我是去过许都,可我没去相府。”
“那就可惜了,”曹操很是遗憾道:“我让丕儿和植儿虚左以待,此二人皆我嫡子,一个文武兼修,一个下笔成章,你竟都看不上吗?”
吕嬛闻言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曹丕12岁也就算了,让她等三年勉强说得过去,可这曹植...现在才8岁啊,若是童养夫倒可一试,听说长大后挺痴情,很有养成潜力,就是不知他以后会不会对甄宓有意思...
想什么了!她晃了晃脑袋,将此毒害大汉花朵的想法抛出脑外,顺便将话题一转。
“丞相大人,我此次前来,可不是求姻缘的,而是有公事相商。”
“好,好,就谈公事,玲绮请讲,”曹操收起玩笑,将靠在车厢的后背收直,正襟而坐。
眼见儿子卖不出去,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然而吕嬛一句‘大人’又令他心中不悦一扫而空。
有汉一朝,‘大人’这种称呼一般是对父母长辈的尊称,而吕嬛电视剧看多了,将其套用在官员身上,乃习惯使然,不觉违和,反而朗朗上口。
此时她毫无觉察,顾自说道:“丞相大人,计划非常顺利,我入宫面圣,为我父求得旨意,州牧一职已入囊中,另外,刘备也得了荆州刺史一职,刚才我送他赴任,他已经同意与刘表争夺荆州。”
“意料之中罢了,”曹操脸色凝重,眸光当中却有几分探究,似有所指道:“作为同谋,玲绮可有隐瞒之事?”
“丞相大人真是目光如炬,”吕嬛讪讪笑了几声,抬眸看向曹操,说道:“我还偷偷溜进后宫,玩了一天才回营。”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若在往常,曹操已是疑心大起,然而,吕嬛在许都的行踪,他已是了如指掌,心中顿时起了捉弄之意,只见他闭目养神,一副入定模样,等待吕嬛老实交代。
“哦,还因贪吃,坏了肚子,在中宫躺了一夜。”
这可不算骗人,只是有所精简而已,吕嬛说出之后脸不红心不跳,静待丞相鉴定。
曹操闻言,不置可否,而是笑了笑道:“玲绮不老实,拜了义父,又认姐姐,交友还真是广泛,若是哪天误入狼巢虎穴,没准都能和猛兽称兄道弟了。”
我交友广阔?若非世道艰难,谁愿与这帮老狐狸打交道,吕嬛苦着眉脸,话语当中带着几丝恼意。
“女儿家的事,丞相大人也有兴趣?”
话语带着几分吐槽,心里却又佩服得紧,这大汉虽然科技水平低下,但人形监控器还是无处不在,果然有钱就是好,不仅可使鬼推磨,亦能四处布置人眼摄像头。
曹操笑得很是舒心。
这姑娘还知道自己是个女的啊,天天在外面疯跑,也就吕布粗俗不知礼数才会如此惯着她,换作其他世家,早就关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岂会容她与外男共乘一车。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她出身高贵,恐怕一身才能只会泯灭于高墙之内,史书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记载。
想到此处,曹操感慨非常。
而后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露出几分凌厉道:“玲绮一肚子古怪计策,每每说出总会让我始料未及,我手下谋士组团,都猜不出你的下一步谋划,且,皇后对我的杀心早已有之,你俩凑一块怎能让我放心?说没猫腻谁会相信?”
第51章 瞒天过海
这丞相说的什么大实话,吕嬛微微垂目,不敢抬眼看他。
在中宫时,还真是跟皇后商讨杀他之事,尽管自己不赞同。
心虚的同时,又不愿承认,只好嘟囔道:“皇后有杀心无能力,而我有能力无杀心,丞相可高枕无忧矣。”
“啥!还真有!”曹操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道:“这不凑巧了,你俩正好互补,难怪可以结成姐妹,还真是天赐良缘。”
听他口气,似乎所知不多,刚才明显是在诓人,吕嬛自觉上当,面露懊恼之色,但话已出口,不好收回。
只好唯唯诺诺,干笑几声道:“不遭人妒是庸才,百战豪杰千人杀,丞相莫要生气,连一女子都要杀你,可见你已成诸侯当中的标杆,应该高兴才是。”
前一段话还似模似样,后面那段怎么品味都像说给傻子听的。
就这还高兴?都快人人得而诛之了!曹操扶了扶鼻梁,刚才不小心给气歪了。
他定了定心神,神色很是复杂:“玲绮啊,朝堂如战场,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消,我亦身不由己,为身家性命计,我有言在先,若是她于我有碍,我必杀之,即便她是你姐姐,勿谓言之不预也。”
吕嬛见这件事过去,顿时松了口气,“丞相大人尽管动手,我们姐妹才刚认识,不熟。”
曹操见她姿态恭谦,以为可以将伏皇后引为人质,正要暗赞自己又胜一筹时,吕嬛的话令他大开眼界,不免急言而出。
“这如何使得?她...她可是你刚认的...姐姐啊!你们没拜过天地吗?”
“拜过啊,”吕嬛轻描淡写,语态平常,像是说什么不相关的事一般:“可是...天要下雨,她要作死,我哪里拦得住嘛,丞相大人记得将她骨灰给我就成,作为妹妹,定会给她寻一处风水宝地,以全姐妹情谊。”
曹操听完只觉一阵晦气袭来,顿时生理不适。
他曹孟德向来管杀不管埋,还想让他耗费木材焚化尸骨?想得美!
今日被吕嬛一再气恼,感觉头皮发痛,好似这丫头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可爱了...
他手捂额头,手指微微掐揉穴道,瓮声道:“好吧,我答应你,她若犯事,你可来许都将其带走,我必不加害。”
吕嬛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道:“丞相何不...”
“何不什么?”曹操觉得有戏,内心很是振奋,莫非这丫头刚才真是欲擒故纵,现在终于露出马脚了..
“何不好人做到底,若是觉得火化麻烦,我带回尸体就好。”吕嬛淡淡说道。
这是做好人吗?这是做恶人吧!曹操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一脸探究道:“人活着不好吗?为何你偏偏要尸体?若是传扬出去,一个戕害义姐的名头下来,你的名声不得跟你父一样?”
“就是因为我父好色之名远播,”吕嬛掰着手指解释起来:“伏皇后雍容端庄,又美貌过人,还温柔有才,若是带回家,只怕会引起家父窥视,我不得不防。”
说得好有道理,曹操一脸狐疑,却不得不承认,此事极有可能发生。
同为男人,他对此颇有心得。
同时也对吕布充满同情与羡慕,得女如玲绮,丈夫注孤单。
想到这,他陡然会心大笑起来,一腔闷气横扫而空。
暗暗想了个损招之后,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向另一件事。
“玲绮,家中琐事无须在意,既然此间谋划已经完成,之后曹吕两军的合作,如何继续?”
见步入谈判环节,吕嬛也不客气,侃侃而谈道:“当下,孙策已平定江东,正向庐江用兵,尾大不掉之势已成,若不遏制,恐成大患。”
曹操点头默认。
可惜袁绍在北,张绣在西,吕布又将内部搅成一锅粥,实乃分身乏术,不然岂会容孙策小儿借地做大。
吕嬛接着说道:“遏制南方势力的关键,在于用好刘备,待两虎相争之势显现,便可令刘表与刘备共伐孙策,届时,三家势力当中,谁弱就扶持谁,许昌朝廷便可坐收渔利,相信不用我说,丞相大人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吕嬛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玲绮所言甚是,那河北又当如何?”
吕嬛笑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父亲要去并州牧马种田,恐怕都在嘲笑他,下半生都要与匈奴为伍。”
“嘶!”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难道不是吗?”
“我吕嬛行事,怎会如此乖张浅薄,”吕嬛笑意斐然,见一代奸雄都被蒙在鼓里,有点小得意。
“此乃瞒天过海之计,待我经过洛阳,便将辎重家眷安置于城内,而后带领轻骑而出,备足三天粮草,从孟津渡黄河,经河内入魏郡,趁其主力在围攻易京,直插袁绍心脏——邺城!”
这个计划很大胆,曹操设身处地想了几遍,如果不出变故,袁绍此次恐怕会栽一个大跟头。
试想一下,自己带领十万精兵在外征战,突逢粮道被断,老窝被端,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他一阵恍然,这不正是吕布偷袭兖州的加强版吗?
难怪了...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连战术都是如出一辙的...损!
若说吕布是眼中钉,那么袁绍就是肉中刺,现在眼中钉自愿跑去拔除肉中刺,怎么看都像天上掉馅饼,曹操岂会拒绝。
但他还是提出了几处破绽:“洛阳城败,野狗都挡不住,如何安置眷属?还有,若是轻骑奔袭,如何攻下邺城?”
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那会,洛阳城被付之一炬,这事,吕布也有份,洛阳城乃一朝国都,富户甚多,不知几家被其抢掠而哭泣...
吕嬛笑道:“洛阳城虽然被毁,但城墙尚在,我领兵在外时,希望丞相可以让妙才将军带一队人马照看一二,另外,如何攻取邺城,玲绮不便透露,望丞相大人谅解。”
这个主意甚好,相当于家眷都成了人质,曹操没理由拒绝。
他微微眯眼道:“可!然此次行动,于我何益,于你何益?”
敲定合作细则,接下来就是利益分配了。
吕嬛胸有成竹道:“我可令袁绍三年之内无力南下,少一天算我输。”
三年?足够了,曹操咬了咬槽牙,只要有三年时间休养生息,待安顿好荆州和扬州,对抗河北的胜算至少多了三成。
他眸光闪着厉光,缓声问道:“那玲绮想要得到什么?”
“东都洛阳!”
第52章 真爹来了
洛阳曾是国都,即便再破败,政治意义也是非同一般。
那片董卓搞出来的残垣断壁,曹操现在无力修复,却不时派人巡视,使之不至于成为野兽乐园,稍稍护住了天子威严。
现在有人说要那块地盘,心里既难舍又警惕,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河洛之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若非自己实力不济,这丫头哪里敢狮子大开口。
他固然不愿吕布在西面虎视眈眈,何况这厮毫无道义可言,背刺别人那是家常便饭。
但如今吕氏家主是玲绮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这姑娘行事作风虽与吕布如出一辙,但在利益分配上却很公平,更重要的是,她这次所给出的利益,实在太诱人,让人无法拒绝...
况且,在强敌环伺的中原地带,将吕布放在洛阳阻挡关中叛逆,不失为一条好计策,现在失去的地盘,以后夺回来便是,没准连人带城都能收入囊中。
他阴晴不定地看着吕嬛,思虑再三之后,协议达成...
稍待片刻,行军队伍之旁。
吕嬛气定神闲,骑着小马,微微甩缰,令它迈着小碎步,不疾不徐。
今日与丞相大人的谈判很顺利,很愉快,很舒畅,很......
“报!”
一个传令兵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禀...禀...嘟嘟嘟...”
“是——都督!”吕嬛杏眉一竖,极有耐心地纠正道:“下次再记不住,我让你背全名!”
“是...!禀都督!”传令兵感到有点委屈,平日里叫惯了将军,何曾见过如此拗口的官名,一想到更古怪的全名,他立马打起精神道:“温侯和人打起来了,夫人命我请你回去。”
这话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吕嬛疑惑道:“我父亲揍人不是很正常?这是他的工作呀,为何我母亲大惊小怪?”
父亲平日倒是贪闲,可闲了这么多天才来活,想必他的方天画戟早已饥渴难耐了,正想问是哪方人马过来挑衅,传令兵的下一句话令她大为震惊。
“与温侯单挑之人,据说是夫人的父亲。”
这话需要理一理,被并州军士称为夫人的,只有一人,就是母亲,吕嬛掐着手指头开始计算辈分,仿佛又回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光...
母亲的父亲,不就是姥爷?
父亲打姥爷,不就是揍老丈人!
想到这,她骤然大惊失色。
这姥爷若是真家伙,父亲再把他给杀个,那就真捅了马蜂窝了,一代灭爸的名号怕是要刻进墓志铭里,史官再惜笔墨,恐怕也要给她爹专门立传,以儆效尤...
“快....快上前带路!”
顾不得再扮演诸葛军师,吕嬛小鞭子用力一抽,马儿臀部犹如遭受电击,它不明白小主平日当它小甜甜,今天为何如此反常,竟被当牛抽打,顿时泪流马脸,撒丫子飞奔起来,想要逃离这伤心之地。
快马加鞭,耳风呼啸。
吕嬛匍匐在马背,任长发被拂风带起。
她原本不善骑马,以至于突围之夜都要被父亲绑在身后。
但在古代不会骑马,堪称现代不会电驴,上学都不方便,更别提上班了,她可没有健走的爱好。
然而此时,班昭的‘女诫’正大放异彩,被世家皇族引为教女宝典,据其“居内守静”的原则,女子骑马属于剧烈运动,与‘静’背道而驰,故而女子骑马极为罕见。
好在吕嬛有个奇葩父亲,对这些封建礼制趋之若鹜,却也看得挺开。
显眼就学,不显眼无所谓之。
需要就学,不需要直接扔一边去。
愿意就学,不愿意则随波逐流。
吕嬛自然要学,嗯...是背道而学,父亲已经答应送她一匹高大的良马,据说温驯耐造,不像胯下这匹小马,一抽鞭子就哭鼻子...
很快,中军家眷所在便在眼前,行军队列已经停了下来。
铮锵作响的兵器撞击声也传入耳中,由远及近。
吕嬛挤进围观人群,游斗的两员战将顿时跃入眼帘。
骑赤兔的认都不用认,她直接略过,而是看向另一个中年老将。
说他中年,是因看上去四十来岁,说他老将,是因胡子黑白相间。
此刻两人斗得有来有回,但吕嬛一看便知,父亲是留了手的,既没以马势压人,又招招留一线,显然也是有所顾及。
见父亲明白事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母亲...
“你们不要再打了!”
......
反反复复就是这句,吕嬛听不下去了,走过去将哭跪于地的母亲搀扶起来,抬眸看了一看战场中央,面露凝色问道:“母上大人,此人是谁?”
严氏掩面流泪道:“他正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你的姥爷。”
凭空蹦出一个姥爷,吕嬛很震惊,也很不习惯。
但作为一个孝顺的女儿,自当与母亲共情才是,于是她挤出几分感动的模样,问道:“父亲是因为难以接受现实,才攻击姥爷吗?”
严氏闻言顿时停下哭泣,放下袖子怔然道:“不是,你父亲刚一过来就喊打喊杀,我怎么劝都没用。”
“你就没有....”吕嬛眉心凝结成疙瘩,一言难尽道:“...没有将姥爷的身份告诉我父亲?”
“我没有吗?”严氏一阵恍然,思考良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确实没有,”貂蝉凑近说道:“夫人劝和三十二次,每次都没提及那人身份,只是让他们住手。”
貂蝉的记忆能力是经过训练的,很有说服力。
然而严氏听完脸上一阵尴尬,忙说道:“我这就与奉先说明...”
“母亲勿扰,这种粗活让我来就好,”吕嬛见不得自己母亲被人强压一头,即便这是件小事。
她上前几步,双手拢住嘴巴大声喊道:“父亲住手,那是真爹!”
...回应她的是战马嘶吼,是兵器撞击,还有他父亲的不时叫骂。
“匹夫!胆敢骗我吕家钱财,速速说出藏匿赃物之所,免你一死...”
吕嬛愣住了。
是她肤浅了,哪里是父亲明白事理,分明是以为对方身藏巨资,想要连人带财一网打尽。
这贪财的性格,若是放在现代,不去干人资中介,还真是屈才了。
嗓门,是女子天生的弱点,喊得再大声也无法突破生理构造上的极限,造物主挺公平,给了‘珠圆玉润’和‘莺啼燕语’,确实不大可能再给她‘声如洪钟’,若真如此...那嗓音就太吓人了。
鉴于小喇叭的作用不大,吕嬛转身正想找一个大嗓门充当门面,却看到貂蝉眼中的挑衅之意。
这女人,是在挑战她在家中的权威吗?
这种挑战的目光,吕嬛岂会怯战,溜起圆眸就瞪了回去。
跟女儿抢爸爸,简直不知死活!
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而后一脸不屑地看向貂蝉。
此番,正好让其见识一下,何为父慈女孝...
第53章 翁婿互殴
只听“嗽”的一声,石块带着微弱的风切声,朝吕布脑袋上飞去。
虽力道不大,却很有准头,若是砸实了,想必伤害性不大,父亲定然不会恼火...
铛——
武将感官何其敏锐,人形抛石机所掷之物,一下子就被方天画戟拦了下来。
“何人如此下流,胆敢偷袭本......”
吕布仗着马术了得,将那老将一脚踹下马去,骂得正欢,对着石头来袭方向怒目望去,冷不丁言语卡壳,立马亮出笑容,热情招呼着。
“是玲绮啊,地上石头莫要乱捡,当心伤手,可稍待片刻,待为父将此人拷问一番,以便充盈嫁妆...”
此话说完,伤了好多女子的心。
严氏泣不成声,赶忙上前搀扶掉地老将,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亲,就不能全要吗?哪个摔了都心疼...
貂蝉垂目不语,暗自叹息,难不成真要放出绝招?可底牌若泄,根本拴不住一个脱缰的男人,不对,他的缰绳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吕嬛则是气恼不已,一把扔掉手中缰绳,还随手将小马脖子上的鬃毛薅得乱糟糟的,稍稍平息心中烦闷。
说了多少次了,不嫁不嫁不嫁,三十来岁的人,记性为何如此之差!
小马何其无辜,今日受伤太深,没有十斤麦草是无法填补内心创伤了,它懂事地走到一边去,尽量不去触怒小主,心中很是想念那个绿袍大叔,每次路过都会给它一把绿豆,偶尔还有红枣,这人还怪好的...
吕嬛现在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小马的心情,她朝吕布招手道:“父亲,快快下马过来。”
吕布原想趁着敌羞,就要上前脱他衣,誓要将其身上财物扒个精光。
这种身穿甲胄的骗子,定然有藏匿财物之所,而且武艺也不差,想必财宝囤积良多,此刻正当取之。
可妻子竟跑来阻挡,女儿又在一旁叫唤,这让人如何是好!
左右为难之下,吕布还是离开哭唧唧的妻子,下马来到吕嬛面前。
以他的经验来看,哭鼻子的女人最不讲理,此时还是别轻易招惹为妙。
“父亲可知,他...”吕嬛纵身一跳,一把抓住吕布的脖领,将其吊弯腰,而后指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老将问道:“...他可能真是母亲的父亲。”
“绝对不可能!”吕布就势蹲了下来,与吕嬛平视,大眼瞪小眼,“玲绮可知,你母亲是我花钱买的,当年她可说了,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如今突然蹦出一个老丈人,分明就是个骗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吕嬛小心抬头看看周围,只见围观眷属已被陷阵营驱离,现场只有母亲与那个老将抱头痛哭,那眼泪一看就是真货,不像演的。
“万一是母亲骗了你,她其实是有家难回,可能幼年被拐,可能是家宅争斗...总之,你自己脑补理由,你说,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那如何使得?”吕布闻言不免义愤填膺:“她自称父母双亡我才买下,为此还多花了一两金子。”
吕嬛听不明白了,轻声问道:“怎么价格还高了?有区别吗?”
“那当然有,为父跟你说啊...”吕布开始了言传身教:“孤女价高,乃是因为无后顾之忧,在家打死直接埋了就是,惹不到官司,如果有钱了再买一个就是...”
“那....父亲打过母亲吗?”吕嬛眸光闪着不善之色。
“那当然...”吕布眉宇跳动,脸色稍显不自然:“...当然没有,你母亲饱读诗书,我岂会殴一文人。”
这个吕嬛相信,知识分子在哪个朝代都是受人尊敬的,除了某个时候,但现在的问题是,父亲是没殴打母亲,但把老丈人给痛揍了一顿,这样看来...似乎更糟了。
毕竟夫妻打架很正常,属于同辈互殴,闹到官府去,县令都要以家事为由而拒绝升堂。
但殴打老丈人就是大不孝了,本来就捅死两个义父,现在又来个真爹,不知父亲大人知道真相之后,能不能承受得住...
“父亲,若是女儿与你分别十年之后...”吕嬛叹息着问道:“还能不能认出你来?”
吕布还真的认真思考一番,摸了摸下巴的胡碴子,点了点头道:“只要我不留长胡子,想必女儿定能认出我来...”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到什么,猛然回头看向老将。
此时严氏已将他搀扶起来,缓缓步行,想要离开这里。
路过蹲在地上嘀咕私语的父女之时,老将显然没有好脸色,重重哼了一下,可谓无礼至极。
吕布愣了许久,好久没见过素质如此之低的人了。
见两人走远,他悻悻道:“我不信,这老匹夫何德何能,竟能生出你母亲那等才女,女儿须知,为父在并州当主簿之时,年季总结都由你母亲代笔,省心得很。”
吕嬛不想理他,就这还自豪上了?分明是渎职好吧,这职务干不来就让别人上,让家中妻子代笔是何道理?
吕布见女儿不说话,以为是证据不足,于是又加了一条:“我观此人,武艺虽然稀松,却不在华雄之下,此等猛将,岂能生出你母亲那等知书达理之人,此事,定然有所误会。”
吕嬛忍不住了,出言劝道:“父亲,你身高八尺,不也生出我这个六尺之人?难不成我是路上捡的?”
“怎么可能,为父辛苦耕耘半年...”吕布倏然住口,总觉得跟女儿讲这些太过违和,随后又认命一般,唉声叹气起来。
“父亲为何叹气?”吕嬛以为他知错,却放不下脸面道歉。
“玲绮,为父错也!”
吕嬛听完眼睛一亮,知错就有进步呀,还有得救,赶忙开导起来:“父亲有何顾虑,尽管说出,女儿或可分忧。”
吕布果然转忧为喜:“玲绮不愧吾之虎女,为父每每受挫,总能迎刃而解。”
“父亲过誉了,快快道来,”谁不喜欢小夸赞,吕嬛亦是难以避免,当下就喜笑颜开。
“嗯,为父是这样想的,”吕布整理一番措辞之后,一股脑将苦水倒了出来:“这老匹夫揍便揍了,只是连累了我的名声,玲绮可有方法,稍微收拾一下残局?”
吕嬛笑容逐渐凝固。
第54章 嫁祸他人
吕布确实知错了,但错误的地方明显不对劲,似乎更上一层楼,有种将错就错的味道。
但这是自家父亲,她能咋办?宠着呗...
当下,吕嬛稍稍思考就想到一个主意:“父亲,此次名声危机,可用苦肉计来化解。”
吕布一听名字就猜了个大概,面露难色道:“莫非是负荆请罪?”
“不可不可!”吕嬛摇摇头道:“这不正说明你做错了吗?”
若是平常,抽父亲几鞭子让其长长记性倒是不错,但现在正要奔袭邺城,父亲可是先锋官,身体自然要养护好,能白白胖胖的更好...呃,好吧,董太师那种身段还是免了。
“父亲过来,我给你编个故事。”
“哦,”吕布为了照顾她的个子,将脑袋压得更低几分。
此时队伍又开始行军,吕嬛扭头看向四周,见无人关注这里,遂开启了说书模式。
“母亲隐瞒姥爷在世之事,在徐州时偷偷去信联系,姥爷竟舍弃家业,孤身千里寻女,一路风餐露宿...”
“玲绮此言当真?”吕布不由悲愤交加:“夫妻多年,我岂会阻止你娘寻亲...”
“你先听我说完,”吕嬛面露不耐,却又无可奈何道:“都说是我编的了,父亲别较真。”
不较真才怪,编得跟真的一样,吕布一脸狐疑,想着回去就问严氏,也就没再开口询问。
吕嬛见他没有异议,便继续说道:“有一豪强,因被并州军征粮而怀恨在心,得知姥爷身份之后,竟暗中使坏,杜撰吕家夫妻不合,常有殴打惨叫之声传出,姥爷这才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言不合,与女婿大战三百回合...”
“没有三百回合,只有百来回合,还是我有所相让,”吕布小声纠正道。
“这不重要!”吕嬛没想到父亲的关注点会在那里,她很是不满道:“总之,你殴打姥爷已是不争事实,先把责任推出去再说。”
“可...豪强在哪?”吕布苦着脸道:“无名无姓,岂可让人信服?”
“没有就去找啊,颍川这地界,你不是很熟吗?”吕嬛头疼道:“记住了,找一家恶贯满盈的,越是作恶多端,就越无法反驳于你,还有!打一顿出气就好,别出人命了,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在灭口,反而不美。”
三言两语,一计呵成,吕布很是欣慰,女儿长大了,懂得祸水东引了,甚好!甚好!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若是对方死不承认,该当如何?”
如果不能将对方打死做成铁案,没准会被其反咬,这明显有漏洞嘛!
“好办!”吕嬛指着地上轱辘乱滚的头盔道:“这是姥爷的头盔,你抱着它进入豪强家里搜查,记得将事情闹大,再塞住他的嘴,令其有苦难言,最好引得众邻皆知,接下来的事,不用我说了吧?”
吕布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栽赃嫁祸,还令他人钳口难言,好毒的妙计!
他一脸喜悦道:“女儿此言,令我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为父这就去揍人。”
“诶!等等!”吕嬛拉住父亲,却被拽得离地飞起。
吕布吓了一跳,赶忙将其放下,教训道:“女儿生得小巧,自当留心魁梧之人,须知,为父有时踏入家门,明明你在眼前,却犹如眼盲一般寻不见你。”
父爱如山,吕嬛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明明是他目中无人,怎么听上去反而是自己矮小无存在感,害得他走路差点绊倒...
父上大人的嘱咐,让她想起了孤儿院老师的日常教导:出门离大货车远一点。
而今,吕布形象忽然模糊起来,既是父亲,也是老师,还是大货车...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硬套了几下,这几种形象根本无法重合嘛...
吕嬛晃晃脑袋,抛掉乱七八糟的想象空间,将思路拉回了正途。
“父亲,此行必须严肃军纪,不可抢掠一分一毫,方能凸显你目的之纯粹,亦能增加信服力。”
“女儿放心!”吕布承诺道:“此次只为揍人,定然不抢一碗一盆,不伤一草一木。”
说完便持戟上马,瞬间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骑兵掀起的滚滚烟尘。
吕嬛舒了一口气,她对洗白此事很有信心。
像她父亲那样声名狼藉之人,平素横行无忌,突然为了维护名声而愤然出兵,世人定会猜测其受了天大的冤枉,继而不自觉地信他一回。
用现代语言叫‘认知惯性’或者‘自我心理矫正’。
这种转移视线的方法,还是跟某个明星学的,跟自己比起来,这帮明星才是祖师爷,玩得贼溜。
至于唯一的受害人...
吕嬛黯然。
这口天锅从天而降,想必谁接住了都不会太高兴。
只能祈祷那人身子骨结实一些,别让父亲一拳就打散架了...
吕嬛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蹲久腿都麻了,真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做到一边深蹲一边做血液循环的,站起来跑得飞快,跟没事人一样。
她慢慢挪动麻痹的腿脚,心里不断吐槽。
你倒是茅塞顿开了,也不拉女儿一把,咱俩可是同谋耶!
“纪灵!”
“末将在!女郎唤我何事?”
随叫随到的感觉真好,难怪权利是世上最美味的毒药,吕嬛眯眯一笑稍微陶醉片刻,而后缓口而言。
“你去跟曹丞相知会一声,就说颍川有一泼皮富户,污我父清白,引得翁婿不合,现我父带人上门揍人,让丞相莫要见怪。”
这里是曹操的地盘,此次举动相当于跨境执法,不知会一声说不过去。
“诺!”纪灵领命跳上马背,疾驰而去。
吕嬛目光深邃,微微叹息,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如何在姥爷面前卖萌。
虽说现在十五,可她毕竟两世为人,读完高中就是十八了,太幼稚的动作实在做不来。
思来想去,竟不知该从何做切入点。
一时之间,脑袋运转速度太快,头皮散热有点跟不上,懵懵地似乎烧了起来。
吕嬛赶忙手捂额头,用手掌加强散热,这才不至于让计算过程崩溃。
然而满天无云,整个天空都是蓝色的,这让她想到了宿舍那台经常蓝屏的电脑。
为了不让自己步其后尘,她直接将计算步骤跳到最后一步,也是最不好的一步:如果姥爷不同意和解该如何?
计算结果迅速出炉——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同意,在路边挖个坑,把姥爷埋了...
吕嬛:“......”
大脑中毒了吧?,她伸出手掌狠狠拍打自己脑门,让系统重启...
第55章 祖孙初见
吕家车驾停在路边,稍稍远离行军队伍,因为马踏人踩,灰尘挺大,给伤口上药时,除了忌水之外,也忌灰尘。
军医背着个药篓,手中拿着一把烧红的古怪烙铁,对着老将胳膊,正在焊接....不对!正在止血。
嗤——
一股肉香传来,令吕嬛不由咽了几下口水。
老将疼得龇牙咧嘴,闭目强忍。
吕嬛看得皱眉揪心,膛目结舌。
这种止血方式,实在简单且...粗暴,可问题是,还真有效,军医都在收摊了。
想必没有伤到动脉,不然电焊机来了都没用...
吕嬛看得入定之时,严氏眉宇当中闪过几分忧愁,看着老将关切道:“父亲,可有感觉好些?”
能好才怪,老将摸了摸脸上的淤青,本想开口痛骂,临到嘴边反而变了样:“无碍,那小子武艺甚是了得,然脾气暴躁,可曾伤你?”
“未曾,”严氏见他一身淤伤,却还挂念自己,泪水便流了下来:“他待我很好。”
“哼!”
见女儿流泪,老将骤然起身,引得身上甲片细碎作响,“玉儿莫哭,经此一战,为父已然探清虚实,知晓这厮不能力敌,待为父去寻些香灰回来,下次与之对阵时洒入他眼中,定能斩其首级,带你归家。”
“万万不可!”严氏大惊失色,看着吕嬛泣声而言:“我与他育有一女,早成一家,安忍相害。”
汉末女子经济并不独立,哪怕妻子是路上抢来的,娘家再不乐意,见到米熟成饭,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更何况,吕布这厮女儿都这么大了。
老将一阵颓然,跌坐在车辕上,沉默片刻之后,收拾了一下心绪,目光中满是慈爱,朝吕嬛招手道:“过来,让姥爷看看。”
吕嬛大喜过望,这慈眉善目的,是打算原谅了吗?
她见有得谈,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叠掌弯腰行大礼:“姥爷好!”
“好!好!好啊!都这么大了,”老将开心坏了,虚扶一把之后问道:“玉儿,这丫头十岁了吧,个子真高,快与我说说名字。”
吕嬛:“......”
严氏哭笑不得,却也不敢隐瞒:“这是小女嬛儿,字玲绮,已经及笄。”
“及...及笄?”老将缓缓站了起来,绕着吕嬛走了两圈,面露凝重道:“缘何瘦小如猴?莫非那小子没给饭吃?”
吕嬛垂手站立,不想搭话,独自生着闷气。
“父亲莫要见怪,”严氏适时出来解围道:“此皆因我而起,从巴蜀流落到并州,已是体弱,见孕之后更是多病,足月犹不显腹,生产不足三斤,这才害了玲绮。”
“那个混账东西!”老将粗眉竖起,大怒道:“他就没让你修养几年?天杀的败类,枉为人夫!”
“父亲别怪他,”严氏哽咽着解释起来:“我被人拐卖到千里之外,早就熬坏了身子,得女玲绮已属大幸,从此之后已是子嗣难为,怨不得奉先。”
老将闻言,顿时老泪纵横,抿紧的嘴唇颤动不已。
往事不堪回首,再谈亦是徒增伤悲。
他努力收起悲怆之色,转而对吕嬛和颜悦色道:“嬛儿,想不想随姥爷回巴郡?”
吕嬛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她的宏图霸业才刚起步,怎能半途而废。
为此,她脸色为难道:“姥爷,我与母亲,过得挺好...”
“休要诓我!”老将不乐意了,说话声音大了一些,“我可是打听清楚了,你父亲甚不靠谱,从并州跑到洛阳,然后烧了洛阳跑到长安,之后败出长安投靠袁术,末了又跑到河北依附袁绍...”
他掐着手指,数落起来毫不客气:“大汉有名的诸侯,他是一个不落下,上门串了个遍,怎地?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还能叫好?”
吕嬛听完脸色囧红,这话如何反驳?没想到姥爷此番前来,竟已做足功课。
她转头看向严氏,问道:“母亲,你全都说了?”
严氏抬起袖角,拭去眼角泪珠,轻声说道:“没有,我只在信中提了下邳被围之事。”
吕嬛愣住了,母亲还真的写信求援。
“哼!那等暴戾之人,岂能拦住悠悠众口,”老将面向严氏不忿道:“我初来乍到,见你一家脱险,本想就此返回临江,若非有人不畏虎狼,告诉我吕家虐妻,只怕已经酿下大错,让你陷入火坑而不自知。”
“父亲既然早就来了,为何不敢相认?”严氏自小离家,此刻抵不住乡愁,又开始落泪。
老将长长叹息:“初到徐州时,见你在村庄赈粥,很是面善,几番打听之下,方知你是玉儿,村民跟我说,你是温侯之妻,很是富贵,我听完自然欣慰,子女无恙,父亲心安,安能多做打扰。”
吕嬛猛然想起拜义父那天,路过重建当中的洪泛村,没想到那时候姥爷就到了。
“父亲要置我于不孝之地吗?”严氏面露几分责怪:“女儿连口热饭都没奉上,若是让奉先知道,以后如何在他面前抬头!”
“你孝顺我当然知道,”老将摇摇头道:“但那个吕奉先还是免了,都捅死两个义父了,再提孝道就过分了。”
严氏闻言无话可说,垂目低头,很是难为情。
因为现在吕布还要再加上一条罪状:殴打老丈人。
吕嬛适时搭话:“姥爷,是何人跟你说吕家虐妻?”
“众人皆知!”老将咬牙道:“不然我何至于一路跟到许都,就是想借机带走你们娘俩。”
“姥爷自当明察,怎可听人嚼舌,”吕嬛顿感理直气壮,面对严氏说道:“有没有受虐,我母亲最清楚,何不直接问她?”
此事稳了!
吕嬛暗自窃喜,世人常赞诸葛亮神机妙算,自己则是更胜一筹,直接未卜先知了,没想到剧本完全按照她编的来演,岂不让人得意乎?
老将气急:“多人声称,布营中酒后施暴,鞭声连连,惨叫彻夜。”
严氏面露羞涩,目光躲闪道:“父亲莫听他人胡言,我与奉先...相处甚欢...”
夫妻之间的鞭策,怎能叫施暴?但她又不好开口说出。
老将听完一阵愕然:“这也叫...相处甚欢?”
玉儿不会是被打出幻觉吧?
“父亲有所不知,”严氏咬了咬唇瓣,只好如实告知:“有鞭打,也有嚎叫,可...并无彻夜,定是有人见不得我好,因而恶意中伤。”
“那也不行!”老将用力握紧腰中佩剑,起身就要离开:“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你俩,定让那不做人的吕奉先,也尝尝被父辈捅窟窿的滋味...”
第56章 严颜出场
“父...父亲...”严氏赶忙抓住老将手臂,面露哀求之色,“还请父亲别去!”
“休要拦我!”老将不敢用力挣脱,怕伤了女儿,只好苦口婆心劝道:“放心吧,为父晓得兵法,自然知道射人先射马,我此去并不与之冲突,而是先把那匹赤兔给捅了...”
赤兔:“......”
吕嬛:“......”
严氏见劝不住,只能羞红着脸,将闺房中事讲了出来。
“父...父亲,其实不是奉先打我,而是...女儿鞭打奉先...”
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便抬不起头来,双手捏着衣角,心虚忐忑直作女儿状。
老将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上,下巴差点触地。
吕嬛也没好到哪去,身子僵在原地,眼睛圆睁如牛,张飞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母上大人玩得好花......
不对不对,这是她不充钱都能听到的内容吗?
正想捂上耳朵以示纯真时,严氏抬眸开口,解释起来。
“奉先近来沉迷兵书,奈何识字不多,只能由我教授,不知为何,我从妻子变成老师,脾气骤然变得易怒暴躁,偏他又皮糙肉厚,整日无所事事,不按时完成课业,这才...这才...用鞭子...”
她的话音逐渐变得如蚊私语,微不可闻。
其实这些中伤之言早有流传,她也想过澄清,却无从下手,总不能贴告示吧,吕布也严禁她向外解释,还说这是好事,说什么...吕家夫纲大振是好事,若真澄清了,他吕布还如何做人?夫人也会成为‘悍妇’,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自曝家事。
这话一出,吕嬛顿感索然无味,八卦之心骤减,一下子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然,不同之人,关注不同,老将疑惑着问道:“什么兵书如此晦涩,能让玉儿这般吃力教授?”
严氏答曰:“六韬。”
“嗯....”老将接连点头,手抚长须,“若是此书,便不怪你,寻常之人解读尚且困难,何况教一无知匹夫,火气暴涨那是肯定的。”
在骄纵女儿的观点上,这老将和吕布总算站在同一阵营,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自己的女儿,那是亲生的,怎么可能有错?
什么?有人不服!速速过来单挑...
吕嬛很是无语,父亲什么时候会看书了?
只记得二爷看春秋,哪有吕布读六韬的?
脑海中有那画面了,这两人某一天同堂而坐,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不对,是兵书,就像图书馆内的路人一般,安静祥和,那画面何其喜感!
“报!”
传令兵飞奔而至,滚下马鞍,急声道:“禀都督!前方十里处,有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卑职根据旗号和行进方向判断,极有可能是宛城的人马。”
宛城?
莫非张绣?他来干什么?
不对...他来就对了,曹丞相还在并州军中,他若是投降,可不得直面老板,省得被中间商赚差价。
老将牛眼一瞪,声如洪钟:“可是敌军?”
“尚...尚不知情,”传令兵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
“不知情你来作甚!还不速速带路!”老将没好气地拍了拍士卒的肩膀,而后取来长刀,翻身上马。
传令兵看了吕嬛一眼,见她点头之后,这才上马而走。
严氏赶紧上前几步,急声问道:“父亲要去哪里?”
“玉儿稍待片刻,”老将大咧咧道:“为父去赚几颗首级,不然吕布这厮还以为你娘家无人。”
说完便拔马而走。
铁蹄碎石扬沙,铁甲威武雄壮,这一人一马散发出来的杀气,并不比吕布差多少。
吕嬛捏着下巴沉思。
这个天上掉下的严姥爷,武力似乎不俗,可...没听说三国有这号名将吧?更没听说母亲的父亲是个...无双上将。
“母亲!”
“嗯?”严氏看着滚滚尘埃,心不在焉。
“姥爷姓甚名谁?”
“我没说吗?”严氏收回目光,很是诧异。
“说了,但我忘了,你就再说一次嘛,”吕嬛有点头疼,这女子生完孩子都这么健忘吗,但那可是母上大人,即便健忘,也是因为生了自己,还是要宠一宠的。
“你啊!”严氏伸出手指掂了掂吕嬛的脑袋瓜,微笑道:“记住了,你姥爷姓严名颜,字希伯,乃是巴郡临江人士。”
严颜?
这玩笑开大了吧?
吕嬛总觉得太梦幻了,这段关系,历史里面没有记载啊。
“那...母亲,你为何到现在才给姥爷写信?”
她从儿时记事起,母亲的行动一向很自由,父亲从不干涉,更别提写信这种私密活了。
既然无拘无束,早就应该联系家人才对,为何会等到现在?
听到这个问题,令严氏沉默片刻,而后略带惆怅道:“但凡高墙内宅,总有阴私龌龊,害我之人皆为至亲,我若早早联系,只会令你姥爷难做。”
“噢~~”吕嬛看似大彻大悟,实则似懂非懂,但她并不在意,对于宅斗这种不感兴趣的话题,她一向是跳过不谈。
“既如此,为何又联系上了?”
“我本不愿...”严氏说道:“然下邳城已被围困三月,我虽不知兵,却也明白城破就在旦夕,那等危机时刻,已无暇犹豫,若是按照往日惯例,城破之后女眷皆会充作营妓,我信中希望你姥爷多带钱财,至少可以将你赎出去...”
说道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既后怕又庆幸,这日子总算熬过来了,可看这父女俩的处世作风,显然都是不消停的主,往后的日子,定然是要担惊受怕了。
女人最是善感,柔情似水说的就是严氏。
其实用词是含蓄了,应该说筑河大坝才是,那泪水跟下雨似的,哗啦啦的往地上淌。
吕嬛抠着脚趾,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总不能指着天空骗她说:母亲快看,天上有飞机!
只是...总这样开闸放水也不是个事,母上大人的储水能力,她并不知道,若是细水长流,会耽误事的。
于是她选了个母亲无法拒绝的建议:“母上,并州军与西凉军素来不合,我怕姥爷会与张绣起冲突,要不...”
“对对对...”严氏赶紧收闸止水,随意抹去眼角泪痕,快步上车,吩咐车夫不用珍惜马力,速速开往前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多余的姿态都没有,可见这些年深受吕布浸染,骨子里已经是个合格的军头娘子了。
不过几息时间,马车绝尘而去,只留下马儿屁屁被鞭打的嘶鸣之声...
吕嬛呆若木鸡,鼻孔吸着灰尘,喃喃自语道:“我还没上车呐!”
第57章 严颜战张绣
“女郎请上马!”
这声音一听就知是纪灵。
很及时,很暖心,很贴心。
虽然那匹小马跑得不快,但也聊胜于无吧。
吕嬛转身,看到的却不是那匹熟悉的马驹,而是一匹通体白色的...高头大马,体态甚至可以与赤兔相比拟。
“纪将军!”她左观右盼,而后又转身360度看了个遍,实在找不到那匹小马,这才疑惑地问道:“你不会让我骑这匹马吧?”
“嗯,”纪灵点头道:“温侯吩咐的,你无须担心,我试过了,这马相当温驯,马镫也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只要坐稳,定然不会有事。”
马镫?吕嬛打量一下马腹边上的三角皮扣,很是不满道:“这皮镫子都晃我脸上了,这么高...让我如何上马?”
“末将早有准备!”纪灵眯眼微笑,很是神秘,继而从地上捡起一个...梯子?
只见他将小木梯靠在马腹上,比了个请的手势,颇为自信道:“女郎请看,有了此梯,可解忧愁。”
此情此景,吕嬛震撼得无以复加。
她这是上马,还是上飞机?
这纪灵实在是太有才了,让她感动的热泪盈眶。
二爷有周仓扛刀,她吕嬛也有纪灵搬梯,想必史官知晓后,定然不吝笔墨,单独为其写一页自传,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天梯将军纪灵传...
然而这不重要,更让人无奈的是,等她上马坐稳之后,纪灵将梯子拿走之时,让她不由想起了一个成语——上屋抽梯。
正感慨之际,右脚却没有摸到马镫,她不由低头一看,蹙眉问道:“纪将军,为何马镫只有单边?”
她骑小马是没有马镫的,按吕布的说法就是,既然要学骑马,就要学最强的骑术,要那玩意何用!只会影响技术发挥的小玩意,万万不可装配。
可今天一接触到马镫,立马觉得不对劲。
她看过三国演义,里面可都是双蹬的,现在怎么变成单蹬了?这不是偷工减料吗?
纪灵绕着马儿走了一圈,不解道:“本就单蹬,乃为方便上马而设,有何不妥?”
妥~~当然妥了!吕嬛不想搭话,她轻甩缰绳,让马儿先慢慢跑起来。
纪灵见状,便不再纠结小主的话意,扛起梯子挂在自己的马鞍上,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吕布挑的战马确实不错,吕嬛很是满意。
虽四蹄飞扬,马背上却稳当得很,比乘车快多了,还没那么颠簸,就是危险系数比较高,若是掉在地上,不死也要掉层皮。
好在她已知骑术要领,加上马鞍辅助,只觉风声呼啸而过,顿感意气凌云,所谓鲜衣怒马美郎君,不外乎是!
虽然寒风扫脸,看似速度飞快,然而吕嬛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速恐怕还没超过25公里,连电驴的出厂桎梏都未突破,正当她夹紧马腹,欲再加速之时,交警来了...
“女郎慢行,莫要超速!”纪灵骑着战马吊在后面,高声喊道:“此刻不是对阵冲锋,缓速即可,切莫涉险。”
纪灵除了珍惜马力之外,更多是为安全考虑,这地上虽然看上去平整,就怕有不开眼的野兽在里面打洞,若是马蹄陷了进去,恐有性命之忧。
虽然几率不大,可也没必要冒此风险。
吕嬛无奈,只得减速。
虽不会收到罚单,但纪灵定会向父亲告状,若是因此失去骑马自由,那整日宅在家里有何乐趣可言?日子过得还不如一条咸鱼有味道。
前军,乃是一军之箭锥,集突击压阵于一身,还带有侦察与情报收集,责任重大,非精锐不能担任。
由此,列于阵前的,是五百并州铁骑,左右两翼骑业已到位,呈品字形将中军护在中央。
“禀校尉,军司马成廉来报,左翼骑军列阵完毕!”
“禀校尉,军司马魏越来报,右翼骑军已至战位!”
传令兵来回穿梭,马不停蹄,报完即走。
见阵列已成,高顺并未松懈,待烟尘随风散去,目光凝重,盯着两军之间的激斗身影。
场中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张绣正值壮年,手中一杆铁枪,如银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严颜虽年岁见长,却刀法纯熟,舞动如风,力沉势猛,每击皆碰出火花。
战至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高顺暗暗点头,这个半道冒出的中年军将,确实有一手。
“兴霸,以你之见,与张绣对阵之人武艺如何?”
甘宁拔马上前几步,朗声回道:“此人刀法娴熟,若由我与之对阵,百招之内便可将其击败。”
高顺微微点头,认同这种说法。
但这是站在甘宁的角度,所谓百招,已是夸赞。
斥侯策马来去如风,传来一道声音:“禀校尉,夫人单骑自中军而来!”
高顺回头望去,果然见严氏骑着一匹驽马而来,连马鞍都未配备,可见行事之匆忙。
严氏虽然心急,却也知马车驶到前军很不妥当,待追上中军之后,便解下车厢,孤身跳上马背就赶了上来。
“见过夫人,”高顺挺腰抱拳。
“孝父免礼!”严氏勒停马蹄,看着场中斗得不可开交的身影,急声问道:“可否鸣金?”
“恕难从命,”高顺直言道:“令君代我军出阵,关乎士气成败,请夫人谅解。”
然而当他看到严氏眸光含泪时,立马醒悟过来。
现在不是与温侯打交道,不能太过生硬,于是他又开口解释了一番。
“两人旗鼓相当,正值难分难解之时,若骤然鸣金,恐会有失,不若静观其变。”
此话并非敷衍,但经过严氏的自我翻译之后就变了样:两人势均力敌,稍有差池便会殒命当场。
她登时急红了眼,却也无可奈何,正进退失据之时,场中战况骤然发生变化。
张绣见久战不下,也是心急,一时不察被一刀砍掉兜鍪,险些身首分离。
气得他连连大叫,晃动长枪,使出绝学‘百鸟朝凤’。
说是百鸟,其实是利用枪杆的软弹,将枪头晃出残影,让人分辨不出所刺方向。
严颜见状,不退反进,管他几路来,刀只一路去。
只听‘铛’的一声,瞬间将张绣的攻势化解,但也手臂发麻,连战马都被逼退几步。
当下不由心惊暗忖,此人枪法了得,不可再战,还是先退为妙。
然而鸣金之声并未响起,他在巴郡从军多年,自然知道此时不宜拔马回头。
握紧长刀,正欲鼓气再战之时,没成想张绣虚晃一枪直接逃了...
第58章 贾诩
严颜不由恼怒起来,明明优势在他,何故不战?
脚跟轻踢马腹,握紧长刀正要上前与之理论一番,鸣金之声骤然响起。
这......
他无奈,只好目送张绣离开,确定不是回马枪之后,拔马归阵。
严颜抱拳道:“高校尉!在下幸不辱命。”
高顺微笑点头,很是满意:“夫人等你许久,可速回中军休息。”
“父亲!”严氏执缰上前,面露担心与埋怨:“可有受伤?”
“女儿放心,”严颜将胸口拍得咚咚响,豪迈道:“此人比你家奉先好打多了,什么北地枪王,不过如此。”
他此刻已然走出被吕布暴揍的阴影,信心暴增。
严氏没好气道:“父亲鬓发散乱,还敢大话,何不随我回去休整。”
“好...好好好,听女儿的。”严颜摸了摸头顶,这才发现束发小冠被张绣扫落,脸上有点挂不住,赶忙策马随着严氏往中军而去。
甘宁笑道:“我军又添一战将矣!”
“兴霸所言甚是!”高顺点头。
但能不能留住严颜,要看温侯如何做了。
别看吕布急吼吼地去洗白‘冤屈’,高顺却知事情始末,断不会被其表象所蒙骗。
这等损人利己的计策,温侯可想不出来,定然是小主在使坏......
“高叔!”
声音很熟悉,高顺吓了一跳,立马停止腹诽,端起笑脸道:“是玲绮啊,何事前来?”
“听闻有人打上门来,特来品鉴一番,”吕嬛甩动缰绳,走到高顺面前。
高顺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与她平视。
习惯了她的矮人矮马,此刻却高大风发,一时之间竟令高顺难以适应。
“高叔为何不语?”吕嬛见他怔然,忙提醒一声。
“哦....”高顺脱口问道:“这白马如此矫健,小主如何上去?”
“此乃纪将军之功劳也,”吕嬛回头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纪灵,略带得意道:“高叔请看,那鞍上小梯就是纪将军所荐。”
高顺一阵愕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主眼光果然毒辣,所收之人皆是大才。
正感慨间,却见西凉军阵中出来一骑,骑马之人素衣冠冕,一身文士打扮,身无寸铁,显然为和谈而来。
高顺心下大定,立马静待。
不过片刻,那人打马于前,抱拳作礼:“孝父别来无恙!”
高顺微笑着回礼道:“文和带着大队人马拦住去处,所为何事?”
吕嬛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好奇地问道:“可是...贾诩贾文和?”
“正是在下,”贾诩转头看向吕嬛,不由上下打量起来,面露异色。
这...小人骑大马?
人与马的身高比例,竟能差异到如此程度,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文和先生好!”吕嬛眸光当中星光闪烁,在马上叠掌弯腰,礼数很是到位。
“这位是....”贾诩疑惑道。
“温侯之女,吕嬛,吕玲绮,”面对曾经在同一阵营的同僚,高顺自然无须隐瞒。
何况这只老狐狸,明知故问尔,不过是为了套交情罢了。
但看小主的眼神,似乎有招揽之意。
这就有点不妥了,温侯捅死两个义父,可谓毒辣至极。
眼前这位更是不遑多让,一计害得帝王无家可归,二计使得曹操丢盔弃甲,一炮三贤之名冠绝南北。
这第三计....
想到这他不由摇头,希望小主慎重考虑,并州军现在的家业不比以前,实在经不起折腾。
温侯和贾诩的结合,可谓毒上加毒,但就怕小主欲要以毒攻毒...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吕嬛已经开始了面试环节:“素闻文和先生才高八斗,不知何处高就?”
“不才添为张绣帐下一谋士,让女郎见笑了,”贾诩回应唯诺轻缓,让人挑不出毛病。
“哦!”吕嬛闻言,开口问道:“如今先生孤身前来,可是为了重寻明主?”
“非也,张绣待我甚厚,岂敢弃之,”贾诩不疾不徐道:“此行乃是为了与曹丞相罢兵言和而来。”
吕嬛故作深沉,蹙眉问道:“既如此,当去许都才是,为何拦在这里?”
“玲绮不必试探,”贾诩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我已知晓丞相就在并州军中,若不在此处拦着,真要跑去许都,只怕性命不保。”
不怪贾诩慎重,单凭曹昂一条命,就足以让许都曹家倾巢而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他淹死,若无曹操坐镇,他岂敢上门送死。
行吧,吕嬛心知,自己这点伎俩在贾毒士面前根本藏不住,索性直言问道:“文和先生,小女斗胆,能告知如何识破吗?”
下邳之战转折很快,尽管做足了保密工作,但还是走漏了风声,连伏皇后都知了个大概,
吕嬛没想到,消息会这么快就传入宛城,让贾诩和张绣这对西凉组合提前降曹。
若不找出问题所在,下次必然重犯错误。
“若我说出,可否容我与丞相一见?”
贾诩自然没那么好相与,开始了讨价还价。
吕嬛垂目暗自叹息,此人降的是曹操,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只能同意了事:“可以!先生请说...”
话音未落,她顿时醒悟,抬眼看向贾诩。
果然,这家伙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刚才分明是在套话。
吕嬛大为恼火,跟这种人聊天,真的要带足十二分心思。
她闷闷不乐道:“先生不必说了,我都替你说了,想见就去见吧,但只许你与张绣同往,需丢兵卸甲。”
曹操是重量级人物,万万不能阴沟翻船,虽然知道历史,但小心无大错,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贾诩收起笑容,面露讶色,抱拳施礼道:“诩从未见过如此聪慧之女子,吕奉先好福气!”
说完拔马便走,背影很是潇洒恣意。
得到毒士夸赞,吕嬛不再烦闷,转而开心笑道:“高叔,我是不是很聪明?”
高顺莞尔一笑,点头不语。
世上哪有人自夸的?但这小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如今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聪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小主为何如此轻易让...张绣面见曹操?”
高顺对吕氏父女的了解颇深,如果没有兵马钱粮做买路钱,别说让贾诩与曹操见面了,扒光了再放回去都有可能...
吕嬛抬眼望天,故作深沉:“高叔小看我了,我见识过毒士的手段,然贾文和并未见识过我的绝招,此次,我不止劫财,还要劫人。”
高顺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好极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姑娘,还是那套熟悉的风格。
但作为人臣下属,他开口劝道:“请小主三思,此人每次献计皆伤天和,不可不察。”
“高叔,你说的我懂,”吕嬛叹息道:“但此人若是投曹,必成大患,所出计策只要无碍于己,即便万物灭亡,他亦无所谓之,我安敢容他逍遥在外。”
她很肯定,如果汉末有核弹,他贾文和为了活命,输入发射密码的动作一定相当麻利...
高顺面露杀机:“既如此,不若除掉,以绝后患!”
“无须如此,”吕嬛笑着摆摆手道:“天降人才,可不是用来杀的,此举有伤天和,万万不可。”
不知是谁说过,老天将四百年的人才储量一股脑送进三国,以至于此后的中原大地,英雄凋零,能臣稀落。
就连朱熹都开诗大骂,魏晋全下流,南北皆胡尘。
三国随便一个二线人才,都能安定边关,让胡马止步。
既如此,贾诩此人,如果死在自己手里,恐怕老天又要将她踢出三国时代了。
吕嬛倒是想回去上大学,可实在放心不下作死的父亲,还有娇弱的母亲。
“那...计将安出?”高顺越听越糊涂,用不得,放不得,难不成还杀不得?
此事,正好需要高顺配合,吕嬛便不再隐瞒,让两马贴近,靠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高叔,待会他们入营时,你负责搜身,只需如此....然后这般...”
高顺听得仔细,脸色变幻莫测,先是好奇,而后凝重,之后震惊,最后愣在原地,任清风吹拂脸庞而久久难以回神,看到吕嬛一脸得意笑容,他微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第59章 曹操招降
行军队列原地停留许久,曹操觉得心闷,便下车散步。
“妙才!”
“主公唤我?”夏侯渊正坐在地上打瞌睡,听到叫声立马跳了起来,恭候在马车旁边。
曹操并未下车,而是狐疑地看着远处的军阵布置,一脸凝色道:“前军展开,侧翼拱卫,此乃接敌护心之阵,莫非遇到袭击?”
夏侯渊揉了揉眼睛,打了声哈欠道:“主公莫要担忧,听闻是不入流的小将,已被一个老头击退了。”
“嗯?”曹操见不得他的疲懒之态,肃然道:“我不要听闻,速去打探清楚,若再敷衍,打你军棍!”
“主公放心!我这就去,”夏侯渊遭受无妄之灾,困意全无,刚要返身离开,却不想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妙才将军无须紧张,些许小事,由我报与丞相便是。”
吕嬛款款走来,很是淑女,笑容满面,非常阳光。
曹操见她这副模样,戒心骤起
这姑娘还年轻,不懂得掩藏心中所想,每每算计人时,总会一脸轻松惬意,让他不得不防。
常人遇到危险,第一要务就是观察周边环境,曹操也不例外,他环顾四周,果然见到端倪。
“玲绮~”
“嗯?”吕嬛叠掌见礼:“丞相大人为何绷着脸?有何不妥吗?”
确定了,这乖巧模样,定然有诈!
曹操露出和蔼笑容,目光锐利,仿佛看穿万物一般:“玲绮啊,你我已是同盟,为何又要算计于我?”
有....那么明显吗?吕嬛不自觉地摸了摸脸蛋,差点以为自己脸上有字...
“你看看你看看!”曹操像是抓到某人的小辫子,指着吕嬛笑道:“左脸写着阴谋,右脸写着诡计,还不承认!”
虽然知道这是玩笑,但吕嬛还是略有心虚,毕竟,她是真在算计人,因此话音也是稍显中气不足,少了以往的锐气。
“丞相说笑,我何其单纯,莫要坏我名声。”
“你吕玲绮要是真单纯,世上就无谋国之士了,”曹操跳下车驾,伸出手指虚指周围:“中军甲士往日军纪严明,今日为何溃散至此?”
吕嬛随意看了一眼,更是心虚了。
这曹操还真是眼光毒辣,下车瞄一眼就能发现破绽。
不过也怪不得他,周围看守的重甲步卒,个个吊儿郎当,有躺地晒太阳的,有唠嗑家常的,甚至有的士卒还向同袍打听自己的兵器丢哪去了,妥妥的乌合之众,简直不堪入目。
吕嬛很是埋怨高顺,让他演散兵游勇,他倒好,直接一撸到底,演起了山贼了...
然而戏演到一半,岂能中途而止,既然让他看出来了,那就只能嘴硬了。
吕嬛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缓缓解释开来。
“丞相大人莫要多想,我并州军向来如此,军纪松紧有度,该杀敌时一往无前、视死如归,该躺平时腰盘压直、绝不突出。”
这种鬼话,曹操如何能信,然而夏侯渊却不断点头,适时插话:“玲绮言之有理,正如我军之威武雄壮,聚能攻城掠地、斩将夺旗,散可屠城掠民、追鸡抓鸭,常言道,兵以聚散以为常,所谓精兵,所谓悍将,不外乎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因觉察到两股杀气,左观右盼却看不出谁如此大胆,敢对自己动杀机,正要再次开口时,却被曹操打断了话头。
“妙才所言甚妙,莫要再说了,”曹操深深呼吸,指着许都方向道:“速回许昌取五千兵马跟随,带足半月粮草,准备在洛阳扎营。”
夏侯渊一听有事可做,立马容光焕发,笑意满面:“主公放心,明日便可追上队伍。”
说完便转身离去,速度飞快,毫不留恋...
见糟心玩意离开,曹操心情好了许多,随后抬眼看着吕嬛,问道:“前军究竟发生何事,竟逗留如此之久?”
“哦,”吕嬛并未隐瞒,坦言道:“三千凉州兵拦路,为首将领自称宛城张绣,说要面见于你,我正要问你,见是不见?”
“张绣!”
这个名字何其刻骨铭心,吞了他的亿万兵马不说,连爱子、爱将、爱侄全搭进去了,何其可恶!
曹操骤然咬牙怒目,愤然道:“逆贼!安敢前来受死!”
吕嬛偷偷看了一眼,这目瞪欲裂的模样,夹杂着愤怒和哀伤,很是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她确实看不懂曹操,杀父之仇,三屠徐州,杀子之仇,竟能原谅?
丞相的头疼病八成是憋出来的,寻常之人岂会轻易罢休,也只有他这种窃世奸雄才能选择原谅吧。
吕嬛缓缓说道:“丞相大人不必动怒,他们此来并非邀战,方才一个名叫贾诩的文士,说想举城投降,若丞相同意,他愿带张绣过来领罪。”
“嗯?”曹操闻言,精神为之一振,不敢置信道:“此话当真?”
“很真!”吕嬛不由腹诽,果然还是江山重要,儿子爱将都要靠后站。
既然试探出曹操的意愿,她便直言道:“我让他俩孤身前来,弃兵卸甲,已在不远处等候,就等丞相点头了。”
这还用等?张绣若降,刘表如同拔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也。
曹操喜上眉梢,但看到吕嬛鄙夷的目光之后,立马觉察到不妥之处,脸上赶忙挤出些许哀伤之色,手掌重重拍在车辕上,闭眼凝重,言语深沉。
“为大汉朝廷安宁,为百姓免遭战火,本相愿招降纳叛,化干戈为玉帛,玲绮以为....如何?”
这与我何关?吕嬛顿感莫名其妙,曹丞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民主了?
当然话不能就这么说出去,会显得没有情商。
而且长辈在问话,不回答是很失礼的。
不若趁此良机,植入阴谋诡计....不对,是神机妙算...
“此乃天降喜事,丞相自然要应允,然人心隔肚皮,需谨慎视之,防止他们故伎重演。”
“故伎重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犹如雷击般,令曹操再次想起那生离死别的一夜,不免老泪纵横,无力地扶着车架,沉默良久。
吕嬛见他哭得伤心,瞬间老了几岁一般,便安慰道:“丞相无需担忧,我可借你一百刀斧手,以摔杯为号,定让此二人死无全尸...”
“诶~~无需如此,”曹操回过神来,登时哭笑不得,摆了摆手后说道:“你一个姑娘家,自当珠辉玉映、兰心蕙性,岂能开口杀人,闭口分尸,也不嫌煞风景!”
若是别人家的子侄,曹操自然不会多费唇舌,然而吕嬛不一样,他下意识地当成未来儿媳来看待。
可惜,女子成就再大,终归是要回到后宅相夫教子,若是现在杀伐过盛,只怕以后曹家宅院会暴起无数腥风血雨,就像高祖之妻,实在凶悍,让人望而生畏...
吕嬛不知曹操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笑得好和蔼,似乎上位者的气息突然消失一般。
她晃晃脑袋,将古怪念头抛掉,开口问道:“既然不杀,那丞相的意思是....”
曹操不容置疑道:“让他们进来!”
“遵令,丞相大人...”吕嬛回答得稍显无力,一脸的失落毫不掩饰,让人看得明明白白。
A计划失败了,不仅雇佣兵没有推销出去,连借刀杀人都无法实现了,现在开始施行计划b:栽赃嫁祸!
这可是女子的强项,一想到可以往别人脑门上扣黑锅,吕嬛忽然觉得浑身是劲...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晴雨由心的少女,暗笑自己太过谨慎,此等天性本真的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然而一想到她那步步为营的计划,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凉意。
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将一个人变成纯真和阴谋的结合体?
谋算人心犹如千年老狐,所设策略皆是天马行空,撮合起来又极具可行性。
看似纸上谈兵,偏又成功施行。
说她老谋深算,却是举止稚嫩,让人一看就穿,实在令人矛盾嘘唏。
她,完全弥补了吕布的不足,吕氏父女若是文武互补,恐成大患,这河洛之地...还需斟酌一番才是...
第60章 出租空余军帐
中军营帐,宽大奢华。
帐外号旗连绵百步,每面均由蜀锦织就,若是仔细看,定会发现边缘起毛严重,这是吕布经常包裹金银财物所致。
帐柱包着鎏金云纹铜皮,这是吕布从富豪家中扒下来的,表面皱褶不平,显然用过多次,用来充门面非常合适。
案上的金色博山炉,袅袅生烟,却呛人鼻眼,内部香料甚是廉价,炉顶被熏得乌黑,与吸毒无异也。
案边有一琴架,放置一张焦尾琴,琴轸杂乱,琴弦松弛,旁边立有琴谱,竟是倒着放置。
其余摆设,尽皆显摆主人之轻奢格调。
至于放在角落的鎏金熊足铜樽,或者是挂在帐壁上的玉具剑,曹操闻着味道,就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与富贵做伴,有古物相陪,按理说该高兴才是。
然而曹操此刻脸色紧绷,一点都不开心。
他手下确实设有破陵校尉,然而那是为了筹集军资,不得已而为之,岂会似吕布一般,将前人古物摆在帐内,如此招摇,生怕鬼魂找不到路是吧...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竟然要收租金,还是以时辰为计算单位,真乃坑人也...
“丞相大人,此乃我父军帐,可还满意?”
吕嬛摊开双手,在帐中央转了一圈,很是得意道:“我父常说,与金钱为伍,方显快意人生,我深以为然,趁我父不在,特将此帐租与丞相,以共享贵气。”
曹操本不愿搭理她,但见她越说越嘚瑟,就忍不住教导一番:“玲绮大气,竟能与死人共享贵气,深夜入睡不惧虚空呢喃乎?”
吕嬛愣住了,没听明白,但很显然,这不是好话。
丞相大人一向颇有素质,今日为何会...骂人?莫非想要压价?
曹操见她呆滞发萌,便知这丫头根本不明白这些物件的来历,心中不免起了逗弄之意。
他走到焦尾琴边,手指轻轻拉弹,弦声松散,沉闷细微。
“此弦金黄,弹之无声,玲绮可知缘故?”
吕嬛亦走到琴边,瞎编一通:“弦丝乃纯金打造,寓为金弦天音,不出凡曲,高雅得很!”
确实弹不出凡曲,但弹几首地府进行曲还是可以的。
曹操眼眸圆瞪,见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里顿觉好笑又好气,吕布这厮学儒求雅,却难入门道,好好的聪慧闺女,竟也跟他学了个八分相似,实在该打...
“金丝细如麦芒,毫厘无差,此为金缕玉衣所出,其表拉丝均匀,光耀不减,是为帝王所有。”
他弯腰低头,让鼻尖掠过金丝,而后闭眼吸气,很是瘆人道:“尸香犹在,闻之不散,玲绮若是不信,可共闻之...”
吕嬛咽了下口水,哪有不信之理,若说当今天下,谁是考古界泰斗,唯曹丞相为尊。
但她依旧不愿相信,自己经常触摸的富贵金丝,竟然出自裹尸布。
“丞相大人...你会不会搞错了?或许...或许这不是黄金,而是...黄铜呢?”
曹操眸光微缩,微微笑道:“铜硬而金软,本相岂会认错,闻着味道都知道,此物出自咸阳原。”
他见吕嬛目露惶恐,很是满意,拿起桌案上的两颗转珠,熟练地在掌中把玩起来,顺便再给这丫头来点小震撼。
“赤玉玛瑙,圆径一寸有余,名为手珠,乃是墓主手握之物,还有...”
他指着案上的博山炉道:“此炉放置于棺椁四方,乃封墓之前最后焚香之所,为安魂护灵之物。”
“不...不至于吧?”吕嬛大惊失色,她翻箱倒柜出来的物件,怎么每件东西都是文物?
她不知道什么是博山炉,只知道这是大金炉,纯金打造,奢华无比,哪里知道这是给死人用的...
曹操不置可否,大马金刀坐在胡床之上,幽然道:“玲绮,如此晦气之所,一个时辰竟要收我三两黄金,厚道否?”
说到钱,吕嬛精神为之一振,闹了这么久,果然是为了压租金。
可...现在赚钱一点都不容易,她岂会让步,一通歪理脱口而出。
“丞相,古人常云,执着表象难当君子,探究本质方显英雄,这些物件虽是前人所用,然本质价值并未改变,丞相大人何故为了追求渊源,而舍弃物本自然?”
能将歪理说得如此正直的,天下间恐怕仅此一家了。
然而曹操并不买账,他闭眼仰首,不乐意道:“活人岂能与死物共处一室,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可有表示之意?”
什么表示?吕嬛一脸戒备,莫非想讹钱?
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她要是有钱,何至于把手中的房子租出去,不对,她还没房子,这只是军帐。
她试探着说道:“丞相有话直说。”
曹操:“得减钱!”
这岂不是白干活?吕嬛还想争辩一番,却不想从帐外走来一人,正是曹操的首席保镖——许褚。
“禀丞相,张绣、贾诩已到帐外。”
曹操闻言,只好暂停鉴宝,肃然道:“让他们进来。”
“诺!”
既然人家开始办公了,吕嬛这个包租婆自然要回避一下,而且刚刚暖烘烘的军帐,不知为何,陡然变得阴森起来,她要出去晒晒太阳。
“丞相既有要务处理,玲绮先行告退了。”
曹操此人,疑心甚重,若是吕嬛想要留下,他定然不愿,然而现在吕嬛想要离开,他偏不许。
除了性格使然之外,曹操担心她会使诈,让曹军收抚宛城的战略出现波折,还是暂时留在身边为妙。
思虑再三之后,他招手唤住了走到帐门的吕嬛:“玲绮稍待!值此学习政务之时,岂可逃避,”
学习?我?吕嬛转身,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道:“我一女子,怎能学习政务?丞相大人莫不是说笑?”
曹操闻言一怔,不由摇头失笑。
确实是出言打诳了,若是让许都的老顽固听到了,还指不定怎么弹劾呢。
然而吕嬛的才能,却能让他忽略其性别,以平级之礼待之,真乃奇女子也!
倏然,帐外突然爆出叱喝与求饶之声。
“主公!”
许褚快步走进,脸色愤然,半跪于地抱拳说道:“适才搜身,张绣竟身怀利刃,已被我拿下,是杀是留,请主公定夺!”
“嗯?”
第61章 栽赃
曹操一脸凝重,强压胸中怒气,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速速押进来!”
“诺!”
片刻之后,五花大绑的张绣和贾诩被押了进来,皆被抛掷于地。
他们嘴里都堵着布团,呜呜而叫,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叮当——一把匕首也被许褚扔到地上,散发着幽蓝寒芒。
“主公,这把凶器气味刺鼻,定然淬毒,此二人心怀鬼胎,何不推出去斩之?”
“嗯~~~”曹操眸光当中杀机毕露,只微微点头,就令下面的张绣惊恐不已,死命挣扎。
贾诩则是一脸平静,似乎感觉自己大限已到,不再徒费力气,反倒侧躺在地,一脸欣赏地看着吕嬛。
曹操的安全感一向不足,因此对周遭的一切观察入微,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看出破绽。
有哪个将领,放着手上几千精锐不用,反而只身一人搞暗杀的?
他熟读史书,也知道历史人物有时候做事非常抽象,不讲究逻辑,正如何进...
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不可以偏概全。
“仲康,松张绣之嘴,本相倒要听听,他有何话可说!”
若是无用之人,砍就砍了,何需费心甄别,然而西凉军如同踩不死的小强,董卓死了张济起来,张济死了张绣又来了,现在砍掉张绣,鬼知道是谁接过指挥权,真乃无穷无尽也,实在头痛。
张绣得到开口说话的机会,立马翻腾着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鼻涕眼泪齐流:“丞相饶命,我乃真心归降,实不知身上为何会有淬毒凶器,望丞相明察!”
吕嬛微微叹息,总算明白这个北地枪王为何会败给巴郡姥爷了,武将失了一往无前的气势,便很难再有突破。
然而张绣这种态度,正是曹操想要的。
一个傀儡,要什么气势?乖乖被圈养在许都就好,等吸收完宛城势力,便是秋后算账之时,届时,定将张家连根拔起...
“仲康,还不松绑!”曹操和颜悦色,招呼许褚道:“张绣乃当世名将,岂会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定是被人栽赃陷害。”
张绣闻言感激涕零,脑袋不断撞击地面:“丞相大恩,绣没齿难忘!”
眼见b计划进展不顺,吕嬛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脚指头在鞋里无聊地扣动着,暗自腹诽。
还枪王呢,你想没齿不忘,人家曹家有仇必报,可不会等到你牙齿掉光的那天...
曹操眼光何等锐利,将在场之人的神色收入眸中,会意一笑,站起身走了下来,用鞋履踢了踢匕首,笑而不语。
“主公当心!”许褚慌忙上前制止,还把匕首踢到一边,而后跪拜道:“主公,请恕仲康无礼,刀刃之毒,恐怕是雄黄乌头之类,若是扎伤出血,恐会溃烂。”
许褚此举颇为僭越,但其忠心可嘉。
曹操缓缓点头,伸手把许褚拉了起来,思虑一下后问道:“善使毒者不多,仲康认为,此匕首是谁在栽赃?”
许褚很是率直,说到擅长用毒之人,立马扭头看向吕嬛。
人生当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次败绩,便是拜此人所赐。
吕嬛觉察到异样,蓦然抬头,正好对着两道热切目光。
许褚眼中充满怀疑,而曹操则是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就差明说了:看吧,我给了你台阶,就赶紧下吧,瞧把人家张绣吓的...
吕嬛斜了斜脑袋,岂会轻易承认。
这事就是她干的,又待如何!
但...若是将原话说出去,太不淑女了,得润色一番才行。
她稍微斟酌一下措辞,正想顺着台阶下去,没成想被人捷足先登,将台阶直接霸占。
“丞相!此事确实与我无关,乃是贾诩的计策,就连我此次出行的衣物,也是他帮我选的,说什么身着布衣方显诚意,我实不知里面藏有匕首啊!”
张绣这声嚎叫,惊呆了所有人。
许褚:此獠好没义气,一起搞暗杀,竟想独自活。
曹操:竟被此人连番击败,羞煞我也!
贾诩面露死灰,闭眼安然,仿佛睡去一般。
吕嬛: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大火遇上东风,赤壁定然火红一片,神仙来了也挡不住。
见计划步入正轨,吕嬛见好就收,立马变身小女人,微微低头,眼眶通红,天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丞相大人,其实...其实...匕首是我放进去的,跟张绣将军无关,更与贾诩先生无关,千万不要责怪他们。”
吕嬛这话同样惊人不小,止了张绣嚎哭,亮了贾诩眸光,也乱了曹操的心绪。
他面带愠色道:“本相招降,玲绮何故捣乱?”
吕嬛理不直气也壮:“因为张绣将军打我姥爷,我想报仇,又打不过他,只能栽赃于他,”
曹操面露凝色:“就这么简单?”
吕嬛闻言很是不悦:“我一小女子,心思能有多复杂?”
你说呢!曹操白了她一眼,眼见看不出破绽,只好让许褚帮他们都松绑,而后好生宽慰一番。
让张绣和贾诩入座之后,曹操想也不想,直接将吕嬛赶出帐外。
吕嬛自是闷闷不乐,边走边撅着小嘴念念叨叨。
说了不留下吧,偏偏让她留下来,现在要开爬梯了,就把人家赶了出来,何其没义气也!
路边的花花草草遭了殃,或被踩扁,或遭薅秃,真可谓辣手摧花。
“小主!”
一声叫唤打断她的思绪。
“高叔!”吕嬛脸色立马由阴转晴,笑着招呼道:“高叔怎么来了?”
高顺拱手道:“小主独自与曹贼周旋,我放心不下。”
吕嬛摆摆手道:“无妨!利益使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犯不着打打杀杀的,看似危险,其实安全得很。”
高顺不置可否,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聊。
“计划还顺利吗?”
吕嬛点了点头道:“很顺利,大破西军,只在今夜。”
高顺疑惑道:“小主为何如此肯定?”
“很简单!”吕嬛环顾四周,而后贼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高叔的一把匕首,令贾诩和张绣离心离德,更让贾诩在曹操心中的地位大打折扣,招降价值大降。”
“不见得,”高顺摇头道:“曹操宦海半生,岂会看不出端倪?”
如果换成董卓,或许可以,直接让张绣死于非命都行,可曹操...不会轻易中计。
第62章 孟德之疑
“此乃阳谋,不惧他人识破,”吕嬛微微一笑,解释道:“只要贾诩认为,他手中筹码不足以保住性命,就会铤而走险,势必对我军发动夜袭。”
“筹码?”高顺越听越糊涂,怎么还赌上了,“玲绮如何知道他心中所想?”
吕嬛解释道:“贾诩一计杀三贤,心中难免惶恐,他就剩一肚子坏水了,如果还坏不过我,曹操安肯招降,直接拉出去活埋都有可能,高叔你说,这种状况下,他岂会不慌!”
高顺:“他...如何坏不过你?”
“哦,”吕嬛回答道:“若非我见义勇为,今天这口黑锅他背定了,恐怕现在埋他的坑都挖好了。”
行吧,就当他玩不过你,高顺点点头,而后说道:“以玲绮之才,败在你手很正常,曹操如果因此就要杀人,那他手下就没人可用了,玲绮以为如何?”
高顺这话说得很含蓄,身为一方诸侯,岂会以一时之成败而诛杀手下,何况贾诩屡次击败曹军,足以说明他有过人之处,不可等闲视之。
“高叔说的对!”吕嬛眼睛大亮,没成想高顺夸人都这么含蓄,不免脸露嘚瑟,“我之才能,你知,刘备知,曹操也知,但贾诩不知,我主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她抬头望天,憋出几缕忧伤,深沉道:“我吕嬛之才,可吞噬天地,却名望不显,何其悲凉也...”
“小主且住...”高顺忍俊不禁,强忍笑意,提醒道:“若是贾诩带着凉州军逃之,该当如何?”
对哦,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逃命可是贾诩的看家本领。
吕嬛捏着下巴,苦思片刻后,抬头说道:“传令三军,准备夜袭。”
如果示弱以敌不能奏效,那就战阵之上见真章。
况且,再妙的计策和铺垫都是为战争服务,所图目标只为减少伤亡,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是因此而怯战,那就与谋略本身背道而驰了。
“小主三思,”高顺赶忙劝道:“并州军力不可消耗在此处。”
“高叔无须担心,”吕嬛胸有成竹道:“吃掉这三千凉州兵,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更难的是,如何跟曹操解释。
毕竟张绣要降的是曹军,而不是吕军,就这样冲上去把人家吞了,实在说不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张绣和贾诩从军帐出来,拔马而走,虽行色匆匆,却能看见他们的目光在并州军士身上多有停留,还不时交耳相谈,似乎并未因那把匕首而产生嫌隙。
入夜时分,曹操移驾到自己的营帐内。
这里不如吕布的主帐那般奢华宽敞,但里面却坐着曹军的两大智囊——郭嘉和荀攸。
对于张绣的投降,曹操自是满口答应,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心里很不踏实,只好请来两个谋士共同商议。
荀攸听完叙事之后,率先说道:“主公,张绣此人,空有武力,无需太过在意,他若愿降,只需剥其军权便可高枕无忧,所虑者,唯有贾诩一人尔。”
“我亦是这般想,”曹操点了点头,在帐中缓缓踱步,脸色凝重道:“我与张绣立约,今若归降,我曹孟德有生之年,必不加害。”
此话一出,相当于立下基调,只要曹操活着一天,就不容许任何人以报仇为名杀张绣。
郭嘉和荀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之色。
成大业者当不拘小节,主公此举甚为妥当。
“主公,”郭嘉稍稍弯腰作揖:“既如此,唤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我思虑再三,总觉不妥,却又不知何处出了纰漏,”曹操抬头,眉头紧皱。
荀攸道:“可将今日之事详细述说,让我等分担一二。”
曹操闻言,也觉可行,遂将今日发生之事,详细说了出来,就连吕嬛把陪葬品当摆件都说了出来,引得两位谋士啼笑皆非。
荀攸笑道:“主公是否多虑,或许是玲绮好玩贪耍,一时兴起而已。”
曹军上下,几乎都知晓曹操把吕嬛内定为自家儿媳,即便再不服气,也只能一笑泯恩仇,逐渐淡化下邳之战的影响。
何况现在曹吕两家算口头上的结盟,言语之上和善了许多,就连郭嘉的发言也不再夹枪带棒,客观许多。
“主公,嘉以为,或许可用排除之法,来确定玲绮小姐的意图。”
“哦?”曹操闻言来了兴趣,忙道:“还请奉孝教我。”
郭嘉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忧虑,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首先,玲绮设计何人,主公不必在意,莫被此一叶障目所迷惑,主公只要明白,何人对我军而言最为重要,然后代入其身,辅以今日所见,便可破除迷障。”
曹操闻言,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过来,手指郭嘉连连夸赞:“好个郭奉孝,汝之一言,胜我苦思半日。”
心里却暗暗埋怨,这鬼丫头,搞的好大一个迷魂阵。
“主公过誉!”郭嘉脸上却无乐观之色,肃然道:“嘉与公达想法一致,只需考虑贾诩,不必关注张绣。”
曹操眸光微缩,连连点头:“善!公达奉孝,就代入贾诩,今夜我们三人一起解谜,让玲绮无计可施。”
语气随和,毫无气恼,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宠溺,犹如陪晚辈游戏一般。
郭嘉垂目,暗自叹息,希望谜底揭晓之时,主公不要跳脚才是...
他率先说道:“贾诩有谋,算无遗策,但有一个前提,就是自保为先,若是危在旦夕之时,即便天子在旁,他也敢算计,李傕郭汜因尔肆虐长安。”
“是极!”荀攸搭话道:“他此次敢归降主公,必然料定主公不会杀他,足以证明此人思维敏捷,洞察人心。”
曹操不得不点头赞同。
被贾诩看透心思,还真是件不爽的事。
郭嘉接着分析道:“思维敏感之人,必然洞察细微,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令他警觉,若如主公所说,张绣出卖贾诩,由此便可猜测,贾诩或会弃张绣而去。”
“奉孝此言不妥,”荀攸摇头并不赞同:“贾诩毒计陷长安,刘表刘璋为汉室宗亲必不相容,他又让袁绍使者颜面扫地,若是再放弃归降主公的良机,只怕无路可走。”
“公达所言甚是!”郭嘉露出激奋之色,朗声道:“由此,便可设身处地度之,贾文和为了归降主公,恐怕会卖了西凉军。”
曹操皱眉摇头,缓声道:“我已同意此二人归降,贾文和何必多此一举?”
郭嘉引导着问道:“敢问主公,为何看中贾诩?”
曹操:“自是因其谋略无双,若能为我所用,定然如虎添翼。”
郭嘉精光频闪:“若是贾诩发现,他连一个女子都算计不过,会如何做?”
“嘶~~”
曹操倒吸凉气,瞪大眼睛看着郭嘉,无言以对。
他们都知道吕嬛的厉害,可贾诩不知道啊,那是一个普通女子吗?那妥妥的是个女霸王,败在她手上并不丢人。
第63章 反夜袭
曹操不由叹息,这丫头将人算计到骨子里,不怕早秃吗?
看似玩闹,实则包藏祸心,一把小小匕首,竟藏着诸多门道。
难怪她会轻易认错,早该知道,不符合她性格的举动,都要小心才是...
“主公!”荀攸猛然抬头,惊呼道:“贾诩恐会铤而走险。”
曹操皱眉道:“公达此话怎讲?”
荀攸:“按照玲绮的谋划,以主公被俘为饵,引诱外戚势力现形,若是贾诩认为主公真的被俘,定会趁夜劫营。”
“不可能!”曹操越听越烦躁,真相呼之欲出之时,令他无法接受:“我在并州军中,如入无人之地,连吕布的军帐都能自由出入,这种俘虏,你们谁见过?除非他贾文和眼瞎!”
歇斯底里的话音,令荀攸一阵沉默,他与郭嘉对视一眼,见对方点头,他也就豁出去了。
反正真相早晚都要知道,不如早点知道,早点气完,还能早点睡觉,对身体有好处。
“主公,你是不是俘虏,对贾诩而言,并不重要,但他可借此来鼓动张绣劫营。”
“嗯?”曹操怔然,压住火气缓声问道:“公达此话何解?”
荀攸不敢再坐,起身作揖道:“若贾诩功成,将主公带了出去,无论是归降主公,还是取主公首级归降袁绍,他都进退自如。”
郭嘉也起身道:“若劫营失败,他必不战而降,将张绣卖个好价钱。”
曹操闻言,心里犹如堵着一股闷气。
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
明明身为主公,偏偏像块肥肉。
一个真敢拿他做饵,一个真敢张嘴吞下,这一老一小,真乃气煞人也!
若非今夜招来谋士,明日如何面对玲绮?
怕是无地自容也...
但他仍抱有一丝不甘,强颜笑意:“张绣并非无知小儿,我今日以心腹之礼待之,他岂会节外生枝,定会返回宛城举兵来降,贾诩无计可施也!”
“恐难如愿,”郭嘉稍稍犹豫,垂目说道:“我进并州军营之时,见到士卒披甲,人衔枚,马裹蹄,张绣杀了大公子,今日又连番受惊,不用贾诩挑唆,他定然误会主公想要杀他报仇。”
荀攸补充道:“我问过许将军,吕军在白天准备夜袭,尽被张绣贾诩收入眼中,想必是玲绮的打草惊蛇之计。”
曹操已经无话可问了,顶尖谋士之间的对决,可谓滴水不漏,看透人性,猜透人心。
唯一受伤的就是张绣了,而唯一怒不能言的,就是他曹操。
既如此,现在能做的,就是破罐子破摔....不对,是将计就计。
“许褚何在!”
“末将在此!”许褚听到召唤,立马掀帐而入。
“速令夏侯惇引兵三千,以我军帐为饵暗中设伏,旦见贾诩张绣,抢先擒之!”
“诺!”
荀攸问道:“中军由陷阵营拱卫,张绣今夜来降也就罢了,若是强攻定然失败,只能逃之夭夭,主公为何遣元让前来?”
陷阵营的战力,曹军上下有目共睹,重甲重盾,列阵而战,寻常骑军实难撼之,张绣来了亦是无从下手,若是陷入僵持,待吕嬛回过神来,前后夹击之下,必定溃败而亡。
“诶~~公达有所不知,”曹操部署完,一身轻松,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我与玲绮立约,两军联合破敌,方可共享缴获,我料贾诩此来必定纳头便拜,岂能让玲绮白得便宜。”
只要曹军兵马在场,即便一箭未发,胜利果实也是两家分享。
郭嘉默然。
强敌环伺之时,有盟友固然是好事,但肥肉在前时,盟友就是绊脚石,谁都想独吞。
...
深夜,星空璀璨。
吕嬛躺在草甸上,枕着手掌观星。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而那三珠直连的就是扁担星了。
这种美景,她读小学时还能看见,等上了高中,已经成了传说,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信。
直面银河,星洒九天,心情美美滴...
“小主,今夜无云,恐怕张绣不会来了。”
高顺席地而坐,一脸忧色。
“不怕,他不来更好,我就能回营睡觉了...”
吕嬛关掉地图,而后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熬夜这事,真不是人干的,太难受了。
高顺闻言一阵愕然,三月之夜,士卒于寒风露水之中设伏,小主竟如此轻浮怠慢,正要出言劝说,却听到吕嬛的低声自语。
“他会来的,如果一个谋士,连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都舍弃,不仅曹操瞧不上,本姑娘也看不起...”
“禀校尉,”斥候跑步而来,喘着粗气说道:“敌营有异动,只见黑影绰绰,并无火光亮起。”
高顺闻言大喜,目光热切地看向吕嬛,亢声道:“小主神机妙算,实在令我惊叹!”
吕嬛最喜欢被人夸赞聪明,然而此刻,她已然顾不上嘚瑟,正坐在地上不断刷新地图,脸色越来越黑。
兵力未知?
将领未知?
行进路线未知?
这破地图,一问三不知,每次刷新总是提示智力不足。
若是智力充足,还要它何用?
直接诸葛亮附体,岂不是更有逼格。
眼见金手指掉链子,吕嬛一拍脑门关了它,眼不见心不烦。
难不成,她的智力比不过贾诩,这地图就不让用?
真要这样,以后还怎么玩?
但智力是天生的,总不能学僵尸吧,缺啥补啥...
“报~~”
斥候再次奔来:“禀校尉,敌军营门大开,冲出一彪兵马,火光冲天,正向伏击点而来。”
“好!”高顺高声下令:“骑卒上马,弓兵搭弦,整军出发!”
“诺!”
眼见斥候远去,高顺不由拳掌相击,暗自激奋。
伏击之处是通往中军的必经之路,遍布干草火油,只要凉州兵一踏入,不降则死,别无他路。
高顺转身正要让吕嬛赶紧上马,却见她面露愁色,便问道:“小主可是担心凉州军倾巢而出,难以阻挡?”
“并非,”吕嬛懊恼道:“我反而担心他会兵分两路,一虚一实,高叔可曾见过夜袭还明火执仗的?此路必是虚兵,乃是为了拖住我们而来。”
即便没有地图辅助,猜都能猜到,这贾文和定然不会硬拼,若是伤亡过甚,再把许褚弄死了,他恐怕会被曹操点天灯...
高顺:“贾诩若是绕路,路程甚远,或可分兵截之?”
“不妥,”吕嬛摇头道:“恐顾此失彼。”
颍川郡一马平川,根本无法预测贾诩的动向,此刻回防搜寻已然不及,贾诩和张绣恐怕正快马加鞭,朝着中军而去。
若是站在贾诩的角度,这场战事只是过场,他向曹操展示其谋略之后,必然纳头便拜。
即便并州军疲于奔命,也无法在贾诩投降之前击败凉州军,只会被曹操看笑话。
并州铁骑固然强大,西凉铁骑一样精锐,乃是大汉朝廷的两大边军集团。
庆幸的是,这里不是香积寺。
吕嬛暗下决心,大汉的两大边军精锐,将在这里会师,而不是自相残杀...
“高叔!走吧,我倒要看看,贾诩将肥肉送给了曹操,丢给我们的,是排骨还是瘦肉。”
希望这老头有点良心,别是蜜雪冰城就好,那就太心凉了...
第64章 野将张先
近千骑兵踏破颍川平原的宁静,火把连成长龙,迤逦而行。
马蹄裹着粗布,沉闷蹄声碾过沃土,扬起成簇尘土。
经过一片洼地时,为首将校猛然抬手,勒马而停。
地上皆是浮根干草,还有各种枯枝树叶,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难怪马蹄踩上去如此松软。
“吩咐下去,地上皆是引火之物,让众将士熄灭火把,小心行事。”
“诺!”
然而没等传令兵离开,前方一队兵马缓缓走出黑暗,先后点亮手中火把,站在枯草地面之外。
像是听到召唤一般,四周倏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光,与天上繁星相互映衬,将这近千骑兵围住。
骑兵执矛,弓兵上弦,箭杆前部绑了油布,身边带着引火之物,显而易见,来者不善!
那小将见势不妙,赶紧大声喊道:“我乃荡寇校尉张先,来将请报姓名!”
吕嬛听完不由一乐。
这贾诩够意思,竟将堂堂大汉校尉当成弃子。
在没有电动喇叭的情况下,喊话这种粗活,她是做不来的,只好退位让贤,由高顺顶上。
“我乃温侯吕布帐下,陷阵校尉高顺是也!”
张先:“同为大汉校尉,为何拦路?”
高顺:“既是大汉同僚,为何劫营?”
张先闻言脸色倍感尴尬,干笑几声道:“我乃路过,兄能信乎?”
吕嬛低声提醒道:“他在拖延时间。”
随后打开地图一观...
幸好,并无异常,这厮只不过在为贾诩争取时间罢了。
嗯...不对劲...
夏侯惇怎么来了?
兵力三千。
目的是...反夜袭?
吕嬛怔然一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咬牙切齿。
汉末三国里,这帮有名带姓之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好糊弄的,个个都是老遛。
她自以为设计成功还在洋洋得意,曹操却已看透准备瓮中捉鳖,贾诩更胜一筹,干脆来个两头不得罪,将大头留给曹操,还不忘给她奉上张先这个小虾米。
这哪是三国争霸,分明是人情世故...
吕嬛长长叹息,果然只有大佬吃肉她喝汤。
而且,计谋被曹操识破,明天一场责难是跑不掉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该试试肉汤的味道了:“高叔,派人揍他一顿!”
高顺眼眸一圆,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直接迫降不是更好?
吕嬛惆怅道:“西凉精锐跑了,毒士贾诩没了,忙活了大半夜,我军所获,仅在眼前,现在能做的,只有验收了...”
高顺安慰道:“小主莫要伤怀,你做得很好了。”
随后他拔马上前几步,冲着张先喊道:“放下武器,降者免死!”
张先不为所动,反而甩动缰绳不断前行,在距离高顺十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我凉州军人,只服强者,从不投降,来将可敢出阵与我决一死战?”
此人...挺有骨气!吕嬛大感意外,汉末竟有此等人物?
她上下打量了张先一番,挺英武,挺高大,符合她对凉州人的一贯印象。
高顺眸光充满激赏之意,对于此人的要求,自然尽量满足。
“魏越!”
“末将在!”
“出阵迎敌!”
“诺!”
军司马魏越策马出列,抬起手中一杆长矛,破风迎露,直取张先。
张先战意大盛,挥舞丈八马槊,轻夹马腹,胯下黑马喷着白气,似离弦之箭,与魏越交错而过。
只听铛的一声,兵器刹那间碰在一起,又疾速分开。
魏越双手发麻,身形不稳,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反观张先,拔着缰绳遛马绕弯,很是惬意轻松,似乎在等魏越缓过气来,模样颇为欠揍。
“鸣金!”
高顺眸光微缩,嘴角微微翘起。
又是一个猛将,他微微扭头道:“兴霸上去会会他。”
“末将遵令!”
甘宁卸下背后双戟,战意斐然,双腿紧夹马腹,疾奔而去。
三丈之距时,手臂猛然蓄力一掷,右手短戟似流星一般射向张先面门。
尚未接战,先扔兵器,张先显然没有料到会遇上此等路数,慌忙侧身躲避。
短戟擦着他的鼻梁呼啸而过,插在地上。
趁着这个破绽,甘宁飞身而起,搂着张先滚落马背,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卸去力道。
马战变步战,这是甘宁以长击短的战斗风格,一般不会用,除非对手太强。
这可把张先气得,你不喜马战说一声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现在浑身灰尘,兜鍪也掉了,可谓狼狈至极。
张先发起狠来便不再顾及拖延时间了,战力全开,与甘宁打得有来有回,两匹战马都遭了无妄之灾,嘶叫几声跑得远远的。
“啧啧啧...”吕嬛越看越欢,不断点头道:“贾诩厚道人,竟给我端上大补汤。”
高顺亦是微笑,附声道:“此人比张绣善战,又不失进取之心,假以时日,可达巅峰。”
百来回合之后,两人兵器尽落,犹不退却,反而赤手空拳,死命相搏,不多时,皆鼻青脸肿,盔甲尽爆,甲片洒落一地。
头一回见武将暴甲,吕嬛看得专心致志,但又怕接下来会暴衣,那就有点少儿不宜了...
“高叔或可鸣金,你看两人都流鼻血了。”
“嗯!”高顺点头,既然目的达到,也觉该适可而止。
“鸣金!”
听到撤退钲声响起,甘宁一拳抡起,正中张先前胸。
张先倒飞的一刹那,一脚踹中甘宁腹部,顷刻之间,两人齐齐倒飞出去。
双方亲卫士卒皆入场中,抢人牵马捡装备,忙得不亦乐乎。
甘宁被搀扶出来之时,面露愧色,“末将无能,不能拿下敌将,请校尉治罪。”
“此人武艺非凡,兴霸无须自责,”高顺吩咐左右道:“速带兴霸疗伤。”
目送甘宁离开,高顺转而看向敌阵。
只见那张先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瓶药酒,沾湿手掌,往脸上轻轻搓揉,不时疼得龇牙咧嘴。
他那脸上的肿块不仅分毫未消,反倒胖了几分,连眼睛都被挤成眯眯眼,很是滑稽。
吕嬛策马缓缓逼近,在距离十步之处停了下来,即便她没有露出敌意,西凉军也是剑拔弩张,严加防范。
“张先,你可愿降?”
张先抬头,怔然一愣,口齿不清的话脱口而出:“你素活人?”
吕嬛闻言,差点破功,将自己丢了电驴的事想了三遍,才压下喷涌笑意。
“我乃吕布之女,吕嬛是也,被天子授予都督并州诸军事之职。”
“嘟嘟?”
张先感觉自己说话漏风,赶忙伸出手掌在脸上搓揉一番,调整好风道之后,声音总算正常了几分。
“休要诓我!你一女子,如何督军事?恐怕连上马都要用梯子。”
第65章 吕布归营
这人说话,怎能如此直白,吕嬛怒目视之,却不自觉地朝后面看了看。
纪灵果真跟在身后,很是称职,梯子也在,好在星光不亮,让人看不大清,如若不然,少不了今夜要杀人灭口。
高顺见他发浑,立马大声令下:“箭头点火,准备射击!”
“别...别别别!”张先急了,蹦而起身,大呼曰:“汝让我降,待遇如何?月饷几何?均未明说,怎能让我信服?”
高顺闻言手捂额头,还以为招到大才,没成想是朵奇葩。
真没见过降将询问月饷几何的,不都是先考虑一下能不能活吗...
可吕嬛却习以为常,她打暑假工也要问工资多少,现在张先要来打工,先问工价很寻常嘛!
当下也不隐瞒,将并州军的入职待遇说了出来:“尔等与我军同属大汉边军,自然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士卒月俸3斛200钱,军司马月俸20斛。”
其实...这待遇是骗人的。
自张角揭竿而起,到现在的诸侯混战,百姓流离失所,不能安心种田,士兵能有口饭吃就算主将仁慈了,就怕军需官突然拿来肉脯...
但...又不算骗人,这是并州军的军饷诏令,吕嬛只是背出来而已。
骗人的是诏令,又不是她吕嬛。
张先既已从军,自然知道规则,手下士卒出来卖命,无非求个温饱,并州军既然可招降,想必粮食挺足。
他接着问道:“那我呢?为何只说到军司马,没有校尉的待遇吗?”
高顺很是无语,大喝道:“但凡降将,落级一等!汝若不服,速速来战!”
说完便握紧长矛,挺于身前,摆出进攻架势。
“服!我服!这就投降!”
张先一身伤,哪里敢再作死拖延,立马转身下令:“听我将令,卸甲弃兵,可饱食一顿!”
话音刚落,只听叮当作响的兵器掉落声,还有窸窣的衣甲摩擦声。
吕嬛心中感叹,无论何时,当吃饱成为念想之后,军纪和荣誉就起不了作用,能在此绝境当中保持本心的,恐怕只有教科书上的那支军队了...
“张校尉...”吕嬛开口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凉州军人,从不投降吗?为何现在又如此...识时务?”
张先正扒着身上的盔甲,头也不抬道:“大汉军人,自当以军令为先,张绣将军令我拖延到三更,我能支撑到五更,已是超额竣事,并不觉丢人。”
好吧,在军令和气节的选择上,理智来讲,确实前者更重要。
吕嬛捏了捏鼻子,算是认同他的话,接着问道:“你受军令,所为何事?”
瞧他那卸甲动作,甚是麻利,似乎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张先将衣甲叠好,还捆成一包,顺口答道:“文和先生就给我几个字:遇女卸甲,遇男突击,不遇三更可回营。”
贾!文!和!
吕嬛闻言咬牙切齿。
这次竟被算得死死的,除了捏紧拳头去去火气,毫无办法。
她强忍怒气,面露愠色,不悦道:“贾诩为何选你前来?”
张先将甲包绑在马鞍上,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文和先生说我长相俊美,可堪大任。”
好嘛,美男计都出来了,吕嬛气愣当场。
身材确实不赖,可这脸....
都被甘宁揍成猪头了,何来自信?
吕嬛无力地问道:“敢问这位俊美壮士,祖籍何方,师承何处?”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名师教出来的高徒。
张先闻言为之肃然,语态恭敬许多。
“吾祖居常山,师承童渊,早年因好打不平,取字公安。”
“行吧,张...公安,”吕嬛脸色一言难尽,询问道:“可曾听说常山赵子龙?”
张先惊曰:“你如何识得吾师兄?”
吕嬛:“......”
......
清晨,并州军营。
俘虏排成长队,手里拿着陶碗,等待领取干饭。
陈宫也带着文吏,将马匹兵器登记造册,场面一片熙攘。
吕布哼着小曲归营时,正好遇到乱而有序的收降场景。
不过一夜未归,究竟错过什么?
见亲兵过来牵马抬戟,他皱着眉头询问道:“昨日发生何事,今晨竟如此热闹?”
亲兵:“吕都督昨夜伏击西凉军,俘敌九百。”
吕....都督?吕布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珠子滴溜两圈,这才将‘都督’与‘闺女’关联在一起。
听到死对头被伏击,吕布心情大好,赞道:“不愧吾之虎儿...”
亲兵牵马正要离去,却见马鞍上横卧着一个女子,一副红妆新娘打扮,全身被绑成蝉蛹,嘴里堵着粗布团,紧闭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将军,马背上的女子,如何处置?”
吕布回身,这才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人给忘记了。
“送入我军帐,待会我要细细盘问一番。”
待支走亲兵,吕布笑容得意,迈着欢快的步伐,就往中军而去。
猛然间,陈宫抬起头来,视线犹如炬光,探射过来,吕布吓得躲在一顶帐篷后面,许久才露出脑袋。
好险!差点被公台看见。
大清早就干活,实在有违人道...
“玲绮!女儿!为父回来了!”
“你都不知,那个纨绔被我揍成猪头,还连连道歉,实在痛快...”
“小声点,”严氏放下帐门,愠了他一眼道:“玲绮拂晓才领兵回来,莫要吵醒她。”
吕布闻言立马噤声。
他还以为女儿只是出谋划策,没成想是带兵出征,果真有乃父之风!
心里既自豪又自责。
不敢再大喊喧嚣,反而搂着严氏肩膀,像做贼一般蹑脚而去。
“父亲!”
吕嬛张开双臂,仰天哈欠,缓缓走出帐门。
睡眠的生物钟一旦过去,根本睡不着觉,何况帐外还有个大嗓门在叫嚷。
她看见吕布搂着严氏,顿时不悦道:“父亲若要秀恩爱,也当避让一些,此地乃是公共场所。”
吕布闻言立马松开猪蹄,溜着眼珠子朝天望去,不屑道:“吾本恩爱,何须外秀!”
这都能骄傲上?吕嬛用手背揉了揉眼眶,将满眼的凡尔赛挤了出去。
严氏红了脸颊,默嗔不已。
此父女实不当人,竟调戏自己。
当下面露羞愠之色:“你先带玲绮去餐案就坐,我去准备朝食。”
吕嬛见母亲走远,又打了个哈欠,而后抬头问道:“既然恩爱,为何又纳貂蝉?”
“那是你母亲的意思,”吕布目光躲闪,辩解道:“她因多年未出,所以让为父纳妾。”
吕嬛恼道:“父亲不是有了我,莫非还想要个儿子?”
“玲绮放心,为父定会公平待之,”吕布见她生气,连忙安抚道:“为父人到中年,急需一子继承衣钵,若无继承人,恐难驱驭下属。”
其实陈宫和高顺早有提过,既是一方诸侯,自当后继有人,本就名声不好,再加上后继无人,就更加无人敢投效了。
“由我继承不行吗?”吕嬛对主帐内的财宝依旧念念不忘。
吕布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艰难地答道:“男女...有别。”
第66章 以家为重
吕嬛缓缓踱步,点了点头。
这点确实无法反驳,毕竟现在没有双性人出现,男女之间的硬件差距,确实不容忽视。
“既如此,我倒是不好反对,那就预祝父亲早得贵子了。”
吕布闻言大喜,“玲绮真乃贴心棉袄,为父甚慰!”
“过奖过奖,”吕嬛见父亲高兴,她也挺开心,开始规划起未出生弟弟的人生:“父亲之子,定会继承父亲意志,将父亲的优良品质发扬光大,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先沾个光了。”
“玲绮放心,”吕布拍打胸脯道:“我之勇武,他必传承,为玲绮遮风挡雨,为吕家门楣增耀。”
“父亲言之有理!”吕嬛点了点头,很是赞同,缓缓说道:“世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想必,父亲所生...定会如你一般...孝顺!”
此话如同猛雷轰顶,将吕布炸僵在地。
孝顺?义父终结者?岳父殴打人?
电光火石之间,丁原、董卓、严颜,这些人占据了大脑,往事如同戏幕,跑马般展现。
吕布晃晃脑袋,咽了咽口水。
暗道好险,差点被貂蝉骗了,说什么要给你生孩子,这连环计没完了是吧,还一代接着一代传...
他忽然想到一个致命问题,缓缓低头看向吕嬛,问道:“既是如此,为何玲绮儿时软孺可爱,长大了又这般孝顺?这说不通!”
吕嬛撇撇嘴道:“你也说了男女有别,我一女子,自然继承自母亲,你瞧母亲多孝顺,若是你与母亲反目,她定然带着我随姥爷回巴郡,让姥爷安心颐养天年,你说,这能比吗?”
确实不能比,吕布眉头紧锁,苦思几番,还真是这么回事...
女儿随母亲,儿子随父亲,老一辈都如此传唱,定然没错!
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生出的儿子,想必品性相随,这种坑爹之子,万万不能要!
后怕不已的吕布,长长舒气,伸出手掌轻轻拍打吕嬛肩膀,郑重其事道:“为父被世俗之礼所惑,实在不该,今后自当修身养性,囤积功德,让下一辈子可以无忧生子,以全人生。”
吕嬛听完目瞪口呆。
父亲当真冥顽不灵,囤积功德,就为下辈子生儿子?
就不能有点出息,但凡说当首富、总裁什么的,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也罢!大不了我下辈子也努力努力,投给李世民算了,兕子这个名字,可谓宠女代称...
...
且不说那父慈女孝的场面,单说严氏架锅煮粥。
主要食材为黄梁米,粒粒金黄,产自冀州,乃是从袁术的私库中缴获而来,传说需要少女手工采摘,数量不多,珍贵无比。
熬成粥后金黄黏稠,光是散发出来的烟水气息,都是香中带甜,异于寻常。
严氏用小火慢熬,掀开小布包,取出两颗红枣放了进去。
趁着闲暇,端起一碗黍粥,里面泡着半块胡饼。
十几年来,她一直吃不惯这种外酥内脆的烤饼,都是泡软了才吃得下去。
相比于临江的精米河鲜,九原的粗黍干饼确实难以下咽。
她笑着摇头,吸了一口粥。
还真是娇生惯养,即便跟随吕布去了洛阳,依旧水土难适...
“夫人!”
听到唤声,严氏抬头望去,面露笑意道:“是貂蝉啊,可曾用过朝食?”
“用过了,”貂蝉捧着一个小药罐,不便行礼,便蹲了下来,“夫人给女公子熬粥吗?”
“足有半锅,玲绮哪里吃得完,”严氏想到吕布清晨那亲昵的模样,不觉嘴角微微翘起,“是奉先回来了,我便多煮了些。”
貂蝉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垂目说道:“夫人一家和睦,真是令人羡慕。”
“说的什么话!”严氏微微一笑,不由叮咛起来:“你被奉先纳为妾室,同属一家人,吕家没有士族豪门的规矩,无须拘谨才是,怎么反倒将自己摘除出去,似客人一般。”
貂蝉笑容逐渐消失,微微低头,委屈道:“不知为何,奉先近来对我疏远许多。”
严氏放下碗筷,叹息着道:“貂蝉,你知书达理,通晓世事,又能歌善舞,奉先娶我之时,所求不过貌美,而你,满足了他的一切神往,他岂会疏远你。”
“可...”貂蝉蹙眉回想,似乎初遇之时确实如此,吕布那色中恶鬼之神态,堪比董卓,令她几欲作呕,差点演不下去。
但不知为何,这次过来寻他,竟变得若即若离,前夜不过是当面宽衣,他竟吓得翻窗而逃,若不是严氏脸色红润有致,她真的要怀疑吕布不行了...
“貂蝉,”严氏语重心长道:“但凡男子,皆不喜堂妇干涉外事,奉先也一样,你为汉室付出良多,乃是大儒笔下的女子楷模,奉先对你唯有敬重,若是你一直心系汉室,而忽略家室,那奉先只会一直敬重下去,夫妻之道,敬重就是疏远,你可明白?”
貂蝉抿了抿嘴,不赞同道:“话虽如此,可奉先对小公子为何如此纵容?”
严氏会心一笑,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这问题,我以前也困扰良久,后来才明白,妻子和女儿,对奉先而言,根本不是一个种类,你切莫将两者混为一谈,只需跟我一样以家为重,便可获得奉先倾慕。”
“我也想与夫人一样,可...”貂蝉掀开药罐,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飘了出来,又苦又涩,让人闻之皱眉。
“...夫人请看,这是路过许昌时,我特意找名医抓来的保生汤,就是为了给吕家添枝加叶,奉先却夜夜躲着我,徒之奈何。”
严氏深深叹息,把盖子重新盖好,干脆开门见山,把话说开。
“你除了抓药,还将并州军的情报送了出去,那间药铺,正是董国舅的产业。”
“夫人怎会知晓...”貂蝉额头陡然冒出冷汗,不自觉地感受着腰间匕首的位置,还有头鬓发簪的尖锐程度...
“是啊,我怎会知晓...”严氏无奈着微微一笑,开口劝道:“貂蝉,你为汉室奉献良多,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三公九卿还有告老还乡之时,你已风华不再,还不退隐归家吗?”
二十五岁,在汉末算得上老姑娘了,若是保养不当,眉尾之纹已有显影。
貂蝉缓缓起身,眸光含泪,抱着的药罐不断发颤,痴然问道:“求夫人告知妾身,此事有几人知晓?”
严氏亦是起身,对着她的眼睛说道:“貂蝉,你兰质蕙心,早该猜到,我一后宅女子都能知晓,你觉得还有几人不知?”
貂蝉闻言,顿时失魂落魄。
转身向营外跑去,一路跌跌撞撞,任由手上药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67章 盗墓者吕布也
“女儿,且听为父细细道来,那日晌午,吾带三百并州铁骑,一路打听不良豪强,而后赤兔大展神威,立起前蹄撞塌朱门,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说来恐你不信!没等为父开口栽赃,那纨绔正新婚拜堂,见我如同神兵天降,吓尿当场,骚味大盛,满堂宾客皆掩鼻躲避,真是丢煞人也!”
“尚有奇哉!为父将你家姥爷的兜鍪掷于地上,而后亮出方天画戟,那纨绔之父竟吓晕当场,何其好笑...”
吕嬛:“呵呵..好好笑哦!”
父亲的大嗓门,令吕嬛犹如遭受音攻,不胜其扰却又不得不听。
因为不听的话,待会回答不上来,他又要再说一遍。
简直离谱,从未见过如此烦人的父亲...
吕嬛被他拉着往前走,闭上眼睛都不想睁开了,现在突然好想睡觉,好困啊....阿..矣!!...
打完哈欠的她,任由吕布带路,犹如被导盲犬拉着走一般,他拉着往东,她绝不往西,直到...帅帐门口才停了下来。
“父亲带我来这干嘛?鉴宝吗?我不会哦。”
吕嬛微微睁眼,想到怀里的五两黄金,顿时心里美滋滋。
果然,要是穷得过不下去了,就把手头的房子租出去,肯定大赚,天朝专家诚不欺我...
吕布见她困怏怏的模样,也是心疼,但眼下有个难题,非她不能解决。
“玲绮,为父虽将那豪门给拆了,可也带来了新麻烦,还请女儿助我。”
“哦?”吕嬛一听来了精神,父亲这是...又闯祸了吗?
甚好甚好,昨夜被贾诩打击得稀里哗啦,现在正好从父亲这里找找信心。
“父亲请说,女儿万事皆可都督,保你无虑也!”
见吕嬛恢复精神,吕布大喜,立马掀开营帐,带着她走了进去。
“咦~~”吕布见帐内陈设似乎与往常不一样:“是谁动了我的帅帐?”
要死!光顾着数钱,忘记打扫现场了。
吕嬛闻言一阵激灵,睡意瞬间不翼而飞,连忙说道:“我想着自己都长大了,总要继承你的家业,就搬了几样宝贝出来见识一下。”
吕布皱眉,沿着帐内陈设看了一圈,不悦道:“女儿以后莫要乱拿东西,你可知,取出的物件皆来自帝陵,寻常鬼物碰你不得,但帝煞皇灵邪门得很,容易招惹灾祸。”
这一通专有名词砸下来,将吕嬛弄得晕乎乎的。
说的好似玄门中人一般,她好奇地问道:“父亲真的盗挖皇陵吗?”
吕布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吕嬛悬着的心总算死了。
难怪父亲和刘备八字不合,敢情是挖了人家祖坟。
也是奇怪,此刻汉帝尚在,挖掘帝陵乃是重罪,为何诸侯驱赶讨伐父亲时,从未用过这个罪名?
除非...他们对盗墓取财之事,都秉承心照不宣之意...
吕布不知女儿此刻已然心绪万千,顾自从帐壁上取下玉具剑,拔剑出鞘,剑身竟金光闪闪,赫然是由黄金打造。
吕嬛回过神来,眼睛都看直了,早知剑刃是纯金打造,她当什么包租婆嘛,直接开金铺不是更赚钱...
吕布:“此剑在茂陵地宫之内,伴帝长眠,谓曰武玉剑,剑柄通体白玉,剑鞘双玉合并,剑身足赤之金,刻字:白玉金屋,玲绮可知其意?”
吕嬛缓缓摇头,她对前人之物不感兴趣,只对金光闪闪之财趋之若鹜。
只是,父亲这说话的模样,好似昨天的曹操,不会都是考古中人吧...
吕布笑了笑,将剑归鞘,复挂壁上。
“直到我挖开另外两座陵墓,才发现端倪,其一为废后陈娇,规格低下,孤椁无坟,竟连墓志铭都称她为废后,一代皇后如此下场,堪称悲凉,然而,棺椁规格却是帝后级别,外椁由青铜打造,内棺虽薄却是通体黄金,尸身盛装包裹,层层金缕,称之重达百斤。”
吕嬛眼睛一亮:“为何规格低下,还能金棺陪葬?”
吕布感慨道:“这可不是金棺,而是金屋,武帝的承诺,直到陈娇死后才兑现,那柄武玉剑,就是怕陈娇阴魂作祟,而放置在帝棺内防身。”
“不是吧...”吕嬛不能理解这种行为:“皇帝都死了,还能挥剑斩魂?”
吕布笑道:“谁说不是呢...”
儒家常说,皇帝乃是天子,代天巡狩,即便死去,也是地王,谁敢扰其眠,必定凄惨而死。
可吕布真的敢做,在汉武帝刘彻的安眠之地上大动土木,所得宝物董卓拿了大头,吕布也获利不少。
至于天谴...确实有,董卓死了都被点了天灯,三天三夜彻夜不灭,吕布更不用说了,现在凭借脖子的酸胀程度,都能预测风雨了。
如果不是吕嬛智计频出,他现在坟头都开花结果了。
只有死过一次,才深知生的可贵,可以再见亲人,可以相拥爱人,即便身为千古一帝的刘彻,也没他吕布这般幸运...
“父亲,还有另一位呢?”吕嬛是个小女子,对后宫轶事自然感兴趣,八卦之心顿起。
吕布见她兴致盎然,便将汉武秘辛道了出来:“武帝另一宠妃,名叫赵玉,帝赐钩弋婕妤,葬于云陵之内,为父打开地宫时,甚是震撼,四壁皆以青玉为砖,铺地之石乃是和田玉板,中央玄宫之内,棺椁置于整块岫岩玉雕成的地基之上。”
吕嬛脸色有点不自然:“如此看来,那棺椁定然也是白玉所雕,父亲不会把赵玉的尸骨给倒出来吧?”
“棺椁确是通体白玉,”吕布走到桌案边,拿起两颗红玉转珠,朝吕嬛晃了晃:“赵玉陵内,为父只拿出此物,名为红玉,实为琥珀,若是细看,可见内有九足蜈蚣,乃上古毒物,可镇煞辟邪。”
吕嬛沐浴过新时代的阳光,本不信此物,可耐不住好奇之眼,睁大眸光凑近观察。
还真是...九足,就像坦克的五对轮子跑掉了一只,甚是奇怪。
而且虫身暗红,与琥珀本身颜色大致相同,难怪昨日没看出来...
她指着两颗圆球问道:“父亲为何只取此物?”
吕布理所当然道:“乱世玉贱,怀璧招灾,为父岂会自寻烦扰。”
说得好有道理,军阀盗墓,果然挑食,但吕嬛觉得很矛盾:“既然玉贱,为何还要拿出这两个溜溜球?”
“原因有三,”吕布放下两颗珠子,长长叹息,很是惆怅,娓娓解释开来。
“其一,动用朝廷军队盗墓,亘古未有,为父算是开了先河,若不施以限制,恐会遗臭万年,由此,便设立规矩,其中之一便是贼不走空,复盗必死。”
吕嬛想笑,你都动用军队了,还给自己立规矩,这不是立牌坊嘛。
当然,她没敢直说,不然父亲肯定告状,会被母亲拉去抄女诫的...
第68章 土木中郎将
吕嬛:“父亲立下的规矩,如何确定后来者会遵守?”
吕布笑了笑:“此乃心理约束尔,信则有不信则无,然世人皆畏鬼神,信奉天理昭昭,故而我以军规为例,创立行规。”
行吧,虽然牵强,但吕嬛自认还是怕鬼的,当年那部山村老师,吓得她都不敢起夜...
能将这个见不得光的行当发扬光大,父亲也算一代祖师爷了。
想到这吕嬛调侃道:“军有军规,行有行规,父亲打算给这一行当起什么名字?盗墓公会?还是...挖坟协会?”
“为父岂会如此肤浅随意!”
吕布走到角落,取出一个木盒,从里面翻出一块布帛。
“女儿请看,此乃土木作业图,从何处挖掘,取土几何,机关破解,毒物消融,皆有章法,并非乱挖一气。”
吕嬛接过一看,震惊不已。
这正是挖掘茂陵的作业指导书...之一,各种取土挖石的巨型器械一应俱全,看似粗糙笨重,皆是杠杆原理所制,但按图中比例来看,其尺寸并不亚于攻城所用的配重投石机。
“厉害否?”吕布见她神情专注,言语不免骄傲起来:“当年群雄攻城正急,董卓限期破陵,为父便造了这挖土机,只要士卒管够,搬山卸岭,旬日可成。”
吕嬛木然而语:“所以,父亲管这一行当叫......”
“卸岭!”
“可是父亲,卸岭这词,不是赤眉军用了吗?”
吕嬛记得哪部小说,卸岭始祖出自赤眉军,而不是...她爹吕布。
“哼!”吕布不屑道:“一帮暴民,无组织无纪律,刀劈斧砍,焉能成事,何况为父开棺取财,从不毁尸,倚仗挖土器械,还将墓葬还原,卸岭一词,我用正当合适,赤眉军不过一帮土夫子,如何与我的木械军团相比?”
这般说来,你人还怪好的,吕嬛抬头看了他一眼,还真是牛气哄哄、一脸嘚瑟。
她忽然奇心骤起:“不知父亲可否听过...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
“焉能不知!”吕布一脸不屑,他又从盒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破烂的麻纸,递给了吕嬛。
“所谓同行是冤家,我便盗了曹孟德的组织架构图,他的摸金校尉,不过是土夫子从良,除了打洞,一无是处,所凭之物竟是甲符驴蹄,简直贻笑大方,而我所设之卸岭校尉,拥兵两千,土方马车百辆,挖机十架,凿一王侯之墓,如同探囊取物。”
他指着吕嬛手中的两张情报,很是自豪道:“多说无益,玲绮对比一下便知。”
吕嬛的手指发颤,差点拿不住帛纸,不由咽了下口水。
实锤了,孙殿英都要喊她爹一声祖师爷。
老孙也就炸药破门,父亲却将墓顶都给掀了,完了还给人家挪回去,此间比之,高下立判。
但她尚留一丝期盼,祈祷父亲只是在吹牛,而不是史上第一盗墓贼...
“父...父亲,你这...卸岭校尉,人数不多呀,如何挖得动茂陵?”
吕布微微一笑,目露欣慰,点头赞道:“玲绮知兵也!这点人手自然不能撼动茂陵,然...”
“然什么?”吕嬛心里咯噔一声,生怕父亲再晒战绩。
吕布俯腰低头,对着吕嬛神秘一笑:“校尉之上尚有郎将。”
郎将?吕嬛的心渐渐凉了下来,问道:“父亲不会想说,这个郎将就是你吧?”
“然也!”吕布挺直腰杆,用大拇指比着自己,甚是得意道:“为父就是土木中郎将,拥兵三万,民夫五万,挖土器械无数,区区茂陵,能奈我何!”
“父亲...”吕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意气消沉道:“武帝千古,开疆拓土,岂能扰其安眠。”
看到女儿不开心,吕布总算将嘚瑟收敛起来,露出稍稍正经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闺女心中所想。
汉武雄风,千古一帝,疆界无边,灭国无数,不仅是无数少女的膜拜对象,他在九原从军之时,亦是引以为志,期盼自己也有封狼居胥的那一天。
然而,刘彻将天下宝物塞进自己的坟墓时,就落了下乘。
吕布叹息道:“当年,董卓下令,若陵中财物不足,就要刮地掠民,玲绮须知,董太师口中之民,那是真小民,而不是豪强世家,能有什么油水?劳师动众的结果,只能是兵民皆食不果腹,军队哗变恐在旦夕。”
他抬眼偷睨了一下女儿,见她脸色稍缓,便接着说道:“为父当时就想啊,为难一大帮活人,不如为难一个死人,反正我打开棺材板时,刘彻并未反对,想来也是赞同的...”
吕嬛明眸一瞥,不想搭理他。
父亲有此狡辩之才,若能开播定可圈粉无数,可惜生错了时代...
将图纸塞给父亲之后,吕嬛不想继承家业了。
家产倒是想要,可这事业实在是...既高危又埋汰,要蹲大狱的!
她不耐道:“其二呢,赶紧说完,我好困...啊....矣!!...”
感兴趣的话题一消失,困意马上追了上来,吕布见状只好收起卖相,重归正题。
“其二,为父在茂陵碰到了脏东西...”
“父...父亲!”吕嬛大惊失色道:“能不能跳过去,直接说其三?”
“哦~~好!”吕布从善如流,继续说道:“这其三,是因为你...”
吕嬛:“父...亲!我还想跳...”
“不行!”吕布一脸严肃,变得凶巴巴的。
吕嬛缩了缩脖子,天生的血脉压制,好似无解。
父亲这面容只有小时候爬树时才见过,现在她又没调皮,至于摆出这副臭脸嘛...
吕布盯着她,眉头都快打成蝴蝶结,一字一句地解释起来。
“皇后陈娇,本与刘彻恩爱数年,却被幽禁冷宫而死,尸裹禁咒殓衣,四肢遭魂钉禁锢,玲绮可知,武帝此举为何?”
这问题让她如何回答?吕嬛过滤一遍看过的宫斗剧,都没有这种剧情啊,根本无从参考。
她只能敷衍地回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迂腐!”吕布打断她的话,语重心长道:“无他,盖因陈娇无反抗之力也,她身后若有铁骑十万,敢叫刘彻上门侍寝,女儿以为如何?”
这...不如何吧?让皇帝上门服务,父亲以为是叫外卖呢?
吕嬛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父亲这思想好先进,好危险,可是她好喜欢...
吕布见自己的言论震住了闺女,脸庞不再严肃,转而悠然自得起来,继续开言调教。
“至于赵婕妤,因握拳藏勾而深得武帝宠爱,却以小事赐死了她,留下一子仅有八岁,入殓之时,手握镇魂珠,脚穿噬灵履,寓为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玲绮可知,为何武帝如此绝情?”
这个吕嬛懂,立子杀母嘛,历史书上的篇幅也就豆腐块,虽然高考未曾出现过,可由于涉及皇室家暴,这段历史在班里人气很高,甚至引发男女对决,校长亲自到场才镇住场面。
见理论储备充足,她一阵胸有成竹,决定用后世的历史知识,给老爹一个震撼。
“此题易尔,乃是武帝吸取吕后教训,杜绝子少母壮的外戚干政,为太子集中皇权而铺路...”
吕布面露讶色,家里都没几本书,闺女从哪里学到的儒言弘论。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读书少,无法品评女儿的话,但这不影响他施展乾坤挪移大法。
“女儿错了,你一女子,为何要站在太子的角度考虑问题?”
吕嬛大为疑惑,太子的角度就是史官的角度,难不成把眼珠子抛到天上去,用上帝角度?
她不悦地问道:“那父亲说说,要站在哪里?”
吕布神秘一笑,挑眉说道:“自然是站在赵玉的角度。”
这是什么古怪视角,吕嬛不满道:“我又不嫁皇帝,为何要站在她的角度?”
那个赵婕妤,年纪轻轻就死了,不仅母子分离,还阴阳相隔,她那两颗握在手上的玉珠,自己昨天还摸过,现在想起,实在瘆人,父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吕布耐心道:“现在礼乐崩坏,君不君,臣不臣,以为父看来,袁术称帝只是开始,那日我潜入许都,曹操圈养皇帝如同养猪,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我路过曹府时,顺便翻了他家的围墙,果真妻妾成群,美艳不可方物...”
前面还挺正经,后面就原形毕露了,吕嬛没好气地打断道:“父亲可曾一亲芳泽?”
“为父岂是这等人!不过是走错路而已。”
吕布赶紧将话题拐到正道上:“吾观其子曹丕,姿貌短小,神态阴靡,定然猜忌刻薄,难为佳婿...”
“父亲且住!”吕嬛这次听明白了,她家老爹竟然上门偷窥,还嫌弃得不要不要的,若是让曹操知道了,这联盟怕是要散。
她恼火道:“绕了大半天,一会盗墓,一会历史,你还用鬼神吓唬我,竟是为了让我嫁人?”
说完便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吕布一看要遭,不仅调教失败,连自己的烂摊子也忘记收拾了。
他赶紧跑了出去,在帐门口截住了吕嬛,赔笑道:“不嫁好,不嫁好!只要不被曹操蒙骗,为父什么都答应。”
“父亲让开,我要回去睡觉,”
吕嬛眼眶中带着血丝,不想跟老父闲聊,他都能闲得跑出去解压放松,自己却要通宵熬夜,完了还要被他拉住一通说教,实在令人无力。
这要放到现代,妥妥的雇佣童工,要罚钱的...
吕布哪能让她离开,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道:“玲绮,为父出去一趟,竟稀里糊涂抢了个女子回来...”
“你说啥!”
吕嬛睡意全无,愣在当场,声音都走了调。
第69章 野餐朝食
阳春三月,翠草漫野。
趁着一竿之阳挂起,朝食便被严氏摆上餐案。
行军在外,露天用餐,吕嬛早已习惯。
反正今日多云无雨,与天共舞倒也别有一番情调。
就是眼前的父亲甚是讨人嫌弃,一副挤眉弄眼之色,有违‘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儒家训导,哪有用餐的样子可言。
严氏从一小瓮中取出两颗饴糖,往他们碗里一人放了一颗。
却见这父女俩对坐互瞪,不免觉得好笑。
刚才还合伙调戏自己,现在怎跟仇人相见一个模样...
“母亲你不吃吗?”
吕嬛从瞪眼大战中败下阵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看到案上只有两碗黄米粥,不免好奇。
“我早饱食,”严氏放下陶瓮,柔声嗔怪道:“似你俩这般,吃饭都不积极,换在黔首之家,怕是要饿脱相。”
“饿脱相的一定是我,而满面油光之人,定然是父亲!”吕嬛望向老父,一脸不善,若有所指。
“父亲看似消瘦,却荤素不忌,遇羊烤羊,遇狗屠狗,美人见了都要绕路走。”
吕布岂会听不出话中意,但在严氏面前又不好明说,只好干咳几声,把眼珠子转到一侧去,捧起陶碗专心干饭...
吸溜之声响起,吕嬛怼不到目标,只好将一腔烦闷发泄在米粥之中。
父女俩各捧一碗,卖力吸粥,脸部皆被陶碗挡住,只露眼睛在外,不时互瞪,空气当中,电波信号你来我往。
此时若有收音机,定会深受干扰,无台可放。
严氏没有察觉到,家中已经沦为情报站,只是感觉父女二人有事隐瞒。
作为妻子,夫君若是不主动开口,她自然不会过问。
但作为母亲,女儿的心理状态,是需要实时掌控的,特别是她刚及笄,正值青春年少,若不及时关注,只怕悔之晚矣。
“玲绮...可有心事?”
“没有!”吕嬛想也不想脱口而答,只是嘴里吃着米粥,声音有点含糊。
严氏:“那...可是有意中人?”
“咳咳咳...”吕嬛一心多用,既要对付米粥,又要看着父亲,冷不丁被严氏出言吓了一跳,从鼻孔喷出几粒黄米。
“绝对没有,跟我没关系!”她见母亲的雷达扫到自己身上,岂容父亲在一旁隐形蛰伏,遂将激光信号指向吕布。
“是父亲,他出门一趟就抢了个女子回来...”
“咳咳...”吕布蚌不住了,女儿这招祸水东引,令他措手不及,接连浪费了好几粒米。
这小棉袄并不贴心,反而扎心。
他赶紧解释道:“夫人且听我言,此乃事出有因,切莫被表象所迷惑...”
严氏并未气恼,也无责怪,但眉宇当中依然闪过几分失意。
“玲绮,可愿帮我盥洗碗筷?”
“好的母亲!”吕嬛将碗底的米粥一股脑倒进嘴里,边嚼边收拾碗筷,也不管父亲吃完没有,直接叠放起来抱走。
临离开前还向父亲挑了几下杏眉,而后溜之大吉,瞬间不见人影。
吕布怔然一愣,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手中拿着筷子茫然无措。
“奉先,”严氏取下他手中竹筷放于案上,而后坐在女儿位置上,叹息着问道:“可是貂蝉服侍不周?”
“夫人请信我!”吕布回过神来,信誓旦旦道:“此事与男女之事无关,乃是误会!”
“我信!”
严氏从未怀疑过丈夫,世人皆说他反复,可他未曾亏待过家人,即便落魄流浪,也是带着妻女共同上路,从未抛弃。
然而,她现在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夫君为何冷落貂蝉。”
这话题跳得太猛,让吕布编撰好的说辞瞬间作废。
智力30之人,口才自然有限,他眼珠子转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夫人有所不知,男...男子...每月也有...不便之时。”
“噗呲(???)”
严氏被逗乐了,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过了会,她才压下愉悦面容,正色道:“貂蝉忠于汉室,夫君若无相同之志,或可放她自由。”
此话虽含蓄,吕布却是一听就懂。
貂蝉是带着任务来的,并州军若无匡扶汉室之意,不如早离,以免来日反目。
吕布微微点头,面露惆怅叹息道:“我早有此意,奈何她不肯离去。”
貂蝉之美,举世无双,若说不动心,那定是骗人。
但被她吊了七年,色字头上那把刀,早就锈成渣渣了,能举得起来才怪。
对男子而言,美,是有保质期的,一旦过期,真的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
他始终无法释怀,貂蝉在董卓身边衣着艳美,而在自己身边却是包裹严实。
如此看人下菜,再说有情就过分了...
严氏眉宇当中闪过几分担忧:“话虽如此,她终究是你的妾室,夫君岂能对其漠不关心。”
“她何需我关照!”吕布眸光当中满是焦躁,声音微扬:“昔日王允关照她,之后董卓关照她,现在她听命于董承,我只轻轻抱怨,她便摔门而去,徒之奈何!”
严氏见他情绪忧郁,只好安慰道:“她非普通女子,还请夫君耐心些。”
吕布骤然起身,而后缓缓坐下,皱眉道:“夫人,你我夫妻多年,莫非有事瞒我?”
若是往常,严氏绝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多作纠缠,今日很是古怪。
严氏见瞒不过去,只好说了实话:“日前,公台先生密告于我,貂蝉参与刺杀曹操之事,已经败露,若不妥善处置,她...恐有性命之忧。”
“刺杀曹操?”吕布疑惑道:“我为何不知情?”
严氏:“并未施行,她在许都买药,接了毒杀曹操的任务,然而那个药铺已被曹操渗透,公台让我转告于你,若是管不住貂蝉,曹军即便看在盟友的面上,最多也就给她留个全尸...”
“哼!”
吕布大怒,拍案而起,餐桌立马四分五裂,眨眼之间散落一地。
严氏自然坐不住了,也站了起来。
面对盛怒当中的丈夫,她很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抚,只希望玲绮早点过来,或许才可压制...
“匹夫欺我太甚!”
吕布握紧腰间佩剑,刚要拔剑挥砍树枝,以泄怒气,但看到妻子在旁,拔出一半的剑又退了回去。
郁愤难消之下,开口大骂:“这帮误国佞臣,文不安邦,武不定国,所使之计,不是色诱,就是投毒,如此下流无耻之辈,却窃居高位,吾羞于与之为伍!”
“父亲说谁下流?”
吕嬛袖口撸起,甩着手上水渍。
些许水珠,遇风飘散,却瞬间浇灭吕布的怒火,令其气势一降到底。
“...无事,为父突发心闷,正骂王允董承出气,果真神清气爽也。”
他此刻眼望苍天,吕嬛仰头左右打量,始终看不清其表情,自然无从判断真假。
但看到碎成渣渣的食案,料想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至于母亲,不问也罢,她一向秉承出嫁从夫这一训导,父亲若是不愿说,母亲肯定打掩护。
只是可惜了那张食案。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黄花梨木,被陶谦照顾得铮亮如新,在刘备手上也能善终,就算自己离开下邳,亦是不忍舍弃,今日却被父亲终结寿命,何其无辜也!
她收回目光,再次仰望吕布:“父亲何不看看我?”
吕布:“为父正在想事,女儿莫要打扰。”
吕嬛:“可是在想那抢来的女子?”
吕布:“......”
......
内帐,有一小床,乃是吕布午憩之所。
此刻一婚服女子五花大绑,正躺在小床之上呼呼大睡,若不是嘴里塞着布团,还以为吕布的后宫团又加了一个m级小妾。
“父亲。”
“嗯?”
“你答应过我,不抢一碗一盆的。”
吕布微微低头,实话实说:“她非碗非盆。”
吕嬛:“......”
大意了,竟被钻了空子。
设定好的白名单,却被父亲理解成黑名单,吕嬛实在无力吐槽,这种举动怎么看都是故意而为。
偏那女子衣着特别,上衣玄黑,下裳绛红,这款式很是熟悉,严氏就准备过一套相似的衣裳,那是与袁氏联姻时而备下的婚服。
吕嬛心里不由嘀咕,这姑娘的心真大,被三国第一大色魔俘获,竟然可以安枕而眠,睡眠质量真好!
她淡笑着轻声吐槽。
“父亲如此心急,连嫁衣都给人家穿上了,接下去是不是要洞房了?”
“玲绮莫要冤我,”吕布连连摇头,低声说道:“此女正跟那纨绔拜堂,为父路过时,他家猛犬竟不分青红向我袭来,为图自保,为父只能先宰为敬,周围百姓竟称我为壮士,得获此等殊荣,岂能不进宅子讨杯水酒...”
吕嬛脸色很是难看,抬头看了看这位猛男壮士,无语道:“所以...你借喝酒之机,杀了人家的狗,抢了新娘子,吓尿人家夫君,还...吓瘫人家的公爹?”
这剧情可太熟悉了,就差一个龙傲天上场打脸。
而吕布作为压轴大反派,绝对属于最后一集才出场的那个。
然而他此刻却鼻眼朝天,毫无最终boSS的觉悟,依旧讲述着反派的荣光,一点戏份都不留给龙傲天。
“吾儿所言不差,这次为父不再爬墙,而是驾驭赤兔破门而入,画戟一出满园惊呼,待我亮明身份,纨绔全家皆伏跪求饶,就连新娘子都...”
“都以身相许是吧!”吕嬛实在见不得父亲这副猪哥模样,还以为是清帝下江南呐,每去一次总能钓个美妾。
“不是!”吕布看着床上的美人,确实令人心动,然而她现在嘴里堵着布团,脸形拉得有点长,稍稍影响了观感。
“此女知道为父身份之后,竟然自认主谋,还说恨不能为天下女子杀我,周围皆是百姓围观,不带回来岂不全功尽弃?”
吕嬛微微点头,如果她真如此作死,竟敢自认主谋,确实该带回来,将此事做个了结,至于这个女子如何处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父亲可认识她?”
吕布闻言,凑近观量许久,捏着下巴久久没有回应。
吕嬛不悦道:“为何要想那么久?”
“似曾相似,恍若故人,却不曾记起,是在何处相逢...”
吕嬛撇撇嘴,就知老父这德行,凡是美人,都觉眼熟,老套路了...
“行了,叫醒她问一下就知道了。”
父亲一思考,她就不耐烦。
因为九成九的机率,想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出来,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快。
布团很快被取出,女子脸形恢复正常,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还被捆绑之后,嘤咛几声,扭动身子稍作挣扎。
吕嬛正要上前询问,却不想身后传来父亲的惊呼。
“弘农王妃!”
第70章 弘农王妃
大营中军,吕布帅帐。
百名亲兵层层护卫,皆重甲执矛,虎视眈眈,令生人难以靠近军帐半步。
帐内三人,跪坐蒲席,隔案对视,迟迟无人开口,若非帐布随风鼓动,还以为时间凝固了。
叮咚——
吕嬛瞌睡打得正欢,一头栽在案上。
再次抬头时,两道目光看了过来,还久久不愿挪开。
意思很是明显,想让吕嬛先发言。
“你们早已认识,何故让我先说?”她揉着额头,很是不满。
她只想当吃瓜群众,不想做品鉴大师。
“并非认识,”吕布见话匣子打开,便轻咳一声道:“为父在弘农王被害之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吕嬛不满道:“那抢人之时,怎不看清楚?”
“当时...屋内光线太...太黑,何况...”吕布很是心虚,为自己辩解起来:“...何况,谁能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娶孀居王妃。”
这并非吕布大放厥词,但凡有点政治意识,都无人敢打弘农王妃的主意。
不管是董卓当政,还是曹操专权,这种举动都会招致中央打压,一个‘僭越’的罪名就足以令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但话又不好说得太满,王妃的面容,足以令世间男子铤而走险,遇到几个作死之人,倒也不足为奇。
比如,李傕与吕布,此二人早已跳出五行中,不归世俗礼法所约束。
吕嬛瞪了父亲一眼,气恼之意浮于脸庞。
人家王妃嫁不嫁,与你何干?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想到这,吕嬛掉转目光,站起身来,叠手肃拜:“我父性格张扬,若有得罪王妃之处,还请见谅。”
“玲绮不必多礼,”弘农王妃抬手虚扶,微笑道:“我这王妃,有名无实,可唤我名字便可。”
“哦,”吕嬛复坐,开口问道:“敢问王妃称谓?”
父亲顽皮,她这个做女儿的,真是操碎了心...
“我姓唐名瑛,闺字...”唐瑛睨了一眼吕布,改口道:“...只需唤我唐瑛便可。”
“好的王妃,”吕嬛见父亲神游九天,便气不打一处来,开口说道:“我父搅乱王妃婚礼,实在不敬,我这就备马,亲自送王妃回去完婚...”
“万万不可!”唐瑛急道:“能否容我小住几日?”
啥?
既能逃离虎穴,为何一脸不舍?
吕嬛想不明白,以父亲的名声,跑都来不及,还敢小住?
她见吕布事不关己的表情,以为唐瑛受到武力威胁。
“王妃无须害怕,现在吕家由我做主,可高枕无忧矣,此外,我会略备薄礼,上门致歉...”
又要破费了,三叔那锭大金子,恐怕要飞了...
“玲绮误会了,”唐瑛微笑道:“我孀居颍川,却被赵家逼婚,恰遇温侯到来,情急之下,只好借他之手,将我带出贼窝。”
“女儿你看!”吕布沉冤得雪,脸露傲色:“为父这是做好事,百姓送我至三里之外才罢休,更有族老欲举荐我当县令,那等场面,我终身难忘,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这话吕嬛能信才有鬼呢。
就这屠父之名,还想举孝廉?
若能通过,他吕嬛也能做女帝了...
何况,王妃在吕布军中逗留数日,这话要是传出去如何得了?
以后人中吕布,恐怕要改成色中吕布了。
由此,吕嬛拒绝道:“王妃来此做客,玲绮自是...求之不得,然而我军明日就要拔营北归,王妃若在营中,恐有不便。”
这逐客令下得委婉,却又极为明显。
唐瑛垂眸,无奈道:“我若出营,必死无疑。”
吕嬛疑惑道:“王妃犯了何事?”
颍川在曹操治下,屯田安民,法严律明,治安并不差,究竟是什么事,会令大汉王妃有家难归?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莫非...
吕嬛神色陡然警惕。
可别又是许昌皇宫里的那一摊子事吧...
“我得罪了曹操...”
果然,王妃一开口,便知有没有。
吕嬛想哭,父亲这办的什么事,抢了个王妃回家给汉室抹绿也就罢了,此人还与曹操有过节,这般举动,简直里外不是人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看,她与曹操的恩怨到底深不深了。
吕嬛捡起蒲席,走到唐瑛面前坐了下来,说起了悄悄话。
“王妃可知,曹孟德就在此大营之内?”
唐瑛缓缓摇头,眸光当中满是惶恐,显然没有意料。
“那你还敢在此逗留?”吕嬛不明白了,难不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唐瑛很快便调整好情绪,语气坚定道:“此乃陛下口谕,若有难处,可找温侯。”
吕嬛大感意外,瞪大眼睛看向父亲。
既不浓眉,也无大眼...好吧,瞪圆了还是挺大的,正如现在,张飞都比不过他。
就这桀骜不驯之相,汉帝怎会看上他?
若说忠臣,绝对与他无关,连路过许都都不曾觐见,能忠到哪去?
唐瑛见吕嬛不信,只好接着说道:“陛下说了,温侯只想当大将军,而别人,都想当皇帝。”
“陛下过誉了!”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令两名女子身形一颤。
不知何时,吕布竟悄悄挪动位置,伸长脑袋加入私密群聊。
两妙龄女子聊得正欢,被一中年胡茬男搅和,哪里能聊得下去,聊天群立马炸了。
吕嬛和唐瑛皆一脸嫌弃,起身换位,稍稍远离。
吕布也知自己无礼,可耐不住话题与自己有关,只好厚着脸皮问道:“王妃可知,陛下对臣之赞誉,尚有他言否?”
这脸皮确实厚,哪有当着人家嫂子的面,讨要赞美的。
“有!”但唐瑛却没让他失望,微笑道:“温侯在长安当政时,于汉室有恩,对天子放权,陛下曾对我说,肯听从天子命令的军队,只有温侯的并州军。”
“陛下谬赞,实在令我汗颜,”吕布说着谦虚的话,露出的却是得意的面容,看向吕嬛的目光,也带了几丝傲娇。
至于当时是偷懒还是放权,已经无法考证了。
吕嬛别过脸去,看到糟心老父就烦。
凭自己那30点的政治能力,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矮子里拔将军——比烂而已。
偏父亲一脸自得,还以为是了不得的夸赞。
果然,唐瑛见吕布在意名节,便开始了策反:“既然温侯忠于汉室,何不拿下曹贼,还政于天子。”
吕布笑容僵住了。
他早就想灭了曹孟德,奈何女儿不许。
后来也看开了,玩弄皇帝的人还少吗?他吕布就不掺和了。
董卓、王允、曹操,哪个之前不是大忠臣,奈何碰到皇帝就野心暴涨,这汉帝绝对有毒,万万碰不得。
吕嬛见父亲答不出来,便开口解围道:“王妃不必为难我父,现在并州军的当家人,就是在下,若有军务洽谈,找我便是。”
“你?”唐瑛上下打量这个瘦弱女孩,难以相信她的话。
若说一家之主,倒也无关紧要,但这一军之主,怎能如此儿戏!
吕嬛见她不信,便将战绩晒了出来:“下邳毒烟破曹贼,三军联合灭袁术,皆出我手,战绩可查,现在可以谈了吧?”
唐瑛看了吕布一眼,见他闭目神游,只好对吕嬛说道:“既如此,瑛以汉室之名,恳请吕氏灭曹!”
第71章 谋逆之人
“敢不遵命!”吕嬛点了点头问道:“诛灭曹贼需三军用命,可有粮饷下拨?”
粮饷?唐瑛愣住了,为国效力,怎能提钱?
“没有吗?”吕嬛为难道:“现在并州军就食于曹,若是灭曹,军内士卒焉有饭吃?”
唐瑛负责游说豪强加盟,从未想过后勤粮饷之事,只好许诺道:“只要诛灭曹贼,大汉百姓定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温侯劳苦功高,陛下定然不吝赏赐。”
见识过后世老板的画饼水平,吕嬛对这种话已经免疫,不起一丝波澜。
更何况,听唐瑛之言,根本没有详细谋划,这如何成事嘛。
“王妃,大汉子民无过夜之粮,何来食浆奉上,若你所指为地主豪强,那就更不可能,他们将手中钱粮两头下注,都想混个从龙之功,你若有心救汉,除非施行光武之道,或有可能。”
光武之道?唐瑛怔然不动。
陛下尚在,怎能想那大逆不道之事,况且刘氏宗族,势力最大的当属刘表和刘璋。
然,此二人皆关门自守,心无大志,想要托付大事也找不到人,如之奈何?
见此路不通,唐瑛起身,叠掌肃拜,朝吕嬛俯腰行礼。
吕嬛哪敢受她大礼,赶忙爬起来叉住她的胳膊,急声道:“有话好说,别乱拜,会折寿的。”
唐瑛此刻哪有招可想,用袖口抹着眼泪道:“求玲绮救救陛下!”
救他?吕嬛撇撇嘴,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她都不敢肯定自己能活过刘协。
这可是山阳公,悬壶济世的龙凤医家。
弘农王妃心心念念想要灭的人里,包括了曹节,这是刘协未来的皇后,也是其终身至爱。
在她面前,伏寿和董贵人都要靠边站。
此等千古佳话,谁敢破坏!
吕嬛自然不忍拆散这对龙凤医仙。
可眼下对哭鼻子的王妃也是颇为无奈,哭这种大杀招,只在三国演义中见到刘备用过,没想到女子用起来也是令人头痛。
“王妃莫哭,我父最不喜女子哭泣,待会定然雷霆大怒,难免血溅五步,是吧父亲...”
不是,父亲呢?
军帐主位之上,早已空空如也,哪有吕布身影。
竟然临阵脱逃,好不要脸!
吕嬛很是苦恼,搂着哭唧唧的美人,实在煞风景。
更何况,女子哄女子,算什么事。
唐瑛可不管吕嬛比自己小上许多,抱着她就是一顿情绪输出。
“我没办法了,本想暗中找豪强寻求支持,这赵家纨绔竟要抢我为妻,我守节多年,差点让他玷污,何其苦也...”
前半段吕嬛想笑,但听到后面,脸庞上只有无奈的沉默。
乱世佳人,何其不易,之前才被李傕强娶过吧,这么快又有人按耐不住了?
她轻轻拍打唐瑛肩膀,安慰道:“何人如此大胆!王妃说来听听,待会我开营放吕布,定让那纨绔吓得尿裤子。”
唐瑛破涕为笑,情绪稍稍稳定,嗔笑道:“温侯乃玲绮之父,岂能如此编排!”
她用袖角轻拭眼角泪珠,而后说道:“我只知那人叫赵俨,担任朗陵县长。”
县长?这不合理!
吕嬛捏了捏下巴,实难相信一县之长竟敢强娶王妃,背后定然有点什么交易。
“你上门拉人入伙时,就没有查过底细?这等色中恶鬼,我父亲都要自叹不如了。”
唐瑛脸色稍红,解释道:“有查过,据说为官清正廉明,且严于律己,乃铮铮汉臣。”
事实证明,这就是胡说八道,吕嬛蹙眉道:“据谁所说?”
“车...车...我不能说。”话到一半,唐瑛低下头。
“车骑将军是吧,”吕嬛帮她填空,而后问道:“既然董承看中此人,为何不亲自上门,反而让你一女子前去?”
这种送上门的肉包子,哪有色狼会拒绝,若是董承俊美一些,来点特殊交易都有可能,让大汉王妃去联结豪强,亏董承想得出来。
而唐瑛也真敢去,真乃胆中豪杰也!
想她吕嬛每次出门,都要带着保镖,即便身后站着并州军,亦是如履薄冰。
就算是进入后宫,也是仗着全息地图,还有三十名军中精锐暗中护驾,就这,都差点翻车。
王妃竟如此之虎,实难品评。
唐瑛说道:“将军府到处都是曹贼耳目,而我身在颍川老家,出入自由,定不会引起曹贼注意。”
吕嬛闻言,微微叹息。
有时候,真不能高估古人的政治水平。
这董承办事实在漏洞百出,又是衣带诏,又是合纵连横,闹得天下皆知,就差指着曹操鼻子骂娘了。
曹操能忍到现在也是狠人,此次所屠定然不少...
帐门忽然被掀起,纪灵快步走进抱拳:“小主,曹军大将许褚求见!”
许仲康?应该是商谈昨夜的战利品分配了。
吕嬛点头道:“让他进来。”
“诺!”
“别...别让他进来,”唐瑛大惊失色道:“定是过来抓我,还请玲绮让我避避...”
吕嬛无奈而笑,刚才那份自信哪去了。
纪灵也没让她失望,开口说道:“许将军要求领回弘农王妃。”
吕嬛脸色凝重,到底是何人走漏风声?从父亲回营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发微信都没这么快吧...
唐瑛已是吓得花容失色,颓然哭泣,委屈着喃喃道:“汉室待吕家不薄,为何要出卖我...”
吕嬛起身回到主座,看了她一眼,摇头叹息。
真不知是什么眼神,现在最不会背叛她的,只有吕氏了...
片刻过后,许褚大步入帐,拱手抱拳:“见过吕都督,丞相命我前来,请都督过帐一叙。”
“我已知晓,这就动身,”吕嬛拜手送客。
然而许褚却当作没看见,继而对着唐瑛说道:“丞相还命我,取回王妃!”
“放肆!”吕嬛拍案而起,不悦道:“仲康安敢在我帐中取人,目中无人乎?”
所谓‘取’人,看似温和含蓄,若按后宫的规矩来理解,其实就是拿人,死活不论的那种。
“不敢!”许褚一脸倔强:“然,违抗丞相将令,褚亦不敢,还望都督不要为难在下。”
这话很是直白,敢与不敢,要按照顺序来。
唐瑛此刻脸色煞白,依然强撑腰杆挺直身子,眼眶虽蘸满泪水,却怒目而视,默然无言又不失天家威仪。
吕嬛暗自点头,若像张绣那般软骨,她还费什么劲,曹操想要,给他便是。
“王妃所犯何事,竟让许将军亲自上门拿人?”
许褚面无表情,说道:“勾结叛逆,意图谋反!”
“你胡说!”唐瑛见他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曹贼狼子野心,专权跋扈,世人皆知,此等行径人人得而诛之!我杀他何罪之有!”
“敢认就好!”许褚闻言亦是大怒,伸手就要将其拿下。
却不想被纪灵挡住去路。
“许将军好威风,上一个为曹操抓捕女子之人,是典韦吧,你等真乃英雄也!”
这阴阳之言,许褚如何听不出来。
乃是嘲讽丞相在宛城召妓之事,身为下属,如何能忍?
他顿时怒目大喝:“纪灵!安敢坏我同袍名声,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我还怕你不成!”
纪灵朝帐门比了个请的姿态,战意蓬发:“速速出帐!某之三尖刀定会让你知晓人外有人...”
吕嬛颇为头疼,起身说道:“二位且住!”
她走下主座,对唐瑛说道:“王妃安心待在此处,我去去便回。”
而后转身看向许褚:“仲康将军,请带路吧,丞相那边,我自会解释。”
第72章 曹帐议事
去往曹操军帐的路上,吕嬛走得慢慢吞吞,似乎又回到了寒假逛庙会的时光,两边花灯争艳,让人依依不舍,步伐难迈。
她踢着石头,恨不得把路走成‘之’字形,能拖一会是一会。
本来迫降西凉军已经不厚道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弘农王妃。
这...该从何狡辩才好?
周围喧嚣之声传来,骤然发觉,已经来到曹操中军所在。
此刻,曹军已经建好独立大营,曹操的帅帐也移到到自己的地盘。
往来军卒甚众,或搭建营帐,或巡逻演练,一片忙碌。
这种环境如何能安心思考,再加上昨夜无眠,脑袋早成了糨糊。
索性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闭眼装深沉,自有大儒为我脑补...
帐门已在眼前,许褚贴心地卷起布帘,脸上难得微笑。
“都督请!”
还挺有礼貌的,别以为这样就看不出他眼里的幸灾乐祸。
“纪灵,在此等候!”
“可是小主,我观曹军今日兵马众多,谨慎一些为好。”
吕嬛摆摆手道:“无妨!又不是鸿门宴,不用紧张。”
她跨步入帐,适应一下光线之后,只见曹军众位大佬均在座上。
左武右文,人才济济,皆端坐在马扎之上,直腰挺胸,一看就是军伍中人。
见到有人进来,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刹那间,吕嬛犹如舞台明星,帐门口的光线聚焦在她身上,很是瞩目。
确定了,不是鸿门宴,但一看就是批斗会,丞相大人很闲吗?拉这么多人看热闹?
但来都来了,怎能退却。
吕嬛走到中央,叠手肃拜:“见过丞相!”
曹操点了点头:“玲绮不必多礼,坐!”
座位就在曹操旁边,代表平级的联盟身份,吕嬛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下来。
好…好舒服,这蒲席,不是,应该是马扎,比跪坐好太多了,等回去了一定要搞一个。
曹操深深吸气之后,首先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奉孝,开始吧。”
“是,丞相。”
郭嘉拱手作揖,而后说道:“昨夜接到急报,袁绍已经攻破易京外围堡垒,目前正在急攻中京,公孙瓒败亡已在旦夕。”
在场的文臣武将听完,纷纷低声讨论。
易京并非一座城市,而是数百座堡垒群,最中间的堡垒,便是中京,也是公孙瓒的大本营,若中京告破,幽州便落入袁绍囊中。
“主公!”荀攸率先发言:“公孙瓒若败亡,只怕袁绍会挟胜南下,我军应加强延津和白马的防御。”
程昱拱手道:“渡口防线只能迟滞袁绍进攻,无法阻其渡河,可分兵驻守,但要做好南撤的准备,另外,必须加快官渡大营的建设。”
曹操长长叹息,脸色凝重,开口问道:“奉孝可有计策?”
郭嘉作揖道:“主公,官渡大营确实地势险要,乃是绝佳的防守之处,然守久必失,袁绍战兵数十万,倘若分兵袭扰,我军定会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曹操将舆图在脑中过了一遍,微微点头。
官渡虽好防守,可袁绍也不是傻子,总不会在城寨之下死磕,若是遣出轻骑攻荥阳,克密县,便可兵临许都城下。
再者,自己手中兵马被吕布和张绣一阵折腾,可用之兵不足五万,如何挡之?
曹操心中一阵烦躁,左右打量一番,眸光深邃道:“现在商议防守为时过早,可有进攻之策?”
在场众人皆议论纷纷。
兵力不对等的情况下,防守才是最佳战术,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倒是会让袁绍大吃一惊,但要是玩脱了,那就真陷入绝境了,冒险程度实在太高。
见谋士团无人出言,曹操脑壳发疼,就想轻松一下,松弛松弛神经。
“玲绮!”
“嗯...啊...??”
吕嬛一头埋在舆图里,没留心曹老板的召唤,此刻抬起了头,却是一脸迷茫困顿。
见她眼眶如同食铁兽一般,曹操不由心头一乐,头痛顿消,可谓药到病除。
一个姑娘家本该文淑娴静,哪有半夜跑出去算计人的,一夜未睡了吧!
曹操也曾年少,深知夜游之后起床难,更何况她这是通宵达旦。
是该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了...
他绷着一张脸,笑意全藏在眸中,不动声色道:“既然易京告破在即,想必奇袭邺城之策难以奏效,玲绮可有计策?”
这话不过是走个过场,曹操并不觉得吕嬛有计可施,只是在提醒她,洛阳之地别想要了,乖乖投靠曹军才是正途。
手里若是有了吕布的数千铁骑,在未来与袁绍的对阵中,总能稍稍添点底气。
然而吕嬛身为汉人,对土地的热爱何其执着,就连寸草不生的月球都有人想去种菜,何况肥沃的河洛之地,岂能轻易放弃。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四面浮雕,栩栩如生,很像女子盛放头梳的梳奁。
未等她打开盒子,就传来曹操一声吐槽:“现在才知打理发鬓,何其邋遢!”
吕嬛闻言,不自觉地摸了摸头顶。
还...还真是忘记了!
可惜她在高中宿舍浪了三年,些许小节何足道哉,曹老板的话对她而言,毫无杀伤力。
“丞相大人请看!”
吕嬛面无囧色,表情自然,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米白色纸张。
这可不是纸,而是金子!
汉末能书写的纸张,只有左伯纸,若是称重售卖,胜过黄金。
要不是抄了袁术的宝库,任吕嬛再二代,也不舍得购买此物。
曹操见多识广,岂会在意纸张材质,接过之后便摊开一看。
“嘶——”
他瞪大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字,鬼画符乎!
墨汁时而干涩,时而泛滥,犹如被马车碾过的螃蟹。
笔画歪扭不说,嫁接搭建随处可见,真乃糟糕至极。
“玲绮...”曹操抬眸看了一眼,见她脸色憔悴,便不忍出言责怪,反而轻声问道:“汝之书法,何人教授?”
罢了,既然狠不下心责骂,但抽空宰了她的老师,还是可以的。
吕嬛也知自己一手烂字,本来不是这样的,母亲教得很好,奈何经过十二年的素质教育,习惯了中性笔和圆珠笔,回来之后,竟然一点肌肉记忆都没有,搞得跟魂穿似的...
一定要有个老师的话,吕嬛想到一个人选:“我父闲暇之余,亲自教授,丞相可觉还行?”
那可太行了!曹操杀气顿消。
这一米九的吕老师,还真打不过,姑且饶他一命...
第73章 战术安排
也罢,看看内容吧,看似败絮其外,没准金玉其内也未可知...
曹操将纸张铺在案上,开始细细研读,字虽面目可憎,读之还算通畅,而且图文并茂,很是容易理解,就是画工差了点,略显抽象。
他越往下读,脸色便越发深沉,还未读完,他便抬起头来,脸色凝重,声音压低了好几分。
“玲绮可知,此计是掘世家豪强的根,若是传出去,性命不保!”
吕嬛也是小声说道:“袁绍倚靠世家,此计正当合适!”
曹操顿时没了脾气,闭眼沉思。
此计...当然好,冀州被这丫头一折腾,袁绍别说南征了,能自保就算不错了。
许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可有详细纲领?”
吕嬛闻言一愣,犹豫几下凑近脑袋问道:“自然有,丞相可是要掘了他们的根?”
说完还小心地看了一圈帐内翘首以待的谋臣武将。
“休要胡说!”曹操仿佛被踩到辫子,急声道:“本相只是想...知己知彼,此计如此毒辣,正当钻研一番,以防敌人对我施加这等...古怪之计。”
“丞相大人果真高瞻远瞩,”吕嬛由衷称赞。
曹操对马屁早已免疫,起身轻咳一声,大声下令:“夏侯渊、夏侯惇!”
“末将在!”
“速去整军,准备拔营!”
“诺!”
“李典、于禁!”
“末将在!”
“速去甄选西凉降军,尽快形成战力!”
“诺!”
“程昱、荀攸!”
“主公有何吩咐!”
曹操微微眯眼,神色凝重:“你二人拟定防守策略,重心放在官渡大营,白马、延津不可轻易放弃,阳武也要储备守城物资。”
“是,主公!”
不过片刻,军帐内空去大半,余下之臣,只有郭嘉和贾诩。
曹操眸光闪烁,思虑片刻之后,朝他们招了招手:“奉孝、文和,带上马扎,过来围坐。”
四人围桌?打牌吗?
然而主公召唤,即便要求再怪异,也是合理的。
郭嘉脸色如常,抓起马扎就走了上去,动作麻溜顺畅,显然平时没少做。
贾诩略显犹豫,这分明...不合礼仪,不会被借机...打死吧...
“文和何故犹豫?”曹操见他拖拖拉拉,不免大眼一瞪,伸手招呼:“速速过来,此乃玲绮大作,你若不看,定会悔恨终身。”
贾诩依旧小心上前,不敢有大动作,等看到纸上文字之后,顿时心中大定。
很好,今日的主角是她,自己又能苟活一日了...
郭嘉则是笑道:“主公召我等上前,可是想要教授玲绮书法?”
“非也!”曹操一脸随和,笑意斐然:“奉孝莫要以貌取人,斯是鄙陋,内藏乾坤。”
“哦?那臣下定要品鉴一番才是。”
郭嘉也是好奇,以貌取人乃是大汉官场共识,就没见过丑人当官的,这笔臭字能让丞相如此推崇,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何况出自玲绮小姐,确实值得观摩。
郭嘉和贾诩两人碰肩触头,挤在案前共同阅览,皆是以看热闹的心情开读,而后沉迷其中,许久都不见抬头...
吕嬛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问道:“丞相,你不是说不能外传吗?为何让他们阅读?”
曹操低声解释道:“玲绮须知,一人计短,况且,身为主君,若连身边心腹都不信任,何其寡也!”
吕嬛猛然看向贾诩,果然见他肩头一颤,显然听到了此话。
曹丞相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不愧是魅力点数96的奸雄。
曹操微微一笑,此举虽有安贾诩心之意,但最主要的是,吕嬛这片薄纸足以令人彻夜难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万一失眠也好拉此二人过来喝点小酒,不然长夜漫漫,定然无趣至极...
过了许久,郭嘉才正坐抬眸,肃然道:“主公切莫将此计策外传!”
曹操点头道:‘我亦是如此想法,以奉孝看来,此计如何施行为好?’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郭嘉说道:“若成功施展,袁绍根基定然不保,但手段理应含蓄,如均田分地,游牧战术贵在神速,不可轻易滞留,只需将钱粮兵甲分与百姓,既可让冀州大乱,又不让主公成为天下世家之敌。”
“嗯...”曹操点头赞同,此计用一半便可瘫一国,若是全用,又能让天地换新颜,甚是怪哉!
“文和!有何看法?可说来一听。”
贾诩起身正要施礼,却被曹操拉回座位。
“此乃好友交流,文和不可见外,你看奉孝,连拱手作揖都没有,何不学之!”
贾诩笑了笑,安然而坐,心里不感动那是假的。
“主公,那...诩试言之...”
“但说无妨!”曹操垂袖一挥,微笑道:“本相从不以言罪人,文和无须拘谨。”
贾诩定了定心神,开言说道:“我观玲绮所挑军备,尚有改动余地。”
“哦?”吕嬛并不恼火,反而有点小好奇。
纸上攻略早跟父亲商量过,挑不出毛病。
若是评选当今天下第一骑将,他爹自称第二,恐怕没人敢说第一,如此确定下来的兵甲武备,竟还还有改进空间?
贾诩微微一笑道:“河北素产强弩,玲绮若是用弓,射程之上恐会吃亏。”
这个吕嬛也有考虑,奈何军中无弩,父亲又擅长骑射,对弩机不屑一顾,认为一弓胜三弩,手下兵士有样学样,皆以弓骑为荣。
“这个好办!”曹操很是大方,“我库中尚有强弩千张,可供玲绮调用。”
该出血时就出血,不然让袁绍打进来,不都是便宜了别人。
“多谢丞相大人!”吕嬛自然欣喜,反正一人双马,不差这点重量。
她转向贾诩问道:“文和先生可有遗落之处,快快说来!”
她暗自开怀,希望贾诩说出并州军的最大难处——缺钱!
然而,贾诩岂是那种助人为乐之人,开口就是王炸:“大战在即,曹吕若能联姻,联盟会更稳固,我与温侯共事多年,熟知他之品性,若玲绮肯归心,定是皆大欢喜之局。”
“好!”
操大喜,一掌将贾诩拍在地上。
“哎呀呀...是我不好...”他赶紧将贾诩搀扶起来,连连道歉:“文和无事否?实乃你之计策太得我心,一时失手,切莫怪罪...”
“主公肯纳我计,实乃诩之幸事,安敢有怨,”贾诩扶着肩膀,哪敢怪罪,何况看曹丞相诚恳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两个男人摸来抚去,场面甚是感人。
郭嘉感觉胃里发酸,轻咳一声道:“主公!玲绮跑了。”
“嗯~?!”
曹操一把推开碍眼的贾诩,果然座位之上空空如也...
贾诩:“......”
郭嘉:“...”
...
第74章 许都风雨
回去路上,吕嬛闷闷不乐,马也不骑了,就一路踢着石头,一边暗自腹诽。
这贾诩不愧是毒士,每每使计都可攻人七寸,实不当人...
“小主,可是曹操为难于你?”
纪灵牵着白马跟在后面,见她情绪不振,便开口询问。
“恰恰相反,我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吕嬛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果然手感绝佳。
虽然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可也是一个看背景的世界。
吕家也就武德充沛,其他的自是不用多说,可谓毫无底蕴。
丞相大人看上哪点?改还不行吗?
莫非...
吕嬛看着自己身下被压扁的影子,顿悟了!
曹操矮,曹丕矮,难不成这就是曹氏家风,都对矮子情有独钟?
很有可能!吕嬛感觉找到答案了,心情好了起来。
反正要去邺城,顺路看看甄宓,若同样身材矮小......
“小主,有人追来了!”
吕嬛的思绪被纪灵的大嗓门打断,下意识回身看去。
只见曹操单骑出营,隔着老远就挥手高呼。
“玲绮休走!”
吕嬛气乐了,怎地?还想学赵俨抢寡妃不成!
“纪灵!”
“末将在!”
吕嬛咬牙道:“亮出家伙,待会曹操要是对我不敬,砍了他!”
真把她惹急了,就让三国世界全剧终...
“诺!”
纪灵从马背上翻出三尖刀,掂了掂分量后,笔直竖立,刀柄末端重重杵地,振起几缕浮尘。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背着阳光静静等候,微风吹拂,衣袂飘飘。
曹操久经战阵,老远就嗅到浓浓杀气,看到两人如同炸毛的刺猬,不免好笑。
为示诚意,他早早地下了马,把佩剑挂在马鞍上,牵着缰绳走了过来。
“玲绮,谈谈如何?”
吕嬛正色道:“不谈婚事!”
“好...好好...可以,我答应你,此番只谈正事,不谈其他!”
曹操苦笑着连连答应,没想到家里那俩人人称道的嫡子,竟是如此的难出手,虽然年纪小了些...
此地正好处于曹吕两军的交界处,安全不成问题,纪灵牵马喂草,看似忙碌,眼神却不时瞄向吕嬛。
“丞相大人有事请说!”
吕嬛双手抱臂,眉头紧蹙,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嗯,这其一...”曹操眸中带笑,朗声道:“便是昨夜遇到敌袭,联军大获全胜,这战利品可要平分?”
“无须,”吕嬛眺望远景,淡淡笑道:“我军能吃下近千西凉降兵,已然心满意足,怎可索求无度。”
曹操微微点头,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失落。
这丫头公事公办的模样,还真是...不可爱,仿佛瞬间长大了几岁...
“这其二,便是关于弘农王妃之事...”
吕嬛转身,嘴角微扬,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赵俨唆使我父翁婿不合,又强娶弘农王妃,其中若无猫腻,我如何能信,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嗯..咳咳..”曹操握拳轻咳,略感心虚。
头一次觉得,让儿子娶太过聪慧的女子,是否太过草率。
严颜千里寻女,一路打听严氏消息,早被曹军耳目探知,若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
按谋士团的计划,吕布若能亲手击杀严颜,而后将严颜的身份广而告之,大事可成。
吕布三捅之名,便会伴其一生,再无自立可能,除了投靠自己之外,别无他途。
如此,吕嬛便唾手可得,将其许配给谁,还不是张张嘴的事。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吕布竟当起了反诈先锋,非要敲严颜竹杠,没能当场要了老丈人的性命,实在可惜。
而吕嬛的洗白之计,恰好让吕布误打误撞,砸了赵俨的好事,真的找到了唆使严颜的正主,果真...时也命也...
当然了,丞相大人脸皮虽厚,但还需不时保养,是万万不会承认的,脑袋只轻轻一转,便开始狡辩起来。
“玲绮多虑也,赵家作恶陷奉先于不义,本相实不知情,至于弘农王妃,乃因其勾连豪强,意图谋反,赵俨苦苦哀求之下,本相才免她一死,让赵俨领回家好生看管。”
“好个领回家,”吕嬛冷然道:“赵俨强娶王妃,天家脸面何在?”
皇帝的脸面...其实她并不在意,而是在反感“强娶”这两个字。
曹操目露凝色,缓缓点头道:“赵俨在朗陵县政绩斐然,提倡寡妇再嫁,丁口增速位列前茅,此次来许昌述职,本相欲升其官职,他却辞拒,只求迎娶罪妃,本相没有理由拒绝。”
赵俨是颍川名士,与辛毗、陈群、杜袭齐名,在任期间执法严明,深得民心,初具大才之姿,曹操岂会因一孀居王妃,而令手下寒心。
加之唐氏勾连董承,自有取死之道,能留一命已是格外开恩,何况娶她之人,乃是颍川四大才子之一,何其幸运!
至于少帝乐不乐意,谁在乎!让唐瑛隐姓埋名,够给他面子了...
吕嬛将曹操的神情收入眼底,暗自叹息。
在政客眼中,能臣武将是棋子,小民百姓为刍狗,而女子和财物要划上等号,这才是合格的政治家思维。
劝说这种人,与登天何异?
陈公台当年都劝不动,何况自己。
当下她便不再绕圈,直言道:“弘农王妃在我营中,丞相大人可有异议?”
见她要力保唐瑛,曹操虽心中不喜,却也没有拒绝。
大战在即,袁绍可比赵俨重要多了。
“可!于天家颜面考虑,本相会对外宣称王妃暴病而亡,一切记录皆会销毁,今后世上只有唐瑛,而无弘农王妃,玲绮以为如何?”
“善!”吕嬛终于露出微笑,救人一命善莫大焉。
然而曹操接下来的话,令她如坠冰窟。
“还有一事我须告于你知,董承谋反,本相欲诛其三族,加之党羽,共计三千五百零五人,玲绮可有建议?”
吕嬛手指微动,嗓音发颤:“丞相杀人,为何问我?”
“这招引蛇出洞,乃是出自你手,”曹操眸光深邃,面露微笑,“虽是借本相之刀,诛董氏满门,然!此乃共赢之举,你杀了董恪全家,我除掉政敌障碍,正该核实人数,以防疏漏。”
疏漏?难不成死的人还不够?
吕嬛压下心中惶恐,尽量让表情保持自然。
她从未想过自己动动嘴,就能让三千余人丢掉性命。
历史老师讲课时,估算衣带诏的株连人数,只有五百余人,此刻竟翻了七倍,实难让人接受。
眼泪再也止不住掉了下来,连说话声音都哽咽变色。
“丞相大人想杀就杀,不必问我...”
说完便转身离去。
阵风骤起,尘飞沙扬,让人睁不开眼,她不时抬起手臂,用垂袖遮目,渐行渐远。
她之举动,被曹操尽收眼底。
长长叹息之后,不免惆怅。
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性情,多愁善感而又仁心泛滥。
总算确定了,她并非尽善尽美的九天仙女,而是性情有缺的一介凡人,如此,曹家还是攀得起的!
但...此奇女子上马为何用梯子??
曹操收起感慨之心,转而变成目瞪口呆,而后开怀而笑。
“果真...讨人稀罕也!”
“主公!”
郭嘉牵马走来。
他刚才见气氛不对,不敢靠近,等到曹操心情大好,这才过来奏报。
曹操听到叫唤,并不回头,目送吕嬛骑马离开,同时问道:“奉孝何事前来?”
“禀主公,”郭嘉拱手道:“我军拔营启程,主公是要跟去洛阳,还是返回许昌?”
曹操不舍地收回目光,思索片刻之后说道;“内事不靖,何以攘外,陛下偏信佞臣,早该清君侧了,让夏侯渊跟去洛阳即可,其余人马,随我返回许昌诛杀叛逆。”
郭嘉犹豫道:“尚有一事需丞相定夺。”
曹操眸光微缩:“何事让奉孝如此谨慎?”
“华歆来报,董贵人...”郭嘉作揖道:“...已经身怀六甲,皇帝死命阻拦,入宫士卒皆惶恐失措,未能将其拿下。”
当下,大汉皇权只是衰落,并未消散,曹操没有怪罪,而是淡淡说道:“无妨,我亲自送她上路。”
第75章 贼将单福
并州军再次启程。
这次加上投降的近千凉州兵,将近五千兵马,沿着官道一路奔进,卷起烟尘滚滚,路上百姓商贾,无不靠边躲避,可谓官军扰民之表率也。
夏侯渊带领三千步卒紧随其后,并非都是战兵,其中有小半是工匠。
洛阳城破败不堪,如果不修葺一番,怕是难以入住。
他的首要任务,便是在吕布出征邺城时,护卫吕军家眷。
夏侯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面露得意之色,暗赞丞相识人,将此等重任相托。
若说统帅点数,他确实不敢自称第一。
若是土木修建,那绝对少不了他夏侯妙才!
“将军,你为何带着...钉锤..还有拉锯?”
校尉赵颙骑马并行,稍微落后一个马头。
看了一眼夏侯渊马鞍上挂着的工具,很是不解。
“谋生手艺,岂可丢弃!”
听着叮当作响的声音,夏侯渊倍感心安:“某早年穷困,幸亏习此土木手艺,总算养活一家老小,现在虽是一军主将,亦不敢忘本。”
其实真相是...家里儿子实在太多,俸禄根本不够吃,他自己平日都不敢回家,怕多添一张嘴,让孩子挨饿。
闲暇之余,还会外出干点私活,单看锯齿崭亮发光就知,这工具平时没少用。
赵颙愣了一会,而后点了点头。
他早有耳闻,夏侯妙才在乡里乡外,乃是有名的手艺人,据说曹公帐内的马扎都是他做的,想必传言是真。
虽觉他不务正业,但曹公都没异议,自己这个部将当然没意见。
“将军,大军已经出了长社,前面就是苑陵地界,探马来报,常有流贼出没。”
有流贼就对了,夏侯渊满不在乎道:“洛阳被董卓烧成白地,有贼能活算是老天开眼,就怕千里无鸡鸣,何其瘆人!”
瘆人?赵颙摇了摇头。
屠了徐州一众城池,还怕这个?
“可是将军,刚才郭祭酒托言来信,说管城一带有一伙贼兵非常难缠,抢了运往中牟的物资,竟还全身而退,藏入山林不知所踪,还请将军千万小心!”
“中牟?嘶~~”
这不正是官渡大营所在!
何人如此大胆,敢抢掠官军的建城物资?
夏侯渊立马正视起来,不敢再有怠慢之心。
“可有关于那伙贼兵的军报?”
“有!”赵颙从褡裢里翻出一支竹简,递了过去:“将军一看便知。”
夏侯渊看着上面的字迹,还真是郭嘉写的。
什么样的流寇,才能让军师祭酒亲笔书写,实在有趣...
“单福?”
名字竟如此古怪?不会又是匈奴人吧?
单福,单于,都姓单,想必是左贤王又来作乱了。
想起那些被抢的女子财帛,他心里就在滴血,这能养好多儿子吧,想必多养几个侄女也没问题。
他暗下决心,这次若不剁了左贤王这厮,就不姓夏侯了,跟丞相姓曹算了...
“赵颙!”
“末将在!”
“此处由你代为指挥,本将军去搬友军帮忙,马上回来!”
“诺!”
刹那间,百名曹军骑兵踏着烟尘,滚滚而去。
骑兵之速,何其之快,不过一顿饭功夫,夏侯渊便追上吕嬛所在的中军。
作为盟友,当然不能带着大队人马不请自来,不然就跟踢馆没有区别了。
让随行骑兵缓缓跟随队列,夏侯渊随即单骑汇入中军。
“纪将军,你家都督呢?”
“在车上,”纪灵头也不回,瓮声而答。
他现在最烦这帮曹军了,能让小主怄气半日不见人影,何其可恶!
车上?哪来的车?
夏侯渊环视一周,哪有人乘坐的车驾,都是些运送草料的辎重车。
他顿时不悦道:“莫要诓我!难不成吕都督被当成饲料运送?”
纪灵大怒,大声骂道:“你才是饲料!坨坨金贵,便便生烟,大补猈犬...”
夏侯渊:“......”
这厮...是在骂我吧?还挺押韵,可...为何听不懂...
“妙才将军找我?”吕嬛从草料堆里坐了起来,头顶还托着几根燕麦草,旁边的白马见了,立马伸过脑袋,舔走那几根杂草,真不知是贪吃还是乖巧。
夏侯渊与纪灵互瞪一眼,四眼皆爆出闪闪电流,奈何吕嬛在旁,不好发作,只好分别大哼一声,别过脸去。
所谓男人至死是少年。
吕嬛能怎么办,只好哄着呗。
“纪灵,来者是客,莫要失礼。”
“嗯~~~”纪灵答应着,却将鼻音拉得老长,明显是不乐意:“是我粗鲁,夏侯将军莫怪!”
夏侯渊拱手:“无妨,是我失言在先。”
这才对嘛!和气才能生财,吕嬛揉了揉眼眶,看了下天色还不到中午,但补了一觉,精神状态确实好上许多。
“将军找我何事?”
此刻她盘坐在草料上面,身姿任车辆颠簸震动而起伏摇摆,似不倒翁一般。
夏侯渊甩了下缰绳,稍稍靠近几分,取出那根竹简说道:“前方有股匈奴人,本将军决定灭了他们,玲绮以为如何?”
不如何!匈奴人穷得响叮当,能有什么油水?
吕嬛两眼惺忪,想赶紧把夏侯渊支走,好再睡个回笼觉。
“那就预祝夏侯将军旗开得胜了...”
说完就要躺下。
夏侯渊一看没辙,只好伸手拧来一捆草料,往吕嬛背上塞去,令其无法躺平。
吕嬛向后看了看,无语道:“妙才将军,难得我不跟你抢东西,你该高兴才是,为何偏偏不让我休息?”
夏侯渊压低声音道:“此役,我只要功劳,一概缴获都归你,如何?”
还有这等好事?
吕嬛眼睛不由一亮,挺直腰杆道:“贼将何人,人数几何,速速道来!”
夏侯渊将竹简递给她:“主将名曰单福,人数未知,但非常狡猾,我需要你的骑军部队策应,以防他们逃脱。”
“单福?”这个名字好奇怪,吕嬛盯着竹简想了许久,才记起一个人——徐庶!
眸光里为何都是星星...
“妙才将军!”
“嗯?”
“你说的,所有缴获归我,包括俘虏。”
夏侯渊拍拍胸口道:“本将军一言九鼎,岂会空口白话!”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调兵,不破单福誓不还!”
吕嬛倏然爬起,赶忙招呼车夫拐到路旁停车。
他爬上梯子正要上马,却发现今天似乎哪里不对劲,下意识问道:“纪灵,我父亲去哪了?”
若是往常,早就女儿长女儿短了,想安稳睡一觉何其之难也!这一上午竟如此安静,实在费解。
纪灵:“温侯说有东西落在许昌了,他去去就回。”
东西?许昌?吕嬛暗自挠头,想不出所以然来,干脆不去想他,跨上白马之后,又问了一句。
“我父亲...有把方天画戟带走吗?”
“没有,”纪灵思考着说道:“他是单骑离开,身上只有佩剑。”
“那就好!”吕嬛这下安心了。
只要不带画戟,就不会捅大篓子,顶多是翻墙爬屋之类的勾当...
第76章 家国谁为先
许昌,相府地牢。
一中年文士缓缓走下石阶,身上白色袍服微微蹭地,黏起几点血污,令他皱眉不已,面露厌恶之色。
脚步停留在铁栅前,指尖拂过栓门链锁,冷然道:“开门。”
牢门开启,刑架上绑着一人,身上鞭痕累累,血渍透衣而出。
“华参军!”行刑狱卒喘着粗气,扬鞭指向人犯,无奈地说道:“此人甚是嘴硬,我等轮番施刑,却是死活不愿开口。”
“不怪你们,”中年文士踱步而行,肩背笔直,每一步都恪守世家礼仪。
此等重犯,若无丞相开口,是万万不能打死的,手脚约束之下,问不出来,倒也寻常...
他倏然伸手捏住囚犯脸颊,令其直面而视。
“王司徒训练出来的死士,除了倾国之色,更是对汉室忠贞不二,岂是寻常刑具可以撼动的...”
他脸上森然而笑:“我没说错吧,貂蝉。”
人犯缓缓睁开眼睛,赫然是个女子。
“华...子鱼,你...身为汉臣,却事汉贼,他日必遭报应...”
未待虚弱的声音说完,华歆一把甩掉她的脸颊,手指在自己身上蹭了蹭,仿佛刚才摸到了什么肮脏物件。
“不过是卑贱歌妓,也配唤我名号,若非丞相重托,我亦不愿见你这等末流下贱之人,简直恶心至极!”
貂蝉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凄然而笑:“名士叛国高风亮节,歌女报国卑贱下流,何其悲凉...”
“哼!歌妓也配报国!”华歆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向上一提,咬牙切齿道:“说出同谋,保你全尸,也好少受皮肉之苦,如若不然...”
“啐——”
他等来的不是招供,而是一口带血唾沫。
华歆伸出手指抹了一下脸庞,仿佛不敢置信一般,还放到眼前凑近一观,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他气若癫狂,高声喊道:“灌毒汤!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狱卒领命,一人拉住头发让她扬起脑袋,另一人端起一碗毒药,捏住下颚就灌了进去。
华歆见她吞尽,顿时大笑:“哈哈哈...似你长得闭月羞花又如何,我偏让你变成一滩恶臭烂泥。”
嘴边渗出的药液,顺着脖子流淌下来,灼烧着伤口,令貂蝉苦不堪言。
她却已然咬牙抬头,一字一顿道:“我...为国尽忠,虽死无憾,而你...华子鱼,定会遗臭万年,不得往生...”
未等她说完,鞭子又下,惨叫之声连绵不绝。
华歆一边鞭打,一边高声说道:“汝一贱妇,不过男子身下玩物,也配为国尽忠,简直笑话,我出身世家大族,汝一贱人安敢与我相比,简直找死...”
不知其几时,华歆打累了,才摇晃着身体收起鞭子,喘着粗气狠声问道:“说,还是不说!”
此刻,貂蝉已经抬不起头来,却蠕动嘴唇,喃喃而语,声音微不可闻。
华歆以为她想招认,面露得意之色,俯身探耳,想一听究竟。
俯腰许久,总算从貂蝉嘴里听到连续不停的话音,虽不清晰,却是简单明了。
“彼其娘之!!!”
华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贱人死到临头,还敢骂他家中老娘...
他顿时怒不可遏,高呼道:“牢头!牢头!还不滚进来!”
“诶....来啦来啦!”牢头早在一旁等候,听到叫唤立马快跑几步,抱拳道:“华参军有何吩咐?”
华歆手抚胸口,似乎气得不轻,缓了缓道:“今日值守牢卒总共几人?”
“总共...”牢头掐着手指计算着:“连同外面看门的...有二十人...对,足足二十人,华参军放心,这人铁定逃不了...”
华歆面露阴狠笑容,打断牢头的话,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意:“都叫下来,本官让你们尝尝,大汉第一美人的滋味。”
牢头看了貂蝉一眼,咽了咽口水。
都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尝?
何况嘴里还冒着毒液,你怎么不自己尝?兄弟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快去!违令者与谋逆同罪!”
歇斯底里的叱喝声,顿时让牢头醒悟过来,赶紧跑出牢门,手脚并用地摸上台阶,很快便不见人影。
华歆这才满意地收起狰狞脸色,再度恢复翩翩之相。
走到貂蝉身边说道:“我华歆生平不喜浪费,似你这等绝色女子,就这样被毒死岂不可惜,不若趁着一息尚存,慰劳一下相府差吏,倒也算物尽其用。”
然而貂蝉此刻已经昏迷,说不出话来。
这让华歆顿感无趣,对左右叱喝道:“愣着干什么,泼醒她!”
随着冰凉井水浇落,貂蝉悠悠醒来,却依旧耷拉着脑袋,若非胸部起伏,还以为是个死人。
嘭——
监牢大门被打开,走进来十几个牢卒。
“速速排队!”
华歆嘴角勾起冷笑,大声问道:“谁先来?”
“我...我先来!”
“狗三,你个狗日的,家里不是有婆娘,还跟我们抢?”
“让我先吧,我憋了半年了!”
“你算个屁,我还憋了一年了!”
...
华歆见他们如此踊跃,唇角扯出半分笑意,正要搞抽签定胜负时,状况骤变,异军突起。
嘶锵——
长剑出鞘之声响起,几道虹光过后,狱卒倒了一地,皆气管被切而死。
华歆惊恐不已,看着不断逼近的高瘦身影,战战兢兢道:“你...你想干嘛?”
“插队!”
华歆死命点头,带着哭声道:“阁下尽管上,现在没人排队了...”
那人抬剑遥指,不悦道:“你不是人?”
华歆吓得瘫坐地上,顾不得一地黏腻血水,连连摇头道:“我不是人...不不不,我是人,但我不排队...”
那人嗤笑一声,收剑走进牢房,挥剑斩绳,而后将貂蝉扛在肩上,神态似乎颇为轻松,犹如扛着小袋黍米一般,跨步走了出去。
“阁下能否留下姓名?”
华歆顾不得身下的尿骚味,强撑胆气。
若是连劫囚之人都说不明白,那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九原吕布!”
“啊....”华歆不敢置信,手指其背道:“你不是回并州了吗?怎会在此?”
吕布不想跟他废话,眼前就是离开牢房的台阶,他叹息着转身,“我现在劫囚,你为何不拦着?如此不称职,不怕丞相怪罪?”
华歆挣扎着起身,咬着槽牙走出牢房,大义凛然道:“温侯劫囚,我虽无法阻拦,但丞相定然不会放过你,望你悬崖勒马,好自为之...”
“哼!”
吕布嗤之以鼻,真乃色厉内荏之辈,简直浪费口舌。
只听嗖的一声,长剑被挥掷出去,直插华歆下体,穿透裆布之后,钉在墙上颤动不停,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掉了下来,血喷满地。
“啊......”
惨叫之声响彻地牢。
吕布一脚踹开地牢大门,热烈的阳光瞬间驱散身上的冰冷,也掩盖了那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你为何不下去排队?”
斐然杀气,令牢头动弹不得,他嘴唇发颤道:“家里有...有婆娘,不...不...”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便扛着貂蝉借力跳上围墙,瞬间消失在相府。
第77章 林中营地
四月时节,序属暮春。
但见平芜漫野,碧草连接天际,间有野花点缀,或红或紫,星星点点,随风摇曳。
此等美景,堪为仙境。
然而煞风景之人甚多,皆骑马奔驰,列队而行,将草甸踏成污泥,惊起片片鸟虫。
领头之人,正是吕嬛。
此刻她骑在白马之上,一脸意气风发,毫无环保意识,带领数百骑兵,将青青草地踏成泥路。
紧跟在她后面的,乃是两位当世名将,左夏侯,右纪灵,如此豪华阵容,瞬间拉满牌面。
马队在停在一处树林前面,没有太过深入。
“玲绮,我军探马最后追踪到此,里面就是贼人老巢。”
夏侯渊挥鞭,指着前面一片树林道:“郭祭酒几番派人深入搜查,这帮贼人不是设伏就是逃窜,实在狡猾。”
吕嬛点了点头,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按照常理,骑兵的有利地形是平原,需遵守‘逢林莫进’这一原则才是。
由此,她疑惑着问道:“妙才将军既然知道贼人进入树林,为何执意要出动马军?步军岂不是更专业对口?”
“步军更不行,”夏侯渊解释道:“郭祭酒信中说了,这片树林,已经折了好几百精锐步卒,我岂能重蹈覆辙。”
吕嬛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草地,虽绿意盎然,却盖着一层去岁的枯叶,又值多日骄阳暴晒,曹军的战术安排,已然清晰明了。
“妙才将军,可是要火烧山林,而后派遣精骑堵截?”
“玲绮大才!”夏侯渊翘起拇指赞道:“今日定将这帮老鼠烧出老巢,是杀是俘,还不是我们说的算!哈哈哈...”
“你可有考虑过...风向?”
吕嬛伸手感触一下风速,摇头道:“风向不定,水火无情,妙才将军还请谨慎用计。”
夏侯渊笑不出来了,从腰间掏出一条丝带,高高举了起来。
果然,风向忽东忽西,令人捉摸不透,若是一把火点了下去,八成会火烧屁股...
他沮丧道:“本以为胜券在握,如之奈何?”
吕嬛收起地图,笑着宽慰道:“妙才将军不必多虑,既然贼人流动作战,定然依水搭营,等他们埋锅造饭之时,可以...
“投毒!”夏侯渊一拍大腿,亮出拇指:“玲绮果真用毒行家!”
吕嬛呵呵一笑。
怎么可能,这得多大的剂量,才不会被河水稀释。
她摇头道:“此计不妥,河水流速虽缓,然水面甚宽,毒性定然不足。”
“妥的妥的!”夏侯渊连连点头,抱拳道:“还请玲绮告知毒物配方,我好命将士搜寻。”
“行吧,”吕嬛见他坚持,就随他去了。
跳下战马,从林间草丛摘了几株毒草样本,递给了夏侯渊。
“将军可让兵士按此品相搜寻,多多益善!”
夏侯渊大喜,一声令下,数百骑兵四散而去,洒遍四野,当起了采药人。
临近午时,一锅冒着绿烟的大杀器新鲜出锅。
不管是曹军士兵,还是并州骑卒,皆掩鼻而避,目露警惕之色,偏又好奇得很,把吕嬛围在中间。
夏侯渊之前深受其害,眸光带着惧色,竟躲在士卒背后,还抓着赵颙挡在前面,已然没了身先士卒的觉悟。
吕嬛在锅内搅拌不停,见火候差不多,就往里面倒了一葫芦佐料。
至于佐料是什么,她不敢说,只要化学分数及格的人都会猜到。
虽然此物甚毒,然而她并不觉得有效果,顶多毒死几条鱼,或者让单福闹闹肚子,用处不大。
夏侯渊哪管三七二十一,让人搬起大锅就往河边去,只待斥候看到林中炊烟,就往河里排毒。
那小心翼翼的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锅里是核废料。
这种毒计,需要等待发作的时间。
然而众位兵士闻到那股味道,已然没了埋锅造饭的心思,看到铁锅都嫌弃得不行,只翻出褡裢里的干粮啃了起来。
没了热汤热饭,吕嬛自然也要啃肉干,幸好产地不在东阿,可放心食用。
小憩之后,正是收获时节。
吕嬛让两百骑兵在林外策应,其余士卒弃马入林。
这种用兵战术可谓奢侈,若是吕布知道了,非得教训她一顿不可。
要知道,古代的骑兵非常金贵,说是战略力量都不为过,就这样变成步卒,实乃暴殄天物。
然而此战,曹吕两方都觉得非打不可。
夏侯渊立功心切自是不用多说,吕嬛的目的也是很明确——活捉徐庶。
敌将未知!
兵力未知!
动向未知!
这三不知一跳出来,就知道里面有个智将正向她招手。
金手指固然缩水,然而作用依旧很大。
地图上的确没有敌军的任何信息,地形地貌却一览无遗,就连徐庶埋了几口大锅,造了几座茅房,都一清二楚,由此推测人数和运动方向,并不困难。
联合军士卒握紧兵器,小心翼翼地深入林间,行进约两里路程之后,果然出现一片营地。
只见大小窝棚上百座,锅碗瓢盆随处可见,篝火尚在冒烟,一片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与之不搭调的是,数十个衣衫褴褛之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竟然不是匈奴!”夏侯渊很是恼怒,这功劳怕是要缩水一半。
但既然来了,不得割几个首级回去换米吃!
他将长剑抡到头顶,正要下令全军突击,却被吕嬛拉住手臂。
“将军且住,此地有诈!”
“哦?”夏侯渊缓缓放下佩剑。
若是儿子敢拦着他冲锋,少不得揍上几天,但眼前女子的话,他却不得不听。
无他!听命于更聪明之人,准没错!
“将军请看,树上挂有秋千,地上也有木马,此地显然有稚童出没,为何倒地之人皆是大人?”
夏侯渊瞪圆了眼睛,咬牙沉声骂道:“果真狡猾也,难怪郭祭酒让我万分小心,幸好我机智,与玲绮组队前来,不然败于穷酸流氓,焉有脸面去见丞相。”
吕嬛微笑道:“此计出自我手,自然知道效果几何,区区毒草,能让他们闹肚子已是极限,根本放不倒人。”
“若是如此!”夏侯渊一点就透,顿时恼怒道:“莫非贼人想赚我入营,而后伏杀?”
吕嬛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可将计就计。”
“计将安出?”夏侯渊不耻下问,将脑袋凑近。
说是计谋,不如说是战术安排。
吕嬛指着不远处一片灌木草丛道:“贼人若要伏击,定然潜伏在不远处,而那些半人高的草木正好可以躲人,将军可令弩手攒射之,定可引蛇出洞。”
夏侯渊闻言恍然大悟,立马命令手下放下长矛,在前方排成两列,端起弓弩,拉弦上箭。
只是列阵的动静有点大,吵醒了睡在地上的壮汉。
还没等弩箭射出,刚才还在装死的人纷纷跳起来,瞬间跑了个没影。
而那片稠密草丛,则是窸窣抖动,骤然冒出大片青壮,武器五花八门,刀剑斧锤,应有尽有,盾牌更是就地取材,都不知是从哪扇门板拆下来改造而成。
贼兵皆褴褛,有补丁的都算豪气了,更多的是让破洞自然通风,怎么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啧啧啧...”夏侯演撇嘴摇头。
这等穷鬼,一个冲锋就能拿下,弩箭都不用发射,还能为丞相省点箭头钱...
没等他笑话完,状况突变。
这帮一哄之众竟然快速列阵,怔然之间,排成三个小方阵,盾牌在前,竹矛殿后,矛尖透阵而出,弓手蹲于衔接之处。
此举,堪称训练有素,聚散为常,可谓精锐!
夏侯渊瞪大眼睛,想看看是哪位大将想不开,好好的编制不干,竟跑到这里落草。
第78章 徐庶登场
吕嬛暗自叹息,列阵就不好打了,弩箭倒是可以射爆木板,但箭支也得管够才行。
“要不...试着冲一下?”夏侯渊低声问道。
“不急,”吕嬛微微一笑,似乎胜券在握,“静待便可,他们更急。”
“这是为何?”夏侯渊急声问道:“这帮流寇善于逃遁,一不留神就放虎归山了。”
吕嬛虚指天上:“将军请听,敌有妇孺。”
夏侯渊沉下心思,细细倾听,果真听到若有若无的婴孩哭泣声,似乎被捂住嘴巴,声音沉闷而不显。
“天助我也!”他大喜道:“以妇人为质,以孩孺为饵,此战必胜!”
吕嬛瞪着他直看,很是一言难尽。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曹军上下,还真是思想觉悟高度统一。
“妙才莫要如此大声,当心被敌军听了去,”吕嬛嫌弃地挪动几步,倒不是被这大嗓门吓到,而是担心跟他靠太近,容易变坏。
所谓近墨者黑,就怕哪天自己也变得杀人不眨眼。
“对对对...”夏侯渊过久低头,感觉脖子发酸,干脆蹲了下来,在地上画起了进攻示意图,建议道:“我这就分兵侧绕,端了贼人老窝。”
“不可!”吕嬛指着对面阵中摇旗之人,说道:“精兵固然可贵,上将更是难求,若是头目跑了,不出三月,又能拉起一队人马,将军理应将重心放在单福身上。”
“玲绮言之有理,”夏侯渊自信满满,猛拍胸脯道:“我亲自带队,定能枭其首级,看他还如何垒窝下蛋!”
吕嬛闻之气急,那可是徐庶耶!怎能变成无头军师?
何况,那么俊的脸你也砍得下去?
她不由气恼道:“将军可会游泳?”
夏侯渊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既然不会游泳,”吕嬛指着对面的盾阵道:“贼人头目只要抱着木板就能过河,妙才可行?”
夏侯渊不服气道:“区区小河,我可让士卒下水...”
在吕嬛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其实,北兵会水者极少,别说抱着木板游了,不沉下去都算水性不错了。
夏侯渊身为主将,岂会不知自家事,最后只好悻悻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成事?”
吕嬛没有解释,而是大声唤道:“纪灵!”
“末将在!”
“喊话,让对方出来谈谈!”
“诺!”
夏侯渊疑惑道:“玲绮莫非要说降?”
吕嬛:“我军怕敌将孤身跑掉,敌将怕我军杀害妇孺,皆有软肋在手,才会对峙于此,阵前对话并无损失,没准可以找到新的破绽,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夏侯渊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露不耐,心中不由腹诽,打个仗如此磨叽,何其不爽利...
单福,或者说徐庶,身穿粗布灰衣,头戴斗笠,背上一柄古朴长剑,身姿挺拔,气质斐然。
这身装扮,满足了吕嬛对于青年侠客的所有幻想。
与荧幕中那些油头粉面的雌化公子不同,眼前这位,是个杀过人、读过书、闯过天涯的真侠客,光凭气质就能碾压小鲜肉。
吕嬛看得赏心悦目,连连点头,这种人哪里需要面试,恨不得直接拉下去按手印...
徐庶被看得浑身发毛,抱拳道:“足下何人,为何袭扰我族营地。”
“我乃温侯之女吕嬛,”为了镇住对方,吕嬛把官职也说了出来:“天子亲封我为都督并州诸军事。”
徐庶眸光微缩,略过其性别,开口问道:“既然督军并州,来此地作甚?”
吕嬛:“你抢掠军资已经事发,若能归降,可免一死!”
徐庶冷冷一笑:“我岂会将全族老小的性命,尽数交付于你,曹兵屠掠成性,不足为信,曹吕两家狼狈为奸,瞒得了天下人,瞒不了我。”
见谈判陷入僵局,吕嬛觉得可以来点温馨的。
“孰是孰非,暂且不谈,元直何不让婴孩喘口气,若一直捂嘴,恐妇人紧张失手,岂不枉杀人命?”
徐庶见隐藏不住,叹息一声朝族人交代道:“让女眷不用噤声了,别闷坏了孩子...”
他心知,以族人的武备,根本打不过甲坚兵锐的曹吕联军。
若是今日注定要死,何必让孩子遭罪...
吕嬛静静等待,她想知道...婴孩的数量有多少,够不够要挟徐庶...
随着一声“哇哇”哭声响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号啕哭声纷纷响起,穿透力极强,让她一阵脑壳生疼。
虽然看不到孩子在哪,但根据音源大致可以猜出,来自地道或者地窖。
徐庶为求一线生机,开口试探道:“足下何以知道我的表字?”
怎会不知!刹那之间,吕嬛感到这个问题很奇怪,但凡蜀粉,都能耳熟能详,她差点脱口道出:乃因刘备嚎哭元直长,元直短....
还好最后回过神来,稍微转动脑子,一段野史手到擒来:“荆州名士黄承彦之女,与我是闺中密友,常有书信往来,她曾说,孔明有一挚友,名叫徐元直,至孝至诚,才胜子房,智比陈平,乃人中俊杰...”
“诶..过了...过了...”徐庶见她夸得离谱,赶紧摆摆手,一脸愧色道:“我一落魄布衣,何以言才,乃是诸葛贤弟谬赞也...”
似乎...切入成功了,吕嬛嘴角微微扬起,她还真不怕徐庶去查。
毕竟,一个男子询问女儿家的闺中事,但凡是个君子都做不出来,而徐庶和诸葛亮恰恰是君子中的君子,她放心得很。
由此可见,人脉才是第一生产力,改天真要去会会黄月英,据说她是无人机之母,嗯,还有那个机器人之父也要见见...
吕嬛决定趁热打铁:“左将军刘玄德乃是我义父,元直若能降我,他日可为元直引荐一番,定能成就一段佳话。”
“什么!这怎么可能?...”徐庶不敢置信道:“温侯声名狼藉,玄德公忠义为先,岂会收你为义女?”
这实话,吕嬛可不爱听。
她总不能说是用两匹马、万余精锐买来的吧,那就太掉价了。
不得已,她只好引经据典辩解一番:“舜父不明事理,并不影响舜是明君,元直博览群书,竟以株连之法来定人品性,何其不公!”
舜乃五帝之一,吕嬛扯他做大旗,徐庶自然无从反驳。
但他相信玄德公的眼光,定然不会认一奸邪之徒为义女。
何况黄承彦乃当今名士,据说其女更是德才兼备,如此看来,眼前这位小姑娘,想必...品性不会差到哪去。
不若...降了?
第79章 老叟华佗
颖阴县郊,与许昌距离不过二十余里。
四月颖水,正泛着淡青色,软软地漾开波纹。
几株野桃斜生在河滩边上,花期将尽,残红零落,化为污泥,完成一次宿命轮回。
河湾之处,立有两间草堂,一围竹篱,篱边晒着几筐草药,一看就是医者之居。
“将军可需老叟帮忙?”
“无需...”吕布手拿蒲扇,正给药炉扇风,抬头看了一眼须发半白的老者之后,又低头接着忙碌,一边添加柴火一边说着。
“此处有我便可,华先生可去捣搅外敷之药,她外伤甚多,拖延不得。”
“既如此,老叟配药去了,”华佗欲言又止,犹豫一番之后还是叮嘱道:“将军可千万小心,别烧了老叟的草堂。”
“知道知道!先生真啰唆。”
吕布不耐烦地抹去额头汗水,再次抬头,已是满脸黑痕。
这副模样让华佗如何放心,正要上前帮他煎药,却不想吕布大眼一瞪,语态似有不悦之色。
“我家夫人急需敷药,先生何不速去准备?”
罢了罢了,烧就烧吧,华佗从未见过此等战阵杀气,立马败下阵来,叹息着去取石臼了。
金创药所需原料有点多,药童已经捣了大半个时辰了。
华佗一手挽袖,将药物混合均匀,而后二次捣碎,一边教导起来。
“金创药需得细腻如雾,方能快速止血,消除臃肿。”
待药成,他用指尖捻起少许,轻轻一搓,粉末如白色粉尘般滑落。
“可矣。”
他满意点头,药童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桑皮纸,二人协力将药粉包了起来。
“师父...”药童伸长鼻子嗅了嗅,不确定道:“可有闻到什么怪味?”
华佗笑着摆摆手道:“此乃药草香气也,医庐之内药物众多,闻久就习惯了。”
“可是师父...”药童指了指他身后,小心地说道:“医庐冒黑烟了...”
华佗猛然回头,手中药包差点拿不住。
“祸事也!”
他一拍大腿,赶紧跑了过去,还一边高声呼唤。
“将军且住手,你家夫人还有救,万万不可火化...”
临到近前,果然看到吕布手拿枯枝,枝叶已被点燃,显然是在纵火。
华佗一看还得了,赶忙抓住吕布的手臂,苦苦劝道:“将军若是不喜夫人,休了便是,不可枉杀人命啊!”
“先生赶紧让开!”吕布此刻满头汗水,手臂轻轻一抬,便甩掉华佗,挥舞手中树枝,用力拍打火点。
不消一会,火情解除,只剩些许火星冒出。
鼻孔喷出一缕白烟之后,吕布长舒了一口气,不满道:“行医不是挺赚钱?先生何故搭草为庐,既不防盗也不防火,如何招揽病人?”
他看着尚在冒烟的草庐,扔掉树枝,一脸嫌弃,仿佛刚才的火情跟他无关一般。
华佗见他不是杀妻,总算心安,哪里会去计较太多。
他笑着摇了摇头,并未过多解释。
这些征战沙场的宿将,从不理解民间疾苦,说之无用也。
“将军可煎好药了?”
“那是自然!”吕布的黑脸上面露出得意之色,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稠黑药,颇具傲气道:“武火半个时辰,文火一个时辰,分毫不差,出药并无苦涩,闻之尚香,定非凡品...”
“好好好...”华佗不想听他自夸,赶紧领着他进了屋。
屋内,貂蝉躺在草铺之上,盖着一件薄被。
此刻她脸色发白,呼吸微弱,鬓发散乱,模样憔悴至极,哪有初遇之时的倾城之容。
吕布盯着她看了许久,内心竟不起一丝波澜,既无焦急,又无疼惜,仿佛路人一般。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骤然明白许多。
吕布和貂蝉的相遇,终究是利益使然,也许是权,也许是色,但绝对不会是情或者爱。
或许玉儿说的对,既然无情,何不放她自由...
“将军!”华佗将手中药包放在桌上,交代道:“给夫人喂完药之后,用纸包内的药粉洒在伤口处,可治疗鞭伤。”
这话很好理解,吕布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但现在有个难题。
“先生,她昏迷不醒,如何喂药?”
“贵夫人虽然经过几次催吐,但肠胃仍需此药稳固,方可去除毒根,”华佗郑重其事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将这碗药灌进去,而且事不宜迟,马上就喂。”
说完他便退出门去,顺便把门关上。
若是穷苦人家,华佗或许会留下照应。
但官宦世家规矩甚多,加之男女有别,更何况病人至亲在场,自然不便久留...
吕布犯难了。
端着药碗木然而立,许久都想不到办法。
喂饭...倒是略懂一二,以前在九原从军时,常给闺女喂饭,想必经验相通。
但想到女儿被自己喂得一脸糊糊,就觉压力山大。
抱着一试的心态,将碗放在桌上,舀了小半勺,一手捏开貂蝉小嘴,一手灌了进去...
还是...失败了,大半药水从嘴角跑了出来。
吕布有点抓瞎,他将技能点全用在武力上,何曾懂得照顾人。
但这难不倒吕大色魔,只稍稍查阅记忆库,便想到了办法,不由嘴角勾起一抹浪笑。
对嘴哺酒,乃是人中色魔之必备技能,吕布对此颇具心得,早已了然于胸。
他舀起满满一勺黑药汁,微微吹气就往自己嘴里送。
但凡美人,他都极具耐心,些许牺牲,有何惧哉...
“噗~~~”
满嘴药汁被喷了出去。
果真...苦也!
他皱着眉头,抹了把嘴角药渍,被这苦涩之药熏得合不上嘴。
满腔雄心顿时萎去。
牺牲还是...太大,身体恐难适应,还是另寻他法吧。
可眼下,一向没有急智的吕布,已然束手无策。
见捷径走不通,只好乖乖学起了严氏。
将貂蝉扶坐起来,斜斜靠在胸前,一点一点地喂药。
这是严氏给生病女儿喂药的方法,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行,但吕布天生缺耐,若非人到中年,稍稍养了些耐性出来,怕是会掷碗而逃。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他才扶着墙壁走出房门。
此刻乌云盖顶,华佗正收拾草药,抬头见到吕布一脸憔悴,赶忙开口问候。
“将军体虚,理应注意养护才是,须得戒酒戒色,万事莫要急躁,若能用药膳滋补,更是大善,将军可要买些回去?”
“我无事!”
吕布将眼珠子斜到一边去。
他也知这个医者出于好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古怪,让人难以接受。
寻了个马扎坐了下来,总算缓解了四肢酸麻。
他对着来回搬草药的童子招手道:“那厢小儿,近前搭话!”
药童闻言,赶紧跑过来弯腰行礼道:“将军唤我何事?”
吕布从腰兜里翻出一颗金豆,掂了掂重量后递了过去:“速去帮我买件女装,再备十日干粮,余下你自己留着,权当使唤钱。”
药童扭头看了一眼华佗,见他点头之后,才开口答应:“多谢将军!我这就去。”
“且住!”吕布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了药童。
“将军还有何事吩咐?”
吕布脸色很不自然,犹豫几下后,难为情道:“那衣裳,内外都要买...”
第80章 活人妻
“徐庶?”
没听过!
见眼前的青年男子一身游侠打扮,夏侯渊轻声一哼,朝吕嬛抱拳道:“他们既已投降,战俘自然归吕督支配,我营中尚有要事,就此别过!”
他扭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妇孺老幼,很是不屑。
这帮乞丐一般的流民,只会空耗粮草,若是落在自己手里,铁定就地正法,也就这丫头当成宝贝一般,还是太年轻了...
吕嬛微笑道:“妙才将军一路走好,此战虽小,却也解了中牟之危,想必丞相看到战报,定会嘉奖于你。”
“那是自然!郭祭酒都要对我另眼相看。”
夏侯渊甩起缰绳,露出得意笑容,带领近百曹军骑兵,扬长而去。
吕嬛微眯双眼,看着马队走远...
“纪灵!”
“末将在!”
吕嬛淡淡道:“挑选温驯马匹,让老弱上马。”
“诺!”
借着此役,吕嬛演练了蒙古人的奔袭战术。
士卒皆轻甲双骑,主要武器为弓箭,辅以短兵长矛。
一人双马的优点,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大获全胜时,可满载而归。
孕妇、老人、小孩,一个不漏,全被带走。
青壮自然没资格上马,只能徒步行走,好在锅碗瓢盆都放在马背上,总算可以轻装简行。
见收拾妥当,吕嬛便下令启程归营。
吕嬛照旧骑在白马上,左纪灵,右徐庶,没了夏侯渊在场,反倒更有排面。
她微微侧头唤道:“元直请上前,我有话相问。”
徐庶轻踢马腹,与吕嬛齐头而行,“不知女郎有何指教?”
“没有指教,我只是奇怪...”吕嬛问道:“你不是在襄阳游学吗,怎又回到颍川了?”
徐庶不疑有他,以为是黄月英在信中有所透露。
“我确实在荆州游学,然上月收到家书,长社县长竟要征集寡妇,官府欲令她们嫁与单身军汉为妻,我这才疾驰回家,带领族人躲入山林之中。”
“寡妇再嫁是好事呀,元直有何不放心?”吕嬛觉得,让女子守贞才是不公平,一个牌坊就要买断女子一生幸福,何其可悲。
徐庶苦笑几声,长长叹息。
“我经水镜先生授业数载,岂是那等迂腐之人,奈何官府实为强征亡者妻,麻绳缚妇,投入囚车,堪比抓捕大盗,这帮畜生连活人妻都抓,恶吏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我如何不急?”
“活...人妻?”吕嬛蹙眉,将高考题目过滤一遍,都想不出书本里有这个历史名词。
徐庶义愤填膺道:“就是丈夫尚在人间,或已自行改嫁的妇人,官差冲进屋舍,强掳妇人而去,十里八乡,无不风声鹤唳。”
此话一出,吕嬛三观大受震撼。
本以为易子而食已是最极致的残酷,没成想曹丞相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岂不是官营的...人口买卖?
一旦妇人进入囚车,便是生死不由自己,发配路上,还不是任押送士卒淫辱取乐,若是进了军营,等待她们的,恐怕更是暗无天日的屈辱...
“长社县长是谁?”
吕嬛微微眯眼,眸光迸出凛冽寒光。
她此时年纪尚轻,又常年跟随吕布左右,不懂敛气收息,一身杀气根本藏不住。
徐庶顿时寒毛竖起,以为有人要刺杀自己。
扭头转了几圈都没发觉异样,直到最后才看见隔壁炸毛的小姑娘...
“此人姓赵名俨,因政绩卓着,从朗陵长调任长社县长,上任伊始,就强征全县寡妇,真乃媚上欺下之人!”
“竟然是他...”
这个名字最近常被提起,吕嬛想要不记住都难。
“女郎认识此人?”徐庶一手松开缰绳,手指微微抖动,感受着背后剑柄的位置...
“认识!”吕嬛恨声道:“日前我父揍过此人,早知如此,就该让我父将其大卸八块!”
徐庶正要拔剑,怎奈后面的话令他一阵无措,只好将举过头顶的手收了回来,假装头皮发痒,轻轻抓起痒来。
为缓解尴尬,他随便找了个话题:“吕...温侯为何会打赵俨?”
这个问题可要好好回答,万万不能穿帮,吕嬛果断回过神来,编起了小作文。
“纯纯这厮欠揍,我父引兵经过赵家,竟被他家恶犬袭击,不得已杀上门去,揍得他倒地失禁,听说当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送别我父于三里开外。”
吕嬛还以为父亲吹牛,如此看来,还真是错怪父亲了,赵俨若真如此作死,被父亲打上门去,百姓岂会不尽心拥护...
“温侯真乃义士也!”
徐庶的侠客基因猛然喷发,恨不能与吕布一起,行侠仗义,屠尽天下腐官...
“义士??”
吕嬛摇了摇头,决定帮父亲甩掉这个头衔。
汉末游侠名声可不好,跟现代的流氓混混差不多,别看诸多豪杰当过游侠,若非乱世到来,个个都要蹲大狱。
她笑着说道:“我父亲不是义士哦,他当着赵家人的面,把恶犬给烤了...”
“妙哉!”徐庶一脸激赏:“侠之义者,恩怨分明,损己而益所为,所为黎民,所为百姓,方显侠之本色,赵家恶犬连温侯都敢伤,更何况百姓,这等孽畜杀之何妨,温侯此举甚得我心!”
“啊??”
吕嬛偷睨一眼,见他不像开玩笑,便试探道:“那...元直,你不觉得该劝劝我父亲,稍微...稍微...”
“嗯...确有稍显不足之处!”徐庶认真思考了一会,抬头说道:“以温侯的身份地位,不该亲自动手,应该组建江湖势力,潜伏于市井之中,只需振臂一挥,便能以暗克贪,自此天下无贪矣!”
这是...黑社会还是锦衣卫?
吕嬛闻言愣住了,事情好像越来越大条了。
现在就进入古惑仔时代,不会太超前吗?
为了避免父亲被徐庶带坏,她终于坦白了:“我父亲并非元直所想那般...有侠气,他把赵俨的新婚娘子给抢了...”
“温侯真乃大丈夫也!”徐庶一拍大腿,眼眶含泪:“让赵俨也体会一下失妻之痛,实在妙不可言!”
“呵呵...”吕嬛脸色极为精彩,干笑几声问道:“元直...你不觉得抢夺人妻...有违君子之道吗?”
倒不是说抢赵俨有错,而是抢‘女人’本身让她难以接受。
记忆中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镇边关,杀异族,护百姓,可以说是天神般存在。
可去了洛阳之后,完全变了个人,自私、贪财,令她感到陌生。
她并非想让父亲做个老好人,而是希望父亲不被权利冲昏头脑,保持本心清明,不至于一步步堕落成率兽食人,如同史官评价的那般不堪...
徐庶看了吕嬛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女郎,你只见赵俨一家人哭,可曾看到长社县哭了几条街?”
这句话吕嬛懂,教科书上类似的短语都是加粗的,乃警世名言也。
但要是父亲抢来的女子,每个都不愿离开,如何养得起?
这里又没有电子厂,还能组个流水线分摊成本。
徐庶见她郁郁不悦,轻声安慰道:“女郎不必担心,我观温侯不似君子,想必没有心理负担,定会坦之如常。”
徐军师看人果然很准!
吕嬛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忧心忡忡。
父亲和徐庶的组合,究竟会起什么化学反应?
好好的三国争霸,可别变成基三情缘...
第81章 徐庶入吕营
并州军大营。
此刻日渐西落,高顺干脆让人早早下寨,等小主归来之时,有口热饭可吃。
安排好巡营事宜之后,他站在营门之外,眺望远方。
“公台,你怎能让小主带着几百骑兵就出门剿匪,太过冒险了!”
陈宫微笑道:“孝父无须多虑,玲绮定会应付自如。”
“公台为何如此自信?”高顺面露忧色:“她本性跳脱,与温侯如出一辙,我实在放心不下。”
“孝父难道看不出来吗?”陈宫四下观望,见无人在场,便附耳私语道:“温侯恐怕不行了...”
“公台何出此言!”高顺闻言大惊,急声问道:“可是主公出了意外?”
“非也非也,别急嘛...”陈宫略感慌乱,似做贼一般压低声音道:“我是说,温侯恐怕不会有子嗣了。”
“哦...原来如此,吓我一跳,”高顺松了一口气,不在乎道:“这与我等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陈宫感慨道:“若真如此,我们只能安心辅佐玲绮了。”
高顺点头道:“原来公台想训练小主的独立领兵能力,是我错怪先生了。”
“不仅如此,”陈宫微微一笑:“还要留意青年才俊,若有满意之人...”
他目露凶光,抬起手掌比了个切菜的手势:“定要果决拿下,以便玲绮开枝散叶。”
“此计甚妙!”高顺以掌击拳,很是激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急躁地问道:“公台可有满意人选?”
陈宫收起笑意,缓缓地摇了摇头。
寻找乘龙快婿,何其难也!
家世人品及格之人,定然不肯入赘,即便寒门小族,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很是抵触。
毕竟,世上如温侯这种不讲究之人,少之又少。
“诶!快看,小主回来了!”
高顺指着地平线上出现的人马,心情大好。
领头之人,便是吕嬛。
她与徐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
不过一会,便来到营门前,一众骑卒纷纷下马。
“高叔,公台先生!”
吕嬛跳下马来,引得高顺一阵紧张,想要冲上去扶住,却又碍于男女有别,看到她站稳之后,虚扶在前的手臂总算松懈下来。
纪灵扛着梯子悻悻问道:“小主为何不等梯子上前?”
“纪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吕嬛摸了摸马肚子,正色道:“然身为一州都督,自然要自己下马,不然如何服众。”
纪灵闻言便不再坚持。
小主说得也有道理,军人慕强,若是连下马都成问题,岂不让人看轻?
陈宫看了一眼吕嬛身后的徐庶,上前微微弯腰作揖,笑着问道:“玲绮俘获甚众,想必此战大获全胜也!”
“不止如此!”吕嬛侧身让位,将徐庶尽露于前:“我此番还寻到一个大才,此人名叫徐庶,字元直,熟知兵阵,胸有韬略,定能成为我军臂膀。”
“哦?”高顺狐疑道:“敢问先生,识得哪些阵法?”
徐庶微笑道:“可否让庶之族人,给将军演示一番?”
高顺抬眼看了一下前方的乞丐兵团,眸光中满是不信,但小主所荐之人,想必不会差到哪去,出于对她的信任,便点头同意。
“不敢当将军,叫我高校尉即可,先生请!”
徐庶抱拳,不再搭话,掏出褡裢里的号旗,走到一处空地,高举令旗。
“徐家子弟听令,于我十步之外,列方阵!”
号令一落,刚才还一脸疲惫的青壮,立马跑动起来,站立于徐庶面前,快速列队,纵横之数皆为十,动作整齐利落,不露一丝杂声。
高顺眸光陡然微缩,踱步上前巡视,面露凝色,内心却赞叹不已。
令行禁止,可谓精锐,若是兵甲兼备,已然可与陷阵营士卒一较高下。
徐庶信心满满,头一次学以致用,便让曹军头疼不已,若非带着家眷,岂会被一女子擒获,早就逃出生天,另立巢穴了。
“将军可要变阵?”
变阵?高顺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徐庶便挥动号旗:“徐家子弟听令,变阵,圆阵!”
百名青壮身影交错,快速挪动位置,刹那间,一轮圆月兵阵便展现出来。
高顺此刻已然目瞪口呆,没等他开口感叹,徐庶又是挥舞一通号旗,将锥形阵、雁形阵摆了个遍。
“够了够了,先生请收兵。”
高顺大喜,连忙招呼陷阵营士兵帮忙搬运行李,至于扶老太太入营,还是哄小孩,那更是极有耐心,他都恨不得自己亲手去做。
但此时他很忙,拉着徐庶的手不放,目露柔光道:“先生大才,可随我入营。”
看到族人被妥善安置,徐庶心中大定。
在如狼似虎的并州军中,如果不露些本事,即便有玲绮关照,也会举步维艰。
他见效果如此显着,便不再隐藏,微微一笑,侃侃而言。
“不敢言才,些许小阵,让高校尉见笑了,若能多给我些士卒,我可摆出八门金锁阵,至于长蛇阵与鱼鳞阵,实在普通,庶就不献丑了...”
“哎呀!”高顺乐坏了,小主这是捡到宝了。
拽着徐庶的胳膊就往营内走,一边说道:“可惜主公今日外出,不然他定会欣喜若狂,有先生相助,我军定然战无不胜。”
“过奖过奖,其实我还有其他技能,高校尉不妨再听听...”
“先生别说了,我信!”
...
吕嬛木然,看着人马不断进入营门。
世人长叹徐庶归曹,自此一庶无言,何其可惜。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就连声名狼藉的并州军,都能让徐元直大开话匣子,就能猜到他是如何的痛恨曹操了...
“公台先生?”
“嗯?”
吕嬛眼眸骤然变冷:“我想做掉赵俨!”
陈宫愣了一下,而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赵俨是谁。
曹军的校事固然厉害,但并州军的斥候也不是吃干饭的。
除了搜集军情,沿途的水文地理、民事官员都要打探清楚。
他刚才看到马背上驮着的大姑娘小媳妇就知道,这事跟赵俨脱不开关系。
“杀赵俨一人已经没用了,近日,曹操将征寡政策大举推行,玲绮杀得掉赵俨,能杀掉所有县长吗?”
见吕嬛许久未回话,陈宫叹息道:“若想救人,先壮大自己再说,现在并州军连块地盘都没有,不可与曹军起正面冲突。”
“是我心急了...”吕嬛苦涩一笑,很是不甘。
“你明白就好,”陈宫不忍打击太甚,转而问道:“洛阳残破不堪,我军真要以洛阳为根基吗?”
“原本计划确实如此,但...”说到地盘,吕嬛打起精神,正色道:“...曹操恐怕不会让我们如愿。”
洛阳残破又如何,有了洛阳,便可堵住虎牢关,安心攻略雍州,待积蓄力量,就能北上占领河东河内,将并州收回囊中也非难事...
陈宫思虑片刻,缓缓点头。
以他对曹操的了解,还真会背信弃义。
“既如此...玲绮有何打算?”
吕嬛闭眼思考一会之后,淡淡说道:“邺城之战必须打,这是削弱袁绍的最佳机会,凭借掠夺而来的兵甲粮草,我军才能重新立足。”
陈宫点了点头。
眼下袁绍主力北上攻打公孙瓒,魏郡本就空虚,知道吕布即将返回并州之后,定然会将本就不多的兵力都拉去上党,堵在吕布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的邺城必定更加空虚,战机可谓千载难逢。
吕嬛接着说道:“我出征之后,公台先生需安排人马夺取函谷关,扫清西进通道,此外,武关方向也要预留人手,待我北征归来,便是夺取长安之时。”
汉代的函谷关在新安,离洛阳不远。
若能控制函谷关,便可占有弘农郡,更是关上了中原势力西进的大门。
陈宫:“玲绮想要夺取...长安?”
吕嬛点了点头,蹙眉道:“董承覆灭在即,若是袁绍也元气大伤,曹操便能腾出手来,将我们围死在洛阳,若不西进攻略长安,并州军只怕会就此消亡。”
“此计甚好!”陈宫赞同道:“只要堵住中原势力进入,便可安心攻略雍州,玲绮果然没令我失望。”
“先生过誉了。”
吕嬛正想客套几句,却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玲绮!”
“二叔来也!”
吕嬛转身一看,差点愣住。
绿袍赤兔偃月刀,风尘仆仆千里来,不是关二爷是谁!
第82章 阴暗角落
“二叔不去荆州,怎么反而追来我这?”
关羽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挂好大刀。
走到吕嬛面前居高临下,满脸通红,也不知是不是又喝酒了。
“此次前来,只为寻找杜氏。”
“杜氏?”
很明显,这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个结了婚的女子。
莫非二爷想开了,要找女子成婚?
但...杜氏是谁!
吕嬛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问道:‘哪个杜氏?’
一个青年文士牵马走了过来,抱拳施礼道:“她叫杜绾,是家中小妹。”
杜绾?也不认识啊!
吕嬛实在想不起来,她在汉末就没认识几个女子,连闺蜜都是无中生友而来,也就能骗骗徐庶。
“你是...”
“哦...”青年文士微笑道:“我叫杜畿,字伯侯,乃京兆杜陵人。”
京兆不就是长安?吕嬛闻言暗喜。
正要攻略长安,就来了个带路党,可谓大吉大利!
当下就热心起来,亲切问道:“原来是伯侯啊,久仰大名,不知你家小妹年方几何?长相如何?身高几许?”
这一连三问下来,杜畿脸色不大自然,因他只能答出一个问题:“她如今...二十有三,至于长相...”
关羽靠近一步帮他解围,解释道:“伯侯兄妹失散多年,又因京兆战乱,举家去往荆州避难,因此长相和身形,不甚了解。”
“既如此...”吕嬛疑惑道:“二叔又如何确定,我能帮你找到...杜氏?”
作为一个哥哥,连自家小妹的长相都描不清楚,这怎么找人嘛...
关羽:“她正是秦宜禄前妻,在徐州修葺村庄时,她帮忙煮粥,玲绮与她有一面之缘。”
“是她?”吕嬛终于想起来了:“竟是那个...熬粥小娘子!”
嗯...还有那个软孺白皙的小秦朗...
“可否一见?”关羽和杜畿异口同声地问道。
两个大嗓门同时发力,让吕嬛耳朵遭了大罪。
她挖了挖耳孔道:“跟我来吧。”
几人牵马进了军营,边走边聊。
“二叔,事先说明,此去女眷营地,你们须得等在外面,还有,若是杜氏不愿相见,你们不可勉强,同意否?”
杜畿连连点头,人在军营内,哪敢不同意
何况他只是过来看一下,小妹若生活如意,见与不见,并不重要。
关羽见他点头,只好跟着点头。
军中女眷不多,皆被安置在中军大帐附近,这里防卫严密,出入皆受限制。
女营之内,也有区域之别,严氏貂蝉各有一帐,位置最好,可独立通行,取水出行都很方便。
其次是将校家眷,一家一帐从不富余,然而此类军帐并不多,乱世都顾着打仗,小命朝不保夕,哪有心思成家,就连高顺都是王老五,足以说明不婚不育乃是军中潮流。
至于最后一类,便是女役营。
顾名思义,她们皆以劳作来换取活命粮食。
除了割草喂马,埋锅煮饭之外,缝补军帐,修补盔甲也是其主要业务。
另外还有一项隐形业务,就是与士卒将校组成临时夫妻,互相取暖,各取所需。
对此,吕布并不禁止,若不是严氏虎视眈眈,他也想进营一试。
而杜绾,就在此营。
此刻她盘坐草席之上,手中抓着一件皮甲,皮绳朽烂,甲片脱落不少,正待修复。
她捏着骨锥,小心挑开残绳,眉头随着甲片落地而轻轻蹙起。
秦朗坐在身旁,稚嫩的小手拿着绳子,捡起地上的甲片,一脸认真地穿了起来。
杜绾笑了。
指尖轻轻蹭掉他鼻头的灰:“傻儿,这绳要穿得紧,甲片要交叠整齐,你手力不足,等长大些才可以哦。”
秦朗垂目,很是失落,却也知母亲没有骗他,只好蹲下身子捡起甲片,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哟!忙着呢?”
光线骤然发暗,一团肥硕的影子走进帐内,嘭地一声坐在桌案上,满身肥肉都颤了几下。
只见她摆了摆手,周围的缝补妇人皆跑了个精光。
杜绾起身将秦朗拉至身后,叠手见礼道:“魏管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魏氏冷笑道:“我来干什么!你分明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我上次问你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杜绾微微俯身,小心答道:“我只想带着朗儿长大,不想嫁人...”
“放屁!”魏氏猛地从案上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杜绾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的死贱人,你当我在跟你商量不成!此刻,赵府已来取人,就在营外等着,岂容你拒绝!”
杜绾护着儿子缓缓后退,目露坚毅,并不妥协:“温侯立下军规,对营中女役不可用强,所有人丁变动,俱要上报...”
“你还知道挺多...”
见权威遭到挑衅,魏氏恼怒异常,大声嘶吼起来。
“在这里,我就是军法!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用温侯压我,你难道不知,温侯是我亲戚吗!”
她一边说着,步步紧逼。
片刻之后,杜绾被顶在角落,绝望之下,从袖中拔出骨锥,顶在自己脖间,泪水滚滚而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魏管事若再相逼,我只能一死了之。”
“哎哟哟...有话好说,”魏氏赶紧摆手。
哪敢让她自尽而亡,这贱人价值百金,若成了一具尸体,那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你这是何苦哟!赵家乃颍川大族,即便做妾,也是衣食无忧,总好过你在役营受苦,可别不识好歹啊!”
杜绾不为所动,肃然道:“好坏是非,我自会分辨,不劳管事费心。”
“好好好,我这就走,”魏氏见她脖子已经破皮,血沿着骨锥滴落,只好缓缓后退。
杜绾不由长舒一口气,手臂力道松懈下来,骨锥微微落下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魏氏骤然发难,肥胖身材变得异常敏捷,伸手就抓住秦朗,将其禁锢在怀中。
“朗儿!”杜绾惊慌失措,飞扑向前想要抢回来。
“别过来!”魏氏偌大手指掐在稚童脖间,目露阴狠:“...他的脖颈还没我手腕粗,万一我用力不慎,就怕这可爱的小脑袋会掉在你的脚下。”
“你放了他好吗,我答应你...”
骨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杜绾无力地跌坐在地,掩面哭泣。
魏氏得意笑道:“早这样岂不皆大欢喜!何必闹得如此不快,我跟你说,那赵老爷乃四大才子之一,颇有家资,你啊,就等享...嗯...哦..啊....啊啊!”
一股剧痛从肥手传来,魏氏忍不住大叫起来。
低头一看,正是小秦朗咬在拇指肉肥之处。
力道无从判断,但牙齿定然全陷进肉里,怎么都甩不掉,反而将伤口拉扯,痛感更甚。
魏氏岂会忍让幼稚小童,恶从心生,伸出如同簸箕的大掌,将秦朗拍晕过去,而后掷于地上,生息不显,死活不知。
“朗儿!”
杜绾惨呼一声,顾不得擦拭眼泪,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却被魏氏一脚踩在背上,瞬间动弹不得,伸长手臂,也只能摸到儿子的鞋子。
几番挣扎,除了抓落那只虎头小鞋之外,毫无作用。
魏氏看着手上的牙印,俯下身来,拍了拍杜绾的脸蛋,眸光当中充满忌妒和怨恨。
自己若是如此美貌,定然直接送上门去,哪会在此蹉跎年华...
“来人!将这咬人的狼崽子送到营外,赵府管家正等着。”
有牵绊就好,省得要死要活。
话音刚落,帐外立即走进一个妇人,抱起秦朗就出了帐门。
“回来!你要带他去哪...”杜绾急红眼,死命挣扎,怎奈被一肥婆踩在脚下,终是于事无补。
“放心!我送你儿子去见新父亲,而你,也会有新夫君,此等美事,让我...好生羡慕。”
将昔日的官夫人踩在脚下,魏氏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快感。
如果秦宜禄官再大点就好了,欺负起来定是别有滋味。
杜绾心如死灰,带着哭声嘶哑道:“待温侯回来,我定让他主持公道,似你这等阴狠之人,视军法如无物,简直豺狼冠缨...”
魏氏森然大笑。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骂起人来都如此斯文。
若不是这脸值钱,她恨不得在杜绾脸上划上几道血痕。
“你可死心吧,我与温侯沾亲带故,你就是嚎破天,也没人给你主持公道...”
帐门光线忽闪而暗,人影绰然。
“我怎不知吕家有你这等亲戚?”
话音未落,从帐门走进一人,正是吕嬛,身后跟着数名陷阵甲士。
只见她眸光炯炯,手上拿着一颗啃了一半的黄杏,眼睛被酸得眯了起来...
第83章 杜畿寻妹
男子最怕女子说的话里,绝对有“稍待片刻”这个词。
九成几率要等上半天。
关羽和杜畿第一次体会到汉语用词的魅力,在营门望眼欲穿,依旧不见人影出来。
百般无聊之下,只好聊了一下。
“伯侯此次北归,可会再回荆州?”
杜畿正望着女营失神,肩膀一阵抖擞后醒悟过来,拱手道:“家母仙逝,我已无牵挂,等见了小妹一面之后,便会归乡,闭门耕读。”
“既如此,”关羽微微沉思,而后手抚长须道:“以伯侯之才,荒废于乡间野地岂不可惜,何不投奔我家兄长?”
虽然关羽不善举荐人,特别是文人,但一番接触下来之后,还是觉得杜伯侯并非寻常之人,拉进创业团伙准没错...
“我素闻玄德大名,亦有归附之心,”杜畿眉宇之间闪过几分寂落,犹豫道:“然...我为尽孝侍亲,而疏失兄妹情谊,以致家中小妹流落外地多年,若是不寻回弥补,既违人伦,亦失君子立身之本,终难心安。”
关羽闻言,便不好再劝。
能结交此等至孝忠义之人,已是平生难忘,岂能因一己之私而令他孝义难全。
杜畿婉拒之后,心生歉意,于是抱拳致谢道:“亏得云长,才能使我兄妹再聚,此等大恩,没齿难忘,请受小弟一拜!”
“诶~~”关羽赶忙将其扶了起来,正色道:“若非伯侯说她有一红痣,我恐怕也无能无力,实不当谢,此乃天意也!”
杜畿闻言僵住了。
伸手护在胸前,喃喃道:“可...她那红痣在正前胸,云长如何...如何....”
关羽恍然醒悟,脸色红上加红,如同昔日所卖之枣。
他目光躲闪,不敢直面杜畿,恨不得找个地缝儿。
但又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只好期期艾艾地解释起来。
“那日...她俯身与某盛粥,恰值午阳娇艳,某得光线指引,刚好见到一滴嫣红,此举有违君子之道,关某那日...实在...实在惭愧...”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沉寂,两人差点石化当场,气氛一片尴尬。
杜畿:我就说说,你真敢看?
关羽:强光指路,非我本意!
幸好有人过来解围,打破这片宁静。
“二位也是过来买妻吗?”
关羽杜畿齐齐扭头,正好看见几人走了过来,为首之人尖嘴猴腮,一身富贵人家管事模样,露着盈盈笑脸,拱手作揖,礼数很是到位。
既然人家笑脸相迎,杜畿不便摆脸,抱拳道:“非也,我为寻小妹而来。”
关羽听到‘买妻’二字就目露不喜,眉眸微闭,拱了拱手道:“某陪他过来寻小妹。”
这等大实话,瞬间让那管事亮出大拇指。
“二位好品味,竟也知道吕营专出绝色女子,尔等可谓消息灵通,不知二位的家主是谁,可否引荐认识一下,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关羽和杜畿对视一眼,眸中尽是茫然,似乎...聊天频道串台了?
那管事见他们没有应答,并不气恼,反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道:“二位莫不是因寡妇数量不足,想过来买几个凑数?”
杜畿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说道:“我不用几个,只需一个便可。”
“兄台好手段,竟能这么快就凑足人数!”那管事肃然起敬,再次亮出大拇指。
关羽不想跟他打哑谜,微微抬眸道:“不知足下之主,是何方大能?”
“说出吾主名,吓汝一大跳!”那人见不得关羽居高自傲的模样,仰头大声说道:“吾主乃是长社县长,为官严明,深受大汉丞相器重,如何?你等若要结交,我或许可以引荐...”
“不认识!”
搞了半天,不过区区县长,实在无趣。
关羽和杜畿纷纷摇头,不想再搭理此人,转过身去朝向营门,继续当起了望夫石。
他们对劳什子县长不感兴趣,但有人感兴趣,而且恨得牙痒痒。
那人就是徐庶。
他刚出帐放水,回去路上正好听见“长社县长”这个词,立马精神一振,临时拐弯把头伸进聊天群,试探着询问起来。
“你家主人,可是颍川赵家,名俨,字伯然?”
“正是!”管事一见有人识货,脸上立马露出傲色,尖嘴朝天,“实话跟你们说,我此次前来,乃因丞相中意杜氏,家主命我过来取人。”
他以为借着丞相名头,这几人就会纳头便拜。
看这几人身形高大,又携带佩剑,定是游侠无疑,若能招揽到手,想必下乡搜捕寡妇时,会得心应手一些…
“我怎么听说...”徐庶皱眉问道:“温侯揍了赵俨一顿?”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管事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大门牙,“有丞相居中调和,我家主人和温侯早就讲和了,不然我岂敢站在这里!”
徐庶微微一愣,再次问道:“据说温侯抢了赵家新妇,你家主人这也能忍?”
吕布踹门抢妻之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被人知道不足为奇,管事并无他疑,反而摇头晃脑,掉起书包。
“区区女子,温侯喜欢,拿去便是,正所谓...妻子如衣服,新可扔,旧可换,闲来可赠豪杰,忙碌能育子嗣,不过寻常物件尔,我主岂会因此和温侯结怨。”
此言一出,关羽骤然睁开双眼,明知他在大放厥词,却是无从反驳,只得握紧腰间佩剑,但凡这厮敢提兄长名号,定然挥剑斩他狗头...
徐庶找到正主,眸光频闪,兴奋难制,右手缓缓探到肩后,指尖感触着剑柄位置,目光紧盯管事脖颈,杀气迸现。
杜畿握紧拳头,蹙眉不展,这厮口中的‘杜氏’,不会是小妹吧...
汉末三大猛男杀气迸现,那管事却浑然不知,还在挤眉弄眼搭着话。
“我观三位皆是可造之才,何不来赵府当护院打手,月钱三两,包吃住,年节双薪,若是表现优良,还包婚配,奉送嫁妆,无须彩礼...”
“嘶~~”
话没听完,关羽等人皆倒吸凉气。
这等条件确实优厚,三大光棍的心扉被狠狠地打动了,竟同时出现一个古怪的念头:若不胖揍此人一顿,恐难抚平自己那颗怦怦跳动的忠义之心。
强者之间的默契常人难以理解,只需徐庶一个眼神,关羽和杜畿立马会意,缓缓挪动步伐,渐成犄角之势,准备收拾赵府一干人等。
既然送上门来,一个都别想逃,买卖人口之人,皆该死...
正欲发难之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谁是赵府的人?”
“我是!”管事挥了挥手,两手叉腰道:“怎么是你这个黄脸婆,杜氏人呢?我家主人足足花了百两黄金,你可别跟我说办砸了!”
“哪能...”从女营中走出一个健妇,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似乎陷入沉睡,双臂耷拉着,脑袋趴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
那健妇走到跟前说道:“杜氏刚烈,须得以她儿子为质,方可逼她就范,你赶紧抱走,我还要回去帮魏役长,以防杜氏挣扎过甚...”
赵府管事面露不耐,正要伸手接过,却不想一声叱喝在耳边炸响...
“暂且住手!”
关羽双眸猛然睁开,锋芒四射,将手一伸,冷然道:“把那稚童抱来让我一观。”
“汝一穷鬼,也敢在此生事?”那健妇轻哼一声,看着关羽身上那套浆洗得发白的绿装,不屑道:“若不快滚,我定让吕家军士将你杖出大营...”
砰——
一声闷响。
关羽不再废话,一脚将那健妇踹翻,顺手接下孩童。
待拨开额前散发,稚童脸孔顿时显现。
虽心有准备,却依旧失声惊呼。
“秦朗!”
第84章 营中蛀虫
吕嬛缓缓走进帐内,身后跟着数名执锐甲士。
她本想直奔役营,但许昌后宫的遭遇,让她长了个心眼,先去母亲那里讨了杯水喝,顺便叫来几个保镖随行。
反正不用额外付工钱,既划算又拉风,比霸总文里那帮黑衣保镖要威风许多...
杜绾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赶忙哭着喊道:“求女郎帮我寻回儿子,他被人抢出营去...”
“无妨!”吕嬛点头道:“我已让纪灵带人去追。”
刚带着手下马仔入营之时,就远远看见一妇人抱着秦朗出去,举止匆忙,神色紧张,她想也没想就让纪灵带人去拦截。
吕嬛自觉腿短,不善跑步,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入帐一探究竟。
魏氏一看军中霸王到来,不敢造次,赶紧挪开踩背之脚,抢先告状:“小主明鉴,乃因这刁妇所绑之甲松散异常,军械司马训斥于我,这才过来问罪。”
吕嬛不置可否,走到案前,翻了翻那件甲片穿了一半的胸甲。
只见甲片间距一致,叠压严密,穿绳采用十字绑法,松紧适宜,看不出瑕疵所在,但此甲只绑了一半,实难判断其话真假。
她看了一眼魏氏,观其脸色如常,毫无慌张之色。
只好朝甲士唤道:“让军械司马前来。”
“诺!”
甲士领命而去。
为了便于运送和修复,军械库离此地不远,只隔着一道栅门。
不消一会,军械司马便进入帐内,抱拳施礼道:“不知小主唤我何事?”
吕嬛指着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杜绾,肃然道:“她所绑之甲,验收结果如何?”
那军械司马骤然扭头,下意识看了魏氏一眼,而后低头说道:“皆为不良,士卒多有抱怨。”
“既如此...”吕嬛眸光微缩,似笑非笑道:“如何惩治于她?”
魏氏抢先应答:“按照温侯所立军规,若因匠人失职,使兵甲军械品质不良,一经查实,死罪也,我念其带有一子,生存不易,只是发卖以充军资,实乃仁至义尽。”
这项军规,吕嬛熟知。
但凡诸侯,莫不以军事为先,保良军械乃是基本要务,从不懈怠。
就连袁术在逃命时所抛弃的军械,无须保养便可入库,足见其之重要,父亲立下这项军规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可惜,再严谨的规则,也会有人钻空子。
吕嬛嘴角微微扬起,眸光闪过几丝冷意,缓缓走到杜绾旁边。
“杜氏,对于处罚,可有异议?”
“我愿认罚...”杜绾万念俱灰,如同枯木一般坐在地上,眸光无神,泪水不断滚落:“只求女郎将我儿还来,妾身卖给谁都行...”
吕嬛暗自摇头叹息。
不是该争辩一番,然后趁势拿下两个蛀虫?
见她不配合,吕嬛只好唱起了独角戏,高喝一声召唤甲士。
“陷阵甲士何在!”
“属下在此!”
只听甲片摩挲之声骤起,四名矫健甲士挺腰抱拳,大声应答。
吕嬛点了点头。
可以吐槽高顺的古板性格,但绝对不能怀疑他挑选士卒的眼光。
“拿下军械司马!拿下女营役长!”
“诺!”
魏氏还在和军械司马眉目传情,正窃喜温侯之女不过如此。
没成想一道霹雳晴天来,直到双手被甲士剪到身后,才醒悟过来,连连喊冤求饶。
司马:“女郎何故如此,我看管军械数年,从未出错,你如此做派,不怕寒了将士之心...”
魏氏:“哎哟,女郎这是作甚?我乃温侯妻姐,如此罔顾人伦,不惧名声败裂乎!”
妻姐?吕嬛这才想起来,这魏氏...还真是亲戚。
但那是父亲的亲戚,跟自己可没关系。
只不过父亲确实倒霉,出了个魏续卖主,现在又来个了魏氏卖人,好在前妻早逝,不然按照这个态势,即便父亲黄袍加身做了皇帝,也是外戚当权,江山再好也是无用,早晚败得干干净净...
吕嬛不想听他们聒噪,淡然而言。
“绑牢了,堵上嘴!推到营门之外。”
“诺!”
甲士四下观望,并无堵嘴之物,顿觉犯难。
帐内桌案之上倒是有成捆的浸油系绳,但那是军用物资,岂能浸染唾沫。
无奈之下,两个甲士向吕嬛抱拳告罪,尴尬笑了笑,而后脱下靴子,将足袜贡献出来。
一时间,帐内蚊虫跑了个干净,只有吕嬛呆在原地,很想收回刚才那句话。
甲士也知自己脚臭,抬着两人就飞跑出去,生怕小主揍人,瞬间不见踪影,只留下凌乱的吕嬛和哭泣的杜氏...
“走吧,我带你去见秦朗。”
杜氏闻言,立马止哭,赶紧起身拍去尘土,跟着吕嬛走出帐外。
“女郎能否...不将我发卖...”
“你无罪,我亦无权卖你。”
即便有罪,也不该将人与钱划上等号。
吕嬛脸色很是难看,她从未想过,人口买卖会在并州军营中出现。
何况,观魏氏作为,似乎已成惯例,只怕被卖之人,不在少数。
女役营,该整顿了...
“那...”杜绾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娇小背影,小心问道:“能否还让我缝补甲胄?”
吕嬛闻言,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着问道:“以你之姿,入豪门为妾并不困难,为何要留在此地受苦?”
杜氏的样貌,确实美得让人难以描述,且其气质与众不同,既不是精明能干,也不是温柔贤惠,而是露着几丝与世无争的仙子气息,让人很有保护欲望,不舍得伤其分毫。
至于魏氏为何舍得给她踩背,无他!世上为难女人之人,多数是女人...
杜绾摇了摇头道:“我听说豪门后宅也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弃尸乱葬岗,反正都是依附强者,我觉得温侯就不错,被豪门高墙保护,不如被军队保护...”
奈何军中也有蛀虫,害起人来一样致命。
这种世道,哪里最安全...吕嬛确实答不出来。
“营门之外,有一男子名叫杜畿,说是你兄长,你可认识?”
“真的吗...”
杜氏顿时面露惊喜之色,然而又缓缓转为惆怅,哀怨道:“我被继母发卖之时,他只顾孝道,没有阻止,今日来此作甚?”
嗯...似乎又是一出后宅伦理大戏。
父母之孝与兄妹之义,哪个最重要,如果不能全都要的情况下,自然孝道为先,看她父亲吕布的境遇就知道如何选择了。
“去见见吧,又没什么损失,”吕嬛劝解道:“万一他来接你回家,总好过跟随军伍颠沛流离。”
“那...行吧...”杜绾犹豫几下,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但终究心有芥蒂,纠结道:“女郎待会能否...看着我家兄长,万一他也要把我抢回家...”
“放心!”吕嬛拍了拍胸脯道:“我观你家兄长谦逊有礼,衣着文雅,定然不会如此粗鲁!”
杜畿的面相非常和善,给人感官非常之好。
而且,她依稀记得,此人在史书当中似乎很有名气,想必不会学那赵俨的下作手段。
在给杜畿暗暗打赞的同时,两人渐渐走近役营门口。
绕过一处军帐之后,一阵嘈杂之声骤然清晰,叫骂惨叫之声扑耳而来,就像有人在聚众斗殴...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并州军营闹事?
吕嬛不由加快脚步。
她见杜绾变得战战兢兢,退缩不前,赶忙返身拉起杜绾的手,而后一起朝着营门跑去,一边开口安抚着。
“放心,想是军中士卒闲来无事,比武切磋,并非地痞流氓闹事...”
安慰之语忽然戛然而止。
吕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营门之处。
那个背剑的年轻人,是徐庶吧?为何拳拳到肉,将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地。
关羽抱在怀里的孩童是秦朗吧,竟也加入战团,手脱不开,就用脚踹,大脚每次跺下总能扑起一阵黄尘,一看就知用了死力。
看上去,他们似乎是同一战队,但能引得汉末三大豪杰组队同刷的怪物,不是爆率喜人,就是仇恨值超高...
“他...他不是在徐州时,那个使大刀的...红脸大汉?”
在场之人,杜绾只见过关羽,急声道:“朗儿竟在他手上,女郎能帮我要回来吗?”
“不急...”吕嬛叹息道:“他是个好人,不会伤害秦朗的...”
“他不是好人!”杜绾眼泪都急了出来,哽咽道:“魏役长说了,要带朗儿去见新父亲,我看他就是买主,才会抱着我儿不放。”
新父亲?吕嬛仔细看了一眼关二爷,怀抱小孩的动作还挺细心,内心不由感慨万分。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为何感觉自己姨母心骤然泛滥起来...
“我兄长呢?”要不是手被吕嬛拉着,杜绾都想自己去把儿子抢回来了,尽管内心很是恐惧,好在此时想起一个至亲。
“我让兄长帮忙,定能抢回我儿...”
“挪!”吕嬛指了指前面,无语道:“那个骑在别人胸膛上,挥拳猛揍之人...就是令兄。”
杜畿此时哪有一丝儒雅可言,鬓发尽散,双手正左右开弓,帮尖嘴猴腮的赵府管事整容,令其变成福相之人。
杜绾绝望了,哽咽道:“女郎不是说他...斯文有礼吗?”
吕嬛:“......”
第85章 无情可别离
绿水河畔,雨声淅淅沥沥。
吕布端着一碗药走进茅屋,却见貂蝉已经坐在床榻上,痴然失神。
将陶碗放在案上之后,他随手拉来一张马扎,坐在貂蝉面前。
有些事情,该讲清楚了...
“喝药吧,明天一早就要赶路,凭借赤兔脚力,或许能在荥阳追上队伍。”
貂蝉眸光无神,淡淡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这个问题,吕布不想回答。
如果貂蝉把他当成夫君,就不会有此一问。
他叹息着转而问道:“我欲举家搬离中原,你可愿一同前往?”
貂蝉眸光总算闪出几丝灵动,看向吕布说道:“国贼未除,何以为家。”
吕布轻哼一声,就知她会这么说。
在家唱歌跳舞不好吗!非得在外打打杀杀,弄得一身伤不说,医药费都用掉好几两黄金,这还是华佗的友情价。
这女人,当初投胎时八成搞错性别了。
他吕布做事向来说一不二,只有人劝他,何来他劝人?
“你的上官都死绝了,阿蝉,收手吧!”
貂蝉闻之落泪,哀求道:“奉先,你身受国恩,怎不为汉室锄奸,还大汉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吕布一脸不耐,好好的美人,怎似大儒一般啰唆。
无利可图之事,傻子才会做。
他掐着手指着数落道:“你们说宦官乱政,于是杀了十常侍,之后说董卓残暴不仁,我给捅死了,现在又说曹操是国贼,欲除之而后快,你怎知董承得权之后,不会变得跟董卓一般?”
见貂蝉默不作声,吕布接着说道:“若我捅死曹贼之后,也把持朝政,你们下一步…不会是要杀我吧?”
这个...还真有过,貂蝉被他说中,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却是万万不敢承认。
“怎会如此,若能成事,陛下定将奉先引为股肱之臣,岂会无端加害。”
她抬眸偷睨了吕布一眼,还好,依旧是那副大咧咧的表情...
当年诛灭董卓之后,王允就想除掉吕布,以便收回并州兵权,若不是李傕、郭汜突然兵围长安,早就下手了。
好在吕布神经大条,没看出端倪,顾自吐槽道:“某不敢当,就皇帝那副样子,根本立不起来,换谁辅佐都一样,人之野心,无限也!”
他心里甚至觉得,即便貂蝉成功匡扶汉室,没准也会成为吕后一般的人物,别看平日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不拥有权利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狠...
见话说不到一块去,吕布直接打断了这个话题。
指着陶碗说道:“快把药喝了,若是不愿跟我归家,明日便是分别之时,你造你的反,我种我的田,从此各自安好,互不相欠。”
貂蝉瞪了他一眼,接来药碗,心知其苦涩,便大饮一口,快速吞咽,依旧苦得柳眉蹙起。
喝药最忌中途停留,会越喝越苦,她自然不敢停顿,赶紧将其喝光。
吕布也知道这药的威力,翻开手帕取出一颗酸梅:“我有蜜饯,可去苦味。”
貂蝉也不客气,接过酸梅便扔进嘴里,酸中带甜的味道,总算将呕吐感压了下去。
她抬眸微微一笑,心底陡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甜蜜。
“没想到你吕奉先也会如此贴心。”
“不过熟能生巧罢了,”吕布难得谦虚一回:“我以前哄玲绮喝药时,常用这招,百试百灵。”
貂蝉的微笑逐渐消失,口中的甜腻倏然变得酸涩起来。
“奉先...当真不愿留在中原吗?”
“当真!”吕布将蜜饯小心包好,一边开口说道:“前日我入许昌城时,一游方道人给我免费算命,说我命数九原,乃是九命老猫...呃...老虎!若在中原,便只剩一命,为长寿考虑,才决定离开中原,你若为我好,千万不要劝我。”
不留就不留,还搞这种玄之又玄的借口,貂蝉白了他一眼,抬起手背轻拭嘴角,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垂眸失落。
“可是妾身颜色凋零,不堪入奉先之目?”
“并非,你依然美极,”吕布接过空碗,眸光深远,“只是我人到中年,只想陪着妻儿,你若无心田园,我亦不会强求。”
他起身便离开茅屋。
既然话不投机,再劝也是徒劳。
缓缓带上房门之后,总算可以静下心来观雨。
春夏交织之雨,斜细如丝,聚起白雾笼漫四野,远处一片疏林淡影,犹如仙境。
这华先生,还真会挑地方。
他嘴角微微扬起,抱着双臂在屋檐之下漫步,感受着扑鼻而来的湿土芬芳。
上一次下雨,是在下邳吧,那时候疲于奔命,根本无暇体会云雨之美...
“将军,你家夫人可还好?”
吕布侧头一看,不是华佗是谁。
“她很好!已经可以起身行走。”
而且斗志不改,若是曹操在这,搞不好还会触发单挑。
华佗点头道:“听药童说,你们明天就要启程离开,我准备了几副药,你带在路上,每日一帖,即可痊愈。”
吕布接过药包,迟疑了一下问道:“多谢先生,但不知我夫人可会...落下病根?”
不怪他会有此一问,那天将貂蝉送来之时,已是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没成想华佗几味药灌下去,竟然当夜就醒来,真乃神医也!
不巧的是,那时自己正在给她换衣裳...
“病根倒是不会,”华佗思索一会之后,叹气道:“但因毒性庞杂,胞宫受损,怕是子嗣艰难。”
吕布闻言虎躯一震,脸色复杂,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欣喜。
嘎吱——
屋门被缓缓推开,貂蝉走了出来,泪盈满眶,昔日坚毅的眸光已然不再。
“元化先生...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华佗叹息着摇了摇头,“夫人若能安心修养,倒也不无可能,但这需要数年静心调养,我观夫人肝火旺盛,坐不安席,怕是难以恢复。”
“先生大才!”吕布由衷夸赞。
这山野郎中,看人真准。
貂蝉这边还没放下药碗,脑袋里已经在想如何匡扶汉室了,怎不见汉室来扶她。
他脸上毫无怜惜之色,模样颇为欠揍。
貂蝉失落无力,无暇去看吕布的幸灾乐祸,转身失落而去。
...
隔天清晨,天色放晴。
吕布早早起来,拉着赤兔就准备出门。
或许是被打断睡眠,赤兔马鼻息狂喷,似乎非常不满,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吕布只好停下脚步安抚起来。
“奉先何故不告而别?”
貂蝉走出门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似乎一夜好眠,昨日的烦忧已经不再。
吕布顾自梳理着鬃毛,头也不回道:“我给你留了匹马,今日一别,恐难再聚。”
见赤兔消了起床气,他便踩蹬上马。
转头望向昔日美人,惆怅道:“你我缘尽于此,告辞!”
吕布抱拳,郑重行礼,而后策马扬鞭,逐渐远去。
昨夜醉雨,晨雾湿甜,连马蹄下的一缕烟尘都没能留下。
往日画面百转千绕,貂蝉忽然觉得,这个见色忘义之人,好似并不可恶,反而有点...清新独行。
她苦笑着轻轻摇头,内心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涩。
既然今生有缘无分,只能来世早点相识,以报这场救命恩情...
“宫主!”
一道女子身影骤然从屋顶飘下,站在貂蝉身后,握剑抱拳,“许昌传来消息,董承三族皆被斩首,弃尸于市三日。”
“青莲辛苦了,”貂蝉早有意料,并未回头,眸光依旧看着吕布消失的方向,淡淡问道:“董贵人呢?她身怀陛下子嗣,可有脱身?”
青莲:“没有收到相关情报,曹操大军进入许昌之后,闭城戒严,属下怕再损失人手,便将暗线悉数撤出许昌。”
貂蝉双手扶在栅栏之上,缓缓闭上眼睛,顿感身心疲惫,无力至极。
以她对曹操的了解,董贵人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身怀龙子,既是保命符,亦是催命符...
“许昌这次,杀了多少人?”
青莲犹豫道:“超过...三千人,城内刑场尚不够用,曹贼便在城外直接坑杀。”
“怎会如此之多?”貂蝉猛然睁眼,转过身来看向青莲,一脸难以置信:“满打满算,顶多千人之数,曹操失心疯吗?”
“曹操并未发疯,而是有预谋的屠杀,”青莲说道:“朝中汉臣,皆被曹贼连根拔起,昨日上殿之臣,皆为曹贼党羽,无一忠于汉室之人。”
貂蝉闻言涩然一笑。
还真被奉先说中了,再逆天的神谋妙算,也抵不过拥兵三千。
大汉养士数十年,竟被曹操砍瓜切菜一般屠戮殆尽,比之董卓更加残忍。
她叹息道:“后宫也被一扫而空了吧?”
“没有,”青莲思索一会说道:“我出城时,城头贴了告示,大力宣扬曹吕联合之事,还说伏皇后与吕玲绮义结金兰,共诛佞臣,陛下还下旨褒奖,属下...看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貂蝉叹息道:“皇后心系汉室毋庸置疑,曹操只是碍于曹吕结盟,不便杀她而已,但就这么放过她,又如鲠在喉,干脆污其名声,令其孤立无援,好将她锁于后宫之内。”
“若是如此,拥汉势力恐已全灭...”青莲蹙眉道:“我们再待在许昌,岂不是毫无作为?”
貂蝉点头道:“为今之计,只能寻一安全之地,密切关注各方诸侯,若有忠汉诸侯起势,再行投效。”
“属下明白,但...”青莲问道:“..宫主认为,何处可以作为明月宫的总坛所在。”
“弘农华山!”
第86章 组队刷金币
严氏帐内。
吕嬛手举高高,一脸无可奈何,任人摆布。
杜绾捧起一件皮甲,从头顶套了进去,严氏则在一旁整理衣物,以防女儿因褶皱而产生不适。
“母亲,我只是出去打劫,不是去打仗。”
严氏眸光含泪,叹气道:“你父临走前,让我莫要干涉你的决策,如若不然,单凭你这句话,定让你抄写十遍女诫。”
吕嬛放平双手,让杜绾系捆护腕。
“母亲莫要生气,常言道,路行万里方知风雨,我年方二八,正是闯荡之时,怎能埋没于礼教诫书之中。”
“就你有才!”严氏柔嗔一声,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见穿戴整齐,吕嬛坐在马扎上,换上牛皮长靴,对着铜镜一观,美飒啦!
若是赵云敢上门邀战,单凭身上这身行头,定可再次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抓起七星宝剑,悬挂在腰带上,便快步走出营帐,引得冲天尾辫左右摇摆。
此刻正值拂晓,天色并非大亮。
但营内已是炊烟四起,营帐也在拆卸当中,很显然,士卒吃完朝食还要继续赶路。
吕嬛并不想让此次行动,影响到队伍行军。
临时校场上,近千骑卒牵着战马,静静站立,列队等待。
见到英姿勃发的吕嬛踏上校场台阶,高顺和陈宫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眸光当中,看到了欣慰之色。
“高叔,公台先生...”
吕嬛愣了一下,轻声问道:“元直...二叔,你们怎么也来了?”
徐庶俯腰作揖道:“都督出征,我岂能独善其身,庶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吕嬛不敢全信,更不敢让他去赵家踹门。
以她所见,徐庶和赵俨绝对有私仇,但现在还不能杀赵俨,曹吕两家还不到撕破脸皮之时,至少现在不行。
“元直有心了,”吕嬛微笑道:“但有一事更为重要,请元直帮我揪出军中败类,我才能安心领兵外出。”
话说到这,大家都是聪明人,徐庶自然知道这次没法亲手砍死赵俨了,只好同意道:“既如此,庶自当尽力而为,但不知都督想要将此事做到何种程度?”
“不管主谋还是帮凶,杀无赦!”吕嬛转头看向高顺:“军纪乃一军之魂,还请高叔配合元直严明法纪!”
“小主放心!”高顺抱拳道:“我已在营外刨好大坑,若有触犯军纪者,皆斩!”
“好!”吕嬛见安排妥当,便立于台上,开始点兵。
“今日钞掠赵俨家宅,可有士卒精于此道?”
西凉降将张先出列抱拳:“禀都督,我手下之兵,皆为劫掠高手,可堪大用!”
这话吕嬛确实无法反驳。
若说当今天下,哪个地方部队最精通抢劫,那西凉军绝对技高一筹,甚至有‘搜牢校尉’这种专门用来抢劫的武官,吕氏的并州军都要甘拜下风。
她不由想起摸金校尉和卸岭校尉...
汉末军阀,还真是人才济济。
吕嬛:“若是严明军纪,钞掠所得皆充公库,战后才会论赏,你部有几人可以胜任?”
“这...”张先迟疑一下。
这种抢劫模式,从未见过,不先喂饱手下,哪有人肯卖命?
他仔细斟酌一番,犹豫着说道:“或许...可能...不到三百人。”
“善!三百就三百,”吕嬛肃然道:“吾事先严明,此役只为求财,无端杀戮百姓者,斩!淫辱妇女者,斩!张骑督若无疑异,可以下去挑选骑卒了。”
张先很是为难,当下最振奋士气的口号,乃是抢钱抢粮抢女人,若是戒色又戒财,这兵就不好带了。
但他还是抱拳应下,难得遇到立功良机,再难也要想办法上,转身就去挑选士卒了。
接下来,便是点将了:“纪灵随我前往,其余各将,按部就班,启程赶往洛阳...”
“某愿随都督往!”
严颜手拿大刀,跨步出列,抱拳道:“请都督成全。”
他倒想看看,赵俨这厮如何解释,什么吕营夜夜小皮鞭,温侯朝朝寻蜡烛...都是狗屁!害得自己被女婿暴打一顿,何其无辜也!
“姥爷?”
吕嬛面露为难,轻声说道:“哪有祖孙组队刷金币的...”
“都督不语,就当同意了啊!”严颜随即倒退一步,挺身站好。
哈?吕嬛想拒绝都没机会,这姥爷还真是...
“某亦愿往!”
关羽出列抱拳。
“二叔?”吕嬛疑惑道:“这又是为何?”
姥爷揍赵俨尚有缘由,但二爷跟赵俨没有过节吧?
“此等不义狂徒,人人得而揍之,”关羽说得铿锵有力,目光却飘到别处去。
吕嬛循着他的视线,果然发现端倪。
校场边缘,杜氏牵着小秦朗,羞然含笑,与之四目传情。
好家伙,二爷不是要刷金币,而是想刷情缘,他哪里是去殴打狂徒,分明是去揍情敌!
吕嬛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有情人自当成为眷属,让汉末的黑暗,稍稍露出一丝柔光...
有了严颜和关羽加入,打劫小分队已是将星云集,阵容堪称豪华,定能将赵俨扒得底裤都不剩下。
吕嬛巡视一番,志得意满,肃然挥手。
“出发!”
...
长社县衙内。
晨风卷落叶,掠过院内的一众萧索身影。
她们被绳索系腕,连成歪斜的队伍,粗麻衣襟,裹不住颤抖的肩膀,人数虽众,却无人敢大声说话,只传出细微哭泣之声。
赵俨立于石阶之上,玄色大氅纹丝不动,手捧一捆竹简正仔细阅读。
“人数倒是充足,可都验过了?”
县尉趋前两步,俯身哈腰道:“按府君的吩咐,凡十五岁至四十岁无夫者尽数收录,只是...”
他忽然压低嗓音道:“有些妇人抓来时,尚有子女哭拦。”
“糊涂!”赵俨截断话头,合上竹简,不耐道:“既入军册,便是朝廷的人。”
“可...可是,”主簿在一旁犹豫着说道:“刚才尚有妇人的夫君,在府外要人...”
“哦?”赵俨展眉冷笑:“真有此事?”
县尉赶忙将主簿推到一边,讨好道:“府君放心,都是一些讨饭流氓,已被我赶走。”
赵俨冷冷看了主簿一眼,朝天虚虚拱手,淡淡说道:“本官给天子分忧,为社稷奔波,难有闲暇之时,身边只留用心办事之人,可听明白?”
主簿慌忙俯腰点头,哪敢再提半点不是。
若是不在衙门当差,恐怕就保不住家里的老妻,今夜便会被抓到这里...
“愣着作甚!”赵俨恼怒道:“还不带本官看看货色。”
主簿一阵抖索,赶紧领着赵俨查看排队人群。
“记录何其敷衍也...”赵俨将竹简名册扔给主簿,不满道:“如此一股脑送入军中,你想让本官出丑吗?”
主簿苦着脸道:“还请府君明示。”
“哼!废物!”
赵俨皱眉冷哼,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圈,但凡被他看到之人,皆缩脖躲藏,好似被主人挑选宰杀的牲口一般,躲之不及。
他随意拉出一个女子,撇过她龟裂的双唇,正色道:“齿缺而色衰,丙等,配屯田卒。”
而后弃了这个女子,转而挑起少女下巴:“姿容尚可,甲上,送入别院熏香调养,旬月过后送往许都再作调配。”
“如此区分等级,便是为上官分忧,你等可明白?”
“明白明白...”县尉和主簿连连点头。
赵俨嗤笑一声,对这两个唯唯诺诺的下属很是不满,一点担待都没有,如何成就大事?
他将寡妇巡视一圈,缓缓走到县衙大门前,宽声道:“放心,本官深得丞相赏识,你们尽心办事,天塌不下来...”
砰——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两扇县衙大门齐齐倒下,将赵俨压了个正着。
烟尘过后,一匹高头白马显现在众人面前,马蹄直接踩在门板上。
“赵俨何在!”
县尉咽了咽口水,指了指马蹄之下:“府君...已被你踩在脚下...”
吕嬛瞪眼:“......”
第87章 马踏朱门
长社县衙内,正演绎着一场汉末的交通事故。
白色宝马撞塌官府大门,还把府君老爷连同门板给压在车轮下...嗯,马蹄下。
然而肇事司机却毫无闯祸者的觉悟,既不呼叫保险,也不上报朝廷,更没有赔偿的打算,反而将苦主捆成粽子,打算敲竹杠。
“你就是赵俨?”
吕嬛捏着下巴来回踱步,目光所视之人,样貌甚为普通。
既无凶神恶煞的李逵样貌,也非‘水太凉’的钱谦益那般俊朗虚伪,可谓平平无奇。
就这!
竟能抢来近百名女子,令她们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还真是不可貌相也。
看来有点错怪父亲了,与赵俨比起来,以好色而闻名天下的父亲可谓人中贤者。
严颜肩扛大刀,怒目而视。
关羽轻抚长须,偃月长刀在手,仿佛下一刻便会劈下。
纪灵的刀尖,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下刀位置...
三人皆是杀场宿将,见民女在场,皆收敛杀气,若似吕布那般杀气四溢,怕是又要吓尿某人。
赵俨浑身遭受捆绑,目光环顾一周,便知自己处境,不由咽了咽口水,脸上再无方才的官僚姿态,言语变得唯唯诺诺,看向场中最为人畜无害的吕嬛。
“敢问...足下可是温侯之女?”
只看严颜打上门来,便知她是何人,当今天下,披甲女子恐怕只有吕布之女了,也只有这个武夫才会如此纵容女儿...
“既然知道,倒是省去我一番唇舌,”吕嬛握紧腰间佩剑,冷然问道:“你征集治下寡妇我管不着,但你却派人去我营中,贿赂役营女官,买卖我军女役,莫非欺我剑不利乎!”
唰的一声,七星剑出鞘三寸。
剑身虽轻,剑刃锋利,闪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赵俨慌了神,赶忙开口求饶。
并非吕嬛身上有杀气,而是担心她继承了吕布的行事风格,保不准真敢砍人,君不见连破门方式都如出一辙。
“吕督且住,有话好说,定是家奴办事不力,没有说明是丞相要人,我乃堂堂君子,怎会做那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待家奴归来,我定惩不饶。”
丞相?关羽眼眸陡然睁大。
这情敌...竟然升级了?
吕嬛淡淡道:“无须赵县长费心了,那几人触我军法,已被当场斩首,你若不想与他们做伴,最好能说出之所以然来。”
既然曹操杀得人,她吕嬛自然也杀得,若不硬气,别人还当她是个软柿子。
区区家奴,赵俨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手中有粮,想上门为奴的人数之不尽。
“乃因丞相知杜氏美貌,想要聘为妾室,聘金百两我也让家奴带上了,其中定然有所误会,还望吕督明察,可不敢因此事而伤及两家联约。”
“回去转告丞相大人,杜氏已经嫁人”吕嬛没好气道:“你如果不把话带到,我就亲自去许都问问,他这种强占有夫之妇的做派,是不是跟你学的。”
“一定带到一定带到...”赵俨连连点头,哪敢说个不字。
强征寡妇虽有利官府统治,却上不得台面。
大伙心照不宣便是,若是爆出,恐怕有碍仕途,还会恶名留史。
吕嬛见他如此听话,便不好让人揍他。
何况关二爷和严姥爷那等沙包大拳,一拳就能将其Ko,真要打他出气,恐怕也是难以尽兴,不如将重心放在搞钱上。
吕嬛踱步到一众寡妇前,左右扫视而过。
所谓强征,但凡带着‘强’字,便是使用了暴力,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几乎个个带伤,面露胆怯。
即便站在她们面前的吕嬛,也是一个小姑娘,一样令她们垂目躲避,只因她身上穿着一件皮甲。
这个世道,兵匪一家。
吕嬛声音缓和道:“可有吕军所出之人。”
过了一会,有个女子犹豫着站了出来,低头不语,让人看不清面容。
吕嬛:“因何来此?”
那女子微微抬头,正是被赵俨列为甲上的少女:“魏管事说我缝补的军帐见风就破,因而将我卖出。”
“魏氏祸乱役营已经伏诛,军械司马贪墨渎职也被斩首,”吕嬛暗自叹息,试着问道:“你若想回吕营,可上前几步,站在我的身后。”
少女闻言不再犹豫,快步上前。
意外的是,另有几人与她一同站过来。
吕嬛疑惑道:“你等都是出自吕营?”
几名女子屈膝行礼道:“还请女郎再次收留。”
她们的想法很简单,与其被强行分配给曹军士卒,还不如回到并州军营,至少主动性在自己手上,可以随意挑选临时搭伙的对象,总比像牲口一般被人颐指气使得好。
吕嬛大为恼火。
这魏氏,果真该杀!竟然将营内美人都卖了出来。
难怪最近逛军营时,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眼见证据充足,吕嬛转身看向赵俨,冷冷一笑道:“赵府君好胆色,还真敢来我并州军营找寡妇。”
“误会!皆是误会!”赵俨苦叫连连:“我只让家奴买杜氏,其余人等,我实不知啊!”
赵俨知不知情,吕嬛岂会在意,她只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即便曹操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还不好为赵俨出头。
“纪灵!”
“末将在!”
吕嬛下令道:“将此偷人之人,押至菜市,准备刽子手,吉时一到便开刀。”
“诺!”
纪灵领命,提着哭饶不止的赵俨便要走出县衙,突然转身疑惑着问道:“小主,这...吉时,是什么时候?”
“哦,”吕嬛解释道:“就是等我前去,我便是吉时,吉时就是我。”
纪灵茫然,却还是点头,掂了掂赵俨,大步走出县衙大门。
吕嬛看着两人消失在大门口,嘴角微微扬起。
听说汉末当官之人,个个出身豪强,今天她要学闯王拷饷,不知能榨出几斤油来...
“姥爷!”
严颜上前一步:“出征在外,请都督直呼吾名!”
“好的姥爷,”吕嬛压低声音道:“你将府衙所抄之财粮,分一点给这些寡妇娘子,是去是留,让她们自己做决定。”
严颜疑惑道:“都督不打算带走她们?”
“我军尚无容身之处,岂能多事,”吕嬛叹息道:“下次能否躲过官府追捕,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对此,吕嬛也是无能为力,只盼她们可以在山上多打几年游击,或许等到人老色衰之时,曹军才不会苦苦相逼...
“张先?”
“末将在!”
“县衙之内,查抄所得几何?”
张先抱拳道:“约有粮谷五千石,布帛百匹。”
“此小财尔,姑且封存,”吕嬛笑道:“我带你们斗地主去。”
第88章 家传手札
长社菜市,乃是一县当中人流最大的场所。
官府为震慑宵小,便在此处设立刑场,以教化百姓,令其不敢作奸犯科。
此等风水宝地,吕嬛也想借花献佛,教化一下汉末官吏,让他们别顾着关注匹夫之怒,小女子发怒也是很可怕的。
此刻,赵俨被扒得只剩一件裤衩子,嘴里堵着干草团,还被被纪灵绑成‘大’字形,挂在绞刑架上很是惹眼。
守卫刑台的是上阵多年的西凉兵,肃杀气息比往日的官差重上许多。
台下人群涌动,围了好几层,只敢窃窃私语,不敢大声喧哗。
纪灵作揖:“小主,末将担心有伤风化,便留了件裤头...”
“办得好!”吕嬛摆摆手道:“我所需之物,可有备好?”
她以为纪灵不想让她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还挺细心。
纪灵则是暗暗庆幸,似赵俨这等尺短之人,分明是男子之耻,还是别扒出来现眼为好...
“已经准备妥当,”纪灵将一大包药抱了过来,疑惑着问道:“药铺老板说这些都是止血镇痛之药,不知小主有何用处?”
“当然是止血镇痛...”
吕嬛敷衍一答,顾自滚着竹简,看得很是入迷,轻声喃喃,又恰好让近处的人都能听到。
“断手足、去眼、熏耳...这样都不死吗?简直闻所未闻。”
纪灵答道:“本朝就有,高祖有一宠姬,就是被高皇后做成人彘,扔入厕内,数月不死。”
“我知道...但...”吕嬛将竹简递给纪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此卷手札,乃是吕家代代相传之物,说是高皇后的总结笔记,可上面只提了如何削肢止血,药物名称却很含糊,我不知买来的这药物能否保住他的命。”
“小主是要将他...”纪灵圆眸大睁,颤着手指向赵俨:“...将他削成人棍?!”
这话可把赵俨吓坏了,死命挣扎,呜呜直叫,身体扭来扭去。
而吕嬛也不负众望,点了点头道:“既是传承,就不该在我这断层,自当发扬光大,更何况,难得遇到作死之人,若不拿来练手,岂不可惜!”
“小主慎重!”纪灵皱眉劝道:“高皇后因此事而名声狼藉,甚至被史官称为‘毒后’。”
“无妨!”吕嬛手指摸了摸下巴:“我吕家名声本就不堪,不差这件事,你将刽子手喊来,共同研究研究,如何截肢才不会失血过多。”
此话一出,骇人无比。
赵俨白眼一翻,身子登时瘫软,尿渍淌了一地。
“还大魏名臣呢,真不经吓...”吕嬛气鼓鼓地收起竹简,对纪灵说道:“松开他的嘴。”
纪灵犹豫一下,小心绕过地上液体,取掉了赵俨嘴里的布团。
“小主,还叫刽子手吗?”
吕嬛:“免了,我就吓吓他,哪知他的恐惧阈值如此之低。”
要是让他半夜看贞子,不得原地转世。
不是真削就好!纪灵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赵俨不禁吓吗?这可未必!
单凭小主跟吕雉同姓,就足够吓人了,何况那竹简甚是古朴,还挺像汉初旧物...
赵俨没能安睡多久,就被纪灵一巴掌拍醒。
他一醒来,吕嬛这个大煞星就跳入眼眸当中,令他当场崩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求女郎给我个痛快吧,我是强征寡妇,但那是为国为民,你怎能如此待我?我要见丞相!我要见丞相...”
“闭嘴!”
纪灵一声大喝,立即止哭。
“我没兴趣管你治下的破事,然...”吕嬛绷着脸道:“你先是设计我父,令其翁婿互殴,而后又偷拐我军女眷,你屡屡藐视于我,还敢开口喊冤,真不愧颍川四大才子。”
赵俨闻言,垂头沮丧道:“吕督想要如何,才能饶了在下?”
“很简单!”
吕嬛使了下眼色,纪灵便上前帮其松绑,而后在他面前摆上两卷竹简。
她顺势介绍起来:“新简空无一字,旧简则是高皇后手札,是新是旧,赵府君可以自己选。”
这还用选吗!
赵俨看都不看旧简,避之不及一般,将新简稍稍拉远,举起毛笔就开始书写,不过片刻,便将赵家的粮仓和金窖写了个七七八八。
吕嬛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利。
“府君可知,你偷走的可是我军将士的挚爱美人,没了她们,我军士气大降,若非我拦着,只怕现在阳翟已是鸡犬不留了。”
赵俨本想停笔,听到这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咬着牙又写上几处屯粮点。
钱粮可以再囤积,命只有一条,先把这个女煞星支走再说...
他抹着眼泪道:“还请吕督给赵家留点过冬粮食。”
吕嬛冷冷一笑,小民尚无隔夜之粮,你有过冬粮还一脸委屈,真不愧世家豪族,底蕴就是足。
“张先!”
“末将在!”
吕嬛将竹简扔了过去:“速去查证,注意严肃军纪,若有哄抢,定斩不饶!”
“诺!”张先接过竹简,带着西凉骑兵,先行而去。
此间事了,吕嬛也蹬梯上马,抱拳道别:“赵府君,我等告辞,若是数目有误,再来叨扰。”
言罢,便带着严颜、关羽,挤出围观人群,绝尘而去。
“可千万别回来了...”赵俨浑身无力,手指抖嗦得厉害。
县尉捡起地上的长袍,披在他身上,“府君,要不要将此事上报尚书令?”
赵俨白了他一眼:“怎么报?跟荀令君说我办事不力,被人扒光了,还被人抢劫了?”
县尉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不语。
主簿学聪明了,只汇报了县衙的状况:“府君,衙内粮帛被原样封存,并无多少损失,只有少数被用来遣散寡妇。”
“别再说寡妇了...”赵俨感到头昏目眩,手捂额头道:“这段时间先别出去抓人,安分一些,等这帮边关蛮子出了颍川再说。”
...
阳翟县,乃是赵俨老家,其为官所得财富,皆置于此地。
其竹简标明的仓库地点,粮帛财物甚多,但在吕嬛看来,对赵家恐怕还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俗话说,百年帝王,千年世家。
但凡世家豪强,皆是狡兔三窟,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下退路。
吕嬛扔掉手中谷物,拍了拍手。
什么过冬粮,当她五谷不分吗?这些陈粮都不知存放了几年了,一股霉味。
汉末饥民饿死者不计其数,这帮土豪却能囤积陈粮,不愧为朱门贵族。
“禀都督!”
张先抱拳行礼道:“物资太多,马匹不够用,我已将贵重财物优先安排,但依旧有大批粮食无法运走。”
吕嬛略微扫视,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竟能压制住西凉兵的匪气,连搬运黄金都是秩序井然,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张先的能力,让她感到意外,却又令她整肃军纪的计划落空,原想砍几个脑袋,来压制一下这帮西凉兵痞。
可这张先,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张先得意道:“都督过奖,现在风头正紧,我岂会轻易露出马脚...”
第89章 试验县
“嗯?”吕嬛皱起眉头。
这家伙,就这样将应付上官的话说了出来,不惧军棍乎?
“我听闻,你和张绣乃既是同宗,又共同拜入童渊门下,为何会一个投曹,一个投我?”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
世家大族都喜欢两头下注,可此人师出名门,武艺了得,不会是脑袋缺根弦才被张绣丢进吕营吧...
张先:“文和先生说过,我出言无忌,不懂变通,若在曹营恐怕活不过三天,来你这正当合适。”
吕嬛满脸黑线:“贾文和还说了什么?”
“先生还说...”张先摸了摸自己的脸,颇为自信道:“...吕营美人甚多,让我顺便过来解决终身大事。”
这是投效吗?分明是黄毛进厂挑小妹。
吕嬛气得牙痒痒。
她已经不想留下贾诩了。
即便有伤天和,也要干掉文和...
“速去附近村庄,喊百姓过来分粮!”
“诺!嗯??”张先一愣,不明所以:“都督为何如此?”
不怪他有此一问,当今天下,小到地主,大至诸侯,皆从百姓头上征粮,何曾将粮食反哺百姓。
即便是集名士风范、宽仁恤民于一身的北海孔家,也没做过这种事。
除非饥民已成燎原之势,再不赈灾就要反天,可眼下乃是曹操治下,远不到揭竿而起的地步。
吕嬛耐着性子解释道:“多是陈年谷物,再放下去定会发霉,不如帮赵家清理库存。”
有道理!张先迟疑片刻后问道:“若是百姓不愿来...或者不敢来呢?”
吕嬛:“让士卒分散行事,一户抓一壮丁,带上扁担箩筐,等他们取粮回家,旁人岂不眼红?如此,来者便会络绎不绝,记住了,粮食不宜给太多,以防他们中途挑不动随意丢弃。”
“诺!”
张先虽不知她想干嘛,但还是领命而去,心里总感觉都督要搞大事...
...
阳翟西北,有一缓伏丘陵,名曰大隗山。
山脚下,往来行人铺满整个峡谷,皆行色匆匆,肩挑背扛,一脸喜悦,甚至还能看到独轮车出现。
一队骑兵路过时,百姓皆停步戒备,聚集成团拔刀对峙。
然而骑兵并非劫掠而来,反而直接绕了过去,沿着山脚土路,行进到一处山坡之上。
为首之人抬手止停马队,而后轻踢马腹,独自缓缓行至坡顶,与一白马骑士齐头,一同俯瞰如蚁搬家的小民百姓。
“丞相大人不在许都忙着杀人吗?怎会有空到此游山?”
曹操无奈道:“再忙也要过来看看,你将我治下县城闹腾成什么样子。”
吕嬛毫无闯祸的觉悟,微微一笑道:“这不就看到了,此乃民心可用。”
“你过分了啊...”曹操恼道:“分粮也就罢了,怎能把兵器也发给他们,我堂堂大汉丞相,路过之时都要被他们拔刀威胁,何其丢人。”
吕嬛淡淡说道:“我不过在提醒丞相,黄巾之乱才刚过去,若是一味施行高压之治,难免再有爆发之时。”
曹操微微仰头,微微眯眼道:“这就不劳玲绮费心了,何不将心神放在邺城之上。”
“他们能为一点粮食而对你拔刀,”吕嬛指了指谷中百姓,轻笑道:“也就敢对袁绍拔刀,若我将甲胄盾牌发下去,他们就敢造反,要是可以抽出时间,把田地也分一分,敢叫河北天地换新颜。”
曹操低头思索一番,还真是这么回事。
但他立马领悟过来:“所以,你把我的阳翟县当成试验县了?”
“没错,但人数还是不对,偏少了些...”吕嬛点点头道:“丞相不会是截断官道,遮蔽了分粮的消息吧?”
“数万小民,够你折腾了...”曹操轻哼一声,略带感言:“若非文和提醒,我还蒙在鼓里。”
这次可谓大出血,就赵家那点库存哪里经得住折腾,荀家见势不好赶紧开放了数个粮仓才将民变压下。
又是贾诩...
吕嬛暗自叹息。
今天这事...恐怕搞不大了。
“既然丞相大局在握,那我先走了。”
她一阵意兴阑珊,掉转马头就准备离开。
“回来!”曹操没好气道:“你就不关心一下你的仇家?”
这丫头闯完祸就想离开,想得美,不打击一下岂不错失良机。
“仇家?”吕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董家,她疑惑道:“丞相不是把董家灭门了吗?”
“似你这般心大,早晚吃大亏!”曹操叹息一声道:“董承志大才疏,一份衣带诏弄得天下皆知,其子董恪更是虚伪纨绔,难当大任,图你之人,乃是董妃,想将你嫁进董家为质,继而控制并州军在外策应,以图谋反。”
吕嬛:“丞相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董妃给你下药,”曹操意味深长道:“难怪你不惜与我同背汉贼之名,也要诛灭董家。”
糗事重提,吕嬛面上有点挂不住,干笑几声道:“我年少轻狂,才有此一难,倒让丞相见笑了。”
“你是年少,但不轻狂,”曹操微缩眸光,盯着它道:“至于董妃,我已将其缢死,连她腹中不足五月的胎儿,一起诛杀,至此,董氏再无遗落之人,玲绮可放心矣。”
吕嬛喉结涌动,挤出一丝笑意道:“既如此,此事便已了结,我先走了...”
白马轻甲,带着流风,从曹操身边掠过。
跟在不远的严颜收起大刀,策马跟随。
关羽目露不屑,与曹操对视一眼之后,拉动缰绳也跟了上去。
随着骑卒不断汇入,逐渐在河谷平原形成锥形骑阵,数百骑兵,阵势却如千军万马,沿途百姓无不靠边避让,甚至对着旗号行跪拜之礼的,也大有人在...
曹操凝眉俯瞰,直至烟尘消散。
郭嘉拉着马匹,走到近前问道:“主公可是担心她羽翼渐丰,难以控制?”
“她成长得很快,”曹操缓缓点头:“上月骑着矮脚马,像骑驴一般,甚是滑稽,现在却能带领骑兵结阵冲锋,不愧是飞将之女,假以时日,恐成大患。”
“主公,”荀攸也走到一旁,宽慰道:“据我所知,玲绮只会骑马,无一丝武艺在身,甚至连文官佩剑都举不起来,与吕布之力差距甚大。”
曹操:“猛将固可贵,智者更难得,方才我提了董妃之事,她似乎波澜不惊,并无优柔寡断之色,反而有些杀伐果断。”
郭嘉:“那丞相的意思是...”
曹操忧心忡忡道:“她日渐慧黠,联姻之事不宜久拖,邺城战事一旦了结,便在洛阳部署重兵,将吕氏一家逼降。”
其实,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洛阳的打算。
见识过并州铁骑的摧枯拉朽,他也眼热得很,已经着手建立自己的骑兵部队,还取了个霸气的名字‘虎豹骑’。
然而,大汉王朝的产马地只有三个,幽州和并州已被袁绍拿下,仅剩的凉州,万万不能让吕布截断...
第90章 关羽回荆州
分叉路上,关羽抱拳道别。
“玲绮,既然杜兄之妹已经找到,我也要启程返回荆州了,就在此处别过吧。”
吕嬛很是不舍,挽留道:“二叔何不与我同去洛阳,东渡黄河便是解县,二叔不想回家看一看吗?”
其实,吕嬛也想去参观一下关羽的家,传闻他是豪强之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吾家早年遭遇大难,已无存者,不回也罢,”关羽面露伤感,叹息着说道:“何况兄长势孤,我放心不下他,自当前去与之共同进退,方可不负结义之情。”
吕嬛气馁,就知道蜀汉铁三角是不锈钢焊成的,根本撬不动。
“既如此,二叔保重...哦!对了!”她似乎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褡裢里,凭着手感翻腾起物件,最后抓出一支帛布包裹的竹简。
“杜绾写给你的,”她还重点提了一句:“我没偷看!”
这事完全出乎关羽意料。
一女子写给男子的书简...心一直怦怦跳是怎么回事,群殴吕布时都没这种感觉...
他痴然接过布帛,不知要不要打开,正犹豫之时,吕嬛催促起来。
“二叔赶紧看,还要回信呐。”
回信?关羽愣住了。
这汉末版书信传情,着实让他不知所措。
心里虽然排斥这种离经叛道的做法,但手倒是挺实诚,都把袋子给解开了。
下意识取出一支竹简,上面的字,瞬间让他面红耳赤...
“春桑可采枝,夏荷落红尘,秋棠渐凋零,冬月几时归。”
他熟读春秋,诗内饱含的绵绵情意还是能读出来的,分明是在怨他不肯主动,可这种事,如何主动?
真是羞煞人也!
吕嬛踢了踢白马,让它朝着关羽靠近再靠近,冷不丁问道:“上面写着什么,二叔竟如此入迷?”
“没...没什么...”
关羽骤然惊醒,双掌一用力,立马化作竹简粉碎机,瞬间将证据消灭干净,只留下一地碎竹,怎么拼凑都无法复原的那种。
吕嬛本想嗑cp,但关羽小小秀了一下身手,便让她无瓜可吃。
她当然能念出竹简上的情诗,本就是她编撰的,只不过让杜氏代笔而已。
可要是真念了出来,岂不是穿帮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气鼓鼓地伸出手掌,讨要回执单。
“二叔,既然看完了,请执笔回信吧。”
关羽神情一阵恍惚。
这...怎么回?
情书,他没玩过啊...
“某...实不知,该如何回复。”
吕嬛:“这有何难,她写什么,你就跟着写什么,你不是熟读春秋吗,只需引经据典,便可隐喻陈情。”
这个...关羽倒是在行,只稍稍思索,便才思泉涌。
吕嬛恰时递过一片新竹简,还有一支蘸墨的毛笔。
“二叔,笔墨我已备好,可以写了。”
关羽见她眼眸闪闪发光,并没接笔,而是警惕道:“某所写之物,乃是私人信件,玲绮身为送信人,万万不可偷窥!”
“嗯!”吕嬛郑重点头。
诚信,在这个时代尤为重要,她虽然很想看,却也知道,如果没有主人同意,是很缺德失礼的行为。
玩归玩,闹归闹,这种约定成俗还是要遵守的。
但...若是杜绾愿意让她看,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她不由嘴角勾起,笑得很是奸诈,开始盘算起攻略杜绾的计划。
关羽接过竹简和毛笔,低头书写起来,还不时抬眸看了看吕嬛,似乎很不放心。
见她笑得如此瘆人,更是莫名紧张。
将竹简装进帛袋之后,还特意打了几个死结,这才恋恋不舍地交给吕嬛。
“玲绮...小心放好,二叔先走了...”
“我一定亲手交给她!二叔保重!”吕嬛眯眼微笑,挥手送别。
关羽策马疾驰,频频回头,或许是不舍,又或是怕某人偷看他的小纸条...
终于,拐过一座山头之后,那抹淡绿身影消失不见。
吕嬛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三百铁骑,追赶并州军大部。
...
话分两支,且说吕布赶路,腹中饥渴,便打开褡裢准备啃饼。
然而,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干粮,褡裢轻飘飘的,连个铜板都没装进去。
“坏也!”
他举着褡裢,目瞪口呆。
早上竟将所有干粮丢给了貂蝉,忘记分一点过来。
无奈之下,随手将褡裢扔在一边,拿起水壶就是猛灌,先垫下肚子再说。
他稍稍懊恼,片刻之后便恢复镇定自若的模样。
野外求生,他吕布还真没怕过。
作为九原郡人,他早就成了烧烤达人,早就达到万物皆可烤的境界。
但他还是挺挑食的,自然不会学野人生吃蜈蚣,多少还是有点讲究的。
在食材的获取途径上,最优的供应链方式,肯定不是苦哈哈地寻找猎物,而是...吃大户。
并州军的老传统了,吕布自然不会陌生。
至于本地豪强,乃是老熟人,至少也有五分熟...
这不,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
“说!藏金窑在哪?”
斜眼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剑,赵俨骂娘的心都有了。
“温...温侯,我家钱粮刚被你女儿洗劫一空,可放过我吧!”
吕布大怒!剑柄握紧了几分。
女儿还没嫁人,岂容这厮诋毁,若是因此污了名声,以后还如何找婆家?
“岂有此理,小女奉公守法,不忍杀鸡,连蚂蚁都不曾踩死,你这昏官竟敢诽谤我家闺女,莫非想死不成?”
赵俨闻言吐槽不已,人彘都会做了,她还在乎鸡?
但他也是过来人,明白长辈的溺爱是最无解、最无理的,劝得越多死得越快。
干脆就跟吕布摆事实讲道理。
“你若不信,就随我来,我赵家这次真的如兵匪过境,洗得是干干净净。”
好像不用比喻了,本来就兵过如篦,匪过如剃,特别是凉州兵这些抢劫专家,连柱子上的金箔都刮走了,比虱子梳还要干净。
吕布自然不信她的话,家里那娇小可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出来打劫嘛!这反差也太大了...
然而连找几处藏金窖,都是空空如也,就连附近的粮仓也能跑老鼠了。
“狗贼,死到临头,还敢拿空窖骗我,欺我剑不利乎!”
吕布可不认为这是家里的闺女卷走的,手一用力,赵俨脖子立马渗出血来,吓得他连连大叫。
“别别别!我有证据!”
“哦?”吕布面露疑色,剑刃却不移动半分,依旧让赵俨的脖子涓涓淌血。
“速速拿出让我一观!”
赵俨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简,竹片古朴光滑,一看就是年代悠远。
“好贼子!”吕布一把夺过竹简,咬牙骂道:“我吕家的传家之物你也敢偷,真乃气煞我也,说!你什么时候潜入我帐内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你狗命!”
第91章 吕布打野
“温侯且住,听我解释...”赵俨拉长脖子,身子抵在墙壁上已经避无可避,哭着说道:“这跟我无关啊,实在是你女儿太过吓人,竟要学着这卷手札,将我做成人彘,真不是我偷来的。”
吕布狐疑道:“此话当真!”
赵俨冷汗直流:“当真!”
“有几人知晓?”
吕布此刻有几分相信了,暗想着是不是要灭口。
得罪曹操...就得罪吧,女儿名声更重要...
赵俨:“全县百姓都看到了。”
“嘶~”吕布手中佩剑不由松了松。
这就难办了,总不能把全县人都杀了吧?
“温侯...能不能把剑挪一挪,飙血了...”赵俨手指点了点剑尖,一脸苦相。
见事不可为,吕布知错便改,立马将长剑收入木鞘。
顺手翻出华佗友情赠送的狗皮膏药,也不管对不对症,‘啪’的一声贴在赵俨脖子上。
赵俨登时瘫软在地,差点没被送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不可否认,这膏药止血效果显着,脖子已经不再出血了。
吕布拍了拍手,对自己蹭到的医术很是满意,想着哪天不上阵砍人了,也学华佗盖个草庐治病救人,一贴一个,快速治愈,立等可走,生意定然兴隆,来钱何其之快...
“既是误会,府君保重,某先去也。”
言罢,吕布抬腿便走,却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若是女儿抢了赵家,那自己就不好再抢第二次,所谓盗亦有道,哪有连续薅羊毛的。
可女儿什么时候学会抢大户了?
没教过她吧?
不会是无师自通吧?
吕布怀着深深的思绪,消失在大门口...
等到尘埃落定,县尉和主簿才从门板后面跑出来,搀扶起赵俨,开始表忠心。
“府君,不若在密室躲几天?”
“不...不妥...”赵俨此刻脚都站不稳,哆嗦着说道:“吕布对密室颇有研究,兖州豪强深受其害,我岂能...步其后尘。”
“要不...”主簿出了个主意:“我听衙内官差讲,好些寡妇躲到山上去了,难觅踪迹,犹如狡兔,府君不若也去山上躲躲?”
“好...好主意!”赵俨拍了拍主簿的肩膀道:“速速帮我准备包袱,今夜就上山...不!现在就上山!”
...
赵俨崩溃的心情,吕布无法体会,他自己的情况也很不妙。
腹中食物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这事又不好跟人提,面子上过不去。
若是有人知道,大汉飞将竟然饿得要外出乞食,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既然吃大户行不通,他便展开了野外求生b计划-打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野外打猎!
对于寻找猎物,他颇有心得,直接将望风看水的盗墓技能使了出来。
所谓风水,也可解读为天地聚集气运之所,除了吸引风水道人之外,也会吸引野兽。
道家认为这种环境可以让神魂升格,乃至尸解成仙,也可用特殊的陵墓布局来藏风聚气,继而影响墓主后人的吉凶。
但吕布开过茂陵之后,便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刘彻占着龙脉都烂成骨头,再提尸解成仙就过分了,除非神仙不要骨头,软趴趴的成了一团无骨太岁?
想到这吕布不由打了个冷战,好似胃口也没那么好了。
晃晃脑袋将杂念抛了出去,拔掉野狼身上箭矢,专心扒起皮来。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林子里面光线不是很足,手上匕首正要给野狼开膛破肚,一声凄厉的胡笳声骤然响起,林子外走来一队送葬人...
“快些埋了,莫误了时辰!”
领头族老阴沉着脸,手上铜铃摇得急促,却压不住那支走调的胡笳声——好好的丧乐竟被吹成喜乐。
这诡异的腔调,在黄昏的林子里实在吓人,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几个佃户扛着铁锹,手脚麻利地刨坑,黄土飞扬间,有人嘀咕道:“哪有薄暮之时葬人的,这还讲究时辰,荀家莫不是疯了...”
“嘘!轻点声,听说是自尽的,不吉利...”另一人缩了缩脖子,手中铁锹更加卖力挖起土来:“再说了,你瞧那胡笳吹的,哪像送葬,倒像是...”
“咚!”
一声闷响,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僵住了,缓缓放下挖土工具,皆扭头看向漆黑棺材。
“咚!咚!”
又是一阵敲击,棺材板微微震颤,这几声,让人听了个实在,不再怀疑是幻觉。
“诈...诈尸了?!”有人尖叫起来。
族老脸色煞白,铜铃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埋!速速埋掉!快...”
佃户们有了主心骨,当即铁锹乱挥,黄土随意泼洒一通,转眼间棺材便被掩埋了大半。
“咔嚓——”
捆棺材的麻绳断了一根。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犹如炸开锅一般,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
族老踉跄几步,竟被随意丢弃的锄头绊倒,摔了个灰头灰脸,也顾不得体面,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转眼间,坟前只剩歪斜躺地的墓碑,半掩的薄棺,以及一片凌乱的脚印。
夜风卷着纸钱,簌簌作响,飞入林中,被一双长靴踩在脚下。
吕布捡起一观,竟是布帛,虽粗糙发硬,但能将布帛当成纸钱洒的,家世恐怕不一般。
这就矛盾了,既然家世显赫,为何黄昏葬人?
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
何况,陵墓还修得如此...敷衍了事,搞得跟盗墓似的,现场一片凌乱。
吕布扔掉帛钱,缓缓走了出去,抬脚扫去石碑上的浮土,就着暮色暗光打量起来。
“汉故阴氏妻荀氏采之墓。”
姓荀的?
如雷贯耳!
吕布摩挲着下巴的胡碴子,细细品味人生,竟发现自己漂泊半生,处处透着颍川荀氏的算计,就连下邳失守,也和荀家不无关系。
想到这,不由一阵牙痒。
不若用五鬼搬运之术,破了荀家气运,以解心头之恨?
但这样会不会...太没风度?
罢了,自己又不是君子,要什么风度,只要荀氏倒霉,他就开心。
吕布打定主意,便俯身蹲下,细细打量碑文小字。
“阴月阴时枉死,又嫁阴姓为妻,荀采好狠的命格!”
捡到宝了!
合该荀氏倒霉,老天都在帮自己。
吕布不再犹豫,唤来赤兔,从褡裢里取出四根蜡烛,分别点燃,放在棺材四角。
拔剑在棺顶刻画出五鬼符阵,正要割破掌心之时,感觉不太划算,稍稍犹豫了一下,干脆拧来野狼,切开脖子,放了点血出来,将整个符阵涂红。
卸岭一派就是如此不讲究,哪像摸金一系,说了驴蹄就不能用马蹄,简直有违‘校尉’本色。
大汉校尉,自当就地取材、变通无忌,岂能被条条框框束缚住!
阵成之时,原本被夜风吹得几欲熄灭的蜡烛,骤然平缓起来,任外面树枝随风颤动,烛火却是笔直朝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罩住一般。
吕布微微眯眼,一脚踏在墓碑之上,双掌聚拢结印。
“一搬福禄二搬寿,三搬子孙四搬运,五鬼齐聚速显形!”
砰砰砰...
话音未落,棺材旁的盆盆罐罐同时炸碎,碎片横扫四方,将四只蜡烛切灭在地。
“失败了?”
“怎么可能?”
吕布眼底泛起不正常的血丝,上前几步,一脚踹开棺材板,随着钉木摩擦之声响起,棺材盖带着钉子飞出几米远。
星月微光照映下,棺内情形一览无遗。
借着月光,便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穿殓服,面容姣好,身上挂满金饰陪葬,一看就知家世不俗。
但她手指竟不时跳动,俨然一副尸变的前奏。
“难怪如此...”
第92章 复活之人
五鬼搬运之术只能用死人作为媒介,若是活人或者僵而不死之人,便会失败,甚至会遭到反噬。
轻则血光之灾,重有桃花之劫,让人不胜其烦。
还是太大意了,早知就先开棺看清楚再作法。
现在嘛...还有得补救,无非在尸体上捅几个窟窿的事,让其死透,简单得很!
吕布嘴角扬起,脸上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握紧剑柄,剑尖反向而下,对着女尸胸口便扎了下去。
剑刃撕开空气,发出微微啸叫。
这一剑扎实了,就算旱魃都要饮恨当场。
然而,吕布却骤然收力,剑尖停在胸口半寸之处。
他猛然想起一事...
“简直是...作茧自缚...”
他轻轻摇头,一脸懊恼,收剑入鞘。
身为卸岭派系的祖师爷,他立下军规,墓主若无尸变伤人,只能镇压安抚,不可辱尸戕戮。
如此自缚手脚,只是为了应付冥冥之中的因果。
其实...人岂能不惧天罚,吕布到了知天命的年岁,更是如此。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蜡烛,重新点燃,用蜡液固定在棺材四角。
光线骤然亮了起来,女尸的面容清晰可辨。
“嗯~”
吕布眸光一亮,面露激赏笑意,同时又连连摇头叹息。
“如此绝色,实在可惜,可谓天妒红颜也...”
在墓主身边说这种话,算是无礼轻浮,若是灵气充足之地,八成诈尸。
但他可不在意,卸岭之术讲究的就是百无禁忌,用武力手段将一切机关鬼魅当场超度。
她敢诈尸,他就敢砍尸,如此就不算违反规矩。
但陵墓之内,有些事情却不能用物理手段解决,比如现在。
女尸骤然睁开眼睛。
饶是吕布见惯生死,也不由吓了一跳。
好在他始终坚信,不读书的盗墓者,难成大器,为此早年学了许多杂书,《救苦经》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受了名师指点,已有道家大圆满之势,就是用途很不正经...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吕布俯身下蹲,一边念叨,一边比划道士教他的手印,随后手掌伸进棺材,轻轻在女尸眼上拂过。
效果立竿见影,女尸眼皮再度盖上。
他起身扛来棺材板,正要盖上之时,女尸忽然腰肢一弯,坐了起来。
这是...没的谈了?
吕布一把扔掉棺材板,拔剑出鞘,面露凝色,缓缓靠近女尸。
“我还没死!”女尸扭头诡笑,声音如同枯枝树叶,借着摇曳烛光,很是瘆人。
这种情况,吕布见过许多,无非是前尘未了,捅一剑就老实了。
他一手托住女尸后脑勺,一手执剑,缓缓将她重新放进棺材,念念有词:“今尘忘却苦酸甜,来世繁华待汝前,此间之苦,不值留恋,荀氏女采,可安心去也...”
见她躺好不动,吕布长呼一口气,再次扛来棺材板。
“可我真的没死!”
不过转身功夫,那女尸又坐了起来,重复着话语。
吕布气得将盖子扔在地上,拔剑上前,虎目圆瞪。
这种情况,武力超度会比较节省时间。
“若你执意留恋人间,本将军就送你一程!”
言罢便退剑蓄力,片刻之后剑刃破风而去,那女尸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仰头栽倒在棺材里。
吕布没想到一具尸体还能如此灵敏,一剑扎穿木壁。
“杀人乃重罪,你既为将军,怎能知法犯法!”
声音总算有了几分活人语调。
吕布狐疑着摇拽几下佩剑,拔了出来,仔细朝棺内看去。
那死人竟大口呼吸喘气,胸脯起伏,鼓得老高。
“你...是活人?”
观察了许久,他才问了出来,脸色很是精彩。
从业多年,从没挖出过活人,今天头一遭,实在可喜可贺。
荀采被这一剑吓得够呛,带着悲泣之声,语色不善。
“妾身颍川荀氏女,不知将军是何方蟊贼,竟敢扰人清静!”
吕布闻言有点手足无措,思来想去,确实是自己不对。
于是收起蜡烛,又搬来盖板,低声下气地道歉。
“是本将军疏忽,扰你清静,这就帮你盖上。”
荀采眼看着缝隙一点点合上,终于忍不住大哭。
“将军请放我出去,我喜欢热闹,不要清静了...”
吕布此刻的内心,只有一词——麻烦!
他以为是世家女纨绔犯了病,想要体验阴间生活,顿时没好气地掀翻棺盖,头也不回地走开。
荀采连饿带吓,体力不支,呼唤道:“将军能否扶我起来?”
“我家夫人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吕布甩下一句女诫名言,脚步毫不停留,拽起狼尸又进了林子。
今夜白忙活一场,早已饥肠辘辘,没空陪纨绔过家家。
点燃篝火之后,便支起烧烤架,开始做起正宗的包头烤肉。
好在调料随身携带,不至于油腻无味。
不久之后,肉香飘远,令人口齿生津。
有肉怎能无酒?
他起身走向赤兔,从褡裢里翻出一个葫芦,这是闺女的一片孝心,他一直不舍得喝,今日就来开开荤,抚慰一下今夜那受惊的小心灵。
等他转身,就看到那个穿着黑红殓服的女子,坐在篝火旁。
吕布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据我所知,世家女子很排斥男女杂坐,你为何能安坐于陌生男子身旁?”
他这话不无道理,世家女子别说与外男近坐,就连血亲男子,一样要规避。
荀采微微垂眸,脸色略有尴尬,没有回答,反而指着烤狼肉,小声问道:“不知将军可否给我一块肉吃?”
原来是饿了!吕布顿悟。
走出并州之后,他见识过太多人间惨剧,李傕、郭汜攻破长安那会,纵兵大掠,百姓易子而食。
死亡对人而言并不可怕,饥饿产生的进食本能,才是摧残人性的唯一主因。
“可以...”
吕布将烤肉递了过去,但不准备将自己的劳动果实拱手相让,“此肉鲜美无比,从死亡不足一个时辰的野狼身上割取,洒以西域香料,所费靡多。”
荀采眸光闪闪:“所以...”
吕布正色道:“你得付钱!”
肉香在前,荀采岂能忍耐,咽了下口水,就将手腕的金镯子脱了出来。
“这个...给你,可以吗?”
吕布蹙眉,摇了摇头,“此肉,聚集本将军数十年烧烤工艺,嫩而不焦,油而不腻,堪称帝厨级别,如此美味,人间难得!”
荀采蹙眉问道:“所以...”
吕布果决道:“你得加钱!”
荀采这下不乐意了,心知这厮在敲竹杠,可眼下荒郊野外,没地方买吃食,只好又脱下另一只金镯。
吕布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烤肉给她。
还不忘将镯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防止黑灯瞎火的收到西贝货。
接着又割了一块狼肉,穿在木枝上烤了起来,心情大好,哼起了小曲...
“将军...高姓大名?”
几口肉下去,饥饿感稍稍退去之后,荀采放缓了进食速度,变得矜持有礼。
“我乃...九原吕布!”
吕布掏出胡椒,均匀地洒了一遍。
“难怪了...”荀采咀嚼着,连连点头,轻声说道:“常闻将军善盗王陵,没想到连民间小墓都有涉猎。”
第93章 荀采出土
吕布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为了恶心荀彧,他岂会自砸招牌。
卸岭出动,哪次不是帝陵级别,何至于跟这位荀氏女的小坟堆过不去。
她这身陪葬,都不够工钱。
吕布翻着肉块,没好气道:“我也从未在棺材里倒出活人,你这等世家女子就没甚可玩?非要装死不成?”
荀氏送她上山一趟,又是棺材又是纸钱,丧葬费用定然不少,有钱也不能这么造。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制止,要是形成风气,以后不得天天出土活人,还怎么靠这手艺安度晚年?
“我并非装死,而是自缢,”荀采脸上挂着满满的失落。
“哦?”荀家有八卦,吕布眼冒光。
“可说来听听,长夜漫漫,不失为一种乐趣。”
“不说!”荀采何等聪明,看他一脸凑热闹的表情,岂会自曝家丑。
吕布见她放下空木枝,便把烤好的肉又续了上去:“某不占你便宜,以肉相换,可乎?”
荀采欣然接过。
并非因为饥饿,而是从未吃过如此香醇的食物,不免贪嘴。
“妾身乃荀氏之女,家父荀慈明,及笄之年,嫁与南阳阴氏子为妻,谁料天不假年,夫君染病而逝,妾本欲效古之贞妇,青灯守节,以全阴氏门楣...”
荀慈明就是荀爽,足以说明荀采出身贵气,但吕布的重点不在这里,反而问了个旁枝末节的问题。
“吾观你年岁不长,不过二十出头,为何要守节?”
他生性风流,精通男女之事,自然知晓女子守节乃是一大酷刑,得了名声,失了年华,实在愚蠢。
荀采笑了笑,解释道:“《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女,妇无二适之文,’我遵循本心,并无怨悔。”
吕布闻言一阵愕然,却连连点头并不反驳,反而夸赞一番。
“嗯...汝乃女中豪杰也,请接着说。”
荀采遵循前人所着之书,可谓以书证道,应该支持才是。
但他暗下决心,回去就把严氏帐内的《女诫》烧了,以防女儿学坏。
死个夫君怕啥,要是女儿愿意,想要几个他便抓来几个,这才是完美人生...
荀采接着说道:“可恨家父竟以联姻为由,强逼妾身改嫁颍川郭氏,我便自缢于梁上,宁作阴氏鬼,不为郭家人。”
吕布听得津津有味,差点将郭嘉和郭家搞混。
一边翻着烤肉一边问道:“汝之举动,我甚佩服,待会吃饱喝足,我送你上路如何?”
荀采抬眸看了一眼:“不劳相送,我自会下山,”
“可...你不是想殉节吗?”吕布指了指林子外面:“那棺木用料实在,工艺精湛,你若不死,有点浪费。”
“我...我现在...”荀采垂下脑袋,低声道:“...想活着。”
“你恐怕回不去了,”吕布知道世家的规矩,并不看好她的下山一行,好心提醒道:“阴家以你为荣,荀家以你为耻,郭家以你为羞,你一露面,定会再次被抬上山,那时的你,只能是一具尸体。”
荀采闻言,再无胃口,缓缓放下木枝,轻声说道:“纵使三族厌我,九泉之下,尚有先夫可诉,我无惧也...”
吕布不置可否。
世家之事,还是少管为妙,何况牵连三家,若是合起来发难,曹操都会头疼几天。
狼肉大补,荀采一时食用过多,脑袋昏沉,便就近找了一处枯叶成堆之地,侧躺下来,卷缩手脚,安然入睡。
殊不知这个地方是吕布给自己弄的床铺。
但他并未出声制止,而是拿起酒葫芦闷了一口。
辛辣爽口,过喉如烧,入肚温软,真乃人间极品也!
暮春夜风拂过,身子并不觉得发凉,反而隐隐燥热起来。
随着夜深,天气渐凉,一条皮毯被展开,盖在荀采身上,还仔细拉好,尽量覆盖住身体,动作体贴细致,仿若爱人。
这当然不会是吕布这个不解风情之人。
只见他啃了一口狼肉,含糊不清道:“曹孟德未免小题大做,我只是路过相府,竟让你来杀我?”
“别想太多,不过死了几个无耻之徒,还轮不到我来。”
那人缓缓走近,缓缓坐在吕布身边,微笑着道:“何况,我身边只带来十个死士,以温侯之能,想必不会忌惮。”
篝火映照下,中年文士的脸庞逐渐显现,正是尚书令荀彧。
吕布也不搭话,抬起一支烤串,递了过去:“来者是客,荀令君可愿赏脸?”
荀彧笑着接过,感慨道:“温侯变了!”
“哦?”吕布疑惑道:“何以见得?”
“变得好客了,”荀彧咬了一口,赞赏道:“温侯烤功了得,若能开家食铺,定可大赚。”
吕布耐心严重不足,能假惺惺地客套一番已是极限,实在学不来文人那种,说上一整天,实际啥都没说的境界,于是他干脆开门见山。
“我乃粗人,荀令君有事便说,不必藏着。”
荀彧也知跟武将打交道,不可迂回婉转,便直接将话讲开。
“我此次前来,乃因收到下人禀报,说族妹诈尸,棺木未及掩盖,这才匆匆带人上山。”
“那正好...”吕布指了指荀采,伸出手掌:“她所躺之地,乃是我的床铺,你先拿钱过来。”
“费用之事,好说!”荀彧收起笑容,正色道:“温侯能否代我照顾族妹一段时日?”
“什么?”吕布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过去,不敢置信道:“我乃人中色人,马中种马,你与她有仇是吧?莫非想要借刀杀人?”
荀彧深深看了他一眼,肃然道:“我别无选择,只能信你。”
这是信任的事吗?这分明是考验!吕布悻悻地看了荀采一眼,不满道:“我没空!你自己有主公,何不求助于他?”
荀彧苦笑道:“温侯何必多此一问,丞相是什么人,你我共知。”
曹操的名头,自然威震华夏,吕布岂有不知之理。
但这关他什么事?
他已不是少年,明知是个麻烦还搂在怀里。
“恕我难以从命,荀家和吕家的交情,并不足以生死相托,更何况,令妹能在中原安稳生活,何必随我四处奔波,其中若无算计,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荀彧闻言,不由一怔。
这吕布变聪明了,美色在前,竟不动心?
但也没多想,只当他年岁见长,更加成熟稳重而已。
“交情是处出来的,”荀彧微微低头沉声道:“我这里有一条关于玲绮的消息,生死攸关,不知能否换这个交情?”
吕布猛然抬头:“此话当真?”
第94章 渡河前夕
荥阳以东,便是赫赫有名的虎牢关。
其实过了虎牢关,还有一座关隘,叫旋门关,地势险要,只不过知名度不高,被世人忽略。
穿过旋门关,洛阳便门户大开。
洛阳城外的军寨,正是并州军所设。
此时营内一片忙碌,各军司马挑选士卒马匹,储备干粮饮水,为突袭邺城而做着准备。
夏侯渊很有责任心,丞相命他修葺屋舍,他一点都不含糊,下完军寨就跑去山上砍树,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留给工匠们,资本家本色暴露无遗。
至于砍伐过多而导致水土流失,现在根本无人在意。
帅帐之内,吕军心腹齐聚一堂。
吕嬛面露凝色。
刚才路过关隘之时,虎牢关武备已被悄悄加强,旋门关也在加固城墙,曹操在防谁,已是一目了然。
难以想象,河北强敌未灭,曹操就急着卸磨杀驴,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所有签订的合约,都可用来撕破...
舆图之前,吕嬛介绍起突袭计划。
“明日,我军自孟津渡河,在温县稍作修整,并州刺史高干乃是袁绍外甥,定然警惕万分,将重兵部署在轵关陉和太行陉,防止我军突入并州腹地。”
她指着地图上的轵关和天井关两座关隘:“如此,我军便可半夜拔营,两马轮换,直插魏郡心脏,待到隔日天明,高干恐怕连送信之人都跑不过我军,此乃明度太行,暗袭邺城,诸位以为如何?”
徐庶初来,正是显才之时,便开口接话。
“此计可行,趁袁绍远征在外,可一战功成。”
他起身手指舆图的河内郡:“但以高干为人,定会弃关而出,全力救援邺城,同时也会从上党调兵,东出滏口,以夹击之势拦截,吕督便会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届时如何回师洛阳?”
“元直勿忧,”吕嬛从打开木盒,取出一张布帛:“此乃我军战术军备配置,元直一观便知。”
徐庶接过,细细查看起来。
吕嬛接着说道:“河北战马皆随袁绍北征,高干的步卒,根本困不住我。”
徐庶点点头道:“如此...确实可行,然河北多豪强,玲绮若是断了他们的根基,恐怕难以善了,他们或会抱团将你堵在黎阳,须得做好北上绕路的打算。”
“我早有预案,”吕嬛微笑道:“若南归之路被截断,我便北上真定,从井陉攻入太原,骑兵日行百里,定让高干疲于奔命,难以捕捉我方战略意图。”
“还是过于冒险,”徐庶皱眉摇头。
孙子曰,百里争利,三军堪忧,更何况这种千里迂回。
很多时候,一条小河,一座小关,都能让大军饮恨当场。
他脸色凝重道:“此仗,非打不可吗?”
“非打不可!”吕嬛点头,眸光深邃。
“其一,公孙瓒败亡在即,若袁绍挟胜南下,便无人可挡,必须尽早将其削弱。”
她熟知的历史里,曹军会在未来的官渡大战中击败袁军,但现在自己改变太多历史进程了,只怕此后的剧情,不会跟着史书走了,若不谨慎处置,恐会全盘皆输...
“其二,河北富庶,我想抢点钱补贴家用。”
此话一出,帐内气氛欢快起来。
陈宫笑道:“玲绮果真有乃父之风,无论抢到何物,都往家里拿。”
“确实如此,”高顺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九原时,奉先嫌弃家内冷清,就抢了个匈奴女子回去,没想到膻味太重,又被他送了回去,那女子...竟然不舍离去,抱着奉先的裤腿哭了许久。”
“我...为何不知?”吕嬛头一次听到父亲的八卦,兴趣盎然。
高顺笑道:“陈年往事,那时你尚未出生,甚至连夫人都还没来并州,如何能知晓。”
“可有其三?”陈宫调侃道:“玲绮不会是看中某个河北俊杰吧?若真如此,尽管抢回来,让我等参详参详...哦...哈哈哈...”
面对满帐欢笑,吕嬛并不羞囧,反而真的想到一人——常山赵云。
“这其三,需要诸位共同完成。”
她走下主位,环视一周,等众人收起笑意之后,开口说道:“不管我父亲愿不愿意,他事实上已成一方诸侯,若不展现相应实力,怕是谁见了都想咬一口,此次突袭邺城,便有扬威的因素,让天下人重新认识并州铁骑。”
徐庶点头赞同:“若是如此,确实该出兵,但玲绮也需留意曹军动向,其部署在虎牢、旋门二关的兵力有些溢出,恐怕会对你不利。”
“这便是本次军议的关键所在,”吕嬛手指舆图,点在函谷关上:“我出征之后,公台先生可借机攻占函谷关,佯装经营洛阳,若曹操对我军包藏祸心,定然不会反对,反而会有诸多照顾,以稳住我军。”
这里的函谷关是洛阳不远的汉函谷关,矗立在新安郡,若是经营洛阳,此关定然要拿下。
但关口是双向的,照样可以将曹军堵在洛阳以东,令其无法染指关中。
忽然,帐门被掀开,纪灵快步走进。
“禀小主,主公回来了!”
“哦?”吕嬛很是欣喜,父亲回来得正好,眼看明日就要过河,若是再不回来,恐怕要耽误事情了。
她走下帅位,弯腰肃拜:“我先去也,请诸君先行完善谋划。”
众人自然点头应允,互相讨论起来。
吕嬛小跑着出了军帐,很快便在营门附近见到吕布。
“父亲!”
多日不见,吕布亦是想念得紧,赶忙下马回应道:“玲绮这身甲胄,果真合身,既有女儿之柔,又有巾帼之姿,好看极了!”
听到父亲的夸赞,吕嬛顿时警觉。
听母亲说过,若是父亲突然甜言频出,那就是有事相瞒。
她踮了踮脚朝后看去,果然发现一女子牵马跟在后面,长得是花容月貌。
“她是谁?”
“哦...”吕布内心有点抓狂,轻声说道:“颍川荀家之女,过来小住几日。”
怎么又是小住几日?吕嬛蹙眉道:“咱家过得跟游牧民族似的,有什么好住的?荀家家主脑袋没发蒙吧?”
“谁知道呢,世家大族的脑子偶尔也发癫,”吕布从褡裢里取出一袋黄金,递了过去,很是不舍道:“这是她半年的食宿费用,你看着安排。”
似乎看到吕嬛脸上的不乐,他又摸出两个金手镯,一同放了进去,还压低声音附耳说着。
“可以了,只是包食宿而已,为父算过,扣除本金,利润至少九成五,包赚不赔!”
吕嬛气鼓鼓地抢过袋子。
打开一看...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啊?”
“叫我荀采就好,多有叨扰,还请包涵。”
“不会不会,我家很好客的。”
...
两个女子相互肃拜,礼仪严谨,态度亲切,宛如亲姐妹一般,手挽手朝着营内走去。
吕布闭眼摇头,捂了捂额头。
女子就是麻烦,太伤神了...
“父亲!”一个小巴掌拍在吕布身上,吓了他一跳。
“是玲绮啊,怎么又来了?”
吕嬛不满道:“你每次都带女子回来,就不能带个男子?”
此言一出,吕布立马警觉,发动智力+3技能,愣了三秒钟。
计算结果脱口而出:“女儿这是想找夫婿了?”
吕嬛:“我才不找夫婿!你下次若要带人回来,带一个可以打得过你的人,记住了?”
吕布连连点头,这话很好理解。
见女儿走远,他总算回过神来...
“打得过我之人?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还回得来吗?
第95章 洛阳晚餐
洛阳,夜晚。
照例,吕布一家的餐厅,设立在露天之所,绿草铺地,星空为幕,除了夜风稍冷之外,舒适度和格调都拉得满满的。
防风纸灯笼挂起之后,严氏便把晚餐端了上来,一家三口围坐分食,很是温馨。
出征前夜,饮食丰富了许多。
除了常规的黍粥、胡饼、葵菜之外,还加了一盘牛肉。
但凡懂点历史,就知道牛肉的珍稀度,这可不是有权有势就能吃的,还要有法律的最终解释权才行,不然被御史一举报,谁知道你吃的是不是合法的牛肉。
而在汉末,朝廷律法管辖不到的职业,只有一个——诸侯。
由此,吕氏三口得以放心大胆地吃。
待到临近收盘之时,严氏才开口说话。
“奉先,那位荀...娘子,我已安排跟唐瑛同一帐,那是貂蝉的军帐,她既离去,我便自作主张让他俩住了进去。”
吕布点了点头:“可有让人送夜食过去?”
“有的,”严氏答道:“与我们一样。”
吕嬛终于脱离埋头苦吃的状态,摸了摸肚子长长呼气。
“父亲,你与那位荀采,是如何认识的?”
“此事说来话长...”吕布赶忙将脸埋在碗里,久久都不愿抬起。
吕嬛不买账:“那就长话短说!”
“哦...”吕布见躲不过,只好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是我从棺材里倒出来的...”
吕嬛和严氏对视一眼,皆露一言难尽之色。
“你俩这是什么眼神?”吕布不满道:“我这是做好事,荀氏未亡而入棺,遇我方可活命,此乃积德行善也!”
这话,吕嬛可不相信。
她把那袋金子交给严氏,顺口问道:“既如此,这些金饼不会是陪葬品吧?”
“不全是,”吕布掏出手绢抹了抹嘴,“大多是荀彧给的,他家有钱,不必为他节省,若是不够,下次为父便多要一些。”
有钱可赚,固然是好事,吕氏父女犹喜此道。
但吕嬛想得更多一些:“莫非荀家也想在我们身上下一注?”
“很有可能,”吕布点点头道:“颍川荀氏,乃是中原顶级豪门,此次竟能放下身段,来与吕家套交情,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即便广陵的陈元龙,背叛算计于我之时,态度都没这般诚恳。”
他第一次见识到世家的两面性。
针锋相对时,不惜生灵涂炭、毒计频出。
视若友人时,待人诚恳有加、如沐春风。
一番接触下来,荀彧的品行确实令人折服。
吕布决定,下次再搞五鬼搬运,就帮他打个五折,两鬼搬运就好,不能再低了,这种折扣力度,逢年过节都没出现过...
吕嬛思索一番之后,严肃道:“父亲与这些人接触时,千万小心,这帮缺德玩意,一句话就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是感觉不对,不必多言,拔刀剁了准没错!”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任你花言巧语、玩弄天下,我只一刀便能物理抹除,这便是武力带来的好处。
自从赵府一别,她开始迷信武力至上了...
“不至于,”吕布笑着说道:“女儿莫要带着情绪评价他人,以为父看来,荀彧此番举动绝非一时冲动,他眸中的血丝,我看得一清二楚,那至少是三个不眠之夜留下的痕迹。”
吕嬛闻言,大感意外。
父亲什么时候学会观察入微了?
但提到荀彧的品行,吕嬛还是认可的。
或许是许昌的血腥清洗,令荀彧看清了曹操的真面目。
但他把赌注投给父亲,似乎有点...病急乱投医。
荀彧若是知道,父亲所喜之物乃是钱财,忠义只是顺带,不知会不会后悔这项投资...
吕嬛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可...荀采是女的,莫不是想嫁给父亲为妾?荀氏怎会让嫡女做妾?”
“非也!万万不可再提此事,”吕布赶忙摆摆手,解释道:“荀采立誓为已故夫君守节,她进棺材也是因为被其父荀爽逼婚,才会自缢。”
吕嬛听明白了,这是来当联络员的。
既能及时评估吕军战力,又能顺便过来避难,难怪荀彧舍得付出那么多金子。
“那就好生养着吧,”吕嬛定下基调,转而将话题转向正事。
“父亲,明日便要出征,你一会要去检查军容军备。”
吕嬛虽然历史知识储备庞大,但人脑终究有限,无法面面俱到,专业之事还需专业人士。
像马匹、弓矢这些装备的好坏,她就看不出来。
“我这就去,但有一事...”吕布正色道:“嬛儿,荀彧让我小心曹操,此次远征归来,极有可能便是鸟尽弓藏。”
“此事,已经在议”吕嬛叹息道:“我已有意料,正打算放弃洛阳,转而攻取长安。”
吕布听到这话,心里就不舒服。
他都打算在洛阳盖个狗窝过日子了,怎么又要挪到长安去?
何况长安也破败,不然皇帝至于跑路嘛?
但他不想当面反驳,因为每次开口总会显得自己智力-10
“既如此,直接打长安不就行了,为何要去突袭邺城?”
“父亲说的哪话...”吕嬛摇了摇头道:“函谷关由钟繇把守,莫非你想用骑兵攻打关隘不成?只有我们出兵邺城,才有理由向曹操讨要函谷关。”
吕布无奈,只好应下。
长安就长安,反正这辈子干的活都是打劫,去哪不是一样?
严氏见父女俩在说正经事,便收拾一下碗筷,盥洗去了。
吕布趁着四下无人,忙从怀中掏出小竹简,拧起眉头沉声问道:“我藏在枕头里的物件,你也找得到?”
吕嬛眯起眼睛,一脸无辜道:“父...父亲在哪找到此物?”
“别打岔!”吕布没好气道:“以后吃大户,刀架脖子就行,那帮享尽荣华之人,毫无骨气可言,不必搞这种弯弯绕绕。”
吕嬛微微低头:“你...全都知道了?”
“荀彧已悉数告知,”吕布瞪了她一眼,而又颇为无奈道:“你是带着西凉兵去的吧?仓库那干净程度,为父都拉不下面子搜刮第二遍。”
所谓知女莫若父,再深究下去,怕是连扒光赵俨的事都要暴露。
吕嬛赶紧换了话题:“父亲...此趟外出,所为何事?”
“哦...”吕布轻咳一声,肃然道:“为父去了趟皇宫。”
吕嬛不悦道:“曹操那会在许都搜杀叛逆,父亲赶着上去,是何道理?”
“我去了刑场...”
吕布叹息一声,正色道:“玲绮,曹操嗜杀,并非明主,不管是投效还是归附,皆非明智之选。”
那天刑场之上,老弱幼小皆不可免,母亲抱着满月小孩上砧板,儿子扶着白发老母上刑台,嘴里还念叨着:汝且先行,我这就跟去。
那等人间惨状,比匈奴寇边劫掠更甚,至少边民尚可反抗。
这世道,越来越让人迷茫无措。
一边屠民,一边强征妇人生子,这曹操,还真让人看不懂...
“父亲放心!远交近攻我还是懂的,”吕嬛赞同道:“待我军制霸雍凉,便可特立独行、无惧曹操,即便联盟,也是与荆蜀等地联约,而后共谋中原。”
但凡争霸,必先有自己的根基,积累资源而后发制人。
秦皇始于关中,高祖立于汉中,唐宗起兵于太原,皆以边军势力为底子,广积粮,缓称王,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至于宋祖...得权不正,偏于捷径,一般要脸的人学不来,就不深入研究了。
第96章 兵临温县
建安四年四月,吕布率两千轻骑经孟津渡过黄河。
骑卒皆穿皮质扎甲,腰悬环首刀,背负短弓,马鞍上还挂着强弩,至于弓矢补给,则是由另一匹马驮着,机动力强悍至极。
此行一人双马,气势汹汹,两千的队伍走出了万人精锐的阵势,没过多久便兵临温县城下。
温县,吕布封地,司马懿故乡,是个传奇色彩浓重的县城。
吕嬛很想见识一下,那个以一己之力污染洛水的河内青年,现在应该才20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但天不随人愿,温县一看大军云集,便关闭城门,城墙之上开始囤积守城物资,各种檑木金汁一应俱全。
“父亲!”吕嬛抬手遮眼,眯着眼睛看向忙碌的城头,笑着说道:“你刚才还想入城收税,看来人家不欢迎你呀!”
“哼!”吕布轻哼一声,不屑道:“小小温县,能有什么油水。”
虽然话说得大气,但眉宇之间的失落还是清晰可见。
那可是他的封地,至少能享有数百户食邑。
吕嬛也不想让父亲难堪,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温县对此战而言,并不重要。
“父亲,十里之外,眭固带领万余步卒靠近,装备低劣,一冲就散。”
吕布瞪眼,愣了好一会,直到斥候奔马过来,高喊‘报’字疾速靠近。
“禀将军,十里之外出现敌军,打着‘袁’字旗号,然衣装却是贼人打扮,人数上万,队形松散,皆短兵无甲。”
“再探!”
吕布挥退斥候,策马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女儿可是得了什么仙家宝贝?”
既是父女,又是战友,吕嬛没有隐瞒的必要,特别是之后还要互相配合,便不再隐瞒。
“没错,我脑中有张乾坤舆图,只要百里之内,任何智力比我差的武将,所有情报都会无所遁形。”
“百里!嘶~”吕布感慨道:“那斥候岂不是...无用武之地?”
“父亲别大意,”吕嬛肃然道:“此图来历不明,就怕随时会离我而去,何况!并州军离了我,就不想打仗了吗?”
“那倒是...”吕布点头赞同,但又不明白道:“那眭固,不过白波军余孽,武力低下,毫无谋略,如何敢来捋吾胡须,真乃不知死活!”
“他不过高干手下一棋子,丢了并不可惜,”吕嬛笑道:“定然为了打探虚实而来,该如何做,父亲可需我重复?”
“无需!”吕布大咧咧地说道:“演戏而已,为父定可手到擒来。”
说完,便带着三百亲兵,卷着滚滚烟尘,迎向眭固大军。
两军阵前,照例是主将对话。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汉末局势错综复杂,今天朋友,明天就是敌人,若不分清楚就开打,岂不让军士死得冤枉?
眭固抱拳道:“不知温侯北渡黄河,所为何事?”
吕布端坐马上,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礼,淡淡道:“回并州!”
“温侯是要抢并州吧?”眭固目光越过吕布,远眺一番。
两千骑兵整齐列阵,一片肃杀,而且看上去装备精良,匈奴贤王遇到了都不敢硬碰,这厮却对外宣称要回并州种田,谁信?
“本将军做事,还要你来同意?”吕布亮出方天画戟,胯下赤兔蠢蠢欲动,一副准备冲杀的模样。
“误会!温侯且听我言,”眭固哪敢跟他单挑,立马将来意挑明:“太行八陉均有重兵把守,温侯渡河之时,高刺史早就抽调兵力屯集轵关和天井关,将军所部皆为骑兵,如何攻下关隘,不若降了袁绍,我可为你引荐一番,如何?”
“不如何!”吕布冷冷一笑,“高干小儿,有何可惧!我今夜便屯兵天井关下,不出一天便可破关,骑兵攻打关隘确实不划算,你手下将士,皆是步卒,想必可堪一用!”
“温侯什么意思?”眭固内心惊惧,别是谈崩了吧,区区两千人,他怎么敢...
吕布并不搭话,大喝一声:“吹号,出击!”
言罢便一马当先,挥舞画戟,直取眭固。
眭固哪敢力敌,策马狼狈而逃。
见主将弃军,手底下的士卒不过是混口饭吃,不待骑兵侧绕包围,便纷纷扔掉武器。
碰惯了曹军的硬钉子,吕布许久不曾见过这等软柿子,不由哈哈大笑,脸色颇为得意,冲着眭固背影大声叫嚷。
“眭固听好,让高干洗干净脖子,待某破了天井关,定斩他狗头!”
眭固伏在马背上狂奔,回头见吕布没有追来,总算松了一口气,也不管身后步卒安危,带着几个心腹亲信,夺路而去...
此战大获全胜,而且毫无难度,吕布心情却是好不起来。
温县城外,并州军正督促俘虏修建营寨,吕布牵着缰绳,走进营内,每每见到穿着碎布衣服的俘虏,就心生不满。
“女儿!这帮贼军,破破烂烂,有碍观瞻,要之何用?干脆遣散了事。”
不怪吕布看不起眭固带来的近万俘虏,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手上那把刀,有的连刀都没有,手上只有一把木棍,打狗都成问题,更别说杀人了,被人杀还差不多。
吕嬛正查阅缴获清单,抬眸看了他一眼:“如果遣散,那才是中了高干的计。”
“嗯?”吕布顿感脑袋不够用,这样处置俘虏,很寻常嘛!
除了曹操那个屠夫,哪个诸侯不是这样处置的?跟中计有什么关系?
他不由低声问道:“玲绮此话何解?”
吕嬛正默默盘算行动方案,听到父亲发问,只能放下帛布,走到徐庶旁边,拍了拍他背上的剑鞘。
徐庶转身,左右观望不见人影,将目光放低之后,这才抱拳问道:“女郎何事唤我?”
吕嬛愁着眉毛道:“我脑袋不大够用,你来跟我父亲讲一下,这几天的战事预案。”
“女郎请宽心,整天算计人,脑袋确实会发晕,睡一觉就好。”
徐庶宽慰完,便拉着吕布稍稍远离,姿态很是亲昵,犹如多年老友。
“温侯有何疑问,可来问我?”
吕布把手臂抽了出来,嫌弃道:“那就说说,为何不遣散没用的俘虏。”
“哦!这事易尔,温侯且听我言,”徐庶不以为意,只当他为人不熟络,便开口解释起来。
“温侯若要攻取关隘,最划算的战术,就是驱使战俘攻城,如果温侯放弃俘虏,那必然是为了轻装奔袭,如此一来,我军的战略目标便会暴露,邺城之战也就不用打了。”
“好险!”吕布瞪眼朝天,手捂额头,喃喃说道:“仁兄一席话,令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实在想不到,眭固不过一小贼,竟也开始玩起智谋,实在不当人,下次遇见,定要挥戟斩之!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徐庶谦虚地笑了笑:“温侯可还有疑问?”
吕布朝后面看了看,见吕嬛正忙得入神,便搂着徐庶的肩膀,朝僻静角落走去。
“元直....”
“温侯请说,不必动手动脚。”
“哦,”吕布赶忙放下手臂,微微低头道:“日前,玲绮让我带回一男子,还说要打得过我,本将军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何人可以打赢我,这该如何是好?”
“温侯莫急!”徐庶稍稍思索后说道:“河北英杰何其之多,待破了邺城,可慢慢寻找,但说到武力....”
他顿了顿后说道:“...我想到一人,或许就是女郎寻找之人。”
“哦?”吕布大喜,急忙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样貌俊否?可有婚配?”
徐庶:“......”
第97章 轵关城下
轵关城,乃是轵关陉的核心关隘,控扼河内通往河东的咽喉要道。
若是突破此地,便可经涑水河谷北进,沿着汾河谷底,直逼并州腹地。
轵关虽非一夫当关的隘口,却依山筑城,控扼陉道,仍属易守难攻之地。
加上此处重兵云集,若无重型攻城器械,怕是难以撼动分毫。
就连并州刺史高干,也亲来此地督战,足见重视程度。
关下一片忙碌,士卒正挖掘壕沟,伐树布置鹿岩,皆是标准的防御骑兵工事。
“高使君!”
眭固走上城楼,抱拳施礼道:“末将幸不辱命,吕布已将俘虏收编。”
“很好!”高干冷笑道:“我还以为他要纵兵劫掠,没想到他真想回并州。”
眭固看着城墙上列队整齐的甲士,疑惑道:“吕布兵临天井关下,使君为何反倒在此布置重兵?”
高干轻哼一声:“太行八陉当中,最适合骑兵突进的路线,便是轵关陉,我若被他骗去太行陉,岂不可笑!”
“使君的意思是...”眭固猛然大悟道:“...吕布想要声东击西?”
“然也!”高干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吕布不过一介莽夫,岂有这般谋略?必是陈宫在背后指点。如今并州已归主公所有,吕布若想落叶归根……”
他冷笑一声,“也罢,我便做一回善人,送他的尸骨——回乡。”
眭固依旧忧心道:“吕布若是久攻不克,万一绕道魏郡...”
“无须紧张,”高干胸有成竹道:“我已去信审正南,让他从魏郡抽调兵力,不日便可将吕布围歼于此。”
“此举甚好!”眭固缓缓点头,而后又问道:“但如此一来,魏郡岂不是更加空虚,审别驾会同意?”
高干闻言,收起轻视之心,远眺关城之外。
“吕布统兵,向来反复,今天可以攻并州,明天就能去邺城,由此,正南先生方能下定决心,抽调兵力将其灭杀,再不济也要将吕布赶出河内。”
眭固显然没想那么远,开口问道:“那...我等要如何配合?”
高干:“只需将吕布钓在关隘之下便可,不出五日,魏郡援兵便会赶到,到了那时,可让吕布领略河北强弩的厉害。”
就不信了,并州狼骑还能比得过白马义从?
...
半夜过后,轵关之下摸黑过来一队鬼祟之人。
或背土填壕,或搬开鹿角,声音窸窸窣窣,动静不是很大。
关城之上虽有火把,却也照射不到很远,守军听到动静,便射出几支火箭探路。
微弱的火光掠过城下的步兵方阵,最终唯唯诺诺地插在地上。
刹那间,鼓声四起,号角连鸣。
吕布见行踪败露,拔剑而出,大喝道:“攻城!爬上隘墙者,皆赏金一百。”
用来攻城的士卒,都是俘虏,抬着简易梯子便往前跑。
用这种乌合之众来攻城,结果显而易见。
梯子刚搭上墙,人都跑光了,守军从关隘上扔下火把,墙角只留下寥寥几具尸体。
“废物!废物!”
吕布气得直跳脚,骑着赤兔挥舞皮鞭来回大骂:“三更造饭让尔等饱食一顿,战力竟如此不堪,何其无用也!”
“哈哈哈...”高干大笑着走出城楼,大声呼喝道:“吕布匹夫,似你这等拙劣小计,简直贻笑大方,何不下马受缚,方可保命!”
城楼上顿时亮出许多火把,众星拱月一般,将来将映得清晰可见。
吕布定睛看去,大怒道:“高干小儿,可敢下城跟我决一死战!”
高干嗤声冷笑,面露不屑。
想自己出身世家豪门,却被一边关武夫挑衅,心里实在恼火至极。
最重要的是,还真被吕布说中了,确实不敢下去单挑。
“不过匹夫之勇,何以言战!弩手上前,射死此人!”
众弩手接令,纷纷向前靠近垛口,脚踏弩弦,放矢入槽,只微微辨认,就认出关下那个甲胄最靓的仔,毫不犹豫地扣动机括。
众所周知,河北盛产劲弩,几轮射出,登时让吕布没了脾气,只好引兵而退,但又似乎不甘心,直接将营寨设在轵关城下。
此举,正中高干下怀。
他打了一声哈欠,便下了关隘,掀开军帐正要休息之时,鼓声突然大作。
声音颇为激扬,明显就是进攻战鼓。
莫非是吕布想要挑灯夜战?
高干一个激灵,抱起铠甲就跑上城头。
等套上甲胄,眼前的场景,差点让他暴走。
关下哪有吕布的影子,只有鼓手一人在卖力敲打,还怕别人看不清似的,在鼓架旁边插了几支火把。
在一瞬间,高干很想出城将那鼓手大卸八块,但又怕中了吕布的圈套,现在外面黑灯瞎火的,定有埋伏。
眭固上城时,也是甲胄凌乱,一边绑着系带,一边把头露出墙垛,忙碌的手指忽然僵住。
“这....”
“吕布黔驴技穷罢了,”高干目光中闪着血丝,咬牙道:“传令士卒轮班守城,不必理会。”
说完便扒掉甲胄,下了关隘。
但接下来,战鼓每隔半个时辰就响了一次,而每次传令兵带来的,都是‘敌军佯攻’的情报。
隔天一大早。
高干便被亲兵叫醒:“将军,吕布在关下大骂,点名要见你。”
“不见!”高干躺着转过身去,再次鼾声大响。
鼓声适时响起,不一会号角声也来了,高干蒙着被子滚圈都无济于事,因为此刻,连鸣金之声都敲响了,乱糟糟的,犹如杂乱的交响乐,直让人脑袋嗡嗡作响。
高干无奈,抓着佩剑就上了关楼,倚在城墙上,揉了揉黑眼眶。
关下,吕布龙精虎猛,正骑着赤兔耀武扬威,仰头叫骂。
“高干小儿,昨夜睡得可好!与其无卵龟缩,不若出来一战。”
“哼!”高干冷笑道:“区区激将法,能奈我何!”
“好!好得很!”吕布大怒,大喊道:“你等着,不把你逼出来,我‘吕’字倒过来写!”
说完便勒马回营,模样很是气急败坏,惹得高干畅怀大笑,一夜阴靡顿时消散。
“果真武夫,徒增笑尔!”
高干摇了摇头,暗自埋怨,昨日怎会被这无谋匹夫气得失去理智,实在不该。
接下来一整天,吕布都没有露面。
临近深夜,高干才疑惑着爬上城楼,问眭固道:“敌军可有异动?”
眭固:“禀使君,自从吕布进营之后,再无异动。”
高干脸色凝重,骤然高声道:“吕布...不会是跑了吧?”
第98章 中计也!
说话之间,关下营寨再次蠢蠢欲动。
“使君请看!”眭固指着关下营寨,急声道:“敌军似乎又要攻城。”
高干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关下,果然看见黑影绰绰,紧接着火把四起,人声鼎沸,战鼓骤然击响。
“快招呼士卒守城!”
“诺!....嗯?”
眭固还没来得及离开,敌军却突然偃旗息鼓,火把灭了个干净,声音缓缓散去。
“这又是什么把戏?”
敌营之内,隐约传来吕布笑声。
高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换了个法子来骚扰。
他不由恼道:“你待在此处,预防吕布来真的,但有来犯,强弩射之,切记不可出战。”
上命难为,眭固只好领命,守在城头。
果然,跟昨夜一样,吕布每过半个时辰就来佯攻一次。
声势虽不浩大,可却扰人清梦。
到了清晨,眭固便顶着大眼包子,高干见了都大吃一惊:“眭白兔,你眼睛怎么鼓成这样?”
眭固捂着眼睛苦笑道:“被吕布折腾了一夜,又怕他真偷城,只好睁大眼珠子...”
高干闻言,只好安慰道:“放心,等吕布伏诛,当记你一功。”
“多谢使君!”
“嗯,无须多礼...”高干摆摆手,看向关下问道:“这厮今天又想干嘛?”
关下吕军营寨,守备士卒懒散涣散,东倒西歪,毫无站姿可言。
还隐约传来一阵箫笳之音,好似有人在听曲。
眭固揉了揉眼眶道:“今晨天刚亮,进去几个唱曲的伶人,末将也不知吕布要干嘛,只远远见他...左拥右抱,饮酒快活。”
“我明白了!”高干咬牙切齿道:“这厮当真可恨,第一天用疲兵之计,第二天则是扰兵之计,这第三天...不会是诱敌之计吧?吕布匹夫近来读书挺多,竟能...每天不重样,实在可恶之极。”
眭固问道:“那现在,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高干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回去睡觉。”
话一说完便起身离开,他实在没心情陪吕布演戏,只要关隘在手,随便他怎么折腾都翻不起浪来...
隔天清晨,饱睡一夜的高干再次站在城头。
此刻他大脑含氧充足,思维敏捷,看向风平浪静的吕军营寨,只微微一怔,顿觉大事不好。
“咱们...有多久没见过吕布了?”
眭固老老实实道:“大概两天两夜...”
“祸事!”高干大呼一声,振臂召唤守关士卒:“来不及解释了,快随我出城!”
此刻哪里顾得上防守轵关,他只觉天要塌了一般,打开关门就带着近千士卒冲了出去,费了好大劲才爬出自己挖的壕沟。
冲进吕营时,整个心都是凉凉的。
营中哪有并州铁骑的影子,尽是将生病淘汰的马匹放在显眼的地方凑数,还拴得整整齐齐,真可谓用心良苦。
至于守营步卒...那就更眼熟了,见到高干带兵过来,都不带反抗的,直接蹲下两手抱头,这投降姿势还是眭固教授的。
高干暗暗叫苦,一剑劈落帅帐布帘,里面的笙乐之声骤然停止。
大帐里,只有一人。
只见那人一脸茫然,左脚踏建鼓,右脚敲编钟,单手抚弦瑟,嘴含柳胡笳。
几种乐器竟由一人控制,难怪声音如此单调难听。
高干都快气爆了,今日竟中了吕布的空帐计,还有何颜面去见主公,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吕布按在鼓面上摩擦了一整夜,还自带bGm!
真乃羞煞人也!
高干咬牙举剑,一脸不善,大声叱喝道:“说!吕布在哪?”
那人缓缓放下手中乐器,小心答道:“吕将军说,要去邺城试试袁本初的被子暖不暖和。”
“邺城?!”
这两个字像一道玄雷,精准地劈在高干的天灵盖上,他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彼其娘之!果真中计矣!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避实击虚、金蝉脱壳...
吕布匹夫!你...你他娘的读了《孙子兵法》还是《三十六计》?
竟能融会贯通,还一计连一计...
高干此刻怒气无处发泄,只想砍点什么东西去去火气,眼前的杂技乐师,无疑成了最好的靶子。
“来啊!把这狗东西拉下去,剁成肉酱!”
“诶.....慢着!”那人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我家将军还说,如果把我的名号报上,定能让你卑躬屈膝!”
“啥?”高干快被气出脑淤血了,怒极反笑:“行!”
他点了点头,心里的杀气怎么都压不住,露出瘆人笑意:“你说!你现在就说...”
高干打定主意,即便此人是袁绍的私生子,今日也要将他剁碎了喂狗...
“我乃常山张公安是也!”
高干一愣,常山他知道在哪,但这个张公安...
“没听过!”
“现在不就听过了!”张先抓来一支火把,直接扔在地上。
火势在一瞬间骤然腾起。
高干这才发现帐内地上满是引火之物,不过片刻,整座军帐熊熊燃烧,浓烟滚滚。
“快...快跑...”
这时哪里顾得上砍人,转身便仓皇而逃,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出了大帐之后,才发现整座营寨都在燃烧,火光冲天,声势骇人。
“到底有完没完!”
高干喘着粗气,心里大骂不已。
好在有兵士在外接应,他才得以找到出路,但身后火势逼身,依旧被追得屁滚尿流,摸爬滚打了好一阵才逃出生天。
正应了张先那句乌鸦语‘卑躬屈膝’。
高干用力拍灭头顶火苗,咬牙骂道:“吕布匹夫,什么时候也开始训练死士了?”
“使君,恐非死士...”眭固不合时宜地指着远处,颤声道:“那人跑了...”
什么!高干顺着方向望去。
可不是嘛,那个常山公安,竟然骑着一匹黑马跑远了...
“岂有此理!牵我马来,不将此人碎尸万段,绝不罢休!”
“使君且慢!”眭固拉住暴怒的高干,劝解道:“当下之重,乃是向邺城发出警示。”
高干闻言,顿时颓然无力,摇了摇头道:“已经晚了!”
三天两夜,若是吕布星夜兼程,没准主公的被子都被他裹在身上了...
第99章 顺路破郭图
若按并州军的机动力计算,吕布确实已到邺城附近。
但事实上,他被一场‘意外惊喜’耽搁了。
郭图带着五千战兵从邺城出发,被高干连催数次,只得披星戴月,一路急赶,身后辎重拉得老远。
结果在朝歌以东,好巧不巧撞到迎面而来的吕布大军。
在古代,士兵打仗全靠力气,急行军乃是兵家大忌,加上夜间行军,斥候目力受限,无法观测远方,等敌抵近,定然来不及防备。
更何况对方是以速度着称的并州骑兵,双向奔赴之下,顿时血肉横飞。
袁军五千步卒,甚至来不及披甲,就被吕布带队一冲而散。
此战赢得干净利落,缴获辎重无数,就连敌方主将也被抓获,全身捆绑扔于地上。
“这不是...郭公则嘛?”
吕布骑在马上,微微低头打量之后,登时懊恼道:“还不快快松绑,这可是冀州名士,岂能如此对待。”
不多时,便有士卒帮其松绑。
见性命无忧,郭图捋平衣冠,冷哼一声道:“奉先为何犯我魏郡?”
吕布尝过计谋的美味,便想礼贤下士一番,翻身下马后,抱拳笑道:“并非有意冒犯,只因我欲归乡,奈何高干这厮堵住去路,这才绕道而行。”
“绕道?”郭图不满道:“既是路过,何故攻我?”
“嗯...此...误会也!”吕布犹豫几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本想绕你而去,奈何你部实在不堪,将官散乱,兵无片甲,列阵都不会,比黑山贼还要好对付,我若是放过你,只怕以后难以统兵。”
这等实话,顿时让郭图无言以对。
河北甲坚粮足,那一车车辎重,不是粮草就是甲胄,弓矢弩箭更是拉了好几车,这次倒是便宜了吕布。
吕布见他不言,便开口劝道:“袁绍乃平庸之辈,公则不如归顺于我,共谋大业!”
“哼!”郭图冷哼一声,大声道:“主公待我甚厚,岂敢叛之,汝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果真国士也!吕布闻言大喜,正欲开口再劝时,身后传来一道召唤。
“父亲!”
吕嬛骑着白马,踏着碎步而行,提醒道:“所有缴获俱已分配,须得赶紧启程。”
“玲绮来看!”吕布见女儿过来,赶忙招手道:“为父寻到一个大才,乃是袁本初身边的首席谋士,若能招揽,大事可定!”
“哦?”吕嬛也是好奇,策马靠近几步,“父亲在说谁?”
“郭图!郭公则!”吕布抓住郭图的背领,一把提了起来,兴奋地介绍道:“此乃袁本初帐下第一谋士!智谋超群,算无遗策!有他相助,咱们父女横扫中原,指日可待!”
郭图被拎在半空,双脚离地,狼狈地晃了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吕、吕将军过誉了...图不过略通韬略,即便如此,我也是你求不可得之人...”
吕嬛闻言顿时无语。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他的眼力劲,都点在女子身上了,每每带回之人都是天姿国色。
可这...郭图,长得也不帅,父亲看上他哪点了?
“如何?为父所荐之人,可还行!”吕布见闺女一声不吭,以为是被震撼住了。
此时的河北,可谓天下第一诸侯,袁绍也就成了天下第一雄主,他身边的谋士,能差到哪去?
“父亲慧眼识珠,我很满意!正好有件事需要他帮忙。”
吕嬛点了点头,将皮鞭指向郭图,大声下令:“将此人绑在旗杆上,待会杀了祭旗!”
郭图闻言很是嗤之以鼻。
一个女子,也想号令军士?
吕布位高权重,定然父纲严酷,岂会听她的,没准还会斥责于她...
然而,等待中的训斥并未出现,自己反而被两个士卒拖了出去。
他被逐渐拖远,不由扭头看向吕布,眸光深情,面露疑惑,嘴里喃喃着:“这是为何?”
对啊,这是为何?吕布也是搞不明白,赶忙走到吕嬛身边,低声问道:“嬛儿,此乃国士,悍不畏死,你这是为何?”
“父亲勿急,”吕嬛轻声说道:“是不是国士,我一试便知。”
她虽然熟知三国武将的能力品性,但父亲并不知道,有些世间险恶,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省得父女之间产生罅隙。
可没等吕嬛展现实力,郭图先萎了。
并非有人持刀威胁,而是纪灵习惯性地扒他裤头,只是绳结尚未解开,郭图直接嚎开了。
“万万不可!我乃堂堂丈夫,虽死无惧,岂容尔等污我清白!”
吕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脑袋凑近吕嬛:“女儿请看,如此风骨,定是人杰,不用试矣...”
“姑且看之。”吕嬛不置可否,淡然而笑。
纪灵一拍脑袋,似乎有所感悟:“请见谅,我还以为是要削足去肢,原来只是祭旗,这个简单...”
他伸手摸了摸郭图的脖子,点头称赞道:“肌肤又滑又腻,怕是一刀砍不断...”
纪灵从马鞍上的褡裢里取出磨刀石,开口叮嘱道:“我先磨刀,争取让你一刀两断,别太担心,忍忍就过去了...”
这可没法忍,会出人命的!郭图乃是一方俊杰,熟知时务,哪里再敢嘴硬,只听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我愿降,别杀我!”
吕布笑容瞬间僵住,他的国士,他的风骨,飞了...
吕嬛跳下白马,踱步上前,正色道:“不将你祭旗也行,明天我想进邺城逛街,不知公则先生可否带我等入城?”
逛街?打劫吧!
郭图断然拒绝道:“我岂能做出此等卖主行径...”
“哦?”吕嬛突然拔出佩剑,一抹寒光架在郭图脖子上。
“要么你带着我们进城,要么我们带着你的人头进城,但说起卖主...我倒是想起一些事...”
剑锋那冰凉的触感,让郭图汗毛倒竖,却听少女继续说道:“我在徐州时,田丰来信说邺城空虚,而沮授则透露河北仓库位置,高干更是直接,图谋割据并州,将你的行军路线卖了个干净,你才遭此大败。”
这种栽赃之计在曹操那里行不通,但在冀州却非常流行。
趁此机会让袁军内部热闹一下,倒也不枉来此一游。
果然,郭图精神一振,惊呼道:“此话当真?”
“嗯!千真万确,”吕嬛抬眸看了他一眼:“郭公则深明大义、忍辱负重,诓骗吕布父女进入瓮城,欲闭门诛杀,却不想审配统兵无能,反令邺城失陷。”
郭图搓手,挤出几丝笑意:“如此...甚好...”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吕嬛微微一笑,收起短剑。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吕家办事,只求财,不杀人,你大可放心。”
放心,当然放心!郭图哪有不放心的,吕布除了好色,便是逐利,还真没滥杀记录,世人皆知。
再者,这吕家丫头也不简单,更是青出于蓝,三言两语就将坏水泼满冀州,实乃同类也,内心突然有股惺惺相惜的感觉。
郭图的眼神骤然变得古怪...
...
“父亲!”
“嗯?”吕布回过神来。
吕嬛仰头问道:“此等国士,我怕父亲无福消受,不若还给袁本初?”
吕布瞪大眼睛点了点头:“还!必须还!”
他敢不还吗?
不过败了一仗,竟然嫁祸给四个人,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第100章 攻入邺城
晨雾未散,邺城西门守军正打着哈欠换岗,忽见远处烟尘滚滚。
“咦,怎会是郭图先生...”守城校尉眯眼望去,只见郭图骑着匹瘦马,身后跟着一支马队,车马满载,随行护卫个个盔甲鲜明。
待郭图走到近前,校尉问道:“先生不是去围歼吕布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哼!”郭图不屑道:“区区吕布,一击即溃,缴获财宝几大车,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若因此贻误军机,尔等项上人头休想保全!”
守城校尉看了看天色。
也罢!反正差不多时辰该开城门了,犯不着跟主公面前的红人起冲突。
他转身摆了摆手道:“放吊桥!开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逐渐洞开。
郭图一夹马腹,瘦马小跑着穿过门洞,身后车马队伍紧随而入。
守门校尉正欲上前寒暄,却见郭图身后的‘护卫’突然暴起。
“杀!”
寒光一闪,校尉的头颅已冲天而起。
那些马队护卫,纷纷策马抽刀,快速掠过门洞,刀刃借着马速,带走一条条人命。
马车后箱骤然被顶开,跳出一个个矫健敏捷的玄甲盾兵,落地之后迅速结阵,踩着台阶直接朝城楼攻去。
几声惨叫声过后,城头的吊桥绳架被控制,邺城西门沦陷。
军司马魏越甩去刀刃血迹,收刀入鞘,抓起一把步弩,朝天射出鸣镝箭。
一声破风锐啸划过长空。
天际线上骤然出现一道黑色波涛,转瞬便翻腾成一片骏马洪流,日光撞在林立的矛尖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冷光。
战马鼻孔喷着白气,马蹄踏地的震动,令护城河水涟漪不断。
并州狼骑,队形整齐,像一团黑云一般压到城头。
直到方天画戟抡圆竖起,竖悬半空,黑压压的骑兵才急停在护城河面前。
吕嬛见到一切顺利,不由长舒一口气,若是城门夺不下来,别看这帮骑兵大哥出场逼格这么高,实际上一点攻城能力都没有。
吕布看见洞开的城门,顿时眼热,正要下令‘打土豪’,却被闺女的话声打断。
“父亲且慢动手,此时理应冷静,听取军师意见。”
能被称为军师之人,非徐庶莫属。
军师的好处,吕布已经尝到甜头,在将高干耍得团团转之后,更是将徐庶引为天人。
此时,吕布哪有一点虎将风范,垂眉低头,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元直,敢请赐教,以开茅塞。”
“温侯客气了,”徐庶骑着高头大马,依旧一身游侠打扮,举手投足之间,隐见运筹帷幄之才。
“我军兵少,不宜陷入巷战,当务之急,乃是控制邺城所有城门,禁止行人上街,而温侯则是带领中军坐镇中枢,虎视四方,以震宵小,待局势稳固,可兵分多路,一掠府库钱粮,二焚袁绍武备,三掳袁氏成员,如此,不出三日,邺城目标便可达成。”
“先生所言甚是!”
吕布由衷赞叹,从未有人跟他说过,抢劫还有如此讲究。
以前只知寻找豪富,然后持刀上门就可万事大吉了。
今日听军师一言,他学到了一招绝技:封城大掠!
随即,偷师成功的吕布大声下令道:“成廉!”
“末将在!”
“命你手下军司马分散行事,控制各个城门,不得有误!”
“诺!”
成廉接令,带着手下骑兵呼啸入城。
吕布看着手下骑兵远去的背影,踌躇满志,再次下令。
“魏越!”
“属下在!”
“你带领手下骁骑,分巡街道,剿灭叛逆,两个时辰之后,擅自外出者,杀无赦!”
“属下遵令!”
这下可以安枕无忧了吧?吕布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心里寻思着,要拿哪一家先开刀,却不想又被女儿泼了盆冷水。
“父亲还应下令,士卒不得入民房,将官不可进官邸。”
“这是为何?”吕布大为不满,诧异地问道:“我军大老远过来,不就是为了烧杀....嗯...为了立威,怎么还保护起敌人来了?”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吕嬛面露茫然之色,轻声说道:“就当是...女儿的无理请求。”
这个请求合理吗?
当然是大大的不合理!
当今天下,哪有破城者不大肆劫掠的?
再仁义的军队都办不到,会散伙的!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只要手中有粮,卖命者便会络绎不绝,这便是汉末规则。
而纵兵钞掠民资,算是发奖金,一个发不出奖金的企业,太过无良,吕布都拉不下脸干这事。
但看到女儿左右为难的模样,他的心便软了下来,嘴里的硬话陡然变了味。
“玲绮不必...忧扰,为父这就下令。”
“甘宁!”
“末将在!”
“拨尔百骑亲卫,持吾令旗巡城,沿街宣读本将军令,‘兵不入民舍,将不进官邸’,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令!”
甘宁微微一愣,却也接令而去。
他早年叛逆,干过一段时间海贼王,自然不理解这项军令。
如果军令出自温侯,或许不用太过遵守,没准过两天连他自己都忘了。
但这项军令出自吕嬛,想必其中另有深意...
随着一阵战马的嘶沸声过后,吕布身边的亲卫半数出列,很快便消失在城门口。
见部署得差不多了,徐庶便建议道:“温侯可带兵入城坐镇了。”
吕布点头,大手一挥,便带着中军进了邺城。
趁着闺女走在前面,他偷偷勒马慢行,还拉着徐庶一起,悄悄地猫在后面,说起了私密之语。
“元直...你行走江湖多年,可曾听闻一人,名曰‘云飞’?”
徐庶思索良久,缓缓摇头,“从未听闻,温侯为何有此一问?”
“玲绮认识此人,而且经我分析...”吕布压低声音,附耳说道:“...这个云飞就在邺城之内。”
徐庶总算回过味来。
他这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义父象,难怪眼眸中的杀气如此浓郁。
“温侯为何认为此人就在城中?”
吕布抬头小心观察四周,贼兮兮道:“这有何难,我女儿一向喜欢钱财,今日竟然劝我别抢钱,何其古怪也!想必她的心事便在此城当中!”
“这...”徐庶闻言登时哭笑不得。
他真想说一句:你想太多了。
可又觉得不礼貌。
只好耐下性子解释起来:“温侯勿忧,按我估算,玲绮此举并非心中有事,而是为了练兵。”
吕布:“此话何解?”
“温侯请看!”徐庶挥袖扫了一圈,微笑道:“可有见过破城之后,秩序如此井然之象?”
吕布抬头望向四周。
只见大街之上一地狼藉,两边商户门窗紧闭,一片萧瑟。
远处不时传来并州骑兵的马蹄声,还有喝骂声,让外出行人赶紧回家。
若在往常根本不可能,并州军早就破门而入了,至于街上的倒霉鬼,肯定是一刀了事,哪会多费唇舌。
吕布大为困惑:“我手下之兵,何时变得如此自制?”
自家事,自己知,邺城之内的住户,没有一个是普通小民,不是官宦人家,便是商户豪强,油水足得很。
在搜刮钱粮这项业务上,并州军虽然比不过凉州军,可也算人才济济,怎会看着身边的金山而无动于衷?
即便他刚才下了死命令,也没想过认真执行,顶多打几下板子了事。
可这些士卒,竟如此听话,简直奇哉怪也...
徐庶笑着解释起来:“温侯不在的这段时间,玲绮出军法,由我负责编练,方能有此小成。”
其实,他更钦佩吕嬛亲笔书写的终极军规: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背后,可不是简单的军法。
一个女子能有此等真知灼见,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若以此条军规为宗旨,练就十万虎狼兵,此间乱世,何愁不定。
而这两千骑兵,便是‘种子’,今日洒进大汉沃土,他日必成燎原之势...
第101章 围攻袁府
吕布对军纪无感,向来本着够用就好的宗旨,不想搞得如此麻烦。
但女儿愿意折腾,就随她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马队正行进间,前方传来打斗之声。
吕布甩动缰绳越过徐庶,策马上前与吕嬛平行,低声问道:“女儿可知前方发生何事?”
他想再体验一番闺女的舆图神器,如果一直这么神,那他就每晚焚香祷告,祈求某个神仙老爷在他身上也种一个...
吕嬛不负所望,拍了拍脑袋关掉屏幕,说的有板有眼。
“审配带着残余士卒,退守袁府,与我军武力对峙。”
吕布闻言,暗下决心,待有空就问问元直,道教有哪些神尊比较灵验...
他走神一会,甩甩脑袋疑惑道:“玲绮不是说...将不进官邸吗?现在又要杀入袁府?”
“我又不迂腐!”吕嬛瞪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敢对并州军亮刀者,皆为死敌,更何况是这种有组织的反抗,更该扑灭。”
这就好,吕布大感欣慰。
还真害怕手下士卒被她给玩坏了...
...
袁府大门,箭矢呼啸,刀剑磕碰之声不断响起。
门前一排盾阵,层层叠叠,护在朱红门前,审配立于盾后指挥,镇定自若。
围墙上面探出一个个弩手,接连扣动机括,火力不断。
并州军只装备小盾,难以护住全身,登时被射伤好几人。
魏越无奈,只好大喝一声:“合盾撤退。”
手下士卒立即收起进攻队形,转而将盾牌相接,徐徐后退。
“哈哈哈...”审配舒心大笑,奚落道:“尔等鼠辈,只会偷袭,遇我河北劲弩,竟龟缩至此,何其可笑也!”
笑声豪迈,旨在振奋士气,却带着几分悲壮与不甘。
审配没弄明白,昨日还商讨着如何围歼吕布,今天竟被吕布打上门。
若非邺城空虚,岂会让吕布钻到空子!
然而多说无益,是他对不起主公,今天,就把命丢在此处...
“检查兵器,张弩搭箭!守住下一波攻势。”
“诺!”
袁府卫士顿时一片忙碌,将伤员抬进府内,更换受损盾牌,还有几个家奴抱出一捆捆箭矢...
就在此时,两侧巷道中突然蹄声如雷,审配猛然抬头,大喝一声:“快!步卒结阵,弩手上墙。”
“嗖....”
一道道箭矢如飞蝗般袭来,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将露头的袁军死士射落。
只见袁府大门两边皆奔来一彪精锐马队,骑士皆着轻便皮甲,手持角弓。
这些戍边士卒骑射功夫异常了得,竟能在颠簸当中稳稳开弓,弓弦震动间,又一波箭雨朝着墙头飞去。
接连惨叫过后,骑卒站在马背之上,拔出环首刀,纵身一跃跳入围墙。
魏越见援兵打掉弩手,便再次催动盾阵发动进攻。
府内墙边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审配不由绝望闭眼,片刻之后,骤然睁眼咬牙大呼:“报效主公,就在今朝!随我杀!”
砰——
一道高大身影跳进战阵,长戟挥舞之下,盾破人碎,接连收割袁家士卒性命。
“吕布!拿命来!”审配长剑举过头顶,大叫着攻了过去。
毫不意外,他被吕布一脚踹翻在地,滚了几圈,撞在大门槛上才停了下来。
“魏越!”
“末将在!”
“带人入府,肃清残敌!”
“属下遵令!”
魏越转身招呼士卒,整理好武备,正气势汹汹想要冲进袁府,却不想审配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摊开双手堵住大门。
“想要进府,先斩某头,今日化鬼,亦要拉着你等下地狱!”
这话,对吕布毫无杀伤力。
武帝化成僵尸他都不怕,何况区区一文士,多死几次也是战五渣。
但他对有骨气的人,一向很欣赏,因为这正是他所欠缺的。
正所谓缺啥补啥,并州军就需要这种硬骨之人。
吕布走上前去,推开魏越,疑惑着问道:“袁本初给你开了多少月钱,值得你如此死扛?”
如果可以,他愿意开双倍,毕竟国士无双嘛...
审配闻言,挺直了染血的脊梁,手中长剑拄地,沙哑着嗓音长笑一声。
“月钱?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时,他啐出一口带血唾沫,面露不屑:“吕奉先!似你这等三姓家奴,怎懂得‘士为知己者死’,袁公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这国士...还会骂人?而且如此难听!
罢了,太硬的骨头也不好啃。
吕布正要成全他,抬起画戟就想在他身上开个孔。
“父亲且住!”
吕嬛姗姗来迟,跳下白马之后,走上袁府台阶,朝着审配叠手行礼。
“正南先生,我军可以不进袁府,但袁府亦不能留存家眷以外的男丁,不得留有兵器铠甲,不知此条件,可否让先生进府劝降,让袁家眷属出来一见?”
吕布之女?审配眸光微缩,打量了吕布几眼,开口问道:“温侯这是何意?”
吕布抬眼审视着门上牌匾,面露无奈道:“此乃小女,都督并州诸军事,她的话,我也要听,但你可以不听...”
他悄然握紧手中画戟,只待审配上钩,就给他来一捅...
但他,显然低估了审配对袁绍的忠诚,但凡有一丝生机,他都不会放过,即便眼前是个刚及笄的女子,他也信了。
只见审配俯腰作揖,声音柔和,态度相当有礼貌:“女郎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吕嬛点头说道:“但袁家需出一至亲为质,若发现袁府违约,再次私藏兵丁甲具,我便杀了此人祭旗,再灭袁氏满门。”
她没有想过为难袁家人,但审配引兵在此抵抗,还打得如此激烈,令她猝不及防,只能稍稍修改计划。
“善!我这就进府劝说!”
这要求,很合理,审配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过眨眼之间,审配便消失在原地,身形异常敏捷,一点不像被顶级武将踹过的痕迹...
吕布错失良机,暗骂一声,拿着长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魏越!”
“末将在!”
“把这一地死尸收拾一下,拉出城外埋了。”
“诺!”
吕嬛也跟着坐了下来,看着忙碌的吕军士卒,开口问道:“父亲这是...生气吗?”
“怎能不气!”吕布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悦道:“袁府里面定然财帛遍地,就这样放过,岂不可惜!”
吕嬛笑了笑,父亲在意的,恐怕不止财帛,还有美人。
她拍了拍老父的肩膀,亲昵地靠近几分,轻声问道:“父亲有没有想过...封狼居胥,将大汉战旗,插遍异域国度?”
“哼哼....”吕布哼着哼着突然笑了起来。
“父亲为何发笑?”吕嬛抬头,很是不解。
吕布笑完,长长叹息道:“朝廷若想对外征伐,必先收拾破碎河山,奈何现在诸侯混战,不知要乱多少年,为父实在看不到头,此刻谈封狼居胥,太过空泛。”
“父亲别气馁,”吕嬛微笑道:“等找到安身地盘,便让父亲见识我的手段,必能很快一统山河,助父亲成就卫霍之功,女儿只是不愿看到,父亲英明一世,却带着夜踹寡妇门的名声。”
吕布点头没有搭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什么夜踹寡妇门,那可是当今时尚,没看到曹丞相以收集寡妇为乐吗,就连手下都有样学样。
这等歪风邪气还被世人所津津乐道,甚至引为潮流、传成佳话,思想先进得很。
他又再次遗憾,女儿为何不是儿子。
如若不然,父子二人便无沟通障碍,也可共同探讨妇人之美。
正如他在许都翻墙看到曹丞相一家,父子数人共赏美姬艳舞,可谓一家和美,其乐融融...
哪像现在,明明打进城池,却连起码的娱乐项目都没了。
乱世当中,好好活着才是正途,就该及时行乐。
女儿却想着什么宏图伟业,大汉皇帝都没她有觉悟。
吕布对闺女最大的期待,便是能继承抢劫大业,好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至于傻傻的被人吃干抹净。
他正想将吕氏绝学翻出来晒晒,让女儿见识一下,什么才叫赚钱速成大法,身后却传来一声柔媚的叫唤。
“将军,妾身有礼了...”
第102章 刘氏出降
袁府内室,帷幕半垂,烛火摇曳,远处隐约传来打斗的喧哗。
刘氏手拿木梳,手臂微微发颤,铜镜映出的脸,脂粉厚重,难掩眼角细纹。
窗外,金铁交鸣与垂死者最后的哀嚎撕扯着空气,一丝隐若的血腥气息,飘进屋内。
她不由加快动作,将一支金钗插入发鬓。
“宓儿,该你梳妆了。”
刘氏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甄宓端坐妆台前,魂若离枝,木然不动。
马蹄踩踏青石的脆响,已经清晰可见,以世家女子斐然的学识,便可猜到袁家大限已到。
刘氏赶忙拿起头梳,帮甄宓整理妆容。
“母亲,今日不过一死,素颜又何妨?”
“既是袁家人,自当体面而去,”死亡面前,刘氏也没能坦然面对,手抖得厉害,甄宓的发鬓始终没能盘起来。
她叹了口气,微微收拾心神,带着恨意咬牙说道:“待本初领兵归来,定会为我等报仇,将吕布碎尸万段...”
忽然‘嘭’的一声,房门被人撞开,一个侍女绊倒进来,很是惊慌失措。
“夫人!审配先生败了,府门卫士全死了...”
刘氏闻言,稍稍凝聚的胆色,顿时溃散,直接瘫软在地。
“夫人...”侍女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哭泣着问道:“...夫人,现在如何是好?”
甄宓打量着铜镜里的倾城容颜,很是满意,觉得没有添妆的必要。
长发披肩,如同及笄之前,若带着几分童真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悄然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匕首,轻握木柄,微微离鞘几寸,便见寒芒闪烁,不用试也知锋利无比。
摸了摸纤细脖颈,暗暗估算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一次切开...
‘嘭’!门板再次受到撞击,打断了她对自己的武力值评估。
审配被门槛绊倒,滚了进来。
“正南先生!”刘氏犹如找到主心骨,顾不得男女大防,与侍女一起,将其扶了起来。
“先生!可是本初回来了?”
明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希望眼前的这位冀州名士,会突然点头...
然而审配将她这点期盼,直接击碎,摇着头说道:“主公尚在易京,即便日夜兼程,也要三天三夜,况且邺城沦陷的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出。”
眼见生机断绝,刘氏眼眶泪水再也止不住,哽咽着说道:“既如此,先生请自便,我自当带着袁氏女眷上路。”
言罢,就从床榻上拿起一条白绫,拉扯几下,试了试硬度...
“夫人且慢动手!”审配连忙夺过白绫,沉声道:“吕布答应不进袁府,但要夫人带领眷属去往前庭,等甲士搜完府邸之后,再放夫人回屋。”
“这...”刘氏犹豫了。
她脸色挣扎,咬着唇瓣低声道:“素闻吕布贪恋美色,若是他趁机凌辱...我们这些弱女子,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非让袁氏蒙羞”
审配闻言大急,主公还在意这个?
“夫人!且听我言,”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坚决,“主公平素最疼三公子,多次向我透露,有意传位于他,此事关乎袁氏基业存续,绝非儿戏,还请夫人以主公血脉为重,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万万不可放弃啊!”
刘氏听罢,手中罗帕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忽而惨然一笑:“正南先生说的是,尚儿若是殒命于此,我便是袁家罪人。”
她猛然转身,眼中泪光混着决绝:“吕布想要,我便给他,只求他别伤害尚儿...”
“不...不至于,真不至于!”
审配看了一眼她眼角的尾纹,暗自腹诽。
刘氏确实美艳动人,即便现在三十出头,风韵却是更胜从前。
但吕布作为一方诸侯,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么可能放着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要,偏偏看上夫人...
由此,审配轻声安慰道:“吕布没想要你,他只要一名人质,还让我们自己选。”
“让我们自己选?”刘氏蹙眉道:“会不会有诈?”
她就怕吕布直接点名要袁尚,那还不如现在就自尽来得轻松,至少不会太屈辱...
“确实有可能...”审配伸出手指捋了捋唇髯,沉思片刻之后说道:“那就选一个让他无可挑剔之人。”
刘氏摇了摇头:“吕布若是吹毛求疵,恐难应付。”
“不然...”审配来回踱步,敲着脑壳低声分析起来。
“吕布,乃是闻名天下的好色之徒,王允为他量身定做了‘连环计’,这厮再傻,也该知道貂蝉目的不纯,可他却甘愿被其吊了数年,可谓色令智昏,无可救药也!而今,我们只要找到一个容貌超过貂蝉之人,便可故伎重演...”
话没说完,刘氏和审配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甄宓。
“母亲...”甄宓握紧匕首,紧紧贴在胸口,连连摇头,不断后退:“我答应过夫君,等他回来的,不要逼我...”
刘氏颤着嘴唇,哽咽道:“请正南先生在外等候...”
审配神色沉郁,默然颔首,转身而出。
身后的门板合页声,撞击着他的良心,但他却无能为力。
要怨,只能怨这个世道。
即便让主公选择,亦是一样的结果。
这便是乱世女子的宿命,身不由己,命不由己,甚至名节都是任人掠夺...
屋外庭院内,聚集着袁氏家眷,多数是女眷,手中拽着金钗、匕首,又或者捏着一块黄金,脸色苍白,面露惶恐。
审配长长叹息,这便是诸侯家破时的惨状。
他也想到了公孙瓒,易京被破时,是否也是相同光景...
“审公,府中男丁都召集起来了,积存兵器也整理好了。”
听完奴仆禀报,审配轻轻挥袖:“出府吧,把兵甲也抬出去。”
“奴婢遵命。”
这些人的职业五花八门,厨师、侍卫、书佐,更多的是奴仆,皆是男子。
为了显示袁府无攻击性,只能将他们送出府去。
“正南先生,我母亲呢?”
审配转身,俯身微笑道:“尚公子,你已长大懂事,此值生死存亡之际,理应谨言慎行,不让敌人注意到你,明白吗?”
袁尚本想反驳,但庭院当中压抑的气氛,令他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吱呀——
屋门缓缓张开。
两道靓丽身影跨出门槛。
刘氏紧攥着甄宓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皮肉。
甄宓步履虚浮,素白裙裾扫过阶前零落的枯叶,像一具失魂的玉偶,任由婆母牵引。
审配见准备妥当,便吩咐身边仆人道:“让所有人跟上,别落下了,待会并州军会进来搜查,但有活口,定会斩杀。”
“奴婢查过名册,一人不漏。”
“那就好!”
审配长舒一口气,快步向前,跟在刘氏侧后。
不多时,便穿过廊院进入主庭当中,袁府大门顿时跃入眼帘。
守门的骁骑亲卫,皆身披鳞甲,手握长矛分列两侧。
而门外台阶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背朝府门,相互挨得挺近,似乎聊得正欢。
刘氏看得清楚,那小个子虽然一身皮甲,却是细腰长发,分明是个女子。
她不由皱眉自语道:“吕布军中怎会有披甲女子?怪哉...”
“夫人,”审配低声说道:“这是吕布之女,夫人切忌,莫要得罪此人。”
什么?吕布的女儿?
刘氏不由停下脚步,一言难尽道:“吕布竟然...带着女儿出来...劫色?”
这事确实奇葩,审配再不愿相信,也只能缓缓点头。
他心里甚至隐隐有种古怪的想法,未尝不是女儿带父亲出来劫色...
刘氏无奈,总感觉今天遇到变态了,压力顿时大了许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只好带着甄宓再次挪动脚步,款款行至门口,柔媚地打起招呼。
“将军,妾身有礼了...”
第103章 甄宓
父女俩听到女子叫唤,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只见檐角飞花处,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那女子云鬓只簪一支白玉兰,却让满庭金玉成了俗物,只是静静站立,便让满城喧嚣忽然远去。
吕嬛眼睛都看直了,差点喊出仙女姐姐...
此人名号,已经不用再猜,绝对是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甚至在袁府之内,隐约能看到水雾腾起,可谓出场自带气场,美得令人窒息...
“好美!”“好美!”“好美!”
连续三声赞叹,毫不意外出自吕布之口。
他读书甚少,词汇储量不佳,眼眸睁得跟火星人似的,魂都被勾走了。
刘氏见状,便知事情成功了一大半。
吕布的迷恋之像倒是在意料之内,可他女儿怎么也是色眯眯的...
心中虽然不安,但此时此刻,刘氏只能款款而前,面露笑颜,微蹲施礼。
“妾身不知将军驾到,还望将军莫怪。”
“不怪不怪...”
吕布此刻犹如色鬼附身,笑意盎然,言语轻佻,就连眸光都充满掠夺性,若非身边闺女在场,恐怕早就开启色之领域,焉能假装文绉绉地说话。
“敢问夫人,可是想...美人相赠?”
“正是...”刘氏被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寒毛竖起,赶忙拽来甄宓,低头说道:“非将军不能保全妾家,愿献甄氏与将军为妻。”
此言一出,父女俩皆愣在当场。
吕嬛只想随便要个人而已,从未想过,袁家会来这一出戏,不会是学王允吧...
可她更在意的是,曹叡咋办?这可是魏明帝,就这样没了?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身边的大嗓门却率先发难。
“万万不可!”
吕布恼怒异常,指着甄宓问道:“她是何人?也配为我妻!”
刘氏也吓了一跳,不知是哪里触怒了他,只好期期艾艾着说道:“她乃是袁熙之妻,我观其美貌过人,才将她献与将军,妾身惶恐,不知有何过错,还望将军明示。”
“哦?”吕布将脑袋凑近刘氏,挤弄眉眼,声音轻柔:“我观夫人也美貌过人,何不献之?”
“啊....”
刘氏吓得花容失色,跌坐地上。
“将军使不得!”审配更是惊慌失措,赶忙跑出来,将刘氏挡在身后。
“还请将军重选,夫人乃主公之妻,此举有悖人伦。”
吕嬛也是一言难尽,拉着吕布走下台阶,低声问道:“父亲这是作甚?人家夫君还没死呐,怎能夺人妻子!”
“哼!”吕布朝刘氏大哼一声,不屑道:“甄氏之夫不也没死,怎不见他们顾及人伦,我吕布虽然好色,却也不做此等不义勾当。”
这话很是大义凛然,完全出乎审配意料。
只见他与刘氏对视一眼,皆面露羞愧。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谁愿拿袁氏嫡妻的名节赠与他人...
“父亲这是...”吕嬛低声问道:“...看上甄氏,意图为她解围,还是真看上刘氏了?”
“女儿莫说浑话,”吕布压低声音道:“为父年近四十,就喜欢妇人三十,反观那甄氏,恐怕不及十八,豆芽一般的女子,为父若是喜欢,岂不成了变妖邪态?”
吕嬛恍然大悟。
原来男子爱慕的对象年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难怪这世上有许多老夫老妻会生死相随。
可...放眼现代,老夫少妻多了去,这才是正常的潮流吧?
莫非是父亲好色过度,审美观扭曲了?
但不管如何,是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了,不管他选哪个,传出去都没有好名声,搞不好人设还会多上一个标签:变态狂人。
“父亲请上马,剩下的事我来便可。”
“玲绮,身为一军主将,不可太过仁慈,”吕布抬平长戟,遥指袁家众人,杀气骤增。
“为父观袁家一众,犹如土鸡瓦狗,不若屠个干净,省得他日遭其暗算。”
这话一出,当即让袁氏女眷吓瘫不少,气氛骤然变得悲凉起来。
吕嬛手捂额头,无奈道:“父亲,我想独自处理此事。”
“温侯!”徐庶此刻也赶来救场:“此处不便,可随我前行,以便解释玲绮的战略意图。”
一个是好基友,一个是亲闺女,对吕布而言,都是智力爆表之人,他再手痒,也只能无奈顺从,乖乖离开。
但临走之前,还是朝袁府大门冷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让刘氏面色惨白,在侍女的搀扶下站立起来,很想喊一句:‘将军我愿意!’。
奈何前面站着审配,又羞又惧之下,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吕布翻身上马,抓起缰绳之时,对着刘氏大声喊道:“好生保养容貌,待我斩了袁绍,再来寻你!”
说罢,便哈哈大笑,骑着赤兔嚣张而去。
瞧他这浪荡不羁的模样,像极了风流成性的公子哥,但对刘氏而言,恐怕是调戏多于欲望...
吕嬛见父亲走远,不由松了一口气。
转身便朝袁府大门走去,缓缓走上台阶,手心紧紧握住剑柄,阴沉着脸。
“审正南,我只要人质,你却给我父送女人,莫非想学王允的连环计不成?”
审配赶紧上前一步,苦着脸道:“我以为温侯会喜欢,这已是全冀州最美貌的女子了...”
“呸!”吕嬛忍不住想骂娘。
这审配对袁氏还真是忠诚,为了保全自己,把别人推送出去,也不看人家乐不乐意。
“好!既然你如此有心,我是女子,自然喜欢男子,你让让...”
她伸手将审配拨到一边去,指着家眷中央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勾了勾手指。
“就他了,本姑娘看他唇红齿白,俊俏可爱,也是喜欢的紧,可送来让我一观...”
话没说完,刘氏跪了下来,掩面哭泣:“还请女郎高抬贵手,那是我唯一的儿子,使不得!”
审配也深腰作揖:“还请女公子看在同为汉臣的面上,放过袁家骨血。”
吕嬛不乐意了。
就你袁家骨血金贵,人家甄氏打小也是被父母疼爱过来的,竟然被如此糟践,实在令人不齿。
今天就当一回女霸王,让袁尚这小子体会一下人间险恶...
“魏越!”
“末将在!”
“把那小子抓起来,敢阻拦者,斩!”
“末将遵令!”
魏越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拿人,却不想,被一道素白身影拦住。
“还请女公子信守承诺,我愿随你入营...”
清丽冷淡的声音,不由吸引了吕嬛的注意,只微微偏头,就对上甄宓那抹决然的眸光...
“魏越,你做什么!”
魏越此刻刀刃举过头顶,转头一阵茫然:“执行都督军令...砍她。”
吕嬛叹气道:“你行!下去吧。”
让你砍你还真砍...
要是砍审配也就算了,甄宓你都下得了手?
看来,好色并非坏事,至少懂得怜香惜玉,像魏越这种直男,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吕嬛绕着甄宓走了两圈。
这也不矮啊,至少一米七。
如此看来,曹操一家并未以矮为美,审美能力还是在线的...
“甄氏,一入吕营深似海,你可想好了?”
甄宓微微一笑:“我已想好,夫君远征在外,我自当为他保全家人。”
吕嬛有点抓狂,她是真不想带走甄宓。
光他自己就被曹操烦得要死,再加上文昭甄皇后,曹氏父子岂不是天天组队上门找麻烦?
偏偏这甄宓又倔得很,台阶都给她了都不知道下来。
但凡她说个不字,吕嬛立马换人,直接把袁绍的老婆绑上马,等到了城外,就挖个坑埋了。
这可不是嫉妒心在作祟。
刘氏在袁绍死后,直接处死五个小妾,可谓心狠手辣,若是父亲迷上她,吕家岂不是要掀翻屋顶?
鉴于此,吕嬛接着劝道:“入了军营,清白不再,你可有想过,袁熙会如何看待你?还会认你为妻吗?”
甄宓面露微笑,似乎在回忆,眸光中带着异样色彩,朱唇轻启。
“他上马道别时,袖染青竹香,笑言廊下棠梨青熟,便会回来见我,再续白首之约,我信他,定然不会失约。”
短短几句话,狗粮大几吨,洒满整座邺城,让吕嬛吃了个半饱。
她实在劝不动了,甚至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大反派,千里奔袭过来拆散人家小两口。
但在历史上,曹操围攻邺城足足六个月,也没见袁熙出动一兵一卒过来相救,这夫妻之情,不会是塑料涂上502吧,一折就断,听起来嘎嘣脆,实际上一点都不牢靠。
只是...人家赶着送,能有啥办法,笑纳呗...
“行吧,就你了!”
吕嬛喊来刘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皮甲,嘱咐道:“帮你家儿媳换上骑卒甲胄,要跟我一样好看,别敷衍了事,不然连你一块带走。”
“是是是...”刘氏如获新生,赶紧拉着甄宓进门,一边招呼奴仆道:“赶紧把二公子那套玄色礼甲找出来。”
片刻之后,亭亭玉立的洛水女神,变成了英姿飒爽的洛河女将。
吕嬛很是满意,拉着她的手问道:“美人,可会骑马?”
“略懂...”甄宓感到脸上火辣,明明对方是个女子,却总有一种被调戏的错觉。
甄氏家境殷实,马匹乃是寻常之物,使她可以在及笄之前就学会骑马,不然还真没法应付现在这种情况。
只见她左脚踩蹬,右腿后扫,很轻松地跨上大黑马,还勒动缰绳,控制住躁动不安的马匹,神情轻松,姿态稳健,一套动作下来,可谓行云流水。
吕嬛看得赏心悦目,手痒地摸着白马肚皮,扭头大声招呼着。
“纪灵,帮我搬梯子过来!”
第104章 易京尾声
“郭图先生!”
“嗯?”
“我观袁绍最器重于你,何不将邺城陷落的消息,报给他知晓。”
郭图以为这是试探,赶忙摆手道:“女郎别开玩笑,我对温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邺城一役,你当为首功!”吕嬛转身看向他,一脸严肃道:“为了不连累先生,三日之后,我军会退出邺城,而先生,会成为驱逐饿虎吕布的英雄,不知先生...可愿意?”
“这...”郭图狂喜,差点丢掉文士的矜持,咽了下口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吕嬛眯眼一笑:“先生心胸藏兵百万,想必已有举措,可说来听听,我军必定配合。”
“实不相瞒,昨日我已派心腹去往易京送信。”
郭图犹如找到知己,便将话匣子打开,不再扭捏拘束。
“日前被击溃的士卒,也渐渐归来,我收拢了一部分,正要向温侯禀报,希望可以在城外立一军寨,不知女郎可否代为相告?”
“这个我可以做主,你直接去做便是,”吕嬛顺便将计划帮他完善起来:“另外,你让民夫造一些云梯冲车,务必让城墙破旧一些,做戏要全套,别让你家主公看出端倪。”
“女公子真乃...体贴细致!”郭图喜极而泣。
“先生不必如此,”吕嬛微笑道:“我堂堂一州都督,岂能让合作对象吃亏。”
郭图俯身作揖:“女郎大义,我这就去准备章程,一会再来与你商议。”
他心中甚是感慨,若非吕布太穷,真想直接投靠,毕竟人生难得遇到一知己,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她那一肚子坏水,与自己几乎同宗同源,相处起来非常亲切...
吕嬛浑然不觉,自己的魅力光环骤然闪耀,差点引来三国第一速攻名将。
待郭图走远之后,她淡淡说道:“开始吧。”
话音刚落,纪灵便扔出一支火把。
刹那间,邺城的军器作坊便陷入一片火海,里面还有数量庞大的弩机大盾,也将一同被这场大火化成灰烬。
冲天大火令周围温度骤然升高,围守士卒抬手遮眼连连后退。
吕嬛的心都在滴血,若非搬不走,岂会如此浪费。
按道理说,摧毁袁绍的战争潜力,最好连武器工匠也一并处死。
但她没有这么做。
一来滥杀无辜与她的治世理念相左,二来不能把袁绍削得太弱。
在经过黎阳之时,地图显示曹军正在白马屯兵,黄河渡口也是渡船云集。
如果曹操趁机过河,袁绍不仅老家不保,甚至粮道都会被断,围攻易京的袁军便会不战自溃。
但想来也挺正常,袁绍死敌公孙瓒,曹操死敌吕奉先,就看谁先干掉心腹大患,便可腾出手来收拾对方。
曹吕联盟,令曹操抢到先机,趁势将战火烧过河北,倒也合情合理。
想到这她就脑壳疼,本来还想打土豪分田地,体会一下当村长的乐趣。
现在倒好,还要想尽办法把袁绍从易京拉回来。
...
易京的夜晚,冻得刺骨。
公孙瓒站在高楼之上,望着城外绵绵不绝的袁军大营。
营中火把如同血红狼眼,将他的中京团团围住。
袁军围困易京整整一年,城台之内粮草早已耗尽,连战马都被宰杀充饥。
曾经引以为豪的白马义从,如今只剩下一具具白骨,被随意抛下高台。
“将军,城东又有一队士兵逃走。”
田楷衣甲血红,脸色疲倦,拱手抱拳汇报巡夜结果。
公孙瓒微微叹息,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
“随他们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田楷抬起头,那张曾经英姿勃发的脸,如今已是布满风霜:“将军,我们还有机会,只要等到...”
“等到什么?”公孙瓒突然转身,白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等到袁本初良心发现?还是等到大汉皇帝下旨相救?”
他笑了,笑声比之夜风更加凄冷:“田楷啊田楷,你我心知肚明,没有援兵了,想我公孙瓒一世英名,护卫大汉边疆多年,屠灭胡人无数,今日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不服!”
田楷低下头,不再言语。
公孙瓒望向城内,曾经繁华喧闹的易京,如今死寂一片,随着外围堡垒的陷落,唯一没被战火吧波及的地方,只有中央那座巍峨的高楼——中京楼堡。
那是公孙家最后的堡垒,十重壕沟环绕,厚重铁门紧闭,里面囤积着仅剩的粮草和钱财,还有他的家眷和最后的三百死士。
“传令下去,”公孙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所有人撤入中京,既然袁绍想要我的命,那就让他亲自来取。”
当夜,公孙瓒站在中京最顶层的窗前,亲眼看着周围一座座堡垒陷入火海,冲天火光影射着他的脸庞,也让中京高楼在黑暗中无所遁形,既巍峨,又寂寥。
他想起多年前的酸枣会盟,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袁本初,那个与他同席饮酒,称兄道弟的袁本初。
“走到今日这般田地,或许是我咎由自取...”公孙瓒喃喃自语。
“父亲。”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孙瓒转身,看见七岁的女儿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卢氏是他的现任夫人,出身幽州名门,见识斐然,然而现在也避免不了脸色苍白,眼眸当中满是恐惧。
“夫君,宁儿被吵醒,不愿再睡,妾身只好带她过来。”
公孙瓒蹲下身,将女儿搂入怀中。
小孩身上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瞬间化去他那冰冷的心。
“宁儿怕吗?”
公孙宁看了窗外一眼,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宁儿不怕大火,但宁儿听外面有人说...我们要死了...”
卢氏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公孙瓒伸长双臂,将妻女紧紧抱住,嗅着妻子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女儿小小身体在自己怀中的温度。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
“不会的,”他在女儿耳边轻语:“为父是白马将军,天下无人敢取宁儿的性命。”
他柔声安慰着妻女,但他知道,这是谎言,而且很快就会被拆穿...
...
次日黎明,袁军再次发动进攻。
公孙瓒两眼猩红,显然一夜未睡。
中京城垛之外,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推着巨大的攻城槌,扛着简易云梯,呐喊着冲来。
城墙上的守军拼力射箭,却很快被淹没在人海中。
“将军,北门被破!”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高楼报告。
公孙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淡淡说道:“按计划行事。”
随着最后命令的下达,最后的数百死士退入高楼,将沉重铁门紧紧关闭,还将融化的铁水灌入门缝,直接封死道路。
今天,他们将与主公一起,死在易京最后一座堡垒里面。
楼外,袁军士兵欢呼着涌入城内,却发现街道上除了一地尸体,别无他物,意想之中的值钱物品皆无所踪,显然是被转移到那座诡异的高楼之中。
高楼四周,十道深深壕沟如同巨蛇般环绕,沟底插满尖刺。
任何试图跨越的士兵,都会被堡垒中隐藏的弓箭手射杀。
袁军先锋士兵尝试了几次冲锋之后,丢下数百具尸体,不得不暂时撤退。
“公孙伯珪!”袁绍骑在马上,对着高楼大喊:“你已无处可逃,开门投降,饶你不死!”
堡垒半高之处,突然开启一扇大窗,数名弓箭手拱卫着公孙瓒,踩着台阶显露身形。
他穿着全套银甲,白色披风在风中飘扬,仿佛依旧是胡人闻之变色的白马将军。
“袁本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你我相识多年,可曾见我向任何人低头?”
袁绍脸色阴沉:“伯珪兄,何必执迷不悟!天下大势已定,你...”
“哈哈哈...”公孙瓒大笑,“不过成王败寇,韩馥前车之鉴,我岂会自取其辱!”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木窗嘭的一声关了个严实。
袁绍怒极反笑:“好!好你个公孙伯珪,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龟壳里躲多久!”
“不惜代价,填平沟壑...”
“噗...”袁绍军令没有下完,就从嘴边涌出一股血水。
“主公!”
沮授、田丰等一干文臣武将,皆面露忧色,靠前几步托住袁绍,将他扶下马来,就近找了一处遮风残垣,让他靠在墙上歇息。
袁绍捂住胸口,额头冒着冷汗,却依旧咬着牙下达军令。
“张合!”
“末将在!”
“去将城外的抛石机拉进来,日夜不停,给我猛攻!咳咳咳...”
“主公...”张合正要相劝,却看到袁绍那锐利的眸光,只好挺身抱拳:“诺!”
“高览!”
“末将在!”
“挖掘地道,三路并掘,直通中京!”
“诺!”高览接令而去。
“主公!”田丰面带忧色,开口劝道:“公孙瓒已是将死之人,何必跟他怄气,照此态势,我料他活不过旬月之间,主公大可宽心。”
沮授抱来一捆干草,垫在袁绍背后,也是开口宽慰:“元皓所言甚是,主公不必忧虑,易京城堡百余座,还不是被打下来了,就剩这最后一座,理当宽心才是。”
袁绍扭动身子坐直一些,而后将脑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说出的话却让他们大惊失色。
“昨夜,郭图派遣心腹入营,说邺城丢了...”
“什么!!”
第105章 白马将军陨落
田丰和沮授面面相觑,震惊得无以复加。
“莫非郭公则戏言?”沮授面露凝色,摇了摇头不愿相信:“邺城留守士卒五千余人,即便曹操来攻,守个半年不成问题,怎会说丢就丢?”
田丰也持相同意见,点了点头道:“邺城有审正南坐镇,定然不会轻易失陷。”
袁绍苦笑,睁开眼睛说道:“审配误我,将邺城四千兵力派去河内,却中了吕布的调虎离山之计,幸亏公则奋力斡旋,不然我的头顶,都绿得可以喂马了。”
想到这他就来气。
眼看就要砸毁公孙瓒的水晶塔,却被人偷了家,一想起家中的娇妻美妾被人窥视,就觉心里堵得慌。
“即便如此...”田丰直言劝谏:“主公也要先掩盖消息,待灭公孙瓒,方可回军夺城。”
田丰所虑,乃是担心公孙瓒若是不死,定然再次联合张燕尾随攻击,若是邺城失陷的讯息传开,到时候撤退可能演变成溃败。
“我亦是如此想法,”袁绍虽外宽内忌,却也是个合格的诸侯,自然知道如何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有一事,我要与你二人相商。”
“主公请讲!”
袁绍叹息一声道:“河北基业,可由谁继承?”
“这...”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皆低头不语。
世家子弟读书甚多,自然知道这是送命题,不能轻易下赌注,会要命的。
田丰拱手道:“主公正值壮年,何故有此想法?”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袁绍挣扎着站了起来,抬起手背拭去嘴角血渍,苦笑几声。
“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
接下来的日子,袁军尝试了各种方法攻打楼堡。
用投石车抛射火球,却被铁皮楼檐弹开,即便日夜不停地轰击,所造成的伤害值也是有限。
试图填平沟壑,却遭到楼上弓箭手的精准打击,死伤一片。
派出使者劝降,使者的头颅很快从窗口抛出。
看似连连胜利,但公孙瓒知道,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楼内的粮食一天天减少,死士虽然不惧死亡,但士气也是一点点低落。
最可怕的是,他在巡查楼道之时,听到了从地板下方传出的微弱挖掘声。
“他们在挖掘地道。”
田楷脸色一变:“那我们...”
“无妨,”公孙瓒淡然一笑:“这座高楼地基深达三丈,他们至少要挖半个月。”
然而公孙瓒低估了袁绍的决心,三天之后,挖掘声已经到了楼底正下方。
当夜,他召集了所有家眷和亲信。
“今夜,便是诀别之时。”
公孙瓒脸色平静,仿佛在讨论明日的伙食。
卢氏紧紧搂着公孙宁,脸色惨白如纸。
田楷跪地痛哭:“末将请求打开大门,为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不必了,”公孙瓒摇摇头,转向妻女,眼神柔和下来:“你们...可有话对我说?”
“夫君,”卢氏突然跪下,哭着乞求道:“让宁儿活下去吧,她还小,袁绍或许...”
“袁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公孙血脉,”公孙瓒冷然出言打断,严肃着说道:“与其留她一人漂泊受辱,不如带在身边...”
他话没有说完,但卢氏已经听明白,最终点了点头,将公孙宁搂得更紧。
夜深时分,公孙瓒穿戴整齐,银色铠甲擦得锃亮,披风也换了件新的,一尘未染,手中拿着一块帛布,不断擦拭着宝剑。
“宁儿睡了吗?”
“已经睡了,”卢氏将沉睡中的公孙宁放在榻上,而后自己也躺在旁边,缓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滴落。
两人都穿着最好的衣裳,佩戴的首饰,也是大婚之时所置,辅以一身曲裾长裙,很是端庄得体。
公孙瓒扔掉帛布,握紧长剑,大步走了过去。
他看向妻女,眼眸满是柔和眷念,还有几丝不舍和解脱。
剑刃缓缓升起,到达蓄力尽头之后,带着微弱的破风之声,猛地扎了下去。
剑尖猛然停住,在距离公孙宁心口的三寸之处来回晃动。
公孙瓒的手抖得厉害。
他用这把剑砍过匈奴,杀过乌桓,宰过鲜卑,甚至连刘虞,都是死在这把剑下。
但他从未想过,今天竟要用此剑,杀死自己的女儿。
她出生时像小老鼠一般,怎么看都不像能养活。
满月时流口水的模样,融化了他的心。
周岁的肥嘟嘟,彻底令他沦陷,心中曾暗暗发誓,要宰了每个敢于伤害女儿之人。
但现在...
第三次了,他每次都暗下狠心,总算让剑尖的距离,逼近女儿一寸之处。
正要下定第四次决心之时,卢氏哭着求饶:“夫君,能否快些,妾身害怕...”
“父亲...”公孙宁身体一颤,似乎从噩梦中惊醒,猛然睁眼,看到的就是父亲那布满风霜的脸。
她坐了起来,看了看公孙瓒手中长剑,抬眸说道:“弑父不孝,杀子不仁,女儿不想父亲临死之前还要担负不仁之名,恳请父亲离开一会,女儿和母亲,自会了断。”
咣当——
长剑从手中掉落。
公孙瓒老泪纵横,缓缓蹲了下来,看着她那清澈的眼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脸蛋。
“女儿懂事了,竟然不畏死亡,能否告诉为父,你要怎么做?”
公孙宁指着窗外道:“我昨日看过了,底下都是壕沟,里面还有尖刺,待会我让母亲牵着我,踩在屋檐上,很快就能...”
“别说了!”公孙瓒搂着女儿,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他猛然推开公孙宁,快步走向门口。
“田楷!”
“末将在!”田楷从哨位起身,跑了过来。
公孙瓒凑耳低声说道:“你带夫人和阿宁,从楼底秘道离开,从此隐姓埋名,可记住了?”
田楷怔然道:“那将军呢?”
“你给我记住!”公孙瓒一把抓住田楷领口,睁大眼眸咬着牙:“出了易京,别回头,一路向南,或投奔刘玄德,或归隐世间,你见机行事,这是我给你下达的最后一道死令,不容拒绝!”
“诺!”
田楷缓缓下跪,重重的磕一道响头,眸中含泪。
“夫君?”
卢氏拉着公孙宁站在门口,手心捂在胸口,压着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面露幽怨。
“夫君能否赶紧动手,妾身担心…没被你捅死,反而被你吓死…”
“夫人!”公孙瓒猛然抬手搂住卢氏肩膀,郑重道:“照顾好宁儿,别让她受苦。”
说完便扭头大声喝道:“田楷,还不执行军令!”
“末将遵令!”
田楷二话不说,一手抱起公孙宁,一手拉着茫然无措的卢氏,很快便消失在楼道之内。
看完妻女最后一眼,公孙瓒像是解开心结一般,身姿挺拔,舒心大笑...
拂晓时分,地道挖成,堡垒地基多处塌陷,木制结构显露无疑。
清晨火起,大火从地基烧起,缓缓吞没中京高楼。
最高处,公孙瓒持剑站立,眸光冷淡,默然无言,任由烈火吞噬,直至楼垒轰然倒塌…
“主公!”高览疾步走来,抱拳道:“斥候发现十数骑突围,末将怀疑是公孙氏家眷,是否派兵追杀?”
“不必。”
袁绍目送老对手身陨,淡淡说道:“命牵招带领乌桓突骑,日夜兼程赶回邺城,其余部众,收拾行装,即刻赶回邺城。”
“诺!”
眼前高楼逐渐变成灰烬,袁绍眸光略微失神,仿佛又回到洛阳被毁的前夜,那时的公孙瓒,正如刚才那般,白马银甲,英勇无畏,策马持枪单挑吕布…
...
第106章 猛将郭图
建安四年初夏,郭图收拢败兵,整合豪强民壮,统兵三万围攻邺城,誓要将吕布赶出冀州。
攻城战在清晨时分打响,袁军投石车猛烈开火,砸塌了西门城楼,城垛更是被毁无数。
总攻旗号下达之后,顿时万箭齐发,压得并州军抬不起头。
郭图更是一马当先,嘴衔环首刀,手抬长木梯,在一众冀州豪杰的叫好声中,骁勇无比,先登城墙。
此举大壮袁军士气,不仅洗刷了他在朝歌的兵败之辱,更让冀州士人引为楷模。
西门城头之上,万众瞩目之下,郭图和吕布大战了三百回合,两人你来我往,寸土必争,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叫城下袁军目瞪口呆。
铛——
环首刀和方天画戟撞在一起,两人似乎在互角力气。
郭图趁势从袖中掏出一张帛布。
“温侯,这是土门关的通关文书,有了此物,便可自由出入井陉。”
吕布接过,疑惑道:“区区一张帛书,守关将校岂会轻易相信?”
“放心!”郭图收起短刀,摆出蓄力防守的架势,还学着戏子舞刀,耍了个漂亮的刀花,一边开口解释着。
“守关校尉是我家亲戚,此书函由我亲笔题写,肯定没问题,只要温侯用完之后记得烧掉就行。”
“哈哈!先生放心,此事易如反掌也!”
吕布面露微笑,抱拳道谢,而后跳下城头,骑着赤兔逃之夭夭。
郭图见状,立马收招,怒斥起身边的心腹。
“愣着干啥,把旗号摇起来呀!赶紧的,下去一个人打开城门!”
心腹光顾着看戏,猛然惊醒过来,赶紧打开包袱,将袁字旗号挂在竹竿上。
刹那间,邺城城头旗帜招展,城门洞开,欢呼之声响彻九霄...
...
“元直!”
吕布高声大喊,带着百名亲卫,催动赤兔赶紧上前。
徐庶回头,笑着问道:“温侯耽误许久,事情可有办妥?”
“甚是妥当!”吕布策马与之齐头而行,悦然道:“曹军几次渡河,都被当地豪强自发组织民勇拦截,曹孟德损失了几船人后,便按兵不动。”
“如此甚好,”徐庶轻捋胡须,颔首而言:“河北民心可用,我军安枕无忧矣。”
吕布脑袋堵得慌,这一路下来,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突袭袁绍却又不往死里揍,与曹操结盟却在暗地使坏,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不然就没有辕门射戟了,但...
“军师,我军为何不原路返回,反而要北上绕路?”
徐庶解释道:“其一,冀州豪强云集黎阳,早已堵住回去的道路,并州军突破防线不是难事,就怕曹操趁势渡河,此刻邺城空虚,不可便宜曹贼。”
吕布点头称是,问道:“那其二呢?”
徐庶:“这其二,乃是玲绮所提议,北上截断袁军粮道,或许可让公孙瓒逃出生天。”
“公孙伯珪?”吕布不解道:“他的死活与我军何干?”
“是无瓜葛...”徐庶叹息一声,感慨道:“但我和玲绮都认为,幽州军为大汉戍边多年,阻挡胡人有功,不该孤立无援,更不该亡于内战。”
吕布闻言,顿时意气消沉,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凉州董卓,幽州公孙瓒,并州丁原。
大汉三大边军,皆不得善终。
中原的纸醉金迷,让人迷失双眼,但世家的底蕴,根本不是边军草根可以撼动的...
徐庶见他郁郁不言,便接着说道:“这其三,乃是因温侯而起。”
“哦?”吕布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元直莫要说笑,你若以为我想回并州老家,那就猜错了,那等蛮荒之地,我可不会留恋。”
“非也!”徐庶微笑道:“乃是因为我想到一人,和温侯提到的‘云飞’甚为接近。”
“此话当真?”
吕布握紧方天画戟,面露激奋,就连座下赤兔,也兴奋地喷起鼻息,驮着吕布绕圈。
“温侯先别激动,”徐庶哭笑不得,赶忙帮他熄熄火:“此人我并未见过,但我避祸路过常山时,常闻此人名号,年少俊秀,忠义悍勇,可谓云中飞龙,与温侯描述甚为贴切。”
“可算让我逮到此人!”
吕布大喜。
年少俊秀?岂不正好与玲绮相配!
忠义悍勇?完美!老吕家就缺忠义,正好将其抓来中和一下氛围。
云中飞龙?着啊!可不就是‘云飞’?
吕布策马靠近徐庶,大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表情甚为激动。
“军师!快快与我说来,此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徐庶挣脱不过,只好老实道来:“此人姓赵名云,字子龙,至于家住何方...温侯请看,我们到了。”
吕布顺着徐庶的目光,看到一块大石,上面雕刻着两个字:真定。
“难怪...”
他放开徐庶的手,捏着下巴陷入思绪当中。
难怪女儿让他向郭图讨要土门关的通关文牒。
这常山真定,可不就在土门关旁边,女儿这是早有预谋啊。
就是不知,他俩啥时候认识的。
印象中,从未带她来过真定,即便九原和真定距离不算太远。
吕布忽然两眼一瞪,大腿一拍:“元直,玲绮在哪?”
女儿有难也!怕不是被狼给叼走了...
徐庶瞧他那样,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往下压了压,无奈地笑道:“温侯莫急,女郎令军士在县城旁边造饭休息,以待温侯到来。”
“她这哪是等我!分明是偷偷去见那小子了。”
吕布顾不上和徐庶说话,赶紧夹紧马腹,甩动缰绳,疾驰数里之后,果然看见在路边啃干粮的并州军。
“玲绮!”
“女儿!”
“为父回来了!”
吕家传统,一唤三连,如果不见人影,那定然是跑出去了。
吕布下马,将缰绳和长戟扔给亲兵,大步走进中军,嚎着嗓子叫了许久,却不见女儿出来迎接。
“赵云飞!我誓杀汝!”
他咬牙切齿,一手重重拍在树上,树叶被霍霍得飘落不少。
冲天杀气,惊飞鸟虫。
他确实想为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但在他意识里,未经同意擅自进入吕家园子拱白菜之人,全都该死,管他是野猪还是飞龙,画戟之下,皆无冤魂...
“父亲要杀谁?”
第107章 甄氏土豪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吕布不由回头,杀气骤然消散,脸上反而堆起笑容。
“没有的事,为父这是在练嗓子,女儿须知,战阵之上,气势也是一大战力。”
吕嬛咬了一口肉干,缓缓咀嚼,面露狐疑之色,显然没有相信。
“父亲休要骗我,说!赵芸妃是谁?”
吕布怔然无语,原来女儿不知此地是赵云的故乡吗?
既是如此,他岂会泄露机密,赶忙转动着眼珠子,说起话来都有点不自然。
“什么云飞云落的,为父不认识。”
“还有芸洛?”吕嬛吃不下了,上前几步劝道:“父亲别再找女人了,我答应你,不跟貂蝉作对了,等安顿下来,就把她找回来,我当面向她认错,父亲以为如何?”
她实在是怕了,老父每天都没个正形。
不是抢了人家新娘子,就是从棺材里倒寡妇,看上袁绍的妻子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了个芸妃芸洛,听名字就知是一对姐妹花,简直玩得越来越花。
有父如此...实在让人烦心。
提起貂蝉,吕布脸庞终于回归正经,多了几丝往日柔情。
如果说与她无情,那定然是说谎,即便没有爱情,相处久了,也有亲情。
但他们...已然回不去了。
吕布垂下眼眸,失落道:“貂蝉走了,不复再返,为父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无妨,活着便好,”
顶多费点心神,在地图上搜索几次,以貂蝉的为人,他日遇到难处,还会再次回来。
吕嬛决定暂时放下恩怨,与貂蝉携手,将父亲这匹脱缰的野马关进马厩。
“不是很好...”
吕布也饿了,从女儿手中抓过几块肉干,边吃边说。
“貂蝉心系汉室,并州军跟她走不到一块,为父策马离开之时,甚为心痛,可她...竟不挽留一声,实在令我失望。”
他想起在河畔草庐的时光,貂蝉看待他的眸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何其让人伤心。
吕嬛:“......”
父辈的爱情故事,确实好磕,就像在看一出琼瑶剧,富含瓜香,极具拉扯,让人不由深陷其中,醒悟之后又觉扯淡。
但...为人子女,还是要开解一番的,不然会显得不孝。
“父亲为何觉得我们不是在...匡扶汉室?”
“有吗?”吕布思绪被拉回,连啃几口肉干,将那模糊的倩影垫在胃底。
“玲绮莫要忘了,我军一路打家劫舍,何来...匡扶汉室?”
吕嬛将肉干一股脑塞进父亲怀里,仰首挺胸,双手叉腰,说话之声颇为霸气。
“父亲且听我言,若是有朝一日吕氏称帝,国号亦汉,我吕嬛有生之年,皆为汉民,初心不改,汉室定然不会亡,不过是皇帝轮流坐而已,此乃时代潮流,父亲自该与时俱进。”
“大逆不道,歪理邪说...”吕布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捧着肉干便要离开。
吕嬛赶忙快步上前,拦住道:“父亲去哪?”
吕布:“烧烤的香料用完,为父去县城采买一番。”
“早去早回!”吕嬛松了一口气,真怕他再扛个女子回来,叮嘱道:“牵招带领五百乌桓突骑,正在向我军靠拢,预计明日便会遭遇。”
吕布愣了一下,女儿预测军情如同预测天气一般,他还真是不习惯。
但说到乌桓骑兵,他便大咧咧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朝后摆手:“乌桓人,鼠辈也,不值一提!”
大汉自武帝之后,即便处于三国分裂,也是压着异族猛揍,吕布身为边关悍将,早就不把乌桓人看在眼里,装备、战术、谋略,没一样比得上中原诸侯。
什么乌桓、鲜卑、匈奴,加起来都打不过袁公路,何惧之有,让女儿练手正当合适...
吕嬛看着父亲走远,不免忧心。
父亲固然有自傲的资本,但长此以往,就怕形成轻敌的习惯。
伟人有云,战略藐之,战术重之,既不失军中士气,又可谨慎对待敌手,堪为兵家名言...
嗯...为何总感觉忘记了什么事,似乎很重要的样子...
“玲绮!”
吕嬛听到唤声,不由转身应道:“何事?”
甄宓理了理起褶的甲裙,小心问道:“不知贵军...去往何方?”
吕嬛一拍脑袋。
难怪总有事情想不起来,原来是忘记把人家媳妇给还回去了。
“瞧我这记性,敢问夫人可有...表字?”
甄宓垂眸低头,羞涩着说道:“因我幼年喜好读书,因此家父给我取字为...文昭。”
吕嬛点头,文昭好,文华昭然,日月同辉,她父亲确实是个讲究人。
不像自己,玲珑绮丽,听起来美感十足,但玲珑二字,那是形容矮子的,父亲取字都如此贴切,还真是难为他了。
腹诽完老爹,也不忘吐槽一下曹叡,将老娘的表字,直接拿过来当谥号,还真是孝顺...
“文昭,我竟把你给忘了,这就派人送你回邺城...”
“我不回去!”
“嗯?”吕嬛困惑着问道:“为何不回去?我军已经不需要人质了。”
本来人质就是个幌子,如果审配紧闭袁府大门,不作死攻击巡城骁骑,哪会有这出戏。
甄宓:“孟子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听闻曹操正要渡河,若是再将邺城攻破,我恐怕会被婆母再献一次,不若先在你这避避风头,等夫君回城,再作打算。”
“也不是...不行。”
吕嬛伸手摸进褡裢,取出一张算盘,而后盘坐在石头上,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小学算盘可是必修课,汉人学子可以不会打算盘,但一定拥有过91轮滑板车。
汉代三国原本没有算盘,这是她花了大价钱请木匠定做的,就连博览群书的甄宓,都是一脸好奇地盯着看。
“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
木珠随着她的手指拨动而上下飞舞,若是吕布在场,定然以为女儿在练指力,但甄宓却隐隐看出门道...
“综合算来,文昭若是逗留我军,每月支出需要五两黄金,别看价格小贵,其中包含了马匹折旧费,军情泄露补偿费,还有我私人赠送的导游费没有加进去,相当划算,不知甄夫人意下如何?”
甄宓点了点头道:“很合理,我出一斤!”
吕嬛本以为她会讨价一番,但很显然,土豪的世界,常人是难以理解的。
她强调道:“我说的是黄金,不是黄铜!”
“玲绮小看甄家了,”甄宓微微一笑道:“我说的就是黄金,每月一斤。”
吕嬛瞪圆了眼睛,还真是头顶一块布...罢了,她脑袋上没有布,但不妨碍人家是土豪。
算盘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得出了穿越时空的货币换算结果。
按照购买力计算,汉代一斤黄金,相当于现代10万Rmb,若是算上汉末低下的生产力,恐怕价值还要进一步上升。
好家伙,哪个老爹经得住女儿这般挥霍,还是每个月霍霍一次。
为何感觉刘备这个义父认早了,好想问问甄宓,她家还缺女儿不?
“你这个...是计算工具吗?”甄宓伸出手指,好奇地拨弄珠子。
“没错!”吕嬛暗喜有帐可入,心情大好,介绍起来算盘:“此物可代替人脑运算,只要熟记口诀,便可轻易计算万亿之数,方便得很。”
“玲绮可否...将口诀告知,”甄宓犹豫几下,伸出五个指头:“不让你白教,我出五百两黄金。”
吕嬛嘴角微微抽搐。
美人,你老是用黄金砸我,让人很难办呀!
要是我把几何、物理编撰成册,你父亲怕是要上街讨饭...
第108章 吕布VS赵云
赵家村。
吕布一身便装,勒住缰绳,打量着眼前低矮残破的围墙。
他坐在赤兔马上,一眼便可看到院内的土坯房,还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母鸡,眉头拧成了疙瘩。
“元直,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想必没错,赵姓又有武艺在身的,只有此家。”
徐庶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上院门台阶,伸手拍响木门。
吕布无奈,只好也下马,不然这破地方怪石嶙峋,很容易马失前蹄。
“有人在家吗?”
徐庶连喊几声,但屋内却没有动静。
吕布等得不耐烦,正想一脚踹进去,反正这门板看上去并不牢固,门缝都能跑老鼠了。
突然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从里面走出一人,拱手朗声问道:“二位何事敲门?”
出来之人,只将长发简单束起,却有着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有神,一身粗布衣裳,反而更显出尘绝俗。
吕布回过神来,收起踹到一半的长腿,抱拳问道:“足下莫非赵云,赵子龙?”
“正是,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吕布闻言大喜,自来熟一般,一手牵着赤兔,一手搂着赵云就往里走,惆怅着说道:“子龙让我找得好苦,若非元直,只怕错身而过...”
院子门框稍矮,容不下八尺吕布,只见他微微俯身,便踏入院内。
赵云感觉莫名其妙,却不好将客人往外赶,毕竟从衣着气质上来看,两位来客皆气度不凡,定非寻常之辈。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院门轰然倒塌。
吕布回头一看,竟是赤兔惹的祸,只见它摇头晃脑,将木屑碎石甩了个干净,还鼻息连喷,似乎很不悦。
这也怨不得它,军营中马厩的高度,都比赵云家的院门来得高,不适应乃是...马之常情。
作为主人,吕布立即优先安排赔偿事宜,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镯子,塞进赵云手中。
“军马调皮,损坏家什,此乃修葺院门之费用,还望子龙莫要怪罪。”
赵云见镯子发出金光,赶紧推辞道:“还请使君收回!区区农家小门,待我明日砍些木头过来,足可复原,实不敢收此贵重之物。”
“诶~~”吕布摆摆手道:“如今我颇有家资,区区小钱,用来弥补过失正当合适,若是损坏他人财物而无所表示,岂是君子所为。”
并州军刚抄了袁绍老家,正是财大气粗之时,吕布说此话反倒有些谦虚了。
然而赵云并不买账,见吕布不愿收回,便走到赤兔旁边,打开褡裢将金镯放了进去,而后抱拳施礼下达逐客令。
“若无其他事务,请二位离开此地。”
吕布何等心高气傲,他这辈子只被女儿出言驱赶过,听到赵云开口送客,脾气顿时倔强起来。
“想赶我走?”
他环顾四周,正好见到两支长枪靠在木架上,便大步走了过去,抽出其中一支扔给赵云,而后自己取出一支,摆出进攻架势,嘴角微微扬起,出言挑动。
“那就要看子龙的功夫如何了,若能将我击败,我掉头就走。”
赵云接住长枪,眸光微缩,抱拳说道:“我从不与无名之辈逞勇,请回...”
“忒啰唆!”
吕布打断他的话,骤然暴起,手中长枪如怒龙出海,挟着风雷之势直刺过去。
赵云眼见此战不可避免,只好身形微侧,银枪一抖,枪刃精准击中来袭枪头。
铮——
火花迸溅,两人各退一步。
“好枪法!”吕布大笑,随即枪势一变,左右横扫,劲风呼啸,逼得四周尘土飞扬。
赵云不慌不忙,枪走轻灵,时而游龙摆尾,时而灵蛇吐信,将吕布的攻势一一化解。
五十回合过后,两人枪柄相抵,四目相对,
吕布眼中战意更盛,喝道:“痛快!再来!”
正所谓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两人许久未见旗鼓相当的对手,皆是相见恨晚,绝招频出,各种压箱底的招式都放了出来。
吕布人到中年、武技老道,招式大开大合。
赵云少年英气、灵动飘逸,枪法刚韧自如。
风格截然相反,却又相互补足,个中情调,实难对外人道也...
别说外人了,徐庶也看不懂,他只对行走江湖的剑法刀式感兴趣。
趁着比武打得如火如荼,他从赤兔马背上解下一个葫芦。
温侯说里面装的是酒,闷上一小口就能迷糊半天,比迷药还要管用。
对此,徐庶持怀疑态度。
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酒没喝过,就这个小葫芦,怎么可能嘛...
他摇了摇头,但还是在小院角落的石桌上,摆上酒樽,静静等待。
过了许久,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回合了,可能两百,也可能三百,那两位猛人总算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痛快!子龙武艺超凡脱俗,我敢肯定,当今天下,只有一人可以胜过你。”
赵云收起招式,放下长枪,谦虚着说道:“恐怕不止,不是还要加上你?”
吕布闻言爽朗大笑,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多年未逢对手,今日得子龙相陪,当满饮三杯,走!”
男人之间有一些古怪的交流方式,很容易增进感情。
刘备开创了抵足而眠,当然了,这种方式别人不好效仿,只有周瑜骗蒋干时才偶尔用用。
吕布比较务实,用武艺上令其惺惺相惜,用酒杯推心置腹,如此双管齐下,效果并不比睡觉差。
此时此刻,赵云备受感染,即便平日很少饮酒,也是不好拒绝,被动地接过酒杯。
“来!干了此杯,预祝子龙武道精进,早日与我齐名天下!”
“干!”
赵云一饮而尽,只觉似喝一团烈火,滚滚入喉,在腹中烧灼,然后通往七经八脉,全身热乎乎、暖洋洋,说不出的快意,道不明的舒畅,令他恍然失神。
吕布趁他不注意,将手中酒樽对换过来,赵云面前,又是一杯满满。
“此乃火龙佳酿,若在幽州与雪对饮,浑身慵暖、不畏严寒,子龙感觉如何?”
酒名是他瞎编的,但总比女儿说的二锅头好听多了。
“好酒!”赵云由衷赞叹:“君之武艺胜我许多,又以美酒分享,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子龙可试猜之,”吕布一脸神秘道:“给你一点提示,我曾参与虎牢关大战,名震天下!”
第109章 牵招来袭
赵云此刻有点晕乎了,众所周知,喝了小酒之后,不管男女,都喜欢做游戏。
吕布作为酒国英雄,自然深谙此道,只笑眯眯地谆谆诱导,便不知不觉地让赵云跟着他的思路走。
“名震天下?”赵云摇晃几下,用手撑住桌案。
徐庶赶忙上前,把他搀扶坐下,暗暗心惊这酒效果竟如此显着。
赵云晃晃脑袋,神态已有醉意,微微眯眼道:“莫非你是...关东诸侯?”
“非也!”吕布举起酒樽,凑到他嘴边,“请子龙满饮此杯,待我报出姓名,定会吓你一跳。”
“我不信!”赵云笑了笑,举起酒樽再次一饮而尽,红着脸颊说道:
“谁人不知...虎牢关前,最闻名遐迩的,乃是三英战吕布,玄德公与我有旧,我岂会不认得,莫非你是...吕布不成?”
他笑着摇了摇头,很难将眼前这位邻家大哥一般的汉子,与那弑父烧城的吕奉先重合在一起。
“子龙好眼力!”吕布见他两杯下肚,便不再隐藏,直接亮明身份:“我便是九原吕布,”
赵云笑容凝固,猛然起身,却是无法站稳,踉跄几步,徐庶和吕布赶忙上前搀扶,这才没有跌倒。
“放开!”赵云甩开两人,背靠泥墙上,眼睛猩红:“你真是先杀丁原,后弑董卓的吕布,吕奉先?”
吕布就知他会是这种反应。
一朝污名,百年难洗。
他缓缓点头道:“没错,是我。”
赵云颓然而坐。
难得遇一知己,却是不忠不义的弑父者,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汉末虽是礼乐崩坏,但孝道依旧是评价人品的首要评估方式,不孝就代表人品不堪,更何况连杀两父,这已经超出‘孝道’的范畴了,可以说是逆天都不为过。
“你走...”赵云指了指破损的院门,无力道:“就当...我们没见过。”
吕布闻言,并未动身,而是缓缓坐下,朝两人酒樽添满。
“想我吕布飘零半生,却挚友难寻,今日与子龙一见如故,终归是惨淡收场,虽是如此,我亦不悔此行,来!请满饮此杯,此后杀场再见,你我...只论生死。”
说完,他便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赵云已然不胜酒力,昏昏沉沉又心情苦闷,正是借酒消愁之时,下意识便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饶是吕布都不敢这样喝,赵云初尝二锅头便被坑了一把,直接趴在案上,昏睡过去。
“还是太年轻了...”
吕布放下酒樽,摇头叹息:“如此不识人间险恶,正该进入吕家深造一番。”
他感慨完,便转身说道:“元直,进屋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温侯...”
徐庶脸色很是精彩。
只听吕布说有妙计,他还以为是借酒交友,没想到是将人灌趴下。
“如此...会不会太不仗义?”
吕布看着沉睡的赵云,惆怅道:“元直有所不知,这才是大义!”
徐庶大感意外:“此话何解?”
吕布缓缓踱步于院内,头仰45度,言语带着几分悲悯和无奈。
“子龙人品上佳,武艺超群,若是去辅佐仁德之人,只是锦上添花,不足以发挥其忠义贤能,岂不可惜?”
徐庶听糊涂了,忠义配仁德,绝配啊,何来可惜?
他抱拳疑惑道:“请温侯明示。”
吕布点了点头,继续解释起来:“我吕布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世人皆知,然我观元直和子龙,皆是忠义之人,若能在我作恶时,直言相谏,这便是大义所在。”
他猛然转身,郑重其事道:“仁德之君本就不嗜杀,你等辅之何用?
我则不然,烧杀抢掠样样精通,就连洛阳被毁,都与我息息相关。
当时若能得到元直和子龙辅佐,我必能及时醒悟,何至于让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吕布走到徐庶面前,抱拳问道:“元直,布试问之,此为大义否?”
徐庶被这一番话弄得一愣一愣的。
听起来像歪理邪说,但仔细思索一番,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劝暴君从良,确实比劝仁君向善要有挑战性,史书也会留下浓浓一笔。
既如此,只能先委屈子龙了。
“我这就去进屋收拾包袱!”
...
真定以北,有一县城名曰灵寿,西临太行山余脉,滹沱河从城南流过,地势很是险要。
官道两旁的山脊上,吕嬛将指挥中军立在制高点上。
循着奔雷之声眺望,只见远处平原骏马奔腾、烟尘滚滚,正是牵招带领的五百突骑,顺着官道疾驰猛进。
纪灵小声说道:“都督,敌军先头已进伏击圈。”
“别急,”吕嬛嘴角扬起,双手抱臂,淡然说道:“牵招为人谨慎,想必不会冲阵在前,待敌中军至,方可伏兵尽出。”
纪灵点了点头,赞同道:“都督所言有理,我观敌军精锐,皆在队伍中间,想必敌军主将也在那里。”
吕嬛很是感慨。
纪灵虽在历史上表现平庸,但能带领十万将士征讨徐州,岂是泛泛之辈,跟在自己身边确实屈才了。
“都督请看!领军之人,为何是女人小孩?”
纪灵一声提醒,骤然令吕嬛神情一紧。
她低头望向山脚官道,果然有十余骑跑在前面,与后面的突骑队伍拉开一段距离。
而被拱卫其中的,是一个女子,一手搂着小孩,一手甩着缰绳,面露焦急之色,不时扭头朝后望去。
吕嬛总算明白了,为何牵招会放着平坦的安平、巨鹿一线不走,反而绕道真定。
她原以为袁绍消息灵通,想要在此堵住并州军的去路,没成想是要抓捕这些人。
但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若是袁军有大队骑兵游弋尾随,她可不敢带着并州军进入井陉,到时候两头一堵,便是插翅难飞的局面。
五百突骑呈一条直线追入谷中,忽然敌军主将抬起右手,做出停止的动作,将追击的骑兵队伍缓缓叫停,继而摆出防御阵势。
‘此人好敏锐的战场嗅觉’。
吕嬛蹙眉,看到山脚下敌军的斥候四散,便知等不来最佳战机了。
“放滚木!弩箭攒射!”
“诺!”纪灵立马上前几步,站立在山尖之上,挥动令旗。
轰然巨响中,早已备好的巨木、礌石从两侧山上倾泻而下,砸倒无数乌桓骑卒,瞬间截断前路。
箭雨随即泼下,令突骑阵形大乱,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几轮过后,死伤惨重。
见事不可为,牵招立即让队伍调转马头,想要沿着来路撤退。
吕嬛看得仔细,下令道:“全线出击,不降即死!”
“诺!”纪灵闻言,换了支令旗,再次卖力挥舞。
刹那之间,马蹄如同奔雷,从四面八方逐渐靠近。
成廉、魏越各带三百骑兵,以夹击之势堵住敌军的突围之路。
甘宁、张先亦是奋勇当先,沿着官道直插背后,令牵招首尾难以相顾。
不消片刻,围攻之势已成。
但并州军并不上前近战,绕着乌桓突骑机动飞奔,不断搭弓射箭。
外围的乌桓人纷纷中箭落马,如同被一层层剥皮的蒜头一般。
牵招不想死得如此窝囊,大喝一声,便带着仅剩的突骑发起冲锋。
他扬起长鞭狠狠抽打马臀,速度越来越快,但身边的亲卫却接连落马,滚落在地的尸体上,皆插着箭矢。
一声嘶鸣过后,牵招座下黑马前蹄失据,马脖上赫然上扎入一支弩箭。
战马扑倒在地,将他摔出去老远,滚了十数圈才停下。
他捡起同袍的长矛,双手握紧挣扎着站起身来。
半个时辰不到,身边的突骑死伤殆尽,他凄然一笑,拔出腰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正要用力拉拽时,一道女子声音传来...
“子经为何不降?”
第110章 帐中美男
牵招看着白马之上的女子,淡淡问道:“你是何人?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吕嬛:“我乃吕布之女,吕嬛,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哈哈哈...”牵招苦笑起来,手中佩刀不由放了下来。
“昨日收到战报,吕布尚在邺城鏖战,今天竟能在此设伏,女郎能否将实情告知在下?”
吕嬛摇摇头道:“这是我军机密,想知道也行,除非你弃械投降。”
牵招默然叹息,再次架起环首刀,正要抹脖子时,吕嬛再次开口劝降。
“你若死于同室操戈,魂归故里都会被祖宗瞧不起,何不随我前行,杀胡寇,安百姓,不枉大丈夫之志。”
“你一女子倒是见识广博,”牵招微微松手,难得露出一缕笑意:“可惜你是吕布之女,说出此话实在是...”
吕嬛不悦道:“我爹是吕布咋了?我义父还是刘玄德呢!”
牵招闻言,脸色如同百种染料混杂,很是精彩。
他此刻不想死了,只想知道兄长为何会认她为义女。
为保险起见,他将环首刀放了下来,以防惊讶过度,不小心抹了自己脖子,继而听不到玄德兄的八卦。
“我与玄德乃是刎颈之交,他品性纯良、疾恶如仇,怎会认你为义女?吕布之名,可谓臭名昭着,兄长断然不会自污声名。”
吕嬛:“正因为我父声名狼藉,玄德公才会收我为义女,此乃以善攻恶,玄德公的苦心,子经竟然不懂?”
这算什么苦心?牵招顿时哭笑不得,但他还是信了吕嬛的话。
因为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汉末礼乐再崩坏,也比现代好很多,起码的礼信仁孝还是要讲的,至少扶老太太不用考虑自家是否有矿...
他干脆开门见山道:“女公子既是玄德义女,要如何处置于我?”
“既非处置,亦非招降,”吕嬛稍微斟酌之后,神色肃然道:
“玄德公与你情同手足,便是叔父辈分,我岂敢加害,然我军动向乃是机密,不可轻易泄露,你先随我军西入并州,之后是要返回邺城还是去找玄德公,都随你,不知子经意下如何?”
牵招低头思虑小会,猛然丢掉佩刀,抱拳说道:“既如此,叨扰了!”
吕嬛嘴角扬起,点头微笑...
...
善后工作很是忙碌。
既要挖坑掩埋尸体,也要切割死去战马身上的肉,用来当天加餐,多余的就制成风干肉。
吕嬛嘴里经常啃的肉干就是这东西。
其实马肉并不好吃,又酸又腥。
奈何她一朝重返故乡,再不喜欢的食物,饿上两天都是美味。
更何况,顿顿有肉吃,已经算是汉末的小资阶级了,所谓肉食者便是由此得来。
吕嬛正哼着小曲走向营地。
刚干完一票大买卖,她的心情颇为不错。
此刻已是午后时分,她打算让士卒休息一夜,明日再起个大早,四更造饭,五更出发,顺利的话,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便可到达上艾。
当然了,主要还是等父亲归营。
说是出去买调料,都不知拐到哪里玩去了。
害得自己要独自干活,收工回来都还不见人影,实在气人!
行走之间,余光忽然发现,徐庶在她帐外鬼鬼祟祟。
莫非这厮在偷窥甄宓?
要知道,出征在外,条件有限,为图方便,她和甄宓住在同一军帐之内。
甄氏可不是寻常美人,而是...时不时爆出金币的大美人,万万不能让徐元直勾了去...
吕嬛赶紧踮起脚尖跟上前去,伸出手掌在徐庶背后猛然拍下。
“军师!何故在此?”
徐庶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来,抱拳道:“是女郎啊,找我有事?”
“是你有事!”吕嬛气呼呼道:“你在我的军帐外面,扒缝偷窥,我全看到了!”
“这...”徐庶面露惭愧之色,但又不知从何解释起。
“玲绮!”甄宓从外面走来,手上拿着一盆烤肉,往上抬了抬:“我烤的,你要不要试试?”
吕嬛瞪大眼睛:“你...不在帐内?”
“我出去领取肉食,刚做完饭回来,”甄宓疑惑着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事,”吕嬛转而对着徐庶问道:“既然帐内空荡荡,军师在看什么?”
徐庶乃是谦谦君子,眼见藏不住,怎么可能给吕布背这口大锅,一开口便是大实话。
“温侯刚才扛了个人进去,就放在你床铺上。”
“什么!”吕嬛气得直跳脚:“又来一个?我父亲这么缺爱吗?每次出门都跟乾隆下江南一般,总能扛得美人归!”
她现在好后悔,早知道就把貂蝉留下了,叫她小妈也认了。
“女郎误会了。”
徐庶不认识谁是乾隆,但还是听出吕嬛的弦外之音,赶紧开口解释起来。
“温侯这次带回来的,是个男子。”
男子?吕嬛神情为之一振。
她想起来之前交代父亲做的事,莫非这次逮到什么了不得之人?
但这也不是霸占她帐篷的理由啊!
“既是男子,为何送入我帐内?”
“温侯想…”徐庶纠结一番,垂眸说道:“…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吕嬛不由摇头。
她才不要什么惊喜,以父亲浪荡不羁的性格,能有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她不满道:“军师快说,里面到底是谁?”
徐庶想起吕布的交代,脸色颇为不自然。
“帐内之人,容貌俊秀,武艺高强,有马有房,父母双亡,至今单身…”
“元直且住!”吕嬛抬手打断,蹙眉道:“我只要他的姓名即可,其他皆是无关紧要。”
“哦,此人姓赵名云,字子龙,乃是常山真定人氏...”
早说不就好了嘛!
...等等!
军师刚才在说——赵云?
吕嬛没等徐庶说完,便一溜烟钻进营帐。
赵云,三国武将之人气天花板,就这样被她看了个正着,毫无保留地真性展露。
第一印象嘛...不是很好。
喝酒的人都爱打呼噜,赵云也不例外,此刻脸色潮红,躺得四仰八叉,打呼之声虽然不大,却也忽高忽低、富有节奏。
徐庶和甄宓都进入帐中。
徐庶怕她乱来,当场就把赵云给办了,万一赵云醒来发现身无寸缕,以女郎那稀松武艺,怕是打不过。
甄宓则是担心吕嬛吃亏,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这酒味...”吕嬛凑近嗅了嗅,大为光火道:“...不就是二锅头?他这是喝了多少,竟醉成这样?”
“不多...”徐庶亮出三个手指:“就三杯。”
至于那个酒樽的容积,他没有说。
行吧,瞧这样子,恐怕要等他睡到自然醒了。
吕嬛无奈道:“我父亲去哪了?”
徐庶:“赵云家里养了一匹大白马,温侯很是喜爱,把他扔在此处之后就去试驾了。”
赵云的坐骑,吕嬛多少有点了解,不就是传说中的...夜照玉狮子。
父亲把他灌醉,不会是馋人家的白龙马吧?
好没品哦...
第111章 酒醒
子夜时分,吕嬛毫无睡意。
就算想睡也没床,把赵云扔出去又舍不得,只好瞪着大眼,坐在马扎之上,盯着草铺上的三国第二美男子。
至于排行第一之人...自然是那位‘雄姿英发’的江东都督——周瑜。
但吕嬛没有见过他,不好做出评价。
单单眼前这位,就足以让她赏心悦目、夜不能寐。
如果硬要找个明星过来对比的话,那便是杨戬的仪容,李寻欢的眉眼,养眼得很...
“父亲!”
“嗯?”
“子龙为何会来到这里?”
吕布瞪大眼睛,却不敢对上女儿,稍稍把脑袋偏到一边,语气非常正经。
“此人酒品不好,明明嫌弃我品行不端,谁料三杯下肚,竟跟我称兄道弟,说什么都要跟我回来,为父无奈,只好扛了回来。”
赵云酒品不行?
吕嬛不想拆穿老父的谎言,淡淡问道:“既然与你称兄道弟,就该跟你睡,为何把他放在我帐内?”
吕布眨了几下眼睛,润润眼珠子,避免瞪得太久干涩无神,顺便思考一下该如何应答。
此刻,他已然明白女儿所说的‘云飞’并不是赵云。
不然她们早就相认了,何至于大半夜的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认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更何况在女儿面前,更要保持父辈之伟岸形象...
“玲绮,为父觉得,此人长相俊美,所生小孩定会承其风骨,英武不凡。”
这话符合基因遗传学,吕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父亲说得没错,所以呢?”
吕布小心地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拨走赵云额前乱发,令他更显几分俊逸。
“玲绮请看,子龙可为吕家女婿否?”
“哈?”吕嬛愣住了。
父亲这是要干啥?不到四十岁就想要外孙了?
在这一刹那,她突然很希望父亲赶紧开枝散叶,别再为难她了。
自己的小身板,赤兔见了都想欺负两下,一点都不好生养,父亲好狠的心...
吕布见她愁眉不展,以为是嫌弃赵云嗜酒,赶忙解释道:“女儿别误会,子龙酒醉,乃是为父之过也,他清醒之时,儒雅英气,容貌之俊美,乃是为父平生仅见。”
若是往常,让吕布夸赞别人英俊,那是不可能的,除非真的很好看。
吕嬛却咬着唇瓣摇头。
赵云入赘吕家?拜吕布为岳父?
开什么玩笑!他名声还要不要?
怎么看都像父亲把人灌醉,然后想趁着灯下黑,逼他就范...
想到这,吕嬛一脸狐疑地问道:“父亲想将我许配与子龙,可有问过本人意愿?”
吕布以为吕嬛不愿意,便拍了拍胸脯作保证:“女儿请信为父一次,此人品行端正,万中无一。”
顿了一下又沉下脸庞:“何况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女儿已到及笄之年,岂可推三阻四!”
吕嬛被气笑了。
听这意思,父亲还想硬来不成?
她随手指向赵云:“父亲逼我就范,女儿认了,但你可有问过,子龙愿不愿意!”
就不信了,赵云一代人杰,还能被逼婚不成,就连赵范的嫂子都没能留下他,更何况自己平平无奇,能‘引君眷顾’就有鬼了...
要知道,裴松之引注的史书里,足足夸赞了樊氏三个字‘有国色’,可不是演义当中那个半老徐娘的样子,容貌再次也是跟孙尚香同一梯队。
“他...”吕布犹豫了一下,却依旧初心不改,转了几下眼珠说道:“...他当然愿意...”
吕嬛岂会轻易相信,脸上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
因为此刻赵云已经睁大眼睛,却久久没能反应过来,似乎在怀疑人生...
“你醒啦!”
吕布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登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问候,生怕赵云将他的谎话拆穿。
“此乃何地?”赵云摸着额头,声音微微沙哑。
吕嬛没好气道:“黑风山,黑风寨,眼前这位是寨主吕奉先,我是二当家吕玲绮,欢迎子龙到此一游。”
“吕布!”
赵云登时清醒,咬着牙槽坐了起来,顾不得宿醉初醒,冷然问道:“为何把我掳来此地?”
“误会,误会...”闺女面前,吕布谎言说不出口,不免期期艾艾起来。
吕嬛叹息着起身。
她要出去安顿士卒了,不然这两位打起来,很容易造成炸营。
但临走前,她还是不忍老父受窘,便出言帮了一把。
“子龙酒醉,闯入我的军帐沉睡多时,若再声张,恐于你我名声有碍。”
这话说完,她便迈步离开。
接下来,就是云大窘了。
他赶忙四下打量一番,只见帐内物品摆放整洁,并无女子专属之物。
但草铺床头,放着一个精致木盒,与储放妆物的奁盒极为相像。
加之床单竟是一块白色兽皮,绒软舒适,又散发着淡淡幽香...
赵云面露愧色,他实在记不起喝醉之后的事情,但睡在人家床上,却是不争事实。
他暗暗自责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今后戒酒!
此时此刻,他哪里敢再赖在女子床上,赶紧摸索一番,抓起靴子就往脚上套。
吕布可不会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冷冷笑道:“子龙这是想...畏罪潜逃?”
赵云不想在这与他起冲突,抱拳道歉:“想必其中有所误会,还请温侯容我离开。”
此刻他有些心虚,对吕布稍稍尊敬一些。
吕布快步上前,左手一拦,挡住帐门。
“你就这样离开小女军帐,若是让人看见,小女如何做人?”
“是云考虑不周...”赵云一拍脑门,赶忙转身,轻声自语:“可此处,并无后门,如之奈何...”
好小子!这时候不该纳头便拜吗?竟还想着后门?
吕布大怒,挥舞拳头道:“子龙看拳,这是丈人之怒!”
拳头带风,赵云岂会没有察觉,只稍微侧身便轻易躲过。
他下意识摆出迎战阵势,皱眉问道:“温侯何故打我?”
“哼哼!人无揍不立,马无驯不良,看招便是!”
说完,便再次挥拳相向。
见吕布如此不讲理,云大怒,与之战作一团。
片刻之后,吕嬛的军帐四分五裂,碎落一地...
打斗的动静有些大,引来巡营的魏越和成廉。
见到吕嬛便抱拳施礼:“都督,可是...刺客?”
“无须紧张,并非刺客,”吕嬛无奈说道:“而是我父寻到一名猛将,按耐不住半夜切磋,传令下去,让士卒安稳休憩,不必惊慌。”
“诺!”两名骁将对视一眼,似乎见惯不怪,皆领命而去。
吕嬛摇了摇头,长长打了个哈欠,掀开甄宓的营帐就走了进去。
今夜,注定是袁熙羡慕嫉妒恨的一晚...
第112章 我反对这桩婚事
“玲绮!该起来了...”
吕嬛嘟囔着转过身去:“小爱同学,让我多睡一会...”
“我不是小爱,五更天了,该收拾行装启程了。”
吕嬛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却摸了个空,哆啦A梦抱枕不翼而飞。
眼前的闹钟,也不是智能音箱,而是...甄宓。
好伤心,银行卡上还剩好几千,那是晚上兼职剪辑赚的,没能花完,实在可惜。
五更天,便是凌晨四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正是好睡的时候。
吕嬛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眼眶。
军阀二代,还真是不好当...
“我帮你披甲。”
甄宓抬起加小号皮甲,就往吕嬛脑袋上套了下去,纤指一勾,系绳便被划拉在手,绳结美观,速度飞快,手法老练。
吕嬛举起双手任其摸索,不由赞叹:“文昭竟对甲胄如此熟悉,实在难得。”
“我嫁入袁府两年,夫君遇战事外出时,都是由我帮其披甲。”
甄宓抓住裙甲,轻轻拔动,登时拉平褶皱。
吕嬛看了一眼那她绝世容颜,暗自叹息。
看似恩爱的两口子,却被时局拆散,甄宓困守邺城半年有余,等来的不是前来救援的夫君,而是一个精装盛裹的人头...
吕嬛穿戴一新,便伸手拿起甄宓的甲胄,帮她披在身上。
现在军中只有两名女子,互相帮助理所应当...
“你这甲胄...”
吕嬛掂了掂甲片,感觉重量轻得离谱,随手捏了捏,竟然是软皮,除了轻便之外,防御力几乎没有。
甄宓微笑着解释。
“这是夫君节日所穿的礼甲,乃是应付宗祠祭祀所用,不然连续几天大祭,夫君虽有武职,却是文人之躯,如何吃得消。”
吕嬛再次见识到世家的又一发明。
都说汉人跪天跪地跪祖宗,但这样骗祖宗...不太好吧?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父亲坟前祭祖之前,总是先把甲胄称重,取一套最重的披在身上,说什么让祖宗开开眼界。
孝顺与否...吕嬛无法评定,毕竟上辈自有家情在,谁知道上一代的父慈子孝是不是与众不同。
但她很肯定,父亲并没有欺骗祖宗,身上每一甲片都是实实在在的铁片。
就连清除坟头杂草,都是刀劈斧削,几种兵器轮番上阵,就像剃头一般仔细。
父亲这个托尼大师,祖父喜不喜欢...吕嬛确实不知道。
但父亲每次扫墓,都是一脸严肃,握刀之手孔武有力,劈扫招式狠辣无比,直至坟头之上没有一点绿色,才会罢休。
其中若无夹杂私人恩怨,她是绝对不会信的...
“玲绮,该出去了,别耽误亲兵拆卸营帐。”
甄宓见她发愣,便自己把绑绳系好,掀开帐门一看,亲兵早就在外面等待。
两人出来之后,营帐很快便被拆散打包,搬到马背上。
此刻天色尚黑,但士卒皆已整装,牵着马匹走上官道,列起长长队伍。
吕嬛将缰绳交给甄宓:“帮我牵一下,我去看看真人格斗分出胜负没有...”
她顺着队伍一路寻找,但直到天色出现鱼肚白,都没能找到父亲。
而此刻,行军队伍已经慢慢加速,马蹄溅起的灰尘,遮蔽眼帘。
无奈之下,她只好登梯上马,策马汇入队伍。
“我父亲怎不在行伍当中?”
纪灵甩了甩缰绳,稍微加速跟了上来:“温侯带着三百亲兵,四更时分去了土门关。”
吕嬛思索着点了点头,还得是父亲考虑周到。
即便守关将领是郭图家的亲戚,也是要提前交涉,才不会耽误大部队通行。
“那...那位常山赵子龙呢?”
纪灵愣了一会,才开口问道:“小主所问,可是新任命的副将,赵云?”
副将?吕嬛怔然无语。
以赵云为人,怎会接受任命?
纪灵:“他跟随温侯去了土门关。”
吕嬛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俩...啥时候好上的?”
“末将不知详情,只知道他们切磋完,又睡在同一帐内,帅帐乃是军中重地,末将不敢随意窥视。”
纪灵是老实人,即便进入并州军,也是出淤泥而不染,说话不夸张,不骗人,因此提供的情报非常有参考价值。
正因为如此,吕嬛的脸色更加凝重。
“莫非被...睡服了?”
不可能吧?这不是刘备的专属技能吗?父亲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心中隐隐有股不妙的感觉。
要是真和赵云成婚,那马云禄咋办?
此事万万不可!
吕嬛晃动缰绳,催动马速,很快便跑到队伍前面。
既是为了避免灰尘,更多的是赶紧找到父亲,一探究竟。
...
土门关,说是燕晋咽喉都不为过,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韩信的背水一战便是发生在此地,当年那一场仗,二十万赵军全军覆没,相当惨烈。
而吕布今日的攻关之战,也是打得极为惨烈,从清晨舌战到日上三竿,足足花费了五箱财宝,才登上城楼,将守关武将拿下。
看着宝箱被搬进关楼,吕布的心在滴血,暗下狠心,下次遇到郭图,定要斩其首级。
说什么亲戚照顾,才特意打了五折,鬼才相信!
这年头,抢点钱容易嘛?
谁家的财宝是大风刮来的?不都是一点一点聚集起来的,若不是看这关隘易守难攻,真想翻脸把守关之将斩于马下。
眼见并州兵马过去大半,他逐渐歇了这个心思。
用钱就能拿下关隘,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而且这种贪财的守关将领,正当多多结识,以后没准又能互通有无...
“此地风景优美,燕女娇媚多情,吕将军可随意走动观赏,我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吕布拱手道:“郭将军客气,请!”
看着郭图家的亲戚大摇大摆地进入关楼,吕布登时气得咬牙切齿。
这厮哪里是有什么要务,分明是迫不及待地进去数钱。
袁绍真是瞎了眼才将此处关隘让其镇守。
守关士卒个个松散懈怠,站没站姿,坐没坐样,个个吊儿郎当,简直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吕布现在行动自由,别说四处闲逛了,去偷看寡妇洗澡都没问题,若是有意,夺取关隘也是不在话下。
但他的心思现在全在那句‘燕女多情’上面,这分明是媚眼抛给了色鬼,一点就炸。
正想走下城楼去体验一番燕女情怀之时,吕嬛踩着台阶上来了。
“父亲让我好找!”
吕布抿了抿嘴,不悦道:“女儿找我何事?”
“我不知父亲心中所想,但...”吕嬛走到他跟前,抗议道:“...我反对这桩婚事!”
“这是为何?”吕布疑惑着问道:“是子龙不够美吗?”
“不是...”吕嬛为之气结,不知道该如何跟父亲解释。
其实这跟美丑毫无关系,若要用语言解释的话,是习惯,是感觉。
若从生物学角度解释,则是她身上一点荷尔蒙都催生不出来,顶多觉得赵云俊美,根本谈不上喜欢。
可父亲又没上过学,没法沟通。
她只好拧着眉头说道:“女儿心有所属,父亲别乱点鸳鸯谱。”
吕布不知什么是鸳鸯谱,但鸳鸯这种双宿双栖的水鸟,他还是烤过的,口感不是很好...
他晃了晃脑袋,将古怪念头甩掉。
“玲绮随我过来一观。”
他缓缓走到城垛边,双手扶着砖墙,看向关隘之下。
吕嬛跟着走了过去,循着他的目光望了下去。
关下,并州骑兵正络绎不绝地通过关口,门道边上,指挥通行之人,正是赵云。
此时的他,白马银甲,英姿勃发,目露凌厉光芒,将入关队列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白皙的脸庞上充满自信,哪有一丝昨夜的凌乱局促。
吕布对他的工作能力非常满意,要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真想说一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但眼下闺女乃是吕家九代单传,还是莫要得罪为好。
“玲绮,以子龙的品行外貌而论,为父走南闯北数十载,也只见过他一人如此出众,这等青年才俊,难道还比不上你心中的那位...‘云飞兄’?”
云...云飞?
吕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父亲,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其实,成婚并不可怕,”吕布以为她在害怕婚后生活,便以自己为例开解起来
“像为父这种男人,你是万万不能碰的,好色风流不说,还朝三暮四,你母亲如果不是身陷囫囵,绝对看不上我,女儿可要擦亮眼睛,别被那个...‘云飞’给拐走了。”
吕嬛抚额摇头,无话可说...
第113章 拒婚对策
井陉地势险要,即便选择适合骑兵通行的南道,速度依旧快不起来。
过了上艾之后,甚至还有‘一线天’的夹缝地形,两侧峭壁如遭斧劈,苍松倒悬于岩缝之间。
偶有樵夫遗留下的柴担被马蹄踏烂,惊起岩间鸦雀扑棱飞起。
要不是有地图面板,真不知要洒出多少斥候才敢通过此地。
出了井陉,便是寿阳盆地,骑兵得以多列并行,速度总算快了起来。
吕嬛甚是感慨。
山西豪杰轶事何其之多,单单一条井陉,除了韩信在此背水一战,李秀宁更是在北道留下娘子关的传奇。
此奇女子,除了夺嫡不太积极之外,可谓吾辈楷模,正可效仿一番。
吕嬛回头看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并州狼骑,顿时豪情万丈。
如果自己是平阳公主,两千就两千,敢跟李世民约在玄武门见...
想到这,她不由摇头,兄弟太多不见得是件好事,但同时又希望父亲开个小号,别老盯着她不放,内心既矛盾又纠结。
既然父亲说不通,她决定找赵云碰碰运气。
趁着地形平坦,她踢了踢白马肚皮,借着人群掩护,偷偷跟在赵云后面。
不知为什么,这一路上赵云总躲着她,几次想要上前谈话,都被溜走。
“子龙!”
“嗯?”赵云听到召唤,刚一回头,立马回过味来,甩动缰绳就要跑路。
吕嬛早有准备,岂会再次让他走脱,赶紧伸手紧紧抓住他的缰绳。
这下,赵云不敢加速了,生怕将她扯落在地。
他只好抱拳问道:“女公子找云何事?”
吕嬛这才松开缰绳,眉头微蹙道:“我很吓人吗?子龙何故躲着我?”
“此乃误会,女公子端庄娴雅...”赵云面露羞愧,微微低头道:“或是云忙于军务,时常奔驰于军列当中,并非有意躲避。”
行吧,这个解释吕嬛勉强接受。
但...端庄娴雅?
确定不是在骂人?
有哪位端庄女子会骑马抢劫?
似她这般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更是跟‘娴雅’够不着边。
可谁会拒绝美男的夸赞,吕嬛当即眯眼微笑,轻咳一声。
“这就好!我正想问子龙,为何愿意担任并州军职务?可是我父亲要挟于你?”
按照她的想法,这两位八字不合的男人,打完之后应该是各回各家,怎么可能睡在一起嘛?
赵云脸庞恢复儒雅和悦,微微一笑说道:“既是又不是。”
吕嬛最不喜欢打哑谜,追问道:“可否说来听听?”
赵云敛眉沉声道:“前几日牵招所追之人,原是公孙氏遗脉,被温侯一并俘获,我早年在幽州从军时,曾事公孙将军,有故主之谊,若不相救护送,岂不成了无义之辈。”
“竟有此事?”
吕嬛这才想起在那场伏击战中,被牵招追击的母女俩,竟是公孙家的人。
她不免急声问道:“如此说来,易京失守了?”
赵云点了点头,肃然道:“易京堡垒,全数被毁,公孙将军已战死,成功突围之人,不过十数骑。”
吕嬛长长叹息。
见到牵招的骑兵南下的那一刻,她便断了北上的念头,径直从真定转入井陉,就是担心袁绍已经攻破易京,必定会撤军回防,她不愿带着并州军冒险。
而今得到确切消息,她脸上没有诧异的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抓紧缰绳。
虽在意料之中,然而白马将军的陨落,终究令她心中升起阵阵黯然。
“子龙可知,成功突围之人,都有哪些?”
赵云:“田楷带着幽云十八骑,护送公孙将军之妻卢氏,还有其幼女公孙宁。”
吕嬛点了点头。
田楷的能力点数还是不错的,如果肯投靠,所得月俸养活卢氏母女还是没问题的。
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但吕嬛现在所担心之事,并非公孙瓒遗孀,而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既是忠良之后,我岂会袖手旁观,不劳子龙护送,我自会护其周全,如果我父亲以此事要挟与你,大可不必理会,尽管放心大胆地回家。”
这话用意非常明显,分明是在跟赵云说,放心回家吧,公孙家的妻子,我帮你养了。
她当然不舍得赶走赵云,但如果是用自己的婚姻来换取,这就难以接受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赵云看了她一眼之后,赶紧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大丈夫在世,岂能对自己所犯之错无动于衷,自当负起责任。”
犯错?吕嬛来了兴趣,堂堂赵子龙也会犯错?她怎么就不信呢!
“子龙所犯何事,能否说来听听?”
赵云抱拳说道:“昨夜我冒犯了女公子,内心实在惭愧,若无温侯提醒,只怕铸成大错而不自知。”
“有吗?”吕嬛瞪大眼睛,不明所以:“你何时冒犯过我?”
如果只是霸占她的床铺,这没什么吧?
拆了她的军帐,那才过分,一顶帐篷挺值钱的...
赵云脸色囧红:“女公子放心,云对你无礼,自当倾力补偿。”
说完,便甩起缰绳,策马飞奔而去。
吕嬛愣了许久,对这猜谜一般的对话理解不来。
她只好扭头求助道:“纪灵,你可知他在说什么?”
纪灵催马上前,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但观赵副将一脸赤红,想必是对你有所图谋。”
见吕嬛目瞪口呆,他又补充道:“昨夜我观他与温侯过招,赵云武艺胜我许多,若是他硬来的话,我恐怕拦不住,听说温侯有意以他为婿,都督不若...从了?”
吕嬛瞪了纪灵一眼。
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仓都能在‘云大怒’的状态,硬扛三枪不倒,还能活蹦乱跳地回去搬救兵。
纪灵的能力数值不比周仓差,怎地如此畏敌?
甚至为了不与赵云开战,不惜劝她这个做都督的....从了!
这像话嘛!简直岂有此理!
吕嬛正要发火,突然冷静下来。
她想到原因了。
纪灵如此畏战,定是因为她这个当老板的,没有给员工买医保,若是受伤,怕是无处报销。
更何况,听父亲说过,现在的医疗费用,甚是昂贵,即便身为一方军阀,都有点吃不消。
想到这,吕嬛摇了摇头,有点不信。
不过是些草药,土生土长的,再贵能贵到哪去?
但不管如何,医疗确实被历朝历代所忽视,几乎都是为权贵而服务,可谓惠上有余,惠下不足,平民百姓基本上都是小病硬扛,大病随缘,近乎以躺平姿态贯穿华夏历史。
就是不知,华佗和张机身在何处,若是安顿下来,抢也要把这两人抢回家。
再开个医疗学院,将医疗保障制度提上日程。
如此,未来可期也!
医保卡在手的纪灵,定可爆发出更强战力,在赵云手下过个几十招...想必不成问题。
完美!
吕嬛郁气顿消,两腿轻轻踢着马腹,欢快地踩着碎步向前。
至于婚事...想得美!
到时候开口要个三十八万八的彩礼,看他如何应付。
她可是听父亲说了,赵家穷得很,除了兵甲马匹,仅有的动产就剩一只芦花鸡,还被他烤了...
第114章 兵入太原
四月凉风掠过太行山隘,卷着未散的寒意,拂向山脚。
大军自榆次西进,渡过潇河后,便进入晋阳所在的平原地带
眼前豁然开朗,地势一马平川。
吕布在井陉当中行军多日,早就憋闷已久,带着三百亲兵裹挟着滚滚尘烟,驰骋在晋中平原上。
至于敌情...不存在的。
此地除了高干这个缩头乌龟之外,就是匈奴人了。
南匈奴也就欺负一下平民百姓,除非王庭战力尽出,不然还真拿并州狼骑没办法。
吕布反而有点小期盼,这帮游牧胡人来了更好,并州军经过连日行军,马蹄多有磨损,正好需要补充马匹。
此时的并州军已然今非昔比,从邺城府库里淘来众多装备,战力飙升,他恨不得找个靶子实验一番。
至于前些日子伏击的五百乌桓人...那是闺女的战绩,他当时不在场,必须重来。
吕布脸色兴奋,左右观望,希望遇到个不开眼的,也过来让他刷刷战绩...
骑兵的声势,何其浩大,所过之处,人鸟皆惊。
几个头戴斗笠的农人正蹲在田间插秧,见铁骑过来,手中秧苗‘啪嗒’一声掉在水田里,人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如今世道,兵匪一家,单凭汉家衣甲,并不足以判定敌我。
而且,两条腿岂能跑得过四条腿,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希望不要被这伙人注意到...
吕布自然不会为难种地老农,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苦哈哈的,一身破烂,能有啥油水?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快赶到晋阳,看能不能复制邺城的荣耀。
倘若这世上能多来几个郭图就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晋阳城头的兵卒老远就发现了敌情,鼓声震天,吊桥拉起,城门紧闭,城墙之上步卒一字排开,一看就知防守严密。
见事不可为,吕布只好勒住缰绳,抬起手掌止步,让队伍停在弓弩射程之外。
“可惜了!”
他用手遮眼,观察着城头,恨声说道:“金汁檑木,弓弩齐备,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想必高干小儿就在里面,此人属乌龟的,从不出壳。”
“温侯!”赵云在一旁劝道:“按照玲绮的计划,我军不宜攻城,只需沿着汾河南下,便可到达河东,需尽快渡过黄河,与留守洛阳的部队汇合。”
“我已知晓!”
吕布拿不下晋阳,心中正烦闷,赵云在一旁劝说,令他感觉一阵聒噪。
但说到女儿...
“子龙,近段时间,你与玲绮相处得如何了?”
突如其来的私密问题,令赵云脸庞一阵燥热,他慌忙抱拳说道:“我有向玲绮提过,她...”
“答应了?”吕布激动万分,紧了紧手中的方天画戟,满脸的姨母笑意。
他现在看到赵云,真是越看越喜欢。
瞧那白脸,竟会脸红,足以说明此人未经人事,实在是闺女的良配,若是错过,定会悔恨终身。
赵云微微低头:“玲绮说,按照九原习俗,需置彩礼。”
“子龙放心!”吕布抓捏几下胡茬子,胸有成竹道:“九原彩礼,从不让人倾家荡产,无须典当,无须借贷,最贵只需八金八,便可提包入吕家!”
吕布一不小心把九原郡的催婚广告说了出来,但仔细想想也没错,九原乃是边塞,若是彩礼过高,定然影响婚育,郡守第一个不答应...
“并非八金八,而是...”赵云脸色为难,纠结着说道:“...足足八万八。”
“什么!”吕布震惊之下,不小心把胡子抓下一根,疼得一哆嗦。
“你没听错吧!玲绮果真要价如此之高?”
“确实如此,”赵云颇为无奈,带着几分失落说道:“此外,还有见面礼、上轿礼、下轿礼、压箱钱,红包雨...”
“且住!不必再说!”
吕布老脸一红,没敢让赵云将名目念完。
他骗走荀采的金镯子都要脸红三分,现在根据老脸的滚烫程度,恐怕都有五分熟了。
女儿分明是不想成婚,但搞出这种收费名目,实在不妥。
若是被人学了去,一个有碍人丁增长的罪名是跑不了。
“子龙且宽心,容我回去砍价,本将军保证,绝对让玲绮给你打...五折以上!”
闺女正处于叛逆期,吕布对自己的口才不是很有信心,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多谢温侯!”赵云抱拳致谢,喜色跃上眉梢,心中暗暗计算着,要打几年仗才有钱成家立业...
“子龙不必担忧,”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只要随我抢劫...不是...随我出征几次,定能赚够彩礼钱。”
本来他想私人赞助一些,后来想想,还是给他一点压力比较好。
若是让他轻易娶到玲绮,怕是不会珍惜,没准以后连孩子的尿布都不愿换,岂不成了得过且过的白眼夫君?
何况赚钱并不难,手中有兵就行,大不了再去茂陵逛一逛,顺便帮武帝翻新一下陵墓,想必机关也要维护检修,收他一些养护费,应该不是很过分。
赵云犹豫道:“我怕...有负温侯所托。”
“子龙啊,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吕布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二人两看生厌,可你醉酒夜闯玲绮闺房,还钻进她被窝,小女胆小不敢声张,可你堂堂大丈夫,岂能当作无事发生!”
“是云之错也,”赵云羞愧低头,信誓旦旦道:“自今日起,戒酒!”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但吕布并未多想,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喝酒的女婿才是好女婿...
这时,警戒的亲兵忽然大声喊道:“将军快看!城门开了!”
吕布闻言大喜,立马遮眼看去。
晋阳城门果然大开,吊桥都放了下来,大队人马从门洞中列队而出。
为首一武将全身披挂,手持一把长矛,策马徘徊,大声叫阵。
“何人犯我城池,快快报上名来!”
吕布催马出列,喝道:“高干小儿,可记得九原吕奉先!”
“吕布!”
高干两眼凸起,愣在原地。
这厮不是才攻陷邺城,怎么跑这里来了?难怪不打旗号...
但此刻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
高干抱拳:“告辞!”
说完便带着人马退进城去。
吕布大急,追了几步,却被城头弩箭射退。
“高干!如此胆小,岂能成事!何不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高干长长叹息,牙槽一咬扔掉长矛,干脆单骑出城,奔至吕布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温侯,这是南下的通关文书,你放过我吧,我在并州攒点家底不容易,你老是在此晃悠,秋粮都种不出来了。”
吕布接过竹简,看也不看便放进褡裢。
现在若是想杀高干,挥动画戟便是,但吕布何等心高气傲,对一个毫无斗志又手无兵器之人,实在提不起兴趣。
何况高干还挺明白事理,知道并州军要南下,竟将通关文书奉上。
道谢的话吕布说不出来,调侃几句还是可以的。
“高元才此举,莫不是想自立门户?我在邺城久候多日,竟不见上党援兵,你不怕袁绍治罪吗?”
高干苦笑道:“岂敢,并州胡汉杂乱,吕梁山脉皆是匈奴,又逢温侯四处叩关,我能守住上党和太原,主公岂会怪罪,若是因为救援邺城而失了并州,那才要命。”
吕布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在责任划分这块,袁绍走在了众诸侯的前面,可谓赏罚不明。
当初他兵败长安,以客军依附袁绍之时,助其击败黑山军,奖赏一点没有,袁绍反而派出杀手欲图不轨,若不是自己机灵,只怕成了刀下亡魂。
“既如此,就不耽误你种田了,告辞!”
看了一眼晋阳城头,吕布拔马便走。
他来晋阳只不过是习惯性驱使,出门在外,总想抢点什么回去。
这次从邺城收获巨丰,马匹的驮运量已达极限,即便夺下晋阳,也是运不走多少钱粮。
“吕布...就这样走了?”
不知何时,眭固已经跟在高干后面,轻声自语。
高干轻哼一声:“他又不傻,难道还能带骑兵攻城?”
“既然如此...”眭固疑惑着问道:“使君为何给他通关文书?若是主公知道了,会不会责怪于你?”
“哼哼,夸我还来不及。”
高干面露得意之色,指着远处的茫茫群山。
“离石山,水草丰美,乃是匈奴左贤王庭之所在,无需我亲自动手,自然有人替我解忧。”
眭固面露喜色道:“莫非...左贤王愿意出兵与我军一同绞杀吕布?”
“我们岂能掺和,”高干回头白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你以为吕布那么好杀!要是让他逃了,咱们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眭固点了点头。
还真是这样,似乎每个诸侯都对吕布起过杀心,但都没能成功,反而领地被搅成一锅粥,曹操如此,刘备如此,现在又加上一个袁绍...
眭固:“计策虽妙,但若无我军从旁策应,那刘豹怎敢独自劫杀吕布?”
高干笑道:“我给刘豹的情报,只说是马贼过境,财物甚多,而我军多为步军难以拦截;
这帮山野胡人穷得只剩下牲口了,哪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这刘豹外出劫掠,向来只问人数几何,从不过问装备战力,头脑简单得很,待两方人马消耗一番,我正好渔翁得利。”
眭固闻言,不由翘起大拇指,由衷赞道:“使君果真高明!”
“那是!”高干拔马回城,面露得意之色:“吕布上次算计于我,我这次定要一雪前耻,让他也见识一下陈留高氏的谋略智计!”
第115章 伏击计划
晋阳往南约百里,便是文峪河谷的出口。
按理说,从晋阳南下去往平阳,只需沿着汾河行进便可。
但吕嬛还是带着并州军,折道走到此处。
河谷道路平整,两边山峰峦起,通道长度近百里,是通往离石的要道,不管是白波军还是南匈奴,常从这个山谷出兵劫掠。
徐庶看着不远处的河谷出口,内心满是疑惑。
“玲绮,为何不沿汾河南下,此地偏僻,又经匈奴多次劫掠,怕是没有油水可捞。”
徐庶似乎学坏了,揣摩上级的战略意图,竟是把‘油水’放在首位。
但吕嬛并未留意,她此刻端坐于马背上,两眼瞪得大大的,却根本看不到路,目光全盯在地图屏幕上。
“元直,上次我跟你说的...三段轮射,练得如何了?”
徐庶点头道:“已有大成,前日扎营时,我命全军演练,弩矢如同暴雨般倾泻不停,实在令我震撼。”
“如此甚好!现在有一桩大买卖,急需有经验的土木专家,你去帮我把大当家叫来。”
徐庶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大当家,便是吕布。
温侯父女,匪气越来越强了,他还真怕吕嬛想不开,直接跑上吕梁山跟匈奴人抢地盘。
抓起缰绳正要勒马调头时,吕布已经骑着赤兔缓缓接近,还伸出手指竖在嘴唇上。
“嘘~~”
他用手势嘱咐徐庶不要声张,一边拉着缰绳靠近吕嬛。
却见女儿如同盲人一般,对他视而不见,似乎陷入严重的走神当中,心中顿起捉弄之意。
“玲绮,为父来也!你的眼珠子为何瞪大如牛?”
吕嬛吓了一跳,赶忙揉了揉眼睛,关掉屏幕,一边鼓着嘴不悦道:“整天不见父亲身影,跑哪去了?”
“难得回并州一趟,为父四处逛逛,”吕布指了指她的后脑勺,疑惑着问道:“你不是有什么...乾坤舆图,看不到我的方位吗?”
“我又不闲!”吕嬛红着眼眶,很是气恼:“正如骑兵远征需要耗费马力,我用这张地图也要耗费脑力,怎么可能空耗算力查探你的位置。”
她刚才打开地图的时间过长,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好想把脑袋升级一下,不求奔腾酷睿,也无需图拉丁586,只要小小的386就好,那运算速度,定是突飞猛进,驱动一块小屏幕,想必更加得心应手,没准还能扩展功能...
“那就好!”吕布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真怕被闺女实时监视,那跟裸奔有何区别?
“父亲说什么?”
“没...”吕布赶忙将话题岔开:“你刚才说需要土木专家,为父自是当仁不让,玲绮可有要事交付?”
“有!”吕嬛从褡裢里面拿出小木盒,取出一张白色帛布。
“这是伏击作业图,父亲按照标示施工即可。”
吕布接过,微微散开摊平,细细看了起来,不时小声嘀咕。
“战场遮蔽,猎杀敌军斥候,挖壕沟陷阱,火油铺路,檑木断后...”
“若是以此图为标准,需要千人倾力合作,耗费五个时辰左右。”
他猛然抬头问道:“伏击规模如此之大,可是胡人下山劫掠?”
“没错,离石有大动静,”吕嬛将木盒扔进褡裢,蹙眉道:“近万匈奴骑兵会从河谷中倾泻而下,预计明日早晨会遭遇。”
近万?
吕布眉头拧紧,这可不是小数目。
并州军的骑射功夫并不比匈奴人差,甚至在装备上一路碾压。
但禁不住人数差异过大,足足五倍,若在平原地带与之遭遇,只怕凶多吉少。
确实需要好好规划一下伏击地点。
“可知领军之人是谁?”
吕嬛望着不远处的河谷出口,沉思一番后说道:“主将呼衍翼,副将须卜骨,奇怪的是,他们的目标是马贼,不是我们。”
“就是我们!”吕布指了指行进的队伍,无奈一笑:“玲绮请看,咱们马背上都是大包小包,跟马贼有何区别?”
吕嬛哑然而笑,父亲确实没说错。
她们这一家子,都快活成蒙古人了,游到哪,抢到哪,马背上全是战利品。
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吕布女儿会打劫。
就是不知...能不能学蒙古,游出一个全新的大汉帝国出来,将威压遍布全球,让大汉子民永世不用学英语...
吕嬛收起笑容,正色道:“不管目标是不是我们,都要全歼这股胡人,不然我军岂能安心南下。”
吕布缓缓点头,眼神中却满是忧虑。
并不是担心匈奴人,而是发现,女儿变了。
当初那个羊羔被杀就哭鼻子的闺女,已经一去不复返。
而今的她,近万人命,说歼就歼。
如此凶残,不知子龙会不会介意...
“父亲在想什么?”
“没...”吕布溜起眼珠子说道:“时间紧迫,为父去也!”
说完便招呼成廉魏越,呼啦啦地带着一大票人马,裹着冲天飞尘,朝文峪河谷疾驰而去。
徐庶策马上前,疑惑道:“女公子怎会知道匈奴人来袭?”
对于徐庶,吕嬛没有隐瞒,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笑着说道:“如果我说,方圆百里的山河地势,都被我尽收眼底,元直信否?”
徐庶闻言,皱眉思索。
经过上次伏击牵招之后,他感觉自己是信了。
但凡读过书,都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但也有一句话,叫——君权神授。
表象是矛盾,本质却是互补。
只要夺取天下,自有大儒为其论证合理性。
若玲绮所言非虚,那大儒就轻松多了,都不用编什么‘五德终始说’,直接一句‘神女下凡’足可自圆其说。
但此事还需谨慎,自从武帝搞了个‘巫蛊之乱’后,朝野上下都对特异之人心生防范,甚至报官捕杀,为此引起冤案无数。
似这等不可控的力量,皇权也好,诸侯也罢,都心生恐惧,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毕竟,只有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量,才是无害的,才是符合天地运转规则的。
想到这,徐庶开口劝道:“玲绮,此事不宜道与外人知晓,如若不然,恐生祸端。”
“我知道,”吕嬛点了点头,微笑道:“所以只有我父亲和你知道。”
“这...”徐庶有点受宠若惊,好奇地问道:“你我本是萍水相逢,为何信任于我?”
吕嬛笑出声来。
徐庶耶!
这还用怀疑?
刘皇叔以身相试,得出真香结论,可谓穿越者的御用军师,人气只排在诸葛亮之下。
穿越就这点好处,或许不能大杀四方,但知人善用绝对没问题,堪比刘禅手中有着一份《出师表》,照着名单用就行。
由此,吕嬛看着徐庶,真情惬意道:“信任元直,不需要理由。”
徐庶:“(??.??)”
第116章 互相试探
文峪河谷之内。
吕嬛在地图的帮助下,给匈奴人挑了一块风水宝地。
此地甚为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也适合弩兵‘排队枪毙’,两边的山脊又就像排水管道,让敌人无法迂回。
并州军全数弃马,手持强弩列成三排,而后盘坐在地上静静等待。
每个士卒身边,都摆着一箱弩矢。
这些强弩劲矢都是河北的土特产,射程远,穿甲性能绝佳,除了上弦不快之外,没有缺点。
徐庶作为阵法大师,便担负起统帅弩阵之责,他在弩阵当中来回检查军备,摩拳擦掌地准备一试新阵威力。
谷峰之上,有一处制高点,正可俯瞰全局,临时指挥所便设置于此。
吕布父女站在峰顶,皆双手抱胸,一脸淡定。
“为何不让为父带队冲杀一番?”
吕嬛:“为将者,自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可逞匹夫之勇。”
“真不是因为你太弱?”吕布转头打量了她一眼,不忍直视道:“自小就挑食,现在连把剑都提不起来。”
“那又如何?”吕嬛不悦道:“又不影响我智计百出。”
吕布没有再搭话,心里却满是不忿。
自从女儿变聪明之后,家里就剩他智力不高了。
武力上没有敌手,是何等的寂寞,智力上没有同伴,人生也很萧瑟...
感慨归感慨,劫道还是要认真的。
“敌军距离多远?”
“三十里,”吕嬛扭头问道:“父亲在紧张吗?”
不知为何,她看父亲的神色,似乎带了些不安。
“嗯...紧张。”
吕布竟然点头承认,这让吕嬛多少有点不适应。
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竟然也会紧张?
“父亲虎牢关前遭人群殴都习以为常,打几个胡人而已,怎会如此拘谨?”
“我是紧张你!”吕布没好气道:“待会山谷便会化作修罗场,你却一脸跃跃欲试,实在令我担忧。”
吕嬛蹙眉问道:“行军打仗,看见死人很正常嘛,有什么可担忧的?”
“玲绮...”吕布叹息着眺向远方,惆怅道:“你可愿回归...后宅生活?”
“父亲什么意思?”吕嬛警惕着问道:“莫非想收我兵权?”
吕布无奈道:“你一女子,张口兵权,闭口打仗,总归不成体统...”
在一刹那,吕嬛心中想法九转千徊,各种夺权方案过了一遍。
宋祖黄袍外卖?
大明留学生归来?
太宗玄武门包饺子?
或者是...高梁河车神的烛光晚餐?
不行不行,她晃了晃脑袋,将大逆不道的画面甩出脑外。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斧头砍父亲吧,这也太不孝了!
赵光义这厮的做派,实在学不来。
她决定先以理服人。
“我知道貂蝉的下落。”
吕布大义凛然:“为父岂是贪美好色之人。”
“我知道青州东莱有座金矿,可年产千斤。”
吕布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扭过头去:“青州之地,太过遥远。”
“那就弘农郡,年产六百斤。”
吕布的手都在抖,眼珠子轱辘直转,恨不得立即带上卸岭校尉就去挖矿。
“为父...岂是好利之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吕嬛明知他在嘴硬,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道:“此战之后,我会告诉你...‘云飞’是谁。”
“玲绮无须如此,”吕布脸色恢复正常,笑着说道:“为父岂是卸磨杀驴之人,你始终是皇帝亲封的...都督并州诸军事。”
吕嬛看了他一眼,不悦道:“成婚又如何,让你外孙出来体验乱世吗?”
吕布闻言一阵怔然,沉默许久,任山风吹拂,木然而立。
他岂会不知乱世人命不如狗,但血脉中的传承意识,令他不自觉地催促起下一代。
但女儿也没说错,自己都朝不保夕,何必连累儿孙...
“父亲别想了,匈奴人来了!”
...
河谷之地,道路有宽有窄,就像连绵不绝的葫芦。
此刻匈奴中军正疾驰在一处狭窄之地。
主将呼衍翼抬头四下观望,不安地问道:“可有派斥候爬上山峰查探?”
须卜骨白了他一眼,语气充满不屑。
“我说呼衍大将,这条谷道足有两百里地,似你这般谨慎,走上月余都到不了兹氏,更何况,儿郎们经常走这条道,不是啥状况都没有。”
呼衍翼也觉得左都尉说得有理。
以往劫掠太原时,常走这条谷道,若是沿途侦察,确实影响行军效率。
但他心中总隐隐感到不妥,但又说不上来。
他忽然记起一句话,叫‘兵感将识,战场直觉’。
那是掳来的汉人女子教的,当时听完还一阵嗤之以鼻,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才觉得那贤王小妾,所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报——”
一名胡骑踢着马腹,反向策马而来。
“禀报大将,前方发现汉兵,约有千余人。”
“哈哈哈...”须卜骨笑了一会,才开口问道:“我没听错吧?一千余人,是哪来的人马?简直不知死活!”
“没打旗号,但他们筑起半人高的土堆,上面立有盾牌,小的以为,这帮汉人或许是害怕弓箭,想要以此为掩体。”
“噗呲~~”须卜骨再次笑了起来。
“半人高的土堆?亏他们想得出来,我部控弦骑士,皆能跃马而过。”
呼衍翼一脸凝重,不是很相信斥候的话。
中原汉兵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岂会不知基本的战阵常识,如此作死的汉人,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皱眉问道:“前方地形如何?”
斥候说道:“出了前方的葫芦口之后,地势宽阔,足可让百骑并列冲锋。”
须卜骨就看不上这个优柔寡断的大将,看了几天汉书就自以为天下第一,毫无匈奴勇士的豪情决断,真不知贤王是怎么看上他的。
当下他便催促道:“区区千余人,塞牙缝都不够,你若是胆怯,便由我来带队。”
呼衍翼不好下决断,只好说道:“上前查探一番再说。”
须卜骨摇了摇头,甩起缰绳赶了上去。
过了前方山口,豁然开朗,像是从瓶口进入瓶内一般。
不远处果然出现土堆堵路,上面立着一排盾牌,汉兵只露出脑袋,看不清手上在干嘛。
呼衍翼大致数了下,一排士卒约有五百名之多...
“哈哈哈...”须卜骨指着敌阵笑道:“大将请看,那是什么盾牌,分明是临时从树上砍来凑数的,我只要五百骑,就能冲垮他们!”
确实需要试探一番,呼衍翼点了点头,“我给你千骑,若有不妥之处,立即撤回!”
须卜骨面露讥笑,抱拳敷衍着说道:“遵令!”
他立马拍马上前,叱喝着前方骑卒摆好队形,检查装备。
百名骑兵为一行,千人马队组成锥形阵列。
须卜骨对此战很有信心,踢着马腹走到前列,意图一战功成。
这是跟汉人打了几百年仗才学会的,可惜冲锋之时依旧会散乱不堪。
见准备妥当,他便长矛一挥,大声下令:“给我杀!一个不留!”
马儿明知前方杀气正浓,但耐不住挥鞭之痛,纷纷抬蹄碎跑,缓缓增速。
匈奴人精于骑术,知道马力不可轻易耗费,在距离两百步时,马速达到极限。
这个距离也是汉弩的射程范围,双方都在互相算计...
只听微微的破风之声由远及近,空中飘来一团灰云,数百支弩箭从天而降,将冲在前面的骑卒钉在地上,惯性使得他们翻滚数圈。
骤然倒地的人马尸体,也绊倒了不少来不及躲避的后军,瞬间撞作一团。
须卜骨悄悄降低马速,让身后骑兵先上。
些许伤亡,他不以为意,只要有一骑冲进敌阵,汉兵便会溃败,一想起左贤王许下的承诺,脑中不由浮现起那名汉人才女。
征服的欲望骤然迸发,身上的燥热使他面露淫邪笑意,呼吸不由粗重起来。
没等他喘息均匀,又是一波箭雨淋下,冲锋队伍像被切掉脑袋一般,直接倒下一大截人。
这下子,直接将须卜骨暴露阵前,若是再减速,就被人发觉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前冲,同时暗骂汉人无耻,步弩的攻击频率怎会如此之高...
第三波箭雨瞬间击碎了他的吐槽。
冲锋的骑兵已经损失大半,就连他身上也扎了两支箭,坐骑更不用说,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这一摔,把须卜骨的豪情壮志直接摔没了。
他翻滚着起身,忍痛折断箭矢,扭头便跑。
好在还算有点良心,不忘招呼手下撤退。
但冲锋状态的骑军,一般都是击穿敌阵,而后绕个大圈迂回,哪会这么容易掉头。
在慌乱之间,又硬接了几波箭雨,直接将匈奴人的脾气给打没了,皆夺路而逃。
失去马匹的匈奴士卒,再次遭受自己人的践踏,死伤无数。
须卜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伸手便抓下一个路过骑卒,自己跳上马,飞奔而去。
直到再无听到矢风袭来,他才顾得上回头观望。
只见活着归来者,不足百人。
这可把他气得,跑到呼衍翼旁边大声说道:“给我五千兵马,定能踏破敌阵。”
呼衍翼眸光闪出几分凝色,摇了摇头。
“不妥,这帮汉人很不简单,遇骑军冲锋竟毫无溃象,显然是汉军精锐,不宜力敌。”
须卜骨见不得他那文绉绉的样子,恼道:“精锐又如何,用马蹄踩死便是,你若不敢战,我来指挥!”
第117章 第一次火攻
“放肆!”呼衍翼怒道:“离石部族的勇士,都在这里了,损失千人已是心痛,若是硬攻,只怕会伤亡过半,你我回去之后,如何向左贤王交代?”
这个道理须卜骨当然知道。
但就这样回去,自己也讨不到好啊。
死了一千人,这锅可不得由自己背嘛。
如果不把敌将脑袋拧下来,回去之后,自己的脑袋就该被贤王拧下来了。
别说睡那个浑身贵气的才女了,帐篷里的妻妾也保不住,弄不好连自个都要成为别人的奴隶。
想起娇滴滴的汉人女子,他不由心头一热,干脆把心一横,抬起眼眸讥讽起来。
“呼衍大将,这次下山既没抢到钱粮,又折损千人,贤王怪罪下来,我顶多降职,再损失几个女奴,可你就不一样了,听说你那漂亮媳妇,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就忍心让别人当爹?”
“这...”呼衍翼犹豫了。
此番下山确实是为了劫掠,左贤王交代过,此番马贼钱粮甚多、牲畜无数,但这战力也太强了吧。
若是损失与收获不成比例,这趟买卖最好是终止为妙。
但须卜骨也没说错,如果就此撤军,连敌将是谁都摸不清,不仅会降职,身边奴隶都会被收回。
当下他便不再犹豫,咬牙下令道:“须卜左都尉,整军五千,鸡犬不留!”
“诺!”
须卜骨大喜过望,赶忙勒马回头,召集兵马再次强攻。
这次,他将战线铺得更开,形成扇形攻势,每一行足足两百骑卒,只要有一骑突破,敌阵便会溃败,看这帮汉人还怎么守。
这可不是他瞎编,乃是多年汉匈战争得来的经验。
可惜受河谷地形限制,不然从侧后迂回,效果更佳。
见识过强弩之利后,他学乖了,没有待在前排挡箭,而是居中指挥,让别人帮他挡箭。
至于前面两千匈奴人的死活,谁在意呢!
在他的计划里,弩阵再强,消耗掉前面这些人,也该是强弩之末了。
到时候这帮汉人就是待宰的羔羊,如此功劳在手,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奖赏自然更加美妙...
弩箭如约而至,铺天盖地,犹如狂风暴雨一般,一阵接着一阵,每次将冲在前头的骑卒砸凹一大片。
“稳住!跃过尸体,随我冲!”
这次有了经验,后排骑兵都控制住速度,留心马蹄下的尸体,很少踩滑绊倒。
但速度也降了下来,多挨了好几波箭雨。
“放箭!”
进入短弓射程,前排匈奴人开始搭弓射箭。
须卜骨面露狞笑,论骑射,匈奴人才是汉人的师父...
直到前军被弩箭一扫而空,视线没有遮挡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些他看不上的土堆,此刻真成了汉军的掩体,粗糙的木盾之上,也插满了箭矢。
匈奴人确实弓马娴熟,射出的箭矢也确实命中目标,只不过被土木挡住而已,毫无杀伤力。
眼见敌阵就在眼前,他也发了狠,扔掉角弓,拔出弯刀,不再有所保留,振臂一挥带头冲锋。
前面汉卒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见,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突进去。
距离越来越近,挥刀斩落袭来冷箭,他不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盯着盾牌之后一个文士打扮之人。
那人背负一柄长剑,不断大声喊出军令,几乎每次呼喝,总有一波箭矢射来。
此人,定是敌将无疑!
须卜骨目光瞄着那人的脖子,握紧手中弯刀。
近了...再近一些,待会那个英俊的头颅,定会挂在马脖子上,风干三日。
只是,这汉人死到临头,为何发笑?
真是不知死活,他狠咬牙槽,前倾身体,将重心压向前部,靴子快速叩击马腹,正准备一跃而起时,忽然感觉前蹄踏入虚无,身体骤然失去支撑,一头栽了下去。
当马的悲鸣从下面传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掉坑里了。
此坑又宽又深,左右长度看不到边,前后土壁削得笔直,一看就知挖坑者是个行家。
他刚扶着腰起身,忽然眼前一暗。
一匹马嘶叫着,朝他头顶砸了下来,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整个坑道都快被填满了,而自己,成了垫底之一...
“撤!”
呼衍翼看得肝胆俱裂。
整整五千骑兵,幸存者不足一千,这仗没法打了。
即便回去之后会被刘豹宰了,也好过在此面对这诡异的场景。
他有预感,敌将恐怕还有招式没有使出来,若不赶紧逃跑,都不用刘豹动手,小命就没了。
好在还剩五千兵力,只要保持警惕,定可安然无恙地返回离石。
只是回去的谷道太窄,难以多马并列而行。
“别慌,谷口狭窄,三骑并行,若有拥挤者,立斩不饶!”
骚动不安的匈奴人听到军令,立马平复下来,在谷口列队等候,就像漏斗中的豆子一般,有条不紊地撤过瓶口。
见到部下没有慌乱,呼衍翼很是欣慰,匈奴部众若能与汉卒一般令行禁止,部族定会再次壮大,重振冒顿时代的声威,让汉人匍匐在脚下哀鸣,正如他帐篷里的那个女子一般...
突然,一道破风之声传来。
此刻的呼衍翼如同惊弓之鸟,赶紧扭头望去。
只见一支火箭从山峰上飘落...没错,就是飘下来的,软绵无力,被山风吹得歪来扭去,看那落地之处一个人都没有,毫无威胁力可言。
虽然伤害性没有,但侮辱值太高。
呼衍翼对着山头咬牙大骂:“汉将听着,待我重整旗鼓,定要杀你全家...”
话音未落,火箭扎在地上。
呼衍翼正要朝地上啐一口,以表不屑之情,一团烈焰陡然腾空而起,以火箭为中心蔓延开来,将匈奴人围在中间,并不断逼近。
“火....火油!”
匈奴骑兵身上的皮毛,无疑是最佳的引火之物,很快就有人被点燃,成了火人,滚地想要扑灭,却直接引燃地面,让火势更加凶猛。
“快跑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正愣神的匈奴人如同炸锅一般,纷纷朝谷口涌去。
后面就是大火,若不赶紧通过谷口,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非常痛苦。
一时之间,谷口变得拥挤不堪,若有倒地之人,就别想起来了,分分钟被靴子马蹄踩成肉泥。
只要冲过谷口,便能逃出生天,这便是生存的诱惑,无人可以抵挡。
为了生存,有人可以对同袍拔刀相向,有人可以对马蹄下的同伴毫无悲悯,也有人倒在地上被火点燃,抓住同伴的脚呼救,却被无情踢开。
这一通踩踏和自相残杀过后,幸存者已不足千人。
大火炙烤着焦尸,烧红了整座谷口,红焰吐着信子,送出阵阵肉香,随着白烟飘散,直达峰顶...
吕布轻轻拍打闺女背部,看着女儿俯腰呕吐,脸上露着欣慰笑容。
“玲绮,可愿...退役?”
“想都别想!”吕嬛浑身软趴,直接坐在地上,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咬牙喘着粗气。
“刚开始不适应而已,多烧几次就好。”
吕布瞪大眼睛,目露惊惧之色。
一次都够呛,还来几次?
这气味就连他这个杀场宿将都觉恶心,胃里也在奔腾翻滚,若不是武艺了得,运转丹田之气强压下来,早就喷了一地了。
此刻,他已然无话可说,朝天看了看,希望列祖列宗显灵,飘在天上教训一下闺女。
吕家就没出过如此凶残的女子,吕雉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不行了!
他一泄气,胃里的妖魔鬼怪已经镇压不住,直接喷了出来,就像国产第一代高压锅,炸锅时的情景...
“呕!”
“呕呕!”
...
“自今日起,戒烤肉!”
第118章 连环火
呼衍翼带着近千残兵一路逃命,连向后看的勇气都没有了,生怕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火人,哀嚎着求他帮忙。
可没等他跑出多远,便被拦住去路。
又到了一条狭窄谷道,谷口横着几根长木,连枝带叶,一看就是刚砍下不久。
他赶忙勒住马匹,警惕地观望四周。
果然,山头上出现一个银甲小将,点燃手中箭矢,下一步要干嘛已经显而易见了。
呼衍翼赶忙低头看向地上,满是黑色黏稠之物,马蹄上都粘上不少。
“这...这...真是天亡我也!”
呼衍翼急火攻心,大喊着让匈奴部众掉头。
这道截然相反的命令,使得匈奴人混乱起来,加上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汇集,更是乱作一团。
此刻调转方向显然不可能了,再快还能快过弓箭不成。
眼见那小将已经搭弓拉弦,呼衍翼已经顾不得他人,踢着马腹就要离开,却接连被密集的人马挡住去路。
那小将将弓弦拉到一半,大声说道:“放下武器,下马靠边者,免死!”
听得懂汉话的匈奴,见到他手上的火箭,皆吓了一大跳,马上翻身下马,手上长矛短刀丢了一地,而后快步跑到一边去。
听不懂的则是一头雾水,扭头看向自家主将,等待发号施令。
呼衍翼急着逃命,骑着马挤在人群里,恨不得提刀劈开一条血路,哪里顾得上其他人的死活。
小将嘴角微扬,不再等待。
松弦,箭落,火起。
悲嚎惨叫之声再次响起。
逃出火场的匈奴已然所剩无几,正庆幸之时,异军突起。
河谷右坡冲下数十个乌桓人,领头之人便是牵招,皆手持长矛,如同猛虎下山般突入敌骑,顿时杀得人仰马翻。
右边山坡上也跳下十几名壮汉,赫然是田楷带领的幽云十八猛男,装备长柄大刀,嵌入匈奴人群当中,如同砍瓜切菜般,现场一片血肉横飞。
两人合力杀穿敌阵,见面之后皆大哼一声,扭过头去朝相反方向杀去...
此战,大局已定也!
赵云背起短弓,盘坐在地,静静看着。
家里的茅草屋,当年也是烧得如此赤红,小时候的他,躲在不远的山上,就这么看着昔日的家烧成白地...
...
“就不能绕路吗?”吕嬛捏着鼻子,万分嫌弃。
“你还说!”吕布同样捂住口鼻,瓮着声音道:“这路还不是你烧堵的。”
这话让吕嬛为之气结,而且无法反驳。
计划是她定的,施工图是她画的,就连那支飘逸摇曳的火箭,也是她射的。
好在父女俩算是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特权还是有的,至少不用与士卒一起搬运焦尸,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她依旧开心不起来:“直接南下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去离石?”
“你这就不懂了...”吕布两眼放光,伸开捂住鼻子的手,开始讲解马贼专业的重点知识。
“刘豹乃是南匈奴的左贤王,抢掠多年,财宝定然囤积许多,为父当年亦是垂涎不已,此刻匈奴主力尽没于此,正是去离石打秋风的良机,若是去晚了,这帮胡人便会迁徙跑路,那就太可惜了!”
“你还要抢?”
吕嬛顿感头大,地盘都没一块,这么多东西放哪里?
真要学游牧民族走到哪带到哪?
“父亲,你看军中马匹都快被压弯腰了,此战也没缴获多少马匹,不是烧焦就是变成风干肉,你抢来的东西怎么拉回去?”
“正因如此!”吕布神光炯炯,摩拳擦掌开始谋算起来。
“离石乃是匈奴老巢,牲畜定然不会少,用他山之马,运他山之财,岂不美哉!”
“美!美得很...”吕嬛总算从中抓到重点:“父亲莫非想要一睹匈奴王妃的风采?这次不怕膻味了?”
吕布闻言一愣。
当年抢胡女当老婆的糗事,女儿怎会知道?他足足用了三两黄金作封口费,可算是错付了...
他不禁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揭我老底?”
吕嬛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无奈道:“行吧,离石就离石,父亲老底深厚,让胡女磨砺一番也好。”
吕布总感觉她话中有话,但又不敢再问,生怕被她套出更多的老底。
由此,他将话题一转,再次聚焦在女儿身上。
“玲绮?”
“嗯?”
“云飞是谁?你答应过的,这次可否告诉为父?”
吕嬛愣了一下,父亲这么执着吗?
也罢!摊牌吧,省得父亲老是疑神疑鬼,不过还是要稍微润色一下为好...
“那是一个梦,父亲可愿听?”
“听!”
吕布随手从驮马上拿下两个马扎,一人一把。
坐定之后,他抱拳说道:“女儿请说!”
吕嬛朝后面看了一眼,并州军正四下忙碌,徐庶也是分身乏术,甚至亲自动手挖土。
看来处理这些尸体,需要再花费一段时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讲故事了。
“这也是一个发生在并州的故事,那人全名叫楚云飞,跟我们一样,指挥着并州军抗击胡寇,不过...那时的并州军被世人称为晋绥军。”
“好名字!”吕布拳掌相击,眸光发亮,“晋地绥远,安定一方,为父以后若能发家,也要将我军改成晋绥军。”
“父亲别做梦了,”吕嬛好笑道:“咱们家现在还飘着了,活着已是不易,还想改军制...”
“想想罢了,女儿何故笑话于我,但说到做梦...”吕布突然眉头紧锁,仰头苦思一番后说道:“为父自下邳被曹贼勒了脖子之后,总在重复做一个梦,醒来之后,经常茶饭不思,脸色憔悴。”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颇大。
父亲憔悴不是常态吗?天天戒酒,天天饮酒,能红光满面才有鬼呢。
但他被曹孟德勒晕过去,确实是当时谋划不周。
因此,吕嬛有点发虚,不敢直视,敷衍着回答道:“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亲不必担忧,多喝几杯睡一觉就好。”
“喝了酒更糟,”吕布似乎陷入回忆当中,缓缓说道:“与子龙共饮后的当夜,我不止梦见跟人讨要一营装备,还被人用一种古怪的连射武器给揍趴下了,醒来之后,冷汗直流,浑身酸麻不堪,犹如大病初愈。”
吕嬛猛然抬头,警铃大作,小心地问道:“父亲...还梦见什么?”
“没了!”吕布苦恼着说道:“光是这些就够为父头疼了。”
吕嬛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想必是...张翼德抢了父亲的军马,才会有此梦境,但事情已经过去许久,父亲且放宽心,莫要放在心上,以免久郁成疾。”
“有可能,”吕布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而后缓缓点头,皱眉冷哼:“这环眼贼,着实可恨,屡次藐视于我,这次又扰我梦境,若再相见,定要用那种...那种...连发武器射他...”
吕布忽然低头,下意识比了个拉枪栓的动作,而后怔然呆住。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只有山风不时卷起他们的衣袂,不然还以为时间暂停了...
第119章 蔡文姬
离石,因女娲补天之石陨落境内而得名,地处于吕梁山腹地,山势如同巨龙盘腾,沟壑纵横,气势宏大。
叠峦山脉之内有一块开阔的河谷地带,背靠山崖,前临三川河,虽非草原,却是水草丰美,羊马成群,风景如诗如画。
五月初始,牧草漫过马蹄,山风拂过之时,犹如碧色波涛,一路铺到天际。
或许为这山清水秀,刘豹将王帐从左国城中搬出,安置于清水河畔之湾。
胡人的习惯,汉人确实看不懂,明明有屋可住,偏偏来盖帐篷,这不是没苦硬吃嘛?
说苦...其实也不尽然,至少贤王还能侧卧美人膝,毡栏听小曲。
只是这胡笳音起落悠扬,时而委婉柔和,时而杀意激昂,让躺平的刘豹很是欣赏不来。
他起身坐好,打断吹奏,评价道:“汉家音律,终究奏不出草原之魂。”
蔡琰放下胡笳,淡淡一笑:“此地乃汉土,并非草原,若音律有魂,也是汉魂。”
“哼!”刘豹不悦道:“汉土又如何,还不是成为我族牧场。”
蔡琰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她确实不知朝廷为何将西河郡划给匈奴。
盛世或可彰显恩威,乱世便是引狼入室。
女子不可妄议朝政,可被匈奴掳走之人皆是妇人。
她还能凭借美貌和才学让刘豹青睐,没有遭受太多侮辱,其他人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王帐时常鼓乐笙箫,然而士卒营帐,却充斥着惨叫与哭泣之声,日夜不休。
只有匈奴骑兵外出劫掠时,才会稍微平静祥和,正如今天。
即便如此,她所看到的,依旧是汉女被折磨得麻木不堪的眼神,或者荒野山涧之中,又多了几具残尸。
等匈奴人再次回营,又会带来一批妇人,接着折磨,接着死去,周而复始,永无结束之日。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人,这便是汉地遭受胡人劫掠的惨状。
自己来这里多久了?
她记不清了,也不敢去记,生怕熬不住自寻短见。
心底有个信念支撑着她活下去,那便是——回家!
以前,她对‘家’这个概念很清晰,陈留圉县是故乡,河东安邑是夫家,而长安蔡府有她的闺房,这些都是家,至少曾经是。
现在,她放低要求了,汉军兵锋所至,皆可为家。
可惜天下诸侯自相攻伐,世上再无真正的汉军,只有曹军、袁军、吕军这些军阀。
他们别说讨伐匈奴了,恐怕拉拢都来不及。
前天袁氏还派人过来,意图与匈奴结盟,礼物都送了好几箱。
大汉的四世三公都是如此做派,更别提他人了。
这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活,真不知要过多久才是头...
“爱姬何故不语?”刘豹见她失神,眸光当中闪过几丝寒意:“莫非心中有怨!”
“奴不敢,”蔡琰跪坐,俯腰行礼。
刘豹冷笑道:“知道自己是奴便好。”
他起身上前,伸手轻抬其颔,凝视着她的双眸:“既是奴婢就该谨守本分,若再给本王摆脸色...汉家闺秀营中甚多,不差你一个,可听明白?”
蔡琰眸光闪着晶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哼!”刘豹松开手指,斜倚在虎皮王座上,淡淡说道:“弹琴!”
蔡琰泪水滚落,手指轻抚琴弦,却怎么也勾不出音符。
“奴琴技拙,不敢污了大王之耳。”
“无妨,就弹你自己编的那个,”刘豹指尖把玩着割肉匕首,刀尖正对着蔡琰的方向,轻声嗤笑。
“本王就爱看你奏汉乐的模样,就像折翅的飞雁,哀鸣也动听。”
蔡琰不敢违抗,指尖勾弦,天籁之音婉转而出,曲风虽轻快,却带了几丝掩盖不住的忧伤。
刘豹斜躺下来,听着小曲昏昏欲睡,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点着,惬意非常。
“禀报大王,有军情。”
斥候长站在帐外,轻声禀报,不敢大声喧哗,因为...敢在王帐之内大声说话的人,坟头都长草了。
刘豹眼皮动了动,不悦道:“进来说。”
他最不喜欢听曲时被人打断。
汉人大儒说过,听曲要听全,若是掐头去尾,便失了雅致,丢了灵性。
奈何世道不太平,终归要以军务为重,他只好起身端坐,脸色很是不耐烦。
斥候长迈着小步进帐,伏跪在地轻声说道:“哨骑来报,文峪河谷出现大股骑兵,正朝着王庭而来,距此不足三十里。”
“什么旗号?”刘豹疑惑着问道:“莫非呼衍翼狩猎归来?”
“的确是呼衍大将的旗号,”斥候长说道:“但他们皆身穿汉甲,一人双马,马背之上挂满包袱,与出去之时完全不一样。”
刘豹闻言,便心下了然。
定是呼衍翼钞掠归来。
匈奴人若是抢到甲胄,都会当场穿上,这个很正常,就是效率高了些,不会是一出河谷就抢了个正着吧?
三十里对于骑兵而言,也就一顿饭功夫,反正现在闷得慌,不如出去一观究竟,看抢了些什么东西归来。
刘豹下令道:“集合王庭卫队,备马酒,祭天旗,迎接我部勇士携胜归来!”
“是!”
斥候长右手捶胸,随即转身离去。
帐内琴声依旧,只不过由悠扬轻快,变成了郁郁伤怀。
刘豹虽是粗人,却也浸淫汉人文化多年,岂能听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蔡琰身旁,叹息着说道:“你跟随我四年,却一无所出,而今我族勇士归来,本王正当重赏,就用你这汉家凤凰作为奖励,为我南部匈奴诞育雏鹰。”
嘣!——
琴弦应声而断,尾音震颤着没入桐木琴腹。
蔡琰缓缓抬起眼帘,眸底印着几分悲凉和决绝,声音如同断弦余颤。
“汉家凤凰,宁焚烈火,不栖朽木。”
“恐怕由不得你,”刘豹一把抓起她的衣领,提了起来,凑近狞笑道:“凤凰?你当自己还是陈留贵女,草原部落,只认能下崽的母狼。”
蔡琰陷入绝望,松开双手不再挣扎。
看来自己大限已到,也要跟那些汉女一样成为他乡孤魂,化作山涧里的一捧土。
她轻轻一笑:“大王何不杀我?”
“哼!不必寻死觅活,”刘豹将她松开,嗤声笑道:“待你有了身孕,可重回王帐侍奉,以后孩子也可姓刘。”
蔡琰踉跄跌坐在地,在这一刻,她心已死去。
那股回家的信念,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活下去,只求老天怜悯,让她死后可以魂归故里,这百里草场,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刘豹挥手:“带她出去!”
帐内左右侍奉的女奴深腰低头,而后上前扶起蔡琰,走出帐外。
刘豹缓缓跟了出去,面露讥讽笑容。
匈奴部族一向生存为先,姬妾都是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交换女奴玩乐一下也是常有之事。
若不是她容貌出众,心中甚是不舍,何至于留在身边四年之久。
可惜...不知为啥,身体总是力不从心。
但身为左贤王,岂能无子嗣,只好先便宜别人了...
出了王帐,便是青青草地。
清风徐来,刘豹顿感神清气爽。
此地虽然比不上河套平原,但也温和舒适,冬天不至于冻死太多牲畜...
远处,汹涌奔腾的骑兵拉成一条长线,犹如海浪一般向王庭涌来,地面颤动,气势恢宏。
匈奴大将呼衍翼赫然位居其中,身边骑卒几乎都是甲胄俱全,端的是威风凛凛。
刘豹不由感慨,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抢了谁家大户,竟能爆出如此多的甲胄?
“爱姬,呼衍翼和须卜骨都是我族才俊,别说本王为难你,挑一个吧。”
蔡琰木然看着逐渐逼近的骑兵,嘴角勾起苦涩笑意。
领军骑士的甲胄样式,她有见过,与在长安戍卫宫门的羽林骑一般无二,人马具披铠甲,何其雄壮威武。
但现在成了匈奴人的战利品,被用来耀武扬威,何其之讽刺...
她缓缓低头,已然绝望。
既然大汉已死,自己何不一同跟去,苟活人间,真的很苦...
刘豹看了蔡琰一眼,很是满意。
就该把这帮汉人的自信碾碎,然后狠狠踩上几脚,才能驾驭得住。
当他扭头再次眺望匈奴勇士之时,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不敢置信...
这股骑兵绝对有问题!
若在往常,早就减速下马,以示对王的尊敬。
但现在不仅没有半点停下的迹象,反而加快速度,就像突骑冲锋一般,挺矛全速逼近。
他们想干嘛,把王帐突掉吗?
刘豹总算回过味来,一脚踢翻身边的侍卫,大声怒吼:“愣着干嘛,这是敌袭,快示警!”
侍卫们一听,赶紧四散开来,但火急火燎的,不知该给谁示警,一不留神之下,三三两两地撞在一起。
刘豹暴怒:“废物!”
今天是怎么了,事事不顺心,抽出弯刀就要砍人。
但他身为左贤王,这种小事自然有人代劳。
一通箭雨袭来之后,身边侍卫皆中箭而亡,身上插满箭支。
刘豹咽了下口水,慌忙伸手往自己身上摸了个遍,没留意眼前跑来一匹白马。
“请问,这里是离石王庭吗?”
一道礼貌的女子声音传入刘豹耳中。
人都射死了,现在才问路,可谓无礼至极!
刘豹抬头见到来人之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举刀怒声叱喝。
“你是何人,为何侵犯我族王庭!”
“九原吕嬛,来打劫哦!”
第120章 面试才女
蔡琰愣在原地许久。
人生无常,起起落落,说的便是今天。
原本遇王便拜的‘匈奴人’,竟从身边呼啸而过,践踏牧草,火烧帐篷,驱赶妇孺,斩杀一切携带武器之人,哪怕手上是根小皮鞭,不管男女,皆杀之。
这是遇到了...大鱼吃小鱼?
可放眼整个并州,谁有能耐吞并左部匈奴?即便强如袁绍,也要送来大批钱粮拉拢。
但不管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蔡琰低头看路,双手抱着手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缓缓挪动脚步,想要趁乱逃走...
“这位姐姐,要去哪里?”
玩过FpS的人都知道,移动目标不好打,但绝对醒目。
即便吕嬛骑在高头大马上眺看战况,依旧从余光里捕捉到龟速行驶的蔡琰。
原本她并不在意,被匈奴掳来的女子何其之多,整个草场之上,人影绰绰,并不差她一个。
然而美貌或许可以遮眼,才情气质却不会骗人。
吕嬛也是见过世面的,对眼前这位鹤立鸡群的女子,好奇心骤起...
蔡琰身子僵了僵,缓缓抬头说道:“我想回家...”
“嘶~~”吕嬛自然吸气,犹如涡轮增压。
这脸...好美!
简直可以和甄宓平分秋色,只是气质不同而已,一个贵气无比,一个才情爆棚。
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被捆成粽子的刘豹,暗骂其好棒的运气,好强的审美...
“你可是他的...王妃...或者阏氏?”
如果是的话,好歹是夫妻,倒不好强行拆散,这种没道德的事,偶尔一两次就够了,实在不宜多做。
“不是...”
虽然四面杀声震天,惨叫连连,但这帮劫掠者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令蔡琰感到莫名心安。
“我是王帐女奴,也兼乐师之职。”
既要当奴隶还要吹拉弹唱?吕嬛闻之蹙眉,不禁感同身受,心生怜悯。
她做暑假兼职,最恨老板说xx兼xx,做完再xx,这分明是资本家做派,早几十年是要游街的。
好气哦,她也想做资本家...
或许,可以从打造企业人才库开始!不管有没有用,先把简历放进去再说,嘿嘿...
“美人!可愿跟我回家?”
嗯...入职岂能不说待遇:“伙食优厚,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有点塞牙缝,但营养充足,有大补!”
这便是并州军特产——风干马肉,现在库存有点多,用来招工正合适。
当然了,吕嬛还要为员工规划职业前景:
“我军粗鲁,正缺有才之人,你若加入,便是军中元老,可享受顶级福利,可拥有婚配自由,军中男儿,任你挑选,如果不满意...看上哪位,我帮你去抢,不知美人意下如何?”
蔡琰都听愣了。
好好的姑娘家,怎地说话匪气十足,偏偏听完又有点心动...
她赶紧摇摇头,把古怪念头甩掉。
“我想回陈留老家,请大王放我过。”
陈留啊...吕嬛捏了捏下巴。
这就不好办了,那是曹操的地盘,可谓鞭长莫及。
女人当然不能为难女人。
见她不愿意,吕嬛没再勉强,但还是要总结本次招聘失败的经验。
“我军强盛,可挤进大汉五百强之内,为何你会拒绝?”
蔡琰感觉山风渐冷,抬眸小心地看了吕嬛一眼,“敢问大王是哪里人?”
对哦!还没介绍企业背景,吕嬛一拍脑袋,便说了实话。
“我是九原人氏,颇有家资,常年与父亲一起外出打劫,但夜路走多了也会碰到同行。”
她指了指地上蠕动的刘豹,不屑道:“这厮竟敢对我拦路打劫,反而被我逮住一顿胖揍,此乃黑吃黑...不是,是反劫掠!”
周围杀声逐渐消退,吕嬛脸色有点尴尬。
不管怎么说,自己上门抢劫那是真的,而且是正在发生时,语法上不好圆。
蔡琰看着昔日作威作福的匈奴武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离开的阻碍已经完全消失,使她胆气稍稍回炉,抬头看着吕嬛。
“我只想回圉县祭拜父亲,那里才是汉土。”
她双目变得无神,似乎陷入回忆:“我也想再看汉廷的羽林骑士一眼,愿此生不再见到匈奴人。”
羽林骑?吕嬛扭头看了一眼挥戟拆帐篷的父亲。
听说他那身铠甲就是羽林中郎将的定制款,很骚包,也很昂贵!
罢了!为了一个美女,就要建造一支军队,褒姒都不敢这么做。
吕嬛绝了招揽之心,准备客套几句就离开。
“令尊何人,怎会葬在陈留?”
“家父蔡邕,祖籍就在陈留圉县。”
嗯!蔡邕...好名字!
跟三国的一个名人发音很像...
等等...她刚才在说——蔡邕?
吕嬛跳下战马,走到蔡琰跟前,仔细打量着,搞得蔡琰心惊不已,慌忙低头躲避那道炽热的目光。
“你是长安第一才女——蔡文姬?”
蔡琰怔然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失声问道:“大王认识我?”
何止认识,简直如雷贯耳,吕嬛面露惊喜之色。
正所谓遇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
在蔡文姬面前,自然不能把公司介绍得那样纯朴,而是尽量高大上,吹一波再说。
“我不是山大王!”吕嬛悦然自荐:“我叫吕嬛,字玲绮,乃是天子亲封的并州都督。”
她指着远处的吕布说道:“看到那个骑着羊乱跑的人吗,那人是我父亲,并州牧吕布...”
同时暗自埋怨父亲,抓羊就抓羊,怎能如此不顾形象,太掉价了。
“吕...温侯?”蔡琰顺着指引,果然看见昔日的仇人,正抓住羊角,将整只羊扛在肩上。
若不是他杀了董卓,长安岂会大乱,王司徒也不会对父亲下毒手...
可他今日竟带兵过来相救,这笔恩怨怕是难以理清了。
“别去陈留了,跟我们去长安吧,”吕嬛拍拍胸脯道:“我一定把关中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没人可以再把你掳走,你大可放心!”
“如果...”蔡琰盯着她小心问道:“如果我从长安,自行回到陈留,玲绮会阻拦否?”
“不会!”吕嬛当即以身作保:“我乃读书人,岂会做那等拦玉偷香之举,我就护送你到长安,过了黄河之后,是去是留,都随你。”
等蔡琰上了吕氏贼船,还能下得来?
这算盘打得哐当响,就连抓鸡摸狗的吕布都感觉身后有股凉风,忍不住扭头望来。
“呜呜...”
见老婆即将被人拐跑,躺在地上的刘豹顿觉不好,身体扭来扭去不断挣扎,舌头用上洪荒之力,才将堵嘴的布团顶了出去,大声阻拦起来。
“堂堂大汉都督,怎能掳人妻子,她根本不是女奴,她是我女人!”
蔡琰面露羞愧之色,低头不语。
女奴和妻子,在汉地的区别比妻妾还大,但在匈奴,这两个词的界限很模糊,她无法反驳,也不想辩解...
吕嬛按剑上前,长靴踩在刘豹眼前,甲胄缝隙里,似乎还散发着幽幽肉香。
“本都督打劫,从不查看身份证,你若不服,尽管去告!”
“好!好得很!”刘豹咬牙大怒,面露阴狠。
如果面前是个杀场宿将也就罢了,但吕嬛是个小姑娘,刘豹实在拉不下脸服软。
他脸色狰狞道:“我乃大汉朝廷敕封的左部贤王,驻扎在此协助官军平定民乱,尔等竟对匈奴部众拔刀相向,你杀我一个百夫长,我明日就放三个关口给鲜卑...”
大汉养的看家狗,早就变成吃人狼。
吕嬛淡淡说道:“关口恐怕不够用了,我在河谷之内,埋下的尸体不下九千,你恐怕要让匈奴单于把自家大门也开放了才行。”
刘豹怒目而视,不断摇头:“这不可能,满万匈奴勇士,就凭你这点人,如何能赢?”
这厮信不信,与自己何干?吕嬛懒得跟他废话,招呼纪灵过来堵嘴。
这个时候,其实并不适合屠灭匈奴,汉廷余威尚在,南匈奴作为归附势力,若是被随意灭族,恐怕会招来满朝士大夫的非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
但也怪不了她,若不是刘豹主动找茬,她早就在河东准备渡河了。
滚落在地的塞嘴布团,满是唾沫和尘土,纪灵很是嫌弃,但都督的军令又要遵守,由此,他将目光看向自己脚下...
“你忍忍啊,行军在外多少带点脚气,”纪灵金鸡独立,飞快地扒下脚下长袜。
味道太浓,他有点过意不去,皱着眉头不忍心道:“并非多日未洗,我保证,顶多一个月...”
他也很委屈,小主只有他这么一个保镖,想找人两班倒都做不到,为此经常错过洗漱时间,更别提洗袜子了,能记得穿袜子都算不错了...
这个黑大个的良苦用心,刘豹怎能体会。
他只闻到一股极为上头的怪味,加上亲眼看见纪灵脱袜子,登时面露惊恐,连连扭动身体,死命向后移动。
“不!不!我乃匈奴左帅,不得对我无礼...”
话没说完,嘴巴便被堵了个严实,纪灵怕再掉出来,还旋动袜团,直接一塞到底。
刘豹顿时白眼直吊,差点一命呜呼...
第121章 劫人绑票
并州军走出离石,踏上归程。
骡马牲口如同水流一般挤在文峪河谷,缓缓流淌,一眼望不到头。
进山时两千骑兵,出山却如同滚雪球一般,足有六千之数。
除了近千匈奴降兵,余下之人,皆是被掳来的汉妇。
饶是吕布再好色,看到密密麻麻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是头皮发麻。
整整三千,这要是传出去,让他如何见人?
这可不是骂他三姓家奴那么简单了,按照环眼贼给人起外号的本事,只怕三家姓奴都能编得出来。
他倒是想后宫佳丽三千,过一过纣王的生活,奈何人到中年,身体遭不住呀!
华佗先生也说了,若要长寿,必须养生,戒色或许不会长生,但一定不会早亡,谁不想多活几年...
“女儿啊,为何要带如此之多的妇人回去?”
“因为她们想回去。”
“那你可有收取护送费用?”
吕嬛瞪眼道:“人家抛头露面让你看,你都没给钱。”
“风霜大脸,有何看头?”吕布不忿道:“皆是腰宽膀粗,没一个比得上你母亲的...”
吕嬛不耐烦道:“那么多牲畜,一路上要驱赶喂养,要不然你去?”
“我乃一军主帅,岂能干此粗活?”吕布将脸转到一边,面露不悦。
吕嬛自然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她可不会照顾父亲的感受。
在她眼里,名声哪有钱粮重要,特别是父亲的名声,更是不值一提。
她现在的状态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只要到了长安,通通都能转化成资源。
汾水河畔,吕嬛找了一处山坡,眺望自己麾下的牛马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并非调侃部下,而是眼帘之内,挤满了牛群、马群,还有驮着未知物资的骡马驴羊。
一想到回去之后就能拆包裹,还像开盲盒一般,心情就无比美妙。
果然,获得创业第一桶金,最快的方式是掠夺,西方资本诚不欺我。
吕布策马上前几步,看着慢慢蠕动的队伍,不满地说道:“那也不能带这么多,你看行军速度都提不上来。”
吕嬛嘟了嘟嘴。
什么人嘛!哪有嫌钱多的?去离石抢劫是你,嫌累赘的也是你。
她指着不远处的羊群说道:“父亲看那些羊羔长得多好,丢了岂不可惜?”
而后又面向走得慢吞吞的牛群:“有了这些牛,到了长安就能用来犁地种田,况且,遗弃耕牛乃是重罪,父亲岂可执法犯法!”
“为父说不过你,”吕布无奈只好认下,随后话题一转,指了指捆成菜虫挂在马鞍上的刘豹。
“那你带着这厮是何意?此人不修边幅,身有膻味,长相也不俊朗,留之何用,不如趁早杀了扔进汾河。”
被父亲这一提醒,吕嬛猛然抬头——对哦!该向家属讨要赎金了...
她赶紧拉起缰绳,转身喊道:“纪灵,带呼衍翼过来!”
“诺!”
不消片刻,呼衍翼便被纪灵带来,伏跪于地,没等吕嬛开口,便哭着求饶。
“大王饶命,但有吩咐,奴定会万死不辞!”
吕嬛闻之蹙眉,打败这种对手,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以后都不好意思跟人吹牛。
史书恐怕也懒得记载,顶多就写半句:嬛大怒,破匈奴于无名河谷。
想到这,她对青史留名便没了指望,干脆安心做起人口买卖...
“你去平阳给呼厨泉带句话,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这就上门去宰了他...”
“奴实在不敢...”呼衍翼连连磕头,真要在单于面前说出此话,不死也要脱层皮。
吕嬛真是对他没眼看了,连传句话都不敢,要他何用?
“纪灵,把这厮拉出去砍了,换个敢的过来...”
没等纪灵动手,呼衍翼马上点头大声说道:“敢了敢了,我这就去平阳郡。”
说完赶紧起身,后退着就要离开。
“等等!”吕嬛指着刘豹说道:“本都督并非不讲理之人,只要呼厨泉花点钱,把他侄子赎回去,大家便相安无事,如若不然,本都督便亲自上门摘他脑袋。”
早说嘛,呼衍翼擦了擦额头冷汗,抱拳说道:“这个简单,不知大王要多少赎金?”
“让他看着办,”吕嬛还没想好,也不知呼厨泉那里有什么好东西,只好笼统着说道:“你们匈奴人不就那点东西,随便匀一些给我便是,我不挑剔。”
你是不挑剔,单于王庭这年冬天可要勒紧裤腰带了。
呼衍翼咽了下唾沫,心里在吐槽,脑袋却是频频点头不敢拒绝。
其实他心里更担心的是,单于没见识过这汉人女子的奸诈,恐怕会怒而兴兵。
若是平阳的族人再被一锅端,那左部就全完了...
“我这就启程,但...”呼衍翼抬眸偷睨了吕嬛一眼,小心翼翼道:“...我妻子有孕在身,能否让她与我同行?”
既是夫妻,吕嬛自然不会拆散他们。
若是呼衍翼趁机带人跑路,就当她看走眼,过黄河时再把刘豹扔进河里,省事得很,顶多拿不到赎金而已。
过了一会,一个身穿羊皮袄的女子便被纪灵带了过来。
长相端正,模样尚可,小腹微微隆起,确实像身怀六甲。
她一过来便微微曲腿,叠手行礼:“妾见过都督。”
吕嬛这下来了兴趣了。
这身姿仪态,不像普通百姓,反倒是知礼的官宦人家,若是识字,就不能便宜了呼衍翼,说什么也要留下她。
“免礼,我观你皮肤白净,礼数周全,可否说说家住何方,因何去往离石?”
“妾身杨氏,”那女子开口说道:“家父闻喜县令,建安初年匈奴大掠,我便被乱兵掳进左部军营。”
吕嬛不由叹息。
连一县之长都保不住女儿,更别小民之女了,匈奴也好,官军也罢,谁来了都能随意霍霍。
“听说你有孕在身?”
“是,不到五月...”杨氏声音急促道:“...虽是如此,却不影响干活,我可以割草喂马,可以煮饭熬粥,赶牛牧羊也是好手,只求都督别丢下我!”
“放心,我并非赶你走,”吕嬛扭头转向呼衍翼:“而是你夫君要去平阳公干,想要带你一起走,你可愿意?”
既是县令之女,想必身负才学,教书育人定然不成问题,正是并州军急需储备的人才。
吕嬛试探着,看能不能拆散他们...
只要利益足够大,寺庙拆得,婚姻自然也拆得。
除了人才难得之外,更多的是吕嬛不信任呼衍翼,确切地说是不信任所有匈奴人。
传言中的茹毛饮血、杀人如麻并非空穴来风。
并州军在战后处理尸体时,询问俘虏才知道附近有条乱葬山涧,不用费力挖坑,丢进去就万事大吉。
见有如此方便之地,她还特意跑去参观...
结果嘛,自然是吃不香,睡不好,半夜爬起来甄别俘虏,挑出五百多名不想做人的匈奴,直接砍了扔进山涧,权当祭拜亡魂了...
杨氏面露倔强,声音发颤:“他不是我夫君!”
“夫...夫人,你看看我!”呼衍翼绕到她面前,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脑后,急声道:“我是阿翼,你不是常常叫我小翼翼...”
“住口!”杨氏又羞又怒:“吾汉家衣冠仕女,安能委身胡虏为妻。”
“这....这...”呼衍翼伤心欲绝,仿佛天塌了一般,话都说不利索:“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这狗血场面,吕嬛哭笑不得,实难判定谁对谁错,但又正合心意。
“纪灵!”
“末将在!”
“带她下去,顺便跟文姬说一下,清点孕妇人数,平日多加照顾,特别是伙食分配。”
“诺!”
呼衍翼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杨氏,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牛群后面...
他喃喃自语道:“大单于都夸我好看,乃是族中少有的才俊,为何她要弃我而去...”
吕嬛眉头拧起:“好看?你可有照过镜子?”
呼衍翼缓缓摇头,牧马之人照什么镜子,能养肥羊马,能掳来钱粮,这才是草原最重要的绩效考核,其他都是浮云。
吕嬛见他身为野人而不自知,便不再解释。
但呼衍翼现在是临时工,总要画个小饼给他。
“杨氏会跟我去长安,你若有意,事成之后可去寻她,但我有言在先,你若硬来,我便砍了你!”
“多谢都督!”呼衍翼喜极而泣,纳头便拜:“我定不负所托!”
言罢便起身离开。
吕布凑近问道:“人家夫妻之事你也要管?”
“她们是不是夫妻,尚未定论,”吕嬛扭头看向父亲:“还有,要让属下尽心办事,需要以利诱之,若是无利可图,人心会散。”
被女儿说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吕布心里很是不爽,但他现在可不是孤身一人,早就拉人入伙了...
“玲绮所言极是,难怪子龙赖在我军不走,想必也是逐利之人,就是不知他所逐为何?”
吕嬛猛然抬头,气鼓鼓道:“休要把我拉进去,你俩抵足而眠,我都没向母亲告状。”
吕布:“(?w?。)”
第122章 声东偷西
太原的地形,高干身为并州刺史,早已了如指掌。
此刻他带着万余精锐,埋伏在一处低矮山脊后面。
见准备妥当,他便带着几名心腹,爬上坡顶侦察。
只轻轻扒开几株杂草,便能看见山脚下成群的人马牲畜,一路浩浩荡荡,沿着汾河而行。
眭固皱眉道:“使君料事如神,看来此战是吕布胜了。”
高干气道:“这帮匈奴人平日就像打不死的蟑螂,怎就被吕布一脚踩死?你看那被绑之人,可是刘豹?”
“看所穿衣裳,很像,”眭固定睛看去,点头断定道:“就是刘豹,这厮上月还来晋阳打过秋风,衣裳竟然没换,不怕腌入味吗?”
“哼!”高干总算露出笑意:“堂堂左部贤王,也有今日,本将军的驱虎吞狼之计,何其高明!”
他这副‘快夸我’的表情,眭固自然看在眼里,都不用催促,便把马屁奉上。
“使君英明!此役过后,再无匈奴人劫掠太原,我军便可趁机占领离石,用来驯养战马,而那吕布吃饱也离开在即,真乃一箭三雕也!”
“那是当然!”高干抬头看天,手抚短须,一副运筹帷幄的儒将表情:“但就这样让吕布离开,岂不显得本将军智短。”
眭固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道:“莫非使君想要突袭吕布?”
高干冷笑点头。
计策的成功,令他充满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白兔请看!”他指着山脚行动缓慢的队列,“并州军竟有半数是被掳女子,加上牲畜无数,此番我军居高而下,只用弩箭,便能大乱敌军,必可一战定乾坤。”
白兔是眭固的表字,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字,奈何父母赐名,不好改动。
当下只好忍着别扭劝道:“将军莫要忘了,上次在轵关城之时,吕布诡计多端,就怕他这次又挖坑害人。”
“上次是巧合,”高干不悦道:“人家远道而来,我自当下山送客。”
话一说完,起身拍去身上尘土,正要下令整军列阵之时,一道不速之音传入耳中。
“高刺史客气,不劳相送,吕布来也!”
听到熟悉的嗓音,高干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山去。
“哟!”吕布赶忙上前搀扶,面露忧色:“高刺史小心,此荒郊野外,若是摔死,我怕是要担上主责。”
“你...你..”高干瞠目结舌,指着吕布问道:“你...为何在此?”
为何?
当然是闺女让他过来的,还说什么悄悄地进山...
吕布笑了笑,指着缓坡之下的带甲精锐说道:“高刺史与我送别,为何带来如此多人,莫非想杀我?”
那还用说!高干后退几步,握紧剑柄,唰的一声,剑刃出鞘几寸。
但吕布此番并非孤身前来,左赵云,右甘宁,可谓武德充沛,没等令下,两人皆拔剑而出,一脸虎视眈眈。
高干乃世家子弟,虽然能力不强,但看人观气的本事还是有的。
吕布一人就不好应付了,他身边那两位,也不是寻常之人,不然以吕布之能,岂会带在身边。
世家子弟还有一项特技,那就是...识时务。
“吕兄!”
这一声呼唤,可把吕布吓得不轻,这世上敢跟他称兄道弟之人,屈指可数。
只见高干把剑一扔,眸眶含泪,双手紧紧按在吕布肩上,哽咽道:“小弟我接到线报,听闻匈奴人竟敢出谷打劫你,那是心急如焚啊。”
“兄长请看!”他拉着吕布看向山脚:“并州子弟知你被袭,皆义愤填膺,军心如此,我岂能不来?”
眭固接到眼神指令,立马在山头上高呼:“州牧大人在此,还不拜见!”
士卒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自然是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
一瞬间,便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呼声震天。
“拜见州牧!”
声音并不整齐,但吕布依旧泪目。
说不感动那是骗人,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拥戴,即便是假的。
他感觉这帽子好大...好舒适,心中有股暖流涓涓流淌,尽管知道这厮在骗人,但气氛都烘托到这,再揍人就不合适了。
他拍了拍高干的肩膀。
“好好种田,为兄先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说完便带着赵云和甘宁,扬长而去。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回头说道:“我给你留了过冬的粮食,别谢我,这是为兄该做的。”
直到背影消失在灌木丛中,眭固才回过神来:“他...他就这么走了?”
高干没好气道:“这不明摆着吗!”
“既然他如此好骗,计划要不要继续?”眭固扭头望了望下面的伏兵。
“算了,”高干跌坐在山头上,无力道:“人家都走远了,咱们的士卒披甲带盾,如何能追得上,更何况,吕布不傻,定有埋伏,真要冲出去,并州基业就完了。”
眭固脑仁有限,看不透高干和吕布的相处方式,疑惑着问道:“既如此,吕布为何又说给你留了过冬粮?”
“那不就是了!”高干指了指拴在山脚下的十几头牛。
“吕布人还怪好的,”眭固笑着点头道:“如此一来,正好赶上夏播,多耕些田,可多种些大麦。”
“那是当然,”高干此刻也是心情大好,站起身说道:“全赖本将军演技高强,如若不然,别说这些耕牛了,连小命都保不住,吕布这厮,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下次再见,要万分小心。”
“使君所言极是,”眭固说道:“既如此,不如早点收兵,也省些军粮。”
“对对对!”高干醒悟过来,大声下令道:“结束演练,卸甲归城!”
士卒在战时的伙食,标准可不低,为了可持续发展,粮食自然要省着点吃。
一辆辆运载甲胄的辎重车驶上官道,步卒得以轻装上路,只穿粗衣,手持武器,便跟着上了官道。
高干骑在马上,马蹄碎步而行。
看了一眼身后的牛群,多少有了些欣慰。
虽然吕布贪财、好色、反复、无信、弑父...
但还是挺好说话的。
瞧!稍微客套几句,宝贵的耕牛就到手了。
这厮说明年还来,若是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没准能说服他,让他拜在自己面前...
想得正美时,远处一片尘埃滚滚。
眭固提醒道:“使君,前方有马队!”
马队?高干没弄明白,吕布不是走了吗?莫非是匈奴人?
“快!披甲列阵!”
“使君莫慌,”眭固眺望一番后说道:“是吕布旗号,想必是离石财物甚多,一时搜刮不尽。”
高干遮眼看去:“果真是他!”
那一人双马的模样,还真是吕布现在所用的战术,再加上马背上满满当当地堆着包袱,一看是打家劫舍归来。
他心里酸溜溜的,自己手里都没多少马匹,吕布这厮却如此铺张浪费,真不怕马蹄磨损过度变成瘸马?
一匹高头白马如约而至,停在高干面前。
“见过高刺史!”
吕嬛在马上叠手行礼,礼数很是周到。
高干抱拳:“哟,这是谁家姑娘,挺有礼貌。”
其实他心里早有底,吕布此人虽有好色之名,却只育一女,实在令人费解,莫非身体不行...
“我乃吕布之女,吕嬛,字玲绮,高顺叔叔托我给您问好。”
高干笑意骤褪,肃然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吕嬛微笑道:“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只说...小院桃树盛开夜,便是上门折枝时。”
高干面露不屑:“你帮我回个话,就说...高门亭台花烛宴,请君入座一杯酒。”
这年头,谁没读过书?吓唬谁呢!
吕嬛认真默念几遍,点了点头道:“我一定送到,告辞!”
说完便策马一溜烟地跑了,瞬间不见人影。
眭固好学,伸长脑袋过来,欲与高干一同交流文学:“诗句甚妙!但...使君所言何意?”
高干叹息着摇摇头:“没什么,一个情敌而已,待我发达了,一定去宰了他。”
眭固点头道:“大丈夫正该如此!”
虽然话说得大气,但回晋阳的路上,高干一声不吭,心情显然不太美丽,眭固自然不会触他霉头,默默前行不再说话。
等进了城门,总算发觉不对...
“白兔!为何城门大开?”
“嗯...想必是守城士卒见使君得胜归来,便大开城门,奔走相告。”
“好!这帮猴崽子还挺有心,待会加餐,每人一条肉干!”
入了城池,高干便解散士卒,让他们各归各营。
踏上城中大道时,他疑惑着问道:“沿街商铺为何关门闭户,不做生意了吗?”
眭固解释道:“使君忘了,今天咱们带兵出征,谁敢开店迎客?”
“哦!那倒是,”高干表示理解。
并州这个地方,士卒的文化水平普遍没有,再加上胡汉杂居,别的没学到,钞掠的本事倒是学成宗师级了,遇到他们,家家闭户也算正常。
穿街过巷,总算来到家门口。
高干正要跨进家门,忽然又退了出去,捡起地上倒扣的狗盆,愣了许久。
“这...看家的大黄狗,哪去了?”
眭固四处张望一下,摇摇头道:“或许是贪玩跑出去了,总不会是遭贼吧?谁敢来这里偷东西...”
嘭——
话音未落,一道捆绑的人影蹦跳着摔在大门口,把皱眉沉思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来福!”
高干赶紧过去,取掉堵嘴的布团,急声道:“来福,谁绑的你?”
“主公!”来福哭着说道:“家里遭强寇洗劫,府库钱粮全没了,连厨房的芦花鸡都被卷跑了!”
高干恼道:“不可能,晋阳城坚,即便我把主力都带出去了,贼人也不可能轻易破城。”
来福苦笑道:“并非强攻,而是打着你的旗号,身上甲胄全是河北样式,然后抬着一个血淋淋的武将过来叫门,大喊主公身受重伤,我一心急,就打开大门了...”
高干隐隐有了猜测,一边解开来福身上的绳索,一边问道:“可有看清来人样貌?”
“有!”来福咬牙道:“是一个骑白马的小姑娘,临走前还骗走大黄。”
“岂有此理!”高干大怒。
“大黄跟在我身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岂会轻易被骗,定是那吕玲绮用了下作手段,快说,他是下药迷晕还是鞭打威胁?我那可怜的大黄啊...长那么大,我都没舍得吃它...”
来福巍巍颤颤地举起一根手指头:“她就用了一条肉干。”
高干:“......”
第123章 联盟中止
许昌,丞相府。
议事厅里,曹军精英聚集一堂。
主位之上,曹操放下战报,缓缓说道:“张合已带先锋进驻邺城,如之奈何?”
“主公!”郭嘉开口说道:“此次渡河作战失利,乃因河北豪强招募私兵抵抗,我军又不善登陆作战,当前状况,不宜再攻黎阳,应退守白马、延津一带,以防袁绍大举来犯。”
“奉孝所言有理,”程昱拱手道:“此值公孙瓒败亡,袁军气势如虹,即便吕布断了冀州粮道,袁绍也无缺粮之忧,听闻是豪强自发送粮助战,可见其民心归附之深,这般情势下,我军不宜与之正面硬碰。”
曹操只觉额角突突发痛,不由抬手按住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
“这帮河北豪强,真乃义士也,想我在兖、徐二州征调粮草时,当地世家大族个个寻借口推诿搪塞,实在是差得远了。”
荀彧闻言,暗自冷笑。
泗水骨汤,东阿肉干,都快成为当地土特产了,哪个不要命的敢送粮入曹营?
他心是这么想,但话不能这么说,世家在乱世的生存之道,就在一个‘怂’字。
荀彧轻咳一声说道:“吕布突袭邺城,烧毁了袁绍囤积的大量粮草兵甲,还有河北引以为傲的劲弩大盾,据我估算,袁军两年之内无力南下,丞相何不趁此机会休养生息?”
荀攸闻言,投去意味深远的目光,而后面露微笑道:“现在确实不宜与河北争锋,我认为,此刻正是拿下吕军家眷的良机。”
“哦?”曹操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荀攸眸光微缩,拱手道:“主公,我仔细研读过战报,吕布用声东击西之计骗过高干,而后一战败郭图,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邺城,最后经井陉西入太原。”
他深深呼吸,看了荀彧一眼:“主公,玲绮善用奇谋,手法青涩,断然不会将计谋用得如此连贯,我怀疑,他有能人相助,若不尽早拿下,恐成大患。”
面对堂侄质疑的目光,荀彧淡淡一笑,出言道:“公达言之有理,主公可查一查,玲绮在颍川收了何人入伙。”
“哼!”荀攸轻哼一声,甩袖而坐。
当他知道荀采进了吕营之后,便觉荀彧变得处处古怪,辅佐丞相已经不那么尽心了,但同为荀氏宗族,在丞相面前又不好说破,心里实在闷得慌。
“嗯...”曹操点了点头。
吕布连续胜利,确实令人叹服,而且用计环环相扣,确实不像玲绮的作风。
“妙才!”
夏侯渊拱手道:“末将在!”
曹操微眯眼眸问道:“你跟随玲绮一路去往洛阳,可有遇见生人?”
夏侯渊思索一番之后摇头:“并没有...”
“嗯!”曹操眸光凌厉。
这么多谋士都说有,那就绝对有,夏侯妙才这厮,定然又走神了,不逗弄一下都不肯动用脑子...
“有...有了,”夏侯渊一阵激灵,赶忙说道:“但那是一股流民,领头的还是个游侠,实在看不出哪里聪明。”
曹操不悦道:“你不聪明,看谁都不聪明,说!那人姓甚名谁。”
“姓单名福,”夏侯渊委屈道:“这破名不知是谁取的,我当时还以为是匈奴人。”
“单福?”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巡视堂内众人:“有谁认识此人?”
一众谋士武将面面相觑,想了许久皆缓缓摇头,只有荀彧笑而不语。
“我知此人,请主公听我细细道来,”程昱起身拱手道:“单福,假名也!颍川阳翟人,姓徐名庶,字元直,好学击剑,善抱打不平;
中平末年,为友人报仇而击杀贪官,后被官府捕获,官差将其押进囚车,击鼓游于街市让百姓辨认,因他行侠仗义,谁也不忍说出他的姓名,县令只好将他关进狱中;
后为友人搭救而出,自此改名换姓,立志学文,遍访明师,学得满腹经纶,常与司马徽等名士纵论天下之势。”
曹操听得很入神,完了之后眸光闪过几丝惋惜。
明明是颍川人,怎么跑去给九原人做谋士,实在令人火大。
他强忍醋意,开口问道:“徐庶之才,比君如何?”
程昱默算一番,四舍五入之后,正色道:“十倍于我!”
“哎!可惜,”曹操错失良才,面露懊恼之色,余光却发现有人要遛。
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军议之时偷跑…
抬头看到那人之后,不由怒道:“妙才这是要去哪?”
夏侯渊干笑几声道:“我….尿急。”
“给我憋着!”曹操气道:“别以为我不知,你们进门之前都放过水。”
虽是一句戏言,荀彧听了眉头不由挑了挑。
夏侯渊暗暗叫苦,轻声说道:“我肾虚…”
曹操闻言哭笑不得,指着夏侯渊骂道:“你生了一大窝孩子,竟连俸禄都不够吃,简直闻所未闻,你要是虚,我岂不是无能?”
夏侯渊如坐针毡,赔笑几声说道:“也不是很多,只有十几个吧...”
就这还不多?曹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厮怕是从未给妻子放过假,天天都在捣鼓那事,身体简直棒得不得了。
仔细想来,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曹操眸光泛发着羡慕之光,叹息着说道:“要不是玲绮让我给你加俸禄,我还不知道你家里都快饿死人了。”
夏侯渊听完一愣,怎么加月俸都跟玲绮有关?
他疑惑着问道:“玲绮怎会知道我...穷?”
“你还有脸问!”曹操起身走了下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骂。
“你养活侄女却饿死儿子,你大义,你清高,你可有想过,后人会如何评价我这个主公?”
夏侯渊缓缓低头,眸光失神。
小儿子临死前的样子,他永生难忘,那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一动一合,哑着嗓音,一直重复说着,爹爹我饿,直到闭上眼睛都没问一声,为什么全家都有吃的,就他要饿着睡着...
曹操也知他心里难受,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你为我冲锋陷阵,我保你妻儿无虞,此为人君本分,你却将我置于不亲不义之地。”
夏侯渊猛然抬头,“主公...”
曹操压了压手,打断他的话,俯身轻声说道:“妙才,莫把我当外人,可乎?”
夏侯渊轻轻点头,眸光中噙着泪光。
曹操微微一笑,再度拍拍他的肩膀,“先别顾着感动,且跟我说说,那次围剿徐庶,乃是两军联合行动,按照约定,缴获平分,为何你的战报却只有战绩,毫无缴获?”
终于来了,夏侯渊将泪花吸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正经。
“主公知道的,玲绮向来古灵精怪,善于骗人,我这是着了她的道,请主公务必相信,我是无辜的!”
曹操闻言,既好笑又好气。
此言看似推脱,但没准就是事实。
只因玲绮做事,向来皆有可能,夏侯妙才这个直脑筋对上她,被骗都是轻的...
许褚忽然走进议事厅,抱拳说道:“丞相,刚收到战报!”
曹操转过身去,随手摊开帛布一观。
看了许久,才叹气着交还给许褚:“传阅下去。”
“诺!”
许褚便将战报交给荀攸,层层传递阅览。
曹操心事重重,在厅内来回缓缓踱步。
郭嘉放下战报,感慨道:“两千破一万,自身损失为零,战场究竟如何布置,实难想象。”
荀攸说道:“匈奴的战力我等皆知,若是数量对等,倒也不足为奇,然而数量相差足有五倍之多,除非卫霍重生,不然我也不知此仗该如何打。”
曹操微笑道:“不必气馁,兵者诡道也,身为一军之主,先有必胜之心,借地利之宜,窥天时之机,方能掌控战场,灭敌于无形之中;
吕布兵少,不能力敌,无非是伏击,或者凭借水火地利,此等战法自古常有。”
郭嘉点头称是:“主公所言极是,据我所知,离石与太原之间的通道皆是狭窄谷地,这种地形适合设伏,匈奴人不学无术,加之多年未与中原势力交战,中计亦是在所难免。”
荀攸起身说道:“主公,无论并州军是智取还是力战,都足以说明其战力超过预期,必须将其与我军深度整合,方能不留后患。”
所谓深度整合,便是击败,迫降,继而消化吸收。
曹操闭眼思考良久,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吕布留守洛阳的军队,只有高顺的陷阵营,若是派出大军压境,足可一战而下。
但万一...
没有万一!
曹操猛然睁开眼睛。
“夏侯惇!”
“末将在!”
“即刻起身去往官渡,命于禁、徐晃不必再攻黎阳,集合白马守军,西征洛阳!”
随着袁绍回师,黎阳已经拿不下来,黄河北岸自然如鸡肋一般,不如早早撤退。
“诺!”
曹操看着夏侯惇走远,暗暗担心,希望可以在袁绍回邺城之前拿下高顺。
“夏侯渊!”
“末将在!”
“你带领三千精锐,扮作工匠先行进入洛阳,伺机配合夏侯惇。”
“诺!”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传令司隶校尉钟繇,让他亲临函谷关,加强关隘防务,不可让吕布家眷逃出一人。”
郭嘉:“主公放心,前些日子,妙才借修葺房屋之机,暗中向函谷关输送许多守城器械,钟繇只需加派人手便可安枕无忧。”
“那就好!”曹操总算长舒一口气。
看似胜券在握,他却放不下心,总觉得那个跳脱的姑娘不会按着计划走...
第124章 女营
经过几日行军,吕布的游牧大军终于开到平阳城外。
吕嬛跳下战马,手搭凉棚,遮眼望城。
只见城墙之上,站满了身穿毛皮的匈奴人,手持长矛短弓,礌石滚木正被源源不断地送上城头,呼厨泉显然是不准备支付赎金了。
但城墙多有破损,城门也是蚀旧开裂,若是陷阵营在此,一个冲锋就能破城...
“真是绝了!”吕布找了个马扎,坐得四平八稳,嗤笑道:“我打了半辈子仗,还没见过匈奴人守城。”
吕嬛气道:“这呼厨泉,与刘豹不是亲叔侄吗?些许财物而已,怎能如此小气!”
“女儿莫要多想,”闲来无事,吕布擦拭着方天画戟,头也不抬道:“匈奴人不讲究这个,有用便是亲人,无用便会抛弃,离石部落被我军一锅端走,刘豹已是无用之人,呼厨泉岂会浪费钱粮。”
吕嬛微微眯眼,盯着城门说道:“我想攻城。”
“切莫胡说!”吕布瞪大眼睛审视着女儿:“哪有骑兵攻城的?为父攒下这点家底,可不能乱折腾。”
“我又不傻!”吕嬛转身指了指远处说道:“我就用石头砸门而已。”
吕布顺着指引望去。
却见纪灵带着一队人马车驾,载着几车木头,其中有一根颇为粗长,不知作何用途。
“玲绮可是要做攻城器械?”
“正是,”吕嬛伸了伸懒腰,“反正天色渐晚,今晚组装,明早便可派上用场,如果无法破门...就不抢了,咱们启程回家。”
“玲绮说笑了,”吕布不以为然,调侃着说道:“你读过什么书,为父岂会不知,哪里懂得什么攻城器械,可别砸到自己。”
吕嬛:“信不信随你,我要去巡营了,你派些人盯着点,别让匈奴人出城劫营。”
“等等!”吕布急声说道:“先把这条大黄狗牵走。”
吕嬛回头一看,不由笑出声来。
那只从高干家门口顺来的旺财,此刻正围着父亲转圈,很乖巧,也很晕人。
“父亲给它一块风干肉就好,它不挑食。”
说完便抛下吕布,带着几个亲卫走向女营。
其实,她并不想打平阳城,反而担心路过之时会遇到大队匈奴骑兵拦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外的匈奴部族退避三舍,城内又闭门固守,毫无出战迹象,这让她看出了些许门道来。
那便是依附的零散部落和王庭并非铁板一块,基本上处于一人有难,全家观看的状态。
看着附近几个匈奴部落不断远离平阳,朝着北屈县移动,吕嬛满意地关上地图。
如此一来,平阳城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明天便可跟呼厨泉好好聊磕聊磕了...
女营大门,数名守卫站在左右列队,皆是手持长矛的女卫,身材高大,体形壮硕。
吕嬛看了直点头。
蔡琰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守门女卫岂会认不出救命恩人,下意识右拳击胸,行了个匈奴礼。
“见过都督!”
“免礼!”吕嬛很是满意,迈着腿就要进营。
这种礼节很好,单手就能完成,正适合军中使用...
“都督且慢!”领头女卫看了一眼吕嬛身后的亲卫,出言阻止道:“蔡祭酒有交代过,男子不可入营。”
蔡琰被吕嬛临时任命为女营祭酒,有全权管理之职。
吕嬛对此并无异议,这道命令还是自己下的,理当遵守。
她转身命令亲卫在门口等候,随后问女卫道:“我看你孔武有力,是哪里人家?”
女卫闻言不由腼腆低头,都督用词还真是...别致。
“家父闻喜县守备江充,我便跟他学了几招,在离石又常干重活,因此力道还行。”
既是守备之女,想必临时充当保镖没问题,吕嬛招手道:“你随我进来带路,我找文姬有事。”
说是女营,其实牲畜也很多,但也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混乱,空气中夹杂着混合气味,说不上难闻,却也不好闻。
吕嬛走在过道上,靴底时不时碾过软腻之物,眉头不由皱起。
最外围栅栏处,数十名健壮妇人正忙着挤奶,或者清理牛栏羊圈。
她们动作麻利,相互配合,显然经常做这种活计。
见到吕嬛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了一礼,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感激和踏实。
吕嬛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被照料得不错的牲畜,很是满意,微笑着继续前行。
此刻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几口大锅架在篝火上,热气腾腾。
负责伙食的妇女正忙碌地折着野菜,与撕碎的肉干一起投入汤中,食物的香气逐渐浓郁起来。
稍大的孩子在一旁帮忙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看到身穿甲胄的吕嬛路过时,孩子们有些好奇地张望,眼神清澈,又带了些畏惧。
吕嬛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孩童随行。
她收到的人数清单里面,并没有提到孩童,还以为这些被掳妇人都不愿带小孩回去。
现在看来,还真是骨肉难离,但这样的话...以后她们怕是不好再嫁。
若是不嫁,就要提供工作岗位让她们可以独立生存。
想到这,吕嬛有点头痛,果然家业越大,压力越大。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身旁。
那女孩正趴在母羊肚子下挤奶,或许是手法不对,半天都挤不出一滴来。
吕嬛见她憋得小脸通红,不免好笑地问道:“你力道不够,何不让父母来帮忙?”
女孩缓缓抬头,沮丧着说道:“我母亲牧牛未归,她让我学会挤奶,不然就要出营割草。”
吕嬛疑惑道:“割草...不难吧?”
割草喂马,她在九原也做过,不比挤羊奶难,更何况,如果遇到会踢人的羊,那就挺酸爽...
“我也这样觉得,可我母亲说外面都是匈奴人,很容易被掳走。”
这话...吕嬛无法反驳。
现在的河东郡,就是个匈奴窝。
这女孩若是被掳走了,并州军还真不会为她停留,哪怕一秒都不会。
吕嬛看了看了一眼女孩那挤得发白的手...好吧,母羊也被挤得发白了,一人一羊都不好受。
“我叫吕嬛,九原人氏,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她对这个女孩很有好感,总觉得性情相投。
“我叫公孙宁,幽州人。”
公孙?吕嬛想起被牵招带兵追捕之人,便瞪大眼睛问道:“你父亲可是白马将军...公孙瓒?”
“你认识我父亲吗?”
吕嬛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当然认识,我先走了,别为难这头羊了,等你母亲回来,会有新差事。”
女孩挠着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吕嬛走远之后,再次低头与母羊对上眼。
母羊惊惧奔逃,女孩抿嘴直追,一人一羊,就这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绕圈圈...
第125章 都去长安
女营主帐之内。
蔡琰端坐案前,眉间微蹙,头也不抬地在简册上疾书,就连指尖上都染上一层薄墨。
“都督稍待,我一会便好。”
也许是经受四年苦难,令她姿仪稳重内敛,忙于事务时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魅力。
“草料已备足,无需再割,仔细清点归营人数,不可遗漏!”
蔡琰抽出一支竹简,写下详细数目之后,递给一旁等候的女官:“你回来复命时,需复核草料数量。”
“是!”临时任命的女官领取竹简而去。
很快,蔡琰再次写好一支竹简:“奶品优先供给并州骑卒,需预留的数量我写在上面,分配给女营孕妇孩童。”
“是!”
看着女官走远,蔡琰长舒一口气,扭头问道:“文昭,牲畜的种类数量核算出来没有?”
“快了...”
甄宓眼睛盯在账册上,右手纤指飞扬,快速拨动算盘,左手按着竹简,一列一列地快速计算,帐内噼里啪啦的响声就没停过。
这场面,吕嬛见了都目瞪口呆,盲打键盘很常见,但真没见过盲打算盘的。
她有点不忍心收甄宓五百金学费了。
哪有员工过来上班,还要给老板送钱的...
“算出来了!”甄宓取出一卷账册,提笔蘸墨,飞速记录。
那字迹,娟秀美观,端正整洁,非常漂亮,堪称书法大家之作。
吕嬛捧着账册连连摇头苦笑,好羡慕,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自己那一笔臭字,根本就没眼见人。
甄宓见她摇头,连忙问道:“可是哪里有误?”
“没有,”吕嬛抬眸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字太好看了。”
她说完便把账册还给了甄宓。
吕嬛并不在意数字,她只要把握大方向即可,余下的细节还是让专业人士来做吧,就像甄宓和蔡琰,工作能力根本无需担心。
甄宓笑着把账册整理归位,一边问道:“都督大驾光临,可是有事相商?”
“确实有事,”吕嬛拉来一张马扎,顾自坐了下来,“其一,便是人才搜刮计划,你们在女营中梳理几遍,但凡识字,皆要登记在册,并以才学分级,方便以后录用。”
蔡琰捏了捏发酸的胳膊,也是轻松下来,“此事我已在做,名单正在处置当中,但好些人不愿去长安,渡过黄河之后便会与我结伴去往中原。”
怎么还要回去?吕嬛面露不舍,苦心劝道:“陪我留在长安不好吗,你家里都没什么人了,回去不过是徒增伤悲。”
蔡琰微微低头,面露歉意:“那毕竟是我的家,何况身为子女,总要回去看看父亲的墓地。”
行吧。
吕嬛无计可施,实在不行,就让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先抓回家再说。
既然父亲可以说服赵云,想必自己说服蔡琰也是不成问题,抵足而眠嘛,简单得很...
“这其二,便是关于公孙将军遗孀之事。”
“公孙将军?”蔡琰疑惑着问道:“可是白马将军公孙伯珪?”
“正是!”吕嬛点头道:“我军路过真定时遇到了她们,好歹是抗胡名将的血脉,自当照顾一二。”
“正该如此,”蔡琰赞同地问道:“玲绮可知她们的姓名?”
“知道,”吕嬛回道:“公孙瓒之妻叫卢氏,女儿叫公孙宁,你留意一下,若有才能,可帐内听用,若是平庸,便帮她寻一份轻松差事。”
“我这就办,”蔡琰抽出一支竹简,执笔书写起来,一边轻声自语。
“听说卢氏乃是卢植之女,想必才学不差,梳理一些日常物资定然手到擒来...”
如此工作态度,令吕嬛叹为观止,心里有种不加工资就对不起员工的想法。
甄宓走到吕嬛身边,俯身小声问道:“玲绮,我听袁公说,公孙瓒不修德政,纵兵劫掠,方有兵败被围之祸。”
“成王败寇而已,不足以抹去他的抗胡功绩,何况...”吕嬛淡淡笑道:“...袁谭和田楷在青州拉锯时,都是刮地三尺,谁也别笑谁。”
甄宓现在还是袁家媳妇,自然不愿门楣受损,但吕嬛说的事情,她还真知道。
袁谭夺取青州之后,在家宴上提过:‘军中粮尽,不得已暂取民粟充饷——然皆立券约,待州府安定后加倍偿还!’
这便是他的原话,至于有没有偿还百姓,她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甄宓忽然想起一事:“那个公孙宁,我阅览过她的名册卷宗,也是不去长安的,而是要南下荆州。”
她的记忆力很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为何都要离开?”吕嬛很苦恼。
没错,现在是过着游牧民族的生活,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行吧!这个大饼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如何能让人信服?
但想来也正常,营中女子皆经历风雨,心智已然成熟,确实不好骗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强留,文姬你明日公布一下,离开队伍者,路过中原时千万小心,曹操在大举搜捕寡妇、人妻,整个女营的人都符合抓捕条件,可别刚跳出火坑又钻进狼窝。”
蔡琰笔尖一滑,猛然抬头:“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吕嬛没好气道:“也许是曹操喜欢做媒人,见不得女子单身。”
甄宓指着自己,期期艾艾道:“我...我就路过,也会被抓?”
吕嬛闻言笑了起来,“别路过了,安心等你夫君来接你吧。”
她可不敢放甄宓一人上路,想叼走她的恶狼太多了,许昌里面就有一大窝...
蔡琰面露凝色,肃然问道:“玲绮此言当真?”
“保真!”吕嬛信誓旦旦地说道:“第一个颁布此项法令的县长,被我带兵上门揍了一顿,可惜无济于事,朝廷已将此项法令推广开来,我总不能每个县都跑一趟吧?”
蔡琰闻言,把申请离开队伍的人员资料尽数取出,一一摆放在案上,这里面就有一支自己的名简。
她正色道:“既如此,谁都不能离开,必须一个不留地送到长安。”
面对这意外之喜,吕嬛高兴着问道:“你...也不回陈留了?”
“不去了!”蔡琰蹙眉道:“自古中原争霸,拼的就是人口,但曹孟德此举,既伤天和又损人伦,真不怕恶名留史吗?”
吕嬛摇摇头道:“但凡诸侯,皆是不拘小节,区区恶名,曹丞相还是担得起的。”
更何况,史书可没留下曹操的恶名,反而称其为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你说气人不气人。
由此吕嬛便得出一条定律,只要功绩够大,小小污点而已,史学家肯定不会在意。
正因如此,她才会抢完邺城抢匈奴,偷完晋阳诈平阳。
名声算个啥!他日成为女帝,自有大儒为我粉饰...
第126章 配重投石机
“这就是你说的...投石机?”
吕布抬起右脚,嫌弃地将碍事的大黄狗推到一边去。
昨日只给了它一条小肉干,今天就被粘上了,真是悔不当初...
“嗯...全名叫配重投石机。”
吕嬛回答得很是心不在焉,手里捧着设计图纸,绕着投石机上下打量,不时伸手拍打几下,核对部件结构的正确性和稳定性。
“能抛多重的石丸?”吕布头一次见到如此新奇的攻城器械,但看上去却挺粗糙,不免好奇:“抛射距离多远?”
吕嬛抿着嘴摇了摇头:“不知道...”
随后转身对纪灵说道:“疏散投石机后面的人,让大家小心落石!”
纪灵朝天看了一眼:“都督,你这是...天女散花机?”
吕布也坐不住了,急声问道:“哪有攻城武器朝自家人开火的,你这到底靠不靠谱?”
吕嬛不耐烦道:“新武器不都是慢慢调试,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她拍了拍配重筐,“纪灵,叫几个人往里面放石头,先放半筐。”
“诺!”纪灵无奈,只好喊上几个亲卫,甩开膀子干活。
吕布凑近小声说道:“要不算了,先把呼厨泉养肥一些再杀,你看这城池如此破烂,想必这厮现在也是穷鬼一个。”
吕嬛深深呼吸,竖起食指:“我就打一发,打完就回家。”
听到此话,吕布不由松了一口气。
一发就一发,女儿的小心愿,怎能不满足,难不成还能砸到自己头上不成?
随着亲兵用力转动绞盘,投掷端木梁渐渐贴在支架上。
纪灵抱着石丸放进皮囊内,然后拉直抛绳,贴平在底座上。
忙碌完,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吕嬛...
吕嬛被看得直发毛,不满地说道:“看我干嘛?抛啊!”
纪灵咽了下唾沫:“都督,要不要...找面盾牌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尽管抛!”吕嬛的想法和父亲一样,这玩意的精度并不高,难不成真会砸在自己脑袋上?
纪灵无奈,挥起木锤大声吼道:“注意落石!”
嘭的一声闷响过后,金属插销脱钩,当配重筐坠至最低处,抛射臂末端带着皮兜猛然甩向天空,石丸挣脱束缚,撕裂空气,带着破风之声直上九天...
“祸...祸事也!”吕嬛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怎会九十度抛射,这不科学...”
石丸飞升到极限,便开始了自由落体,朝着地面砸去,其正下方所站之人,正是吕嬛。
没等她反应过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似乎在快速移动。
砰——,石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小坑,地面都微微发颤。
吕布见危险解除,便将肩上的女儿放了下来。
“父..父亲,我明明算得很准的,一定是公式没套对,我再试试看...”
“女儿不必妄自菲薄,你打得很准!”吕布指了指天上,没好气道:“黄天没被你打死,也要被你吓死。”
若是早生几年,八成与张角是同伙。
“父亲一定要信我,”吕嬛轻声柔语,双手抱拳紧贴胸口,眨着泛光的眼眸说道:“想必是配重比例没算对,下一发一定行!”
“玲绮...”吕布对她这眼汪汪的表情毫无抵抗力,一腔责备之言顿时化作虚无,最后变成了商量的口气:“咱们玩点别的吧,这个太危险了。”
别的?吕嬛思索一番,轻声自语道:“火炮吗?一炮糜烂数里,威力确实可以,就是炮膛材料不好搞,若是炸膛...十步之内,人畜皆碎,要不...先做小一点的...”
“玲绮且住!”
吕布赶紧大声打断她的思路。
尽管闺女的话里有好多新词不知其意,但连起来听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如此危险的抛石机她都毫不在意,却对那个...火炮如此敬畏,莫不是...大杀器?
万万不能让女儿沾染此物!
吕布正色道:“身为一州都督,岂能半途而废,自当总结失败经验,再接再厉才是!”
“父亲的意思是...”
“失败乃成功之母,玲绮可多抛几次,为父帮你看着便是。”
吕布打心眼里不乐意,但女儿的心思是越来越野了,若是拦着,就怕她在军帐里偷偷捣鼓,要是出事,便是大事。
堵不如疏,等她失败几次就会灰心丧志了...
“多谢父亲!”吕嬛笑意盎然。
她快速转身,大声喊道:“纪灵,配重拉满,装填石丸!”
还来!纪灵一阵晕眩,感觉智计频出的吕大都督忽然化身熊孩子,他不由扭头看向家长——吕布。
然而吕布却绷着脸点头,语气充满无奈:“去吧,注意落石!”
你就惯着吧!纪灵已经说不出什么了,转身干活去了。
趁着抛射长杆被绞盘拉下,吕嬛细细检查各处部件,果然发现结症所在——抛绳没有自动脱钩。
脱钩钉应该采用平滑的金属插销才是,现在却是一枚大铁钉,抛绳就是被钉帽卡住。
命人修改之后,吕嬛信心十足,然而现场的气氛却是紧张怪异。
亲兵早早地退避三舍。
纪灵举着大木锤,心里却思考着逃跑方向。
吕布眼眸盯着抛射杆,手指跳动,若是角度再不对,便要再次扛起女儿跑路...
...
“我说呼衍大将,这就是你所说...狡猾的汉人女将?”
“哈哈哈...”
平阳城楼之上,呼厨泉指着城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之后才喘匀气息:“她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此愚蠢之人,你竟败在她手上,现在又来劝我赎回刘豹,简直是南部匈奴的耻辱。”
“单于,不可轻敌啊!”呼衍翼站在一旁,一手扶着墙垛说道:“此人确实诡计多端,她此举定是想引我们出城野战。”
“我没那么傻,”呼厨泉眯着眼缝,很容易就能看到城下的弩兵战阵。
匈奴善骑射,但弓箭却很粗糙,射程比不上汉弓,更别提步弩了,甚至半数箭头都是青铜材质,硬度疲软,破甲能力不足。
好在中原军阀混战,他便抢了些工匠回来,总算建起了冶铁作坊。
即便如此,当面对城下的汉人正规军时,他顿时绝了野战的念头。
刚才骂呼衍翼是匈奴部族的耻辱,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说,离石还剩多少人?”
呼衍翼垂目低头:“附庸部族皆四散而逃,本部除了千余男丁投降吕布之外,余者皆死,如今只有数千匈奴妇人留在离石。”
呼厨泉疑惑道:“吕布竟然不掳走我族妇人?据说他是好色之徒,不应该啊。”
“我也不知...”呼衍翼摇了摇头:“他还给离石的妇孺留下足够的粮食牲畜。”
“这是为何?”呼厨泉大为不解,吕布这种举动,既不符合草原规则,也不符合中原规矩。
哪有杀了人家丈夫,却不收留人家妻子的,简直岂有此理!
呼衍翼:“所以我才来劝单于,舍弃些许钱粮,给足吕布面子让他走人,咱们好去重新经营离石,不然袁绍恐怕会趁火打劫。”
“不急!”
呼厨泉看了看城下,饶有兴致道:“你看,那个女将又要抛石头了,且看她会不会砸死自己,哈哈哈...”
呼衍翼朝城下望去,果然又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发射口令声都传到城头了。
他心中不免埋怨吕嬛。
上门勒索也就算了,哪有给受害者家属表演猴戏的...
唿——
石头再次被抛出,带着呼啸之声抛向空中。
呼厨泉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石头...竟朝着城头袭来?
破风之声越来越响,石丸上的纹理已然清晰可见,这要是被砸实了,怕是尸体都凑不整齐...
“单于小心!”
呼衍翼军伍多年,感官敏锐,大喊一声便扑倒呼厨泉。
砰——石丸击中谯楼,贯穿屋檐,余势稍减之后砸碎顶梁柱。
刹那之间,瓦砾木屑夹杂着烟尘倾泻而下,将呼厨泉和呼衍翼盖了个严实。
“呸呸呸...”
呼衍翼头探起脑袋,伸手拨掉头顶的碎瓦,赶紧把呼厨泉扶了起来。、
“单于可安好?”
“好个屁!”呼厨泉大气直喘:“那距离,足有三百步,中原诸侯什么时候有这种攻城器械了?”
呼衍翼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确实没能看懂。
以前见到的抛石机都是需要许多人拉绳子,人越多射程越远,可城下之物,只需一人便能将石头抛到此处,其结构原理实在令人费解。
呼衍翼:“汉人喜欢看书捣鼓物件,兴许是从某部典籍中找到制造方法,我听那些汉人女奴说过,有些千年古籍,还会教人制造飞行木鸟。”
呼厨泉双手扶在城垛上,额头青筋尽显,大怒道:“我就不信了,每次都这么准,有本事朝我来!”
呼衍翼本想再劝,呼啸之声却再度传来,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循着声响扭头望去。
果然,又是一颗石丸抛来。
根据抛物线判断,这次砸不到城楼了,下坠度显然向下偏了一些。
可这落地位置,显然是大单于所站之地...
这次呼衍翼来不及大喝出声了,伸手搂着呼厨泉的腰就将其掀翻在地,还滚了好几圈。
砰——
石丸击碎墙垛,城墙直接塌了一角,旁边驻守的匈奴士兵趴在地上快速爬离,恨不得多生几只脚来。
而呼厨泉和呼衍翼依旧搂在一起,缓缓滚动转圈,若是加个慢镜头,妥妥的草原纯爱风。
当然了,呼厨泉的性取向还是正常的。
只见他一脚踹开呼衍翼,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晃着身体站在塌陷的豁口旁,面露狰狞,咬牙切齿大声叫骂。
“吕布!好色小人!有本事上来与我决一死战!靠着器械之利算什么本事!”
只是距离过远,声音早在半途便被风吹散。
呼衍翼摸着胸口,快步走上前去,再次劝道:“单于,跟吕布谈谈吧,若是城破,可就没得谈了。”
呼厨泉不屑道:“我就让他砸,此城再破烂不堪,他也要砸上一月有余。”
呼衍翼:“单于三思...”
“哼!别说三思,九思也一样,”呼厨泉目露不甘之色:“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一击破城门。”
他早有耳闻,汉人的攻城器械精度不高,刚才只是巧合而已,也只有呼衍翼这个匈奴败类才会害怕...
唿——
听声音便知,又是一块石丸袭来。
但这次不用躲了。
呼衍翼精于抛物线计算,自然知道这次打不到人。
就连呼厨泉也看出来了,这块石头下坠得厉害,八成要掉在地上。
果然,在他得意的目光中,石头砸在地上。
“哈哈哈...我就说嘛...”
石丸在他的笑声中蹦蹦跳跳,消失在视线之下。
嘭的一声闷响从胯下传了上来。
胯下之地有何物?
呼厨泉笑声戛然而止,与呼衍翼面面相觑。
“报~~”
一名匈奴士兵摸爬着上了城楼。
“禀报单于,城门塌了!”
呼厨泉:“......”
第127章 人质谈判
平阳城南门。
此刻整个城楼已被并州军夺取,吕布踩着碎石瓦砾踏上台阶,登上城楼之上。
他没趁势攻进城内,因为此城实在是毫无价值可言,不值得用麾下将士的性命来换取。
看躺在地上的匈奴人尸体就知道了,刀刃生锈,弓弦松弛,箭矢...算了,那只大黄狗的牙齿都比匈奴人的箭矢来得锋利...
匈奴人早已放弃城墙,在街道上持矛结阵,弓箭手或藏于屋内,或蹲在屋顶。
巷战,但凡骑兵将领,都会尽量避免。
吕布戎马多年,岂会不知其中道理,更何况,他实在想不出攻下这座城的理由。
战靴踏上城楼地砖,只见一片破败,城墙缺损,谯楼梁柱断裂。
吕嬛正拿着竹简和毛笔,一边观察豁口的毁伤程度,一边做笔记。
“我教你多次,毛笔不能这么拿,写出来的字不好看,”吕布接过笔,拿在手上示范起来。
“我岁数已大,改不掉了,”吕嬛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取回毛笔再次涂涂画画。
“你啊...”吕布无奈摇头,只好听之任之。
幸好她是女儿,若是儿子,现在定要让他感受一下完整的父爱...
“将军!”纪灵从台阶走上城楼,抱拳说道:“匈奴单于亲自过来谈判,是否见他?”
吕布点头说道:“让他上来。”
“诺!”
这破破烂烂的城池,住满了匈奴人,啥油水都没有,能有什么好谈的。
若非顾及他单于的身份,吕布都要拉着闺女离开此地了,他这单于之位毕竟是汉帝所敕封,总要给点面子。
“女儿先别忙,过来把呼厨泉打发了再说。”
吕嬛只好放下手头工作,搬来几张马扎摆在城头上。
来者是客,总不好让他们站着。
于是乎,汉匈两族的人质谈判,在平阳城楼上正式展开。
汉方代表吕布、吕嬛。
匈方代表呼厨泉、呼衍翼。
会议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亲切友好的交谈...
呼衍翼:“都督攻打平阳,究竟想要什么?请开个价。”
吕嬛微微思索,如果说路过肯定没人信,她干脆亮出五个手指头:“五万两黄金。”
谈判嘛,讨价还价很正常。
“什么!”呼衍翼听到这数目,差点坐不住。
呼厨泉见他如此模样,便低头问道:“这汉人女将说了什么,你竟如此失态?”
吕嬛听到叽里呱啦的话音,不禁问道:“这位单于,不懂汉话吗?”
按照常理,南匈奴归附汉朝之后,与中原世家诸侯多有联系,不至于连汉话都不会说吧?
呼衍翼赔笑道:“汉文博大精深,实在不好学。”
实际是…呼厨泉觉得学习汉人文化会动摇匈奴的统治根基,造成内部再分裂。
吕嬛:“可你不是说得挺流畅?”
呼衍翼轻咳一声:“那是我家夫人的功劳...”
吕嬛点头道:“那你就翻译一下,将我方的条件告知与他。”
呼衍翼转头对着呼厨泉,艰难地摊开五指,颤着声音翻译起来:“他们要...五...五千名女子...”
如果真跟单于报价五万两黄金,那八成是谈不拢,若是大战再起,左部匈奴恐会就此覆灭.
他为了部族的生存与延续,真是操碎了心...
“嘶~”呼厨泉闻言不由倒吸凉气。
倒不是说城内没这么多女子,而是惊叹吕布的身体真好。
他低声说道:“城内汉人女子不足两百,如之奈何?你问问他们,匈奴女子收不收?”
呼衍翼一脸肃然:“单于,我族若要生存,也需妇人生育子嗣,如何能将我族妇人赠与他人,且看我用三寸不烂之舌,将数量压下来。”
“好!”呼厨泉不由大喜,大饼脱口而出:“此事若成,我便让你统领离石部族。”
“多谢单于!”
呼衍翼一脸自信地看向吕嬛,笑着说道:“你们汉人有句古话,叫...谈钱伤感情,我们不如谈点别的?”
吕布不悦地瞪大眼睛,不耐烦道:“除了钱,你等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他其实也对五万两黄金并不抱希望,但500两还是可以榨一榨的。
现在听此人所言,莫非连50两都不愿出了?
吕嬛见呼衍翼志得意满的模样,与被俘之时判若两人,不禁心生好奇,倒想听听他的高见
“可说来听听,若是于我有益,或许可以更换另一种支付方式。”
呼衍翼亮出一根食指,笑着说道:“平阳城内有一百汉女,想必都督不会拒绝。”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对吕嬛的品性有了一定了解,料定这个提议定能通过。
“万万不可!”吕布急了,“我军又不是妇人收容营,岂可再加人进来。”
天可怜见,他吕布每破一城就抢女人,这名声已然烂大街了,现在搞得每个人见到他,就想对他施美人计,何其可恶也!
“父亲稍安勿躁,”吕嬛劝说道:“何不听他把话说完,或许这些女子有特别之处。”
吕布悻然坐好,轻哼一声,脑袋转到别处去。
呼衍翼滴溜着眼珠子,早就看穿这种场合乃以吕嬛为尊,无需理会吕布的意见。
但此刻见到吕布不悦,他也稍显尴尬,只能当作看不到,拱了拱手说道:
“都督果然慧眼如炬,一百汉女,皆知书达理,容貌出众,乃是我族勇士从各地掳来的汉官之女。”
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貌女子,若不是被汉人兵临城下,城内贵族根本不会放手。
他见吕嬛听得仔细,又加了一道筹码:“都督若是同意,城内伤残病弱之人,可一并送你。”
汉女多刚烈,那帮贵族又太过粗鲁,些许伤亡是免不了的。
呼衍翼暗自伤感,自己如此斯文,夫人为何会弃他而去...
吕嬛闻言面无表情,说话之时嘴唇却微微发颤:“我要伤残病弱之人何用?”
“我猜都督会要...”呼衍翼略微失神,似乎陷入回忆当中。
“我夫人初入我帐时,时常哭泣,我问她原因,她说...汉人女子最是心软,也多愁善感,哪怕表面再大杀四方,内心依旧留有一股柔情在,由此我便举一反三,猜测都督也是如此性情。”
吕嬛咬牙说道:“你夫人教你这么多,就没教你梳妆打扮,去去身上的膻气?”
呼衍翼回过神来,目光躲闪着说道:“当然...有,但我族以膻味为荣,若身上无味,恐被族人嗤笑,我身为一军主将,自当以身作则,岂能轻易去除腥膻。”
吕嬛大开眼界,这匈奴一族,还真打算将腥膻发扬光大不成?
行吧,这是匈奴内政,吕嬛管不着,眼见太阳即将下山,她便定下基调。
“城内所有汉人女子我都要,不管是老弱病残,还是孤寡无依,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必须全数送出平阳城。”
说完便起身离开,临下城楼之时,又驻足转身微笑道:“你很好,我知匈奴以劫掠为生,你以后若能善待汉民,他日战场再聚,我可饶你性命。”
呼衍翼缓缓点头。
南匈奴日渐西山,若不赶紧寻找出路,只怕会有灭族之祸。
他为左部寻找的新靠山,便是吕氏父女,并不是被打怕了,而是...直觉!
虽然这种直觉总是迟到,却异常准确。
驻守城头的并州军士卒排着整齐的步伐经过时,更是加深了他的信念。
甲坚兵利,杀气四溢,可谓军中锐士,这些士卒桀骜不驯的脸庞上,竟透着几丝正气?
呼衍翼眨了几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目光紧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走出城门,进入远处的汉军营寨...
呼厨泉长舒一口气:“这吕家煞星,终于走了。”
“单于,”呼衍翼踢了踢脚下碎石,叹气道:“今后让儿郎们安心放牧,别再出去劫掠了。”
呼厨泉诧异道:“不劫掠哪来的女子财帛?甚至盐铁物资都要靠抢才有。”
呼衍翼不知该如何解释,若说想投靠一女子,怕是会被族人丢出去喂狼。
他只好委婉道:“我言尽于此,待吕布走后,我便去往离石重聚族人,不知单于打算如何处置刘豹?”
“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呼厨泉眼眸微缩,笑着说道:“我会让他待在平阳,你尽管经营离石,不必顾及其他。”
“多谢单于,”呼衍翼击胸行礼:“我先下去督促一下,尽量让吕布早点离开。”
呼厨泉缓缓点头,看着他走下台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第128章 阿鸾
“掌柜,帮我抓两副药。”
阿鸾把铜板放在柜案上,捏了捏发酸的胳膊。
这是给匈奴人缝了好几天毛毡帐篷赚来的。
“是阿鸾啊...”掌柜是个汉人,慈眉善目的,对眼前这个熟客很是热情。
“你家女郎病情可有好转?”
“没有,反而加重了,”阿鸾情绪低落,“昨日开始咳血了...”
“哎!”掌柜长长叹息:“恐是寒邪入体,咳久伤肺,若不尽早求医治疗,怕是时日不多。”
他摇着头转身抓药,犹豫几下之后,一狠心从药屉里面拿出两小块野山参...
阿鸾沮丧道:“我没有更多的钱买药了,就这几个铜板,还是存了好些天的。”
“这不是药材的问题,”掌柜取好药,放在柜案上包了起来,一边说着。
“城内有药无医,再好的药都难以对症,这两副药若是不见好转...”
他叹着气把药包递了过去:“便不用再来取药了。”
其实他这是为了阿鸾好,看她眼圈都黑了,想必是经常熬夜,时间长了也会病倒,到时候她家女郎连收尸之人都没有了。
“老掌柜,就没办法了吗?”阿鸾一阵失魂落魄,哽咽着说道:“我们被匈奴掳来好几年,若没她做伴,我也没了生趣。”
掌柜苦笑着摇头。
这些年他看多了,被匈奴人掳掠来的女子,几乎不得善终,病死的,累死的,自杀的,数不胜数。
像阿鸾能撑这么久的,算是很坚强了。
何况她除了应付匈奴人之外,还要照顾病重病之人,何其不易也!
“除非可以出城寻找汉医治疗,或许会有几分生还机会。”
匈奴一向用巫医诵咒舞蹈,对病人毫无用处可言,即便如此也轮不到汉奴身上,就算匈奴人大发慈悲,派出巫医治疗,恐怕也是死得更快...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快点跟上!别磨磨蹭蹭的...”
匈奴百夫长叱喝着带着一队士兵掠过门口。
掌柜赶忙走出柜案,手扶在门框处伸出脑袋一探究竟。
只见匈奴人在大街上来回奔走,本就稀少的沿街店铺纷纷关门。
伙计喘着粗气跑进药铺,“掌柜的快关门,要打仗了...”
“别急!”掌柜拍了拍他的背,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伙计稍稍顺气,咽了咽唾沫:“南门外来了个狠角色在攻城,听说是个极为好色的汉将,抢了好几千女子犹不满足,又来平阳抓人。”
掌柜走南闯北,也算颇有见识,稍稍思考便得出结论。
“喜欢抓女子...不是曹操便是吕布,没有别人了...”
但不管是哪位,都不是好人,或者说现在的诸侯里面,就没有一个好人。
他左右观察一下大街,见匈奴人走远,便把阿鸾推出门外。
沉声嘱咐道:“趁现在街上没人,赶紧跑回去,这两天别出门,记住了吗?”
“记住了!”
阿鸾抱着药包一路狂奔。
路上还碰到几队匈奴士兵,幸好躲得快,不然便会撞个正着。
七弯八拐之后,从一处围墙跳下。
这座破旧庭院,住着一家匈奴贵族。
她与女郎被掳来之后,便被发配到这充作女奴。
“贱畜,整日不见人,还不回去干活!”
一声粗糙大嗓门骤然响起,把蹑手蹑脚的阿鸾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药包藏在身后,连连低头哈腰:“家主莫怪,我这就去...”
说完便低着头想要跑开。
“等等!”
腰宽肩窄,如同水桶一般的匈奴妇人缓缓走来,每一步都令身上的赘肉发颤。
“背后是什么?拿出来!”
阿鸾缓缓后退,却不敢逃跑,垂目说道:“没..没什么...”
嘭的一声闷响,她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身后药包掉在地上,破散了一地。
匈奴妇人收起肥腿,看着地上散落的草药,不屑道:“小蹄子也知道抓药补身了,想要为老爷孕育子嗣吗?”
她蹲下身,手指如同铁箍一般掐住阿鸾下颚,狞笑着说道:“想要母凭子贵,晚啦!你的伙食里,我早就加了绝嗣药。”
看到阿鸾仇恨的目光,匈奴妇人很是满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庞,得意道:“不过嘛,补补身子也是对的,毕竟老爷龙精虎猛。”
她一把扔掉阿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仿佛刚才捏着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什么汉官贵女,不过趴在地上的臭虫!哈哈哈...”
享受完虐人的快感之后,匈奴妇人扯着粗哑的嗓音狂笑而去...
阿鸾躺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挣扎着起身,将地上的药材一点一点捡了起来,放在纸包上。
她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眼泪在这并不值钱,何况早已流干。
不知捡了多久,她才一手抱着药包,一手捂着胸口,挪着沉重脚步,走到一处僻静柴房,里面不时传出咳嗽之声。
见四下无人,她便推门而进。
柴堆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一名年轻女子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人无血色,只能从消瘦的脸上,看出她曾经的倩丽。
阿鸾关好门,从墙角里取出一个药罐,准备煎药。
“阿鸾...”
唤声虚弱而低沉。
阿鸾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蹲下身子问道:“女郎唤我何事?”
“别再买药了...我刚刚梦到母亲了,她说要带我走...”
“女郎别说胡话,”阿鸾泪如雨落,哑着嗓子说道:“药铺掌柜说喝了这贴药就能好。”
“我...不行了,”女子看着阿鸾,眸光失神:“你要好好活下去,若能回到汉土,帮我立一处...衣冠冢。”
她的眸中骤然闪现出一抹光彩:“我也好想...回去...”
“女郎放心!我一定能带你回去,”阿鸾暗下决心,将药倒进罐中,一边安慰道:“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她起身正要开门出去接水,却听到砰的一声,门板被人撞开,连带她也被带倒,药罐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少主?”
她慌忙起身,想挡住视线,却被一矮小而猥琐的男子推开。
“哼!如果不是单于派人上门核对丁口,我还不知家里藏着一个贵女。”
阿鸾慌忙跪地,求饶道:“她身患重病,请少主放过她,要找就找我吧...”
她赶紧扯开自己上衣,只求保下女郎一命。
“滚开!”
阿鸾再次被一脚踹翻,倒着飞出门外,却被一人接住...
那匈奴男子缓缓靠近地铺,面露淫笑。
“哈哈..病美人,我喜欢!现在不玩,可就没机会了...”
说完便扑了上去,疯狂撕扯女子衣物。
“宰了!”
不速之音骤然响起,一支弩箭带着轻啸之声,从门口射了进去,洞穿匈奴男子侧脑,直接将他钉在木壁上。
阿鸾冲进门去,帮女子整理好衣物,趴在她身上哭着安慰道:“女郎没事了,都过去了...”
女子艰难地抬起手,看了一眼门外的刀光弩影,拍了拍阿鸾的背,“别管我,赶紧出去...躲躲...”
“我哪也不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呜呜...”
...
第129章 出城
“刘璇,京兆万年县人!”
“阿鸾,京兆万年县人...刘家陪读书童?”
甘宁跨步进门,捧着一卷名册,皱着眉头核实名单。
呼衍翼绕开抱头痛哭的两个女子,蹲在死不瞑目的匈奴男子身边,伸出手掌拂过眼睛,让他走得阖目。
他起身交涉道:“就不能好好谈谈,你等汉人为何如此粗鲁?”
倒不是惋惜此人性命,而是身在匈营,自然要为匈奴人说话,形式上总要走一遍。
甘宁抬眸看了他一眼:“都督有令,进城若遇侵犯事件,无论是汉卒还是匈奴,皆可就地格杀,你若不服,亦可出城与她交涉。”
得了吧!呼衍翼可不会为了这个身体发凉的二世祖而得罪吕嬛,好不容易才敲定协议,岂能给自己的工作增加难度。
他拍了拍死去匈奴男子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安心去吧,你的妻妾,我会多加照顾,你的子女...好像还没有,我有空的话,帮你生几个吧...”
甘宁见他专心祷告,便撇撇嘴道:“既是汉女,抬走!”
张先将弓弩背在身后,召唤一副担架进门。
“你们要将女郎抬到哪去?”阿鸾摊开双手,拦在床铺前面,大声说道:“我们哪也不去!”
“让开!”张先迈步凑近,尽量将眼睛瞪大,与之四目相对,“根据协议,你也得跟我们走。”
阿鸾的力气,岂能与杀场猛将相比,张先只轻轻一拨,便将她推开。
眼见无能为力,她只好抓着张先的手急声问道:“可...总要告诉我去哪吧,”
“无可奉告!”
张先知道要去长安,但此乃军中事务,岂能说与他人听见。
阿鸾见担架被抬出门去,只能跟了上去,手紧紧抓住担架杆子,一刻也不敢放松。
行进间,猛然传出一道嚎叫声。
“哎哟!你们是何人,竟敢上门抢走我家女奴,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胆敢如此放肆!”
这嗓门颇大,很有战将风范,甘宁不由皱眉,抬手叫停身后队伍。
等见到来人之后,众人皆感到喉咙一阵犯恶。
庭院中跑来一肥胖妇人,浑身肥肉乱颤,更要命的是脸上还涂脂抹粉,每跑一步都掉下不少粉末...
阿鸾听到声响就知不好,下意识护在担架边上,身子变得僵硬不敢动弹...
“你不是要交涉吗?”甘宁捏了捏鼻子,对呼衍翼说道:“何不上前一试?”
呼衍翼无奈,只好硬拉着头皮上前,清清嗓子说道:“阏氏且听我言,不可...”
“滚!”那匈奴胖妇一巴掌将呼衍翼拍翻在地,扭头对着身后一群悍妇说道:“随我来!把那浪蹄子拿下,那些汉人男子就赏给你们回家玩,玩死也无所谓。”
看着蜂拥而至的匈奴悍妇,甘宁实在不敢相信,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女人看作猎物,还是如此丑陋凶悍的女人。
但此人嘴里的‘玩死’,他是相信的。
进城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人间惨剧了,担架都有点不够用。
“既然没得谈,就别谈了。”
话音未落,张先已扣动机括,弩箭从那带头妇人额头钉入,自脑后穿出。
见到将领带头射击,身后的并州军士卒便纷纷端弩攒射。
不消片刻,便留下一地躺尸。
“回收箭矢!”
现在并州军还不能制造弩箭,战后皆要打扫战场。
张先下完军令,便上前扶起呼衍翼,调侃道:“呼衍大将为何连一妇人都打不过?”
呼衍翼脑袋昏昏沉沉,感觉脑仁遭受巨大震荡。
他赶忙晃了晃脑袋,稍微清醒之后苦笑道:“这是右贤王的阏氏,我哪有防备。”
张先看了一眼胖成一团的阏氏,不敢置信道:“你族的贤王,怎地如此没品,竟然会娶如此凶悍丑陋的女子!”
呼衍翼拍去身上尘土,淡淡说道:“联姻而已,各玩各的,张骑督无须大惊小怪。”
张先点了点头,这般说来倒也正常,中原世家的联姻,也是从不看美丑。
“请问...”
张先感到有人在拉扯他的甲衣,忙回头看去。
只见阿鸾怯生生地指着尸堆,小声问道:“我可以拿回玉佩吗?”
玉佩?张先扭头望去,还真看到那个匈奴阏氏脖子上挂着一块翠莹玉佩。
他半开玩笑道:“人家都死了,你还要扒走遗物?”
“不是的...”阿鸾急忙解释起来:“那是我家女郎的贴身物件,被家主给抢走了。”
“等着,我帮你取...”张先走了过去,一把扯下那块玉佩,拿近细细观看,总觉得很面熟。
纹路好像温侯帐中那块用来压帛纸的玉佩,但温侯说那是从帝陵中刨出来的,怎会如此凑巧?
为了探明来历,他下意识学着吕布的模样,把玉佩放在鼻孔上嗅了嗅,还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
‘此人好生变态!’阿鸾心中大急,赶紧上前接过玉佩,弯腰叠手肃拜道:“感谢将军相助。”
说完便如受惊兔子一般跑开,还不时回头观望,生怕再被抢走。
此刻担架放在地上,她将玉佩在那女子眼前晃了晃:“女郎请看,传家玉佩拿回来了,开不开心!”
阿鸾将玉佩放在女子手掌中,还帮她握紧。
“好好拿着,我刚遇到一个...变态,竟然闻着你的玉佩入神,可不能被他抢走了...”
张先哭笑不得,‘你说的变态,不会是我吧。’
眼见打扫完毕,便下令道:“速速启程!”
担架再次被抬起,女子感受着掌心的温润,虚弱地说道:“谢谢阿鸾了。”
“不必客气!”阿鸾脸上终于出现笑意,脆声说道:“你当我是阿妹,我认你做阿姊,咱们都要活着一起回家,可乎?”
“可...可...”
女子脸上挂着苍白笑容,手骤然垂落下去。
“女郎...女郎!你醒醒!”
阿鸾见她声息渐无,不由惊慌失措,快步跟着担架,伸手轻轻推搡着,想要叫醒她。
“停!”
张先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甘校尉,此人病重,我先行一步送她入营。”
甘宁点点头道:“去吧,这里有我。”
张先大声说道:“三号担架,速速随我出城。”
“诺!”
担架队快速飞奔起来,阿鸾也跟着跑了起来。
她发现路上走着好些人,看面部轮廓都是汉人女子,三三两两,相互扶持着汇集到主干道上。
而这条道路的尽头,便是平阳县城门。
出了城洞,眼前豁然开朗,青草蓝天,红日西下,远处帐篷连绵,羊马成群。
阿鸾贪婪地吸入一大口自由气息。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还是带着女郎一起出来,整整三年,太苦了...
她跑得更快了,泪滴顺着眼角抛到后面,或随风蒸发,或撞碎在城砖上,仿佛不曾出现过...
第130章 渡河
当阿鸾来到女营时,已有健妇在营门等待,接过担架就往里面接力奔跑。
但门口却有几个手持长矛的女子,盯着来人虎视眈眈。
阿鸾愣了一下,抓住张先的甲片问道:“你把我家女郎带哪里去?”
张先轻轻拍落她的手,小心地整理起甲片。
这套盔甲乃是定制款,很贵的...
“放心吧,丢不了,”他指了指营中旗帜,“你去医护区寻找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轻声对守门女卫说道:“这姑娘也在名单上,可让她进去。”
“是!”
阿鸾没留意张先的举动,而是仰起脑袋呆呆地看着招展的旗帜,恍然失神。
这是一面绣着‘汉’字的赤红旗帜。
她望着营外那些穿着汉军玄甲的士兵,耳边似乎响起女郎教他的诗:十年胡沙乱步摇,今朝汉旗震九霄。
原来真有汉军来救她们,就像先帝派羽林卫护送女郎出京时所承诺的那样。
她不知该如何找到女郎,只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路上妇人见她鼻青脸肿,不用她开口问路,就把方向指向医护帐篷。
今天已经有太多这样的人过来了。“进来吧,你需要敷药,”帐门口的医女看了她眼,便将其迎了进去。
阿鸾摸了摸脸上的肿块,不在意道:“没事,过几天就消了,我找人,她刚刚被人抬进来。”
“你跟我来吧,”医女递过一包调制好的草药,“这是消肿药,你将其按在青肿之处,里面的药水会慢慢渗出。”
“哦,多谢先生,不知先生尊姓?”阿鸾接过药包,果然湿湿的,刚一接触到伤处,顿时痛的龇牙咧嘴。
医女笑了笑说道:“我姓卢。”
“多谢卢先生赐药,”阿鸾赶忙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可随我来,她就在里面。”
卢氏转身带路,这天已经很多人喊她先生了,根本纠正不过来,干脆随她们去了。
两人进入帐中,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整齐摆放的地铺。
阿鸾微微扫视,便看到女郎所在床位,但床铺边上站着两个很美的女子。
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比女郎还美的存在,不由多看了几眼。
“咳久渗肺,赶紧按照药方去取药,慢火煎熬,日服三次。”
“是!”
药女接过竹简,走了出去。
蔡琰见卢氏进来,便放下毛笔,吩咐道:“护理等级...甲上。”
“记下了,”卢氏在床头的竹简上写下等级标签,而后侧身把阿鸾带到近前:“此人说要探望病人,我便带了进来。”
甄宓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微笑道:“你可是万年县的...阿鸾?”
“正是,姐姐怎么会知道的?”阿鸾面露好奇:“我是女郎的书童,从小一起长大。”
蔡琰从床边拿起玉佩,看了一眼便交给阿鸾。
“病人昏睡,贵重物品你先收着。”
“哦...好!”阿鸾小心翼翼将玉佩放进腰兜,还不放心地拍了拍。
蔡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对甄宓吩咐道:“身份等级...甲上。”
“嗯?”甄宓抬头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在名册上书写注明。
蔡琰伸手探测一下病人的颈脉,叹息道:“温侯已下令,明日拔营启程,经蒲阪渡过黄河,今晚必须做好准备,需在五更之前把病重者安置于马车上,不可耽误军队开拔。”
卢氏:“文姬放心,我定会办妥。”
阿鸾听到渡河,立马打起精神,赶忙问道:“过了蒲津渡,便是雍州,你们可是要去长安?”
“正是!”蔡琰笑道:“但中途你不可离队回万年县。”
“你们...”阿鸾神色紧张,挪着脚步,护在床铺前:“...也是要掳走我们吗?”
蔡琰微笑道:“别胡思乱想,现在长安破败,匪患严重,若不派兵征剿,无一处是太平之地。”
甄宓也被逗乐了,开着玩笑道:“外面好多抓寡妇的,安心待在此处,别乱跑。”
说完便转身跟蔡琰说道:“走吧,还有轻伤区需要巡视。”
卢氏见二人出去,便招呼阿鸾:“你随我出去,一会有餐食要领。”
“但...”阿鸾看了一眼病床,不放心道:“我家女郎她...”
“无需担心,”卢氏抓住她手,走出营帐,一边解释起来。
“待会有希粟粥分发,你若可以给病人喂食,我便不叫护娘过来帮忙。”
“我可以!”阿鸾点头说道:“她一直由我喂饭,绝对没问题...”
“母亲!”
正说话间,一道童音穿插进来。
“宁儿?”卢氏迎出帐外,疑惑着问道:“你来此作甚?”
“我不用外出割草了哦,”公孙宁举起一个木杯,悦然说道:“我挤出奶水了。”
“你啊...”卢氏哭笑不得,难怪每次回去那头羊总是怏怏的。
她接过杯子一看,还真是不少,足有半杯之多。
“你要自己喝还是送去奶站?”
“都不是哦,”公孙宁指着阿鸾说道:“都督刚才巡营说过,病弱为先,这杯就给她了。”
“我?”阿鸾指了指自己,赶忙推辞道:“我...不渴,承蒙相救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喝小孩的...奶。”
在平阳城里,女奴看到奶品都是敬而远之,若被家主判定为偷奶奴,便会鞭刑斥候,即便放馊了倒掉,也不会便宜奴隶。
“拿着吧,”卢氏将杯子硬塞给阿鸾:“你本来就有羊奶配额。”
浓浓奶香扑鼻而入,阿鸾吸了吸鼻子,实在受不了诱惑,于是浅浅喝了一口。
膻膻的,香香的,还有几丝甜味在舌尖回荡……
天还没亮,大军便开始启程。
阿鸾坐在运货马车上,低头看了看依旧未醒的女郎,眸光中闪过几分忧色。
马车并入行军队列时,她看到一座奇怪的大木架正熊熊燃烧。
公孙宁说那是抛石机,据说都督试射时差点砸到脚,温侯觉得不吉利便一把火烧掉…
走了两日之后,总算到了黄河岸边。
只见河风猎猎,黄浊涛浪,河水奔流不息,一片磅礴壮阔。
河岸杨柳成荫,绿意盎然,碧草如茵的河畔间,几簇紫红色的野花悄然绽放,娇艳动人。
此情此景,阿鸾看得满心欢喜,便将车架停在杨树荫下,看着渡船来回破浪,既兴奋又焦急,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排到自己上船。
“阿鸾…”
听到微弱的唤声,阿鸾怔住了,随后高兴得跳了起来,顾不得观赏美景,手脚并用爬上车厢。
“女郎醒啦!”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我听到水流之声?”
“是黄河!”阿鸾悦然说道:“我们在蒲津渡,再过一会就排到我们过河了,过了黄河,便是雍州,女郎,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刘璇眸光含泪,笑意却从苍白的唇边蔓延开来。
本以为要在奴营了却残生,没想到还有渡河回家的一天,不会是做梦吧?
她不禁喜极而泣,哽咽着说道:“阿鸾,扶我起来,我想看看...”
“哦!”阿鸾伸手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
两人相依相偎,看着天上云朵飘过,闻着湿润河风,数着渡船来回...
“阿鸾!”
“女郎请说。”
“是谁把我们救出火坑?”
阿鸾四下观察一番,然后神秘兮兮道:“听说是大汉第一大色狼,吕布,吕奉先,女郎千万不要去谢他,咱们悄悄地渡河,静静地回家,尽量低调,定然不会被他注意到。”
“吕布?”
刘璇咳嗽几声,脸色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她怅然失神,木然看着岸边迎风招展的汉旗...
...
第131章 破函谷关(上)
洛阳,夜晚。
陷阵营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并州军留守洛阳的文臣武将在此聚餐。
大军开拔在即,饮食相当丰富,肉类乃是士气增幅器,此刻更是不可或缺。
在众人大口朵颐之际,有人看不爽了。
“我与都督乃是旧识,何故把我绑在这里,竟还不给饭吃,可有同盟之谊乎?”
说话之人赫然是夏侯渊,此刻正坐在马扎上,全身捆绑,咬牙切齿地盯着食案。
高顺闻言,便抓起一根鸡腿啃了一口,走到夏侯渊身边,微微眯眼道:“洛阳已无翻修必要,妙才将军此番带人过来,意欲何为?”
“自然是...”夏侯渊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是丞相好心,想多修几所房子让你们住,没成想你们却恩将仇报,今日我奉丞相之命给你们送来肉食给,却被捆成粽子,何其无辜也!”
“那就多谢妙才馈赠了,”高顺笑着举了举鸡腿,又啃了一口慢慢咀嚼,眸光中满是玩味。
夏侯渊:“既然相谢,何不解缚?”
陈宫抹了把嘴,起身说道:“我熟知曹孟德的品性,好事做一次已是罕见,岂会再来第二次,孟德命你送肉入营,真乃欲盖弥彰也!”
夏侯渊瞪大眼睛说道:“我给你们送肉,还错了不成?简直莫名其妙!”
“是没错,我很满意,”高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留下五指油渍,“你这百来斤,来得正是时候。”
夏侯渊被他那热切奔放的眸光吓了一跳,赶忙挪动屁股,带着马扎稍稍离远一些。
没听说吕布军吃过人吧,怎的一副要将人扒光的模样...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苦笑着问道:“你等到底意欲何为,能否明说?”
陈宫正色道:“很简单,用你拿下函谷关。”
“这...”夏侯渊脑袋转冒烟,也想不出哪里出了纰漏,竟让他们察觉出来。
但他依旧嘴硬道:“司隶校尉多次上报丞相,关外皆是胡寇流匪,留在此地最是安全不过,你等为何不听劝?”
“不劳丞相费心,”高顺拿起麻布擦去手上油腻,淡淡说道:“剿灭胡匪就是并州军的本职工作,身为边关汉将,岂能安于洛阳,自当出关为朝廷清剿不臣。”
“可....可....”夏侯渊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结结巴巴道:“可是,吕都督命我保证留守家眷的安全,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
“嗯...好巧!”高顺笑着说道:“我家都督也说了,你若再次前来,绑了绝对没错。”
“这是为何?”夏侯渊高声喊冤:“我对都督一片赤诚,她却如此待我,真乃无情无义也!”
“别嚎了!”高顺打断他的话,没好气道:“就你家丞相聪明,总以为别人是傻子,你自己看看带来的三千工匠,令行禁止,杀气十足,有点工匠的样子吗?”
原来破绽在这,夏侯渊恍然大悟,立即想到借口:“那是我闲来无事,就把他们操练一番,倒叫高校尉误解了。”
“哼哼...”陈宫见他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便冷笑几声直接出言拆穿。
“曹军放着黎阳北岸不攻,却集结兵力西征,我若没有算错,大军已经过了虎牢关,明日便能将此地团团围住,这种盟友,我军还真是要不起。”
“你...你怎会知晓?”
夏侯渊这次真的慌了。
若是自己带领的工匠大队被看穿,倒也无所谓,学学市井无赖撒泼滚打总能圆过去。
但现在,他们不仅知道夏侯惇的大军即将到来,竟还知道背刺大军来自官渡...
绝对有内鬼!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严颜扔掉骨头,掀开帐门看了一下天色,抓起大刀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有请夏侯将军带我等破关。”
这位吕布的老丈人,夏侯渊早有耳闻。
虽被吕布一脚踹下马,但那是百来回合之后的事了。
抛开人品不讲,能跟吕布单挑者,皆为豪杰,败而不亡者,更是好汉。
夏侯渊盯着那明晃晃的大刀,心里没底,说不怕死是骗人的,真怕他顺势劈下要了自己小命。
但身为曹军大将,自然要保持风范,脸面多少还是要一点的。
只见他仰头冷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夏侯渊,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大好头颅,拿走便是!”
“果真好汉!”严颜亮出大拇指,一脸欣慰道:“若不是都督命我不得伤你,我还真想成全你,再给你风光大葬,以全你的忠义之心。”
夏侯渊听到这话直想骂人。
当着活人的面讲葬礼,礼貌乎!
但此刻的他知道性命无虞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
当然了,他的想法与天竺人截然相反,并非逆来顺受,而是...你不用暴力,我就不合作,纯纯一副欠揍的模样。
即便吕嬛多次叮嘱要善待俘虏,但严颜看到他这副样子,握住刀柄的手顿时痒了起来,恨不得举刀就劈了这厮。
他不禁大喝一声:“你真以为我不敢剁了你?”
陈宫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严校尉不必气恼,让我来。”
随后走到帐中,掀开一面布盖,露出一个精细的比例模型。
“这...这是...函谷关?”夏侯渊瞪直眼睛,不忿道:“原来你们早有预谋,反倒说起我的不是。”
“且看这是何人!”
高顺趁热打铁,拍了拍手掌,营帐骤然被掀开,押进来一个被绳索缚身之人。
“赵颙?”
夏侯渊岂会不认得身边的心腹。
顿时大惊失色道:“你不是带人去往函谷关吗?怎会在此?”
赵颙跪在地上,一脸苦相:“将军,我半道上遭遇陷阵营伏击,五百精锐...全军覆没。”
“岂有此理!”
夏侯渊暴跳如雷,顾不得身上的缚绳,像僵尸一般蹦跳起来,就要找高顺决斗,一边咬牙骂着。
“匹夫!拿命来!那些是我精挑细选的乡兵友卒,痛煞我也...”
嘭——
严颜见他动粗,便不管什么优待俘虏了,抬腿便将他踹翻在地。
“将...将军,”赵颙赶忙凑到夏侯渊旁边说道:“没有损失,我见他们甲坚弩利,便让士卒放下武器,早早地投降了。”
“你...”夏侯渊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胸口闷痛,夹紧眉头问道:“...你就没有...反抗一下?”
“没有!”赵颙一脸求夸的表情,挑着眉头说道:“吕都督在优待俘虏方面,一向有口皆碑,想必不会为难我等...”
“蠢货!”要不是手脚被绑,夏侯渊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你要投降,也要看玲绮在不在,你没看这老匹夫刚才差点把我踹死?若是玲绮在此,他焉敢如此。”
“嗯.哼...”严颜轻咳几声以示抗议。
这厮一口一个老匹夫,真乃素质低下...
陈宫摇头一笑,指着函谷关的模型说道:“妙才将军,整座关隘的守城器械,兵员数量,乃至于换防时间我已了如指掌,你若不配合,我也就多费点功夫,早晚都能拿下函谷关。”
“哼!”夏侯渊此刻被气得够呛,脾气不由犟了起来,“不必诓我,函谷关墙高城坚,你把整个陷阵营都搭进去也攻不破。”
高顺并不气恼,而是淡淡说道:“为了不让钟繇在关上干等,我便派人假扮工匠进了函谷关,想必现在已经成了守关士卒了...”
“你!”夏侯渊怒目而视:“卑鄙!”
“除此之外,”陈宫又添了一把火:“钟繇月前在弘农招兵,我也派人过去应聘,好些个都当上伍长、什长了。”
他还故意摇头苦恼:“果然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等他们归队,我都不好意思让他们继续当小卒。”
这一唱一和的凡尔赛,让夏侯渊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没办法。
高顺肃然道:“攻破函谷关,对我们而言很简单,若非玲绮不愿与曹操反目,我早就提兵攻上城关了,何至于轮到你来算计我等。”
陈宫谆谆诱导:“你若肯诱降钟繇,我军定然不杀一人,至少明面上还是盟友。”
严颜冷笑着唱起了黑脸:“若是撕破脸皮,我先宰了你俩,再把你那五百乡兵杀了祭旗,别忘了,你还有两千‘工匠’驻在不远,杀他们,易如反掌。”
如此多管齐下,夏侯渊已然知道事不可为,怏着脑袋叹气道:“能否先给我松绑?”
高顺陈宫对视一眼,露出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意。
“我来我来!”严颜快步过去,三两下便帮夏侯渊解开绳索。
“能否容我...”夏侯渊看着案上鸡肉直咽口水,天可怜见,他足足饿了两顿。
“诶~~此鸡尚温,咱们去去就来,”严颜拉着他就要走出军帐,一边嚷嚷着:“前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有妙才温鸡破函谷,此后定能成就一段佳话,不可拖拖拉拉...”
夏侯渊饿着肚子被拉出军帐,欲哭无泪。
吃不到肉也就算了,怎地连夸人的话都是如此奇怪,真不是在骂人吗?
高顺长舒一口气,下令道:“庞舒!”
“末将在!”
“速去集合军中眷属,待关隘大门洞开,立即出关!”
“诺!”
随后他看向杜畿,肃然说道:“请伯侯先生暂领辎重营,即刻收拾行装,护在军眷之后,另外,给士兵分发弩箭,若遇敌袭,结车阵围住女眷。”
“我这就去!”杜畿拱手施礼,转身而去。
高顺见他走远,惆怅道:“公台,咱们也该会会这个司隶校尉了。”
曹操给了洛阳却不愿给函谷关,每次交涉都是互相推诿,亡我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等拿下函谷关之后,倒要看看这钟繇还有何话可说。
...
第132章 破函谷关(下)
子夜时分。
函谷关城楼上,钟繇心绪不宁,手中毛笔刚蘸起墨汁,却觉得竹简上的字迹毫无雍容之气。
他轻叹一声,将毛笔搁在案上,起身走出关楼。
城墙之上,火把随风摇曳,照亮了城墙道路,但也让钟繇更加心烦意乱。
现在关中局势错综复杂,正需大力关注之时,曹丞相却令他驻守函谷关,说什么拦截吕布家眷西进。
他实在想不通,陷阵营满打满算千余人,根本没有攻取关隘的可能。
随便派个人驻守关隘,都能让这帮人插翅难飞。
他倒不是质疑丞相的军令,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河北才是此时的大敌...
“将军,关下有动静!”
得到小校的提醒,钟繇循着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几只火把照着路面,依稀能辨出是一支百人小队。
“弓弩上弦,加强戒备!”
“诺!”小校领命而去。
一时间,城墙上火把多了起来,披甲士卒在墙垛边一字排开,放下刀盾,端起弓弩,拉弦上箭。
民夫也蹲坐在檑木旁边,蓄势待发。
钟繇见准备妥当,稍稍心安,探出脑袋静静等待。
这个时候还有人要入关,想必是夏侯渊又要给他偷偷增加人手,但该有的谨慎还是要的,毕竟小心无大错。
果然,关下传来一道喊声:“元常,快开门!”
“夏侯妙才...”钟繇听声音便知道谁来了,更何况城关之下的人马也点着火把,稍稍一看便认了出来。
他微微一怔,大声问道:“夏侯将军今日为何亲自到来?”
“别提了...”夏侯渊在马鞍上稍稍挪动屁股,就感觉腰子被一把锐器顶着,若是这一刀捅扎实了,以后回家就没有乐趣可言了。
他无奈道:“赶紧开城门,我有要事找你商议。”
钟繇隐隐感觉哪里不妥,但此人是曹操亲信,想必不会有问题。
“打开城门,让夏侯将军进来!”
他看着鱼贯而入的队伍,默默计算了一下,竟有数百人之多。
如此大张旗鼓地增强兵力,莫非今夜吕布家眷就要逃离?
当夏侯渊带着一大票人上了城楼之后,钟繇终于感到不对劲了。
他后退几步,高声喊道:“来人!诛杀叛逆...”
话没说完,一柄长剑便架在他脖子上。
“钟元常,我们又见面了!”高顺紧握剑柄,微微眯眼。
“高顺!”钟繇怒道:“莫非你想背盟不成?”
“你还有脸跟我提盟约!”高顺嗤笑道:“函谷关是洛阳的一部分,你却占着不肯放手,我只好亲自来取了。”
钟繇气急,函谷关若真给了吕布,司隶校尉部便被一分为二,那他这个司隶校尉还当个什么劲。
然而高顺讨要函谷关,行为正当,理由充分,就连曹丞相都下了批文,可谓有理有据,实在不好反驳。
由此,他只好将怒火转向夏侯渊。
“夏侯妙才!你想背叛主公不成?”
“不敢!”夏侯渊一脸轻描淡写,“恰恰相反,我是为了救你而来。”
“救我?”钟繇被气笑了,冷然说道:“你不来,我好得很,你一来,我就成了阶下囚,如此相救,我承受不起。”
夏侯渊没有气恼,反而叹息道:“你集合士卒退到关外,到时自有分晓。”
钟繇闻言一怔,不由看向高顺:“你等到底意欲何为?”
“我只要函谷关,”高顺收起佩剑,淡然说道:“并不想与曹军结仇。”
说不结仇,其实也不尽然,并州军的存在就是仇,天下诸侯皆想除之而后快。
高顺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低调,让曹操将目光转向袁绍,别总盯着并州军不放。
此举正合钟繇之意。
随着城门被控制,陷阵营已经源源不断地进入函谷关,加上自己被挟持,守关士卒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此刻,兵甲再锐也是无用武之地,不如退出关隘保全战力再说。
其实战争哪有赢家,多数情况都会让人摘桃子,特别是现在处于诸侯混战的状态,一个处理不善,便会招来第三方势力插足。
钟繇能力不俗,他在关中费尽心力与西凉军阀周旋,就是为了让曹操安心攻略河北。
然而曹操却本末倒置,跑来洛阳围攻吕布军眷,实在令他想不通。
身为人臣,自然要以君上利益为重,钟繇很快便做出最有利于曹军的决定。
“众将士听令,全军东出函谷关,于百步之外列阵。”
命令下达之后,曹军守军刀剑入鞘,列队出城。
见钟繇如此识时务,高顺也不好咄咄逼人,命陷阵营收起兵器,固守城墙要道,监视着曹军的一举一动,直到三千守军尽数撤出...
...
城关之下。
钟繇和夏侯渊木然站立,身后便是三千余曹军精锐,兵甲俱在,毫无败军之象。
但他们此刻...老窝被抢了。
并州军的辎重马车一辆辆驶入门洞,络绎不绝,在黑夜中看不出队伍有多长。
钟繇:“妙才,要不要试试...戴罪立功?”
夏侯渊:“你别乱来,夜幕中藏着两千轻骑,你要作死别拉上我。”
“你还说没背叛主公!”钟繇恼道:“你连他们的部署都知道,不告诉我就算了,还帮他们夺取我军关隘。”
“别诬陷我,”夏侯渊一脸无辜道:“其实,丢失关隘的罪魁祸首是你。”
“我...”钟繇听完都愣了。
就没见过如此没脸没皮之人,无君无义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简直罪无可恕,待回许昌,定要参他一本...
“嗯...哼!”严颜哼哼几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夏侯渊看到他就觉心口隐隐作痛,当下便没好气的说道:“老匹夫过来作甚?”
严颜不跟他一般见识,右手托起一盘烧鸡,淡淡说道:“请你吃鸡。”
“哦?多谢老将军!”
夏侯渊乃实际主义者,此刻腹内空空,哪里会拒绝,抓起烧鸡便啃了起来,为图方便,还把盘子留给了严颜。
他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道:“老将军来此作甚?不会是专门给我送鸡吧?”
“想得美!”严颜轻哼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队列整齐的曹军步卒,轻声说道:“我来招呼儿郎们回家。”
“嗯...请便。”
钟繇听不懂这如同哑谜般的对话,只能看着严颜跨步立于军阵之前,扯着嗓子大声喊话。
“并州儿郎出列!”
话音刚落,整齐的踏步之声传出,百余人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严颜满意地点了点头,高顺的兵,确实无可挑剔,加上玲绮的练兵纲要,更是淬火砺刃,锋芒毕露。
“上前列队,随我入关!”
不消片刻,一个百人长蛇阵便排列成形,而蛇头,正是严颜。
在他的带领下,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跑步进入函谷关,足音撼地,烟尘漫漫,不知者还以为有千人之势。
钟繇面露凝色,眸光闪烁,直到函谷关大门紧闭,才深深叹息。
他总算明白丞相为何先要攻伐吕布了,这等强兵,若不尽早拿下,他日必成大患...
夏侯渊扔掉骨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钟元常!你军中出了百余名奸细,说你背叛主公或有不妥,但失职失察之罪怕是免不了,我的罪责跟你比起来...都能忽略不计了。”
钟繇转过身来,正色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走漏了...”夏侯渊看了看油腻双手,随便在自己身上抹了几下。
“高顺既知我那三千工匠是军中精锐,也知函谷关的防御漏洞,还知夏侯元让的大军正从虎牢关奔涌而来,我军的动向,他全知道,焉能不败?”
“哎!话虽如此...”钟繇叹气道:“但丢了函谷关,便是丢了弘农郡,更是丢了关中,这如何向丞相交代?”
夏侯渊满不在乎道:“长安洛阳皆破败,价值不大,主公不会在意的。”
他松了松腰带,接着说道:“我可听说了,袁绍已经回到邺城,主公定会加固虎牢关,把吕布关进笼子里,让这头九原猛虎与西凉那群疯狗互咬,岂不省事?”
钟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丞相自然不会怪你,我就不一样了...”
夏侯渊:“怎么不怪?他的眼神老吓人了!”
他拨弄几下唇须,皱着眉头暗暗思量。
此战确实需要一个替罪羊。
钟繇?
不行,这是老实人,主公不会信的。
自己就更不行了,好不容易涨起来的月俸,正想用来多生几个娃,可不能被主公罚了去...
思来想去,他暗下狠心,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黑锅就送给夏侯元让了!
他捏了捏下巴说道:“据陈公台说,消息是从官渡大营走漏的,想必是元让急功近利,想要抢夺首功,才让并州军有所察觉,方有今夜之祸!”
钟繇显然不相信:“不可能,按路程计算,元让现在才出虎牢,不会是他。”
夏侯渊闻言身子一僵。
不是他,难不成是你?
给了台阶都不知道下,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现在怎地如此实诚?
不得已之下,夏侯渊只好接着编:“想必是...他在河北碰了一鼻子灰,便想在高顺这里碰碰运气...”
“绝无可能!”钟繇摆摆手道:“元让性情刚直,治军严谨,定然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他若想抢功,只会轻兵上阵,若是如此,恐怕现在已经兵临函谷关下了……”
夏侯渊仰天长叹,此人实在迂腐!不足与谋也!
天上孤星几颗,跟自己何其相似!
似自己这等人间智者,竟难寻知己,好孤独,好寂寞…
这天…已经聊不下去了。
也罢!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背其黑锅。
夏侯渊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担下失关之罪,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如雷…
“妙才!元常!我来也!”
夏侯惇带着数百轻骑,策马近前,抱拳说道:“我于洛阳不见吕军踪迹,便快马前来,不知迟到否?”
夏侯渊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道:“不迟不迟,刚刚好!”
钟繇:“......”
第133章 兵分两路
从蒲阪渡过黄河,便是临晋县。
若是关中势力尚在,定会在此屯兵,不让并州军轻易渡河。
奈何李傕、郭汜在关中自相残杀之后,三辅之地已成盗匪横行之地。
无依靠的百姓拖家带口南下逃避战乱,有实力的豪强筑堡自守,时常为了生存空间而互相攻伐。
昔日繁华早已一去不复返,村庄荒废,人骨掩野,民生一片凋零。
此刻河面上一片繁忙,大小渡船来回穿梭,将大批士卒和物资运过河来。
借此空闲,并州军的文臣武将聚在西岸,看着一船船牛羊乘风破浪,内心皆是感慨。
从来都是匈奴抢汉人,何曾见过汉人劫匈奴!
至于卫霍,那两个是开挂的专业拆迁队,不能算作凡人。
想到这,徐庶热切地看了一眼吕嬛。
而今,外挂党又来了一个,虽然是个女子,但这又何妨!女娲也是女的,功成名就之后一样被世人景仰...
“元直,可是五年规划有了眉目?不若说来听听。”
吕嬛见他时不时投来目光,以为他是胸有良策,不吐不快。
徐庶苦笑道:“玲绮别为难我了,还是先解决当下难题吧。”
现在这种情况,别说五年计划了,年度计划都做不出来。
但他还是佩服吕嬛的前瞻性,先把计划提上日程,然后慢慢完善,但凡有好建议,皆可并入计划,可谓众人拾柴火焰高。
“那就按原定计划行事!”吕嬛拍板道:“我带五百狼骑去洛阳接应,你在此等候全军渡河,无需等我,可直接带队去往长安。”
“都督放心!”徐庶抱拳:“我定会将所有人安全地送到长安,但不知...都督要带哪位将领前往洛阳?”
吕嬛:“我欲轻装简行,带着...”
她四下查找,总算在身后看到双手叉腰的高大汉子。
她转过身扬起脑袋说道:“父亲可随我一同前往。”
女儿仰头,做父亲的自然有样学样,也是仰起脑袋,让女儿只能仰望到他的下巴。
吕布缓缓说道:“女儿长大了,不可事事依赖为父,应该学会独立才是。”
徐庶闻言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看向河面。
他来吕营多日,岂会不知这父女俩的处世格调,瞧这阵势,八成又要开戏了...
吕嬛看不到父亲的面容,只能看到下巴的胡茬子,无法判断他说这话是认真,还是赌气,又或者是喝多了...
“父亲真放心我自己前往?”
“当然不放心,”吕布脱口而出之后,暗暗后悔,但又无法收回,只好露出语重心长的表情,谆谆教导起来。
“玲绮,你早晚继承我的衣钵,自当多与部下熟识,岂能每次出行都带着为父!”
吕嬛点了点头,这话没错,她对老父亲的基业垂涎已久,好在没有竞争压力,不然分分钟给父亲表演一个九龙夺嫡...
“既如此...父亲可有人选?”
“当然有,”吕布不再故作深沉,反而露出一脸喜悦,伸手就把赵云拉进聊天群。
“女儿请看,此人善用骑兵,武力不在为父之下,加之俊朗清秀,行军途中多有枯闷,正好用来养眼,可谓多功能人才,万万不可错过,此行...带上他足矣。”
吕嬛气苦,却无法反对。
如果父亲不去,最佳人选还真是赵云,可是...
“父亲!你是故意的吧?”
“玲绮...”吕布叹气道:“我知你心思,但从临晋县到长安,这一路都不太平,更何况我军进入关中,凉州的马腾和韩遂定然有所反应,我若不前往压住阵脚,恐怕长安会再次大乱。”
七年前的长安之败,吕布依旧心有余悸。
那些凉州人已经胡化,抢掠起汉民毫不手软,杀起人来更是花样繁多。
这等凶悍之徒,还是自己去面对吧,待堵上萧关和陇关,再让女儿进长安...
吕嬛狐疑地打量着父亲,总感觉她在为赵云打掩护,但说出的话确实有道理。
眼下长安并不安宁,正需要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
自己显然不能胜任…
“既如此,子龙可随我前往。”
赵云抱拳:“遵令!我这就去点兵。”
吕嬛见他走远,火气登时上来:“父亲就不能给我缓两年?”
“两年?”吕布确实不想给女儿太大压力,但想到两年之后,女儿已经十七岁了,不免直摇头。
“不妥,两年之后,你都成老姑娘了,若是如此,为父都不敢回九原祭祖了。”
老…老姑娘?吕嬛感觉灵魂遭受了暴击,脑袋嗡嗡直叫。
她仿佛感到灵魂出窍,再次进入那间读了三年书的学校,看着操场上那些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少的...老姑娘,穿着统一松垮的校服,蓝白相间,动作统一,做着广播体操。
她飘在天上,羡慕地看着人群中的自己,正一脸慵懒地划着水,无忧无虑,偷懒摸鱼,却又朝气蓬勃。
那时候的自己,最大的烦恼便是考虑中午吃什么,或者粽子吃甜的还是咸的,又或者怀疑学校的铃声坏了,总是比下课时间晚了那么几秒...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这便是闽南的风味小吃,不止是肠灌肠,也可灌糯米、灌猪血。
同学曾戏言,闽南人常说的‘事情大条了’,说的就是这道菜。
吕嬛对此深信不疑,太形象了,毕竟越大条卖得越贵嘛...
好可惜,那个时代回不去了。
她现在骑着白马,又要开工了。
身后跟着五百武装马仔,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马仔,马是河东良马,仔是并州靓仔,工资只需一日三餐,还不求顿顿有肉。
若非汉末,哪里能遇到这么好的员工。
黑煤窑老板看了都要连夜关门跑路,这根本竞争不过,还容易被砍死。
其实做军阀跟做大姐大没有本质区别,无非是招小弟砍人抢地盘,偶尔关心一下手下的生活,比如现在。
“女营人丁三千,子龙...可有喜欢之人?”
这若是男女之间的对话,算得上奔放无忌,但如果是上下级的对话,又不显违和。
反正吕嬛没有感到尴尬,还一脸八卦神色,直到赵云脸色微红又欲言又止时,才感觉不妥,赶紧又补了一句。
“除了我之外!”
赵云收拾一下心绪之后,脸色总算恢复正常。
他笑着问道:“都督可否明言,在下有何不足之处,让都督如此排斥?”
不足?简直无可挑剔好吧,吕嬛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真怕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尽管他什么都没干。
“你很好,是个好人!”
吕嬛觉得他是个强劲的对手,便将好人卡甩了出来。
她没谈过恋爱,只听说这招万试万灵,足以让世间男女闻之落泪,伤心而去。
“多谢都督夸赞,”赵云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审视一下自己的过往,而后摇了摇头。
“可惜我终非完人,那日酒后铸下大错,实在令我羞愧,都督放心,彩礼我已屯足一万,相信过不俩多久,便能凑足八万八。”
“这...这么快?”
吕嬛不敢置信道:“你哪来这么多黄金?”
除了邺城和晋阳,其他地方就没见过黄金,但这两个地方赵云都没有参战,自然没有奖励,怎么突然就有了黄金储备?
“说来惭愧,”赵云垂眸道:“大部分是温侯资助的,他说这是左手倒腾右手,无须在意礼节。”
吕嬛闻言欲哭无泪,还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既然父亲坑女儿,那女儿自然也要揭开父亲的老底。
“子龙,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那日是我父亲把你灌醉,然后扛入我帐内,那时我在外面,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你又何苦硬扛这个不存在的责任?”
“我确实怀疑过,但...”赵云叹息一声,伸入怀中取出一块冰绫手帕,材质云纹丝绸,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那夜酒醉,私取都督之物,实在不该,我已洗涤过,今日便物归原主。”
吕嬛接过手帕,愣了许久,自己什么时候用帕子了?
这种物件她一向用不来,吃完饭都是手背一抹,再找水随便洗涤一下了事。
“子龙是说...手帕的主人,便是你的责任所在?”
“正是!”赵云看她面露古怪笑容,赶忙疑惑着问道:“这不是都督的贴身之物吗?”
吕嬛咧嘴一笑:“嘿嘿!子龙安心屯彩礼,汝妻子,吾包之!”
第134章 村中小白
从蒲阪津走陆路去洛阳,便会路过华阴县。
五百狼骑在官道上疾奔,逐渐看到了人烟。
良田阡陌成片,桑林果园接连出现,偶尔还会路过飘着炊烟的村落。
毫不意外,见到军队进村,村里头一阵鸡飞狗跳,大人拖着光屁股的小孩躲进屋内,老人驱赶自家的鸡鸭进窝,女子更是离谱,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脸上一抹,瞬间成了部落野人。
这模样,堪比遇到鬼子进村。
吕嬛也不想扰民,只是看到村头有一口井,想要烧点水带走而已。
见到士卒开始支锅烧火,吕嬛便四处溜达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汉末小村,土坯垒就的矮房错落散布,屋顶全盖着枯黄的茅草。
更有甚者,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只在屋檐下支起一口黢黑的陶锅。
锅里唯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只翻着几片野菜叶子,可谓清贫至极。
吕嬛盖上锅盖,默然抿嘴。
常说汉以盛亡,她不是很认同,民穷至此,不亡才有鬼呢...
“请问...”
一个白胡老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眼前,正俯腰抱拳,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请问女将军,可是要...征粮?”
征粮?吕嬛看了一眼豁口的陶锅,蹙眉问道:“你这...有什么粮食?”
老者见她并无刁难之意,不由松了一口气,“若将军有需,本村可出黍米百斤。”
说完之后赶忙朝后面挥了挥手:“赶紧抬上来!”
几个村民从藏身之所走了出来,肩上都扛着麻袋。
老者亲自解开麻袋,讨好着说道:“将军请看,这些都是颗粒饱满的粮食,请将军笑纳。”
吕嬛伸手抓起一把,让黍粒从指缝中渗落,如同黄河瀑布一般,很是好看。
她颔首道:“这米粒...确实饱满,想必去年丰收,才会这般圆润泛香。”
老者闻言,慌忙解释道:“去年收成确实不错,但今年刚长苗,请将军给我等留些活命的口粮。”
吕嬛扔掉掌心黍粒,拍了拍手:“我并无征粮之意,只不过路过此地,手下士卒赶路许久,正好过来烧点...”
“将军饶命!”老者没等她把话讲完,顿时跪地嚎哭:“万万烧不得啊,我这就让村民多凑些粮食。”
吕嬛:“我只是要烧点水,需要买点柴火...”
可这话音被老者直接忽略,只见他赶忙起身,对身后的村民吼道:“赶紧扯开嗓子,让村里人每人再带点粮食过来,快!”
一时之间,嚎呼之声此起彼伏。
“他二婶,赶紧拿点粮食出来,不然官军要抢你家媳妇了。”
“大愣子!官军架锅烧水了,再不取粮,就要拿你家小子当粮食啦!”
“二狗子你个缺德懒鬼,赶紧把你媳妇藏好,自个出来送粮,外面来了个大胡子,一看就是好色之徒...”
...
纪灵正捋着胡须看戏,越听越不对味。
什么大胡子?
他扭头往身后扫了一眼,却见士卒的目光皆往他身上瞄。
他恍然醒悟,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胡须,还真是又大又宽...
“都督,这帮村民简直胡说八道,我一向本分,何来好色之有?”
“纪将军不必在意,”吕嬛摇头苦笑:“我不也成了打家劫舍之人?”
纪灵脱口而出:“你本来就是嘛!我就不同了...”
话说到一半,他只觉周围温度骤降,赶忙抬头望天,还真飘来几朵黑云盖住了太阳。
走出屋子的村民越来越多,手上都提着一个袋子,走到老者身边之后,将口袋堆放在地上。
吕嬛随意选了一袋,摊开口袋,抓了一把粮食出来,却见颗粒干瘪,手指捏了几下,多有空壳,甚至还有几粒微微发霉。
她蹙着眉头陷入沉思。
这分明是遭了虫子,村民没用盐水来选种吗...
老者以为她在不满粮食的品相,赶忙拱手哀求道:“实不敢欺瞒将军,这已经是仅剩的存粮了,还请将军放过我等小民...”
“老丈放心!”吕嬛重新扎好口袋,肃然说道:“汉军士卒,岂会伤害大汉子民,哪天我饿得受不了,也是去抢掠外族,绝不跟汉家百姓抢食。”
这话...老者可不会相信。
早年还算太平,常听过路的儒生说什么...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当时自己年纪尚轻,听得热血沸腾,然而现在,那些异族有没有被诛他不知道,这雍州百姓倒是快被诛光了。
羌人刚走匈奴来,董卓刚死李傕和郭汜又干起来了,前些日子又来了马腾和韩遂,各路豪杰如同走马观花一般,谁来了都能抢一把,抢得最狠的反倒是这帮汉卒。
好在村子靠山,村民可以躲进山里,才得以繁衍至今。
由此,老者最不信任的便是汉军。
若不是并州骑卒的速度太快,来不及给村里警示,他早就带着村民躲上山了。
“将军所言甚是,这些粮食是村里甘愿奉送的,还请将军笑纳,如需住房子,我这就让人腾出来...”
老者说完便要转身离去,准备招呼村民先进山躲躲再说...
“老丈且慢!”
吕嬛叹气道:“我真的是来烧水的,只是看中村头那口井而已,你如果非要送点什么东西给我,也不是不行,我军正缺柴火,你找村民匀一些给我,老丈以为如何?”
老者转身,不敢置信:“将军此言当真?”
吕嬛眉头一竖,将眼睛瞪到最大,摆出最凶的模样:“速去置办,本都督快渴死了!”
有时候,不能太讲道理,理应霸气一些,才不会耽误功夫。
果然,老者听完欢喜而去,一边轻声嘀咕着。
“这女将军好生凶残,得让乡亲们注意一些,别让男童出来...”
这话直接让吕嬛破功,再也无法保持霸气形象,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她还真是...八字缺霸,硬气不起来,不然定要抓住这老头问问,到底是啥意思...
但看到村民如同惊弓之鸟,她便歇了心思,返身走到水井旁,盘坐在地静静等待。
“都督,为何一定要烧开水?”纪灵很是不理解,开口问道:“往常行军,都是喝凉水,若要如此烧水,岂不耽误行军?”
吕嬛没办法跟他解释细菌、寄生虫这些知识,除非有显微镜,不然毫无说服力。
只能随便举出个例子。
“你若有空,可倒两碗水,一碗井水,一碗开水,放置几日过后,你便会发现井水浑浊不堪,甚至还会长出肉眼可见的小虫,这种水喝多了容易得病;
特别现在战事频发,常有尸体污染水源,若不小心,极容易感染疫症。”
“竟有此事!”纪灵虽不理解,却也想着等安顿下来之后,便找条小河试验看看。
他忽然感觉天色一暗,赶忙转身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黑压压的士卒。
“你们...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吕嬛笑着问道。
士兵甲:“我等只知服从军令去烧开水,却从没想过问缘由,只是好奇,便过来听听。”
士兵乙:“都督所说的水中生虫,到底是真是假?”
“你个蠢货!”士兵丙打断道:“你敢质疑都督,找死吗...”
吕嬛略微沉思,点了点头道:“事实确实如此,井水或许不好看出,你们去河溪寻一处最干净的地方,舀一碗水放着,不出五天,保管你们捏着鼻子也不敢喝下去。”
看着窃窃私语的士卒,吕嬛没有多作解释。
正所谓眼见为实,等他们看到碗里面的寄生虫游来荡去,自然知道害怕。
即便长不出肉眼可视的寄生虫,光那腥臭变浊的水,也足以令他们望而却步。
这方法还是小学老师教的,只因当时正值盛夏,同学都喜欢喝井水,时常有人闹肚子请假,吕嬛就是其中之一。
但她知道老师作弊了,用来实验的是河水,而不是井水,因此微生物和细菌那是成倍增长,辅以显微镜的帮助,视觉冲击力十足...
纪灵:“都督,有人送柴火来了。”
好!终于可以烧水了,吕嬛转过身去,笑容却僵住了。
就一个人,一捆柴,还走得抖抖索索的,许久才挪着步子走到吕嬛跟前。
“我..我来送柴火。”
听声音是一个送柴火的小女孩,背上那捆柴火都快把她压得看不见人了。
她把柴火卸下来之后,才露出瘦小身躯,一身残破麻布衣裳,光着脚丫,浑身脏污不堪,脸上照例抹着防狼泥巴。
看年龄,不过十岁出头。
吕嬛微笑道:“坐着歇会。”
女孩慢慢蹲了下来,解开捆柴火的草绳,带着哭声哀求道:“等会吃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吃头,我怕下了地府,母亲认不出我...”
吕嬛无语道:“谁说要吃你了?”
女孩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哽咽着说道:“村里人都说你们支锅烧火,就是为了吃人,还说你们最喜欢吃小姑娘。”
吕嬛放眼看向村内,本来虚掩的门窗顿时‘砰砰砰’地纷纷关闭,生怕别人不知他们刚才在偷看一般。
吕嬛摇了摇头,她此时已经无话可说,这帮村民是指望不上了。
“纪灵!”
“末将在!”
“让士卒自己拾柴吧,装完水壶就启程。”
“诺!”
吕嬛一边烧柴,一边与女孩唠嗑家常,“既然明知要死,你为何还敢过来,你这么勇,你父母知道吗?”
待她套出家长名号,定要抽他们十几鞭子,哪有这样做父母的。
“我没父母了,”女孩给篝火添着树枝,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我从记事起就在流浪,这个村子其实待我很好,我来送柴,是因为活够了,想下去找母亲团聚。”
“哦?”吕嬛好奇地问道:“你母亲叫什么?”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很美...”
好吧,这个特征确实很重要,吕嬛如果在地府有熟人,没准还能凭借这个特征找到她母亲。
至于现在嘛...只能爱莫能助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叫我小白,”女孩抹了一把泪,直接把自己变成花猫脸。
这个名字...很棒!
在吕嬛印象里,名字带‘白’之人,都不简单,光是李白、白居易,就让她头疼多年。
吕嬛从褡裢里取出肉干,分给女孩一块。
“拿着,吃完了好上路。”
女孩接过肉干,疑惑道:“这是断头饭吗?”
吕嬛点了点头:“没错,吃完这顿饭,便要斩断前尘事,你可愿意跟我们走?”
女孩咬了一口,眉宇之间显出一缕喜悦,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要把我做成这么好吃的肉干,然后带走吗?”
吕嬛听完嘴角直抽搐,手里的肉干顿时不香了,全塞给了女孩。
“能跟我说说你父亲吗?”
“听说死了。”
吕嬛大感意外,父亲死了还需要听说?这是哪家孝女?
“姑娘尊姓?”
女孩咽下一口肉干之后说道:“我姓董。”
吕嬛点了点头,董小白,好名字。
她忽然抬头问道:“董白...是你什么人?”
不会是亲戚姐妹吧,但听说董家被夷了三族,想必不会这么巧。
女孩咧嘴一笑:“董白就是我的名字,小白是我的小名。”
吕嬛:“......”
...
渭水河畔,马蹄踏碎河滩的寂静,惊飞芦苇丛里的飞鸟。
吕嬛在湿沙河滩边上行走,寻了处清澈的卵石水,帮董白洗了洗脸,总算让她露出女子的容貌。
或许是长期营养不良,脸部消瘦,就连手指都纤细得似骷髅一般。
但吕嬛并不在意,只要脸肉长回来,定是美人无疑。
董白抹去眼角水珠,轻声问道:“你这是想把我洗白了...再杀吗?”
“别想太多了,”吕嬛微笑道:“在并州军内,活人比死人有用多了,何况就你身上这几两肉,想吃你也得养肥了再杀。”
董白闻言很是欣喜,拽着吕嬛的手臂问道:“是不是用刚才那种肉干养我?”
吕嬛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小吃货解释,只好顺着话头调侃一番。
“是是是,不止马肉干,鸡鸭牛羊让你吃个遍。”
董白像是想到什么,笑容忽然消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
“但如果太胖了,会不会被拉去点灯?我听说爷爷就是太肥了,才被点了七天七夜的灯。”
吕嬛闻言不由愣了一下,笑容缓缓消失。
董吕两家的恩怨太深了!说是不共戴天之仇都不为过。
吕布捅死董卓之后,王允直接夷灭董氏三族,按道理董白也在死亡名单上,却不知她为何会流落在此处。
吕嬛不想隐瞒这段关系,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我父亲是吕布,也就是把你爷爷点了灯的人。”
董白目光呆滞,仿佛陷入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画面,后退了好几步。
“我只记得五岁那年家中起了大火,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吕嬛瞳孔微缩,进逼上前:“既如此,你从哪里得知,你爷爷被人点了灯?”
“是段煨...”董白退无可退,跌坐在河岸圆石上,声音发颤道:“段郎将还让我别声张,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纪灵忽然从远处奔来,一边喊道:“都督!前方发现一队人马截住去路,赵副将已经带人前往了。”
见有军情,吕嬛只好弃了董白,转身便向坐骑走去。
地图面板显示,敌军主将是...段煨?
这人,还真是不禁念叨,说来就来。
她又看了一眼敌兵战力...
“纪灵,带上董白,全军压上,我倒要看看,这段煨凭什么阻拦我军去路。”
“诺!”
纪灵牵来一匹枣红马,对董白说道:“上马跟上,若是掉队,没人会管你。”
说完便顾自扛着梯子跳上战马,跟着吕嬛而去。
董白翻身上马,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仿佛早就练过无数次。
她盯着吕嬛离开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
...
第135章 华阴段煨
董卓焚烧洛阳后,便裹挟洛阳百姓退守关中,特命中郎将段煨驻守华阴,以阻遏关东联军的追击。
然而,随着十八路诸侯联军的分崩离析,段煨得以卸下战事的重负,专心经营华阴一地。
与其他西凉将领动辄屠戮、残暴嗜杀的行径截然不同,段煨颇具治政之才。
他在县内推行屯田之策,招抚流亡百姓,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不曾纵容部下劫掠民众,在乱世之中为华阴一带保下了一方安宁。
此刻,听到有不明身份的军队过境,他便带着数百西凉铁骑,与之对峙。
隔在两军中间的,竟然是一块田地。
田里的农夫农妇,皆来不及逃跑,手里拿着锄头簸箕,惶然失措,进退两难,以至于不敢轻易动弹,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这里施展不开呀...”
吕嬛轻声自语,关掉地图。
四周都是田地,不适合骑兵冲阵,那些松软的土地和沟壑田埂,很容易绊倒战马。
她正要招呼赵云先撤军,重新找块平地,那边的段煨却大声喊起话来。
“对面可是温侯之女,玲绮乎?”
嗯?吕嬛大感意外,自己的名头开始显露了吗?
她心里不由一喜,这趟邺城奔袭战,总算有了收获了,这不就名声在外了嘛...
纪灵见她点头,便上前搭话。
“正是!汝欲约战乎?”
约战?段煨苦笑。
自己身边的‘西凉铁骑’已经不正宗了,刚才还拿着锄头在田间劳作,早就退化成屯田兵了。
甚至胯下坐骑,都被拉去耕田,掉膘严重,耐力速度减弱不少,哪里能跟对面的并州狼骑争锋,更何况还是携胜归来之师。
据说吕布这次把袁绍搞得灰头灰脸,班师回到邺城还能看见烧剩下的灰烬在天上飘舞...
他怎么可能跟这个揍遍中原诸侯的变态约架?先服个软再说...
“我与温侯有旧,能否坐下谈谈?”
这话半真半假。
段煨和吕布一起在董卓手下共事过不假,但并州军和凉州军向来对立,经常互相挖坑,可谓势同水火。
但此刻段煨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先攀一攀交情再说,不然大战骤起,自己能不能胜倒在其次,周围的良田百姓怕是要遭殃。
基因使然,吕嬛天性不好斗,反而擅长解斗,听到可以谈判,当下便点头应允。
纪灵作为御用喇叭,便大喊道:“可在右山坡顶一聚!”
右边山坡的坡顶,坡度平缓,视野极佳,乃是刚才两军所争斗的制高点。
段煨熟知道路环境,却碍于马匹耐力不佳,明明抢先一步,却又步步落后。
吕嬛仗着地图之利,唯独没想到良田阡陌也是绊腿所在,战马行动艰难,更别提冲锋了。
她以前打游戏,田地就是平地,这个想当然的习惯让她在此吃了小亏,没能计算出最佳路线,错失夺取制高点的良机。
战场上没能取得先机,没准谈判桌上可以呢?熟读历史的都知道,有个词叫不胜而胜...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吕嬛带纪灵、赵云上了坡顶,每个人都自带折叠马扎,吕嬛还好心地给段煨也准备了一张。
段煨也不客气,坐定之后,先声夺人:“不知吕督带兵至此,有何要事?”
吕嬛看了他一眼回道:“我本路过,你却带兵拦截,还问我有何要事?”
其实两人皆摸不准对方意图。
吕嬛以为他奉了曹操之命领兵拦截。
而段煨则是以为,吕布这是要劫掠关中,毕竟这次并州军绕着河北跑了一大圈,不是在劫掠,就是在劫掠的路上,让他不得不防。
他忍不住试探道:“既是路过,为何进村掳人?”
吕嬛闻言,不禁看向山坡下的董白。
此刻她正牵着马匹四处溜达,纤细的手指不时摸着马脖子,每当看到鲜嫩野草,她便会俯身摘取,小心翼翼地递到马儿嘴边,眉眼之间尽是天真烂漫的笑意。
“段将军言之差矣,她可不是我掳来的,而是自愿跟随我军。”
段煨眸光微缩,看着吕嬛说道:“玲绮可知此人是谁?”
“自然知道,”吕嬛微笑道:“董卓孙女,董白。”
“你既然知道,为何要带走?”段煨疑惑着问道:“董家和吕家已成世仇,你莫非想带走折磨,或者...杀掉?”
吕嬛面露不悦:“段将军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董白好歹是我名义上的妹妹。”
她指着在山下草甸上打滚的董白,出言毫不客气。
“我父亲即便捅了十个董卓,名声总归坏不到哪去,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可你也曾奉董卓为主,如今却这般苛待他的孙女,岂非自堕身份?”
吕嬛暗忖,若世人知晓父亲拜谁为义父谁就必遭横死,许都那些汉室老臣又何须折腾什么衣带诏?
只需设法说动曹操收父亲为义子,这汉室江山,只怕转眼就能光复,至于年龄差距过小...这等旁枝末节,想必没人在意...
段煨微微低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色,“她...身份特殊,若是暴露,我也保不了她,只能让她吃百家饭,才不会被许昌朝廷发觉。”
“你保不了她,我可以!”吕嬛正色道:“你若不信,可时常去长安探望,保准养得比你白胖。”
段煨闻言,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肉。
他哪里白胖了,又瘦又褶,这些天在田间晒了不少太阳,皮肤黑得很,晚上走在路上都快被人无视了...
似乎想到什么,段煨猛然抬头问道:“温侯打算常驻长安?”
吕嬛笑着点了点头,“我父亲从长安失败,自当从长安站起,这个有什么可奇怪的?”
段煨摇头道:“据我所知,吕氏家眷尚在洛阳,函谷关又掌握在钟繇手中,温侯若是圈地自立,怕是保不住家人。”
“家人性命,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最妥当!”吕嬛握紧拳头,眸光散发出寒芒:“待我兵临函谷关下,与洛阳守军一起两边夹攻,到时别说钟繇,周亚夫来了一样要弃关而逃。”
段煨征战多年,对吕嬛的话持保留态度。
若是往常,函谷关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或许会被并州军一举攻陷,但钟繇乃谨慎之人,这些日子没少加固城防,若是粮草充足,守几个月不成问题。
他定了定心神,拱手道:“是在下误会了,既然吕督不为钞掠而来,田地还有农活未做完,我就不奉陪了。”
这种浑水,他蹚不来,别看这姑娘就带了五百狼骑出门,以吕布的性格,并州大军恐怕就在后面。
还是等曹吕两家分出胜负,再看要投奔哪一家吧...
吕嬛起身抱拳:“如此甚好,告辞!”
她捡起马扎,转身便要离开。
其实她还是不放心让段煨待在此处。
华阴县正好卡在弘农郡和京兆尹的咽喉上,乃是汉末重要的战略要地。
再过几年,曹操将会在20公里之外修筑一座着名关隘——潼关,就足以说明此地的重要性。
吕嬛暗暗升起地图,想要找出华阴县的驻军所在,看能不能一个突袭就拿下段煨的屯田军...
“吕督且慢!”段煨喊住了吕嬛,抱拳说道:“能否...把董氏遗孤留下,我定会好好对待,不再让她流离失所。”
吕嬛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讽意。
“段郎将,你莫不是以为...让董白陷于食不饱腹之中,她就会忍不住去挖董卓埋下的财宝?”
段煨被说中心事,又恼又羞,但面对吕嬛,偏又无法发作,只能窘着脸色说道:“我绝无此意,乃是看她孤苦无依,又是故主余脉,这才...”
“无需解释!”吕嬛微笑道:“挖财宝,乃是我父亲的强项,董卓身边有多少钱,他身为义子最是清楚,以我父亲的性格,岂会留利于人,早就挖光了,你若执着于此,还不如多耕些田来得实在。”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纪灵临走前瞪了段煨一眼,目光带着几分鄙夷。
细品之下,还是温侯这般人物最为光明磊落。
他逐利贪财,从不含糊遮掩,全摆在明面上;
若是心有所好,便径直去取,哪怕是抢,也从不会藏着掖着那点心思。
这般坦坦荡荡,反倒比那些藏奸耍滑的伪君子可爱多了。
至少他不会惦记小女孩手上的三瓜两枣...
吕嬛没走几步,山脚下忽然奔来一骑,马背上的长须骑士挥手呼喊...
“玲绮!孙女!姥爷来也!哈哈!”
吕嬛定睛看去,竟是姥爷到此,她不由大喜过望,将马扎往脑后一抛,快步跑下山去...
第136章 团聚(流浪篇完)
马蹄仍在原野上疾驰之时,严颜猛地翻身下马,身形借着力道向前踉跄几步,登时刹住那股奔涌的惯性。
待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才停住身形。
他放任战马跑远,摊开双手喊道:“孙女!姥爷在此!”
吕嬛一脸笑意,挥着手跑到近前,喘着粗气问道:“哈,姥...姥爷,你怎会到这里来?”
严颜见她额头冒汗、气喘如牛,赶紧抬步前走,一边召唤道:“瞧你喘的,快别站着,跟着姥爷走走,很快就能缓过气来。”
吕嬛双手叉腰,笑着跟了上去,“姥爷懂得真多,竟还知道步行可以调息。”
“那是!”严颜说话直吹胡子,朗声说道:“身为武将,岂会没有一套调息的法门,这只是最简单的,正适合你那懒散的性子,走走就完事。”
被说到痛处,吕嬛只能“嘿嘿”笑了两声。
随后话题一拐,“姥爷,母亲有跟来吗?”
“当然有,”严颜举着马鞭指向官道:“女眷营估计还要半个时辰才会到,我带领侦骑跑在前面,刚好看到你的旗号,就过来看一下,没想到真是你。”
“所以你们...”吕嬛抬起头,很是意外:“...突破了函谷关?”
其实她绕道河东从蒲阪渡河,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绕到函谷关后面,然后与洛阳守军联合夹击。
函谷关地势险要,兵力再多也难以展开,若不这般布置,恐怕会被困死在洛阳之内。
“说来你恐怕不信,”严颜感慨道:“是袁绍派人过来通风报信,说曹军从黎阳撤军了,这才引起公台先生的警觉。”
“袁绍?”吕嬛不敢置信,脱口而言:“我刚刚才抢...缴获邺城大批钱粮,甚至连他的儿媳妇都...”
严颜见她没把话说完,便开口问道:“他儿媳妇怎么了?”
吕嬛定了定心神,一本正经道:“他儿媳跟我...情同姐妹。”
“不是这个原因,”严颜思索一下之后说道:“据说袁绍听到邺城丢失,急火攻心,口吐鲜血。”
“这么惨?”吕嬛面露忧色:“他不会死吧?”
这个时代可不敢磕血,会要命的,就像东吴的周都督,吐血一次命去了半条命,三次过后人就没了...
严颜看了孙女一眼,摇着头说道:“所以,别说你跟他儿媳情同姐妹了,即便你是袁本初的亲闺女,恐怕他也要提刀砍人了。”
“既然袁本初都气成这样了...”吕嬛干笑几声之后说道:“那...为何还要给我们通风报信?”
严颜惆怅道:“袁绍固然恨你攻取邺城,但他好歹也是一方枭雄,只要对自己有利,你就是砍了他全家,他都会选择原谅。”
“没那么严重...”吕嬛露出得意之色,带着几分自夸的口气说道:“我只求财,岂会无故杀人,袁氏满门都活得好好的。”
“先别得意!”严颜笑颜当中满是溺爱,却伸手指着她的脑袋数落着。
“你以为这是好事?现在各地诸侯都在收集你的一切信息,就连你吕家有骑羊的传统都爆了出去。”
吕嬛笑容僵住了,喃喃道:“要不要这么离谱,我又不是明星...”
“并不离谱!”严颜叹息道:“你采用的奔袭战术无需粮道,光是这点就足以让大小诸侯齐跳脚,甚至还有恶意揣测之人,说你是吕奉先从臭水沟里捡来的异族婴孩,才会使出如此不要脸的战术。”
吕嬛指着自己,急声说道:“姥爷别听他们乱说,我真是土生土长的阿...汉人!”
好险,差点把自己是阿根廷人的事情暴露出来,尽管那里早就成了美元区,可总改不了捡便宜的习惯...
“姥爷岂会不信你!”严颜见她急于自证,不禁莞尔一笑。
孙女这脸长的,跟玉儿年少之时何其之像,就是性格截然相反,一个娴静内敛,一个灵动慧黠。
定是吕布这厮不做人,才将孙女教成这样...
严颜习惯性地把一切责任归在女婿身上。
然而作为姥爷,他还是希望孙女多捣鼓琴棋书画,而不是跟她那个不靠谱的父亲玩长途奔袭...
“玲绮!严校尉!”
远方传来的呼唤,打断了祖孙两人的谈话。
吕嬛手搭凉棚,微微眯眼望去。
见到车驾上的人之后,高兴地跳了跳:“姥爷快看!是公台先生耶!”
严颜抚着长须笑道:“姥爷看到啦,玲绮在外征战月余,大伙都想念得紧...”
他原本也想随军出征,但洛阳总要留下一个自家人。
倒不是怀疑高顺、陈宫的忠诚,而是身份不同,立场自然有所差异。
此二人能力再强,也是站在吕布的角度思考问题。
然而他却是为女儿孙女而留守洛阳...
官道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谷口,形成蜿蜒长龙,领队之人,正是陈宫。
陈宫让庞舒先行带队前行,他则是缰绳一拽,策马拐下官道。
见陈宫翻身下马,吕嬛赶紧迎了上去,微笑着叠手行礼:“公台先生安好!”
“好!好极了!”陈宫脸上腾起激昂之色,抚掌称赞。
“玲绮这步棋走得精妙!既挫了袁绍的锐气,又能审时度势按住曹操,没让他跨过黄河半步——如今看来,当真能独当一面了!”
“嘿嘿!我也这么认为。”
吕嬛被夸得眉梢都飞了起来,嘴角像挂了秤砣似的,压不下那股得意劲儿。
陈宫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你呀,好歹装出几分谦虚来,这般喜形于色,倒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吕嬛看了好几眼车队,笑容逐渐消失,疑惑着问道:“高叔...没来吗?”
陈宫解释道:“函谷关乃咽喉要地,我军又刚得此关,高校尉怕局面不稳,便亲自留下镇守;
他划走五百陷阵营精锐,又配了一千轻骑,另派杜畿出任弘农太守,专以一郡之力调度粮秣、支援关隘——这般布置周全妥当,想必万无一失,我便应了他。”
吕嬛眼睛一亮,雀跃道:“如此说来,弘农郡也成了我们的地盘了?”
“正是,”陈宫颔首应答,眸光锐利:“只要守住函谷关,我军便能长驱直入雍州,继而剑指凉州,打开全新的局面。”
“唔...此事需得一步步来,急不得。”吕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右手食指轻点着下巴,缓缓来回踱步。
她那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竟像极了饱经世事的老谋之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
可惜,没等她想出妙计,就闻到一阵香风袭来,然后身子被人紧紧抱住。
“吾儿...何至于憔悴至此!”
这份令人窒息的溺爱...吕嬛稍稍扭头露出鼻息呼吸,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母上大人来了。
她赶紧安慰道:“不憔悴,母亲请看看我,精神头好得很!”
严氏眨了几下眼睛,将泪珠挤出眼眶,双手扶着吕嬛的肩膀仔细打量起来。
“脸黑又未施粉黛,束发而无盘髻插簪,如此邋遢,就像一个假小子,何来之好?”
吕嬛闻言一阵懵然,手伸到头顶,摇了摇马尾辫。
发丝没散,很牢固,很端庄好吧...
至于盘髻...得了吧,别说行军打仗,即便在平时她都不愿整那个麻烦,梳个发型就要用掉一个时辰,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她悻悻道:“母亲,我已习惯如此,你就当生了个小子。”
严氏抬手摸了摸她那被骄阳晒过的脸庞,很是心疼。
“我儿此番受苦了,待安定下来,别跟你父亲乱跑了,安心跟在我身边,多学学女妆曲赋,也省得...”
话音忽地一颤,她将女儿单薄的身子又搂紧几分,“省得叫风霜磋磨了这副好模样。”
吕嬛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肉。
很嫩很弹,似乎还...胖了一些。
日子似乎过得还行吧,一点都不苦吧...
光是军阀二代的身份,就赢在起跑线上了,她想仗势欺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要高呼一声‘我爸是吕布!’就足以让大汉世家为之胆战心惊,夹紧尾巴做人。
而她要做的便是扩大业务范围,争取未来可以欺负一下曹操和袁绍。
难度似乎高了些...
这个没关系,年轻就是本钱,等熬死了这几位,欺负不了他们,难道欺负不了他们的儿子?
吕嬛忽然觉得自己志向远大。
什么村霸、校霸,简直low爆了,她要做国霸。
给她一块地,就能撬动整个地球,到时升级为球霸想必不成问题。
而关中,便是其支点...
第137章 温侯府
吕布占据长安,首先便是寻找住宅。
宫殿第一个被排除,因为实在太破了,皇帝住不下去跑路不是没有原因的。
目所能及皆是残垣断壁,玉阶生苔,杂草足有一人高,偶有几只野狗出没,荒凉程度堪比洛阳。
吕布摇了摇头,无奈之下转身离开,心中暗骂不已。
这帮西凉蛮子,打仗就打仗,烧什么房子嘛,害得他想体验一下宫廷生活都没了机会...
大步流星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府邸突兀地撞入眼帘。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鎏金的“温侯府“三字早已斑驳难辨。
他驻足仰首,一抹莫名笑意爬上嘴角,像是嘲讽,又似感叹,往昔的刀光剑影在晨色中渐渐清晰。
那年也是这般光景,黄门捧着圣旨从这道大门进入,这是在诛灭董卓之后,大汉朝廷给他的最高荣耀。
而他,终于还是辜负了皇帝的信任,带着这最后的荣耀,殒命在下邳的白门楼前...
“父亲在想什么?”
一声清泠悦耳的声音瞬间唤醒吕布。
他将眸光下移,惆怅道:“女儿可还记得此处?”
“当然记得,那时我七岁,”吕嬛指着大门说道:“我还记得父亲痴情,迎娶貂蝉之时,走的是大门,不过话说回来,父亲眼光挺不错,那时候的貂蝉,美极了!”
吕布咳嗽几声,不想接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
世人一提起貂蝉,总会带上他吕布,而且脑袋上还会扣着‘连环计’的帽子。
他也想不通,为何明知是王允的计谋,还要往下跳,当时似乎还挺...开心...
“女儿就没有...开心的回忆吗?我记得你最喜欢爬树了,却又爬不上去,甚是好笑。”
他抬脚跨过门槛,指着庭院中一株老树笑道:“就是这棵老槐树...”
笑容逐渐消失,他快步走进庭院,抓住老树枝丫轻轻一弯,只听一声脆响,小枝应声而断,断口干裂,毫无水分。
这大槐树,已然死去多年...
“父亲让让!”
吕嬛将他推到一边去,向后招手道:“赶紧进来清扫,顺便把这截烂木头砍了,扔到外面去。”
听到召唤,纪灵便带着一帮民夫涌了进去,整个府邸瞬间热闹起来。
“屋顶有个洞,上去几个人,把房梁修一修。”
“床榻发霉了,搬出去扔掉,哪个会木工活?造一张新的过来,额外给三条肉干。”
“再来几个人,把这烂树砍了,拖出去烧柴...”
纪灵不愧一方大将,处理起家政来也是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死槐树,招呼刀斧手过来劈树,冷不丁却看到吕布那阴沉的表情,似乎正要喷发怒气一般。
纪灵不知哪里做错了,赶忙拱了拱手小心地问道:“温侯,可是要...自己做全屋定制?”
吕嬛闻言差点笑出声,摆了摆手道:“我父亲只懂土木,不善室内装修,你放心大胆干,动静闹大一些没事,这破屋子塌了就塌了,就当排查隐患。”
她交代完便推着吕布走出大门,一边说道:“我们出去吧,别耽误人家干活了,民夫都是计时的,一个时辰要两条肉干,很贵的!”
吕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肉干也会成为硬通货,比铜钱都好使,搞得她都想再北上一次了...
出了大门,她抬头看向门匾,“父亲,你这牌匾要不要重新做一个?”
好歹是一方诸侯,门面总要搞得好看一些才是。
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她不由扭头看去,却见父亲像失了魂一般。
吕嬛走近几步,倚在石狮子旁,叹息着说道:“你明明心里有她,为何又要离开她?”
那株苍劲的老槐树,在她记忆里烙下深深的印记。
倒不是因为幼时爬树未遂的糗事,而是树下挂着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貂蝉,貂蝉背后则是父亲在推,荡来荡去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回响,场面既甜蜜又狗血。
想到这吕嬛不由撇撇嘴,以她七岁的智商都看出貂蝉并非出于真心,偏偏父亲看不出来,果然恋爱中的男人智商都是负数的。
现在又搞出一场她逃他不追的戏码,整天发呆也就算了,连约他种田都不去,简直不当汉人...
吕布回过神来,转着眼珠子装糊涂:“什么你的他的,我刚才只是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某个熟人罢了。”
“哦?”吕嬛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个女子行走在大街上,皆手握佩剑,应该是游侠一类的人物,但都头戴轻纱斗笠,让人难以一睹真容。
“父亲的熟人...好多!”
吕布见她想岔了,赶紧纠正道:“没那么多,就一个而已...”
“父亲说的熟人可是貂蝉?”吕嬛勾唇笑道:“你明明从许昌将她扛了出来,为何半路又分开了?”
“这你都知道?”吕布瞪直眼睛,但想到女儿的古怪舆图之后,脸色又转成了然之色,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乃为父隐私,女儿以后不可干涉。”
“知道知道,父亲忒啰唆...”吕嬛努了努嘴,比画着前方说道:“那中间的女子很像貂蝉,父亲不去追一追吗?”
吕布闻言,果然伸长脑袋看向大街方向,一脸望眼欲穿的模样,一边喃喃自语着。
“还真像!就是头纱有点碍事,蒙眬之间,实难让人分辨...”
然而,直到那几名女子消失在街角,吕布都没有上前一步,只是目光恋恋不弃,许久都没收回来,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
吕嬛叹息道:“父亲就没胆子追一追?”
“什么话?”吕布肃然道:“为父岂是这等轻浮之人,万一找错人,此等举动与拦路调戏何异...”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露恼色道:“莫非女儿又看舆图了?”
“我没那么闲,”吕嬛瞪着眼睛与他对视,理不直气也壮,矢口否认道:“父亲不是要夺取大散关吗,我将所有的脑力都用来计算关隘漏洞了,哪有空闲算力监视你的小妾...”
...
第138章 公安巡城
章台巷,原是长安城内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处。
这里的每户人家都建有丈许高墙圈地为院,竟硬生生将原本宽敞明亮的章台大街挤成了一条幽深小巷。
一路走过两边皆是高墙,好在道路尚且宽敞,通过之时虽显宁静却不会感到压抑。
此刻,这份静谧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几名女子正从巷内疾奔而出,裙裾翻飞,带起一阵阵清风,她们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人在追一般。
正要出巷口之时,忽然光线一暗。
一队巡城士兵骤然出现,十余名士卒持刀举盾,跨步扎马一字排开,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盾兵身后站着一排弩兵,上弦动作飞快,不消一会便将弩机架在盾牌间隙,瞄准了巷内女子。
众女子见状纷纷握紧剑柄,正欲拔剑出鞘之时,却见士卒如此训练有素,便迟疑下来,不敢再有大动作。
巡城小校手按刀柄,于阵后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内人影,陡然扬声大喝。
“你等是何方宵小?为何盖头遮脸?为何持械逃窜?速速道来,不然别怪我箭下无情!”
这等军中兵阵,岂是江湖游侠可以撼动的。
为首女子叹息一声,只好摘下纱笠,露出倾城容颜,不是貂蝉是谁。
只见她仗剑作揖,施了个江湖中人的礼节。
“军爷容禀...”貂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娓娓解释开来。
“我等来自华山,此番下山只为采买粮盐日用;
听说长安近来不太平,我们皆是女子之身,唯恐招来是非,这才以白纱遮面,绝无半分歹意,至于持械逃窜...”
她扭头看了小巷一眼,脸露几分胆怯:“刚才路遇一个轻浮男子,目光淫邪,盯着我等不放,这才慌不择路。”
貂蝉说完还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刚刚逃离某人魔掌一般...
轻浮男子?小校捏着下巴皱眉思考。
温侯的府邸就在巷子里,霸居此地的流氓闲汉早被驱赶一空了,哪来的轻浮男子?
但长安才刚占领,难免有所疏落,还真保不准有猥琐之人在巷内游荡。
况且,这么美的女子,能是什么坏人?
心念电转间,他猛地扬手,沉声喝令:“撤阵!退弦!”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清脆利落的“跨咔”声连片响起。
士卒们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后撤半步,弩机轻响着归位,铁盾翻转收至身侧,腰间长刀“噌”地入鞘,转瞬之间便列成两列笔直的队伍。
甲叶相撞的轻响里,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肃杀之气。
貂蝉望着眼前的阵仗,一双杏眼霎时睁得溜圆。
长安城里,何时来了这等军纪严明的军队?
前几日她借着探访故友的由头几番过来踩点,遇到的不过是寻常守军的松散模样,何曾见过这般肃杀整饬的气象?
“姑娘!”小校大步踏入巷口,语气比方才对阵时缓和了许多。
“以后再遇我军巡城,万莫慌着跑,若被判定为凶犯,恐会性命不保,你只需停下解释一下就好,不必惊慌。”
“多谢军爷!”貂蝉微笑道:“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小校摆摆手道:“走吧,你等记住,章台大街已被官府征用,下次不可再来。”
“是!”貂蝉哪有不答应之理,作揖之后便带着手下逃之夭夭...
小校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略感惆怅。
“竟然忘记找她要住址了,好可惜...”
罢了,正事要紧。
他随后便振臂一挥:“巡城三组,速速随我进巷捉拿猥琐贼人!”
“诺!”
一行人踩着整齐步伐,浩浩荡荡地开进巷子,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温侯府门前,正好遇到在门口闲聊的吕氏父女。
“禀温侯!末将巡城到此。”
“是…张公安啊,”吕布上下打量一下张先,疑惑着问道:“你不是才巡过此地了?又来作甚?”
“哦,是这样的,”张先抱拳说道:“方才在巷口遇到路人举报,说巷内有一猥琐好色之人,我便带人进来巡查一番。”
“猥琐好色之人?”吕布瞪大眼睛,扭头问向吕嬛:“女儿可曾见过?”
吕嬛茫然摇头,蹙眉问道:“会不会搞错了?我今早在此四处溜达,并没见过可疑之人...”
“报——”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喝报。
从不远处跑来一个斥候,喘着粗气抱拳汇报。
“禀温侯!新丰县令张既在长安府中遇刺,成廉校尉已经带兵赶过去查探了,他特命小的来请示温侯,该如何处置?”
吕布闻言,气得不轻,深深呼吸平复怒气。
何方凶犯,竟敢在他治下闹事,这才刚刚占据长安,就闹出杀人命案,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里,简直可恶!
吕布正要张嘴大骂,然而嘴唇开合几次,愣是没有声音发出来,最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凝结成一个疑问...
“张既是谁?”
吕嬛:“曹操任命的新丰县令。”
“原来如此!”吕布总算明悟过来。
既然是曹操的人...那没事了。
他点了点头,大方地说道:“人死为大,可帮他定一口薄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棺材钱由我来出。”
斥候为难道:“但...张既没死,他躲在茅坑里逃过一劫,就是带来的随从护卫全死了。”
吕布闻言大为震惊。
当年郝萌作乱那回,他慌不择路,踩着茅房土墙翻出去才捡回条命,就这已是深感狼狈至极。
谁曾想今日竟撞见个比他更豁得出去的——这厮竟一头扎进茅坑,当真是个有味道的狠人。
吕嬛稍稍分析便猜到事情始末,解释道:“张既来关中的目的,便是游说马腾和韩遂投靠许昌朝廷,杀他之人,明显是想阻止曹操收回凉州。”
吕布点头赞同,对着斥候说道:“回去告诉成廉,把那个...张既弄死,别浪费棺材,随便刨个坑埋了...”
“慢!”吕嬛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父亲这是做什么?张既不能死在我们手中。”
“这是为何?”吕布面露不解,皱着眉头说道:“如果西凉归附曹操,那关中便会两面受敌,这张既,死得其所!”
“父亲!这次听我的,”吕嬛生气道:“此刻袁曹两军势均力敌,正在官渡对阵厮杀,趁此机会,我们也可休养生息、坐收渔利,岂能再将火力移到自己身上!”
吕布也觉有理,便妥协下来:“既如此,就听玲绮的。”
吕嬛早有对策,随即返身对斥候说道:“回去告诉成廉,派些人手将张既送出函谷关外,就说此地被袁绍细作渗透,无法保证闲杂人等的人身安全。”
“诺!”斥侯沉声应道,抱拳一拱,转身疾步而去。
吕嬛看着斥候走远,眸光微微一缩。
“张公安!”
张先抱拳:“都督有何吩咐?”
吕嬛眉峰微蹙,目光凝在对方脸上:“你方才说,有路人举报此地有不轨之徒,那报信之人,生得什么模样?”
“很美!”
吕嬛一言难尽道:“就没有独特一些的特征?”
“倾城之美!”
吕嬛无语,正想跟他讲解什么是特征,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叮!”
第139章 华山女侠
长安大街,酒肆二楼包厢之内。
“酒菜都备齐了,客官还有别的吩咐吗?”
貂蝉轻挥云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有劳小二了,我等偏爱清静,若无要事,便不必过来叨扰了。”
伙计哈腰着说道:“好的,客官请慢用。”
说完便转身出门,小心地把门带上。
此刻,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摇晃着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来。
“春筱...”
青莲眼疾手快,赶忙扶住她。
“快,让她躺在地上!”貂蝉眉宇之中闪过几分忧色,几人协力将她放平在地。
解开衣襟的瞬间,垫在腹间的布团已然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眼看着就要凝成液滴坠下来。
貂蝉急忙取出金创药,小心翼翼地将药粉一遍遍地匀匀洒在伤口上。
她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直到见那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下。
青莲叹息道:“她这模样,恐怕出不了城。”
此刻貂蝉手下的四大金刚并无惊慌之色,反而分工明确,各自为阵。
秋妍附耳在门边,仔细聆听周围动静。
冬昕将桌上饭菜扫到一边,把身上暗器摆放在桌上,什么飞镖、金钱镖之类,甚至还掏出一把精致的手弩...
“宫主,”夏绮正透过窗缝,神情戒备,提醒道:“我看到大队甲士奔着章台街而去,想必张既被杀之事已经被人发现,城门现在恐怕也戒严了。”
青莲抬眸时,眉峰微蹙着,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忧急:“宫主,春筱她...怕是再也动不得了,稍有挪动,伤口会再度崩开。”
“我晓得。”
貂蝉的目光落在春筱那张白得像上好宣纸般的脸上,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懊恼:“竟没料到张既身边,竟藏着这般多的校事高手,此前我打探多次,终究是疏漏了。”
青莲蹲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口分析起来。
“曹贼能够派出校事暗卫,想必对张既非常重视,更是对凉州势在必得,如此看来,我们倒也没杀错,不然司隶凉州与中原连成一片,到时连袁绍都无法制衡于他。”
提及袁绍,貂蝉心底便漫起一阵沉沉的悲凉。
袁绍打着奉衣带诏讨贼的旗号,架势倒是冠冕堂皇,却骗不过她。
这帮人,说到底不过是些借忠君之名谋私利的乱臣贼子罢了。
袁绍若真有忠君之心,早该将颠沛的天子迎往邺城好生安置,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九五之尊险些沦为荒野饿殍?
貂蝉虽不擅军旅之事,分不清战场之上谁能笑到最后。
但她心如明镜,无论这场战争是谁胜出,恐怕都会行那废帝自立之事。
至于汉室宗亲...也靠不住了。
刘备与刘表在荆州地界打得不可开交,同室操戈的火光映红了江面。
刘璋则龟缩在川蜀盆地,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将天下安危抛诸脑后。
从这些刘氏子弟身上,貂蝉连半分光武皇帝当年匡扶汉室的英气与担当都寻不见。
这绵延四百载的刘汉江山,怕是...要走到头了。
“宫主,有情况!”
夏绮赶忙将窗子关严实,急声说道:“酒肆外面来了好多斧头帮的人。”
“这帮地痞来此作甚?”冬昕收好暗器,端着手弩,面露恼意,显然对这帮人不是很有好感。
貂蝉猛然抬头道:“恐怕来者不善,我上次见过张既与斧头帮的人会面...”
楼下传来桌椅碗筷的碰撞声,还有一道远远的粗哑嗓音。
“伙计!有没有看见几个女子跑你这边来了...”
秋妍从门外蹑着脚进来,小心关好门,轻声说道:“宫主,我们得跳窗了,小店伙计把咱们卖了。”
貂蝉闻言,眉峰一凛,再无半分迟疑。
她反手推开木窗,沉声道:“我来背春筱,跳窗时咱们一同施展轻功,务必护稳了她,绝不能让伤口再裂了。”
青莲几人没有再出声,动作默契,轻手轻脚扶着春筱,小心托着她的腰,让她稳稳靠在貂蝉背上,春筱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出声。
众人依次踏过窗台,齐齐立在窄窄的屋檐上。
瓦片在脚下微微发颤,不远处已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走!”貂蝉低喝一声。
几道身影相互扶持着,足尖一点便如柳絮般掠起。
运转轻功时衣袂翻飞,似月宫仙子踏风而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藏着生死一线的紧迫。
双脚刚一落地,青莲几人便迅速将貂蝉护在中间,一行人踩着青石板路朝东疾奔。
前方大街尽头便是长安东门—宣平门,貂蝉心中暗祷,只盼此刻城门尚未戒严。
可没跑出半条街,前路突然被黑压压一片人影截断,数十名手持利斧的壮汉横列街头,已然封死了去路。
“调头!从侧巷绕出去!”貂蝉反手托了托身后春筱的腿弯,确保她趴得更稳,话音未落已带头转向。
然而酒肆方向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方才在酒肆搜查未果的帮丁正蜂拥而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不过片刻功夫,几人便被围在大街上,进退无路,四面受
“锵锵锵——”青莲等人已齐齐掣出长剑。
她们背抵着貂蝉围成一圈,剑锋斜指地面,映着日光泛出森然寒芒。
“哈哈哈,这不是华山仙子嘛...”
粗嘎的笑声传来。
一名黑脸大汉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座黑塔似的堵在缺口。
他满脸络腮胡子,黝黑的大脸横肉狰狞,咧嘴之时露出两排黄渍斑斑的大板牙,说不出的腌臜膈应。
“在下黑虎帮帮主左丰!”
他故意把“黑虎”二字咬得重重的,三角眼在几人脸上滴溜溜打转,语气轻佻浪荡。
“诸位仙子这般天姿国色,何不跟着左某吃香喝辣、快活逍遥?总好过在那破山头守着清规,白白浪费了这等好颜色,你们说是不是?”
“呸!”青莲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下难以言表的恶心,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斧头帮伤天害理,残害无数良妇,老天瞎了眼才让你们这帮杂碎活到现在!”
“哟,性子挺烈,我喜欢!”左丰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轻佻,肥厚的手指在斧柄上敲得“笃笃”响。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归顺曹丞相,这‘黑虎帮’三个字,还是丞相亲自赐的名!”
他挺了挺肚子,仿佛这名号是什么天大的荣耀,“识相的就乖乖服软,我亦能在丞相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到时候,既能温柔乡,又可享富贵,岂不美哉...”
“嗖——!”
一声破空微啸传出。
秋妍趁左丰吹嘘之时,手腕微抬,毫不犹豫扣动了藏在袖中的弩机。
短弩漆黑的箭镞带着劲风,直扑左丰面门,那势头狠戾,大有爆头之势。
这手弩本是她亲手打磨的物件,威力虽不及军中强弩,可准头经她千百次调试,早已烂熟于心。
而且,她瞄准的正是他那双滴溜溜打转的三角眼。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炸开。
左丰只觉右眼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扎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捂着流血的眼眶在地上疯狂翻滚,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反倒杀猪似的嚎叫“爹啊娘啊”,倒像是要把十八代祖宗都喊出来替他挨这一下似的。
身后的帮众被这变故惊得懵了片刻,待看清帮主的惨状,才爆发出一片混乱的惊呼。
貂蝉心头一紧,当即低喝:“趁乱突围,走!”
话音刚落,地上的左丰竟已挣扎着爬起。
他一手死死捂住右眼,那支弩箭的尾羽还在指缝间翘着,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染红了半张脸。
仅存的左眼里布满血丝,瞪得像要裂开,本就狰狞的脸上,此刻更是挂着几丝瘆人的恨意。
“都他妈愣着等死吗?!”
嘶吼的声音因剧痛而变调走形:“给老子把这群贱人剁成肉泥!谁砍了她们,赏美女十名。”
帮众们被这声厉吼惊回神,看向握剑而立的美貌女子,眼中凶光渐起,纷纷举起了利斧,奔跑着冲了过去。
第140章 长安剿匪
貂蝉见事不可为,咬牙说道:“四象剑阵,轮式,碾过去!”
“是!”
夏绮、秋妍、冬昕、青莲四人同时抬手亮剑,以貂蝉为圆心,足尖轻点着青石板,结成一圈灵动的剑阵。
随着衣袂扫过地面带起细碎风声,整个剑阵转速越来越快,带着风啸,闪着银芒。
仿佛从华山之巅滚落下的带刺陀螺,碾碎一切阻挡之人。
那帮汉子虽有些蛮力武艺,哪里见过这等名门正派的精妙剑阵。
几番硬冲上去,就被旋转的剑影削得人仰马翻,留下十几具扭曲的尸体。
剩下的人被这狠劲慑住,再不敢贸然上前。
左丰捂着流血的眼眶,倒比手下多几分见识。
他瞅着那团“杀人陀螺”,当即嘶声吼道:“都他妈别硬拼!给我死死围住!她们转得再凶,还能转一辈子?耗也要耗死这群小贱人!”
这围而不攻的法子,着实打了貂蝉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们本想借剑阵冲开一条血路,却没料到对方却一眼看出破绽。
围而不攻,确实是破此阵的方法。
毕竟高速旋转的剑阵最耗体力真气,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这般无休止地高速运转。
果然,还没转出半条街,连宣平门的城楼影子都没瞅见,阵中几人已到了极限。
只听“当啷”几声,长剑接连脱手,旋转的势头骤然一滞。
刹那间,凝聚的气息散了,严密的阵形破了,几人踉跄着栽倒在地,冬昕直接昏了过去,青莲则是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貂蝉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随即整个人向前扑去,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而背后的春筱,依旧一动不动地伏着,呼吸微弱...
“哈哈!兄弟们抓活的!”
左丰疼得龇牙咧嘴,却掩不住眼底的贪婪,脸上堆起令人作呕的淫笑。
“都给老子规矩点,待会一个个来,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帮主!”
“帮主英明!弟兄们这都快憋疯了,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
帮丁们眼都红了,哪还管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纷纷把斧头往腰间一插,摩拳擦掌地围上来,像是饿狼盯着落单的羔羊。
身为帮主,左丰自然是第一个扑上去的。
此刻他早已被欲火冲昏了头脑,伸出五指狠狠攥进貂蝉柔顺的发鬓里。
就在他得意洋洋,正要将人拖拽起来的瞬间,突觉额头一阵刺骨的冰凉。
眼眶似乎不疼了,周围帮丁们的污言秽语、粗野哄笑,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嗡嗡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左丰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头发的手,茫然地摸向额头。
指尖触到的,似乎是一支冰冷的金属杆子。
他坠入无边黑暗前,竟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全杀了!一个不留!”
“诺!”
“弩矢上弦!三段射击!”张先领命,右臂猛地高举过顶,一脸肃然。
“放!”
嗖嗖嗖——
破空声密集如骤雨,弩箭带着尖啸之声,精准地射向那群早已吓破胆的帮众。
便是有人跪地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依旧没能等来主将的怜悯。
箭矢依旧一轮轮攒射,越过半空,穿透胸膛,将他们钉死在地。
这群江湖草莽,何曾见过这般阵列森严的军阵弩法?前队射罢退至后阵装矢,后队即刻补上,箭雨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
不过几轮功夫,方才还喧嚣杂乱的场地已彻底死寂。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再无一个站立之人,唯有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纪灵,清理战场,别吓到老百姓。”
“诺!”纪灵接令,转身招呼身后民夫:“快跟上,尸体身上的财物都归你们...”
在激励员工方面,吕嬛下足了功夫,还参考了‘随机爆装备’这一机制来调动手下的积极性,即便都是些临时工。
但效果很是显着,看那些嗷嗷叫着冲上前去搬运尸体的民夫就知道了,此法甚好,可惜不能全军推广...
吕嬛身穿皮甲,手按七星剑,抬脚迈过几具尚在淌血的尸体,看着依旧躺在地上的华山女团,不免皱眉。
只听说貂蝉跳舞好看,没想到杀人也这么有创意。
但她们发明这个车轮剑阵时,就没想过加上刹车装置?
吕嬛对貂蝉越来越有兴趣了,马甲一个接一个的掉,真不知掉光了之后是什么样的,好期待...
“玲...玲绮?”
貂蝉的视界还在旋转,但这个时常与自己作对的女孩,她还是认出来了。
吕嬛半跪下来,伸手替她拂开黏在颊边的乱发,冷不丁甜甜地应了一声。
“小妈!”
这声称呼像道惊雷,在貂蝉耳边炸开,惊悚程度不亚于被吕布叫义父...
她浑身一僵,若非身上还压着气息奄奄的春筱,几乎要挣扎着爬起来夺路而逃。
不管这称呼是不是真心,都不是好事...
她没有回应这声甜腻称呼,转而问道:“玲绮...怎会来长安?”
吕嬛唇角微扬,笑意盈盈:“扫黑除恶,人人有责。”
这话,貂蝉自然不会相信,这丫头精明得很,向来无利不起早,能有这种觉悟才怪。
此刻,青莲与秋妍已渐渐缓过气来,二人合力搀扶起昏迷的春筱,貂蝉才得以起身。
她左右扫了一眼,只见四周皆是手持步弩的军卒,森然列阵,寒光凛冽的箭镞有意无意地地对准了她们。
她神色未变,只柔声开口:“我的人还需救治,玲绮可否行个方便,放我们离开?”
“不行哦!”吕嬛摇摇手,一本正经道:“你公然带人持械,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黑帮互殴,我要带回去严加审问!”
“既是审问,那又为何……”貂蝉的目光掠过正拖拽尸体的民夫,那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沉重。
吕嬛却笑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小妈莫忧心,是非曲直我还拎得清。此番好不容易能将这帮人一网打尽,自然是宁杀错,不放过,不必浪费司法资源在他们身上了。”
“玲绮...你当真变了。”
貂蝉望着她,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怅惘。
恍惚间,温侯府那株老槐树下的光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踮着脚尖,小心将跌落的雏鸟捧回鸟窝的小姑娘,眉眼间满是天真的软意。
可如今,那抹柔软天真已被凌厉杀伐所取代,再也寻不回来了...
“嘿嘿...小妈知我也!”
吕嬛笑意之中带了几分苦涩,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无奈地长长叹息。
“逼我杀人的是这个世道,而非我本心,若是再来一次,我依然会下达诛杀令,因为这帮人,该杀!”
她一听说斧头帮倾巢而出,简直乐开花,一边布置人手围而歼之,一面亲自带人突袭贼人老巢。
治安战嘛,自然要多管齐下,方能斩草除根!
或许是她继承了父亲喜欢挖别人财宝的好习惯,见到地道密室总有一种亲切的好感,总想亲自挖一挖。
可破门之后,见到的不是成箱财宝,也不是成堆粮秣,而是一个个神情麻木的女人。
身无片缕、蓬头垢面,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更有那伤重垂危之人,拉着士卒的衣角,扯着微弱沙哑的嗓子哀求,只求一刀了断这无边痛苦...
这世道已经很苦了,有人却建起了人间地狱,以伤害别人来取乐。
这般猪狗不如的行径,只看得她血气上涌,杀心陡然炽烈如焚。
那一刻,什么优待俘虏、什么文明审讯,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下了一道军令:此战不留活口!
第141章 缝青蛙进阶版
“玲绮,你这法子...行不行?”
貂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目光紧盯着吕嬛指尖。
“小妈别说话,我心慌...”
吕嬛咽了咽口水,指尖捏着一支半弯铁针,微微发颤。
这可不是缝衣服,而是在缝人,被缝之人便是貂蝉手下的四大金刚之首——春筱。
现在不止是跨专业了,更属于非法行医。
好在吕嬛身处汉末,不用担心被人跨越时空下罚单。
“帮我擦汗!”
一旁的卢氏不敢耽搁,连忙取过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轻轻点拭,指尖微微颤抖。
“记好了,汗水万万不能滴进伤口里,沾了汗气,最容易发炎化脓,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吕嬛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疯狂。
她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如今竟像模像样地指点起旁人来,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可手上的针线却扎越麻利,走针越来越顺畅,到伤口尽头时,她利落地勾了个小巧的绳结,将最后一丝缝隙收得严严实实。
“还有这一步,缝完了必须再消一次毒。”
她说着,反手拧开腰间的葫芦,一股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散开来。
酒液流过之处,泛起细密的白沫,又顺着皮肉的纹路慢慢渗开,带走最后一丝可能藏纳细菌的痕迹。
这是经三次冷凝蒸馏得到的“酒精”,纯度估摸着超不过六成。
吕嬛说不清具体度数,只能取一些点燃试试,若能燃起稳定的淡蓝色火焰,便是合格的医用品了,方法很土,度数不高,但聊胜于无。
“完成!”
吕嬛一声轻呼,不止是她长舒一口气,貂蝉和卢氏也是一样。
她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处理伤口的法子。
如果动手之人不是吕嬛,换作旁人,她们定会认定这是旁门左道的巫蛊之术。
可此刻望着那被细密线迹拉拢的伤口,虽依旧触目惊心,却奇异地让人生出一丝“或许真能好起来”的念头。
吕嬛站起身来,伸了伸腰嘱咐道:“甲级护理,若是半夜发热,就用温水擦身降温,或是煎一服清热的草药来。”
“都督放心,”卢氏将写好床位信息的竹简放好,点头郑重道:“这看护的事,我亲自盯着。”
她其实是想亲自验证,这种缝人之术到底能不能行...
“如此甚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之人,最是省心得力。
吕嬛转身正欲离去之时,眼前冷不丁冒出一个女子,清秀美丽,眼眸严肃,在刹那之间,她有种转弯遇到班主任的错觉...
“承蒙都督相救于平阳城,刘璇无以为报,可否让我在此帮衬一二,聊报救命之恩?”
吕嬛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那位...吕嬛总算把心放进肚子里。
不然让她知道自己连青蛙都缝不明白,就敢缝真人,怕是又要被她弹脑壳了...
可转念一想,刘璇?她记得蔡琰呈上来的名册报表上,这名字旁标着“身份甲上”?
想到这吕嬛不由微微眯眼,语气轻快地说道:
“如今长安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你肯留下出力,本都督自然乐见其成,方才听你提及姓刘,莫非是汉室宗亲?”
“都督既问,我岂敢隐瞒。”
刘璇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身微折行了个简肃之礼,语气平静。
“先父确是孝灵皇帝,我名刘璇,曾蒙册封为万年公主。”
这是一条大鱼!
这便是吕嬛的第一想法。
至于第二想法,便是...好可惜,灵帝死了,没法讨要封赏了...
但话说回来,灵帝若在,即便再昏聩,也不至于让女儿被匈奴人掳去。
现在汉室余威尚在,吕嬛不敢托大,赶忙俯身抱拳回礼道:“臣女岂敢受公主之礼,且安心住下便是,一应事宜有我安排。”
一旁貂蝉与卢氏见状,也连忙要躬身行礼,却被刘璇快步上前拦住。
“不可如此,长安失陷之后,世间再无万年公主,叫我刘璇便好。”
吕嬛指尖在下巴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帐外飘摇的营旗上,沉吟片刻道:“封地之事,眼下时局纷乱,我实在无能为力。”
她话锋微顿,看向刘璇的眼神添了几分清亮
“不过公主封号原是先皇亲赐,许昌那边并非废黜,或许是乱世之中音讯断绝,朝廷便按‘薨逝’入了档。”
话说到这,吕嬛也是无奈,毕竟被匈奴掳走的宗室,多半是凶多吉少,当场被杀的都大有人在。
“待局势稍定,我便上书陈明原委,让朝廷销了那笔旧案,你的封号,本就该物归原主。”
“都督不可!”刘璇猛地抬眸:“宗室之女落入异族之手,已是皇家的奇耻大辱,岂能...岂能...”
说到此处,她忽然哽住,缓缓低下头,后半句再也说不出来。
那段话虽未说透,吕嬛却已听懂。
无非是妇人的清白,皇室的脸面,世人对待女子,何其苛刻...
吕嬛暗自叹了口气,踮起脚尖拍了拍刘璇的肩膀,安慰道:“既如此,且安心留在医营,其他事情,慢慢来。”
这小人儿拍大人肩膀的动作,怎么看都觉得滑稽。
刘璇憋着笑回道:“多谢都督理解。”
...
回去路上,再次经过那条大街,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至于石缝里嵌着的深褐斑痕,却要一段时间才能淡去。
或许是新亡之人太多,此地气息稍显阴郁,几缕灰白烟尘在半空打着旋,迟迟不肯散去,倒像是亡魂未远,仍在街边徘徊。
然而吕嬛的心情并未受到影响,踩着貂蝉的影子快乐地蹦着步子,撞散了一团团拦路的白烟...
“玲绮...”貂蝉迟疑一下,轻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往何处?”
“自然是回家!”
吕嬛放过她的影子,跑上前去,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不是我父亲的小妾吗?不回温侯府怎么行!”
貂蝉猛地停住了脚,望着吕嬛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是奉先的妾室了。”
“我父亲竟然...”吕嬛仰头仔细打量着貂蝉,看她不像说假话,便一言难尽道:“...竟然肯放你自由?这一点都不像他!”
吕布会放弃貂蝉?
戏文都不敢这么写吧?
父亲这是...失心疯了,还是良心发现?
不会被人夺舍了吧...
貂蝉美吗?
简直美得让人心肝发颤,即便同为女子的吕嬛,也是时常生出羡慕嫉妒...只差没有‘恨’了。
她忍不住又瞥了眼身旁的貂蝉,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褪尽青涩、风华最盛之时,父亲怎会放弃?
貂蝉看到她那满眼冒星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不用这样看我,我们...理念不合,早晚反目,不如...好聚好散。”
吕嬛很快便调整心态,接受了现实:“行吧,做不成小妈...做姐妹也行!”
大人的事情,她确实不懂。
但她现在对貂蝉好奇得很,先不说那个四象车轮阵,光是她们从酒楼上飘下来那段,就足以提起吕嬛的兴趣。
轻功耶,她好想学!
“玲绮...可有阴谋?”
貂蝉蹙眉,实在看不透这个磨人的小女郎。
那年她领了密令入温侯府,每当与吕布独处时,或是在花厅低语,或是于书房研墨,这小丫头总会不声不响地冒出来。
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既不插话,也不离去,甚是扰人...
“怎么会!”吕嬛鼓起嘴说道:“小妈今日来长安,我正当尽地主之谊。”
她拉起貂蝉的手,笑着说道:“走!我带你吃当地美食...”
第142章 算力升级
要说关中的小吃里,论便宜大碗又带着厚重历史底蕴的,凉皮绝对得算头一份。
相传这吃食打秦始皇那会儿就有了,一枚铜钱就能换得满满一大碗,保管能把肚子填得扎扎实实。
既解馋,又抗饿,实在是寻常百姓家最贴心的吃食。
由此,吕嬛得以豪气订餐:“老板,每人一碗!”
“好咧...”摊主将擦汗长巾甩在肩上,擦完小桌转过身来,顿时愣住了。
只见眼前站着好几位甲士,为首之人更是身披将官铠甲,雄壮威武,一看就知不好惹...
摊主腿都软了,这伙官军身上的甲胄甚至还带着暗红血块。
他不敢驱赶客人,可也怕做的不好吃被一刀砍了。
“几、几位军爷。”
他声音发飘,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小人这摊子...您瞧,面是糙面,油也省着用,实在、实在拿不出手,万一怠慢了您几位...”
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怎么也不敢说下去。
被摊主忽略的吕嬛心里好气。
这老板真没眼光,连正主是谁都分辨不出来。
她数了十多个铜板,抬头说道:“老板看我!别看那大块头,此餐由我付钱。”
摊主听到女子声音,这才垂下目光看向吕嬛...
女子穿皮甲?这是哪家二世祖出门炸街了?
“女...女公子,小人这摊子...味道实在...实在...”
“拿着!”吕嬛把铜板放在他帐中,挑着眉头说道:“我打听过了,你这摊子是长安城里最好吃的,休要骗我,速速去做。”
摊主觉得手中铜钱似乎才出炉,烫手得很,却又不敢扔在地上,只好苦着脸说道:“小人岂敢拿女公子的钱,还请...还请收回...”
“什么话!”吕嬛瞪大眼睛说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我岂是吃霸王餐之人...”
貂蝉轻轻叹气。
这丫头,不会是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吧?
说她平易近人,身后却带着杀气四溢的甲兵。
说她仗势欺人,偏偏又肯付钱,尽管付钱时一脸肉痛。
“店家,”貂蝉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放心去准备餐食吧,此人是温侯之女,不会为难于你。”
有汉一朝,被封为温侯的只有一个。
摊主闻言,总算稍稍安心,收好铜钱开始做起凉皮。
吕嬛就近占了一块小桌,与貂蝉一起坐了下来。
貂蝉疑惑道:“你们进入长安,为何不打旗号?”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一直没机会问。
现在别说普通百姓了,就连消息灵通的江湖中人,都以为是曹军入城。
吕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干笑几声说道:“这不是怕我父亲的名声太差,引起民变嘛...”
“民变?”貂蝉闻言哭笑不得:“你怕是对温侯的名声有所误解。”
“知父莫诺女,”吕嬛不服气地掐着手指头:“我父亲反复无信,勇而无谋,唯利是图...”
她抬眼看了看貂蝉,又补了一句:“他还好色无德!这些叠加起来,长安百姓岂会欢迎?我军只好悄悄地进城,打旗地不要。”
貂蝉叹息一声,淡淡问道:“你说的这些,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吕嬛被问住了,茫然地问道:“老百姓...不都希望自己的主君是...仁德之君吗?”
这正是她拜刘备为义父的原因之一,既能引为外援,又可借用其名声,这一路走来,徐庶、赵云、牵招、田楷,基本上都是看在刘备的面子上勉强依附的...
“小民所望,乃是全能之君,”貂蝉微微抬头,一脸憧憬着说道:“上马可平定四海,下马能善待黎民。”
“这可太难了!”吕嬛摇着脑袋说道:“你说的是武帝和文帝的结合体吧,这种皇帝恐怕生不出来,可能要女娲亲自动手捏人才行。”
定制款皇帝,想想就让人期待。
貂蝉闻言不由一乐,摆了摆手笑道:
“行了,听我一句劝,直接把温侯的旗号亮起来,长安很快就会安定下来。”
吕嬛:“这是为何?”
“你对温侯的了解,只在表面上,”貂蝉似乎陷入回忆当中,唇角勾着笑意,侃侃而谈。
“天下诸侯,有几人以民为本?
袁绍慕豪强,曹操喜屠城,江东多世家,西凉皆虎狼,你父亲虽治军不严,可在这比烂的世道,已然算得上一股清流了;
他杀丁原,杀董卓,也杀豪强,这跟老百姓有何关系?
天下大乱,本就是世家战争,以我之见,杀光了才好,省得波及百姓;
至于好色...”
貂蝉笑着问道:“你可曾见过,哪位诸侯的人丁稀薄如你吕家?”
吕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好像挺有道理,父亲好色,怎会只生出自己,还是个女子...
“如此说来,我父亲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那你为何又弃他而去?”
“我正想问你,”貂蝉反而问道:“你之前一直对我有所成见,现在为何又要劝我回去?”
两人陷入僵持,都不愿说出心中小秘密,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凉饼来咯!”
摊主端着两碗凉皮快步出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只匆匆点头哈腰,便又转身钻进后面的棚子,给纪灵那伙官军端食去了,忙得不亦乐乎。
碗中凉皮,其实挺粗的,并没后世做得那么薄。
然而这是吕嬛目前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在口感上与后世不会差太多的小吃。
伸出筷子开始吸溜...味道上确实差点意思。
她又从腰带兜里摸出一瓶调料,将细如沙粒的调味粉洒进碗里。
她这副模样,貂蝉总觉得在哪见过,好笑地问道:“玲绮所加何物?”
“胡椒粉,小妈可要加点味道?”吕嬛将瓶子放在桌上,略带几分嫌弃道:“就是不够精细,有点硌牙。”
“西域香料?”貂蝉捻起小瓷瓶靠近鼻尖,微微一嗅之后说道:“这种香料在长安市集很抢手,常年有市无价,你反倒嫌弃上了。”
说罢,她手腕微倾,细细撒了些香料在自己碗中,瞬间漾开淡淡的异香。
吕嬛无法跟她畅说现代胡椒粉的种类,只得低头转动筷子搅拌着,一股莫名的孤独感骤然袭来,令她心神郁郁。
貂蝉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玲绮为何闷闷不乐?”
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这丫头的品性随了吕布,情绪常有反复,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喜笑颜开,转瞬间便蔫了下来,仿佛方才的鲜活全是错觉。
吕嬛忽然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猛然抬头道:“小妈...可愿帮我个忙?”
“回府之事免谈!”貂蝉嗔然笑道:“其他的我要听完才能做决定。”
她实在是怕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了,不知她这小脑瓜里又转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保不齐又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难题。
“是这样子的!”吕嬛两眼冒着光芒,连忙解释起来。
“我最近脑子不太够用,需要扩容升级,不知小妈能否搭把手?”
“这...”貂蝉被问糊涂了,脑子不够用还能升级?
自古以来,人的聪慧愚钝不都是生下来就注定的?
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让她想也不想就要回绝,可看到吕嬛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得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你想我如何帮你?”
吕嬛眸中晶光闪闪:“很简单,握手即可!”
貂蝉看着她放平在案上的纤细小手,登时犹豫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陷阱,要是自己一脚踏进去岂不是很蠢?
吕嬛催促道:“小妈快些,就摸摸手而已,吃不了上当!吃不了大亏!”
同为女子,相互贴贴确实不吃亏,貂蝉纠结着把手伸过去。
当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之时,吕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小妈,请闭眼哦,要开始了。”
貂蝉心头莫名一跳,刚想抽回手说不玩了,指尖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缚住,动弹不得。
眼皮竟变得越来越沉,意识如坠云雾,缓缓沉入一片温软的黑暗里...
...
第143章 故地重游
“不愧智力75,脑子果然好使,打开地图还真不卡顿了...”
貂蝉趴在桌上醒来之际,迷糊之中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
她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醒啦!”
吕嬛赶忙上前扶着她的肩膀,心虚着问道:“可有感觉不妥?”
貂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愠色说道:“你给我下迷药吗?为何我感觉头晕?”
吕嬛:“哪里!我们这是纯粹的物理接触,绝对不带任何化学反应,是你自己体虚,何不跟我回府,我母亲今晚熬了鸡汤,可分你一半。”
并非吕嬛大方,而是她也看出来了,貂蝉似乎...脑子有点超载。
如果不帮她补一补,有点过意不去。
貂蝉起身走了几步,虽然有所摇晃,但并无大碍。
她摆摆手道:“不用了,我...挺好,待会我要去客栈与青莲她们汇合。”
“回嘛回嘛!”吕嬛不由分手,挽起她的胳膊就走出小摊,一边说道:“悄悄告诉你哦,我父亲今晚不在家,你可以住下来。”
刚才顺便看了下地图,父亲带着赵云已经站在大散关上了,新夺来的关隘,想必需要修整一番,他们今夜恐怕都回不来了。
貂蝉没来得及拒绝,便不由自主地被吕嬛带着走。
她此刻已经顾不上拒绝了,因为瞳孔里竟出现一幕古怪的画面。
“玲绮...你有没有看到,有一面...东西遮住视线?”
糟了...要坏!吕嬛闻言赶忙停下脚步,心虚地打量着貂蝉。
不会是视觉传输讯号与脑子的转动频率不同步吧,她刚开始驱动显示面板也是这样...
貂蝉伸出双手,想要推开眼前的奇怪画面,然而却是徒劳,反倒让自己看起来跟盲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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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事项:氵
啪的一声之后,传输信号中断,显示面板骤然消失不见。
貂蝉捂着后脑勺,愣在原地。
不是,她才来了兴趣,正津津有味地翻看别人的小秘密,画面怎就不见了?
吕嬛拍了拍手掌,开始分享起经验:“以后若再遇到这种情况,自己拍拍脑袋就好。”
她将这种症状归为:脑子宕机。
众所周知,但凡办公的电脑出现问题,一巴掌拍下去准没错,想必人脑也一样...
她见貂蝉依旧懵在原地,以为还需拍打第二下,再次举起手掌之时,貂蝉赶忙躲到一边,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目力恢复了,不要再拍了,我后脑勺还疼着。”
吕嬛长舒一口气。
脑子没问题就好,要不然进阶版的治疗方案,就是擦拭内存条,重装cpU,貂蝉的脑子,应该是禁不住这种折腾...
若问她为何懂这么多,其实都是‘穷’闹的,说她是垃圾佬都不为过,身边的电器没一样全新的,不会一点维修技术,这日子还真过不下去。
但过得下去又如何,还不是被贼老天给踹了回来。
正愤愤不平之时,貂蝉脑袋凑近问道:“玲绮...刚才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画面?”
吕嬛当然有看到过,但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无非是单核升级成双核,运算能力加倍之类的。
但她不敢说,怕被貂蝉打死。
本就打不过她,现在发现她还是个武林高手,那就更打不过了。
于是吕嬛堆起甜甜的笑脸,腻着嗓音说道:“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小妈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貂蝉赶忙呵呵笑了两声,摇着头说道:“想必是刚睡醒,眼睛迷糊了。”
吕嬛:“我就说嘛,没有拍不醒的人”
两人各自怀揣着小秘密,手挽手有说有笑地走在街上,步伐轻快地朝着温侯府而去...
跨进温侯府那道掉漆大门时,貂蝉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眸缓缓扫过周遭,熟悉的青石地板,廊下悬着的兽首灯笼,甚至墙角那株歪脖子海棠,都还保持着记忆里的模样,尽管成了枯枝残叶。
这座府邸,既挥霍了她最美的年华,也彻底碾碎了她对男子的一切幻想。
现在故地重游,已然没了当初的厌恶无奈,反而有股莫名的依恋。
她踏进庭院,在一处土坑之前驻足,蹙眉问道:“我记得...此处该有一株槐树才是。”
就知道她进门第一问就是这个,吕嬛踢着坑边沙土,不悦道:“老树死了许久,我让人刨掉了。”
她抬眸见貂蝉依旧一脸审视,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只好继续解释起来。
“是它自己死的,真不是我砍死的,还有,上面的秋千早就不翼而飞了,不关我事!”
貂蝉唇角翘起,微微一笑:“你竟还记得?”
吕嬛:“七岁孩童,正是记事之时,如何会忘记。”
这两个连环计的主角在秋千上秀恩爱,老凡尔赛了,她记忆犹新。
小时候只觉得父亲被人抢走了,感觉天都要塌了,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貂蝉笑了笑,没再多言,轻轻抬步顺着回廊往里走去。
穿过后院那座满是枯花落叶的小花园之后,她走到一处月洞门前。
上面雕刻的‘落月阁’字样虽没了往日的鲜亮色泽,却也轮廓分明,清晰可辨。
穿过月洞门,一处精巧的院落便豁然眼前。
与外面的破败不同,这处院落花树成荫,蜿蜒小道栽着几株垂丝海棠,一片生机盎然。
然而细看之下便能瞧出端倪,这些花树根部皆是新土,显然是才移植不久。
貂蝉踏着台阶走进小亭,拨弄石桌上的琴弦,笑着说道:“玲绮将此地修缮得如此整洁,可是要自己住?”
“你明知故问,”吕嬛坐在石凳上,惆怅着说道:“我又不是闭月,住什么落月阁,这里本来就是你的院子。”
“说吧!”貂蝉见此处景致不错,也跟着坐了下来,“你为何愿意让我回来了?”
吕嬛转着眼珠子说道:“我突然觉得你人很不错,府内人丁不多,若是你肯来住下,倒能添些生气,省得总这般冷冷清清的。”
貂蝉听完嘴角微微一扬。
明月宫的势力虽然退出许昌,但情报系统却没瘫痪,并州军在颍川的一切情报,她都能轻松获取。
吕布在颍川抢新娘,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不用打探都能知道详情,这举动很符合他的人设,任谁听了都不会太诧异。
但从棺材里倒腾女人…这就很惊悚了。
若非得到荀彧的亲口承认,她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至于这丫头在算计什么...貂蝉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无非是担心那个花心大萝卜再带女子回家,想寻个人把他牢牢看住罢了。
可惜,过去的甜蜜是假的,所有的山盟海誓也是逢场作戏。
她微微抬头,看着屋檐上的红日缓缓西落,不由眸光涣散,恍惚间似乎看到少女的自己在落日下舞剑的身姿...
“玲绮,一切都过去了,落月阁总会有新的主人,只是那个人,断然不会是我了。”
第144章 铁蹄面世
翌日清晨。
府内庭院内,吕嬛紧盯着不远处的白马,猛然挪动脚步,疾速奔跑,口中念念有词。
“气沉丹田,力贯足尖,纵身如燕,起!”
话音一落,她足尖借力一点,整个人‘嗖’地拔地而起。
半空中的某人,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嘿嘿!成功了,我真是个天才...”
她张开双臂控制平衡,滑翔着飞到马儿上空。
正得意之时,忽然扑腾着双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过马背上空。
完、完啦...落地口诀是啥来着?
闭气?不是!
敛息?也不对!
随着真气耗尽,她如愤怒的小鸟一般,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俯冲着砸向地面。
眼看青砖地越来越近,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好用脸来当起落架了...
就在她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之际,一道玄影掠过。
她的后衣领被人提了起来,像捉小鸡似的挂在半空直晃悠。
“女儿,你学的哪门子野把式?野狗扑食乎?”
吕嬛徒劳地瞪了蹬腿,语气不悦:“父亲不识货,这是正宗的华山轻功,名曰:踏雪无痕。”
吕布把她轻轻放下,嗤笑道:“轻不轻的为父不知道,但看你这架势,足以把天山凿个大坑,还踏雪无痕呢,一踏一个大雪崩。”
他向来鄙夷江湖中的剑术武技,除了好看花哨之外毫无用处,上了战阵就原形毕露。
一句话:花拳绣腿,难堪大用。
吕嬛也知父亲心中所想,便不再多作解释,转而抬眸问道:“散关...拿下来了?”
“拿下来,我让成廉驻守在那里,”吕布面色一凛,沉声道:“除此之外,萧关和陇关也已尽数得手,关中四塞,唯余武关不在我掌控之中。”
吕嬛闻言,略微思忖说道:“不妨先将蓝田附近的峣关控制住,武关可缓缓图之,曹操虽占据南阳,但其战略重心在黄河沿岸,暂时没有闲心过来管我们。”
吕布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疑虑,将话题拽了回去。
“玲绮若想习武,我可以教,以后莫要跟别人学这种旁门左道的功夫了。”
吕嬛:“我只是想上马不用梯子而已,并不是要习武。”
她这个小身板,连方天画戟都扛不起来,学的哪门子武?
她又不是三国无双里面的吕玲绮,拿着电风扇就能四处割草。
这个世界,还是要讲点物理的。
吕布这才注意到院中的大白马,敢情是...上马失败,而不是降落失败?
他轻叹一声,眸中带着几分无奈问道:“你既学了踏气而上的法子,难道没学控息下落的诀窍?“
“都学过。“吕嬛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含糊的支吾,“只是...方才一时得意忘形,忘记该如何施为了...“
吕布闻言,无奈当中混着几分好气。
“你师承何处?竟放任你自己施展此功。”
什么人嘛,教人起飞,却不看着点,若不是自己回来及时,闺女怕是要鼻青脸肿了。
到底是何人如此误人子弟,待会一定要上门领教领教...
“貂蝉。”
吕布闻言一阵愕然,心头那点火气霎时消散。
他猛地仰头望去,神魂越过小院,跨过长廊,直往那幽深小径而去,仿佛落月阁近在眼前...
“父亲别看了!”
吕嬛见他神思恍惚,忙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把那飘远的魂儿给拽了回来。
“她只在这儿歇了一晚,天不亮就走了。”
“那她...”吕布猛地收回心神,笑得有些僵硬:“她为何会...回来?可是遇到了难处?”
“恰恰相反!”吕嬛蹙着眉头,在庭院中缓缓踱步,一边述说着心中疑问,想让父亲帮忙分析分析。
“她此刻事业有成,在华山开宗立派,不仅自己武艺高强,手下更是一顶一的好手,我遇到她之时,她正带着手下砍人。”
吕嬛回想当时情景,补充道:“她那些手下,皆为女子,但身手着实不弱,且配合默契有度,便是军中精锐与她们单打独斗,恐怕也要落于下风。”
吕布抬眸问道:“她这是跟什么人有过节吗?”
“算是吧...”吕嬛将线索一串联,顿时了然于胸:“长安城的地头蛇多数被曹操收编,如今她暗杀了曹操的人,那些人自然会群起而攻之。”
“岂有此理!不过是一帮市井泼皮,也敢在我治下放肆,欺我剑不利乎!”
吕布提起方天画戟,转身便跨出大门。
“父..父亲去哪?”
吕嬛赶忙伸手挽留,她还没打听清楚,貂蝉为何懂得武艺,父亲怎么就走了。
“为父去扫黑除恶,”吕布转过身来,语重心长道:“我素知女儿对汉人心软,但这等危害治安的害虫,必须重拳出击,方能长治久安。”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跳上赤兔马,带着亲卫消失在街角...
吕嬛缓缓放下召唤之手,一脸愁容。
那些人都被杀光了,父亲若是发现一拳击在棉花上,怕是会扫兴发火。
若是再发现,女儿升级成了杀人大魔头,连投降之人都照杀不误,那...
“都督!”
一声叫唤让吕嬛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来人,怏着神情问道:“是纪灵啊,何事找我?”
纪灵提着一串铁件走来,叮当直响。
“都督定做的...铁器,已经打好,请都督过目。”
吕嬛定睛一看,顿时心情大好,走进庭院解开白马的缰绳,一边说道:“走,去马厩,咱们给战马穿上鞋子。”
纪灵提起草绳串起来的铁器看了一眼,摸了摸脑袋没瞧明白。
给马儿穿鞋?
这也行?
但都督说行,想必真行...
...
军营马厩。
第一匹享受铁蹄业务的战马,便是吕嬛的坐骑——白龙马。
反正又大又白,身如其名,如此称呼正合适。
此刻它其中一蹄被固定在夹具上。
这套木制夹具是吕嬛定做的,目的就是让工匠不被暴躁的马匹踹到。
然而初次见到这种工具,往日温顺的白马略显不安,鼻息不是很平缓。
“乖哦,等穿上鞋子,再也不用担心蹄儿磨损过度,到时你行走在长安大街上,那嘀嗒作响的铁蹄声,包你赢取满满的回头率...”
她摸着鬃毛,轻声安抚着。
“都督请看,这形状修得如何?”
纪灵化身修蹄师傅,脖子上套着件皮质围裙,一手擦拭马蹄,一手拿着修蹄刀,看上去既专注又专业。
吕嬛点了点头,不止是满意马蹄的形状,也感叹纪灵的多才多艺,还真是干什么都行,堪称多边形战士。
“把马蹄放下来看看。”
纪灵闻言,立即把马蹄放了下来。
吕嬛顿身细看,很完美的着地形状,便嘱咐一边围观的修蹄匠人说道:“以后若是装蹄铁,必须将马蹄按照这个形状修剪,可有疑问?”
其中一个工匠上前一步,俯身作揖:“我等倒是看明白了,但...会不会修得太单薄了?”
“并不会!马蹄太长容易折伤马腿,”吕嬛扭头看向纪灵道:“可以装上铁蹄了。”
“诺!”
纪灵再次将马蹄架上夹具,把蹄铁往上套。
吕嬛蹲下身,指着马蹄侧面说道:“待会锤下去时,铁钉要斜着向外,从侧面穿出,最后弯成倒钩状。”
“都督放心,看我的...”
纪灵善于军事,早就看出这个物件的价值所在。
此刻敲钉子,已经用不到夹具了,他将马腿倒曲着夹在两腿之间,叮叮当当地就开始敲钉子。
不消片刻,大汉铁蹄正式走上历史舞台。
看着马儿小心地踩地适应,吕嬛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身后工匠道:“剩下三个铁蹄,你们一人装一个,都过来熟熟手。”
被当成试验品的白龙马,低头看着自家主人,眼眸瞪得比张飞还大...
第145章 大宛行商
长安华阳街。
此刻正值晌午时光,青石板路折射着日光,冷冽发白。
忽闻一阵清脆的‘哒哒哒’之声,由远及近,节奏轻快,犹如金石相击。
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踩着小碎步,四蹄轮错,蹄掌踏在石板上时,总会溅起点点火星。
那马蹄声不似寻常马匹的闷响,而是带着金属的铮鸣,清脆悦耳,甚是扰民。
马背上的少女一袭玄甲,黑发飞扬,可不就是吕嬛。
她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侧目回头的感觉,尽管行人的目光都看在马蹄上,但这不影响她心中那颗鬼火少女心。
“都督,”纪灵甩动缰绳跟上,看了一眼白马的蹄子,疑惑道:“如此就能...一劳永逸吗?”
“怎么可能?”吕嬛想也不想就出言否定。
“铁蹄是不怕磨损,但马蹄如同人的指甲,总会长出来,需要定期修剪。”
她扭头看向纪灵,接着说道:“而且蹄铁和铁钉也会生锈,需要定期维护更换,算下来都是钱,开销不小。”
纪灵闻言不由叹息道:“确实如此,若要全部换装,怕是府库铁石不够。”
被他这一提醒,吕嬛心情顿时不爽利。
还真是,打铁要铁匠,要矿石,还要煤炭,产量若要提高,那还有得头疼...
天啊,农业升级为工业,是何等的不容易,老天何不赐下一个正规一些的系统...
她多想听一句‘叮!您的奖励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而不是:‘叮!您的脑子算力不足,请尽快升级。’
这次坑了貂蝉,下次呢?
父亲吗?他那脑子恐怕是反向升级吧...
“都督快看!”纪灵马鞭往前方一指,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是西域来的商队!你瞧那些骆驼背上的货囊,还有那些番人行商,个个金发碧眼,跟咱们中原人竟是两个模样!听说他们带的物件都新奇得很,要不要过去转转?”
吕嬛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纪灵那点心思,她闭着眼都能猜透。
哪里是为了什么“新奇物件”,分明是被商队里随行的西域女子勾了神。
那些女子穿着束腰的彩色胡裙,鬓边插着中原少见的宝石,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股与中原闺秀截然不同的热烈奔放。
这种番女,也就能吸引纪灵这个纯情王老五,根本打动不了吕嬛,除非...
“女公子!快来看看呀!”
揽客叫卖的声音登时传了过来。
一个西域女子没等摆完摊,便开始招手叫卖,她抬头的那一刹那,那张混着英气与艳丽的异域容颜便被吕嬛尽收眼底。
“纪灵!快看!有外国美人耶!”吕嬛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瞄着那女子,长鞭一指:“众军士,随我速速前去!”
刹那间,并州狼骑犹如一股疾风,将西域行商团团围住。
这阵势,透露着杀伐之气,把这些刚摆完摊的西域商人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强盗,纷纷拔出腰刀自保。
刚才那个揽客的西域女子,亦是一手执刀,一手擎盾,眉目间满是戒备之色,如临大敌,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把恶人给招来了...
“别激动,我们不是坏人!”
吕嬛翻身跳下马,近前几步抱拳说道:“我只是见你好看...不是,是见你商品好看,生怕被人买走,这才赶紧跑马过来,看能不能淘到好东西。”
“此话当真?”
吕嬛拍拍胸脯:“保真!我军从不抢西域人...一针一线!”
她感觉自己学坏了,还差点说漏嘴。
听到西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通凉州之后,就去上门抢劫...
女子见并州军士卒没有拔刀,也不下马,便信了几分,用西域语言招呼着手下收起兵器。
“你们这是哪一国的货?”
吕嬛蹲下身来,只微微扫了一眼,就觉得此行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地摊上所售的商品,多是玉器宝石,或者葡萄干,要么就是琉璃器皿,看似花里花哨,实则没啥大用,似他们这般千里迢迢运来,不怕亏本吗?
“我们是大宛国行商,我叫阿依娜,请问女公子尊姓大名?”
“大宛国?”吕嬛缓缓抬头,打量了她一番,蹙眉说道:“我叫吕嬛,温侯吕布之女。”
“原来是城主之女,难怪如此英姿,失敬失敬!”阿依娜陪着她蹲下,双手抱拳一脸笑意。
“无须多礼,”吕嬛并不在意这些虚礼,转而疑惑着问道:“你们大宛国的土特产不是...大宛马吗?怎不见你带来?”
阿依娜闻言,不由苦涩一笑,声音沙哑。
“大宛国爆发内乱,战火焚毁了马场,勇士的血染红了土地,我离开时,王室的马厩...已经空了。”
“那就可惜了!”
吕嬛“啧”了一声,直起身来跺了跺发麻的腿脚。
怎么到处都在打仗?本还想着挑几匹回去当种马,哪怕贵些也值当,这下全成了泡影。
阿依娜见她要走,忙不迭往前凑了半步,推销起其他商品。
“女郎且留步,这些都是我大宛国的特产,闪亮的宝石,晶莹的琉璃,还有芬芳的香料。”
她见吕嬛依旧不起波澜,赶忙从地毯上拿起一个矮胖的琉璃瓶,拍了拍瓶身介绍起来。
“这是葡萄酒,口感醇浓,唇留果香,不管是自饮解乏,还是待客赠礼,都是顶好的。”
“嗯...这个似乎不错!”
吕嬛接过那只琉璃瓶,指腹轻抚瓶身曲线,不由想到一句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可是大唐边军出征时的诀别酒,同为大汉边军,自当共饮一番,不来一瓶似乎说不过去。
“这瓶...多少钱?”
阿依娜见生意即将做成,便眼冒精光,比划出一个手指道:“很便宜,只需一斤黄金。”
“什么!”
吕嬛手中瓶子差点没拿稳,慌得她赶紧抱在怀里不敢松手,生怕赔得底裤都没了。
这支商队真的来自大宛国吗?不会是从缅甸来的吧!
她挑了挑眉,不悦地问道:“为何如此之贵?”
阿依莎苦笑着解释起来:“若在太平年月,这酒只值五两黄金,可如今烽烟四起,西域商路断绝,您买的不止是酒,而是长安城里最后一口大宛的味道。”
“不要了!”
吕嬛摇了摇头,小心地把酒瓶捧还给她。
她就是一个土包子,品尝不来大宛的奢华。
应该没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吧...
“请问...这个怎么卖?”
纪灵拿起一条宝石手串,瓮着声音问起价格。
第146章 高粱
生意没做成,阿依娜正处于失落状态,但听到男子的问价声之后,情绪立马雄起,脸色堆满了甜腻的笑意,纪灵只看她一眼,心都要化了...
“这位将军好眼力,这是上等绿松石所制成,一串足有二十珠,自己佩戴可辟邪,若是送给心爱之人则代表情比石坚。”
“再说这金线。”她抓着纪灵的手,帮他把手串戴了上去,红唇轻启继续推销。
“这可不是寻常丝线,而是用西域野蚕丝裹着金箔搓成,戴十年也不会褪色散线;
这等宝物若在太平年月,少说值两匹大宛良驹!也就是如今兵荒马乱...”
阿依娜咬着红唇,眼波朝对方铠甲上一扫,马上判断出纪灵可以承受的价格:“...只值一斤黄金,将军可要买?”
纪灵只觉腕间一片温软缠上来,目光不自觉地下移。
他的眸光倒影里,没有闪着光的宝石,只有阿依娜白皙而纤细的手指,竟与他那常年握刀磨出厚茧的手心贴在一起...
“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冲撞了将军...”
阿依娜似是忽然惊觉,猛地抽回手,眼睫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哪还有半分刚才巧舌如簧的模样。
纪灵抬手瞥了一眼手串,二话不说递过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这条手串很好,我买了。”
吕嬛愣住了。
她看了半天戏,以为会有反转,没想到还真有傻子上当?
眼见她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脸上都洋溢着占了大便宜的笑容...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开心就好,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何苦计较太多。
什么钱不钱的,只不过换成另外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而已。
见交易完成,吕嬛便不再逗留,毕竟再美的异域女子看多了也会腻,该回家了。
转身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宝马不见了...
目光扫了一圈才发现,白龙马竟然凑在骆驼身边,偷吃干草饲料。
这如何使得?
这家大宛行商的物价高得离谱,可别被她给讹上了。
趁着纪灵和阿依娜在腻歪时,吕嬛连忙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钻进畜群,活像个做贼的,飞快攥住白龙马的缰绳。
她摸着鬃毛轻声埋怨着:“祖宗哎,赶紧走!敢在这儿偷吃,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
白龙马倒还算听话,乖乖跟着她往外走,只是临走时还不忘伸长脖子,又狠狠咬来一把草料,咀嚼时草屑簌簌往下掉,毫无偷吃之后擦嘴的觉悟。
一人一马鬼鬼祟祟地正要脱身之时,却被阿依娜人赃并获。
“女郎,既然你家宝马喜欢,为何不买一些回去?”
吕嬛叹气着转过身来,开门见山道:“说吧,多少钱?”
阿依娜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指尖轻轻拂过白马鬃毛,笑意中泛着异域风情的甜。
“女郎瞧这草料?可别当是寻常庄稼汉种的俗物。”
她抓起一把穗头,指腹碾着谷粒给吕嬛看:“这是西域雪山脚下的火玉粱,开春得用羊脂雪水灌溉,秋收要趁月圆时收割,您闻闻?”
她将掌心凑过去,“带着股子雪山的暖香呢。”
吕嬛瞪了她一眼,随手捏了一粒过来细看。
什么嘛,这圆滚滚的模样,不就是寻常高粱么?
“休要骗我!当我没见过高粱?又粗又涩,吃多了面黄肌瘦,除了拿去酿酒呛嗓子,简直一无是处。”
阿依娜笑容一僵,眼底的狡黠顿时褪了大半,她没想到会遇到一个识货的,但考虑到对方是城主之女,或许见识比较广泛,恐怕不好蒙骗。
但她毕竟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很快便定了定神,强撑着笑意继续解释:“...怪我没说周全,这火玉粱确是高粱种,可它的好处不在吃食上,而在...”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扫过吕嬛腰间的七星剑。
确定了,这姑娘绝对有钱,但也精明小气,需要谨慎对待。
阿依娜再度恢复奸商本色,语气活泛起来:“...而在那耐旱高产上,寻常地亩种它,可比别家多收三成粮,乱世之中,这可是能救命的宝贝啊。”
吕嬛闻言,犹如拨云见日。
对哦!
高粱在汉末并未普及,甚至都不知有没有引进。
这种农作物耐旱、耐涝、耐盐碱,可谓乱世中的“不死作物”。
她捡起地上被马儿吃剩下的穗头,指尖轻轻捻动之下,白生生的米芯露了出来,饱满圆滚,确实可以做种。
吕嬛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此番若能种出高粱,白龙马当记一大功。
她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眸光微缩着盯着阿依娜,语气干脆利落。
“说个价。”
此时的吕嬛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她屠过匈奴,杀过匪帮,诛灭的生灵何止万千,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阵阵杀伐之气。
饶是阿依娜见惯了劫道与杀戮,也不由咽了下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个手指。
“一...一两黄金。”
她没敢再提‘斤’这个单位。
倒不是怕打不过这小姑娘,而是怕打不过她背后那些骑士...
吕嬛淡淡说道:“二两黄金,所有高粱。”
“成交!”阿依娜当机立断。
反正这丫头抠抠搜搜的,也诈不出多少油水来,不如赶紧做完这单好让她走人,省得被一大帮甲士围着没法做生意。
“纪灵!”
纪灵从花痴当中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过来大声应道:“末将在!”
吕嬛晃了晃手中红穗:“吩咐下去,抱走所有高粱杆穗,一株不留!”
“诺!”
纪灵沉声应道,转身冲着候在一旁的骑兵扬了扬手。
黑甲保镖纷纷下马,随地找着草绳就将高粱秆打包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吕大总裁对此次购物体验非常满意,单手插兜搅拌一番之后,竟掏出了金卡...呃...金饼。
这次的支付,她毫无肉痛感,反而感到意犹未尽。
“此金饼足有三两,乃是我一长辈所赠,用来支付这单生意,正当合适。”
阿依娜接过一看,金饼重量确实达标,材质也没问题,乃是足赤之金。
但雕工精细,两面皆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猪,还真像富贵人家给孩童把玩的物件。
在这一刹那,竟有种抢夺少女零花钱的古怪错觉。
她迟疑着问道:“你那长辈,不会追着我讨要这块金饼吧?”
吕嬛扬眉一笑:“放心!我那三叔颇有家资,哪会在意这点东西。下次你若有高产粮种,我定会重金收购。”
说罢,她转身带着一众护卫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很快便消失在路尽头。
第147章 算旧账
温侯府。
“小心轻放,别碰落穗粒!”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府中婉转流传。
严氏寻着声音转过游廊,远远便见西跨院的侧廊下堆了半墙高的高粱秆。
目光很快落在廊下那个小身影上——女儿玲绮正双手叉腰站在秸秆堆前,指挥着士卒整齐堆放。
严氏眼底浮起疑惑之色,刚要开口询问,身侧的董白已抬头解释起来,乌发上的双丸子髻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夫人,听底下人说,女公子今早从西街回来,特意让人从后门扛进来的,说是骆驼饲料。”
饲料?
严氏哭笑不得,这父女俩办起事来,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离谱,哪家会把喂牲口的东西往庭院里搬?
她转头看向董白,见小姑娘正仰着脸蛋望她,眸光清澈,惹人怜爱。
伸手拂过董白的头顶时,触到那对圆滚滚的双丸子,发髻上缠着的红绒绳有些松了。
严氏慢悠悠地将绒绳系成个小巧的蝴蝶结,声音轻柔。
“上一辈的恩怨早该随风散去了,往后可喊我伯母。”
她顿了顿,望着不远处的吕嬛:“玲绮是你阿姊,再不许叫什么女公子,记住了?”
“好的伯母!”
自从董白进入温侯府之后,早已脱胎换骨。
身虽纤弱瘦小,一身淡紫襦裙却衬得她玲珑曼曼,眉眼间漾着无忧无虑的娇憨,活脱脱一位养在深闺的世家萝莉。
她身上再无昔日乡野小子的邋遢、怯懦,其蜕变之快,直让严氏叹为观止。
若董白与玲绮站在一起,同样灵动鲜活,同样矮小瘦弱,说是亲姐妹都有人相信。
但严氏并未想太多,以为她还记得昔日在郿坞学过的规矩,方能有这般快的转变。
“玲绮!”
吕嬛捡起掉落在地的穗头,正心情大好之际,听到母上大人的召唤,头也不回地开启了点餐模式。
“母亲,我要吃羊肉,要慢火熬炖,要放生姜...”
严氏手指点了点女儿的后脑勺,嗔中带柔着说道:“还想着吃羊肉,你父亲把你养的那只小羔羊给抓走了,说是要做烤乳羊。”
吕嬛闻言,猛然转身。
转着眼珠想了一会,才不确定地问道:“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宠物小羊?”
“没错,”严氏点头说道:“就是你养在废弃花园的那只,黑白相间的,你父亲还挺稀罕...”
“要坏!”
吕嬛顾不上跟董白打招呼,满脸恼怒着,撒腿就往厨房跑。
心里不由埋怨起父亲,这到底是几个意思,那么可爱的小羊,怎么就下得了手...
跑过长长的门廊之后,又在错落的回廊里七拐八绕,总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后厨门口。
映入眼帘的,正是父亲磨刀霍霍向小羊的场景。
而那只毛茸茸的小羊就拴在不远处,四肢被绑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甚是可怜。
“玲绮来了!”吕布抬起宰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漫不经心道:“看为父在小园找到了什么,待会定然让你一饱口福。”
眼见还有挽回余地,吕嬛总算松了一口气,掐着小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息均匀之后,露着恼意。
她气呼呼道:“父亲!你抓我的乌云踏雪,意欲何为?”
吕布闻言不由一乐,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咩咩叫的羊羔,腿毛白色,身躯亮黑,取名‘乌云踏雪’倒也贴切。
但说到乌云踏雪...他还真的有账要跟女儿算算。
吕布放下宰刀,调整马扎方向,一双虎目灼灼地对着吕嬛。
“我日前翻看战利品账簿,有一大宛杂交而来的战马,名曰:乌云踏雪,我为何在马厩里看不到?”
吕嬛并未隐瞒,大方地承认:“我送给张飞了。”
吕布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一匹血统纯正的大宛赤兔,与为父胯下这匹雄马不同,乃是万中无一的雌马!此等稀世珍宝,为何也杳无踪迹?”
“那个啊...”吕玲绮眨了眨眼,依旧大方爽快:“我送给关羽了!”
吕布闻言,很不理解,眼角都在微微抽搐。
世家豪强之间礼尚往来是常事,但这可是大宛名马!是能引动天下英雄垂涎的至宝!
当年董卓那老匹夫,送出一匹雄马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足见此物之稀有无价!
倒不是气恼女儿挥霍,而是觉得刘大耳不配。
“为父实在不解,玲绮为何偏对那刘玄德如此上心?
我日前收到情报,刘备拿下樊城之后,干脆与刘表隔着汉江南北分治,这般胸无大志,分明难成大器!玲绮此番投资,怕是要打了水漂。”
吕嬛闻言浅浅一笑,不以为意道:“父亲作为诸侯,就要懂得花钱,这世上最亏的事,莫过于人没了,钱包还剩着没花完。”
吕布闻言摇头,嘴角撇出一声嗤笑没有接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每天醒来就想着如何捞钱,金银粮草、甲胄马匹,多多益善,何曾嫌够?
不过话说回来...女儿那番话,细品之下竟也有几分道理。
他若真折在下邳,还真会爆出诸多值钱装备,比如赤兔,比如并州狼骑,恐怕连唯一的宝贝女儿都要当成装备给爆了出去...
想到此处,吕布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将这没来由的晦气念头从脑子里挥开。
“送就送吧,玲绮开心就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小羊,若有所指道:“你肯送给环眼贼名马,为何不愿将这只小羊送与为父?女儿这般厚此薄彼,可就说不过去了。”
吕嬛闻言,下意识地腾身站起,挪动脚步挡在小羊身前,一脸警惕。
“父亲!你哪次不是把我养的宠物宰了下锅?次次如此,有意思吗?”
吕布被女儿戳中痛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别处。
以前倒是炖过几次,挺香的。
但这次嘛...并非嘴馋,而是另有目的...
“玲绮,”吕布叹了口气,脸色难得露出几分正经,指着羔羊说道:“你既然不忍杀它,为何又对弃械求饶的帮派丁众斩尽杀绝?”
“原来父亲是为了这个...”吕嬛闻言,眉宇间的不满顿时消散不少,简单利落道:“该死之人,自当成全。”
吕布摊开手掌,掌心满是沟壑老茧,眸中不由闪过几丝自嘲。
“我这双手,早经沾满血腥,以后这等粗活,还是让我来做吧。”
他抬眼望向女儿,笑意中带着几分沉郁:“这一辈的战事,本不该让小辈来承担...”
吕嬛愣了愣,随即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新奇的探究:“父亲说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寓味了?”
她虽嘴上打趣,眼底却掠过一丝认真。
父亲向来只认武力,竟能说出如此富有深意的话,确实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但她对父亲的话并不认同。
从灵帝驾崩直到隋朝建立,足足四百年时间里,基本上都处于战乱状态,说是波及十八代子孙都不为过。
这种跨世纪级别的兵灾人祸,她和父亲这两辈,全都躲不过。
吕嬛曲腿下蹲,帮羔羊解开束缚,一边说着。
“父亲所忧,无非是怕我沾了太多血腥,将来变得冷酷嗜杀,继而失了心智。”
她看着重获自由的小羊欢快跳跃,心情好了一些,淡淡笑着,轻声说着。
“父亲不想下一辈上战场,女儿能理解,就像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上战场,封狼居胥只有一人,然而埋骨他乡的,却是千千万万...”
吕布:“......”
两人的对话似乎都充满沧桑与无奈,甚至还带了点哲学和顿悟。
今天,注定是父女俩互相审视、重新认识的一天...
“父亲!”
“女儿请说。”
“明天要开始耕田了,你记得早点起来。”
吕布虎目一瞪:“我堂堂州牧,为何要下地干活?”
“你力气大,正好试试我定做的新犁,看拉起来会不会太费劲。”
吕布差点气昏头,扶额不敢置信:“下地就算了,你竟让为父当牛做马去拉犁?”
“穷苦人家都这样耕作,父亲身为州牧,岂能忘本!”
吕布轻哼一声:“我是州牧,又不是州耕。”
吕嬛垂下脑袋,郁郁不乐,眸中噙着泪光:“既然父亲不去,那田地,只好女儿自己耕了...”
“去!”吕布看不得她这副模样,点着头说道:“为父明早一定到!”
“一言为定!”
吕嬛牵着羊羔,迈着欢快的步伐,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吕布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来做烤羊,怎么把自己变成牛马了?
而且,她刚才是不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丫头!又诓我!”
可话已出口,岂能言而无信?
吕布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声:“罢了,就当活动筋骨...”
第148章 吕布耕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吕嬛换上粗布衣裳,扛着小锄头,哼着小调来到田间,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摆弄着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吕布头戴歪歪斜斜的破草帽,身披粗布短打,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正咬牙切齿地拽着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赤兔马上!
那匹名震天下的神驹,此刻正不情不愿地拖着犁头,马蹄刨地,鼻孔喷气,仿佛在抗议这侮辱性的差事。
“父亲!”吕嬛瞪大眼睛,“您怎么让赤兔拉犁?!”
吕布抹了把汗,理直气壮:“为父思来想去,既然要试新犁,自然得用最好的‘牛’!放眼天下,还有比赤兔更有力的?”
赤兔马愤怒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轰隆!”
犁被甩出老远,深深插进田埂。
吕布和吕嬛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后,吕布干咳一声:“那个...女儿啊,为父突然想起今日还要点卯...”
“父亲别想跑!”吕嬛眯起眼睛,转身招手道:“纪灵,赶紧拿上来!”
吕布伸长脖子,却看见一行人踏着晨光而来。
赵云牵着牛,纪灵扛着犁,陈宫和徐庶带着一帮便衣护卫跟在后面。
不消片刻,纪灵便将犁头靠在田埂边上,木头的气息还未散去,显然新造不久。
“这才是新犁,”吕嬛没好气道:“父亲白白让赤兔受了苦。”
然而吕布却顾不上搭话,摸着犁身,一脸疑惑。
以往的犁头不都是刚直硬朗,这个怎么弯曲得像条蟒蛇?
他下意识问道:“女儿,此犁为何形状如此...怪异?”
吕嬛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据说,这样做比较省力,但我没试过,请父亲帮我估量看看,到底能省多少力气。”
“行!”吕布见躲不过去,干脆完事好回家:“我这就把赤兔马拉来。”
“别别别!”吕嬛赶忙阻止,“请父亲用人力一试,看能否拉动。”
“女儿莫不是说笑?”
吕布指着在远处劳作的农夫农妇,不悦道:“你看农人耕地,有牛的都要两头,没牛的也要六个农夫牵绳协力,我只一人如何能成?”
“请父亲信我,你一定行!”
吕嬛言语当中充满自信,并不是眼前站着的是天下第一武将,而是源自高考的一道题——关于唐代曲辕犁的拉力角度评估...
吕布不为所动,双手叉腰仰头看向陈宫:“公台何不同甘共苦耶!”
陈宫和徐庶对视一眼,皆抚须而笑。
陈宫劝道:“奉先,尧舜以身作则,亲自下田扶犁耕作,被后世引为千古佳话,我等岂能越俎代庖!”
徐庶也附和道:“温侯,此犁由玲绮亲自设计,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何不一试究竟?”
哼!就会在一旁看戏,毫无同袍之谊,吕布暗哼一声,满脸不悦。
“父亲快拉绳索,女儿帮你扶犁哦。”
吕嬛早已按耐不住,卷起裤脚下了田,扶起犁头一脸兴奋。
罢了,就当陪女儿玩耍了,吕布见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只好捡起绳索挂在肩头,憋起力气埋头前行...
陈宫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眉宇间凝着几分慨叹,缓缓道:“奉先有玲绮,纵是儿女情长,反倒成了优点。”
徐庶微笑点头:“我闯荡江湖多年,确实没见过诸侯亲自下地干活的。”
或许这般说法太武断,荆州刘表也有亲耕,但那是浮于表面的劝农仪式,似温侯这般父女全下场的,根本没有,更何况是...人力拉犁。
吕布感觉身后没啥阻力,便跑动起来,一边笑着说道:“女儿在犁头装了轮子吧,怎地如此之轻?”
吕嬛此刻在田间小跑,踩着翻出来的土块,顾不得抹去额头汗水,回应道:“请父亲倾力而为,女儿好计算结构合理性。”
“哈哈哈...”吕布大笑一番,头也不回地调笑道:“好!女儿若没跟上,可别哭鼻子。”
刹那间,吕布一身蛮力全开,好似人力拖拉机一般,扯着犁头在田间飞奔,靠近赤兔时,还鄙视地瞪了它一眼。
吕嬛享受了一番田野飙车的快感,被犁头拉扯着向前,嘴里灌风,登时说不出话来...
“不对!”赵云指着田间嘻哈跑动的吕氏父女,瞪大眼睛说道:“你们快看,地翻得如此之深,温侯肩上却如同无物,这...这不合理。”
这问题...陈宫和徐庶早看出来了。
或许吕布的力气占了一部分,但那个新犁也是功不可没。
当今文士,除了必学君子六艺之外,有远见之人更会重视农学,甚至还会将重要性摆在六艺之前。
轻农的后果,十年前早已演示过,一个张角就能请大汉赴死...
田地为正方形,吕布沿着田埂跑了一圈,运行轨迹仿佛写了个‘口’字。
此刻他回到原点,解下套绳,却发现脚踩之处异常松软,不由低头一看。
只见一条深深的犁沟向前延伸,土壤翻转,内部草根皆断,还隐约能看见白色虫卵...
这是...自己干的?
他不由回头,疑惑地看了女儿一眼,却见吕嬛灰头灰脸,刘海炸毛,就连尾辫上都沾着几根杂草。
吕布不由心虚,干笑着说道:“女儿可需洗洗脸?是为父跑太快了,下次可要耕慢一些?”
“不用了,该测试真正的牛马了,父亲先歇歇。”
吕嬛心生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父亲这身蛮力,堪称牛王马皇,还真是令她始料未及。
陈宫等人蹲在田埂边,刨翻土块,估量着犁坑深度,皆对视一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田地深耕如此,更益幼苗成长,虫害也会减少一半,来年丰收可望...
“敢、敢问这位……先生。”
一道苍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陈宫抬头一看,只见田埂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了圈人影,都是些扛着锄头、扎着绑腿的老农。
人群前头站着个瘦黑的老汉,皱纹如同沟壑纵横,微微佝偻,一看便知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关中黔首。
陈宫站起身拍了拍手,起身抱拳道:“老丈可有事?”
老农看了一眼吕布,商量着问道:“这位壮士力大无穷,不知姓甚名谁?”
吕布闻言,不免双手叉腰,闭眼朝天,一副‘算你识货’的表情。
陈宫微微一笑,回答道:“我等皆从中原逃难而来,刚来关中不久,些许小名,不足挂齿,老丈有话尽管说来便是。”
此番乃是微服耕田,除了测试曲辕犁之外,更多的是了解当地民情,按照吕嬛的说法,便是与小民打成一片,方能不被基层官僚蒙蔽。
鉴于此,陈宫自然不会透露身份。
老农闻言大喜,露出沧桑笑容,哈腰作揖:“既如此,这位壮士能否租我几天,伙食管饱,定不亏待!”
众人闻言,皆瞪大眼睛看向吕布。
吕布:“(°△°|||)”
第149章 小白小妹
傍晚时分,父女俩抬着酸麻的腿脚,终于跨进自家府邸的大门槛。
院中一片热闹,严氏带着董白,还有府中的侍女奴仆,正仔细挑选着高粱种子。
见到女儿和夫君回家,严氏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了上去。
“你们...为何如此打扮?”
她上下打量着,若不是朝夕相处,差点认不出他俩来。
高个子的像土猿,矮个子的似泥猴,站在门口,巍然不动。
严氏不由埋怨道:“奉先这是带着玲绮去垦荒吗?她个子瘦弱,怎能抡得动锄头,可别把她累坏了。”
吕布低头瞪了一眼糟心闺女,不想开口说话,臭着一张脸穿庭过廊,很快便消失不见。
严氏望着背影出神,喃喃问道:“你父亲...这是怎么了?”
“没事!”吕嬛一脸不在乎道:“父亲是男子,每月总有几天会心绪烦闷,母亲晚上帮他按按就好,明天准又生龙活虎。”
说完她便朝着另一条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要洗澡了,今天扬了一身灰尘。
好在她有一个大桶,而且不必节省水资源,可以放心大胆地泡澡,不用担心水表转速过快。
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吕嬛划着水,心情略感失落。
没有沐浴露的澡池,是不完整的,就像煮菜忘了放盐,总缺了点让身心彻底舒展的滋味。
不知工坊将肥皂做出来没有...
这东西一来可解自家洗漱之需,二来拿到市面上去售卖,也能赚些银钱周转。
更要紧的是,开坊制皂需雇人帮忙,可以提供一些就业岗位,稍稍纾解些生计压力。
这般一举数得的好事,当真再好不过!
洗好穿衣,吕嬛推门而出,一个人影冷不丁地跃入眼帘。
“小白!”
女公子!”董白双手叠腹,微微屈膝,举手投足间透着刻意学来的娴静,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可再往上瞧,便见她乌黑的发间顶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就像刚出笼的叉烧包,很是讨人喜欢。
吕嬛看着眼前这个灵动娇俏的小萝莉,总忍不住生出几分“自己终于是大人”的恍惚来。
董白个子才刚及她肩头,仰起脸说话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稚气,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甜得发黏。
“夫人让我过来,请女公子移步堂中用饭。”
吕嬛没有答话,而是抬手往董白头上按了按,顺势捏了捏那两个圆滚滚的“包子”,眼底流转着着莫名的宠溺。
“小白,”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叫声‘阿姊’让我听听?”
董白怔然抬首,眸光清澈:“阿姊...”
“嗯...乖!”吕嬛一脸笑眯眯,心头忽然漫上一阵奇异的暖意。
从今往后,她也是个有妹妹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家里从此便有了一个比自己还要矮的存在。
吕嬛翻了翻衣兜,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带着几分窘迫道:“等阿姊下次赚到钱,定给你补份见面礼,可好?”
董白低垂螓首:“能被收留府中已是庆幸,岂敢再求其他...”
“别这么拘谨,”吕嬛忽地展臂环住少女单薄的肩膀,不由分说揽着她往前堂行去,一边说道:“昔日我父亲带兵抄了你的家,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路过花园的枯花野草时,她眉宇闪过几丝惆怅。
“庙堂之人相互攻杀,动辄灭人三族,是非曲直早已面目全非,让人分辨不出谁对谁错,活在当下才是要紧之事。”
她忽然转身握住董白冰凉的双手,“小妹,你可愿...原谅我父亲。”
董白肩头轻轻一颤,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笑,轻声说道:“自我记事起,便在流浪中辗转乞食,是阿姊把我带出困境,这般再造之恩,我岂敢对温侯心存怨怼。”
“如此甚好!”
吕嬛闻言大喜过望,拉着她的手接着往前走,一边大咧咧地开启了‘上将董白’的养成计划。
“从今往后,姐带你打劫四方,带你吃香喝辣,带你抢世间最俊的男子,睡一个扔一个,主打一个豪气!”
董白闻言微微一怔,忽地绽开笑颜。
笑得很清澈无邪,自郿坞那场焚天大火后,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真心笑意。
但当那道高大的身影从烈火中逼近时,她呼吸都为之一滞,脸上不由出现几分惶恐之色。
董白指尖一颤,不自觉地攥紧了吕嬛的衣袖,“阿...阿姊,可我总感觉...温侯好凶...”
“凶?”
吕嬛蹙眉思考许久,都没能将‘凶’这个字和父亲重合在一起。
她摩挲着下巴,仗着多年的人生经验,很快便想到解决方法。
“我父亲确实喜欢瞪眼看人,你若害怕…我有一计,可解小妹忧愁。”
董白微微一愣,这种情况下还能用计?
她有点跟不上吕嬛的思维,脱口问道:“阿姊有何良策?是否让我住于府外?待温侯心情好时再…”
吕嬛打断道:“没那么麻烦,我父亲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天天回家都摆着一张脸。”
完了她又凑近耳边低声说道:“我之计策,便是让你拜他为义父!”
此话一出,董白如遭雷击,身子僵在当场,许久不能动弹。
她迟疑着问道:“这样做...不好吧?”
谁不知道,当今天下最危险的职业,便是给人做义父,若无巨大利益,谁敢轻易犯险?
“好得很!”吕嬛唇角露出一抹坏笑,登时化身为狗头军师,开始分析起利弊来。
“父亲若是听闻此事,保管吓得魂飞魄散,往后见着你都得绕道走。这不正合你意?省得整日对着他那张冷脸。“
董白忽然觉得,这样做确实可行,但就是...
“温侯若是知晓我爷爷是...董卓,会不会一刀砍了我?”
“不会吧?”吕嬛闻言不由瞪圆了眼睛:“我父亲还不知道吗?”
“我只悄悄告诉过伯母...“董白垂下眼帘,嘴角牵起几缕干涩笑意:“实在不敢向温侯坦白...“
董家覆灭虽已多年,可在法理层面,她终究还是朝廷钦定的谋逆重犯。
无论落入哪个诸侯手中,十有八九都会被处以极刑,这既是对朝廷权威的彰显,也是各路势力向大汉天子表忠心的必然选择。
更何况,当年董卓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这般背景之下,任谁擒住董氏后裔,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由此,董白是真怕吕布会斩草除根,但在当下,也只有吕布可能会放她一条生路,这等两难抉择,还真是令人头疼。
吕嬛蹙眉思考一阵后,喃喃自语:“难怪他有心情抓我的宠物羊,原来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还以为他脾气变好了...”
但很快,吕嬛眸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轻拍董白的手背道:
“呵,区区吕布,小妹不必担心,且看阿姐如何把他拉进‘父愁者联盟’!”
义父轮流坐,今日到吕家,平日生活稍显平淡,是该给父亲一点小震撼了...
第150章 新计算单元
吕嬛跨入饭堂时,严氏已分好吃食。
而吕布也换了干净衣衫,见到吕嬛之后,眸光炯炯,脸上再无疲倦和不爽利,心态调整之快,吕家上下早就习以为常了。
“玲绮快来,”他在主案前招手,指着身旁特意备好的食案笑道:“就等你这丫头开饭了。”
那案几上的陈设与他人不同,碗箸都配的是适合女子掌心的青瓷小盏。
父亲什么时候如此细心体贴了?吕嬛面带不解之色,带着董白缓缓坐下。
现在整个温侯府已看不到半张蒲席,全被吕嬛扔了,取而代之的是檀木方凳,凳面略宽,四足稳健,正是她亲自画了图样命匠人打造的。
为了大汉子民的腿部健康着想,她决定从自己开始,废除跪坐。
正如现在,坐得四平八稳,舒畅得很。
“玲绮...”吕布看了一眼董白,开口问道:“这是何人?”
这些天经常看到此人和女儿亲近,看容貌气质或是官宦人家,但如此瘦小...又像是饿脱相,此等模样实在矛盾...
吕嬛倒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她姓董名白,我在华阴县遇到的。”
“董白...”吕布点了点头道:“好名字...”
然而这个名字犹如一道闪电,骤然击穿尘封多年的往事,他猛然抬头,一道凌厉的目光骤然扫向董白。
“可是董卓孙女?”
吕布学不来中原世家的敛气收息,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早被他抛诸脑后,若非妻女在此,他都要拔剑了...
一时之间,堂内杀气弥漫。
董白脸无惧色,声音却微微发颤:“家祖...确是董仲颖。”
未待吕布发飙,严氏忙将一盏温蜜水推至夫君面前,柔声劝慰。
“奉先,此乃家宴,怎能怒目含杀,别吓坏了两个丫头。”
她抬手轻指案上蒸饼,“尝尝,面里掺了小白亲手磨的新麦。“
吕布额角青筋暴起,目露埋怨之色,哪里顾得上吃喝,暗暗责怪妻子看不清。
他才是被吓到之人好吧。
吕布强压怒意,闭眼捋顺呼吸,缓缓问道:“她...怎会跑到华阴?”
“父亲好像...”吕嬛眸光倏然一凝,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眼中转瞬即逝的异色:“...好像并不意外她还活着?”
吕布突然轻咳一声,周身杀气骤然消散,那双虎目滴溜溜转个不停,这副模样吕嬛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父亲要开始胡诌的前兆。
她岂容父亲有喘息之机,当即乘胜追击:“若按常理,父亲的第一反应,应是董白为何没死在郿坞才是,莫非父亲有事隐瞒?”
吕布喉头一滚,刚编好的说辞已到嘴边,却被女儿一句话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由恼火地瞪了一眼案上的胡桃。
这帮西域商贩都是骗子,说什么胡桃补脑,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还卖得那么贵,简直坑人...
既然智力被女儿碾压,那便不装了。
他扭头看向董白,肃然问道:“雍县杨氏乃当地豪强,你既得其庇护,为何去了华阴?”
董白斜着脑袋想了半晌,才缓缓说出原委。
“我不记得去过雍县了,只记得...我与羊犬同窝共食,直至某日,路人扔给我半块胡饼...”
她忽然抿唇一笑,眸中泛起奇异光彩:“我至今仍然记得那饼的味道,美味极了,自那时起,我便开始讨饭,直到华阴遇到段郎将,他才将我安顿在小村之内。”
吕布闻言满脸阴霾,却终是未再多言,只是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且先用饭,明日你随我出去一趟。”
董白低眉顺目地应了声,便举起筷子,小心地夹着羊肉片。
这如同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令吕嬛摸不着头脑,完全插不上话,但看父亲对董白没有展露敌意,她总算放下心来,不管如何,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进展顺利。
“玲绮,”吕布忽然放下筷子,抬眸问道:“你日前给坐骑钉上铁块,为父觉得此法甚好,若是推广全军,可行乎?”
吕嬛正将一片肥得流油肉夹进董白碗中,听到父亲询问,便回答道:
“恐怕铁矿不够用,父亲可先装备亲卫精锐,关中百废待兴,铁质农具也很欠缺,此刻粮草才是重中之重。”
“为父明白,但...除了蹄铁之外,”吕布皱着眉头问道:“还有那个...曲辕犁,皆很精妙实用,玲绮从何处习得制作方法?”
马蹄铁的重要性自是不用多说,吕布骑将出身,岂会不知。
但那个曲辕犁...确实不是很懂,他生在九原,对农事知之甚少,然而公台和元直欣喜若狂的神色却告诉了他——此物不凡!
他从未见过公台如此失态...
“嘿嘿!父亲别太惊讶,以后好东西还有的是!”吕嬛将肉汤一饮而尽,用手背随意抹了把嘴,露出一脸得意笑容。
“至于来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壳,“全装在脑子里。”
吕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再多言,只垂眸低头专心对付碗里的吃食。
说与不说,并不重要,谁心里还没个小秘密...
饭后,已到掌灯时分,吕嬛漫步消食,顺便走进庭院查看高粱种子的收集情况。
此刻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数个麻布口袋整齐地码在屋檐下,袋口松开的绳结处露出暗红的籽粒。
麻袋不大,却装满了秋来的希望。
“小主!”守在一旁的侍女迎了上来,微蹲施礼之后说道:“奴婢已经按照饱满成色,依次放在麻袋里,总共四口袋子,请小主查验。”
“很好!”吕嬛走了过去,解开标签为甲上的袋子,俯身捻起一粒含在齿间轻咬,脆响声中,甜涩的浆液漫过舌尖。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意捡起地上一支高粱杆子,磕在腿上从中间折成两截。
好可惜,杆芯水分都干了,不然可以像啃甘蔗一般,吸食甜汁...
“切记!杆穗切碎了才可喂给牲畜,而且只能当辅食。”
侍女低头回道:“奴婢记下了。”
吕嬛:“你们办的不错,将这里收拾一下就退下吧。”
进入回廊,董白疑惑着问道:“这种穗子很像黍米,可粒壳却是深红色,这是为何?”
吕嬛解释道:“此物名为高粱,自西域传入,穗大杆甜,旱涝保收,待到秋收,或可亩产十石。”
“这么多!”
董白常年与村民为伍,深知一亩田地能产五石算是中上水平了,而且还要风调雨顺才行。
这十石...简直闻所未闻。
“这有什么!”吕嬛叹息着说道:“可惜红薯还在美洲躺着,不然亩产百石不是梦想。”
百石?董白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南华老仙来了都不敢这般说...
“小妹!”
一声甜得发腻的声音骤然从吕嬛唇中溢出,董白不由一怔,扭头望向她。
“阿...阿姊有何事?”
吕嬛眯眯笑道:“阿姐近来遇到烦闷事,正需要小妹的聪明小脑瓜来帮忙,不知你可愿意?”
“阿姊有事尽管吩咐,我岂敢推辞。”
董白只当是要她做些抄写算筹之类的脑力活计,便爽利应下。
“好!”吕嬛闻言大喜,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便往屋里去:“快随阿姐进屋,让阿姐好好摸摸你!”
董白:“(?﹏?)”
第151章 巡关
【身份锚定中...】
迷糊当中,董白仿佛置身于噩梦当中,只觉得身体飘浮在虚空当中,无法动弹。
【上将董白,可承补天之责】
清冷的女声自寰宇深处传来。
董白艰难抬头,只见一尊横贯星河的巨人虚影——人首蛇身,眸含日月,仿佛传说中的女娲神形。
【道基重塑启动】
一缕神光贯穿董白眉心,她那躯壳瞬间崩解,又在星辰中重新聚拢。
「吾女...」
天道之音裹挟着悲悯。
「汝需辅佐天命之女,于百年内集齐九鼎气运,方可重启补天大阵」
“若我拒绝呢?“
董白冷笑,挣扎着想要起身,体内的玉髓骨骼却发出冰裂之声。
「那你便会活着看到——」
「陨星气化万物」
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光隙,董白窥见恐怖真相:
地脉断裂,海啸万丈,黄河之水被抽上天际,数万铁骑连人带马浮空,纷纷膨胀爆裂。
庞然陨石在上空剥落,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骤然吞噬整个世界。
眼前,只剩赤红一片,依稀之间,似乎看到吕嬛跪在宫殿废墟上,七窍流血,满脸不甘...
虚空破碎前,董白听见最后一句呢喃。
「记住,若你忤逆天命之女,便会被抹除存在」
神音逐渐隐入星穹深处,最后几个字在虚空中碎成星屑,落在董白新躯上。
“阿...阿嚏!”
她只觉鼻孔吸入一股千年寒气,猛地打了个喷嚏。
“我这是...”
董白猛然睁眼,竟发现自己睡在地上,浑身凉飕飕的,连条被子都没盖,四肢僵冷麻痹。
“难怪会梦到身体被人摆布,都没知觉了...”
董白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小脸,心绪憋闷不已。
什么身体重组,她才不稀罕,她的身体她做主,即便是女娲要捏她的身子也不行...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区区梦魇,竟能吓成这样。
如此胆小,谈何复仇?
吱呀——
房门开启,一束晨光映进屋内,驱散不少寒气,让董白多了几丝身在人间的真实感...
“你怎么坐在地上?”
吕嬛捧着个碗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这是老母鸡汤,很补脑的,赶紧起来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榻边将董白扶了起来。
董白看了一眼冒着香气的大海碗,疑惑道:“为何...一大清早就给我熬汤喝?”
往常的膳食,早晨都以清淡为主,荤腥一般留在晚上。
“我也不知道啊...”吕嬛转着眼珠子,把碗捧到她跟前,干笑着说道:“想必是母亲见你太过瘦弱,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想把你养胖一些。”
“那就...多谢伯母了,”董白接过陶碗,舒颜露笑,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报仇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快喝吧!父亲今日巡视陇关,说要带你一起出门,估计快准备好了。”
吕嬛将目光移到屋门之外,心中感到一阵心虚和自责。
偷偷将董白的脑子接入算力系统,实在不厚道,好似在别人电脑上植入挖矿病毒。
但...当系统提示算力处理器提升到‘三核运算’时,她最终还是昧下了良心...
可惜功能并没有增加,唯一的好处便是可以长时间查看地图了,不会因为头晕而算力崩溃...
...
两人出府之后,皆身穿玄黑皮甲,腰间三尺佩剑随着步伐轻荡,端的是英姿飒爽。
那玄黑犀甲贴身而制,肩吞兽首,腰束蹀躞,更显锋芒逼人。
“速速上马,随我出城!”
吕布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们出来,赶忙催促起来。
董白闻言,赶忙走到一匹黑马前,纵身一跃便跳上马鞍。
她怔住了。
马镫都不用踩...以自己的身高,这是怎么办到的?
可刚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一跃而上,好似本该如此一般...
当周围的视线注意过来之时,董白不由微微垂头,暗暗思量着,如果被人问起,该如何解释。
然而吕布并没询问,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斜靠在白马身上的梯子,嘴角扬起。
“玲绮,你看小白比你还矮,却能随心所欲地上马,你莫不是还用这个梯子上马?”
吕嬛正羡慕董白的上马英姿,冷不丁被父亲出言嘲讽,哪里能忍。
她赌气似的大声说道:“纪灵,把梯子拿开!”
“诺!”纪灵快步扛走梯子,情绪却似乎有些低落。
吕嬛后退几步,闭上右眼,抬起大拇指,以白龙马的脖子为落地点,开始了人肉测距。
这次就是砸,也要砸在马背上,不然岂不枉费貂蝉教她的‘华山踏雪’!
拇指在视野里晃了两晃,她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偏移量,忽然释放真气灌入双足,小跑几步便一跃而起。
“成了!”
足踏清风,衣袂翻飞,有点仙子的味道了...
而且落地点算得正好,不偏不倚,正是白龙马!
“咚”的一声闷响。
伴着战马吃痛的嘶鸣,吕嬛一头撞在马脖子上...
吕布抬手捂脸,简直没眼看了,他摇着头说道:“女儿这般上马,委实有点费马,还是用回梯子吧。”
吕嬛搂着马脖子,总算稳住身形没有掉下来,轻声安抚许久,才让白马安宁下来。
她挪动屁股坐回马鞍,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不远处的吕布撅了撅嘴。
“父亲别取笑了,我这不是上来了吗,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还来几次?吕布不想与女儿搭话了。
他太清楚战马的性子,再温驯的性子经这么几番惊吓,迟早要变得神经兮兮,下次见了自家女儿怕是得扬蹄子躲闪。
但眼下...还是先办正事吧。
“走!随我出城!”
他猛地勒转缰绳,一声大喝。
一时间,铁蹄叩击石头的脆响纷纷扬扬,很显然,跟在吕布身后的亲卫,都换装了马蹄铁。
严氏立在府门的廊柱下,默然送别。
直到马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忧虑的目光。
马蹄声渐行渐远,变得微不可闻之后,杜绾开口说道:“夫人,两位女郎的年龄相仿,甲胄样式又一致,远远望去真像对亲姐妹,实在令人稀罕。”
严氏唇边浮起抹浅淡的笑意,“还得是杜娘子的手艺好,两套甲胄的做工都很谨密,方才瞧着那兽首吞口,连鬃毛的纹路都绣得根根分明,穿在她们身上倒真像模像样。”
杜绾面带愧色:“夫人过誉了。这两套甲胄能有这般成色,全是营中女工的功劳。如今我管束女营,琐事缠身,很多细活早已无法亲力亲为,实在当不起‘手艺好’三个字。”
严氏望着她坦诚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不居功自傲,还懂得将功劳分给下属,这般胸襟与见识,嬛儿确实没看错人。
杜绾忽然想起吕嬛交代的事宜,忙抬眼看向严氏,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
“夫人,女营那边还有些活计等着分派,若是没别的吩咐,属下这就回去了。”
严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应道:“去吧,营中之事要紧。”
杜绾屈膝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女卫,转身沿着章台巷外走去...
第152章 长安工坊
此刻的长安城,治安已是井然有序。
在吕嬛几番铁腕整治之下,往日里那些横行街巷的黑帮游侠,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转入暗处活动,明面上再难见到他们横行无忌的身影。
由此治安压力大减,原本荷甲执戟的士卒便不再参与日常街道巡逻,这项任务转由新招募的辅兵接手。
杜绾一路行来,恰好遇上了几队这样的巡城小队。
每当目光相接,领队的军官总会投来一个带着善意的点头。
这一次次无声的致意,让杜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一股踏实的充实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在这乱世之中,女子竟也能凭己身立足,赢得这般真诚的尊重。
这份认知,如同一缕暖阳,驱散了前路的迷茫,让她脚步愈发坚定。
女营工坊便坐落在章台大街上,离温侯府不算远,沿着大街绕上一圈也就到了。
杜绾的脚步在一处气派的大门前,两边各有一尊石狮,气势不凡。
然而那扇朱红大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鲜亮色泽,斑驳的漆皮卷着边。
更触目的是门板上密密麻麻的箭簇凿痕,深浅不一,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兵戈与动荡。
“杜管事!”
大门两边不仅有女营卫士,还有数名甲坚兵利,身负强弩的陷阵营战兵。
如此配置,足以说明吕嬛对这里的重视程度。
“开门!”杜绾淡淡说道。
“是!”
那扇吱呀作响大门被推开,喧闹有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门外的萧瑟风尘。
杜绾踏着青石板路,环视周遭。
这座院落原该是汉室某位王爷的府邸,如今却早已不复往日威严,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坊,本该住着妃嫔的院落则改成了女工宿舍。
“杜管事,这是昨日弩箭的产册表。”
杜绾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嘱咐道:“前天接到武库令反馈,少许箭杆不直,箭头生锈,你需多关注一些。”
“是!”
巡视完弩箭组,她便走进纺织区域。
自古以来,男耕女织便是汉人传统,当下工坊的业务不是很多,织布便率先被提上了日程。
好在关中广种大麻,也有养蚕的传统,这些原材料被吕嬛搜刮一通之后,全都堆放在库房内,总算让女营有了一项主营业务,不至于让她们天天跟牛羊打交道。
至于织布机...都是从长安城的工坊废墟中翻出来的,修复拼凑一下,勉强整个了织布组。
她穿过忙碌的东厢,绕过飘着药香的正堂,走向后院旁一间相对完好的小耳房。
这里是整个工坊的“枢机”——厂长办公室。
门口站着一名女营亲卫,见是杜绾到来,便无声地点头让开。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依旧简朴,却整洁异常。
一张巨大的榆木桌案占据了主要位置,上面摊开着简牍、布帛图纸、算盘,还有几支刚试制出的新式弩箭样品。
甄宓坐在案前,捻起粗陶小盏,轻抿一口,啧了几下舌尖,蹙眉自语。
“度数...
若之前出产的...酒精有六十,此盏至少也有七十了,按照玲绮的说法,消毒效果更佳...”
蔡琰摇着头,对刚进门的杜绾说道:“不能再提升度数了,粮食熬不住,先按目前的标准生产酒精即可。”
“好,我一会出去安排。”
杜绾寻了张木椅坐下。
她很喜欢这种氛围,无须客套,一来就直奔主题,节奏轻松,生活充实。
甄宓放下酒盏,回味着说道:“可惜了,若是粮食管够,此酒定然引得世家豪强争相求购。”
“所以我才让玲绮提升工坊的守卫等级,”蔡琰目露凝色,叹息着说道:“若是制作工艺外流,只怕世家会不顾百姓死活,搜刮粮食酿酒。”
“说到玲绮...”甄宓露出一脸好奇:“为何她能生出如此之多的奇思妙想?我方才去医营巡房,那个缝了十几线的女子已经拆线了,简直神了!”
她眸光闪着几分悸动:“据她所说,只要找一只田鸡剖开肚子,缝合之后若能存活,便是艺有所成,或可为伤者缝合此类伤口。”
蔡琰见她眸中跃跃之色,不由莞尔。
若让袁家知道她想解剖田鸡,不知会不会逼袁熙写下休书。
她收拾起桌子,将帛布图纸分类放好,拿起竹简笔墨便站起身来。
“你们随我去一趟后院,玲绮交代的...肥皂应该凝固成形了,可同去一探究竟。”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要做奶酪之类的油膏食品,用来长期储存,没想到是...盥洗之物。
还说能去污除油?难不成还能...以油攻油?
几人穿过月亮门,便走进后院之内。
此次算是样品试制,地上有些凌乱,堆积着零散的原材料。
小堆用剩下的草木灰,还有几束用来萃取香气的丁香。
“杜管事!”制样妇人见到来人,赶忙屈身行礼。
杜绾问道:“那个...肥皂做得如何了?”
“已经脱模,民妇正在切块,”那妇人从案上取来豆腐块大小的肥皂,小心捧在手心上,轻声讲解道:
“此刻已凝固,可以用来洗涤,但按照工艺要求,需要放置一个月才能凝固坚实。”
杜绾用手心接过,与蔡琰、甄宓一起细细查看。
只见皂体颜色通体米黄,指腹轻轻一按便陷下小坑,可见确实需要再放置些时日。
然而,那缕幽微的丁香气息悄然萦绕鼻尖,让她们三人生出了共同的想法——试用!
反正牛油都是现成的,甄宓卷起袖口,抹了点牛油,搓着手使油渍覆盖掌心。
杜绾舀来一瓢井水,倒在甄宓手上搓洗。
很明显,油水不相溶,倒水直接冲洗毫无用处,反而更加黏腻。
实验正式开始...
甄宓抠了一小块肥皂,微微搓手便生出白色泡沫,最后竟堆作一捧流动的雪泡。
井水再次倾泻而下,冲走了泡沫,也冲走了油污,甄宓素手再无半点脂腻。
她将掌心贴近鼻尖,只觉一缕清幽香气萦绕不去,竟比熏笼里的苏合香更沁人心脾。
“文姬!”甄宓眸中漾起惊喜的波光,开心着说道:“待一月之后,能否分一块给我使用?”
“自然可以!”蔡琰见到去污效果如此显着,也是欣喜不已。
她笑着说道:“玲绮重点提到你,让你派人多送几块去甄家,以便打开河北商路。”
“甄家?”甄宓闻言,顿时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轻声自语道:“这种带香的盥洗之物,我爹这个大老粗怕是不识货,定会当成猪胰丸子扔给庖厨。”
忽又展颜,耳坠明珠随之一晃,“不如送一块给我娘就好,她素来细心,定会知晓此物的价值,派心腹之人过来商洽。”
甄宓说完,望着摆放整齐的肥皂块,目露精光:“至于其他几块嘛...通通留给我用好了!”
蔡琰:“......”
第153章 雍县杨家
雍县,杨家坞堡的飞檐下,百盏灯笼将阴沉的天色映得一片暖红。
今日是杨氏嫡女的及笄礼,也是她与陇西郡马家公子的订婚宴。
县内士族乡绅几乎都来了,连关中旧吏出身的县尉也亲自登门,捧着酒樽笑道:“杨家坐拥雍县五成粮田,如今与马家联姻,往后这渭水两岸的商道,怕是要姓杨了。”
同席乡绅压低声音说道:“不仅如此,听闻马家兵强马壮,他日未尝不能成为一方龙凤。”
正厅里,家主杨坤手抚白须,端坐主位,看着孙女盛装挽鬓,发鬓插着那支传了三代的翡翠步摇,他不由心生欣慰,笑着连连点头。
宾客的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说“杨家这下是铁打的根基了”。
也有人劝杨坤,“该把囤积的粮食再提些价”。
至于趁机商谈盐铁生意的,更是让他不胜其扰。
“诸位,请入座!今日府中略备薄酒,承蒙各位乡绅赏光莅临,杨某在此先谢过了!”
“杨老爷客气!”
在一片奉承中,酒席正式开始,第一道菜便是盐酒鸭,用料奢靡,需耗尽三斤青盐,此菜一出,再次引起一阵惊叹声。
议论声中,一个重要的消息很快便传递开来:杨家控制着关中最大的产盐地——戈居盐池。
很快,席上众人转而互相打探起来,看能不能在盐铁经营上也取得一杯羹...
这便是酒桌文化的优势,堪比给了酒馆老板可观的小费之后打探到的消息。
杨坤捋着胡须笑,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气氛,然而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几丝忧虑。
他凑近长子杨仲,压着声音道:“听说吕布已入关中,正在长安整饬防务,还遣人到雍县催缴粮税...咱们囤积的那批粮食,千万不能被他盯上。”
“父亲只管放心!”
杨仲接过话头:“吕布不过是趁着关中空虚,才侥幸夺下长安。马家那边早已得了消息,正领着数万精锐赶来,不出几日,便要兵临陇关城下了。”
“如此甚好...”杨坤嘴上说的好,但眉宇间依旧愁云不散:“前些日子,我听下人来报,说吕布又派兵增援陇关了,马家皆是骑兵,如何攻城?”
杨坤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陇关又名大震关,是卡在陇西和关中的唯一通道,若被吕布控制住,马家骑兵再精锐也没用,也只能望关兴叹了。
“父亲无须烦恼,”杨仲嘴角露出冷冷笑意,言语很是自信。
“我已召回驻守矿山的兵丁,近日又招募了不少兵马,待马腾攻城之时,我便领兵里应外合,必能轻松拿下陇关。”
“我儿糊涂!”杨坤闻言大急,小心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急声说道:“吕布在长安虎视眈眈,岂能将身家性命压在马氏身上,若是行动泄露,怕是三族不保!”
他这样怕并非没有缘由,只因朝廷起了个坏头,动不动就夷人三族,杨坤就怕吕布也跟着学坏了,带兵围杀杨氏满门。
然而杨仲并不松口,眸光中满是狠戾:“富贵险中求,此事若成,杨家便成关中第一大族,弘农本家见了咱,都要客气几分。”
这种虚名,杨坤并不在意,他叹息着问道:“你如何确定,马氏不会反悔?”
“自然是联姻!”杨仲一脸得意笑容:“除了婉儿嫁入马家,马家也会择女嫁入杨家,而且是马腾最疼爱的女儿,文武双全,容貌倾城。”
“嗯...”杨坤闻言缓缓点头。
他早听过马腾有个女儿,生得花容月貌不说,一身武艺更是不凡。
只是这姑娘择婿的眼界极高,如今二十出头,仍是待字闺中。
若马家当真愿将此女许配过来,那这份诚意,可实在不轻了。
“既如此,族中嫡子里头,该选谁去娶马腾的女儿?”
杨仲眼中霎时闪过一丝淫邪之光,却又摆出副慷慨担当的模样,朗声道:
“父亲,儿丧妻多年,正该续弦;况且身为长子,这桩婚事干系重大,论起担当,自然非儿莫属。”
杨坤乃是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很,哪会轻易被人说动。
他这个儿子虽说才干出众,算计起人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可自己手中的权柄,这些年已被架空了不少,再不想法子收回来,怕是迟早要被架成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空占着家主的名分罢了。
况且,听闻那位马家女子身段容貌皆是非凡,更兼一身不俗武艺,这般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子,瞬间让人有了征服的欲望。
他虽已年过五旬,可一想到此处,腹下竟莫名腾起一股燥热,压也压不住……
“我身为一族之主,与马家联姻这般大事,自然该由我亲力亲为,方显我杨家的诚意。”
杨仲听罢,顿时急了,话也顾不得斟酌:“父亲已年过五旬,怎禁得住这般操劳?这桩婚事,还是由儿子代劳为妥...”
杨坤一听便动了气,梗着脖子道:“为父老当益壮,哪就那么娇弱!你这逆子,是想咒我老迈无用,行那不孝之事吗!”
“儿不敢,”不孝这个帽子一扣下,杨仲立马萎了,但他还想作最后的努力。
“父亲亲自出马,自然更显诚意,然你若喊马腾为岳父,他恐怕会拔刀将你剁了。”
以马腾溺爱女儿的程度来判断,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就连杨仲自己...也只是报名而已,能不能被马家女儿瞧上都不一定。
但看父亲一副色急的模样,分明就是想将人家当成禁脔,这如何能成?
这哪是结亲?分明是催命!只怕马腾一怒之下,杨家上下就得整整齐齐去阎王殿报到了...
“逆子!焉敢咒我...”
杨坤拍案暴起,怒喝震得满堂宾客一哆嗦。
然而话音未落,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战马嘶鸣,夹杂着家丁的惨嚎,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大门忽然被破,两扇朱红府门倒扣在地。
没等父子俩回过神来,一匹赤红战马嘶鸣一声奔入厅堂,敢有阻拦者,不是被撞飞,便是被方天画戟劈死。
铁蹄之下,就连装饰豪横的铺地花砖也承受不住重量,一步一个蹄印,被踩得碎裂凹陷。
一人一马,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直接冲进厅堂,立于杨坤父子面前。
马上武将居高临下,双眸迸射出凌厉杀意。
与此同时,并州铁骑从大门鱼贯而入,端弩上箭,若有人敢反抗,便会身死当场。
若有逃跑者,顷刻之间便被轻骑收割性命。
喧闹声音骤然消失,在场宾客皆噤若寒蝉,一丝都不敢动弹,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这帮大杀才。
“哼!”吕布看了一眼席上的珍馐美味,冷然说道:“人还挺齐,倒省得我四处抓人。”
第154章 强推田政
自古以来,天家皇权,世家豪族,小民百姓,这三方都是相互依托的存在。
皇帝靠士人驭民,百姓交税求得安生,世家则是充当中间商角色,两头收取好处。
但存在即合理,天下始终需要读书人来治理,杀了这批人,一样会崛起下一批文人,可谓杀之不尽也。
因此吕布也颇为头疼。
面对一屋子被绑成串串香的地主豪绅,杀也不是,留也不是。
“温侯!”
赵云大步跨入厅中,抱拳一礼:“杨府粮仓金库皆已查实,正在清点中,另于后院暗库中搜出精甲百副,强弓劲弩百余架。”
吕布眉峰一挑,目光如刀般剐向杨坤:“私藏甲胄弓弩,按律当以谋逆论处,你可有遗言交代?”
“哼!”杨坤倒也硬气,梗着脖子冷笑一声:“要杀便杀,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你吕布杀得了我杨家,却屠不尽天下士人。”
杨仲双手被缚,却悄悄伸出手指,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急道:“爹啊!你就少说两句吧...”
“休要管我!”杨坤身体扭曲着胡乱挣扎一通,愤恨道:“什么均田制,分明是要挖士族的根。”
他猛然扭头看向吕布,咬牙骂道:“似你这般狼子野心,与董卓之流何异,你且等着看,不消半年,定有十八路诸侯来讨伐你这个乱臣贼子!”
吕布闻言并未气恼。
他打劫过形形色色的地主豪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似杨坤这种自己活得好,就不顾百姓死活的劣绅,何其之多也!
吕布冷哼一声,眼中杀意骤现:“既然没得谈...“随即厉声喝道:“张先!“
“末将在!“
张先大步踏入前堂,抱拳应命,甲胄铿锵作响。
吕布一挥手,语气森然:“杨府男丁,一个不留。女眷押回长安,充作牧马奴役。”
“诺!”
杀人嘛,张先对这个活计相当熟络,西凉军的老把式了。
“温侯开恩啊!”
杨仲突然扑倒在地,声泪俱下,“犬子尚在襁褓,未满周岁,何罪至此?求温侯高抬贵手...”
杨坤看不下去了,指着儿子大骂。
“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废物!风向势头都拎不清,满脑子都是小聪明,简直混账至极!”
这话吕布可不爱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软骨头,怎能轻易就被策反了。
他故作不知,疑惑着问道:“听你这话,似乎笃定我不会杀人?”
“呵...”杨坤冷笑道:“老夫听闻,杜畿如今也在你帐下听用,杜氏乃京兆望族,田地数量可不少,温侯今日屠刀若落,只怕明日杜家便会举族揭竿而起。”
他猛然提高声调,“君不闻曹操诛边让而失兖州之祸乎?!”
这厮口才好生锐利,吕布不得不暂且放下杀心。
曹操杀边让的事,他岂会不知,兖州这个大便宜还是他给捡走的,只是最后没成功而已。
更重要的是...杜畿。
前次巡视弘农时,所见所闻仍历历在目。
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文士竟将混乱不堪的弘农郡治理得焕然一新。
劝农桑、兴水利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他竟敢以铁腕推行均田,将诸多盘踞在当地的豪强连根拔起。
这般手段,便是久经沙场的自己也暗自心惊,他吕布再不识货,也知此人是个大才。
“均田制...“吕布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若是有朝一日,这利刃要落到杜家头上,不知这位能吏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吕布不由叹气,这一刀砍下去倒是容易,就怕会与整个士人阶级为敌。
若是触动整个士族的利益,恐怕还真会再来一次...十八路诸侯攻长安。
“来人,给他俩松绑!”
军令一下,让张先意外不已,微微怔了一下。
杨仲长长呼气,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油然而生。
杨坤则是斜眼冷笑,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吕布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接着说道:“再给他俩一人一把刀,关入房间,一炷香之内,只许一人活着出来,若是超时,诛灭杨家满门!”
这个命令,确实很有...吕氏风格。
他自己捅义父也就罢了,还给人家亲父子设斗兽场,充分利用了人心的黑暗面,想让杨家纳投名状。
不管是杀子还是弑父,传出去都没啥好名声。
话说回来,吕布挺看好杨仲,人帅身壮,思维不僵化,又识时务,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能活着走出房门的,一定是此人。
然而,看好杨仲的人,可不止吕布一个。
杨坤同样看好自己的好大儿,这个不孝子平日酷爱舞枪弄棒,别看一条狗都打不过,但宰了自己这个老父亲还是轻轻松松的。
更要命的是,吕布杀人或许会有顾忌,但杨仲就不一样了,他想当杨氏家主好多年了,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半推半就吗。
很快,张先拿来了两把豁口而又生锈的短刀。
这可要了老命了,这破刀连刀尖都断了,刀刃多处卷起,根本砍不死人,只能来回拉锯才能将人毙命。
吕布见万事俱备,便下令道:“速将此二人关入厢房,焚香计时,我倒要看看,满口礼义廉耻的豪强世家,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杨坤见吕布来真的,顿时慌了神,嘴唇发颤地看向亲儿子:“仲儿,你素来懂事,总会让着为父的,是吧?”
杨仲接过刀,并不在意手上有没有武器,以他父亲那酒色过度的躯体,赤手空拳都能将其Ko。
至于名声...他早想好了。
反正房门一关,谁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随便编一个故事就好。
就说老父亲不愿骨肉相残,便拔刀自刎。
如此一来,杨氏名声不仅无损,反而更添几分悲壮。
死的是父亲,背锅的是吕布,而得利之人只有他杨仲,妙哉!
鉴于此,他杀机毕露,却又面露不舍:“身为人子,岂敢伤害父亲,儿...待会定然以死谢父亲的生养之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缝里却透着虚伪,还有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寒芒。
俗话说三岁看老,杨坤又不是傻子,这逆子是什么德行早就知晓,怕是连自己的丧事要办几天都想好了。
没等杨坤拒绝,一声清丽女声传了过来。
“敢问温侯,我杨家犯了何罪,竟让杨氏父子骨肉相残,如此做派,岂不有违人伦?”
吕布闻言,顿时心生不爽,这话听着就像在骂人。
他定睛望去,却见一身穿华美锦衣的女子,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眸光却满是果决之色。
“这是...何人?”吕布转过身,握紧腰间剑柄,眸光微微一缩。
“温...温侯...”杨仲赶忙上前,挡住吕布视线,赔笑着说道:“这是小女,刚行及笄之礼,今日正好议婚,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爹!岂能怕了这好色之徒?”那女子上前几步,立于杨仲身旁,指着吕布说道:“纵是身死,也好过被此恶人糟践。”
杨坤父子俩面面相觑,不由埋怨起自家闺女:你也知道此人好色啊,自己长得啥样心里没谱吗?再多说几句没准今天就要被吕布喊岳丈了,命是保住了,可这名声实在寒颤。
再说了,谁敢当这厮的岳丈,他们可没少听说,吕奉先把老丈人给揍下马去的事...
果然,吕布并不恼怒,反而面露欣赏之色,大手拨开碍眼的杨仲,走到那女子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果真倾国之姿也,敢问婚配何许人也?”
那女子不由后退几步,强撑着底气开口:“他之名号,吓你一跳,他便是西凉马...呜呜..”
杨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父女大防,慌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又急声招呼族中女眷,连推带扶地将她带离了厅堂。
好在吕布只是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抹古怪的笑,竟没出言阻止。
眼见糟心队友离场,杨仲和杨坤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全力对付敌人了...
然而,吕布已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
“尔等最近又是调兵,又是募兵...”吕布先发制人,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原来是与马家勾结,欲想里应外合图谋于我,如此下作,我岂能容你!”
被陈登父子坑过一次,现在又遇到了杨氏父子,吕布忽然觉得自己跟豪强世家有着天然的隔阂,根本聊不到一处去。
既然没的聊,那就只能开席了吃正餐了...
杨坤、杨仲父子俩被并州士卒推搡着,站在厢房门口。
吕布斜倚在廊下,嘴角挂着看戏般的笑意,却不耐烦地扬声道:“自己进去,省得我动手,落个不好看。”
说完还招呼候在一旁的张先点燃一炷香。
不能进厢房!——这便是杨坤此刻唯一的想法。
他看着跃跃欲试的亲儿子,实在不敢去想房门关上之后的场面,是何等的父慈子孝。
“温侯!”
他大嚎叫一声跪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响头:“我愿合作!”
吕布:“......”
第155章 抢地主
“父亲,钱粮都点验清楚了,数目着实不少,您要不要即刻派人......”
吕嬛说着话拐进庭院,脚步猛地顿住,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怔住,原本空旷的庭院里,此刻竟黑压压站满了人,攒动的人头望过去密不透风。
再抬眼看向阶上,两张长形食案被临时拼在一起,案上散乱放着几卷竹简,吕布正端坐案后,一手按着简册,一手指点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肃然。
这阵仗......莫不是在开什么大会?
“玲绮,上来!”
吕布一眼瞥见她,脸上的肃然瞬间化开,喜色直从眉梢溢出来,扬手便朝她招呼。
这一声唤,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庭院里的沉凝。
满院的乡绅豪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吕嬛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吕嬛定了定神,抬脚迈上石阶,走到案旁时,脸上难免带了点不自在,低声问道:“父亲这是...在忙什么?”
她原本以为,父亲对付这些人,总要拿出些雷霆手段,杀几个立威,再拉拢几个示好,恩威并施才是常理。
可方才进院时扫了一眼,墙角虽也摆着几具尸体,看装束都是各家私兵,瞧着倒像是寻常打斗折损,并非她预想中“杀鸡儆猴”的阵仗,一点都不像斗地主的样子。
“诸位乡绅,容我引荐一番!”
吕布抬手将吕嬛引至身前,声音陡然洪亮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便是小女玲绮。你们眼下热议的均田制,便是出自她的手笔,若有疑问,可径直向她提问。”
原本他不想将女儿推到这风口浪尖,但现在,她作为并州集团唯一的接任者,既有心怀天下之志,不若早点培养,免得等自己老了闹出青黄不接的笑话来。
话音刚落,庭院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乡绅豪强们先前的拘谨、试探顷刻间被惊愕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的目光皆死死盯着吕嬛,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未曾想过,这般动摇士族根基的章程,竟会是个黄毛丫头想出来的?
吕嬛带着董白,一同在吕布身边坐下。
此时,她隐约感知到了父亲的想法。
这是要将雍县打造成示范县吧,或许会有所让步,但现在能静下来谈判,继而避免流血冲突,总归是一件好事。
这项政令若能在雍县取得突破,那便会成为套用模式应用在其他乡镇,总归是有迹可循了,不至于让关中乡绅整日提心吊胆。
正所谓盗亦有道,吕氏父女一向劫财不劫命,只要乖乖听话,没人愿意损着自己名声去给阎王添业绩。
吕嬛见此,便不再推辞。
她抬眼扫过堂下仍在窃窃私语的乡绅,清越的嗓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诸位,此事关乎你等身家利益,有疑问尽可当面提出。下月初,政令便要推行,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杨坤作为乡绅头子,只好硬着头皮率先开口询问。
“这些田地,都是祖辈流传下来,缘何一分补偿都没有就夺走,如此这般,我等岂不是要饿死?”
这正是乡绅地主最在意的地方,几代人的努力,说夺就夺,难免意难平。
补偿?吕嬛暗暗摇头。
这帮人颈边分明架着屠刀,竟还拎不清自己的处境。
她没按成份论罪已是天大的仁慈,竟敢奢求补偿,难不成并州军的枪杆子是摆设不成?
“我并非与尔等商议,只是通知。政令若有不妥之处,自然会酌情变更。”
她目光落在杨坤身上,语气冷了几分。
“若肯配合,我便留下一半钱粮;若是执意作死,我不介意先斩了你们,再收田地。”
她并不怕谈崩,大不了全宰了,只是可惜了这帮读过书的人,若是都杀了,就没有读书人敢投关中了。
等下一批识字之人从学院毕业,恐怕要等好些年,关中的发展也会陷入停滞,现在她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吕嬛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愈发坚定:“均田分配是底线,不必再议。你等也会分得一份田地,每户十亩永业田,按丁口增给,若有余力可自行开荒。土地严禁买卖,违者即刻没收!”
杨坤闻言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看来你是不服了”吕嬛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向了一旁按刀而立的兵卒。
杨仲见状,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她动了杀心要招呼刀斧手,忙不迭抢上一步,急声应道:“服的!我杨家心服口服!愿全力配合政令,自愿交出所有田产,绝无二话!”
“很好。”吕嬛缓缓点头,识时务之人最是让人喜欢。
她眼瞳骤然一缩,那抹笑意瞬间敛去,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自周身弥漫开来。
“今日我来,是给你们体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上,“若敢阳奉阴违,下次踏进尔等家门的,便不是我吕嬛,而是带血的屠刀!”
此刻有乡绅站不住了,上前几步俯身作揖:“能否容我等回家商议一下。”
这个要求不过分,吕嬛当场答应下来。
毕竟田地是族内资产,一个人确实做不了主。
“可以,若无其他事务,诸位可以散了。”
反正兵权在手,谅这帮人玩不出什么花样了,等府兵制度形成体系,旧时代的地主老财便会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中。
至于以后再冒出新的地主,新的财阀...
管他的,那时候自己都死了,洪水滔天也淹不到她...
再抬眼时,庭院里已空荡荡没了人影,唯有杨氏父子还僵在原地,一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窘迫模样。
吕嬛恍然大悟,这里是他们的家宅,人家刚才还在举办订婚宴来着...
“父亲。”她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该回去了?”
好像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
杨家的私兵早已被清剿干净,府里的钱粮也清点得差不多,该收的都收了,该震慑的也震慑了。
“确实该走了。”吕布颔首应道,话锋忽转,“为父还有桩私事要处置,玲绮且先出去等候片刻。”
吕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问,带着董白便出了厅堂。
反正这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不怕父亲会吃亏...
吕布目送女儿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才缓缓起身,阔步走下石阶,玄色披风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沉凝轻风。
他立在杨氏父子面前,仗着过人的身量,眸光如鹰隼般凌厉,俯视着说道:
“初平三年,月圆之夜,有一箱财宝,就放在这杨府大门口...”
他目光骤然收紧,死死锁着两人:“那宝箱里,睡着一个五岁女童。她现在身在何处?”
第156章 昔年往事
吕布的问话,犹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溅起一阵波澜。
“你...你...”杨坤瞳孔猛地睁大,像见了鬼般盯着吕布,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你便是当年那个弃箱之人?”
当年的事,杨坤自认做得非常隐秘,所有知情之人,除了他们父子之外,便只有随地乱扔宝箱的人。
吕布未答,只缓缓踱步绕到他们身后,冷笑着说道:“箱中原有黄金千两,足够将那孩子养得一生无忧...”
他忽然转身,盯着杨坤冷然问道:“你不是号称十里八乡的大善人么?总不至于吞了黄金,反倒将个稚童赶出门去,让她自生自灭吧?”
杨坤被这话戳中痛处,脸色霎时由红转白,“我委实不知那是温侯带来的...”
他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碰吕布的目光,“箱子里确有黄金,可那女童...她、她性子顽劣,是自己跑丢的!我派人找了许久,实在寻不见啊!”
杨仲见父亲语塞,忙不迭上前补话,声音发飘.
“温侯明鉴!确是跑丢了!那日正值小女生辰,府里乱哄哄的,谁也没留意...等发现时,她已骑着羊跑了!我们真没赶她走啊!”
得到想要的信息,吕布长长叹息。
什么狗屁善人,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整整半箱黄金,一两都没用到那女童身上,反而将她与犬羊同窝同食,这父子俩...实不当人!
“她颈间挂着块和田白玉,速去取来。”
吕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此刻,他心底竟隐隐盼着这对父子再顽抗几分,哪怕只是一句硬气话也好,便能以此为借口将这两个畜生剁碎了,丢去喂狗。
然而杨坤已然破胆,一点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收养孤女为名,让那女童暂居杨家,然多方查证之下,竟发现那女童的身份不简单。
但又不敢随意杀掉,能从皇甫嵩手上夺人,又能拿出千金当抚养费的人,岂是易与之人。
但养着也是提心吊胆,若是窝藏谋逆眷属之事被人知道,那不管谁占据了关中,都能以此罪名,名正言顺地夷灭杨家三族。
多方考虑之下,只好让那女童自成一户,从此便不管不顾,只盼她自己出点意外死去最好,当年她骑着羊跑掉,杨坤还暗喜了一阵子。
你看,全村人都能作证,人家小屁孩自己跑的,跟我杨大善人没一点关系...
不得不说,杨坤的老谋深算确实救了自己,吕布是动了杀心,却忍住没有动手,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杨坤感觉有点心累,心里闹不明白吕布这是要作甚。
捅死她爷爷,带兵抄了她的家,还诛灭她的三族,偏偏又救她出险境,还豪掷千金当抚养费...
在刹那之间,杨坤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狗血剧情:
吕布与董卓儿媳不得不说的香艳史?
温侯私生女鸠占鹊巢,成了董卓最疼孙女?
色魔吕布入郿坞...
...
此刻满脑子都是刘皇叔的杨坤,投向吕布的目光俨然带了几分羡慕,甚至露出同道中人才能领会的笑意。
吕布被这他这目光看得一阵莫名其妙,正要发作之时,杨坤带着几分敬佩与讨好,挑了挑眉头,从袖口摸出一块圆玉。
“温侯的心情,我了解,温侯请过目...”
那玉白润通透,隐有瑕纹流转,他双手捧着递上前,“您看...是不是这块?”
吕布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挑起那枚玉佩,打量了两人几眼,顿感索然无味,话都没说直接带着手下士卒扬长而去。
铁蹄声由密转疏,逐渐远去,杨坤如释重负,也不看地上干不干净,直接跌坐在地。
好险!
这可是私生女啊!以吕布的为人,竟然放过自己,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莫非是祖宗保佑?
杨仲疑惑着问道:“爹,你说吕布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遗憾着摇了摇头,“可惜了那块顶级和田玉了,本来我还想留给闺女当嫁妆...”
“混账小子,让你不读书...”杨坤没好气道:“你可知玉佩上刻的什么字?”
杨仲不解道:“不就是‘福阳’两个字,这不是很喜庆嘛?”
“福你个大头鬼!这是秦字小篆,”杨坤恼怒着说道:“那两个字读‘渭阳’,老子请了十个教书先生被你打跑九个,剩下的最后一个光教你赌博了,简直气煞我也!”
提到过去丑事,杨仲脸上也是挂不住,他讪讪着蹲下,一脸不在乎道:“渭阳就渭阳,你发什么火...”
杨坤转过头去,不想再跟这个胸无点墨之人搭话了,怕被污染了智商。
...
吕布出了雍县西门,便带着队伍沿汧河谷地向西进发,河谷两岸的草木在风中轻晃,伴着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不多时便抵达了汧县。
这段行军的速度比往日慢了不少,只因队伍尾部拖曳着一长串粮车。
这些粮食本是从杨家抄来的私产,如今正好顺路送进陇关,省去了日后再调派牛马转运的功夫,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眼见霞光渐暗,吕布便将大营扎在汧水河畔。
亲卫的吼声刚落,队伍立刻动了。
士兵们卸了甲胄,扛着帐篷支架往地上钉,“笃笃”声混着帆布展开的“哗啦”响,还有牛马嘶鸣,瞬间闹热起来。
没一会儿,灰黑帐篷沿河岸排开,中央帅帐首先布置妥当,吕布踏进帐内,案上已摆好舆图,亲兵点起油灯,昏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菱角分明。
“玲绮,此处离陇关已然不远,你那地图能否探到陇西动静?”
吕布知道闺女那张地图有距离限制,才会带她来巡视陇关。
“父亲是担心...马腾?”吕嬛放下水壶,舌尖舔了舔嘴唇:“还是担心地方豪强里应外合?”
“关中豪强没了私兵便不足为虑,”吕布指节轻叩舆图,所触位置正是马腾的老巢——狄道。
“我军占据长安一月有余,马腾与韩遂向来视关中为自家后院,岂会轻易罢休,为父根据时间推算,他们也该完成战备动员了,至少马腾该过来了。”
吕嬛一拍额头,父亲说得还真有道理,她这些天光顾着种田了,竟把这两头西凉恶狼给忘了。
马腾占据陇西,距离关中最近,怎会看着口中肥肉被人叼走而无动于衷?
她赶紧开启地图。
嗯...三核处理器运行速度就是快,似乎连探测距离也加了一些...
陇西进军关中的节点,无非是陇坻道与番须口,吕嬛适量放大地图,从这两个地点一路滚动地图,很快便在上邽发现了动静。
“马腾亲率两万骑兵屯集在天水郡,看行军路线...再过几日应该会从清水一线进攻陇关。”
“这帮凉州蛮子就是马多,”吕布指尖移动着敌军的行军路线,用力按在一处翠绿图示上,气恼道:“若非实力不济,我定要夺取关山草原。”
欲固关中,必据陇山;欲据陇山,必取关山草原。
吕布对此言深以为然,特别是家里尚有大群牲畜嗷嗷待哺,若是不寻找新草场,不出半年,长安附近便会寸草不生,被牛羊马匹啃成秃头。
吕嬛正在分析敌军将领,一边说道:“父亲勿急,等消化完关中,便可出兵攻略陇西...咦...”
敌将分析出来之后,她不由瞪大眼睛,喃喃自语:“马腾,马超,马岱,马铁,马休,马云禄...”
这是...举家郊游吗?
“哼!生得再多又有何用!”吕布一脸不服气道:“且看为父将他们一个个捅下马去。”
帐门忽被掀开。
“温侯!”赵云大步流星入帐,身形一挺,抱拳沉声禀报。
“陇关守将急报,我军斥候于关口以西五十里巡哨时,突遭不明敌军斥候布设的战场遮蔽,猝不及防下折损侦骑十数人!”
吕布胸中不服之意翻涌,面上却掠过一丝无奈。
他纵是心高气傲,也不得不认,三大边军里,凉州精骑的甲胄防护着实冠绝群雄。
若非前番在邺城狠狠搜刮了一批军械,此刻两相对比之下,自己的并州军就跟叫花子一般。
吕布悻悻道:“来的是马腾的两万西凉骑兵,传我将令给田楷,无需出关接战,只须牢牢守住关门便好。这伏波将军的后人,倒要我亲自去会一会!”
“诺!”
赵云声落接令,转身便带起一阵利落风影,快步离去。
吕嬛一拍脑门关掉地图,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父亲,刚才可是...赵云来过?”
“嗯?...嗯!”吕布先是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茫然沉吟片刻,随即双目骤然圆睁,精光迸射,猛地一拍大腿:“玲绮可是想明白了,欲嫁子龙乎?”
“尽想美事...”吕嬛脸颊一鼓,眼底浮起几分不满,说着便起身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帐外走。
掀起帐门时,她又回头抛来一句戏谑:“父亲若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再生一个,也好让我这做姐姐的,体验一下揍弟弟的乐趣。”
第157章 过眼云烟
随着帐门布帘落下,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吕布的笑容便垮了下来。
他倒是想生,但对自己血脉的纯洁度实在没信心,生怕生出一个坑爹货...
这般愁容之下,面庞稍显阴沉,有点吓人,让一旁的董白再也坐不住,连招呼都不敢打,起身踮起脚尖就要溜出帐门。
“小白莫走!”
吕布眼尖,见到她也想离开赶忙叫住:“我有一物要交还于你。”
董白缓缓转身,硬是挤出一脸甜笑:“不知是何物?可否容我洗手再来?”
洗手?吕布以为她要郑重其事地焚香净手,不由失笑,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不过是一块圆玉,乃是你以前佩戴之物,过来拿走便是。”
说着,他伸手在腰带间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环佩,正是从杨家取走的那块。
他将白玉在董白眼前一晃,随即搁在案几上,出言催促着:“喏,拿去吧。”
董白缓步上前,那白玉的雕纹样式越来越清晰,一丝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
可她又很确定,这般精致的物件,自己从未佩戴过。
“温...温侯,此物贵重,我实不记得...”
吕布:“你先辨读玉面雕琢的文字再说。”
董白闻声,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敢去碰那玉佩,只轻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来,目光凝在玉面之上。
那模样,竟似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一般,对这块玉佩避之不及。
“...渭阳?”
她也不知自己识字的本事从何而来,只当是启蒙时年岁尚幼,但那些夫子授课的片段,都在岁月里被冲淡得没了踪影。
吕布惆怅着说道:“初平元年,你被朝廷封为渭阳君,我那时还是你祖父的义子,得获前去郿坞观礼的资格,那场面之宏大,就连帝女敕封公主,都要逊色几分。”
那等场面,若按朝廷规制,便是僭越。
但当时吕布并未觉得不妥,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心底还生出一股奇怪想法:嗟乎,吕家女儿当如此也!
后来见到董家的下场,他才收了心思...
董白将白玉握在掌心,倏然泪下,眸光空灵,像是在寻找记忆一般。
“我...祖父,真的残暴不仁吗?”
“或许不该用‘残暴’这个词,”吕布抬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帐顶,皱眉思索一番后说道:“你祖父更像是...疯了。”
董卓那时候的行为,的确算得上穷凶极恶,几乎将天下人得罪了一遍。
作恶之人不一定会有正义的惩罚,但一定有分赃不均的杀戮,这便是朝堂政治,很肮脏,也很血腥...
董白抬眸,眼眶中噙满晶莹:“温侯能否告知我详情?”
这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她不相信记忆里那个和蔼的祖父是个残暴之人,依稀记得,他曾将自己举得高高的,一脸和蔼慈目...
详情?吕布摇了摇头,太过残暴了,还是精简一下吧。
“他之罪行,罄竹难书。”
话说完,周遭陷入长久的沉寂,连半点声响都无。
吕布正觉诧异,抬眼便见董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不悲不喜,也不言语,只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他。
这模样,分明是在抗议方才说得太过简略。
吕布轻咳一声,只好再润色一下:“他鸩杀少帝,秽乱后宫,所部西凉兵,常劫掠地方,杀良冒功,单就关洛之地,就有百万黎民因他的暴政而死。”
“所以...温侯便杀了他?”
这些事,董白早有耳闻,现在听到吕布这个亲历者的讲述,心底最后一点希冀才彻底熄灭。
这仇,还怎么报?百姓没反过来找她清算,已是万幸。
至于吕布会不会说谎,她从未想过,只因玲绮说过,她这位父亲,纵使做下天大恶事也从无遮掩,更何况是诛杀董卓这种为民除害的举动。
说起杀董卓,吕布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想当年,他为这事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甚至提着董卓的首级四处走动,借机向袁家人邀功求利。
但此刻,人头的亲孙女就坐在眼前,再摆出一脸得意的模样就过分了。
他将白门楼被曹操吊起来的事情想了三遍,这才绷着个脸幽幽开口。
“我吕布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才杀人,而是为了高官厚禄,就连查抄郿坞,我都是急先锋,只为多捞点钱财。”
“郿坞?”
董白何曾见过如此坦诚之人,心底尘封的记忆竟被悄然唤醒,眼底漫上几分痴然。
吕布见她精神恍惚,便解释道:“郿坞就是你家。”
“那我...”董白双手将圆玉握紧,放在胸前,眸光露着几丝期盼:“..我还有没有家人幸存?”
她这个董氏嫡孙都能活下来,旁系子弟想必也该有几人侥幸逃脱。
这些年,她尝尽人间冷暖,对亲人尚存于世的渴望,早已成了支撑她的念想。
“这个...”吕布皱紧眉头,还真的细细想了一下,而后笃定地说道:“没有!”
他见董白又要哭鼻子,赶忙拿出最有力的证据。
“负责抓捕监斩之人乃是皇甫嵩,他一向忠诚正直,刚正不阿,说杀光了,那便是一个不漏,他的话我向来深信不疑。”
“我不信!”董白希望破灭,摇着头说道:“为何我能逃出生天?”
吕布:“因为我骗了皇甫嵩,说你已经被我砍成肉酱,面目全非,拼都拼不起来,你才会变成黑户而不被通缉。”
董白没听明白:“你为何要救我?”
“我也不想...”吕布深深叹息,顿感无力。
“当年我破开郿坞金库时,发现你被一个仆妇抱着藏在里面。”
回想那满库的黄金,他不由微微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金玉满堂’,哪里顾得上杀你,上到将军,下至小卒,都疯了似的搬运黄金。”
见董白听得仔细,吕布便接着说下去:“后来,那仆妇偷偷跟我说,你知道董家的最大藏金库,我若把你带出去,便可知道入口”
“我当年也是昏了头,才会信了那妇人的话,那时你才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哪里知道什么藏金库!”
董白得到昔年真相,苦涩地笑了笑:“那为何我没跟着温侯,反而四处流浪?”
吕布闻言,脸色稍显局促,“自然是怕被你连累,那时王允正在清洗西凉势力,就连蔡邕都被他给杀了,我岂敢将你带进长安。”
回想起王允在董卓死后的做派,可谓昏聩至极,与之前的智谋过人截然相反。
仿佛这老头将一身智力,都用在了‘连环计’上面...
吕布将思绪拉回,收起不忿之色,继续说道:
“当年你没睡醒,我就把你装箱送人了。那时的杨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时常收留流浪的阿猫阿狗。更何况我放了半箱金子,本想你会得到善待,哪里知道...”
接下来的事情,董白都能记得。
她长长呼出呼吸,平复心中那股仇恨的悸动,轻声问道:“温侯会将我献给朝廷吗?”
吕布抬手捻了捻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眉头微蹙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如今的皇帝是个穷鬼,就连皇后都是三餐配咸菜,日子过得寒酸清贫,若是把你献出去只怕换不到好处。”
他咂了咂嘴,实在想不出这位落魄天子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赏赐。
常言说“皇帝不差饿兵”,可吕布偏是反过来—饱汉不鸟饿帝,管你是不是君上,没利可图的事,他半分也提不起兴趣。
董白听得心头微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大汉温侯。
但此刻,她总算彻底明白了玲绮先前说的话:那些坏得明明白白的真小人,比起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假善人,实在好相处太多。
而眼前这位吕奉先,正是这样的人——坏要让你看见,恶要让你听见,问你是否愿支付报酬,把我的功劳变成钱粮...否则,免谈。
“可是...温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小白有话尽管说。”
“我真知道董家有个大金库。”
吕布:“......”
第158章 长安书院
【武将:吕玲绮】
【统帅:1】
【武力:1】
【智力:75】
【政治:70】
【魅力:80】
【列传:吕布之女,以遗传其父之勇武而自豪,属虚构人物】
【特技: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注意:以上为个人能力数值,切莫套用在战阵之上,以免被扮猪吃虎】
...
“武力1...真是奉先亲生吗...”
貂蝉关掉武将排行榜,喃喃自语:“...她明明存在世间,为何又是‘虚构人物’?”
“生擒曹操,突袭邺城,还屠灭万余匈奴,如今虎踞长安,怎么看都不虚吧...”
“还有...刘备怎会成为昭烈皇帝?”
“曹贼乃异姓,为何能封魏王?”
“更有甚者,这...‘三国’,是哪来的?”
她感到脑袋晕得慌,两手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为何,自从出现这个奇怪显示板之后,她经常头晕,似乎比当年周旋在董卓和吕布之间更加累人。
她将铺在案上的竹简收拢起来,总共十支竹简,每一支上面都写着一个人名,最前面的竹简上,赫然写着‘吕布’两个字。
信息真实度还有待验证,就先从这个...武力排行榜开始吧。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伴随着青莲的唤声。
“宫主!”
“进来吧,门没锁。”
房门被轻推开,青莲一身墨色修身劲装,显得利落而精干。
她旋即侧身立定,微微俯身抱拳,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
“禀宫主,属下已寻到适合开设分坛的宅院,只是...房主执意要与你亲自商议租赁事宜。”
“哦?房主是何人?”
貂蝉眉梢微挑。不过是租一处寻常宅院,竟也如此麻烦。
青莲垂眸回话:“那位房主,是吕布新任命的总领长史。”
“总领长史?”貂蝉指尖的动作一顿,心底顿时泛起嘀咕,“莫不是哪家勋贵子弟挂着官职,又想借故招惹旁人的登徒子?”
当年的长安城里这类纨绔不在少数,仗着几分家世与职权,总爱寻些由头接近女子,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宫主多虑了。”青莲连忙摇头,语气笃定,“属下见过那位长史一面,对方是位女子,想必...登徒不起来。”
“女子?”
这两个字让貂蝉豁然抬眼,眼中的疑惑更甚。
总领长史一职,管着长安城的工坊营造、市集买卖,连官学教化都在其辖下,实权堪比一方郡守,如此要职,吕布竟会委派给一名女子?
她眉间的疑惑加深了几分,追问道:“你可打听清楚,那位长史姓甚名谁?”
青莲凝眉苦思片刻,似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片刻后才猛然抬眸:“她自报家门时,属下听得真切,姓蔡名琰。”
“蔡琰?”
听闻此名,貂蝉心中微动,这位长安才女的名声,她早如雷贯耳,只是实在猜不透,对方为何会突然要见自己。
她在心底反复思忖,却始终摸不着头绪,最终抬声道:“青莲,前头带路,我去会会这位大汉才女。”
...
长安城西,太学院。
此地的修缮工作正在进行当中,木工泥匠往来奔波,一片火热场景。
按照计划,还需月余才能投入使用。
然而蔡琰却等不及了,她让工匠们先重点修葺好一个角落,便开始了招生工作。
过来报名入学的,除了跟随女营过来的子女之外,还有一些长安本地人,又或者是逃难而来之人。
说来确实令人唏嘘,长安经过数月治理,关中各路叛匪私兵皆被剿灭,已经安定许多,再加上均田令一下,逃难在外的关中人登时回流。
如今平静数年的荆襄地界也陷入战火,更是许多拖家带口之人,沿着丹江河谷进入武关,反而跑到长安避难来了。
眼前这位牵着小孩的妇人,便是来自荆州。
“南阳郡?”蔡琰笔尖微微垂落,疑惑着问道:“为何千里迢迢迁徙长安?”
妇人听到问话,泪花登时噙满眼眶,娓娓解释起来。
“我也是逼于无奈,到处都在打仗征粮,曹军刚走,荆州兵来了,眼见家里存粮见底,我只能带着儿子一路要饭去往襄阳,没想到襄阳也在打仗。”
她微微一顿,庆幸着继续说道:“后来不知听谁说,长安有田地分,还能做工养家,我便跟着人流,走到这里来了。”
蔡琰听完,不由垂眸,目光停留在妇人的脚上。
那草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草色,补了又补,像是随时会散架。
更刺目的是鞋尖与鞋跟处,几处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与破烂的草编黏连在一起。
这一路走来,只怕是受尽了苦头。
蔡琰忍不住问道:“可有找到活计?”
“有的,”妇人欣喜着说道:“长安牲畜甚多,我便入了老本行,牧牛。”
“如此甚好!”
蔡琰微微一笑,但随后又疑惑地问道:“既有活计,为何在开工时间来此流连?”
“我听说学堂招生,”妇人将怀中孩童微微举高:“便带儿子过来一试。”
“这...”蔡琰闻言哭笑不得,“这里只招收六岁以上孩童。”
她扭头看向乖巧地站在一旁的稚童,伸手捏了捏小孩的婴儿肥,柔声问道:“女君问你,年方几何?”
男童许是被这温柔的触碰逗得发痒,小脑袋先往后缩了缩,脆生生应道:“回女君,吾已满五岁!”
五岁?这话蔡琰怎么就不信呢,看起来能有四岁算不错了。
长安确实有办幼儿学院的打算,但还在筹备当中,八字还没一撇。
她摇着头说道:“年龄不足,不能入学,请回吧。”
妇人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方才还带着些期盼的眼神,此刻像蒙了层灰,连声音都软得发颤,近乎哀求地开口。
“先生,您就收下他吧!我每日下了工,一准儿就来接,绝不耽误您的事。”
说到这儿,她喉间哽了哽,后怕着说道:“这孩子跟着我上工,实在是不妥当。
前几日有头黑牛突然发狂,差点就踩在了他身上,我当时拼了命才把他拉开,可那场景,现在想起来心还发慌。
我也是没法子了,才出了这么个下策,还望先生能通融。”
蔡琰望着妇人满眼的期盼,实在狠不下心直接拒绝。
可又怕一个懵懂稚童闯入,扰了学堂的书卷氛围。
她沉默片刻,终是定了主意,与其日后为难,不如此刻让妇人知难而退。
于是放缓了语气,尽量说得委婉:“并非我不愿收留,只是学堂有个规矩,只收已识得些字的孩子。若是丁字不识,既让夫子头疼,也会耽误孩子,不知...你可听明白了?”
“这不就巧了!”妇人眼睛一亮,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声音都亮了几分:“我儿不仅习完《千字文》,已经开始学《诗》《经》了。”
蔡琰听得一怔,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原想以“识字”为由让妇人知难而退,没料想这流民妇人的孩子竟有这般根基,心中满是诧异。
但她并未疑心妇人说谎,只因她与甄宓皆是幼年便精通文字、通读典籍。
自己是神童,就不允许别人是天才吗?
蔡琰微笑着起身,把座位让出来,招呼着说道:“既如此,让他写上自己的名字、籍贯,还有父母近况,若能写出,我便收他入学。”
妇人欣喜万分,赶忙把孩子抱上座椅,轻声催促道:“我儿快写,听说入学之后有免费午餐,可不能错过了...”
蔡琰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半点不觉得妇人说得有错。
她这些年颠沛流离,从长安到胡地,再从胡地归乡,一路风霜早把她从前的棱角磨得干干净净。
她早已不是那个养在深闺、不知五谷为何物的长安才女了。
百姓每日所求,便是吃饱,若是饿着肚子,别说诗情画意了,便是礼义廉耻也会被舍弃。
自己尝过世间之苦,又岂能对逃难而来的母子苛求太多...
没一会儿,那孩童便停了笔,小手攥着笔杆,把竹简往蔡琰面前推了推。
蔡琰伸手将竹简拾起,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满意的笑。
字迹虽稚嫩,却棱角分明、干净整洁,没有一处涂改的痕迹,倒比好些初学写字的学子还要用心。
她决定了,让这小孩入学,就当幼儿学院提前开办吧。
字迹验收完毕,蔡琰才细细读起内容:
“邓范,南阳棘阳人,少孤,随母徙长安,牧牛为生,耕读之间,渐通《五经》,能识数千言...”
第159章 蔡琰会貂蝉
貂蝉进入太学院时,蔡琰刚好忙完,只见她伸了伸腰,让一旁的女夫子帮忙收拾一下名册书简。
随后起身带着貂蝉,游览起了太学院。
穿过半倾的棂星门,脚下青砖缝里已冒出丛丛野蒿。
阳光从龟裂的庑殿顶漏下来,在蔡琰月白的曲裾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这太学原是光和年间重修的。”蔡琰望向不远的脚手架,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寂落。
“自董卓伏诛后,兵祸叠着天灾,一闹便是至今。往日博士们讲经论道的明伦堂,如今也塌得只剩大半残垣了。”
两人行至一处荒园,枝叶枯疏间满是萧索。
蔡琰忽然驻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选在此地与你相聚?”
貂蝉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满园荒寂,缓缓摇头,“从前在长安,你我虽同处一城,却无半分交集,我实在猜不透缘由。”
蔡琰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
昔日长安繁华尚在之时,两人虽同在这座城里,却始终未曾谋面,只凭坊间传闻,约莫知道对方的些许事迹。
蔡邕之死,根子本在王允。
按常理说,蔡琰纵是将这份怨怼迁到吕布、貂蝉身上,也并非不可理喻。
可此刻晚风掠过荒园草木,她望着眼前人,心底翻涌的竟只有一片空茫,那该有的恨,半分也生不起来。
“听说你在找庭院?”
“正是。”见话题终于落至正题,貂蝉略一颔首,语气恳切起来:“我想寻一处带店面的宅子,用来卖些山货度日。”
其实,卖山货只是顺带。
她真正的心思,是在这长安城里安下一处稳妥的联络点,既能暗中打探消息,也能让下属在奔波疲惫时,有个暂避风雨的去处。
“这个不难,”蔡琰满口答应下来:“东市有一处临街宅院,可住人,可贩货,我便做主让你入住。”
“租金几何?”听闻是东市的宅子,貂蝉语气里藏不住欣喜。
东市,那曾是长安最繁盛的商业中心,现今虽墙垣带尘、热闹不再,可自打治安稍有恢复,各地商贩已陆续往这儿聚,连远道而来的胡商,都见着不少了。
这般黄金地带,怎能不动心?
她甚至想撤掉联络点,专心用来做生意了,也好在岁末给山上的姐妹们添件衣裳...
“长安...不缺金钱。”蔡琰感觉自己说这话没人会信。
但事实上,货币系统崩盘时,最好的交易方式,除了黄金之外,便是以物易物。
她目光轻轻扫过貂蝉,话锋忽然一转:
“长安城里最缺的,便是能教书的夫子。你若愿意,每日过来授几堂课,这宅子的租金,便全免了。”
“教书?”貂蝉的眼眸骤然睁大,满是错愕。
向来只有她向别人请教的份,何时轮得到她去教别人?万一误人子弟可就不好了。
她忙不迭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推辞:“...我不行的!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哪里能教给别人什么呢?”
蔡琰的声音又轻了几分,目光落在貂蝉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你可有涉猎过君子六艺?五经可有学过?”
貂蝉虽摸不透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却还是坦诚作答,语气平和:“除了射术与御术之外,其余的我大抵都略知一二。”
蔡琰闻言很是满意,更是不能放她离开了。
只要是个正经汉人,都知道‘略知一二’这个词的含金量。
但想来也正常,王允倾力训练出来的顶级特工,定然是个多面手,不然如何应付错综复杂的局面。
“除了免租金,这学院的祭酒,便由你来担任。”
“呵...我真的不行!”貂蝉连连摆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祭酒耶!以往不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才能胜任,吕布这是没人可用了吗?
但...还真让貂蝉猜对了。
长安历经多年战乱,哪里去寻找夫子,即便现在安定下来,冲着吕布的名声,也没人会想不开来关中当夫子。
倒是从平阳城里找出好些识字女子,但学识参差不齐,加之现在处处需要用人,实在不能错过貂蝉这个拆袋可食的大才。
王允训练歌妓的科目之多,手段之严,让蔡琰也是感慨良多,貂蝉可以从中脱颖而出,并非全靠倾城的容貌,有一大半要归功于平日所学。
她见貂蝉推辞得急切,语气里便加重了几分劝诱:
“你先别急着拒我,如今太学里的学生,多是战乱中失了倚靠的孩童,或是农人商贩的子女,他们不求通晓五经奥义,只求能认全账本上的字、算清买卖的账,日后不至于被人欺瞒。你若有闲,偶尔讲些《诗经》里浅显的篇章解闷,这难道不是你力所能及之事?”
貂蝉心尖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祭酒要执掌太学纲纪、应付各方儒士,却不想竟是这般务实。
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来长安做暗事的,若当了祭酒,日日抛头露面,岂不是自缚手脚?
她刚要再开口,蔡琰却似看穿了她的顾虑,又补了一句。
“你当祭酒,还有一桩好处,便是每有新政令下达,你都会抢先一步知晓,特别是农商税收,常会根据时局变动,你若是行商卖货,当这个祭酒可谓近水楼台。”
她随后又补了一句:“参政,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世间能让女子参政的地方,只有关中了,也只有遇到吕布这个不靠谱的甩手掌柜,她们才会有这个机会,若是错失良机,那就太可惜了。
这话让貂蝉的心动了大半。
她卖山货本就是幌子,若能借着太学的名头获取情报,倒也算是一条捷径。
可她还有几分犹豫:“我并无执教之名,恐难服众,学院的女夫子,未必肯听我调度。”
“她们会不会服你,你且去看看便知。”蔡琰说着,引着貂蝉往荒园外走。
“昨日我还听杨夫子念叨,说本想给孩子们讲《诗经》,可里头好些字句古奥晦涩,他琢磨着总怕讲不透;
李夫子想教孩子们练书法,又愁没有一套规整的字体范本,教起来总觉得零散。
以你之才,定能迎刃而解,这些夫子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服气?”
两人走到太学的回廊下,恰好见几个女夫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对着一卷残缺的《春秋》发愁。
蔡琰扬声唤道:“诸位且停一停,我给你们引荐个人。”女夫子们抬头看来,见貂蝉立于蔡琰身侧,虽衣着素净,却难掩风姿,都不由得站了起来,款身施礼。
“这位是貂蝉姑娘,六艺之中除射御外皆通,往后若她来当祭酒,诸位有不懂的,尽可向她请教。”
女夫子们闻言,眼中顿时亮了,她们虽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只粗识字词,或许知晓五经大义,但少能系统研读,更别说什么君子六艺了。
杨夫子率先上前,躬身道:“若姑娘肯来,便是我们的福气。”
貂蝉看着眼前殷切的女夫子们,又想起东市那处临街宅院,再想起下属们还在四处寻找落脚之地,心底的犹豫渐渐散了。
在卖货与卖艺之间,她终究选择了...将自己卖出去。
她暗暗自我抚慰:不是本宫主不务正业,实在是她给得太多了...
蔡琰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递到她面前。
“这是太学的祭酒印,你先拿着。三日之内,你若想通了,便用这印信去东市宅子的管事处交接;若不想,再把印还我便是。”
稍微顿了一下,蔡琰唇角勾起一抹探究的笑意:“我听闻,华山的玉女峰上,乃是明月宫总坛所在,真否?”
貂蝉拿着铜印,一阵怔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如此绝密的情报,就这样当众说出来,不太好吧...
蔡琰假装看不见她脸上的错愕之色,微笑着接着说道:
“虽说靠山吃山,但华山的药草总有挖尽的一天,你何不留在长安发展,关中八百里秦川,士农工商随你挑,本长史,绝不埋没明月宫人之才。”
貂蝉顿感手中铜印有点烫手。
她只是过来租房子,没说过要接受招安吧?
如果回去跟姐妹们说...已经帮她们在关中找了份编制,不知会不会挨揍...
蔡琰露着浅笑,眸光定在貂蝉身上,留意着她的一切细微动作。
她心知,貂蝉一定会答应。
若是有犹豫,那定然是给得不够多...
明月宫,乃是王允调用士人集团的巨量资源,倾尽全力打造的暗探组织。
‘里面的人都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能歌善舞不说,揍人也很疼,华山很高,摔下来也很惨。’——这是徐庶派出去的暗探亲口述说。
其实不用徐庶提醒,蔡琰也知道,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这样让她们隐入山林,太过暴殄天物。
既然王允杀了她父亲,今天她就将整个明月宫打包带走,这也算得上一报还一报了...
第160章 看!流星耶!
陇关,又称大震关。
矗立在陇山之巅,关城依山势而建,两侧悬崖夹峙,仅有一条蜿蜒山道盘旋而上,很是险要。
此处是控扼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若在大汉帝国鼎盛时期,此时的关外,定然挤满了来自西域诸国的骆驼商队,驮着香料和玉石,在关前排队等候查验。
然而此刻的关外,已然没了往日安宁,随着关内号角长鸣,沉重的闸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赤兔马一声长嘶之后,从门洞率先跃出。
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方天画戟斜指地面,身后并州狼骑鱼贯而出,黑压压的铁甲如潮水般涌过门洞,于关下列阵。
“马寿成!”
吕布声如雷霆,震得陇山松涛簌簌,“尔等羌胡蛮夷,也配犯我关中!”
叱喝之声直指关外平川,令严阵以待的西凉铁骑一阵骚动。
马腾横槊立马,兜鍪下双目如电,身后羌骑弯弓搭箭,箭镞冷森森对准关门。
他冷笑一声:“吕奉先,你不过丧家之犬!也配占据关中?今日这陇关,便是你葬身之地!”
吕布忽地狂笑,戟尖一挑,挑起地上一颗羌人首级,那是昨日劫关的胡虏。
“看好了!”他暴喝一声,竟将首级掷向马腾军阵!“这便是犯关者的下场!”
西凉军阵一阵骚动。
马腾怒极,长槊高举:“儿郎们,杀——!”
刹那间,羌人箭矢离弦!
吕布画戟轮转如银轮,“叮叮当当”击落箭雨,赤兔马人立而起,一声嘶鸣竟压过战鼓!
“并州儿郎,随某破敌!”
铁骑对冲,陇山为之震颤!
此番战况,让站在关上的吕嬛不由皱眉。
大汉的两大边军,终于干上了...
两军阵前,皆是双方精挑细选的亲卫死士,甲胄泛着冷冽寒光,手中兵器更是精铁锻造。
战线如犬牙般相互咬合,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兵刃的铿锵与血肉的飞溅,生命在这无休止的绞杀中被不断消磨。
吕布在阵中见战局陷入胶着,眸中厉色一闪,当即挥舞画戟,胯下赤兔如闪电般径直朝着马腾冲去。
两马相交,戟影纵横,几番缠斗下来,马腾渐落下风,心知不敌,只得虚晃一招,拔马仓皇败逃。
“哼!不过如此!曹孟德都比你能打。”
吕布不屑地看着跑得快没影的西凉兵,肆意出言讥讽,随后带队返回关城。
铁骑刚尽数踏入城门,城洞后便快步跑出一队民夫。
他们手持绳索、木杠,动作娴熟地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抬上马车,连倒毙的战马也未遗漏,或拖或抬,尽数清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关下战场已收拾得整洁一新,若不是地面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竟让人恍惚觉得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吕布翻身下马,将手中方天画戟与缰绳随手一并掷给身旁亲兵,迈开大步便踏上关楼石阶,脚步声沉稳而急促。
行至城墙上,一眼便望见女儿立在墙垛边的纤细背影,他便急不可耐地吹擂起自己来。
“玲绮!为父雄风尚在否?”
吕嬛转过身,不想拂了父亲的兴致,却又看不得他那得意的脸色。
“陇关乃天险,父亲只需紧守关隘便可,为何要出去浪战?”
“女儿这就不懂了...”吕布走上前去,扶着墙垛,手指远处的滚滚尘埃。
“敌军势大,而陇关只有两千守军,若不杀一杀马腾的锐气,只怕我军士气会大跌。”
他抬手轻拍女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战场实力,并非简单的兵甲人数对比,还要关注人心,为将者若不察军心,败亡只在旦夕。”
这番话,是他被魏续背叛之后总结出来的,也是用命换来的教训,珍贵得很,只有女儿他才肯分享出来。
“父亲言之有理!”
吕嬛对此话深以为然,虚心地接纳了这份教导。
历史上确实有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战例,明明强得爆表,最后却输掉了战争。
比如张辽在逍遥津的八百破十万。
又或者八万破百万的淝水之战。
更离谱的则是会流星雨的大魔法师刘秀,这家伙才是真正的位面之子,写小说的作者都不敢给主角开这么大的外挂,不然三章之后就要完结了。
但此刻,吕嬛真希望自己有个外挂,也能下一场流星雨把马腾灭了。
她这两天想得头秃,都想不出灭敌之策。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在关隘下消磨马腾的耐性,使他不得不绕到番须口,如此便可在险要之处设伏。
这种主动性不在自己手上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但她此刻又必须耐下性子,陪着马家军在这消磨时光。
“父亲去吃饭吧,待会马腾便会派人过来挑战,估计还是车轮战,可别饿着肚子出战。”
马腾想要攻取陇关可不容易,得舍得用命来填才行,虽说慈不掌兵,可他也不会一来就搞个蚁附攻城。
孙子都说了攻城为下,更何况马腾所部全是骑兵。
此战,双方定会互相试探着寻找破绽,并尽力降低对方士气,而上门邀战,便是降敌士气的主要方式,马腾定然会用。
吕布不以为然道:“我观田楷尚有几分勇武,再不济子龙在旁,他之勇武不在为父之下,区区车轮战,有何惧哉!尽管让他们过来排队便是。”
话虽如此,但人是铁饭是钢,午饭时间已到,父女俩聊着天,踩着台阶下了城楼。
但凡关隘,并非孤立城关,而是由关墙、烽燧、营垒等构成的完整城防体系。
田楷攻克陇关后,当即下令将关外数里内的草木尽数砍伐。
既扫清了视野障碍,断绝了敌军隐蔽突袭的可能,又将这些木料尽数用于修补营垒、扩建仓库,更在城头增设了数架投石车。
这般坚壁清野的举措,令本就险峻的陇关愈发固若金汤。
由此可见,田楷绝非庸碌之辈,算得上难得的将才。
他驻守青州时,即便是家底殷实、兵强马壮的袁绍,也耗费了数年才勉强将青州拿下,足见田楷的能力与手腕。
可惜田楷优点众多,也有疏漏之处,或者说是...时代局限性,比如:没有搭建餐厅。
不知田楷是忘记了还是没有这个习惯,总之吕嬛捧着个碗,蹲在露天伙房旁边,用筷子扒着黍米饭,此刻她卸下甲胄,如同农家女孩一般,只差卷起裤脚了。
她本可以在营帐内用餐,但人若是懒散到了极致,连去食堂这几步路都嫌远。
尤其是对那些腿短之人而言,旁人大步流星的两步,抵得上她们气喘吁吁的四五步。
若非如此,外卖行业又怎会如此红火?
吕嬛很想再次亲切地召唤小黄人,给她送来美味餐食,又香又及时。
她刚穿越时,听说都出动无人机派送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来个超时空传送...
想得正美时,吕布大咧咧走到她身边,直接盘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烤羊腿,啃得胡碴子都挂着油渍。
“女儿何故闷闷不乐?为何只吃米饭?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这一连三问下来,吕嬛都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只好抬头望天...
没想到,天上还真有东西,她不由一愣,瞪大眼睛停下来筷子。
“父亲!天上有流星耶,要不要许个愿?”
吕布顺着她的目光指引,抬头望去,只见天色阴沉,乌云之下出现一条彗星拉出来的白烟轨迹。
他撇了撇嘴说道:“不过是扫把星而已,此乃不吉之物,岂能胡乱许愿。”
有代沟是这样的,父亲多大的人了,连骗骗小孩都不肯。吕嬛又扒了几口饭,觉得跟父亲聊不下去,便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女儿要去哪?”
“饭有点硬,我去泡点水。”
吕嬛又抬头看了一眼,迈出去的腿忽然退了回来,疑惑着说道:“父亲...那流星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不可能!”吕布咀嚼着,手举羊腿对着天空,镇定自若道:“女儿可曾见过被星陨砸死之人?”
这话...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中一百次彩票都等不来一次来自星星的眷顾。
“既如此,我去加水了,”吕嬛依旧对许愿念念不忘,嘱咐道:“父亲都在外面了,顺便帮我许个愿,就...天天发财吧。”
“去吧,此事易尔!”
吕布摆摆手,虽觉有点幼稚,但既然是女儿的小心愿,他这个做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只不过...女儿的愿望还是俗气了些,他决定稍微改动一下,‘早得贵子’就挺好的...
吕嬛闻言,便放心地走进野战厨房,顾自舀起一勺菜汤。
她并不知道父亲已经将他的心愿改了,即便知道也不在乎。
流星许愿本就是西方文化的产物,西方社会赋予其美好、浪漫的寓意。
然而在中国古代,流星的寓意却恰恰相反,时常代表着权臣当道、兵灾、饥荒等负面事件,乃至名臣陨落,都是用流星来比喻,比如五丈原星落。
父亲肯陪她玩闹,已算得上...不拘小节了,吕嬛自然不会要求过多。
她舀完一勺菜汤之后,又舀了一勺肉汤,碗里忽然变得七彩斑斓。
这色泽好生眼熟...
吕嬛蹙眉,总感觉碗里的泡饭,像极了给大黄准备的狗食。
作为传统的中华田园犬,大黄从未挑食嫌弃,可吕嬛不行啊,本就胃口不佳,现在看着碗中的花花绿绿,总感觉在跟大黄抢食。
她左顾右盼,想趁人不注意找个地方倒掉...
忽然,帐外猛地掠过一道刺目强光,紧接着大地骤然震颤,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炸开,吕嬛人都站不稳,手中的瓷碗脱手坠落,摔得粉碎...
第161章 来自星星的问候
巨响过后,扬起漫天尘埃,洒落在伙房顶篷之上。
视野一片硝烟弥漫,尘埃半浮,四处冒着小火苗,犹如被榴弹炮轰过一般。
吕嬛筷子一扔,猛地奔了出去,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双手不停在眼前挥拂,急切地想要驱散灰黑烟尘,好看清周遭情形。
周遭士卒快步穿梭,不少人紧抱着装水木盆,泼向跃动的火苗时,便响起一阵尖锐的“呲呲”声。
好在火势不大,田楷又在一旁从容调度,并未造成太大恐慌。
不过片刻工夫,火苗尽数被扑灭,弥漫的烟雾也散去了大半。
吕嬛仍用手捂着嘴,在杂乱的场地里踉跄了几步,待站稳时,却猛地顿在一处大坑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方才还是平整的地面,正是她与父亲一同用餐的所在,此刻竟生生砸出个深坑来。
坑底还袅袅地冒着白烟,许久不见散去,将坑内情形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也瞧不清。
大坑边沿,掉落着一黝黑物件,看形状像是啃了一半的羊腿。
莫非...父亲就这样没了?
太离谱了吧?
秦桧那样的人都能落个善终,父亲也没干啥坏事吧,怎就被星星给砸死了...
再看这坑,又大又深,边缘的黄土都被烧得焦黑,老天爷这分明是半点活口都不想留啊。
父亲烤了半辈子羊肉,今天算是被老天给烤了...
此情此景...高低都要嚎两声吧,不然显得她这个做女儿的不孝顺。
吕嬛正想打开泪匣子之时,城关上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
一名传令兵挎着令旗疾步奔来,脚下急切竟未看清路,险些一头栽进深坑。
千钧一发之际,赵云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才算稳住身形。
他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快步走到吕嬛面前,带着后怕的声音抱拳汇报敌情。
“禀都督!西凉军在关下列阵,派出马超前来挑战。”
吕嬛闻言,甚是恼怒。
这锦马超,来得可真是时候,他不知道拦人哭丧,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她抬起眼眸正要发火骂人,却见四周围满了并州军将士,皆望着陨坑,默然伫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悲戚与失落。
看来,亲眼看到父亲陨落的士卒,不在少数。
若不能及时振作士气,只怕再险要的雄关,也会很快陷落。
眼见军心不稳,敌军又来邀战,她便心下一横,大声下令。
“赵云何在!”
“末将在此!”赵云神情一凛,向前一步出列,双手抱拳。
“此番由你带领并州亲卫,出关接战!”
“末将遵令!”
赵云接令,快步上马,振臂一挥:“并州儿郎,随我出战!”
刹那间,马蹄如雷,数百并州铁骑呼啸着冲出关门。
“张先何在!”
“末将在!”张先持朔抱拳,脸色肃穆。
“你带五百甲士,屯于关下,布置鹿角,以便随时接应子龙!”
“末将领命!”
张先翻身上马,朝着军营奔去,就要调兵出城。
“田楷何在!”
“属下在此!”田楷出列,一脸坚毅。
“你驻守城关,调集弓弩手,随时支援城下作战。”
“诺!”
...
“呼——”
吕嬛看着士卒皆被调动起来,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
只要让士卒有事可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你看,就连她自己都顾不上悲伤了,现在怎么挤眼睛,泪都流不出来了。
罢了,先收拾收拾吧,都不知该如何收尸...
她寻来一只破旧蒲扇,用力扇去坑内白烟。
“纪灵!”
“末将在!”
“你去找把铁锹,还有簸箕。”
纪灵闻言一愣,疑惑道:“都督要这农具作甚?”
吕嬛眼眶骤然发红,扇风动作为之一滞。
“我父亲怕是拼凑不出全尸了,能铲多少...算多少吧。”
纪灵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眼见四周无人,吕嬛无力地跌坐地上,蒲扇也扔到了一边,眸光盯着大坑,泪水骤然涌出,滴落在温热的地面,化作一缕缕烟丝,瞬间消散。
“玲绮...”
董白走到一旁,蹲下身来,犹豫着说道:“...是我的错,才让温侯...”
“不关你事,”吕嬛扬起脑袋,凄然一笑:“天要下雨,徒之奈何?”
“可...可是...”董白支吾着说道:“我刚才许愿...让流星砸在温侯头上...”
她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垂落脑袋,不敢看与吕嬛对视。
吕嬛被逗笑了,伸出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随手揽着董白的腰肢,“既然是你干的,现在可还恨我父亲?”
她心里确实不以为然,董白又不是刘秀这种天道之子,还能操控流星的落地点不成?
“不恨了...”董白也哭了,哑着嗓音说道:“现在是我欠他了,可惜再也没机会报答了。”
杀祖父的仇人已经没了,可她的救命恩人也消失不见,一份突如其来的愧疚涌上心头,让她彻底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自处。
“都督,簸箕和铁铲取来了。”
纪灵一手提着一个工具,走到大坑之前,小心问道:“可要我跳进坑里帮忙?”
按道理,作为下属自然不用多此一问,直接跳进坑里就是铲,但这涉及到给至亲收尸的习俗,就该谨慎一些,毕竟南北习俗各有差异。
“不必了,”吕嬛站起身,接过铁铲,“为人子女,自当亲手铲尸,岂能让你代劳。”
她转眸看向董白,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父亲最引以为憾之事,便是没能生出儿子。老话讲女儿是半子,小妹,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凑成这‘一子’的圆满,陪我去给父亲收尸?”
这些话其实都是胡诌,她就想找个人壮胆,恐怖片看多了之后,就是她这个样子...
“我愿意!”董白应声起身,与吕嬛并肩而立,先前黯淡的眸光中,总算重新燃起几分神采。
昔日蒙他庇护,躲进宝箱才捡回一条命。
今日将他铲入棺材,也算了结一桩恩怨,岂有不愿之理!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皆是一片澄澈清明,没有半分犹疑。
随即,她们携手握起铁铲扔进土坑...
“哎哟!”
吕嬛俯腰抓取簸箕的动作为之一滞,缓缓直起腰来,不确定地问道:“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纪灵摇了摇头,他本是个大老粗,时常战阵叫骂,对细微声响已经不那么敏感,此刻根本指望不上。
“好像是有一声闷哼...”董白竖起耳朵,随后又摇了摇头:“似乎来自地下...”
地下?吕嬛闻言,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把簸箕紧紧抱在胸前,脚步轻缓地挪到大坑边缘,又小心地伸长脖子往下探了探。
白烟虽散了些,坑底却依旧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看过惊悚片的人都懂,这种模糊难辨的环境最是变数丛生,就怕下一秒有怪物猛地窜出来。
吕嬛咬了咬牙,决定先扔个东西探探路,抬手便将怀里的簸箕掷了下去...
“哎哟——”
果不其然,坑底立刻传来一声含糊的哼唧。
三人围着圆坑站定,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第162章 吾有上将董白
纪灵第一个跳下去,弯腰顶住吕布的身体,一点点将他从坑里托了上来。
不得不说,吕布这一米九的魁梧身形,分量着实不轻,难怪当年辕门射戟时,他能轻易将纪灵提得双脚离地,如同提着稚童一般...
吕嬛赶紧招来几名留守的伙夫搭手,众人合力,总算将吕布从坑洞里完整拖了出来,平放在地上。
“父亲...可还好?”
吕嬛挥舞着蒲扇,想要帮老父换点新鲜空气。
她这一问实在多余,被陨石砸中之人,能好到哪去?不死就该庆幸了,但脱一层皮是肯定的。
原本锃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铠甲,此刻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穿绳经火一烧,早已焦断,甲片零零散散落了满地,内衬衣物也是破破烂烂,都能看到皮肉了。
就连他那张素来轮廓清晰的脸,也被熏成了大黑脸,眉眼都快要看不清了。
吕嬛只觉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先前听着坑里还能传出几声哼唧,心里好歹存着些念想,可自己先是扔了铁锹,又抛下簸箕,两次都准准砸在父亲身上。
这哪像是无意之举,分明是怕他没死透,又连续补了两次刀。
董白从伙夫手里接来洗脸布巾,小心擦拭着吕布额头的大包。
肿得又圆又大,还带了点血,看形状应该是那把铁锹的杰作了...
“呼——”
吕布的眼眸骤然圆睁,身子猛地从地上坐起,喉间一动,张口便吐出数个袅袅的烟圈,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烟火气。
吕嬛大喜过望,赶忙扔掉蒲扇,上前拍打父亲的胸膛。
“父亲醒啦!”
她喜极而泣,手掌更卖力起来,每一击拍,总能让吕布嘴里喷出一缕薄烟,像喷烟的拖拉机一般。
许久之后,吕布才缓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女儿...为父这是被打劫了吗?”
他低头打量着身上满是破洞的衣甲,有的地方还冒着烟气,差点认不出自己来。
如此凄惨模样,竟比那些被他抢过财物的离石匈奴还要凄惨。
“不是被打劫,而是...被流星给砸到了。”
吕嬛微微低头,总感觉是自己惹的祸,真是吃饱了撑着才会让父亲瞎许愿。
果然西方的流星来到中土,容易水土不服,福气变祸事。
但她深受现代教育多年,岂会坐等父亲怪罪,自然要倒打一耙了...
“父亲,定是你惹了流星,不然为何别人没事,就你掉坑里?”
此等话语,分明是强词夺理,但吕布却连连点头,再也没了生子嗣的念头。
这次大难不死,那是祖宗保佑,再有下次...没准阎王就会直接上来勾魂。
吕嬛没有觉察到,吕布的招娣计划已被流星给砸了个粉碎,犹自问道:“父亲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吕布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舒服,他在纪灵的搀扶下,挣扎着站了起来,没等他对自己的身体开始自检,便听到城头一通猛烈的战鼓声。
他急声问道:“可是敌袭?”
“方才马超过来邀战,”吕嬛双手握着父亲的手臂,安抚着说道:“父亲放心,我已安排妥当。”
“不妥...”吕布侧耳凝神,仔细辨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他才低声喃喃道:“这鼓声节奏急促,饱含激励之意,想来我军定是撞上了难缠的强敌,正处在胶着之中...”
“速速随我上城一观!”
吕布在几名伙夫的搀扶簇拥下,带着吕嬛与纪灵,沿着台阶一步步登上城楼。
董白刚要抬脚跟上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坑内骤然闪过一抹微光,她心头一动,当即停住脚步,俯身望向那即将散去烟尘的陨石坑底...
...
关下,武将单挑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赵云与马超早战作一团,两匹白马交错奔腾,银枪翻飞。
两人皆是当世用枪高手,你来我往,一时之间竟难分伯仲。
酣战间二人同时弃了战马,落地时枪尖互抵,震得周遭尘土微动。
赵云枪走轻灵,“百鸟朝凤”式展开,枪影如雀群环伺;
马超枪势沉猛,“万象归龙”招使出,枪风似龙吟贯耳。
枪尖相撞迸出火星,二人各退半步,眼中却皆燃着棋逢对手的战意。
“孟起!吾来助你!”
见两人数百回合不分胜负,庞德手持大刀拍马而上,直取赵云而来,准备来个二打一。
张先见状,岂能让他如愿,一甩缰绳,便策马挺槊,朝着庞德飞奔而去,还不忘开口大骂。
“兀那西凉狗贼,好不要脸,速来受死!”
情急之下,竟忘记了自己也在西凉军里干过,顺带着把自己也骂了。
庞德见那人高头大马,长朔纯铁,重量不凡,便不敢掉以轻心,弃了赵云,调动马头奔着张先而去,嘴里也不闲着,大声回应道:
“吾乃南安庞德!不斩无名小卒,尔速报上名来!”
张先眼中战意熊熊,见对手策马逼近,当即双手抡起马槊,臂上青筋暴起,猛然大喝一声:
“常山张先,特来取你狗命!”
锵!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两人错马而过时,各自虎口皆传来一阵麻意,心中同时闪过一丝念头:遇到硬茬了...
吕布单手撑着墙垛,目光紧锁城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马腾不过随意遣出两人,武艺却远超他预料。
先前他嗤之以鼻的西凉蛮子,竟能与赵云打得平分秋色,这让他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而那张先,此刻正与庞德打得难解难分,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这是吕布第一次见张先全力出手,见其招式悍勇,不由暗自点头,心中多了几分认可。
‘这小子唯利是图,对古代物件又颇有兴趣,或许将卸岭校尉之职传授与他...应该是个好主意...’
吕布正思考着盗墓衣钵的传承,耳边传来女儿的话语。
“父亲,西凉军中最强者,首推马超与庞德,若能拿下此二人,马腾便不足为惧。”
吕布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几年不见,西凉军随便一个小将都如此厉害,原来是马腾黔驴技穷,一开始就放绝招,真是让人虚惊一场。
“先固守城池吧,为父身上多处烧伤,恐怕要找军医涂抹药膏才行,待伤好些,再找马腾算账!”
正说话间,西凉军中忽然奔出两骑。
“西凉马岱来取汝首!”
声如惊雷炸响,马岱手提长刀,自斜刺里疾驰而出,直扑赵云后心。
此时赵云正与马超缠斗得难分难解,腹背受敌之下,连招架都显得局促起来,打得是险象环生。
“西凉马云禄在此,何不束手就擒!”
一声清亮的女子叱咤骤然破空,瞬间将沙场的金戈铁马声压下几分,引得阵前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西凉军阵中,一道红影疾驰而出,马上女将红衣玄甲,手中长枪泛着寒芒,暗红披风迎风猎猎,胯下战马赤红神骏,远观如一团跳动的烈焰,端的是霸气又飒爽。
真可谓马骏人更俊...
绕是张先满脑子娶媳妇的念头,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只见他虚晃一招,跳出战圈,策马便往赵云方向跑去,同时高声对着赵云喊道:
“师兄速走,这帮西凉蛮子不讲武德...”
吕布在城头看得真切,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马寿成这厮竟想以多欺少!”
他右手一伸,扭头大喝:“取我戟来!”
吕嬛看了他一眼,“父亲别逞能了,你都要扶着墙垛才能站稳,如何能出战?”
她目光一凝,转头对田楷沉声道:“传令!关下列阵的重步兵,上前接应!”
“诺!”田楷抱拳领命,转身便高声传讯。
军令既下,阵前顿时动了起来。
只见列阵于关下的重甲步兵,纷纷挺举大盾,缓缓向前推进。
其后的弓弩手紧随其后,踏弦上箭,箭尖斜指前方。
整个阵型进退有序,既显重步兵的防御力,又藏弓弩手的远程杀机,转眼便形成一道严密的接应防线。
马云禄一看到嘴的鸭子飞了,不免心急,反手解下腰间角弓,旋即抽箭搭弦,拉满如月,箭头寒光直指张先远去的背影。
只听“咻”的一声,箭矢便破风追袭而去。
古人常言“名臣怕流言,悍将畏流矢”,这话今日竟应在了张先身上,只见他马屁股中了一箭,剧痛让马匹彻底受惊,前蹄乱刨间竟将张先狠狠掀翻在地。
张先摔得狼狈不堪,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似的,哪里还爬得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无往日的飞扬乖张。
“师弟!”
赵云见张先遇险,心头大急,银枪舞动得如暴雨梨花,“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硬生生荡开马超刺来的银枪与马岱劈下的长刀,逼得二人暂退半步。
趁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赵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起,稳稳落在马背上,只听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朝着张先倒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见战功唾手可得,马云禄自是不愿放弃。
她亦是策马飞奔,面对汹涌来而来的赵云,脸上毫无惧色。
两匹战马驮着各自主人,既不减速,也不相让,若是撞了个实在,撞击力度堪比撞上大运,更何况两人手中皆有兵器,没准还会在彼此心间戳个窟窿留作纪念...
最后还是...马云禄怂了。
因为她觉得两人的吨位差距太大,撞起来实在不划算。
但就这样放弃,又委实不甘心,于是她高举手中长枪,对准张先投掷了出去。
长枪呼啸着破空而去,时间竟似被放慢了一般。
赵云纵是霸王再生,也只能看着那支长枪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地上摸爬前行的张先扎了下去...
马云禄见大功即将得手,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她无意与那对角冲来的赵云多做纠缠,免得同这臭男人撞个正着,当即勒紧缰绳,想要掉转马头拐弯离去。
‘唿——’
‘铛——’
电光火石间,变故陡生!只见长枪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黑影击落。
仔细看去,竟是颗表面布满尖刺的铁球,尾部还拖拽着长长的铁链!
铁球余势未减,借着惯性继续向前,转眼便缠上了尚未反应过来的马云禄。
不过瞬息,链条已绕着她的腰身缠了数圈,尖刺铁球更是“咔嗒”一声卡在链扣处,将她牢牢缚住,拖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
紧绷的链条缓缓松垮下来,垂落在地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众人惊愕,眸光皆顺着链条的轨迹而去,只见重甲步兵方阵中缓缓走出一道女子身影,手腕上随意缠着几圈铁链。
再看她发间那两枚圆润的双丸子髻,可不就是...董白!
第163章 小军医
纪灵手持三尖刀,策马奔出门洞想要增援张先之时,恰好见到马云禄被俘。
再看向站在一旁的董白,不由瞪大眼睛直打量。
小小身板却有如此能量,让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正经武将顿感压力大增,也让他不敢轻视弱小对手...
见事态稳住,纪灵便对着赵云说道:“都督有令,莫要恋战,撤回关内再说!”
言罢便让人赶紧抬起张先,先行撤入关城。
此战目的已经达到,正当慢慢消化战果,以此寻找战机破敌,而不是在关下与西凉军硬刚。
好在吕布只是人焦了一些,想来并无大碍。
赵云跳下马来,看了眼城头那位披头散发、犹如野人的吕帅,总算稍稍心安。
他接替了张先的职责,指挥关下的重甲步卒。
“徐徐后退,抵关而守!”
传统上的固守城池,并非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待在城头之上挨揍,若是如此消极,再坚固的城池也会失陷。
守军需得保持城门畅通,才能随时威慑进攻方:你可以来打我,我也能随时出去干你,主打一个有来有回,方能使敌军忌惮,留有余力预防变故,不敢倾力攻城。
若是被人堵着不敢出城,即便陈宫在此,也会长吁短叹,无可奈何...
眼见马云禄被拖入阵中,马超等人不由大急,策马狂奔,顾不上已经进入弩箭射程,急声高呼:
“贼子安敢掳人,休走!看枪!”
董白不懂怜香惜玉,一脚踏在马云禄胸口上,拔出佩剑抵其脖颈,冷冷说道:“再敢阵前纵马,我便割了她脑袋!”
马超无奈,只得下马,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重甲步阵,咬着牙槽问道:“如何才能放了我家小妹?”
董白收剑入鞘,一把抓起马云禄,还帮她轻轻拍去甲胄尘土。
看似普通的动作,却看得马超心头一紧,小妹的体重,少说也有百来斤,那个敌将如此矮小,力气怎会如此之大?何况还是女子!
董白露出甜笑:“若想赎回令妹,诚意要足,若是不然...”
她踮起脚尖,拂去马云禄额前的散发,使之秀丽容颜无处隐藏。
“...如此标致美人,怕是会被我好好疼爱!”
“哼!”马云禄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将脑袋扭向一旁。
她心里清楚,此刻若是开口说话,只怕会扰乱兄长对时局的判断,反倒坏事。
但马超此刻哪有什么判断,见到小妹被轻浮之人如此对待,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眸中怒气逐渐聚集。
小妹这是被...非礼了吧?
这如何能忍!他立马怒目叱喝:“兀那淫贼,再敢乱动手脚,我便剁了你!”
“淫贼?”董白瞳孔微缩,先瞥了眼周遭,见无他人,才指着自己,气得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这厮口中的“淫贼”,难不成是指她?
“没错,就是你!”马超抬手,对着董白狠狠一指,瞪眼说道:“离我妹远点!”
董白闻言为之气结,她连作案工具都没有,哪里做得来‘淫贼’?
她气恼着招来赵云:“子龙将军,你来看着她。”
这样总行了吧,这已经是军中最帅之人了,不算辱没了吧...
赵云下意识拽起链条,却被马云禄狠瞪一眼,没等她开口骂人,马超已是急红了眼,大喊大叫起来。
“我知错,就你了,只一条:挡着那常山贼人,别让他挨近我妹!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我这就回去商议!”
他此刻心里终于亮堂起来,女子之间相互贴贴似乎没啥紧要,但那个常山赵云却是俊得很,要小心防备才是...
赵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言争辩。
贼人就贼人吧,想必是河北和西凉的习俗差异太大,这帮西凉人看谁都像贼人,与其逞口舌之利反而落了下乘...
‘什么人嘛这是!’董白接过链条,不满地甩了甩。
但说到提条件...她的眼眸登时茫然起来...思考问题,似乎不是她的强项。
“你等着,待我问过阿姊再来回你。”
马超见她拉着人就要进关,赶忙问道:“你家阿姊是谁?”
“挪!”董白头也不回,指了指关楼:“上面那个长相甜美之人便是。”
马超闻言不由一怔,缓缓抬头望向关楼。
都不用辨认,站在城垛上的女子,只有一人,至于旁边站着的大个子黑人...马超直接略过,只当是吕布从哪找来的化外野人,瞧那一身破烂黑糙,就像没有驯化好的山洞蛮子...
“孟起将军,你好呀!”
空气中飘来一道隐约可闻的招呼声。
马超看那女子正招手含笑,脸侧酒窝清晰可见。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这次攻打关中,要搭进去点什么,而他的小妹,只是开始...
...
吕嬛望着西凉军远去,不由收起笑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问道:“父亲可以自己走路吗?需要找人搀扶吗?”
吕布抓起倚靠在城墙上的长戟,当成拐杖拄了起来,试走几步之后说道:“无须搀扶,为父可以自己走。”
“那便好,”吕嬛抓着他的手臂,一同踩着台阶走下城楼,“女儿陪你去军医那里,好好检查一下。”
“玲绮不必紧张,”吕布虽感觉浑身酸痛,却依旧咧嘴笑道:“为父并无不妥之处,睡一晚便又生龙活虎。”
“小心无大错,父亲不可推辞!”
难得老父亲死而复生,吕嬛当然宝贝得不行,岂会让其敷衍了事,可惜身在汉末,若是在现代,一定要给父亲弄一份‘尊享 6888’的体检套餐,里里外外查个遍...
踏入伤兵营,吕布便径直躺上病床,手臂微抬挥了挥,“女儿可自行离去了,医者治疗之时恐有不便,你需暂时回避。”
吕嬛抬头,正对上几位翘首以待的军中医者,皆戴着口罩。
其中一人催促着:“都督请回避,我们要扒温侯裤子了。”
吕布猛然起身,面露愠色。
医者催促女儿离开很正常,要扒自己裤头也没错,可为何...
“汝是女子?”他声音都惊悚得变了调。
那医者缓缓取下口罩,怯生生道:“温侯...有问题吗?”
“阿鸾?”吕嬛很是意外,她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陪读书童很有好感,不禁笑着问道:“你不跟随公主待在长安,怎么跑这来了?”
“只因识得几个字,”阿鸾无奈莞尔,“公主命我背下几本医书,便将我举荐给了蔡长史。恰逢军旅征召,我便随行做了个见习医者。”
“而今...”她神色微赧,浅笑道:“...因在长安学过一些方术医技,竟被众人推举,暂代这伤营医官之职。”
这话听来,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味道,但吕嬛却连连点头。
现在识字之人何其难得,自己正搞均田制,关中的读书人几乎集中在豪强地主那里,属于对立的阶级,加之这帮人颇有余粮,宁愿在家躺平也不愿出仕,实在令她头疼。
好在从并州抢来数千女子,总算选出好些识字之人,就算不识字,经过填鸭般的教授之后,也甄选出一些伶俐可用之人。
即便如此,关中的摊子铺得太大,差点要将这些女子一个掰成两个用,阿鸾是个文化人,被万年公主举荐出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好好干!待我有钱就开家医院,让你做院长。”吕嬛笑言中带着几分苦涩。
眼下这种情况,与建国之初何其相似,但凡是个读书人,直接拉上岗位,遇到挑剔之人也没事,士农工商当中,总会有一项感兴趣的吧...
“玲绮莫要闲聊!”吕布感觉心肝疼痛起来,催促道:“何不让其他女子暂且回避?”
吕嬛回过神来,抬手将老父亲扶着躺下,一边宽慰道:“父亲安心躺下,女儿自有安排。”
“嗯...”吕布闻言,稍稍心安,嘱咐道:“以后不可让女子入营从医,若是士卒伤及要害部位,何其难堪羞涩也!”
话音刚落,他只觉手腕、脚腕一阵冰凉,似乎被什么束缚住。
吕布猛然挣扎一通,“玲绮这是作甚?”
吕嬛叹息一声:“阿鸾是营中医术最高之人,父亲岂可讳疾忌医,大可放心让她诊治。”
面对闺女,吕布发不起火来,只能商量着说道:“你找个男医者过来,医术差点没事,为父皮糙肉厚,陨石都砸不死,无所谓之。”
你是无所谓,可我在乎呀!吕嬛眨着眼睛,摇摇头道:“正因为如此,才要阿鸾亲自动手,她识字颇多,可将治疗过程详细记录在册,被星星砸中而不死之人,女儿也很感兴趣,岂能轻易错过这第一手资料?”
吕布闻言不由瞪大眼睛。
女儿这件贴心棉袄又开始漏风了?
不得已之下,吕布开始以孝道施压:“即便如此,也不能拿为父做实验吧?恐损父女和睦。”
“父亲,陨石砸人乃是上天警示,”吕嬛收起笑脸,摆出严肃的表情,微微俯身对着吕布说道:“若不查出原因,只怕今天砸了你,明天便会砸我,父亲忍心吗?”
吕布确实不忍心,但他忽然想到一人:“可让子龙前来,他识字!”
“但他不懂医术,”吕嬛面露为难之色:“难道让他过来看你被人扒光?”
罢了!就连找人壮胆都不行了,吕布无力地摆了摆手:“女儿出去,为父想静静...”
第164章 巡视伤营
出了病房,吕嬛顺便巡视一遍医护营。
“都督!”
几名轻伤员翻腾着想要起身行礼。
“记住内务条例!”吕嬛摆起严肃模样,压了压手:“伤营之内无须行礼,尔等可曾忘记?”
“不..不曾忘却!”伤员闻言,又缓缓躺了下去,目光炯然,盯着吕嬛直看。
行不了军礼,那便行注目礼。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哪位主公亲自视察伤兵营的
至于并州军的真正主公是吕布而非吕嬛,但...这又有何区别?早晚的事...
“很好!保持下去!”
吕嬛点了点头,缓缓踱步,从前门一路走到后门,不时打量着通道两边躺在病床上的伤兵。
心里很是埋怨父亲,没事玩什么铁骑对冲,嫌钱太多是吧。
瞧这些人,轻伤也就罢了,重伤之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挨过去,更别提残疾的人了...
她停留在一张病床前,怔然看着失去一条小腿的士兵,截肢的断面上还冒着血水。
看衣裳样式,应该是父亲的亲兵。
如果记得没错,亲兵是按照军官的标准来培养的,战死一个都肉痛,更何况战报上的阵亡人数足足十个,他们摊上父亲这个喜好突骑的主将,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都督,”亲兵露着苦涩的笑容问道:“属下是不是没用了,过几日便要...出营了?”
所谓‘出营’便是遣散,或自行归乡依靠宗族奉养,这是汉末军阀对残障士卒的常规处置方式。
在正常人都能饿死的时代,这些残疾老兵的下场便可想而知。
“在我这里确实没有用了...”
吕嬛的声音一出,病房里的气氛便像被抽走了力气般,骤然沉了下去。
可伤兵们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反倒满是释然,那是早已习惯的平静,更是藏着几分无奈的认命。
亲兵依旧一脸笑意,眸光中满是憧憬:“伙房说我出营时可以吃一顿大肉,还让我敞开了吃,我这辈子,不亏了...”
待吃饱喝足,就找个山头躺着等死,这便是不死老卒的归宿。
何况,在临走之前还能奉上肉食的诸侯,不多见了。
“那当然!还能让你饿着肚子退役不成?”吕嬛正摊开一卷帛书,核对着床头的病号信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是...郭珩,出自太原,汉文考核等级...甲等?”
吕嬛颇为意外,抬起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亲兵。
汉语考试等级是她设立的,甲等...那至少要80分以上才行。
蔡琰出的题目她有看过,说实话,让吕嬛来考试都不一定能及格,但眼前这个无名小卒,竟然能甲等。
更重要的是,甲等成绩需要面试才能授予,也就是说,这家伙通过了蔡琰的文化认证?!
亲兵咧嘴一笑:“都督为何如此表情?”
他眸光中总算带了几丝色彩,带着几分自豪语气,解释道:“太原郭家,岂有目不识丁之人。”
这么一说,吕嬛倒是记起了太原郭氏,但能想到的名字只有两个,郭淮和郭子仪。
她好奇地问道:“既是太原大族,你没有想过返乡吗?”
亲兵苦笑着说道:“军中不带残疾,族中不养废物,我何苦回去讨白眼,然后活活饿死。”
他长长叹息,昔日若能求得族人帮助,他又何苦投军卖命,跟着温侯转战千里...
“既然不想回去...”吕嬛合上帛布,正色说道:“蔡长史对你的安置意见,便是委任你为临晋县尉,但此刻临晋并无县令,你需要...身兼数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月俸只有一份,目前事务繁多,上任之后你得加班。”
吕嬛说这话时,都不敢抬眼看人,她终究活成了资本家的样子...
“临晋县尉?”亲兵面露诧异之色,不敢相信,“不是...就地遣散吗?”
“遣散?”吕嬛瞪大眼睛回答道:“怎么可能?你的甲等文凭出自蔡长史之手,若是就地遣散,她能活吞了我!”
“要不这样...”吕嬛微微思索之后,补充了一条:“我给你开个军功证明,让长史大人给你涨涨月俸,其他的就没办法了,今年财政压力太大。”
“都督见谅,我并非不满月俸,”亲兵面露凝色,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荡荡的裤管,垂目说道:“我一废人,如何做得县尉,怕是会延误政事...”
“如何出行...你要自己克服!或者找蔡长史求助,”吕嬛硬了硬心肠,决定给下属加点压力,看能不能转化成动力。
“上任之后,你要负责训练郡兵,剿匪除贼,必要时也要带兵配合主力出征;
另外,临晋县地处黄河沿岸,待县内财政宽裕,你需在蒲津渡口建造关隘,预防敌人从河东渡河偷袭;
还有,也要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处理民事纠纷。”
吕嬛见他怔然不语,便疑惑着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亲兵不敢再问了,生怕吕嬛再添加几条岗位职责...
“很好!”吕嬛露出微笑,顺便画了个大饼:“本都督预祝你在任上取得政绩,早日升迁为临晋县令。”
“属下必不辱命!”
亲兵身躯坐直,眼眶通红,双手郑重抱拳。
看着他眸中再燃战意,吕嬛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开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期期艾艾的召唤。
“嘟嘟....嘟嘟”
这称呼可不能忍,吕嬛立马转身,不悦地纠正道:“是都督!发音都不准,到底是谁在唤我?”
“都...督,嘿嘿,是小的,”靠墙病床上,一个瘦小如猴之人正傻笑着。
“是你!”吕嬛记得此人,在攻灭袁术之时见过一次,乃是一名传令兵,当时也是称呼她...嘟嘟,看来他这口音是纠正不过来了...
她走了过去,打量着问道:“唤我何事?”
“都....督,”传令兵咽了咽口水,尽量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我叫张三,从马上摔下之后,便跛了脚,遣散令...不!退役令已经下达...”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扭曲变形的脚掌,可怜兮兮道:“不知今后会如何安置?”
“张三呀...我瞧瞧...”吕嬛再次摸出帛纸,对着名册仔细查看。
“诶!有了...丹阳郡张三,”她抬眸好奇问道:“你既是丹阳兵,不准备归乡吗?听说那里有山有水,风景独好。”
“我这模样,回去干啥,”张三低着脑袋,郁郁消沉:“如今...种不了田,行不了商,怕是连走回去都难,再好的风景,也不是为我这种人而准备的...”
“既然不想回去...甚好!我帮你看看...”吕嬛掀开一页帛纸,蹙眉扫视着。
“嗯...找到了!”
她不满地瞪了张三一眼,“你这丙等文凭,可不好安置。”
“都督莫怪!”张三难为情地笑了笑,不由低下脑袋,“我这脑子实在...记不住那么多字,能得到丙等成绩,我当时都乐开花了。”
“瞧你这出息,早说过要多读书了...”吕嬛收起帛纸,面露愠色:
“鉴于你当过斥候与传令兵,蔡长史便给你安排了蓝田县贼曹的职务,你若争气一些,将文凭提至乙等,至少可以当个县尉。”
张三搓着手,脸庞露出欣喜之色。
他现在哪管什么县尉不县尉的,只要不被扔在山野之间,日夜风餐露宿,与那野狗山猪为伍,就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猛然想起,刚才那个亲兵的工作职责如此之多,那自己会不会...
“敢问都督,这个...贼曹是啥子职位?”
吕嬛:“主管侦缉、抓捕盗贼、维持治安、审理相关案件...”
她稍微思虑一番,接着说道:“你既当过斥候,就该知道蓝田县扼守在武关道的尽头,你还需兼负追缉敌军奸细之责,与当地守军配合,一同拱卫峣关周边的防务。”
“抓贼?”张三怔然说道:“我现在跑不动了,如何缉拿盗贼?”
吕嬛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有谁见过哪位公安局长亲自抓捕罪犯的?
“蔡长史自会拨下粮饷,让你招募人手,组建班底;你既然懂得追踪敌军动向,此后便由你指挥手下追踪盗贼,缉拿奸细,此事...难否?”
“不...不难!”张三点着头,心里却依旧没底。
“很好!”吕嬛眉眼间漾着笑意,语气满是鼓励:“张三!我相信你定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法外狂徒。”
如此安置方式,着实让在场的伤兵们心动。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符合退役标准。
一个轻伤员从草枕下摸出一卷竹简,轻轻摊开一角,便露出了书名《扫盲识字(上)》
他抬眸问道:“都督,这读书识字...当真有用?”
“这还用说!”吕嬛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道:“但至少要通过丁级考核才行。”
丁级水准,拢共涵盖千余个常用字,再加上能应对寻常的加减运算,凭着这些本事去当乡间小吏,倒也勉强够用。
至少能看懂文书、算清账目,不至于轻易被人蒙骗,更重要的是,有了文字基底,便有了自学能力,前途路上,皆有可能,就看愿不愿上进了...
吕嬛忽似想起什么,神色骤然一肃,开口道:“有件事我要提前明说。”
她目光扫过四周,见众伤员皆屏息聆听,便沉下声音,字字清晰地续道:“凡军中退伍之人,若敢在郡县之内贪赃枉法,一旦查实,便要罪加一等,抄没其名下所有田产家财。你等可听明白?”
“属下明白!”
病床上的伤员们闻言神色一凛,即便身子不便,仍纷纷勉力抬手抱拳,语气坚定地回应。
“很好!”吕嬛面露微笑:“好好养伤,本都督先走一步。”
...
出医护营的路上,她神游天际,走得心不在焉...
优先将退役老卒补充到战略要地,以强化关中防御,这是她与蔡琰经过一番商议,最终敲定的部署。
现在的关中,实在是无人可用。
一听到均田,那帮豪强出身的文吏便开始罢工,许多县城已经处于无人管控的状态,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了暗杀接任官吏的事件。
看来,此战之后还需退役一批人员才行,就是不知父亲再玩突骑对冲时,发现身边亲卫都不见了,会不会气得跳脚...
第165章 未知星陨
出了伤营,吕嬛直直朝着陨坑走去。
她总觉得这流星来得蹊跷,正如父亲所言,世上哪有被流星砸死之人,更何况精度如此之高的流星。
比北斗导航还要精准,堪比现代战争中的斩首狙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问...
那便是...以父亲的血肉之躯,被陨石直接命中,却跟没事人一般,行动自如不说,还能自己走进伤营?
她不由抬头望天。
看来连上天也明白,大汉不行了,等不来第三次中兴,也等不来第二个刘秀。连流星雨的威力,都跟着逊色了不少。
吕嬛朝着天空亮了亮拳头!一脸不服气!
刘汉是汉,吕汉也是汉,狗天道那么挑食干嘛?把父亲砸死了,她还怎么光复汉室?
汉室可不是老刘家的私产,那是全天下汉人的家园,缝缝补补还能凑合住人,若是全拆了...那就成了没房子住的三只小猪了。
大不了她以后生的小孩取名叫吕秀,啥也不做,就专职用来祭天好了。
她的无声安抚,似乎有了效果,遮天乌云散去一角,西下余晖影射出一缕红光,洒落陇关之上,抚过身躯带来一阵莫名的温暖...
不觉之间,她已来到陨坑边,却见一人也等在那里。
“小白?”吕嬛招呼了一声,随后好奇地看着董白怀中抱着的...大铁球。
“你这...流星锤,是从哪来的?”
她只知道这属于奇门兵器,讲究一个出奇制胜,之前在关上见过这枚铁球将马云禄捆了个结实,心中不免好奇。
董白:“坑里捡的。”
简单的一句话,令吕嬛瞠目结舌。
她有理由相信董白在说谎,可又觉得她没有必要相骗。
两相矛盾之下,吕嬛不由怔然:“难不成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陨石,而是...你这流星锤?”
“应该是的,”董白抬眸,像是做错事一般,眸光躲闪着,“我在里面只发现了这颗铁球,并无星陨存在。”
“这么古怪吗!”吕嬛看她像抱着个大西瓜,不免手痒,也比了个手捧西瓜的姿势说道:“小妹可愿让我细细品鉴一番。”
“自然可以,阿姊接好!”
球体表面虽凸起多个棱刺,但似乎是为了破甲而生,并不尖锐,抱在手上还挺舒服,董白便放心地捧在吕嬛手上。
“五彩白石...”
吕嬛看到上面雕刻的文字之后...没有之后了,她身躯被铁球压着,直直地向后倒去。
幸好董白眼疾手快,一手接过铁球,一手揽住吕嬛的腰肢,这才让她免于掉进坑内。
吕嬛站稳之后,蹙眉问道:“这东西足有百斤之重吧,你如何耍得动?”
她刚才光顾着好奇了,差点被闪了腰。
“我觉得还好,”董白怕她不信,便将链条捋长,手腕轻轻转动,那枚铁球便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在她身旁慵懒地飞旋起来,风切声呼呼作响。
“我信了!”
吕嬛看得目瞪口呆,事实在前,由不得她不信,但依旧难以理解—董白那小身板为何能爆发出这等力量...
“行了,小妹先放放,这种奇门兵器要多加留心,不然很容易打到自己。”
董白闻言忙收力,但那铁球绕着最后半圈,却不怎么听话,直愣愣地朝她脚面砸去。
她手忙脚乱地将链条一扯,铁球这才险之又险地擦着鞋边掠过,嘭的一声闷响——球体陷进土里大半。
虽然此地土质疏松,但这阵势也是蛮吓人的,都能感到地面在颤动。
董白拍着胸口低声说道:“想必是...还不怎么熟练,多舞几次就好了。”
吕嬛手捂额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物理引擎已经崩溃了。
她摇了摇头说道:“你让人过来把坑填了,我先去看看...马云禄。”
说完转身便走。
已经没有必要推测陨石来历了,也无需探究父亲的不死之身了。
至于董白是如何耍起这个大铁球的...她也不想问了。
就怕生出一种...大家都飞升了,就她在原地踏步的错觉来...
...
关隘之内原本没有牢房,自从马云禄来了之后,便有了一间,独立的、四方的、依山傍水的...专用牢房。
好吧,其实这里原本是一间废弃的马棚,仓促之间确实不好设立专用牢房,便先拿来用用了。
“都督!”
守卫牢房的士卒神情一凛,抱拳行礼。
“嗯。”
“...嗯?”
吕嬛忽然听到监牢里面传来男子声音,不免恼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女牢?”
狱卒:“哦,赵副将刚过来送饭,还没走。”
“原来是子龙啊...”吕嬛顿时放下心来。
“那没事了,我进去看看!”
江湖传言,蜀汉全是基,吕嬛对赵云的人品还是挺放心的。
并且,对于马云禄,她也是充满了八卦之意。
吕嬛忍不住伸手揣进兜里翻弄着那条手帕,暗自欣喜。
这下,总算不会再有选择困难症了,将手绢丢给蔡琰,或者丢给甄宓,都不妥当。
甄宓的夫君尚在人世,赵云想必不会接受。
至于蔡琰...罢了,这个大汉第一女强人,眼里只有事业,对谈情说爱什么的,似乎已经没了兴趣。
如今正好!子龙的官配来了,正好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吕嬛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拐过几道弯之后,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笑容直接僵住。
只见赵云和张先,一人拉着一条绳头,将马云禄捆得结结实实,就连嘴里都堵着一团粗布。
张先接连打了几个死结之后,总算抽出空来行礼:“都督!”
“张骑督...”吕嬛皱着眉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客套道:“...你不是落马受伤了,为何不多休息?”
“当时确实摔岔气了,不过...”张先抓着自己手腕摆动几下,不以为意道:“...我将摔散的骨头重新归位就好了,这等小事,算不得受伤。”
好吧!又飞升了一位...
吕嬛转而望向赵云,犹豫着问道:“子龙为何将她捆得如此...凹凸有致?”
话说,马云禄的身材,她还是挺羡慕的,单就一米七的身高,就令她难以企及。
赵云面露愠色,不忿地看着马云禄:“我好心给他送饭,她却张口咬我,实不当人!”
“哦?”吕嬛八卦之心骤起,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急切:“咬在何处?”
“在此处...”赵云俯身,摸着脖子,将伤口展露出来,角度适当,正好让吕嬛和马云禄都能看见。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随后扭过头去,露出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吕嬛见那齿痕深沉,心底不由大喜。
伤之深,情之切,好极了!——这两人,有门!
第166章 图谋汉阳
隔天一早,吕布装束一新,一身金色连环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甲片相扣间尽显战神威风,那抹亮眼金芒却又添了几分土豪气息,端的是英气逼人,又难掩几分惹眼的...骚包。
吕嬛很佩服父亲,昨天才死里逃生,今天就能调整好心态,这样的人都能死在历史浊流当中,可见汉末三国有多卷。
在这种竞争压力之下,曹操头疼死,诸葛亮累死,也就孙权活得逍遥一些。
她忽然觉得,长安的施政方针,应该考虑给人希望,而不是无休止的劳作和战争...
此刻的陇关城下,五百陷阵营甲士列阵而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阵前壕沟纵横交错,鹿角拒马森然排布,每一处防御都严丝合缝,端的是壁垒森严。
今天主要任务便是谈判,可以将气氛适当放松一些,吕嬛便按照以往惯例,便将折叠马扎摆了出来。
吕布大马金刀居中而坐,左边是慧黠的吕嬛,右边则是伶俐的董白,宛如两个粉雕玉琢的仙家童子一般,护在吕布左右。
为了与生育能力强劲的马腾相抗衡,吕布干脆把赵云、张先都喊了出来,依序坐在马扎上,就图一个...宁输阵,不输人。
吕布目光微扫左右,只见众将腰背挺得笔直,如苍松般挺拔端正,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刚劲之气,混着沙场磨砺出的肃杀感扑面而来。
他喉间低嗯一声,暗自颔首:“军人风骨,本该如此!”
“父亲在说什么?”吕嬛等得无聊,见吕布低声自语,便开口问起话来。
“没什么...”吕布微微扭头看向女儿说道:“为父只是在想...这次定要狠狠敲马腾竹杠,五百匹战马如何?”
吕嬛摇了摇头,“关中现在不缺战马,反缺养马的牧场。”
吕布眼眸一亮:“女儿可是要让马腾割让关山草原?”
“非也!”吕嬛再次摇头:“关山草原在陇关之外,如果只占据关山草原,毫无战略缓冲可言,怕是今天放牧,明天牛马便被人夺了去。”
“那女儿的意思是...”吕布有点犯难,总不能把马腾的女儿也拐走吧?
“自古战败,无不割地赔款...”
吕嬛说到这,便想起课本上的近代史,叹息着说道:“我想让马腾割让汉阳郡。”
汉阳郡还有另一个名字——天水郡。
她想要这块地盘,不单是给关山草原来个缓冲地,主要是为了以后西征凉州做准备,马腾既然送上门来,不啃掉一块肉,岂不显得她吕嬛智迟?
“这...”吕布思考一阵后,缓缓摇头:“...甚难!”
马腾再宠爱女儿,也不可能用偌大的汉阳郡来赎人,更何况人家主力尚在,并不算战败。
“父亲别不信!待会可拭目以待也。”吕嬛微笑着望向陇山脚下,那里正弥漫着滚滚烟尘,想来是马腾到了。
不消片刻,西凉铁骑踏着熹微晨光疾驰而来,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五百步外稳稳收住,整支队伍列阵齐整,不见半分凌乱。
忽见一骑离阵而出,朝着关隘疾奔而来,不多时便翻身下马,握着一条短鞭走到近前,抱拳说道:“温侯,我来了!”
吕布曾经怼天怼地,但此刻已临近不惑之年,人情世故还是略懂一二,眼见马腾礼数周全,他也不好恶言相向,对着马扎用了个‘请’的手势:
“马将军请坐!”
马腾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道:“温侯请划出道来,如何才肯放了我女儿?”
“这...”吕布眼珠子上下弹跳,实在没脸说出要吞下汉阳郡的话。
“我来说吧,”吕嬛见父亲抹不开面子,便直接开口说道:“我军要求贵方割让汉阳郡。”
“什么!”马腾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来之前就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心理准备,但那可是一郡之地,自己的主要势力范围也就陇西和汉阳,一下子就被割去一半,如何让人接受?
马腾盛怒之下,顾不上猜测说话之人的身份,口气不善道:
“汝是何人?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吕布闻言顿时不悦,冷哼一声道:“马寿成,耍威风回家找你女儿去,这可是我的女儿,若再出言不逊,不妨跟我单挑,决一雌雄!”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马腾身为沙场宿将,自有其傲骨,向来不甘屈居人下。
然昨日与吕布阵前一番较量,纵是心中万般不服,此刻也只得暂敛锋芒。
吕布能将中原诸侯搅得地覆天翻,手中那杆方天画戟确有万夫不当之勇,由不得马腾不膺服。
“温侯见谅,实在是这要求太过分了,我这才急不择言。”
吕布也觉女儿过分,但此刻他觉得马腾更过分。
玲绮从小到大他都不舍得大声凶她,马腾这厮怎么敢?
他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话锋却带着刺:“嘿嘿,寿成兄,依我看啊,我女儿这要求再合理不过。”
话音刚落,又故意摆出一脸诧异,挑眉反问:“怎么?莫非寿成兄觉得,你家女儿的分量,还抵不上一个小小的汉阳郡?”
马腾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女儿再得宠爱,也有嫁为人妇的一天,生的小孩都要跟别人姓,如何比得上一郡之地?
这世上也就吕奉先这朵奇葩了,竟把军政要务让女儿代理,实在是...诸侯中的耻辱!
马腾原想据理力争,但话到嘴边却又成了另一番味道:
“云禄自幼丧母,我岂会在意区区汉阳郡,而不顾她的生死安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和蔼笑意,颇有几丝父爱味道,“我答应过她母亲,让她自己寻找如意郎君,如今誓言尚未兑现,我岂会任其身陷狼窝而不救?”
这话吕布可不爱听,什么狼窝?这不是明着骂人么?
他自家部下虽叫“并州狼骑”,可这名号是他专属的称呼,轮不到旁人来嚼舌根。
更让他不爽的是,马腾那副模样,分明是在演戏。
如果马腾扮演的是其他情绪...吕布或许不敢肯定。
但在...“父女情深”的领域上,吕布可谓专家中的战斗鸡,最熟悉这股麻辣带甜的味道了。
可以这么说,马腾刚一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这厮分明是想用马云禄来搞阴谋...可惜吕布没证据,只能冷眼看着马腾表演...
“温侯,我愿让出汉阳之地,换取小女性命。”
“哦?”吕布大感意外,一脸审视地看着马腾,仿佛不认识一般,“此话...当真?”
“事关小女性命,我岂敢儿戏!”马腾话音落处,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但请温侯宽限两天,我让汉阳郡守过来与你交接户籍、田册,不知可否应允?”
“好!好!好!”吕布连喊三声好,赶忙起身抱拳道:“既然寿成兄如此坦率,我又岂会咄咄逼人,两日就两日,本将军就敬候佳音了。”
“多谢温侯体谅!”马腾亦是起身,抱拳还礼:“如此,某便先走一步。”
吕布:“请!”
马腾转身便走,衣袍带风,甲片窸窣,不多时,便带着西凉兵绝尘而去。
“哈哈!”看到马腾跑没了踪影,吕布一拍大腿,大喜道:“还是玲绮厉害,给为父又图得一郡之地,甚妙也!”
“走!”他招呼众人收好马扎,领头走进关隘门洞,一边说道:“张先,速去伙房令炊官做几样小菜,好让我等庆贺一番。”
“诺!”张先领命,快步而去。
吕布终于想起了最为关键的人物:“那个...马云禄可曾用饭?”
“不曾,”赵云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她不肯吃饭,已经饿了三顿了...”
“这如何能成?”吕布急了。
此女子乃是谋取汉阳郡的关键,可不能被饿死了。
“你速去准备一份饭菜,就算是撬开她的嘴,也要填饱她的肚子!”
“这...”赵云闻言一愣,脸上满是纠结,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过不给饭吃让人饿死的,还真没见过怕人饿死而给人灌饭的。
关键是...这活他不会呀。
更何况对方是个女子,总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但温侯也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看着她饿死吧...
正犹豫不决之时,吕嬛过来帮他解围;“子龙先去准备饭菜,我自有办法让她吃饭。”
“末将遵令!”
看着赵云远去,吕嬛淡淡说道:“父亲这几日的防务部署,需得外松内紧,最好夜夜笙歌。”
吕布眼眸骤然瞪大:“这是为何?”
莫非女儿懂事了?看他这个父亲打了半辈子仗,想让他享受享受?
思及此处,一股热流蓦地涌上胸膛,他不由感动而言:“可惜这荒山野外,找不到懂音律的妇人...”
吕嬛闻言猝然停步,脸色惊讶地看着父亲。
让你装作夜夜笙歌,你还真想勾栏听曲?
第167章 马云禄
黍米饭加一个煎蛋,这便是给马云禄的午餐。
吕嬛还贴心地在案上放了一杯水,因为这种饭她吃过多次,太干了容易卡嗓子。
“子龙,可将她的堵嘴布团取下。”
真是造孽,这么标致的美人,脸都被布团给挤变形了。
果然,赵云将布团取下之后,更是秀丽几分。
“九原蛮子!有本事杀了我!”
吕嬛闻言一怔。
美人一开口就地域黑,实在让她欣赏不来。
好在两人也没什么仇怨,吕嬛倒也存了几分耐心,便微笑着说道:“咱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正所谓知书达理,方能行稳致远,骂人解决不了问题,何不静心详谈?”
马云禄:“说得轻巧!我现在被你五花大绑,如何静心?”
吕嬛闻言,暗自忖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子龙,速速帮她松绑!”
赵云犹豫着说道:“都督要当心,此人牙尖嘴利,贯会咬人,而且武艺高强,若是解开束缚,恐生事端。”
马云禄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反而抿嘴磨牙,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好似一松绑便要再次扑向赵云一般。
吕嬛也有些头疼,抬眸问道:“子龙...打不过她?”
“怎会?”赵云微微挺胸,颇为自信,“十招之内,我便能拿下此人,就是怕都督在旁,会有所误伤。”
这话一出,直接伤害了在场女子的自尊...
吕嬛自是不用多说,她武力值是低下,虽然不知具体数值,但也不至于跟茶杯犬一般,被人一碰就挂掉;更何况,她们俩还隔着一面木栏。
马云禄更是干脆,直接瞪眼开骂:“常山贼子,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若不将你拿下,我便去掉‘禄’字,随你同名!”
“打就打,我还怕你不成!”
赵云也是被骂得心烦,这要是个糙汉,早就被他揍得满地找牙了,可偏偏是个女子,下手都要留住三分力,实在憋屈。
但吕嬛听了可就不乐意了。
马云禄去掉‘禄’字,那名字还能看?
眼前这两人倒是喜提‘情侣名’,但让吕嬛这个旁观者甚为不爽利。
趁着赵云帮她松绑的功夫,吕嬛干脆说起了正事,免得这两人太闲,当场成了冤家...
“素闻马寿成对你疼爱有加,想必行军战略也不曾对你保密了?”
马云禄杏眉一挑:“纵然知晓,我也宁死不说!”
昨天张先打了好几个死结,赵云摆弄了一会都没能松开,气得马云禄直催促:“你到底会不会?”
“就好就好...”赵云解开一个又一个死结,不禁暗自吐槽:你若是娴静一些,何至于被绑成杀猪结,这还是他在村里帮忙杀猪学来的,可谓是...技多不压身。
吕嬛看着贴身磕碰的两人,不由露出几丝姨母笑。
马云禄这个名字出现之时,她其实也挺意外,按道理马云禄并非史实人物,而是后世小说杜撰出来,用来圆满蜀汉剧情而设。
可若是按照史书说来,她吕嬛也是杜撰出来的人物。
史书确有记载父亲有一女儿,可‘吕玲绮’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游戏当中,而非史书记载。
难不成这是巧合?
这一刹那,她陡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然而儿时的记忆不会骗人,九原那苍茫辽阔的草原,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为此她在暑假期间,专门跑了一趟内蒙古包头,寻找过去的痕迹。
可惜,记忆中的家,经过两千年的岁月洗礼,已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唯一能认出来的,只有那条阴山山脉,雄伟而苍凉。
盛产并州铁骑的九原,如今已被包头的坦克工厂所替代,再无半点往日狼踪...
“你等着!”马云禄转着发酸的手腕,狠狠瞪了赵云一眼,咬牙说道:“待我填饱肚子再揍你!”
说完便捧起碗筷吃起饭来。
赵云轻哼一声,双手抱臂站在一旁警戒。
吕嬛回过神来,看着吃得正欢的马云禄,不由暗自点头,起身之后便要离开。
枉她想了半天的说辞,想要劝说马云禄吃饭,没想到还不如赵云的一言相激,还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诶...等等,”马云禄口齿不清地咽下口中饭食,疑惑着问道:“你刚才不是想问军情?怎么就走了?”
吕嬛好笑道:“你都宁死不说了,难不成盼着我严刑逼供?”
“那倒不是,”马云禄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失落,轻声问道:“我只是想知道父兄的情况而已。”
吕嬛转过身来,收起笑意,面带不悦:“你不告诉我军情就罢了,还想从我这套取情报?”
“不说就不说...”马云禄咬了一口煎蛋,抬眸说道:“反正我父亲老谋深算,我兄长武艺盖世,定能击败尔等,再度进入关中劫掠一番。”
好嘛,可算遇到同行了,吕嬛听到这话,真想把那碗黍米饭抢过来。
果然边关武夫的家教,不是劫掠就是反劫掠。
但看公孙宁很乖巧可爱呀,懂得礼让,还知书达理,莫非公孙瓒有独到的培养方式?又或者年龄未到?
吕嬛点了点头:“你父亲的确老谋深算,竟还懂得将错就错,以你为饵来麻痹我军,实则图谋甚大。”
“知道就好!”马云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笑容,继续扒饭,模糊着声音说道:“西凉铁骑战力无双,你若投降,我也会赏你一碗饭吃。”
吕嬛对这话敬谢不敏。
只有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起来才香,嚼起来才有劲道。
虽然天性使然,她也喜欢抢别人的粮食,然而一旦有了自己的地盘,汉人基因骤然爆发,她恨不得现在就跑长安播种。
若不是马家叩关,她岂会将种田大业假手于人。
“你兄长可会...游水?”
“你...”马云禄抬眸,疑惑道:“...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吕嬛微笑道:“今晨你父亲过来谈判,决定割让汉阳郡换取你的自由,但...我没见到你家兄长一同过来,甚为遗憾。”
马云禄似乎对割让汉阳并不在意,反而将重点放在马超身上,再也顾不上扒饭,缓缓放下碗筷。
“你莫打我兄长主意,他与扶风杨氏订下婚约,已是名花有主,你可别肖想!”
“休要胡言!”赵云带着几分愠色说道:“吕督岂会看上你家兄长!”
“我兄长相貌俊美,比你好看许多!”面对大是大非,马云禄首先偏向家人,尽管眼前这厮长得确实不赖,可这并不妨碍她以家人为先。
“而且他武艺超群,你跟他打了几百回合都赢不了,有何颜面说他的不是?”
“你....!”赵云被噎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抿紧唇角转过身去。
赵云这一动作却让马云禄眸光一亮——打不过没关系,说得过不就行了?
她马上绕到赵云跟前,接着说道:“听闻世人将并州狼骑称为并州色狼,不知阁下有何说法?”
“此乃诽谤!”如今的军纪,赵云岂会不知,见她说得如此难听,赶忙澄清道:“我军对淫辱妇女者,向来都是立斩不赦;必是豪强地主怀恨在心,以此报复我军实施田政!”
“是吗?”马云禄盯着他直看,笑着道:“我可听说了,你们抢了匈奴好几千女子,这又怎么解释?”
“这是解救!”赵云郑重其事:“是解救妇人于水火,怎能说抢?”
“哦?”马云禄瞪大眼睛,露出水汪汪眼眸,可怜兮兮道:“我现在也深陷水火当中,你可否将我救出?”
赵云:“.....”
第168章 初步离间
吕嬛见两人斗嘴,听得津津有味,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此刻恰好赵云败下阵来,她赶忙出言解围。
“云禄,与其盼人来救你,不如想想何人会救你家兄长。”
话音一落,马云禄果然放过赵云,转而隔着木栏看向吕嬛:“你此话何意?”
“马寿成是聪明,可我也不是傻子,”吕嬛淡淡说道:“早晨没见到你家兄长,我便知道他带兵绕道番须口,你说,我该如何伏击他为好?”
这话并非信口开河,她甚至连地图面板都懒得打开,都能知道西凉军的部署动向。
只因汉人打仗不会死磕,向来都是...富则十面埋伏,穷则两翼包抄,闲时围点打援,忙时化整为零,这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战术素养。
即便是和平盛世,她冒着网络延迟玩国外的竞技游戏,也是深有感受,只有在凌晨时分才能体验大杀四方的感觉,而在白天,基本上充斥着各类国人老遛,将老祖宗的战术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防不胜防。
没打过仗的祖国花朵都能如此用兵,更何况鼎鼎大名的西凉马腾...
马云禄面露警惕之色,缓缓将碗筷放在地上,“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之甚多,”吕嬛微微一笑:“我还知道西凉的五千大军会沿着汧河谷地行进,而我,早就在上游筑坝,所以才问你兄长会不会游水。”
“你....!”马云禄脸色骤变,手指发颤地指着吕嬛,“我兄长历经百战,岂会轻易中计!”
吕嬛笑道:“善战者往往恃勇而无谋,昔日西楚霸王都难逃算计,更何况你兄长,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只准备了水攻吧?”
马云禄再无刚才的轻松惬意,声音发颤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原因有二。”
吕嬛缓缓向前踱了几步,亮出一根食指:“其一,便是替你不值。”
她见马云禄缓缓收拾好心情,便放心地说道:“马寿成明知你在我的手上,却敢绕道陇关之后夹击我军,说明你的性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郡之地,他甚至可以以你为饵来麻痹我军,真不怕我一怒之下砍了你。”
“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马云禄眉峰骤然紧蹙,眼底凝着几分愠怒,声音也添了几分厉色:“我父亲做得没错!难不成要任由你要挟才是正理?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在凉州见多了赎金给尽,人却依旧寻不回的事!”
吕嬛闻言不由眉头一皱。
暗自腹诽起来:‘我的信誉有这么差吗?’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好吧,这里又不是缅甸,真不至于带着如此之深的成见来看人。
她又埋怨起那帮收了钱又撕票的西凉劫匪,把路走窄了不是!
眼见离间不成,吕嬛只好亮出第二个手指:“其二,便是让你好好吃饭,可别饿死了。”
她眸光微缩,叹息一声道:“我无意杀你兄长,但水火无情,就怕有个闪失,到那时候,或许就要由你去认领尸身了。”
“你回来!”马云禄把手伸出木栏,肩膀却被卡住,眼泪都要急出来了:“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了...”
“还不够明白吗?”吕嬛停住脚步,稍微侧身轻声一笑:“你既然知道我从匈奴抢来三千女子,便该知道我伏杀万余匈奴骑兵,你父亲明知我善用计,却依旧让你兄长过来送死,还真是父慈子孝,我甚为羡慕。”
临走前,吕嬛都不忘再挑拨一次...
声音落下之后,牢门再度锁上。
环视四周,六面皆是冰冷粗粝的粗木栅栏,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笼。
马云禄只觉一阵绝望涌上心头,欲哭无泪。
送来的饭食再也吃不下,她只是蜷缩在角落,双臂抱膝,将脸深深埋下。
肩膀细微颤抖着,整个人被无边的惶恐与寂静所吞没。
她虽为女子,却自幼熟读兵书,对兵法要义烂熟于心;兵力部署、行军路线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眼下敌人不仅知晓领兵主将的底细,连沿途的山河地势、险关要隘都了如指掌,这般境况下,更让她心头忧虑不安。
兄长的勇武,她看在眼里;兄长的好胜,她亦记在心里,哪怕是当年被阎行突袭,险些丧命,兄长都未曾有过丝毫示弱。
这股好胜,却也带着几分无奈,她与兄长的母亲本是羌人,母亲亡故后,父亲便迎娶了陇西豪族之女为继室。
一夜之间,昔日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竟沦为庶出。
在这看重出身的家族里,兄妹俩若不凭一身过人武力站稳脚跟,往后的日子怕真是举步维艰。
她俯身端起地上的碗筷,机械地扒了一口饭,没嚼几下便匆匆咽下。
兄长说过,若有一天身死,不必为他收尸,西凉男儿不在意这个。
但她在意。
纵是千难万难,她也要把兄长带回家,带回母亲身边...
粗糙的黍米卡在喉咙口,激得她闷咳了几声,可筷子依旧没停,就着喉间的涩意,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就连泪水滴在碗里都没发觉。
第169章 迂回与阻击
吕嬛走出了牢笼,便遇到纪灵迎面快步而来。
“都督,徐军师快马来报,韩遂在萧关损兵折将,已经撤军了。”
“哦?如此甚好!”吕嬛闻言很是高兴。
马腾与韩遂二人果真交情匪浅,就连外出劫掠也常结伴而行。
此番一个攻陇关,一个袭萧关,彼此呼应,配合极为默契。
幸亏她早有预料,派徐庶与甘宁率援兵疾驰萧关支援,否则,真要让韩遂那头老狐狸得逞了。
“可是都督...”纪灵接着说道:“军师还说,韩遂退往高平之后,并非朝着西北返回金城,反而沿着瓦亭道而去。”
吕嬛闻言一怔:“军师还说什么了?”
“没了,”纪灵回忆一番之后摇了摇头:“没有了。军师特意嘱咐,只需告诉你这些,你便会懂。”
纪灵也很苦恼,给聪明人传话就是费劲,根本听不明白嘛...
“我明白了...”吕嬛恍然大悟。
韩遂经由瓦亭道而来,可不是为了支援马腾的,恰恰相反,就是想黑吃黑吞掉马腾,以弥补在萧关下的损失。
她打开地图,果然看见韩遂的主力正位于街亭。
这老小子的战略目标已经很好猜了,不是趁马腾不备偷袭,便是攻打马腾的老巢——狄道,继而以逸待劳、围点打援。
吕嬛轻拍脑门收起地图,唇角微微扬起。
难怪曹孟德喜欢用分化瓦解的计策,河北如此,凉州亦是如此,让敌人内部自己打起来,简直就是...赢得不要太轻松。
“子龙!”
“都督有何吩咐!”
“速点一千轻骑,带齐大盾弩机,该去迎接西凉马超了。”
“诺!”
...
番须口。
西凉士卒挥刀砍断拦路的荆棘与枯木,让身后的大队人马得以通行,每个人的手臂与脸颊上都留下了细密的血痕,战袍也被刮得破败不堪。
不多时,眼前霍然一亮,已然走出狭窄山道。
“孟起,我看吕布也不过如此。”
刚出番须口,庞德策马跟上马超,哈哈大笑一番,“我还以为会遭受伏击,害得我担惊受怕,特意放出众多斥候爬山涉水,结果竟是虚惊一场。”
马超稍作思索,也是摇头一笑。
他也是想不明白,番须口地势与陇关一般险峻,即便没有驻军,也该留下几队步卒,用来警戒烽火才是。
但想到吕布向来有勇无谋,便稍稍心安。
“前方便是汧河谷,有段路途狭窄难行,不可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探路斥候踢着马腹奔来。
“报——”
“前方河谷并未发现敌踪,但水位下降,露出大段松软而平整的路面,可供大队人马通行。”
“真是天助我也!”庞德闻言大喜,大声说道:“孟起,刚才还在担心道路难行,这下老天都在帮我们了。”
马超却总感觉顺利过头了,皱眉道:“斥候营全部出动!探查距离加到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若在平地,让斥候警戒三十里都不过分,但此地乃是蜿蜒河谷,地势险峻,有的山根本爬不上去。
“也好!”庞德想了想便同意了,小心无大错嘛。
他大声传令道:“加派斥候,向前延伸十里,重点巡视谷道两边的山地树林。”
“诺!”传令兵背旗飘展,策马而去。
“其实我也在担心,”庞德接着对马超说道:“听说吕布这厮只带两千轻骑,却在离石击杀了数万匈奴,可见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凉州人素来以武力为尊,什么人品孝道都要靠边站。
这次去往关中劫掠,一来是听说并州军富得流油,羊马牲畜数不胜数。
二来便是试探一下吕布的实力和底线,虽然其威名在外,但武人又不是读书人,不打一场哪里知道谁强谁弱。
两人都想领教一下传说中的大汉飞将,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然而事态最终还是跳出了掌控。
吕布军中不止有一个能与马超匹敌的赵云,还有一个善用奇门兵器的女将,甚至连云禄都被绑进关内。
可以说,他们收集到关于吕布的情报,都停留在过去...
不多时,中军便出了陇山,踩在了松软的河床沙地。
此值旱季,汧河之水本就不深,今日更是成了浅滩,半边河床裸露在外,铺着一层细密河沙,摸上去平整又松软。
马匹踩上去,整个马蹄都能陷进沙里,却也正因这份平整,成了行军的便利处,滩涂上清晰留着前锋斥候的马蹄印,足以证明此地比别处更适宜大军通行。
“报——”
斥候奔马而至,并未下马,而是提着缰绳抱拳禀报:“将军!前方河谷七里处,发现一彪军马列阵拦住去路,人数约有上千。”
总算来了!这才是一个正常敌手该有的反应嘛...
马超长呼一口气,内心的担忧总算卸下几分。
“令明可随我前去一观,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以一千之兵挡我五千之众。”
“好!”
两人便带着亲卫越过行军队伍,沿着河谷前行几里地之后,果然在一处河岸上看到了拦路的敌军。
“敌将是谁?竟能选出如此绝户之地,实在可恨!”
庞德骂骂咧咧地左观右盼,不得不承认敌方将领很会选择战场。
马超抬眼望去,亦是一脸凝重。
只见敌军刚好卡在河谷急弯之处的对岸上列阵,壕沟鹿角非常完善,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若是强攻,战马便要跨越河流,速度大降不说,没准还会将马蹄陷在河泥里。
即便过了河,还需仰攻河岸,损失定然惨重。
“这河水若能干得彻底一些就好了,”庞德盯着敌阵那一字摆开的强弩,感觉有点头皮发麻:“孟起可要强攻试试?”
这种地形,除了强攻便是撤退,没有其他选项。
马超也陷入两难,他在心中稍一推演,若是强攻,麾下铁骑至少要折损两千,实在得不偿失。
眼见河谷中的铁骑越聚越多,马超便不再犹豫,下令道:“令明,速速整顿队形,我亲自带队破阵!”
“诺!”
庞德领命,策马沿着队伍边缘大声呼喝:“各军司马约束部下,列冲锋阵形!”
趁着士卒列队的空当,马超轻晃缰绳,让马蹄踩进河水当中,还上前泅了一段路...还好,水不是很深,待会若是全军压上,或许可以一战竟全功...
忽然,对岸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
“马孟起!可敢阵前搭话?”
马超抬眸一看,正是前日与他打得不分胜负的赵云。
见是此人带兵拦截,马超眉头直皱,看来对方也是有备而来了。
但身为武人,若是连阵前说话都不敢,那以后如何统领汉羌联军?
由此,两人便各自骑着战马泅渡汧河,直接走到河中间碰头才停下。
马超冷笑一声,抱拳道:“子龙带着区区千人,就想拦我五千铁骑,未免太过自信!”
“我并非要拦你去路,而是...”赵云抬头看了下天色,预估一下时辰,随后朗声说道:“...而是要让你投降。”
马超闻言,哑然失笑。
他抬手挥起手中长枪,对着河岸上的弩阵说道:“就凭那薄薄的战阵?你莫不是刚睡醒?”
“多谢孟起关心,我睡醒良久,”赵云并未生气,反而笑着说道:“你就不怀疑...为何汧河水位会大降?”
马超不以为然道:“汧河水文,我岂会不熟悉,每年春夏皆是旱季,无雨水补给,自然会陷入枯水期。”
“既然没有雨水补充...”赵云指了指河面:“那为何水位又开始涨了?”
马超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刚只漫到马腹的河水,此刻竟弄湿了小腿。
他猛然抬眸,咬牙问道:“赵子龙,你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其实他已经隐隐猜测到了缘由,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此等妙计,云不敢居功,”赵云叹息一声,手指汧河上游:“河水涨高,只因水坝已经蓄满河水,溢出之水自然会流到此处。”
马超闻言顿时心生惊惧,正要拽动缰绳调马而回之时,赵云朗声说道:“都督说了,你若回马,她便朝天射出响箭,看是凉州铁骑跑得快,还是奔涌河水冲得快。”
此刻,河滩上已经站满了西凉军,人马排列整齐。
五千铁骑,五个方阵,一股肃杀之气凛然而生,将落在枝头栖息的鸟雀再度惊飞。
此等精锐,让赵云也不由暗暗赞叹。
西凉军素以纪律松散为人诟病,但若论战力,关西武人却着实无可挑剔,个个皆是悍勇之辈。
他们若能接受吕督调教,战力提升之高,简直不可想象...
第170章 水深火热
“西凉之地,惟见马革裹尸之鬼雄,岂闻贪生怕死之匹夫?”
马超声音发颤,却怒目咬牙,不愿松口。
若是在武力上被压制,他或许会力竭而降,但这种依靠阴谋诡计的手段,只会令他感到不耻。
眼看马超调头便走,赵云不由抬手召唤:“孟起且慢!”
他策马向前泅水几步,任由渐涨的河水浸湿鞋履。
看了一眼远处集结待命的西凉军,语气诚恳:“水火无情,据云所知,西北汉羌皆不识水性,孟起何苦如此?”
交战双方同为大汉边军,赵云还想再作最后努力。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羌人与炎黄同源,和匈奴鲜卑不能等同视之,这便是吕嬛为何在此苦心设局,而不是沿着番须道一路阻击,灭杀其有生力量...
马超并不回身,只微微侧头,冷然说道:“战场之上,只论输赢,子龙无须留情,有什么招式尽管使来。”
他踢着马腹,刚在河水中行了几步,便听到三支响箭从身后的弩阵中接连升空,尾音缭绕,划破长空,令他肩头不由颤动一下——这便是开闸放水的信号吧...
他赶忙扬鞭策马,催动战马加速,在河水中半跃半蹚。
“孟起!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往河湾中心暂避...”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马超身形一顿,不由扭头看向汧河的转弯之处。
或许是拐弯太急,汧河分叉成两条河道,两水环抱之间,赫然托出一片辽阔的沙洲地块,四面临水,仿佛天造地设的孤岛壁垒。
然而,通往那孤岛的唯一通路,已完全暴露在赵云弩兵的射程之下。
这可真是一处绝地!后有洪水追击,前有甲兵阻击,避难还要被人当靶子...
马超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的头脑清明下来。
奔至庞德身边之后,他大声下令道:“令明!后队由你指挥,我带领前军尽数压上,争取一战破阵。”
庞德闻言大惊失色,劝道:“孟起且慢,不先试探一番吗?”
“来不及了!”马超长枪直指汧河上游,懊恼着说道:“敌军在上游筑坝,想必洪水已在途中,若不能快速拿下河岸,我等皆要成为水底鱼虾。”
“什么!”庞德闻言大惊。
难怪水位下降比往年更甚,竟是被人筑坝拦截了!
此时容不得再犹豫,他似乎都能听到隆隆水声了。
“孟起放心前去,我自去带领后军!”
庞德二话不说,拉起缰绳便要离开,却又被马超拦住。
“没时间整理队形了,大水来矣...”
庞德顺着马超的眸光,扭头朝身后看去。
只见那河谷上游转弯的尽头,一道浑浊的黄线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而下!那不是水,更像是一堵移动的黄色高墙。
虽然看上去相距甚远,却也足够让庞德方寸大乱。
此刻撤退已是绝无可能。
西凉军所处的河谷,两侧尽是壁立千仞的高山,若要弃马攀爬,并非全然无路,可眼下局势危急,混乱之中必然引发大规模的踩踏推搡。
甚至为争抢一线生机,自相残杀都有可能...
庞德急声道:“孟起!速作决断!”
马超咬牙举枪,大喝一声:“全军!随我杀!”
言罢,他便一马当先,朝着汧河对岸疾奔而去。
“速速跟上!”庞德紧随其后。
五千西凉铁骑,将战马催逼到了极限,玄甲汇聚成的黑色铁流,沿着裸露的河床疯狂向前奔涌。
每一个骑士都低身伏在马背上,不时回望身后那越来越近、吞噬一切的咆哮波涛。
对岸已然在望!甚至能看清赵云军阵中弩箭闪烁的寒光,只要冲过眼前的深水区域,便有生路。
然而,就在此刻,马超猛地勒紧了缰绳!
他回头一瞥,只见那黄色的死亡之墙已迫近后军。
速度太快了!他们绝无可能在洪水吞没一切之前冲破赵云严阵以待的盾阵。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转道!上岛!”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劈开了洪水的轰鸣,同时猛扯马头。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最前端划出一道急促而狼狈的弧线,冲向河道中央那一小块如同孤舟般的沙洲岛屿。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踏上泥泞的河岸,五千骑兵,拼尽全力挤上了这弹丸之地。
人马相叠,摩肩接踵,几乎再无立锥之地。最后几名骑兵几乎是贴着轰然拍下的洪峰边缘跃上高地!
“轰——!!”
黄色的涛浪猛扑而至,狠狠地撞上小岛,溅起漫天水雾。
整个岛屿仿佛在巨力下颤抖,湍急的洪水瞬间将其包围,化为绝望孤城。
好些外围的战马惊惶失措,连同背上的骑士顷刻间便被那浊流卷走,连一声呼喊都未能留下...
...
赵云望着隔河相望的西凉兵,人马嘶喊着挤成一团,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已经没了刚才的肃杀霸气。
但他还是觉得此计有些冒险,任谁看到水位下降如此明显,都该谨慎行军才是。
“都督,若是马超不中计,该当如何?”
吕嬛在河滩上找了块石头,盘坐在上面,“我确实没想过他会中计,但我早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她抬手指向番须口与汧河的交汇处,“若是计策被马超识破,他除了撤军别无选择,但他出番须口时,我已派人在他的撤退路线撒遍引火之物。”
世人常说地利不如人和,但此刻吕嬛身怀金手指,自然要让地利超过人和,何况在冷兵器时代,地理优势本就是提高战力的捷径之一。
士气再高的军队,遇到叹息之墙一样要铩羽而归。
赵云抬眸看了吕嬛一眼,目光里除了敬佩之外,更带了几分敬而远之的意味。
他接着推演:“如果马超既不进河谷,也不率军撤退,都督该当如何?”
“那好办!”吕嬛掏出手绢,用手捏着一角倒垂在半空,“子龙请看,此刻是何风向?”
这不是明摆着吗?赵云脱口回道:“东风!”
“那就是了!”吕嬛收起手帕,口气很是随意:“我在番须口放火,即便烧不死人,却可以把他们熏出来。”
她笑着指了指隔河相望的西凉军:“然后开闸放水,再逼他们上梁山,一样可以进入招安这道流程。”
赵云闻言,默然不语。
这西凉马超,败得不冤,都被人算计到骨子里了。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了一会热闹,没再搭话...
洪滔过后,河水逐渐平缓,水位便降了下来。
赵云疑惑着问道:“都督,待堤坝之水流尽,西凉军只怕会泅水逃跑,这又如何招安?”
“无妨!”吕嬛跳下石头,面露自信:“我已让纪灵在那河心岛上撒满引火之物,陇关厨房里的油脂...全都抹在上面了,马超若是不降...我只好送他上路了。”
赵云:“......”
第171章 赵云劝降
“子龙,待会尽力而为,能劝就劝,实在不行也别勉强,直接烧了便是。”
吕嬛交代着招安事宜,一边布置着任务:
“速速把友谊小船抬上来!”
“弓箭手准备火箭,若是谈崩,直接点火放箭。”
“注意警戒水位,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话音刚落,几名并州士卒合力扛着一艘倒扣的小木船,脚步轻缓地将其稳稳置于河面,木船翻转间溅起几缕细碎水花。
赵云大步踏上船板,船身微晃却丝毫不乱。
他目光望向河心,正式肩负起招安大使的重任,眉宇间凝着几分沉稳,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忧心道:“都督,若是河心火起,失足落河之人定然很多,此值夏季,恐会滋生瘟疫?”
“无妨!我早有准备!”
吕嬛打了一下响指,扭头望向远处:“子龙请看,我在下游拦了三道网,活人都能捞起来,更何况尸体。”
赵云定睛看去,还真看见一队并州士卒押着数十个凉州兵,身上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才被洪水卷走的西凉兵。
好吧,赵云已经没有想要试探的话题了。
所谓的算无遗策,说的便是她吧...
...
小船轻轻碾过水波,渐渐靠近河心小岛。
赵云长枪竖握,立于舟上,大声道:“叫孟起过来,我与他有事相商。”
“嘿嘿,刚被困河中,就有人送船来...”庞德扒开人群,提着一把大刀就要抢船。
赵云岂是好相与的,水战他就没怕过,挺起银枪便要跳帮抢滩。
“令明住手!”马超快步上前,按住庞德肩膀,摇了摇头道:“此人虎步于舟上,尚能四平八稳,足见其善于水战,你切莫以己之短...击彼之长。”
庞德听完此话,悻然收起长刀,暗骂赵云不已:好个小白脸,竟然来此扮猪吃虎,差点着了他的道。
要真说起水性,庞德还真没有,更别提在船上干架了,不晕船都算好的。
马超:“子龙莫非还来劝降?”
“正是!”赵云抱拳道:“云特来救尔等性命。”
“哦?”马超看了一眼水流越来越缓的河面,淡然笑道:“那就先谢过了,你若再晚来一些,我等都能泅水过河了。”
赵云:“你何不看看脚下所踩之物。”
马超闻言,赶忙抬起湿漉的靴子,只见鞋底黏着一层沙石土块,还隐隐淌着黏稠的油脂。
“孟起!是...硫黄!”庞德扒下鞋子,将鞋底靠近鼻尖闻了闻,“还有硝石!”
这话一出,凉州军便骚动起来,士卒脸上写满了慌乱。
硫黄和硝石的作用,他们岂会不知。
西凉军早就点满了烧杀的技能树,这种易烧助燃的东西,那味道不要太熟悉。
“赵子龙!”马超沉声大吼:“你还有完没完?”
赵云稍稍思考,而后认真说道:“我帮你问过,已经完了,这是最后一程。”
“不必多说了,”马超被一阵揶揄,恼怒道:“我堂堂凉州男儿,宁死不降!”
“既如此...我亦无话可说,”赵云抱拳:“再过一会,吕督会抛来一批火箭,你注意查收即可,云...告辞!”
马超闻言大惊,看向河岸果然发现弩兵都在生火点燃箭头。
若是射过来那还得了!岛上五千士卒只能选择烧死或者溺死,绝无其他死法...
“子龙且慢!”马超赶忙叫住赵云,急声问道:“你不是说没了吗?为何还要射我?”
“孟起,知足吧...”
赵云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随都督转战千里,从未见她这般处心积虑地针对一个人。先前屠灭离石匈奴,说到底不过是她灵机一动的决断;唯有对你,才让她真正费了心思,甚至半夜跑来汧河筑河坝。”
马超闻言,嘴角抽了抽。
这般说来,还要感激她的专注认真不成?
赵云见他沉默不语,便叹气着安慰道:“放心,来年我会在此烧纸点香,为你祭奠一番,不枉我们在陇关之外那场百回对战。”
马超一点都没被安慰到,他一大活人要什么香烛纸钱,除了觉得晦气之外,更觉心中慌得紧。
他首次感到一身武力无处施展的憋屈。
明明还没开打,怎就输得一败涂地?甚至到了全军覆没的地步,更令人绝望的是...敌人连火葬场都设好了,还说要出香纸钱,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也罢!降便降了,至少也要再见小妹一面。
马超可是听说了,吕布的并州军盛产色狼,就连抢劫匈奴都能拐走三千女人,对此,西凉军上下可是敬仰得很。
...万万不可让小妹陷入污泥当中,即便是忍辱负重,也要将她救出牢笼...
“子龙可将投降章程说来听听。”马超被逼到绝路上,决定先怂一回再说。
赵云闻言一愣:“我没说吗?”
“你没说!”马超很确定。
“孟起!”庞德大急,大喝着说道:“凉州男儿,岂有投降之理...”
“令明休再多言!”马超转过身去,目光环视,掠过跟随自己多年的汉羌骑卒,只见他们眸中虽散发着战意,却也带着几分胆怯与不舍。
马超大声说道:“我将尔等从家中带出,却不能带尔等回家,实乃我之过也,怨不得他人!”
“汉人也好,羌人也罢,跟我出来卖命不过是为了让家中妻儿老小饱腹,不至于在冬雪降临之时挨饿受冻。”
马超扔掉手中长枪,肃然说道:“愿降者,可丢弃兵刃。”
话音刚落,一阵叮当之声不断传来,西凉士卒纷纷丢掉手中武器。
人类这种生物,天生趋利避害,若能活,谁愿死?
何况吕布的军纪算是边军当中最好的,没有之一。
其客军在外既不屠城,也不杀俘,甚至从不钞掠百姓,只钟情于斗地主、抢豪绅,堪称汉末一股清流。
还有,这帮西凉兵可都听说了,只要进关中定居,便能分到十亩田,还可世代继承,这让他们如何不动心。
“孟起!孟起!不可啊!”
庞德快步跑到跟前,高声道:“恐是骗降,待我剁了这白脸小将,再...再...”
“再游上岸与敌决一死战是吧?”马超拍了拍庞德的肩膀,夺下他的大刀掷于地上,叹息着说道:“即便脱掉盔甲,再把兵器扔掉,又有几人可以浮在水面上?”
自家人知自家事,关西武人将技能点都用在弓马之上了,就没几个会游泳的。
“请子龙转告吕督,我等愿降!”
第172章 清扫战场
“这位...女都督!”
庞德全身被绑,在赵云的注视下,蹦跳几下便自己上了马车,不满地囔囔着:“我等诚心来降,为何绑得这么紧?”
吕嬛正靠在马车上,满心欢喜地看着缴获账册,听到问话之后头也不抬地答道:“令明乃当世虎将,绑紧一些乃是出于对你的敬重。”
这话...好难品评。
庞德听到别人夸他为虎将,内心自然欣喜,但因为这个原因就要被捆成粽子,又实在令人恼火。
他嘟着嘴指了指同在车上的马超,“那为何孟起只绑手,双脚却是自由的?”
吕嬛搁下笔,打量着‘彪腹狼腰’的马超——俊美之人有特别优待,好似没啥问题吧?
史家笔墨,从不轻易为凡人设传。马超能被陈寿立传,风姿气度自然非比寻常。
马孟起与赵子龙,若只比拼容貌的话...堪称双璧辉映,各有千秋。
赵云是温润玉石,沉稳儒雅,眉宇间自有中原山河的堂堂气派,乃是无可挑剔的庙堂俊杰。
而马超...一身未被驯服的野性与蓬勃生气,倒像是一只乳牙未褪却能啸震山林的...西凉狼崽。
江湖俗小奶狼。
马超感到自己被一道目光肆意侵犯,抬眸轻咳一声:“吕督若有指教,但说无妨,何必如此相看。”
直至他耳后透出薄红,吕嬛才缓缓收回视线,唇角无声一扬,牵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开门见山道:“二位,可有意向...投效我军?”
“人都被你抓来了,可不就是过来投效的,”庞德大咧咧地说道:“吕督赶紧帮我解开绳索,手腕麻了!”
在没有收服此二人的情况下,吕嬛可不会自寻烦恼,这两人若是合起来,赵云还真不一定挡着住。
她眼波一转,视线落在马超身上,唇角噙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令明总爱拿话搪塞我,一句实在的也没有。孟起,不如你来说与我听?”
马车在对话中悄然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带来一阵规律的颠簸。
马超的身体随之轻轻摇晃,束缚手腕的捆绳在晃动中摩擦着皮肤。
他微微偏头看向车驾一侧,赵云正驭马而行,冷冽的目光恰在此时扫来,带着无声的警惕,与他撞个正着。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空气里却仿佛凝固着几分紧张。
“若是我拒绝投降,都督会下令火攻吗?”
问完,他又带着几分自嘲笑了笑,感觉这个问题何其幼稚。
果然,吕嬛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当然会!你若晚上一炷香,我便会将河心岛烧成白地。”
若是等到水位下降,让这帮西凉军跑路,如何对得起她那通宵熬夜的土木设计。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方案,如果杀了你,还有你身后的五千铁骑,那吕家和马家就会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为了斩草除根,我会杀掉马云禄,而后趁你父亲虚弱,引韩遂吞并陇西郡,如此,马家便会消亡殆尽。”
此计甚毒,但又合理可行。
高气傲的马超后怕之余,却又恼火得很。
只见他不忿地望向河心,冷哼一声道:“还请都督教我,怎么把河心岛烧成白地。”
他现在总觉得投降得太过草率,没准这火烧不起来呢?又或者火势不旺,很容易被扑灭,毕竟四周都是水,取水灭火方便得很...
吕嬛抬手一拍额头,确实忘了清扫战场了,哪有埋雷者在战后不排雷的,如此作为,跟美帝有何区别?
那些引火之物堆积在河心岛,确实不太环保,是该烧掉,来年才能长出丰美的水草。
“纪灵!”
“末将在!”
纪灵虽也策马而行,却是一身粗布短打,马鞍旁挂着铁铲与锄头,不似武将,倒似个随时准备躬身劳作的匠人。
吕嬛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支沉默齐整的队伍,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此番伏击战的胜利,靠的正是这支初露锋芒的工兵队伍,他们于山野间修筑水坝,移土垒石,硬生生将这荒谷变成了葬敌的绝地。
这是一支骑马工兵,属于快速反应部队,按照设想,战时可跟随主力部队抢修工事,闲时也能建设地方,赚取外快。
纪灵的官职她都想好了,就叫...工部侍郎。
“你带几人用火箭点燃河心小岛,需小心火势蔓延,待熄灭之后才能离开。”
“诺!”
纪灵领命,带着十余骑离开行军队列。
片刻之后,他便领人来到河岸,点燃火矢,张弓疾射。
因距离尚远,抛射角度略大,只见十余支箭矢倏地掠空而起,又在半空中划出几道飘忽的弧线,向下坠落。
其间竟还有几支箭杆凌空相撞,坠地时更是东倒西歪,姿态狼狈。
那些火箭软绵绵地扎进土中,有的斜插在地,更有几支直接颓然倾倒,全无半点杀气。
在一旁看热闹的何止马超,更有那一众被绳捆索绑的西凉兵。
他们望着眼前景象,回想起前因后果,顿时羞愤交加,只觉受了天大的欺骗。
骗降也是骗!实在令人不耻...
然而未等战俘队伍骚动起来,河心小岛的火势骤然涌发,快速蔓延。
不过片刻,整座小岛便化作一团咆哮的火风暴,烈焰翻卷,吞噬了岛上每一寸土地。
更令人骇然的是,溢出的油脂滚入河中,竟在水面上燃起一片凄厉的火光,仿佛连河水都在沸腾燃烧。
纪灵望着这远超预期的景象,目瞪口呆,哪还顾得上其他,急忙引着手下匆匆撤离。
许久过后,火势渐熄,看热闹的队伍再次启程前行。
西凉降兵们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再望向马超时,目光中已然添了几分由衷的崇拜与信任。
就连庞德,此刻也是带着同样目光,深情地望着马超,久久不语...
四周投来的灼热视线,让马超颇不自在。
有谁见过带着全军投降,竟还能让部下眼中燃起崇拜之火的?更何况,是这些素来只敬强者的凉州羌人。
“我马超何德何能,竟能让都督下如此重料?”
“孟起言之有理,”吕嬛还真低头沉思,计算起了物资消耗:“按照火势来看,下次物资减半即可。”
随后她摊开竹简涂涂写写,忽又抬眸,目光在马超身上停留片刻,继而摇了摇头。
“五成还是太多,三成足矣!火势何须滔天?只要能引得敌军惊惶踩踏、纷纷投河,我军便可高枕无忧,坐收胜果。”
马超:“......”
第173章 降俘登记
“姓名?”
“烧人。”
吕嬛愣了一下,手中毛笔不由歪了一笔。
她抬眸看向站在案前的羌人汉子,叹息一声接着问道:“出自哪个部族?”
“烧当部,就在金城郡的西都县。”
西都?吕嬛想了一会,才翻出记忆中的地名:西宁市。
河湟之地,还真是好地方,瞧把这家伙养得,又高又壮,绝对是打仗的好手...
吕嬛:“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婆娘。”
有牵挂啊...那就不太好了,吕嬛试探着问道:“你要不要回去接她过来?”
“不用了,”那汉子笑着说道:“战败的消息一传回,她就会被族长重新分配给别人,我现在回去也没用了。”
吕嬛闻言怔了怔,合着赵俨的寡妇政策是跟部落的人学的?
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太多,她感觉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
“既然了无牵挂,那就加入并州狼骑,明天去营中报到,训练三月之后便可正式入伍...”
“等等!”羌人汉子赶忙叫停,急声问道:“你们这里不是说选择自由吗?我不当兵了,我要去长安种地!”
啥?吕嬛闻言眼眸瞪得圆圆的。
你个羌人也学汉人种地?
“本都督看你体格威猛,不上战场岂不可惜?要不要...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汉子搓了搓手,满怀憧憬道:“我就要十亩永业田,再讨个婆娘,日子美滴很!”
岂有此理!就你想种田?
吕嬛身为都督都没功夫种田,哪里乐意放他走?
“你可是汉人?”
汉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吕嬛杏眉一竖:“既然不是汉人,那就没资格分田!”
此话一出,汉子连同身后排队的羌人纷纷垂下脑袋。
在汉朝官员和百姓的普遍观念中,羌人等少数民族是“禽兽”、“犬羊”,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这种歧视可谓根深蒂固,使得地方官吏虐待他们变得“理所当然”,毫无心理负担,自然无法将羌人融合进来。
当然了,羌人也不是木头,干活没钱还要倒贴牛羊,甚至妻子儿女都保不住,那定然是要揭竿而起的。
为了镇压羌乱,东汉王朝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军费,最终都没能解决问题,导致国库空虚,不得不加重对内地百姓的赋税,进而引发黄巾起义,也养肥了凉州军阀。
吕嬛低头写着,一边说道:“你先在军中服役三年,退役之后便可授田,若是文凭达到丁级...”
她抬眸说道:“...可在授田的基础上酌情聘为官吏。”
那汉子眼眸骤然瞪大,失落心情一扫而空,兴奋地问道:“何为...文凭?”
吕嬛解释道:“就是识字千余,略懂计算,还需经过多次考试。”
“这...”汉子脸色垮了下来,“那我不当小吏,就不必学了吧?”
“必须学!这是从军的义务,”吕嬛眸光一扫,掠过排队的战俘,肃然说道:
“你等总有解甲归田的一天,学文识字,才不会在缴纳田赋时被人蒙骗,也不会因看不懂政令而被人裹挟造反。”
吕嬛对此的态度异常坚决:汉人士卒要学,羌人士卒更要学。
在她看来,若不能在文化上建立起认同与归属,那么再强悍的武力也终是隐患,再勇猛的士卒也不值得招揽。
三国魏晋,各方诸侯争相招引匈奴、鲜卑为援,结果如何?
那些异族学了中原的战法、锻了汉家的兵甲,便不再满足于劫掠而去,反而纷纷裂土自立、割地称王。
昔日的爪牙,终究成了心腹大患,为中原大地带来了空前浩劫。
汉子垂下眼,闷声道:“我...委实学不来...”
“既如此,我也不勉强,”吕嬛指了指不远处的董白:“去找她领取干粮路费,便可自行离去。”
看着那羌人真的离开,吕嬛心中并无半点波澜。
她倒是不怕此人将情报泄露给马腾,而是可惜了那身大块头...
“下一个!”
“我学我学!”排队人群立马挤来一人,只见他兴奋地说道:“我叫烧大仁,也是金城烧当羌人。”
吕嬛回过神来,表情不是很美丽。
“别姓烧了,姓雷吧,以后你就叫...雷仁!”
“雷仁?”那人细细品味一番,茫然问道:“这是...汉名吗?”
“正是!”吕嬛在账目上疾笔书写,一边解释道:“雷电,何其威猛亮眼,你再烧也比不上闪电雷鸣,不知你可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那人眼睛一亮,抚掌大笑:“从今往后,我便是雷仁,雷仁便是我!我母亲若是知晓,定会为我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字而开怀!”
“那是!我所起之名,定然非凡...”吕嬛低头写着,继续问道:“家中尚有何人?”
“没人了,就我一个!”
吕嬛不由抬头:“你刚才不是提到了...你母亲?”
雷仁:“她年事已高且行动不便,早几年就上山进了‘养老窟’。”
吕嬛怔了一会,才明白这个‘养老窟’是什么来路。
这是游牧边民的生存方式,老人无法跟上部族迁徙之时,家人会举行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将老人送入洞中,留下数日食物和水。
食物耗尽后,老人便会安然离世。
其根源在于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吕嬛确实不好用汉人的习惯来苛责此人。
她将写好的竹简递了过去:
“登记好了,拿着这支竹简去领取兵甲装备,训练期内好好表现,若不能在战技或文凭上有所突破,便会被遣送出关。”
众所周知,‘教育’从古至今都是极为重要的资源,如果他不能通过初步筛选,那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而这一步也是至关重要,乃是关于族群认同感、或是剔除暴虐成性之人。
她要的是人才,是精锐,而不是屠夫...
“多谢都督!”雷仁捧着竹简,视若珍宝,小跑着去往军需库。
做完这单,吕嬛忽然闻到一股饭香,便抬头看了看天色。
嗯!很好,又到饭点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掌:“先用午饭,下午继续!”
这句话在汉末的杀伤力非常大,顷刻之间,嘈杂人声便消失不见。
等吕嬛伸完懒腰,眼前的绰绰人影已经飞去伙房排队了。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说到吃饭个个都不含糊,宛如脚底下攒足了轻功一般...
吕嬛捏了捏发酸的手腕,招呼董白道:“小妹,走了!加班没钱的。”
“这就来!”
董白回应着,快速整理好案上笔简,随后拽起大铁球甩在肩上,那动作叫一个流畅熟练。
吕嬛看得眼角直抽搐,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天天拿着这东西?不嫌麻烦吗?”
主要是...不美观,不淑女,好好的一个萝莉,搞得跟山大王似的,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她在不觉之间代入了长姐身份,操心起了董白的人生大事。
“不麻烦!”董白走到她身边,闪着灵动的眼眸说道:“此乃天外来星,我感觉抱着很舒服。”
行吧!吕嬛看了铁球一眼,只希望这东西没有公母之分,不然还真怕她会...抱久生情...
走进伙房,吕嬛刚拿起碗筷,忽然想起一事:“父亲去哪了?”
董白:“我刚去关楼核对物资时,见到温侯和马超站在城墙上,似乎...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吕嬛闻言顿感惊悚万分,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两人可是三国坑爹界的泰山北斗,他俩凑在一起,是打算成立‘坑爹者联盟’吗?
吕嬛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连串画面:
吕布举着方天画戟热情地邀请马超“贤弟,你看我这招弑父诛心如何?”,马超挥舞着虎头湛金枪热烈回应“妙啊!吕兄且看我这手卖父求荣可还入眼?”
她猛地站起身,裙甲带翻了桌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快!快带我去看看!”她声音都变了调...
吕布和马超,一个坑义父,一个坑亲爹,他俩要是一拍即合,只怕天理难容也!
下一次,没准就不是一颗流星了,而是要砸下来一片流星雨...
第174章 义释马超
陇关城下,黑压压的西凉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中,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卷而去。
烟尘漫天,蹄声如雷,马腾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跑在了最前面。
数千大军来得快,去得更快,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攻城冲锋都未曾发起,便消失在了苍茫的地平线上。
“行了!赶紧下去!”吕布扶在墙垛上,像赶苍蝇一般摆了摆手:“别奏乐了,忒难听!”
吹笳抚箫的亲兵闻言,登时放下乐器,如蒙大赦般,立马扛起编钟和古琴,瞬间逃得没了踪影。
眼见马腾即将上钩,却忽然发生变故,吕布也是无可奈何。
他转过身来,心头正烦躁时,却见一队妖娆的“舞男”仍站在原地未退。
他不由得捏住鼻子,一脸嫌恶:“滚滚滚!一群大男人扭扭捏捏,看得本将军胃口尽失!”
话音刚落,亲兵们拉起裙裾,飞也似地跑下城楼,一刻也不愿多待。
他们心里也委屈,平日陪着吕布上战场玩命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男扮女装在城楼上跳艳舞,实在丢死个人...
吕布拂袖散去空中的劣质水粉味,眉头不展。
“孟起,我观汝父对你甚不上心,怎地你一露面,他却拔马便走,连赎金都不谈了?一点都不...父慈子孝。”
边地武人,说话向来直接,但马超还是不能适应吕布如此...直接。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温侯为何在城楼上...听曲赏舞?”
“什么听曲赏舞,”吕布叹息着说道:“这帮糙汉哪里懂得音律舞步?我隔着大老远都能闻到他们的汗臭味。”
他指着关下还未消散的尘埃:“本将军做出偌大牺牲,乃是为了吊住汝父,令其安心屯守关下。”
马超疑惑道:“这是为何?”
“说起来挺饶舌的,简而言之便是…”吕布挠了挠头,感觉这事有点费脑子,整理一番措辞后,边思考边缓缓托出:
“汝父利用汝妹来蒙骗我军,我便将计就计,在汧河伏击了你,而今,我想利用你们兄妹,将汝父拉上谈判桌,以谈赎金为由再拖延些时日…不知这般说法,你能明白否?”
话没说完,吕布都感觉自己开始犯晕了,真不知女儿是如何想出这些计谋的…
马超大致听明白了,他本身也参与了一部分,但他有一点不明白。
“温侯为何执意要拖着我父亲?”
“哦!是这样的…”
吕布骤然发现最重要的部分忘记说了:“韩遂在萧关丢下数千尸体之后退兵了,但他并未撤往金城,而是朝着狄道而去...就是你的家。”
狄道,正是马腾的老巢,韩遂之前就屠过一次马腾的家属了,再来一次...似乎也挺正常。
不得不说,马腾与韩遂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可谓诸侯当中相爱相杀的典范,时而亲密如夫妻,时而拔刀互捅。
就连吕布这个反复无信之人都弄不明白他俩的关系,最后只能将其归类为…两个神经病。
“温侯的意思是...”马超面露凝色,眉头紧锁:“...韩遂想要劫掠狄道?”
“据我多年抢劫的经验来看...很有可能!”说到打劫,吕布顿时化身专业顾问,一脸笃定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精光。
“但...我观孟起似乎没有焦虑之色,这是为何?”
按照常理,听到家宅即将被人打劫,应该焦急万分才是,可马超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着急又有何用?”马超自嘲地笑了笑:“我都成了阶下囚,难不成温侯会放我归家?”
吕布大义凛然道:“孟起若想归家,说一声便可,我岂是那等强人锁男之人!”
他此刻的神情,仿佛邻家大哥一般,相当真诚,马超看了都为之动容。
本着试试不吃亏的原则,马超抬了抬被捆绑的双手,试探着轻声说道:“温侯,我想回去...”
“诶!这就对了!”吕布不待他说完,立马上前一步帮他解开绳索,还一边唠叨着家常。
“你要回去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
“回去记得帮我问候一下马寿成,这家伙实不当人,哪有将儿子女儿如此乱扔的,简直枉为人父!”
“兵器马匹我已备好,你下了台阶就能看见...”
马超犹如陷入梦幻一般,身不由己地被吕布推到台阶口。
台阶下何止有战马兵器,就连庞德和马云禄也在那里。
马超扭头看着吕布,委实猜不透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眉宇间凝着一片茫然。
“什么都不必说了!”吕布不等他开口,便抬手打断,故作愠怒地一甩袖袍:“云禄就先留在我这儿!哪有做大哥的带着自家小妹在外边打打杀杀的道理?成何体统!”
他冷哼一声,还不忘拉出自家女儿作比:“你看我家玲绮,何时这般离谱过?女子就该娴静温婉,岂能如此粗鲁!”
好吧,这话也是对女儿的一种期盼。
因为吕布发现闺女越来越野了,什么都想玩一下,就怕以后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就想学人家上阵单挑。
战场是爷们的事,他得杀一杀女子上阵的风气,免得闺女被人带坏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下了台阶。
浑浑噩噩中,马超被推上战马。
关隘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壕沟上的吊桥也应声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马云禄眼中泪光闪烁,望着兄长马超与庞德离去的背影。
骏马嘶鸣声中,二人纵马而出,卷起滚滚烟尘,渐渐湮没在远方的天际。
“温侯依旧想把我留作人质吗?”
即使马超和庞德的背影已经消失,马云禄依旧站在门洞里,久久不愿离去。
“别想太多了,”吕布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有时间不如去扶风杨家走走,听说那是你的未来婆家。”
马云禄闻言,蓦然转头,带着几分诧异失声问道:“温侯怎会知道?”
“哦...”吕布若无其事道:“我前些天带兵路过,顺便去抢了一把,还挺有钱,你父亲真会挑亲家!”
马云禄:“......”
第175章 吕家起源
陇关城楼。
“父亲!”
吕嬛一拍食案,让放在上面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是玲绮啊...”吕布松了一口气,慵懒地松开剑柄,没好气道:“坐吧,为父可没吃独食,这些肉食皆是扮演纣王剩下的,玲绮若是饿了,可一同食用。”
“你还知道演纣王?”
吕嬛拉了一把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动作姿势...相当地洒脱不羁,吕布看了都不由跳了跳眼皮,面对这个坑爹女儿,他实在嫌弃得紧。
“丫头知足吧!为父此番牺牲巨大,整日观看那帮莽夫穿着女装跳舞奏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可谓度日如年。”
“就差了一点点了...”吕嬛有点急眼,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只差一点’的手势,秀眉微蹙,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不甘。
“只要我们再拖住马腾两天,韩遂必能攻破狄道,继而擒获马家的妻儿老小,甚至再杀一次都可能,如此马腾与韩遂便会陷入长久内讧,于我军乃是大大的有利,为何父亲不能再支撑一下?”
吕布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半晌才喃喃道:“玲绮可知...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是何许人也?”
陡然变换的话题,让吕嬛闻之不由一怔,半晌之后才默然摇了摇头。
她的记忆里就没有‘祖父’这个角色,或者说她还没出生,祖父就不在了...
“他叫吕良,原是石门要塞的守城校尉,战死之时,我尚且年幼。”
吕布从思绪中抽回,笑着问道:“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何别人家有族谱,而咱们家为何没有吗?”
“不好奇了,”吕嬛瞪着眼睛说道:“我早就明白了,穷人家哪有族谱!”
“是这个理儿没错...”吕布感慨道:“可咱们家里,祖上真的阔过。”
“有多阔?”吕嬛不以为然,华夏历史五千年,就没有一个姓吕的皇帝,最有名的也就...吕不韦?另一个便是她爹了,还是以恶名留史。
吕布:“一门四王,你说阔不阔?”
一门四王?吕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哪个吃饱撑着没事干之人,封了吕家四个王爷。
她狐疑地望着父亲,总觉得他想改行当史官,然后给自己写传记,但这样...凭空编写...不太好吧?
“女儿不信?”吕布微笑道:“咱们这个吕家,和高皇后的吕家,乃是同一家。”
“吕雉?!”
吕嬛已经对父亲不忍直视了,竟然将族谱藏得这么深!
难怪家里有那卷教人制作‘人彘’的手札,还真是祖传的秘方啊!
“父亲为何要提此...隔了数百年的陈年往事?”
吕布惆怅着说道:“为父怕你走了高皇后的老路。”
老吕家九代单传,时至今日就生了玲绮这么个女子,内事贤惠,外事狠辣,与那位汉高后的性格何其之像。
吕嬛愣了一下:“父亲何出此言?”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吕雉有哪里重合了。
吕雉精于相夫教子、宅争宫斗,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却也带了几分精致。
可自己...不是打仗就是种田,已经活得跟个糙汉子差不多了,这哪里是走老路嘛?分明就是刘邦的路数,就差窜出一条白蛇让她砍了...
吕布作为宠女达人,岂会不知闺女品性,更何况现在正值叛逆期,若是说得太多反而不美。
因此他便精简了一下,只说当下之事:“玲绮懂得用计,为父甚慰,若是使用山河地理、水火风雷来攻灭敌人,世人定会夸赞女儿大才,为父也是脸上有光。”
“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是利用韩遂来杀死马家的妻儿老小,来获得战略上的主动权,恐会损害女儿名声。”
“能胜就行了,”吕嬛蹙眉说道:“咱们吕家哪里还有‘名声’这种物件?”
打仗嘛,哪有什么道德可言,吕蒙白衣渡江都有人津津乐道,她吕嬛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吧?
话说回来,吕蒙也姓吕,不会四百年前是一家吧?
有机会真要与他交流一下心得,如果能拉上司马懿就更好了,就此便可成立汉末金三角,祸害天下诸侯每一天。
嚯嚯嚯...
吕嬛想了想,司马懿污了洛河,吕蒙坑了长江,那她也得好好选一条自己的本命河了。
淝水就挺不错,光听名字就吉利,正适合她想长高长胖的小心愿。
吕布浑然不觉女儿心里想着‘大事’,顾自接着说道:
“徐军师的军报我也看了,思考良久,我才派人将韩遂的动向告知马腾,其中考量有三。”
“其一,韩遂军主力尚在,元气并未大伤,而马腾已经折了五千精骑,若是老巢狄道再被占据,只怕会造成韩遂一家独大之局,于我军不利。”
“其二,我观马超与马腾虽是父子,却似有罅隙,便放他归营,再散布马超‘欲借我军之手继承马氏家主之位’的谣言,若是此父子果真面和心不和,那么就有好戏看了。”
“其三,便是为了女儿名声着想,往后再有此等‘有违忠义孝道’的计策,让为父来施展便可,玲绮不可轻易沾染。”
这话...说得好有深度,吕嬛闻言不禁怔住了。
还真没想到父亲也有动脑子的时候,光这番话,就足以加上30点智力。
难不成他的脑仁还在生长?没听说过有这种医学奇迹吧...
也罢!反正接下来是韩遂和马腾表演的时间,没必要为了讨论他们的剧情而伤了父女感情,就让他们本色出演吧。
吕嬛轻叹一声,指尖绕着发梢:“就是放走了马超和庞德,有点可惜呢...”
这二位可是武力排行上的常青树,就算不能收为己用,也要找个坑埋了,省得整天带兵叩关,影响她的种田大业,甚是烦人。
话音未落,吕布猛地从座上弹起,案几都震得一响。
他急声道:“马超?!那小子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年纪也轻,可为父瞧他性如烈火,行事莽撞,绝非良配!我儿万万不可动这个念头!”
吕嬛瞪着眼,不明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脸上的嫌弃之色是显而易见的,仿佛电视上的父亲们厌恶家宅附近有黄毛出没一般...
吕嬛将古怪念头抛出脑外,蹙眉问道:“不至于吧,他的武艺和子龙不相上下,若能收服,定能成为我军一大助力。”
马超的武艺,吕布岂会看不出来。
但正常人遇到他吕布,不都是先唾弃一顿吗?就像初遇子龙之时,那是打了一整夜才能抵足而眠呀。
而这个马超,初次见面,却总有种...一见如故的错觉?
仿佛知己一般!
嘶——,吕布暗暗吸了口凉气,莫非...同为‘坑爹中人’?
“父亲...在想什么?”吕嬛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为何脸色变换如此精彩?”
“没什么!”吕布回了神,赶忙说道:“只是想起子龙说...他存足了一半彩礼。”
一半?吕嬛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父亲怎么想的我不管,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嗯...可以!”吕布从谏如流,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女儿请说!”
“我岂会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林子!”吕嬛扬起脑袋,一脸正经,掷地有声:
“女儿打算秉承父亲大人的意志,成为一代海王。不求后宫美男三千那般奢靡...”
她话锋一转,明眸粲然,伸出三根手指正色道:
“但求修得三宫六院,纳足七十二男妃,此生便也够用了!”
吕布抬眸瞪眼,夹肉的筷子掉落在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176章 杨婉
汧水谷道。
并州军凯旋而回,清一色的骑兵队伍,沿着蜿蜒的河道行进着。
去时两千轻骑,归程却是近万大军,旌旗蔽空,蹄声如雷。
途经几座城池时,吕嬛特意摆好队形,穿城而过。
但见甲胄森然,刀枪映日,分明是在耀武扬威,好教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看清形势,别以为躺平就算了,曹操可以搞寡妇政策,她吕嬛一样可以强征寡男。
此次关中防卫战,以马腾和韩遂的内讧而结束。
至于他俩斗得如何了...吕嬛不在意。
她可没功夫看这两个大男人在凉州相爱相杀,这种战争肥皂剧没播放几个月是不会结束的。
得回去看看庄稼长得如何了。
听母亲说,田里请了经验老道的农人帮忙播种照看。
出征在外旬月有余,不知小苗长了多高...
想到这她踢了踢马腹,白马立即觉察到主人的意图,欢快地翻扬起了马蹄。
吕布甩动缰绳,让赤兔快走几步跟上,一边说道:“女儿可要去杨家逛逛?”
“杨家?”吕嬛为难道:“这不好吧?咱们前些天不是才洗劫了一次,好歹等来年秋收之后再去吧。”
“为父岂是竭泽而渔之人!”吕布闻言很是不满,觉得闺女太不了解自己:
“眼见均田在即,为父总觉杨家会暗中作梗,何不去杨家抓个人质去长安,如此方可安枕无忧。”
“想法挺好,但...”吕嬛面露疑虑,摇了摇头道:“我看过徐军师收集到的情报,这扶风杨氏利益至上,亲情淡薄,以人质相要挟对他们毫无威慑力。”
“军师的消息过时了...”吕布压低声音说道:“杨氏父子确实不值得抓,但杨家有个嫡女,名叫杨婉,深得杨氏父子宠爱,又许配给马超为妻,抓来当人质正合适!”
“这你也知道?”
“那是当然!绑票勒索本就是为父的拿手活。”
吕嬛感觉父亲已经没眼看了,连马超的未婚妻都要抓,真不怕这个‘西凉小吕布’打上门来?
她无奈地说道:“现在马超正和韩遂死磕,你可别把他再招来了,家里的田地都来不及收拾,秋后想喝西北风吗?”
说到种地,吕布一脸生无可恋,赶紧岔开话题:
“去杨家掳人之事为父不参与,你就以...闺中密友的名义,将杨婉‘请’到长安去做客,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个鬼哦!
父亲竟然不知‘闺蜜’这个词是贬义词吗?
何况这个法子早被王异用过了,不然杨婉怎会有‘诱言’和‘追还’的技能。
诱言——这是杨婉被王异欺骗的人生总结。
追还——乃是目睹子女被杀,想要追魂索命。
不得不说,游戏设计人员还是有几分历史功底的...
吕嬛摇了摇头,将游戏画面甩出脑袋。
她忽然想起...此时杨婉还没跟王异认识,还有得救!
“父亲,这票买卖,我接了!”
“还是女儿孝顺,等利用完马超,咱们再利用杨婉把他引到长安来,然后一刀剁了,岂不是一箭双雕!哈哈哈...”
吕嬛:“......”
...
雍县,杨府。
吕氏父女办事效率一向奇高,特别是有利可图时,更是快马疾奔,转瞬即至。
不过此刻是女将主场,堵在杨府门前的,乃是当世三大女将。
吕嬛纵马在前,马云禄持枪在左,董白吊着个大铁球居右,虽然都穿了正经的黑甲,但怎么看都不像良善之辈...
至于吕布,早就带着亲卫躲得远远的,在巷口探头探脑,不时露头偷睨几眼,仿佛做贼一般。
吕嬛勒起缰绳,看了一眼新上漆的杨府大门,想着这次要不要礼貌一些,下马敲门,又或者是老规矩——铁蹄踹门...
还是马云禄比较有素质,笑着说道:“我这就去敲门。”
“慢!”吕嬛抬手制止住她,正色说道:“我观杨氏父子皆是欺软怕硬之辈,为了让你以后过门可以安生的过日子,头一回见面必须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马云禄闻言,茫然说道:“我父亲说杨家人和善可亲,想必不会为难于我。”
吕嬛:“这种事情可难说了,自古婆媳两难处,不若先把杨氏父子揍一顿,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娘家护着的。”
吕嬛想让她跟赵云多多亲近,岂会让她嫁入杨家,此番带她过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把杨婉吊出来而已。
前几番都用马蹄踹门,已经有些审美疲劳,或许需要开发一些新花样了...
“小妹!”
董白正玩着铁链,听到唤声赶忙抬眸:“阿姊唤我何事?”
吕嬛指着大门:“用你那个...溜溜球,把门破开!”
“好。”
董白没有犹豫,反正砸坏了又不用她赔。
她挥动铁球,在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随即对准门闩猛然掷出。
铁球破空呼啸,裹挟残影,贯穿大门。
木屑四溅之间,铁球已击穿门板,垂落于门后,微微晃动。
这一击看似未尽全力,实则是董白有意控制力道。
毕竟这个流星球确实挺沉,若能依目标坚硬程度调整发力,便可节省气力,在战场上也能续航久一些...
忽然间,一阵金属摩擦的细响传来,那原本松垂的流星链骤然绷紧。
董白手腕发力,扯动链条,铁球应声倒飞而回。
轰隆!
整扇大门被铁链一带,竟轰然倒塌,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一片狼藉之中,只余下孤零零的门框,隔着浓浓烟尘,隐约可见门内杵着一道人影...
这不就是...杨仲?
只见他抬起双手,还保留着开门的姿势,身体僵住,神态惊悚,眼睛圆滚滚地盯着府外的破门三人组...
第177章 吕氏敲门术
三人跳下战马,踩在杨府的破门板上走了进去。
吕嬛抬手在杨仲眼前晃了晃,甜甜地问候:“杨绅士!我们又见面了!”
杨仲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朱红大门,心里都在滴血。
这可是新做的榆木大门,造价不菲,何况漆皮都还没干透,就这样损毁了,实在让人心疼。
他无力地问道:“你一女孩子家,就不能敲门而入?”
“我有敲门呀!”吕嬛瞄了一眼地上碎屑,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只是你这门板真不结实,不过是随便敲一敲就坏了,做工何其敷衍。”
这话杨仲能信才有鬼呢,那枚大铁球穿透门板之后,距离他的鼻子只有半寸,他还以为是夜叉来索命了...
但杨家现在没了私兵,就连家丁都因为要分田地而跑掉不少,杨仲便歇了摆事实、讲道理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道:“都督此番为何而来?不会是专程过来帮我验收门板吧?”
“当然不是!”吕嬛睁大眼睛说道:“我们与你女儿是闺中密友,想找她出去游玩。”
杨仲闻言,心里不由暗哼一声。
这种骗术早过时了,他岂会上当受骗!
眼前几人明显不是好人。
为首之人乃是军阀蛮子,辣手摧门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想必也对辣手摧花很在行。
身后那位顶着两颗大包子的更是不良少女,吊链郎当的,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至于旁边这位倒是长得美极,英姿飒爽不说,手握一杆长枪更是令她平添几分豪气。
杨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眸光直愣愣的,赤裸裸的,已然迈不开步子了...
这还得了!吕嬛和董白赶忙一左一右挡在马云禄身前。
然而身高却是硬伤,根本拦不住视线。
吕嬛怒道:“眼睛往哪看呢!再看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董白比较直接,手腕只是微微一沉,那枚沉重的铁球便倏然坠地,砰的一声闷响,铺地青石瞬间龟裂。
眼见不动产又损失了一件,杨仲总算心神回归,苦笑着说道:“都督要掳人,派兵过来便是,何必绕着弯骗人?”
“我何曾骗你?”吕嬛信誓旦旦道:“你尽管唤你女儿出来,她若是不认识我们,杨家的田地我便不收了,你看如何?”
杨仲眼睛一亮:“都督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何不速去?”
“这就去,这就去...”杨仲哪里还敢多问,屁颠屁颠地跑进府去,暗自欣喜。
——这并州蛮子明明可以强抢,偏偏还要打赌,谁不知道他杨仲乃是关中老千,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赌了,早就手痒好久...
不多时,他便带着女儿出了闺房,临到月洞门时赶忙拦住女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门,见那三人依旧规矩地站在原处,总算放心下来。
“婉儿!为父叮嘱的话,可一定记得,无论如何,都要说不认识。”
“女儿明白,可为何...”杨婉为难着说道:“...父亲能告诉女儿,外面是何人?”
杨仲:“不管是何人,都要说不认识,这关系到杨家的未来,也直接牵连到你日后出嫁时的妆奁厚薄,记住了吗?”
“女儿记住了。”杨婉无奈,只好答应。
“好!随为父来。”
杨仲闻言,长吸了一口气,鼓足老劲,便带着女儿走出门洞,穿过长廊直达府门。
他看了吕嬛一眼,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语气甚是笃定:
“都督!愿赌服输,可别忘了方才所言...”
但没等他把话说完,身边的女儿已是眼眸瞪大,惊声呼唤:
“云姐姐!”
“婉儿!”
马云禄把长枪往门框上一放,便向前几步抓着杨婉的双手,笑着说道:“我来找你玩耍,意不意外?”
“是挺意外的...”杨婉偷睨了一眼身旁的父亲,压低声音问道:“云姐姐可是得罪了我父亲?”
“算...算是吧,”马云禄脸色不是很自然,拉着杨婉的手便往府内走去,一边说道:“先进去收拾包袱,我自会向你解释清楚。”
“哦,好!”
杨婉对知心之人向来毫无保留,虽然不知她为何来访,却依旧跟着马云禄的脚步,一同进了内宅...
杨仲看得目瞪口呆,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早该知道女儿不会骗人了,却还带着她出老千,实在是...用人不淑!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收起目光,怅然问道:“那女子是谁?为何会认识婉儿?”
吕嬛一脸古怪道:“你可认识马腾马超?”
“自然认识!”杨仲遇到显摆的机会,总不会轻易放弃:“小女所嫁之人,正是马孟起,我岂会不认识亲家!”
“那不就结了!”吕嬛抬眸说道:“你女儿认识马云禄有问题吗?”
世家交谊,向来都是男的跟男玩,女的跟女玩,男女之间不认识很正常。
杨仲闻言,目露狂喜之色:“你是说...她是云禄?”
吕嬛没有搭话,而是盯着杨仲,很想当场灭了他。
如果赵云知道自己未来的情敌是这种货色,怕是会激发‘大怒’技能,拆了杨府都有可能。
可惜赵云和马云禄目前还处在‘冤家’这个初级阶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升级到‘欢喜冤家’。
正当吕嬛失神之时,杨仲抬起脚步就要跟着进去...
“站住!”吕嬛带着董白卡住去路,不悦道:“女子私语闺聊,你进去作甚?”
“都督说笑了!”杨仲摊手比划了一下自家的高门大院,得意道:“这是我家,还不能进去逛逛了?”
这话确实不好反驳,杨仲也说的没错。
但他忽略了一点,田地和房子如何归属,并不是地契、房契所能决定,而是枪杆子说的算。
因此,吕嬛用王霸之道给他上了一课——
杨仲被铁链紧缚,猛地拽倒在地,被董白一路拖行而出。身躯撞过石阶廊柱,最终如弃物一般,与那两扇破碎的门板堆叠在一起。
这与入室抢劫有何区别?
杨仲张开嘴巴,正想破口大骂,却不想被那丸子丫头一脚踩在胸膛上,差点把他的肋骨给踩断了,一腔骂意顿时化作虚无。
“二位祖宗耶...何不给个痛快,别再惩罚我了!”
吕嬛俯视着,面露不善:“老实说,你有几房小妾?”
这可是丰功伟绩,杨仲登时露出得意之色:“不才正值壮年,颇有家资,却只添置十房小妾,实在愧对关中首绅之名...”
吕嬛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但心中更是恼怒——好好问你话,你却嘚瑟上了。
她学着董白,一脚用力踏在杨仲身上,将他没说完的话踩进肚子里。
“记住了!马云禄是我的,你若再肖想,我便把你那十房小妾也收了,再把你剃光头扔进寺庙当胡僧。”
这般状况之下,再美的人儿也不及性命重要,杨仲还算识时务,立马开口求饶:“不想了不想了,还请都督放了我。”
“孺子可教也!”吕嬛摆摆手,让董白收了法宝。
随着清脆的链条碰撞声,杨仲总算重获自由。
他哭丧着脸问道:“都督也是女子,要马云禄作甚?”
吕嬛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女子又如何?我便不能欣赏美人了?她林下风致,枪术了得,我看着心里欢喜,留在身边做个姐妹,日日看着也舒心,怎么!你有意见?”
她话音清脆,理直气壮,倒让杨仲一时噎住,张了张嘴,半晌才讪讪道:“都督...高见,是某狭隘了。”
紧接着,杨仲却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只是杨某的婚书早已备妥,正欲遣人送至马家。想必云禄姑娘知晓,定会欣喜万分...”
“什么?!”
吕嬛杏目圆睁,几乎咬碎银牙。
合着方才那些话都白说了?一番道理全喂了狗!
既然温言劝不住,那便拳脚底下见真章。
她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顺势朝董白递去一个眼神:
“揍他!”
...
第178章 杨氏人质
杨府门口的喧嚣,丝毫穿透不了深庭宅院的静谧。
内宅房中,唯有折叠衣料的窸窣细响,与窗外偶尔漏进的几声鸟鸣相互应和,更衬出此地清幽,时光静好。
眼见榻上的包袱越来越多,杨婉终于停下手中活计,眸中漾起不解的涟漪,轻声问道:“云姐姐...这是要让我出远门么?”
正俯身于衣箱前挑拣衣裳的马云禄动作一顿,直起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的思绪竟迟缓至此,此刻才品出味来。
平日读的那些诗书,莫非都读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般性子,若不放在身边仔细看顾,只怕被人骗了去,还要喜滋滋地替人家数钱。
她转过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一会收拾妥当,你随我去长安住一段时日。”
杨婉怀抱一件长裙愣了愣神:“这是为何?我住在家里挺好的。”
马云禄微微一笑,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能说杨家把她保护得太好了,长安四战之地竟能养出这等小白花。
先不说李傕、郭汜在此互相残杀,就连马家都破关劫掠过几次,更别提河东的匈奴人了...
“你可知现在的关中之主是谁?”
“不曾知晓,”杨婉轻轻摇头,眸光微垂,“我近日多在房中翻阅书卷,加之及笄、定亲诸事接连而至,实在无暇他顾。”
马云禄闻言,便拉着她坐在床榻之上,将话直接挑明了:
“此时的关中之主,乃是温侯吕布,这次来雍县,是将你带回长安充作人质,以防杨家干扰田政施行。”
“人质?”杨婉听到这词就觉不妙,眸光当中闪着无辜泪光:“...那云姐姐是来抓我的?”
马云禄闻言,不由轻笑出声。
“并非如此,”她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我与你并无不同,亦是身在此地为质。”
话音落下,她神色渐凝,眸中浮起一抹深思。
兄长没有带着她去攻打韩遂,反而让她在关中等待,还说这里比家里更安全...
父亲马腾虽一向不待见他们兄妹,但也不至于到了...另寻庇护、以求周全的地步吧?
这其中缘由,绝非兄长说得那般简单!
她心下沉沉,却知此刻并非深究之时,然而兄长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办好,比如...照顾好这个未来的小嫂子。
目光回落于杨婉犹带懵懂的脸上,想到日后竟要唤这小姑娘一声“嫂子”,马云禄唇角一弯,笑意中不禁染上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
“莫要这般看我,我所言句句属实!”
马云禄贝齿轻咬下唇,只得将其中利害细细道来:
“今日吕布之女亲自上门,已是温侯给出的体面。若我们不依,下次来的...恐怕就是那些腰阔十围、虎背熊腰的并州悍卒了。”
杨婉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
“可...可我听闻,并州军中风纪涣散,士卒多有好色之徒。家父千叮万嘱,命我严守家门,不得轻出,如今要去长安,岂非...岂非自投罗网?”
“莫怕!”马云禄放缓了声音,语气笃定,“有我在身旁,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她说着,利落地将几个包袱挽在自己臂间,只将最轻巧的一个递到杨婉怀里。
她并非全然信任吕布麾下诸军,但她信得过两个人——赵云...还有吕嬛。
这些时日冷眼旁观,她早已瞧出不少微妙之处,也渐渐明白了兄长为何敢让她独留关中。
只因那赵云,明明武艺超群、处处争强,偏在某些事上拘谨得令人发笑。
就连替她松绑,都小心翼翼避开指尖触碰。
即便她故意以言语相激,那人也仍一副端方守礼、不温不火的模样,倒让她几次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至于吕嬛...这位方过及笄之年的并州都督,说着最凶残的话,却做着最仁义之事。
夺地而不虐民,掌权却不纵兵,分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
一个是温侯的亲闺女,一个是温侯的左膀右臂,有这两人在并州军中主持大局,那关中又会差到哪去?
这些信息,乃是出于她的相人本能。
她自小丧母,在大族的夹缝中生存,若无一些察言观色的能力,怕是活不到今日...
眼见收拾完毕,马云禄带着杨婉走出屋子,顺手带上房门。
两人并肩而行,踏过长廊,穿过庭院,即将走出大门之时,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杨婉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包袱,指尖微微发白。
她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马云禄。
“无须害怕,”马云禄以为她还在担心,便停下脚步安慰道:
“放心吧,去了长安,你会与我住在一起,家兄说了,待手上事情忙完,就去长安娶你。”
杨婉微微垂眸,羞红着脸轻声问道:“他...真的这么说?”
马云禄笃定道:“真的,我都看见兄长在家里摆弄轩车的帷帐了,他还说要用四匹白马来拉车,绝对错不了。”
四马轩车,乃是汉代公卿婚嫁礼仪当中的最高规格,堪称明清的八抬大轿,或是现代的加长版劳斯莱斯,还必须不是租的。
如此隆重的礼仪规格...却不被娇生惯养的杨婉看在眼里,她的眸光里,此刻全是那个狮盔兽带,银甲白袍的身影...
她那一脸痴情、两眼冒星星的模样,全然落入马云禄眼中,令她不禁莞尔。
‘原来吕都督平日念叨的……恋爱会让人脑子锈逗,说的便是这般情景了。’
但看到...兄长与她一见倾心、彼此相悦的模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盼这乱世能早日平息,不然兄长与嫂子越是情深意重,便越成了对方最大的软肋,轻易就能被人拿捏要害。
就像这次吕督用她做人质,虽没有什么坏心思,即便杨家作乱,这小嫂子也会活得好好的。
但若是把吕督换作其他人,恐怕就...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人声。马云禄心下一紧,只道是吕嬛与杨仲争执又起,连忙牵起杨婉的手疾步而出。
然而越过门楣望见的景象,却与她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眼前竟是一派离奇的和睦。
只见吕嬛与董白一左一右,正抬手为杨仲拍打锦袍上的尘土。
动作间虽不算温柔,倒也称得上仔细。只听吕嬛语带埋怨,声线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哎呀,杨大绅士,下回走路可得稳着些,这般平地跌跤,说出去岂不损了你的风流仪态?”
“就是!”董白在一旁点头附和,小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白长这般大个子,站都站不稳!”
杨仲一脸鼻青脸肿,沉默不言,任其拍打,只是机械地抬手摸了一把鼻尖,指腹之上都是鲜血,足以证明这顿揍是多么的惨烈。
“父亲...你没事吧?怎会摔成这个样子?”
杨婉取出绢帕,轻拭着擦去他脸上的污血。
“不妨事,不必擦了,”杨仲咧嘴笑了笑,“婉儿,出门在外,需得谨言慎行,不然这世上因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之人...甚多!”
说完他还瞄了一眼吕嬛。
杨婉:“父亲这是同意我去长安吗?”
杨仲深深吸气...
不同意能咋滴?单挑都打不赢,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婉儿放心,吕督亲口答应我,让你与蔡琰还有...甄宓住一起,此二人皆为名门大族闺秀,为父放心得很,就当去见见世面了。”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刚才掉落的钱袋,塞进杨婉抱着的包袱里,一边嘱咐着。
“出门在外,少不了应酬,这些金子先拿着,不必节省,等过些日子,我再去长安看你。”
杨婉感觉手臂一沉,似乎包袱里被塞了几斤石头一般。
她微微抬了抬包袱,“那...父亲保重,我走了。”
“去吧!”杨仲慵懒地挥了挥手,“记得多听你云姐姐的话。”
吕嬛见他又提起马云禄,心里顿觉不爽,趁着马云禄扶着杨婉上马的功夫,她凌波几步就站在了杨仲身边。
“杨大绅,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敢肖想马家小妹,我定会将你沉河。”
杨仲并未回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吕督要人质,杨家人口众多,为何单独挑了婉儿?如蒙不弃,我也可以随你走一趟。”
吕嬛嗤笑一声,甩了甩刚才揍人揍得发麻的手腕:“你个糟老头子,连我都打不过,本都督要你何用?”
她语气轻蔑,却带着几分惋惜,“你看小婉,这般品貌,整日被你关在宅里,人都闷钝了。正好随我去长安开拓眼界,至于你...”
说着她目光扫过杨仲脸上的伤,啧啧两声:“...还是赶紧回去,叫人好好抹点药膏是正经。”
‘糟老头子?这真是在说我吗?’
杨仲抬手碰了碰脸上的淤肿,现在肯定是不好看了,但他出门之前照过镜子,还是挺...风流倜傥的。
既然脸都被打爆了,自然无从讨论美丑了,杨坤不由苦笑道:“吕督帅方才...可打得尽兴了?”
“还行!”吕嬛见他这般憋屈模样,心头竟莫名畅快起来,唇角再也压不住,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
果然,人世间的快乐,多半是踩在别人的痛处之上。
“既然如此...”杨仲忽然敛容,面露正经之色,他郑重抱拳朝吕嬛深深一揖:“待到了长安,还望吕督对小女多加照拂。”
吕嬛眸底倏地一凛。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劈入脑海——她中计了。
杨仲这老狐狸,分明是故意激怒于她,演的竟是一出“苦肉计”,想凭这一顿揍,将往日恩怨一拳一拳地“打”个干净。
更可气的是,她竟真半分不察,顺着他的算计结结实实将他痛揍了一场。
这厮不去东吴发展...实在可惜!
不然定能跟黄盖成为至交好友,偶尔交流一下挨揍心得,倒也不失一件乐事...
既然被人设计,心情自然不会美好,吕嬛扭头看了一眼街角,只见杨婉她们都上了马,拉着缰绳静静等待。
“行了!”吕嬛叹息着说道:“都拿出来吧,我赶时间。”
“都督果然聪明!”杨仲不大不小地拍了个马屁,随后转身高呼道:“旺财过来!”
这话一出,直接把吕嬛吓了一跳,她还以为杨仲不讲武德,想要放狗咬人。
就在吕嬛手指按上剑柄、即将发力抽剑的刹那,只见一名老仆脚步急促地从杨府大门内小跑而出,怀中紧紧搂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布包袱。
杨仲接过包袱,看也未看,径直推向吕嬛面前:“杨氏一族在关中诸地的田契,皆在于此,请都督过目。”
吕嬛目光垂落,唇角无声一扬。
验收清点,于她而言并无意义。
在这乱世之中,军阀割据,律法崩弛,一纸地契又何尝不是张废纸?
她真正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绢纸墨迹,而是杨家臣服的姿态。
而现在,杨家选择了低头。
——她很是满意。
对于愿意合作的人,她自然不会亏待:
“待均田事毕,你去长安探望小婉时,不妨顺道赴一趟温侯府。
工坊里新出一批货,正需要可靠的分销商,依我看来,你就很合适。”
第179章 凯旋入城
队伍凯旋,旌旗招展,行至长安城外。
那些归降的西凉兵卒,自然不需吕嬛亲自过问。
有精通阵法的徐庶坐镇调度,再加上原本就出身西凉将领的张先从旁协助,定能将这批降兵整饬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吕嬛本欲带着马云禄与杨婉悄然离队,前去与蔡琰交接事务,不料却被吕布拦住去路,执意要她一同观看入城仪式。
众人登上城楼,凭栏远眺。
只见凯旋之师列作细长的方阵,迤逦而行,朝着门洞踏步而来。
道路两侧,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颈,人潮如浪,喧声鼎沸,尽是一派欢腾气象。
吕嬛的目光并未放在入城的军队上,反而落向了道路两旁欢腾雀跃的百姓。
她心中不由暗叹:这蔡琰...能力当真了得!
此番出征不过月余,长安城竟已气象一新。
昔日刚占据时的萧条荡然无存,如今街市熙攘,人烟阜盛,短短时日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实在令人惊叹。
吕嬛心中感慨未平,思绪却已飘远,不由得为蔡琰盘算起将来的职位。
以她这般才干,将来做大汉的第一位女丞相也未必不可?
要么推行内阁制,请她担任首辅?
若行共和...总理之职似乎也极为相称...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流转,竟认真斟酌起各种制度变革的可能。
倏地,一阵洪亮而得意的大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吾儿且看!”
吕布手臂一扬,豪迈地指向城下,“我并州儿郎,可称得上天下雄壮第一否?”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瞧瞧这冲天的旌旗!看看这耀日的盔甲!何等整齐,何等精锐!”
话语间,往日的落魄与狼狈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吕布辗转流离,麾下兵不过千,甲胄残破,如同丧家之犬。
而如今,兵强马壮,旌旗蔽空,坐拥关中,虎视天下。
这短短数月间的风云变幻,竟让他这惯经沙场的猛将也时常觉得恍如梦中。
一股澎湃的豪情骤然涌起,他重重一拍城墙,声若洪钟:
“为父能有今日基业,帐下能有如此虎狼之师,纵使面对千军万马,又何足道哉!”
吕嬛嘴角轻轻一扬,呵~~又来了。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父亲此刻定是眉飞色舞,一副志得意满、天下尽在掌握的神态。
她心下却不以为然:并州军虽勇,终究根基尚浅。
这点家底怎禁得起大战消耗?
倘若败上一次,便是兵败如山倒,再难翻身。
说到底,如今的长安,财力根基远不及中原诸侯雄厚,父亲这般得意,怕是早了些。
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家中的十亩地,明日该除草施肥了。父亲今夜须得早些安歇,莫误了农时。”
这话如同一声闷雷,瞬间将吕布满腔的豪情击得粉碎。
他顿时垮下脸来,带了几分商量:“女儿,这才刚征战归来,为父歇上两日再去种田,也不为过吧?”
“农时从不等人。”吕嬛目光轻抬,越过肃列的军阵与欢腾的百姓,静静落向远方那片青绿的田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农人躬耕,是与天争时,与地争力,更要与蝗虫抢夺口中之食,其中艰辛...父亲必须知道。”
艰辛?吕布岂会不知?
单耕那十亩薄田,简直比当年虎牢关大战刘关张三人还要耗神费力,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
如今天气渐渐炎热,若不是有仗可打,只怕此刻他早已蹲在田埂上,灰头土脸地当个老农了。
一想到那般光景,他顿时觉得兴致全无,连眼前雄壮整齐的军容也再看不进去。
他脖子一梗,执拗道:“这田谁爱种谁种!明日我偏要睡到日上三竿!”
吕嬛神色不变,只淡淡抛出一句:“只需辛苦这一季。待到秋收粮入仓,往后便再不用你下田了。”
“果真?”吕布闻言精神大振,脸上顿时云开雾散,“怎不早说!”
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立刻将除草施肥的活计一口气干完,早早把新粮收进仓廪,彻底与这面朝黄土的农人生涯作别。
“父亲作为一地诸侯,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吕嬛手指远处田野,“可若不通农事,不解民艰,将来颁下的政令,只怕非但不能福泽百姓,反而会徒增笑谈。”
“女儿放心,为父岂是那等庸人!”
吕布心头正高兴,思绪也随之活络起来:
“纵使不谙农事,难道还不能请教乡野间的老把式?何必定要亲身下地,沾得两脚泥泞?”
“父亲说得是!”吕嬛闻言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锋道:“待累积经验之后,何不派遣几位农事能手下乡,专司教导百姓精耕之法?如此既省了亲自劳作,又能惠及乡里。”
吕布拍手称赞:“可立一衙署,招收农吏,定期下乡教授耕种之法,督促农人开荒灌溉,女儿觉得,此法妙否?”
吕嬛迟疑一下,轻声问道:“那...父亲觉得农吏之下,若再聘请佣吏,叫什么名称比较合适?”
吕布:“嗯...专管农事,就叫...农管!”
吕嬛闻言,暗暗叹息,父亲果然是个祸害,生在哪个朝代都一样。
她违心地点了点头:“好名字!”
“父亲慢慢看,我有事先行一步。”
吕布朝着她的背影问道:“中午要不要回家吃饭?”
“不了!”吕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中午文姬请客,你帮我向母亲请假,不回去了。”
吕布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甚好,甚好...”
只要不是与男子单独用膳便罢,尤其是那马孟起...一想到此人,他心头便莫名一紧。
转而却又替赵云抱起不平来。
这糟心丫头,胃口怎就如此之大?
竟妄想什么三宫六院,怎不干脆上天!
吕雉当年也没玩这么大吧?
眼见闺女朝着渣女的方向不断靠近,他虽心痛,却也带了点小自豪。
不愧是他吕布的种!
风流不是问题,问题是...该如何跟子龙解释?
要不...就从‘你是个好人’开始...
第180章 蔡琰请客
这次,吕嬛没有骑马踏街,而是牵着缰绳漫步行走。
她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左顾右盼,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还有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虽有不少百姓涌去城外迎接大军,城内却依然人流如织。
说不上人山人海,但络绎不绝还是有的,市声不绝,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若不是亲自从正门步入,她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熙攘繁盛之地,竟是昔日那座荒凉萧条的长安城。
拐过几条长街,吕嬛一行人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
朱门高悬,匾额上虽未镌刻名姓,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这里便是昔年蔡邕的旧邸,也是蔡琰出阁前居住的家。
“都督!”
守在门前的女卫一身轻甲,见吕嬛到来,立即快步走下石阶,挺直腰胸,抱拳行礼:“蔡长史已恭候多时,请都督入府。”
吕嬛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展颜笑道:“你是...平阳大营那位江氏女卫?如今愈发英气飒爽,叫人羡慕。”
她记得这女子,当初驻军平阳,便是她值守女营,听说还是守备之女,自幼习武,身手不凡。
女卫朗声应道:“都督好记性!只是蔡长史吩咐了,今后不以‘氏’代名,都督可叫我江琴。”
“文姬这事做得极好!”吕嬛眼中掠过赞许之色,颔首道:“大丈夫求的是青史留名,我等女子,自然也该有名有姓,堂堂正正地留于史书之上!”
跨过大门步入中庭,吕嬛却见院中纵横竹竿上晾满了各式衣裳与被褥,在日光下随风轻动。
她不由讶然笑问:“文姬这是率众大扫除么?怎竟将庭院挂作半壁云锦?”
“都督误会了,”江琴引着她们沿前廊而行,含笑解释道:
“蔡长史觉得独自居此偌大宅院未免空耗,便索性将前院厢房改为女舍,专供在长安任职的女子居住。如此既解她们租房之难,也方便巡守保护。”
“文姬大气!”吕嬛闻言不由翘起大拇指。
蔡琰竟肯将自家府邸献出充作女子宿舍,这般胸襟,自己是万万不及的。
若也将温侯府如法炮制,恐怕都无人敢住...咳咳。
思忖间,江琴已引她们至一处庭院,抱拳道:“长史正在庖厨之中,属下需返岗值守,恕不远送。”
“去吧。”
吕嬛信步踱入院中,果然见一条长案置于庭间,上头已摆开几盘热气蒸腾的肉肴与青翠欲滴的时蔬。
恰此时,甄宓端着一碗黍米饭从厨间走出,抬头看见吕嬛,眼角顿时弯作月牙:
“都督旬月不见,怎的个子却不见蹿高半分?”
语带调侃,声如清铃,说着已将米饭轻置石案之上。
谁不想长高了?还不是身体本钱不足,吕嬛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赶忙撅起嘴跳了过去。
“文昭啊,你家夫君来接你了没?”
说完还偷睨了一眼...
嗯...看她一副失落的模样,就知道袁熙这厮没来。
吕嬛登时唇角弯弯,一股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嘿嘿!来啊,互相伤害啊!
身高固然令人耿耿于怀,却终究不及男女情爱之事,最是磨人心肠。
果然,甄宓一招便败下阵来,神色黯然:“或许是...战事没有结束吧,听说袁曹两军在黄河沿岸来回拉锯,想必夫君还脱不开身。”
灵动的美人忽然变得郁郁不欢,吕嬛见了也心疼,总觉自己说得过分了。
‘情’这个字她是不懂,可确实见到有人为爱痴狂,甚至到了自杀的地步。
于是她赶紧安慰道:“没事!大不了本都督不收赎金了,这就写信让袁熙那个小气的家伙过来领人。”
甄宓闻言,再度笑了出来,惆怅着说道:“我家夫君很有钱,才不会短了你的赎金,都督休要小瞧人。”
这就好,吕嬛还真不好拒绝金闪闪的矿石。
只要袁熙不镇守幽州,也不跑去辽东,想必人头就不会被人装进盒子,当作急件送长安...
些许赎金,袁氏岂会看在眼里。
“玲绮来了!”
蔡琰双手捧着一盘炖肉,缓步走了过来,打完招呼之后并未多言,而是小心看路,慢慢将陶盆搁在食案上。
吕嬛见她终于得闲,便引着身后几人走上前去。她侧身微让,现出同行女子的身影,含笑引见道:
“文姬,这位是马腾将军之女,马云禄。”
“这一位是雍县杨氏的嫡女,杨婉,方与马孟起定了亲事。”
蔡琰只听来历,便知吕嬛又拐来人质了。
心里好笑的同时,又对这两人充满期待,毕竟这位并州都督每次出手,总能抓到意想不到的人才。
蔡琰敛衽端立,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礼,温言道:“欢迎二位,我乃雍州总领长史蔡琰,请入坐!”
杨婉与马云禄连忙俯身还礼,却被蔡琰出声制止:“不必俯身,大汉子民上归天地,下跪父母,无须对任何人俯首称臣,即便是见了温侯,也只需如我刚才那般挺胸肃拜即可。”
杨婉见马云禄点头,只好对着蔡琰行了个四不像的肃拜礼。
吕嬛蹿过身去,站在蔡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废了俯身之礼?”
“正是!”蔡琰颔首:“只需遵循‘男抱拳’‘女叠手’即可成礼,无须俯身,不必屈膝。”
吕嬛好奇道:“我父亲那关...没问题吧?”
按道理,父亲之前迷上了儒家礼仪,应该不会轻易松口吧?莫非心血...不来潮了?
“温侯??”蔡琰实在不知该如何品评这位大汉温侯。
他一心扑在军事上,政事那是一点不管,甩手掌柜做到他这份上,也是亘古未见了。
至于行礼...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温侯,只要不当面骂他,他甚至不在乎你是坐着还是躺着,更别提行什么礼仪了。
由此,蔡琰摇着头笑道:“此项礼仪更迭议案,温侯早就签署了,只不过最近才施行而已。”
吕嬛思虑着缓缓点头,不疑有他。
只因父亲向来反复,政事朝令夕改乃是常事,更何况礼仪这等小事。
几人依序入座,吕嬛先端起碗筷,催促道:“吃吧,我都要饿死了!”
说完便顾自扒起了米饭。
今日的黍米焖得格外香软,米粒饱满、热气氤氲,仿佛带着一种特别的清甜。
难不成美人做饭还有“加香光环”?
她悄然抬眸,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蔡琰。
只见她执筷的动作轻缓雅致,仿佛不是在用餐,而是在调理琴弦,姿态如诗画般清婉动人。
吕嬛再看看自己碗中被扒得凌乱的黍米,不由得一阵脸热,下意识放慢了扒饭的速度...
“玲绮...”蔡琰放下筷子,疑惑着问道:“...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饭很香!”吕嬛赞叹之余,不免忧心道:“我此次回城,看到长安人口激增,忽然想到...粮食够不够用?”
“玲绮无须担心!”甄宓给自己舀了一碗肉汤,眨了下灵动眼睛解释起来。
“目前长安城内虽有十万之众,多数是田农与工匠,口粮都是由长史府统一分配,不会有太大问题。”
蔡琰补充着说道:“这段时间来了很多西域商贩,还有逃难而来的世家百姓,多是自带粮食而来,若有不足,关中尚可应付,玲绮无须在意。”
“还好还好!吓我一跳。”吕嬛真怕被人给吃穷了,却也知道人口乃是第一生产力,不然曹操就不会逼着寡妇生孩子了。
甄宓见她这般守财,不由好笑:
“放心吧,我母亲要来长安了,此行还带着大批辎重粮草,听说是...袁公打算和温侯和解,已经走到河东郡了,明日就能渡河来到关中。”
听到这话,吕嬛不禁感慨。
果然这些当诸侯的就没有一个傻子,而且个个都是忍者神龟。
张绣捅死曹操亲儿子,曹操都能忍着不动手,直到曹丕继位,才以谋反之名处死张绣全家。
而这位袁本初,也是不遑多让,并州军才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竟能给关中送粮,还真是令人意外。
“是不是很惊喜?”甄宓笑着说道:“母亲还在信上说,让我安心在长安多玩几天,等河北战事稍缓,再把我带回去。”
说到这,她笑意不再,手握筷子搅弄米饭,失落地垂眸轻语:
“夫君不要我,可我母亲宝贝得很,这次若无十斤珠宝,定不让袁显奕进甄家大门...”
吕嬛闻言,思绪百转千绕,愣了一会才凑近蔡琰耳畔低声细语:
“她...难道从未察觉,自己早成了袁家‘和亲’的棋子?可能回不去了。”
按常理,袁家乃当世第一豪族,讲究规矩礼制,再美的女子,也只是陪衬与物件,反正都被掳走了,只要对袁氏有利,把她当成礼物送人也未尝不可。
这便是攻破邺城时,袁绍的妻子敢把甄宓推出来挡箭的主要原因。
甄家虽是大族,却只是商贾之家,根本无力阻止。
蔡琰正为甄宓之事而心烦,此刻听到吕嬛的声音,不由唇角轻扬,莞尔低语:“可惜玲绮非男儿,不然也可接手,成就一段佳话。”
佳话?吕嬛抬眸看了下甄宓——愁容之下的那张容颜,依旧美得让人窒息。
万万不可!
吕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什么离谱的念头从脑子里扔出去。
她又不是曹贼,要这段佳话又有何用?
毫无动力好吧...
第181章 厌氧沃肥
经过风光的入城仪式之后,只过了一天,吕布又换上短打衣衫,扛起锄头,踏入了田间地头。
只见他挥锄除草,动作虽不似老农那般娴熟规范,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下锄又快又准,锄刃贴根而过,竟未伤及一株禾苗。
他凭一身蛮力向前推进,如排兵布阵般势不可挡,不多时,几亩田地已被他锄了个遍。
“这种地...确实不容易!”
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即拄着锄头微微喘息。
日光正烈,泥土蒸腾出湿热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瞥见女儿正站在田埂外头,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竟是在偷懒?
吕布顿时不乐意了。
说好的一起下地,怎到头来只剩他一个人挥汗如雨?
他感觉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立马扛起锄头走了出去。
女儿此刻站在一处泥浆抹平的地面旁,如果没记错的话,此地之前被闺女挖了一个大坑,还见她命人往里面丢满了畜粪秸秆,说是要...沃肥?
此等沃肥之法,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粪便如此闷上月余,谁敢闻之?不怕被熏死吗?
“玲绮安忍为父一人独自干活,你却蹲在此地...玩土乎?”
吕布拄着锄头,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满。
“父亲别胡说,女儿岂是那等...不能共苦之人...”
吕嬛头也不抬,指挥着董白:“小妹把露头的竹竿拉出来看看。”
“哦...好!”
董白放下铁球,抓住一节通气竹竿,便拔出土来,足有九尺之长。
“把竹竿放在地上就行...”
吕嬛俯身细看,只见竹竿上带起了乌黑黏泥,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油腻的光泽,闻起来还有一股刺鼻的霉腐气息。
熟肥成了!
“纪灵过来!”
吕嬛招手,唤来待在一旁待命的...工部主事人。
纪灵听到召唤,便带着一队工兵快步走了过来,皆粗布短衣,肩扛锄头铁锹,个个黝黑壮实,一看就是专业的土木人士。
堂堂州牧下地劳作,还让骄兵悍将用来挖坑砌土,这等做派分明是没苦硬吃。
但吕嬛并不这样认为。
若是上位者不知农苦,不察民艰,只会整出不知所谓的政令,建起劳民伤财的工程,再大的帝国,也会被折腾得四分五裂...
“挖开封土!”
“诺!”
这个土坑的容积并不大,不消一会,封泥尽去,露出浓稠黝黑、泛光的物事,几根未化尽的草梗纠缠其中,更有点点星白的菌丝如蛛网般附着。
一股极其刺鼻的氨味,混杂着泥土腥臭,热烘烘地扑面袭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吕布捂着鼻子嫌弃道:“为父宁愿去捡马粪,也不铲这等...恶心人的黑泥来施肥。”
吕嬛当然不会强逼,因为她也被臭气熏得后退好几步。
好在有个不怕苦不怕臭的纪大将军在此,只见他亲自下铲,挖出一竹筐黑肥,还拿起一把小木勺,舀起一团闻了闻...
“都督...此物真能沃肥?为何闻起来如此呛鼻?”
“嗯...”吕嬛伸出手指堵着鼻子,瓮着声音说道:“呛鼻就对了,趁这地刚锄松,把粪肥兑水施下去!每株苗旁再给我捻上一小撮骨粉,不可吝啬,也不可浪费!”
“诺!”
纪灵犹豫几下,还是照办了。
虽然担心这些禾苗被都督搞死,但又想到都督一家似乎也不差这十亩收成,便不再提醒了。
他指挥手下,将捣碎的熟肥放入桶中,按照‘一肥三水,色如琥珀’的比例,加入清水进行搅拌、浸泡,制成肥液。
至于骨粉...乃是收集而来的各类动物骨骼,用火烧得脆白,再将其反复舂捣成粉末,再混合酿酒发酵后的废水。
二者混合起来....可谓汉末第一复合肥。
看着纪灵等人在忙碌,吕布有点过意不去,扛起锄头靠近闺女,轻声问道:“玲绮,纪灵过去好歹是领兵大将,让他玩粪肥,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我也是没办法...”吕嬛将手从鼻子拿开,叹息着说道:
“现在手头上的能用之人,不是退役士卒,便是掳来的女子,但凡识字,我都恨不得让他们身兼多职,更何况纪灵此人...真的机灵,我很想把他培养成土木巨匠,以后父亲若是称王称霸,想要好好修座坟头,也能有个好匠师。”
说到称王称霸,吕布自是乐意,但这...修坟头是几个意思?
他不悦道:“女儿莫要胡说,为父正值壮年,又不是秦皇汉武,还要修一辈子坟堆,有钱用来吃喝不好吗!”
这消费观念确实超前,甚至胜过许多现代人,吕嬛闻言不禁点头:“你不用那就算了,但祖父的坟头要修一修,我看那鼓起的封土都快被你给铲平了。”
吕布迟疑一下:“什么时候看见了?咱们有十年没回家了吧?”
“父亲果然记得!”吕嬛抬眸,笃定道:“就在五岁的时候,我看你手持方天画戟,在祖父坟头上割草。”
“什么割草...”吕布脸色很不自然,溜着眼珠子说道:“那是扫墓,自然要将杂草清理干净。”
吕嬛:“嗯,我并非怀疑父亲的孝心,但谁家扫墓会挥戟砍断墓碑的?”
“这你都记得?”
吕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上下打量着亲闺女,那时她才四岁吧,怎会记得此事?
“父亲与祖父是不是...有过节?”吕嬛嘴角扬起,露出一脸听八卦的模样。
吕布面带愠色,抬眼望天:“祖上的事...你少打听!”
父女俩闲聊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敢问郎君,你等是否在...施肥?”
吕氏父女扭头一看,来者是几位鬓发半白的老农。
或许是纪灵的大队人马太过醒目,引来了围观者。
吕布最烦这帮种地黔首,唠唠叨叨不说,还经常提非分之想。
他扛起锄头又走进田里接着锄草去了,顺便摆脱闺女这个好奇的宝宝...
“是施肥,”吕嬛点头道:“禾苗长到半腿高,处于生长的关键时期,正是施肥的好时机,不知老伯找我何事?”
老农蹙眉道:“女公子,这粪肥之事,自古皆是堆沤即可,何苦费此人力挖坑封泥?未免多此一举。”
吕玲绮微微一笑:“老伯可知,肥力之精华,犹如美酒之醇香,皆易挥散?若任其遭受日晒雨淋,十成肥力恐已去了五成。我以此泥封之,便是为其盖紧酒坛,将‘精气’尽数锁于其中。”
她顿了顿,指着远处的粪坑又道:“您看那露天之堆,蝇虫滋生,他日施入田中,亦会带去虫卵病害。我的方法虽费一时之工,却可保地力丰饶,禾苗安康,实是事半功倍之举。”
老农蹲下身,不信邪地抓了一把肥料。
指尖一捻,竟是均匀细润,不见半点草梗粗渣。
他又凑近猛吸一口,不由眼睛一亮,味道很好,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只有一股沉厚的壤土气息。
老汉惊疑不定地喃喃道:“怪了...这肥怎沤得这般透?劲道全锁在里头了!”
吕嬛看得恶寒不已,真怕这老伯忽然伸出舌头...
“女郎君,若有用剩的,不知可否让老朽也试一试?”
“自然可以!”吕嬛见他终于放下手臂,没有深入品尝那块...粪泥,总算松了口气。
“我此番沤了三窖肥,依眼下这进度...”她抬眼估量了一番田亩间士兵施肥的速度,语气笃定:“晌午之前必能施完,或许会剩下一窖半窖,您尽可取用。”
老农虽一眼瞧出这肥料非同寻常,心下却仍不免忐忑。
终究是没亲眼见过收成,若贸然全用了,秋后万一歉收,一家老小岂不要忍饥挨饿?
思来想去,还是将身旁几位相熟的老伙计都唤了过来。
“好东西不敢独享,”他搓着手,笑容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都分些去试试,成与不成,秋收场上见真章。”
吕嬛闻言,眸中顿时漾开惊喜。
她正暗自筹划该如何说动众人,不料这些老农竟如此通达,自己就先摸索出了“试验”的法子。
眼见这般情形,她心中推广新肥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此项明清才普及的‘厌氧发酵’之法,定能在汉末大放异彩。
老伯说得没错!
秋收场上见真章!
第182章 给武将发系统
日落之时,温侯府大门。
朱漆高阔的门槛下,猛地撞进三个“泥人”。
吕布一马当先,昔日叱咤风云的温侯,此刻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泥点,英武脸庞晒得通红。
那杆威震天下的方天画戟不见踪影,竟换成一柄沾满新泥的锄头,还被他扛出横扫千军的气势。
吕嬛跟在后头,裤管卷到膝上,露出沾满泥泞的小腿,发髻松散,俏脸通红,吭哧吭哧地扛着把铁锹。
最惹眼的却是董白。
这丫头左肩扛着她那富有金属质感的流星球,右肩却晃悠悠挂着个装满草叶的破簸箕,一路上呼啦作响。
三个身影往侯府的雕梁画栋前一站,活脱脱是刚打完仗的田舍军团。
世人常赞隐士耕读之风,并引为佳话,可这温侯种田倒是头一次见,若让史官看见,恐怕一个‘野豕犁田’的典故便要安在他身上了。
守门侍卫死死低头,纷纷别过脸去,肩膀直抖。
吕嬛可不在意他人看法,想笑就笑嘛,总比某些皇帝假装扶犁耕田要好吧,她吕氏父女可是真锄真锹地干活,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地侍弄田地都不为过。
然而三人刚跨过门槛,身子僵住了,再也没有挪动半分。
只因前庭候着两位美人。
当先一位妇人眉眼温婉中自带威严,目光在他们满身的泥点和农具上一扫,似笑非笑。
吕嬛略感头皮发麻,“母亲!”
待她目光移向旁边那位,眸中瞬间绽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只见那位绝色女子一袭红衣却似比夕阳更灼目,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看戏般的光彩,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小...小妈!”
吕玲绮的声音瞬间高了几度,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貂蝉眸光流转,将他们三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夫人说你们去种地了,我没敢信,但...”她忍住终于笑了,眼波如水,荡开一片了然的涟漪。
她笑声渐歇,语气却转而意味深长:
“...但现在信了,而且,我更相信,你们所图甚大,远不是那十亩良田的收成可以解释。”
手持一方权柄的诸侯,竟亲自扛起锄头踏入田垄,不是痴愚癫狂之徒,便是吞噬天下之龙。
她终究是看走了眼。
原以为吕奉先仅仅是好色逐利,却也对得起‘大汉温侯’的名号,却不料他才踏入关中这龙兴之地,便迫不及待地显露了豺狐之心。
貂蝉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吕嬛,最终落在吕布身上,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想要找出曾经那个见色忘义之徒。
但他,却好像换了个人,昔日的淫邪之气,竟难觅踪迹...
吕布被这道莫名的目光盯得头皮发紧,不由大哼一声。
什么所图甚大?话说得这般难听!吕布原本还想仗着几分旧情,心底盘算着今夜或许能趁机揩油,顺便再温存片刻。
然而此时又饿又累,还被她这般审视责问,满腔的火热早被疲惫浇得冰凉。
只见他瞪大眼睛,毫不避让地迎上貂蝉的目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理直气壮地高声道:
“哼!本侯好色了大半辈子,就不许我...”他眼珠一转,突然挺直腰板,扛着锄头摆出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势:
“...就不许我换块地种种?!”
“天下良田万顷,他人种得,我吕布便种不得?”他踏前一步,虽一身泥泞污裳,偏又一脸正气:“天子若是不愿下地,自有愿意下地之人!”
说完,他便扛着锄头绕过貂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走路模样颇为豪气,似乎有股农家大侠的味道。
这...
吕嬛感觉好难办。
这对苦命鸳鸯之前不是爱得你死我活,把日子过得既油腻又凡尔赛,现在怎么两看相厌了?
而且...父亲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竟还懂得含沙射影。
“我去看看奉先,”严氏轻声叹了口气,随即又撑起温婉的笑容,对貂蝉柔声道:“府中并无外人,更无规矩拘束,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不妨随意走走看看。”
“夫人且去忙,”貂蝉亦是含笑敛衽,姿态娴雅地回礼,“妾身自己随意便好。”
严氏微微点头,而后将目光落在两只小泥猴身上:“你们俩赶紧去沐浴,然后去中庭梧桐树下吃饭。”
“哦!”吕嬛叠手拜别:“母亲慢走!”
待严氏走远,她便把铁锹移到董白肩上,嘱咐道:“小妹先把工具放好,再回房沐浴,至于衣裳...你自己打开我的衣箱,看中哪件自己拿。记得用香皂搓一搓身子,艾草味还是丁香味的自己挑,混合用也行,今天这鬼天气,燥热燥热的...”
董白走后,方才还略显喧闹的前庭,此刻便只剩下貂蝉,一缕孤影渐沉在暮色之中,安静而寂寥。
“玲绮,”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可愿陪我走走?”
吕嬛看了看天色,便颔首道:“行吧,但此刻天色渐暗,小妈随我去中庭逛逛,待会便能直接开饭了。”
府内的中庭,虽是庭院,倒不如说是座花园,只见庭中一片草绿花红,更有一株梧桐巍然立于庭心。
晚风徐来,拂枝摆叶,偶有一片孤叶离枝,于暮色中翩然摇曳着,落在貂蝉手中。
她上次来的时候,除了这棵梧桐尚有生机之外,四周还是一片萧瑟破败。
而今重游,却是满园芬芳馥郁。
忽见几名侍女掌灯而行,或悬灯于檐角,或系灯于枝头。
暖黄烛光自灯罩中漫溢而出,让整座庭院都浸在一片温软朦胧的光晕里,染上了几分暖意。
吕嬛对这个用餐环境很是满意——大宅门庭、烛光晚餐、正宗汉食、还有美女闭月相伴,可谓帝皇级享受。
虽然饭食依旧是老三样:胡饼,烤肉,还有黍米粥。
侍女摆放完之后,便退出庭院。
“小妈有话可以说了,”吕嬛满怀期待,当即弯唇一笑:“若是想再续前缘...好像有点难了,我父亲近情绪期有些古怪,我也琢磨不透。”
其实她想说更年期的,奈何此时还没有这种概念出现。
“并不是,”貂蝉微笑着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帛布:“我此次前来,乃是有事相商,你看完这个,或许就会知道了。”
吕嬛深感失落,接过帛布缓缓摊开。
她对貂蝉其实并无太大恶意,以前那是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几个月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幼稚。
或许是因为现代的灵魂已经完整回归了吧,毕竟此时的自己,才到及笄之年,幼稚一些,倒也正常...
“这是...”
吕嬛思绪被帛布中的文字打断。
“三国武将排行榜?”
她看着熟悉的名字从头列了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父亲的大名,武力值——100
“这些情报...你从哪搞来的?”
吕嬛知道貂蝉的能耐,武力或许不是她的强项,但情报收集一定是宗师级。
“从这里...”貂蝉抬起手指,轻轻扣击自己的脑门。
“不说算了!”吕嬛将布帛还给了她,心中虽有不悦,却也没那么好奇,但凡玩过三国游戏,武将排行榜上的名单早就耳熟能详了,看与不看,都无所谓。
貂蝉却远未这般从容,她眸光如刃,死死锁在吕嬛身上,竟是一瞬也不敢移开。
她试探着问道:“你知道这份名单对不对?”
“自然知道!”
吕嬛并不遮掩,反正貂蝉连武力值的具体点数都知道了,想必也是知情人,就是不知...她是从哪里搞到这份情报的,莫非还有其他穿越者?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必须要问清楚。
若真有其他穿越者,可不得小心一些!
“小妈...你这份名单,究竟从哪里得来?看在咱俩也算...扫黑战友,可否如实告知?”
她本想套套交情,但此刻这个‘小妈’的身份已经是有名无实了,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在长安一同绞杀黑帮的经历了。
貂蝉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这吕家姑娘平日看着挺精明的,今夜为何如此迟钝?
“随我来吧。”
貂蝉在院中寻了个石桌坐下,而后将帛布在桌面上摊平,好在旁边的杏花树上挂着两个灯笼,总算可以看清字迹。
看到吕嬛入座,貂蝉面露凝色,思索片刻便出言分析起来:
“我能凭空看见这份名单,除了武力排行榜之外,还有智力排行,以及...魅力排行。”
说到魅力...她赫然在榜。
虽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总觉得‘魅力’这词有点不正经...
吕嬛一拍大腿——眼前的美人是个系统持有者啊!可不得拉拢一番:
“小妈!既然跟我父亲做不成夫妻,有兴趣与我当姐妹吗?”
貂蝉摇头苦笑。
真不愧是奉先的女儿,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靠谱。
“别打岔!这个离奇榜单,我怀疑跟你有关。”
“我?”吕嬛惊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倒是想给三国武将发系统,可...”
她苦思着说道:“...可本都督除了发工资之外,实在没其他东西分发了,小妈你...会不会弄错了?”
貂蝉不再解释,而是伸出手掌放在石桌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把手给我!”
“这...不太好吧?”吕嬛咽了咽口水。
然而美人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她嘴上说着不要,手掌却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
【来访武将:貂蝉】
【功绩来源:教书育人】
【授予新能力:政治排行榜】
【娲皇曰:教不严,师之惰,可三日小考,五日大考,以便积累功绩】
...
貂蝉顾不得查看升级了哪里,拍了拍脑袋关掉面板,急声问道:“玲绮可有什么发现?”
“嗯...”吕嬛抓起貂蝉的手,仔细打量一番:“白白的,嫩嫩的,手感甚佳,可谓如水肌肤...”
“且住!”貂蝉猛然抽回自己的手,正色道:“你就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她还伸出手指点了点吕嬛的脑门:“特别是这里!”
“这里?”吕嬛下意识打开显示面板。
嗯...安静的沃野,忙碌的长安人,叼着狗盆的大黄,还有...打马赛克的父亲?
她赶忙关掉显示器,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哦,什么都没有...”
貂蝉闻言,很是失望。
看来显示的信息是单向的,玲绮根本看不到。
她只好起身微微一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帮我向温侯和夫人道别。”
吕嬛立马起身问道:“不留下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晚上还要备课。”
貂蝉转身便要离开庭院。
她决定试试‘三天小考,五日大考’,等过段时间再来拜访...
备课?!吕嬛摸着脑袋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小妈不会是...转行了吧?
班主任貂蝉?
...好恐怖的马甲!
第183章 官吏培训设想
没有貂蝉的夜晚,注定是不完整的,侯府的膳桌仿佛也失了滋味。
父女二人默然进食,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交谈也显得零星寥落。
吕嬛:“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弘农郡。”
“带多少兵马?”吕布对女儿独来独往的作风早已习惯,并不多问缘由。
“五百铁骑足矣。”吕嬛略作思忖,淡然应答。
吕布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微微思索便脱口问道:“你可是想拿下段煨?”
论及政事他或许迟钝,但行军布阵却是本能。
闺女只带五百骑,显然不是冲着洛阳而去,除了屯驻华阴的段煨,再无值得这般兴师动众的目标。
“正是!”吕嬛面露自信之色,“段煨盘踞在华阴县,恰卡在关中与弘农咽喉之处,我军入主关中数月,他并没有表达出归附之意,此番我带兵去探探口风,他若是不愿降,就灭了他。”
这不仅是段煨屯守在两地要道上,更多的是因为他施行的是军屯,与关中的均田政策格格不入,不然留着他倒也没什么,反正都快活成老农了...
“善!”吕布很是赞同,他昔年与段煨共事,虽无龌龊,却依旧不大待见西凉残部。
“此外,”他补充道,“既至弘农,顺道去函谷关巡视,看孝父何时能返长安。”
“女儿明白。”吕嬛应声。召回高顺本就是此行目的之一。
长安田亩登记已近尾声,府兵征募在即,正是需要大举练兵之时。
单凭徐庶一人难免力不从心,非得高顺这等练兵大家回来坐镇不可。
“那个...”吕布抬眼欲言又止,目光最终落回汤碗中,“貂蝉...不留下用饭么?”
“她都不是你的小妾了,”吕嬛无奈挑眉:“我能用什么理由留下她?”
“为父并非此意...”吕布执匙漫搅羹汤,状若随意,“只是奇怪...她今日为何而来?”
吕嬛闻言一怔,这问题可不好回答,难不成说...她专程过来摸手?
“无他,”她从容续道,“貂蝉如今在官学任女师,下学途经侯府,顺道来探望母亲罢了。”
只是不知她究竟教授何种课业,吕嬛心下暗忖,决意改日定要去官学看个究竟。
“说起任教...”严氏忽然开口,“前日蔡长史来访,邀我去官学授课,或到长史府领份差事,可这似乎有违妇德礼法,不知奉先...”
严氏话音渐低,虽未明言,但那探寻的目光已落在吕布身上,意思很明显,就是在征求吕布的意见。
如今长安城虽开新气,女子可习文练武,但数百年的规矩岂是一朝能改?
《女诫》有云:“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妇德”,又言“外内各处,男女异群”,莫不强调女子当深居内帷,不预外事。
她身为温侯正室,若去官学授课、或是入幕府任职,便是将一身所学展于大庭广众之下,岂不正好犯了“露面抛头,失贞静之德”的大忌?
严氏指尖微蜷,心中虽有意动,终是恪守了半生的礼教占了上风,只将抉择之权交予丈夫。
吕布岂不知这些道理?
他放下汤匙,抬眸扫过妻子满是犹豫的脸庞。
忽然想起貂蝉当年于郿坞孤身周旋于董卓与他之间的胆识,又看向眼前能统帅铁骑、平定一方的女儿...
——这世道,早就变了。
或者说长安已经大变了,谁能想象得到,女子也能当县令。
蔡琰将刘璇派去万年县时,他还以为是想返还封地给她,没想到竟是让她当了大汉第一女县令。
这般胡闹下去,恐怕十八路诸侯围攻关中之日,不远了...
但...若不这么做,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均田令一出,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吏竟纷纷挂印而去,毫不掩饰其抗拒之意。
更可恨者,一闻听关中政务皆由蔡琰一女子总揽,几家高门连夜举族迁逃,走时还散布狂言,称他日必联结天下义士,兴兵打回关中,复我旧制!这般公然挑衅,着实可怒。
若非近来性子敛了许多,依着吕布往日脾气,早将这等首鼠两端之徒捆缚巨石,沉入渭水了事!
由此,吕布大手一挥:
“那些老掉牙的典籍,捆不住活生生的人!蔡文姬都不怕惹事,我吕布难道怕了?你想去便去,看长安城谁敢说我吕家夫人的不是!”
他已经把退路想好了。
若是再被中原势力驱逐,就带着并州铁骑一路西行,跑去西域当国王。
反正那里的女子长相甚妙,讨几房异域小妾,养几匹汗血宝马,左手烤肉,右手果酒,这才是皇帝的享受、纣王的生活,比在关中种田好太多了。
猫在这里真的是在种田!
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种...
相对于老父亲的偏安自在,吕嬛却全然没有这等“养老”心态。
去给化外蛮夷当国王?她根本就瞧不上。
吕嬛心中所图,唯有那至高无上的中原霸业。
但这么下去确实不行,关中都快成为女儿国了!
整个雍州县城无数,可女强人也就那几个,若不招揽一些儒生学子过来,怕是政令都出不了长安。
“父亲!”
“女儿请说!”吕布想好退路,便又心无旁骛地吃了起来。
“我们可以举行一场考试,时间定在秋收之后,由成绩排名来招贤纳才,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不想当官的读书人。”
吕布摇了摇头:“中原的世家子弟宁愿躺着啃老,也不会跑来关中任职就仕,更何况还要考试才能做官,他们根本看不上。”
袁绍自是不用多说,早就将世家子弟利用得淋漓尽致,即便河北世家两头下注,也是瞧不上关中。
至于曹操,别看一副唯才是举的模样,其实也是靠豪强内部相互举荐,人才全都内部消化了。
不然之后的九品中正制也不会在曹魏大行其道...
“他们看不上,我们还不要他们呢!”吕嬛觉得这事很有可行性,眸光炯然:
“天下寒门士子多了去,甚至还有连门都没有的读书人,想办法打包到长安来,不会做官没事,我负责培训,按照教程来施政即可;
更何况,这些学子只习施政,没了官场老油条的影响,反而会摒弃‘欺上瞒下、厚黑人际、贪赃枉法’这种腐旧规则,如此,反而能使关中吏治为之一清。”
此举若是可行,江湖上定会传出一句广告词:官吏培训哪家强,雍州长安找吕嬛。
吕布登时没了吃饭的心思,缓缓点了点头:“此举...甚妙!”
他猛然抬眸道:“我这就让元直用江湖小道来传递消息,尽量将寒门士子多引一些来长安。”
吕布虽存了躺平的心思,可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远赴西域。
人在中原时,至少还能用那柄方天画戟,为父亲扫一扫墓,不至于让他老人家太过寂寞。
想来已有数年未曾归乡,不知那坟头青草,已生得怎样郁郁葱葱。
吕嬛轻啜羹汤,缓声道:“不必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此番求贤,重在务实,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而非只会钻营的官僚。识字明理自是根本,但若只会满口之乎者也、拘泥旧章,反倒不美。须得寻那些头脑活络、思路开阔的学子才好。”
她垂眸沉吟片刻,复又抬眼,目光清明:
“明日我便请蔡琰与元直共拟章程,定下考试范围,比如如何处理一桩民间纠纷,如何组织春耕,如何应对一场瘟疫;文学基底要有,实操能力也不可欠缺。”
“此举大善!”吕布闻言大悦。
寒门士子好呀!
不管是提拔还是贬斥,都无须顾虑其背后的世家脸色。
长远下来,权力将会集中在长安,而不怕被地方做空。
他一下子便联想到了徐州陈登,那可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寒门其实也是门,乃是门阀破落之后的余裔,在其之下才是平民,在汉末,能读书识字之人,至少祖上阔过,可以这样说,整个三国,都是世家战争。)
第184章 吕布会貂蝉
吃过晚饭,吕嬛正欲关门歇息,不料此时,门板却被一双小手从外抵住。
“阿姊,我有事寻你。”
门缝间,董白探进半张小脸,眼珠滴溜溜地转。
那副神情,竟与吕布颇有几分相似,活脱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
吕嬛只好打开房门让她进来。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董白帮她把房门关好,然后将流星球轻轻放在桌上,神秘兮兮道:
“阿姊可知,我为何力气如此之大?”
还能为何?又飞升了一个呗...
吕嬛以为她是过来显摆的,便没好气道:“知道小妹天生神力,又不能匀一些给阿姐我,前日揍杨仲时,可算被你占了大便宜了。”
董白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坦言道:“我之神力,并非天生,皆由阿姊赋予。”
“我?”
吕嬛指着自己,面露狐疑之色,摇头不悦道:“我又不是神仙姐姐,还能给你加永久力量属性?”
“不信你让我摸摸!”董白坐在凳子上,把手放在桌案上,握了握拳,眸光当中满是期待之色。
吕嬛不由一怔。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想...通讯握手?
没听说过升级完算力还要维护处理器吧?
也罢!谁让她是最先玩这招的人,就当陪小妹玩睡前游戏了。
吕嬛叹息一声坐了下来,伸手贴了上去。
嗯...这小手,又小又软,手感与貂蝉竟不分伯仲,看来是农活干得不够多...
【来访武将:董白】
【功绩来源:阵前挑战】
【授予新能力:流星三式】
【娲皇曰:若不能三招制敌,赶紧跑路远遁,方能留下小命回来记功】
...
“阿姊感觉如何?可有异象出现?”
董白忽然感觉一阵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仿佛有股使不完的劲。
松开吕嬛的手之后,习惯性地将铁球搂在怀中,眸光泛着星光,神情充满期待。
“没有!”吕嬛很是无语。
好在董白和貂蝉都是女子,不然吕嬛定要怀疑有人想趁机揩她的油。
“那...那...”董白说不下去了。
难不成真是误会?
但刚才所显示的字词又真实存在过,绝对不会看错。
“阿姊看这个!”她不死心地拍了拍怀中铁球:“这是女娲补天时所用的五彩神石之一,白石!”
五彩白石嘛,字都刻在上面了,吕嬛岂会不知,她点了点头敷衍道:“嗯,是白石没错。”
董白:“天降流星,却成了我的兵器,阿姊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当然奇怪了,”吕嬛起身将董白拉了起来,而后推着走向房门,一边嘱咐着:“小孩子该早点休息,不然就会跟我一样长不高了。”
“可是阿姊...”
“没有可是,缺少睡眠会造成双目无神,发色枯黄,皮肤干涩,速速回房睡觉...”
“吱呀!”“嘭!”
将董白推出门外之后,房门快速闭合。
吕嬛背靠房门,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不知为何,眼皮子直打架,就像是电动玩具忽然被抠了电池一般...
她将自己甩在床榻上,睡衣都没换,闭上眼睛,唤出显示面板,只能看到长安城的繁荣度又上涨了一些。
看来这个金手指的局限性不小,在战场上才能大放异彩,于内政并无实际用处。
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搞钱,搞田,搞人才,烦心事好多...
迷迷糊糊之间,她喃喃自语着沉入梦乡。
...
吕嬛倒是一夜好梦,但董白就睡不着觉了,抱着铁球四处溜达。
她此刻所忧,乃是得了‘神力’的好处,却不知代价是什么,若不弄清楚,还真是令人寝食难安。
就像她的祖父董卓,一时的权倾朝野,换来的是三族被诛,若是祖父知道这便是权利的代价,想必就不会带兵进入洛阳了吧...
忽然间,中庭传来阵阵破空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练武。
董白正想闲得发慌,便踮起脚尖顺着声音溜了过去。
拨开遮眼的秋叶海棠之后,只见吕布正挥舞着方天画戟,但瞧那出招模样,不像在练武,更像在殴打空气。
每一击都卷风弄尘,使得周遭草木畏惧低伏。
董白再不懂武艺,也看出这套戟法比平日多了几分躁郁的杀气。
这种热闹,不看也罢!
她踮起脚尖,正要离开之时,吕布一套戟法使完,拄戟而立,望着月空出神,嘴里却淡淡说道:
“不用藏了,有事可以直说,何必遮遮掩掩!”
董白闻言,只好转过身去,正要踏出昏暗墙角时,一道绯影从檐角飘然而下,红衣拂风舒卷,足尖轻点梧桐枝叶,犹如月下仙子一般落在梧桐树下。
好耶!有...有八卦看耶!
董白屏住呼吸,想着先看吃第一手瓜,待到明日再分享给阿姊...
吕布将长戟稳稳纳入木架,对来人似乎并不意外。
“明月宫主三番五次入府探视,不会是想...共叙旧情吧?。”
他抱着双臂,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来人身上,静待对方解释。
“我倒是想重续旧情,只是...”貂蝉上前几步,凝视着吕布的眸光,嘴角扬起:“...只是可惜,昔日的温侯已经死去,如今的你,只不过套着他的躯壳。”
“哼!”吕布轻哼一声,眸中闪过几丝不耐:“说我套壳,你又好到哪去?王允养女、董卓歌姬、明月宫主、教书夫子、华山派掌门,就连贤妻良母都演得得心应手,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貂蝉迟疑一下,蹙着眉头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
“这有何难?”吕布脸色稍显局促,错开貂蝉的目光,“那日在地牢找到你之前,我顺路翻墙进了曹孟德的书房,关于你的情报,正放在书案上面。”
貂蝉不禁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吕布开了透视眼。
“我此来并非为了跟你拌嘴,而是为了玲绮而来。”
“哦?”吕布眉头一紧,以为她要告状,脱口问道:“莫非那丫头又...提剑砍你了?”
他说到此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玲绮也就拿得动菜刀了。以你那身非凡武艺,不会又要躲在某人身后——”
他故意顿了一顿,捏起嗓子,声音陡然变得又软又黏,学着貂蝉往日的样子:“...‘温侯,我怕!’”
“噗呲...哈哈哈哈...”
吕布笑得肆无忌惮。
貂蝉却已满头黑线。
若非打不过,定要下手痛揍此人一顿。
这都人到中年了,言语怎会如此幼稚?实在气人!
但又怪不得这厮,她所扮演的角色,反差...确实挺大。
“温侯笑够了吗?如果不想谈...我便走了。”
“谈!这就谈!”吕布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滴,嗓音忽然变得低沉沙哑,再不见方才刻意模仿的旖旎:
“就是不知今夜的你,套用的是什么身份?”
貂蝉闻言淡然而笑。看来这家伙还在为过去的事而耿耿于怀。
但她并未在意,她与他,只不过是合作关系,合则谈,不合则散,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由此,她便不理会吕布的蛮缠刁难,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玲绮身上有种特殊能力,温侯作为她的父亲,就没有察觉?”
乾坤舆图嘛!这事吕布当然知道,但面对八面玲珑的貂蝉,他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点了点头说道:
“玲绮能力确实...突飞猛进,这段时间她智计频出,就连关中都是她设计拿下来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貂蝉蹙眉:“而是她身上有股人力难以企及的...神力。”
“哦?”吕布面露震惊之色:“竟有此事?我委实不知,究竟是何种神力,你可否告知与我?”
此话半真半假,但心惊却是真的。
女儿怎能将这等要命之事,告诉了貂蝉这种情报头子,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要知道,明月宫的主业可不是贩卖山货,而是贩卖情报。
“当然可以,此项神力便是...”
貂蝉说着,走近吕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几乎是贴身对视:“我只要看到你,就能得到一份关于你的个人传记,或者说...情报,而我这项能力,来自于玲绮。”
“切~~”吕布嗤笑一声,伸手便推开了她:“挨这么近才能获取情报,我要有你一半姿色...我也行!”
第185章 流星一式
兴许是熟知吕布品性,貂蝉闻言并未恼怒,而是返身缓缓踱步,轻声念着:
“吕布,字奉先,并州五原郡人,其父吕良,曾任石门要塞校尉之职,建宁三年战死...那时,你刚好十岁。”
吕布嘴角扬起,露出一丝讥讽:“多大人了,还跟小女孩套话,不觉没品吗?”
他心里却暗暗埋怨女儿,怎能将老父亲的底细透露给前任小妾,这往后还如何在她面前故作深沉...
貂蝉闻言为之一怔,但马上明白过来——这厮以为这些情报皆是套自...玲绮?
也罢!那就说些...父亲不会跟女儿说的秘密。
“温侯的母亲乃是匈奴女子,过得并不好...”
“跳过这段!”吕布轻声打断她的话,手指微微颤动,缓缓握紧拳头。
貂蝉微微颔首,接着说道:“你扫吕良的墓时,刀劈斧削,并非因为刀剑趁手,而是...”
她抬眸看着吕布的眼眸,甄选着措词:“...而是希望以此来警告吕良,到了地下莫要再欺负...妻子...”
“很好!”吕布松开紧握的拳头。
他听着那诛心之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但眸中却骤然蒙上了一层水光。
“我已经信了五分了,可多说几条,最好劲爆一些。”
貂蝉也知他心里不好受,便不再打探他的家人,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你...去过皇宫,还进了...后宫?”
她不禁抬眸看向吕布,花容失色道:“而且...还偷看...”
“我信了!”吕布可不敢让她说下去,若不是现在两人身份尴尬,他都要抬手捂住貂蝉的嘴了。
他慌忙解释道:“那是一场误会,当时玲绮脑子还没现在这般聪明,我怕她被人算计,才摸进后宫保护她。”
其实,貂蝉的情报能力只能到这了,系统显示算力不足,并不能深入太多,读取的信息也是碎片严重,也就吓一吓吕布这个武夫。
但...这厮真是色胆包天!
她恨恨地瞪了吕布一眼,还真是看走眼了。
这家伙分明还是昔日的好色之徒,就不曾改变过。
吕布轻咳一声,想将话题拉回:“你说这项...偷窥的神力源自玲绮,可有根据?”
“我难以描述,”貂蝉没好气地说道:“但你这个做父亲的,平日应该多加留意,不可将消息轻易泄露,如若不然,关中便会陷入四面围攻之境,天下诸侯可不会允许玲绮这种人的存在。”
“她是有些特别,但...”吕布疑惑道:“...你不是应该直接跟玲绮说吗?为何找上我?”
貂蝉:“玲绮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能力,或者说...不相信。”
其实,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吕布也不信。
若不是知道闺女脑子里有‘地图’,他岂会陪着貂蝉在院中闲聊,回屋睡觉不香吗?
但他对貂蝉口中的...神力传染,很是嗤之以鼻。
如果这都可以,为何他与女儿天天见面,都没被传染到?
“想必是巧合,或许是你管得太宽,修炼中陷入走火入魔,才得到了此项窥人之力,这等不道德的神力,你别胡乱栽在我女儿头上。”
貂蝉:“......”
吕布见她唇瓣微张,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只道是自己一语中的,戳破了她的心事。
他面色一沉,眸光转向别处,将手一挥,干脆摆起脸下了逐客令:“明月宫主若是无事,请回吧!”
貂蝉气得一跺脚,就只知道跟这种糙心汉子聊不到一块去。
她便不再多留,转身一跃,踩风踏叶,飞上屋顶,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吕布轻哼一声,迈步走上回廊,还低声嘀咕着:
“好好的大门不走,偏偏要飞檐走壁,这才刚修缮好的屋顶,天天被人踩在脚下,实在恼人...”
不多时,他也转身离去,却不走正路,一脚踏进庭中沃土当中,只听花丛中一阵窸窣作响,下一刻,吕布已朗笑着直起身。
他手中竟多了一个狼狈不堪的人,被他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揪住后颈的衣领,连人带球一并提起。
那人双脚离地,在空中徒劳地蹬踢,与吕布气定神闲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嘿嘿...温侯!晚上好呀!”
“我很不好!”吕布绷着脸,没好气道:“本将军又不是戏子,为何总有人窥探于我?”
董白:“我若说是路过...温侯肯信吗?”
“休要诓我!”吕布瞪眼说道:“貂蝉可以骗我乃是因为她美,你呢?因为萌吗?”
“不是不是!”董白急于脱身,脱口便道出此行目的:“我刚学到两招,想请温侯指教指教。”
“哦?”吕布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这小布丁的,能学到啥招式?抛绣球吗?
既是以武会友,吕布自然不会刁难,即便不在同一等级,也该尊重才是。
他缓缓将其放下,踢了踢垂落在地的铁球,面露疑惑:
“这就是你的兵器?”
“正是!”董白抱起铁球,拭去尘土,“此乃流星球,又名白球。”
吕布听到‘流星’这两字就觉心头发闷,赶忙抬手说道:“行了,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我赶时间。”
“好!”董白手掌托球,还轻轻掂了掂,“第一招叫:流星赶月。”
吕布听完很是不以为然,什么流星赶月?刚才闭月在的时候,怎不见出来追赶?
两人走到庭院中,隔了十几步远。
“来吧来吧,你可拿稳了,别砸了自己的脚。”
董白:“温侯不用兵器吗?”
“笑话!对付你还要兵器?说出去岂不是坏我名声。”
吕布并不觉得她可以将铁球抛出多远,反正闲来无事,就当陪小孩子玩球了。
“那...温侯小心了!”
董白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铁链如毒蛇出洞般骤然绷直!顶端的铁球挟着一股恶风,直朝吕布面门呼啸砸去。
偶滴乖乖!
吕布看得两眼一直,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打法!
而且,流星锤这种兵器,还真是头一次见,一时之间,竟想不出破解之法。
他下意识猛退一步,张开双臂硬接那呼啸而来的铁球。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骇人的力道竟推得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然撞碎了一座嶙峋的假山。
乱石飞溅中,去势未减,又重重砸进后方繁茂的花丛里,惊起一片残红碎绿。
“温侯...还好吧?”
董白攥紧了手中铁链,小心地向前挪步,巡视着那片被压倒的凌乱花丛,试图找出吕布落下的痕迹。
“我很好...呸!”
吕布骤然冒头,口中吐出几片绿叶,脑袋上还顶着一朵小红花。
“那...要不要试试第二招?”董白抱起铁球,眨着大眼睛问道:“这招叫...横扫千军哦。”
“不必了!”
一听名字就有种拆家的感觉,府中才修缮一半,还是别玩这个了,太烧钱了。
明天还不知该如何向夫人解释这片损毁的花花草草...
吕布抬腿迈出花丛,虽略显狼狈,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观你这一击之威猛,已不逊于当年的华雄。不必再试了。”
董白闻言,眸中顿时绽出光彩,欣喜道:“果真如此?”
“自然不假。”
吕布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碎土与草叶,一脸正经地解释道:
“莫看华雄被关羽一刀斩于马下,实则是他连胜后骄狂自满,一时不察所致。若在平日谨慎之时,纵使不敌,也足以在关羽刀下走上百十回合。即便败了,也未必会丢性命。”
董白得意地拍了拍身旁的铁球,仰头笑问:“既然如此!我可做得先锋上将么?”
吕布闻言,低头瞥了眼她纤细的身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恐怕不行。”
他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若我军派你为先锋,只怕敌军一见,非但不惧,反而要士气大振,以为我军中无人了。”
“哦...”
董白小声应着,眼中的光彩霎时黯了下去。
“话说回来...”吕布将头顶的红花一把拽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董白纤细的胳膊,疑惑道:“你怎会有如此力量?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董白一听,眼睛里顿时像落进了星星,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雀跃道:“是阿姊帮我的!这招式,就是去她那儿‘升级’来的!”
吕布:“......”
第186章 董白入学
用过早餐之后,吕嬛便带着一盆剩饭,走到了侯府后门。
这里拴着一条大黄狗,性格温顺不乱吠,乃是正宗的中华田园犬,非常好养活,就连剩饭都吃得很香。
即便如此,吕嬛还是用绳索将它绑在门口,尽管穿越千年,但养狗人的素质是万万不能丢的。
“阿姊!这狗好肥!”
董白坐在门槛上,犹如好奇宝宝,不时打量着大黄狗,还有它身后的...狗屋。
“袁绍外甥家的狗,能不肥嘛,”吕嬛摸了摸狗头,越摸越上头,“但咱们侯府可就没办法大鱼大肉供养了,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减肥成功了。”
好在田园犬既不记仇也不挑食,如果换成泰迪比熊,没准都开始绝食了。
董白:“我见过纪灵将军带它出去训练,好像是在废墟中寻找生还者,大黄果真可以靠着鼻子就找到人了,学得非常快。”
“那是当然,老祖宗严选出来的品种,肯定不差!”吕嬛笑着回答,还用手指点了点董白脑壳:“走吧,狗都要干活,你也跑不了,我在学院帮你找了份差事。”
“我?”董白被她牵着手,只得跟着迈步,从后门径直转入了街市。
她有些无措,忙低声说道:“我只会上阵杀敌,其他的...我不太懂。”
吕嬛眼波微转:“你识字可多?”
董白谦逊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略知一二。”
“这就好!”吕嬛闻言,唇角轻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汉末雇佣童工乃是常态,但董白这个年纪,她还是下不了手,就先让她在学院待着吧。
反正,她要么在学院读书,要么就在学院干活,总要选一样。
这是一条小街市,与东市的宽大商铺不同,这里挤满了地摊小贩,商品皆是摆在粗布上,让人路过之时,一眼便能看到想买的物件。
吕嬛很是享受这样信步街头的感觉。
目光所及,皆是摊贩吆喝、行人如织。
耳畔所闻,尽是市井笑语、讨价还价。
这才是真正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
她不禁想起千年之后那电商纵横的时代,纵使官方有心重现这种热闹,也要刻意纵容、百般营造,才能勉强唤回几分鲜活的气息。
嗯...是该搞出水泥了,若是沿街修建商铺,只需三层就好,既能收取可观租金,又方便收商税,岂不美哉?
最重要的是,有了水泥,便能减少了山林砍伐,守住关中水土,让‘天府之国’的名号,不至于被巴蜀夺了去。
众所周知,长安作为多朝古都,在唐代达到了繁荣的极致。
但这份繁荣也付出了巨大的生态代价。
为了营建宫室和满足百万人口的燃料需求,关中及周边山地的森林被滥砍滥伐,甚至连函谷关等天险之地的林木都未能幸免,许多山岭被砍成了白地。
由此引发了严重的水土流失,动摇了关中‘天府之国’的生态根基。
“阿姊快看!”董白指着不远处的胡人摊位:“那个胡姬好生美貌,不若过去瞧瞧?”
“别去....”吕嬛咽了咽口水,赶紧拉住董白,低声说道:“但凡带了‘胡’字,卖的东西都很贵,就连牲口的饲料都是天价,速速离开为妙...”
她赶紧拉着董白,离开这专售奢侈品的‘是非之地’。
几经辗转,两人终于踏入了长安太学那略显斑驳的大门。
眼前一阵霍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人唏嘘不已。
粗略修葺之后的廊庭教舍,有些廊柱的木材颜色与旧物格格不入,如同巨大的补丁。
而更多的则是未经替换的旧物,上面残留着刀劈斧凿的印记,甚至偶有焦黑的火燎痕迹,诉说着不久前的动荡。
一阵风吹过,带来整齐而隐约的读书声。
那声音虽缥缈,却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仿佛冲走了过往的阴霾,又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竖起了文明的旗帜。
吕嬛听着朗朗书声,恍如隔世,就像走进曾经读过的小学。
“阿姐问你...想不想入学读书?”
“啊?”董白闻言,顿感不妙,赶紧摇摇脑袋:“我都快十四了,不读!”
“好!”吕嬛却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花样年华,正当白衣飘飘,将青春挥洒在学堂之上,才不负来此世间一遭。”
董白闻言不由一怔。
她没听明白学堂和白衣、青春有什么关系,正想开口问个明白之时,一道清丽之声传了过来。
“玲绮!你这是过来视察,还是想再...入学?”
蔡琰与甄宓各自怀抱一卷竹简,从藏书阁的长廊款款走来。
“文姬!文昭!我正想找你们,”吕嬛将身后的董白拉了出来,介绍道:“今日特带家妹过来应试入学,请帮我测试一番。”
“阿姊!我想回家...”
董白抱着铁球,脖子微微一缩,面露委屈巴巴的样子。
“莫要胡说!”吕嬛杏目一瞪,瞬间摆出长姐如母的架势,祭出了现代家长百试不爽的威吓手段:
“你今日若进不了这学院的大门,看我回去不将你...许愿流星转弯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父亲!”
谁料董白对吕布的畏惧早已烟消云散,特别是在昨夜一球将其击飞之后。
她小嘴一撇,依旧赖着不肯动身,嘟囔道:“温侯那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会信这种...怪力乱神之事?”
吕嬛不得不承认,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见威逼不成,她只好试着利诱:“你若入学,下次出阵,我让你当先锋大将。”
“做先锋大将,能冲锋陷阵不就行了,为何偏要读这些书?”
董白仍不放弃,扯住吕嬛的衣袖小声争辩,一双眼睛里全是恳求,指望这位阿姊能心软松口。
吕嬛闻言,转身直视着董白,目光锐利如刀:“荒谬!正因你是先锋大将,才更非读不可!”
“我来问你!”
她逼近一步,指尖几乎要点到董白的眉心,“若敌军依山布阵,占尽地利,你是要驱使儿郎们以血肉之躯强攻,还是勘察地形,找出薄弱之处,以最小代价破敌?”
“若大军远征塞外,深入不毛,粮草补给如何计算?何地可扎营,何处有水源?这些难道靠你抡铁球能砸出来吗!”
她越说越快,字字如铁珠落地,“一念之差,就是千万士卒埋骨他乡!”
“再若...”她冷哼一声,“主公战令传来,你却连军报上的地形、方位都认不全,贻误战机,该当何罪?到那时,敌人笑的不是你董白不识字,而是笑我军中无人,主帅无能!”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为将者,不读书,不明理,不晓天时,不知地利,不过是一介莽夫。敌人略施小计就能让你全军覆没!你这不叫‘勇武’,这叫——愚蠢!”
董白被这一连串质问钉在原地,半分不敢后退,脖子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双眼紧紧闭着,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阿姊凌厉的目光。
这些问题...她竟一个都未曾想过。
此刻她才恍然惊觉,昨夜温侯说她“不合适为将”,已是何等宽厚客气,至少不曾这般...劈头盖脸地诘问于她。
更要命的是,阿姊所说的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答不上来。
甄宓步履轻盈地走近,适时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她向董白伸出手,唇角含着一缕令人安心的笑意:“小白不妨随我去测试一番,只需片刻,便能测出你该入哪处教舍修习功课...很快就好。”
董白小心抬眸看向吕嬛...
“何不速去!”吕嬛瞪起眼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若是无法入学,没收铁球!”
“这就去...”
董白将铁球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一步一蹭地跟着甄宓朝着长廊走去。
第187章 巡视学院
直至董白和甄宓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吕嬛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微微松懈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才到及笄之年,竟要为妹妹的前程学业如此劳心费神,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这莫非就是世人常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难怪未来许多人家都不愿生孩子了,如此耗费心力、财力,确实需要巨大的抗压能力。
“这是基础班,年龄在六岁上下,尚在识文练字的状态。”
蔡琰带着吕嬛,先走到了最近的教舍,一边介绍起来:“夫子的水平也不高,普遍在丁等文凭的水准。”
吕嬛眸光凝重,却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长安如今百废待兴,确实没办法像现代那般财大气粗,让博士生过来教小学生。
“入学合约...小孩家长可有签署?”
“有!”蔡琰指尖轻推,将手中的竹简展平,点着其中一行清晰的墨字说道:“凡入学之人,皆有家人画押为凭。条文也一一向他们解读分明,尤其是...不准中途退学’这一条,便已劝退了不少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竹简随之微响。
吕嬛闻言,也只得沉默。
她何尝不愿广开教泽、惠及众生?
只是如今府库拮据、师者难寻,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目前所能做的,也只能筛选聪慧孩童,培养出雍州急需的人才。
“这条不可放松!”吕嬛蹙眉道:“让孩子入学,这便是我军下了血本搞投资,岂能半途而废,若是孩子的家长亡故,书院也当咬牙担起养育之责,断不可让所投资源打水漂。”
“我明白,”蔡琰微笑着说道:“这条我也加了进去,为此还吸引来几个将校子女。”
“如此甚好...”
说话间,一队学生从她们身边跑步而过,领头之人在喊口号的同时,还不忘朝着吕嬛眨了几下眼睛。
“注意队形!不许落伍!”
“诺!”众学子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调息均匀!方能持久!”
“诺!”
吕嬛望着那队远去的身影,听着那无比熟悉、宛若军中的号令与回应,一时竟愣在原地。
“姥...姥爷...?”
那个领头之人,可不就是严颜!
她猛地转向蔡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难道...连军中将领也被你请来教书了?”
“何止!”蔡琰笑着说道:“这是学院的军侯班,温侯每月都要过来授一堂课,更别提其他武将了,可以这样说,这一班的学生,每天都有军中将校在带,就像昨日,乃是赵子龙在上课。”
“你牛!”吕嬛给了蔡琰一个大大的拇指。
这还是太学院吗?分明就是黄埔军校,还是第一期!
她不由期待着问道:“这军侯班,可有优秀学子?说几人来听听。”
“自然有!”蔡琰甚至不用查看名单,就能如数家珍。
“扶风人马钧,素日虽沉默寡言,却有一双巧夺天工之手,所制军械机括之精妙,连子龙将军见了都赞叹不已。”
蔡琰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他年纪虽小,却被杜绾请去工坊多次,相信用不了多久,长安便能自主造弩了。”
马均?吕嬛闻言大喜。
这可是三国时期的发明家、机械学家。
尽管他才华横溢,但在这个重视门第的时代,他作为工匠的身份并未得到曹魏最高统治者的真正重视。
奇技淫巧嘛,魏明帝不喜欢,但她吕嬛喜欢啊!这可是实至名归的第一生产力。
“将此人重点培养!”
当下,她便定下基调:“我会另外追加预算,就叫...奖学金,用来授予品学兼优的学子,文姬千万记住,不得挪用一分钱,此乃铁律。”
“我明白,”蔡琰学富五车,通晓古今,自然深知这一笔金钱赏赐,对于寒门学子与其清贫之家而言,是何等珍贵有力的激励。
“还有一人,善于军阵...”
蔡琰稍稍思索之后,说出了另外一个学子:“太原郝昭,推演沙盘时擅守城,竟得徐军师驻足称赞...”
郝昭?
嘿嘿嘿....
吕嬛笑得很是瘆人。
“玲绮...”蔡琰一看她笑得如此夸张,赶忙问道:“有何不对之处?”
“没有,恰恰相反!对极了!”吕嬛抚掌大喜:“此人也重点培养。”
她抬眸望向蔡琰,眼中满是真挚的钦佩:“文姬真乃国士之才!所识所荐,皆为人中龙凤。”
话音稍顿,她神色渐凝:“然...擎天之才固然可贵,终究数量不多,切不可倾斜太多资源,我们终究需要培养更多的中坚之材,方能制胜天下。”
她就不信了,用流水线的方式制造出来的人才,堆不死那帮敝帚自珍的世家。
“话说回来...”吕嬛疑惑着问道:“郝昭不是太原人吗?怎会来到长安?”
蔡琰解释道:“郝氏确实是并州兹氏人,在当地也算小豪强,我军攻灭离石匈奴之后,南下路过兹氏,温侯见牛羊行走速度太慢,便带着亲兵四处...”
她瞥了吕嬛一眼,无奈道:“...四处打劫豪强。”
“如此说来...”吕嬛语气复杂,低声接道:“郝昭是我父亲...抢来的?”
“这倒不尽然,”蔡琰卷好竹简,抱在怀中,惆怅着说道:“匈奴时常劫掠太原,郝昭早就家徒四壁,还被亲族边缘化,这种穷苦人家...温侯岂会看得上,反而放下了一小袋肉干。”
“他倒也懂事,知道肉干吃完还要挨饿,便带上一家弱小,跟着温侯的马蹄印来到汾河大营,我遇到他们之时,脚掌皆已磨破出血...”
好嘛!吕嬛总算听明白了。
合着这个守城名将,竟是被一袋肉干引来的?
两人穿过一座雕栏斑驳的拱桥,踏入了另一处清幽的院落。
蔡琰介绍道:“此处就读的学子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我便直接让他们学习政务,或者是百工技艺,若有军事天赋之人,将来也可晋升到军候班。”
在这里,吕嬛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便是貂蝉。
教舍皆是敞轩无壁,远远便见她负手立于堂中,在学子的座位通道之间缓步踱行,神色肃然,很像在...监考?
蔡琰:“貂蝉如今担任学院祭酒,她善于情报收集,近半聪慧学子,皆是她动用江湖势力带来,长安太学可以重现天日,她功不可没。”
这么...厉害吗?
这位小妈究竟还有什么马甲没掉出来?
吕嬛凝望着远处那个手持教鞭的美人,一时间心绪翻涌,竟还生出几丝惊艳。
那可是...貂蝉老师。
被她手上的鞭子抽打,那是惩罚吗?分明是奖励好吧!
吕嬛感觉自己的想法好古怪,赶忙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
“都督!”
“嗯?”
吕嬛闻声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蔡琰以前都是叫她‘玲绮’,现在为何如此见外?
蔡琰神色肃然,正色道:“都督作为关中的实权人物,理应抽空过来授课,至少也要...每月一次!”
“我?”
吕嬛指着自己,眼底尽是惶然。
她又没读过师范,怎会教书育人?这专业不对口啊!
“没错!就是你!”蔡琰笑得意味深长:“温侯都被我请来了,我岂会放过你?”
吕嬛:“......”
第188章 初次造纸
长安街头,人声熙攘,却再难唤起姐妹俩半分兴致。
两人默然前行,鞋尖一次次碾过自己的影子,情绪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阿姊...”
董白忽然抬脚,将一颗无辜的小石子踢得老远,声音裹着沉沉的郁气。
“甄治中今日同我说,举荐我去军侯班了。”
吕嬛闻言,眼波未动,仍是那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只淡淡应道:“...这不是正合你意?总嚷嚷着要当先锋大将,如今总算专业对口了。”
小妹如意了,吕嬛就更郁闷了,一想到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她就瘆得慌...
董白也知军侯班的从业规划,但依旧乐不起来:“但听说要通过徐军师的阵法考试,还有公台先生的兵法考试,更离谱的是,甄从事也设了一科...珠算考试。”
就这?呵呵~~
吕嬛嘴角总算微微扬起,她可是看过蔡琰的课程表。
基础的文科和计算应用还没通过呢,等小妹进了学院,恐怕有得烦了。
有了这个小倒霉蛋做陪衬,好像也不觉得教书很恼人了。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随口安慰了一句之后,吕嬛心情好了许多,“随我去一趟工坊,然后回家吃午饭。”
将烦心事先放在一边之后,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工坊大门。
此时的工坊,又多了两项业务。
其一便是造弩,有了从邺城掳来的工匠,再加上马均这个潜力股的加入,已经可以将弩机的制造提上日程了。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弩是步兵最重要的远程火力,得有所改进才行,欧洲那种可以利用杠杆机构来上弦的...‘达芬奇’弩就很不错。
上弦省力,射击频率高,乃是攒射火力的不二之选。
至于第二项....
“都督,桑树皮有点不够用了。”
杜绾在几口散发着蒸腾热气的大锅旁,眉头紧锁,脸上沾着些许烟灰和疲惫。
他指了指远处几乎见底的原料堆,又补充道:“还有石灰矿,库存也已见底,若再无补给,三日之后,这十几口大锅就只能熄火了。”
“不能熄火!”吕嬛蹙眉思考一阵,抬眸说道:“桑皮不够,便换楮皮,我明日便让人上山砍伐楮树。”
杜绾一怔,迟疑道:“都督,楮树皮从未试过,恐...”
“事在人为。”吕嬛打断她,“蔡伦当年亦是用此等杂物成纸,我等为何不能?至于石灰...”
“纪灵!”
“末将在!”
“你派一队精明可靠之人,携工匠,去往左冯翊的频阳县,细细探查北山,寻找白色岩层,一有消息,立即组织人手挖掘。”
“我这就去办!”纪灵转身便离开制样区。
频阳县,便是后世的富平县,地图显示盛产石灰矿,想必此番前去定有收获。
至于桑树皮...函谷关旁就有一大片原始森林,名曰绸桑园,待腾出手来,就要开展轰轰烈烈的伐林运动,等把山头砍秃了,也差不多一统中原了吧。
但还是要补种树苗,以免被后世之人骂她吕嬛是光头强。
补种猕猴桃就挺不错,适合关中气候,又寓意桃园盛世,喜庆得很。
“可有制好的纸张?”
吕嬛很是期待成品的模样,尽管制作方法很土,做出来的纸想必会很粗糙。
“有,都督稍等...”杜绾从烘干壁上揭下一大张黄纸,微微摇头道:“我试过笔墨书写,渗墨很严重,无法使用。”
吕嬛接过细细观看。
确实粗糙,只见纤维纵横,厚薄不均,细看之下,里头还嵌着些许未能化开的褐色树皮碎屑。
但手感很不错了,在汉末算得上顶级草纸了。
吕嬛的手微微颤抖,太不容易了!
终于有厕所纸用了!
她猛然抬眸,咬牙说道:“就按这个规格,先造出几百斤来,记得裁成...手帕大小,我有急用。”
“还有!”吕嬛又补充了一句:“减少捶捣,尽量将纸张做得软一些。”
“这是为何?”杜绾疑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加不能书写了?”
“若要书写...这个好办!”吕嬛微微一笑,言语神秘:“待我寻来另一材料,定能使渗墨问题迎刃而解。”
解决渗墨问题,便要用到纸胶,而此时的最佳纸胶材料,便是猕猴桃藤汁。
猕猴桃乃是关中土特产,这时还没有大规模人工栽培,只因...野生的都吃不完,种这玩意又有何用。
但此刻,用处不就来了...
桃花再美,也抵不过江山如画,为图大业,吕嬛这次只能辣手摧花了。
环保的事...以后再说吧...
“还有一事,乃是工序上的难题...”杜绾轻声说道:“人工锤捣太过费劲,而且还有多道工序需要搅拌纸浆,全凭双手...恐怕难以大量生产。”
吕嬛闻言,便思索开来。
这确实是个棘手问题,全凭手工来造纸,很容易将纸张做成奢侈品,这就有违初衷了。
现在可以利用的只有水力了?
正如建在渭水河畔的冶铁工厂,几乎将水力应用到了极致,鼓风、锤炼都用上了水力。
未来,她还想让木匠做出水力磨床与锯床,现在来看,还是先把长安工坊搬到渭河边上为好,既方便取水,又可就地排污...
得!最想回避的环保问题又绕了回来。
看来还要挖几个串联式沉淀塘来处理污水,造纸工艺也要有所改进才行...
好似越想越远了,吕嬛深深吸气,开口说道:
“杜从事大可放心,我会在渭水河畔划出一片地,用来建造工坊区,到时候别说锤捣搅拌了,就连水力风扇我都能搞出来,夏日也可享受徐徐凉风也。”
杜绾闻言为之一怔,好些词语她没听明白,然而长久以来的信任,让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既然都督已有成算,想必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她犹豫着提议道:“都督可要去公事房查看账本?”
吕嬛颔首:“嗯...也好,走吧!”
公事倒是办完了,但...私事还是有一件的,那件事....得问一问进展了,老是这般吊着,她每每想起都会心急...
公事房,其实就是办公室。
初创企业,自然没办法奢华,一切陈设都以实用为主,或许比不上后世车间主任的大单间,但名义上也算汉末第一间总经理办公室了。
“这是上月的原料入库,以及成品出库记录。”
“这份是半年来工坊人员的粮帛支出。”
“还有这份,是成品质量反馈,我已经做好总结,并让工坊改进工艺,上面都有注明。”
吕嬛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账册,指尖在竹简上随意地点了点。
“嗯…尚可。”
“行,就按这个办。”
她的应答简短而飘忽,心思显然早已不在此处。
这些账目,她早就在蔡琰那里见过,今日过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想问那件萦绕心头已久的事。
吕嬛:“坐吧,我有事问你。”
杜绾忽觉今日气氛怪异,忙敛衣端坐,将竹简规整地卷好置于一旁。
“小秦朗...去了书院吧?”
杜绾不知都督今日为何聊起了家常,可提及幼子,不由露出微笑:“劳都督挂心,是入了初级班。公台先生前日还夸他颖悟,竟有意要收作关门弟子呢。”
吕嬛闻言,不由怔住。
刚正智迟的陈宫,搭配谨慎低调的小秦朗,这组合...妙哉!
此二人师徒组合,恰似老龟驮幼龟,一个慢得从容,一个趴得稳妥。
表面看似温水煮秤砣,实则是涡轮增压配消音器。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昔日低调隐忍的孩童,终将统领虎贲,于万军之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锋芒,马踏鲜卑,剑指匈奴。
‘我倒真想看看,’吕嬛微微一笑,眼中光华流转,‘这只善藏锋芒的幼虎,将来会叼来什么猎物。’
好似想远了,该办正事了!
她回过神来,坐姿无比端正:“那日我那二叔给你留了条竹简,不知杜夫人可有...回信?”
“尚无...”这单刀直入的问话,将杜绾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耳根绯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觉得...关中的生活挺好,不想再嫁了。”
吕嬛闻言有点傻眼。
不会是关云长在竹简里写了什么过分的话吧?
“竹简所书,能否让我一观?”
“自然可以,”杜绾从竹简堆里翻弄着,不待一会便找出那小卷刻了印记的竹简。
吕嬛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竹简,犹豫道:“若是...涉及隐私,那便算了...”
杜绾微微垂眸道:“云长所书,皆是言辞正经,下笔磊落,都督但阅无妨。”
吕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既得主人首肯,她自然再无顾忌。
当时看二爷写个情书都遮遮掩掩的,还怕被人看到,如今经过主人同意,还不是想看就看。
今天偏要读一读华夏武圣的第一封情书...
“下邳城下,关某向曹公几番求娶,乃因杜兄托付之重,非有他图。今夫人得安,羽心已安。天地可鉴,此心皎然,绝无施恩望报之念。关羽顿首”
“这...”吕嬛的八卦之心尽碎,吃瓜失败的她,直接僵住了。
关二爷三番两次向曹操求娶杜绾,竟然是受了杜畿所托?
这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没看到相关记载啊!
一个河东人,一个京兆人,难不成二爷也去过杜陵县卖绿豆?
好像...真有可能,游侠嘛,游字开头,可不是四处游荡嘛。
吕嬛平生第一次做媒,便以失败告终,神态颇为沮丧,她抬眼看向杜绾,商量着问道:
“本都督常闻,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幸福要靠自己争取,杜从事要不要试试...主动出击?”
杜绾闻言笑出声来。
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吕督说的这般简单,还能私定终身不成。
她惆怅着说道:“他救出秦朗之时,我确实心存感激,想着有他这般猛士做依靠,也能让秦朗有个安身之地。”
“只是后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吕嬛:“都督整顿役营之后,我与秦朗的生活,日见好转,便歇了再嫁的念头。”
杜绾眸光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关中安定,只需干活便可饱腹,朗儿又进了学院,我的后顾之忧全消,又何苦嫁去荆襄这等战乱之地。”
听到杜绾的话之后,吕嬛恍然大悟。
这是...女性经济独立之后的厌嫁情绪吧,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难怪蔡琰也经常是一副...公事速来,婚事快滚的脸孔。
这让吕嬛这个喜欢磕cp的历史爱好者顿时冷汗直流。
都还没平定天下,就要开始补贴生育吗?
不行了,得赶紧搞钱,先把妇幼保健院建起来压压惊...
第189章 试产纸巾
温侯府大门前,晨光微熹。
董白怀中的大铁球,擦得铮亮,一看就知刚刚精心保养过。
“阿姊...”
此刻的她一脸恋恋不舍,眼眸睁得又大又圆,都能看到汪汪涟漪了。
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吕嬛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赶紧摆起脸谱肃然说道:
“此番没仗可打,乃是去函谷关巡视,顺道把段煨收拾了...”
话音未落,董白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跃跃欲试。
吕嬛不由得扶额,哭笑不得:“段煨一个屯田种地的,你也好意思抡着大铁球去砸他?”
“下次吧...”她放缓语气,像哄孩子似地温言劝道:
“待我攒足了兵甲粮草,攻略河东洛阳之时,定然带上你,我可听说了,袁绍麾下大将郭图,与父亲大战了三百回合,若与之接战,定让你出阵迎敌。”
董白眼睛一亮:“阿姊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吕嬛正色道:“但前提是...你必须从学院毕业,还不能挂科,不然就准备去工坊干活吧,瞧你那铁球圆溜的,用来锤捣纸浆正合适。”
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话,几乎每个家长都曾说过,吕嬛也不例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但不同的是,吕嬛说这话,是真的有底气。
以董白的能力,未来的路几乎可以任她挑选。
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都有合适的位置为她预留,哪怕能力不足,工坊也一样能成为她发光发热的地方。
反正她力气大,工坊就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好好学习,不可带着铁球上学,不可欺负同学,待我回来,若是接到学院祭酒的投诉,就把你那铁球熔了造锄头。”
这话的杀伤力相当大,董白不由搂紧怀中的流星锤,只因吕嬛之言并非虚空警告,而是真的可以办到。
董白昨日随她参观了工坊之后,又特意去了一趟渭水河畔的冶铁工坊。
在那里,她真真切切地见证了坚硬的铁矿石在烈焰中熔融,化作灼热赤红的铁水,注入范模的整个过程。
怀中铁球的来历再不凡...恐怕也禁不住烈焰的炙烤...
“父亲保重!母亲保重!女儿先走了!”
吕嬛见小妹骤然变得可怜巴巴,不好太过打击,便见好就收,与父母打了声招呼,勒起缰绳就要离开。
吕布颔首,面无表情,挥了挥手道:
“玲绮一路小心,若是段煨不肯就范,直接挖个坑埋了就是,别把人头带回来!”
以首级论功,很容易让下属养成杀良冒功的坏习惯,吕布不希望女儿染上这个坏毛病。
就像曹操一边杀人,一边催生,可谓缺德至极,他老吕家门风再差,也丢不起这个人...
“知道了!”
吕玲绮利落地应了一声,扬手一挥,率领数十亲骑,转眼便驰出长街,身影没入尘中。
“奉先...”严氏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迟疑,“玲绮她...杀过人吗?”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身为一方都督,杀人见血仿佛理所应当。
可严氏作为一个母亲,心中终究缠绕着难以释怀的忐忑,不想让女儿造下过多杀孽。
“嗯...”吕布沉吟片刻,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叹道:“不曾。她连在庖厨切菜都会伤到自己,指望她亲手杀人...太难了。”
他话音微顿,目光仿佛越过院墙,望向远方某处,声音沉了下来:
“但因她一道军令而死的人...尸骨恐怕早已过万,都埋在离石那片河谷里了。”
若不是她心软,埋在坟冢里面的,只怕还要添上河北的一万余降卒...还有马超那五千西凉铁骑。
听到丈夫的话,严氏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她微微颤着声音说道:“前些日...我去寺中听那位西域胡僧讲经。说...若今生杀孽过重,来生是要堕入畜生道的。”
“嗯?”
吕布闻言,微微皱眉,话音虽温和,却飘出几缕杀气,让待在旁边发呆的董白微微侧目。
“是哪家寺庙?”
严氏收拾一下心情,拭去眼角泪珠:“夫君可还记得洛阳的白马寺?”
“自然知道!”吕布疑惑道:“难不成,这...白马寺搬到长安来了?”
洛阳那场大火,他可是当年的急先锋,诸多的抢劫经验,便是在那时候积累出来的。
而且,白马寺....他绝对忘不了。
那帮西凉蛮子仗着人多势众,划分抢劫片区时,硬是将白马寺划给了并州军,只因当时世人皆以为佛门乃清水衙门,毫无油水可捞。
但任谁也想不到,他吕布在寺内发现了多少好东西...
“正是!”严氏微笑着说道:“洛阳城被烧毁之后,寺庙僧人便在长安城重建了白马寺,随着长安城日渐繁华,寺庙的香火也逐渐旺盛。”
“如此甚好!”吕布闻言大喜,眉色飞扬:“待玲绮回来,我便带她去白马寺一趟。”
他感慨着说道:“佛门...与我吕家有缘啊!”
“夫君可是要去上香?”严氏眸中微亮,流露出几分殷切,“不知…可否容妾身随行同往?”
吕布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上香...倒也勉强算得上。
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并非虔心礼佛,而是...上门踩点。
时隔七年,依着白马寺那帮僧侣敛财聚物的手段,寺中仓廪想必又堆满了钱粮帛粟。
如此丰厚的资财,若不取来充作军资,岂不违背了天道之馈赠...
然而这种想法稍稍...有失身份,也不便公诸于众,特别是在妻子面前,更要保持伟岸形象。
于是他眉峰一挑,顺手将妻子鬓边一缕散发挽至耳后:“那些光头胡僧有什么好看?夫人若得闲,不如去书院多讲两堂课。”
见严氏眸光微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诱哄:“不如随为夫去东市瞧瞧?新来的西域胡姬舞姿绝伦,笙歌曼妙,岂不比寺庙里枯燥的木鱼诵经有趣得多?”
“妾...听夫君的,”严氏微微低头,轻声回应着。
她虽略有失望,却并未再多言半句。
此刻正是佛教传入初期,有钱供奉香火的,也只有豪强世家了,一些经义教言尚未深入人心,严氏也只是觉得因果轮回之说有些道理,却并未深信其中。
她见丈夫反对,便习惯性地将夫纲摆在了佛陀之前,终究没有拂了夫君的意愿。
吕布闻言,心头倏然一松,唇角不自觉扬起。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温顺识趣,善解人意,闲暇时更能与他举杯对酌、言笑尽欢。
这般女子,岂不正是他吕布的齐眉佳偶、闺中知音?
比某个只会飞檐走壁、偷窥他人隐私之人,好上太多了...
...
“哈...啾!”
貂蝉打了个喷嚏,随手抽出一张黄纸,抹了抹鼻子之后捏成一团扔进垃圾筐内,却见筐内已经装了好几团纸张...
“这...纸巾还是蛮好用的。”
她感慨着问道:“玲绮...怎会想出这等奇妙之物?”
青莲坐在桌案边磨墨,轻声提醒道:“还请宫主省着点用,本月配额,全在案上了,若是用完,就要等下月再出产了。”
“不是说此物由树皮桑麻所制吗...”貂蝉又抓出一张薄软纸张,盯着直打量,疑惑着问道:“...存量怎会如此紧俏?”
“我听说...”磨完墨水,青莲轻轻将墨锭轻轻放在砚台上,“此物原料虽简单,工序上却是繁多且复杂,要等工坊扩大之后,产量才会提升。”
貂蝉闻言点了点头。
是她心急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由奢入俭难!
貂蝉取来一卷空竹简,执笔蘸墨,正要书写讲义,青莲却忽然问道:“宫主当真要开设...密探班?”
“没错!”貂蝉顾自书写,并未抬头:“我思量许久,明月宫与关中的合作,乃是共赢之举,蔡长史利用我们来培育人才,我们同样可以利用她们来增添耳目。”
“可是宫主...”青莲迟疑着说道:“乱世多年,山上的姐妹...人心思定,想在关中扎下根来。”
貂蝉执笔之手骤然停住,冷眼抬眸:“明月宫规第一条,便是禁止宫人婚嫁,如有违反,严重者会处以极刑,你们莫不是以为我提不起剑,砍不死人了!”
“宫主误会,”青莲赶紧解释道:“并非为了儿女私情,而是觉得关中气势渐壮,温侯又敢于放权,若是匡扶汉室,何必舍近求远。”
貂蝉将毛笔搁在架上,叹息道:“说吧,到底发生何事?我让你等入县下乡,乃是临时充当县吏,你们怎会将温侯和...匡扶汉室摆在一起,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青莲:“前日我去万年县,配合丈量土地,万年公主把她所有的封地都献了出来,只留下十亩良田,这还是蔡长史硬留给她的,说是每户人家,无论贵贱,都必须有傍身之地。”
她顿了顿又说道:“大汉皇室都支持温侯,我们为何还要观望?”
“汉室宗亲不能代表汉室,”貂蝉耐心道:“若是如此,我们直接支持荆州刘表,或者益州刘璋就可以了。”
“青莲须知,汉室,并非专属一家一姓,而是属于全天下的汉人,明月宫若是为权为利而迷失本心,我便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你可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青莲神态谦恭,但言语上却依旧执拗:“请宫主抽个闲暇,去田间地头走一走,便知属下所言非虚。”
见她如此坚持,貂蝉只好点了点头,暂且放过那些学子,将大考试卷的编撰工作先放一放...
第190章 政务一角
长安,政务厅。
严格来说,这里属于皇宫一角,在此处办公稍显大逆不道,但此刻的长安城,日渐喧嚣,用地紧张,吕布索性挥戟一划,便将这片宫阙一角划作了理政之所。
主公尚且不在意,陈宫自然也无所谓。
他这些年也看出来了,刘汉朝廷早就名存实亡,以曹孟德的为人,不可能还政于帝了。
扪心自问,如果他是曹操,同样不可能放过近在咫尺的天子之位。
并非全是利益熏心,而是权利一旦易主,汉帝绝对会屠尽曹氏三族。
政治便是如此残酷,由不得让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陈宫轻手拍了拍案上的舆图,皱眉道:“玲绮所设战略,可否施行?”
“我看可行!”徐庶捋着下巴胡须,点了点头:“只是眼下政事不稳,还需等待秋收之后,才能有所动作,此刻只能暂且准备一番。”
政事...陈宫闻言,不由叹息。
关中的人才,还是不足啊!
如今,他要奔赴函谷关,积蓄力量伺机夺取洛阳,而徐元直也是分身乏术,即将赶往临晋县,秣马厉兵,以便谋图河东郡。
所有政事,只能压在了蔡文姬身上了。
陈宫在徐州时,早就领教过吕布这个甩手掌柜的厉害,然而在此,也只能默默为蔡琰喊不平了...
“公台先生!徐军师!”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蔡琰和甄宓各自抱着一本硬皮文件夹,款款走了进来。
蔡琰、甄宓齐齐叠手施礼:“琰\/宓见过二位先生!”
陈宫广袖微抬,神色温和:“不必多礼,请坐。”
二人依言端坐。
徐庶见她们仪态端静,一副沉稳干练之姿,便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我与公台不日便将各赴屯守之地,即将离开长安。文姬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蔡琰眸光微凝,轻声道:“不瞒先生,我亦收到了吕都督的后勤协办指令。都督虽予二位便宜行事之权,然则...”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凝:“以目前的关中物力来看,琰斗胆进言,还请二位先生用兵之时...务必慎重。”
“哦?”陈宫向前微微倾身:“愿闻其详。”
蔡琰微微思索,便抬眸说道:“徐军师屯守蒲津渡,倚仗黄河天险,都督令你伺机攻占河东,若是如此...”
她轻轻摇头道:“...河东易攻,可防守却不易,既要防备平阳的匈奴人,也要攻下轵关防备河内方向,若是久战不下,长安怕是无法持久支援。”
“另外!”蔡琰看向陈宫,言语当中带着几分忧虑:
“公台先生于函谷关一线,若是攻破洛阳,只怕还需攻下虎牢关、伊阙关等七处关隘,琰怕力有不逮,斗胆请两位先生暂且屯粮练兵,来年开春之后,再寻机兴兵拓土。”
陈宫与徐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讶异与欣慰。
陈宫笑道:“文姬能有这般看法,我倒是放心不少,难怪玲绮会将政务尽数托付于你,今日闻你所言,确实堪得大任。”
“公台所言甚是!文姬所言,亦是我等所虑,”徐庶叹息着说道:
“玲绮给予我等便宜行事之权,乃是为了在河东和洛阳方向保持兵力优势,坐观袁绍和曹操两虎相争,一旦中原有变,也不至于措手不及而误了大局。绝非...穷兵黩武。”
“如此...我便放心了,”蔡琰如释重负,微笑着说道:“玲绮也是,竟不与我明说,害得我紧张半天。”
“这可怪不了她!”陈宫呵呵一笑:“她这性子随了奉先,但与奉先不同的是,玲绮知人善用,怎么甩手都行,然则奉先就不一样了,结识的皆是狐朋狗友,正如陈珪父子这类两面三刀之流。”
说到知人善用,徐庶不由微微摇头,心下暗叹。
这位吕都督平日里看似恣意随性,可不知为何,身边总能聚拢起有王佐之才的人物。
就如眼前这位长安才女,昔日只道她精于诗词、通晓音律,是个锦心绣口的文人。
如今看来,竟是自己浅见了。
谁能想到,她在这群雄割据、强敌环伺的险局之中,不但将长安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政事调度上显出不输谋臣的明断与周全。
还有旁边这位...手拿算盘的袁家媳妇。
当徐庶知道这人是被绑票而来时,亦是哭笑不得,如今她成了蔡琰的左膀右臂,一身筹算之才无人可以取代。
如此说来,放着袁家嫡子不抓,反而将此人抓来,想必也是吕都督特意而为了。
莫非吕督早就知道她们二人的才能?
徐庶忽然想起吕嬛对他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是的呢!若论才能与正直,自己也不差!
自夸的同时,他眼眸骤然睁圆。
恐怕...吕督除了乾坤舆图之外,还有某种知人底细的...特殊天赋。
这种天赋并不罕见,但向来只有开国之君才会出现,比如..刘邦...
某人自我脑补而瞪眼发呆的表情,落在了甄宓眼中,她还以为是催要粮草军械报表,便翻开硬皮文件夹,取出两张淡黄色纸张,分给了徐庶和陈宫,一边解释道:
“本次随军出发的甲胄兵械,还有粮草辎重,数量都写在上面了。”
她微微思索,又补充道:“秋收之前不会再送补给过去了,萧关和大散关...也是需要从长安运送粮草的,若非局势所迫,此刻真不是用兵的时机。”
辎重的数量,陈宫早已了然于胸,但此刻他却眉头紧锁,反复摩挲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张,神色凝重。
“这纸...”徐庶同样察觉出异常,带着几分惊疑开口:“莫非是左伯纸?”
话一出口,他又自行否定:“不对,左伯纸洁白如雪,这张却微微发黄,质地也似乎更为密实。”
蔡琰适时解释道:“这是工坊新制的纸张,眼下只是匆忙赶出的样品。待工艺成熟,便要在关中推广,逐步替代竹简书写。”
陈宫指尖轻叩纸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此纸作价几何?”
他深知,再好的东西若价格高昂,便只能成为世家案头的雅玩,终究难逃左伯纸那般束之高阁的命运。
若想真正取代竹简,让文字传于寻常百姓家,价钱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公台先生放心!不足左伯纸售价的一成,”甄宓翻了翻文件夹,将里面的文件翻得稀里哗啦,犹如炫富一般。
“而且你们看...”她取出一张柔软的纸巾样品,信手晃了晃:“这是玲绮下令开发的新品,名曰:厕纸!成本低廉,属于一次性用品,但颇耗工时,目前只在内部有限供应。”
徐庶怔然接过纸巾,随手捏了捏:“此物可是用来代替...厕筹?”
大伙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看便知道此物虽轻,意义却是重大,若能推广开来,定会使关中父老少受隐疾之苦,此乃造福桑梓之仁政也。
“正是!”甄宓翻看着数据,脱口说道:“目前已经造出一百零八斤,随着工艺逐步改进,纸面还会更加柔软,目前工坊只分发了少量试用品。”
“试用?”陈宫疑惑道:“那为何...我们没有见到此物?”
甄宓闻言一愣:“你们还没见过吗?”
陈宫和徐庶异口同声道:“没有!”
两人忽然想到什么,骤然互视一眼,齐齐抱拳:“告辞!”
随后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甄宓看着那张纸巾缓缓飘落,忽左忽右的,似乎猜到原因了。
“我...是不是...”她脸上顿时露出无辜的表情,看向蔡琰:“...说错了什么?”
“你没错!”蔡琰见他脑回路如此之长,便出言调笑道:“只是下月的纸巾供应,恐怕要减半了。”
甄宓:“啊?!”
“别一惊一乍的,”蔡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军师素来侠肝义胆,他若知道了,岂会瞒着子龙和兴霸,定会结伴去往工坊,与其在此哀怨惆怅,不如调整下月产量。”
甄宓:“玲绮会同意吗?她正急用纸张来书写,我们却生产了厕纸,这不合适吧?”
“她会同意的,”蔡琰站起身来,笃定地笑道:“走吧,甄家商队此刻恐怕入城了,该为工坊的产品做商务推广了。”
“对哦!”甄宓一拍脑袋。
还真是...昏头了,竟然连母亲到来之日都忘记了...
第191章 甄尧入长安
甄氏的车马辘辘驶入长安城门,正值巳正,日头已然高升,明晃晃地照得青石板道泛着一层白光。
甄尧瞥见守门的兵丁并无拦车征税之意,手腕一转,便将探入怀中的金饼重新掖回深处,随即挽缰振策,催动马车加速穿过幽深的门洞。
他回眸一瞥,却见身后车队蜿蜒,迤逦甚长,赶紧催促着马匹向前,切不可耽误了旁人进城。
甄尧排行老三,如今已是甄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也是实际上的家主。
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染上风霜,肩负起偌大家业,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因父亲甄逸早逝于上蔡任上,仿佛一道无情诅咒接连应验,大哥甄豫与二哥甄俨竟也相继早逝,接连打击,几乎将母亲张氏的眼泪哭干,双眼也险些熬坏了。
他微微侧目,见母亲一脸忧思缠绕,便知她又在为小妹悬心。
甄尧不动声色,将话题轻轻引开:“母亲,您看这长安...怎地如此繁华?年前家仆不是说此处残破不堪么?”
张氏被他一语唤回心神,举目望向车外。
但见长街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她不由微微一笑,语气中依旧带上几分忧虑:“宓儿前次来信说,长安能有今日新象,也有她一份功劳。这丫头,如今说话口气是越发大了,我倒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
“如此说来...”甄尧执缰缓行,目光掠过井然街市,接口道:
“八妹果真深受温侯器重。母亲该可宽心些了。说不定待会她还会亲自迎出来呢。”
“怕是未必,”张氏抬起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话音里已带了些许哽咽:“宓儿年纪最幼,却偏最懂事,从小就晓得哄我开心,什么难处都只往自己肩头扛。”
她微微仰首,似要抑住泪意,声线轻颤:“那日我们去袁府打听消息,遇到袁本初之妻刘氏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我便知道,宓儿在邺城的日子不会好过!可、可那孩子之前每次见了我,总笑着说袁家上下待她极好...”
“母亲莫要多虑,”甄尧见张氏眉间忧色未褪,低声劝慰道,“长安城虽历经动荡,如今却在吕氏治下重现生机。八妹素来聪慧,纵使身在异乡,说不定反比在冀州时更舒展自在。”
他话音方落,恰见一队女官执簿册走过坊市,为首者朗声登记商户税赋,姿态从容不迫。
甄尧顺势说道:“您瞧,这关中风气已开,女子亦能执事于大庭广众之间。以八妹之才,未必不是蛟龙入海。”
张氏:“可...我终究放心不下,毕竟那吕奉先乃是...乃是有名的好色之徒,如今宓儿落在他手上,只怕...”
“世家传言,岂能尽信?”甄尧温声打断,却将语气放得更为沉稳:
“母亲出身高门,当知笔墨刀剑,最善诛心。当年董卓乱政之时,不同样有人编排温侯与貂蝉的艳闻?可事实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若他真是那般荒淫无道,为何至今子嗣不旺?唯有一女独掌门庭。”
他见张氏神情稍动,又从容一笑:“谣言如烟,事实如铁。母亲不必自困愁城,待会儿见了八妹,看她气色谈吐,一切自然分明。”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道欢快的唤声:
“母亲!兄长!我在这!”
张氏二人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停下马车,循着声音朝街角望去。
那个雀跃之人,可不就是甄宓!
只见她快步走来,甜笑着叠手施礼:“母亲,兄长,我来晚了。”
随后不待两人回应,便径直上了马车,端坐在后车驾上,充当起了导航仪:“前面街角左转,我带你们去鸿胪寺落脚。”
甄宓见两人愣住,以为是许久未见生分了,赶忙起身拉起张氏的手:“母亲进来坐,女儿陪你聊聊天,让兄长赶车便可。”
张氏见她神情雀跃欢快,不似在袁府那般强颜欢笑,心里总算稍稍安定。
甄氏车队很快再启程前行,车厢内颠簸而摇晃...
张氏掏出手绢帮女儿擦拭额头汗水,“女子行走于街道,自当静娴守礼,岂能肆意奔跑。”
甄宓伸手摸了摸脸颊,确实有些温热,赶忙岔开这个话题:“母亲这次带了多少钱来?”
“这...”张氏不由侧目看向前面驾车的甄尧,果然见他后背也微微一颤。
她微微垂眸道:“温侯可有说...赎金要多少?”
“不是赎金,我不回去!”甄宓还在气恼袁熙不来接她,怎会轻易回去,更何况,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生意。
她忽然想到现在的家主是甄尧,赶忙身子前倾,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兄长!长安工坊造出了许多有意思的物件,待会随我前去一观,定会让你叹为观止。”
有意思的物件?甄尧闻言不以为意。
虽然甄家风光不再,可也算世家大族,生意和官场均有涉猎,他什么东西没见过?
即便如此,他却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晃了下缰绳后问道:“好!一会就去,但...小妹不是人质吗?为何可以自由行走在街道之上?”
人质?!
甄宓感觉一阵恍然,她都快忘记这层身份了。
她本想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却见母亲一脸探究的目光,就连兄长也竖起了耳朵。
“这事很...诡异复杂。”
甄宓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身为人质的她,是如何混到关中政务府的二把手。
只好试着实话实说:“我是人质不假,但关中不养闲人,我也要干活,这一不小心的,就成了个...管账的。”
说起算账,甄尧和张氏都是个中好手,此刻不免好奇心大起,两人异口同声问道:“管哪里的账?”
见母兄两人对自己的工作如此关心,甄宓只好抬眸说道:“整个关中的账...都由我管理。”
她不知这样说实话,母亲和兄长会不会相信...
张氏自然相信。
她的小女儿,自小聪慧,博览群书,未出嫁时,便能将甄家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但有一点却让人捉摸不透,温侯为何敢将一州账目交给一个...人质来做?即便女儿嫁入袁家,都没能获得如此信任。
这个疑问,显然也在甄尧心中挥之不去,“小妹...可是温侯强迫于你,若是如此,我便再去求袁公...”
“没有强迫!”甄宓打断他的话,“兄长别乱想,温侯从不过问政事,我的直属上司是温侯之女,吕玲绮。”
第192章 貂蝉暗访
鸿胪寺,乃是汉廷接待与教化蛮夷的所在。
以汉人当时的地位而言,称外国人为化外蛮人倒也正常,但未来这些蛮夷会有一个文雅的称呼:外宾。
不过此刻长安城内的鸿胪寺早已失去原本功能,被改成了大型客栈,用现代语言来解释,便是——长安钓鱼台国宾馆。
只是那象征朝廷仪制的“鸿胪寺”匾额早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赫然悬挂的四个大字:「鸿胪客栈」。
甄尧微眯双眼,仰首望着那块既熟悉又陌生的牌匾,一时怔忡,久久难以回神。
早闻吕温侯行事不拘常理、甚至有些荒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兄长?”一旁的甄宓见三哥望着匾额出神,不由轻声相问:“可是觉得这客栈的名字取得别致?”
甄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颔首应道:“确是好名字。”
“我取的!”甄宓闻言嫣然一笑,语带欣然解释道:
“温侯说他自己都不懂礼仪,没什么可教化蛮夷的。眼看这鸿胪寺空置荒废着实可惜,便交由我与文姬姐姐自行主张,改成了客栈。”
甄尧闻言,不由得目瞪口呆。
温侯行事离谱吗?那是自然!
若非如此,又怎会将这等关乎朝廷体面、外交仪制的场所,随手丢给小妹来打理?
他甚至听闻,如今连皇宫都被吕布强占,改作了官员理事的公廨。
如此鸠占鹊巢、肆无忌惮,关中这帮人,还真敢倒行逆施。
最最可恨的是,小妹似乎被带坏了...
想到这,甄尧心中最不是滋味的,他不禁问道:“擅改朝廷官署,将来若有一日天子还朝,温侯...该如何自处?”
“天子还朝?”甄宓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这个问题,她从未真正思量过。
然而下一刻,她眸中便恢复了清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天子回不来了。”
“玲绮说过,‘君王若不敢为社稷而死,社稷亦会弃君王而去。’”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你还能管天子死不死?
甄尧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怒意直冲眉梢。
可那怒意只一瞬便凝住了,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只剩深深的无奈。
世家子弟,就没迂腐之人,不然怎会有千年世家这种说法。
甄尧自幼熟读史书,自然明白吕玲绮那番话中暗藏的残酷真相。
正如商纣暴虐而失鹿,秦二世昏聩以亡国,皆因天下共弃,民心尽失。
可当今天子...他心下微微一滞。
陛下并非暴戾之君,却终究困于权臣之手,难道也到了被社稷摒弃之时吗?
想到这,他脱口说道:“若是诛灭曹操,陛下或能成为中兴之君,小妹岂能轻下定论。”
“恐怕不行哦,”甄宓摇摇头,数着手指头说道:
“董卓、王允、李傕、郭汜、曹操,随便一人都能将皇帝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个两个或许可以推脱对手太强,可若是每一个挨边之人都能让天子成为傀儡,足以说明问题。”
甄宓这几个月下来,可谓近墨者黑,被吕嬛的歪理邪说坑害良多。
此刻她将这些歪理尽数用在甄尧身上,竟逼得他如泥塑木雕般哑口无言。
忠臣可以说谎,但数据不会骗人。
甄尧颓然说道:“正因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袁公才不惜挥师南下,奉天讨逆!倘若袁公真能解救圣驾,迎奉还朝,陛下必能一雪前耻,成就一段中兴伟业。”
“兄长何必自欺欺人,”甄宓叹息道:“袁公若是忠君,陛下落难河东之时,他便会出兵迎回,何须等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才悔不当初。”
“兄长...”她抬眸接着说道:“父亲在世时,常教你忠君爱国,可也教你审时度势,方能保全家人,你可别偏科了。”
甄尧苦笑着点了点头。
自古忠孝两难全,家与国总要有所取舍。
何况世家的教育重点,便在一个‘家’字,至于国...换个皇帝效忠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走吧,你不是说有什么商品要展示吗?母亲还在车上等着,正好一同前往观看。”
“还不是兄长磨蹭,”甄宓回道:“站在客栈门口老久,我还以为你想投资餐饮客栈。”
“怎会?”甄尧否认道:“这种服侍人的行业,我可看不上。”
“兄长可别看不上,这一行当,利润惊人...”
兄妹俩谈笑着,上了甄家马车,朝着工坊方向而去。
...
“这是谁家的田地?竟能将庄稼侍弄得这样好?”
貂蝉抬掌,轻抚那已窜至半人高的青苗,语带惊叹。
她并非深谙农事,只是眼前这片庄稼,郁郁葱葱,长势蓬勃,分明比四周田里的高出好一大截。
青莲看了看四下无人,便轻声说道:“这十亩良田,便是温侯家的。”
貂蝉闻言,不禁怔然抬眸,一脸古怪表情。
这吕氏父女,竟然真的在...种田!她还以为是做做样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昔日那家伙沉迷酒色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怎会突然变成老农下了田?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青莲,会不会是情报有误?我熟知吕奉先的为人,是不是他请人过来侍弄田地?”
“请人...倒是有...”青莲垂眸想了想,随即说道:“播种之时,恰遇马腾和韩遂叩关,吕氏父女没空下地,便出钱请人过来代劳,前两天施肥也是让纪灵带来大队人马帮忙。”
“我就说嘛...”貂蝉露出了然的神色,微笑道:“除非太阳从西面出来,不然这吕奉先不可能下地干活。”
“也不尽然,”青莲补充道:“这十亩地,皆是温侯耕犁的,前些日子还过来锄草,起初我也不信,派人盯了一整天,没成想他竟从早上锄到了太阳落山,实在令我匪夷所思。”
貂蝉蹙眉道:“这等大事?为何没有上报?”
大...大事?青莲不明所以,疑惑着问道:“堂堂州牧下地干活,这算不务正业吧?我怕将此事上报会被宫主责怪。”
貂蝉岂会责怪,她只恨自己没能早点知晓此事。
可这确实怪不了青莲。
严夫人说这父女俩下了地,貂蝉根本不相信,甚至还出言调侃。
如今看来,自己作为明月宫的宫主,竟漏掉如此之重的情报,还真是不称职。
“往后关于他的一切动向,必须向我禀报!”
“属下遵令!”青莲神色一凛,随后目光犹豫着说道:“宫主...若是事无巨细的话,温侯探墓....这个要不要上报?”
“探墓?”貂蝉一脸难以置信,失声问道:“这厮又想挖谁的坟?”
“属下对墓葬不甚了解,”青莲摇了摇头,回忆着说道:“只看到他有一天忽然提早收工,跑到新丰县四处闲逛,手里还拿着一个司南,身边还跟着常山张公安,不时铲土嗅闻,那模样,分明就是个土夫子。”
“新丰县?”
貂蝉紧蹙眉头,在田埂上缓缓踱步,想了良久,总算记起此地是谁的墓葬。
“这厮好大胆!竟敢肖想始皇陵?”
第193章 明月班
貂蝉早该知道,这家伙的爱好除了带骑兵冲锋之外,便是盗墓挖宝,难怪这段时间没什么动静,原来暗地里在筹划一桩大案。
关中埋着数十位帝王,让这厮虎踞关中,与老鼠掉进米缸有何区别?
貂蝉心中总有股怒其不争的感觉。
从第一次遇到吕奉先起,她就矢志不移地想要将其改造成忠君爱国之士,很显然...她失败了,而且败得非常彻底。
这厮不仅一点都没学好,反而在盗墓上颇有建树,更要命的是,竟还懂得经营势力了。
如今,整个雍州如同国中之国,这与袁绍、曹操之流何异?
貂蝉恨声道:“这吕奉先,当真可恶!”
想到气愤之处,她的声音不由扬高了几分,却惊动了田埂上几个路过的老农。
“姑娘请留点口德,吕温侯也是你能骂的?”
貂蝉闻声抬眸,只见几个头戴斗笠、皮肤黝黑的黔首正扛着锄头盯着她。
他们眉头紧锁,目光如炬,那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好似她刚才所言,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一般。
若是平常,以貂蝉的性子,定然抱拳赔个不是,息事宁人。
可今日她正在气头上,更何况——她骂自己前夫碍着谁了?
难道打不过他,连骂几句出出气都不成?
貂蝉握紧剑鞘,微微抬起护在身前:“我与此人有仇,骂便骂了,又当如何?”
为首的老农一怔,斗笠下的眉头紧紧锁起:“你与温侯有仇?此话当真?”
貂蝉冷眼蹙眉,点了点头。
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耗费在此人身上,还无法修得正果,这仇恨可大了。
但貂蝉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青莲,正一脸焦急地朝她频频摇头,目光里尽是惶急的劝阻...
“那可太好啦!”
老农一拍大腿,扭头对着同伴大喊:“快喊乡亲们过来,报答温侯的时候到了,这里有个温侯的仇人!”
话音未落,同行而来的人顿时四散而奔,疾呼之声此起彼伏。
“张家三郎,快抄家伙!温侯的仇人来了!”
“李家的!有人骂温侯,赶紧跟我来!”
“大牛!二虎!别刨坑了,快过来埋人!”
......
很快,在田间劳作的人们闻声而动,呼啦啦扔下手中的活计。
他们抄起扁担、锄头,甚至扬谷的簸箕,踩着泥泞的田埂,一深一浅地奔涌而来。
这阵势,饶是貂蝉见多识广,也是从未见过。
尘土扬起间,人影攒动,竟隐约有了几分当年传说中大贤良师登高一呼、万众景从的架势。
可吕布是谁?一个反复无常的武夫,怎配与那位搅动天下的太平道长相提并论?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真切地撞击着她的认知——这些农人眼中灼灼的光,分明写着不容置疑的拥护。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宫主!快...快走!”
青莲的声音因惊惶而尖利,她一把攥住貂蝉的衣袖,急声道:“这帮人疯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话音未落,已扯着貂蝉转身疾退。
田埂泥泞,人群虽未完全合围,却仗着路熟,隐约渐成包抄之势。
青莲顾不得仪态,几乎是半拽半拖着自家上司,趁那一道道愤怒的身影尚未彻底封住去路,慌不择路地向远处遁去。
两人穿梭在庄稼之间,跑了许久才甩掉追击人群。
喧闹的人声逐渐远去,貂蝉却仍有些浑噩地跑着,感觉刚才的情形很不真实,口中喃喃:“不过是骂了吕布几句,这些农人何至于此...”
青莲回头再三确认,见身后没了人影,这才长舒一口气,放缓脚步,双手叉腰喘着气答道:
“温侯将地分给他们了,还立下重誓:只要吕家还在,这地就永远归他们所有。若有强取豪夺者,立斩不赦。”
她缓过气来,看向貂蝉,“宫主您说,他们能不疯吗?”
貂蝉无语道:“可...吕布向来反复无信,这话岂能轻易相信?”
“宫主!”青莲伸长脖子四下看了看,确定安全之后才低声说道:
“如今雍州的当家人,乃是吕玲绮,信用无须质疑,还有!依属下之见,吕布已经提前过上养老生活了,不然怎会去勘测墓葬,这种业余爱好,都是退隐之后才会重拾的,就像...垂钓。”
貂蝉恼道:“哼!区区一块田地,就能收买人心,吕奉先果真好手段!”
“这就是属下带宫主来此的原因,”青莲苦着脸说道:“分田地可是大杀器,华山的姐妹们也是眼热不已,好些人已生了扎根落户的心思。”
貂蝉猛然抬眸:“这分田地...也分到你们头上去了?”
“嘿嘿....”青莲讪笑几声,小声解释:“不止如此,关于华山的政策更是优厚:愿务农者分田地,愿务工者分宿舍,若是通过文凭测试,便可担任县吏,按任职地点分配房子。”
她悄悄瞥了貂蝉一眼,声音越来越低:“若不是宫主担任学院祭酒,每份文凭都需要你签字,恐怕山里的姐妹早就纷纷下山赶考去了,以她们的能耐,即便进了工坊,都能混个工头当当。”
貂蝉一时语塞,哭笑不得。
合着是她阻挡了姐妹们的致富之路了?
“青莲!”
“属下在!”
“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心动?”
青莲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惋惜:“光心动有什么用,又不能真行动。要不然,凭我的本事,混一张乙等文凭,想必还是不难的。”
得!连自己身边的心腹大将都要被收买了。
貂蝉骤感心下晦暗失落,情报战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恰恰是这等“润物细无声”的策反。
糖衣炮弹,防不胜防。
她当初将明月宫总坛设在华山,本是一步暗棋,如今看来,竟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在刹那之间,脑袋灵光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她猛然说道:
“你即刻回华山一趟,先遴选出十五名资质上佳的弟子,送来太学。”
貂蝉眸光清冽,嘴角带着一缕释怀的笑意:“我亲自督促她们的课业。明月宫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绝不能落了宗门的颜面。”
青莲睁大眼眸,不敢置信道:“宫主这是...同意了?”
“同意了!”貂蝉点了点头。
她能不同意吗?这策反的糖衣,都快喂到嘴边了,若再阻拦,以后队伍怕是不好带了。
汉室既然无力回天,那便再造天地,重塑汉祚。
许昌那位...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万般念头闪过,思绪一片清明,决定换个思路来...拯救大汉。
“此新班级...就叫明月班了,”貂蝉面露柔笑,指着青莲说道:“你也进来,班长你来当,若是无法取得甲等文凭,留级察看!”
青莲闻言,本是喜上眉梢,可听到后半句,嘴角的笑意便倏地凝住了。
这甲等文凭,岂是那么好考的,主考官乃是蔡琰,其出题之严苛,可谓闻名遐迩。
应试者既要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更需通术数以明得失,
甚至还要对农桑水利、器械营造有所涉猎。
蔡大家治学,求的是经世致用,绝非寻常死读经书之辈所能企及。
青莲抬起头,正想商量着能否将要求放宽些许,可一触到貂蝉那肃然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貂蝉此刻有种无形却夺目的威仪,几乎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有谁能明白青莲此刻心中的惶然?
当她的角色沦为师妹、下属、还有学生的集合体时,眼前的貂蝉似乎带着三重血脉压制,让她说不出抗拒的话来。
青莲忽然觉得,住在华山也挺好的,扎根关中的念头...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第194章 收段煨
华阴县衙内,气氛肃穆。
吕嬛端坐于堂上正位,神色沉静,身侧赵云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凛然拱卫。
有史以来第一次征地谈判在此展开。
段煨站在堂下,虽矮了半截,却是寸土必争:“十亩地实在太少,末将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至少能耕五十亩地。”
“五十亩?”吕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虽然皮肤黑了点,但还真是气壮如牛。
反正哪个朝代的建立,不都是消灭老旧的既得利益者,然后扶持新的既得利益者?
给段煨让一让利...也不是不行。
至少人家有这个实力耕种田地,而不是拿去开发房地产...
正当吕嬛欲颔首应允,段煨再次提出新的条件:“此外,末将膝下子女实在不成器,恳请都督通融,容他们皆入长安学院读书。”
吕嬛闻言,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将军多虑了,本都督岂是那般猜忌之人?不必送质子入长安。”
“都督误会了!”段煨眼中精光一敛,再度摆出那副淳朴敦厚的神态:
“末将只是听闻...如今关中各县官吏,多出自长安书院。便想着...能否让家中那双不成器的儿女,也去试一试。”
他这番话背后的心思,吕嬛倒是明白。
打打杀杀了半辈子,见识过战场上的残酷血腥,定然不希望子女接这种班,基本上每个将领都是如此想法,特别是汉末这种黑暗时代。
若不是为了一口饭吃,谁愿提头厮杀?
军中将领勉强算是士族,然而普通兵卒,却连“农工商”都排不进,地位几乎与流民无异。
段煨出身西凉军,比谁都清楚,若有一天他倒下,儿女又无一技之长,只怕会重走他的老路。
没有他的庇护,家里的孩子要么上山落草、要么投军卖命——无论哪条路,怎么看都不像能活过三年的样子。
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敲一敲吕嬛的竹杠,也好为他们谋个前程。
吕嬛微蹙双眉,声调转沉:“你可想好了,一旦入学,便是受我栽培,非但不可中途而废,待学成之日,更须听从长史府调派任职,不可另投其他诸侯。”
段煨闻言神色一正,拱手朗声道:“我岂会不知‘事师犹父’?段某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晓春秋大义。”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神格外认真:“我们西凉人也懂读书人的规矩!只要都督肯收下我家那两孩子,我们全家必定遵守师门规矩,绝对不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都筹划好了,段家若要发扬光大,定然要走书香门第这条路。
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等儒学世家,最早不也是破落户?
袁家最早是从袁盎开始发迹的,也是出身低微,其父还当过强盗...
想到此处,段煨暗自给自己点赞——若论起点...他比袁家人高多了,自己如今好歹是朝廷钦封的屯田将军,可谓堂堂正正,不是什么拦路打劫的草寇可以相比拟的。
他越想越是得意,一时凝神沉思,一时又忍不住咧嘴憨笑,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古怪至极。
若不是方才谈判时还显得精明强干,吕嬛几乎要怀疑这位将军是不是突然癔症发作了。
她轻咳一声,拉回话题:“既然段将军有此决心,便请家中子弟前来一见。果真天资聪颖...我自当修书一封,为他们向长安学院引荐。”
这其实是场面话,只要小孩不痴不傻,她打算捏着鼻子也要认下。
“那就多谢都督了!”段煨闻言大喜,赶忙走到大堂侧门,一把拉开木门,还一边招呼着:“阿英阿杰!速速出来见人...”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忽地被撞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猝不及防地跌了出来,一前一后摔作一团,竟在地上叠起了罗汉。
很显然,这两小孩刚才正在侧耳倾听...
“哎呀!怎地如此失礼?”
段煨脸色一窘,赶忙抬头朝吕嬛挤出几分干笑,随后大手一伸,揪住两个孩子的后脖领,一手一个径直提溜起来,还在吕嬛错愕的目光底下晃了两晃:
“都督请看,这便是我的一双儿女,大的叫段英,小的叫段杰,这名字还是我花钱请武威郡的夫子取的,寓意为我段家之英杰,都督可还看得入眼?”
“入...入眼!”吕嬛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段家小孩,出场方式确实...挺别致。
但...年纪这般小的孩童,就被段煨嫌弃为‘不成器’?
她还以为是十几岁的少年郎...
段煨闻言,赶忙扭头左右看了看儿子和女儿:“还不向都督问好!”
这两小孩晃悠着挂在半空,赶忙双手抱着小拳:“嘟嘟好!”
“好!好!”吕嬛微笑着起身,绕过主案位置,摆了摆手道:“快放下他们,可别摔着了。”
见两人落地,她不禁起了玩心,柔声问道:“你们两个,以后长大了要做什么?”
这问题放在千年之后,只怕早已沦为“假大空”的愿望把戏,孩童的回答也多半千篇一律。
可她偏偏想听一听,在这纷乱的汉末,他们的心愿,是否也如后世那般,被早早描摹成同一个模样。
段英作为长姐,便先开口说道:“我想造一个大水车,以后父亲就不用挑水浇苗了。”
“哦?”
还挺有孝心!
吕嬛摸了摸她的脑袋,疑惑道:“华阴县没有水车吧?你从哪里看到的?”
段煨插话道:“前些日子听说长安热闹了...我便带着他们进城采买一些日用品,正好看见渭河边上的大水车。”
吕嬛闻言便微微一笑,垂眸对着女孩说道:
“这个无须等你长大,过几天我便让人过来安装,让你在家里也能看到水车。”
“还有你呢?”她转而看向小男孩。
段杰眼眸泛光:“我想去永昌郡为官。”
永昌郡?吕嬛闻言为之一怔。
小孩子的愿望是当官...这个再寻常不过,可为何偏偏指定了地点?
再者,永昌郡...在哪?
她正要在脑海中查阅地图时,段煨解释道:“这孩子不知咋想的,好好的中原富地不去,反倒向往西南的边陲蛮地,等长大了自然就懂好坏了。”
吕嬛听到提示,才想起永昌郡在什么地方,她好笑地问道:“阿杰为何想去蛮荒之地为官?难不成是因为彩云之南的传说?”
段杰摇摇脑袋:“我不知道什么彩云之南,但我在长安见过一头好大好大的...”
他摊开双手,比了个超大的手势:“...大象!耳朵比我都要大,鼻子还能喷水,我听说大象的故乡就在永昌,我想去那里养一大窝,然后用来帮父亲耕地,定然比牛还有力气。”
大象耕田...这愿望真要实现了,只怕会挨亲爹的揍!
吕嬛不由抬眸,目光落在段煨脸上。
果然,他面色一窘,挤出几分尴尬笑意,拱手道:“都督见谅……孩童心思跳脱,口无遮拦,却也正说明他不囿于俗见、灵窍已开,或是一块读书的料。”
“善!”吕嬛嘴角扬起:“这两个孩子,长安学院便收下了。”
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她又怎会拒绝。
更何况这两小儿目光清亮、反应机敏,就连愿望都带着孝心,若善加教导,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关中一方栋梁。
段煨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追问:“不知都督打算何时带他们启程?”
这两个小神兽终日田间疯跑,嘴上嚷着帮忙,却总搅得泥泞满身、鸡飞狗跳,实在令他头痛不已。
“不急,”吕嬛语气平稳,“待我返程经华阴时,再令他们随行。”
她转而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在手中略掂了掂,递出道:
“你在华阴屯田多年,熟知本地田亩民情。即日起,县内均田事宜便由你推行。此乃新政纲要,你可细览。”
段煨双手接过,却并未展开。
他早对均田之策有所耳闻,心中一直存着一分顾虑,遂沉声问道:“蒙都督以重任相托,在下必当竭力施行。只是...若遇本地豪强阻挠、拒不配合,又当如何?”
“杀了!”
吕嬛声音平淡,就像闲聊一般:“你若不愿亲手处置,可修书发往长安,我自派兵前来替你灭杀。”
她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语调温和却字字如刀:
“你不妨直言告诉他们:若等到长安铁蹄登门,便是全族鸡犬不留之时。”
第195章 吕布踏青
队伍进入弘农郡地界。
吕嬛忽然抬手示意停军,赵云勒马靠过来时,只见她正望着前方旷野出神。
田埂间的禾苗已长到半人高,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几个农人正弯腰在田里除草,看到大队骑兵过来也是一脸恐惧,但见到旗号之后,却又继续弯腰干活。
“这杜畿倒是个能吏。”
赵云轻声感叹,他早年随公孙瓒征战时,见多了流离失所的流民,这般阡陌纵横的景象,即便长安也要逊色几分。
吕嬛放缓马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忽然瞥见田边的老槐树下,几个兵卒正帮着农人挖掘水沟,并无半分骄横之气。
“都督,下官等候多时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着青布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文书的小吏。
他见了吕嬛,先是拱手行礼,而后笑道:“下官杜畿,现为弘农郡守,之前与都督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都督还记得否?”
“杜伯侯?”
吕嬛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上,抬眸说道:“自然记得,你是杜绾的大哥,我此次前来,便是有事与你相商。”
“哦?”杜畿面露疑惑之色,招手道:“都督可来树荫下,免得被晒黑了。”
吕嬛抬头看了看烈日,便扭头说道:“子龙,让将士们自行寻找阴凉处休息,莫要踩坏了庄稼。”
“我这就去,”赵云说完便调转马头离去。
吕嬛把缰绳拴在树干上,随后笑着说道:“上次我来弘农郡时,此地还是一片荒芜,短短数月,竟能沃野千里,伯侯当得首功。”
杜畿抬手作揖:“都督过奖,此乃下官本分。”
吕嬛:“你将弘农郡治理得很好,让我军能够以此地资源来巩固函谷关,进而攻略洛阳,因此...”
她顿了下,接着说道:“...我让公台先生和赵子龙来接替职务,关中尚有一件要务需要你去解决。”
杜畿神色一凛:“都督请讲!”
吕嬛:“我想命你担任京兆尹太守,将均田制推行下去。”
“这...”杜畿为难道:“按照汉律,我乃杜陵人氏,需要避籍,不可在京兆尹为官。”
吕嬛眸光沉静,摆了摆手道:“自灵帝鬻爵卖官开始,大汉纲纪早已崩摧。公孙度可为辽东太守,我父亦领并州牧,这朝纲法纪,早就乱了套。”
她向前一步,继续说道:“更何况,此番命你执掌京兆,非为僭越,而是为了打通武关、稳固三秦。一切律法,必须为军事让路。”
武关对于关中而言,确实很重要,杜畿紧皱眉头点了点头,他心知吕嬛说得有理,心中却依旧有着顾虑:
“都督的战略布局,我已知晓,但杜氏乃京兆大族,此番均田...都督就不怕我徇私护亲,有失公允吗?”
“伯侯若肯徇私,我反倒放心不少,”吕嬛不禁笑出声来:“以你之才,我怎会让你困守一郡之地,待长安稳固,我便会攻取凉州。”
她抬手指向西北:“凉州刺史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届时,如何将西域并入大汉版图,便是你要头疼的事了。”
这饼画得有点大,杜畿显然一口吞不下,细嚼慢咽之下,不禁怔在原地,眼中闪过复杂泪光,郑重抱拳躬身,声音微颤:
“杜畿...定不负都督今日之托!”
西域自王莽时期叛离之后,已经数百年没能回归,若能攻下凉州,以此为跳板,西域都护府...定能重现天日。
而且杜畿对此有着极大的信心。
吕布控制下的关中,军纪之严明,吏治之清明,可谓前所未见,若能保持下去...杜畿可以肯定,这八百里秦川,定能再出一位横扫六合的帝王。
以关中为根基一统天下之人,一个是刘邦,另一个便是秦始皇。
刘邦的墓...吕布不敢动,但秦始皇乃是前朝皇帝,他已经心痒好久了。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块自制的罗盘,在一处满是残破宫殿的山头上来回走动。
他身边只带着一个跟班——常山张先。
没办法,他也想带上常山赵子龙,但实在开不了口。
毕竟这是...盗墓,子龙乃正人君子,若是邀他入伍,恐怕会伤了兄弟和气。
然而寻遍全军上下,臭气相投且有意加入卸岭一族的,也只有张先一人了,毕竟他在西凉军中历练过,早就对世俗成见产生了自然抗体,而且也喜欢探究墓主人的生平过往,可谓志同道合...
其实吕布对墓中财宝的兴趣并不大。
按如今的生产力而言,流出的财宝越多,那就越不值钱。
虽然他不懂什么是通货膨胀,但其中原理还是明白的,因此每次掀开人家的墓盖,取出的宝物并不多。
还真就像钓鱼佬一般,兴趣大于收获。
当然了,董卓活着的那几年,就要另当别论了,毕竟是顶头上司,总不好太过摸鱼,只能将财宝装车,一车车地往外拉...
张先好奇地盯着罗盘直看:“温侯...我观你这盘子很是神奇,指针总是指向南边,这是如何做到?”
吕布看着罗盘,像个扫雷兵一般,头也不抬道:“这是从玲绮编写的一本书里学来的,叫什么...‘物理小制作’,你若想看,去学院图书馆便能借到。”
张先微微点头,把这件事先挂在心上,以后有空再去瞧瞧。
他抬眼看了苍茫河山,不解地问道:“卸岭一派,不是用军队搬山卸岭吗?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勘测地宫入口?”
忽地,吕布眉头一皱,只见罗盘指针转来转去,地下明显埋了强力磁石,他啧啧笑了几声,心里却暗骂不已。
嬴政这厮,没少读书嘛,连磁力干扰都做出来了。
有这份闲心放在治国上多好,却用来修坟建墓,简直不务正业,难怪二世而亡...
眼见无法再深入定位,他只好收起罗盘,轻轻叹气。
好在吕布读过那卷《物理》,不然看到罗盘转得飞快,定然会以为见鬼了,八成会吓得夺路而逃。
特别是小辈在场,临阵而逃乃是有损形象之事。
吕布抬眼看了看张先,一脸镇定自若地解释道:“军队并非万能,若是搬空半座山而见不到墓室,便是劳师动众且一无所获,这与战败何异?定会士气大泄,影响到下一单工程的开展。”
“再者...”他朝着眼前的山川奔流拂袖一挥:
“卸岭力士寻陵,并非全凭蛮力,而是讲究探风望水,寻找藏灵聚气之所,以达寻龙点穴之境,要的就是精准入穴,以尽量节省军饷粮草。”
“那...”张先挠了挠头,没听明白,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温侯可找到入口了?”
“没有!”
吕布环视着四周的残垣断壁,目光中透出几分惆怅,恨声道:
“项羽这蛮子!不但将地表宫殿焚毁殆尽,竟连封土也遭他胡乱挖掘,如今连个像样的参照都寻不见。单靠罗盘定位本已勉强,偏又遇上地磁干扰,当真可恨!”
“项羽?”张先闻言大吃一惊:“这不是楚霸王吗?他可是盖世英雄,怎会跟我们一样,也来此地...挖坟盗墓?”
“霸王又如何!”
吕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屠尽咸阳,火烧宫阙,连秦宫三千佳丽都悉数掠入帐中,这厮倒是好体魄,好胃口!刘邦那个市井无赖都不屑做的事,他全干了,堪称吾辈楷模。”
他握紧腰间佩剑,不忿道:“天下人都说我吕布好色,可若与项羽这厮相比...我倒成了守节的君子!”
张先闻言为之一愣,吕布所言,确实颠覆了他对西楚霸王的一贯印象。
勇武与悲情,变成了暴虐和色情?
这跟西凉军又有何区别?
既如此,他还崇拜个什么劲?崇拜自己不就好了?
在他怀疑人生的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丽的话声:
“奉先既是守节君子,为何踏在他人陵墓之上?不觉有违君子之道乎?”
吕布只听声音就知道谁来了。
他并未回头,而是掏出那个罗盘递给张先:“拿去玩吧,嬴政埋设磁石不过是欲盖弥彰,你绕着山头走一圈,标出磁力紊乱的位置,我便能破解入口所在。”
“多谢温侯!”
张先接过罗盘,抬眸看了一眼来人,便知趣地撒丫子跑路,顷刻间就消失在了乱石残垣之后...
吕布望着张先狼狈远去的背影,这才缓缓转过身,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你来做什么?”
“我来,便是阻止你犯错。”
但见貂蝉一袭轻粉裙裳,自苍茫山雾中信步而出。
山风恰在此时掠过,拂起她广袖飘飘,青丝漫舞,恍若谪落凡尘的山中灵仙,却偏偏带着一缕肃杀的剑气。
吕布双手抱臂,不悦道:“我来此地踏青,能犯什么错?”
“你别装蒜!”貂蝉轻哼一声说道:“此地乃是始皇帝安眠之所,任何人都有可能来此踏青,唯独你吕布不可能。”
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大家都是斯文人,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吕布却没有这般觉悟,非得把话说明白了:“我就是来掘坟盗墓的,你能奈我何?”
“你!”
貂蝉闻言胸中气涌,纤指不由握紧剑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你的名望才有好转,为何又要自污其身,再毁清誉?”
“啥?”
吕布像是听到什么极可笑之事,猛地又逼近几步,侧首做出细听的模样:
“我吕布...竟然还有‘清誉’这等东西?”
貂蝉咬了咬唇,气恼着一把将他推开,“你将田地分给关中百姓,已经紧紧握住了民心,你不会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吧?”
“可不就是交易!”吕布皱眉道:“我给他们田地,他们给我交税,这个很公平...”
“怎么?”他猛然抬眸,嗔怒道:“莫非他们连十税抽一都不肯?我都免了徭役和丁赋了!”
貂蝉抬手扶额,接连摇头。
她总算明白...吕布这厮为何会被中原诸侯胖揍了...
第196章 工坊小展柜
工坊样品展厅...
好吧,其实就是个小厢房,但这不影响它成为汉末第一展厅的事实。
来看货的代理商便是中山国甄氏,而负责接待之人,便是甄宓。
“小妹为何...请客吃鸡腿?”
尽管吃得很是文雅,但甄尧嘴唇和手指,皆沾上了油渍。
张氏也是一样,她疑惑着问道:“不是要看...货品吗?怎带我们吃起东西了?”
尽管他们确实有点饿了。
“先吃!”甄宓手上同样抓着鸡腿,吃得不亦乐乎,神秘一笑:“吃完了你们就知道了。”
张氏和甄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无奈之色,只好点了点头,很快便将鸡腿变成了骨头。
“小妹可有皂角?”
甄尧晃了晃那双沾满油光的手指,心里涌起一阵不适。
他向来不喜直接用手抓取食物,只是今日妹妹甄宓不知何故并未备下碗筷。
若在平日,他定是斯斯文文地夹起肉块,哪会弄得这般指间腻滑。
他只想快些寻些清水,洗净这一手的油腻。
“外面有盥洗台,母亲、兄长,请随我来。”
甄宓在前引路,步履轻盈地走出房门,来到院角一处以青石砌就的洗手池旁。
在母亲与兄长目光的注视下,她垂眸取出了一块用粗纸包裹的物件。
这便是工坊特别赶制出来的硬纸壳,用来做外包装正合适。
她指尖轻巧地拆开纸包,露出一块淡黄色的皂体,空气中隐约漾开一阵淡淡的草木花香。
将手浸湿之后,她便开始演示起来,一边解释道:
“母亲,兄长,可像我如此搓洗,涂抹此物,便能去除油渍污渍,还能在手上留有余香...”
甄尧面露疑惑之色,跟着她的样子,盥洗双手。
看着细腻的泡沫从指间汩汩涌出,越聚越多,宛如手上盖住了一层薄薄初雪...
张氏看着油渍尽去的双手,靠近鼻尖,还真有淡淡花香。
“宓儿,这便是...长安工坊所卖之物?”
“正是!”甄宓颔首:“此物名为...香皂,可去除油污,洗手沐浴皆可,居家旅行带上一块,绝对物超所值!”
这话看似商业广告,却毫无夸大之处,甄尧轻甩水渍,缓缓点了点头,很是赞同。
此物若能控制数量,怕是会与左伯纸一同金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在不缺钱的豪强眼里,生活质量比书香文墨更加重要。
“这...香皂,产量如何?价格几许?”
“产量不多,目前分配给甄家的数量只有两百件,每件定价一两黄金,至于甄家卖什么价...长安不会过问,但只允许甄家在冀州售卖,同样,长安也保证,冀州只有甄氏一家代理商。”
这种分区代理的模式,让甄尧感觉很是新颖,但他并未深究,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这块方形香皂上...
单价一两黄金确实不贵,但他还有一层顾虑:“以后产量会增加吗?”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如果数量不是恒定的,那就要在售卖策略上有所调整。
“会!”甄宓笃定道:“未来工坊会在渭河边上扩建,运用水力设施之后,月供量会稳步提高,按照玲绮的设想,五年之内,此物最终会让寻常百姓都用得起。”
张氏:“若是如此....岂不是卖不了几年?”
“母亲勿忧,”甄宓微笑道:“到时自然有升级换代的产品出现,玲绮岂会放下收割豪族钱包的屠刀。”
甄尧闻言无奈地笑了笑。
小妹这比喻...还真粗犷,甄家也是豪族好吧...
三人试用完香皂,便再度走进厢房之内。
甄宓抽出一张纸巾...擦手,用完之后直接扔进垃圾筐,一边说道:
“兄长唇上尚留油渍,可要用此物擦拭?”
甄尧学着小妹的样子,从硬纸壳中抽出一张原色软纸,擦了擦嘴唇,只觉柔软程度堪称丝绸制成的手帕,不免好奇地问道:
“此物也是工坊所出?”
“是的!此物名为...厕纸,”甄宓略感遗憾道:“可惜目前产量不高,只能送几盒给兄长试用,还不能售卖。”
“厕纸...”甄尧顿时觉得自己嘴唇怪怪的,仿佛纸张的木香都带了些厕筹的味道。
“兄长眼神为何如此古怪?”甄宓以为他在嫌弃商品名称,便帮他随意想了几个别致名称。
“若是觉得‘厕纸’不好听,可用‘纸巾’或‘手纸’,工坊以后会在用途上区别制造,但现在只有这一种了。”
她说完,便直指房中央的桌椅:“母亲,兄长,且先坐下,我去取另一件商品过来。”
这是有扶手、有靠背的木椅,张氏看得新奇,不确定地说道:“这是...胡椅?却又好生怪异。”
甄尧试着坐了下来,椅面恰好稍低于膝盖,微微向后倚靠,甚是舒服...
他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并州都督诸军事,越来越好奇了,好想见上一面,看看那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竟能造出那么多新奇的物件。
很快,甄宓便从木柜之内取出一个帛布小袋,缓步走了过来,一边解开封口的绳索,放在甄尧身前的案上。
“兄长!这是精盐,你尝一口便知。”
精盐?甄尧闻言便收起了好奇心。
盐再精,又能精到哪去?
更何况,盐价昂贵,并非因为缺盐,也不是制盐繁琐或者成本高昂,而是朝廷要收税。
但盐这种生活必需品,即便是是山中野人都免不了,也要定期抓野味下山置换粗盐。
简而言之,盐=人头税,而且是不得不交的一种隐形税。
然而,等口袋打开之后,甄尧却瞪圆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此物...细白似雪,果真是盐?”
甄宓用银匙取了一点,放入兄长手中:“兄长一试便知。”
甄尧小心翼翼地将盐末送入口中,瞬间,一股纯粹至极的咸味在舌尖化开,毫无往日盐块的苦涩和涩口之感,反而隐隐有一丝奇妙的鲜甜。
“这...这竟是如何做到的?寻常精盐苦涩板结,此物却入口即化,且毫无杂味!”
甄宓微微一笑,却不直接回答,转而看向母亲:“母亲觉得此盐如何?”
见母亲颔首称奇,甄宓这才从容道来:“此盐原料并非海盐池盐,正是取自富平盐滩的碱盐。世人皆谓关中碱土粗劣,只能熬出苦盐,却不知经过特殊处置之后,也能成为雪白细盐。”
甄尧面露凝色,缓缓抬眸:“此物若是上市,定会被世家豪强所追捧,不知售价几何?”
“价格自然高昂...”甄宓也寻了张椅子坐下,叹息道:“可惜盐铁官营,我会送几袋给兄长尝鲜,具体如何售卖,还需兄长与袁公商谈过后才行。”
她同样给了甄家一颗定心丸:“此物也由甄家全权代理,若是袁公无意合作...那关中精盐便不会流入冀州市场。”
甄尧点了称是。
此事的确需要从长计议,至少要得到袁家的贩盐许可之后,才能筹谋如何运营销路。
他略带惋惜地拿起绳子,把盐袋重新扎紧。
“小妹可有其他稀奇之物?”
“有!”甄宓起身,从架上取来两本书册,将其放在桌案上。
“兄长可以翻翻看。”
甄尧拿在手上定睛一看,竟是一册书?确实有意思。
当今天下,文字的载体有三种,竹简,帛书,还有就是纸张了。
但流传最为普及的是竹简,就因为...造价便宜。
至于纸质书籍,他也见过不少,不过由于阅读习惯,向来都是做成卷轴状的。
可眼前这本却用多页纸张裁切叠压,再穿线过孔捆订成册,封面还特意用了硬一些的纸张,上面写着书名:《春秋》。
甄尧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翻开了页面。
“周·孔子修经,温侯府监制,建安四年秋...”
信息倒是详尽,可这字迹为何如此古怪?
每个相同的字,其大小、笔锋、间距,竟如一个模子倒出来般,分毫不差!
他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不是手抄本,而是...拓印本?”
古往今来,书籍的流传都是靠书生手工抄写,并不是没人想到雕版印刷,而是读书人的数量有限,喜欢哪本书,抄就是了,人工最是不值钱。
再者便是纸张自蔡伦研发出来之后,可书写的纸张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也就失去了雕印的基础。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雕版耗费甚多,比手抄书要多出百倍成本!再说天下书册多如牛毛,读书之人却没几个,手抄本便够用了,何必去做这遭人议论、又落不得好的事?”
甄氏作为世家,多少还是有点政治嗅觉的,自然知道吕布掌握了刊印权之后,便会动摇儒家与世家的统治根基。
若是关中不做万全准备,怕是会遭到儒家势力的反扑。
只因他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两大权利:知识解释权的垄断,以及官僚的选拔权。
甄宓当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但吕嬛和温侯都不在乎,她就没啥可担心的了:
“玲绮说过,人才无国界,但知识有国界,无论代价再大,也必须将传播权拿在手上。”
传播?甄尧脱口问道:“关中还真打算...自行修改注解吗?”
“正是!”甄宓点头道:“一切教材都会修改成具有关中特色,且符合关中利益的内容。”
甄尧顿感大事不妙:“比如呢?”
“比如...”甄宓垂眸思索片刻,忽然眸光一亮:“比如这句....有朋自远方来,悦与不悦,全看我的心情。”
“这....”甄尧脸色变得非常精彩,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依你之见,悦又如何?不悦又如何?”
甄宓闻言一怔,这只是比喻而已,兄长为何这般较真?
但如果不应答,岂不显得自己学问浅薄。
“若是真朋,那便不亦乐乎,若是狐朋,就是虽远必诛。”
甄尧抬头望向屋顶,默然无语,长长叹息。
不过短短数月,昔日娴雅的八妹,已经被人教坏了...
第197章 弘农杨修
函谷关楼,吕嬛站在城垛前,眺望远方。
“高叔,近日曹军可有异动?”
“没有,”高顺一身玄甲站在旁边,轻轻一笑道:“我派细作潜入洛阳,并无发现异常,任凭钟繇用尽手段,依旧没能将洛阳发展起来,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吕嬛点了点头:“很好,若有流民进入洛阳,便把他们引进关内,不管是弘农还是关中,都有足够的田地用来安置。”
高顺颔首道:“已在施行了,这便是洛阳持续破败的原因。”
那些流民一听说关中赠送永业田,哪里肯留在洛阳屯田,曹军的屯田政策堪比农奴,岂能留住人。
他们纷纷扛起锄头跑路,钟繇为此还弄丢了大批农具,甚至有时候连牛都被顺手牵走,可谓狼狈至极。
任何事情,都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想到此处,高顺忍不住笑出声来:“钟繇这厮为了讨要流民,三番五次来到关下,想要找我理论。”
他露出扬眉吐气之色,朗声说道:“我每次都紧闭关门,也让这厮尝足了‘闭门羹’的滋味。”
当初他向钟繇讨要函谷关,也是吃足了苦头,心底早就气恼不已。
那时可算是低声下气了,可钟繇这厮却将官僚做派发挥到了极致,各种推诿拖延,不是失踪不见,便说在走流程,甚是可恨!
若不是公台和元直设计夺关,他恐怕都成了曹军的阶下囚了...
吕嬛闻言也笑了:“钟繇怎敢来讨战?不怕被你一个突击斩首吗?”
她对高顺及其麾下的陷阵营有着绝对的信心。
就函谷关这般狭窄险要的地形而言,纵使钟繇引十万大军来犯,也是难以展开,他若敢策马立于阵前,绝对会被陷阵营一个突袭拿下。
“玲绮莫不是在考校我?”高顺微笑道:“前次夺关,并未流血杀人,曹吕两军还算口头上的联盟,若是出关击杀钟繇,便是师出无名,更何况,此刻袁曹两军对峙于官渡,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高叔做得好!”
吕嬛关掉地图,叹息一声道:“眼下洛阳七关兵力薄弱,正是夺取洛阳的良机,若非我军实力不济,定能趁机拿下整个司隶校尉部,继而迅速巩固虎牢关,即便曹操亲至,也奈何不了我。”
高顺闻言,并未质疑。
他早有感知,小主有着自己一套情报系统,而且极为准确及时。
身为属下,自然不会刨根问底,只需知道她是自己人,这就足够了...
“玲绮此来,可是让我回长安?”
“不错,”吕嬛微微点头道:“第一批府兵已经招收完毕,兵员数量三千,由你担任军府主官,抽调陷阵营骨干,尽早把这批士卒练起来。”
说到练兵,乃是高顺的强项,他自然不惧,“既如此,那何人来函谷关接手防务?”
“公台先生为文,子龙将军为武,足可镇守函谷关,若是兵粮充备,无须我下令,只要时机一到,以他们的能力,定可攻略洛阳。”
这便是游戏中的‘委任’了,有些事情必须交给下属去分担,不然她累死了也无法一统中原。
高顺向前一步,铁甲的叶片随之作响,“公台自当可信!但这位‘子龙将军’...是何方人士?我确实偶有耳闻,却不知其能力如何。”
吕嬛这才想起赵云和高顺没见过面,便开口解说一番:“子龙乃常山人,善使长枪,武力不亚于...我父亲,而且忠肝义胆,若有恶战,尽可放心将后背托付与他。”
高顺闻言不由眼眸一亮。
还真没听过小主这般夸过人,即便是甘宁,她也只是提了一句武艺高强而已,没想到这赵子龙,竟能得到如此夸赞,想必不会差到哪去。
而且听上去就像是...稳定版的小吕布?
嗯...若是如此,与陈公台配合镇守函谷关,倒也相得益彰。
出于对吕嬛的信任,高顺便放下心来,正要询问回去的时间时,一名传令兵奔跑着踏上城墙,急停之后立身挺胸,抱拳奏报:
“禀校尉!弘农杨氏又派人过来了,说温侯私分杨家田产,想要讨个公道。”
高顺嘴角微扬:“来者何人?”
传令兵:“他叫杨修!且孤身一人,颇有胆色。”
“是他...难怪了,”高顺略带无奈道:“让他上来,让我亲自打发他。”
“诺!”
吕嬛看着传令兵跑下台阶,疑惑着问道:“这杨修莫非魔怔了?怎敢孤身一人入关,真不怕被我们活埋了?”
这绝对是气话。
近期,从关中逃出去的地主豪强,因田地被收而怀恨在心,联合起来恶意中伤并州军,说什么关中的世家皆被吕布坑杀,鸡犬不留云云...
这等谣言,高顺也早有耳闻,听到吕嬛的怄气之话,便笑着说道:
“弘农杨家乃是顶级门阀,与汝南袁氏齐名;些许流言蜚语,根本骗不到他们,杨修敢来,定是料定我军纪律严明,从不枉杀,才敢踏进关内。”
“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吕嬛抬手捏了捏下巴,思索着缓缓说道:
“弘农杨家乃是儒学世家,最懂明哲保身了,怎会为了区区田产,专程来此惹得我军不痛快?”
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笃定道:“杨修此来,除了打探虚实之外,恐怕又要搞‘两边下注’的把戏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身影便从城头石阶处显现。
来人稳步登上关楼,行至二人面前,从容俯身作揖:
“弘农杨修,见过吕都督、高将军。”
吕嬛见到来人,不由暗自点头,不愧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家,遗传基因就是豪横,简直帅到没边了。
如此看来,他除了小聪明多一些,好似也没啥缺点了...
高顺并未还礼,反正他在世家眼中就一并州蛮子,索性就不装了,直接大咧咧地问道:
“杨公子来晚了,田地已是一亩不剩,若是墓地...倒可给你留一处。”
这赤裸裸的威胁,对杨修而言似乎无效,只见他笑盈盈的说道:“些许田产,拿去便是,我此番前来,乃是为了求见都督一面。”
说完,他朝着吕嬛俯身施礼。
“别弯腰了!”吕嬛没好气道:“关中已经废除俯首之礼,大汉男儿自当昂首挺胸,对谁都不必卑躬屈膝。”
杨修闻言一愣,随后郑重其事地挺身施礼:“修...受教了。”
吕嬛:“说吧!找我何事?”
“我想进长安书院!”
“什么?”吕嬛猛然抬眸,断然拒绝道:“不准!”
好不容易把世家踢出去,怎能再把这个大汉顶级世家公子放进关中!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杨修失落道:“这是为何?”
“关中不缺夫子,更何况...”吕嬛疑惑着问道:“...你不是给曹丞相当主簿吗?这么有前途的事不干,跑去长安作甚?”
杨修挑眉道:“我不是去当夫子,而是作为学生...入学。”
吕嬛刷的一声将佩剑拔出一半,冷然说道:“滚!”
经过关中这段时间的阶级对抗,她已经知道百姓跟世家之间的矛盾根本就不可调和。
世上财富就这么多,有人得到,自然就有人失去,她才不信杨修会放弃传承了数百年的产业。
“不是....”杨修急了,从衣袖里摸出一根竹简,急声道:
“关中不是下了招贤令吗,我识字,也正直,年龄达标,五官端正,符合招收条件啊,都督为何将我拦之门外?”
吕嬛怔然失神,木然接过竹简一观。
还真是...貂蝉的笔迹。
小妈如此神通广大吗?一支竹简就将这条大鱼钓去长安?
莫非是因为...杨玉环?
这位重量级人物,也是出自弘农杨家。
闭月羞花嘛,同为古代四大美女,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但眼前这家伙,她实在不想要!
开什么玩笑,这弘农杨氏可不简单,据说隋朝都是他家的产业,这种传承千年的老牌世家,鬼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小妈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吕嬛缓缓将剑退回鞘内,眸中冷意未减分毫:
“杨公子即便在棺材里躺平了,一样能获得官职,何苦跑去长安入学,若是考得不好,到时候会被逐出长安,真不怕丢人吗?”
这句话可比逐客令难听多了,杨修却未动怒,反见吕嬛语锋稍缓,暗自松了口气。
他知晓边关武人的习性,便不再隐瞒,将家族的内部决议说了出来:
“都督的游戏规则,我已经读懂,不过是抹除旧势力、建立新政权而已,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杨修虽出身弘农杨氏,却并非不识时务之人,都督既容得下女子当政,为何容不下世家子弟?”
他见吕嬛陷入沉思,便趁热打铁接着说道:“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都督建立的政权以后一样会出现世家,既如此,为何这般排斥世家?只要能为都督效力不就好了,何分彼此?”
吕嬛松开剑柄,淡淡问道:“说说杨家的诚意。”
她确实无法反驳杨修的话,关中势力即便由最纯粹的队伍组成,过不了几代依旧会出现新的门阀,新的世家,仿佛诅咒一般,根本无法避免。
杨修:“首先,都督以扣押人质为名,将我带入长安,以瞒过曹操耳目。”
“说下去!”吕嬛眉头皱了皱。
竟然有人主动上门做人质,还真是天下奇闻了...
“没了...”杨修摇摇头道:“我的到来,便是杨家最大的诚意。”
吕嬛:“......”
第198章 帮会编外人员
几天之后...
吕嬛回到长安,直接去了书院,在祭酒办公室里找到了貂蝉。
“小妈,我带了几人过来登记入学。”
貂蝉正在备课,手中毛笔不停,头也不抬道:“何人入学值得玲绮亲自过来?”
吕嬛径直坐在办公椅上,与貂蝉对向而坐:“段忠明的一双儿女,聪明伶俐,才敏过人,日后定能成为一方俊才。”
貂蝉闻言,嘴角微扬,停笔搁架:“你就是靠人质...拿下了华阴县?”
“小妈怎能如此说我?”吕嬛脸色正经,颇为不服气道:“我不光付出了五十亩良田,还给段家在学院附近寻了处房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学区房,房价经常一日三升。”
貂蝉闻言为之一乐。
好吧,这代价对于吕嬛而言,确实会...肉痛。
但她说的也是事实,目前整个长安城的房子都控制在长史府手中,售价日渐攀升倒也是事实。
只是文姬对城内留有规划,并未出售房子,而是以租借或分配的方式流通民间,使得房子在原则上仍属于官府,以便日后的拆除重建。
毕竟老是这般修修补补也不是个事,等局势稳定之后,还是要大兴土木。
“她们在哪?”
吕嬛指了指门外:“就在外面,段忠明的妻子也跟来陪读。”
貂蝉转头说道:“青莲,去帮我登记一下,顺便带段家人游览一下学院,讲解清楚规章制度。”
“哦...好!”青莲放下书简,揉了揉双眼,拖着几丝倦意站起身来。
吕嬛补了一句:“再让门外等候的男子进来。”
“好的都督...”青莲叠手施礼之后,走了出去。
吕嬛好奇地问道:“青莲为何面色如此...憔悴?”
“她入学了...”貂蝉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道:“兴许是玉女峰险峻孤寂,他们见过长安的繁华之后,便想扎下根来,我只好开了个新班,并亲自跟进课业。”
吕嬛闻言大喜。
明月宫人最擅长玩情报,无论是组建东厂,还是搭建西厂,都是她所急需的人才。
即便再次一些,也能在地方县镇做贼曹,刑侦工作不就是她们的老本行?
而且她们个个都懂武功,简直完美!
吕嬛可不忍心关中未来的人才累坏了,赶忙劝道:
“小妈,学习不可太过逼迫,我这一脑瓜奇思妙想,乃是在宽松的学习氛围中获得的,我的同窗当中,有人不堪重负,跳楼自尽了,你可得引以为戒。”
“哦?”
都能读书了还要寻死?貂蝉还真没听说过,她不免好奇道:“玲绮师承何人?竟能将你教得如此...全才!”
她有点意外,也有点惊悚:一个吕嬛就够吓人了,这要是出来一班吕嬛,那...大汉还能活吗?
吕嬛干笑几声,蹙眉苦思——这话没法圆啊。
想了片刻,编不出野史的她,直接搬出了神话:“都是娲皇教的好!”
张角自编了个南华老仙,那她师承女娲,也不是很过分吧?好歹不是虚构的人物。
貂蝉闻言,神情为之一震。
若是平常,定会认为这是一句笑言,可自从脑子里带了个‘排行榜’之后,已经不再对吕嬛等闲视之了。
更何况...她说的是娲皇?
不就是建议她...三天小考,五天大考的上古女皇?
“小...小妈?”吕嬛见她发愣,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收起笑容问道:“你不会真信了吧?我这是编故事呢。”
貂蝉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
不信又如何?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杨修走了进来,抱拳道:“见过师姐!”
“坐吧!”貂蝉指着吕嬛身边的椅子,带着几分责怪道:“为何现在才来?”
关中礼乐崩坏,杨修早有耳闻,虽不适应,也只能入乡随俗。
他径直坐在吕嬛旁边,略带几丝拘谨道:
“我劝家父两头下注,才得以脱身,并以进函谷关要回田产为幌子,骗过丞相府校事,总算跟随都督来到了长安。”
他朝吕嬛拱拱手道:“再次感谢都督的护送。”
吕嬛不在意这些客套,疑惑着问道:“你刚才,喊她...师姐?”
杨修闻言,便朝天抱拳,正色道:“匡扶汉室,人人有责,我杨家四世三公,世受国恩,岂能看着大厦将倾而无动于衷,修虽是一介文士,却也是明月宫的...外围弟子。”
吕嬛面露一言难尽之色,望向貂蝉说道:“你一江湖帮派,是如何说动这个二世祖加入的?”
而且听他的意思,还是秘密加入,家人并未知晓,这在礼教甚严的世家,简直不可能好吧。
貂蝉闭眼叹息,好似也不甚待见杨修,幽幽说道:
“士族家教,普遍严厉,虽容易成才,却也会催生出叛逆之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说的便是此人,我也不想招他上山,但他偏要,徒之奈何?”
杨修微笑着纠正道:“师姐文采退步了,这叫矢志不移。”
“看...”貂蝉无奈道:“都还没入学,呛人却显本事了。”
吕嬛对这个鸡肋大侠也是不待见:“既如此,何不将他赶出学院,另寻一处安置之地,我看让他打铁就挺不错。”
打铁?杨修顿时咽了下口水:“万万使不得,我如何抡得起铁锤?更何况,这等粗贱行当,我岂能染指?”
“打铁粗贱?”吕嬛不乐意了,朗声说道:“我父亲可以下地锄草,你如何去不得冶铁工坊?”
杨修小声应道:“锄头比锤子轻多了,我上我也行...”
吕嬛闻言,顿时霍霍笑了两声。
正愁父亲下地没伙伴,这不就有一个自己送上门来吗?
现代开学有军训,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专门给杨修来个‘开学农训’。
“你行...我当然信。”吕嬛笑得意味深长:“既如此,离秋收还有一个月,你就扛着锄头跟我父亲下地吧。”
此话一出,杨修顿时瞪大眼睛,求助地看向貂蝉:“师...师姐,这....”
貂蝉也是爱莫能助,哪有一见面就怼上司的?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她摆了摆手道:“出去出去,赶紧挑一把锋利些的锄头,不然等一下让你进工坊做锤捣工。”
这职称一听就是干重活的,杨修哪敢再说话,赶紧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生怕真让他扛铁锤...
只听嘭的一声,房内顿时陷入寂静。
吕嬛叹气着问道:“小妈,为何让杨家人进入长安?我们在关中施行的田政,与世家乃是敌对关系,其中矛盾根本不可调和。”
她将杨修带回长安,也不过是想敲敲杨氏的竹杠,好歹是四世三公的,没爆一爆金币岂不可惜。
“玲绮,”貂蝉语重心长道:“若要成就一番伟业,自当团结一切可用之人,怎能被‘阶层’二字框死?至于某些桀骜难驯之人,大不了功成名就之后...”
她手刀缓缓劈落:“...清洗了便是。”
吕嬛仿佛不认识她一般,怔怔地瞪着眼眸,说不出话来。
见到吕嬛的眼神怪异,貂蝉露出恍悟之色,赶忙补充了一句:“夷三族,而后追谥,谥号取好听一些便是。”
吕嬛:“......”
第199章 甜秆高粱
金秋十月,田垄间翻滚着沉甸甸的果实,正是一年里最该弯腰收获的好时节。
吕布一家踏着田埂往自家地里走去,准备开始收割庄稼。
连平日里极少下地的严氏,都换上粗布衣裳,拎着装满凉饮的水壶,另一只手攥着磨得锃亮的镰刀,显然也想搭把手。
其实现在已经过了粟米的收割季节,除了吕布家的穗粒红得发黑,周围的田地早就犁过一遍了,田里的老农播种的播种,沃肥的沃肥,纷纷种起了冬麦。
一年两熟,春粟秋麦,是在这片土地上已是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农事常识。
农人为了吃饱,更是不会让土地闲着,即便一时无活可做,也总要站在地头,与邻田的老友闲聊几句,仿佛每天看一眼自家田地,心里总能踏实几分。
聊到兴头,自然要问起亩产斤数,脸上更是露出丰收的笑颜,那被太阳晒黑的皮肤,随着笑声褶皱起来。
十税抽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赋税,这事除了文帝景帝,再也没人干过。
他们现在唯一担心的事,便是家里屯放的粮食,已经放不下了,若是来年夏粮再丰收,怕是要卖掉一些才行...
“你说这温侯...就收我一石米,咋就能养得起那么多人马?昨个儿我可在官道上看见了,那浩浩荡荡的马队,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听人说,那些税吏拉着粮食直接进了府库,没有再经过地主的手,他们管这叫...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道理咱不懂,但温侯就是养得起,而且还在不断招兵,我家那大小子去了,说是当了什么...府兵。”
“你就三个儿子吧?怎会想到去当兵?这刀剑无眼的,万一有个好歹,以后岂不是少分了十亩地?”
官府以户均田,实际上是以丁授田,好好的儿子养大成人,正是分田之时,怎能让他去当了兵卒丘八?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老农咧嘴一笑:“听说军府里教人学问,白天出操,晚上认字,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一刻都没得闲;这是练兵吗,分明是练军官,别说老哥我没提醒你啊,如果不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就让你家那小子也去试试。”
随后他又啧啧摇头:“可惜太瘦了,就怕人家不要。”
“不要更好!我还怕被抓壮丁呢。”
“不信拉倒,你啊!头发秃,连见识也给秃没了...”
他忽然看见不远处走来一队人,赶忙说道:“快看,那个女娃又请人过来干活了。”
“哟!还真是,她家这样种田,不够交税吧?”
“谁知道呢,兴许本就不缺钱。”
“快别说了,赶紧上去问问,那个沃肥之法是如何做的,上次我用过之后,那片田地的穗子直接挂弯了杆子。”
“对头!瞧我这脑子,走走走,一起去!”
......
吕嬛握着粗壮的高粱杆子晃了晃,把脑袋仰到极限,看着比八尺男儿还要高的穗头,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问道:
“父亲,咱们没认错田吧,我种的是高粱,不是甘蔗啊,怎会高成这样?”
“哼!为父天天下地锄草,岂会认错!”吕布没好气地指了指周围:“更何况,这等离奇作物,放眼整个关中,只有咱们家在种。”
他随手用镰刀劈下一穗杆子,抓在手上掂了掂分量:“若非长势喜人,为父都不敢下地干活了。”
一想到踏进田间,背后就被一帮老黔首指指点点,那感觉,犹如锋芒在背一般,堪比当年关东十八路诸侯来攻...
吕嬛望着眼前高耸如墙的“青纱帐”,心下亦是无奈。
种都种了,总要尝尝味道如何吧。
她确实没见过高粱,更不知道甜秆高粱会长得这么高。
“纪灵过来!”
“都督,”纪灵闻声大步趋近,抱拳问道:“可是要开始收割?”
吕嬛微一颔首,抬手握住一根粗壮的穗杆,沉声道:“穗头连带下方杆子,截留三尺。余下杆体,一律从根部切断,全部运回工坊,不得遗落。”
“诺!”
纪灵得令,豁然转身,手中镰刀向着无边田垄一挥,声如洪钟:“工兵营,随我上!”
刹那间,早已待命的士卒们应声如雷,纷纷擎起磨得雪亮的镰刀,如冲锋般涌入茂密的秫秫地中。
但见寒光闪动,秆杆应声而倒,方才还肃立无声的田野,顷刻间便被热火朝天的收割声响所吞没。
此情此景,吕嬛微微失神,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锤子与镰刀...她看了那面旗帜十二年,今日才理解镰刀的意义,它象征的绝非暴力,而是劳动者与土地之间最原始、最庄严的契约:用辛勤的汗水换得丰收的喜悦。
“德祖!你负责称重,待会要计算亩产。”
“诺!”
杨修让人抬着大秤,自己则是抱着一捆高粱穗放进篮筐中,不时提笔记录着重量。
他此刻已不是昔日的白面书生,月余的烈日灼烤,将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铜色,俨然一副黝黑农家青年的模样。
若其父杨彪站在此处,恐怕都不敢相认了。
骄阳之下,严氏与董白手持镰刀,沙沙作响,残叶纷落,很快便褪出一根根修长光洁的秸秆,在田埂边垒得整整齐齐。
吕嬛来回奔走于田垄与马车之间,怀中满是沉甸甸的秸秆,她额角沁汗,步履迅捷,一次次俯身抱起成捆的秆子,稳稳装入车中。
“阿姊!你要这杆子何用?晒干了烧火吗?”董白刮着叶子,只抬眸望了一眼,便又接着干起活来。
“当然有大用!”
吕嬛将怀中长杆放入车驾,随后取出一根走到近前,手起刀落便截取一截,随手将外皮剥下之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咀嚼起来,眯着眼一脸享受。
确实甜...
虽然甜度比不上甘蔗,但自她重回汉末之后,还真没吃过如此之甜的食物。
不过高粱秆的甜味带有一种独特的清香,或者叫风味,与甘蔗那种纯粹的甜还是有所区别的。
更重要的是...其茎秆纤维通常比甘蔗更脆、更易咀嚼,像吃水果一样,汁水丰富,渣相对较少。
这点绝对有利牙齿健康,也对腮帮子更加友好。
董白都看愣了,脱口问道:“阿姊...不会是饿昏头了吧?怎么啃起秸秆了?”
她从严氏带来的食盒里翻出一块胡饼,贴心地问道:“要不要先吃个饼垫垫肚子?”
“我不饿...”吕嬛声音含糊,吐出一口渣粕,眼眸都亮起了微光:“小妹试试,杆子是甜的哦。”
他又砍下一截,剥下外皮递给了严氏:“母亲,真的很甜呐,我没骗人。”
严氏和董白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不信。
这其貌不扬的杆子,真这么甜?
但出于对至亲之人的信任,她们还是小心地啃了一口,缓缓嚼动,甚至扭头做好了随时吐掉的准备,然而...
“好甜!”
董白眼眸骤亮,像一只小仓鼠,连续啃啃啃,一根接着一根,毫不停歇。
严氏也是顾不上削叶子了,连连称赞道:“此物竟如此香甜,玲绮果真...慧眼识珠,没想到西域人竟用此物喂养牲畜,实在浪费。”
吕嬛摇了摇头道:“杆尾不甜,所以我让穗头带着三尺杆子,等脱粒之后,便可用来做刷锅扫地之物。”
吕布割了几个来回,正好撞见三人在偷吃,便走过来蹲下身子,没好气地问道:“女儿身为一军都督,怎能在部下奋力拼杀之时偷懒,不怕军心不稳乎?”
“对哦!”吕嬛闻言,猛然醒悟过来:“父亲言之有理。”
她立马起身,大声召唤道:“纪灵!停下歇会,有甜水喝!”
吕布瞪大眼睛问道:“你说的甜水,不会是啃杆子吧?”
这糟心闺女真不怕士卒哗变?
“父亲要不要尝尝?”吕嬛剥好一杆子,递了过去,微笑着补充道:“很甜的!”
女儿如此孝心,实属罕见,吕布当然要接过秸秆,可总狠不下心放进嘴里,生怕吃出一股蝗虫味道...
正犹豫时,纪灵走了过来,手上抹着汗水:“都督,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割完,其实不用休息。”
“不急,你先让弟兄们尝尝这个,”吕嬛也向他推销起了甜杆,递给他一根剥好皮的杆子。
“这...如何尝?”纪灵皱着眉头,与吕布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与谨慎。
“喏,像她那般。”吕嬛唇角一扬,目光转向不远处。
纪灵抬眸看去,却见董白化身一台人形榨汁机,啃食速度快得吓人,杆子一根连着一根,地上铺满了一层渣粕。
很好,有个现成的吃播在演示,纪灵顿感食欲大增。
他便将甜秆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眉头缓缓舒展,一双虎目愈睁愈圆,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不消片刻,他将末节一扔,随即抹了把嘴,畅快地大喝一声:“众军士听令!原地休整一刻——剥皮!吃杆!”
军令如山,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欢脱。
刹那间,整片田野里不再是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而是响起了一片清脆密集的“咔嚓”声,仿佛田鼠过境一般,士卒们个个埋头苦“啃”,脸上写满了发现宝藏的惊喜。
不知过了多久,董白终于停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脑袋往后一仰,直接躺在高粱叶上摸起了肚皮,嘴里哼哼唧唧的,好似在抱怨喝得太撑了。
吕布把手往嘴边一抹,大呼痛快,嚷嚷着说道:“自今日起,戒酒!改吸甜杆!”
吕嬛:“……”
第200章 收获的季节
眼见收割工作进入尾声,杨修也称完了重量,正在埋头计算着收成。
吕嬛便靠过去问道:“德祖可有算出亩产?”
“有!已经筹算完毕,”杨修放下毛笔,捧起一支竹简,眸光似有凝重之色。
“我将十亩地分别计算,扣除三成湿重之后,亩产最高八石,少的也有三石,均摊下来...算是亩产五石。”
他顿了下又问道:“都督的种子是否有好有坏,而且还分开区域种植?”
“德祖猜得没错,”吕嬛听到最高只有八石,面露失落之色:“最饱满、最壮实的种子,也就亩产八石,实在令我失望。”
看来,高粱还真是下限高但上限不高的农作物。
缺水缺肥的情况下高粱产量在农作物里绝对算高的,但是有水有肥,高粱亩产提升并不明显。
如果不是北方不适合种甘蔗,她真的不想推广高粱。
“都督说笑了!”杨修无语着说道:“中原良田,即便是风调雨顺,亩产难过四石,你这已经翻倍了,来年若是将种子再精挑一番,还能有所增加。”
“就是不知...”他捡起一粒掉在田里的颗粒,食指揉搓碾碎外壳,疑惑着问道:“...这是什么粮食,为何我从未见过?”
汉代的世家子弟,可不是宋明那般五谷不分、只知吟诗作对;他们除了六艺傍身,农事也有所涉猎。
汉代世家大族的经济基础,便是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不仅包括农田,还有林地、池塘、手工业作坊。
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世家子弟即使不亲自耕种,也必须管理庄园、督导生产、核算收支。
这要求他们必须具备丰富的农业和经济知识,否则无法维持家族的繁荣。
杨氏在弘农郡的生产秩序遭受了战争的破坏,但杨修依旧敏锐地感觉到这种作物的价值所在。
吕嬛随意往车辕上一坐,解释着说道:“你看这东西长得如此之高,所以西域人管它叫高粱,但品种又有细分。”
她抬手指着田间:“此番收割的是甜秆高粱,若是粒用高粱,亩产至少加五成,还有一种饲草用的高粱,顾名思义,便是专门种来喂牲口的作物。”
“都督果然见识斐然!”杨修轻轻拍了下马屁,转而好奇地问道:“既然有更高产的...高粱,为何都督不种?”
“我倒是想...”吕嬛抬头望向西方,无奈道:“这不是没种子吗!就这甜秆高粱,还是因西域战乱才流出来的...”
她微微笑了笑,惆怅道:“哪天啊,等我暴完兵,定要穿过世界屋脊,游览一番山那边的风情。”
听起来是云游,但杨修却感受到了几丝杀气,他不明白,讨论粮食而已,怎就动怒了?
他赶忙将话题引到‘甜甜’的地方去,意图冲散这股莫名的阴冷:“都督,你这甜秆要作何处置?莫非要拉到长安市集贩卖?”
“岂能如此浪费...”吕嬛回过神来,蹙眉道:“当然是送进工坊榨糖了,水力榨汁机我都做好了,待这些甜秆到位,就能行开机大典了。”
白糖...是别想了,但红糖还是可以的,可惜关中工业基础太差,无法做出砂糖,只能产出硬邦邦的‘石蜜’,顾名思义,就是硬糖,还不带水果味的那种...
想得正美之际,几个老农围了过来。
刚才他们见纪灵的手下凶神恶煞的,不敢太过靠近,但眼下都快收工了,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敢问这位...女郎,之前沃肥的法子,能否告知我等?”
他们其实早就看出吕嬛身份不凡,别看一身粗布衣裳,但能驱动如此多的壮汉来干活,想必是哪家世家公子来体验生活了。
“是老伯啊!”吕嬛闻言,眼眸倏然一亮,笑吟吟地问道:“那肥料可还行?”
“行!可太行了!”几位老农连连点头,脸上尽是赞叹之色。
“我那麦穗沉甸甸的,险些把麦秆都压折喽!只恨我当时眼拙,没再多用些,不然今年这收成,少说也能多出好几石!”
“可不是嘛!”另一位老农忍不住接过话头,声音里都带着光:
“甭说那穗头了,但凡是用了那肥料的庄稼,棵棵长得又青又壮。老汉我种了一辈子的地,就没见过势头这么旺的黍米!”
“那就好!”吕嬛微笑道:“过些日子,官府便会派人下来教导沃肥的方法,你们尽可照做。”
“女郎的意思是...”老农惊喜地问道:“...已把沃肥的方子献给了官府?”
吕嬛点了点头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种出更多的粮食,关中实力便会随着增强,此乃皆大欢喜之举,我岂会敝帚自珍。”
“女郎大义!”
老农们纷纷俯身作揖,腰杆子深深地伏了下去。
“这可使不得,”吕嬛赶忙跳下车辕,抬手虚扶道:“官府已经废除了俯身之礼,你们没有看到通告吗?”
“自然看过,”一名老农说道:“下乡女官挨家挨户宣读田策,但这老习惯总转变不过来。”
另一个老农好奇看着车驾里的杆子,开口问道:“不知女郎所种是何种庄稼?”
“这个呀...”吕嬛返身拿出一根甜秆,用镰刀连续咔嚓几下,给老农们一人分了一根:
“这叫甜秆高粱,亩产约五石,此外,杆子可甜了,你们可试一试,记得剥皮哦。”
“五石?”老农诧异道:“这可是高产了,我那黍米顶了天也就三石。”
“确实,”另一老农点头道:“这...高粱,可能当作主食?若真能亩产五石,怎会无人种植?”
吕嬛解释道:“这是从西域传入的新作物,自然可以果腹,但也不能长期食用,会...面有菜色。”
她本想说‘营养不良’又怕老农理解不来,只好说‘面有菜色’了。
毕竟高粱真不好吃,微带苦味,吃多了还伤胃,最主要是不顶饱,没过几个小时就又饿了,像喝粥一般。
这种古代的救命粮,在现代却也优先被淘汰了,其主要用途,也就剩下酿酒了。
吕嬛接着说了优点:“但这种庄稼不挑地,抗旱防涝,过些日子官府会有种子下发,你们可随意找块荒地种下,若是遇上了灾年,可这便是涝保收的救命粮。”
这种时代,民间纯朴,老农受了吕嬛恩惠,自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没错,那个时代的信任就是如此简单,人心并没多复杂,毕竟都想着明天如何活命,而不是明天如何坑人...
老农看了看吕嬛身后忙碌的工兵,感激着问道:“敢问女郎可是官府中人?”
“算...是吧!”吕嬛点了点头。
她并不想公开身份,她还想种田,可不希望成了被人围观的...网红。
“我负责试种新庄稼,若有高产或易活的品种,便会通知官府推广,因此你们不必谢我,此乃我之职责也。”
话音刚落,纪灵便凑近低声说道;“都督,都收拾好了。”
吕嬛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启程吧,一会我还要去工坊一趟。”
“诺!”纪灵接令,转身而去。
吕嬛跳上马车,朝老农们挥了挥手道:“我先回去交差了,老伯们再见!”
女子的清丽声,伴随着纪灵的下令之声,搭上清风,飘向远方...
“集合!”
“列队行军!”
“向左...转!”
“跑步前进!目标长安!”
...
“这秆子真甜!”
老农眯着眼睛看着绰绰人影消失在烟尘当中,嘴里嚼嚼,含糊不清道:“来年我也要种一些,给家里的孩子解解馋。”
另一农人咧嘴笑道:“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昨夜我搂着粮食上床,睡得可香了。”
“瞧你这出息,”人群中有人笑骂道:“做梦都怕饿死是吧!”
“可不是怕饿死嘛...”那农人吐出一口甜渣,失落着说道:“我家两小子饿死在逃荒路上,要是能早点知道关中能活命就好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缓缓放下甜秆,气氛一阵黯然。
兵荒马乱的时节,兵来如梳,匪过如剃,偏偏老天不给活路,不是大旱就是大涝。
由此,拖家带口逃难乃是常有之事,谁家没丢下个把孩子?丢下老爹老娘的也大有人在。
不知谁接了一句:“俺家娃儿最可怜,还没饿死就被他爷拿去换了‘粮食’。”
这话更是撬动了这些庄稼汉的不堪回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不说这些晦气话了!”那个搂着粮食睡觉的农人咧嘴笑了笑:“我要回去做饭了,家里的婆娘又怀上了...”
众人都知道他又要回去数粮袋,却没有开口调侃,而是四散开来,各回各家——他们也要回去摸一摸粮食,不然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第201章 水力工坊
吕嬛晃着缰绳,让马车跟随队伍拐上主道,原本摇晃的身子骤然平稳下来,车速也逐渐快了起来。
只因这是一条...水泥路。
但只修了几十里就停了下来,原因很简单——太容易被轧坏了。
现在的马车都是木头轮子,行驶在水泥路上可谓硬碰硬,
木轮很容易压裂水泥路面,而水泥路的坚硬表面也会反过来剧烈磨损木轮,导致马车需要频繁维修。
这是一个双输的局面,因此这条路目前只允许轻型马车行走。
解决办法也简单,要么用橡胶轮胎,实心的也行,要么把马车的木轮通通加宽。
一想到橡胶,吕嬛不禁长长叹息——这贼老天把好东西都给了南美洲...
橡胶如此,玉米也是如此,还有红薯土豆。
即便她不在乎辣椒,也很想要金鸡纳树与烟草...
“阿姊在想什么?”
董白从坐在甜秆上,扶着车驾栏杆,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吕嬛。
“没什么,”吕嬛回过神来,闷闷不乐道:“以后不可贪甜,久食会伤及脾胃,严重了还会浑身浮肿。”
若是得了糖尿病,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根本没有特效药,如果发展为尿毒症,绝对死路一条。
“我知道了...”董白神情怏怏道:“为何我现在感觉有点头晕?”
“这不挺正常吗,”吕嬛头也不回道:“短时间内摄入过多糖水,会导致血糖水平快速升高又快速下降,容易出现疲倦乏力甚至头晕的感觉。”
“那还好...”董白放下心来,眸光扫过车驾上的甜秆,轻声问道:“我能再拿几根回家吗?”
“想都别想!”吕嬛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你今天吃得够多了,要是蛀牙的话,我可找不到牙医帮你补牙。”
正所谓不知者无畏,董白哪里知道牙医手上电钻的恐怖,但她还是得听吕嬛的话,心中虽不乐意,却也将目光从甜秆上移开,背靠栏杆打起了瞌睡,补一补被甜水腻晕的脑袋...
没过多久,车队便驶入工坊区。
这是一处建在长安城外的工业区,因为是水泥框架,厂房皆是四四方方的呆板样式,毫无中式美感可言。
为了减少土地占用,吕嬛便将所有厂房都建为两层,其实里面大多数都空置着,但有备无患,省得杜绾老是申请扩建。
在没有电能和化学能的世界,她只能尽量发展水力来辅助作业。
她没见过高粱如何脱粒,却见过水稻脱粒,因此...滚筒式水力脱粒机便应运而生。
用水力来驱动滚筒,以产生足以撕裂高粱穗的冲击力,只是齿轮的最佳转速比还没确定,得等高粱晒上几天之后才能开机试验。
现在能做的....当然是榨汁了。
此刻的甜秆,正被工人一支支塞进两个石制圆柱的中间,在外面巨大水轮的带动下,两个石柱飞快地转动起来,将甜秆吸了进去,且咬合力惊人。
“咔嚓——滋啦——!”
甜秆在绝对的碾压之力下彻底解体。
近乎透明的汁液被瞬间挤压出来,汇成一道涓流,淌进下方的石槽之中,最后流进木桶里。
董白远远站着,看得直心疼,失落地问道:“阿姊...都化成水了,要不要留下几根。”
“就是让它变成水!”吕嬛对这个器械的效率很是满意,微笑地点头说道:“过两天我会把这些甜水熬煮成红糖,到时候送你一些解馋,比直接啃秆子甜多了。”
“此话当真?”董白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比甜秆还甜...还真是让人迫不及待呢,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背拭去嘴角水渍...
“那还有假!”吕嬛看着工人将糖水倒进大锅,开始了大火熬煮,也是心驰得不行,当下便考虑起了红糖的用户群体。
河南被父亲折腾得够呛,估计没什么钱消费了,河北就挺不错,听说当地豪强竟能自行集资给袁绍送粮食,如此豪横,想必负担得起‘甜食’这种奢侈品。
当下,她便敲定主意——将这批红糖卖给甄家。
就是不知,一斤糖卖他一两黄金...应该不会很过分吧?
“走吧,别看了,”吕嬛搂着董白的肩膀,走出制糖区,一边说道:“听说你的考试成绩不错,就是写了一笔臭字,真的假的?”
董白‘嘿嘿’两声,赶紧避开这个话题:“阿姊是否在雕刻《左传》,班上同学都向我打听,什么时候出版《春秋全集》?”
吕嬛闻言,不由停下脚步。
《春秋》在形式上是鲁国的编年史,但在本质上是儒家为天下树立了一套是非、善恶、褒贬的价值标准。
恰巧这份价值观很符合吕嬛的胃口。
比如“民本思想”和“尊王攘夷”就深得她心,但这里的‘尊王’,可不是尊许昌的皇帝,而是雍州未来的...女王。
她想着拿下凉州和并州之后,刘汉气数也就差不多了,没道理曹操是魏王,孙权是吴王,她难道就不能捞个...雍王当当?
不过,《春秋》里面还是有糟糠的,比如儒家认为女子干政乃是国家祸乱的根本。
儒家这种思想,可以说是开了性别之战第一枪,让吕嬛极为反感。
古往今来,是无道昏君的人数多,还是恶毒皇后的人数多?
以史为镜,方能理正衣冠,若是心有偏见,写出来的东西便会徒增笑话。
男子对战争有着绝对的主导权,这点确实不可否认,现在的雍州府兵可没有女兵一说,全都是清一色的精壮男子。
然而,女子成不了主力,却也能打辅助,在工业、教育、医疗等各方面,都充斥着女子的身影。
即便二战中的美国,够财大气粗吧,一样要动员超过600万女性进工厂,甚至空军还有超过一千人的女飞行员在服役,她们并非直接参与一线战斗,但承担了无数后方职责,解放出男性前往前线。
而这,便是吕嬛想要做的——将雍州女子打造成‘超级奶妈’。
至于是培养成‘牧师’,还是培养成‘圣骑士’...她比较偏向于前者。
毕竟...整个雍州抡得起大锤子的女骑士,只有旁边这位小可爱了...
“阿姊为何这般看我?”
“可是要去哪里抢人质?”董白左右扭头看了看自己,随后摊开双手说道:“我身上没带铁球哦,要不...等我回家取来?”
吕嬛伸手摸了摸她的丸子头:“( ̄— ̄;)”
第202章 雕版与活字
吕嬛和董白在工坊区内穿行,不一会便来到印刷区。
绕过几个正忙着制墨的工匠,掀开一道厚重的葛麻门帘,顿觉喧闹之声扑面而来。
数十名工匠在此间忙碌,却井然有序。
最里侧,几位老匠师正伏在宽大的梨木板上,屏息凝神,用锋利的刻刀一笔一划地镌刻文字。
四周围着一圈依墙而立的巨大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已成型的雕版。
校验无误的雕版被迅速送至中央的印刷台。
印刷台上,识字的女工正按着书本进行二校、三校,看得出来,还没开始进行印刷。
而蔡琰和貂蝉也在,她们站在一旁视察进度,不时微微垂目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玲绮...”
吕嬛的到来终于引起了蔡琰的注意,她好笑地问道:“你这身粗布衣裳,是收拾完庄稼了?”
“小妈!文姬!”吕嬛嘿嘿一笑,“刚把甜高粱送进工坊榨糖了,这不是闲着没事,就带小妹过来转转。”
“见过蔡长史,见过蝉祭酒...”董白乖巧地行礼,她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班主任,不然打死她都不会进来。
“是...小白啊!”貂蝉微笑着问道:“你几天的作业都没交,不是笔丢了,就是纸用完,今天是打算用农忙来解释吗?”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位美得没话说的班主任,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董白能怎么办?贿赂呗...这是她学完历史课程之后,学到的一项当官技能。
只见她从袖口翻出两截甜秆,一手一个,递了上去:“这是我家种的庄稼,很甜的,你们要不要试试?”
貂蝉闻言为之一怔,与蔡琰对视一眼之后,顿感哭笑不得。
这要是长一点还能做教棍,用来鞭策这丫头正合适,但如此之短...有何用处?
而且听她所言,似乎是用来吃的,这是请老师...啃木棍吗?
“你竟然还藏着两根?”吕嬛一脸诧异,上下打量着董白:“老实交代,身上还有没有?”
“没...没了,”为了显示自己说的是真话,董白还跳了几下,以示清白。
“没了便好!”吕嬛气呼呼地夺下两根甜秆,手指门外眨了几下眼睛:“竟敢私藏庄稼!还不出去...面河思过。”
面壁怕是还会遇上貂蝉,还是让她去河边看看风景吧...
“我这就去!”
董白瞬间读懂,顾不上告辞,一个残影之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逐渐散去的白烟。
貂蝉看得不由一怔,能跑得脚底生烟,可见其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吕嬛暗自呼气,掩护完小妹离开,赶紧调换话题:“你们此来...可是为了《春秋全集》的刊发而来?”
“正是!”貂蝉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叹气着说道:“我们上楼说话。”
二楼,便是印刷区的办公室。
三人踩着台阶上了二楼,关上房门之后,便将楼下的喧嚣隔绝开来。
二楼有个大阳台,原本的设计是用来种点绿植的,但杜绾似乎没有欣赏绿色的习惯,不过吕嬛很肯定,要不了多久,常年与混凝土为伴的人,都会渴望能在眼眸中出现几抹翠绿花红。
吕嬛扶着栏杆眺望,工坊不远处便是渭水河畔,这条河便是关中工业崛起的力量来源,河岸边上矗立着大大小小的水车,水轮缓缓转动着,驱动连杆齿轮,推着偌大的关中势力前进,碾碎路上所有阻碍。
而第一个被碾碎的,便是世家的对知识的垄断权...
“玲绮,听说你第一版《春秋合集》便要刊印万套?”
蔡琰蹙眉说道:“若是如此,恐怕要耗费很多纸张,原本就达二十万字,若是加上贾逵的注解,只怕...”
“不怕!”吕嬛胸有成竹道:“就算把绸桑园砍秃了,我也不会让造纸工坊停工,纸张管够!”
“另外!”她看向蔡琰,正色道:“你的注解也要雕版印刷,这些天辛苦一下,尽量完善《左传》注解。”
隋唐创立科举制度后,五经一直是科举考试的核心内容,到了明清时期,考生需熟读并基于朱注(朱熹的注解)作答。
吕嬛很是期待,有朝一日,考场学子也能用‘蔡注’来答卷。
总该有人站出来为女子发声,但绝不能是班昭这样的人...
蔡琰点了点头,却略显为难:“我已经注解了一半,就怕此次刊发甚众,广为流传之下,引起天下读书人的不满。”
“不满就对了!”吕嬛眼睛一亮,黑红也是红嘛。
此次发书,要的就是舆论,要的就是人气!若是一潭死水,那如何对得起她下的血本?
为此,她还专门给这帮不满之人准备了一个对骂平台——报纸!
“我准备每十日发行一张...旬刊,纸张大概这么大...”吕嬛张臂比划了一下后世的报纸宽度,目光炯然:
“里面就写一些实事要务,比如袁曹战争,或者异域见闻,比如西域风情,也可以宣传关中的田政,即便是故事、话本也可连载;而后在不显眼的地方,留出一块篇幅,让不满这本《春秋合集》之人来磨嘴皮子。”
这种想法很新颖,但貂蝉和蔡琰一点就透,马上就想到这份...旬刊的价值所在。
按照此刻关中纸张的产量,完全可以将这份旬刊作为关中的喉舌,若办好了,便可以持续输出关中的意志。
很多时候,文化侵略向来都是急先锋,比纯粹的武力好用多了...
貂蝉却提出了一个疑问:“玲绮提议虽好,但此旬刊包罗万象,若是战场见闻,我倒是有渠道可以获得消息,但这西域风情...恐怕放眼关中,无人能写。”
“所以要广为征稿,”吕嬛解释道:“一经采纳,我们便要付出相应稿费,以作激励。”
“那...定价几何?”貂蝉问道:“如果定价过高,恐怕不好推广。”
吕嬛:“初期不收费,后期一份旬刊一文钱,再穷的读书人进山捡点柴火都能读上几期了。”
似乎...可行,貂蝉微微点头。
写稿有钱赚,读刊需付钱,既可互通文墨,又能收支平衡,还真是...有创意。
蔡琰却是满眼疑虑:“此议甚好,但如何雕版印刷?难不成每一刊都要雕一次版?”
“这个我早有准备!”吕嬛把手伸进胸口,摸出一张设计图纸:
“文姬请看,这是一项新的印刷技术,名曰:活字印刷术,用来印制时常变动的期刊,最合适不过了。”
她将图纸轻轻铺展在桌案上,恰逢一阵微风自阳台拂来,纸角轻扬,蔡琰与貂蝉不约而同地伸手压住图纸两端。
蔡琰凝神细看,只见图纸之上,画着排列整齐的方格,每格之中皆刻有反向的文字,这些字块可以随意拆拼,灵活多变。
而且图纸上还细致地绘出了检字、排版、刷印、归字各道工序,竟是一套完整可行的印书新法。
她抬眸与貂蝉对视一眼,皆露出惊异之色。
这技艺,真不愧‘活字’二字,竟能以单字拼版,印罢拆散,重复使用。
若用来印制那些时效紧迫的诗文期刊,确实不必再如雕版那般耗费工时。
貂蝉被这等奇思所折服,赞叹着问道:“此项技艺,莫非也是...‘娲皇’所教?”
吕嬛闻言为之一愣,随后晃了晃脑袋说道:“不是哦,这是一位叫毕昇的人发明的。”
“毕昇?”貂蝉疑惑道:“若是如此,应该很出名才是,为何我从未听过此人?”
若问关中耳目谁最灵通,那么貂蝉肯定当仁不让,但她还真没听说过此人。
吕嬛解释不了这个,难道说这是八百年后的人?
她只能干笑几声:“他是隐士,没听过很正常。”
貂蝉面露凝色,不疑有他,继续说道:“图纸上说,活字材料最好用铜,若是如此,整套下来耗费就高了。”
“用锡或者铅也行,”吕嬛解释道:“泥活字或者木活字耐久度低,并且容易变形,印出来的东西质量堪忧,只有金属活字可以持久,此乃...一次投入,百年无忧。”
如果是民间作坊,为了成本考虑,用泥木雕刻倒也无可厚非,但吕嬛她们是官府,是诸侯,何必如此节省。
但还有一项事情需要解决。
吕嬛沉思片刻之后说道:“我在门口时,看见工匠在调油墨,似乎颜色偏淡,待我改进油墨之后,再来印刷,以免字迹褪色或难以附着在金属表面上。”
她的核心思路便是...放弃水墨,创造“油墨”
但记忆里只记得油墨的配方里有树脂和桐油,其他的实在记不清了。
等晚上回去翻翻屏幕,看能不能找到油墨的制造方法...
“玲绮...”
吕嬛听到召唤,抬眸疑惑道:“小妈何事?”
“你刚才不是让小白...面河思过?”
“没错!”吕嬛义正严词道:“作业都不肯完成的小孩,定要让她长长记性,教会她尊师重道。”
“可是...”貂蝉指着楼下不远处的河边,微微眯眼:“...那个钓鱼之人是谁?”
吕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那不就是董白吗!
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条麻绳,绑着一块石头,在手上挥舞几圈就抛进河里,那动作...跟西部牛仔抛绳套马没两样。
更绝的是,还真有大鱼被她拽出河面,看那块头,绝对是条成年的鳇鱼。
她抱着比自己还要长的鱼扔在地上,还露出一脸得意笑容...
...
“小...小妈!或许...大概...”吕嬛转过头来,瞪着眼睛开始瞎编:“...小白想要请你吃鱼,她如此尊师,理当夸奖...”
蔡琰闻言,不由抿嘴而笑:“小白这是要宴请多少人?连鼍龙都捞了上来。”
什么龙?吕嬛没听明白,赶忙再扭头望去,却见董白左肩扛着一条硕大的鳇鱼,右肩竟真的架着一条仍在扭动的扬子鳄,朝着印刷坊走了过来。
猎物之大,将她那小身板直接遮住,只瞧见一双迈着轻松步伐的腿。
吕嬛扶额苦笑,这小妹不能要了,如此为她百般掩护,可不是让她外出打野的。
但不得不说,她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两样猎物若按后世的量刑标准,判个十年不成问题...
阳台上三道灼热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挟着无形的杀气,令董白一阵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怯怯抬头望去。
一看之下,顿时吓了她一跳,这哪是什么杀气,分明就是血脉压制的气息。
心神震荡之际,她手上不由一松,扬子鳄顿时抓住机会,自她肩头滚落在地,四只短爪飞快倒腾,嗖地一下窜进渭河中,激起一片水花,转瞬不见踪影。
只留下那条可怜的鳇鱼还在她肩上扭动挣扎,鱼唇开合,仿佛在痛骂同伴不讲武德,竟独自逃命...
第203章 校场演兵
长安校场,历经董卓之乱与连番兵灾,虽经粗略修葺,仍难掩破败之气。
点将台的石阶有了裂缝,吕布便矗立在那最高处,只见他身披标志性土豪金连环铠,手按剑柄,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列队整齐的军卒。
照例,吕嬛和董白皆一身玄甲,立于吕布左右,披风猎猎,英姿不凡。
若是寻常人见了,一定会以为吕布故弄玄虚,竟让女子立于阵前,不是无人可用,便是失心魔怔。
但与董白比试过的高顺可不这么认为。
他摸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聚气大喝:“立——定!”
只听一阵整齐甲片撞击声过后,台下黑甲精兵挺胸立戟,肃然站立,目光皆朝向检阅台。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些人在不久之前还是身穿粗布的民丁,不过旬月,那股新兵的散漫与惶惑已被彻底磨去,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沉默。
若论战斗民族,汉人定是当仁不让。
只要解决了士卒的后顾之忧,精兵只会源源不断。
这些兵卒说是“府兵”,实则皆是精选出来的脱产悍卒,吃用皆由官府供给,唯一的职司便是操练、杀敌。
步阵两旁,则是筛选出来的三千西凉兵,此刻终于去了些匪徒气息,多了几丝军人气质。
在吕嬛的填鸭教育之下,外加米饭诱惑,眼前的六千将士,皆成识字之人,素质或有参差,但阅览战报绝对不成问题,而且还在持续成长当中。
封建诸侯的强国思维,向来都是让士兵变成杀戮机器,将农民变成愚昧无知的种田机器,让百姓只知道两件事:种粮和打仗。
然而吕嬛知道,这种驭民方式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凝聚实力,却不可持久,也容易遭受厌弃。
人心思定,不可能永久压制民众诉求。
而汉人百姓的终极诉求,便是繁衍生息,吃饱穿暖,而不是无休止的劳作与打仗。
秦国将士卒打造成虎狼之师,吕嬛却明白这只是表象,若士卒只知为利而战,那虎狼之爪终有钝卷之日,嗜血之性必遭反噬。
事实也摆在眼前,王离的长城兵团败亡之后,秦国便宣告死亡。
吕嬛嘴角微微扬起,眸中却闪着水光。
她想起另一时空里,也有一支长城兵团,擅长摸黑劫营,大刀片子耍得贼遛,他们的先祖也在此处。
吕嬛不由将目光扫向一旁的西凉军...
“起——盾!”
场中,死寂被一声炸雷般的断喝打破。
高顺楔在军阵最前方,面容冷硬,随着他的命令下达,最前方三排盾兵猛地矮身,将手中半人高的厚重木盾狠狠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瞬间结成一道严密的木质城垣!
“杀!”
后排的长戟从盾牌的间隙中猛地刺出!
长达一丈五尺的铁戟森然前指,戟刃寒光闪烁,组成一片令人亡魂皆冒的死亡森林。
整个阵列瞬间从前一刻的沉默化为高效的杀戮机器,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迟滞。
“进!”
高顺再喝。
盾墙开始向前沉稳推进,步伐沉重如山,每三步,后排的戟刃便同步向前进行一次凶狠的突刺。
“杀!”
刺、收、再刺!动作简单、机械,却充满了无可抗拒的毁灭性力量。
三千人的脚步踏在地上,大地为之轻颤,那单调而恐怖的“杀!杀!杀!”声浪,混合着甲叶撞击的铿锵,冲刷着这座破败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吕玲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她能感受到那简单阵列中蕴含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可怕力量。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徐庶动了。
他青衫微动,步至令旗官身旁,低声数语,手中玄色小旗轻轻一摆。
台上令旗随之变换。
正稳步向前推进的钢铁丛林骤然停住!
左右两个西凉军阵骤然快步加速,与盾戟军阵持平之后,放下后背强弩,脚踏弩弦,顷刻之间便端弩微微扬起,方向直指正前方。
好在弩槽无矢,不然纵使吕布身经百战,也会头皮发麻,误会军师想要发动兵变。
徐庶依旧轻描淡写地指挥着,旗号飞扬之下,阵形不断变幻。
他手中那面玄色小旗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挥动,都精准地牵动着的黑色铁流,时而穿插合阵,时而分裂为百十小阵...
吕布环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放下,他凝视着台下那位青衫文士,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灼热的光芒。
铁军成矣!
高顺铸其骨,坚不可摧;徐庶赋其变,杀机万千。
“父亲,这职业府兵可还行?”吕嬛笑着问道:“比之中原诸侯的...闲时种田,战时为卒,哪种更划算?”
吕布无奈地笑了笑。
若论划算,自然是屯田兵。
这职业府兵可谓是吞金兽,每天都要出操,体力消耗比战时还要大,毕竟战争时期多数时间处在行军状态,可这府兵每天都在高强度的训练,别说米饭管饱了,荤腥也要跟上,所耗粮食实在太多。
但吕布到底是知兵之人,也知这一切都是值得,靠这六千精兵,他有信心在平原地带击溃十倍敌手。
“女儿,为父最近手痒难耐,攻略武关之事,便让我来吧。”
这等绝世强军,谁不想担任主将,带着他们攻城略地?
“不可!”吕嬛淡淡说道:“父亲身为州牧,岂能轻易犯险,自当留在长安震慑宵小,武关这种小城隘,你这个当主公的,就别跟手下抢功劳了。”
吕布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不忿道:“我去不得,为何玲绮去得?”
“那不一样!”吕嬛抬头看向他,一脸正经道:“我要去南阳公干,随军不过是顺路。”
州牧这个官职,吕布肖想很久了,可做了州牧之后,又感觉很憋屈。
需要下地干活不说,连外出舒展筋骨都要受限,理由还如此充分,让他不由心生懊恼。
他试着商量道:“要不...女儿留下做州牧,为父替你去南阳公干?”
吕嬛抬眸瞥了他一眼,正色道:“你又不是皇帝,州牧这官位还能由着你的性子来,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
“孙子曰...”吕布无奈,只好引经据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为父受的是并州牧,又不是这雍州牧。”
“不是女儿不让你去,而是...”吕嬛解释道:“...韩遂将马腾的陇西郡砸成一锅粥,你得在长安看着点,预防这韩九曲宰了马腾之后,又顺势入侵关中。”
吕布无奈,纳闷道:“说来也怪,我观马腾麾下将卒甚是强悍,又有马超、庞德这等猛将,怎会被韩遂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日斥候送来战报,他还以为是马腾在示敌以弱,但如今狄道老巢被韩遂团团包围,想必是真弱了...
校场演练已经结束,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有序离场。
如此训练有素的兵卒,就连离开的身姿都令人赏心悦目,吕布见了都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吕嬛:“马腾勇猛而直率,作战风格更偏向正面硬撼,而韩遂素有‘黄河九曲’之名,向来诡计多端,马腾的败亡本在我意料之中。”
吕氏父女关起门来经营关中,将曹操阻隔在关东地带,正好给了韩马两家内讧的土壤,没了钟繇从中斡旋,这两伙人都快打出脑浆子来了。
谁胜谁负并不重要,可以坐收渔利就好。
因此吕嬛并不着急,反而希望他们多打几个月,等长安书院下一批官员走下流水线之后,便能带着府兵上门接收土地了。
想到这,吕玲绮难得奉承一下父亲,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父亲当初将马超放回凉州,如今看来,真是一步妙棋。莫非那时你也料定,即便马腾得了儿子这般猛将,也敌不过韩遂?”
吕布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巴微扬,立刻接过话头:“那是自然!”
他顿了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为父我不善兵书战策,但这仗打得多了,自然就懂得什么叫‘未雨绸缪’。”
“父亲高见!”吕嬛点头赞同,随后问道:“既如此...父亲可想好冬日的田间,种些什么才好?”
一提到种田,吕布脸色立马垮了下来:“玲绮不是说这一季庄稼收割完,就不用为父下地干活了?”
“是这样没错,但你也要站在田埂上指挥,”吕嬛不满地打量着他:“至少也要分配完工作之后再离开。”
确实不能将父亲捆在地头上,知百姓疾苦是一回事,但争霸天下同样重要。
于是吕嬛就寻了几个老农帮忙伺弄一下田地,至于工钱...自然是收获之后用粮食结算。
吕布听完果然松了一口气:“如此...何不再种甜秆高粱?”
那甜甜的味道,他依旧回味无穷。
吕嬛没好气道:“高粱又不耐寒,何况土地肥力已失,此时种豌豆正当合适,既耐寒,也能养地,豆子晒干了还能作为备荒粮。”
其实她也不想种豆子,奈何现在没有化肥,若是连续种植高粱小麦,土地肥力持续消耗之下,收成恐怕会一年不如一年。
田地也是需要小心养护的,并不是传说中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般简单。
吕布撇撇嘴:“女儿既然深有研究,自己拿主意不就好了,何故找为父商量?”
吕嬛闻言,微微叹息。
还不是为了让他明白,种植作物,不能太过想当然,要遵循气候和农时,还要兼顾百姓的存粮状态。
“知兵才可统兵,知民方能驭民,若是什么都不懂,只会被手下蒙蔽,就像...”吕嬛打了个比方:“...若有官吏跟你说县里小麦亩产万斤,父亲可会相信?”
“哼!”吕布闻言,剑眉一竖,面上顿生倨傲不屑之色:
“此等蠹虫,只会欺瞒媚上,合该推出辕门一刀斩了,以儆效尤!为父虽是行伍出身,却也下地强割过地主老财的麦子,想拿这等鬼话糊弄我,却是打错了算盘!”
吕嬛闻言,笑而不语,长长叹息之下,却是不知该如何品评...
第204章 吕嬛教书
“学子们早上好!”
“督师好!”
吕嬛面露几丝无奈,压了压手说道:“嗯!请坐!”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职务从都督变成督师了,是...都督+老师吗?
好在只是称呼,就不考究那么多了...
她原本不想来的——没有当过老师,就不知教书有多烦人。
特别是物理老师,还要准备实验器具,为了教这一堂课,耗费了她大量的时间用来备课。
然而军侯班毕业在即,即将奔赴军中历练,若不趁着这个时间打上‘师生关系’这个烙印,恐怕就没机会了。
这等笼络人才的良机,吕嬛确实不想错过,于是在熬了两个通宵之后,总算把这堂毕业前的最后一课给憋了出来:
“我只教你们一节课,大家注意听讲,这节课分为两部分,上部分是理论讲解,而下部分则是实践演示。”
吕嬛转过身,素手轻抬,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歪扭的大字:「火箭」。
“你们可知,此乃何物?”
她用白灰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划了两条线,随后扭头望向台下。
“学生知道!”一名坐在前排的年轻学子应声而起,身姿挺拔,言辞清晰:
“此乃军中利器。将浸油之布缚于箭杆之上,点燃后以强弓射出,谓之火箭。多用于攻营拔寨,若敌军防备疏漏,便可纵火焚营,乱其阵脚,偶有奇效。”
“很好!”吕嬛对于积极分子历来很欣赏,她唇角微扬,温声问道:“见解不俗。你姓甚名谁?”
“学生扶风郡马均,字德衡。”
吕嬛闻言,眼眸一亮,抬手下压几下:“德衡请坐。”
她扫视一圈场中学子,面露微笑:“你们的毕业成绩我看过了,文韬武略都及格,却唯独对物理和化学不甚喜爱,物理只有马均同学及格,至于化学...”
吕嬛翻了翻成绩单,咬了咬嘴唇说道:“...竟只有一人及格,浦元...是哪位?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她感到几分失落,这两本书是她编写出来的,可以说是非常基础,还不到初一年级的两成篇幅,浅显易懂,即便无人教授,也不该如此成绩,想必是...不愿学...
“督师,我便是浦元!”
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站了起来,挺胸抱拳:“...益州临邛人,因出身匠户,并无表字。”
“临邛?”吕嬛走下讲台,好奇地问道:“那里靠近成都吧,你怎会跑来关中?”
浦元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老师,并无半分轻视,而是恭恭敬敬道:“我听说渭河之水有奇特之处,特来取一桶回去,想要用来给铁器淬火,以图增加利度。”
吕嬛疑惑着问道:“既是过来取水,为何跑到学院来了?”
浦元微微低头,老老实实回道:“出门时干粮没带够,饿晕在渭水河畔,幸好遇到学院同窗,把我抬到伙房喂了些米粥,这才借着识几个字入了学院。”
这话一出,便有几人学生露出笑意,或忍俊不禁,或会心一笑...
“那你可知...”吕嬛亦是嘴角勾起,语气却带了几分严肃:“入了长安学院之后,便要听从学院号令,或许难以回到成都,除非我军攻下益州。”
“学生知晓!”浦元郑重抱拳:“既被同窗所救,又蒙学院授技,我虽是低贱匠户,却也懂得尊师重道。”
“嗯!很好!坐下吧,”吕嬛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奈何够不着。
“还有!”她正色说道:“你需谨记,关中无贱户,更无贱籍,即便在路上遇到我父亲,只需挺胸抱拳,不开口问候都行,你...可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浦元挺胸抱拳,随后端坐下来。
吕嬛赞许地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进入状态了,所有的紧张全化成了解答欲:
“若论淬火之水,蜀江源自雪山,堪为王道之选,但其性过烈,若遇凡铁或火候稍差,易生暗裂。”
“渭河之水杂质偏多,若要使用,需逆流而上,在陇山以西寻找清澈、湍急之水,或可接近蜀江的水质。”
“你不妨试试盐水,红刃入水,声若霹雳!盐粒遇热炸裂,蒸汽膜轰然破碎,其声骇人。缺点便是...要么成就利器,要么崩裂报废。”
浦元闻言,喃喃说道:“督师知道如此之多,为何不写入课本?”
“基础的都不学,我写出来又有何用...”吕嬛微微叹息着,手指轻轻叩击浦元的桌案:
“书本里有描写如何过滤水质,你若活学活用,也可解决不少问题,比如...先沉淀,再设置多层过滤——沙石层、木炭层,若是不够,也可煮沸使用,或者蒸馏成纯净状态,每一环节,都够你折腾的。”
吕嬛不懂打铁,关于淬火的知识,也仅限于此了,其他的只能靠他自己摸索了。
她步伐轻盈,朝着讲台走去。
台下却是鸦雀无声,学子们大气都不敢出,蒲元更是一脸崇拜之情。
他们本以为都督前来授课会是讲述战例,比如突袭邺城或者伏杀匈奴,没想到是过来讲物理化学。
这两门课程...他们感觉无用至极,打仗用不上,生活无须用,学这个的功夫还不如多背一些兵书。
吕嬛走上讲台,微笑着说道:“都提起精神来,今天我来讲讲制胜战场的三要素。”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着...
「文韬、武略、科技」
“文韬武略我就不讲了,你们早已耳熟能详,就讲讲这个...科技!”
“没错,这便是儒家所厌恶贬低的‘奇技淫巧’”
“严格来说,大到攻城用的井阑,小到士兵手中弩机,都属于科技制品,而今天,我教大家做一件大杀器...”
她从地上拎起一个包袱,解开之后取出几个小袋子,一边忙碌一边解释着:
“这是硝,用大锅煮出来的,我书上都写着提纯方法了,可惜考试时你们没一个答对的...”
“这是硫黄,从骊山温泉淘来的,秦始皇泡过澡,也算开过光了,用来杀菌正合适...”
“嗯...木炭!这个就不说了...”
她忽然抬眸,肃然说道:“记下来,硝石七五,硫黄十,木炭十五,此乃本书院不外传之绝密配方。”
底下学子闻言,哪敢不听,纷纷执笔在笔记上奋笔疾书...
看到学生如此听话,吕嬛倍感欣慰,转而专心地搅拌混合,还一边讲解着:
“这三样材料研磨之时必须分开,搅拌之时严禁使用铁器,以防撞击产生火花,否则会有爆燃的危险。”
她取出一个硬纸筒,足有矿泉水瓶那么粗,随后将搅拌均匀的粉末倒了进去,用小木棍压实。
吕嬛适时抬眸问道:“何为爆炸?可有同学知道?”
教舍经过片刻的沉寂之后,蒲元站了起来,背书一般阐述道:“极短时间内在密闭空间内剧烈燃烧,产生大量高温气体,导致压力急剧升高,最终爆燃的现象。”
“很好!蒲元同学请坐!”
吕嬛抬起硬纸筒晃了晃,“这便是密闭空间,里面的药粉便是剧烈燃烧之物,你们不是觉得物理不堪,化学无用,今天我便让你们见识一下科技的力量。”
一边说着,她用圆木塞子封闭炸药管,中间还留出老长一截引线。
至于缝隙的密封...她选用蜂蜡,为此还让一窝蜜蜂无家可归。
拿出一盆熬制好的蜂蜡之后,用酒精灯加热,便能将其煮成蜡水状态,然后倒一些在封口处。
做这个要非常小心,严格来说她这样属于危险操作,一不小心就会坐土飞机...
很快,蜂蜡凝固,大功告成。
她便熄灯灭火站起身来,抱着一公斤重的黑药管子朗声道:
“接下来,随我出去进行实践环节。”
第205章 课后总结
实验地点选在一处废弃房舍。
这房子塌了大半,就剩一堵墙在支撑了,貂蝉见教舍够用,暂时没了拆除的念头,正好可以让吕嬛一试黑火药的威力。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只试过火药的燃烧效果,却不知爆炸效果如何,但这是老祖宗的标杆发明之一,想必效果不会太差。
墙根刚好有个开裂的老鼠洞,吕嬛便把管子塞了进去,希望杰瑞不在家吧...
“后退百步!”
她张开双臂,示意众学生向后退去。
“小妹留下!”吕嬛拉住董白,轻声说道:“你跑得快,就由你来点火了。”
随后把火折子交给了她。
这是一款“硫黄+硝石+松香”的改良火折,算是火药的衍生品,已经送去杜绾那里试制量产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摆上货架...
“你瞧,这么一吹,火就来了。”吕嬛揭开竹盖,轻吹一口气,星火顿时蔓延,跃起一团微弱却稳定的火焰,虽不及烛光明亮,引火却绰绰有余。
“只要盖住,便会自动熄灭,”她指着竹筒上的透气孔说道:“合上盖子时,孔洞要对准,不然会失去氧气,连火星都会熄灭。”
“我来试试,”董白看得新奇不已,接过小竹筒就打开吹气,见到小火苗串出来时,开心得不行:“这个...可不可以送我?”
如此新奇之物,她已忍不住想与同窗炫耀。
吕嬛一阵头疼。见她这般玩性大发,哪还敢托她点火。
“还是我来吧,你快去站好。”她取回火折,连声催促:“快去!用完这个便送你。”
待董白走远,吕嬛才俯身点火。
这导火索并非后世那种嗤嗤作响、冒着火星的引线。
而是由麻绳浸油而来,燃烧速度时快时慢,能否引爆成功全凭天意,大风易灭,下雨易潮,但当下的工业环境,也只能先凑合用了。
好在引线够长,再难以捉摸的引燃速度,也能让她留有充足的时间撤退。
一公斤黑火药相当于多少tNt来着...
吕嬛快步行走着,一边在心中换算:大概是250克吧,相当于两枚德式木柄手榴弹?
距离百步之后,她与众位学子站在一起,不放心地问道:“待会动静有点大,诸位要不要...蹲下或者趴下?”
众人不以为然,一个小管子能有什么大动静,只当是浓缩的燃烧箭头。
董白:“阿姊,你这个有流星落地那般动静吗?”
流星?吕嬛摇了摇头。
陇关那次,能有远程火箭炮的威力吧,就那个大坑,弹头至少有一吨tNt当量,好在只落下一个铁球,不然仅凭破片就会要去不少人命。
说到破片...她以身作则地蹲了下来,大声招呼道:“原地蹲下,小心破片。”
师长发话,学生自然不得不从,纷纷蹲了下来...
轰——
地动屋摇的一声巨响!
那堵残墙瞬息间被一股蛮力撕得粉碎,早就破败不堪的房子坍塌下来,碎石如弩矢般激射而出,烟尘裹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所有学生都被那一声震懵了耳,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瞳孔里的惊惧和茫然。
董白干脆坐在地上,她望着那片废墟,喃喃道:“这...这是...”
“是火药。”吕嬛平静的声音穿透死寂,“人造之火,可破金石。”
烟尘渐散,学子们才站起身来,望着镇定自若的吕嬛,又看向那片被轻易抹平的废墟,心中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彻底炸开、重建。
忽然一道人影飞掠过来,落在吕嬛身前,看着逐渐散去的烟尘,转过身来咬牙问道:“玲绮!我让你授课,你却教他们拆房子?”
“小...小妈早上好呀!”吕嬛叠手行礼,干笑几声道:“我可不是在拆屋,而是教他们攻城。”
“攻城?”貂蝉疑惑地再看了一眼案发现场,瞪了一眼说道:“下次动静小点!”
她也很纳闷,什么东西可以在一声巨响之后,将此地夷为平地。
但此刻吕嬛正在上课,确实不好询问,只嘱咐几声之后匆匆离去。
学子中,一人越众而出,他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吕嬛,喃喃问道:“督师,此物...若用于战阵,往后坚城高墙,岂非形同虚设?守城之法,是否就此无效?”
“发展方向...确实如此,”吕嬛点头赞同,开始了课后总结:
“未来的战争,将是野战为王的时代,长城与城池的作用,将会大幅缩小,你们的学习方向,便是带领麾下士兵,在野战中消灭敌人,用火药器械攻破一座座城池,不过...传统的攻防战法还不能丢。”
其实攻守本就是一家,若是知道了攻击手段,那么自然就会知道如何防范这种攻击。
吕嬛只是想让他们知晓,并不是擅长防守就万事大吉,攻击手段也会日新月异。
那学子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郑重抱拳:“学生太原郝昭,字伯道。敢问督师,若守将知您有此利器,不愿野战争锋,反而将士卒化整为零,散入城内街巷民居,以弓弩冷箭袭扰,您当如何?莫非...要将全城房屋,逐一炸平吗?”
吕嬛闻言,眼前一亮。
郝昭?
历史上善守的名将居然提前思考如何用巷战来对抗她这个“攻城者”?这可太有意思了。
不得不说,野战王牌遇到巷战也会头疼,即便凭借武器代差的美军,也常被治安战搞得灰头灰脸。
不过嘛...火药才刚出现,远不到那个时刻,但提前演练一下还是可行的:
“伯道,我且问你,步兵方阵若是溃散,便是失去了指挥,你将士卒散进民居,该如何调度?更何况,以当前各诸侯的兵员素质而言,一旦散开,见我军威,岂不望风而降,或趁乱遁逃?他们为何要为你死战于陋巷之中?”
此话将郝昭难住了。
中原的兵卒普遍是这样,只要管饭,在哪里不是当兵,何必为了一顿饭而丢了性命。
“若是守城兵卒换成我军的府兵,督师该当如何?”郝昭心中默默推演,将守城士卒换成关中府兵。
前日学院组织军侯班的人去校场观看操演,那些府兵确实强悍过人。
当他知道府兵人人识字之后,心里异常震撼。
若关中之兵皆是如此,那天下还有何人可以阻挡?
“我不会进城与你巷战。”吕嬛挑着眉头微笑道:“我会围而不攻,断水绝粮。或者...纵火焚城。”
眼下的房屋都为木制,放一把火不是更简单省事?
郝昭怔然结舌:“督师...城内百姓岂非...”
吕嬛抬眸:“如果那座城池,有非攻不可的理由,我岂能存有仁心”
她微笑着补充道:“所以别用自己部下的性命,去赌敌方将领是否仁慈,若城不可守,寻一处薄弱之处连夜突围才是上策。”
“若是...”郝昭抬眸,带着几分倔强问道:“...城内房屋皆是工坊那种水泥所造,督师会如何攻城?”
得!混凝土建筑+强意志守军,这不就是斯大林格勒?
吕嬛摇了摇头,她现在又搓不出核弹,难不成跟德军一样硬攻?
“若是如此...”她长长叹息道:“你可守此城,我亦会退兵;为将者,自当审时度势;达成战略目标所凭据的是麾下将士,而非城池,若是士兵拼光了,纵然占据了全天下又有何用?”
郝昭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面露凝重之色,暗暗思索。
吕嬛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土。
学子们渐渐从怔忪中回过神,有人低头记录着方才的景象,有人低声讨论着“围而不攻”与“纵火焚城”的利弊,方才因巨响而停滞的时光,在此刻重新流动起来。
“督师所言,学生受教了。”片刻后,郝昭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往后学生再思守城之策,必不敢只困于城墙之内。”
吕嬛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学子,微微一笑道:“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后,每人写一篇《论火药之用与攻守之变》,三日后交来。”
听到这项作业,董白的小脸顿时垮下,怏怏的好似全身无力一般。
“督师督师!”蒲元反而目露光芒,挤出人群:“学生忽然发现自己学识尚有短板,申请留级。”
“啊?”吕嬛疑惑道:“你不过是筹算不及格而已,毕业没有问题。”
“恳请督师恩准!”蒲元急了,把关中礼节都忘了,抱拳俯身,一弯到底。
马均也出列:“学生亦是觉得自己学识浅薄,尚需深造,恳请督师恩准。”
“请督师恩准!”郝昭带着其他学员,深深俯腰...
董白抬起无辜的大眼睛:“阿姊...”
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你也想留级?”
“我不留级哦,”董白咽了咽口水,亮起眸光说道:“我要毕业,不想学了!”
吕嬛一听,心情更坏了。
罢了,先把糟心小妹放一边,还是想想要怎么应付小妈吧。
这才上了一堂课,就让全班学子留级再造,瞧这祸闯的...
第206章 南阳计划
长安学院,祭酒办公室。
“所以,你把学院房子炸了,还让整个军侯班申请留级?”
貂蝉一拍桌案,蹙眉瞪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深深呼吸,稍稍调整情绪之后,挤出几丝瘆人的柔和笑容:“说说原因。”
“学子们都很...”吕嬛斜着脑袋,说了实话:“...好学。”
“好...”貂蝉气笑了,直言道:“这班军侯,正是适配三千府兵的中层军官,温侯正急着让他们就位,以便检验新军的全部战力,你倒好,直接打破了原本计划。”
“我也不想的,”吕嬛端坐椅上,无辜地摊开双手:“他们想进步,我还能阻止不成?”
“好个进步!”貂蝉带着几丝愠恼,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都想跟你学拆墙,可你整天不着家,一个月还凑不出一节课来,难道让他们看书自习?”
“这个好办!”吕嬛一瞬间便想到了主意:“接下来的课程,让他们去军中实习便可,我正好要去武关,就带他们同去,若有课程,再返回书院教授便是。”
这便是...挂校实习,后世相当流行,甚至还有免费干活换盖章的。
但吕嬛可不敢这么敢,会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得想办法发行钞票了,眼看企业越办越大,总不能老是发肉干吧,也要开始发工资了...
“你肯带在身边就好,”貂蝉总算松了一口气。
若是兵法,她还能纸上谈兵,用春秋秦汉的战例来讲课倒也凑合,但这...物理、化学,整个学院也就吕嬛懂,根本无法假手于人。
“对了!”貂蝉抬眸问道:“你那个...火药,威力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吕嬛:“可以炸塌所有城墙,但需要动辄几千斤的重量,若不是敌军都城,就不怎么划算。”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目前只是让学子们知道有这项武器,看能不能培育出几个善使火药的将官出来。”
貂蝉闻言一阵气闷。
能炸塌所有城墙还不划算?
“如此攻城利器,你为何不妥善保密?竟直接当成课业讲授了出去。”
“这还不保密吗?”吕嬛闻言,很是诧异:“这些学子都是关中栋梁,如果他们都能背叛,那我认栽。”
“更何况!”她用手指叩了下自己脑门:“即便泄密又如何,我只要保持技术优势,就能在战阵之上立于不败。”
等别人学会火药,她都开始搞火炮了。
“罢了,就你聪明。”貂蝉也知道战争才是第一生产力,再强大的武器,终究需要将士亲身使用,才能有所改进。
小小发了一通火之后,她也算冷静下来了。
但这可怪不了她,谁让这丫头是吕奉先的女儿,可不得小心看着点,可别随了其父的性子...
“你去武关之前,先去医营一趟,阿鸾和卢芳有事找你,说什么...手术室搭建好了,让你过去看看,话说...”
貂蝉疑惑道:“...这‘手术室’是什么?”
饶她是情报高手,还博览群书,也是从未听过这个名称。
“就是...”吕嬛想了一下,稍微委婉道:“...体内有病灶,而药石无医之时,可以持刀破开肚皮,直接取出病灶,此动手之术,便是手术!”
貂蝉越听越惊悚,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确实听闻江湖中有此秘术,华佗就是个中高手。
“你...还懂这个?”
“不懂才要学嘛!”吕嬛理所当然:“总比看着病人活活疼死要好吧。”
“你就没有寻访名师的打算?”貂蝉露出一言难尽之色,蹙眉问道:“如此闭门造车,莫非想拿他人做实验?”
“小妈别乱说...我岂是这种人,”吕嬛矢口否认:“这不是先完善器械嘛,还没给人开过刀呢。”
“那就好!”貂蝉抬眸看了她一眼,心里却不大放心。
她对这丫头太了解了,胆子大到没边去,那是没开过刀吗,分明是没遇到愿意开刀的病人。
为免她胡来,貂蝉无奈道:“既然你要去南阳郡,顺便把华佗请来,此刻南阳战乱刚平,他就在邓县行医。”
吕嬛闻言眼睛大亮。
不愧是小妈,情报就是灵通。
“可我听说...元化先生素来心怀百姓,足迹遍布民间,怕是不好请来。”
“让你请...你还真请?”貂蝉淡淡说道:“抢回来便是。”
“这样...”吕嬛怔然:“...不好吧?”
貂蝉没好气道:“你还在乎这个?”
“是哦!”吕嬛闻言,恍然醒悟,如同拨云见日一般。
她就是个并州蛮子,遇见喜欢的物件直接抢回家不就行了,那么斯文干嘛...
这才当了一天老师,就想学人家温文尔雅?简直就是失了人设!
看小妈多洒脱,这才是真情流露,堪称吾辈楷模。
“小妈!”
“嗯?”
“我们结拜吧!”
“出去!”
...
第207章 油纸伞
突如其来的秋雨淅淅沥沥,淋湿了长安的街道。
有人借着临街店铺避雨,也有人尽量将身子缩在斗笠之下,慢步行走。
还有人以手遮头,在青石板上快步奔跑,每一脚都溅起水花,弄湿了自己的草鞋,溅起的污点也飞到路人的裙摆上。
吕嬛微微叹气,轻手拍掉裙摆上的水渍,脸上露着几分无奈。
“都督可要避雨?”纪灵顶着一个超大斗笠,挡雨能力不俗,只有手臂稍稍湿了些。
“避吧...”
吕嬛抬头看了一眼折骨的油纸伞,不禁摇头。
这把伞让她成了长安街上最靓的女仔,可也太容易坏了,磕到树枝就伤筋动骨,油纸破了个洞不说,连骨架都断了两根。
如此不结实,定价一两黄金,真的卖得掉吗?
她本来还想搞个雕花伞柄,再将山水亭阁画在伞面上,意图走高端路线。
看来要缓一缓了,还是先改善质量再说吧...
吕嬛走到一处屋檐下,驻足收伞。
看似简单的动作,但在路人眼里却是一道从未见过的景致,仿若一朵盛放的夏荷在秋雨中缓缓闭合。
“都督,这把...伞,真可谓巧夺天工。”
饶是纪灵见多识广,也难免目露崇拜之色,他想不通,都督这个小脑瓜为何装着这般多的...奇思妙想。
“别提了...”吕嬛甩了甩水,将其随意靠在墙上,不满道:“我就没见过这种淋雨多了会坏,不淋雨也会坏的伞。”
若非雨伞现在还没出现,她才不造这种毁口碑的产品,特别是北方天气干燥,纸面和桐油涂层会因失去水分而变脆、开裂。
纪灵却是不以为然,单看路人投过来的羡慕目光,就让他受用不已——站在都督身边,每天都能收获满满。
“都督,”得意之时,他也没有忘记正事:“我觉得水泥路要接着铺设,不能因为容易碾坏而停工。”
吕嬛望着茫茫细雨,若有所思:“是因为...雨天不会泥泞吗?”
“不全是,”纪灵思索着说道:“日前,有数名富商为图路面平稳而走水泥路,便给看管路面的士卒塞钱,我觉得是条商机,不若...设卡收费,有了金钱收入,也好对破损道路进行修复。”
这主意...确实不错,不就是后世的国道收费站?
吕嬛没有理由拒绝,他微笑着补充道:
“那就建一条贯穿关中的水泥驰道,西起陇关,横穿长安,东至函谷关,路面厚度需增加,另外,马车必须加宽轮子才允许放行。”
“还有!”吕嬛正色道:“有些事情就不必亲力亲为了,交给手下来做就好,除了筑路司之外,建造司的事你也需关注。”
说到这,她觉得有点欺负纪灵了,未来还有铁路司、工程司、矿业司...在等着他。
“长安东市的建设...我有在跟进,”纪灵皱着眉头说道:“但实在分身乏术,听说‘军候班’第一期学员就要从军历练了,不知‘工程班’的学员何时分配给我?”
这个...吕嬛还真不知道。
现在各镇诸侯施行的都是先军政治,关中自然也不能幸免,她只关注了军侯班,其他职业班还真没去看过。
若是直接说不知道...怕是会伤了纪灵的小心灵,她只好敷衍道:“听...蝉祭酒讲,应该快了,过不了多久,工程班学员便能毕业。”
纪灵闻言,神情顿时变得雀跃欢欣。
吕嬛看到他这模样,感觉自己欺骗了老实人,不由小脸一红,赶忙撑开雨伞,借机错开话题:
“走吧,雨小了许多。”
...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长安医署,与城外工坊一样,皆是两层混凝土建筑。
虽然水泥出现世间,但吕嬛还是克制使用,只用来铺路和建设必要建筑,并没有普及民间的打算。
除了产量不高之外,便是混凝土的分解年限实在久远,她现在可造不出液压劈裂机,也没有柴油土方车,若是需要改造或拆除,简直就是束手无策。
“纪灵...”
吕嬛微微仰起纸伞,看着眼前的毛坯房,纠结着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在墙外抹上白灰?”
“内墙有抹白,”纪灵答道:“至于外墙...卢医丞说不必铺张浪费,节约一些为好。”
吕嬛闻言微微一怔。
节俭固然是中华美德,却也不差那点白石灰,主要是看这灰色外墙,她总是想起后世的烂尾房,实在讨厌得紧...
“抹上吧,好歹是官办医署,怎能如此寒酸。”
即便没有飞檐斗拱,好歹也要外装修一番,何况石灰墙算不得奢华,与继位就开始修建坟墓的皇帝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诺!”
纪灵答应着,踏进医楼大门,随后摘下斗笠。
吕嬛也收起雨伞,正甩水之时,卢芳和阿鸾迎了上来。
“都督!”
“前头带路吧,”吕嬛将雨伞靠在一旁,信步走了进去,“顺道说说医署的运营状况。”
这两层医署,虽是汉末规模最大的医疗单位,也就比后世的卫生院大些。
即便如此,吕嬛也是细心布局,进门便是大厅,左边缴费处,右边取药处,正前方进入便是门诊+住院区。
至于二楼...还没用上,因为来此就医之人,实在稀少。
除了名头没打出去之外,则是百姓对于健康的看法与后世截然不同——但凡能自己康复,就不费钱抓药,但凡吃药能好,就不看医生,若是看过土郎中还不见好转,那便是命,就要着手准备后事了。
百姓对待健康如此消极,能有生意上门才怪。
不过吕嬛也没想过现在就盈利,但病人如此稀少却是始料未及,坐诊的郎中有的都闲得在翻看医书了...
“都督,”卢芳在前引路,微微侧头说道:“目前院内只能治疗轻微病种,若是遇到稍微复杂的病情...我们都无能为力。”
“无妨,”吕嬛露出笃定笑意:“我已经找到教授医学课程的名师,要不了多久,学院就能安排开课。”
“哦?”卢芳闻言,悦然问道:“敢问都督找到何方名师?”
吕嬛:“沛国谯县,华佗,华元化。”
卢芳点了点头:“我在幽州时,常闻元化先生医术精湛,医德仁厚,但也听说他心系百姓,常年云游行医,都督想让他待在关中授课,恐怕请不来。”
吕嬛摆摆手道:“请不来就抓,抓不来就抢,等他到了关中,看本都督不将他一身医术榨干。”
卢芳:“......”
阿鸾眼眸大亮:“等华先生开了班,我能旁听吗?”
“为何不能!”吕嬛正色道:“你们俩都要去,而且是以学生的身份就读,我可听说了,元化先生写了一本高深的医书,谁能继承他的衣钵,本都督重重有赏。”
“可是我们都是女子...”阿鸾面露失意之色:“女子怎能继承衣钵?”
这确实是个问题,吕嬛捏着下巴,便折中想了个法子:
“第一期医疗班,我全部挑选女子进去,如此一来,他便别无选择。”
吕嬛说完,随即肃然补充了一句:“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们得不到先生的认可,那我也没办法了。”
总不能每一期都是女子吧,医院和军医都需要男子的加入,很多时候,行医是个力气活。
就像骨科,刀、斧、锯都是常备工具,这需要强大的臂力和耐力,男子本身就具有先天优势。
“都督此言当真?”卢芳和阿鸾满是雀跃之色,异常欣喜。
她们很清楚,关中的人才缺口短缺甚多,这便是她们的机会。
同时也很明白,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若不提升自身竞争力,再好的良机也留不住。
“本都督从不说假话!”吕嬛神色笃定,语气却放缓了几分,带着商量的意味:“要我说,学艺最忌杂而不精。你们这一班便专攻儿科、妇科,外加产科,你们意下如何?”
吕嬛看过这几个月的人口报告,死亡的年轻女子当中,产妇竟然占了三成。
一期学员皆女子,虽出于私心,却更是现实所迫——那页血淋淋的数字,让她别无选择。
“全听都督的!”
两人欣然回答,带着吕嬛踏进一间特制房间。
为了减少积灰,这个房间并不大,三面的窗子却大得很,采光度非常好。
就连顶部的天窗,都盖着一面透光的琉璃板,仅此一项,足以证明吕嬛在此地下了血本。
而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带机械升降那种,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几根木头套上四个木轮,有其形,无其质,简陋得不行。
就这环境,若真开刀划下去,怕是难以活着出去...
吕嬛也是犯了难,这重资打造的‘手术室’,与记忆当中的完全不一样,连个手术灯都没有,难不成做一台手术还要看天气预报,阴天或者天黑只能关门歇业?
一提到电灯...吕嬛不由脑洞大开——似乎可以用水力发电嘛!
就是铜线拉丝的工艺还没完善,不然就能造出人工强磁,将机械能转化成电能...
好像想远了...
吕嬛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问道:“柳叶刀具、镊子、钩针,这些器具...铁器工坊可有送来?”
“都送来了,”卢芳掀开手术台前的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手术器具。
“很好!”吕嬛放下心来。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华佗。
第208章 掩人耳目
翌日清晨,长安校场。
二十名学院军侯已经分配到位,立于各自军曲之前,他们身后,便是三千黑甲府兵。
出征宣言什么的,吕布不想说,又不是他带队出征,实在提不起兴致,见吉时一到,便臭着一张脸大手一挥:
“全军出发!”
将令一下,军阵骤散,三千府兵在各自军侯的带领下,列队跑步,像接龙一般出了校场。
而在那校场之外,早有辎重车在等待,兵卒需脱下盔甲,交由辎重车统一运送。
长安城外,也准备好了马匹,不过这次并没有一人双马,而是单马——他们是骑马步兵。
中原汉人并非马背上的民族,但在这个走路全靠腿的时代,必须用马匹来提高机动力,保持体力,往后若骑术有进步,还能客串一下骑兵,可谓一举多得。
为此,吕嬛把双马镫和高桥马鞍早早地准备好,作为本次出征的标配军械。
见士卒散去大半,吕嬛抱拳道:“父亲保重!女儿很快就回来。”
“嗯...注意安全,小心行事!”吕布虽然心有不舍,也只能挥手道别。
雏鹰总有飞翔的时候,拴在身边岂能成长?
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好似女儿成了大老鹰,他反倒是被嫌弃的雏鹰。
看着女儿大步离开的背影,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心酸...
“奉先啊...”严颜一身戎装,肩上扛着大刀,上前几步站在吕布身边:
“不必担心,武关防守薄弱,守军不过是张绣的昔日旧部,实在不值一提,若非为了学院这帮兔崽子,我也不想亲自出马。”
在说话间,他脸上露出傲然自得的笑意,很明显对其口中的‘兔崽子’很满意,也很在意。
“岳父大人安好!”吕布撇撇嘴,说着恭敬的话,脸上却毫无恭敬之色:
“你能出战自然不用担心,我就不同了,既要下地干活,也要独守闺城...”
“你啊!让我说什么好?”严颜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地怼起他来:“你都当了州牧还要战功作甚?要封王吗?让小辈支棱起来不好吗?”
他重重一哼,指着吕布的鼻子大声道:“你分明是...既怕闺女吃苦,又怕闺女打老虎!”
吕布闻言吊了下白眼,故作疲懒:“玲绮连猫都打不过,还想打老虎,岳父多虑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面对这个赖皮女婿,严颜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打不过,他定要狠狠教训一下这厮。
用严颜大半生的经验来讲,吕布这家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简称欠揍!
身为一州诸侯,外有贤臣猛将,家有举案贤妻,下有聪慧闺女,这还不知足?
妥妥的成功男人了!还想怎样?
严颜沉声道:“你可知道,在玲绮眼中,你是她最后的杀手锏,是她最强的倚仗,更是关中的擎天巨柱。”
这夸人的话可谓赤裸裸,让吕布不由老脸一红,故作推辞道:“...玲绮过奖了,我实在当不得如此赞誉...”
严颜只看一眼,便知这厮在假谦虚,但这是自家女婿,他只能捏着鼻子继续解释:
“你白天随便晃荡没事,钓鱼或是种地都行,但晚上你必须打起精神,练武或是习读兵法,必须安排上,政务军报也需关注,别整得跟甩手掌柜似的,连自家有几个兵、几个钱都不知道。”
“这是为何?”吕布不乐意了,怎么还两班倒了?
严颜凑近,附耳沉声:“就是为了让你淡出诸侯们的视线,让他们以为你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然而,此乃掩人耳目也!你才是玲绮设定的计划里...最重要的角色。”
原本吕嬛并不想雪藏吕布这个核弹级战力,奈何关中元气已经逐步恢复,战争潜力更是今非昔比。
为了让周围诸侯放心去逐鹿中原,关中只能...示弱以敌。
她不忍心将建设项目拉下马,只能先把父亲拉下马,不然中原诸侯就要鼓吹‘关中威胁论’了。
吕嬛可不想再次出现...十八路诸侯齐攻长安的戏码。
因此,明明有了攻占河东、洛阳的能力,甚至连拿下凉州都有把握,但进入基建状态的吕嬛似乎着了魔,愣是觉得自己兵力不足,粮草不足,人才不足,各种不足...
吕布捏了捏下巴的胡碴子,若有所思道:“敢问岳父,玲绮是如何说的?”
被人重视...心情简直不要太爽,特别是被闺女重视,更让吕布生出一股莫名的豪情。
“原话...我记得是这样的...”严颜回忆着说道:“...敢犯关中者,虽远必放布,十八诸侯来,八十使得归。”
“哦!”吕布闻言大喜。
这顺口溜虽不押韵,却很工整,足见闺女上了心。
更何况句词之间气势非凡——十八路诸侯敢来,就让他们八十岁才能回去,可谓不杀人也诛心。
好气魄!我喜欢!
吕布此刻心情舒畅,郁气尽消,笑着挑眉道:“玲绮这孩子,早说嘛,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何需让你过来传话?”
“哼!”严颜见不得女婿这般嬉皮笑脸的模样,总觉得眼前之人不是名满天下的飞将,而是地痞无赖,实在让人嫌弃得紧:
“你们是父女,有些事自然无法直说,但由我来说就挺合适。”
吕布闻言,顿时了然——闺女是怕伤了他的自尊?
女儿果真长大了,竟也懂得为他着想了。
既然闺女如此贴心,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落于人后!
“岳父大人,我想过了,若是钓鱼或者种地,敌军细作看到了...怕是不信...”
吕布思索一番后,正色道:“我平生两大喜好,一是好色,二是好财,若要各镇诸侯放下戒心,须得从这两项入手...”
“怎么!你就是如此规划退休生活的?”严颜骤然打断他的话,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杀气:“莫非想...以色颐养天年不成?”
“岳父哪里话!”吕布赶忙澄清道:“哪有白日宣淫的?”
“晚上也不行!”严颜气呼呼地瞪眼。
“好好好!不提‘色’了,就说‘财’吧。”
翁婿二人,话不投机,吕布只想赶紧结束对话:“除了好色之外,我就喜欢盗墓,您老看着办吧,两样总要选一样,不然必定露馅。”
“盗墓?”严颜猛然吸气,怔然问道:“盗谁的墓?”
吕布仰头朝天,面露惆怅,似乎下一句就要蹦出诗句一般:“我吕布,向来只盗帝陵。”
严颜闻言一阵愕然,抿着嘴绕着吕布打量了几圈,仿佛不认识一般:“如此说来...你真挖过茂陵?”
“不止茂陵,”吕布微微一笑,好似破罐子破摔:“咸阳原上,九帝之陵,皆被开过,只有高祖长陵的陪葬品还了回去,并妥善修复。”
这话勾起了严颜的兴趣:“帝陵所出,定然贵重,你既然重利,为何又还了回去?”
他才不信吕布会良心发现...
“说来岳父或许不信...”吕布回忆着说道:
“董卓见了这批宝物,异常欢喜,当夜便搂着珠玉金衣睡在后宫,谁知半夜竟鬼气森森,整座皇宫陷入一团黑雾当中,董卓光着身子狂奔不止,天亮之后,便命我物归原主。”
严颜狐疑着问道:“你别跟我说,你也夜宿后宫?不然为何知道如此清楚?”
他才不在乎董卓为何裸奔,只想挖挖女婿的黑历史...
吕布轻咳一声:“不是夜宿,而是夜戍,我曾担任五官中郎将之职,戍卫皇宫数月。”
严颜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厮还算有节制,没有乱来。
女婿这种...爱好,本该唾弃一番,可严颜捋了捋胡子之后,又觉此等地下勾当,甚为有趣,便开口问道:“既然你喜好这个行当,下一步...可有目标?”
“自然有,”吕布点头说道:“我在骊山北麓多次查访,已有眉目。”
“嘶~~”严颜闻言,不由倒吸凉气。
骊山北边所埋之人,他岂会不知!
“好家伙!”严颜哼哼一笑,将大刀扛在肩上:“等我回来,咱爷俩一起下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一起...下去?”吕布眼眸骤然睁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然自语:
“祸事也!这岂不是把老丈人...带进坑里了?”
第209章 甜中焦苦
九月深秋,气候愈寒,时近“霜降”,关中大地渐染萧瑟之意。
甄家车队在渭水之畔滞留日久,早已超出原定日程,然而甄尧却毫无焦急之色,反觉乐不思归。
这渭河旁的工坊仿佛有魔力一般,新物迭出,令人应接不暇。
从粗重坚实的水泥,到精巧便携的火折子,各式前所未见的奇物不断装入甄氏车队,几乎将货厢塞得满满当当。
这日,甄尧手中捧着一册刚装订成书的《春秋》,纸质挺括,墨香清冽。
他指尖微颤,轻轻翻过几页,眼中尽是欣喜之色,心里想着是否该弃几袋水泥,腾出位置多装些书本才好?
“兄长,试试这个!”
甄宓取出一小块纸物件放在案上,小四方状,用浅棕色纸张包裹,既简朴又精致。
“这是石蜜,玲绮称呼为...硬糖,一斤售价一两黄金。河北应该不愁销路。”
甄尧拧开包装,露出一块褐色方糖,切割的痕迹很是明显。
一股浓郁的焦香味道扑鼻而来,让他味蕾大动,抬手就往嘴里送...
“贤弟且慢!”
从一旁冲出一人,咽了下口水说道:“想必这是样品吧?可否共尝之?”
甄尧将方糖放下,并不恼怒,反而面露温雅笑意:“这位仁兄...也有意售卖此物?”
那人直起身子抱拳道:“在下扶风杨仲,受都督所邀,主营雍州片区,不知贤弟能否...”
“兄台客气了!”甄尧起身抱拳:“某乃中山甄尧,为冀州分销商,相聚便是缘分,同食亦是无妨。”
说完,他便微微一笑,反手便从腰后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咔!”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过后,方糖一分为二。
“兄台请!”
“贤弟客气了!”
杨仲嘴里说得客气,但手指却一点不含糊,接过硬糖就往嘴里送。
原本他不会如此失礼,杨氏即便比不上弘农主家,却也算得上豪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奈何到了长安一趟,瞬间没了见识,特别是进入工坊之后,更是开启了买买买的模式,甚至身上钱没带够,还连夜跑回家去取。
为此还享受了一番...水泥路的平稳快捷,但他还是挺心疼过路费的,暗暗决定下不为例...
“嗯!!!甜哉!香哉!”
杨仲乃是地主老财,不懂什么赞美之言,除了大呼香甜之外,没有别的语言了。
与杨仲的大口咀嚼不同,甄尧只合唇闭目,任那甜硬石蜜在口中温热缓缓融化。
品味这炙烤般的焦香尾韵,混着些许草木清气,缓缓沁入心脾。
数息之后,甄尧方缓缓睁开眼,轻轻咂舌,似在回味那霸道的甘甜,继而抚掌轻笑,声音清朗:
“好!其味霸烈,其质刚坚,非珍馐不足以配,非豪奢不足以用。”
他转头看向甄宓,言语中带上了商业的考量:
“此物,绝非市井之物。当以锦匣盛之,辅以‘雍凉血蜜’名号,送入世家公卿之后厨。”
“那...兄长的意思...”甄宓问道:“打算吃下这批石蜜了?”
“那是自然!”甄尧点头说道:“区区两百斤,甄家自用都稍显不足,你让吕都督来年多榨一些售卖。”
“贤弟...钱下留情!”杨仲刚甜醒,就被甄尧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坐了下来,言真意切地商量起来:
“贤弟你看...冀州世家需要甜蜜,可雍州土豪对此也是心驰神往,更何况这‘雍凉血密’本就产自雍州,总不好让本地豪绅吃不到吧?这如何都说不过去!”
甄宓闻言,疑惑道:“雍州乡绅被都督查抄了一遍,即便你家,也被拉走半数资产,竟还有余力消费?”
“甄从事,你有所不知...”杨仲露出得意笑容:“正所谓狡兔三窟,别人家我不知道,我家的财宝都埋在土里,甚至连埋了几窟...我都忘了。”
他拿起案上的糖果包装纸晃了晃:“若非产量不足,纵是千斤我杨家都能一口吃下。”
甄宓瞪大眼睛,俯身附耳问向甄尧,压低声音:“兄长,咱们家埋了几窟财宝?”
这问题让甄尧不由皱眉尬笑:“只知道很多,但具体多少...为兄确实不知。”
并非他要隐瞒,而是...确实不清楚。
土里埋金一向是世家习惯,活人埋在宅院下面,死了就埋在墓室里面,老传统了,不然为何会造出‘掘地三尺’这个词,乃是专为抄家而生。
正因如此,历任家主都会挖坑埋金,父亲甄逸埋过,大兄甄豫埋过,就连甄尧自己都亲手埋过好几罐。
若不是杨仲提起这个话题,他都要忘了这档子事了。
“甄从事你看...”展示了购买力之后,杨仲便商量着说道:“我也明白,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但请看在雍州乡绅的面上,均我五十斤,不知可否?”
“但...”甄宓为难地看向家兄:“...都督已将所有份额都给了甄家,我无法做主,除非甄家自愿让出份额。”
甄尧闻言,微微一笑:“若是杨兄有意,均你五十斤又何妨,有钱同赚,方显同道之谊。”
“贤弟高义!”杨仲生怕他反悔,立马起身跑出展厅,还不忘回头喊着:“我这就回去挖钱,你等我,很快就回来...”
听着渐行渐远的声音,甄尧不由笑道:“小妹明明有权限分配,却将这个人情让给了为兄,这是为何?”
“兄长!看破不说破,”甄宓低声嗔道:“都督说了,只要符合关中利益之事,皆可做。”
她掰着手指解释起来:
“其一,“劫富”本就是关中的基本政策,没想到这帮老财绅竟然掘地埋钱,接下来的分配份额便会有所倾斜。”
甄尧听了不由扬起嘴角——这吕都督明明可以抢,偏偏给了几块糖。
他看了一眼展架上的精盐、香皂,嗯...还有最新出来的火折子和油纸伞,若是设身处地一想,恐怕自己也会甘心奉上金钱。
以工业制品来获取金钱,而后反哺农业,可谓反向劫掠,这吕都督...当真有趣。
“这其二,杨家乃是关中豪族,虽底蕴稀疏,但毕竟是地头蛇,我将人情赠予兄长,便是让甄杨两家有了合作空间。”
甄逸点了点头,赞同着说道:“小妹所言有理,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似笑非笑道:“我观吕氏父女心怀大志,若是有朝一日问鼎中原,以都督对待世家的态度,只怕甄家亦是自身难保,小妹留在关中,不怕成为砍向甄家的刀吗?”
待在关中的几个月里,他算是看明白了。
吕家的经营模式并非简单的‘劫富济贫’,而是比当今皇权还要更进一步的权利集中制。
世人常说皇权不下乡,可这吕温侯却直接下乡种地,还干掉了‘豪强’这个中间商。
让工农直面统治者,如此作为,不似人君...却又胜过人君。
甄尧今天可以看雍州世家的笑话,他日这把刀落在自己头上呢?
“兄长勿忧!”甄宓宽慰着说道:“再霸道的君王也需要臣属,特权从来不会消失,我在关中为官,也能为甄家,为袁家留下斡旋的余地。”
甄尧闻言,不由长长叹息。
小妹...确实成长不少,虽然歪理也学了不少。
作为独当一面的雍州从事,想必抗打击能力也会强大许多吧,就要启程回冀州了,那件事情该给小妹知道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团叠起的帛布,缓缓放在桌上:“这是袁显奕给你的信。”
甄宓双手捧起白帛,手指微微发颤,嗓子发哑:“真是...显奕来信?”
“没错...”甄尧不敢抬头看她,抿了抿嘴唇后,捏紧了拳头:“是他的亲笔书信。”
“我就知道夫君没有忘记我...”
甄宓没有留意兄长那难看的脸色,顾自将信件翻开、摊平,动作轻柔,生怕里面的墨字跑掉一般,一边喃喃轻语:
“定然是要接我回去了,兄长若是晚些拿出此信,我都要向文姬请假,跟着甄家车队回去呢。”
“不知廊下棠梨果实摘了没有,那可是我栽种的,他可别忘了浇水...”
指尖展开帛书,那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然而开篇便是‘尔甄氏...’的冰冷称谓,而不是昔日的‘宓儿’。
她那甜蜜的笑颜忽然僵在脸上,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还在,却已彻底凝固,失去了所有生机。
“...休书?”
极轻的两个字,顿时将残存的笑意彻底驱散,视线逐渐模糊,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晕...
第210章 貘妖?
商淤古道,即武关道,其路线依托于丹江冲刷形成的河谷走廊,是关中平原通往南阳盆地的最主要通道。
这块河谷盆地里立着两座城——上洛县和商县,与武关一起构建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
如今,这两座县城皆被吕嬛兵不血刃地拿下,并派出官吏就地开展了清亩均田。
但这不代表武关防御体系的崩盘,因为近十年来,武关早就被刘表占据,用来防御李傕郭汜入侵荆州。
时至今日,关隘所依托的资源,早就不是上洛之地了,而是背靠南阳郡,防的就是吕嬛这样的并州蛮子。
因而即便连夺两城,吕嬛依旧开心不起来。
“雷叙?”她轻轻拍了拍脑袋,将地图关闭。
武关那三面环水的地形确实令她头疼,可这守将...会不会太拉胯了?
曹丞相就这么看不起她?
难不成还把她当成盟友看待?
曹丞相大义!
一瞬间,吕嬛心里冒出丝丝暖流——让雷叙看门,这跟不设防有何区别?
她摸了摸白马脖子,直接扔掉缰绳,轻声说道:“自己去玩吧,别走太远了...”
这马很乖巧,好似听得懂人话,自行漫步溜达,时而吃草,时而抬头回望吕嬛,好像怕吕嬛丢下它一般...
“商县...”
吕嬛抬头看着城门上的两个大字,若有所思。
这便是商鞅的封地,也是其败亡之地。
自古变法之人难善终,商鞅如此,王安石如此,即便近代的谭嗣同亦是如此。
想要改革,先有兵权,这便是历史给她的答案。
如若不然,失败事小,怕是性命堪忧,没准死后还会被人泼脏水...
“都督!”
张先从门洞里走了出来,肃然抱拳道:
“事情办妥当了,严将军留下了五百府兵在此维持秩序,让我来询问...是否启程前往武关?”
吕嬛缓缓点头,转身看向整齐列阵的关中铁骑,嘴角不由扬起。
眼前的五百骑士,乃是并州军和西凉军中选出来的绝对精锐,用来当成骑兵军官在培养,等其余骑兵整训完,若是粮草足够,关中便能轻松出动五千骑兵。
可以说,这次吕嬛带出来的,都是军官种子,也是她猫在关中大半年的军事成果。
正要下令开拔之时,耳边忽然听到隐约的哭泣声。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城门口走出一票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老人小孩都有,看衣着...挺光鲜的,不似平民打扮。
吕嬛抬眸问道:“你把人家屋子占了?”
张先赶忙回道:“绝对没有,我不过是上门搜出田契,当众烧了,仅此而已!”
吕嬛本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城门的队伍越拉越长,好似没完没了一般,甚至还出现几个孕妇,捧着大肚子背着行囊。
这是打算...举家迁徙吗?有那么急吗?
她肃然问道:“张骑督,说实话!”
这称呼算是相当的不客气了,以前都是公安长、公安短的,张先听了不由吓了一跳,立马挺胸抱拳,语气无比真诚:
“都督明鉴,我就揍了一个人,挪....就在那!”
他抬指伸向队伍中间,面露几分无奈之色:“那个鼻青脸肿的胖子就是。”
吕嬛还真发现了脸色乌青的...胖子。
也不知本来就胖,还是被揍胖的,但看他躲躲闪闪的模样,想必张先所言非虚。
“为何打他?”
张先:“他娘子甚为美貌,我就多看了两眼,这厮竟然放狗咬我,被我连人带狗揍了一顿。”
他小心抬眸睨了一眼,随后赶紧低头,接着说道:“那条大黑狗没挨过去,咽气了,就这样扔掉挺浪费,我便...”
他指了指丹水河畔:“...让人拉走,找了个风水之地...烤了。”
吕嬛看了一眼沙滩边的袅袅青烟,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怪隐隐闻到一股肉香。
她疑惑道:“这也不至于拖家带口跑路吧?莫非你馋人家娘子的美貌?威逼利诱?”
这一连三问下来,张先有点顶不住。
现在军中律法甚严,犯了色戒乃是砍头大罪,他是万万不敢承认的,更何况此乃无妄之灾。
“都督!他们跑路并非惧怕我的拳脚,而是害怕都督你。”
“我?”吕嬛怔然抬眸,指向自己无语道:“我只要土地,又没烧杀抢掠,有何可惧?”
张先解释道:“我打听过了,从关中跑出来的士绅,一路上都在传播关中的坏话,因而都督的形象...有点特别。”
吕嬛闻言一愣:“哪里特别?”
“呃...”张先犹豫一番,最终还是从胸口摸出一张帛纸,一边摊开一边说道:“这是从地主家搜出来的,这个画像里的怪物,便是...”
“熊猫?”
吕嬛一看帛画便脱口而出。
虽然画得很是抽象,但黑白线条勾勒出来的憨厚熊样,还是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张先有点傻眼:“都督识得此物?”
“当然认得!”
吕嬛接过帛画,笃定道:“这便是食铁兽,生长于益州西部,秦岭应该也有,喜欢啃竹子。”
张先闻言,眸中闪过几分纠结:“他们说这是貘妖,因吞噬大量梦魇而成形,而且...”
他抬眸看了吕嬛一眼,小心说道:“…他们还传言,都督实为貘妖所化,乃天降凶兽,是祸乱关中的灾厄之源。如今正煽动天下士绅,欲共讨之。”
“貘妖?”吕嬛不由笑出声来。
但凡给她套个猪妖的名头,她都会火冒三丈。
可这熊猫人...毫无杀伤力好吧,就连侮辱性都是负数的。
若是可以穿进艾泽拉斯,那就更好了...
果然人类对于没有见过的东西,总是缺乏想象力,随便拿个动物出来就想泼她脏水。
“别貘妖貘妖了,此物就叫熊猫,食铁兽也行。”
吕嬛将帛纸塞还给他,抬眸看向错身而过的人群,淡淡说道: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第211章 商洛宋氏
旷野之上,烟尘弥漫。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关中骑兵沉默地交错穿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惊慌失措的人群牢牢罩在中央。
男丁们面色惨白,徒劳地将妇孺护在中间,眼中尽是惊惶。
有人试图向外冲去,立刻被森然的长矛逼回,引发一阵更大的骚动。
妇女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惊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压抑成绝望的呜咽。
她们蜷缩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颤抖。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被吓坏了,扯着母亲的衣角放声大哭:“娘亲,妖怪要吃我们了吗?囡囡怕...”
吕嬛高坐在战马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混乱。
她听见了“貘妖”、“祸乱关中”、“灾星”这些字眼从那些惊恐的人群中溢出,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耳中。
紧握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从下邳一路走来,她感悟良多,曾经以为消灭了世家,便万事大吉,但...这又如何?
以后依旧会有新的世家出现,斩不尽杀不绝,周而复始。
即便学着黄巢血洗长安,也只是图一时之快,后世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门阀,无不在嘲笑她在螳臂当车。
然而,她还没举起屠刀,灵魂似乎已被权力侵蚀。
为了终结乱世,自己是否正在变成另一个制造乱世的怪物?
为了对抗妖魔化的诬蔑,自己是否正在真的行“妖魔”之事?
紧紧握住剑柄的手悄然松懈,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自嘲地笑了笑。
权力真是美味毒药,让人沉沦其中而不自知...
她淡淡下令:“公安,去请主事人过来一叙。”
“诺!”张先一拉缰绳,马蹄交错,扬着尘土进了包围圈。
此刻的他,不怒自威,杀气四溢,与方才在吕嬛身边的憨直判若两人。
只听他冷然问道:“族长何在?”
如此凶神恶煞,瞬间令孩童止哭,也让男丁女眷惶恐不安。
连喊三声无果之后,张先将目光瞄向那个胖子,决定公报私仇,谁让他住在最大最奢华的府第里,就算不是族长,那也差不到哪去...
“你!出来!”
那胖子一听便吓得一哆嗦,迈着发颤的腿还没走到前头,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哭着求饶道:
“将军饶命!之前是我犯浑,还请高抬贵手,我不当这个族长了...”
还真找到正主了?!
但...看到这个软脚虾,张先顿时没了兴致。
如此怕事之人,即便把他抓到都督面前,恐怕也问不出所以然来,没准还会被都督怪罪办事不力。
由此,张先便冷下脸来,轻哼一声道:“那你就别当了!”
他目光掠过人群,“速速选出新族长来,都督要问话,若再迟疑,严惩不贷!”
四周皆是明晃晃的矛尖,还有喷鼻的战马,这哪是选族长,分明是推举替死鬼,哪里有人敢出来接这个担子。
等了许久,只见退缩者,不见出列人。
眼看事情就要办砸,张先无奈,只好将目光再次聚向那胖子...
这可把那家伙吓得一哆嗦,赶忙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女子,慌忙指着她说道:“将军明鉴,此人才是族长!”
看到那清丽女子,张先活劈了他的心都有了。
女子当族长?当此时是上古时代吗?
见他冥顽不灵,张先翻身下马,面露阴霾之色——不管了,先把这厮拿下再说。
世上哪有嘴硬之人,如果有,那定然是揍得不够...
胖子慌了神,掐住女子衣裳,哭丧着脸说道:“夫人...你赶紧说说话呀!我就是个赘婿,你终究才是宋氏头人...”
“夫人...”模样俊俏的小妾也开口劝着:“...宋家子嗣,不能没有老爷帮衬,还请夫人救救老爷。”
说完还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言语悲悯,眸中却闪着精芒...
眼见张先脚步逼近,那杀人越货的气质,堪比毫不收敛的乌鸦哥,这可把胖子和一众小妾吓得,纷纷围在那女子周围哭泣着,鼻涕抹湿了裳袖。
“将军留步!我便是族长!”
眼前拦路女子,便是张先多看两眼而遭狗咬之人,美是很美,可这脑袋似乎不灵光。
腰间佩剑缓缓出鞘,张先眼眸凝视着她,淡淡说道:“诽谤都督,抗拒田政,此刻又胡搅蛮缠,欺我剑不利乎!”
长剑出鞘,寒芒映日,配合张先的匪气,很是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
但他还真不敢砍人,如今的关中军政分离,即便百姓犯了重罪,也只能交由地方县官处置,除非聚众谋反。
即便如此,这份气势依旧将女子吓得脸色煞白,却又苦苦支撑:
“将军若不信,可随意询问旁人。”
她伸手指向身后,看似镇定自若,但手指却微微发抖:“在场的皆是我的叔伯婶娘,亲堂兄妹。”
张先闻言,便转眸扫向人群,大声喝问:“她真是你族头领?”
“是是是...”
声音稀疏而小声,透露着胆怯,几个青壮刚站出来就被家人拉了回去,人堆里传来一片私言轻语之声...
张先收剑入鞘,无奈道:“既是族长,跟我来吧!”
以他多年的打劫经验来看,这家族定有龌龊,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找到正主就好。
女子点头,转过身对胖子说道:“你若是让孩子改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夫人放心去吧,”胖子见小命保住,不免喜极而泣,“我定会为宋家开枝散叶,不让家财被旁人夺了去,你们说是吧...阿花、阿美、阿...”
没等他说完,一众小妾便围在他身边,泪流满面,我见犹怜,劝着女子赶紧走人:
“夫人安心去吧,我们会服侍好老爷。”
“夫人放心,来年忌日,我们定会多烧些纸钱。”
...
女子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活着开枝散叶的任务有人代替,死后的金钱用度也有了着落,好似...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她冷眼扫过人群,心中依旧带着几丝不忿——昔日抢夺家财田产的叔伯,已然没了凶狠模样,不是都嚷嚷着要当族长吗?此刻为何如鹌鹑一般,龟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张先便把人带到。
“都督!宋氏族长来了。”
吕嬛正坐在马扎上...备课,一手抓书本,一手握笔,写着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文字,头也不抬道:“来人可报姓名!”
“在下商县宋氏,见过都督!”
“嗯?”吕嬛不由停笔,怔然抬头望着她:“怎会是...女子为族长?”
宋氏见吕嬛并非三头六臂,也非黑白貘妖,总算稍稍安心:“妾身祖上乃是漠北鲜卑,只凭实力说话,并无男尊女卑,传到妾身这代,依旧带了些胡人气息。”
“哦?”吕嬛来了兴趣,便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好奇地问道:“你既为宋氏族长,想必有过人之处了,可说来听听。”
宋氏见她说话随和,不知不觉间卸下心防,侃侃解释起来:
“商县三成店铺皆由我掌握,县外良田百顷也由我打理。”
“此外...族中青壮也由我指挥,西凉兵祸乱长安时,我便在山上立寨,数次击退西凉匪寇的劫掠...”
听到‘西凉匪寇’这个词,一旁的张先顿时脸色发青。
但他眸光随即闪出精光——入赘!
若是寻一家资颇丰的女子,岂不是可以过上退休养老的人生了?
想到这,他陡然朝着胖子的方向看去,暗暗思忖着入赘计划的可行性...
吕嬛没有关注到部下的心理健康,而是点头微笑:“既能结寨自保,为何让我军如入无人之境?”
“皆因防备不及,”宋氏微微低头,略有懊恼之意:“都督入主关中之时,我族确实上山住了月余,后来见你没来,便又各自回家了。”
她睨眼看向吕嬛,接着说道:“何况关中皆为骑兵,本就来不及报信。”
吕嬛闻言,并不意外,普通民壮本就比不上职业士兵。
但此人能带领青壮结寨阻敌,倒也算得上胆识过人,怎会为一谣言而弃家跑路?
想到这,她便说道:“宋氏,说说你的名字,如今关中女子,皆是有名有姓,你族既是鲜卑内迁,更不必遵循此等旧礼儒糠。”
“我叫宋清,不知都督如何称呼?”
“九原吕嬛,字玲绮,”吕嬛好笑着问道:“怎么,不怕我了?”
“还请...吕都督莫怪,”宋清低头,笑容之间带着歉意:“实在是路过的关中士绅散布谣言,说都督是什么貘妖下凡,喜吸人血,不但吃肉啃骨,连铜铁都不放过。”
吕嬛不由皱眉,这谣言还编得似模似样。
她微微叹息“你举族出城,就是因为这个谣言?”
“妖魔之事,我本是半信半疑,”宋清解释着说道:“主要怕都督...秋后算账。世家盛传,关中会对豪强地主斩尽杀绝,子孙后裔都会关进鸡窝羊圈,永世不得做人。”
这个谣言过分了!一句‘秋后算账’就让人心生遐想,吕嬛撇撇嘴,面露不悦之色。
她确实没有好办法打破谣言,只能在心里暗骂那些喜好‘秋后算账’之人,把路走窄不说,还让她这个后来者举步维艰。
眼看自家名声太臭,吕嬛只能弄点实质性的...糖衣炮弹,试着团结一下可以团结之人:
“来年开春时,长安会举行科举,中举之后便有官身,你可让族中识文之人去往关中一试,男女不限。”
“若是榜上无名,也可考虑进入长安书院进修,然则需要入学考试,录取与否,全凭本事。”
“还有,你亲自去一趟长安商务司,有些生意...相信你会感兴趣的。”
吕嬛从马鞍上取下一把伞,撑开之后塞到了宋清手中:
“相信我!长安制造,必属精品,自此商洛一线便由你专营。”
宋清忽觉光线一暗,怔然打量着手中之物——雕花伞柄,精巧伞骨,扇面之上还有栩栩如生的山水画...
工业所造就的奢华,顿时让她看到其中的商业价值:
“都督给出诸多好处,宋家需要付出什么?”
宋清本是商县巨贾,何尝不知任何物件皆有代价,免费才是最贵。
吕嬛:“我只要求一事,那便是...土地国有!”
第212章 武关城下
武关地势极险,三面有湍流环绕,一面背倚巍峨高山,真可谓山环水绕、险阻天成。
唯有一条道路,贯穿关隘东西二门。
无论东来西往的寻常百姓,还是旌旗猎猎的征伐大军,欲通此地,必穿此城。
武关如锁,死死扼住这秦楚咽喉,别无他路可走。
对付这种关隘,无法取巧,第一步便是把河道填平,攻城器械才能靠近城墙,但如此一来,河水便会蔓延开来,四下泥泞,更是难行。
这便是用活水做护城河的好处,襄阳城更是因汉江而成为名城中的雄关。
吕嬛命令军卒在城下列阵,盔甲鲜明,狠狠秀了一把肌肉。
谁知雷叙不为所动,反而加强城防,在城头煮了好几锅金汁,露出一副死磕模样。
吕嬛闻着飘来的臭气,憋闷不已,暗骂这厮这么有骨气,怎就降了曹操?还让顶头上司的婶娘被纳了去...
无奈之下,只能后退五里安营下寨,集合众位军侯开起了小会。
“情况就是这样...”
吕嬛将木棍插在沙盘上,双手抱臂:“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郝昭看着缩小版的...武关模型,面露惊喜之色,“督师...你这个...沙盘,是怎么做出来的?”
“哦,捏出来的...”吕嬛讲解道:“麦粉掺水,再加了些红糖,等破了武关,就能聚餐了。”
“还有这个主将...”她从城头上捏起一个像素版小人,闻了一下后说道:“脑袋是熟豌豆,身体是蜂蜜加麦粉,很好吃的。”
说完她再也按压不住零食欲,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豌豆的‘嘎嘣’脆响,让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
浦元忍不住说道:“督师,你把雷叙吃了。”
“无妨!”吕嬛啧啧舌头,满不在乎道:“待会我再捏一个就是...”
她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顿时不满道:“想办法破关啊,都看着我作甚?”
“学生认为...”郝昭轻咳一声后说道:“雷叙放弃城门防御,怕是已经把城门给堵上了,我们恐怕只能从城墙上想办法了。”
吕嬛点头赞同。
历来的守城战,皆是城墙和城门互为犄角,若是放弃城门,便是心存死守之意,定会用土石堵住城门。
但这也是最消极的战法,仿佛在告诉敌人——放心攻城吧,我不出去打你...
郝昭接着说道:“如今正处秋冬之月,河流并不湍急,我军可以伐木打造浮桥,用简易云梯攻城。”
“不妥!”马均插话道:“武关河虽是天然护城河,却也处在弓箭射程之内,加之敌人居高临下,更是威力惊人,怕是会折损甚众。”
“或许...”浦元在一旁简易道:“可以用步弩对城头进行火力压制,以掩护我军造桥。”
话匣子一开,军侯们便敞开脑门,将各种计策堆了上来。
“武关临水,土质必润。我可率麾下士卒,夜掘地道。虽无大型器械,但只需掘至墙根,以烟火熏之,可使墙基酥软,令其自垮一段。”
“北面无城门,且山高林密,敌军定然疏于防范,我带一小队勾绳爬墙,内外夹攻,策应主力攻城。”
“以我之见,可用声东击西之计,在西门佯攻,主攻方向放在东门,如此守军便不能及时调配檑木金汁,我方攻城时的压力便能大减。”
...
吕嬛看着讨论场面很是欣慰,至少没人出馊主意,她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姥爷看这期学员如何?”
“很不错!”严颜感慨道:“攻城计策甚妙,听了他们的建议,好像破武关...已经没那么难了,可惜他们皆是武职,终有一天会自领一军。”
“姥爷别担心,”吕嬛微笑道:“我已在筹划文职类的军侯班,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参谋班’,到时候你就靠在椅子上听取‘上、中、下’三策,然后从中挑一计策施行就行,再也不用伤脑筋了。”
严颜猛然瞪眼——仗还能这么打?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当武将了?
他眉头紧皱,带着几分失落:“...若真如此,我等老将,岂不是无用武之地?”
“姥爷这是什么话!”吕嬛不禁笑道:“打仗哪有这般简单,经验更加重要。”
“比如挖掘地道,武关之地固然松软,可也要考虑排水,可别城墙没塌,地道先塌了。”
“还有架设浮桥,大型攻城器械过不去,那便只能蚁附攻城,伤亡必然不小,如何取舍自当由你这个老将来判断。”
严颜闻言,总算找回信心。
刚才确实是钻了牛角尖,现在仔细一想,确实有不少疏落...
他朗声笑道:“既如此,玲绮打算如何攻城?”
话音一落,周围的探讨声顿时平息,一束束目光便落在吕嬛身上。
吕嬛最不喜欢被人盯着了,立马杏眼一瞪,对众位军侯说道:“今夜早点休息,明天准时上课!”
...
圆月悬枝头,银霜洒城关。
古代的月亮有多亮,用一句诗可以概括: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吕嬛坐在辕门之外,仰头赏月。
此情此情,与李白的诗句何其相似——她都快认不出月球了。
或者说...时隔千年,看到的似乎不是同一个月球。
想着读高中那会,月亮再圆也就那样,少不了手电筒照明,可她明明记得幼儿园时,可以在月色下追逐、嬉戏,可见度极高,仿佛置身于路灯之下。
她以为是长大之后的错觉,而今看这汉末月球,亮得离谱,也大得离谱。
那句‘手可摘星辰’描绘的便是这个场景。
远远看向武关,一支火把都没有,无须照明就能视物,可见亮度之高。
然而月色下的视距是双向的,她能看到关隘,从关隘上也能看到自家营寨。
为了施展‘声东击西’之计,吕嬛只好连夜调兵,在西门造云梯,架浮桥,甚至还试着挖掘地道,摆出一副明日就要从西门大举进攻的态势。
“都督!都准备妥当了。”
张先走出辕门,看到上司兴致高雅,便知趣地站在她后面,没有上前挡住月亮。
吕嬛起身来,叹息着问道:“雷叙今夜若是不降,明天极有可能战死,你可有话要说?”
“都督明鉴!张先急声道:“我与雷叙虽有旧事之谊,但此刻各为其主,我岂会因私废公!”
“我并非怀疑你的忠诚,”吕嬛宽慰着笑了笑:“而是觉得事有蹊跷。”
她抬眸看向关城,“武关虽险要,却是小城。曹操重兵云集于官渡,根本无暇支援南阳,没准还要抽调兵员过去,武关守军...恐怕不足千人。照此看来,雷叙应该留少量疑兵在武关,而后收缩兵力至宛城,准备长期固守才对,怎会跟我军在此死磕?”
张先不由抬头望天——这问题他答不出来。
好在他懂得将难题抛给聪明人:“定是贾文和所指使!”
他越想越对,觉得找到真相了:“凉州人当中,就属他最精明,我和雷叙对他皆是言听计从。”
“贾文和?”吕嬛双手抱胸,缓缓踱步,踩着武关河岸的鹅卵石,苦苦思索...
若是事关贾诩,那便没有小事,这老遛绝对又想阴人了。
至于目标是谁...还真不好说,但应该不是她,毕竟她攻打武关乃是临时起意,纯粹为了练兵,如果贾诩这都能算到,那铁定是作弊,罪该揍一顿...
她不禁拉动地图,可惜距离限制,看不到宛城的状况,不过还是在汉水发现了端倪——郧关。
这座矗立在汉江与堵河交汇处的险要关隘,其核心功能是控制通往上庸的水路交通。
此刻郧关守军两千,若在往常,倒也说得可去,可如今袁曹两军激战于官渡,曹操还能在此处放置两千兵马,实在令人费解。
武关通往关中。
郧关通往汉中。
这是要防...刘备吧?
吕嬛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猜对了,整个荆州值得曹操如此牵肠挂肚之人,也只有她那便宜义父了...
第213章 攻城
两百五十步外的河岸沙地,已在汉弩的射程之外,吕嬛便将临时课堂设置在此处。
昨夜在西门折腾了半宿,将武关的守城器械都吸引过去了,如今正好拿薄弱的东门做实验。
此刻吕嬛的兵力部署很简单,五百府兵在西门演戏,五百关中铁骑充当警戒游骑,而主攻部队便是东门的两千府兵。
一缕晨曦洒落天际,将粼粼水波染成淡金,也让列阵甲兵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吕嬛一身玄黑戎装紧束其身,肩后披风猎猎。
眉眼间不见娇柔,唯有沉静与锐利,仿佛出鞘之刃,静候着饮血的刹那。
“开始吧!”
“诺!”
张先大喝:“各部军侯,按计划行事,开始攻城!”
话音刚落,十余支小队应声出列。军士们肩扛轻舟疾步奔出,身上均穿着工坊临时赶制的救生衣。
不过几息之间,轻舟便被迅速推入水中,水花四溅。
但见他们纵身跃上小舟,疾划数桨便将船驶至河心。
马均立于船头呼喝指挥,士卒们抛出绳索纵横勾连,转眼间便在河流之上缀起一道浮桥雏形。
“盾兵上前!”
郝昭亲率三排重甲盾兵,缓步推进至河岸。
巨盾落地,铿然作响,瞬间筑起一道巍然防线。
紧随其后的三排弩兵迅疾隐身于盾阵之后,弩机上弦的机括声如毒蛇吐信般窸窣作响。
“火力压制!第一段——射!”
刹那间,弩箭纷飞,把城头敌军压得抬不起头来,更别说攻击架桥士卒了。
“二段预备...”
浦元右手抬高,眸光冷厉,静待城头再次人头攒动,猛然挥臂斩落:“射!”
城头早已乱作一团。箭雨倾泻之下,连熬煮金汁的铁锅都未能架起,士卒抱头窜避,溃不成军。
雷叙虽率亲兵驰援,伏在垛口厉喝弓弩手反击,却终是徒劳。
浦元的步弩队已将垛口看得紧紧的,敌军一有露头迹象,便是一通攒射。
“铺设桥面!”
随着军令下达,一片片铆拼好的木板被抬出军阵,依次压上小舟,迅速向对岸延伸。
不过片刻,一座稳踞河面的浮桥已然飞架两岸。
“架桥队,撤!”
马均呼唤着部下,纷纷从船头、船尾跳上桥面,跑回本阵。
雷叙一照面就被打了一闷棍,但他也没气昏头,立马高呼:“速速准备火箭,多包火油,烧掉浮桥!”
“快去拆掉城内房屋,以作檑木之用。”
“民夫!民夫呢?速去征集,敌军就要攻城了!”
...
城上忙着,城下自然也没闲着。
吕嬛淡淡问道:“床弩准备好了吗?”
“禀督师,已准备妥当。”
奏报之人名为葛游,据说出自炼丹世家,便被吕嬛拉来做‘炮兵司令’,倒也算得上专业对口。
“很好,查阅射表,设定仰角,还需考虑风偏。”
“诺!”
吕嬛稍稍侧头,便见十架床弩一字排开,操控之人皆是书院学子,都在忙碌着摇动齿轮,校正仰角。
其实...受限于工业水平,很难实现精确的弹道计算。
所谓‘射表’,不过是多次试射之后的平均数值。
吕嬛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尽量规范重量与形状,将每个零件打磨得相近一些。
即便如此,误差也是蛮大的。只因床弩射出的并非箭矢,而是...炮弹。
不过这些炮弹只有拳头大小,一来是为了增加射程,二来嘛...找不到那么多硝石,整个关中的茅厕都被她收刮干净了,只好做小一些,炸不死人也吓人...
这东西在本质上与金汁没多大区别,都属于‘有味道’的攻防器械。
“绞弦!九格张力!”
“放试射弹!”
这些当然不是开花弹,而是...水泥弹,但在重量和大小上是一致的。
“放!”
随着葛游一声令下,灰色圆球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之后,朝着城头落去。
效果...还行!
有越城而过的,有落于城下的,十颗弹丸,只有一颗砸破城楼屋檐,几番撞击之后,余势渐去,缓缓滚落在雷叙脚边。
“这是何物?”他抓起弹丸在墙垛上磕了几下,硬邦邦的。
可这...石不像石,陶不似陶,还如此之小,有何用处?
他眉头紧锁,望向城下,一脸疑惑。
方才城下那配合有度的阵势,就是为了扔这个?砸上百年都破不了武关吧!
雷叙看不明白了,敌军若能多射几轮弩箭,他都敬对方是个‘认真’的攻城师。
如此儿戏,真不是哪家二世祖过来镀金刷战绩?
“将军!又来了!”副将在一旁高声提醒。
“哼!”雷叙被气笑了。
他总算明白了,此举分明是在羞辱他——那石丸被抛向半空,而后慢悠悠地落下,任谁都能轻松预判落地点而轻松躲开。
...毫无杀伤力,却堆满了嘲讽之意。
这次倒是准了一些,约有四颗落在了城头,磕在青石上,留下明显印记。
“将军,这...”副将也捡起一颗细细打量,不解地问道:“...若是为了骚扰,也该用在蚁附攻城之时吧?怎会如此儿戏?”
雷叙将石丸往城下一抛:“可打探清楚敌将是谁?”
“旗号‘严’字,但...”副将说道:“...主将是谁并不清楚。”
“严姓?”雷叙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但敌军自关中而来,定是吕布军无疑,若是严姓,倒也好猜:“我听说吕布之妻为严氏,想必城下主将与之有关,不是大舅子便是老丈人。”
随后又露出几分讽意:“吕布任人唯亲,不过尔尔,早晚败亡!”
“将军慎言!”副将左右观望,小心提醒道:“丞相素来多疑,此话恐会被当成指桑骂槐。”
“嘶~~”雷叙恍然醒悟。
吕布再唯亲是举,能用几人?曹丞相就不同了,呼啦啦一大家子都塞进军中。
这不是...戳着马蜂窝骂娘嘛,一指就炸窝!曹丞相能饶得了他?
雷叙心虚地四下观望,好在亲兵与守城士卒都猫在城墙下,并没注意到此处。
天上落下石球恰好缓解了尴尬。
“将军...”副将面露几分凝色,指着城头四处滚动的圆球:“似乎越来越准了,几乎都落在了城头。”
“就是全落在城头又何妨!”雷叙大眼一瞪,满不在乎道:“这玩意也就踩到了会摔倒,能有什么大用?”
副将闻言,不禁点头赞同。
还真是这么回事,这种曲射器械对墙根下的士兵毫无杀伤力可言,简直就是送来当礌石的,实在想不通敌将为何如此之...蠢。
“还来!”雷叙摇了摇头,仰头看向半空。
副将也是抬手遮眼,喃喃说道:“不对啊,这球...颜色怎么变黑了?”
雷叙定睛一看...还真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黑色圆球已经落在城头,撞击几下之后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去捡个看看,不知有何不同。”
副将说话间,猫着腰就小跑过去,路过几个搬运铁锅金汁的士卒,还捂着鼻子交代了一句:“当心点,别弄洒了。”
黑球与灰球有什么差别?其实雷叙兴趣不大,想来也就颜色上的区别罢了,难不成还能把金汁包在里面不成?
想到这,他不由会心一笑,直到看到滚动的黑球露出导火索的一面...
“回来!别捡!”
他忽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大声呼喝。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响彻城头。
好在副将机灵,见到燃烧的导火索只愣了一下,便回头就跑,但还是被气浪冲得一阵踉跄,直接栽倒在地,还不忘职责高声警示:
“将军!有诈!”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雷叙就趴在地上,听到副将叫唤,便没好气地回应道:“都开花了,我还不知有炸?”
硝烟过后,城楼之上一片狼藉,大铁锅都被掀翻在地,臭气熏天,好在还没开始煮,不然连趴都没地方趴。
被轰鸣巨响所惊吓的士卒来回奔走,如同无头苍蝇一般,顿时失去了指挥。
“有人使妖法,快跑啊!”
“地火迸裂!速走!”
...
雷叙坐起身来,看到这般炸营场景,便知武关保不住了。
果然,空中又落下一片黑影,又小又圆,却在瞳孔里越来越大...
第214章 克城
“督师!可以攻城了吗?”
城头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葛游看得热血沸腾,紧紧握住刀鞘,好似吕嬛一声令下,他便要抢这先登之名。
但他还是想太多了,吕嬛岂会让炮兵去玩拼刺,天知道培养一个炮兵指挥官有多难吗!
特别是这家伙有个叔叔叫...葛玄。
这可是活神仙,哪天路过琅琊郡,就去找他套套交情,没准能要到一枚...筑基丹。
总不能大伙都飞升了,就她原地踏步吧...
“继续火力压制,这便是本课精髓——火力准备!不仅要打得敌人抬不起头来,更要阻断敌军增援城头,若是平原丘陵,少不得还要炮火延伸。”
吕嬛缓缓扭头,似笑非笑道:“莫非你忘了书本所学?”
“学生记得!”葛游被凌厉眸光盯得一激灵,立马返身大声下令:“绞弦——装弹!”
吕嬛嘴角微扬,感到一丝丝得意。
她发现自从当上老师之后,越来越有气势了,一个眼神就能让学生心惊胆战,早知道高考志愿就报师范大学了...
“阿姊...”
听这甜中带腻的声音,吕嬛就知是谁:“战阵之上,别嬉皮笑脸,叫我都督!”
“遵令!”
“禀报都督姊!”只听一声踏步,董白两腿并拢,右手击胸:“军侯董白,请求带队攻城!”
神特么都督姊,吕嬛不由扶额,无语道:“与我说说,为何申请攻城?”
董白一身制式黑甲,手上还挂着铁球,挺胸仰头,脸庞要多正经就有多正经:“身为军侯,自当身先士卒,以勇武扬威,用先登正名!”
随后怕吕嬛不同意似的,又催促了一句:“恳请都督下令!”
吕嬛能信这话才怪,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帮军侯都憋着气,赌谁先登上城墙。
看郝昭和马均频频回头观望就知道了,虽是一脸求战,却又稍显沉不住气。
很显然,这一班军侯还年轻,性子还需磨砺。
吕嬛身为主帅,自有其判断。
郝昭等人,即便再有一战之力,也会被吕嬛排除,只因攻城之要,在于一鼓作气,士卒必须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而不是久战显露疲态的兵卒。
吕嬛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没有比董白更适合带队夺城的人了。
“董白听令!”
“属下在!”董白抱拳应声,指间铁球铮然作响。
“命你带领手下部曲,即刻攻城!”
“得令!”
“都跟我来!”董白振臂一挥,手上晃着铁球。率先跑在前头,身后二百府兵如影随形,数架云梯负于肩头,踏得浮桥木板轰鸣作响,直扑城垣而去。
吕嬛缓缓点头:“葛游!可以停火了。”
“末将遵令!”
葛游赶忙下令退弦,把黑弹重新装箱放好,以避河畔湿气侵蚀。
眼见一曲兵力攻城犹显单薄,吕嬛再度挥旗传令:“第六曲、第八曲,即刻增援攻城!”
“得令!”
军令如山,刹那间又有四百府兵应声出阵。在各自军侯的带领下,肩扛云梯踏过浮桥,直扑城垣。
吕嬛见大势已定,遂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观看董白登城。
却见她并未蹬梯爬墙,而是掷出流星球,铁索缠紧垛口,拉扯几下便稍一借力,其身形似灵猿攀枝,沿着垂直城墙疾掠而上,转瞬已登临城头。
这是...耍杂技吧?吕嬛怔在当场。
然而更令她震骇的场面接踵而至——
董白手中抡起链锤,绞风横扫,被击中之人皆筋骨尽裂,喷血倒飞而出。残躯如败絮般砸落城垣,砰砰数声闷响,几具尸首险些砸中正在攀梯的士卒。
她只一链便在城头清出丈余空地,未待众人回神,战靴已踏住雷叙,再次转起流星锤,朝着雷叙砸去。
吕嬛赶忙手捂眼睛,但耳边却听到城头一声爆瓜闷响。
雷叙...卒?
小妹...好生残暴!
这是杀人效率最高的一集吧...
城头的欢呼声已经传来,不用看都知道城头攻下来了。
只是...吕嬛心里却没有多开心,而是手指捏着下巴,想着是不是该给府兵弄一个...心理疏导,万一有个战后综合征,也好及时处置。
“公安!”
张先赶忙行礼:“末将在!”
“你去城头看看,降者不杀,雷叙若是阵亡...好生安葬。”
“末将领命!”
...
吕嬛没有等城门打开,便攀着云梯上了城楼。因为雷叙真的把城门堵死了,清理土方至少需要一整天。
一踏上城头,便看到被炸得黑漆漆的地面,以及赤红发黑的血水,战靴每踩一步,总能黏起一层血污。
“阿姊!”董白也在苦哈哈地清扫地板,见到吕嬛过来,立即扔掉扫把,偷起懒来。
她跑到吕嬛身边,一脸求夸奖的模样:“我这先登军侯,可还行?”
“行!棒极了!”吕嬛能怎么办,武将本来就是打打杀杀,总不能因为太血腥而责怪她吧...
只好叹气道:“往后,别搞得支离破碎的,打扫起来何其不易。”
“我也不想扫地...”董白微微低头,略显委屈:“可我就会这三招。”
“别这副表情,我不是怪你,”吕嬛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少不了你的先登之功,还有...”
她一拍腰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硬糖:“这便是甜秆榨出来的石蜜,等回去了还有。”
“多谢阿姊!”董白欣然接过,迫不及待地就拆开纸装。
“雷叙呢?”吕嬛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尸体。
董白专心啃着硬糖,头也不抬道:“就在城头上,我让人去找铲子了...”
铲子?吕嬛眸光不由在城头上来回扫视,终于在一处角落看到一具尸体,身穿将官袍甲,头颅尽碎,红白之物洒了一地,恐怕铲子来了也没用了。
正愣神间,张先带人过来搬运尸体。
他见吕嬛在此,便开口笑道:“我在城外找了一处风水宝穴,坑都挖好了,就等他进去。”
看着昔日袍泽被扒下甲胄,脖子上却连个脑袋都没有,不免心生伤悲,他便捡起地上的水泥球,放在尸体上面,嘱咐埋尸士卒:
“待会放进坑中,记得把这个圆球按在他脖子上,假头也是头,该有的还是要有。”
眼见雷叙被抬下城楼,张先叹息着说道:“都督放心,我不会因此而怨恨小白军侯,战阵之上,你死我活,雷叙明知战力悬殊,却不肯开城投降,自有取死之道。”
吕嬛抬眸:“我只是好奇,你跟谁学的风水之术?”
“哦,是这样的...”张先脱口而出:“温侯打算让我当卸岭校尉,还说若是品学兼优,以后可以升为...土木中郎将。”
吕嬛:“......”
第215章 些许政事
一个人的痕迹从世间彻底湮灭,需要多久?
吕嬛给出了答案:两天不到。
她独自立于西门城楼,目光越过武关河,凝望着远方山谷间那座微微隆起的土堆,久久难以回神。
雷叙只是个不入流的武将,史册甚至吝于为他留下只言片语。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她杀死的第一个汉人将领。
面对匈奴时,她从不手软。
文峪河谷里的焦尸味萦绕不散,她次日仍能面不改色地啃着烤肉谈笑。
然而,当雷叙的尸身横陈关上,预想中的酣畅与荣耀并未降临,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夺关斩将,本是武者天成的荣光,但代价呢...
汉人武将,本该浴血于开疆拓土的边塞,马革裹尸、青史留名,而不是像这样,被她这个同根同源的人,终结在一场无谓的内斗之中。
“还是不够强啊...”
她迎着清风,喃喃自语。
带过来的若是迫击炮,雷叙或许早就开城请降,而不是死战到底...
“都督!”
严颜踏上城楼,老远就出声呼唤,走到跟前之后,见吕嬛闷闷不乐,便皱着眉头换了个称呼:“玲绮何故郁郁?莫非南阳之行有何难处?”
“姥爷多虑了,我很好。”
吕嬛回过神来,听到问话时,总算把烦心事放在一边,嘴角不自觉地微扬:去当劫匪有什么难处可言,难的是别人好吧。
她随后说道:“夺下武关,京兆尹算是完璧归吕了,杜伯侯的均田已至尾声,待京兆郡兵征收到位,便让府兵撤回长安,姥爷意下如何?”
“可行,”严颜点头赞同,又带着几丝忧虑道:“但武关乃兵家必争之地,调谁来镇守合适?”
吕嬛无奈道:“就由...姥爷来镇守吧,顺便把京兆尹的郡兵好好训练一番。”
这也是无奈之举,关中虽然易守难攻,却也禁不住四处用兵。
严颜闻言,又喜又忧。
喜的是这把老骨头还是有人看重的,忧的是与女婿一起探墓的计划泡汤了...
“玲绮放心,武关交给我,可安枕无忧也。”
吕嬛点了点头:“过些天,纪灵会派人过来巩固城防,我计划修一道城墙,与武关相连,封住整座山谷。”
严颜对水泥还是有所了解的,便没过多干涉工程建设,而是指着关下河流问道:“河水封不住吧?”
吕嬛:“姥爷说笑了,开个拱洞便是,再弄个水闸,但我这是纸上谈兵,或有不少缺陷,建造之时...姥爷记得帮我把把关。”
严颜哈哈大笑:“玲绮大可放心,有姥爷在,耽误不了事!”
吕嬛闻言,便放下心来。
她并不担心陇关和萧关,此刻的游牧民族被汉人全方位吊打,成不了气候,至于西凉…若不是南阳之行的羁绊,现在就能出兵灭了它。
她最担心的方向,从来都是中原。
不然也不会派徐庶、甘宁守临晋;陈宫、赵云镇函谷。
而今,武关有姥爷和杜畿配合镇守,她很放心。
眼见关下铁骑整装待发,吕嬛便叠手施礼:“姥爷保重,我先行一步了。”
“去吧!”严颜满眼慈爱:“若遇中意的男子,尽管绑回来,别总是抢女子。”
吕嬛:“......”
...
长安,皇宫...办公室。
在此处理政务,终究是僭越之举。
蔡琰不是没有提出要迁出去另寻官署,但吕嬛却笑意盈盈地驳了回来,说什么“长安城内用地紧张,官府不可与民争利”。
蔡琰身为长史,早就对长安之地了如指掌,岂会不知这位‘吕督师’在胡说八道。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劝。
她虽是女子,然而自接手长安政务以来,政治嗅觉早就今非昔比,隐隐发现一事——吕氏有意淡化皇权威望。
御座破败失修,皇城殿宇充公,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褪去天家的威严。
按理说,凭借一州之地,吕氏不该滋生如此野心...
蔡琰的目光落回案头那卷《建安五年征伐方略》上,唇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是一份要求长史府统筹后勤、全力协同的军事计划。
内容简明至极,却凌厉如刀锋——西吞凉州,东并洛阳,攻略河东,剑指晋阳。
一年之内,竟要鲸吞两州一京。
乍听似是痴妄之大言,但蔡琰深知吕嬛为人:没有十分的把握,她绝不会将任何一个字落于纸上。
蔡琰将桌案上的文书仔细理好,轻按于一旁。
她自幼受父亲熏陶,忠君爱国四字早已刻入骨血。
可父亲从未教过她,若有一日,忠君与爱国不能两全,该当如何?
她不由抬眼望向窗外。
仿佛看到关中大地正在苏醒,新垦的田畦纵横如棋,作坊的烟火昼夜不绝,市集间货通南北,小吏们奔走时袍角带风,脸上不见旧日官场的暮气...
“启禀蔡长史,这是上月各郡县百姓售粮的汇总册。”
一名女官手捧简册,轻置于案前,言语间带着几分请示的谨慎:
“如今官仓多处已满,新粮仍在源源不断运至。是否...暂停收购?或酌情调低收购价,以缓仓廪之压?”
蔡琰接过册簿,细细查看。
粮食,既是硬通货,也是战略物资,自推行新政以来,粮贸皆归官营,禁止私营买卖。
既为平抑市价,防奸商囤积居奇;也为备战蓄力,保军中无断炊之虞。
“粮价再提上半成,继续收购,粮仓我会命人多建。”
蔡琰提笔,在淡黄纸张上写上提价政令,随后盖章交给女官:“去办吧,关中人口渐多,须多备粮食预防灾年。”
“属下遵命!”女官双手接过文书,疾步退出了厅堂。
今年是个丰收年,她原本也不想多收粮食。
可当她发现,农人们卖了新谷,竟纷纷揣着铜钱走进街肆,换回草纸、火折子这些往日舍不得买物件时,她忽然顿悟了...
那付出去的钱财,最终又流回官府的口袋里了。
加之吕嬛时常在她耳畔叮嘱:“为政之要,在于顺民之心。百姓愿卖,官仓便收;百姓欲买,市肆必足。如此,方得民心,安邦定国。”
蔡琰还以为她何时变得如此大义,现在看来,她从未变过,依旧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吕都督...
“文姬...呜呜呜...”
带着哭腔的唤声从门口进来。
蔡琰并未停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如常,只唇角无声地弯了弯:“三月假期已是破例,莫要再贪心了。”
她嘴上说得严厉,心里却明白得很,阿宓此番随甄家返回河北,大抵是不会再回关中了。
往后这千头万绪的担子,便要彻底落在自己一人肩上。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叹:又该去何处再寻一个如文昭这般精于筹算的人?
“我回不去了...”
甄宓一脸气呼呼的模样,给自己搬来一张椅子,隔案坐在蔡琰对面。
蔡琰这才缓缓抬头,恍然道:“是我疏忽了,竟忘了给你发放此月的俸钱。我即刻遣人去取...”
“不是这个原因,”甄宓眸光晦暗,话音沉闷:“我被休了,成了弃妇...”
说到伤心处,她又轻声哭泣,哽咽着说道:“兄长还让我别回去,留在关中才安全。”
她抬起泪眼望向蔡琰,模样楚楚可怜:“难道袁家还要杀了我不成...”
蔡琰静默地听着,将毛笔轻轻搁上笔山,心中暗叹一声。
对的呢,这才是世家的基操——利益为先,脸面次之,其余皆可抛。
世人都会说她被吕布掳走,而不是被玲绮掳走,其中差别,无人在意,只知她贞节已失,袁氏四世三公,累世清名,乃钟鸣鼎食之族,又岂容门楣之上沾染半分污点?
蔡琰只是没想到,袁熙竟能凉薄至此,连娘家都不让她回。
她蹙眉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嘭——
甄宓一拍桌案,猛地起身:“我要带兵攻入邺城,活捉袁熙!”
蔡琰闻言一阵哑然,犹豫几下后问道:“然后...杀了他?”
“怎会?”甄宓抹去一把泪水,信誓旦旦道:“我要堂堂正正娶他!”
蔡琰:“......”
第216章 兵出武关
析县,是从武关进入南阳盆地的最后一站。
两侧山峦至此豁然开朗,眼前不再是逼仄峡谷,而是一片无垠旷野。
旷野之上,却见大批驮马牛车逶迤而行,看似拖家带口逃荒,却又频频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都督...”张先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不若...把旗号收起来,我军这般张扬,似乎...挺扰民的。”
“不收!”吕嬛扭头看向‘吕’字旗帜,不忿道:“这帮人忠奸不分,是非不明,活该受罪,就当他们在锻炼身体好了,反正跑出去几天也会回来,咱们别多事。”
张先面露难色:“可道路如此拥堵,该如何行军?”
吕嬛淡然道:“单列行军,缓速通过。”
她轻拍脑门关掉地图,露出几分笑意:“可别让贾文和等久了,我倒想问问,他这次要坑谁。”
聪明人的事...张先听不明白,只好轻拍马屁:“都督英明!”
随即调转马头,扬声传令整肃队形。五百骑兵应声而动,列作一字长蛇,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果然,仅仅是队形的细微变动,便险些在逃难人群中引发骚动。喧嚣与惊呼之声骤起,如潮水般漫过官道。
所幸关中骑兵并未再进一步,反而将行军速度放得更缓,这才令那些惊惶的世家稍稍定下心神。
在各族长者的连番弹压与抚慰下,骚动渐息,秩序终于恢复。
张先拨马返回,行至吕嬛身侧时悄悄摊开掌心,露出几枚金灿灿的饼子,压低声音道:
“都督,这些人身上带了不少金子...要不要抢一把再走?”
刚才趁着骚乱,他在地上捡到了好几块金饼,不免手痒,想到都督平日最爱“斗地主”,今日若来一场“抢地主”...想必她会同意吧。
“不抢!”
吕嬛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这不是拦路抢劫嘛!当她吕嬛是什么人?
她可是有原则的人,向来只做入室抢劫的大案。
像这般拖家带口的,即便是世家豪族,也不能抢,会教坏里面的小孩子的。
更何况,作为一个高尚的、脱离低级趣味的五好少女,她早就改进了抢劫方式。
润物细无声才是敛财的至高境界,暴力手段终究没啥技术含量,哪天嗝屁了,史官文凭再高都不好下笔润色...
“这是为何?”张先指尖掂着那枚金饼,目光却不时瞟向远处惊惶的人群,压低声音道:“都督看这金子,再看那女子,不好看吗?”
吕嬛眼尾微扫,语气平淡:“想知道答案?”
张先立刻敛容,虚心点头,一副静待受教的模样。
“行!”吕嬛唇角一弯:“过段时间,书院有个‘金融班’,我便替你报个名,待学成归来时,就能得到答案,你的劫掠技能也定会有质的飞跃。”
张先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都督客气,末将忽然觉得...钱要自己赚的才香,抢来之物终归差了点味道...”
他一想到读书识字,便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仿佛都化作了瞌睡虫,只看一眼就叫人昏昏欲睡。
吕嬛闻言,倒也没有勉强。
只是觉得此人不知好歹,教他抢钱还嫌弃上了,这可是朝着银行行长的方向来培养的,希望他以后可别后悔才好。
日上三竿处,阳光温暖时。
关中铁骑单列衔接,一骑接着一骑,宛若一道细长的铁流,在苍茫官道间沉默地向前淌进。
道路之上,百姓靠左,军队靠右,将整条官道填得满满当当,却又泾渭分明。
这般军民相安、各行其道的景象,在吕嬛看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行军常态。
但眼前衣着整齐的‘世家流民’,却早已吓得如同待宰的羔羊,畏缩着不敢前行,纷纷挤作一团,仿佛靠得近些,便能彼此取暖,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的包袱看似简朴,但外面印出来的形状却是金饼的凸痕,这种藏钱手段,根本骗不过吕嬛这个抢劫大师。
更何况她带来的关中铁骑,不是出自善于劫掠百姓的凉州兵,便是来自对地主老财了如指掌的并州士卒。
吕嬛不禁扭头环视,果然看见周围的并州铁骑,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侧目凝视,个个面露凶光,若非军纪如山,只怕早已跃马扬鞭,冲入人群劫掠一番。
看到此处,她不由摇头叹气。
唉!看来军队的文明建设还需加强...
她不由想起记忆中的那支军队,若是遇上百姓,极有可能遭遇猝不及防的袭击,抛来的何止是鲜花...还有冰凉的饮料、滚烫的八宝粥,或许还有弹药箱大小的方便面,甚至是一只扑腾的老母鸡。
这般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的场面,不知这辈子能不能看到...
“公安!”
张先听到召唤不由虎躯一震:“都督唤我何事?”
吕嬛:“严肃军纪!”
严...严肃?张先左观右盼,闹不明白都督此话何意,这不是走得挺好吗?
目力所及,都见马匹温驯,士卒规整,个个都是慈眉善目,没看到触犯军纪的地方啊...
但都督之命又不得不听,他只好跟身边的传令兵私下嘀咕一番...
片刻之后,几个传令兵便往来穿梭,不断重复口号:
“都督有令,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令者斩!”
吕嬛闻言,大感意外:“公安,你从哪里得知这段...军纪?”
“哦,是这样的...”张先也感觉这段口号甚为豪气,脱口便说出实情:
“日前上茅房没纸了,就翻了你的垃圾桶,还真的找到一团纸,摊开纸张便发现了这段话;蹲坑之时,闲来无事,顺便就背下了。”
他目光扫了下‘流民’,颇为得意道:“都督请看,宣传效果良好,这些地主家眷的身子,已经不发抖了。”
岳元帅的口号,效果能不好吗!吕嬛没好气地说道:“你喊得倒好听,能做到吗?”
张先仔细想了下,缓缓摇头,随后一脸古怪地望着吕嬛,仿佛在问‘都督你不是认真的吧’?
吕嬛嘴角扬起,重重点头。
“嘶~~”张先眼眸骤然睁圆,略带几丝慌乱:“都督使不得,世上哪有这种军队?”
“总会有的...”吕嬛收起逗弄笑意,惆怅着望向远方,“红尘世间,有属于皇帝的军队,也有属于世家的军队,或许哪天,也会有属于百姓的军队。”
张先思索一番后,回答道:“恕末将直言,百姓养不起精锐,即便有,也会很快被世家所窃取。”
“我知道!”吕嬛并无气馁,依旧露出神往的笑容:“即便维持时间不长,但只要出现过,便能被世人铭记,被史书传唱,也好为后来者提供改革思路。”
一提到这种高大上的理想...张先就卡壳了,说不出对应的话来。
于是他习惯性地将问题抛给了聪明人:“若是史书留名...我倒是听文和先生说过,史官也是世家人,若要好名声,出钱巴结既可,只要钱到位,个人列传都能全篇定制,都督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话瞬间熄灭了吕嬛的热情,也让她心里陡然生出暴打贾诩的念头...
...
说话声渐行渐远,关中骑卒与‘流民’拉开距离之后,便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滚滚尘埃。
张财主一屁股跌坐在地,抬起袖子抹去额头冷汗,劫后余生的喜悦令他音调都走了样:
“唐三!你个狗日的,不是说关中军杀人不眨眼吗?害得老子心都要蹦出来了。”
“东家...”唐三委屈着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还说得有模有样,小的也是以防万一才喊东家跑路...”
“行了行了...”张财主长长呼吸,没好气道:“这谣言,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告诉你的?”
唐三哈着腰扶起了他,一脸苦相道:“是路过的关中豪绅,还都说家中良田钱财皆被吕军一扫而空,若不逃跑,连人都要关牛棚。”
张财主闻言,用力推开他,恼怒道:“简直胡说八道,这吕军过境,也就拿了几块金饼,还是路上捡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包袱,金饼掉了几个出来,却见底部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财已外露,竟不劫掠?
他眸光微缩,猛然朝向关中铁骑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轻声喃喃: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吕氏...当真好气魄...”
第217章 空城
宛城,南阳郡治,乃是历史名城,亦是曹操意大利炮炸膛之所在。
吕嬛很想进去参观一下当年的炮兵阵地,却在距离城墙一箭之隔勒住缰绳。
只因...此刻的宛城处处显露着诡异。
倒不是说烟雾缭绕,鬼气森森,而是场面...太过和谐了。
但见城门大开,吊桥铺平,就连看守城门的士卒都一脸疲倦慵懒之色,不时打着哈欠,催促着行人赶紧通过。
至于城楼之上,别说抬锅熬汁了,就连箭楼上都没见到士卒警戒。
防备如此稀松拉胯,不像贾诩所为,而且还多了几分做作,一看就是在演戏。
“都督!”张先在一旁提醒道:“以文和先生之为人...只怕有诈。”
吕嬛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有炸,都炸了‘三鲜’了,她可不想送上门去凑成‘五味’。
但若是不揍贾诩一顿,岂不枉来一趟南阳?
遇事不决摇地图,吕嬛习惯性地打开地图,意料之中的战争迷雾并没有笼罩在宛城上,城内布置反而清晰可见。
咦!
她大感意外,贾诩智力点数颇高,怎会让她把城防布置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算力升级?还是贾诩不在城中?
刹那之间,吕嬛下意识选择了后者。
她杏眉陡然竖起,恨声说道:“来不及解释了,命令全军绕过宛城,目标博望,全速追击!”
她能这么快就做出决断,就是了解贾诩的品性——保命为上。
雷叙愿与武关共存亡,吕嬛确实有所意料,但贾诩是何许人也?
伤天和都伤不了他贾文和。
这种品性,又岂会困守宛城、以身犯险。
他若敢在城头弹琴,吕嬛倒要敬他一声‘好汉’,可惜他跑了,失了一段佳话,实在可惜...
张先只愣了一下,便大声号令全军绕城而过。
关中铁骑马踏晨光袭来,卷着尘埃而去,只留下一地马蹄印记,仿佛不曾来过。
“吓死我了!”守城士卒一把扔掉手中长矛,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在地上,抬袖抹着额头冷汗。
随着话声落下,那些出入城洞的‘百姓’也纷纷扒掉身上粗布衣裳,露出里面的皮甲,直接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
“诶!你们说说...贾先生为何这般料事如神?那些关中蛮子看到城门大开,竟然不进城抢掠。”
“谁知道呢,文和先生大才,岂是我等可以猜测的。”
“赶紧起来...”守城屯长拄着长矛站起身来,催促道:“还不快去拉吊桥,关城门,若是那帮关中马匪回过味来,可不得了!”
话音一落,士卒们直接弹跳而起,纷纷跑进城内,有推动城门的,有上城楼绞吊桥的,忙得不亦乐乎。
“屯长,这城门坏了吧?”
老卒踢了一脚城门,纳闷道:“昨个还好好的,今天怎就推不动了?”
屯长闻言不由气急,一手将其推开:“你个老东西,昨晚在婆娘肚皮上闹腾得没力气了吧。”
说完便撸了撸袖口,亲自去推城门,可即便使出洪荒之力,把脸憋红了,也只是稍稍扭动门板。
“呸!”他喘着粗气,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挫了几下,大声招呼道:“你们几个,一起过来!”
经过几人齐心协力,那扇城门终于推动了,却是嘎吱作响,在巨大摩擦力的阻滞下,也只能关一半。
“什么破门!”屯长狠狠踹了一脚城门,走到门背处,这才看到石制轴碗里塞满了碎石。
“屯长!”一个士卒从城楼上跑了下来,急切地说道:“吊桥绞盘坏了,放不下来,咋办?”
“真是晦气!”屯长低头看了看门轴,郁闷着叮嘱道:“你们几个,把门轴石碗清理一下,赶紧把门关上。”
“诺!”...
“真是破屋偏逢绵雨夜,怎就如此凑巧...”
屯长轻声嘀咕着将长矛靠在墙上,想要上去看个究竟,一脚踏上台阶之时,一个古怪念头顿时在脑中炸响...
“这不会是...贾文和特意安排的吧?”
他有点慌了神,赶忙一步作三步窜上城头,跑到吊桥绞盘边上。
“屯长,绞轴裂开了,吊桥暂时升不上来咧。”
一个小卒正摆弄着木头,稍稍抬头道:“不过很好修,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好。”
屯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坐在地上抹起眼泪——天杀的文人,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说好的...敌军若是突袭城门,便闭门拉桥。
可贾文和如此做派,分明是要献祭宛城,来换取他逃跑的时间...
...
博望坡,豫山半腰。
“文和果然料事如神,这吕氏蛮女,果然率军追进博望坡了。”
曹洪拨开野草,看着远处穿林而过的关中骑兵,面露崇拜之色:“先生接下来可是要...火攻?”
“正是!”贾诩薅了薅下巴长须,淡淡笑道:“待敌军尽数进入伏击圈,子廉可命士卒推火球下山,截断首尾,便能俘获中军。”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很郁闷——这吕蛮子改性子了?竟不在宛城多逗留几时,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曹洪纳闷道:“全歼不是更好,为何要留俘虏?”
“原因有二,”贾诩知道曹洪听得进谏言,便开口解释起来:
“其一,领军之人乃是吕布之女,曹丞相对她志在必得,曾放言让她随便挑选曹家嫡子,你若杀了,岂不坏了丞相大事?”
曹洪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那就抓活的!”
但他心中依旧有疑问:“不过一女子,主公为何如此看中?”
曹洪常年待在南阳,独当一面对抗张绣,并未参加围攻下邳的战事,只知道曹吕两家稀里糊涂的就结了盟,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曹操自然不会将自己被人毒翻在下邳的事情告诉他,其他当事人也是不敢泄露半点风声,生怕引来曹老板一个做梦杀人。
贾诩...就更不可能说了,尽管那是他按着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
他自然不会为了曹洪这个曹氏土豪,得罪了曹军上下,至于这个曹洪对阵吕嬛时,会不会因为轻敌而战败...这关他贾文和什么事?
“这便是其二了...”贾诩轻咳一声,笑着解释道:“吕布占据秦川,可他只有一个女儿,膝下连个继承基业的子嗣都没有,因此,谁娶了吕玲绮,谁就拥有了关中,子廉可听明白?”
“哦~~~原来如此!”曹洪瞬间明白了,他迟疑几下之后,皱着眉头问道:“虽然...但是植公子只有八岁吧?主公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那...吕玲绮岂会等他长大成人?这不是让她白白耗费青春嘛?”
“所以啊...”贾诩不厌其烦地谆谆诱导:“你此次把吕嬛拿下,她不就愿意等了?”
“先生大才!我这就去准备。”曹洪闻言,面露振奋之色。
若是将吕玲绮活捉,定是大功一件
如此,看谁还敢说我曹子廉是凭那救主之功侥幸上位...
第218章 博望坡
博望坡腹地。
吕嬛抬手,让疾驰马队缓缓停下。
“张先!”
“末将在”张先轻踢马腹,跟上前去,抱拳施礼道:“都督唤我何事?”
吕嬛抬手一划:“此地山高林密,如果你是贾文和,该当如何?”
“那还用说!”有了贾诩做比喻,张先仿佛智力+50一般,智计脱口而出:
“我定会在林中埋伏重兵,以火球攻其首尾,用火箭覆盖山谷,让敌军进退失据,束手就擒!”
他一说完,仿佛邀功一般看向吕嬛,却发现她脸上露着一言难尽之色,赶忙解释道:
“都督别不信,以文和先生的为人,真会这般设计,我都习惯了!当年他揍曹色鬼时,就是这般进退有度,让西凉军上下解气得很。”
吕嬛感觉心中有股闷气无法发泄。
这厮怕是跟贾诩待久了,脑袋不堪重负坏掉了吧...
“你都知道林内有伏兵,也不提醒一声?”
“都督误会了!”张先赶忙摆摆手道:“末将一向以都督马首是瞻,都督去哪,我便跟上,岂敢因莫须有的敌情而乱了都督大事。”
莫须有?吕嬛闻言不由讪讪然。
好吧,确实是她的不是,怪不得他人。
若不是知道贾诩智谋高超,加上刚才看到石头上刻着‘博望’二字,她还真会着了贾诩的道。
但凡读过三国,都知道博望坡发生过什么事。
这种鬼地形,专克骑兵,岂能不慎重对待!
可惜贾诩智力太高,地图无法窥视全貌,但山林新近砍伐的痕迹很是明显。
“公安...”
“都督请说”
吕嬛:“咱们折回去把宛城给屠了。”
“都督此话当真?”张先闻言大喜,拍了拍胸脯道:“我办事,你放心,这次定然让宛城鸡犬不留,淯水为之断流;曹孟德的手段,我研究过多次,早就引为榜样。”
“很真...”吕嬛对他简直不忍直视,淡淡说道:“回去时注意队形,别乱了,速度要快!”
“诺!”张先郑重答道:“关中铁骑历经累月训练,必定不让都督失望。”
说完他便大声令下:“传令!全军原地调头!”
话音一落,中军两骑快马一前一后骤然奔出,把军令滚滚传向前军后军。
不一会,五百铁骑原地勒马调头,后军当前军,沿着来路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气煞我也!”曹洪忍不住站了起来,正要让士兵放火,打算能杀几个算几个,然而没等他下令,贾诩就上前一步劝阻道:
“将军莫要打草惊蛇,以我之见,这吕玲绮不过是疑心太重,定然会再次折返。”
“哦?”曹洪缓缓将手放下,疑惑道:“何以见得?”
贾诩指着山谷,笃定地问道:“若是将军率军进了林谷,听不到鸟鸣,看不到野兽,还敢通过这博望坡吗?”
曹洪面露凝色,缓缓点头。
试想一下,还真不敢通过,至少要等斥候跑遍山林才会有所定夺。
他皱眉问道:“既然如此,先生为何确定他们会再出现?”
“我们并非暴露!”贾诩对自己的计策很有信心,微笑道:“黄昏之前,他们定会再来,将军可拭目以待。”
他说完便径自坐下,将后背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最初的谋划,本是指望吕军久攻武关不下、师老兵疲,届时再抽调兵力,反手合围,一举困住这支孤军。
谁料隔天武关就失守了,实在猜不透这关中军是如何破城的,雷叙的实力再不济,也不至于一天都坚持不了。
好在细作回报说看到敌将之中有女子...
这消息让贾诩又喜又忧,喜的是大功在望,忧的是平静日子被打破了,不好躺平。
果然,没等两天,便又收到五百铁骑出武关的消息。
吕嬛进南阳做什么...贾诩不得而知,但身为打工人,此时若是不打起精神来,怕是会被曹老板‘优化’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一件件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既然敌军来袭,贾诩便派人散布谣言,引得南阳豪强竞相外出避难,继而堵塞道路,好为许昌援兵的到来而赢取时间。
当贾诩自认稳操胜券时,斥候来报敌军距离宛城不足五十里...
还真是见鬼了,世人皆知关中骑兵的前身,不是并州军,便是西凉兵,见到地主老财全挤在路上,竟然不动心?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又生一计‘金蝉脱壳’,还特意在城门吊桥上动了手脚。
如今看来,这计策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宛城留守的士卒怕是...骂娘的心都有了,一想到自己的名声又差了些,贾诩不免心生忧伤...
“先生!”曹洪大步走来,盘腿坐在枯叶上,一脸愤然:“伏击士卒过来禀报,说这帮关中蛮子准备屠城,这...如何是好?”
“屠城?嗯...哈哈哈!”贾诩先是一愣,而后开怀大笑。
曹洪急道:“先生何故发笑?宛城乃是交通要冲,若是毁了,怕是主公会怪罪。”
“将军勿扰!”贾诩笑罢,摆了摆手说道:“这吕玲绮若是屠城,主公只会高兴,定然不会降罪于你。”
“这是为何?”曹洪一脸诧异,“她屠的可是曹军治下之民,主公为何会高兴?”
“不可说,不可说也...”贾诩微笑着,轻咳几声:“请将军信我,断不会有屠城之事发生,趁此机会赶紧补一觉才是正经,待会玲绮来了,可就有得忙了。”
说完便躺在地上,闭目安神,仿佛真的睡去一般。
曹洪无奈,只好喊来传令兵:“传令下去,禁烟禁火,原地休息。”
待军务处置妥当,他便随便找了块干燥之地,带甲安寝,陪着贾诩喂了一下午蚊虫...
...
“将军!醒醒!”
迷糊之中,曹洪不禁伸手挠了挠脸上的大蚊包,张嘴虚嚼几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贾诩无奈,附耳大声道:“将军,玲绮来了!”
“在哪...在哪!”曹洪灵魂一阵激荡,直直坐了起来,迷糊着双眼左右扭头。
“距此三里,”贾诩将他搀扶起来,“将军可要上山一观?”
“当然要去,”曹洪点了点头,挠着手腕上的蚊包,一边说道:“这次定要将她拿下,我这...哎哟...”
他发现鼻子上也有一个包,摸起来又痛又痒,忍不住开口咒骂哪来的没良心蚊子,好没品位,连鼻血也吸...
两人走上一处绝佳的观测高地,果然看见那五百铁骑又回来了。
“文和...”曹洪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呆滞地指了指林谷入口:“这女的便是吕玲绮吧?”
“正是!”贾诩点头道:“别看此人矮小,切莫轻视于她。”
“那是当然!”曹洪醒了几分,脸庞带着几分傲然:“主公也矮小,而且胖多了,一样成就大业。”
这话贾诩可不敢接,那是独属于曹家人的情趣,他这个外姓人,还是别掺和为妙。
“先生请看...”曹洪好笑地指了指:“那吕玲绮为何抛手绢?看年纪能嫁人了吧,竟还如此幼稚,我家八岁孩童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
“想必是...”贾诩相信,吕嬛这动作绝对不是在玩耍,而是另有目的...
此刻,山风扫过,刮下几片枯叶,落在曹洪的头盔上,被贾诩看了个明白...
“这是...测试风向?”
他喃喃说完,眼眸骤然睁圆,猛然抬头观测枯叶飘落的方向。
“将军,赶快下令,让所有士卒立即撤出林谷,朝着许昌方向逃命!”
贾诩将‘逃命’二字咬得极重。
见曹洪怔然不动,仿佛没听明白,便又催促道:“吕玲绮这是要放火烧山,此刻山风正吹向我们,将军可听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可...”曹洪望向山下,心中实在舍不下这功劳,纠结着说道:“万一先生猜错呢,也许她真是童心未泯,抛玩手绢也不一定...”
话没说完,便见到关中铁骑一字排开,拧开火折子,燃起火把,点燃火矢,更有甚者,直接将火油泼在林中...
此值深秋,枯叶满地。这帮蛮子要做什么,已经不用贾诩多说了,更不用他催促,曹洪立马雄起嗓音,带着几分哭腔大声嚎了起来:
“传令,全军...逃命!”
第219章 神棍都督
“都督...这样做不好吧...”
风带火势,掀起数丈烈焰,灼浪扑面而来。
张先立于上风口,披风被热风刮得猎猎作响,怔忡道:“放火烧林...可是重罪。”
吕嬛侧首瞥他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屠城之时眼都不眨,如今倒怜惜起几棵树来了?”
说到屠城,张先不禁意兴阑珊。
他倒不是非得杀人,只不过喜欢收集一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那些世家老财家里就有许多。
但...都督哪里是去屠城,分明是搜刮火油。
“都督,你要找火油就直说,何必骗我是屠城?”
此刻,整个博望坡陷入一片火海,炙热的气浪令众人不禁后退十几步。
吕嬛牵着白马,边退边解释:“本都督骗的是贾文和,你要上当我有什么办法?”
退出近百步,她才感觉好受些,驻足观望起了火势:
“宛城若毁,曹军在短期内便无法染指荆州,战略损失难以估量,只是可惜...贾文和不上当,仿佛料定我不敢屠城似的。”
张先疑惑道:“既如此...我军早上都撤了,文和也该走了吧?都督为何还要烧山?”
“他走不了,”吕嬛幽幽说道:“曹军骑兵皆在官渡听用,南阳驻军只有步军,如何跑得过关中铁骑?”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计划,那便是拿下所有产马州郡,让中原诸侯无战马可用。
如此,便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
毕竟再好的智谋,也要军力做依托,不然就像今天的贾文和,明明智力超群,却碍于机动力而处处受制。
张先闻言,顿感心乱如麻,不确定地问道:“也就是说...都督知道他不会走,而他...亦知道都督会再来?”
吕嬛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
张先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知是被热出来的,还是被心累出来的。
他偷睨一眼脸庞稚嫩的某人,感觉有点跟不上聪明人的世界,一言不合,不是开砸放水,就是点火烧山,可太刑了。
他纠结着问道:“若是贾文和被烧死在山上...这不是跟曹军结仇了吗?”
“结仇?”吕嬛嘿嘿笑了两声:“我这是反伏击,充其量算互殴,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曹丞相想必不会介意我烧了他一座山头。”
更何况,如果贾诩死在她手里,没准曹操还更高兴。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世上没有哪个父亲可以做到一笑泯恩仇,只是藏在心底罢了...
“还有,本都督掐指一算...”她煞有其事地拨动手指,将记忆中的算命动作比了个遍:“贾文和死不了,即便真的归西了,尸体也会跑在第一位,不会让我们找不到的。”
最后又露出一脸恶作剧般的笑意:“公安要信我才是。”
其实,她也不敢确定贾诩能逃过这场山火。
火势蔓延的速度,自然比不过人的奔跑速度,可烟雾缭绕之下,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加上山路难行,一走错路便成焦炭。
水火无情,说的便是如此,根本不让人有纠错的机会,一旦错过,便是死亡...
“我信...”张先捧起手掌,像是在接什么物件,喃喃说道:“都督真乃神人也,连灭火时机都算好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张先的话,让吕嬛很是受用,不免嘴角微翘,脸上稍有得意之色。
但...什么灭火时机?她怎么不知道?
这把火下去,不把博望坡烧秃了怕是停不下来。
更何况她就没想过灭火...
怔然之间,额头传来一抹清凉。
她抬手一摸,赫然是水渍?
“都督快看!下雨了!”张先抬头望天,一脸兴奋:“瞧这乌云盖顶,这雨恐怕小不了,都督连这都算到了,实在令末将钦佩。”
“我看到了...”吕嬛略感疲惫,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电闪雷鸣间,雨滴越来越密集,落进山火之中,嘶嘶作响,滋起一阵阵白烟。
雨水滴在头顶,渗入头发,让她心头一阵凉凉——贾诩不是非死不可,可这老天也太偏心了吧。
吕嬛微微叹气,无奈道:“让将士们披上雨衣。”
她自己体验心凉的感觉就好,没必要让手下士卒一同受凉。
“诺!”张先恍然醒悟,此刻不是玩雨的时候,赶忙招呼手下披上雨衣。
这种雨衣,成本高昂,乃是由丝绸染成深色,而后浸油生成防水层,目前尚未民用,所有产能优先供给军队。
张先戴好雨帽,又系紧兜鍪。这雨披轻便防漏,确实比蓑衣好用得多。
他暗赞的同时,不由抬头看向吕嬛,却见她呆立雨中,竟不知防雨。
可不能让她着凉,不然回了长安,必定被温侯一顿胖揍。
他急忙从马鞍侧抽出一把油纸伞,撑开递去:“雨衣确实丑陋,都督可撑伞挡之”
‘最美伊人执伞时’,这是长安第一批雨具贩卖之后,不知是哪个穷酸书生作的诗,但张先深以为然,也想当然地以为吕嬛这是嫌弃雨衣太难看...
吕嬛默然接过。
就在刹那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过后,远处传来密集的沙沙声,如潮水般席卷而至。
她抬眸望天,只见大雨倾盆而下,其间竟夹杂着零星火星与焦灰,愈下愈猛,终成滂沱之势。
冲天烈火在这场暴雨面前节节败退,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山火已然熄灭,四野白烟缭绕,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破败萧瑟,与迷蒙不散的雾霭。
“都督...”张先被雨水压得抬不起头来,大声呼道:“...差不多了,该停雨了,再这样下去...会出山洪的。”
吕嬛闻言,不由瞪了他一眼。
真当她是...天气控制仪?
这闪电风暴想放就放,想收就收?她又不是神仙...
于是,她嘴里鼓着气,不乐意道:“我不会!”
上司不愿意,张先自然没办法,但眼看白烟都被浇没了,山坡上淌下来的水流却越来越急,再不停雨,真要狼狈逃窜了...
“都督你看...老天有时候确实不好相处,时不时的,就弄出个旱灾洪灾什么的,你就随便跟祂商量一下,成与不成...将士们都不会怪你,自当收拾东西跑路。”
吕嬛听到这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怎么就没发现他有如此幼稚的一面,难怪会被贾诩踢出养老院...
吕嬛气恼地转身回头,正要劈头盖脸将其痛骂一顿,却蓦地顿住。
只见身后一众关中骑卒静静立于雨中,人人牵马,目光灼灼,正齐齐望向她。
“你们不会是...”吕嬛一言难尽道:“...真信了张骑督的话?”
话音一落,数十名骑卒挺胸抱拳,齐声道:“恳请都督一试!”
后面的骑卒不知发生何事,但从众的心思人皆有之,跟着叫唤准没错...
于是,此起彼伏的“请都督一试”,透过雨幕,传进了吕嬛耳中。
她顿时被气得无话可说。
这算什么事嘛!
真有这种神力存在,张角也不至于成为各路诸侯的踏脚石。
看来,在军中扫除封建迷信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决定给将士们普及一下无神论。
“你们看好了!”
吕嬛撑着伞,将嗓音吼到最大声,来回在士卒面前踱步:“我就演示一次,证明世上无鬼无神,一切成功,都要靠自己!”
说完,为了体现出说服力,她还专门比了个掐诀手势,看起来就像用力施展法术一般。
“风,火,雷,电,停!”
每喊一个字,就转换一下手势,脸色正经,不苟言笑。
不得不说,她的确有当神棍的潜质。
那个‘停’字一喊出,吕嬛便停下脚步,稍稍挪开雨伞,抬头看向半空:
“你们看,雨一直下,毫无收敛迹象。”
她随后摆出凝重表情:“往后记住了,若有人以鬼神之论妄议国事,必须举报!本都督定让他上山挖半年石灰矿,工资都没有的那种。”
话音刚落,天色忽亮,一道虹光打在众军士身上。
而吕嬛,恰好处于光团中央,湿润的伞面反射出五彩光芒,顿时成了场中最靓的女仔,简直要晃瞎人眼。
随着雷云散去,风歇雨停,一座虹桥横跨天际,而桥头,便在关中骑兵足下...
吕嬛怔然放下雨伞,抬头望着天空的彩色光芒。
这老天,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她正讲课呢...
“我若说...此事纯属巧合,你们可信?”
“愿为都督效死!”
五百骑卒,也不管地上流水正潺,纷纷俯身半跪,就连始作俑者张先也不例外...
吕嬛:“......”
第220章 河中搓澡
“天佑我曹氏!”
曹洪又哭又笑,双膝跪地,仰天大呼:“多谢老天眷顾,赐予甘露灭火。”
此刻的他,鬓发散乱,盔甲全失,身上的布衣又湿又脏,沾满了污泥和枯枝落叶,模样狼狈至极。
贾诩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与生带来的逃跑天赋,让他模样稍好一些,但成为落汤鸡还是免不了的。
火势蔓延之快,确实让他始料未及。
他已经跑得够快了,奈何山路蜿蜒,但火势来袭却是走直线。
看来...往后若是再遇火攻,要再跑快些才好,或许还可以抛掉主将...
想到这,他不由抬头看向曹洪。
“文和!”曹洪猛扑过来,双手搂着贾诩的肩膀,晃来晃去:“此乃祥瑞也,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贾诩的身子骨可禁不住这糙汉摆弄,赶忙挣脱魔爪,手指彩虹,一本正经道:“苍天架桥给予我军生路,此事定当禀报主公,以振奋军心。”
丧事喜办嘛,这事他熟。
军报如果这样写,被曹丞相鄙视那是一定的,但表面上一定会受到奖赏,不然就会伤及士气,更何况此刻正是与袁绍对阵的紧要关头。
曹洪见事情谈拢,便不再陷入癫狂状态,瞬间成了个正常人:
“那依文和之见,我军要不要连夜赶路,跑回许昌?”
贾诩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必这般匆忙,这场大雨来势凶猛,我军衣甲皆湿,那吕玲绮也定然不好受,当务之急,便是找一处河滩,让士卒梳洗清污,晾干衣物,以防引起伤寒之症。”
“先生所言极是!”曹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又湿又臭,肩膀上还爬着一条蚯蚓...
他一脸嫌弃地拍掉肥润之物,“我这就让士卒集合,去往淯水休整。”
此战,其实伤亡不大,但军械损失却是无法估量。
士卒虽顺利逃出火场,却也被大火追得屁股冒烟,抛盔弃甲自是不必多说,刀枪剑戟亦是一路丢弃。
面对如此战损,曹洪也是无奈,只好让士卒捡起附近兵甲,至于丢在更远处的...想必都被大火烧光了,就当祭天了吧,总不好让老天白干活。
于是乎,他带着千余‘丐帮弟子’,手提湿漉漉的草鞋,光着脚丫踉踉跄跄,相互搀扶着朝淯河走去,场景甚是凄惨,跟流民相比都不遑多让。
好在淯水离博望并不远,晚霞普照之时,总算走到河滩边。
“脱衣!洗澡!”
军令一下,整条河面流进一片白花花的身子。
有扑腾嬉水的,有奋力搓澡的,还有拎着湿衣站在浅滩晾晒的。
方才颓废无力的人群,顷刻间人声鼎沸、喧闹非凡。
果然,洗澡也是恢复士气的方式之一...
曹洪亦是不能免俗,将浑身上下扒了个精光,捏起鼻子,一丝不挂地跳进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他从河面冒出脑袋,伸手招呼着:
“文和速来!水清带温,洗澡正合适。”
“就来!”贾诩微笑着回应,他本是文士出身,脱衣动作比不得战场糙汉,慢条斯理的,很是文雅。
不一会,又是一道又白又胖的身影扎进河中。
二人浸在温流之中,一边搓洗,一边闲话,偶尔捻起搓下的泥丸,谈笑风生起来。
“文和,这...吕玲绮如此凶残,主公为何敢让她嫁进曹家?不怕家宅不宁乎?”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主公家事无小事。
贾诩避重就轻道:“玲绮此人...心有智计,善于用人,短短数月便让关中恢复元气,此等女中豪杰,主公即便不乐意,也不愿她嫁给其他诸侯。”
“竟是这样...”曹洪荡开水波,稍稍靠近,皱着眉头说道:“如今曹吕两军互相设计火攻,主公知晓了怕是饶我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不至于,”贾诩宽慰道:“此番交锋,恰让双方见识彼此韬略,也好让主公及时调整方略,你若避战、怯战,才会被主公责骂。”
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吕玲绮对他心有成见,似乎每次见面总想置他于死地一般,曹子廉不过是殃及池鱼罢了...
曹洪总算放心:“听君一席话,我便明了许多。”
他随即面浮忧色,低声问道:“你等如此推崇于她,能力定然不俗,既如此...文和不怕她会乘胜追击吗?为何反而在河滩上晾衣休整?”
“只因...怕也没用,”贾诩苦笑着说道:“你这两条腿,还能跑得过四条腿?”
曹洪怔然问道:“那文和的意思是...”
贾诩:“赶紧搓洗干净,好以净朗之姿面见玲绮,万万不可堕了主公脸面。”
“啊?”曹洪扭头四下张望,紧张着问道:“文和此话何意?难不成我们要做俘虏了?”
贾诩刚要回答,却听到上方有道清丽声音传来:
“二位好雅兴,竟洗露天浴,可让我好找。”
曹洪猛然抬头,却见一女子笑眯眯地盘坐在大卵石上,一双眼眸闪闪发亮,可不就是吕嬛。
他登时脱口呼喝:“亲兵何在,有刺客!”
霍霍!有果星人可看耶!吕嬛不由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亲兵搓澡团。
可他们听到军令,只是下意识微微上蹲,便又立即坐进水中,除了身无片缕,不好见人之外,主要还是因为岸上的关中铁骑皆手持强弩,见此处有骚动,便纷纷瞄准过来。
这种状况,谁敢露头?
谁也不敢赌会不会被爆头。
吕嬛见他们不敢站起来,面露失望之色,只好微微低头,看向VIp专区的两人:
“文和先生,好久不见!还有这位大叔有点面生哦,可否介绍一下?”
贾诩还未开口,身旁那身形魁梧之人已拱手朗声道:“某乃谯郡曹洪,字子廉,现居扬武中郎将。”
他声音洪亮,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骁将的豪气,只是此刻赤身浸于水中,不免有些局促。
贾诩连忙接过话头,苦笑着朝岸上拱手:“玲绮啊...可否容我等先更衣再叙?如此相见,实在是...有失礼数。”
曹洪?好险!
吕嬛心生后怕,她就想烧死贾诩而已,没想过烧死曹操的堂弟,而且这还是最有钱的曹家人。
她现在还不想把曹操的目光吸引过来。
想到此处,吕嬛按下心绪,故意扬声道:
“不行,你要是穿上衣服跑了咋办?本都督阅人无数,就没见过你这般能跑之人。”
贾诩双手一摊,神情愈发无奈:“可这般坦诚相见...实在不成体统啊!”
吕嬛闻言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体统?
史册之上的体统,从来都是文人笔尖转出来的。
若稍微加工一番,偷衣能成佳话,流氓可续良缘——牛郎藏衣,不也传成了七夕佳期?
今日她吕玲绮强留顶级谋士衣衫,史官下笔之时,想必也会精神抖擞,留下一段风云际会的趣谈...
第221章 我只是路过
吕嬛满不在乎地看着两个酥胸半露的...怪大叔:
“我三番两次写信给你家丞相,只为讨要武关,为何我兵临城下时,武关依旧有曹军驻守?”
曹洪从未见过如此皮厚之人,不禁脱口问道:“你要,我就得给你不成?”
“那是当然!”吕嬛理不直气也壮:“武关自古以来便是关中门户,我讨要自家大门,此乃天经地义!”
这句自古以来顿时把曹洪气得够呛,差点站起身来与之理论。
“你...简直强词夺理,武关邻近南阳,凭什么是关中门户?我还说是南阳门户呢。”
“哦,说得倒是有理,”吕嬛淡淡道:“既然如此,为何我一来你们就跑路?家都不要了,还要跟我抢这个门,有意思吗?”
“你....”
贾诩轻咳一声止住曹洪,干脆开门见山:“玲绮,明人不说暗话,你此次带领精锐骑兵出武关,是否为了扰乱官渡粮道而来?”
曹军主力此刻云集黄河边上,正是腹地空虚之时,最怕其他势力进入颍川腹地了,特别是吕氏骑兵。
曹丞相的兖州,差一点就姓吕了,可得加防范。
吕嬛:“我如果说...只是路过,你们信吗?”
贾诩默然不语,轻轻摇头,他能信才有鬼呢。
如果是吕布倒还有几分可信度,可这吕玲绮...乃是无利不起早之人,路过的狗都要薅掉几根毛,更何况是富庶的南阳郡。
曹洪咬牙道:“既是路过,为何追着我军不放?”
“你不跑,我怎会追?”吕嬛一脸无辜:“你既然跑路,定然心虚,我不得追上去问个清楚?”
“好!好!”曹洪快气炸了,连连说好,“你就是这样问的?放火烧山?”
“你不放火,我怎会烧山?”吕嬛一副呛死人不偿命的模样:“贵军在博望坡里搓出来的干草球,可还摆在那里,分明是你先算计我的。”
“行,就当武关是你家的...”曹洪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只好讲起了道理:“但...你带领骑兵犯我南阳,这该怎么说?”
“当然实说!”吕嬛杏眉一挑,脸上还带着几分正气:“我等汉人,行走汉地,有何不可?你却带兵埋伏在路上,简直岂有此理!子廉若是缺钱直说,我又没说不交过路费。”
“你!”
贾诩拦住即将暴走的曹洪,总算没让他走光。
“玲绮啊,看在老夫将公安举荐给你的份上,你就说吧,此行来南阳...究竟意欲何为?”
张先闻言,便将马槊杵在地上,腰杆站得笔直,仿佛在接受检阅似的,傲气四溢,总找到机会打招呼:
“文和先生,末将有礼了,多日不见...肌肤倒是白了许多。”
这一声问候,直接把贾诩噎住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妥,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看回旋镖打在贾文和身上,吕嬛不由笑出声来,抬手一挥:“公安,让全军就地休息,别端着强弩了,看把盟友吓得都不敢搓澡了。”
“诺!”张先领命离开,却也吩咐几名亲卫小心护着吕嬛,可别让河里的暴露狂跑出来吓人...
“我军...无意图谋南阳,”吕嬛收起笑意,尽量绷住脸庞,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一些:
“此次兵出秦川,除了夺回武关之外,只是去襄阳走亲戚,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会返回长安,你们无须惊慌。”
“走亲戚?”贾诩忽然想起一人:“玲绮可是要找...刘玄德?”
吕嬛:“对呀!他便是我义父,自许昌一别,许久未见,便顺道过来串串门。”
曹洪接过话头:“刘备此刻不在襄阳,去攻打江陵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要找的人不在,赶紧回家去吧...
“这么猛?”吕嬛闻言,顿感意外:“前几月还听说他与刘表隔着汉江对峙,这么快就打到南郡了?”
众所周知,若是拿下南郡,那荆南四郡便唾手可得。
刘备接下来的战略意图已是清晰明朗,不是东征江夏,便是北讨南阳,将荆州的版图拼凑完整...
“啧啧...”吕嬛可算明白了,原来贾诩是担心刘备做大,想要先下手为强。
“文和先生,你在武关、郧关,还有宛城屯了数千精兵,是想趁着我义父出征在外...图谋襄阳吧?”
贾诩干咳几声:“玲绮多虑了,些许士卒,不过是寻常驻防罢了。”
“你脸都红了,还想骗我?”吕嬛站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行了,中原的事我不想管,你们...洗完澡就回宛城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总感觉,这个便宜义父身边定有能人,没准真把诸葛亮招到手了,才会如此生猛,从襄阳一路攻到江陵。
诸葛亮VS贾诩,应该不用她操心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曹洪抬手招唤,犹豫着问道:“玲绮当真...不是为了图谋南阳而来?”
吕嬛好笑地说道:“我就带了五百骑兵,你可有见过骑兵攻城?”
“还有!”她骤然收起笑意,转而气呼呼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散布谣言,中伤我军,以致南阳的地主豪强流离失所,还把宛城当成诱饵引我上钩,现在南阳乱成一锅粥了,休想把责任划在我头上,我定会修书一封送往官渡,向丞相大人投诉你们!”
这倒打一耙的话,顿时让曹洪无语。
他与贾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情——主公若真有此儿媳,家宅后院怕是有福了...
他们散布谣言不假,可主要原因还是她率军进入南阳好吧...
曹洪还想挽救一下,他可不想被主公责怪:“我看玲绮所率的骑兵,战马雄健、兵卒骁勇,此时突然现身博望,必是想深入我军腹地、搅乱后方!主公明察秋毫,岂会被你这番话所欺瞒!”
“没发生的事,可别乱说,”吕嬛摇了摇手指:“实不相瞒,我军下一步战略目标,不是凉州就是司隶校尉部,中原这趟浑水,我还不想蹚。”
说完,她看向贾诩,笑着问道:“文和先生乃武威人,成名之战又在长安,想必熟知地缘军务,稍加推演便知我军意图,怎会将我军目标误判成...南阳郡?”
贾诩闻言,不禁老脸一红。
吕氏骑兵出现在南阳郡,任谁见了都要吓一大跳。
这般情况下,能不误判吗?
吕布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搅屎棍,走到哪,乱到哪,将一众诸侯的后庭捅了个遍,最后拍拍屁股进了关中,实在招人厌烦。
随着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骑兵们甲胄上跃动的金光也倏然褪去。
“二位再见!后会有期啊!”
吕嬛飞跃上马,带着关中铁骑奔涌而去,如一道铁流沉入苍茫暮色,身影逐次融进昏黄的光霭之中,最终与天地同寂。
曹洪看到河里士卒依旧发呆,顿时大吼道:“都愣着干嘛?接着洗澡,接着搓!”
吼完了之后,自个也蹲在河里搓洗起来。
“将军...”贾诩开口劝道:“差不多就好,皮都泡皱了。”
曹用站起身,低头一看:“......”
第222章 隆中草庐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出师表》中这再熟悉不过的句子,却是全班同学又爱又恨的“必背噩梦”。
爱历史背景,恨刘禅无能,竟让相父写出这般多字的‘三国攻略’,肥了他刘禅,坑哭了后世学子,特别是罚抄的同学...
一想起同窗们埋头苦背、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吕嬛就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一个个的,不去想着怎么背得快,反倒天天脑洞大开,琢磨着要是能穿越回三国,该怎么阻止诸葛丞相写下这篇名作。
方法也是五花八门,比如偷藏丞相笔墨,令其把《出师表》转为口述:“呃…那个…陛下啊…你要好好干…嗯…就这吧。”
仿佛这样,便能在语文课上逃过一劫。
但有人给出了更具建设性的思路:把丞相抢回家!
吕嬛也曾觉得这主意妙极。
可转念一想,汉昭烈帝与他的丞相,那段君臣相得、托付生死的千古佳话,不正是三国最动人的浪漫吗?
她舍不得打破,更不忍拆散,才会在许昌辞别时,将诸葛亮举荐给刘义父。
有人说,若无蜀汉之浪漫,三国历史便会化为寻常,与魏晋南北同一档次,吕嬛深以为然。
世人皆知三国,可有几人喜欢魏晋风流?
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南北朝,只道三国归晋便是隋唐,直接跳过那段黑暗的时代。
作为蜀汉的核心人物,昭烈帝和丞相绝对是陷入黑暗前的光亮,照亮了汉家的风骨,也映出了后世无数士人的脊梁...
此时,丞相的草庐沐浴在晨光薄雾当中,透过青绿竹林,便能看到院墙木门,一派农家小院的模样。
山风徐来时,吹走片片竹叶,飘然落进清澈河中,随波逐流着,淌过木桥底下,去了远方...
吕嬛踩在木桥上,发出轻微的吱呀之声。
她环顾周围,只见美景数不胜数,就连脚下的小桥流水,亦是透露着几分江南园林的意境。
“都督...”张先见她站了老久没动弹,便俯身询问道:“可是这草庐之内有大宝贝?若是都督拉不下脸来,让属下代劳便可!”
说完,他便抽出半截佩剑,如临大敌一般望着小院门板。
“没有!”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顶在他剑柄上,将其佩剑归入鞘内:
“只不过听说襄阳士人所建之居所,追求天趣,诗情画意,暗合山水之境,我便过来涨涨见识,观摩一番。”
“竟是如此...”张先眉宇间闪过几丝失落,摇了摇头:“自古山水、风水是一家,都督何不直接向温侯讨教?”
只一句话就把吕嬛气得说不出话来。
阳宅跟阴宅能一样吗?
她父亲说起风水可谓头头是道,可让他建个房子试试,只知道里面有张床就行。
“走吧!该启程了。”她没好气道,随即迈步就要离开。
反正小亮亮此刻也不在里面,看一眼打完卡就该回去了...
正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个动静在安静乡野中相当醒目,顿时吸引吕嬛转过身来,同时还惹来十数亲兵的虎视眈眈。
冬月的冷意加上战阵杀意,夹进风中,直往人领子里灌。
开门之人握住门板的手顿时一哆嗦,赶忙把两扇门齐齐打开,抱拳作揖:
“敢问几位将军,光临寒舍,可有指教之处?”
吕嬛看这眉清目秀的男子,脱口说道:“没有指教,只是路过,见此地景致怡人,便来讨口水喝。”
“既如此,请进来坐。”
那人比了个请的姿势,随后走进屋内,想必是要端碗倒水。
吕嬛不疑有他,迈步就要跨进小院。
“都督且慢!”张先赶忙上前一步,脑袋伸进院门之内,窥探几下之后说道:“荒郊野外,恐有鬼魅,还是让我等先进入试探一番,以防有诈。”
“让开让开,哪来那么多炸!”吕嬛不耐烦地挥开这厮。
她就不信了,难不成诸葛亮还会在自己家里摆上八门金锁阵?
踏入院中,一栋木制别墅便跃入眼帘,四周空地铺满枯黄落叶,却也清扫出一条小道,一头通往屋门,另一头则是连着一处小亭。
亭中有一石桌,而那开门男子,正在桌上放碗倒水。
“二位客人请坐。”
未等吕嬛入座,张先一个箭步端起陶碗,瞪大眼睛仔细扫描,而后试探着喝了几口,站在吕嬛身后,啧啧舌唇:
“此水甚为寡淡,至少烧开了两次,然品相甚佳,可以饮用。”
吕嬛端坐石凳,忍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瞧把这厮能的,白开水还能品出五粮液的味道不成?
“客人见谅,”那男子微微垂眸:“只因天气渐冷,仓促之间,便将开水热了一下。”
“无妨!”吕嬛捧起陶碗,好奇地抬眸打量,只见他岁数与自己相仿,模样甚为俊美,便开口问道:“我观你姿仪非凡,敢问高姓大名。”
那男子腼腆一笑,俯身作揖:“在下琅琊阳都人氏,复姓诸葛,名均,字子衡,于此地耕读为生,不过一乡野闲人,岂敢劳将军动问。”
吕嬛闻言,不由眼眸一亮。
十五岁的诸葛均?
好极了!
长安书院就需要他这种人才!
更何况容貌长得还行,不抢回去,岂不可惜!
魏蜀吴都有诸葛家投注,那他老吕家也得讨要一个吧?
就选他了!
一通过面试,吕嬛这个老板便进入了‘高薪聘请’的环节:
“我在关中颇有家资,良田无数,书籍成山,你若有意,可随我去长安,耕田之时有黄牛相伴,若想读书有存书万卷,不知子衡意下如何?”
诸葛均闻言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茫然,继而敛袖轻声问道:
“未请教将军尊籍何处?”
吕嬛恍过神来——竟忘了自我介绍:
“九原吕嬛,现任并州都督诸军事,我父亲便是温侯吕布。”
此话一出,诸葛均心神剧震,喃喃说着:“你就是那个四处绑架女子,还在平阳掳走三千妇人的...吕玲绮?”
名头这么响吗?吕嬛疑惑着点了点头,纠正道:“是解救,不是掳走,子衡注意用词规范。”
诸葛均咽了咽口水——这两个词对于吕氏父女来说,有区别吗?
他好恨自己,怎就把院门打开了,学着二兄多睡一会不好吗...
“多谢吕督厚爱,”诸葛均眼帘低垂,声调平和却坚定,“我自幼与家兄相依为命,岂敢弃他而去,只求在此山野之间悠然耕读,还望都督成全。”
“成全”二字已经表明他的意愿,甚至还带了几丝反抗的意味。
若是吕嬛稍稍懂点道义,定然不会再作为难。
但吕嬛此刻的心思,全在‘弃他而去’这个词上。
她怔然问道:“你家二兄,不是被刘玄德请去当军师了?你独守空房不嫌烦闷吗?不若跟我回长安,包吃包住包娶媳妇,总好过蹉跎于乡野之间。”
这待遇,算是下了血本。
就没见过哪家老板敢包媳妇的,但吕嬛就敢。
只因关中不缺女子,就缺诸葛均这种青年俊杰。
他一进长安,犹如羊入虎口,不用做媒就能被内部消化掉...
“可我家二兄并未出门...”诸葛均指了指一旁的单层别野:“...他正在草堂就寝,都督是不是...找错人家了?”
“什么!”
吕嬛腾地站起身来,身上甲片哗啦作响,炙热眼眸猛然望向草庐。
“你家二兄姓甚名谁?”
她实在不敢相信,诸葛亮没有被刘备收走吗?怎会躺在屋里睡觉?
这日上三竿的,也不起来种地,说好的耕读呢?
都说抢劫犯当久了,会自然而然地生成痞性气质,眼下吕嬛的状态就是如此——满眼星星,嘴角水光,跟采花大盗没有区别。
诸葛均后退两步,怔忡道:“家兄诸葛亮,字孔明...”
“那就错不了!”吕嬛脸庞满是激奋之色,“本都督答应了,许你兄弟二人不离不散。”
诸葛均有种不妙的感觉:“都督的意思是...”
吕嬛抬手捏拳,嘴角微扬:“我全都要!”
第223章 诸葛亮
“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吕嬛抬眸看着墙上字帖,轻声念诵,听着身侧某人的轻酣之声,嘴角微微扬起。
都说三国演义是纪录片,网友诚不欺我...
草堂内的一切摆设几乎都是竹制,竹席、竹案、竹剑架,简单朴质,做工精良,就连窗外水车,都是青竹构造。
可以说,诸葛丞相将屋外那片竹林利用到了极致。
她的视线又被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星相图所吸引,上面星罗棋布,勾勒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与线条,唯一认出来的,只有北斗七星和扁担三星。
丞相的闺房...确实别致。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爱好广泛的大男孩,喜好天文、地理、音乐、剑技、书法...
吕嬛打卡完,忍不住点了赞,可惜不能发朋友圈...
她找了张蒲席跪坐下来,眸光如炬,看着安然入睡的丞相大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姨母笑,只因眼前之人,尚且十八岁,妥妥的高中生年纪。
心里不由畅想,若能在后世与他成为同班同学,那等情形...想必很是有趣...
“都督...”诸葛均早就跪坐在一旁,面露难色,轻声问道:“让我叫醒家兄可好?这般睡姿见人,恐失礼数。”
“不会不会,”吕嬛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本都督岂是扰人清梦之人,让他睡到自然醒,才不会有起床气。”
诸葛均闻言一阵愕然。
他这是在说二兄失礼吗?分明在提醒她,女子怎能随意进入男子寝室,这是大大的失礼好吧,可她怎就听不明白?
其实吕嬛也知道,这般做法很不妥当,可就是管不着自己这双脚。
更重要的是...想要欺负丞相,就要趁他年轻,若等他岁数上去了,恐怕只有被他欺负的份了...
这私底下的嘀咕声,似乎吵到了沉睡之人。
只见他转过身来侧卧着打了个哈欠,眉头跳动之间,伸手朝天便是一通起床宣言:
“大梦谁先觉,凭生我...我在哪?”
他猛然瞪大眼睛,只因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眉眼弯弯的戎装女子。
他陡然生出大梦未醒的错觉,身子就此僵住,与之四目对眼...
好在诸葛均打破了沉默:“二兄,此人是吕布之女,吕玲绮,行军路过隆中,便上门讨水喝,我也不知为何,这讨着讨着...就讨进草堂了,说想一睹兄长的睡姿,我...拦不住。”
他不知这样说,家兄能不能理解,但也只能如实描述了。
诸葛亮倒也洒脱,翻身坐起,也不气恼,抬手作揖:“亮乃山野之人,睡态亦不过俗人之姿,不知女公子为何会有如此古怪之念?”
谁听过诸葛丞相的变声期?
吕嬛听过!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只好低头强忍笑意,肩膀都抖动起来。
她这模样显然瞒不过诸葛亮,却没有往自己声线上联想,而是开口问道:“女公子何故发笑?若是嘲笑亮之邋遢,可容我更衣之后,再与女公子叙话。”
“不是...”吕嬛也听出了他话语间的不悦,忙敛了笑意,带上一抹诚恳的歉意解释道:“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这是...近友而欢悦之,喜极而乐。”
“友?”诸葛亮眸中锐色转瞬即逝,微笑道:“你我素昧平生,亮实不知在何处见过女公子。”
果然,在汉末没点人脉连天都聊不下去,吕嬛只好把徐庶搬了出来:“确未相见,而是常闻元直提起你,久而久之,我便心生神往。”
她稍作犹豫,而后一脸郑重道:“若不嫌弃,可否容我称呼阁下为诸葛兄?”
“这...”
诸葛亮为之一愣。
他身在隆中隐居,却也知道天下事。
这吕氏父女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可谓士人当中的最大谈资。
他每次去水镜庄求学,总能听到几段关于这父女俩的奇闻怪谈。
而此刻的她,真身降临,还想称兄道弟,简直惊悚!
诸葛亮定了定心神,弯唇淡笑:“不过是称呼而已,女公子请随意,就是不知...”
他好奇地问道:“元直为何肯在长安就仕?”
他确实收到徐庶的书信,但也只说一家安好,还说关中一片形势大好,行文作风之间,不像徐元直的性格,倒像是被胁迫一般。
因而他问话的同时,眸光直盯着吕嬛看。
毕竟...这父女俩抢人成风,就怕元直也是身陷囹圄,身不由己...
吕嬛显然对自家名声也是颇有自知之明,立马将义父大人搬了出来:
“只因...我家义父刘玄德,乃是元直心驰神往的明主,我遇到元直时,他正被曹军通缉,我便带他一同去往洛阳了,共事一久,元直便看出我...正直聪慧、待人和善、阳光开朗、英武不凡...”
她看着诸葛亮面露古怪笑意,说话音越来越低...
哎...这该死的睿智眼神,仿佛可以看透人心,还有那可恶的笑容,分明就是明知故笑的模样,好似在说:接着演,我就看看不说话...
眼看聊不下去,吕嬛只好用礼物开道:
“公安!”
“属下在!”张先掀起草堂门口的竹帘,正要一脚踩进去,却发现自己还穿着鞋履,赶忙又退了一步。
“把礼物带上来!”
“诺!”
不多时,一包帛布兜住的杂物,放在诸葛亮面前。
他却抬眸一笑,摆了摆手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亮不敢收,还请女公子拿回去。”
“这些礼物很贵的...”吕嬛一边解开捆绳,一边说道:“相信诸葛兄看了必定会喜欢!”
诸葛亮淡然道:“纵使金珠宝玉,亮亦是不收!”
“那就...看看吧,”吕嬛也感觉给诸葛亮送礼很不妥当,但东西都带来了,总该向大汉丞相汇报一下吕汉工作组的业务进度。
她伸手从帛袋里翻出一套纸质书籍:“春秋全集,包含左传,还有经学大师贾逵的注解与...长安第一才女蔡琰的注解,诸葛兄要不要看一下?”
诸葛亮默然接过,轻手抚摸着硬壳包装外面的书名。
君子爱书,他亦是无法免俗。
更何况,这一看就是纸质书籍,其之贵重,堪比黄金,即便诸葛家曾是世家,也是极少碰到。
“此乃经传合集,外加双注,一套四本,世上没人比我更全的了,”吕嬛看出他很喜欢,便开口解释起来:“诸葛兄不妨把书本抽出来,那只是外壳。”
说完便接过书本,示范着把书本抽了出来,晃了晃手上硬纸壳,一脸神秘道:“多了这个外壳,我便美名其曰:精装版,售价翻倍,专坑土豪,就这还供不应求,你说好笑不好笑。”
也想付钱的诸葛亮抬眸怔然:“......”
第224章 说不动也
草堂内香炉袅袅,散发出淡淡艾香。
吕嬛趁着诸葛亮不注意,把跪坐姿势换成了盘坐,要不然时间久了真的很要命。
“此书售价几何?”
诸葛亮低头翻着书页,并未发觉某人的小动作。
“批发价...一套一两黄金。”
“嗯?”诸葛亮抬眸,面露诧异:“为何如此便宜?”
这个价格其实很贵了,市面上也有售卖纸质书籍,却没做得这般精细,而且有市无价,即便想买,也是难以买到。
更何况这种雕版所印之书,文字工整,字迹清晰,若再加上线缝装订的工艺,这种书一经面世,必能让书香世家倾力追捧。
“不便宜了,”吕嬛捏了捏发酸的膝盖,又从囊袋里翻出一套书籍,放在诸葛亮面前:
“这是长安书院的基础课程,包含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也是一套四本,售价...三十斤粮食,什么粮都行。”
长安目前处于货币系统崩坏,官方都是用黄金交易,民间还处于以物易物的状态,实在不好估价,只能用粮食大致换算。
诸葛亮微微点头,拿起课本便掀开页面,不禁怔然问道:“这些符号...是何意?”
吕嬛伸过脑袋一看,连忙解释道:“军中不识字之人甚多,我便做了这套拼音之法,效果非常好,诸葛兄要不要试试看?”
“拼音?”
诸葛亮疑惑着点了点头,在吕嬛的解说下,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掌握了拼音方法。
可以说...这学习速度,相当的学霸!
“此法甚好!”诸葛亮合上书本,垂眸思索片刻后问道:“玲绮此番所为,是否要开民智?”
他对此并不看好,除了没人开过先河之外,便是此举会遭受世家与诸子百家的双重抵制。
世家自不必多说,诸葛亮出身世家,自然知道其中原因。
最主要的是不会得到各学派的支持。
法家主张‘弱民’和‘愚民’。
儒家虽然强调引导而非愚弄,既想占据主导地位,却也不会为民做得更多。
至于道家...则是讲究返璞归真,无为而治——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大家相安无事便可。
诸葛亮想到此处,便笑着问道:“玲绮可是欲开宗立派,自创一格?”
“诸葛兄知我也!”吕嬛欣然说道:“我把此项人才制造计划,称之为流水线生产,将所有知识先灌进去再说,至于能否成才成器...只能看个人了,我无法预料,也无法强求。”
诸葛亮抿唇点头。
这个方法确实可行,如果成功,第一个跳脚的便是齐鲁孔氏。
因为...吕氏抢了他们教化百姓的业务,这让孔圣人的后人如何自处?
“玲绮能否告知,长安太学教书育人的最终形态...究竟是何等模样?”
“最终形态...”吕嬛陷入思考。
她确实没想太多,只想着先补充人才,若说最终形态,她便想到了后世的教育体系:
“适龄孩童皆入学,不分高低贵贱,每年开科取士,肄业学子可各凭本事取得官位,如此,中原士人再不待见我吕家,我吕家依旧可以轻松获得寒门与‘农工商’的人才。”
诸葛亮闻言,眉眼微笑,却又带着几丝惆怅。
这便是...有教无类了,最先主张的便是孔圣人,推翻这项主张的,却是孔后人。
教书都能形成门阀,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玲绮,昔日孔圣人因‘道不同不相为谋’弃鲁国而去,若是长安学子有样学样,学成之后却离开关中,反而入仕中原诸侯,你会如何看待?”
吕嬛:“道有千条,人心万种,我确实无法预防这种情况,但不能因为三两个白眼之徒,就放弃大汉千万子民。”
她眸中闪过几分憧憬:“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当我下达军政命令时,大汉子民能够群起响应,懂布告,知军令,军民各安其职,即便吕家不在关中坐镇,依旧可以井然有序。”
“识字方能明理,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当一辈子牛马而不自知;或是被人蛊惑,当成改朝换代的灰烬,每个汉人都有资格为母族贡献力量,而不是当成牲口来献祭,即便是死,也该死得明白,才对得起母族的庇护,与母亲的十月怀胎。”
诸葛亮陷入思考当中。
水镜先生曾言,自吕家进入关中之后,不臣之心渐显,与袁曹之流并无二致。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她只是不遵‘刘’,却爱‘汉’,还算有得救。
“玲绮大义,却不知你这份忠义,是为了汉室江山,还是为了吕氏富贵?”
这句话,终于来了...
吕嬛叹息着反问:“吕汉江山与刘汉江山,有何不同?一样能够与民生息、安稳社稷。”
诸葛亮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深邃平静。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吕后临朝,确有其能。废苛法、与民休息、稳定社稷,此其功也,史书俱在,亮不敢抹煞。女公子所言‘使百姓休养生息’,确为事实。”
“然,治国之道,非止于一时之安。吕氏之政,以权术立威,凭外戚固权。虽可观一时,终难持久。”
“而刘汉江山,秉天命而行仁政。其根在民心,其本在正统。故虽经王莽之祸、董卓之乱,天下士民之心,仍思汉德。此即‘正统’之重,非仅一家一姓之私,乃天下万民之公器。”
吕嬛深深呼吸,面露不满:“你就说吕雉当政强,还是灵帝当政强吧?”
这对比,高下立判,就连诸葛亮也被噎住一会才缓缓回道:
“亮之所以奉刘氏为正统,非因灵帝、桓帝之流,乃因高祖、光武之德,岂可因一朽木而弃整片森林?又岂可因一度权宜暂安,而认私权可代天命?”
吕嬛本想进行反迷信宣传,但想到丞相之后的朝天借命...
罢了,尊重他人信仰,才能成为好朋友。
于是乎,她便不再劝说了。
人一旦卸了包袱,便会本性暴露,吕嬛也不例外。
只见她面露微笑,将手再度伸进帛袋里面翻找,一边问道:“那诸葛兄可有寻到...良木?”
诸葛亮为之一怔。
此刻正辩论到兴头,本以为她会有更深邃的见解,却没想到她性格如此跳脱。
他心下莞尔,轻声道:“良木...尚在寻访中。”
吕嬛取出一支超长卷轴,足有一人高,“咚”一声立在身侧。
她利落地解开繁复的捆绳,一边问道:“我义父便挺不错的。他那人,最是求贤若渴,他没过来请你出山吗?”
诸葛亮:“刘皇叔倒是有来过,礼数极为周全。”
他语速平缓,既不失对刘备的敬重,也明确表达了自身态度,“只是,亮才疏学浅,所学不过纸上谈兵,加之...年未弱冠,实难当此大任。故而,当时便婉言辞谢了。”
“哈?”吕嬛不由抬头,好奇心爆棚:“他来三次,你都拒绝了?”
“就来一次,并非三次,”诸葛亮若有所思:“刘皇叔确实是当世人杰,我见他求贤若渴,便修书一封,让他请士元出仕。”
吕嬛正要摊开卷轴,闻言不由一愣:“凤雏庞统,庞士元?”
诸葛亮很是意外:“玲绮认识他?”
吕嬛:“卧龙凤雏嘛,如雷贯耳了!”
难怪刘义父这段时间这么猛,看来昭烈皇帝若是丢掉道义,扩充地盘的速度也是飞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坐拥荆、益二州了。
第225章 公安出妙计
“诸葛兄,你个高,帮我挂一下!”
诸葛亮闻言,便起身拿起卷轴,往竹制屏风上挂去。
这身材...确实很棒,吕嬛看得赏心悦目,暗赞不已。
世族风华,果非虚言。丞相大人不仅身高一米八,面容也是非常俊朗,也就比赵云落后一丢丢。
若三国有俊男排行榜,他绝对可以跻身前五之列。
挂好之后,诸葛亮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山川地理图,”吕嬛将卷轴小心地放了下来,露出一幅1.5米x1.5米的超大版中国地图。
而且还是一幅半彩色地图。
山地草绿,沙漠褐黄,河流淡蓝,湖海深蓝,州郡名称用墨黑,画工精细,画风严谨,并不是后世那种灵魂抽象派,看得出来,这幅地图定然费了她不少心思。
诸葛亮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
他赶忙卷起门帘,再把所有窗子打开,只因这地图的字...有点小,需要更好的光线才行。
“此图何人所作?真乃巧夺天工也!”
诸葛亮整个脑袋都埋在上面,眼眸扫过太行八陉,最后落在秦岭五道上。
每一条道都标明了所属关隘,甚至还用小字写上了通行状况,诸如‘骑兵可行’‘水路不通’之类。
有些地方甚至还标注了‘可以水攻’‘可用火攻’等字样,简直就是一幅谋士版百科地图。
“我画的!”吕嬛一手拿着鹅毛笔,一手捧着墨水,露出一副求夸的表情。
“玲绮大才!”诸葛亮由衷赞道:“可不可以...”
“不可以哦,”吕嬛将鹅毛笔粘上墨水,在襄阳以西写上“隆中”两个字,一边说道:
“这幅地图还未完工,很是粗糙,像益州和交州我没有去过,只画了个大概,你若想看了,可以去长安找我。”
说完又添上“孔明草庐”几个字。
“不可多写...”诸葛亮劝阻道:“此图乃稀世珍宝,岂能在亮之草庐上浪费笔墨,不若完善关键桥梁的名称。”
这图要是粗糙,那他珍藏的西川地图就要扔掉了。
吕嬛却不为所动,继续在旁边写上小字‘吕嬛到此一游。’
嘿嘿!
以后这张地图开版,她定能名传千古,到时候把这张源图往自己坟里一放,若是千年之后出土,必能惊掉后人下巴。
她都能想到野史会如何杜撰了:
“吕嬛游隆中,偶遇诸葛亮。”
“惊天秘闻!大汉丞相的白月光,竟不是黄月英?”
“新鲜野史出炉,吕嬛与黄月英才是一对!”
...
哈哈,这cp不得被磕烂了...
嗯...不对!
墓室里貌似还少了点东西,吕嬛倏然抬头问道:“诸葛兄,听说你家有一支蒲扇?”
蒲扇?诸葛亮下意识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把羽扇,疑惑道:“此时气候渐冷,玲绮要此物何用?”
吕嬛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要当陪葬品。
只见她接过之后,笑着说道:“我们九原人呢,但凡出游,都要寻一样当地物件,聊表纪念,我就用这套《春秋全集》换你这把羽扇,如何?”
“不妥!”诸葛亮拒绝道:“此书贵重,而羽扇轻贱,待我稍稍动手,便能再绑一支来用,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竟是他亲手做的!吕嬛低头看向羽扇,激动不已。
孔明亲手编制的羽扇,何其珍贵,日后定要在墓志铭雕刻上此物出处,他日出土,定能引起疯狂围观。
她都能想到这把羽扇的待遇了——博物馆,真空展台,防弹玻璃...
现在要做的,便是如何制造千年不腐的包装袋,来包裹这把羽扇。
“诸葛兄,君子之交淡如水,你若执着于权衡价值,反将这份情谊本身视作末节,岂非舍本而逐末了?”
说完便不由分手,把羽扇扔进帛袋之内,如此,诸葛亮即便想要取回,都不好意思拿了。
“时候不早了,我与诸葛兄一见如故,本想摆酒共饮,奈何要务缠身,只能就此告别了。”
吕嬛叠手施礼,而后走到地图面前,便要收卷起来。
但踮了几次脚尖之后只能作罢,转过身去难为情道:“我够不着,还请诸葛兄帮我。”
诸葛亮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走了过去帮她收好卷轴,还将捆绳绑好,一边问道:“玲绮这是要回长安了吗?”
“先不回去,”吕嬛勾唇一笑:“都到襄阳了,我想去一趟...黄家湾。”
诸葛亮苦思片刻,摇了摇头:“襄阳附近,没有这个地名,玲绮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错!”吕嬛把东西都收进帛袋,意味深长道:“我刚取的地名,因为我有一位闺中好友,便是黄姓,就住在阿丑湖边,我也给她备了礼物。”
诸葛亮一听,心中骤然一紧,暗觉不妙。
若在平日,贸然问及一位姑娘的密友,实属失礼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但现在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声音还反而带了几丝急促:
“敢问玲绮,此人是谁?”
吕嬛:“黄月英!”
说完便招呼张先扛走帛袋。
随后,她便跨出草庐,走出院子,微笑着转身道别:“诸葛兄送到这就好,有空常来长安玩...”
她笑容僵住了,只因...诸葛亮并没有跟出来。
吕嬛抬眸,透过卷起的门帘,看到他还在草堂内发愣,好似遇到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一般...
她忽然觉得这趟草庐之行很失败。
别人穿越,哪个文臣武将不是纳头就拜,她怎么就如此坎坷?
贾诩铁了心追随曹操,诸葛亮为了汉室正统不待见她。
如今,连送别都不乐意吗?
吕嬛叹了一口气,失落之色难以掩藏。
“公安...”
张先把帛袋挂在马鞍上,赶紧回身抱拳:“末将在!”
吕嬛:“你说...我们把屋子里的人绑回长安...可好?”
“都督英明!”一说到老本行,张先顿时眉飞色舞,各种专业且极具可行性的意见脱口而出:
“既然诸葛兄弟手足情深,便能以彼此性命为要挟,相互钳制。让他们服服帖帖地回长安,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在长安开枝散叶,为关中添砖加瓦。”
“若是还不肯就范...”张先捏着下巴想了一阵,随后眼睛一亮:
“我刚才闲来无事,便去村口打听消息——这位诸葛公子有个未婚妻,就在隔壁村,都督可将其掳回长安,何愁这小子不上钩!”
吕嬛:“......”
第226章 平分人才
黄家湾,顾名思义便是黄家人住在河湾之上。
马队行至湖岸边,吕嬛勒缰驻马,抬手遮眼望去,不由露出舒心微笑。
不得不说,这个地名取得很贴切。
宁静的阿丑湖畔,有一处土地向湖中伸展,其形恰似一弯新月静卧水中。
上面有一户人家,亦是草庐结顶,时近黄昏,一缕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给这田园诗情添上一抹烟火气息。
“还得是士族会玩啊...”
吕嬛不由感叹,他们就连隐世种田,都能有如此格调。
诸葛孔明的躺平慵懒,黄月英的山水田园,后世的马云都不能如此洒脱自然吧...
“让军士找一处荒地扎营,你带上几名亲卫随我进村。”
“诺!”张先领命,转身忙去了。
不一会,吕嬛一行人弃了马匹,漫步踏上月湾之地。
时值初冬,远山层林已透出几分萧疏,清澈湖面倒映着赤红晚霞,水天之境一片火红。
偶尔一阵寒风掠过,泛起细碎涟漪,将水中静影揉成一片模糊的金鳞。
这种神仙地界,简直就是钓鱼佬的天堂,若有一支渔竿,足可蹲上一整天。
吕嬛正要敲门之时,却发现茅屋旁边还真蹲着一个钓鱼佬,竹竿弯弯,细线入水,一派悠然自得模样。
她缓步走去,站在其身后问道:“大叔!可是此间主人?”
那人并未回头,只从容应道:“客人要寻谁?但说无妨。”
吕嬛:“我找黄月英。”
“小女不在家中。”
语声刚落,那人忽然轻叹一声,竟放任上钩的鱼儿曳尾而去,任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他起身转头,衣袂随风轻扬。
吕嬛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中年文士:“莫非你就是...承彦先生?”
“正是在下。”黄承彦目光沉静地望向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慨然,“都督坐镇关中,麾下英才云集,又何须迢迢而来,在这山野田间寻访一个乡野之人?”
“谁会嫌弃手下人才过多...”
吕嬛小声嘀咕着,随后问道:“先生知我来意?”
黄承彦微微一笑,从小屋旁拿来一个马扎:“都督请坐,此湖光暮色甚美,何不共赏之,如此,都督倒也不算空手而归。”
吕嬛端坐,双手放膝,扭头扫了一眼披甲执锐的亲兵,淡淡笑道:“先生怎知我会空手而归?”
话语中带了浓浓的威胁意味,仿佛一言不合便要开抢一般。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绝对实力面前,黄承彦却是毫无惧色,依旧谈笑风生:
“从都督出现在析县开始,我便料定,都督此番出关,并非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掳人。”
“绝无此事!”吕嬛瞪大眼睛赶忙狡辩起来:“我也就揍了曹军一顿,其他坏事一概没干,先生高人雅量,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嗯...哈哈哈...”黄承彦看到她如此欲盖弥彰,还能保持一脸正经,不由笑出声来。
看来元直所言非虚,这吕都督还真...不是性情中人,各种坑蒙拐骗的本事手到擒来。
但她虽手握重权,却依旧想以理服人,却也不像市井传说中那般残暴不堪。
笑过之后,他感慨着说道:“不瞒都督,元直时常来信,言关中新政,道百姓富足。在下亦是神往已久,然荆州士人同气连枝,夙以匡扶汉室为志。除非都督以刀兵相胁,强行掳掠,否则恐无人愿弃荆州而赴关中。”
掳人...是最简单直接的人才收集方式,吕嬛确实很想做。
可她也清楚,一旦迈出这一步,便等于亲手撕去了权力最后的束缚。
人伦、道德、底线——皆可抛却,一切皆可为手段。
到了那时,帝王一怒,便不再是一句虚言,而真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失去约束的权柄,杀心岂会只对外族?
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方才推心置腹,转瞬刀斧加身。
到了那时,莫说天下人才,便是身边重臣,谁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便是“伴君如伴虎”的真正寒意。
吕嬛不想当一个孤家寡人,她想营造的,就是蜀汉那种创业氛围,浪漫而理想,正直而忠义,而不是背着‘吕蛮’的名头进入棺材...
“先生就不能...”她轻叹一声,带着几分失落道:“...不能去关中看看吗?”
“都督别为难在下了,”黄承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难不成进了关中还能出来?搞不好全家都要搭进去。
以吕氏父女的品性而言,株连未来的女婿都有可能。
若不趁早打消她的念头,这丫头怕是会经常穿过商於古道过来串门...
“我等士人,自有风骨在,都督若是以匡扶汉室为己任,荆州士族,自当任君驱使,奈何...”
他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抬手比出一个送客的手势:“都督,请回吧。”
这都下了逐客令,吕嬛也不好多留,只好起身行礼。
看上去挺礼貌,但言语却是毫不客气:“本都督自然不会硬来,可先生为何笃定,这汉室气数犹存,尚有扶持之价值?”
她倏然抬手,直指北方:“袁曹两家不管谁赢,都没汉室好果子吃,纵是刘表、刘璋之流,名为汉室宗亲,实则割据自雄,皆是关起门来做土皇帝。这汉室,刘家人自己都不在乎,先生为何如此执着?”
“汉室宗亲,未必无人。”
黄承彦唇角微扬,笑意中透出几分深意:
“譬如...刘玄德。自他控制襄阳之后,布施仁政,百姓归心。此刻他正亲率大军挥师江陵,不日便可尽收荆襄之地。复兴汉室之望,或许系于他一人之身。”
吕嬛闻言不由哑然无语,暗自腹诽这中年大叔看人真准...
但...若是此番襄阳之行空手而回,怕是不符合她吕布之女的人设,既然不能全要...那就少要一点吧...
“先生可知,玄德公乃是我的挚爱亲人、义缘父女。”
“有听玄德提过,”黄承彦以为她要开始打感情牌了,马上就把好人卡甩了出去:“常闻玄德赞你乖巧懂事、彬彬有礼、古灵精怪、懂得分享...”
这么多夸人的词用在自己身上,吕嬛还是第一次见到,直听得一愣一愣的。
临到最后,不知说出多少个赞词,黄承彦总算收手了:“都督被玄德公如此看中,往后定能成为人中龙凤,想必不会...强人锁男吧?”
这话该怎么接才好?
吕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本来还想留下良心照日月,但她又仔细一想...义父大人都拉下脸面攻打刘表了,她不正好有样学样吗?
于是乎...这好人卡吕嬛拒收了。
今天她就想当一个坏人。
“先生误会了,”吕嬛唇角一弯,露出一抹坏笑:“先生肯襄助我义父成就大业,我开心还来不及,岂会从中阻拦。”
“然而...”吕嬛声音陡然增大:“...我于玄德公虽是义女,却情同亲生,不求有难同当,只求有福同享,我不阻拦你匡扶汉室,但得...”
“得如何?”黄承彦眉头一皱,感觉这丫头要放大招了...
吕嬛:“得平分!”
第227章 黄月英
“父亲,这是...何人?”
清丽婉转的声音传来之时,吕嬛正和黄承彦讨价还价。
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方向回头,只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子站在一旁,肩上扛着一捆柴火,五官精致,却是金发蓝瞳、肤如暖麦,带着阳光的印记和田野的呼吸扑面而来。
很难想象在汉末也能遇到混血美人,稍显几分西域格调,又带了些北欧风情。
好在脸庞肌肤总算有着汉人独有的细腻和雅致,不然吕嬛定要以为黄承彦头顶绿油油了。
此人,必定是传说中的...黄月英了。
这可是汉末第一机械大师啊,谁见了不眼馋?
单凭这副外貌,迪丽都拍马不及,至于为何黄承彦说是...黄发黑肤、相貌丑陋?那描述,搞得跟汉欧非三国混血一般,实在让人费解。
美人在侧,吕嬛不禁两眼冒绿光,口齿生唾沫,一脸猪哥相。
嘿嘿...诸葛亮三分天下又如何,今日且看她吕嬛的手段,把他老婆先分了...
吕嬛这副尊容,饶是见惯风雨的黄承彦,也是感觉胆战心惊,赶忙上前挡住那道绿光。
“没什么,一个问路的,”他接过柴火,随手堆放在屋檐下,还瞪了吕嬛一眼。
意思很是明白,那便是——没事就赶紧回家吧,别在外面浪荡了。
吕嬛却没有领会这无声语言,听到他的话,顿时不满。
什么问路?惹恼了她,通通抢回家...
黄月英肩头一轻,不免好奇地打量起吕嬛,还有一边待命的...张先和一众保镖。
她轻声说道:“我在襄河水畔,见到一支军容整肃的兵马,铠甲制式与诸位身上所穿如出一辙。不知是不是...客人麾下的将士?”
“你竟然带兵过来?”黄承彦吓了一跳,赶忙把女儿护在身后,义正严词道:“都督既是玄德公义女,自当以‘义’字立身,方能不负皇叔厚望。今日这般强掳民女的行径,岂是仁义之师所为
吕嬛蹙眉,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商量了许久,这黄大叔为何还是不松口?
她把心一横,索性将那份良心扔进湖里:“没错,我便是出来打劫的,你能奈我何?今日,本都督便撂下话来,孔明与月英,你只能选一个。”
这都打骨折了,还不肯就范,吕嬛便决定莽一把,趁着刘义父不在家,把他家先偷了再说...
此话一出,张先立即心领神会地扮起恶人角色,带着亲卫徐徐上前逼压,每一步都引得身上甲片窸窣作响,渐成半月之势,将黄家父女围在中间。
张先脸露倨傲神色,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将领,将气氛瞬间推向剑拔弩张的边缘。
“父亲勿急,且让女儿来处置此事。”黄月英安抚着黄承彦,而后从其背后走了出来。
即便张先再挤眉弄眼、刻意扮凶残,她都丝毫不惧,反而微笑道:“将军能否让开,我想与她聊几句。”
张先见吓不住她,只好回头请示,却见吕嬛点了点头,他便比了个‘请’的手势,让黄月英过去。
黄承彦也想过去,却被张先拉住:“我见你钓技高超,且过来教教我。”
说话间,不由分说便把他拉到放渔竿的地方,还一边唠唠叨叨着:
“女子的事情,我等大老爷们岂能掺和。不若来钓几条锦鲤,也好晚上打打牙祭。我都闻到你家飘出的饭香了,听说你家乃是荆州闻名遐迩的...小豪强,为何见你一脸不舍模样,莫非请不起一饭之客?”
“也罢...”张先露出肉痛模样,让亲兵取来一包肉干:“我乃粗人,也知不可让老实人吃亏,今晚这顿饭...资费均摊,不知黄老爷意下如何?”
黄承彦:“......”
有了张先打掩护,吕嬛得以和黄月英行走在湖畔边上。
此刻夕阳已经沉入群山,只剩一点金色云彩伴在峰顶,预示着黄昏即将到来。
“我有不少关于都督的情报,”黄月英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被都督请去关中的女子,皆身负济世之才,上次曾听水镜先生笑言,说...若想知道哪个女子有才,紧随都督脚步便会知晓。”
说完她便面露微笑,晚风徐来,勾起一丝散发,在她晒黑的脸上来回拂动。
“但都督今日竟寻到此处...”她将乱发拨到耳后,疑惑着问道:“...请都督明言,为何是我?”
吕嬛并不在意关中情报被泄露多少——这些消息终会流入世家耳中。她对豪强世家展开掠夺,却从未小觑过他们的能量。
至于为何找上黄月英...
“如果我说,这是顺路,你信吗?”
黄月英点了点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我之才能,只值都督一个‘顺道’?”
“当然不是!”在聪明人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吕嬛便如实说道:“你与诸葛孔明,我只要一个,便心满意足。”
“都督好算计!”黄月英笑着说道:“我与孔明已经定亲,都督让我去长安,然后把他引过去,反之亦然,是也不是?”
算计被拆穿,吕嬛也不气恼。
他本就知道瞒不了这两口子,想必...诸葛亮也已经早早上路,正朝着黄家湾赶来。
任谁也不敢放心让未婚妻独自面对她这个抢劫惯犯。
眼见时间不多,吕嬛便唤来白马,从褡裢里取出一把改良之后的雨伞,撑开了之后,与黄月英一同立于伞下。
“这是伞,乃是遮阳挡雨之用,你若多用用,皮肤会白上许多。”
“都督心思甚妙!”黄月英抬头打量着伞骨,由衷赞叹:“常听关中百工精妙,今日一见,确实非同凡响,可惜此物售价定然昂贵,不能惠及百姓。”
“为何不能!”吕嬛目露笃定之色,“只要进入工业化生产,我能把售价压到十斤米的价格,就是结构还是有缺陷,且稍显复杂,需要改良。”
黄月英颇为意外:“都督此来,就为让我改进这把...伞?”
“不止,事情可多了...”吕嬛把伞合起来,随意往树边一靠,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模型。
若是机械系学生看见了,肯定嗤之以鼻——不过是粗糙而简易的...机床模型罢了,还是木头造的。
但此刻两人却蹲了下来,在地上摆弄着小模型。
此物虽粗陋,但黄月英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便静下心来,等着吕嬛解释。
“月英请看!”吕嬛用手转动小组件:“假设这是工件,我用水车驱动,使其高速旋转,那么如果此处有个刀片...”
她将滑轨上的刀具上前一顶:“如此,便能削出一个正圆体,批量做出高精度齿轮,或者是...步进螺杆。”
“就像这个...”她为了示范,还特意手搓了个小齿轮,以及长螺杆。
“若是有了这两样,便能做出精度更高的配件,如此往复之下,既能提升制造水平,也可持续升级机械母床,让整个产业的循环,越来越精密。”
吕嬛怕她不明白,便抬眸接着解释:“普及水力机床,可以淘汰一部分手工制品,使生产出来的器具标准化,每个零件都能大小如一,此物之前景,月英可看明白?”
黄月英缓缓起身,深深呼吸。
“我看明白了,但...都督造出此物,真是用来对付中原诸侯吗?”
【汉末取名,向来是单字,但黄月英与黄承彦这类三个字的姓名,早就深入人心,我便不作改编了,以后的孙尚香、步练师皆是如此,还请小伙伴们别在意这些细节。】
第228章 想学吗?我教你啊
吕嬛闻言,为之一愣。
当然是为了逐鹿中原,不然她造机床干嘛?难不成去打外星人吗?
“传闻...都督奇思良多,我深感佩服,”黄月英看着地上的模型,点头称赞:“今日可用硬木做机床,他日未尝不能用镔铁。”
她观其形而辩其质,马上看出这个小物件的发展趋势,抬眸看向吕嬛,言语中带着几分深意:
“我听闻关中地带,良田阡陌,水车成群,工坊林立,已是日渐繁华,按照这种态势,不用几年,都督便能带领秦川铁骑横扫六合,为何还要将精力浪费在...工业之上?”
对于关中的战争潜力,吕嬛并没有深入探究。
她只知道凭借现在的实力,只够攻取凉州,至于...横扫六合,她还没想过,至少要等硝田开始有所产出才会去考虑。
毕竟...手中无火力,心底没信心。
这次也就趁着南阳空虚,才过来逛逛街,要不然不管是曹操还是刘备,随便一个在这,她都不敢带兵深入。
但也不能如实跟月英讲这些,实在太掉面子了,难不成跟她说...本都督火力不足,心里没底气?
偶像面前,这种话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还好,她立马想到了理由:“我若说这是个人兴趣,月英可会相信?”
黄月英思虑片刻,扬起嘴角缓缓摇头:
“不信,据我所知,都督近期不是在抢劫,便是在抢劫的路上,毫不消停。即便进了关中,还不忘抢了马腾的女儿和儿媳。战绩可查,休要骗我。”
“这...”
吕嬛怔然无语,还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但...月英姐姐,说话如此直白真的好吗?
这天还聊不聊了?
丞相大人也不过来管管...
忽然间,正苦思借口的吕嬛,忽然发现远方的山头上,出现了一道身影,凭她那轻微近视的眸子自然认不出是谁,更何况距离有点远。
但近视者对轮廓和动作极为敏感,她只凭那人的走路姿势,便辨出是...诸葛丞相!
那走路模样极为急促,看起来就很在意这个未婚妻,生怕被人抢去一般。
她就说嘛....什么黄发黑肤,样貌丑陋,分明是用来骗人的。
吕嬛眯着眼睛转向黄月英,不禁撇了撇嘴。
而且...他们所防范的重点对象,恐怕就是她吕嬛了,或许也包含了曹操,毕竟一进宛城就问哪有妓女的军阀头子,千年难遇,仅此一家。
时间紧迫,一定要在诸葛亮到来前拿下他老婆...
吕嬛便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掏出大杀器——发电机。
尽管是手摇,而且做工粗糙,在工艺上完全比不上某位木匠皇帝的精益求精,但用来勾搭美人...想必还是足够分量的。
黄月英见这东西的外观甚为古怪,不免好奇道:“此乃何物?莫非也是出自都督之手?”
“那是当然...”吕嬛蹲在地上,掏出一个琉璃罐,将导线接好,忙碌着说道:
“本都督也是大忙人,只不过偶尔出去打秋风,大部分时间还是挺乖的。月英别不信,光是摆弄此物,就费了我三天时间。”
都说认真之人最好看,此刻吕嬛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的确惹人喜爱,就像一朵始终长不开的花,满是神秘感,教人忍不住靠近再靠近,想要一睹究竟。
黄月英也是不自觉地与她蹲在一起,都快额头相碰了,却毫无察觉。
吕嬛装好之后,开始讲解起来:“这是能量转换装置,看上去简陋,实际上也挺...粗糙,但用来做演示,绝对没问题。”
“你看这琉璃瓶...”她说完便开始转动摇杆,像启动古早的拖拉机一般,摇速越来越快,琉璃瓶里骤然发出一团光亮,在这黄昏到来的时刻,格外醒目,不知道还以为有人在玩火。
比如...不远处的诸葛亮,更是顾不上斯文,撒开丫子直接跑了起来...
暖黄的碳丝灯光,悄然驱散晚风的冷意,那异样的光芒也流淌过两位三国佳人的面庞,在其眉眼与唇颊间投下淡淡光影,映出稍许神秘与疏离,美得近乎缥缈。
“月英觉得如何?”
吕嬛一脸兴奋地问道。
她话音未落,那神奇的光源便随着她停下的手倏然熄灭。
方才的温暖与光明骤然消退,令黄月英心神一荡,怔在原地,竟生出几分恍然若失的惆怅。
“甚妙!都督能否告知运转原理?”
此刻的黄月英,探知欲骤然爆棚,她作为三国第一理工少女,面对这项跨越千年的能源技术,说不心动那定然有假。
“当然可以!”吕嬛闻言,便满心欢喜地拆掉发电机,然后将核心部件取出,捧在黄月名面前,就着昏沉天色讲解起来:
“按照我的设想,由水力产生转速,这点你比我在行,就不多说了。最核心的转换在于...转速产生磁力,而磁力最终产生电力。”
她指了指天上:“就是闪电的电,二者属于同一种物质,只不过我让其变得可控、可用、可生产。”
“电?磁?”黄月英翻动着手上的实验品,眉头紧蹙,想不出这二者之间是如何扯上关系的。
吕嬛无法在缺失基础科学的情况下讲解电磁感应,只能用通俗的语言,指着两块弧形磁石说道:
“这是天然磁石,你想必知晓此物可以吸铁。但你可知,在其磁力影响范围内,已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磁力场’。”
“此力场,正是将水车旋转之力转化为电力的唯一法阵。”
然后又指了指绕铁线圈:“这是铜线,工坊不好拉丝,我就直接倒模成线。我将其比作一条极为光滑、可供那‘电气’飞速通行的‘官道’。”
最后,吕嬛不确定地问道:“不知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大致明白,但...”黄月英缓缓摇头道:“...我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都督可有更详细的解读?”
这句话,吕嬛等了很久了!
她赶忙露出微笑,轻声柔语,调子如同要骗走小孩手上的糖果一般:
“月英想学吗?我教你啊!跟我去长安可好?”
第229章 无计可施
黄月英抬眸看了她一眼,脸色平静,似乎在思考中...
但吕嬛说出这段话时,也感觉自己有点不厚道,甚至都能说是图穷匕见了。
按照世人对吕氏父女的看法,这与骗闺蜜去东南亚一日游没啥两样。
其实吕嬛也没抱太大希望,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太臭,再加上某些豪强刻意的妖魔化,若是说出她的大名,都能止小儿夜啼了。
最重要的是,人家老公都追来了...
“呦!”吕嬛满脸笑意,伸长右臂召唤:“诸葛兄来啦!晚上好丫,可是舍不得本都督,特意过来送别?”
诸葛亮喘着粗气,理了理衣冠,面露无奈之色,暗叹此人不愧是吕布之女,英姿飒爽却又痞气十足,偏偏扮起乖巧也是十分拿手,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他扭头看向黄月英,只见她垂眸低头,好似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这副模样,显然已经动了去长安的心思。
诸葛亮不由心生庆幸,若再晚来一步,未婚妻怕是要被人拐跑了...
他摇头笑了笑,抬手作揖道:“玲绮既知我来意,何必明知故问!”
吕嬛颔首,眉宇间的光彩骤然黯淡几分。
早上立的Flag,说好的全都要,到头来却一个人都没能拉回去,实在没脸见人。
她瞬间不想理诸葛亮了,转过身去收拾东西,赌气似的把拆得四分五裂的模型组件扔进褡裢里。
她那气呼呼的炸毛模样,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让诸葛亮一阵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小女孩了。
黄月英不忍见到活泼灵动的女子变得郁郁寡欢,正要上前抚言劝慰,但刚跨出一步,诸葛亮就拦住她,俯身压低声音说道:
“月英切莫被她骗了,你看她眼珠子滴溜直转,分明存有算计之心,万万不可...”
“诸葛兄...”
幽幽的声音从诸葛亮背后骤然传来,配合着黄昏夜色,犹如鬼魅,甚是吓人。
还好只过了0.1秒,诸葛亮就判断出声音的主人,慕然转身,便看见吕嬛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悦:
“背后说人坏话,恐非君子所为。”
吕嬛说完,便掏出一本书,交给了黄月英,语气忽地变得委屈巴巴:“这是我编写一半的《电磁学》,月英既然感兴趣,就送给你了。”
黄月英翻了翻这本犹如笔记的手抄本,一脸不解:“都督为何不完成它?”
吕嬛鼻子一酸:“你刚才说的没错,我整天想着外出打劫,哪有时间做这些事。你若不去长安,这本书即便出版,也是无人执行,还不如送给你,或许可以造福荆州百姓,总不至于让我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炸毛女匪骤然变成忧民女郎?
角色转变如此之快,让黄月英无所适从。
她扭头与诸葛亮眉眼传情,无声地互通有无、共享情报——
黄月英:她这是...放弃了?
诸葛亮:不,她这是以退为进。
黄月英:可她看上去挺...言真意切。
诸葛亮:稳住,元直来信说,她一脸正经之时,便是放大招之兆...
吕嬛绝对想不到,这两口子还有这种交流方式。
眼见无人出言帮腔,她也没了办法,只好认下了这个败局,叠手施礼道:
“本都督要回长安了,二位不必远送。”
黄月英:我觉得应该送送她,不然太失礼了。
诸葛亮:嘘...别说话,保持微笑便可,她很快就无计可施了。
黄月英:“......”
果然,一向喜欢见缝插针的吕嬛,此刻也没了招。
看了看笑脸相迎却一言不发的夫妻俩,她长长叹气一声,招呼着夜钓的张先:
“公安!该走了!”
“都督稍等,末将这就来!”张先赶忙把钓鱼竿一扔,抓起地上的鱼篓便走了过来。
吕嬛不悦道:“怎能随意拿大叔家的物件,赶快还回去!”
张先带着亲卫跟在她身后,一边走出河湾,一边说道:
“都督误会了,这篓子是我用肉干换来的,”他抖了抖鱼篓,似乎挺有分量:“今天手气好,钓了几条大鱼,一会入营,末将便烤了做晚餐,还请都督把那西域香料借我一些。”
“如此甚好!”
吕嬛眼眸一亮,说到吃的,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任何付出都有可能被辜负,唯有美食不会辜负她:
“我带来的香料任你取用,胡椒粉也好,白精盐也罢,包括最新研制的茱萸粉、花椒粉,要求只有一个——别搞砸了,若是不好吃,军法从事!”
“末将办事,都督放心!”张先拍拍胸脯,打起了包票:“末将这烤功,乃是温侯所授,绝对没问题。”
吕嬛闻言,放缓了脚步,疑惑道:“我父亲...竟连庖厨之术也教给你?”
这一代猛将,不教部下武艺,却传授厨艺,分明是...不务正业嘛!
张先道:“温侯曾言,搬山卸岭之辈,常年风餐露宿于荒野之间。唯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方能减轻辎重负担,不误开墓大业。”
吕嬛不禁扭头打量着他:“这段时间,你们...挖到什么了?”
“说来晦气!”张先一把将鱼篓甩在肩头,满脸鄙夷:
“都说始皇收天下兵,铸十二金人,好大的排场!怎到自己躺平之时,尽拿些泥捏的陶人糊弄鬼?我等挖穿三处偏坑,竟连个铜车锦帛都没见着!简直就是穷鬼入坟,硬着头皮吃土!”
“陶人?”吕嬛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喃喃问道:“你们把...兵马俑挖出来了?”
“兵马俑?”张先闻言一愣:“都督这名字取得好,可不就是兵马陶人嘛,整整齐齐的,末将还以为是用活人烧出来的,没成想连砸十几个,都是空心的。”
吕嬛怔然:“你...还给砸了?”
“都督想要?”张先以为找到了共同爱好,便抬眸说道:“都督若不嫌晦气,我便挖几个出来,摆在府中倒也好看,门口一边站一个,比石兽气派!花园里再埋个跪射俑,若有访客见了,倍有面子,足显武德充沛!”
吕嬛:“(??﹏?)”
...
第230章 关羽拦路
翌日,吕嬛走出营帐,伸高双手,久久地打了个大哈欠。
“都督!”张先牵着白马走了过来,抬头望了望三竿之阳,不禁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消息打探到了吗?”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都怪这厮,没事说什么盗墓,害得她昨夜一宿没睡,全在做梦。
谁能理解...梦见成为考古学家,挖进自己墓穴,然后一人一尸,四目相瞪。实在太恐怖了...
“打探到了,就在中庐县,”张先以为她这是犯了起床气,便不以为意地自顾自说:
“听说是当地一户有钱人,把场地借给了华佗当医庐,待会我也要讨一贴药来喝一喝。”
吕嬛踩着马镫,晃着身子上了马鞍,打量了他一番:“你有病吗?”
张先瞪目:“有病才能喝药吗?”
“不然呢?”吕嬛真怕这厮把自己给喝趴下了,哪有没病乱吃药的。
“都督的观念...过时了,”张先解释道:“我去那户人家打探消息时,顺便听了一堂养生课,那些药物并非用来治病,而是...补益脏腑、充实气血,华先生管这个叫...养生!”
一说到养生,吕嬛不由想到五禽戏、太极拳,还有...与世无争的躺平。
但说到补药,她马上想起了——脑白金与...骗宰皇。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种药从不坑穷人和...脑子不好之人。
不过看到张先这跃跃欲试的模样,怕是成了目标客户了。
好在他面对的是华佗,医德方面不必担心,不然按照这个态势,还真怕这家伙迷上了魏晋名药——五石散。
中庐县位于襄阳西南七十里处,位置并不远,按照骑兵的速度,下午就能到。
可带着这么多骑兵四处招摇,会不会引起误会?
她记得此刻的襄阳的守将是...关羽和张辽。
这两位武将可是三国名人排行榜上的霸榜人物,刘备用他俩镇守襄阳,可见其对南阳郡的重视程度。
吕嬛很容易便能猜到刘备集团的战略意图——
便是在吞并南郡的同时,防范曹操在宛城的势力,以及监视江夏的黄祖...还有刚刚攻取庐江的孙策。
防御目标如此之多,也难怪会留下这两员大将坐镇襄阳了。
嗯....或许还有一个功能,那就是预防关中偷袭。
毕竟秦国在历史上多次从武关道出兵,熟读春秋的关二爷不可能毫无防范。
但...她都在襄阳边上晃荡两天了,为何襄阳守军毫无动静?
“都督...”
吕嬛正想着事情,冷不丁听到张先一句叫唤:“前方有一全身绿装的大汉,满脸通红,好似醉汉,恐来者不善,可要末将把他打发走?”
什么绿汉?
吕嬛猛然抬头,四下扭头搜索,总算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骑拦路——
只见那人身跨汗血马,髯须二尺长,绿袍青龙刀,可不就是关羽本人!
明明只有一人一骑,却气势斐然,仿佛有千军万马列阵在后。
丹凤眼缓缓睁开,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吕嬛身上:
“玲绮。”
声音不高,却似洪钟大吕,震得人心头发颤。“见到二叔,还不行礼?”
“都督!此人真的醉了,看我上去剁了他!”张先闻言大怒,挥起马朔就要上前。
“等等!”
吕嬛赶紧叫住他,压了压手:“不可无礼,此人真是我二叔。”
更何况...不是谁大怒一下就能战力飙升的,这张公安哪里能打得过关二爷。
“啊?”张先闻言为之一愣:“这红脸大汉...也姓吕?”
“别乱说,此乃义亲,”吕嬛扶额说道:“他便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关云长。”
说完,她便跳下马去,踩着欢快的步子走上前...
“竟然是他...”张先捏着下巴,低声嘀咕着:“要三人合力才能打得过温侯,也不过如此嘛...”
“二叔!”吕嬛傲然挺胸,手掌交叠:“好巧啊,竟在此地相遇。”
“一点都不巧,”关羽把大刀倚在树边,而后挽起缰绳缚于树上,又特意将绳索放长数尺,好让马匹能自在活动,不至被拘束了雄姿。
看得出来,他很爱惜这匹吕嬛赠送的大宛战马。
忙完这些,关羽才转过身来,朗声说道:“你光顾隆中之后,又在襄阳西郊出没,还好你没有派出侦骑遮蔽战场,如若不然,某还以为你想驱民攻城。”
“二叔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吕嬛用力拍打胸脯,不禁咳嗽几声——太用力了,差点给自己拍出内伤...
她赶紧清清嗓子:“我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寻访名医,至于为何带这么多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百铁骑,微笑着说道:“只因听说南阳郡治安不好,我便多带些兵马过来撑撑场面。”
关羽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玲绮见谅,此刻襄阳城内兵力空虚,我不得不小心。”
吕嬛疑惑道:“二叔透露军情,不怕我真的挥军攻城吗?”
“你的军情也被我看穿了,”关羽爽朗而笑,指着她身后的骑兵说道:“一点攻城器械都没有,你就连渡过汉水的船钱,都是一分不少,这副样子哪里是出来打仗的,分明是来踏青。”
“更何况...”他指了指吕嬛说道:“你敢一人前来与我会面,足见你心中坦荡,断不是那等落井下石之辈。”
“嘿嘿...二叔过奖...”
被夸坦荡的某人,心中既高兴又心虚。
她确实不为攻城而来,但掳人的心思还是有的...
“其实我...”她抬头望了望挡住阳光的魁梧身形,犹豫着说道:“...我心思并不单纯,也为寻访人才而来。”
吕嬛坦白了,她还是不忍心欺骗二爷,尽管用词稍稍委婉了些。
“哦?”关羽捋了捋长须,微笑道:“莫不是你在那许昌城外,举荐给我大哥的那位...诸葛孔明?”
“正是。”吕嬛低下头,心中一阵忐忑——当面挖人墙角,终究不是大丈夫所为。
“既如此...”关羽伸长脖子,抬手遮眼,目光在吕嬛带来的铁骑中间来回扫视,疑惑道:“...怎不见他在你军中?”
吕嬛干巴巴道:“这不是...没能说服嘛。”
“嗯...哈哈哈...”关羽本想莞尔,没成想控制不住情绪,便仰头大笑起来。
吕嬛怔然:“二叔何故发笑?”
过了一会,关羽收起笑意,语调中带着罕见的安慰之色:
“玲绮啊,此人恃才而傲,就连兄长亲自去请,都碰上闭门羹。更何况他年未弱冠,我实在看不出哪里高明,值得大哥与你接连碰壁。”
“就问二叔一句话!”吕嬛不服气道:“我若说服了他,二叔肯不肯放人?”
关羽当即便答应了:“只要他愿意,我岂会从中阻拦?”
“只不过...”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吕嬛,决定先敲打敲打,令其收收匪气:“玲绮须以君子之道相邀,而不是暴力掳掠。”
吕嬛眼眸一亮:“二叔此话当真?”
“童叟无欺!”关羽说出这话之后,立马后悔了。
他看到吕嬛欢声雀跃的样子,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第231章 战马相赠
“岂能让义父吃亏!”吕嬛抚掌笑道:“我便留下两百匹战马,聊表诚意。”
她想趁机把这个买卖做实了,这次说服不了诸葛亮,还有下次,更有下下次,无穷无尽也。
都说男怕缠,女怕磨,她有空就来襄阳串串门,还怕这两人不就范?
没过一会,场地之中只剩关羽一人,以及...两百匹河东良马,还有乘着滚滚烟尘而去的吕嬛在回头招手:
“二叔再见,后会有期!”
她这喜滋滋的模样,让关羽愣在原地,心中顿时腾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云长!”
张辽自林间缓步而出,目光仍投向吕嬛远去的方向:“我就说玲绮不是背信弃义之辈,岂会觊觎襄阳。”
随着他的现身,林中窸窣声连绵而起,上千精锐悄然列阵而出,显然已在此埋伏多时。
关羽闻言默然,良久轻叹一声:“关某岂不知玲绮为人?可兄长打下这半州之地,实属不易,他与三弟攻伐江陵之前,让我镇守襄阳,此等千钧之重,关某...不敢不慎。”
“这些战马...”张辽摸着鬃毛,很是喜爱。
他出身雁门,常年与马匹为伴,一观其膘,便知达到了汉军选拔战马的标准。
“玲绮为何如此大方?”
说完便急不可耐地踩蹬上马,看着马儿桀骜不驯、双鼻喷气的模样,心中更是欣喜。
关羽脸色惆怅,不知该如何说,只好幽然道:“她想常来荆州游玩...”
“常来好啊!”张辽踢着马腹,悦然说道:“多来几次,咱们就能凑齐千骑,便有了奔袭与驰援的能力。”
这...真的好吗?关羽怅然摇头。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他也说不清楚。
玲绮每次都能留下兄长急需之物,上次是精锐士卒,这次是河东战马,让人难以拒绝...
“云长!这马...有古怪!”
张辽的声音急促传来,令关羽不由心神一紧:“有何古怪?”
他赶忙上前,拉住缰绳,上下打量抚摸着马匹。
“就在脚下...”张辽踩着马镫站立起来,满脸惊异:“这是...双马镫。”
张辽正为训练骑兵而头疼,顿时灵光频现,瞬间就明白了此物的价值:
“云长!可看到我这姿势?”他兴奋道:“如此,便无须夹紧马腹,也能稳如泰山,把中原步卒训练成合格骑兵,难度会大大降低。”
关羽闻言,便取来大刀,随便挑了一匹跨坐上去。
“这马鞍...”
他摸了摸腹前凸起的鞍头,又转过身,看了看屁股后面的鞍尾,疑惑道:“这等形状,与西域而来的骆驼何其相似,文远可知何故?”
若论马战,关羽自然胜过张辽,可要是谈及骑兵建设,那可就是张辽的强项了,遇事不决之时,问他准没错。
“我明白了!”
果然,张辽立马想到马鞍为何要这般设计:
“此物,乃是让骑卒的身体凹嵌牢固,在高速冲锋挑落敌军时,不至于被贯力反推下马。”
“除此之外,”他坐在马鞍上来回磨蹭,一边解释起来:“在长途行军之时,亦能减缓疲劳。”
“再找找看!”关羽赶忙下马,将偃月刀扔在一旁,一边说道:“或许还有其他地方有所改进,万万不能漏了。”
张辽闻言,深以为然,也是跳下马来,而后围着战马一阵打量。
许久过后,他摇了摇头道:“想必没有了,单这两样,已让我惊叹,真不知是谁想出此等妙招,简直就是为中原腹地的士卒而设计的。”
“不对!还有!”关羽指着不远处一匹不安分的战马:“你看那刨土的蹄子...”
张辽定睛一看,愣了半会之后,与关羽对视一眼...
两人猛然下蹲,抓起一只马蹄细细观看。
“这是...铁?”张辽抠去泥土,用指腹感受一下材质。
关羽摸着马蹄侧边,赫然摸到穿蹄而出的钉子,“玲绮把这块铁钉入马掌,是何用意?给马穿鞋子不成?”
“确实是鞋子,”张辽点点头道:“如此,便不会再有战马因马蹄磨损过度而伤残,即便老迈不堪,也可作为驮马使用,服役寿命大大增加。”
“如此多项改进,我之前竟毫无发现...”关羽皱眉问道:“莫非是玲绮最近才装备军中的?”
张辽:“想必没错,我之前在并州军中,并无这些物件。”
“既然襄阳无事...”关羽思索一番后,便不再纠结,把这些战马用了再说,玲绮身上的古怪,等士元回来之后再请教也不迟。
他朗声说道:“你即刻带领这千余军士,火速赶往随县,把这两百匹战马也带走。若黄祖求援,你可便宜行事。”
此刻江东孙策已经攻下庐江,消化胜利果实的同时,竟又派出水军攻打夏口,也不知黄祖这厮能不能守住。
关羽有点犯难,想要发兵救援,但这才攻下刘表的襄阳,若此时驰援江夏,必令黄祖生疑,怕是会误以为他这是要趁机吞并江夏。
即便这是早晚的事。
可要是不增援,黄祖凭借江夏一郡之地,如何挡得住江东猛虎。
一想到江东孙氏,关羽不由面露凝色。
荆襄这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无论如何都要把江东军挡在彭蠡泽之外,待兄长攻下南郡,便能腾出手来,江夏就是下一个目标,届时与江东正面交锋,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张辽面露难色:“...襄阳城中岂不是兵不足千,若是曹洪趁虚南下,如何守得住?”
关羽:“文远不必担心,我刚收到细作线报,曹军在宛城所屯之兵,被玲绮烧得灰头灰脸,如今曹军兵甲不齐,怕是有心无力,文远尽管领兵东进,只要关某坐镇于此,定保襄阳无虞。”
张辽闻言精神一振,抱拳喝道:“得令!某这就去,必教孙氏不敢西窥荆襄!”
第232章 水镜庄内
中庐县,夷水河畔
一座古朴的松木桥横跨夷水之上,桥面微拱,栏杆粗犷,旧迹斑驳,不知承载过多少往来足迹。
桥的另一头,立着一面牌坊,其上悬挂一面匾额,写着‘水镜庄’三个大字。
吕嬛目光从牌匾移开,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有钱人家?”
张先:“根据末将的经验来看,有钱住庭院,巨富住山庄,绝对错不了。”
他指了指庄子后面的山头:“这家主人甚至犹不知足,还把后山的大洞修成大屋,那个华佗便是在那个山洞里讲授养生之道。”
吕嬛看他那样子,立马知道他在想啥。
“这是一家私人书院,没多大油水,更何况...”她指了指匾额:
“此地名叫‘水镜庄’,主人便是心存清明如水、品鉴如镜之意,这种人...只留名,不存钱,下次把眼睛擦亮一些,别再找这种看似巨富,实则穷鬼的人家了。”
“可...可是...”张先挥手朝着庄子抡了半圈:“这庄园甚是宏大雅致,亭台水榭,花草错落,怎么看都不穷,怎会...”
吕嬛幽幽道:“人家都把钱花在房子上了,还有钱给你抢?”
说完便踢了踢马腹,让马儿踏着悠闲的脚步过了桥。
牌坊之下,看守庄门的家仆见吕嬛身穿甲胄,便弯腰行礼道:“这位...女将军,敢问何事上门?”
“哦...”吕嬛往侧后努了努唇,脱口说道:“我的部将有疾,特来向元化先生求药。”
家仆:“既如此,将军请进,华先生就在庄内义诊。”
还好!吕嬛还以为进入山庄要买票。
等她拴了马匹进入庄内,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氤氲在清冷的空气里。
角落里的老梅树下,支起一个小小的泥炉,上面坐着陶罐,几个家仆摇着蒲扇,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白汽升腾,驱散着四周的寒意。
空地上,排队待诊的百姓甚多,有搀扶着老人的妇人,有抱着孩童的汉子,安静地坐在廊下条凳上等候,目光殷切地望着堂内。
堂中,一位布衣老者须发黑白相间,身形清瘦,正俯身查看一名农人溃烂的手臂。
他用手指轻按伤口周边,低声询问着。那农人咬牙忍着痛,一一回答。
在院中照看秩序的中年长者见到吕嬛进来,好奇问道:“这位...女将军,可是身体有恙?”
“本都督无恙!”吕嬛见到华佗坐诊于堂内,便放下心来:“这次上门叨扰,乃是请元化先生去往长安出诊。”
“在下颍川司马徽,”那长者作揖道:“想必足下便是吕都督了,久仰大名!”
士族都有自己的情报途径,更何况,天下间的戎装女子,仅此一位。
“原来是水镜先生!”吕嬛眸光微闪,立马发出邀请函:“先生可愿随我同往长安?关中山水,气象恢宏,虽不似荆襄这般灵秀精巧,却自有一番开阔磅礴的壮美。”
司马徽不由一怔——这是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了?
他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都督相邀,但我已在此地居住多年,实在割舍不下,还请都督见谅。”
吕嬛叹气着说道:“那就太可惜了...”
司马徽哪敢让她可惜下去,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立马将目标引到别人身上去:
“都督不是要请元化先生吗,请跟我来吧。”
“不妥,不妥...”吕嬛摇了摇头:“本都督岂能插队!”
她抬眸看向廊下,那里好些百姓正在等待诊治,便否决了这项建议,只因...她去医院做检查时,也讨厌被关系户插队。
“诶~~无妨!”司马徽微笑道:“都督乃贵客,自然可以例外。”
吕嬛瞪眼问道:“既是贵客,水镜先生竟不请我喝茶?如此待客之道,岂不辱没水镜之名?”
“这...”司马徽闻言为之一怔,不禁颔首笑道:“是在下失礼了,请都督跟我来。”
水榭小亭中,二人隔案对坐。
家仆奉上两盏茶汤,冒起的烟气带着汉代特有的醇厚气息。
偏那张先浑然不顾场合,大大咧咧踞坐亭外石阶,竟自埋头抠弄起脚丫,一副市井糙汉的恣意模样。
这般情景,令本就对当时粗粝茶饮不甚习惯的吕嬛,更是彻底没了品尝的兴致。
“都督为何不饮?”司马徽捧茶小啜一口,而后放下茶碗,面露好奇之色:“可是庄中茶水不合都督胃口?”
吕嬛看着眼前这碗如同中药的...茶,能有胃口才怪。
据说这里面添加了葱、姜、橘皮、茱萸等调味品,这可不是后世那种清雅怡人的清香,而是一碗混合了苦、涩、辛、咸等多种风味的“浓汤”。
既然茶不好喝,她便单刀直入:“水镜先生,我想和你做一笔买卖。”
“做买卖?怕是要让都督失望了。”司马徽皱着眉头,缓缓摇头:“我平日里,只耕读授课,从不做买卖。”
“先生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吕嬛唇角微扬,笑意中带着几分深意:“‘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她见司马徽捻须不语,目光深远,便从容续道:“您门下弟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需一方天地施展。刘表孱弱,早已不堪托付;江东重门第,河北轻寒士,皆非明主。曹操虽强,然多行暴虐,屠城之名天下皆知。”
她语锋一转,声音清亮:“放眼当世,能纳贤才、成大事者,唯玄德公与我父亲吕奉先。敢问先生...对此有何见解?”
司马徽轻轻叹息,见她把话说开,便直言道:“刘玄德太过珍惜羽毛,而你父亲则是...片羽不存,如此惨烈对照,实在令我头痛。”
他望着那一潭沉寂的冬水,缓缓道:“玄德公以‘仁德’立身,驰名天下。然成于此,亦困于此。日后大业途中,这‘仁德’二字,恐成枷锁,令他进退失据,难以决断。”
他轻叹一声,声音融进冷风里:“这般君主,心怀苍生,是万民之福;可对谋士而言,却不是好事——只怕要历经呕心沥血,才能帮他收拾残局。”
“至于你父亲...”司马徽将目光移向吕嬛,微笑着问道:“关中的实际掌控者,其实是吕都督吧。”
吕嬛并未否认,点头道:“我父亲只管打仗,其他琐事只能我自己操办了,比如...人才招揽。”
她眸光骤然闪亮:“我此番来襄阳,便是为了搜罗可用之才,若不是庞士元跟了我义父,我连他都想带回关中。”
司马徽闻言,不由莞尔一笑:“都督这是要把我的水镜庄一网打尽啊,先是元直,而后孔明,现在都图谋到士元身上去了。”
吕嬛也觉自己有点...过分,带着几丝歉意道:“先生若有闲暇,可去关中一游,便知如何决断。”
“实不相瞒,”司马徽坦言道:“元直来信邀我去关中一行,已经说了关中的状况,令我颇为神往,奈何吕氏非汉室正统...”
他微微摇头,未尽之语悬于空中,意思却已昭然:良臣择主而事,恕难相从,还请自便。
吕嬛情绪低落,却也能理解司马徽心中的坚持。
若从功能上说,水镜庄更像员工中介所,司马徽则是帮诸侯招工的hR,他的日常工作便是发掘与培训人才,而后根据学生的学识品性举荐给相应的老板。
从水镜庄出去的人,一般就仕于蜀汉,也有少数几人去了曹魏。
司马徽作为一个中间人,把合适的人,推荐给合适的老板,这点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如果把诸葛亮推荐给吕布...
结果可想而知,不是吕布把诸葛亮捅死,便是诸葛亮造反弄死吕布。
这种奇葩组合,但凡带了点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更何况司马徽这种隐世高人。
即便有了吕嬛这个逆天变数,依旧不会有人相信吕布的品性会变得高尚,这跟相信一个赌徒的誓言没两样。
无奈之下,吕嬛只好使出最后一招:浑水摸鱼。
“司马先生...”
司马徽:“都督请说。”
吕嬛:“我能过来听课吗?”
司马徽:“本学院不收女生!”
吕嬛:“如果我带五百铁骑过来旁听呢?”
司马徽:“都督果然好学,一个人来就行了,不必如此隆重。”
吕嬛:“我若邀请同窗去家里游玩,不过分吧?”
司马徽:“......”
第233章 招揽华佗
走出小亭之时,吕嬛和司马徽皆是一脸郁郁寡欢。
吕嬛抬眸问道:“此次襄阳一行,我空手而回,故而闷闷不乐,先生为何也是愁眉苦脸?”
司马徽直言道:“你来听课,我能不愁吗?”
这丫头就不是来正经学习的,鸡飞狗跳也就罢了,一想到往后会时不时的发生一起人口失踪案,他就倍感头疼。
在刹那之间,司马徽甚至萌生了搬家的念头...
见到司马徽发愁,吕嬛心情不由大好,她饶有兴致地迈步进了堂中,静候一旁。
此刻候诊的百姓已寥寥无几,华佗一天的工作渐近尾声。
她坐在诊堂一角,默默看着华佗治病。
只见他手起针落,精准地刺入病人穴位,方才还呻吟不断的患者顿时安静下来,脸上痛苦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消退,甚是奇妙。
那双施针之手看似枯瘦,却稳如磐石,不可貌相。
“下一个。”华佗头也不抬,一边净手一边说道。
吕嬛不由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心中暗叹:看起来好牛逼,自己没能遗传父亲的捅人技艺,不知能不能学一学华佗的扎人之术?
汉末医生地位不高,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医家也就成了陪衬的二流学派,医术被视作方术技艺,医生被归为“工”的阶层。
尽管也有像张仲景这样“进则救世,退则救民”的先驱,但这是极少数逆行者。
毕竟...可以追求功名,为何要钻研医学?
因此,很难想象这帮皇帝儒生在想什么,再看不起谁,也不能看不起自己的健康吧?
就像曹操,总在需要时才想起华佗,一旦觉得没用了,就拉出去砍了,实在气人...
“这位女郎,可是身上有不适之处?”
一道沉缓的问话将吕嬛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
她抬眼四顾,这才发觉堂内不知何时已悄然无人,只余夕阳一道斜光铺落堂前,将立于其中的老者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那一瞬,华佗逆光而立的身影竟似救世的普陀般,庄严而耀眼,让她不由怔然。
华佗面露和蔼笑容:“老叟观女郎身负甲胄,可是有金创旧伤?”
“不是...”吕嬛愣着神,直接口吐真言:“我想把你抢去关中。”
“关中?”华佗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他见再无人前来问诊,紧绷的心神一松,深深的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便顺手取来一块蒲席,置于廊下,安然坐下。
“我观女郎有些面善,适才又提到关中,莫非是...温侯之女?”
“猜得没错,”吕嬛回过神来,笑着问道:“先生何时...见过我父亲?”
“在颍川之时...”华佗不便透露伤者隐私,含糊道:“温侯找我拿了几帖药。”
吕嬛闻言,顿时暗暗埋怨父亲,当时怎不把华佗抢回去,把掳掠人口这种毁名声的事留给女儿来做,这父亲当得真不称职...
她抬眸,笑得一脸真诚:“元化先生,可愿随我去关中发展?”
华佗摆摆手道:“老叟喜好自处游医,受不了约束,还请吕都督见谅。”
吕嬛看了看他发白的胡子,问道:“先生年过半百,就没想过传授衣钵、开宗立派,把一身医术发扬光大,以福泽后世百姓?”
华佗捻须轻叹,目光中透出几分无奈:
“自然有想过,只是学医首要识字,而识字之人,多半轻视医道,认为此乃贱业。真正能潜心研习、深入医道者,万中难觅其一啊。”
“先生!”吕嬛抬手行礼:“我在长安太学设置医学班,首期学员二十名,懂基本医理,会识文书写,就缺一名医术高深的夫子,我看先生就很合适。”
“哦?”华佗闻言眉头紧锁。
自古医道皆是以师徒之名传授,似这位吕都督这般...以学院之制授课,简直亘古未有。
“都督可有章程?”
“有!”吕嬛从文件袋中取出一页纸张,递给华佗:“请先生过目。”
抓诸葛亮她确实准备不足,但华佗才是此行的目标人物,她是做足了功课才兵出武关...
“九品医学制?”华佗握着纸张的手都在颤抖。
一个前所未闻、颠覆古今的崭新医序,竟由这轻飘飘的纸张道出!
吕嬛解释道:“先生所虑,无非是才俊之士因‘医贱’而不愿从医。而长安的未来政策,便是学医有成者,经考核而授以官身,食国家俸禄,可光宗耀祖。有了这等晋升途径,相信会吸引更多有志者加入。”
“都督此举...”华佗眸中血丝含光:“...大善也!”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愚昧,也遇到许多刁难,甚至曾后悔以医为业。
自张角请苍天赴死,百姓多信符水而拒药石,然而百姓不知道的是,张角那碗符水,首先是治病之药,其次才是符水。
如今巫医横行,真正的医者因为战乱而十不存一,若长安真能推行此制度,何愁医家不兴。
“先生请看!”吕嬛又递过另一张纸:“这是学院的规划,目前长安太穷,只能在太学院挤一挤,以后学生多了,我再建一所独立的医学院。”
哼哼!ppt画饼嘛,不花一分预算就把事情办了,这便是资本家精神,用来搜刮钱财和人才,最是好用...
“学科制?”华佗面露欣赏之色,显然很感兴趣。
“哦...这个呀,”吕嬛怕他误会,赶忙解释起来:“这并非割裂医学,而是以分促合,方能专精。假以时日,我院所出之医,皆为某一门庭之圣手。天下病痛,皆有专医对症而治。先生之志,不亦可速成乎?”
她随后又补了一句:“若是病情重大,或不好判断,也能联合各科医者会诊。”
华佗放下纸张,语气急切而真诚:“女郎,此法非但可行,更当广行于天下!只是...此等分科,教员何来?教材何来?又需何等巨资?”
这一连串的发问,并非质疑,而是一种已然认同、并迫不及待想要将其实现的灼热渴望。
但华佗此问,吕嬛确实答不上来,资金倒还好说,大不了出去抢一把。
可这教员与教材就难办了,总不能说...就等您老去长安裂变出来吧?
吕嬛不忍心欺骗一个老人家,只好把实情润色一番之后,和盘托出:
“关于教员...我是这样打算的,先生的学生,以后也会有学生,学生的学生...生生不息。如此师生相承,自当绵延不绝,何愁无人。”
华佗愣住了,这吕大都督还真想让他做祖师爷不成?
吕嬛接着说道:“至于教材...听说先生写了一本《青囊书》,不若精分细选一番,分门别类,每一医科理出一本教科书即可。如此,便无须发愁教材之事了。”
华佗瞪大眼睛,这都督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也不看看分出来多少科——内科、外科、妇婴、针灸、疫病...
就这还是没细分的科目,每科一本?怕是成书之日,老命也没了。
就在华佗还沉浸在宏大的医学规划中,感叹寿命不够用时,吕嬛突然凑近,脸上带着一种探讨学术难题的纯粹好奇,而非玩笑,轻声问道:
“先生,还有一事。你精于人体奥秘,嬛有一问...您可否绘制一幅‘五脏六腑之图’,不画皮相,只显内里,要精确到...血脉经络如何缠绕,骨骼如何支撑,每一处脏器又该如何安放?再为每一部分标注名称、功能,最好...嗯,再配上您所知的病灶常发之处与下刀深浅?”
“此图,我称之为‘教学挂图’,要足够大,足够清晰,悬挂于讲堂之上,以便所有学生一目了然。”
她顿了顿,看似思考细节,却补充了吓人的一句:
“尸体好说,我帮你收集,数量包你满意!”
华佗:“......”
第234章 诸葛上门
冠军县,位于湍水河畔。
顾名思义,这里曾是霍去病的封地,也是吕嬛返回关中的必经之地,趁着心情不错,她便带着手下军士,来到此处打卡一番。
顺便对部下开展一番爱国主义教育,然而效果实在不堪入目...
“张公安!”
吕嬛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切齿之声:“你踩着墓冢作甚?”
只见张先蹲在一层楼高的土堆边缘,听得喊声,竟笑嘻嘻地抬起胳膊,手里攥着一只拼命蹬腿的肥兔耳朵,献宝似的晃了晃:
“都督请看!”他嗓门洪亮,语调带着几分欢快:“刚逮着的!这荒烟蔓草的地方,倒肥了这畜生。一会儿架火烤了,定然油香肉嫩,正好给都督打打牙祭...”
“什么荒烟蔓草之地,那是冠军侯的衣冠冢!”
吕嬛的声音陡然拔高,截断了他的嬉笑,凛冽如北风,“你我皆是大汉军人,岂能如此无状!给我下来!立刻!马上!”
张先四下看了看,笑容顿时僵住了——刚才为了追兔子,竟然忘了这是坟堆而不是山头。
他赶紧跳下封土,暗暗埋怨建造者把坟堆修得如此之大,如同小山一般,被他误会很正常嘛。
但他看到吕嬛那喷火的目光时,立马想到借口:
“都督!这胖兔甚是可恶,竟敢在冠军侯的坟冢上挖坑动土,我等大汉军人,同气连枝,岂能坐视不管,自当逐而歼之!”
吕嬛闻言,果然气消了不少,颔首道:“很好,待会顺便修整一下坟堆上的杂草灌木。”
张先:“(☉﹏☉)”
吕嬛转身便走,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这类实践性爱国教育确实成效显着,连兔子打洞都不能容忍,足见刚才讲解冠军侯的事迹,这帮人...多少听进了一些...
此值正午时分,正是艳阳顶挂之时,冬天有这种晴朗天气确实暖和。
吕嬛从褡裢里掏出一包肉干,就着白开水啃了起来。
对于骑兵而言,机动速度最为重要,煮饭是不可能煮饭的,吃完干粮之后还要赶路,争取天黑之前赶回武关...
“都督...”张先也是抓着一块马肉干啃,凑近了些,一边说道:“我刚站在封土的树丫之上,看到两骑过来了,你一定对他们感兴趣。”
吕嬛抬眸一瞪:“我只对你有没有清理杂草感兴趣。”
张先轻咳一声,微微错开目光,不敢再卖关子:“那两人是诸葛孔明与...黄月英。”
话音一落,吕嬛僵住了,忘了咀嚼,腮帮子不再鼓动。
“怎不早说!”
猛然间,她把把肉干包起来,随意塞进褡裢里,侧耳辨了辨马蹄声,而后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张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不断给自己点赞。
——看,这不就逃过一劫了!
小聪明固然没啥大用,但用来逃避惩罚还是挺有用的...
...
河畔官道上,正午阳光将一对身影压得扁扁的。
诸葛孔明与夫人黄月英,一前一后,各乘一匹青驴,踏着碎步,在寂寥的尘烟里缓缓停下。
“诸葛兄!月英姐!”
吕嬛一脸兴奋,挥着手跑了过去,称呼怎么亲切怎么来,一点不见外。
只因她觉得这条三国第一大鱼...上钩了,若不小心拉着鱼线,就怕被溜了...
临到跟前,吕嬛才刹住脚步,悦然问道:“瞧这大包小包满载而行,二位这是要往何处云游去呀?”
这副眼馋模样,分明是明知故问。
诸葛亮翩然下驴,掸了掸衣上风尘,朗声笑应:
“路过穰县时,恰好遇到玲绮的铁骑奔驰而过,我们这一路可是饱尝烟尘、紧赶慢赶,方才追至此地。还好玲绮停马暂歇,不然真追不上。”
黄月英拉着毛驴走近,微笑道:“我二人此来,乃是要去关中小住几日,不知都督...欢迎与否?”
“欢迎!自然欢迎得不得了。”吕嬛乐得一把抱住她,喜极而泣:“你们能来,我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不然真不知何时才能出海圈地。”
如此热情,着实让黄月英僵住了身子...
出海?诸葛亮闻言为之一怔。
他对大海的概念还停留在北海郡那广阔的海天之地,还有饭后闲谈的海外仙山。
“玲绮莫不是要学秦皇求药,欲图长生不老?”
“我岂会如此肤浅!”
吕嬛放开黄月英,朝着诸葛亮走去,立马把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男女授受不亲,玲绮不可如此!”
吕嬛怔然,顿时醒悟过来:“诸葛兄莫怕,我不抱你就是。”
这话让诸葛亮为之哭笑不得。
即便得到保证,他依旧躲在黄月英身后不肯出来:“玲绮有话直说,亮在此恭听即可。”
“诸葛兄实在见外!”吕嬛揩不到油,只好作罢:“走吧,我带你们挑两匹马当脚力,也好早点回到长安。”
诸葛亮和黄月英对视一眼,总感觉这个都督不靠谱,但来都来了,只好各自牵着毛驴跟了上去。
进入核心区域之后,只见关中军士甲胄整齐,兵不离身;或喂养坐骑,或躺地小憩,又或者啃食干粮,虽都在各干各的,却是不显喧哗,可谓忙中有序。
若有对话之人,也是交头接耳、小声私语。
见到吕嬛走近,那些骑兵并未起身行礼,也无人出声问候,至多不过抬眼注目,随即又继续各做各的事。
诸葛亮缓步走近吕嬛,低声问道:“亮观此部众,实乃精锐之师,为何面对都督却如此散漫不拘?”
“这并非散漫。”吕嬛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骑兵之所长,在于机动力。若因我经过便要全军起身行礼,岂不是徒耗他们休息的时间?为了一点虚礼而令士卒疲乏,我认为不值得。”
她略作停顿,又继续说道:“更何况,倚仗身份压人敬重,非我所愿。真正的尊敬,当发自内心,而非源于规矩。”
“还有就是...这是出征在外的规章制度,”她遥望长安方向,转身轻笑,“若在关中之时,我也极重仪轨排场,士卒见我,皆须整甲正容,肃然行礼,一分一毫也马虎不得。”
吕嬛语气稍顿,声调转沉,“毕竟,军人该有军人的样子。”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赞许——这位吕都督...还真是务实。
在外一切细节习惯都是为了打仗作准备,在家又能保持军容军纪,可谓鱼和熊掌都能兼顾。
难怪自她领兵起,钞掠良多,从无败绩。
穿过一片林地之后,忽见一位布衣老者正坐在木箱上,就着天光执笔书写。
他鬓发斑白,神态专注,面前摊着数卷竹简,一旁还散落着几株刚采来的药草。
“元化先生,”吕嬛脚步稍缓,含笑招呼道:“一会还要赶路,何不稍作休憩,可别累着了。”
这可不是客套,关中的医保制度能否实现,可就全靠他了。
华佗抬起头,见是吕嬛,便将笔搁下,笑着起身:“都督。”目光又转向她身后的年轻男女,温和颔首致意。
诸葛亮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在下诸葛亮,久仰华先生大名。”
吕嬛在旁补充:“这位是孔明先生,与其未婚妻黄姑娘。”
华佗捋须端详,眼中含笑:“少年英才,气度清举,果然名不虚传。”又转向黄月英,“黄姑娘眉目疏朗,亦非凡俗。”
黄月英微微低头还礼,轻声道:“先生过誉。”
诸葛亮接话道:“见先生于军旅之中仍潜心着述,实令晚辈敬佩。”
华佗摆手一笑:“老朽随军而行,闲来无事,随意摆弄些药草罢了。”
他目光在诸葛亮与黄月英之间流转,笑意更深,“二位佳偶天成,他日喜讯传来,亦是一段佳话。”
少年诸葛亮耳根微热,仍从容称谢。
黄月英亦浅笑不语,目光轻垂。
“诸葛兄!请近前一观。”
吕嬛边说边抽出一张宽大的纸卷,利落地铺展在身旁的草甸上。
纸上以墨线勾勒出山川江河的轮廓,形制虽简,但诸葛亮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幅疆域地图。
果不其然,吕嬛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此处便是中原。向北,经幽州便可抵达辽东。”
她的指尖继而向东移动,“而与辽东一衣带水、隔江相望的,便是三韩之地。”
她手指轻轻点在半岛南端:“我初步的战略构想,是自河东出发,先取并州,再北上控制幽州。最后——”
她目光骤然锐利,手指向东重重一划,“拿下整个朝鲜半岛,开辟一道稳固的出海口。”
这个计划...诸葛亮不知该如何品评。
那个地方他也知道,北部是高句丽,南部是三韩,皆是蛮夷,占领价值不大。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缓缓摇头:
“亮此前亦推演过天下大势。以明年时局而论,用兵首选当是西进凉州、或南下图取河洛。得此二地,既可无后顾之忧,又扼守中原门户,问鼎之势成矣。”
他抬起眼,目光中透出不解与凝重,“接下来便是逐鹿中原的关键时期,玲绮为何反其道而行,偏要将兵力投入北方苦寒边陲?”
更何况,从凉州到辽东,疆土逶迤如长蛇,首尾难顾、易攻难守...此等布局,与兵家所倡的‘据中制外、连片成形’之理念背道而驰。
此等有违常规的战略举动,实在令他费解。
吕嬛怅然道:“打中原诸侯,毫无成就感,我迫切地想要揍一个地方。”
“哦?玲绮想要攻打何地?”
诸葛亮面露疑惑之色,想不通以吕都督的性格,有谁能让她吃瘪?竟能让她迫切地想揍人,连中原霸业都能弃之不顾。
吕嬛一巴掌按在一座海马形状的小岛上,狠声说道:“就是此处,待我拿下凉州,定将西凉军装船运往近畿平原,誓要屠尽天下倭人。”
“都督要屠谁?”
张先一看来活,赶忙把脑袋伸进聊天群,毛遂自荐:“这活我熟,请都督务必以我为先锋!”
吕嬛闻言大喜:“公安可往,顺便帮我多寻些残暴猛将同往!”
诸葛亮:“......”
第235章 吕布的一天(上)
长安,吕氏田地。
为了方便灌溉,整片平原上水渠如网,纵横交错。
潺潺清流源源不绝,其源头正是河畔那一座座巍然耸立的巨大水车。
为防流水冲蚀土壤,渠底皆铺上了一层水泥,以减免水土流失。
水渠所至之处皆成良田,只见禾苗丰茂,绿浪接天。
田间地头,忙于农事的老农们无不面带笑意,喜上眉梢。
每至日落收工,他们常驻足在水车旁,看那巨轮悠悠转动,听水流淙淙不绝,眼中满是欣慰与希望。
“小雪”已至,田地正处于夜冻昼消之时,正是浇灌封冻水的关键时节。
这水可马虎不得,是庄稼的“保命水”,更是来年丰收的底气。
瞧这天色,不出两日必有一场大雪。须得赶在落雪前浇完。
一旦雪盖大地,便再灌不得水了,否则田地结起了冰壳,反而成害。
有了水车帮忙,吕布不至于太过忙碌,只需用锄头破开田埂,待浇湿得差不多之后,再将田埂合拢便可。
他扛着锄头行走在田间,不时挥动几下锄头,余下时间,便是拄着锄头四下观看风景。
他那一米九的身高,在农人当中可谓鹤立鸡群,每当有路过的农夫,都会产生巨量的回头率,尤其是...农妇。
只因他脸上的气质,依旧是那么的桀骜不驯,看人的目光,总是一副孤傲在上的样子。
再加上神乎其技的锄法,还有那久不护理的胡碴子,都深深地迷住了过往男女,就连黑肤老农都不能幸免...
“后生仔!”
吕布循着唤声扭头望去,便见一皮肤黝黑的老农走了过来。
顿时面露不耐之色,“长者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老农上下打量着吕布,目露欣赏之色,笑着说道:“你这后生看着挺壮实,是哪里人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吕布干脆聊了起来:“我来自九原郡。”
“哎哟...”老农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听说那里被匈奴人占了,你可是逃难而来?”
逃难?吕布想想自己的前半生,这般说法似乎...没错。
他不禁点头道:“某自从出了九原,辗转十余年,才在此地找到落脚之地。”
老农目露欣喜之色:“既如此,你也分到十亩永业田了吧?”
“可不是嘛!”吕布抬手一挥,指向自家种满豌豆的田地:“加上家中人口,整整十二亩。”
他心里不由埋怨女儿,没事领那么多地作甚,太累人了...
“如此甚好!”老农喜上眉梢——只多了两亩地,说明家中人少,此乃天赐良缘也!
“后生家中还缺婆娘吗?如果你要,我待会给你送来!”
吕布闻言,似乎没听清楚,茫然问道:“老丈此话何意?”
“后生别害羞,我这女儿长得又俊又结实,”老农侧身让开视线,指着不远处一道...壮实的身影,笑着说道:“后生请看,她可是十里挑一的种田好手,你娶了绝对不亏!”
吕布眼眸顿时大如牛魔,唾沫是一口一口往下咽,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这副模样被老农看在眼里,以为是垂涎...
“我这女儿...可还行?”
吕布欲哭无泪:“行!可太行了!”
老农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转身便朝着女儿方向高喊:“花儿速来,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
“后生别看我家闺女黑,胯大腰宽,好生养得很,等娶回家之后,里里外外都是好手...”
老农说话着转过身来,笑容却僵住了。
眼前已是空无一人,反而见到一溜烟尘顺着田埂滚滚而起。
抬眼远望,只见那后生把身子拉得如离弦之箭,双腿交错出残影,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禾苗簌簌乱摇,倏忽间便消失在沟渠转角...
...
“夫君今日为何这般早回家?”
严玉接过吕布肩上的锄头,轻轻靠在墙边。
吕布平缓一下气息,淡淡道:“只是破梗湿田而已,没其他农事可做,就早点回来了。”
“既如此...”严玉提议道:“玲绮和小白都不在,不如早些吃午饭?”
“甚好!”吕布点头道:“我下午有事要出门,早点也好。”
他倏然抬眸问道:“你不是去了太学院吗?今日怎能回家做饭?”
往日里,他都是要么在外面摊子上随便将就,要么就回来做水煮米粒,没滋味得很,是要考虑寻个厨子回家了...
严玉领着他往饭堂走去,一边回道:“夫君忘了?学院每旬休沐两日。”
吕布闻言,却是想起来了,可这心里也是不舒服得很——想他每日下地都不得休息,夫人却能一月休六天,实在不公平。
要不...也去学院讨份差事?
不妥!貂蝉还在那里呢,怎能给前妾当手下,若是传出去,曹操和袁绍都不用打仗了,直接笑死在军帐里...
在纠结之间,严玉把饭食端了上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吕布抓起一个暗红而沉郁的...圆包子,还捏了捏,疑惑道:“此乃何物,香气扑鼻,还如此松软?”
严玉:“这便是你种的高粱,磨成粉之后蒸煮而成;玲绮称之为馒头,还说这种做法能让粮食膨胀一倍有余,比直接煮更省粮食,也更有口感。”
竟是自己种的粮食?那就要狠狠品尝一番了,吕布狐疑地咬下一口。
刹那间,一股极强的韧劲抵住牙关,咀嚼间,一种陌生的、带着微涩的甘香澎湃涌出。
它不似麦面的绵软,却自有一股蛮横的敦厚,须得用力撕扯、反复碾磨,方能咽下。
咽后,喉间竟有回甘,腹中升起一片踏实的暖意。
不待一会,他便作出评价:“可以饱腹!不错!”
“喝点粥吧,高粱馒头还是有点噎嗓子,”严玉舀了一碗米粥放在他跟前,“下次我便加点麦粉搅拌,夫君若是觉得不够甜,也可加点糖。”
“无须如此,这样就挺好,”吕布拍了拍餐案:“夫人也坐下共食吧。”
严玉闻之一怔:“夫君不再分案而食吗?”
吕布无奈道:“关中世家都跑光了,咱们家这礼仪做给谁看?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经此均田政策,吕布已对融入世家圈子不抱希望了,都不死不休了,还学人家的礼仪作甚?
严玉向来以夫为纲,闻言便取来陶碗,窸窣着裙裳坐在吕布身边,给自己舀了一碗粥。
她抓来一个馒头,小口啃着,不时侧目偷睨吕布一眼。
这小动作被吕布看在眼里,不禁笑着问道:“夫人有话便说,你我本是夫妻,不必藏着。”
严玉微微垂眸,小心地问道:“夫君可有...纳妾的想法?”
“嗯?”吕布缓缓放下咬了一半的馒头,疑惑道:“夫人为何有如此想法?”
严玉抬眸说道:“我听人说,夫君若无子嗣,偌大基业怕是无人继承,即便夺了天下,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吕布撇了撇嘴,把馒头扔进碗里,心里很是不悦,却也不好在妻子面前发作,只好轻哼一声道:
“三皇五帝再厉害,现在连骨头都看不到了,继不继承又有何用?这帮世家总以家规治天下,可谓愚蠢,夫人切莫轻信道听途说。”
严玉咽下口中食物,轻声问道:“那夫君的意思是...”
“哼!千金难买爷开心!”吕布哼哼笑了几声,语气却是很不忿:
“本将军就喜欢把权柄放给玲绮,他日玲绮开心,想把位置交给谁都行,即便是外姓也行,总好过秦二世而亡,也好过桓灵二帝的胡作非为。”
严玉听了心里既甜蜜又惶恐。
因他感情专一而甜蜜,也因他非议汉帝而惶恐。
严玉面露纠结之色,捏着手指担忧着说道:“夫君此举...恐要招来天下士人口诛笔伐。”
“无妨!”吕布挑挑眉毛,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
“且看我重新启用禅让制,我吕家为帝就叫吕汉,赵姓为帝就叫赵汉,傅姓则是傅汉,皇帝之位,人皆有份,唯才是举,天下英才轮流登基,看馋不死那帮世家败类!”
严玉:“......”
第236章 吕布的一天(下)
吃饱喝足,正是散步消食之时。
都说‘声色犬马’才是豪强子弟的标配,即便名声好如刘备,也有着‘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的传闻。
声,便是音乐,吕布五音不全,实在欣赏不来。
色...见过貂蝉之后,胃口早就养刁,已不知‘色’为何物了...
马...散步消食,要马何用?
犬,嗯....家里似乎有一条,住在哪里忘记了。
问过严玉之后,他总算在后门见到那条大黄狗。
“长得倒是挺肥”吕布伸手捏了捏狗肚皮,望向带着屋檐的狗窝,不免感慨:“你家房子倒是挺别致。”
说完便解开狗绳,拽在手里招呼道:“走吧!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你去城里溜达一番。”
未待多久,一人一狗便出现在长安大街上。
狗很乖巧,仰首而行,四足交错,在前泰然领路,左观右盼却不龇牙乱嗅。
人很惬意,手拽狗绳,两脚踱步,不时面露微笑,四下观望而无暴戾之气。
场面很是和谐宁静。
拐过一道弯之后,人声骤然喧嚣起来。
这个地方正是新建成的东市,街道两旁是成排的双层商铺,皆用水泥浇灌框架而成,少了中式建筑的美感,胜在坚固便宜。
此刻正值午后,人来人往之间,常伴几辆车驾路过,很是繁华熙攘。
吕布挪着脚步,神态慵懒,微微眯眼望了一眼太阳,长长打了个哈欠。
这般惬意才是生活啊!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玲绮说得好啊...
打仗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不打仗!更是为了下一代不打仗。
打打杀杀了半辈子,愣是搞不明白这个道理,还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街头上,有父亲牵着女儿的,也有母亲牵着儿子的,只有他吕布牵着一条狗...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可惜玲绮长大了,不然他也想再次牵着那丫头的小手,一同行走在长安街道,品尝街边甜汤,共享这片刻的安宁与繁华。
“奉先!”
一道女子的清朗唤声在身后传了过来。
吕布脚步微微一顿,很快便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奉先,我叫你呢,为何充耳不闻?”
身后驶来一辆马车,驾车之人正是貂蝉,她缓缓拉住缰绳,使车速和吕布平行,这才开口问道:“奉先这是要去哪?”
吕布抬起手臂,亮出狗绳:“如你所见,正在遛狗。”
“遛狗?”貂蝉斜着脑袋望去,果真看见前面跑着一只大黄狗,那狗还不时回过头来露出一脸哈笑。
“你俩好...有兴致。”
她差点脱口说出——你俩好般配。
“嗯...”吕布语调平淡,却若有所指:“没了尔虞我诈,本将军自然可以修身养性,无论何事都能处之泰然。”
貂蝉咬了咬唇:“奉先可要上来?我不诈你便是。”
吕布一副老僧入定,眼皮半张半合,那形态就像跟着一只导盲犬一般:
“本将军红尘已了,你...坏不了我的道心了。”
这厮…人到中年,还是如此惹人厌烦!貂蝉面凝薄怒,纤指一收缰绳,轻哼道:“也罢,我自带考古班学生前往新丰便是。”
新丰?
吕布闻言一怔。
那不是日前掘出陶俑之地?还有这…“考古班”又是什么古怪名目?
眼见马车渐行渐远,他心头蓦地窜起一阵不安。
“大黄!速速随我来!”
此番不再是狗牵人,而是人拽狗。
一人一犬疾奔如风,转眼已追至车旁。
吕布再无平日躺平之态,身形迅捷如电,与马车并驾齐驱之际,急声扬问:“你去新丰作甚?”
貂蝉眸光向前,淡淡微笑:“托奉先之福,在新丰四处挖坑,我正好带他们去长长见识。”
“见过温侯!”
几声清脆童音忽然从车驾中传来,齐齐落入耳中。
吕布蓦地转头,只见车窗帷帘已被掀起,四五名十岁上下的孩童挤在窗口,一个个有模有样地抱拳行礼,眼中却闪着崇拜的光。
吕布气势顿时一泄,脚步缓了下来。他忽然一把捞起大黄狗,再次发力向马车追去。
也不管貂蝉是否愿意,他纵身一跃,便扛着狗狗轻巧地落入了车舆之中。
“你让让,我胯大。”
貂蝉也不恼,只含笑向旁挪了挪身子,“怎的,温侯也欲往新丰?”
吕布把狗放在两人的腿脚中间,反问道:“你这个...考古班是干嘛用的?”
“自然是考察古墓了,”貂蝉没好气道:“我帮你培养徒子徒孙呢,奉先欣慰乎?”
“他们还是孩子!”吕布扭头看了看车厢里的男女学子,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这般小的年纪,你就教他们挖坟盗墓?”
“不是我教,”貂蝉淡然说道:“而是你教!”
“我?”吕布指了指自己,毫不客气地拒绝:“我吕布堂堂大汉温侯,岂会教小孩盗墓,这等缺德之事,断然不做。”
“你也知道盗墓缺德啊,”貂蝉驾着马车驶出城门,一个拐弯就朝着新丰县而去。
“本祭酒让你进学院执教,可是在帮你积攒功德,莫要不识好歹。”
“哦?”吕布被气得笑出声来:“愿闻其详,阿蝉不妨细说。”
他倒要看看,这位大汉的情报头子,能编出个什么大道理来。
貂蝉稍稍走神。
猝然听得那声久违的“阿蝉”,一缕甜意如针刺入貂蝉心口,却又在转瞬之间消散无痕。
她蓦然回首望向吕布,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温存,哪怕是一丝半缕都没有...
她带着几分失落,解释起来:
“考古并非主动探寻,而是抢救因灾害而损坏的墓葬,或者是...”
她侧目看了看吕布,直言不讳道:“...或者是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墓葬。”
吕布无视掉她抛来的目光,似他脸皮这般厚度,区区异样目光,有何惧哉!
“说说怎么个抢救法?”
貂蝉:“出土之物皆编册记录,并写明来源。若是条件允许,用水泥重新修葺墓葬,那种混凝土你是知道的,若是达到一定厚度,土夫子根本毫无办法。”
“哼,说得轻巧,”吕布不以为然道:“现在活人都吃不饱饭,还有闲情逸致帮死人修坟。”
“我刚开始也是这般认为,直到...”貂蝉嘴角一扬,笑得颇为惆怅:
“...直到玲绮跟我说...墓葬是史书的补充,而历史是民族的血脉。或许史官不愿为我们耗费一滴墨水,但我们可以在墓葬中留下足迹,代表我们曾来过这个世间,也曾试图修复汉家文明,而不是一味的破坏。”
“如此说来...”吕布捏着胡碴子沉思道:“玲绮是反对我盗墓了?”
貂蝉:“并非,恰恰相反,她很尊重你的兴趣爱好,只是希望你换个思路罢了。你这个爱好,可遗臭万年,也可流传千古,何必一条道走到黑?”
吕布缓缓摇头:“区区名声,本将军无所谓之,倒是你...”
他转动眼珠子瞄向貂蝉:“...你带着学生进墓室,这般胆大无忌,真不怕...嫁不出去?”
貂蝉:“......”
第237章 秦陵群葬(1)
马车晃晃悠悠抵达新丰时,已是黄昏时分。
吕布便将众人安置在卸岭部众所设立的临时营地内。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烧起开水,就着火光默默嚼起了干粮。
跃动的火苗将围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奉先...”貂蝉掏出纸巾擦了一把嘴,轻声问道:“为何晚上不能进入墓室?”
她还想着今晚就让学生开开眼,明天一早就回去——她还有两堂课要讲。
吕布嚼着肉干,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这是卸岭一派的规矩。挖墓要堂堂正正地挖,取财更要光明正大地取。”
貂蝉微微侧首,眼中透着不解:“这其中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没有讲究。”吕布将口中食物咽下,神色一正:
“曹孟德的摸金校尉喜欢在黑夜里偷摸行事,我偏要反其道而行。就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把墓掀了,将财取了,方不负手握一州兵权。”
貂蝉闻言,不由一怔,叹着气抬头看向半空。
就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任何期待...
古代的夜晚,星空很美,也很无聊,特别是对浪漫之事没了期待之后,更显枯燥无味。
虽然时辰尚早,但吕布还是拍拍屁股,指着一旁两座帐篷道:“男女各一,你们自己安排。”
说完便转身离开,钻进自己的帅帐之内。
他的态度之随意,语调之敷衍,让貂蝉顿起逆反心理。
她扭头嘱咐着学生:“你们吃完之后,自己进入帐内休息,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听到他们异口同声的回应,貂蝉这才起身,走到吕布帐前,正要掀开门帘之时,手臂忽然僵住。
她不禁垂眸叹息,缓缓放下手臂。
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她轻咳一声,扬声问道:“奉先,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见貂蝉进来,吕布不禁抬眸说道:“有何要事,但说无妨,然...孤男寡女,稍有不便,加之烛光暖帐,恐会引人遐想...”
“且住!”
听到这话,貂蝉无语,压在心底的一丝歉意,顿时化作虚无。
“我不过是想问,此次墓主是何人?”
说到‘正事’,吕布不由松了一口气,回答倒也坦诚直接:“墓主人数...有点多,我猜测是秦王嬴政的子女。”
“可有发现?”貂蝉也来了兴趣,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自然有!”吕布掀开盖在案上的帛布,“本次开棺所获,全在这里。”
随着盖布揭开,桌上登时金光闪耀,清一色全是金器。
貂蝉蹙眉问道:“你全取了?就没给墓主留些傍身之物?”
“我这是帮他们免于盗墓贼窥视,”吕布拍了拍一尊黄金方鼎:“你看此物,足有十斤重,我看了都眼馋,更何况曹孟德手下那帮土夫子。”
他随后露出得意笑容:“明日之后,我在封土上写下‘吕布到此一游’。曹操看了摇头,摸金校尉见了落泪,自此墓主便能安枕无忧也!”
貂蝉见他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亦是无可奈何,不知该怎么接才好。
若论‘摸金’,其实吕奉先才是实至名归,只因他开棺只要金子,其他铜铁玉陶,一概不要,挑食得很。
比之曹操,好似更显节操,但这是盗墓,不管拿了什么,都损阴德。
只是玲绮都劝不动他,貂蝉自认也是徒劳,干脆开门见山道:“我要把取出之物登记造册,然后拓印一份放进棺椁,并且...”
她眸光紧盯吕布:“往后卸岭校尉开棺,需要考古司陪同。”
这事,吕布如何能够答应,只见他睁大眼睛瞪了回去:“本将军在世间的名声烂便烂了,但你这般做法,是想让我的名声也在阴间远播乎?”
“哦?”貂蝉轻轻一笑:“江湖传闻,土木中郎将挖帝挖王挖人皇,如此霸气之人,还会在乎这个?”
吕布讪讪:“死后世界,谁知道是什么样子...”
“奉先...”貂蝉轻轻叹气,出言劝道:“你取金充作军资,我无法阻拦,但该留给墓主的体面,也不应缺失。”
她看了一眼那尊金鼎,继续道:
“这些金器莫要急着熔。应先绘下图样,标明重量用途,将这份‘清单’与器物一同封入棺内。如此,既能让后人知道墓主生平,也知你吕奉先取金有据,盗亦有道。加之黄金有部分用于民生,后世史书自会给你正名。”
吕布摩挲着胡碴子思考起来。
流程确实是繁琐了些,但也不无道理。
若能在赚钱的同时,也兼顾一下名声...此举大善!
他当即打定主意同意下来:“可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观量一番案上金器之后,吕布便站起身来,大手一挥:“此墓所获,皆在此地,你想怎么描绘都行,这军帐,今夜就让给你了。”
说完便要迈步离开。
“等等!”貂蝉叫住他,目露玩味之意,勾唇笑道:“我发现,温侯近来似乎在...躲我?性情与往日大相径庭,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她站起身,靠近几步,柔声问道:“可是妾身变得不美了?”
不美?才怪!吕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安女子流行起了轻纱罗裙,虽样式变化不大,充其量也就是曲裾裙外套一件薄纱,可就是这份蒙眬半透,为貂蝉平添几分成熟美艳。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尽管过去的感情充斥着交易,但貂蝉看到眼前男人那熟悉而猥琐的目光,心中慕然升起几分莫名的回忆...
吕布收起欣赏的目光,浑然不知刚才的模样有多猥琐,反倒摆出一派凛然正气:
“你的媚术毫无长进,而我却逐年沉稳。这等小姑娘的把戏,还是收起来吧,以你现在的年纪...实在不合时宜。”
这话一出,貂蝉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她用尽平生所有淑静素养,才把那句“你给老娘再说一遍?”死死摁在舌尖。
最终...她露出馨人微笑,声音却微微发颤:“温侯是何时发现我用了...媚术?”
吕布感觉她的笑容有点瘆人,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却也没有多想:“我在白门楼濒死之时,心中所思...皆是你。”
貂蝉心中窃喜,垂眸故露羞怯:“奉先也会...想我?”
“嗯!”吕布肃然点头,若有所思道:“与你初见之时,你不过十六岁,而我已是三十出头。彼时我之所爱,乃是同龄艳美少妇,怎会看上你之青涩?”
他如断案神探,在军帐中来回踱步,浑然不觉貂蝉那杀人的目光,顾自做着推理:
“濒死前的疑问,直到最近才解开,玲绮跟我说,世上从来没有媚术,要讲究科学。我虽不懂什么是科学,却也明白了你的底细。”
吕布露出了然微笑,踱步靠近貂蝉,还伸长鼻子嗅了嗅,闭眼陶醉道:“还是这种幽香,如果我所料没错,你这香水...有毒!”
貂蝉没好气道:“知道有毒还靠这么近,不怕被毒死?”
吕布晃了晃脑袋,那模样,好似被醺昏头一般,最后找了张椅子坐下,才缓过劲来。
“你看,这就是我躲着你的原因,”他捂着自己额头,眯着眼睛说道:“以后别抹这么香,真会毒死人的。”
“还有...”吕布犹豫一番,抬眸说道:“我如今不是种地就是盗墓,权柄已尽数下放,你...与其对我故伎重演,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玲绮身上。”
见貂蝉沉默不言,吕布叹息道:“说吧,这次又想作甚?好歹夫妻一场,若是不过分...我便答应了,无须如此遮遮掩掩。”
貂蝉闻言,幽然惆怅:“玲绮需要一位继承人。”
“我亦着急!”吕布点头赞同,随后疑惑道:“既如此,你可托江湖关系,为她选择良婿才是,找我作甚?”
貂蝉逼近几步,咬牙道:“她不嫁,你不娶,你们父女俩如此齐心,我能怎么办?”
吕布看着她那吃人的眸光,好似明白了什么,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大祸临头的错觉...
第238章 秦陵群葬(2)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墓道入口处已是一片人影绰绰。
士卒们虽未披甲,但整齐的服饰和精良的兵刃,以及那面高耸的“吕”字帅旗,无不宣告着此举的“名正言顺”。
光天化日之下的“官方盗墓”,比黑夜里的鬼祟勾当更显霸道。
路过的百姓见此阵仗,皆心照不宣,默契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远远便绕道而行,不敢多看一眼。
此效果,便是吕布想看到的。
当名声坏到一定程度,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干脆一坏到底,让世人知道他吕布不好惹。
为此,他还放出狠话,若有史官敢乱动笔杆子,那卸岭一派的徒子徒孙,便扒了史官每一代先人的坟头。
这话羞辱值不高,但威胁度拉满。
卸岭掘墓可不似摸金校尉那般温柔,打个小盗洞就进去了,而是直接把坟堆铲平,让其后代想祭拜都找不到地方。
不得不说,在‘坏’这方面,吕布已然点满了技能树,自问天底下没人比他更坏的了。
在讲究孝道的时代,没有比威胁他人先祖更具威慑力的了...
只是有时候,无敌也会很寂寞,他唯一的对手便是曹操,可一想到曹操那抠抠搜搜还要装好人的模样,吕布不由嗤笑一声,狠狠地鄙视了曹操一番。
哼!伪君子罢了,还不如他吕布这个真小人!
看着眼前的墓道,吕布不禁舒心露笑:“点起灯笼,准备上课了!今日,就由本将军来当尔等的夫子。”
言罢,便带着考古班学童走了下去,还一边讲解着:
“记住了,开墓之后,必须等墓室浊气散去才能进入,若是连火把都亮不起来,赶紧退出去,莫多逗留。”
“若是挖到沙子,有多快跑多快,随后动用器械把墓顶一层层剥离便可,这种墓偷不得懒。”
吕布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回响,给了后面的人莫名的心安。
墓道台阶冗长,足有上百阶,可见墓室之深。
随着深度下探,日光逐渐暗淡,好在有暖黄灯笼照明,众人适应一下光线之后,便接着往下走。
“到了!”
吕布踩在平地之上,转过身去提醒这帮小屁孩小心看路。
“这墓室...是不是很大?”貂蝉也提着一盏灯笼,往四周探了探。
这是她首次下墓,地底的一切,既让她害怕,也让她好奇。
吕布幽幽道:“放着三十几口棺材,能不大吗?”
听到这话,貂蝉不由心生害怕,但墓室里面早有卸岭士卒待命,可谓人多势众,顿时给她壮了三分胆色:
“休要吓我,我经受过特殊训练,无论多么吓人的东西,我都不会被吓到!”
“你声音若是不发颤,我差点信了,”吕布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拆穿,随后抬起灯笼掠过学童的脸庞。
却见他们脸露好奇之色,四处打量,眸光清澈——这才是不害怕的表情。
“温侯夫子,我听说墓中有很多暗箭陷阱,这是真的吗?”
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吕布点头回应道:“陷阱是有,但弩箭基本不用怕,几百年时间,张力早就没了。”
另一个男孩问道:“那...为何看到墙壁都是平的,地也是平的,一点都看不出有陷阱的样子?”
吕布讲解道:“古墓封闭数百年,里面的污浊之气便是陷阱,开启墓门之后,必须静置几天,贸然进入会窒息而死,甚至有墓穴遇明火而自燃。”
“至于流沙水银...”吕布摇了摇头,“以后再讲解,现在先办正事!”
他举着灯笼,带头走进一条甬道当中,好在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路,都插着一支火把——这便是官盗的好处,看得清,抢得明,没了惊慌,还多了几分探索墓主生前隐私的新奇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貂蝉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过了长长甬道,便来到一处开阔空间。
由于火把众多,四周场景被众人一览无遗。
只见前方凸起一座夯土台,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个棺椁,棺盖皆被打开,斜靠在石椁边上。
吕布轻车熟路一般,径直穿过石棺,走到最地台中央,挑起灯笼探进棺内,抬头正要讲解时,不禁笑出声来。
只因这帮小孩个子太矮,脑袋都没棺材高。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士卒搬来凳子,这才让他们扶着棺壁,勉强露出脑袋观看。
“此棺内并无尸体,只是衣冠冢,那个黄金方鼎,便是出自此棺。此外,棺内还有一把青铜剑以及...”
吕布从棺材里翻出一块铜章,翻过来后仔细辨认道:“...刻着‘扶苏’字样的印章。”
吕布拍了拍棺材边缘,扭头朝着貂蝉说道:“这棺材是谁的,不必我多说了吧?”
貂蝉接过铜印,靠近灯笼一观,点了点头:“确实很像公子扶苏的私印,但...他不是死在上郡吗?胡亥怎会如此好心,在此给他设立衣冠冢?”
“以胡亥的为人,此举确实出人意料,或许答案就在脚下...”吕布把灯笼移到外面,指着地上的铁索说道:
“我初来之时,每个棺椁都缠绕着铁链,在三十二座石棺之间相互交织,链条横竖相错之间,颇有章法,最终分出五条长链,分别固定于墓室的五个方位——东、南、西、北、中。”
铁链缠棺,简直闻所未闻,貂蝉目露茫然之色。
“这是要把他们的...”她扫视了四周棺材,不确定地问道:“...灵魂困在这里?”
吕布点头:“秦人崇尚方术、讲究五行,深信人死魂不灭,或许是担心鬼魂作祟,才布置出这个五行锁魂阵。”
“行了!”他一把拿过铜章,直接扔进棺内,催促道:“赶紧把你那个...‘收据’放进去,我要盖棺了。”
貂蝉手指一空,不禁看向铜章落入黑暗的方向,怅然问道:“那枚印章...你不带走吗?”
“嗤~~”吕布闻言,嗤笑一声:“破铜烂铁,有何用处!本将军除了黄金,其他物件一概不收!”
‘瞧把你能的’,貂蝉瞪了他一眼,放下肩头包袱,找出一支竹简放进棺内,上面写着黄金方鼎的所有讯息,以及被吕布盗走熔成金水的事实...
密封棺木,也很简单,在棺材边缘抹上青膏泥即可。
这种泥巴颗粒极细、粘性大、可塑性高,乃是封闭棺木的不二材料。
至于盖棺...就更简单了,卸岭士卒搬来吊具,在滑轨和齿轮摇杆的帮助下,很轻易就把棺材板吊上半空。
看到此情此景,吕布很是欣慰。
盗墓工具就该与时俱进,还得感谢工坊的水车连杆给了他灵感...
第239章 秦陵群葬(3)
“这第二个...”吕布来到另一处棺椁前,晃了晃灯笼,压低声音问道:“棺内有尸,你们真要看?”
学子们用行动代替回答,各自搬动凳子登高而望。
“行吧...”吕布讲解道:“此棺,我取出了一只黄金小猪,只是可惜...没有找到印章,不知棺中是何人,这笔账先欠着吧。”
“她叫赢阴嫚,”貂蝉取出竹简,蹙眉问道:“你没注意到小猪肚子上刻着字?”
吕布轻哼一声:“也许这是小猪的名字,而不是棺中女子的名字。世家皇族奇葩者甚多,常有待宠物如同待亲人之举。”
貂蝉不与他废话。
这明显女性向的名字,怎会用在金猪身上?
“奉先...”貂蝉手中竹简掉进棺内,瞪大眼睛问道:“她...她的脖子,是你斩断的?”
暖光之下,尸体身上衣裙鲜艳如新,虽成干尸,云鬓长发清晰可辨,看得出生前定然美极,只是脖子上的裂缝很是触目惊心。
“怎会?”吕布看都没看,直接否认:“你没看她穿的是常服,而不是殓服,乃是被人斩首之后,直接放进棺中,入殓如此匆忙,原因已是显而易见...”
他抬手指向钉在墓壁上的铁链:“便是坟墓挖好了,需要有人住进来,而这三十二具尸体,死期早就被人定好了——锁魂阵建成之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是...胡亥所为吗?”貂蝉将灯笼微微放低,望着棺中的矮小尸骨。
这身高...恐怕还未及笄吧,怎会如此残忍?
吕布缓缓点头。
除了胡亥,谁敢在皇帝没点头的情况下,杀掉嬴政所有儿女。
“除此之外,四肢皆断,我怀疑并非普通的斩刑,而是更为残酷的...磔刑,与‘斩’不同的是,这种酷刑重在‘切割’,拉锯...你应该见过吧...”
“别说了!”貂蝉扶着椁沿,抬起略带血丝的眼眸:“其他尸骨都是这样?”
“并不是!”吕布随手指向一处棺木:“有两具头颅破碎的,想必是长得太过俊美,胡亥特意给他们加料...”
貂蝉深深呼吸,对着孩童柔声说道:“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了,你们先随卸岭士卒出去,我还有事,一会再上去。”
孩童正听得入迷,听到喊下课,心绪难免低落,但骨子里的尊师重道,让他们纷纷抱拳叠掌,站在凳子上施礼:
“蝉祭酒再见!温侯夫子再见!”
吕布微微一笑,摆手示意,召来两名士卒,先将这些孩子带离此地。
他当然知道貂蝉的用意——不该让孩童过早触碰这世间的血腥与残酷。否则就像那秦二世胡亥一般,在扭曲的浇灌下长大,最终...彻底疯魔。
脚步声消失之后,吕布下令道:“封棺!”
“诺!”一旁等候的士卒,提着一桶青膏泥便走了过来。
吕布转身正要朝三号棺椁走去,却见貂蝉捧着一截干瘪手臂残肢,喃喃说着:
“袖口缝补得如此粗糙,臂骨断面撕裂,留有反复切割的痕迹。这并非利刃一挥而断,真是被人...生生锯开的。”
吕布接过残肢,小心放进棺内,接在对应位置,一边说道:“你若无法承受,何不跟着上去,这种地下活计,本就不适合女子下来。”
貂蝉走到一旁,默然无言,看着士卒给棺沿抹上青泥,合上棺盖,盖上椁盖...
“胡亥...为何要用此等酷刑杀死至亲?”
吕布双手抱臂,摇了摇头:“一个疯子罢了,就像当年的董卓,不捅他们一戟,作死就停不下来。只不过胡亥运气好,没人捅他而已...”
貂蝉微微走神:“若我不出现,你会杀董卓吗?”
“会!”吕布直言道:“即便你不出现,董卓我也非杀不可!”
貂蝉痴痴地望着他:“是因为他残害汉臣吗?”
“当然不是,那帮世家酸儒的死活与我何干?”吕布一开口就是暴击,一点都不留余地:
“只因...我在长安与董卓的小妾有染,又在郿坞睡了董卓的儿媳,若是东窗事发,怕是会人头落地,不若先下手为强!”
旖旎气息直转之下,犹如过山车一般,貂蝉咬牙问道:“这就是曹孟德说你‘爱诸将妇’的由来?”
“那是另一件事...”吕布缓缓摇头,似乎在回想过去:“有天晚上我请郝萌的小妾赏月,结果郝萌这厮竟然聚众叛乱,害得我从茅厕翻墙避难...”
“莫要再说!”貂蝉手捂额头,打断吕布的话。
吕布见她如此模样,以为是犯了头风,便靠近一步问道:“可是身体哪有不适?”
“没有!”貂蝉手掌往前一推,挡住了他:“你离我远点!”
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吕布也没勉强,走到三号棺木前,声音微扬:“黄金竹简便是出自此棺,也是个女尸,你可要过来看看?”
说到正事,貂蝉总算回过神来,她翻出数支竹简,喃喃自语:“取走金简,留下竹简,真是对不住她了...”
吕布:“行了,赶紧放下,还有诸多棺木需要处置,可别磨蹭到晚上。卸岭一派可没挑灯夜战的习惯。”
貂蝉缓缓放下竹简,将其平铺在棺内,稍稍打量了一下尸体。
这具...更是不堪,依旧是四肢分离的惨状,肢体随意叠放,衣裙因割裂而破损,可见轮到她入殓时,很是匆忙。
吕布见她把竹简一条条铺在棺内,疑惑道:“你写了什么,需要用到十余片竹简?”
貂蝉一边忙碌,一边微笑道:“金简上刻着半篇《蒹葭》,想必是个喜好《诗经》的女子,我便将整篇《蒹葭》写在竹简上,放了进去。”
“你倒是好心,”吕布轻声嘀咕着:“古墓再封闭,竹简也难以经受岁月的侵蚀。”
貂蝉没有理会他,顾自忙完之后,才退到一边站在吕布身旁,看着士卒封闭棺椁。
“你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吕布摇头:“棺中没有身份铭文,也无私人印章,墓中更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已不可考。”
“你眼里只有黄金,”貂蝉正色道:“金简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朕赐诗嫚,吾儿安乐’。她便是秦国公主,赢诗嫚。”
第240章 秦陵群葬(4)
貂蝉冷眼瞪着吕布:“此黄金竹简,定是她最重要,也是最喜爱之物。”
言下之意,便是君子不夺他人所好,何不将陪葬品还回去。
只不过,吕布身上毫无君子觉悟,反而将重点偏到爪哇国去了:“如此看来,这胡亥...人还怪好的,竟能让他们自带一件最喜爱的物件当陪葬?”
貂蝉微微叹息,果然聊不到一块去...
吕布岂会不知她想说什么,但到手的黄金还能还回去?
反正他掘开墓门时,老天并未打雷,想必是赞同这桩买卖的。
见三号棺椁合上盖子,严丝合缝之后,吕布便走到另外一处棺木前,眉头微皱:
“接下来这位仁兄有点惨,要不...直接盖上吧,别看了。”
“休要诓我!”貂蝉以为他想偷懒,便快步走上前去,把灯笼探进棺内,随后抬眸问道:“就知道你心里有鬼,尸体呢?你不会搬出去卖了吧?”
自从知道吕布的‘爱好’之后,她读过一些关于盗墓的典故,确实存在行为极其荒诞的盗墓者。
广川王刘去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不仅盗取墓中宝物,还以亵渎尸体为乐。
一想起此人,她看向吕布的目光骤然变得不忍直视...
“我岂会如此荒诞!”吕布瞪大眼睛,指着棺椁说道:“你仔细看看,尸体就在里面,只不过被人捣成肉饼而已。”
貂蝉闻言,神情为之一滞。
她缓缓扭头看向棺内,果然在底下发现一层铺平的...肉干,若不是边缘露出几截骨头,她还以为这是铺在棺材底的兽皮...
“这又是为何?”
她后退几步,直到身后撞到另一处石椁。
借着暖色灯笼,貂蝉便看到里面也是一具被捣平的干尸,只不过这个棺材内的脑袋还算完整,并未被捣碎。
她抬眸望向吕布,声音发颤道:“这是...醢刑?”
“是醢刑,”吕布点头道:“据说纣王常用此法做人酱。高祖击杀彭越时,也对其用了此刑,还把肉酱盛装起来遍赐给诸侯,以示震慑。”
他随后叹息道:“你先上去吧,有些事情...真不适合女子来做...”
吕布下意识想要搀扶,伸到一半的手却忽然僵住,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最后又缓缓收回...
“奉先!”貂蝉猛然抓住吕布衣裳,眸光惶恐,指着他身后:“快看,角落里有个女子,似乎在哭泣...”
吕布猛然转身,眼前却只有忙碌的士卒,哪有一丝女子踪迹。
异常倒也有,便是墓室最里面的火把熄灭了,仅此而已。
他淡然下令:“活气不足,所有人先退出去。”
“诺!”
士卒领命,放下手头活计,尽数退出墓室。
倏然之间,又有火把自动熄灭,让这个墓室更是暗淡了几分...
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悦然响起:
“夫人,可还记得我?”
貂蝉看着眼前的曲裾少女,茫然反问:“我们...认识吗?”
“自然认识!”少女活泼而笑,指着自己的棺材说道:“我就是赢阴嫚。”
不知为何,貂蝉心中恐惧顿时全消,微笑道;“休要蒙我,我们隔了四百年,如何认识?”
她侧目瞪了一眼吕布,又补了一句:“偷你金猪之人,乃是旁边这位糙汉,你该找他才是。”
“金猪...没便没了,”少女微微失落道:“但猪肚子里面有一块玉佩,乃是夫人所赠,记得要取出来哦...”
貂蝉蹙眉:“我...何时赠你玉佩?”
“在我八岁生辰,你从天上飘下...”仿佛记起开心之事,少女语气雀跃:“真如天仙一般,还说那块玉可以帮我渡过死劫,我一直贴身保存着。”
“傻瓜...”貂蝉很想摸摸小姑娘的脑门,看她是不是住在墓里太久,熬出幻觉来了:
“定是有人假扮仙人骗你,如若不然,有了玉佩庇护,你又为何会惨死于棺内?”
貂蝉心里也忍不住吐槽始皇帝——想要长生不老想疯了,连子女都是如此着魔,看谁都像仙人,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是哦...”少女似乎想到伤心事,泪珠落了下来:“我上刑场时,忘记带玉佩了...”
貂蝉闻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正要再安慰几句之时,忽觉天旋地转,身子被人横着抱起来,快速移动着离开墓室,进入甬道...
她重重拍了一下吕布手臂:“我正聊着,你发什么疯?”
“你才发疯!”吕布很快便跑到台阶上,一步三阶,模样颇为急躁:“你没看到身后火把熄灭了吗?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回应。你可知!干我们这行,火灭人亡,必须赶紧跑路。”
貂蝉忍不住扭头望向台阶下面,果然看见火把一盏盏熄灭,即便没熄灭的,也是变成诡异的淡蓝色火焰。
她还看到那个少女追了出来,不断挥手,却在台阶下被一条铁链绑住,任凭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接近墓门时,四周光线亮起,而那少女的身影却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唯有一条虚幻而诡异的铁链穿进墓壁,不知通往何处。
一踏出墓门,吕布这才喘着粗气放下貂蝉,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你方才对着棺材闲聊,很是瘆人,下次莫开这种玩笑!”
貂蝉抬手遮挡强光,稍稍适应之后,嘟囔着问道:“你没看见有个少女吗?”
“少女?”吕布凑近几分,上下打量着她,带着几丝嫌弃道:“是有少女,可你就没发现,身边也站着一个少男?”
“在哪?在哪?”貂蝉寒气顿生,慌忙四下扭头寻找,以为有鬼魂追出来了。
身子转了几圈之后,才发现吕布那一脸坏笑。
她忍不住一拳击在他的上臂腱肉之上,愠怒道:“你骗我!”
这一拳,如果是吕嬛打的,绝对是小拳拳,但貂蝉身负武艺,看似粉拳,实则老拳,瞧吕布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就知道有多痛了。
“好好好,我说实话,你莫乱来,”吕布手捂肩头,轻轻揉着,一边解释道:
“我并不怀疑你看到...‘少女’,但那是幻觉,墓室活气不足时,便会使人神智不清,别说看到‘少女’了,即便看见‘太奶’也属正常,严重者甚至会昏死在内。”
吕布指着墓道台阶下的火把,接着说道:“火焰也会吞噬活气,若是火把熄灭,人就不能在墓室多待,必须赶紧离开。”
貂蝉望着墓门微微一怔:“那...何时可以再次进入?”
“你还要进去?”吕布不禁与摇头:“据我的经验来看,你阴气偏重,容易吸引不净之物,还是回去吧。”
“你不是说那是幻觉?”貂蝉恼道:“现在又说是‘不净之物’,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吕布收起嘻哈笑意,正色道:“我看不见,自然可以当它不存在,可你不一样,若是见到而不处置,定会后患无穷。”
貂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跟他多话,顾自前行,顺着从墓门延伸出来的黝黑铁链一直走。
“你这是要去哪?”吕布以为她在发脾气,赶忙跟上去劝道:“那几个小学子还在等你,何不速速离开此地?”
在他眼里,考古司的建立,就是个麻烦,把这帮小屁孩培养成盗墓高手,何其难也!
刚才若不是他在场,只怕这帮人会把‘考古’变成‘作古’,瞬间沦为墓中陪葬品。
貂蝉头也不回:“你不是说后患无穷吗?我不就在想办法处置?”
说完便纵身一掠,施展轻功窜上一处坡顶,抬手遮目,居高探查周围地形。
吕布虽然低声嘀咕着:“最烦这帮飞檐走壁的江湖游侠...”,却也跟着她跃上坡顶。
第241章 秦陵群葬(5)
吕布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山脚下有好几处新土,便开口解释起来:
“那些地方我刚回填,不必再看,根本没什么值钱物品,净是一些彩绘陶人,说是破瓷烂瓦都不为过。”
貂蝉没有接话,而是指着山脚下一处村落:“墓门有条铁链,一直延伸到那个地方,似乎钉入地下,可否派人去挖掘一番?”
吕布闻言一愣,眯着眼睛看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哪里来的铁链?你若头晕,便进帐歇息,幻视之疾,可大可小,可别...”
“我就问你...”貂蝉打断他的话:“挖是不挖!”
“挖。”吕布无奈,只得应下,反正这些天刨了不少坑,不差这一个两个。
“好!我下去等你,”
貂蝉唯恐那铁链会突然消失,当即不再犹豫,纤足轻点,身影已如惊鸿般御风而下,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吕布垂目摇头,心下怅然。
世人常笑幽王带着褒姒胡闹,但自己带着前小妾四处挖坑,似乎也没差多少。
他倒是想发展几个志同道合之人,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貂蝉一同下墓。
没有哪个史官敢写这一段吧,不然那本史书指不定被人当成野史...
虽不乐意,他还是带着一队卸岭士卒,去往秦陵东侧的小村落。
还未进村,便看到貂蝉似乎在与人争执,旁边还围着一些村民。
吕布一行人虽带着锄头簸箕,腰间却也悬挂佩剑,衣襟整齐,着色一致,一看就是公门之人。
这几十号人这一围上来,立马让村民不再激动,派出村长出来讲道理。
吕布:“发生何事?你等农人为何不去种地,皆来围观?”
“这位使君,”村长抱拳说道:“村里的田地是用来种粮食的,怎能随便挖掘毁坏,若是没个说法,我等定然不从。”
“好!”吕布不怒反喜:“尔等懂得守卫自家田地,没有辜负官府的期望。”
“然而...”他在村民中缓缓踱步,一边说道:“官府接到举报,有人在此地埋藏巫蛊,意图抽取村民气运,若不及时破除恶咒,轻则跌倒破财,重则血光之灾。我奉命前来驱邪,你等...可有异议?”
这话一出,村民立马骚动起来:
“难怪我前些天爬树莫名其妙摔了下来,我还以为是自己手脚出毛病了。”
“这有什么,我还掉粪坑里,差点被淹死。”
“诶!还别说,我前天进山砍柴,差点没被狼给咬死...”
“这位使君,是哪个缺了大德之人所埋?”
吕布含糊其词:“不清楚,只知道是个秃头僧人,或者邪恶道人。”
他这脏水泼得有讲究,直接将汉末的两大玄门给一锅端。
村长急了:“使君!这如何是好!还请拿个主意。”
“这好办!”吕布笃定道:“我奉命带人前来,便是来破巫蛊,灭恶咒,你等只需回避,其余交由我来便好。”
“如此...”村长带头跪了下来:“多谢使君了!”
“快快请起!”吕布赶忙把村长搀扶起来:“关中早就废除了跪礼,你这小老头分明是要折我的寿。”
村长急声道:“还请使君赶紧做法,我这就去拿些吃食过来,使君稍待片刻即可...”
“先别忙!”吕布叫住村长,问道:“此处田地,是哪位村民所有?”
“是我是我...”一个黑瘦中年人赶忙走出来,点头哈腰:“使君尽管挖,定不敢再阻拦。”
吕布一看那人,正是被狼咬的那位,不禁问道:“你在何处遇到野狼?”
“就在骊山上,成群结队,端的吓人,甚至还有熊虎出没。”
“我自会拟请府君派兵驱除猛兽。”吕布从怀中摸出一颗小金豆,递给了那个农人:“这是本次灭除蛊咒,官府补偿给你的田地损耗。”
“小人不敢收。”农人连连摆手,求助般望向村长。
村长催促道:“拿着吧,别耽误使君驱邪。”
“多谢使君!”农人欢喜接过。
很快,村民聚而又散,全跑进自家屋里,找了处自认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然而看热闹之心人皆有之,门缝里、围墙上、窗格中,挤着一双双眼珠子,甚至有人直接爬到树上登高望远。
这阵势,分明就是想看热闹又不敢看的模样。
“说吧,从哪挖?”
吕布微微舒气,却发现貂蝉沉默不言、目光怪异,便一脸疑惑地问道:“看我作甚?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而是我发觉...”貂蝉回过神来,轻声说道:“你变圆滑了,竟也懂得收买人心了。”
吕布:“这叫成熟稳重,更何况...玲绮曾说过,保护纳粮人,是官府的基本责任,我深以为然。”
他指着村落接着说道:“他们都给我纳粮,便是我的保护对象,他们得利,便是我得利。区区山中虎狼,过些天我便让它们变成肉干,至于那颗金豆...农人有钱,自会消费购物,要不了几天便又会回到长安府库,我不亏。”
“这等小事,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吕布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想不明白的表情:“如果这也算收买人心,那也太简单了些。”
貂蝉瞬间无话可说了。
的确很简单,所不同的地方在于‘人心’和‘民心’的差别。
古往今来,皇帝收买的皆是世家人心,而非百姓民心。
世家的能量,无人敢轻视,但百姓的力量...没人知道,也没人试过。记忆中唯一将民力压榨到极致的,便是商鞅,效果很好,反弹也很猛。
要不是玲绮信誓旦旦地保证,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大伙还真不敢让她把赌注押在百姓身上...
“就从这里挖吧!”
貂蝉一脚踩在铁链末端,鞋履却直接穿过链条虚影,踩在了地上。让她惊奇的同时,脸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你确定?”吕布不知从哪里掏出罗盘,打量着田地四周:
“此地位于秦陵以东,磁针不定,地脉倾泻,一派冤煞冲腾之象。若有墓葬,也是陪葬。嬴政素来喜欢摆弄陶人,怕是没油水可捞。而胡亥喜欢埋人,我已挖出数个宫人尸骨,寒酸得很,何苦白费力气?”
貂蝉长长吸气:“你到底挖不挖?”
吕布身子一哆嗦,把罗盘往后一抛:“来人!给我挖!”
第242章 秦陵群葬(6)
吕布一声令下,士卒应声而动,奋力挥动铁锹。
方才还静谧的田间,顿时尘土飞扬,泥浪翻涌。
大坑迅速成形,不断向下深陷,边缘的泥土簌簌滑落,却始终不见半分砖石痕迹,更无半点棺椁踪影。
貂蝉紧盯坑底,正心烦意乱之际。
“铛!”的一声传来,明显是挖到了砖石。
“禀将军,有青砖!”
“清理出来!”吕布淡淡说着。他也看出来了,墓葬规格不大,没有墓室,很符合胡亥的为人——管杀管埋,规格乱来。
随着清理进入尾声,木制棺椁完整地显露出来。
这让吕布一阵纳闷。
若是普通宫人陪葬,不该有椁,可若是皇族之人,又显寒酸,难不成是某些不上不下之人?
一队率过来禀报:“将军!一棺一椁,并无墓室,属于丙级贵族小墓,可要开棺?”
吕布面露犹豫之色——开这种小墓,有损土木中郎将的名望,实在不想打开。
“开!”貂蝉帮他下了决定。
吕布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依了她,就当是...赔给她一点青春损失费: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开吧开吧。”
“诺!”
队率领命而去,指挥手下搭起竹架,最终成品看上去,好似古代版的航吊,也就是桥式起重机。
看着士卒们忙碌,吕布趁这闲暇,开口问道:“你从哪学来的望风探水之术,竟能一找一个准?”
貂蝉:“我刚才不是说了,有一条铁链扎入地下。”
吕布:“不说就算了,何必编故事骗我。”
貂蝉目露柔光,望着他说道:“我以前十言九骗,你信以为真,如今我说了真话,你反倒不信,这是何故?”
吕布低头不语。
这不是被骗怕了嘛!
更何况,此地哪有什么铁链扎地。
她用眼睛都看不见的东西骗人,他若是再上当,岂不显得降智?
嘭——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破裂声,密封数百年的木椁顶盖被整个撬开。
在木滑轮的咯吱声中,它被吊升至半空,略作悬停后,便稳稳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混合着朽木与尘土的烟尘。
内棺出现,吕布脸上僵住。
只因椁中陪葬品甚为丰富,除了各种彩绘陶器之外,金器极少,而且尽是串珠、带钩之类的小物件。
更离谱的是,与粗糙的外椁不同,内棺工艺精美,棺盖和棺壁铺满一层彩绘,画中仙鹤栩栩如生,仙女飘逸云间。
这个绘画工艺,定然出自顶级画师之手。
但...这种艺术品级的棺材,怎会出现在此处?就连秦始皇的子女,都没用到如此精美的棺材。
就是可惜,历经四百年的岁月,终究禁不住阳气侵蚀,刚才还鲜艳动人的彩绘,不过片刻时间,竟暗淡了许多。
“奉先!”貂蝉已经跳进坑中,招呼着问道:“快下来看看,这捆棺绳为何如此怪异?”
吕布闻言,便一跃而下。
怪异确实挺怪异,哪有棺材进了墓坑还用绳索缠绕的?
莫非想把棺中之人的魂魄牢牢绑在此处?
而且绳索打的结也很古怪,既像加强版的蝴蝶结,又像多足蜈蚣。
不过...绳索上画的鬼画符倒是挺眼熟的...
吕布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不时看一眼绳索,翻阅了起来。
貂蝉好奇问道:“你出门还带书?”
“这不是书,”吕布悠然翻页,一边答道:“而是盗墓心得,还有一些摘录进来的方术、邪术,玲绮戏称此书是...‘盗墓笔记’,我觉得挺贴切...”
“有了!”他把书本压平放在棺材盖上,笃定道:“此乃‘五行仙解阵’,用来抽取棺中尸体的魂魄,来蕴养主穴尸体,以达尸解成仙的目的。”
“可这铁索...”貂蝉指着来时的方向:“...直达嬴政儿女的墓穴,又如何解释?”
吕布合上书本,皱眉苦思,缓声说道:“此阵是徐福所创,由此,我便想起他的另一个方术:龙血仙引。”
“被害的公子公主们,身负皇室最纯正的龙气血脉,同时又带着被残杀时的滔天怨念,所产生的能量远超寻常魂魄,是驱动邪阵的完美饲料。”
“胡亥...或许是担心人数不足,除了杀死嬴政的所有直系子女之外,又杀了一批他们所亲近之人。难怪你会看到两地之间有铁链连接。这种接力式邪术,我也是第一次见。”
吕布这下相信了,貂蝉这是天赋异禀,而非幻视幻听。
这种盗墓人才,若能发展成同伙,没准可以省去不少探墓的功夫...
貂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反而问道:“那...棺中是何人?”
吕布:“根据邪术的要求,外围尸体,应该是公子公主们的至亲之人,比如丈夫、妻子,或者子女近侍。棺内也会扔几件公子公主的贴身之物,以增强龙气,骗过天道来运转大阵。”
貂蝉目露迷茫之色,喃喃问道:“天道...怎会允许这种阵法运转?”
吕布把书本揣进怀中,淡然说道:“所以大秦亡了。”
他随后下令道:“开棺!”
“诺!”
士卒们将撬杠深深抵入棺盖缝隙,齐声呼号,待棺椁应声松动后,立刻甩出绳索,合力将其吊起。
看到棺盖顺着滑轮吊在一旁,吕布便探头望进棺内。
只见华丽的木棺之内,却是一片狼藉。
尸体身上衣物破败不堪,依稀可以认出是个女子,只是已经化成白骨,肢体被乱掷一气,胡乱交叠在一起。
很显然,此人生前必定是被人肢解之后,像扔垃圾一般,随意丢进棺内。
而且手脚皆在下层,以胡亥的变态而言,极有可能让此人清醒地看到自己的手脚被剁掉,眼睁睁地看着被扔进棺内,以增强其怨念...
吕布摸着胡碴子,暗暗推测一番之后,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貂蝉:“你看,全是骨头,本将军就说没油水吧,这一单买卖亏本了。”
他下令道:“老规矩,取金!”
军令下得大声,但所获却是不多,队率领命捡起椁中的金器,称过之后禀报:“将军,获取金珠两串,金钩一对,共计一斤五两。”
吕布不耐地摆摆手:“收好入库,聊胜于无吧。”
“奉先...”貂蝉从棺内取出一个印章,脸上带着几分痴然,抬眸问道:“能帮我看看此物吗?”
“当然可以,但...”吕布取出一副手套带上,而后接过印章,“往后若是拿去棺中之物,必须戴着手套,而且是这种丝绸油布所制的手套,以防有毒。”
貂蝉闻言,嘴角不由一翘:“你这是...被毒怕了?”
吕布:“哪里,这是玲绮交代下来的,说什么为了卫生...”
“这是一枚私印,”他捏着印章仔细观看,低声自语道:“阳滋?这是什么古怪名字?质地...竟然不是黄铜,而是...纯金?”
看走眼的吕布不由轻轻擦去印章身上的氧化物,果然露出金灿灿的本色来,就连他的眼眸都被映得金光频闪。
第243章 秦陵群葬(7)
正要把金印充公之际,却被貂蝉一把夺下:“此物你不可拿走!”
吕布不悦道:“卸岭过墓,向来拾金不放,岂能再藏入地下?”
貂蝉:“你也会说盗亦有道,岂能连逝者的唯一身份证明都要夺去?”
“也罢!不过几两黄金,不取便不取。”这种蚊子肉吕布本来就不稀罕,更何况还被前小妾拿捏在手里,不好硬抢。
他又摸出那本笔记,翻阅起来,还一边轻声喃喃:
“让我查查嬴政的子女,看到底是谁叫...‘阳滋’。你莫急,嬴政这厮子嗣旺盛,足有好几十个子女,要慢慢查。若是他泉下知道辛苦耕耘半生所出,全被胡亥给宰了,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貂蝉听他唠叨着,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你都带着军队在他坟头上动土了,他若活过来,第一个要灭的也是你...
“嗯...还真有,在这!”吕布手指按在笔记上,皱眉道:“阳滋...乃是阴嫚的小名,好离谱的小名,一阴一阳,嬴政这是打算用小名来为女儿...互补吗?”
“如此说来...”貂蝉转动着印章,望向棺内:“棺中之人并非赢阴嫚,这个金印,只是为了增强龙气而放入?”
“正是如此!”吕布一脸笃定道:“以本将军多年的盗墓经验来看,取出黄金小猪的那口棺材,才是真正的赢阴嫚,至于这口棺材...”
他探头细细打量一番里面的尸骨:“此人所穿服饰乃是寻常的花草纹路,应该是她的贴身宫女。”
貂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如何才能破掉这个...仙解阵?”
“很简单!”吕布指着她手上印章说道:“把这枚充满阴嫚气息的印章换掉即可。漏洞一出,此阵便一泄千里,再也束缚不了灵魂。”
他见貂蝉露出鄙夷之色,赶忙解释道:“我真不是贪财,这都是徐福写在书上的。那可是禁书,你身为明月宫主,定然知道越贴近真实的书,禁得越厉害。”
“先说好...”貂蝉举起印章:“此印由我保管,你不可拿去熔掉。”
一个小金印而已,吕布自然没有看在眼里,接过印章说道:“可以,但让我先刻一个假的出来。”
他随后唤来队率,交待道:“按照这个印章,雕刻一个出来。”
“诺!”队率很快便找来一个空的铜印,以及一支雕刻刀,直接往地上一坐,便刨起印子来。
貂蝉看他刨得飞快,那铜印显然经过退火变软,才会刻得如此轻松。
“你...随身携带空印做什么?”
吕布目光躲闪,却也没有撒谎,直言道:“我封墓之前,常刻一个‘发丘中郎将’的铜印留在墓内,以此来混淆视听。”
“发丘中郎将?”貂蝉笑得颇为嫌弃:“你不是敢作敢当吗?为何还嫁祸给曹孟德?”
吕布讪讪地笑了笑:“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同是挖坑行业,互坑很正常。”
没等貂蝉笑话他,那个印章已经刻好了,被队率捧在手上送到吕布面前:
“将军请过目!”
“很好!”
吕布微微点头接过铜印,还在自己身上磨了几下去去毛刺,随后掷出一道弧线扔进了棺材里。
“封棺!”
“诺!”
接下来的事情,让手下来做便好,吕布便带着貂蝉出了墓坑。
士卒照旧是用青膏泥封棺,甚至一些开裂的地方还贴心地补了缝,之后才把棺材板吊过来盖好,整个程序有条不紊,动作麻利,仿佛练过无数次,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貂蝉低头看着掌中金印,怔然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进那个墓室?”
“后天吧...”吕布很不确定:“墓中活气耗费一空,需要静置两天才行。”
他忽然想起冶铁工坊的鼓风机,想着是不是也弄一台过来,可以往墓穴里灌风,不用水力那么大,改成手摇就行。
他越想越可行,不由暗自点赞:‘我真是个木械天才!’
不到一顿饭功夫,整个墓坑便被填埋夯实。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吕大神棍表演的时候了,只见他拿出一截圆柱形纸筒,竖在新土之上,单看那条露出来的导火索,就知道这是何物了。
他还故意大声喊着:“躲远一些,降妖除魔,就在今朝!”
点燃导火索后,他一把拉起貂蝉的手,朝着远处跑去。
轰——
声势不怎么浩大,比吕嬛扔上武关城头的黑弹丸差多了,即便这样,也有村民从门后仰倒,从墙上掉落。
这动静把整个村子弄得鸡飞狗跳,骚动起来。
而始作俑者吕布却拍拍手掌,再次回到那片被熏黑的地上,静静等待。
果然,没过一会,村长便猫着腰子,似做贼一般三步两步地跑了过来。
“使君!刚才是什么动静?”
“无事!”吕布淡淡道:“这是邪物自爆的声音,往后这块地可以照常种粮食,若是心有芥蒂,也可去官府置换一下。我此次回去,自会向上报备,你等无须担心。”
“那就多谢使君了,小老儿这就去准备饭食,还请使君赏脸。”
“万万不可!”吕布摆摆手道:“我等所吃之粮,本是尔等所纳,岂能重复征收。况且,军吏就食于民户,乃是重罪,你这老头别害我。”
“使君过虑了,”村长作揖道:“这不过是村民的一点心意...”
“免了!”吕布郑重抱拳:“本分之事,岂敢邀赏,告辞!”
言罢,便带着手下士卒,扛着各类工具,列着整齐的队伍,跑步离开了村子。
脚步踏起的烟尘腾然而起,逐渐掩盖了他们离去的背影。
村长感觉眼里进了沙子,不由抬手揉了揉眼眶。
“村长!他们就这样走了?”
见吕布离开,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出了门,聚集在老村长周围。
“不走能咋的?”村长没好气道:“咱手里又没刀没枪,还能制止他刨坑不成?”
“可是村长,祖上的规矩,不是禁止所有外来人挖坑吗?”
村长叹气着说道:“若是土夫子,咱直接把他埋坑里就好。但刚才那位,可是带着军队前来,祖训顶个屁用!”
“刚才那声怪响是咋回事?蛮吓人的。”
村长皱眉道:“那位使君说是邪祟爆体而亡。”
“难怪...”
村民围着新土上的微微下凹的小坑直打量,“闻着还有一股怪味呢。”
“那这块地方还能种麦子吗?”
“种!怎么不种,”村长跺了跺脚:“若是不种,岂不是此地无银嘛。”
“可是村长,我刚才在树上看得清楚,他们真挖出棺材板了,咱们没守住啊。”
村长望着远处那堆高高在上的秦陵封土:“尽人事,听天命,大秦都守不住关中,咱们...活着便好,何必管得太多。”
第244章 嬛回长安
长安书院,祭酒办公室。
貂蝉把玩着金印,玩心一起,她便蘸上朱砂红泥,随后找了张淡黄白纸铺在桌上,将印章稳稳压下。
提起时,纸张上便留下两个朱红秦篆:‘阳滋’。
“小妈!”
一声清叱传来,听音调就知是故意吓人的。
貂蝉武艺在身,早就感知到某个蹑手蹑脚之人,头也不抬道:“恭喜玲绮拿下武关,此趟南阳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
吕嬛抖去身上雪花,找了个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案上:
“这次我把元化先生请来了,刚安顿好,明天医学班就能开课了。”
“如此甚好!”貂蝉放下纸张,疑惑着问道:“我看你小脸都憋红了,是否还掳回了其他大才?”
“小妈知我也!”吕嬛眸光闪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有一经天纬地之才,名叫诸葛亮,其未婚妻名曰黄月英,亦是巾帼女杰,我已经安排进学院了,不对...”
她摇了摇头:“我给了他俩特权,可上课,可游学,但凡我军控制之地,他们皆可前往,不受任何约束。”
“哦?”貂蝉心中不由好奇,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丫头如此上心
“既是...经天纬地之才,怎不直接出仕,为何还要进入书院?”
“他才十八岁!”吕嬛露出一副‘你怎能雇佣童工’的表情,蹙着眉头说道:“正是成长的时候,反正学院藏书越来越多,足够他看上一阵子了。”
按照她的设想,先让诸葛亮接触关中新政,若是志同道合之士,那便收为己用。
若是保皇派...只好便宜刘义父了。
“那倒是...”貂蝉赞同道:“还得蔡长史,她竟靠着记忆,将其父蔡邕的诸多藏书默写出来,实在令我叹为观止。”
“嘿嘿!”吕嬛捏起右拳,得意笑道:“我掳来之人,岂会平凡庸俗,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看到她嘚瑟,貂蝉就忍不住想起某个讨厌的男人...
“眼下冬雪已至,工坊正在加班加点生产物资,再过半月,渭河便会进入冰封期,工坊只能停工休假,玲绮可有其他安排?”
话题忽地一转,吕嬛不由一怔:“猫冬呗,能有什么安排?”
这可是一年当中唯一可以偷懒的时候,怎能轻易错过?
“你想清闲?恐怕难了”貂蝉露出玩味笑意:“奉先打算带你进山打猎,这个冬天你就准备在山里过吧。”
“啊?”吕嬛闻言,大为不满:“我父亲不是喜欢四处挖坑吗?怎会迷上打猎?”
貂蝉:“所以说,男人爱好太多不是好事。不过...此次冬狩并非玩乐,而是关中出现多起野兽伤人事件。奉先此举,既是为了训练士卒,也是为民除害,还能获取皮毛兽肉,可谓一举多得。”
“原来是这样...”吕嬛微微点头。
如此便不好拒绝了,父亲应该是想让她用地图探测野兽的位置。
正想着,忽然窗子被一阵寒风吹开,直往人领子里灌。
吕嬛不由冷得一哆嗦,站起身来关好窗户:“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烧个炉子。”
“炉子?”貂蝉摇了摇头:“烧炭有风险不说,还要开窗,我还不如就这么凑合,省得打个瞌睡小命就丢了。”
“哈哈,没那么夸张,搞个烟囱就好了。”
吕嬛打着哈哈,心里却猛然一突——这个冬天,没有任何准备。
地暖、火墙、汤婆子,一概没有,这还如何猫冬?
关中虽没有像东北那么冷,可也会冻死人。
她隐约记得,历史上的三次小冰河期,汉末就榜上有名。
这个冬季...闲不下来了。
是时候把蜂窝煤搞出来了,顺便普及一下火炕...
“小妈先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慢着!”貂蝉叫住了她,面带几分犹豫道:“有件事情...需要你来参与。”
“哦?”吕嬛闻言,腰杆直了直,饶有兴致道:“可是又探访到什么大才?快与我说说,等来年开春我再出兵去抢回来。”
“你以为人才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貂蝉都不好意思说她。
“是关于考古班的事,你看看这个。”
一张黄纸,一个金印,被推到案上另一端,摆在吕嬛眼前。
“黄金?”吕嬛两眼冒光,拿起印子就要咬咬看...
貂蝉猛然起身,伸出手掌挡在嘴巴和金印的中间。好在她手快,这才让文物免受毁坏,就是手背上粘上口水,让她糟心不已:
“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送,这是从古墓翻出来的!”
“哈?”吕嬛缓缓放下金印,嘟囔道:“我还以为是你的祭酒印章。”
“我的印章就能咬吗?”貂蝉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先看看印章所刻之字。”
吕嬛低头看去,一眼便认出这是秦篆——除了秦篆,没有哪家字体是如此圆润的。
“阳滋?”
她疑惑着抬头问道:“你们...把秦始皇的老窝给刨了?”
众所周知,历史和考古不分家,喜欢历史多少也会关注考古——千年之后,这枚印章的出土位置,就在秦陵旁边。
“没有,”貂蝉把废纸扔进篓里,拉了拉椅子重新坐好:“秦陵封土区我盯得紧紧的,奉先找不到机会动手,便在四周乱挖一气,最后误打误撞在皇陵以东挖到此物。”
“你就没...劝劝他?”吕嬛手指翻着金印,蹙眉道:“他以前不是挺听你的话?”
“我倒是想劝...”貂蝉靠在椅背上,双手轻揉太阳穴,“可惜他近来智力见涨,我不仅说不动,还时常被气得无话可说。”
吕嬛回想一下,父亲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古怪...
算了,男人的心思不好猜,先扔在一边吧。
她转而问道:“你让我参与,那该...如何参与?”
“你先看看这个,”貂蝉翻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去:“这是考古记录。”
吕嬛接过一阅览,点头说道:“挺详细,但...”
她不禁抬眸问道:“为何断定墓主不是赢阴嫚,印章都被翻出来了,据我所知,阳滋便是她的小名。”
穿越到古代的好处之一,便是许多文献都没丢失,关于秦国皇室的记载,还算有据可查,不至于像后世那般全靠猜测。
“你再看看这张,”貂蝉微微叹气,又递了一张纸。
吕嬛看了一会,眼睛越瞪越大:“五行锁魂阵?”
她抬眸问道:“小妈你是认真的?不会觉得太玄幻了吧?”
貂蝉抽回纸张,没好气道:“这是专家说的,我也就如实记录了。”
“何方专家,胆敢胡扯!”吕嬛不忿道:“考古是一项严肃且严谨的工作,岂能如此儿戏?”
貂蝉:“你父亲说的。”
吕嬛:“......”
第245章 工程兵团
长安城外,工坊区。
吕嬛出门个把月,再次回来时,都快认不出来了。
只见工坊区大小烟囱甚多,也不管老天乐不乐意,黑烟白烟一股脑排上天空。
虽然比不上现代工业区那样遮天蔽日,但...污染雏形已显。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家的工业起步不是这样?接下来几年,污染程度只多不少。
除了冶铁是污染大户之外,烧砖、造纸的污染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但随着造纸规模的加大,污水排放倒是讲究许多。
工坊挖出多重沉淀池,污水经多重过滤之后,才排入渭河当中。
水中的纤维残渣、固体杂质会自然沉淀在坑底,堆积而成的淤泥可作为农田肥料。
这般处理,倒也算得上物尽其用,尽量减少污水对下游的影响。
参观完污水池,吕嬛便走进工坊区,一边问道:“我要的东西,造出样品没有?”
杜绾回道:“造好了几日,成品也按都督的要求,晾干了几天,不过这些天下雪,或许还有些潮湿。”
纪灵跟在其后抱拳:“炉子属下也砌好,就是样子怪了些。”
到了门口,吕嬛抖落纸伞上的积雪:“无妨,先看看再说。”
几人在工坊区内七拐八弯之后,来到一个炉子之前驻足。
那炉子外形确有些异样,烟囱蜿蜒伸得老长,炉面却宽阔平整,中间凹嵌着一口铁盆。
吕嬛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便是火锅炉了,冬季用来暖身正合适。
“纪灵刷锅,绾绾生火,今天中午咱们吃火锅。”
“诺!”纪灵放下肩头的大袋食材,搬起炉中铁锅就朝着水池走去。
杜绾看了一眼炉子,缓缓摇头:“都督,这种炉子,我...不知该如何生火。”
“这个简单,”吕嬛取来一把煤夹,夹起一块蜂窝煤放入炉中,“接下来把木炭放一些进去引燃即可。”
“哦...差点忘了,”她蹲下身,拉开炉底的风门:“这是通风口,缝隙越大,火头越旺。生火时需全部敞开。”
杜绾依言用废纸、稻草引燃木炭,吕嬛又夹入一块蜂窝煤。霎时间,白烟腾起,呛得二人连连后退。
“都督……”杜绾掩口轻咳,挥袖驱散烟雾,“听闻此等黑石燃烧起来有毒,为何偏要用它替代柴薪?”
吕嬛:“这黑煤我洗过,不那么毒了,就是颇费人工,无法在民间推广。”
她记得刚穿越到现代那会,孤儿院老师都舍不得用蜂窝煤,而是跑到城外捡柴火,后来生活渐渐好转,便改成燃气灶了。
对老百姓而言,免费才是王道。更何况是身处皇朝末期的百姓,更是节俭。
即便如此,蜂窝煤也是要造出来再说,即便老百姓不舍得买,也能优先供应城内居民,等产量上去了,再来慢慢普及。
待白烟散得差不多了,吕嬛又给炉子添足了蜂窝煤。
“都督,锅刷净了。”纪灵将铁锅安置回炉上,又提来一桶水,倾入半锅。
吕嬛解开袋子,取出两根牛大骨放进去熬汤底。
见杜绾面露异色,她打个哈哈道:“寒冬腊月嘛...总有熬不过去的牛羊,冻死几头也是常事。”
纪灵的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面,他搬来几张椅子,“都督请坐!”
等三人围着炉子坐好,他便急不可耐道:“都督,工程上出现问题了,属下正要禀报。”
“何事如此急躁?”吕嬛往汤里加着调料,头也不抬道:“莫非你造出了豆腐渣工程?”
“这便是属下所担心的,”纪灵解释道:“冶铁工坊已经没有钢筋供应了,说是...温侯全部挪去军用了,没了钢筋,属下就算是一座小桥都造不了,试了几次,只能走人,过不了马车,太容易开裂了。”
吕嬛闻言,不由叹息,木炭炼钢终归跟不上需求了。
“工程先放放,来年会多线用兵,军备也得多加储备。你这两个月多洗一些煤,煤源必须乌黑发亮。我明日再给你设计图,需要建造炼焦窑还有...炼钢高炉,等这些造好,来年便有足够的钢材使用了。”
纪灵不由喜上眉梢。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炼焦’,更不知道什么是‘高炉’,但他对吕嬛的话深信不疑。
她说可以,那定然大差不差...
“都督,您多用些羊肉。”
纪灵将一整包切得匀薄的羊肉片倾入锅中,话音里带着朴实的关切:“年末吃暖了,来年个头蹿得高。”
只见那淡红的肉片一遇滚汤,霎时被沸腾的水花顶起,卷曲舒展之间,褪作莹白的云片,一股浓郁鲜香弥漫开来。
长高高?吕嬛暗自摇头,她都量过了,这一整年就没长高,哪怕半厘米都没有...
此时,唯有美食能化解忧愁,她伸出筷子捞起来羊肉,一边招呼道:“来来来,一起动筷子,这顿肉食,本都督管饱。”
这天气,正该吃涮羊肉!
吕嬛夹起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在工坊特制的酱料中一滚,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酱香浓郁。
即便少了心心念念的辣椒,但这迷人的鲜香完全可以掩盖一切缺憾。
这味道...比后世吃到的少了几分科技味,却多了醇浓的草原气息,毕竟这头羊是从离石抢过来的,肉上的匈奴味道很是正宗。
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肉香,让人吃得大呼过瘾,再也顾不上说话。
直到锅底见空,酱碗露底,三人方才搁筷。
纪灵惬意地呼出一口热气,杜绾也难得地放松了端坐的姿态。
吕嬛则眼含笑意,摸了摸发胀的肚皮,感慨道:“我好想念呼衍翼,也想念左贤王,匈奴单于人也很好...本都督决定了,来年让徐军师去打凉州,本都督就去河东串门了,现抢现吃,何其快哉!”
“都督所言极是!”纪灵点头赞同,随后抬眸小心看了一眼她,商量着问道:“来年战事,不知可否带上属下?”
吕嬛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可万万不能答应,雍州的基建,已经离不开纪灵了。
更何况,没人可以代替他。
然而纪灵的眸光里,皆是建功立业的渴望,拒绝的话登时说不出口...
但...画大饼嘛,吕嬛早已轻车熟路,脱口就是史诗级大饼:
“纪将军,你莫以为自己管着筑路司、建造司就是工匠头子。在我的计划里,那些拿着锤子、铁锹的汉子,依旧是大汉士卒,我称之为‘工程兵团’。因此粮饷也是按照士卒的水平分发。”
“本都督对他们的要求,便是下铲可基建,挥铲能杀敌,你可别给我练成普通工匠了。”
纪灵为难道:“他们曾经是士兵不假,但多数是辅兵,且疏于战阵,如何能保持战力?”
“所以才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吕嬛肃然道:“第一批军服我会优先装备工程兵团,建设很重要,但军人荣誉更加重要,趁着下雪天,你给我整训好了,等冬狩结束,我便亲自下去巡视,可别让我失望。”
“诺!”纪灵起身挺胸,抱拳道:“定不让都督失望!”
“很好!”吕嬛嘴角微扬,继续劝慰:“接下来的冰封期,你抽空把这段时间所做的工程,编写成书,若能流传于世,不失为开宗立派的好事。”
“编书?”纪灵眼眸圆睁,怔住了。
这不是士大夫专属之事,他就一战阵匹夫,竟然也能...着书?
“没错!”吕嬛解释道:“可以写得白话一些,比如水泥路面多厚合适,房屋框架如何浇筑,所用钢筋几何,为何不能用生铁...这些都可以写进去,越详细越好。”
她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工程兵团的训练、装备,以及杀敌招式,甚至日常饮食,都可以写进去。本都督就一个要求,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顾虑其他。”
这也行?纪灵有点傻眼:“都督这不是为难我嘛,此书一出,定会贻笑大方。”
“信我准没错!”吕嬛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工程兵团的模式...绝对是开了先河,载入史册不成问题。”
第1章 突围之夜
建安三年冬,吕嬛在颠簸中苏醒。
脑壳阵痛难制,正要伸手掐捏太阳穴,却发现自己浑身被绢布裹得严严实实,挣扎几下发现,手脚实在难以动弹。
鬼压床乎?
她赶紧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唤醒自己,眼前却出现一个后脑勺...不对!是一个精壮的汉子,脑袋上顶着一个赤金束发冠,而自己的身体跟他绑得紧紧的,跟他的魁梧矫健相比,自己就像一个小挂件...
四周一片喧闹,金属碰撞声伴着惨叫不时传来。
“吕布休走!让关某与你讨教一二。”
“三姓家奴!可还认得张三爷乎?”
火把映射下的兵甲战阵,加上如雷鸣般的大嗓门,顿时唤起吕嬛的记忆。
她这是...又回来了?
别..别别,别啊!
好不容易高考完,分数远远越过厦大的招收线,都开始规划起养老人生了,遭了瘟的老天怎么又把她送回来了。
这里可是毫无人权的汉末,她一小女子在这乱世,能有好果子吃...
“吾儿莫怕,待为父赶跑这帮乱吠野犬。”
那汉子朝后扭头搭话,侧颜被吕嬛看得真切,孤傲消瘦又略带疲倦,她一下子泪流满面,哆嗦着嘴唇轻声脱口问道:“云飞兄,是你吗?”
“嚯!”汉子夹紧马腹,胯下坐骑立马会意,奔跑速度骤然加快,让吕嬛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番古代版的推背感...好吧,现在是拉扯感。
“云飞是谁?”
锵!
他不及细问,一把挥出画戟,荡开袭来的蛇矛,咬牙切齿道:“张飞匹夫!欺我父女,枉为英雄!”
张飞一击未中,拉缰回马,满不在乎道:“你自己把女儿绑在背上,这怨得了谁?把她扔了不就可以单挑了...”
“呸!似你兄长抛妻成性吗?”
“狗贼!找死!”
兵器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
吕嬛长长叹气,她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她爹吕布被困下邳城时,欲送她出城与袁家联姻,刚出城就被刘备军盯上,重重包围之下,根本没有突破的可能。
自己当时娇弱不堪,竟活活吓死,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和谐社会,衣食无忧,温饱无虑,那是一顿连啃三个雪花馒头,孤儿院老师都还担心她吃不饱的年代。
数年安逸时光,令她以为在做梦...
好吧,似乎真的是美梦一场,这不就醒了吗!
“三弟莫慌,某来助你!”
一红脸大汉手持偃月长刀,长须飘飘,从黑暗中跨马飞奔而来。
呵!吕嬛苦笑不已,二爷果然风采依旧。
考试前,她还带着瓜果去关帝庙上香祈福,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本尊了...
吕布见势不好,虚晃一招隔开张飞,勒马反奔,仗着赤兔的灵活矫健,很快就与敌军拉开距离。
“玲绮,你刚才说的云飞兄究竟是何人?你什么时候认的兄长?”他策马狂奔之时,仍不忘关注女儿的心理健康,生怕她着了渣男的道,皱着眉头沉声道:“赶紧说出来,老子顺道剁了他!”
吕嬛咬着唇瓣强忍笑意,担心被人发现,便把头埋在他后背,只是肩头耸动不停,显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玲绮...嬛儿...”吕布以为她在哭泣,心慌道:“若是你有心上人,寿春之行就此作罢,为父带你回下邳...”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吕嬛抬起头说道。
她确实流泪了,还带着莫名笑意,扬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好!”吕布是个直性子,并未多想,微微调转马头,想要带着她从另一个方向突围,“我跟你说,袁公路这人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儿子确实还行...”
他儿子行不行...吕嬛不知道,但她读书有点多,老父亲已经骗不了她。
袁术,华夏公认的骷髅王,延续千年的反面教材,时不时被人挖出来鞭尸,他儿子能好到哪去?
但...如果论家世背景的话,还是挺门当户对的,一样目光短浅、反复无常,甚至两家败亡的时间,都在同一年...
脑海中骤然升起的一个画面,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一个缩小的战场地图。
根据赤兔马的移动方向,很显然里面的绿色箭头标志是自己,身后吊着关张二将,更远处刘备的名字加粗,曹操的名字烫金,俨然一副最终boss的基调。
这画面怎么如此熟悉!
好像...无双游戏里面的敌我态势图?
错不了,她仗着自己年轻多次熬夜玩游戏,怎么可能认错...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箭头前方出现一股伏兵,再不躲避就要一头扎进去了...
她赶紧提醒道:“当心,曹军在前方两百步外,领军大将是徐晃...”
“你怎会知晓?”吕布微微扭头,面色狐疑,但还是收住马力,缓缓停了下来,没办法,他这辈子谁都信不过,唯独对妻女的话很上心。
巡游的曹军探马见他踌躇不前,以为事情败露,便点燃火把作为讯号,不消片刻,亮起一片火光,呈半月形将吕布父女嵌入其中。
“哈哈哈...”为首方脸大将手持一柄开山长斧,一马当先立于阵前,“奉先何不下马受缚,某定向主公求情,保你妻女无忧...”
“徐公明!”吕布勒住战马,怒目而视。
“温侯记得在下,某甚欣慰,”徐晃握紧大斧,安抚躁动不安的战马,“然,司空大人要你头颅一用,受死吧!”
说完就长斧一挥,带队冲杀过来。
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正不断靠拢过来,吕嬛叹息道:“父亲回城吧,出不去了,高顺和张辽尚在苦战,再耽搁下去,连退路也要断了。”
吕布也知现在不是冲阵的良机,只得暂避锋芒,拔马便走,不久便遇到带着骑兵小队的张辽。
“温侯!”张辽甲胄凌乱,一身浴血,拔马靠近,“曹将许褚带队拦截,骑卒已损失过半,这如何是好?”
“罢了!随我回城!”
吕布望着三面追兵,恼怒异常,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
遂一路收拢败兵,带着张辽高顺,退回下邳。
见伏击失败,刘备三人止步于城头百步之外,凝视缓缓升起的护城吊桥,并不追赶。
夜间攻城,实属不智,况且身边并无携带云梯重盾,别说攻城了,连护城河都过不去。
“晦气!又让这厮给跑了...”张飞持矛下马,冲着灯火通明的谯楼龇牙咧嘴,隔着一箭之地叫骂,却又无可奈何。
城垛上的弓箭手搭箭上弦,显然早有戒备,硬攻的话定然会饮恨而归,刘备岂会轻易涉险,他淡淡道:“回营吧,猛虎既已归笼,不必逼迫太甚。”
说完调马便走,关羽紧随其后,低声问道:“大哥似乎不愿布败?”
刘备观盼左右无人,便点头叹息一声:“曹孟德野心甚大,击败吕布之后,便坐拥兖、豫、青、徐四州之地,加上司隶,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只有袁本初了。”
“大哥!那你为何不放这厮离开?”
张飞圆眸一瞪,凑近脑袋加入八卦大阵,胡渣子直接往刘备脸上戳。
“休得胡言!”刘备赶紧挺直身躯,再次查探一下四周,谆谆教导道:“现在我等寄人篱下,三弟须得谨言慎行,切莫惹祸上身...”
“有那么严重嘛...”张飞大咧咧惯了,思考问题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你只需记住,”刘备轻声道:“此战,吕布必须死!”
关羽若有所思,拍马跟了上去,问道:“大哥所虑,是因他差点活捉曹操?”
“这只是其中之一,对于曹司空而言,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刘备微微叹息着说道:“主要是,在世家诸侯眼中,吕奉先是外人,一介边关武夫,给世家当狗都不配,更何况他想做主公,这便是他的取死之道,你我若是求情,也会成为异类而死无全尸。”
关羽握紧手中大刀,脸色愕然地回头看了一眼下邳城。
照此看来,他跟吕布是同一阵营才是,怎么就成了敌人...
第2章 返回下邳
一行人败退回城,高顺张辽领军散去,而吕布在其妻严氏的帮助下,解开了锦缎,给女儿松了绑。
“奉先,嬛儿可是受伤了?怎的人事不省?”
严氏轻手抚摸着女儿苍白的脸颊,扶着她下马紧紧搂着,有点手足无措。
“怎会!方才与我相谈甚欢...”吕布跳下马鞍,自有亲卫过来牵马收戟,未等他靠近,就听到一阵咳嗽声。
吕嬛只觉喉咙发痒,胃里一阵翻滚,干呕几声之后,醒了过来。
其实这是晕车闹的...不对,是晕马。
但不能怪她,任谁被赤兔马驮着颠上半宿,也会生理不适,何况驾马的还是她爹这个老司机,刹车跟加速都是用毫秒计算,不晕才怪。
“我儿苦也...”严氏此时再也忍不下去,抱着吕嬛大哭起来。
晕车之人最怕闻到香气,严氏此时不过三十出头,涂脂抹粉自然是寻常之事,但这差点没把吕嬛熏死。
她死命挣开温香软怀,连滚带爬地杀出重围,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站了起来...
“玲绮可是受到了...惊吓?”吕布杆子随手扶稳她,抹去她额头的冷汗,关切道:“无须发惧,此地已是下邳,可安之。”
安?
她如何能安?
这里是三国耶!女人的作用,除了以色娱人之外,就只有传宗接代了,连第一才女蔡文姬都免不了被掳他乡,更何况她这个即将败亡的诸侯之女。
宇文成都这混蛋或许带了点艺术加工,但她无法预测曹军的军纪是否会更胜一筹。
想到这,脑子里已是一片糨糊,顿感头晕目眩。
她赶紧闭上眼睛,摸索着吕布的肩甲,使尽全力才窜上他那一米九的后背,下巴杵在他肩头,有气无力道:“父亲,我好困,想睡觉...”
...
翌日,艳阳高挂。
严氏托着一盘米粥和胡饼,推门而入,却见吕嬛正翻箱倒柜,衣物满床,房间乱成一片。
“嬛儿这是...作甚?”她放下餐食,一脸不解。
“母亲,”吕嬛此时生龙活虎,肆意向后抛洒衣物,哪有昨夜病殃殃的样子,“为何我的衣裙都是大粉大绿,这穿出去如何见人?而且...”
她顿了顿,停下手中动作,对着严氏一言难尽道:“为何连里衣都是如此...怪异?”
手上挂着的,分明是...开裆裤,她脑袋转冒烟了,也记不起来自己还有尿床的习惯。
“玲绮...”严氏暗自叹了口气,拉着吕嬛坐在床上,一脸不忍地拨去她额前的乱发,看着处事判若两人的女儿,心疼道:“嬛儿,娘以后不会逼你嫁人了,待围城结束,我们一家三口回并州,好吗?”
回并州?当然好。
吕嬛眼前一亮,觉得这建议很有可行性。
徐州是中原重地,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北面与青州接壤,袁绍击败公孙瓒之后,必然会将目光南移,而南面的扬州,袁术和孙策也不是善茬,更别提兵临城下的曹操,这开局,有点地狱...
怀揣着心事,她无心计较衣着打扮,随便裹了件襦裙了事,作为最原始的汉裙,美感是别想了,好在腰带还算合身,总算找回了几分修身轻盈。
咬了一口胡饼之后,脸上的嫌弃之意怎么都掩盖不住,她也知道在汉末这已经算得上美食了,可总是不自觉地对比起白面馒头、还有饺子肉粽...
喝了一口米粥,虽不至于难以下咽,却也寡淡无味,要不是肚子饿着,真不想喝...
“可是口味不合?”严氏见女儿苦大仇深的模样,疑惑地打量着吃食。
“不是!”吕嬛放下陶碗,抹了一把嘴,“母亲,我要出门...走走。”
她差点把出门‘溜达’说了出来。
“你啊...”严氏拉住她的手臂,取出手绢帮她擦去嘴角水渍,“何时才懂知书达理,这个样子嫁进世家大户,怕是会受排挤。”
香风袭面,吕嬛安然享受美人服侍。
严氏年华不复,却如同经霜不凋的秋棠,依旧风姿卓越,母上容颜之柔美,吕嬛看了都心生羡慕。
但接下来,当她看到侍女端上梳妆饰物之后,立马抓着啃了一口的饼子逃出门去。
开什么玩笑,等打扮完估计都中午了,吃完饭再小憩一下,得,一天啥事没干就过完了。
出了府邸,艳阳已日上三竿,然而这点温暖,挡不住冬日的酷寒,卷缩在断垣里的几个孩童,紧了紧身上破烂衣裳,瞪大的眼珠子里,满是迷茫和挣扎...
吕嬛看不上的花绿裙裳,此刻却显得光鲜艳丽,俨然成了街头一景,但没人敢上前造次。
要是她可以抢,早就被兵丁劫走了,哪里轮得到平民乞丐。
“贵小姐...”一个乞丐终于忍受不住胃液的反噬,眼睛盯着吕嬛手上的胡饼道:“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支支吾吾的话语,来自一个蓬头垢脸的小孩,脸上满是黑灰,看不出性别。
吕嬛下意识把胡饼递了过去,四周小孩顿时精光闪烁。
“放肆!”高顺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大喝道:“还不退下,胆敢惊扰小主,死罪!”
他一身黑甲,气势不凡,这声叱喝,瞬间压住了骚动,但那小孩并未惊慌,似乎对此早已麻木,只是失望地后退,跌坐在台阶上,双臂抱着膝盖,尽量减少热量流失。
“高将军别那么大声,”吕嬛也是吓了一跳,这帮阵前玩命的大老爷们,嗓门都那么大吗?
她把饼子塞进孩童手里,柔声道:“可惜我咬了一口,想要就给你吧。”
小孩怔怔接过,还不忘看了高顺一眼,以为是在做梦。
高顺见事已至此,便不再阻拦,对乞儿说道:“咬一口吞下。”
吕嬛继续前行,不时回头看着慢慢咀嚼吞咽的小孩,疑惑道:“高将军,为何先阻我,又令其食?”
“小主应该知道‘怀璧其罪’这个典故,那小孩讨到吃食,必然被抢。”
吕嬛听完更是疑惑,“那将军为何不令其吃完?”
“那便会被打死,”高顺叹息道:“只吃一口,或许还能活下去。”
身后骤然传来的喧闹哭喊,似乎印证了他的话。
吕嬛脖子僵了僵,这个世道,做好事都能变成坏事。
但她不准备转身回去,因为,救一人易,救世人难,能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已是逆天而行,就别给自己加难度了。
一个娇小的襦裙姑娘,后面跟着一个彪悍的黑甲大叔,这一奇怪的组合穿街过道,并未引来行人侧目,只因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沿街店铺更是关门歇业。
除了遇到几队巡城士卒,看得出来,这座城市已经进入管控时期。
她尽量挺腰直背,按照汉末襦裙的标准,裙摆需盖住脚踝,这种长度之下,稍稍曲腿就能让裙摆变成扫把。
最终,她来到下邳西门,仰头看着城门之上的三层谯楼。
白门楼,缢死她爹吕奉先的着名打卡地。
第3章 玲绮的小生活
初中时,别人看言情小说,她读历史传记。
上了高中,别人玩原神王者,她玩三国骑砍。
至于妆容才艺,更是一窍不通,反而对兵法战阵颇具心得。
此等异类举动,令她难以融入女生圈子。
而她所图,只为探究父亲死亡的真相。
但调查得越多就越迷茫。
三姓家奴、反复无常、有勇无谋,这些评价似乎...无法反驳。
但之后网上又来了个大汉纯臣、刘氏王朝的最终拥趸。
这就匪夷所思了,昨夜近观父亲面相,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说他是刘汉忠臣,她怎么就不信呢...
“女公子!”
一声叫唤令她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登上了城楼,站在墙垛上发呆。
看到来人之后,她手掌平叠于肩,行了个肃拜礼:“公台先生。”
“哈哈哈...女公子不必多礼,”
陈宫正巡视城防,步履微露烟尘,大步走来之时,言语之中带着欣喜,显然对这个礼貌的小姑娘很是喜欢。
他看到高顺先是疑惑,之后了然,最后叹息一声。
吕布将疑心用在高顺身上,上阵时赋予兵权,闲时却让他当保镖,实在不是明主所为。
“先生因何叹息?”吕嬛见他的脸色变幻,好奇问道。
陈宫扶着雉堞,眸光微缩,远方的曹军营寨连绵数里,营帐层叠无法计数,士卒布阵演练,将官呼喝不休。
营寨后方,炊烟袅袅升起,他不觉人间烟火的暖意,心头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悲凉。
围城三月,城内一片萧瑟破败,能守多久实难意料。
“先生是担心守不住吗?”吕嬛见他目光盯着曹营看,猜测了一番。
陈宫摇摇头没有明说,跟一个小姑娘谈论军务,想想都觉得在胡闹,微笑着作揖之后,便要离开。
“先生留步,”吕嬛扯着裙摆快走几步,绕到他前面,“曹军久攻不克,会作何抉择,公台先生可知?”
陈宫眸光下垂,以为吕嬛昨夜突围受到惊吓,便敷衍着安慰道:“女郎莫慌,曹军粮草不济,很快就会败退,临行之前,或会大举进攻一番,以温侯之勇武,定当无事。”
这样回答其实不算敷衍,属于中规中矩,敌军粮草不足自然要罢兵,或者再赌一把死命攻城,就算不能破城,也能减少士兵数量,缓和粮草危机。
“那...先生可知,下邳城的地势如何?”吕嬛不死心道。
“自然知道,”提到山川地理,陈谋士如数家珍:“下邳建于春秋,依山傍水,地势平缓而低洼...”
他正要娓娓道来,让这吕家女娃涨涨见识,话音忽然卡住,猛然转身望向城外的蜿蜒泗水,眼珠突兀圆瞪,仿佛见到什么可怕的怪物。
天空骤然变得阴沉,乌云遮天蔽日,已然席卷半个天空。
“沂水...泗水...莫不是...水淹下邳?”
他颤动着嘴唇几欲晕倒,难怪这两天曹军守寨不出,攻城也只是叫骂几句,原来兵士都去河堤筑坝了。
以曹人屠的做派,这种绝户计还真会用,不带犹豫的那种。
可惜城外的良田屋舍,徐州百姓遇到曹操,还真是倒了血霉,这个冬季怕是要冻死不少人...
顾不上客套,陈宫拔腿便走,健步如飞,瞬间消失在城楼。
直到背影消失,吕嬛才收回目光,心里暗叹不已。
能在史书上留名之人,岂是庸碌之辈,旁敲之言就能令其恍然大悟。
但一个谋士智力再高,也有失算之时,或许,要打造像曹操那样的幕僚团队才行。
果然,人才还是不足啊...
“小姐,夫人寻你回去吃饭。”
吕嬛正计划着撬谁家的墙角,冷不丁被侍女的话音打断。
她诧异地查看天色,似乎不愿相信,安逸的时光为何过得如此之快...
...
下邳官邸,厅堂四角燃着兽首铜灯,轻烟缭绕间照亮乌漆食案。
严氏将吃食摆上桌案,吕嬛跪坐拜谢,额头几乎触到案沿,恭敬道:“儿谢媪赐。”
“吃吧,不够我再取,看天色要下雨,午憩之后莫要出门。”
给父女俩分完食物,严氏这才坐在自己案前,小口喝汤之时,仍不时望向吕嬛,眸光之中满是溺爱。
汤饼加烤羊肉,这就是吕布一家的午餐。
这份吃食已经超越大汉九成人,更何况是一日享用三餐,足显吕温侯之富贵豪气。
为了早日融入中原世家,吕布很是勤学好问,吃一顿饭颇有讲究。
一家三口分座而食,主次分明,倒是将贵族礼仪学了个似模似样,可世家礼制森严,男女共餐不共堂,他们这一家子聚在一起眉来眼去,也就学了个皮毛,而且还走样了。
说是礼仪,但在吕嬛看来,这等封建糟糠,早该弃置,都是一些吃得太饱的人捣鼓出来的。
何况,她的便宜老爹正大口朵颐,一手啃饼,一手抓肉,满嘴流油,吃相极其不雅,跟‘礼仪’二字根本扯不到边上去...
“女儿何故不食?”
吕布觉察到闺女眼波如电,不由减缓进食速度,无奈嘴里塞着食物,只能含糊不清地问道:“可是因为饭菜太过粗简?”
他放下肉块,微微失落道:“可恨曹贼围城多时,待解围,为父定会补偿,带你吃遍徐州美味。”
在这一刻,吕嬛泪目。
得父如此,何须追寻洗白,即便他负了天下人又如何。
她怔然道:“父亲,我们...回并州可好?”
吕布以为她昨夜吓得不轻,便拿起烤羊肉开导起来:“玲绮,炙烤羊肉,在并州抹一把盐算奢靡豪横了,但在神都洛阳,还要抹上花椒、酱料、葱姜,就这还是不入流的吃法。”
他语重心长道:“中原之地锦绣绝伦,嬛儿岂能因一时挫折就心生退意。”
吕嬛不为所动,脆声道:“大汉立国至今近四百年,世家豪强早已根深蒂固,你来逐鹿中原,就是来挖他们的根,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对付你?”
吕布将探究的眼神扫向严氏,严氏摇了摇头,脸色震惊且迷茫,自己都不清楚这些事情,如何教授女儿说出此话。
“玲绮休要胡言,”吕布也知女儿说得没错,人到中年如果还看不透这些事,岂不白活一遭?
他在并州镇压异族多年,深知战功再卓着,都不如世家一句话管用,既然打不过,那就让自己成为其中一员,即便不能当棋手,也不能沦为棋子。
“什么逐鹿中原,大汉皇帝尚在许都,这等忤逆之言,切莫再提。”
吕嬛简直不敢置信,起身走到吕布面前,斜着脑袋问道:“父亲,你就没想过,自己早就成了一方诸侯了?”
第4章 吕嬛第一计
诸侯?
这高大上的称号,简直不敢去想,能成为一个小世家算不错了,就这都千难万难。
败出长安之后,几番寄人篱下,只为恢复并州军的元气,即便抢了刘玄德的徐州,也是图谋后勤上的稳固,让士卒不用吃野菜度日,让战马不掉膘。
吕布瞪大眼睛,脸色僵硬,自己多番奔走犹如丧家之犬,怎么就成诸侯了?
吕嬛追问道:“你想推翻汉帝自立吗?”
吕布摇头。
“莫非想割地为王?”
吕布再次摇头。
“那你所图为何?”
吕布沉思一会,认真说道:“高官厚禄、美酒佳肴...还有...”
“还有绝色美人!”吕嬛气呼呼道:“你爱美人,怎不见美人爱你?你的那位貂蝉为何不见踪影?”
“嬛儿不可无礼!”严氏见父女二人起了争执,赶紧起身一把拉住吕嬛,欲将其拽出厅堂。
吕嬛年方十五,个子矮小,力气也不大,无法挣脱严氏的禁锢,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拉扯出去,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她不过王允手中一棋子,这种用完就扔的角色,都不愿与你同甘苦、共进退,你还指望世家真心待你?此时不急流勇退,真想留在下邳沃肥不成...”
声音逐渐远去,吕布又惊又怒,脸色变幻无常。
惊的是发现女儿竟然见识非凡,怒的是她说的好有道理,而且每个字都戳在脊梁骨上,让人好不尴尬。
但说到貂蝉...董卓身边一小妾,虽花容月貌,技艺非凡,可...自出长安之后许久未见,连他都快忘记这人了,女儿今日为何提起?莫不是在责怪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太过好色...
吕布阴晴不定的脸庞逐渐安稳,露出一副找到真相的表情。
最后长长叹息,无奈地感慨道:“儿大,不似童时软孺好骗...”
“奉先!”
陈宫快步走进饭厅,顾不得拍去风尘,在案前作揖行礼道:“大事不妙!”
“公台稍安毋躁,”吕布一脸云淡风轻,细心询问道:“可曾饭否?”
“未曾...”
“那正好!”吕布一拍大腿,指着女儿桌案道:“小女昨夜受惊,不喜荤腥,此肉由我亲自炙烤,美味无比,公台尽可一试...”
陈宫一阵哑然,吕温侯竟然亲自下厨?简直...荒唐!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急道:“奉先!斥候来报,曹军在泗水和沂水筑坝,不日将水淹下邳...”
吕布惊惧难掩,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上...
...
白门楼
冬雨连绵,似春雨一般下个不停,吕嬛坐谯楼屋檐下的石阶上,双手托着脑袋,静观半空洒落的雨水出神。
陈宫和高顺都在身后,肃然站立。
高顺当保镖久了,坦然至极,内心所忧,只为城外的滔滔洪水。
陈宫则不然,他的智力颇高,所缺之物乃是灵感,前日受到吕家女郎启发,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且因预防及时,粮食兵械都搬到高处,损失可以说忽略不计,唯一担忧的是城内军民泡水过久,士气极易崩溃,何况城墙地基也遭不住连日泡水。
“女郎可有话要问?”
眼下水漫下邳,他实在想不出破局之法,前方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只好将希望寄于吕嬛身上,期望能再次激发灵感,想出脱身计策。
吕嬛木然而言:“先生相信命运吗?”
陈宫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顿了一下回道:“我相信人力可以改变天命。”
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曹操诡诈无信,给不了士人尊严,他就把曹操换掉,百死无悔。
“先生你看...”吕嬛指着倾盆大雨,笑容之中带着几丝嘲讽:“可曾见过冬雨绵绵不休?这分明是老天要灭我吕家,而得益之人,仅有曹氏一家。”
倘若天命在曹,她倒也无话可说,可惜魏晋无能没能安定天下,从汉末到隋初,汉人打了近四百年内战,还要应付胡人的杀戮。
衣冠南渡,短短四个字,承载了千万汉人血泪,如果天命在曹,那就是老天瞎眼...
陈宫抬头望天,长长叹息,这雨若是持续下去,灭掉的何止吕家,那些侥幸不被淹死的徐州百姓,只怕也要被冻死不少。
“女郎放心,城内处置得当,渗水位置不多,且曹军决堤放水,亦无法攻城,我等反倒可以喘息几日。”
吕嬛不置可否,起身拍去裙后尘埃,进了谯楼面向城内一侧。
城内已经开始积水,街道上人影绰绰,皆是堵漏排水的士卒百姓,他们冒着雨,抱着一个个木桶,从排水渠里汲水,而后吊上城墙倒入城外,妥妥的人力抽水机...
“先生,父亲尝言,世上无不克之城,如今困守孤城,他却昏招频出,何故也?”
昏招?陈宫没听明白。
吕布虽然重利,但在生死存亡之时,亦会全力搏杀。
至于与严氏饮酒作乐...跟自家结发妻子喝两杯,这个让人如何劝谏?
虽说战时此等做派稍有不妥,可也比曹孟德一炮炸三贤好吧?
唯一苦恼的事,就是这厮不过困守三月,竟然意郁消沉,连出城建寨都推脱不做,掐断了唯一生机,方有今日之祸。
“玲绮所指,可是温侯足不出府?”
他能想到的‘昏’事,仅限于此,平时守城时,吕布不出来反而是好事,至少不会添乱,只需在曹军攻城时将其放出来,便可万事大吉。
对于如何使用吕布,陈宫颇具心得,但温侯之女,他反而无法看透,这小姑娘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并非,”吕嬛转过身来,对着陈宫说道正色道:“下邳城坚,自然无惧曹军,然,我父亲在此非常之时,杖责侯成五十背花,恐生祸端。”
这事陈宫倒是知晓,侯成失马复得,饮酒庆贺,被吕布施以军法,并州军纪不严,此等处罚并不鲜见,思索一番过后,并不觉得有何特殊之处。
“女郎多虑了,戍边将士与胡人混居,多有不服军令者,杖罚之事很是寻常。”
吕嬛复言:“有异心者必有异动,先生可令人驻守未淹水的东门,今夜可见分晓。”
...
是夜,大雨停歇,星月绽露,陈宫亲自坐镇东门。
他并未声张,而是隐匿在城门旁的民房内,坐在二楼窗台边上,身后只跟着三人,高顺、成廉,还有魏越。
高顺忍不住问道:“先生...信了小主之言?”
“今夜难眠,姑且一试,”陈宫笑道。
雨停,水退,接下来曹军必定有所动作,或强攻,或劝降,亦或者如玲绮所说,收买内应破城。
总之,今晚是睡不着了,不若来此看戏,或许有所收获。
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在漆黑夜间尤为刺耳。
来了?
几人闻声不由神情为之一振,面露庆幸之色,但更多的是震惊,小主竟然猜中了...
楼下不远处,守城将官的声音传来:“是将军的赤兔马,快快放行,温侯要出城。”
很快,城门发出长长的吱呀声,逐渐开启。
紧接着城门口骚乱起来,守城将官大喝道:“不是温侯,而是盗马贼,众将士随我出城抓贼。”
听马蹄远去,显然是有人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这动静,若是往常,没准陈宫就信了,可现在经过女郎提醒,守城官的所作所为,直接成了贼喊捉贼的闹剧。
“是魏续!”高顺听到声音辨认,话音很是笃定。
陈宫点点头,一脸凝重道:“今夜的轮值武将,确实是他。”
“待某剁了他!”高顺一脸愤慨,拔刀而出。
“慢!”陈宫起身按住其肩膀,沉声道:“不必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现在不知有几人卷入,不全部拔除的话,城破只在旦夕。
咚咚咚...楼梯的脚步声富有节奏,显然有人从楼梯上来。
众人纷纷拔刀,大有见到来人就斩下首级的架势...
忽然,楼梯口先探出一簇蓬乱的发髻,一串金铃缀在发梢,杏眼在黑暗里亮得出奇。
“小主!”高顺手上的环首刀差点握不住。
陈宫也是愣了一下,随后微笑道:“玲绮今夜可是翻墙而出?”
吕嬛依旧一身襦裙,身上黄泥斑斑,不悦道:“那是当然,我父母夜夜笙歌,连我从墙上摔下去都不知道。”
高顺绷脸训道:“小主如何寻到此处?深夜孤身一人外出,实在不妥,我定会将此事转告主公。”
“高叔何故如此!”吕嬛大为苦恼,这种正直无华的大叔,怎地一开口就直扑命门?
“孝父莫吓女郎,”陈宫舒心而笑,示意众人收起武器,而后谆谆而言:“女公子,此行所为何事?如果说不出所以然来,恐怕我就要与孝父结伴而行,去寻温侯告你的状了。”
吕嬛鼓着小嘴不想说话,显然气得不轻,神情怏怏地从袖口掏出一张锦帛,放在桌上摊平。
“这是...下邳城的城防图!”高顺一眼便认出图中所画之物。
“没错,”吕嬛大咧咧道:“明日,我要活捉曹操。”
陈宫本想调笑几句,但目光移到地图时,骤然收起轻慢之色。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帛图,上面不止敌我态势标注详尽,连水井深度、矮墙高度都用文字标明,如果没有数月勘察,定然无法完成此图。
“玲绮意欲为何?”陈宫问道。
“只要曹军围城一日,便会不断出现叛乱,今日侯成,明日魏续,令人防不胜防,不若一并斩草除根。”
她附在陈宫耳边低声道:“只需如此...这般...”
陈宫听得目瞪口呆,脱口问道:“这样做...不好吧?”
“好!”吕嬛一脸正经道:“反正我父亲闲着也是闲着,当一下诱饵而已,他不会介意的。”
温侯介不介意,陈宫不知,但他很确定,这吕氏门风!已然后继有人,甚至青出于蓝,让人不敢小觑...
第5章 青烟藏乾坤
建安三年十二月,下邳城破,侯成、宋宪捆吕布献曹,魏续引陷阵营出降,张辽见大势已去,便带领并州铁骑降曹。
操大悦,引兵入城,即传令退去所决之水,缚布于城楼之上,缢之。
白门谯楼,青烟弥漫,初闻有股甜腻的花香味,而后口干,曹操细品之后了无头绪,问道:“这是何烟?竟充斥满城,闻之尚香。”
夏侯惇答道:“据俘虏所说,陈宫令全城焚烧草药,以驱洪瘟。”
曹操不再生疑,洪水过后定有疫情,公台这般处置倒也合理。
随后他猛然问道:“公台何在?高顺何在?”
徐晃出列:“禀主公,并未捕获陈宫和高顺。”
“速找!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二人带到我面前,”曹操神态轻松,但内心却极为凝重。
此战,吕布和陈宫,跑掉一个都不算赢。
他满怀心事,见吕布被缚却依然与刘备低声细语,顿时不喜道:“玄德公,吕布此人,如何处置为好?”
吕布急了,不等刘备回答,抢先说道:“我可为明公带领骑军冲锋陷阵,届时,明公定会天下无敌!”
刘备见曹操看向自己,面无表情道:“君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曹操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微微点头道:“传令!将吕布缢死,而后斩首送往许都。”
“大耳贼!”吕布目瞪欲裂,高声骂道:“汝可记得辕门射戟,真乃忘恩负义之辈...”
曹军将校并未堵嘴,而是任其骂之,不消一会,士卒取来长绫交叉环颈,分成四向拼命拉扯,吕布青筋齐迸都无法阻挡这股绞力,直翻白眼,再也骂不出来...
青烟徐徐散去,仅存些许余味,只听扑通一声,郭嘉软倒在地,他虽神智麻痹,却也开口警示:“主公当心,此烟...有毒...”
说完便一头栽在地上,昏死过去。
像是收到信号一般,驻守城楼的士卒一个个倒在地上,即便文臣武将也不能避免。
曹操此时哪里看不出中计了,大喝一声:“赶紧出城!”
此时已经顾不上排场,旗帜仪仗丢弃一地,大票人呼啦啦地下了城楼,然而动作越猛,药效越大,还未等台阶下完,无论是夏侯徐晃,还是关羽张飞,尽皆倒地,昏睡不止。
曹操临昏迷前,眼前出现嫣红裙摆,以及一连串女子的清脆号令声。
“高顺!速去重掌陷阵营。”
“庞舒!保护家眷收拾行装,准备回老家了。”
“成廉魏越!收拢并州铁骑,多备绳索,这次俘虏有点多...”
“公台先生,劳烦让人搬几口大锅过来。”
...
战后的收尾工作极其繁琐,所幸陈宫经验老道,尽心辅佐,吕嬛这才得以专心制作解毒剂,不然这种曼陀罗+天仙子+乌头的混合烟草,搞不好会毒死自己人。
看着还剩大半锅甘草绿豆汤,干脆给曹营的人也灌了下去,有些事情尽快处理,就可以尽早启程,徐州四战之地,有些人,就不适合逐鹿中原,特别是他爹那种脑子不好使的人...
此战,攻打下邳的曹军将领,几乎被一锅烩,只有夏侯渊督察粮道未能进城,这才幸免于难,但他收拢残军之后,即便看到下邳城门洞开,也不敢轻举妄动,紧守营寨不再出战,只是不断派人进城查探情报。
直到隔天清晨,被药翻的一干人等,才悠悠醒来,可见药性之霸道。
曹操睁开眼皮之时,看到的依旧是红襦裙摆,觉察到被绑之后,惊惧万分,起身观望一番,只见自己手下将士皆躺在下邳校场的石板上,周围陷阵士卒手举火把,虎视眈眈...
“司空大人无需担忧,我下药有分寸,不会死人的。”
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他扭头循声,只见一个十余岁女子笑盈盈地站立一旁,态度颇为礼貌。
曹操:“汝是何人?”
“我姓吕名嬛,字玲绮,乃吕布之女,”吕嬛走过去帮他松绑,而后又将刚醒来的刘备也一并松绑。
“你不怕我对你不利?”曹操扭动手腕关节,微缩眸光。
“有何可惧?”吕嬛索性把关羽张飞的绳索也解了,一脸笃定道:“我帮你松绑,你却要杀我,这是何道理?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倘若...”她指了指周围的被缚将官道:“...你当真如此下作,自然有人要为我陪葬,想必司空大人不会弃下属性命于不顾吧?”
“哼!”曹操愤然甩袖:“要杀便杀,何必做戏。”
“请吧!”吕嬛扯动裙摆,让开一条路,尽头是下邳治所的府邸大门,她眯眼一笑:“玲绮为二位略备薄酒,还望赏脸。”
曹操正要拒绝,却见高顺手握刀柄向前一步,杀气腾腾一脸悍相,只好悻悻作罢,甩开袖袍就要进去。
“孟德不可!”
“主公万万不可!”
夏侯惇和徐晃晃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急声劝导。
“无妨,”曹操轻笑,故作轻松道:“若是让人知我惧一女子,岂不可笑!”
说完便大步前行,背影潇洒惬意,宛若踏进自家后院。
“玄德公!”吕嬛酒窝藏笑,催促道:“还请莫要推辞。”
“如此,备便却之不恭了,”刘备本以为会殒命于此,但观吕家女娃的做派,他们兄弟三人,极有可能逃出生天。
“大哥!”
关羽、张飞同声劝阻。
“二弟三弟,不必担忧,备..去去就来!”
说完便跨步前行,跟随曹操的背影而去。
吕嬛站在关二爷面前,抬起掌心搭在自己头顶上比划几下,微笑道:“二位不用担心哦,你们看,我的个头不及尔腰,打不过你家大哥的。”
话音一落,便转身扯着裙子,小心避开泥泞水洼,不时跳跃着渐行渐远。
“二哥,”张飞压低声音说道:“这女娃好生可爱。”
“嗯,”关羽轻捋长须点了点头,赞同道:“三弟所言甚是,吕奉先当真好福气。”
随即扭头观望一眼,只见一众将官捂着额头陆续醒来,哼叫呻吟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些人一脸茫然,仿佛失忆一般,坐在地上许久未动...
看到这他不由感慨道:“娇小玲珑,憨态可人,果然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她那小身板,竟能放倒满城曹刘联军!”
张飞张了张嘴:“......”
二哥,就不能说点开心的事?咱哥俩也是被她放倒的...
第6章 宴请人质
吕家饭堂内,摆设依旧,毫无被战火侵袭的迹象。
但桌上摆放的肉食,还是烤羊肉和汤饼,只是在座位上添加了一个青铜酒樽。
吕嬛在主座入席,拿起陶碗,仔细打量里面的烤肉,不确定地问道:“公台先生,此肉...可是前天之物?”
“正是!”陈宫与曹操对席而坐,脸色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极为不善:“孟德大军入城,如同贼兵过境,毒烟要是晚点起效,恐怕连碗盆都找不全。”
吕嬛叹息着放下陶碗,略带几丝可惜道:“还望曹司空加强军纪建设,不然下次还用过期肉食招待,玲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下次!还有下次?
曹操心里似堵了块石头,他自然知道青州兵是什么德行,不然也不会下令屠徐,既能就食于敌,又可削弱敌方势力,更能获取军心,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然此刻被人揭穿,他只能默不作声扭过头去,装着没听到。
一来屠城确实被士人不耻,二来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实在不是高喊‘宁我负天下人’的时候。
刘备自然无法替曹孟德申辩,当年自己还带领幽州骑兵驰援徐州,但他看到气氛不对,赶忙端起陶碗凑近鼻孔,见无异味,立马品尝一番,顿时眸光一亮。
“此肉虽放置多时,然...甚是美味,曹公可品鉴一番。”
曹操见刘备朵颐甚欢,眸光深邃泛光,暗叹此人能屈能伸,颇具野心城府,瞬间将其危险等级又抬高几分。
但这也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不宜作势,该怂就怂,韩信都有胯下之辱,自己吃块过期肉咋了?
于是,吕嬛看到两位贵客吃得满嘴油渍,肚子都看饿了。
“真有这么好吃吗?”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膻味十足,不知是不是生姜放多了,也很辣口,想吐又觉不礼貌,只好稍作咀嚼就咽了下去。
这也是美味?简直不知所谓!
她端起桌上的樽杯,猛地灌了一口水。
噗——
最终,她还是喷了出去。
“咳咳...此乃何物,又酸又涩,怎地如此难喝?”
曹操捧起案上的酒樽一观,区区黄浊之酒,能难喝到哪去?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端起酒樽喝了一口,大声赞道:“玄德公,此酒甚好,醇厚香浓,甚得我心。”
刘备不好冷场,端起酒樽虚空转了一圈,最后对着吕嬛说道:“玲绮如若喝不惯酒,可以茶代酒,某先干为敬。”
酒?吕嬛皱着眉头委屈道:“公台先生,我还是个孩子,怎能饮酒?”
陈宫被这话呛得差点破功,只好轻咳一声以作掩饰,吩咐高顺道:“孝父,帮小主换盏茶水过来。”
“诺!”
可当高顺将茶水放在桌案上,吕嬛用竹筷搅动几下,顿时胃口全无。
别说冒出来一股药味,就这黏稠程度,说是茶糊糊都不为过,这哪是茶水,分明是一碗药膏...
既然自己吃不成,那他们也别想吃了。
吕嬛气呼呼道:“今日约二位前来,乃有事相商。”
曹操点点头,既然酒过三巡,肉啃五口,确实该说正事了,“玲绮请直说,曹某洗耳恭听。”
不知不觉间,他把吕嬛当成了平等对手看待,在他眼里,女子又如何,只要实力足够,阿猫阿狗都值得他曹某人尊敬。
吕嬛见刘备和曹操都看向自己,便开门见山道:“我欲带父亲回并州,不再参与中原混战,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曹操和刘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和不解。
此刻曹军文武皆陷,正是占领地盘大展宏图之时,如若操作得当,取得兖、徐二州也不无可能,怎么突然就退缩了?这种做派毫无吕氏风格可言,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备:“还请详说。”
曹操:“但说无妨。”
“我打算带领并州士卒经兖州,走河内,过黄河...”吕嬛目露炯光,侃侃而谈:“但中原世家视我父亲如仇寇,为了一路太平,我需要二位共同携手为我军保驾护航。”
曹操沉思片刻,冷然一笑:“汝欲以吾为质,令沿途豪强不敢攻伐?”
“是极!”吕嬛点头道:“为表诚意,我会释放所有曹军将士,至于司空大人你...等我过黄河时,自然会放了你。”
“哈哈哈...”曹操大笑几声,略带讥讽道:“我怎知你会守诺?汝父吕布最是反复无信。”
哎!一次失信,百次受阻,吕嬛左手捏右手,拇指搓着手背,干脆心一横来硬的,实在谈不拢,就把这帮家伙都突突了,带着父母进山为寇。
“曹大人,你可不信,亦可速死!全凭汝决。”
陈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目光闪动着欣赏之意。
恩威并进,很好!看上去学得似模似样,只是可惜了,她要是男儿身该多好,回去就可以把吕布一脚踹开了...
刘备赶忙出来打圆场:“玲绮莫急,容我等商议一番。”
言罢他赶忙起身,在曹操身边席地而坐,附耳低声道:“孟德可先应下,并州胡汉交错,所出之人性子直爽不懂变通,莫要与她计较是非曲直,与戍边之人讲理,甚为不妥。”
此话听完,曹操恍然大悟,对哦,跟一边关武夫之女讲什么信誉道德?自己看人不爽还杀人全家呢,惹恼了此女子,没准等一下真的会脑袋搬家。
当下便弃了身上的傲娇之色,点头道:“可!”
“善!”吕嬛双手一拍,欣然道:“曹司空爽快,除了郭嘉和荀彧,其余众人,皆由曹公择选去留。”
曹操:“为何独留此二人?莫非汝知其才,想策反...”
“别!”吕嬛摆摆手道:“这两人献计水淹下邳,害得徐州百姓流离失所,此时正值冬季,冻饿而死之民不计其数,实在可恶,我不杀他们已是仁义,怎会收留这等害民之人,也只有曹公才能驾驭他们。”
曹操总感觉她在骂自己,可字里行间却毫无证据。
也罢!留下就留下,自己身边多两个伴也好。
“如此,吾先去也。”
他起身便要离开,心里盘算着计策,考虑要不要让妙才调集大军跟随,这吕家小女,看上去软孺可欺,说话却软硬有度,反差如此之大,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刘备见此间事了,也离席作揖:“玲绮放心,黄河之行备亦可往,待我向云长、翼德交代一番既可。”
“玄德公请留步!”
第7章 名士屠民
吕嬛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这古代的跪坐姿势实在费足,血液通畅不佳,时间没过多久就麻痹得很。
“高叔,你亲去校场监察,曹公是聪明人,知道放谁离开才不会被架空权利,敢有扰乱秩序者,杀!”
“诺!”高顺领命而去。
“公台先生,督促辎重进度还需你多费心,务必让曹军片甲不留,反正孟德大人有钱,不必替他节省,另外,广陵陈家颇有资财,你带荀彧、郭嘉去敲诈一番,给了便好,胆敢不给就宰了他们,我倒要看看,死了这两位谋士,陈家以后还如何依附曹营。”
刘备闻言呆立当场,不忍直视这个小女子。
“我这就去,”陈宫看了一眼刘备之后,便起身离去,心里甚是解气。
下邳被围,皆因陈珪父子背刺,被他们玩得团团转而不自知,当真可恨,只是陈家乃世家豪族,轻易不得打杀,但...爆一爆金锭还是可以的。
偌大厅堂,只剩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娇小的吕嬛面前,身高七尺的刘备都显得魁梧雄阔。
“玲绮...有何见教?”
刘备挺身作揖,脸色疑惑。
“玄德公跟我来便是。”
刘备跟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失神,脖子也太细了吧,还没自己手腕粗,就这样将后背露给敌人,分明就是涉世未深,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管管,这陈宫简直是...不称职。
他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如此信任备?备虽手无兵刃,但凭掌中二指,足以令你窒息而逝。”
吕嬛转身,手捂脖子问道:“那么,玄德公会掐死我吗?”
“自然不会,”刘备肃然道:“我岂是那种下作之人!只不过是...提醒你,莫要随意信任他人。”
“多谢玄德公提点,那么,走吧!”
吕嬛依旧我行我素,毫不介意,转身跳过门槛,朝着校场方向走去。
刘备见她知错不改,揪心之余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自己跟这小姑娘非亲非故,难以说教过甚,如果没和吕布反目的话,倒是可以管教一二,可惜,世事弄人...
校场之上,曹军将校已经散得差不多,只留许褚、郭嘉,还有荀彧三人,看得出来,曹操的行政效率颇高。
但似乎场面有所争执,许褚和曹操护住两位谋士,与高顺争论不休。
“高叔!何事喧哗?”吕嬛凑近一观,正好看见脸红耳赤的高顺,他不善言语,与曹操这种窃世枭雄比划理论知识,显然落了下风。
“汝来正好!”曹操见到吕嬛,立马瞪眼:“荀彧、郭嘉乃颍川名士,王佐之才,岂可绑票卖钱,此大辱也,操万万不能答应。”
“正是!”许褚缚手于背,却毫无惧色,立于两位谋士之前,“想要带走他们,先把我杀了。”
吕嬛仰视这铁塔般的巨人,心里不恼才有鬼,这汉末的人营养如此充足吗?一个两个都长得那么高!
她缓步绕过眼前的地标建筑,许褚面对她,反倒不好意思拦着,总不能说身后的两位名士,连个小姑娘都害怕吧...
“颍川名士?王佐之才?”吕嬛饶有兴致地打量二人,点了点头一阵赞言:“确实气宇不凡。”
郭嘉以为她要招揽,便扭过头去,轻哼一声道:“小姐勿费唇舌,吾宁死不侍三姓之徒。”
“好个三姓之徒,”吕嬛并不气恼,淡然而笑:“丁原假扮贼军在河内烧杀抢掠,冲天火光连洛阳皇宫都可见到,杀之何错?董卓更不用说,你家主公身为十八路诸侯之一,恐怕还得感谢我父亲。”
“吕姑娘,”荀彧上前一步道:“吕布两次弑父,皆为重利所驱,此等行径必遭世人唾弃...”
“我承认,他是真小人,所图只为权财,然...”吕嬛走到荀彧面前,笑意逐渐变冷:“下邳城外的三丈浊浪里,可有你们颍川书斋的墨香?被冲垮的茅屋下压着的孤寡老弱,可配得上二位的‘救世良策’?你等师从何处?我倒要上门问问,是谁教出如此出色的学生。”
此话一出,刘备三人互看一眼,皆有羞愧之色。
荀彧垂目,袖中手指微颤,脸色僵了一会道:“...此计伤及无辜,彧确有失察。”
眼前这位刚及笄不久的姑娘,却不理会他的示弱,继续乘胜追击,将其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是失察还是故意?你荀文若替曹司空拟檄文时,可没少用‘吊民伐罪’!许都皇宫里的天子,可知决堤放水卷走大汉子民的计策,出自你之手,你到底是汉室的荀令君,还是曹家的荀令君?”
荀彧面带愧色,低头不语。
“嗯哼..咳咳...”曹操见自己的首席谋士为大义所困,赶紧重咳几声出来救场:“玲绮无需多言,既然所图只为财帛,我曹孟德给得起,数目直说便是。”
吕嬛忽然觉得金银不香了,离间两人才有趣。
她立马戏精上身,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深沉而悲郁,“不必了,我并州子弟,不拿沾满徐州百姓鲜血之财物。”
随后她翻身上马,总算居高临下一回,冷眼看着荀彧道:“文若先生,下次你主屠城时,劳烦你刨个大坑,莫让尸体再阻断泗水奔流,传出去不好听,当人谋士自当为其善后,史书惜墨,亦会留你一笔。”
荀彧猛然抬眼,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心神遭受巨大震慑。
他的理想从来都是匡扶汉室,辅佐曹操也是认为他才是终结战乱的大汉忠臣,从未想过背叛汉室,更没想过会成为屠城帮凶,这与他所习的儒学经典背道而驰,如果再被史书记载,这如何能接受?
吕嬛不理会曹操和郭嘉吃人的眼神,向后挥了挥手道:“玄德公请上马,玲绮送你们出城。”
说完便双脚轻踢马腹,策马踩着小碎步,在道路上徐徐前行,红裙白马,甚是好看。
为了骑马,她专门找了条长裤套上,在汉末,贵族女子没有穿裤的习惯,只有下地的民妇才会如此穿着,但身为武将之女,不得随时准备着上马砍人?
虽然身板弱小无力,砍人效果应该不大,但做个骑马军师,指挥士卒砍人还是可以的...
刘备向曹操作揖告辞之后,带着关张二将上马,路过荀彧、郭嘉时,挺腰背直,神色似有不屑之色。
虽然同为俘虏,但待遇上的差别,令寄人篱下的兄弟三人,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曹操冷眼看着他们走远,轻声自语道:“刘备此人,恐与吕氏联合...”
“主公所言甚是,”郭嘉低声道:“定要借机剪其羽翼,而后除之!”
曹操微微点头,默然不语...
第8章 寻找同盟
吕嬛胯下白马不疾不徐,刘备只好减速与之并行,身后关张二将没有不满,反而讨论起曹操吃瘪的样子,神情颇为振奋,显然也是不爽曹氏久矣。
然,刘备却不这么看,思虑许久之后问道:“女郎可是有意为之?”
“你看出来了?”吕嬛很是开心,一腔算计而不为人所知,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她欢悦着解释道:“在厅堂留住你们,还有礼送你们出城,只为离间你与曹操,曹孟德的疑心之重,这点你比我清楚,他对你的诛杀令,只怕已经被夏侯渊送往许都了。”
张飞收起笑意,瞪大眼睛道:“不至于吧,走个路都能被算计?”
关羽闭眼思索片刻,微微叹息垂目不语,已然不似刚才那般谈笑有声。
吕嬛见张飞不信,便睁大眼睛瞪了回去:“你不觉得我们很亲密吗,像...叔侄一般。”
“俺...俺以为你只是好客,”张飞回想一番,似乎真是那么回事,但他依旧不肯接受被人算计的事实,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小姑娘。
好客?吕嬛怔了一会,转头看向刘备道:“玄德公,你家三爷的策略防御力,还有待加强。”
“哈哈....”刘备哑然失笑,这小姑娘甚是有趣,对着她竟然生不起一丝怨恨,只好感慨道:“玲绮,我与曹操理念不同,他以霸道慑服四海,我以仁德匡扶汉室,道既相左,早晚反目,即便你不做此事,我也不会在曹营久留。
但他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原本想去许都求助,以图东山再起,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下邳城外,立有两寨。
其一主将为夏侯渊,此刻正忙着接收战败而归的曹军将士,登记士卒之后,由将校带领,分成小股向西北而行。
这些士卒兵甲皆无,留着只能是空耗军粮,必须赶紧送往兖州重新武装。
另一营寨则是刘备所立,此刻几面吕字军旗随风飘展。
刘备欣慰的是,还有一面赤色汉旗,显露在最显眼的寨门上,且更高更大。
营内步骑两军结阵而立,兵甲俱全,仿佛接受检阅一般,目光纷纷投向从营门策马而入的几人。
“吁——”
吕嬛喊停白马,将皮鞭一指军列,询问道:“此为新降士卒,步甲九千,轻骑一千,多有控弦者,玄德公以为气势如何?”
刘备在马上差点坐不住,这里面有很多老面孔,甚至有些是他们兄弟亲手训练出来的,有来自幽州的胡人骑卒,有徐州的庄家汉子,亦有曾经被他击破的黄巾归附者...
“气势...非凡,”他眼中浮光闪动,泪欲漫出,平移目光恨不能将所有士卒收入眼中,这才叹息道:“此中多有备之旧部,还望女公子今后善待一二。”
“好说好说,”吕嬛嘴角扬起,欣悦之色怎么都压不下去,此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实在学不来‘喜怒不形于色’这项厚黑技能。
她微笑道:“玄德公,既已道别,你们可以走了。”
还不忘招呼一旁的士卒,取来兄弟三人的兵器归还。
刘备将双股剑挂在座下马鞍上,疑惑道:“你不是要以我为质?”
“我想过了,”吕嬛捏了捏下巴,煞有其事道:“你还是不太值钱,留下曹孟德一人就可以了。”
这大实话直接击碎刘备的自尊心。
任他修养再好,也忍不住要揍人,特别是身边这个熊孩子。
“但我又觉得就这样放了你们,有点不妥。”
熊孩子再次出声,不过这次的话顺耳多了,刘备暗自点头,这就对了嘛,自己再不值钱,也不该被人忽略成这样...
关羽握紧手上大刀,一脸警惕道:“有何不妥?”
“我父与你等的恩怨太大,现在我又把你们坑了一遍,下次再见面,你们不会拿刀砍我?”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这种话哪能说得如此直白?杀不杀人,全看符不符合当时的利益,哪有一见面就抽刀砍人的?
但很显然,这姑娘说的话,极有可能发生,再次见面时,定是不死不休之景。
“放心,俺不用刀,”张飞举了举蛇矛道:“俺用矛,你要是觉得身体有窟窿不雅...”
他将蛇矛调了个头,指着尾杆道:“一棍子送你上天也行,保准你完完整整地...”
“翼德!”刘备怒目打断道:“人一手无寸铁的姑娘,你也好意思?”
他很是苦恼,现在哪是放狠话的时候,没看人家大军在侧,个个披甲执锐虎视眈眈...
“大哥!这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张飞急得抓耳挠腮,一股急智瞬间化作言语:“她老会算计人了,你看那毒烟,生效时间不早不晚,偏偏在全军进城之后,吕布都快被勒死了才发作,她这是连她爹也算计上了!”
言罢,两道目光猛然投向吕嬛。
她再也笑不出来,低头不敢看人,心虚着小声道:“初...初次...用计,略显粗糙...这是人之常情嘛...”
三人听完顿时瞪大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灭爸,一个坑爹,吕氏之家风,已然后继有人,大有后浪席卷之势,欲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风亦萧萧,战旗猎猎。
许久未听到回应的吕嬛,抬起头问道:“所以,你们下次遇到我,会如何待我?”
刘备闭眼:“敬而远之。”
关羽抚须:“千里远遁。”
张飞直言:“大卸八块。”
世上实话最难听,吕嬛早有意料并不奇怪,况且她想到了对策。
如果要在三国里选出一个合作伙伴,那么蜀国无疑是最佳选项,刘备用仁德打天下,虽然还是封建帝国那一套,但比起魏吴两国的世家为尊,算得上历史清流,改造难度低多了。
“三位请跟我来,”吕嬛跳下战马,顾自走上将台。
刘备正要下马,被张飞一把掐住臂膀,“大哥,当心有诈,兴许是要杀咱们祭旗。”
刘备摘下佩剑执于手上,淡然道:“翼德,兵器在手,你竟然害怕一个小姑娘?”
说完便带着关羽穿过士卒阵列,跟了上去。
张飞无奈,只好一路跟随,嘴里嘟嘟囔囔的,“这吕家女娃当真气人,明明一肚子坏水,偏偏长相如此可爱,连大哥都被蒙蔽...”
来到军阵背后,踩着台阶上了点将台,吕嬛回身与刘备说道:“玄德公,我有一计,可消解刘吕两家的仇怨,并且成为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
“哦?”刘备乱世沉浮多年,根本不信这话,但现在客随主便,由着她发挥便是,于是问道:“备洗耳恭听。”
吕嬛抿紧嘴唇,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玲绮愿拜玄德公为义父,望莫推辞!”
第9章 重礼相随
刘备脸色煞白,失声高呼道:“万万不可!”
关羽大刀差点没拿稳,惊惧曰:“汝欲图吾大哥乎?”
咣当一声传来,张飞的蛇矛直接掉在地上,铜铃大眼激凸欲出:“女娃果真在憋杀招,瞧把大哥吓的...”
“这是为何?”吕嬛逼近一步道:“嫌弃乎?”
嫌弃?那是必须的,刘备很是为难,要是吕布在场,定要加上唾弃与不耻,但对着吕嬛他却发不起火来,只好直言道:“我与你父素来不合,这般做法极为不妥。”
“他是他,我是我,”对于这点,吕嬛感觉不成问题,“...何况我已及笄,是大人了,我父亲管不到我。”
这种现代思维进了刘备耳中,被解读成离经叛道之言,此时的女子三从四德早已深入人心,但想到她自小在边关长大,便歇了说教的念头,何况眼下还有一个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吕嬛见刘备默不作声,便将目光转向张飞,决定从策略防御力最低的人下手:“三叔,你帮我说说话嘛!”
“别叫我三叔,”张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捡起地上的蛇矛,磨磨蹭蹭地走上木台,没好气道:“就知道你这女娃没安好心,暗算也就罢了,还想明着算计我们不成?”
“侄女不白叫哦,”吕嬛转头招呼道:“把踏雪牵上来。”
厩卒牵着一匹战马过来,皮毛乌黑亮丽无一丝杂色,体形高大,不似中原战马矮壮,最醒目的是四蹄皮毛雪白,行走矫健灵动,颇有乌云踏雪之意。
吕嬛介绍道:“此马产自河西,由汗血宝马杂交而来,高大威猛,耐力极强,适合长途奔袭,三叔乃豪杰,身材魁梧,怎可骑乘那等矮小战马,此马与三叔的黑甲,相得益彰,甚是匹配。”
张飞一看便挪不开眼,哪里会留意她那亲昵的称呼,伸手便在马头上抚摸起来,引得黑马一阵喷鼻吐息,不满至极。
“三叔...”吕嬛凑近问道:“我这侄女可当得?”
“当得,当得...”张飞一脸跃跃欲试,心思早就飞出营去。
“咳咳..”刘备握拳靠在嘴边咳了几声。
张飞立马回过神来,将蛇矛杵在地上,挺身直腰,默不作声,但眼珠子一点都不老实,朝刘备和关羽的方向滴溜几圈,意思一目了然:‘要是能搞定他俩,你这个侄女我收了。’
吕嬛会意,微笑着对厩卒说道:“将赤兔马牵上来。”
听到名字,关羽脸色一变,除了难以置信之外,内心更有几分期盼。
果然,出场的马匹通体赤红,高约八尺,长腿细颈,行走疾驰如风,厩卒反而被拉着走。
“此马从曹军俘获,来自董卓坞堡,与我父之坐骑同属雌雄双马,据传来自西域大宛,血统纯正,优点我就不说了,二叔比我清楚,但缺点也是有的,就是吃得比人好。”
关羽接过缰绳,巨大的拉扯力,让他感受到这匹战马的爆发力。
“大哥,要不...”
他欲言又止,这吕家女娃的诚意,确实很足,身为武将,对顶级战马的喜爱,那是与生俱来,更何况,大哥收她做义女,并不违背道义,也不危害汉室。
想到这他便劝解道:“大哥,玲绮聪慧过人,不似吕布反复无信,入并州后定会有所作为,此刻引为外援正当合适。”
刘备闭眼叹息,二弟三弟都被收买了,他能怎么办?看看自己的价格呗。
“非吾不愿,实乃无奈,备之家眷尚在许都,若是与吕家联合之事传扬出去,恐备之妻女性命不保。”
关羽手上缰绳一松,泪从眼出,对刘备抱拳道:“大哥,是吾失察,实在不该。”
张飞亦是悔恨交加,跪地大呼道:“翼德差点害死嫂子侄女,请大哥责罚。”
“三弟快快请起!”刘备赶紧把张飞扶起来,悲泣道:“与二位贤弟无关,乃是备实力不济,飘零半生而无护眷之力。”
“此事易尔!”吕嬛见不得男人抹鼻子,打断他们的情感交流,语调充满自信:“大丈夫自当以堂堂之师迎接妻女出险地,既显夫妻恩爱,又挫敌之军心。”
需要...玩得这么大吗?刘备脱口问道:“计将安出?”
吕嬛拍拍手掌道:“此时不易帜,更待何时!”
听到召唤,旗卒收起吕字号旗,高举刘字军旗。
刘备虽早有意料,却依旧不敢相信,“玲绮...这是何意?”
吕嬛笑出小酒窝,“此万余精锐,甲胄俱全,我让高顺筛选过,皆愿追随...义父。”
刘备正心情激荡,冷不丁被称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就要拒绝...
“主公!”一营帐内,冲出好几人,哭喊着跪在刘备面前,场面甚是感人。
“子仲、公佑、宪和,”刘备张开双臂,恨不得将所有人搂住,喜极而泣,“你们无事,甚好!甚好!”
男人之间的浪漫,女孩子不懂。
这种场合,吕嬛是外人,反正挤不进去,干脆走出营寨,眺望远处的下邳城。
计划一步步得到实现,而且有点超乎预期,她心里有点小骄傲。
但随着计划越铺越大,已经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一阵倦意袭来,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双手掐着细腰伸了伸。
‘主公’这职业真不是人当的,通宵一晚就倦得不行,长久以往,恐会猝死。
不对!她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才十五岁吧,还是个孩子呀!怎就如此命苦...
“玲绮...”
刘备孤身走出营寨,站在吕嬛身边,寨内的喧闹依旧,但外面的两人却感到分外孤独。
“营中事务,玄德公处置妥当了?”吕嬛抱着双臂,说出的话却不符合她的年龄,倍感沧桑。
刘备点头道:“我命糜竺筹备粮草辎重,明日整训,后日开拔。”
“玄德公以仁德着称,玲绮不知...”吕嬛顿了顿,坦言道:“公之仁德,会落在穷困汉民身上,还是落在皇族世家身上?”
刘备肃然道:“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备虽不才,也知君轻而民贵。”
“那成就大事之后呢?”
“自然以国家社稷为重。”
这个合作伙伴,吕嬛很满意,至于接下来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还是让后人头疼去吧,她自问活不到那天。
“如此甚好!”她点头道:“我的诚意,玄德公已经收到,玄德公的诚意,是否该兑现了?”
第10章 策马寻梅
刘备缓缓点头,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此话何意。
虽说成就大业者不拘小节,但这次的牺牲有点大,不由得不慎重。
“我自当兑现,在此之前,尚有一事不明,还望玲绮不吝告知。”
“玄德公请说。”
明明是稚气未脱的女孩,说话却老气横秋,刘备不由多看了两眼,无奈地笑了几声,“我不明白,你一女子何故卷入杀场纷争,安于后院岂不静好?”
“世道紊乱,女子何安?玄德公...”吕嬛语气略有几分无奈:“我父亲两次返还刘氏家眷,那是他久镇边关,尚留几分护民底线,如果换作吕氏家眷被曹军俘获,即便不死,恐怕也会被充作营妓,我若不未雨绸缪,今日阶下之囚,便是我。”
刘备默然不语,这女子当真嘴不留情,一开口就将曹刘两家讽了个遍,要命的是她说的还真没错。
下邳城破之际,曹孟德亲口大呼,要让吕布家眷入营,以让全军共赏之。
众所周知,曹营女俘,若无曹公亲言,很难活过三天,甚至尸骨都不被浪费...
跟曹操这种人共事久了,自己的性情竟也变得暴虐,就连决堤淹城都觉得理所当然,要不是这姑娘提醒,恐怕就要活成另一个曹操了...
“大哥!”
张飞牵马出营,脸庞上带着几分探究与询问。
“大哥无须如此纠结,收吕家女娃做义女...实在悚人,要不...算了吧!”
吕嬛气急,这黑厮好不讲理,哪有拿了人家好处就反悔的,正要上前理论一番,却不想关羽也牵着赤兔马出来,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
“大哥,羽以为,此事甚是不妥,为大哥名望考虑,还望三思!”
“哈!”吕嬛呆若木鸡,这一个两个的,太欺负人了吧,说话就不能委婉一些...
刘备仰天长笑,摇了摇头。
这兄弟二人实在忠直,但凡手上缰绳放松一些,他还真信了。
也罢!两位弟弟跟随自己征战多年,如果身为兄长连一匹好马都无法满足,真乃无地自容也...
“云长、翼德,休要再劝,我意已决,今日便收玲绮为义女,从今往后,她便是你们的侄女。”
“好极!”吕嬛大喜过望,雀跃欢呼,利索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急切道:“事不宜迟,速去梅园行拜见礼。”
四匹战马在徐州平原上驰骋,吕嬛骑术最差,为了照顾自己的身高,连马匹都是选用矮脚马,因而远远地吊在后面。
刘备放缓了速度,都快父女相称了,总要顾及一下她的感受,很快就与吕嬛的小马齐头并进。
“大哥!何故如此拖沓?”
张飞骑着踏雪一脸兴奋,时而飞驰远方,时而调马回盼,与关羽调笑风声,又挥矛耍酷斩飞雪,如同孩童一般不知疲倦。
刘备心中感慨良多,这个义女当真收得值当,细想来,已记不得翼德和云长多久未展如此笑颜...
天上的雪花逐渐密集,变得纷纷洒洒。
越过一座山头之后,关羽和张飞速度慢了下来,直至停止不前,引得刘备好奇不已,扬鞭策马赶了过去。
“二弟三弟,马力未疲,何故停留...”
然而眼前的场景,令他言语阻塞,后话尽收。
此值晌午时分,泗、沂二水虽已退去,却留下一片狼藉。
残垣断壁之间,茅草和淤泥纠缠交错,炊烟不再,好在篝火沸水翻腾,总算留下几丝人间烟火气息。
刘备勒马驻足,见百名青州战俘正清理污泥,数十村民正搬运梁木,夯土筑墙。
一老丈须发沾泥,犹自奋力挥锹,膝下幼童抱着碎瓦来回奔走。
更远处的高地上,警戒着十数名持械军士,看装扮是陷阵营的弩卒...
刘备不语,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一堆散落的椽木,挽袖就要扛起一根,对愕然的村民笑道:“老丈,可需帮手?”
“是玄德公!”
“玄德公回来了!”
百姓见了无不奔走相告,放下手头活计皆围拢过来。
刘备泪目,弯腰作揖:“皆因备识人不明,这才为徐州招此横祸,备实在愧对父老。”
老者长揖及地:“玄德公不必自责,我等命贱,能在曹公手中活命,已属万幸,若不是玄德公连派两拨人马通报,只怕全村人丁不存,冬粮也将被淹。”
两拨?兄弟三人面面相觑,皆微微摇头。
曹操决堤前才将计策告知,能派出一波轻骑示警,已是冒着极大风险。
刘备的余光里,出现了吕嬛的身影,她正驾着战马,小心挑路缓缓下坡,模样颇为笨拙,骑术有待加强。
刘备怔了一会,微微点头。
看来两拨人马里,其中之一便是她派出的,困守孤城仍不忘救护百姓,‘仁德’二字算是领悟透彻,比之自己更是青出于蓝,与之结为父女,甚配!
此战虽败,却得万余精锐,又天降义女,当真可喜可贺。
他将喜悦化成动力,大声招呼道:“二弟三弟,速来帮忙,吾见老丈锅中粥香四溢,岂可平白错过!”
“哈哈...吃饭怎能少得了我老张!”张飞声如洪钟,亦是力大如牛,将蛇矛靠在树上,就去搬运石头夯实地基,每跺一脚皆引发地面发颤,可见其干活之实在。
关羽也不遑多让,竟用偃月大刀搅泥巴,顷刻之间就给墙壁搞完外装修,用他的话说,此刀上阵可杀敌,入境可安民,乃忠义之刃,百兵之首。
吕嬛进村时,恰逢热火开工的场景,她神色如常,只微微勒缰,任坐骑在喧沸中缓行。
药翻曹军之策,虽是她所献,然细节皆由陈宫操持,此人擅长谋略,魏续通敌卖主还未回城,就将所有细则敲定,连战后抚民都列入章程。
吕嬛早知详情,并不意外。
只是...刘备亲自挽袖,与民夫同扛木梁,她身为义女,若仍高坐马上,未免不妥。
此刻她顾不得一地湿泥,卷起裤腿,挽起裙裾于腰间打结,两脚一落地,泥浆就顺着缝隙渗进布鞋,脚丫子顿感湿冷黏腻,很是难受。
目光四处打量之时,余光扫到一道熟悉的影子,她惊呼道:“母亲!”
第11章 洪泛村
村内赶工之人足有上百,吃饭自然是个大工程。
两口行军大锅架设在露天石灶上,沸水中翻滚着黄澄澄的栗米,浓稠香气弥漫开来。
严氏将切碎的芜菁根洒落进去,正要搅拌一番以免粘锅,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她便将大锅勺交给烧火的民妇。
烟火正旺,看不清来人,她绕过锅灶,顺便将沾水的手掌在粗布衣裳上擦拭几下...
“你是...嬛儿?”她有点不确定。
“母亲缘何不认我!”吕嬛很是幽怨,若是父亲也就罢了,哪有母亲不认得女儿的?
“谁认得你这泥猴!”严氏没好气道,目光左右看了几下,随手折了一根枯枝,踩着黄泥路就朝吕嬛走了过去,“公台先生说你外出公干,我彻夜难眠,没成想,汝之公干,玩泥巴乎?”
吕嬛下意识抹了把脸,袖口果然沾染了黄泥,可谓人证物证俱在。
但她依旧晓之以理:“母亲不可动粗,有违大家闺秀之娴,你的温柔性情,父亲一向津津乐道,可别坏了人设...”
严氏听到这话骤然怔住,手指一松,木枝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吕嬛抱着裙裾靠近几步,在严氏眼前摆了摆手,“母亲,为何发呆?”
“嬛儿...”严氏一把抱住吕嬛,肩头颤抖哭了起来,“我好苦...”
吕嬛被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试探着问道:“母亲因何哀伤?可是我父亲...归天了?”
“哪有像你如此编排生父的,”严氏推开她,差点破涕而笑。
“莫非你被父亲休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吕嬛扯了扯严氏身上的粗布裙裳,略感扎手,便引以为真道:“父亲岂可如此,待我回下邳,定让他吐出一半家产...”
“说的什么胡话!”严氏见她越说越离谱,很是不悦:“我虽为人母,但姿色不减,你父亲哪里舍得...”
身为人子,最不喜父母吵架,其次是秀恩爱。
吕嬛作为独女,很是赞同此话,于是不悦地打断道:“既如此!母亲不在府邸照顾父亲,为何来此风餐露宿?”
她爹吕布这次不死,全靠老天保佑,脖子上的勒痕乌黑发紫,换成常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虽然命硬,可也去了半条命,直到她出门之时,依旧昏迷不醒。
按理说,即便父亲醒来,母亲也该贴身照顾才是,为何跑来这里煮大锅饭?
“你父亲已经有人照顾...”严氏神情低落,伸出袖口拭去吕嬛脸上的污泥,强颜欢笑道:“我闲来无事,便寻公台先生要了份差事,反正这种事我在五原郡经常做,早已熟悉。”
“何人如此大胆敢抢母亲的活计!”吕嬛不干了,按下严氏手臂,义愤填膺道:“母亲快说是谁,待我回去与之理论一番,定要令其羞愧难当、掩面而逃...”
“你一女儿家怎地发起浑来?”严氏抓住吕嬛的手臂,往露天厨房走去,一边说道:“既然来了,就过来帮忙,别总想着疯玩。”
吕嬛已然看出端倪,她挣脱母亲的手,快走几步截住严氏,蹙眉道:“母亲,你很不对劲,换作往常,你定会派人将我送回家,而不是随你受苦。”
她见严氏目光躲闪,便凑近接着推测:“你似乎很怕我回家?”
严氏:“别瞎猜,你长大了,自然要帮你父亲分担一些事务...”
话说到了这里,吕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字一顿道:“来者可是貂蝉?”
见严氏默不作声,她转身便走,咬牙切齿道:“看我带人剁了她...”
这等匪言寇语,严氏听了吓一大跳,哪敢放她走,赶忙拦住道:“玲绮万万不可再生事端,下邳兵卒皆听命于你父,此事定然不成。”
“嘶!”吕嬛眼睛一亮,沉吟片刻之后说道:“听母亲的意思,只要我找到帮手,你就不拦着?”
“我何曾说过此话,”严氏生气道:“你一女孩子家,成天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知母莫若女,严氏虽然不愿让她动手,但吕嬛知道,母亲大人想亲自动手好久了。
只因严氏久居边关,为人本就偏向胡人习性,宫斗能力极差,能想到的唯一招式,就是将对手物理超度。
她能忍这么久没动手,无非是顾及丈夫的内心感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貂蝉是灭董功臣,若是随意打杀,朝中士人岂会轻易罢休,丈夫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虽然杀不得,但揍一顿应该可以,吕嬛搂着母亲腰肢,伸手指向喧闹工地,贼兮兮道:“母亲可认得那人?”
远处,刘备三兄弟身材魁梧,很是显眼,干活也最卖力,可惜不能回到现代,不然组一条流水线,妥妥滴躺着数钱...
“刘使君?自然认得。”
严氏见过刘备,那时吕布与之称兄道弟,让严氏出来面见,就是当时的气氛有点怪异...
“我已拜他为义父,自此关羽为二叔,张飞为三叔,有他们跟在后面,某定然天下无敌,揍一个小貂蝉岂不手到擒来,即便父亲画戟在手我也不怕...”
严氏脑门轰然炸响,愣在当场,红唇微启久久难以合上。
“你释放他们,我当你心有成算,但他欲杀你父,你怎能...认贼作父!”
她的泪滴不断滚落,下邳城破之际,她躲在密室里,搜掠的曹军士兵仅在一墙之隔,呼喊淫笑之声吓得她不敢动弹。
那时她才知道,作为女俘是如此的悲惨,连一夜侍人的次数,都是没有上限。
刘备与这种禽兽之师为伍,岂会是好人,女儿莫不是被骗了?
“母亲,”吕嬛踮起脚尖,帮她拭去泪珠,叹息一声道:“世道已经大乱,无人可以独善其身,父亲戎马半生,竟无一故交好友,以致围城三月,却无一援兵到来。”
她指着下邳方向说道:“城破之后,我们是什么下场,想必母亲已知晓。”
“以父之能,虽不能封狼居胥,但吊打外族还是可以的,他却偏来中原逐鹿,可谓利令智昏。”
“我与公台先生想破脑壳,都无破局之策,以吕氏的现有资源,根本无法问鼎中原,唯一能做的,便是退守并州,坐等天下大势明朗,最后择一明主投之。”
“等待时间或许会很长,吕家需要盟友代为周旋,而刘备,在一众烂人之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我别无选择。”
严氏面露纠结之色,她对军务耳闻目染久矣,却也懂得不多,她更在意的是女儿的安危。
“话虽如此,但嬛儿,你身子娇弱,如何杀得了刘备?”
吕嬛听完一怔:“母亲何出此言?我为何要杀刘备?”
“你不杀他,为何拜他做义父?”
“我都拜义父了,为何要...”吕嬛瞠目结舌,话说不下去了,只能怪她的温侯父亲把路走窄了,就连枕边人都以为拜义父就是立靶子。
这话没法反驳,也没法怪母亲,毕竟连刘备这种枭雄,听到‘义父’两个字时,也是一脸惊悚连连推辞。
“开饭啦!”
一声甜声脆嗓传来,顿时吸引吕嬛的目光,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二十出头,手拿饭勺分着饭食,素颜布衣却白皙芳艳,一看就不是常年务农的农妇。
“母亲,”吕嬛扯了扯严氏的袖子,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那女子如此美貌,你将她带出来充作跟班,有经过人家相公的同意吗?”
“大人之事,你少打听。”
严氏没好气地扯回袖口,转身就要离开。
第12章 初遇杜氏
“诶!...母亲,母亲...”吕嬛赶紧抱住严氏的腰肢,不欲让其离开,神秘兮兮道:“我说的是认真的,你是温侯之妻,自然无人敢对你不敬,但她...”
吕嬛所指之处,正是捧碗排队领取食物的人,不管是青州降俘还是庄稼汉子,看到那帮忙分食的女子,皆是目露光芒,或欣赏,或惊艳,但更多的是贪婪。
若是没有陷阵营的弩箭压阵,只怕一帮子人早就一拥而上,这种事他们在彭城干过许多,早已轻车熟路...
“她是个苦命人,你切莫引以为乐,”严氏见吕嬛性子跳脱,如果不解释清楚,怕女儿会误揭他人伤疤,便开口娓娓道来。
“她相公是你父部将,出使寿春月余未归,前些天送来一纸休书,说是袁术做媒,另娶刘氏宗亲女子为妻,把你父亲气得直跳脚,若不是我与她结识,只怕她们孤儿寡母连栖身之所都会被收回。”
“看到她身后的两岁孩童吗?”严氏对着那女子的方向说道:“我遇到时,母子二人流浪在下邳街头乞食为生,偏她又犟气,财不收、食不受,我若不带出来干活,只怕会饿死街头。”
吕嬛听得很是真,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确实好看,坐在一旁石头上,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又乖又静,很讨人喜欢。
但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她如此天香国色,再嫁不难吧?怎会混得如此之惨...”
“什么天香国色!”严氏伸出手指,弹了吕嬛一个脑瓜子,“那是男子才说的话,怎地?你也对她垂涎欲滴?”
“哪有!”吕嬛手捂额头大呼冤枉:“只是粥香迷人,我肚子饿了,要吃饭。”
母上大人心情不好就会家暴,吕嬛岂会再待下去,寻了个借口便开溜。
走到锅灶前,拿起一个陶碗递了过去,试着商量道:“我...没干活,能不能分我一碗?”
“玲绮小姐!”那女子颇为惊讶,“但...这是盐糜粥,我怕你吃不惯。”
不至于吧?吕嬛眉头紧锁,看着香气四溢的大锅,久久难以下定决心,‘总不会闻起来香,吃起来臭吧?’
“给我半碗吧,”凡事总有第一次,吕嬛倒想见识一下,能难吃到何种地步!
温侯千金的要求,自然没人敢反对,那女子还贴心地盛满了一碗。
能吃到白食,吕嬛很是满意,嘟起嘴唇吹去热气,很快就吸入一小口。
她微微眯眼,装作一脸享受的模样,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味道如何,都要保持这副表情,不然别人还以她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初尝香气扑鼻,入口腥涩,触舌苦咸,微微嚼嚼之下,黏稠带丝,似内脏,像鼻涕,那感觉别提有多酸爽。
好在入口即化,牙齿不用遭罪,坏在胃部拒收,令她几欲呕吐。
那女子见吕嬛苦大仇深的模样,关切地问道:“小姐还好吧?可合口味?”
“好吃!”
吕嬛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将喷涌之意压了下去。
第二口,实在没有勇气再吸溜了。
倒回锅里?不行!太没素质了。
随地泼掉?也不行,现在是汉末,粮食金贵得很,怎能如此浪费。
猛然间,她看到安坐静好的呆萌小孩,犹如找到救命稻草,立马开口问道:“那小孩好可爱,是你儿子吗?叫什么名字?”
“是我儿子,”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他父亲起的名字,叫秦朗。”
“嗯!朗朗上口,好名字,”名字其实不重要,吕嬛现在最想做的是,如何把手中咸粥推销出去:“现在已过了午时,为何不给他盛一碗,小孩子可不禁饿。”
那女子垂目,略带几分愧色,“待工匠吃完,若有剩下,我便给他盛一碗。”
吕嬛一阵愕然,新鲜的都那么难吃,锅底的精华岂不要人命?
她端着碗来到小孩旁边,顺便给他来了个摸头杀。
居高临下!
嗯,她很喜欢这个词,特别现在不用外物的情况下,可以俯看审视其他人,即便那是一个小屁孩。
“帮姐姐吃掉这碗栗粥好吗?”
秦朗抬头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小肚子像是收到信号,一串咕咕叫声很是显耳。
女子轻轻摇头,示意秦朗不可接受,转而向吕嬛郑重说道:“玲绮小姐,我夫君背弃温侯在先,我们母子已深感羞愧,如今幸得严夫人收留,方免流离失所,这般大恩尚未报答,又岂能为私欲而食用赈灾军粮。”
这是军粮?如此难吃,真不怕军队哗变?吕嬛不敢想象,普通百姓吃的会是什么食物...
“小娘子,此粥甚合我意,速速再来一碗。”
张飞标志性的大嗓门传来,使得小秦朗都吓了一跳。
借着那女子转身补粥,吕嬛蹲下身来,眯起眼睛微笑道:“阿朗,这粥姐姐吃不下,你帮帮我可好?”
秦朗打量了吕嬛几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吕嬛气急,明明饿得咕咕叫了,怎就不懂变通呢?
女子应付完张飞,略带歉意道:“玲绮小姐,别难为他了,自小我就教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肖想,即便饿死也不可抢夺他人食物。”
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吕嬛说假话了,她捧起碗苦着脸道:“实不相瞒,我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食物,还望这位姐姐怜悯,我实在没勇气吃第二口了。”
“不会吧?”女子接过陶碗,小心啜了一口,味道还好吧,虽早有意料吕家小姐会吃不惯,但应该不至于难以下咽。
见陶碗易手,吕嬛很是开心,“此粥你已食用,可不能再给我了。”
女子听完一愣,叹息着微微一笑,只好把陶碗拿到秦朗面前。
“那就多谢小姐了。”
秦朗伸出双手正要捧过,没成想女子又将碗缩回,静静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谢姐姐!”
秦朗起身,似模似样地弯腰作揖,一副小大人模样,让人稀罕得紧。
“不谢不谢,赶紧吃吧,”吕嬛随后对女子说道:“他不到三岁吧,你就教他处世之道?”
女子笑得颇为无奈:“这世道纷扰无序,人命如草芥,我只能教他谨慎低调,不求以后封侯拜相,只盼他每天可以安然回家,为我挑亮油灯,吃一口我做的饭菜,仅此而已。”
吕嬛默然无语,点了点头。
普通百姓所求,只为苟活。
一道影子倏然笼罩,四周光线为之一暗。
“能否...为关某再盛一碗?”
熟悉的声音打断吕嬛的思量,她抬头一看,竟然是二爷,捧着碗满脸通红地站着,不知是不好意思续粥,还是吃得太急脸上发热。
“我来我来!”吕嬛立马跳了起来,抓着勺子就往锅里搅拌,这种套近乎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没成想关羽用手捂住陶碗,摇摇头道:“关某...找的是她...”
吕嬛不乐意了,瞪起眼睛问道:“二叔,是玲绮盛的饭不香吗?”
“非...非也...关某忽觉已饱,不用盛了。”
关羽脸红如烧,言之不清,说完之后转身便走,背影稍显狼狈,令吕嬛一头雾水,拿着饭勺愣在当场。
她扭头问道:“请问...舀粥,有什么讲究吗?”
女子咬唇:“......”
第13章 刘备收义女
临近黄昏,一行四人才离开村子,进入下邳北郊的一处庄园内。
这是一所三进庭院,是吕嬛及笄时收到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去了千年之后,好在又回来了,不然即便是名校毕业,一样买不起房,更别提这种独栋的花园别墅。
几人踩着青板石上的雪花,来到了后院梅园,此时正值黄梅凌雪绽放,犹如满园星彩,稍稍冲淡灰暗的天色。
吕嬛在前引路,漫步穿行其中。
四周皆是梅雪浮空点缀,美不胜收,刘备目不暇接,赞叹道:“我驻徐州多年,竟不知有此怡人之所。”
“确实美极,能与之相比的,恐怕只有三弟家中的桃园了,”关羽亦是感慨万分,目光悠远。
自桃园一聚之后,四处奔波,转战千里,兄弟三人难再清闲,纵有良辰美景,终是辜负,今日再度回首,方觉半生倥偬,不知错过多少人间清欢!
触景生情之下,关羽有感而发:“冬梅覆雪,一载难寻,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二弟所言甚是,”刘备长长叹息,满目思虑:“正如备,蹉跎半生,难觅一处安身之地...”
“大哥勿扰!”张飞不会描述美景,此刻终于插上话,嗓门之大,震落花瓣上的雪簇,“待士卒整训完毕,俺再帮大哥夺回徐州。”
“三弟言之有理!”关羽微微颔首,赞同道:“徐州父老皆翘首以待,期盼大哥再施仁政。”
刘备默然不言,他心知,徐州乃是四战之地,曹刘吕袁反复拉锯,几十万人马杀戮不休,民生逐渐凋零。
若是以前拥兵万余,甲胄俱全,定然欣喜不已,但经过数次失败,已知晓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徐州,谁来都可以将他揍回原形,再多的努力,终是为他人作嫁衣...
即便吕布真的退守并州,不再参与中原战事,然,曹操和袁绍又岂是好相与的。
刘备眸光深邃,已然神驰天外,目光所向之处,正是忙碌不休的吕嬛。
此刻她正摆弄祭祀之物,祭品很简单,就几束干枯的麦穗和黍穗,五谷嘛,社稷之根基,时下流行祭拜天地和江山社稷,用此物作祭品正合适。
虽说是迷信,但汉末之人干啥事都讲究仪式,吕嬛也就入乡随俗了。
准备妥当之后,想点火引香却死活无法引燃火绒,火石倒是碰出不少火星,就是不往火绒里面掉。
那个一块钱买两打火机的世界,实在令人想念,以前动动拇指的事,现在砸了老半天石头,依旧毫无动静。
“我来吧,”刘备接过火石,手法熟练老到,只轻轻一碰,火绒就冒起青烟。
“嘿嘿,女娃,”张飞一脸乐祸笑意,取笑道:“你连引火都不会,煽烟放毒怎地如此熟练?如果尽会耍些阴谋诡计,俺老张可不认你这侄女。”
“三叔休要看低我,”吕嬛起身,仰高脑袋才对上那豹头黑脸,不服气道:“你倒是勇猛无双,又怎会知道‘一计分天下’的豪气干云。”
“好个一计分天下!”关羽将偃月刀斜靠于梅树,手捋长须道:“我倒想听听,玲绮有何高见。”
在关羽看来,兄长的义女可以是碌碌无为之人,但绝不能是奸邪无信之辈,如果所献之策有违道义残害百姓,那与袁曹之流何异?即便舍弃胯下赤兔,也要阻止兄长收她为义女。
“高见没有,浅见倒是有些。”谦虚嘛,谁不会?
吕嬛缓缓踱步,在纷飞小雪中款款而行,浅红襦裙玲珑有致,宛如一朵寒风中绽放的红梅。
“玄德公戎马半生,周旋于五大诸侯之间,辗转在六州之地多年,至今无一容身之所,除了中原之地无险可守之外,最大的原因在于,无战略级别的谋士辅佐...”
这种话从一小姑娘口中说出,非常违和,特别是吕嬛那娇小稚嫩的模样,怎么看都与‘谋士’两个字不沾边。
刘备已经燃起一堆篝火,正往里面添枝加叶,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耳朵早已竖起。
张飞缓缓蹲在身旁,趁吕嬛背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大哥,俺看这女娃还行,你若不要,现在拒绝还来得及,俺勉为其难做她义父...”
张飞的悄悄话,分贝数一点不低,吕嬛听得清清楚楚,她赶忙转过身来,生气道:“三叔!你怎可坏我大事!”
关羽憋着笑意,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翼德切莫胡来!玲绮要是拜你做义父,吕布怕是天天过来叫阵单挑,为兄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张飞:“可是二哥,你看她的眼珠子瞪得比俺还大,定然与俺有缘。”
吕嬛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张翼德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
刘备从吕嬛的话中回过神来,开口说道:“玲绮,你方才所提,欲引荐一谋士,不知他姓甚名谁?才学几何?”
张飞插话道:“娃,你不会在说自己吧?”
“当然不是!”吕嬛赌气道:“玄德公,这是献给义父的礼物,在仪式完成之前,我不会说。”
刘备怔然,而后爽朗大笑:“好好好!已然万事俱备,可以开始了。”
他点燃几炷艾香,交到吕嬛手上,问道:“玲绮,袁绍雄踞河北,曹操虎啸三州,此等人杰汝不依附,为何选我?”
吕嬛手中艾香飘散,她吸了吸鼻子,抬头一脸认真道:“结义,重在‘义’字,玲绮以为,义之所在,道也,重在志同道合,桃园结义之道,乃是上报汉室,下安黎庶,不负仁心。”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今,玲绮在梅园执香求道,盼寻以仁德终结乱世,曹操霸道不仁,袁绍世家为尊,纵然能成就霸业,亦是踩着万千黎庶尸骨上位,玲绮不愿与之为伍。”
刘备眸光含泪,默然无语。
又来了个小傻子,还是个女傻子...
他出身低微,以编席为生,深知黎庶不易,更知此路无比艰辛。
志同道合...谈何容易!
想他刘备人到中年,征战千里,却无一容身之地,将不过三,文不足四,就这还得把自己加上去一起算...
“兄长!”关羽动容道:“玲绮赤诚,兄长可认之。”
“大哥!”张飞大声道:“俺也这样认为。”
“既如此,备焉敢拒绝,”刘备将手中艾香分与关张二人,朗声道:“我之父女,卿等叔侄,当同拜之!”
关羽张飞欣然接过,与刘备、吕嬛一起曲膝跪在祭案前,双手执香,仰望苍天。
第14章 貂蝉来
刘备:“皇天后土,日月昭昭,今有女玲绮,义智无双,备感其志,愿收为义女,承刘氏血脉,继汉室忠魂,自今日起,视如己出,福祸相依。”
三叩首之后,吕嬛又分别向刘关张行拜礼。
“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刘备虽早有准备,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连忙虚扶一把,“玲绮不是外人,以后私下可称我为父亲。”
他还是对‘义父’这个词难以释怀,每次听到总会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
“好的,父亲!”吕嬛从谏如流,很快就适应。
关羽丹凤眼微睁:“玲绮既为兄长之女,便是某之侄女,称某二叔便是。”
“二叔!”吕嬛欣然跪下叩首,这可是活财神,今后定然可以躺着数钱。
“还有俺呢!”张飞将关羽推到一边去,笑得络腮胡子直颤,“侄女称俺三叔便是。”
“三叔!”
“诶!”张飞乐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饼,塞到吕嬛手里,得意道:“俺颇有家资,这锭金子便送与侄女,不可推辞!”
“谢谢三叔!”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这是...真金?”吕嬛接过,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以为是抛光黄铜,古人说的‘赏金三千’,可不一定是黄金。
“那还有假!”张飞瞪起大眼道:“俺卖肉多年,还能拿假金骗你?”
金子好啊,吕嬛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二两重,赚大了!
但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从小行囊里拿出几个竹制酒杯,一字排开摆在案上,又拿出一个葫芦,往里面倒酒。
一时之间,酒香四溢,醇厚香气直往人鼻子钻。
“我说...侄女,”张飞蹲下身来,咽了咽口水,指着竹杯道:“你也太小气了吧!这杯口还没我的矛柄粗,如何喝得尽兴?”
“三叔别小看这酒,后劲甚大,”吕嬛给三个酒杯满上,而后给自己抖了一点点。
这可不是演义里面的‘一杯浊酒’,而是蒸馏出来的高度酒,少说也有三十度,这是她历经九年学艺而成的技术结晶。
除了流程繁琐之外,更是耗费粮食,两葫芦的米酒,加上掐头去尾,耗费的粮食足以让她饱食半月。
“父亲、二叔、三叔!玲绮斗胆,请满饮此杯,”吕嬛平肩举杯,正色道:“刘吕两家同心协力,待功成之时,定能重现汉室高祖荣光,拾破碎山河,平五胡四域。”
刘备举杯一阵恍然,眼前站着的矮小少女,雪落襦裙,似乎风一吹就倒,然话音铿锵有力,举手投足之间无小女子扭捏,反倒有股英豪气息。
这是...捡到宝了!
“玲绮有此志向,为父倍感欣慰,”刘备举杯左右微微挪移,“二弟,三弟,可共饮之,备,先干为敬!”
四人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刘备:“果真好酒!”
关羽:“此酒醇香非凡!辛辣爽口,甚妙!”
“痛快!”张飞大呼过瘾,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葫芦看。
吕嬛赶紧把葫芦塞进刘备手里,瞪了张飞一眼道:“义父,这酒你收着,三叔不能再喝了,会掉马的。”
常说喝酒不驾马,驾马不喝酒,得亏古代没交警,不然今晚哥仨都得进去。
至于她自己...就一点点而已,根本验不出来。
可脸上为何发烫?
她摸了摸脸颊,只觉脑袋发晕,顿时大感失望,原来她真的不会喝酒...
好在刘备细心看出端倪,回去的路上一前两后将她围在中间,让战马跑着小碎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下邳城。
此时已至深夜,严氏在府门前来回走动,焦急万分。
看到吕嬛一行到来赶紧迎了上去,把她扶下马来。
辞别刘备三人之后,严氏抽抽鼻子愠怒道:“嬛儿!你喝酒了?”
“母亲你好靓!”吕嬛红脸舒颜,笑得很是赖皮,伸出手指捏了捏严氏的脸庞,直夸滑嫩。
“你这孩子,尽学你父亲,”严氏嫌弃地拨开她的手,进了厅堂之后,把吕嬛放在桌案边坐好,叮嘱道:“我给你弄碗醒酒汤,你别乱跑,要是让别人知道你耍酒疯,怕是嫁不出去。”
耍酒疯?才不会!此刻简直不要太清醒!
吕嬛看着严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得去看看父亲了,没把他坑死,实在太不孝顺了...
踩着五花步一路走到后院,她很纳闷,明明清醒得很,为何腿脚不听使唤?难不成是腿部神经喝麻了?
嗯!实锤了,每过一个门槛都被绊个踉跄,确实是腿脚吸收酒精过多。
腿脚的事情,跟我脑子有啥关系?
只要脑子清醒,谁也别想说她醉了。
很快便来到吕布的卧房,吕嬛记得很清楚,高顺就是扛着她父亲进了这房间,当时她还惊叹古人力气真大...
正打算推门而入,里面却传出女子莺燕之声。
她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差点过载冒烟。
母亲不是去做醒酒汤了吗?那里面这位是谁?
尽管脑子转速慢了三拍,却尽职地将计算结果呈现出来:貂蝉!
此刻她哪里能忍,四下打量周围,寻找趁手凶器。
只是,任吕布再不靠谱,也不可能将兵器四处乱丢。
大失所望之下,吕嬛跑进了父亲书房,扛起方天画戟就跑,说什么也要给这位闭月姐姐劈开一道天缝,倒想看看月有多亮,云有多白...
可...近五十斤的兵器,哪是说扛就扛的,初力用尽,她便被画戟压得后仰而倒,压在地上久久难以起身。
咣当一声,她挣扎几番,用尽力气才将方天画戟从身上推落。
吕嬛坐了起来,有点不甘心,但又不能空手进入卧房,捏了捏自己细小酸麻的胳膊,悲哀地发现一个致命之处──即便父亲没有阻止,她也打不过貂蝉,不搞一把武器,心里实在没底。
貂蝉是歌姬出身不假,但王允的训练课程可不仅仅是诗词歌舞,还包括暗杀下毒,这帮士大夫可不是傻子,一旦连环计失败,便会孤注一掷,使用物理手段杀掉董卓。
吕嬛咬牙起身,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从墙上取下武官佩剑。
很好!三尺四斤,非常趁手。
临走前她还鄙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方天画戟...
汉末的武官佩剑,长约一米,标准的单手剑样式,文臣武将人手一把,很是小巧便携,但被吕嬛扛在肩上时,却似乎扛着一把西式巨剑。
酒壮怂人胆,剑增少女高。
双重光环的映照下,吕嬛满面红光,只听“嘭”的一声,一脚踹开房门,里面顿时传出一声女子惊叫。
听着慌乱无措的可人之声,看到酥肩半露的香艳场景,无不令她倍感豪迈,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大有吕家花贼大驾光临之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第15章 回家吧,父亲
屋内,吕布着装倒是整齐,但貂蝉就慌乱许多,捡起地上的薄纱随意裹在身上,
吕嬛拔剑出鞘,面露咬牙之色。
并非起了杀心,而是...大意了。
这剑,她举不起来。
提剑时重量平均分配,但举剑时就头重脚轻,地心引力可不惯着她。
‘锵’的一声,剑尖垂落触地。
吕嬛深感无力,也不敢扛在肩上,生怕抹到自己脖子,只好双手握住剑柄,干脆拖着走。
随着金属擦地之声响起,她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嫣红抹胸,精致妆容,娇若无骨般扑倒在吕布怀里,嘴里嗲着:“奉先,我怕”!但看向吕嬛的表情,却是一股难以言表的玩味笑意。
吕布斜靠在床榻上,美人在怀,精神头颇为不错,就是嗓音沙哑轻缓许多:“嬛儿,不可无礼。”
“父亲好雅兴!”吕嬛依旧拖剑而行,咬牙讥讽道:“牡丹花下泰然处之,就没想过,这里是阴曹地府?”
吕布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心虚地看了吕嬛一眼,低声道:“我醒来不久,知之甚少...”
他见吕嬛的脸色通红,随着她的靠近,一股酒气在房中悄然弥散,下意识皱眉问道:“嬛儿向来不喜饮酒,今夜何故如此醉态?”
“当然是跟父亲学的,”吕嬛壮着酒胆,说起话来毫无顾忌:“父亲可以借酒消愁,我亦可以。”
吕布朝貂蝉使了个眼色,“你先离开,这里有我。”
接着又道:“我早觉那云飞兄不是好人,现在看来果真如此,竟惹得嬛儿愁闷...”
“哈?”吕嬛怔住,这都什么跟什么?
愣神之际,貂蝉已经绕过她离开房间,拖着剑追不上,空着手又打不过,气得吕嬛用力将剑扔在地上,自生闷气。
吕布走到桌案前,指了指一旁的坐席道:“玲绮可坐。”
吕嬛此刻脑袋又气又晕,也不客气,便盘坐下来,闭着眼睛轻揉穴道,淡淡说道:“她今日装束如此娇媚,所图非小吧?让我猜猜,是愿做你妾室了,还是想借你手诛杀曹操?你可别跟我说,两样都有。”
吕布面露思索,带着几分探寻道:“自从那夜突围失败,嬛儿似乎变化甚大,不止设计覆灭曹军,现在连洞察力也令为父刮目相看...”
“父亲很不对劲,”吕嬛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吕布直打量,“若是往常遇此劫难,定会暴跳如雷,我方才问过母亲,你醒来之后心平气和,就像换了个人,此为何故?”
吕布摸了摸脖子,咬牙切齿道:“若不是颈痛难制,我早就提戟诛杀老贼,还有刘备,无信小人,这等不共戴天之仇,吾必报之...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他捂着喉咙猛烈地咳了起来。
吕嬛赶紧起身拍打后背,不时俯腰查看父亲的表情。
怒目圆睁,嘴唇错抿。
很好!是印象中的父亲形象。
她看到熟悉的面孔回归之后,心里顿时放下心来。
还是那个好骗的父亲,没跑!
见咳声渐熄,吕嬛说道:“曹操不能杀。”
“这是为何?”吕布抬头露出一脸狰狞的表情,“趁此良机灭杀曹操,兖州唾手可得,豫州旬日可下,此等泼天大功,汉帝封赏定然厚足,纵拜大将军,亦在反掌之间。”
吕嬛听完直摇头,瞧吧,这就是原因所在,这种稍不留神就注销全族的买卖,如果没有丰厚回报,哪家豪强敢跟他混?
问题是,他就没想分好处给世家豪强,只想着自己高官厚禄。
曹操暴虐无度,却无时不刻想着一统天下,袁术再被人看不上,至少还有问鼎天下的雄心。
看了一眼死过一次仍不悔改的父亲,吕嬛叹息道:“我后天会带母亲回并州,既然父亲留恋这里,那玲绮就祝父亲旗开得胜,晚安,勿念。”
说完转身便走。
“哎呀呀!”吕布赶紧起身,快行几步拦在门口道:“玲绮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吕嬛懒得多费口舌,但门口又被堵住,只好甩甩手道:“父亲让让,我要回房歇息了。”
吕布哪里肯听,性子起来就耍脾气,用手撑住门框,把房门堵得严严实实,还把脑袋扭到一边去,摆出一副等人安抚的模样。
面对一米九的大赖皮,吕嬛亦是束手无策,推不动,拉不开,还骂不走。
她只好返回房间,跪坐席上,从腰袋上解下酒壶,拿起桌上的酒樽就倒上一杯。
吕布闻到酒香,循着味道也进了屋,“嬛儿岂能将酒壶挂于腰间,有失体统。”
“就问你喝不喝吧,”吕嬛自个也倒了一杯,闷头狠狠喝了一口。
好苦,好涩,好难喝...
“好酒!”
吕布岂会和女儿客气,只一口,酒樽见底,高声称赞。
吕嬛又给他倒了一杯,脸上失落无比,“父亲,我亲生否?”
“那还有假!你自小伶俐可爱,我为每日归家,这才受了主簿之职,匈奴都少杀了许多,”吕布大眼一瞪,消瘦脸庞绷了起来,脸上颇为不悦:“玲绮为何如此想法?”
好极了,确认完之后,吕嬛将葫芦重重砸在案上,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来:“吕奉先!是与我和母亲回并州,还是跟貂蝉留中原,选吧!”
此刻脸上火辣烧灼,胆色放大数倍,走路摇摇晃晃,扶着吕布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还请父亲速选。”
她心中有气,一切谋划至今顺畅,没想到却堵在父亲这一关。
若是他留恋中原,那计划就要改一改了...
“回并州!”吕布一饮而尽,恨声道:“然刘备无耻,吾必杀之,曹操可恨,即便不杀,也需让我羞辱一番。”
吕嬛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樽正要再闷一口,却被吕布夺下。
“别喝了,脸红如枣,赛过关云长了。”
吕嬛摸了摸发烫的两颊,眯眼笑道:“父亲,悄悄告诉你哦,我拜刘备为义父了,你杀不成了...”
话音刚落,吕布手中酒樽掉落在地,脸色僵硬怪异。
严氏端着一碗醒酒汤跨进门槛。
“怎么又喝上了!”
她把盘子放在案上,闻着一屋子酒气,蹙眉不悦道:“女儿不懂事,夫君也不劝劝,反倒成了酒友,哪有父女似你们这般...”
“勿怪父亲,此我自饮也,”吕嬛此时已然站不稳,见到严氏到来,犹如遇到救星一般两眼冒光,顺势搂住严氏,将其扑倒在地。
“母亲好美,要多多打扮,莫让旁人把父亲夺了去...”
“瞎说些什么!”严氏和吕布对视一眼,脸上红霞飞起,无酒自红。
再看吕嬛已是沉睡不醒,醒酒汤算是白做了,这糟心闺女等着明日头疼吧。
她摸了摸女儿脸颊,将其紧紧搂在怀中,面带苦涩道:“我不反对夫君纳貂蝉为妾,为妻亦可,然玲绮所设之计,全为夫君着想,望夫君陷温柔乡之时,莫要辜负她的一番孝心。”
吕布捡起酒樽放在案上,一把抱过严氏,目光满是痴迷:“夫人才是我的温柔乡,此生不弃。”
严氏哭笑不得,然怀中是女儿,身后是夫君,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吕布凑在严氏脖间贪婪吸食一口,眸光微缩:“夫人可将玲绮所设之计道娓娓道来。”
“那要从赤兔马失窃的那晚说起...”严氏拨开吕嬛额头的一抹乱发,微微一笑道:“嬛儿说曹操生性多疑,如无重饵,必然不会上当。”
吕布点点头,与曹操打了几年仗,这点他深有体会,“所以嬛儿将计就计,以赤兔马为饵引曹军上当?”
“赤兔马?”严氏抬眼看了一眼丈夫,略微不安道:“嬛儿说此等偷天大计,诱敌之物非夫君不能胜任。”
“...我?”吕布手指自己说不出话来。
把老父亲当诱饵,这样做真的好吗?
然而,他搂得更紧了,生怕失去怀中人一般,眸光当中满是迷恋...
第16章 巴郡甘宁
翌日,天色大亮。
吕嬛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但还是被严氏拉扯起来,灌了一杯有醒酒功能的浓汤,而后被赶出房门,还塞给她一盘洗漱用品,让她去去腐气。
果然人一长大,母爱就会消失。
吕嬛幽怨地看着母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抱着盘子穿过小花园,无精打采地来到一处盥洗台。
一碗盐水,漱口杀菌。
一条柳枝,洁齿去垢。
之后用布帛蘸取牙粉搓洗清洁。
最后一杯淡酒漱口...
“噗──”
吐出一口井水之后,总算没再闻到一股药味,但酒味依旧在。
哈出一口气闻了一下,眉头紧锁,对自己颇为嫌弃,却又无可奈何。
她的冷酸灵,她的两面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女公子!”
娇滴滴的叫唤声传来,吕嬛不回头都知道来者何人,她将毛巾浸湿,慢悠悠地搓洗,而后没好气地说道:“你来干嘛?找死吗?”
“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借!”吕嬛觉得没啥可谈的。
捏紧铜盆很想泼她一身,但想了一下,还是倒掉盆中水。
只因杀伤性不高,反会令其楚楚可怜,实在得不偿失...
洗漱完之后,吕嬛转身甩了甩手,映入眼帘的人儿,正是貂蝉。
美人在侧总是赏心悦目,但吕嬛却是一脸不耐,错身而过并不搭话。
貂蝉跟了上去,轻声说道:“昨夜严夫人已经同意我进门了...”
“与我何干!”吕嬛怒目前行,强压火气,“喜欢我父亲就去追,别来烦我!”
“可我不喜汝父,只想利用。”
吕嬛驻足不语,这大汉闭月,是打算...摊牌了?
貂蝉裙摆摇曳,漫步到吕嬛面前,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可惜女郎不是男儿身,不然策动吕氏父子反目,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哼,雕虫小技,也就骗骗我父亲。”
连环计嘛,吕嬛早已耳熟能详,赶苍蝇似的摆摆手:“王司徒没教过你,占用他人的早餐时间,很没礼貌的,”
“你真是玲绮?”貂蝉怔然不动,轻声喃语。
吕嬛等得烦躁不已,伸手就将她拨到一边去,没成想还真拨动了,貂蝉身子一斜便伏倒在地。
这让她激动不已,眼热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会是...觉醒了大力属性吧?
“玲绮,不可无礼!”
吕布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快步跑到廊道上扶起貂蝉。
“奉先,是我没站稳,跟玲绮无关。”
貂蝉泪光闪烁,楚楚可怜,弯腰隔着裙摆轻揉膝盖。
要不是光天化日,瞧吕布那心急火燎的模样,恐怕当场就要撩开裙子细细查探...
吕嬛缓缓放下手掌,长长叹息。
肤浅了,着了白莲的道。
她见不得这种嘤嘤浓情的场面,神情怏怏地走开。
吕布皱眉道:“玲绮,道歉再走。”
“现在没力气,待我饱食再来...”吕嬛目露寒光,加快脚步离开。
欺负她手无缚鸡之力吗?逼急了她真敢辣手摧花。
等吃饱喝足,就去陷阵营借一把强弩。
那种汉弩她玩过,除了上弦费劲,其他都是优点,就是距离远了要计算下坠量,但她也没想搞远程狙杀,十步之内透心凉就行...
正怀揣心事,穿过小花园准备回房时,严氏在花园亭子里召唤道:“嬛儿,来用朝食。”
小亭是纳凉用的,朱漆红柱,四面无墙,修建于荷塘之上,中间摆放石制桌椅,很是古朴实用。
“母亲今朝为何在此用餐?”
吕嬛踏上台阶进入亭内,不出意外,依旧是米粥和胡饼。
严氏:“你昨夜醉酒,屋内闷塞不畅,这才让人搬来小亭,清新而芬芳,你可喜欢?”
“母亲有心了,”吕嬛闻言食欲大增,抓起胡饼就啃了起来。
“还有...”严氏略带惆怅道:“我已同意貂蝉嫁进吕家,虽为侧室,你亦不可对她无礼。”
吕嬛听到这话,本就难吃的胡饼,此时更是难以下咽,心中犹如堵着一股气,令她烦闷无趣。
严氏见她鼓嘴不乐,只好悉心开导:“你不知,随貂蝉而来的,还有一封车骑将军董承的书信,上面说王允已逝,孤女难支,希望你父好生安置,你父亲已被天下诸侯排挤,若是再得罪汉帝,只怕寸步难行...”
吕嬛恍然醒悟,难怪她有恃无恐,竟是过来充当人肉监控器!
“母亲,我出门散散酒气...”
说完抓起胡饼,边啃边跑出小亭,严氏怕她绊倒,连呼慢点...
...
下邳街道,恢复了生机,沿街店铺大开,买卖之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虽不熙攘,却也络绎不绝。
高顺今天是当不成保镖了,他现在是陷阵营唯一主官,此战缴获兵甲良多,他忙着招兵训练,只好派来一队甲士,跟在吕嬛身后。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甲保镖,吕嬛心情颇好,若是再有一辆加长红旗就更好了...
谁不想尝试一番众星拱月的感觉。
横过两条大街,便是陷阵营的城内驻地,她将曹操安置在这里,并不是怕曹军劫人,而是担心她的父亲过来杀人。
因此,驻地内岗哨林立,箭塔环伺,三百重甲步兵轮值守卫,可谓是防御森严,谅吕布插翅难进...
吕嬛一路刷脸过岗,哨卫见人立马放行,想来是高顺有所嘱咐。
羁押曹操的地方,原本是高顺的办公地点,但他并无妻儿老小,干脆贡献出来,让曹操暂时住了进去。
大门前,吕嬛人脸识别失败,被一铁塔巨汉挡住去路,她缓缓抬头,不满道:“许仲康,我找曹司空,速去通传!”
“主公没空!”许褚轻哼一声,把头扭向一旁。
“岂有此理!汝敢破坏吕曹协定!”吕嬛怒目瞪眼。
说好的你给我当俘虏,我让你办公自由,怎地如此没有契约精神?
“左右!谁能拿下他,本姑娘有赏。”
她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许褚是什么人!哪是普通士卒可以撼动的。
正想着如何收场之际,身后传来大声喝叫。
“巴郡甘宁,请战一搏!”
吕嬛蓦然回头,迟疑了一下问道:“临江...甘兴霸?”
“正是在下!”甘宁俯身抱拳,礼数周致。
稳了!不用丢脸了,吕嬛大喜:“点到即止,莫伤人性命。”
其实这话是跟许褚说的,甘宁的武力稍有不及,撑个几十回合应该不成问题,但还需悠着点,可不能被这大块头打坏了。
“诺!”
甘宁将刀盾长戟一股脑交给同伴代管,赤手空拳地走到许褚面前:“汝手无寸铁,今日便以拳脚定输赢,请出招!”
说完便跨步亮拳,摆出进攻姿态。
许褚轻哼一声,不耐烦道:“似你这等无名之辈,一拳便倒,甚是无趣。”
甘宁横行江湖多年,哪里能忍,大喝一声:“看拳!”
第17章 共赢之策
只见甘宁身形一沉,右拳如炮,直轰许褚面门。
许褚不避不让,左臂横格,‘嘭’地一声闷响,两人脚下尘土飞旋。
吕嬛不由后退几步,凑热闹也要看注意安全,可别殃及池鱼了。
甘宁拳势刚猛,招招搏命,许褚力大无穷,步步紧逼,二人你来我往,拳风激荡,震得四周飞沙走石,战至五十回合,竟不分胜负。
尘土弥漫间,只听拳拳到肉之声,吕嬛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却大呼过瘾,这种猛汉相搏之姿,不比小鲜肉扭捏作态好看?
许褚虽有疲相,招式依旧稳扎稳打。
甘宁余力未尽,喘息却是逐渐紊乱。
吕嬛心知捡到宝,然而甘宁的强项并非陆战,她勾唇微笑道:“兴霸速回,无须再战。”
甘宁愈战愈勇,所用招式皆不带防御,听到吕嬛召唤,虽心有不甘,但也知令行禁止之军规,虚晃一拳之后退出战团。
大门嘎吱一声开了,曹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挥袖散去浮空尘埃,不悦道:“玲绮,我在里面议事,你却在此制造喧闹,何故毁约?”
啥?这妥妥的恶人先告状,吕嬛手指许褚,争辩道:“是因你家仲康拦路,不信你自己问!”
曹操笑而不语,他早已知情,就是想看吕家女娃跳脚的样子而已。
屋内曹军文武鱼贯而出,然文无佩剑,武不着甲,皆穿便服,路过吕嬛时,每人都大哼一声,极不礼貌。
郭嘉作揖:“主公保重,我等告辞。”
夏侯惇抱拳:“孟德放心,军中一切安好。”
吕嬛看着一干人等大摇大摆地离开,有点懊恼自己太年轻,搞什么吕曹协定,弄得自己束手束脚。
“司空大人,你家的文臣武将,实在无礼,每个人都哼我,你也不管管。”
“请叫我丞相大人,”曹操眸光深邃,面无表情。
“你...打了败仗吧!”吕嬛难以置信道:“怎么还升官了?”
谅曹操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是有点小得意,特别是看到吕嬛吃瘪的表情。
“玲绮进屋再叙,”说完便带着许褚进了议事厅。
“甘宁跟我进来,”吕嬛下令道:“其他人驻守门外。”
“诺!”
进了议事厅,吕嬛找了一个离曹操最近的席位。
主要是她嗓门小,通话距离偏短。
“玲绮此来所为何事?莫不是良心发现,想要释放老夫?”
来者是客,虽然身为俘虏,但曹操还是命许褚给吕嬛端上茶水。
而后甘宁和许褚远远后退,分别立于大门左右两边,俩人大眼瞪小眼巍然不动。
面对曹操的调侃,吕嬛并未在意,别看玩政治的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最没良心的就是他们。
而自己,也将要步入其中,真怕哪天突然发现良心飞了,移植都救不回的那种。
“丞相放心,明日并州军就会启程开拔,到了黄河之畔自会放你,玲绮此来,乃是另有要事商议。”
“哦?但说无妨。”
吕嬛拜手道:“我想让丞相帮忙,举我父为并州牧,举刘备为荆州牧。”
曹操思索良久,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回道:“表汝父为并州牧,此事可行,但...刘备与你何干?”
并州那个地方,虽是兵家喜争之地,然此刻边患严重,刚闹完白波贼,匈奴、鲜卑也是四处作乱,更别提太行山上还有百万之众的黑山军。
让吕布回并州重操旧业,既能稳定边关,又可恶心袁绍,而自己可趁机消化豫徐二州,此议一箭多得,甚好!
只是这刘备...野心颇大,且隐藏极深...
曹操缓缓抬眸,目光犀利:“吾听闻,汝已拜刘备为义父,此事...当真?”
吕嬛闻言嘴角微微勾起,身负仁德岂可锦衣夜行,刚认完义父,她就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曹操能忍到现在才问,足见其隐忍之力。
她微笑道:“千真万确,自诛杀董卓之后,我父声名狼藉,玲绮不得已,只能借助刘玄德的‘仁义’之名为我所用,避免归家途中被人堵住一顿臭骂。”
曹操眯起双眼,指节轻叩案几:“休要骗我,刘玄德素来慧眼识人,所用之人皆为忠义之辈,岂会轻易就范?”
这话多少把吕嬛也骂进去,但她权当不知,一笑而过。
“丞相大人,须知世间万物皆有价格,你的乌云踏雪和大宛赤兔,都被我送出去了,就算玄德公不动心,也要照顾关张二将的意愿。”
曹操素来沉稳有度,此刻也忍不住想骂人,但终归还是憋了回去,缓声道:“以刘备的为人,名驹乃凡物,不足为饵。”
吕嬛:“若是加上万余披甲精锐,还有荆州牧...丞相大人还觉得不可行吗?”
“可行,”曹操阖目长叹:“然刘玄德重名望,必定慎之又慎,不可能那么爽快。”
“丞相小瞧我了,”吕嬛轻笑一声道:“我能在此与你做利益交换,亦可在他面前扮演忠义,小女子年龄尚小,常令人难以防范。”
曹操忍俊不禁。
还真是,想他曹孟德大风大浪见过无数,却被吕布搞得差点无家可回,现在又被他女儿圈禁于此,好不丢人。
这就是中原诸侯烦边关武夫的原因,思维天马行空,举止无迹可寻,甚是讨厌。
“汝所提诸事,不过举手之劳!然于吾有何益?”
曹操气定神闲,目如垂帘,似在养气神游,又似精光频闪。
吕嬛低头整理一番思绪,而后娓娓说道:“刘备以汉室后裔自居,且仁德之名天下远播,此人拘之无用,杀之不祥,以我父之...洒脱无忌都不忍加害,相信丞相大人更是头疼。”
曹操睁大眼睛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吕嬛接着说道:“促使刘备和刘表争夺荆州,乃二虎相争也,丞相大人可扶持弱者,局势便尽在掌控,待平定中原,何愁荆州不能传檄而定。”
听到这,曹操略有心动,但还是面带疑虑道:“刘表已丧进取之心,恐非刘备对手...”
吕嬛正欲饮茶止渴,但那犹如野菜汁的品相,令她恶寒不已,只好悻悻将碗放下,继续解答。
“我闻袁绍急攻易京,待公孙瓒灭亡,必定南下,这才是丞相的大敌,扬州孙策亦在攻城略地,野心昭然若揭,下一步定是蚕食荆州,若不早做部署,待荆扬二州归了孙家,丞相大人就要面对南北夹击的窘境,刘备此人心怀天子,如若用好能使荆扬二州十年无力北顾,丞相借此可安心经略河北,岂可要求太多。”
吕嬛的小动作,曹操看在眼里,以为她怕茶内有毒,顿觉好气又好笑,摇摇头端起茶碗连饮数口。
不过想来也正常,她刚毒翻满城曹军,自然会有所防范。
“吾有一子,名曰丕,自小聪慧有志,若能曹吕携手,必成一段佳话。”
这弯转得有点大,吕嬛被绕得有点头晕,眨巴几下眼睛道:“丞相此话何意?”
曹操起身,缓缓踱步,面露赞赏之色:“汝一女子,竟有运筹帷幄之才,实乃世间罕有,吾儿子桓若能娶你为妻,他日必能共襄大业。”
他转身面相吕嬛正色道:“汝父吕布虽反复,却对你疼爱有加,此事若成,吾必能将其收服,自此大汉朝廷又添一猛将也!”
哈?吕嬛目瞪口呆。
丞相大人才是俘虏吧?
他这是...解决不了问题,就想把出问题的人解决掉?
还连带着买一赠一?
此事断不可行!
她岂是那种可以随意买卖之人,况且她爹吕布也不好相与,若是知道被亲闺女坑了一把之后,又被她打包送给敌人,回家之后的温馨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第18章 吕布见甘宁
曹丕?
行走在大街上的吕嬛怔然失神。
光听名字就不靠谱,也不知丞相大人咋想的,一家子取名如此随意,如同骂人一般。
但这话题一开,她顿时明白自己十五岁了,已是可以嫁人的年纪。
在这个超过十八就是剩女的时代,婚姻大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可...没人娶啊!
而且,古代生小孩风险很高,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小命终结在花季年华。
烦心事一多,脑子就不够用,索性不去想它。
“甘宁!”
“属下在!”
甘宁忙快走几步,在吕嬛面前行抱拳之礼。
“免礼,”好吧,又是一个高个子,吕嬛仰望着问道:“你...身在巴郡,怎会到徐州投军?”
甘宁:“我本为刘荆州效命,然曹吕两军鏖战正酣,江夏太守黄祖便命我走水路查探战况,一路清淤转流,这才到了徐州。”
这不就是...探子?吕嬛有点诧异此人之实诚,刺探军情都能坦然告知。
“那你为何探查到...我身边来了?”
“不知为何,那日竟如此霉运...”甘宁面露几丝愤恨道:“兴许是未露旗号,被孙袁曹三家引为奸细追打,某逃亡数日,船桨尽没,丁卒失散,上岸之后只能投军赚取粮饷,好重返荆州,高顺将军见我勇武,便让我过来充当女郎护卫。”
此时已是晌午,乃是回家报到的时刻,吕嬛只好带着一众护卫,边走边聊。
“兴霸为何不在我军发展,反而要返回荆州?”
甘宁咧嘴笑道:“我虽出身豪强,却劫道多年,受不得拘束,听闻中原军制严苛,岂敢久留此地,存足口粮便会离开。”
军制严苛?怎么可能,他这是多少年没来过中原了?
汉末军纪就没有一家好的,也就刘备及格。
虽说并州军现在居无定所,但该画的大饼还是要画,没准有人吃得挺香呢...
“我父欲回并州,而后攻略幽州,便可由海入江,威胁荆扬,兵锋可直达江州,我军正缺一水军统领,你可愿担任此职?”
吕嬛略有心虚,说得如此高大上,其实军中连一块舢板都没有,更别提地盘都没打下来。
看到甘宁面露犹豫之色,她也觉得此饼画得有点过分,于是将标准降低了几分。
“你若喜陆战,更是不能错过我军,并州地处边塞,大汉男儿岂能安于内斗,自当驰骋沙场抵御外辱,为民安身立命,为国开疆拓土,史官惜墨,亦会为你留下浓浓一笔。”
甘宁抱拳作揖,下定决心:“多谢女郎,还望为某引荐一番。”
“好说好说,”吕嬛见大功告成,满口答应道:“我父亲不看重出身,定会对你善待有加...”
“嗯哼...”
一声大咳传来,吕嬛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家门口了,老父吕布正瞪着虎目一脸不善,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父亲!”吕嬛欢叫一声,走上大门台阶,声音颇为清脆:“你脖子的伤好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吕布捏起拳头清清嗓子,不悦道:“因何错过午餐?”
吕嬛赶忙错开身子,介绍起身后之人:“父亲请看,此人武艺高强,英武不凡,我来给你介绍...”
“不必了!”吕布撇撇嘴,朝甘宁轻哼一声道:“随我进府一试便知。”
演武场上,兵器架里十八般兵器各异。
吕布犹豫几下还是扔掉画戟,反手抽取两只木棍。
“接着!”
甘宁抬手牢牢握住飞来的棍棒。
比勇斗狠,他何曾怕过,缓缓蹲步棍指前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吕布暗自点头,是个练家子,希望不是花架子...
甘宁率先踏步欺身,以棍代矛,如蛟龙出海,直刺吕布咽喉,吕布侧身避过,棍尾横扫甘宁下盘,甘宁纵身跃起,半空一棍劈下,势如泰山压顶。
“砰”的一声脆响,两棍相接,吕布趁其招式已老,一脚踹出正中心窝,而后大开大合,每一击皆带风雷之声。
甘宁被踹得不轻,见硬敌不成,便充分展露自身灵巧体质,时而借力打力,时而突袭吕布空门,棍影交错之下,三十回合竟分不出胜负。
复又十数回合之后,甘宁已是额头冒汗,力感不支。
吕布很想趁机揍他一顿,但女儿在场不好发作,只好在一招见尾之后收棍。
他将长棍随手一抛,竟准确投入架中,拍拍手称赞道:“好身手!”
甘宁执棍抱拳:“乃温侯退让,某不敢当。”
此话并未奉承,同为武道中人,岂会看不出吕布看似棍棍要命,却次次留情。
吕布对他的话很是满意,不卑不亢却又露出几分桀骜,脾性跟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不由露笑点头。
“我出身寒微,自是唯才是举,军职升迁一看军功,二凭能力,从不以门第论英雄,你之武艺不下于我,他日必成大器。”
甘宁抱拳:“多谢温侯,属下还要回营复命,就此告退。”
他内心甚是激动,吕布虽名声不佳,但武力乃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得他认可,胜过刘表三千赞词。
直到甘宁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一侧,吕嬛依旧回不过神来,她还没引荐吧?连名字都没提,面试怎么就结束了?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吕布没好气道。
“父亲...”吕嬛扭头好奇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吕布酸溜溜道:“长相尚可,武力不俗,虽难敌关张,却有夏侯之勇,保护你绰绰有余,我很满意。”
得到父亲认可,吕嬛很是开心,但她还是提醒道:“若是水战,他更擅长!”
“哦?水战?”吕布低头思索后摇了摇头:“他之勇武,岂能用在嬉水搓背上,太浪费了,何况玲绮,如此玩物太过丧志,你不该如此...”
吕嬛总有一种频道错乱的感觉,她蹙眉道:“水战...不是互相射箭、跳帮吗?怎么是嬉水搓背?”
“你竟舍得让他...上阵搏命?”吕布大感意外。
“不然呢?”吕嬛看不懂父亲在想什么,她正色道:“此人名叫甘宁,字兴霸,擅长水战,到了并州记得弄几条船给他,免得他跑路。”
肚子饿了,实在没心情陪老父聊天,吕嬛赶忙交代一番,就迈开脚步进了府邸。
只是总感觉背后有道光,可每次回头都只看见吕布呆愣的眼神...
第19章 国舅欲联姻
午餐很简单,一碗栗米饭,一碟鱼脍,还有一盆不知回炉几次的炙羊肉。
吕嬛意兴阑珊,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是鱼脍富含寄生虫,也不是烤肉易致癌,而是对案坐着一个令她不爽之人。
“玲绮为何不食?难道不喜妾身所做午食?”
貂蝉美目含泪,楚楚欲滴,似乎吕嬛说个‘对’字,立马就要落泪当场。
吕嬛端起碗扒了几口栗米,含糊不清道:“把眼泪收一收,留着晚上应付我父亲,我不吃你这套...”
“玲绮不愧是温侯之女,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可人,”貂蝉微笑道:“难怪车骑将军欲与吕家结成秦晋之好。”
吕嬛郁闷至极。
这一天天的,糟心事没完没了,有个貂蝉就够头疼了,董国舅又来凑什么热闹?
她用力扒饭,眼皮也不抬道:“国舅爷真大方,送你过来填坑还不够,连女儿都要赠与我父做妾,怎么不把皇帝老儿也送出去...”
“玲绮慎言!”貂蝉肃然道:“大汉天子威严,岂容亵渎。”
啪──
吕嬛用力放下陶碗,嘴角还沾着米粒,“威严是自己打出来的,而不是送女议亲得来的,昭君出塞还会嚎两声吓死飞雁,似你这般被卖还帮数钱的,简直闻所未闻!”
貂蝉愠怒:“作为温侯之女,不该如此妄议朝政,难道吕家也要占地为王,行董卓曹操之恶乎?”
吕嬛嚼了几下,将口中米饭咽了下去,拜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说完就端起碗筷出了房门。
上学时依稀记得一句话:不要轻易尝试说服他人,很容易短命折寿。
吕嬛深以为然。
出了厅堂,随意找了一处台阶就坐了下来,也不管灰尘落叶,反正不用自己洗衣服...
随后有一粒没一粒地挖着饭,心情颇为不美。
貂蝉跟了出来,俯腰微笑,轻声问道:“这就生气了?”
吕嬛并不搭话,抱着碗转到一边去,腮帮子鼓动不停,像小仓鼠一般。
“有件事要告诉你,”貂蝉并不恼火,反倒兴致雀跃:“车骑将军并非是嫁女儿,而是要娶媳妇,玲绮,你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心悦乎?”
吕嬛总算抬眼看了她一眼:“我父亲对我溺爱有加,必定不会让我受苦...”
“恐难如愿,”貂蝉面带幸灾乐祸之色,“昨夜奉先已经答应,据说许昌已经筹备好盛大婚宴,就等你这个新娘子自动送上门去。”
“不怕,”吕嬛顾自扒饭不以为然:“我父亲最是反复无信,等路过许昌时,我泡点盐水抹眼睛上,保准嚎得比你大声,我的口才你知道的,我父为讨好曹操而送韩胤赴死,想必为博女儿一笑砍个国舅并非难事。”
吕布悔婚追回女儿,送韩胤进许都砍头的事,貂蝉早有耳闻,当时董承与众位大臣还引为笑谈,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笑不出来了。
她脸色凝重,犹如蝇蛆入喉,顾不上戏弄吕嬛,转身急步离开。
背影摆动有度,身姿摇曳生姿,轻纱薄裙若隐若现,端的是美艳无比。
吕嬛眯眼叹息,这气势汹涌的模样,分明是要火力全开,老父亲今晚要遭大罪了...
将碗随意放在台阶上,她双手托起脸颊,连连唉声叹气。
并非被当成货物而不爽,而是...她不想杀人。
但如果有人硬要将脖子凑过来,少不了要帮他物理超度一番,反正并州军砍人很专业,血又溅不到自己身上...
直到貂蝉的身影消失,吕嬛的目光依旧怔然无神。
搞不明白,为何貂蝉这种大儒调教出来的高级特工,竟只懂宫斗宅争,政治嗅觉倒是敏锐,军事素养却是一丝全无。
而她要面对的,偏偏是董卓、吕布这种军阀头子。
这类人向来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吕嬛作为军二代,思维亦是如此,即便沐浴在文明的阳光下十几年,依旧改变不了她的痞性,只不过藏得很深罢了...
...
建安四年春正月,温侯吕布上表自陈,愿效伏波之志,请戍北疆。帝嘉其忠勇,诏准所请,拜并州牧,假节钺,使镇雁门,以御胡虏。并州狼骑遂整装出徐,曹吕数年干戈,至此乃息。
曹操尽收兖、豫、徐、司隶之地,带甲数十万,威震中原,唯河北袁本初可与之颉颃。
天子另封刘备为荆州刺史,协助刘表防御江东侵蚀,自此,三虎争南之势已成。
其实...圣旨尚未下达,但吕嬛已经开始准备上门谢恩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只要曹丞相同意之事,天子无不应允,皇帝不过是人形盖章机。
因此并州军团早早地埋锅造饭,士卒天一亮就出营列队,准备启程。
愿意跟随吕布的兵丁不多,步军一千,骑卒三千,本地士卒和曹军降卒多数不愿去苦寒边境,吕嬛并未强求,裹挟来的战力,不要也罢。
“出发!”
吕布长戟一挥,顿时旌旗飘展,兵卒五人一列缓缓行进,逐渐拉成蛇形阵列,骑兵分成四队拱卫中军,一时之间探马飞驰,哨探不休,皆井然有序。
将方天画戟随意丢在辎重车上,吕布遮眼看向远处的下邳城门,那里黑压压的一票人...
“莫非民变?”
农人战力低下,即便整个下邳百姓都造反,他也不惧,只是不明白,并州军在徐州并未劫掠,这帮小民不去跟屠城的曹操拼命,怎地反倒找自己的麻烦?
唰的一声拔出佩剑,正要招呼亲卫上前一观,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父亲要去哪?”
吕布见到来人,立马收起长剑一脸和蔼:“玲绮来了,为父甚念之。”
吕嬛骑着矮脚马,脑袋还不到吕布腰上,以至于吕布要俯身弯腰才能看到她那恹恹不悦的眼神。
她对着的人群道:“那是徐州百姓在挽留玄德公,你去了岂不自寻烦恼。”
“竟有此事!”吕布虎目圆瞪,将目光再次投向城门,羡慕嫉妒之意毫不掩饰。
那乌泱泱的人群估计上万,而且更远处还在络绎不绝地汇集过来,像是溪流汇入湖海一般。
晨起并未蘸醋而食,为何舌底会有一股酸意升腾...
“走吧...”吕嬛轻夹马腹,控速缓行:“刘玄德种因得果,此刻正是收获时刻,何必上去讨人嫌弃,还是来说说你卖了女儿我,到底能收获什么吧。”
第20章 交接徐州
“女儿切莫胡说...”吕布顾不上嫉妒某人,骑着赤兔快走几步,很快就与吕嬛齐马并进。
他正色道:“尝闻董家公子精通诗经,擅长音律,长相和家世皆是非凡,为父颇为心动。”
吕嬛淡淡道:“曹孟德欲让其子曹丕娶我为妻,父亲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吕布急声道:“那曹丕今年不过十二,比你还小三岁,这如何成婚?此乃曹操之诡计也...”
“曹公说了,”吕嬛微微笑道:“...让我等其三年,我若愿意,可先遣使下聘,互交婚书,待曹丕成年之后再完婚。”
嗯...女大三,倒也多见,吕布闻言便沉下心来,摩挲着下巴的胡茬子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如此甚妙,不愧是我女儿,竟如此抢手,待我仔细盘算一番...”
吕嬛见他煞有其事地算计亲生闺女,不免气急,一巴掌拍在老父亲的裙甲上,力气不大,却也引来赤兔马侧目。
她泪如泉涌:“父亲怎可如此,竟不问女儿的心意,欲将我投入火坑乎?”
吕布一阵茫然,以前谈婚论嫁,女儿总是脸红耳赤,避而不答,今天怎地如此反常?
然而此刻吕嬛哭得梨花带雨,他内心甚是慌乱,赶忙安慰道:“你之婚约,一切随你,可乎?”
“如此,谢过父亲!”吕嬛拜手辞别:“女儿还有要事需要处置,先行一步。”
说完便策马疾驰,带着护卫离开中军队列。
直到背影消失,吕布这才摇头轻笑,神色满是宠溺和无奈。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
女儿想回家看看,可以。
女儿想婚嫁自由,也行。
当时灵魂飘在白门楼上,看着自己被四条锦带勒死,那场面何其诡异。
他不由伸手轻抚脖颈,感受着愈渐平缓的凹痕。
“将军!夫人寻你。”
传令兵背旗迎风,奏完即返,毫不停留。
吕布叹息,不想回去。
虽说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温柔乡中英雄冢,跟她们家长里短久了,恐怕连仗都不懂怎么打了。
还得是女儿好,上马能参军,下马可撒娇,这要是儿子该多好。
“嘶!”吕布似有大悟。
难怪曹家和董家对她青睐有加...
“好贼子!”
他惊呼一声,大骂曹贼无耻,竟敢釜底抽薪,刨起老吕家的根来,连上门议婚都不敢,动动嘴就想骗走无知少女?
哼!休想!
如此想来,董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择一青年才俊上门入赘才是正途。
晨光之中,赤兔马四蹄飞奔,卷起阵阵尘埃...
...
随着最后一车辎重离开,陈宫不由松了一口气。
连日操劳,头发都掉了许多。
好在一切顺利,大军也集结出城,就剩眼前这点麻烦事了...
“公台先生,可以离开了吗?”
吕嬛说话间走进官邸,见陈宫神情发愣,问道:“可有遗落?”
“未曾,”陈宫将徐州印绶交给一旁的夏侯渊,说道:“还有一事,需要两位配合,请跟我来。”
吕嬛这才看到埋在文案堆里的夏侯渊,抬手行礼道:“妙才将军,久仰大名!”
“客气!”夏侯渊赶紧起身,抱拳爽朗笑道:“过些时日,某定会上门讨饮喜酒,玲绮可别喝不过我等,又下药了,哈哈哈...”
曹军文武,虽认为用毒下作,但自问决水淹城也高尚不到哪去,不忿的同时,也开始认可吕嬛的能力。
那场战事,郭嘉和荀彧几次推演,均无计可施。
吕布被缚,方天画戟弃落城下,赤兔马被擒获,下邳城门大开,这种情况下,曹操要是还不敢进城,定然军心浮动。
先锋进城,看到的只是焚香防疫的民众,因此并未阻止,等曹军大举入城,吕嬛才派死士焚烧毒草,节奏把控非常老道,连吕布都差点被坑死。
更重要的是那种毒草他们采集过,试过之后效果并不好,只能令人脑袋发晕,除非靠近大量吸食,但...那也是熏死的。
由此可见,那毒烟定然是加过料的,而不是晒干了就能用。
如果吕嬛能成为曹家人,没准就能获取配方和解药。
然而吕嬛却无此想法,她淡然笑道:“此事,妙才将军切莫传开,我并未同意丞相之议。”
夏侯渊咕动眼珠子,微微思量后轻声道:“丕公子样貌随了孟德,长相确实不佳,论俊秀,植公子堪称翘首,可惜只有七岁,你若能等,倒也可行...”
“还...还是先处理政务吧,”吕嬛见他越说越离谱,赶忙打断道:“大军已经开拔,不容耽误。”
夏侯渊失落地点了点头,与吕嬛出了门,来到校场边上,远观一座临时搭建的刑台。
几个被缚之人,被士卒推着上了刑场,袒胸露腹的刽子手正擦拭着手中大刀。
那几人是绑吕布出降的宋宪、侯成和魏续,更旁边还有一人,正是带兵投曹的张辽。
对于这几人的处置,吕嬛颇为头疼,拖延到现在亦是难以取舍。
杀掉倒是简单,可他们皆是戍边有功的将官,杀之可惜,何况错在她父亲。
若是选择不杀,以后人人效仿,主将睡觉都不安稳。
她决定将皮球踢给夏侯渊:“妙才将军,待刑之人皆从军多年,且驱胡有功,他们反叛虽因我父亲不得人心,然并州军内已是不容于他们,念其昔日功勋,我父不忍一杀了之,既然他们投了丞相大人,你何不收入帐下听用?”
夏侯渊点头,“自是可以,我军多有新卒,正缺良将。”
曹军战将千员,多这几个不多,少这几个不少,之前忽略他们,是因曹孟德身在吕营,这种两边倒的墙头草乃是敏感角色,须得谨慎对待。
随着身边传令之人远去,很快,侯成三人被带了下去,刑场上只剩下张辽一人。
吕嬛眯眼叹息,最不愿面对的时刻还是来了。
她并未将计划告知张辽,除了怕扩大风险外,张辽在历史上投降曹操也是一大主因。
兹事体大,不容一丝错误,她只能相信与父共死的陈宫和高顺。
但张辽此人能力强悍,留给曹操极为不妥,或许只能带去并州再做处置了...
吕嬛介绍道:“此人名叫张辽,字文远...”
“知道知道...”夏侯渊狂点头,欣喜道:“此人业已投我军,某自当在孟德面前美言,玲绮可安心出城了。”
说完还比了个“快走,恕不远送”的手势,方向直指城门口。
第21章 雁门张辽
吕嬛当然知道夏侯妙才在想什么,张辽带领并州狼骑数次击溃曹军,统御能力不在她父吕布之下,曹操眼馋倒也正常。
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让他如愿:“妙才将军稍安勿躁,待我问过文远,他若愿意,自然皆大欢喜。”
言罢便走上前去,踏上刑台,陈宫见状迎了上来,俯身低声告诫道:“文远有大才,不似侯成这等莽夫,望女郎慎之,切莫轻易放入曹营。”
“我知晓,”吕嬛出言让陈宫安心,走到张辽身边亲手为其解开缚手麻绳。
就是绳结打得有点过分,捣鼓许久都没能解开,为掩饰尴尬,她开口寻找话题。
“张叔,可有打算?”
若换作他人,张辽定要挣扎撒泼,即便吕布亲来,也要痛骂一番,无理也有三分硬,怼完再说。
可来的人一个是文绉绉的陈宫,另一个是娇滴滴的吕嬛,这让人如何发作?
他降曹本属无奈,一是大势已去,二是试图保下吕布家眷,没成想事态发展太过匪夷所思,倒地醒来又成了阶下囚。
叛主一次已是职业污点,若再反复,与小人何异?
感受着身后绳索逐渐松散,他叹息道:“公台,我之武艺你很清楚,玲绮年少无知也就罢了,你不劝谏反帮其忙,我若是趁势暴起伤人,你当如何?”
陈宫眼皮都懒得抬,“文远真乃虎将,上可暴揍年长文士,下能痛殴孱弱女子,并州武将声名狼藉者甚众,多一个拳打老人,脚踹弱女的张文远,倒也合情合理。”
此话令张辽闭口难言,吕嬛却笑出声来,手劲再也无法聚集,只好抽出陈宫的佩剑,提议道:“还是割开吧,缚他之人是个行家。”
陈宫亦是点头,正要开口之际,一声大喝传来。
“剑下留人!”
这声暴喝犹如雷击,吕嬛差点握不住手中之剑,循声回头,却见一红脸壮汉骑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四周护卫慌忙挥刀持盾,却是阻挡不及,顷刻之间,闪着寒光的偃月大刀已在眼前,厚背雕刻的青龙图案揭示着来人的身份。
“二...二叔!”
此时不套交情更待何时,吕嬛咽了下口水,握剑的双手发颤不休。
果然骑兵的最大战力就是超强机动,说转瞬即至虽有夸张,却也大差不差,颜良文丑就是这样被他诛杀的吧...
关羽翻身下马,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抱拳施礼:“关某有一事相求,可否容某道来。”
“二叔见外了,玲绮岂敢不从。”
关二爷这副吃人模样,谁敢拒绝,何况他那大刀光彩照人,这是特意抛光打磨再出门的吧?
吕嬛将脑袋一仰到顶,才勉强看到偃月刀尖,手上短剑不由缓缓垂落,直至剑尖触地。
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手握兵器,这种傲视群雄的杀伐之气,自己怎就培养不起来...
关羽见四周护卫层层包围,这才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赶忙将大刀挂在马鞍上,这才返身再次抱拳道:“是关某失礼,望公台先生莫要见怪。”
陈宫挥袖散去甲士,假装不知:“云长此来,所为何事?”
“特来为文远求情,”关羽双手握拳,语态恳切:“某早年因诛杀污吏被通缉,皆因文远护助才逃过一劫,如此恩情,怎能不来。”
“二弟,因何行色匆忙?”刘备张飞策马而来,见四周皆是并州甲士,好在无刀光剑影之忧,便远远地下马步行,一边喊道:“玲绮亦在!甚好,我正要寻你。”
“义父!三叔!”吕嬛扔下短剑迎了上去。
这声叫唤,令刘备泪流满面,他无奈道:“现在你父奉先不在,可称我为父亲。”
‘义父’这词自从被吕布玩坏了之后,已经成了禁忌之言,难登大雅之堂...
吕嬛从善如流:“好的,父亲!”
张飞略微幸灾乐祸:“好侄女,瞧你这架势,欲砍人乎?”
此地是刑场,自然是砍人,连装头颅的盆子都放好了。吕嬛并未否认,她刚才真的想把侯成三人一砍了事,省得头疼。
但张辽的处置,显然不能如此粗暴,思来想去却没好办法。
她作为一个花季女子,没有满脑子情爱已属难得,现在又一肚子算计,脑子已然不够用。
这个烧脑问题,她决定抛给这里政治水平最高的人——义父大人!
打定主意,吕嬛示意关羽:“二叔可将文远绳索解开。”
而后对刘备说道:“义父,文远之事你已知晓,跟去并州不甚妥当,以我父性情之反复,难保会心存芥蒂,不知如何处置比较妥当?”
张辽带兵投曹之事,刘备自然知道,他此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谁又能料到,吕布在那种绝境都能翻身反杀...
“女郎无须烦扰,”张辽重获自由,转了转手腕道:“我一七尺汉子还能饿死?即便不能从军,亦可做点小买卖,云长都能卖绿豆,我如何卖不得?”
哈?吕嬛哭笑不得,这张文远竟然要出摊?
但卖豆子显然利润不大,也许卖烤肉是个好主意,反正他出身并州,到时候叫卖:“蒙古烤肉,正宗的蒙古烤肉,保管你吃得满嘴流油...”
有门!她眼睛一亮,正要将创业计划分享时,一道痛心疾首的话传了出来。
“文远乃大才,岂可荒废于市井,”关羽急道:“大汉正值多事之秋,正待我等匡扶,怎能因一时挫折而自弃。”
对哦!努力就能成功,为何要躺平?张辽绝对属于这种人,吕嬛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备,期盼能得出一个好主意。
“吾有一策可试,”刘备沉思片刻道:“文远若蒙不弃,可先屈就于备帐下,玲绮乃备之义女,此举合乎忠义,不算背主,待事态明朗,可复归并州...”
“此举甚妙!”关羽挥拳虚晃,而后用力拍了拍张辽的肩膀,令其不堪重负、龇牙咧嘴。
确实可行,吕嬛暗自点头,于是问道:“张叔意下如何?”
张辽面露愧色:“可惜我已降曹...”
“休要胡说!”吕嬛肃然道:“若无张叔做饵,曹操生性多疑岂敢进城,此战张叔当记一大功。”
她缓了缓,眸光闪动着歉意道:“张叔降曹,乃玲绮一手设计,若说罪魁,我责无旁贷...”
“女郎莫要自责!我这就随玄德公左右,”张辽走到刘备面前,单膝下跪,抱拳施礼:“雁门张辽,拜见明公!”
第22章 刘氏大饼
“快快请起!”刘备收一大才,欣喜不已,忙俯身微蹲扶起张辽,泪目道:“得遇文远,乃我兄弟三人之幸也!”
张辽的本事,被揍过的人都深有体会,曹操知道,刘备又岂会不知,这可是正经的骑兵统帅,那种被快速穿插分割的痛楚,犹如昨日,记忆犹新。
作为初创的蜀汉集团老板,刘备现在可以承诺的不多,但宽松的工作环境还是有的,若想留住核心员工,股权激励无疑是最佳方法。
“卿若不弃,可与我等兄弟同案而食,备随不才,亦能同尝甘苦,此案之上,无分尊卑,唯有肝胆。”
敢这样承认的老板...实不多见,就连吕嬛都差点动心了。
这可不是现代老板的大饼,人家刘备是真的做到了。
果不其然,张辽没能顶住这波攻势,与关张二将勾肩搭背而去,刘备见他没马,索性牵马步行,一路说笑,好不热闹,连跟吕嬛辞行都忘记了。
她郁闷不乐道:“我这义女,分量似乎不重,义父刚来时,分明是有事找我...”
陈宫忍住笑意,这吕氏父女,为人行事如出一辙,好在她连剑都举不起来,不用担心刘玄德的人身安全。
但有一点不甚明了:“我观女郎本不愿杀张辽,却又将其缚身关押多日,这等徒增怨恨之事,所为几何?”
“公台先生,此乃我之过也,”吕嬛长呼一口气,无奈道:“我的一番设计使张叔陷于不义,岂可忍心令其无处容身,将他关押是做给曹操看的,若是他愿意,亦可投曹操。”
张辽原本在曹操手下就混得不错,五子良将之首,加之有勇有谋,功高勋重,名传青史,但现在他选了刘备,不知未来会怎样...
陈宫没留意吕嬛神游天外,转而问道:“既如此,女郎为何自己不选曹孟德,反而是...无一容身之地的刘玄德?”
按常理,结盟的对象无需太强,可也不能太弱,刘备素有名望不假,可实力确实不济。
“公台先生明知故问,”吕嬛叹息道:“曹操是个合格的肉食者,能成大事并不意外,但他案上之肉,可牛羊牲畜,亦可百姓血肉,丞相大人只图温饱,从不过问肉从何来。”
陈宫点头称是,复问道:“刘备倒是仁义之名满天下,然此刻一事无成,女郎为何扶持他?”
光是万余兵马甲胄就令人心疼,何况还帮他筹谋要职,可以说,吕嬛的计划里,刘备的分量占了大半,说不嫉妒羡慕是不可能的。
然而随着计划一步步实现,陈宫惊叹之余,不敢再小瞧这位女公子,以为其中另有深意,自己看不出来罢了。
吕嬛微笑着解释道:“能成大事者,皆有其根基所在,袁绍四世三公,以世家豪强为根基,曹操唯才是举,以人才为根基,刘备看似一事无成,他的根基却是万民,只差机遇一至便可一飞冲天。”
当今天下,没人比吕嬛更清楚百姓的潜力有多大。
虽说武力才是根本,但民不稳,帝国崩,群雄并起逐鹿天下,古往今来不外乎是。
正聊之时,夏侯渊凑近,望着背影即将消失的刘备一行人,心有不甘道:“贤侄,文远这是为何...”
吕嬛避而不答,反而若有所指道:“妙才将军,自此徐州便交给你了,平日多劝劝你家丞相,别动不动就屠城,似文远这等忠义之士想要依附都怕累及名声。”
言罢便翻身上马,与陈宫一起带着并州玄卫朝城门走去,只留下夏侯渊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瞪大眼睛不明所以,自言自语道:“些许贱民,杀就杀了,何至于此...”
...
蜿蜒泗水河畔。
刘吕大军伴水而行,前军骑卒负责勘探地形,应对急袭,中军步卒三成披甲,环伺外围,其余兵士布衣轻装,押解辎重粮草而行,此行并未征调民夫跟随。
刘备则领军殿后,除了因徐州父老的羁绊而耽误行程,更多是因为无法直面吕布,尽管有吕嬛在中间做纽带,却掩盖不了过去那反目成仇的事实。
行军之路,讲究离山傍水,沿着水路行进,既可保障饮水,亦可减轻辎重负担,一举多得。
此值晌午,正是埋锅造饭之时,然而伙夫却望着泗水直发愁。
尽管冬日正寒,河风依旧送来阵阵腐臭气息,吕布勒马驻足在一处河滩边,赤兔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铁蹄下踩的不是泥沙,而是黑红相交的泥土。
“温侯,前面就是睢陵县,属彭城地界。”
高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嗓音却比往日沙哑许多。
吕布并未答话,他的目光越过河中浮尸,看见泗水对岸成堆的白骨,那是数年前蒙难的百姓,而压在白骨上面的新尸,尚未腐烂,却引来许多乌鸦啃食。
冬河不深,河中搁浅尸体遍布,或被水草缠绊,或冲积河中浅滩,层层叠叠,难以数清。
“我收尽士卒死守下邳,并未在彭城驻留一兵一卒,曹孟德...何至于此?”
赤兔马突然人立而起,吕布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发白。
他看到不远处一老妇,坐在枯死槐树边,怀抱一襁褓,两人肤色皆枯黑见骨,已然死去足月有余。
此等惨状,比比皆是,绕是并州狼骑见惯生死,亦是纷纷皱眉不语。
“走!”
吕布猛地调转马头,带领侦骑离开河滩。
此地水情堪忧,显然不能扎营造饭,他便下令全军食用干粮,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再度行军,等过了彭城地界再做打算。
“父亲要去哪里?”
吕嬛骑着小马,挡在面前。
吕布目光躲闪道:“我欲巡视队列,你母亲正寻你,何不早去?”
“父亲演技有待提升,”吕嬛读书甚多,自然不会被蒙骗,“距此二十步正是曹公车驾,我再娇弱不堪,也能看出赤兔马满身杀气,更何况你。”
吕布暗暗放松长戟握柄,轻捋马背鬃毛,脸色颇为不自然:“如此...明显吗?”
何止明显,边军将士,一身杀伐之气从不掩饰,一言一行均写在脸上。
吕嬛深知父亲品性,早有留意。
“我亦心闷,正好找父亲开解...”
“有恙乎?”吕布大急,拉缰控马靠近几步,“可有寻军中大夫诊治?”
若不是看到他一脸关切,吕嬛差点以为老父在骂人,“我无恙!只欲散心,父亲可愿陪我?”
第23章 父女劫道
吕布想拒绝,可话说出口直接变味:“自然...愿意!”
说完即后悔,但在女儿面前又不想破坏形象,一脸犹豫纠结,骑着赤兔原地打旋,目光流连于曹操车驾。
吕嬛见父亲没有跟来,回头便看到他欲进还驻的模样,便开口劝解。
“父亲不必如此,我派了三百陷阵营士卒,皆重甲大盾,丞相大人非常安全,你大可安心跟我来。”
吕布听完总算安心了...不,应该是死心了。
再强的骑兵,都无法突破结阵的重甲步兵,更何况陷阵营的战力,他了然于心。
见女儿安排得如此周密,吕布只好悻悻然跟上,脸色颇为不满,埋怨道:“陷阵营乃我之下属,玲绮却如臂使指,莫不是想篡位?”
吕嬛失笑,心情好了许多,“我倒是想,等你黄袍加身时,或许就要当心了。”
能当皇帝,谁愿做太上皇,这是人之常情,但以吕布之能,封侯拜将已是极限,做皇帝纯纯害人害己,此间之言不过玩笑尔。
吕布虽是一介武夫,却也干过文吏,识字甚多,典故略通,此刻竟不能理解女儿的话。
“玲绮,这...‘黄袍加身’是何典故?”
吕嬛一愣,这才明白这个成语太过超前,只好胡编乱造一通:“典故不可考证,说的是一权势滔天之人,手握三军大权,功高震主,即便他不想做皇帝,手下将领依旧会将皇帝袍服盖在他身上,逼其继承大统,如此,大伙的官职都能往上提一提,皆大欢喜。”
“嘶!”吕布凉气倒吸,目瞪口呆:“竟有这等好事!”
看这面容,分明是动心了。
吕嬛生怕教坏了父亲,赶紧泼了盆凉水:“莫要多想,此乃虚构。”
“我知道,”吕布若有所思道:“虽是杜撰,却令我茅塞顿开...”
...
不知不觉间,父女俩来到一处村口。
粗看一片破败,细观人烟全无,吕布深知探寻无益,却还是派出侦骑入村。
“报!”
哨骑拉缰驻马,抱拳道:“禀将军,村内无一活人,死尸遍地,无人收拾。”
“可有水井?”吕布点头并不意外。
“有两口深井,但...”哨骑略微停顿,而后直言道:“井中填满尸体,不能取用。”
吕布默然,无力地挥手散去哨骑。
“女儿可要进村中一观?”
吕嬛:“不妥,恐有疫情传染。”
“呵...”吕布不忿道:“想我吕布飘零半生,杀人盈野,屠过匈奴,诛过鲜卑,乌桓孩童遇我能止哭,吾虽满手鲜血,偏没屠过汉民,曹孟德自封大汉丞相,却戕杀大汉百姓,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有何面目诬我是反复小人!”
“乱世人命不如犬,”吕嬛怔然道:“父亲投靠袁氏兄弟时,不也掳掠民财?”
被掀老底,吕布老脸一红,说话声都小了许多:“为父只求财,从不害人性命...”
吕嬛:“百姓身无余财,粮无隔夜,被父亲这一抢,怕是要引人相食,与害人性命何异?”
“那等穷鬼,抢之何益?”吕布虎目圆瞪,为己挽尊:“女儿休要小看并州侦骑,为父每到一地,就对当地豪强了如指掌,重刑逼问之下,粮仓金银取之不尽,何苦去抢那些穷酸瘦骨的苦哈哈...”
吕布实在想不通女儿为何有这等想法,抢异族尚能俘获牛马,抢汉民简直无利可图,兵卒辛苦半天没准都吃不饱饭,弄不好就要哗变,哪有抢大户省心省事!
‘这不就是...斗地主?’吕嬛一言难尽,试问道:“父亲这是...劫富济贫?”
“这如何使得?为父不傻,”吕布理所当然道:“所掠军资尚不足自用,岂能赠与他人!”
吕嬛松了口气,这才是父亲的真面目,而不是某个想进步的中年汉子。
“报——”
斥候奔马而至。
“禀将军,前方二十里,有大队人马逼近,约有2万余人,打着‘袁’字号旗,呈行军状态,敌我不明。”
吕布阴沉着脸,挥手让斥候下去再探。
这还有什么不明的,肯定是敌非友,他吕布在中原地界,就没有朋友。
“玲绮先去中军,为父去去就来。”
说完掂一下长戟就要甩鞭离去。
“父亲等等,”吕嬛拍了拍脑袋,散去显示面板,微笑道:“定是袁公路以为我军战败,自觉孤木难支,而想北上投靠袁绍。”
“嗯....言之有理!”吕布久经战阵,一提便透,点头道:“如此甚好!袁军此时定然士气不振,玲绮军略大有长进,且看为父一鼓而下...”
“父亲别急!”吕嬛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无奈道:“你就不能听女儿说完?”
吕嬛的小马驹横在路上,弱小不堪,一撞就翻,但在吕布眼里如同一座大山,令他不得不勒缰驻马,耐下性子洗耳恭听。
赤兔喷鼻,吕布撇嘴,似被镇压百年般躁动难耐,吕嬛顿觉好笑,赶忙分析起来。
“袁术此行定然带着全部身家,若只击溃,不免令其携财逃窜,岂不可惜?”
吕布闻言恍然醒悟。
然也!劳师动众而一无所获,有违吕军宗旨。
说到钱财军资,他精神为之一振,习惯性地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问道:“女儿有何高见?”
吕嬛扶着赤兔马鞍,正色道:“需三军联合,方能一个不漏。”
吕布摇头道:“不妥,三军全出,内部空虚,曹孟德定会被趁势劫走,军中家眷恐有死伤...”
“我说的是...”吕嬛急忙解释道:“吕军,曹军,和刘军,三军联合作战,灭掉袁术,同享战利品。”
吕布脑袋轰然作响。
这怎么可能?三个死敌凑一块?
干的还是劫路的勾当,真不怕黑吃黑?
吕布承认,这个建议很有前瞻性,但也很作死,他不忍驳斥爱女,只好纠结道:“女儿此计甚妙,我无异议,然其他两位恐怕...”
“父亲同意就好,尽管整军待发,此战,各自出动甲士三千,骑军五百,方可大获全胜,至于丞相大人和义父大人,由我协调既可...”
第24章 联军攻袁
建安四年,下邳水漫,吕布困守孤城,朝夕难保。术闻之,恐曹军南下,惶惶不可终日,寿春城内一日三惊。
谋士杨弘进言,河北袁绍兵精粮足,可投之,术无路可寻,遂令部曲搜刮寿春,三日内席卷一空。
及期,后宫嫔妃、家眷奴仆千余人随行,车马辎重,绵延数里。
此值乱世,山匪强盗甚多,袁术虽落魄,仍有万余精锐,士气不显,却也够吓退宵小。
北上行军路线很简单,经徐州入青州,趁曹吕大战正酣时,偷偷从沛国溜过去。
然而泗水是一条绕不开的河流,幸好纪灵对徐州的水文还算熟悉,寻了一处石桥,这才得以让冗长车驾顺利通过。
“报——”
斥候滚下马鞍,大呼:“前方五里,步军数千,衣甲鲜明,中军竖‘曹’字大纛。”
曹军!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纪灵岂敢迎战,顾不得请示袁术,大声下令道:“全军调转方向,朝彭城进发!”
“报——”
“留县官道发现数千兵马,打出‘吕’字旗号,速度极快,已在右前三里之内...”
纪灵一阵晕眩,这曹吕两方,不是在下邳玩泥巴吗?怎地跑到这里来了?
“快!快!,速速退过河去,后军作前军,莫乱阵脚!”
“报——”
又是一声疾呼,令纪灵胆战心惊。
一后军士卒连滚带爬,顾不得拔去肩上箭矢,半跪抱拳:“将军,大事不好,桥后一里处杀来大批甲士,大纛绣有‘刘’字,我军后路已断。”
纪灵闻言一阵恍惚。
一里?已经没有必要再探了,他都能看见冲天尘埃了,此间,大势已去也...
他咬牙下令道:“眷属下车居中,辎重车驾环伺,步卒据车而守,骑卒上马,随时策应!”
“诺!”众司马领命而去。
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能以防守的姿态,看看情势再说。
袁军虽士气低落,但在此生死存亡之际,也爆发出些许能量,一番慌乱之后,总算建立起一圈粗糙防线。
“何事如此喧哗...”
袁术掀开车帷,看似从容不迫,然手指却发白颤抖。
纪灵忙抱拳施礼道:“主公,敌军甚众,皆是披甲精锐,请移驾滩头,此地并不安全。”
未待袁术搭话,只听喧声骤起,紧随其后炸响传来,一辆辎重车架四分五裂,零碎木板被几匹快马拖向远方。
一独眼大将策马越过缺口,手中铁枪左劈右刺,杀得袁军人仰马翻,一路淌血而进,竟无一合之敌,端的骁勇无比。
“纪灵!认得你家夏侯爷爷乎!”
当然认得,纪灵咬牙切齿,夏侯惇这匹夫,眼睛受伤不到半年,竟又上阵厮杀,牲口恢复都没他快!
“主公速离!此将由我挡之。”
纪灵大吼一声,亮出三尖刀,拍马直取夏侯惇。
两马交加,金铁激鸣,一时之间打得难解难分,四周一片尘土飞扬。
...
战场西南有一小坡,不能俯瞰全局,指挥观战却也足够。
吕嬛早早将刘备、曹操弄到这里来,嗯...还有她父亲吕奉先。
用她的话来说,将帅就该坐镇指挥,而不是冲锋陷阵。
纛盖之下,蒲席矮几,清酒瓜果,临时指挥部的布置,简而有道。
三位大佬互相算计、打生打死,此刻齐聚一地脸色颇为尴尬。
曹操率先打破沉默:“这纪灵倒是有几分本事...”
吕嬛点头赞同:“辎车简陋,亦可阻兵挡矢,纪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围车成塞,确实不俗。”
见女儿夸外人,吕布心里略感不适,眼珠左右横移,不服气道:“雕虫小技,火箭可破。”
这天聊死了,众人默然。
良久,刘备出来救场:“温侯言之有理,纪灵确实略显仓促,凡环车为营,皆于木架涂抹泥浆,左右士卒携水而侍,随时准备灭火。”
“玄德公所言极是,”能在学识上打击某人,曹操求之不得:“赵国李牧设武刚车,三面蒙皮,要害包铁,矢火不侵,乃为军车首选。”
吕嬛听完有点迷糊了,这不就是...复合装甲?还带人工灭火装置?
女儿这是什么眼神?晶光闪闪乎?吕布生怕闺女被人三言两语就拐跑了,开言直怼。
“武刚车又如何,上不了山,趟不过河,造价斐然,若胜,追不过敌骑,若败,全车皆亡,淘汰过时之物,不过如此!”
得,又把天聊死了。
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战车被淘汰了,吕嬛甚至还知道,蒙古铁骑差点一统世界,直到动力系统出现,才重归世人眼界。
充当气氛活跃组的刘备,此刻也不知该想什么话题,好在传令兵打破了沉寂。
“报——”
“禀...禀...”传令兵翻身下马,面对吕嬛却喊不出称呼。
“都督!”吕嬛大声抗议道。
“禀都督!”传令兵总算说出吕嬛自封的职称,“敌将纪灵被擒,袁军大乱,自相倾轧,联军围而不攻,以待都督令。”
“很好!以我的名义....不妥...”吕嬛思考一下,现在不是扬名之时,还是换个名头比较好:“以玄德公的名义,让联军士卒步步逼近,高喊‘投降不杀’,务必使其缴械跪降。”
“诺!”
刘备眼见传令兵策马离去,摇头直笑,这义女还真是...知人善用。
“报——”
又一士卒快马奔至,“禀都督,袁术夺了民船,自水路逃窜,关将军已带马队追击,然马匹难以涉水,只能一路跟随,望都督早做决断。”
“岂有此理!”吕布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寻向赤兔马。
“父亲要去哪里?”吕嬛招手问道。
“女儿莫急...”吕布回身靠近吕嬛,压低声音道:“袁术这厮定然身藏巨富,待为父取来给你做嫁妆...”
吕嬛哭笑不得,抓着他的手腕不松手,劝道:“父亲别乱来,说好的坐地分赃,你岂能独自起身,去坐着等便是。”
吕布大急:“此战已胜,正是谋利之时,岂能坐观其变?”
声音有点大,引来曹操、刘备连连侧目。
“你坐是不坐?”吕嬛鼓嘴生气道:“不若我这都督兖、徐二州诸军事由你来做?”
“女儿莫急,此玩笑尔...”吕布扔掉画戟,坐回蒲席,仍心有不甘:“普天之下,只有赤兔渡水如平地,吕都督可别让袁术跑了,到时哭鼻子别赖我。”
见老父亲不服气,吕嬛暗觉好笑,马匹再能泅水,也抵不过船只专业。
她镇定自若道:“身为三军都督,岂会算漏泗水,父亲静待片刻,就有捷报传来。”
“报——”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传令兵到来。
“禀都督,甘宁于泗水河上擒获袁术,正押解归来。”
吕布瞪眼,所有不爽皆烟消云散,看向女儿的眸光颇为柔和,大有我女初长成之感。
曹操抚须暗急,丕儿若能早点出生就好了...
刘备则露出欢畅笑颜,得此义女,复何求哉!
三人欣悦激荡,却无旁人分享,只好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
“哼!”
“哼!”
吕布、曹操皆大哼一声扭过头去,嫌弃之色毫不掩饰,止刘备稍有素质,饮酒自娱。
第25章 分配战利品
清风拂动下,联军士卒持矛警戒,哨骑不时穿梭。
袁字旌旗不再飘展,而是被败卒列队踩踏而过。
一柄环首刀‘铛’地砸在青铜戈上,惊起几只觅食飞禽。
转眼间,刀戟矛槊已堆成丈高小丘。
十步开外,几个文吏正清点成堆战利品,旁边的甲胄堆积成山,毛笔在简牍上涂涂写写,甚是忙碌。
此战虽一鼓而下,却也激战多时,眼见日落西山,吕嬛顺势安营扎寨,好在出了彭城地界,河水清澈许多,可以汲取饮用。
帅帐内,众人围在桌案旁,被甘宁带来的一件物品所震撼。
“就这?传国玉玺?”吕布手握一方圆四寸之物,来回翻看,而后随意弃于案上:“此物甚是普通,真能换来一座城池?”
曹操不忍直视这个大老粗,难得亲昵一回:“奉先啊,此物凶煞,不如交由朝廷保管,换取封妻荫子,更得忠义之名,岂不美哉。”
“孟德所言甚是,”刘备掏出手帕,泪眼神情,“国玺蒙尘,备愿以衣袂拭之。”
吕嬛抱着锦盒入帐时,正好看见几人围着玉玺转,气氛融洽,交谈甚欢。
随手将印玺扔进锦盒,盖好盒子,还贴心地系好蝴蝶结,很是美观得体。
吕布大急,招手道:“玲绮,此物...”
“此物不可换钱!”吕嬛哪里不知老父所想,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踮起脚尖在吕布耳边轻语道:“大汉还没亡,父亲莫要惹事。”
而后手捧锦盒环视众人,大义凛然道:“此物属汉,玲绮岂敢私留,自当送往许都,诸位都是有功之臣,与战报具名共呈之,陛下定然不吝赏赐,丞相大人以为如何?”
其实她心里很想留下,这东西怪好看的,四四方方,玺扭雕着一只小老虎,做工精美,当桌面摆件不知会羡煞几人...
“如此甚好!”曹操感慨而言:“玲绮年少而知大义,堪为巾帼英豪。”心中则暗暗可惜,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要是长子曹昂还在就好了...
吕布:老匹夫难得说话如此中听...
刘备:玲绮的名字太过绕口,要不改姓刘?刘嬛...嗯!好听!
吕嬛不知他们的古怪心思,统一意见之后便不再纠结,将锦盒放于案上,只待拔营之后一同送往许都。
“玉玺事了,接下来请三方自举一心腹文臣,来参与战利品分割结算,注意,任何武将不得干预,无论结果如何,你们也不可反悔。”
关于战利品的分配,在战前早有预案,曹操并无异议,开口道:“文若已在帐外,招之即至。”
刘备:“我方由子仲负责,他精于商贾,定会公平无争。”
吕布大声道:“速唤公台前来...”
不待片刻,陈宫、荀彧、糜竺受唤入帐。
“诸位先生,”吕嬛开门见山道:“此次战利品分配,关键在于公开公平,一切物品皆登记在册,若有疑问可循册清点,亦可根据需要以物换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你们可有疑问?”
荀彧思索片刻,问道:“俘虏如何分配?”
吕嬛:“俘虏是人,而非物件,由他们自由选择一方投效,三方不得干涉,若不愿从军者,发路费遣其回乡。”
“这....”荀彧三人面面相觑,而后看向自己的主公,不敢自作决断。
曹操大手一挥:“文若放心去办,不过些许钱粮,收买军心正当合适。”
刘备点头道:“子仲可去,分配事宜你可独断,无须请示。”
吕布则是飘然而行,走至陈宫面前附耳道:“公台尽选金银珠宝,莫让玲绮大婚之时太过寒酸...”
天花板级别的武将,嗓音自带功放电路,说是悄悄话,其实被吕嬛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声恼怒言语直接打断:“父亲!你就那么想把我嫁出去?”
“女大当嫁嘛...”吕布脸色很不自然,眼珠子乱转:“嫁妆自是多多益善...”
他其实看出女儿不喜外嫁,虽不知个中缘由,却也由着闺女胡来。
仔细想来,不嫁也好,省得她在婆家受气,但如果找人入赘的话...嫁妆和聘金可不得都要自己出,简直就是双向收费,这老父亲当得实在压力山大,不得不找一切机会开源进财。
吕嬛显然没有替父分忧的觉悟,对陈宫说道:“公台先生莫听我父之言,此次并州之行甚远,以粮草车驾为主,其余事务由先生独断即可。”
目送三人出帐,她回身瞪了父亲一眼。
吕布抬眼望顶,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是异常懊恼,早知如此,当初闺女小的时候就该多揍几下,现在娇滴滴的,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如何下得了手?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收降纳叛了,是一刀卡擦,还是收为己用,全看自己喜好。
可惜袁术此人志大才疏,手下也是蛇鼠一窝,能用之人几乎没有,因此帐中几个大佬一脸淡色与嫌弃,皆不看好袁术势力能有什么大才出现。
果然,一阵混声嚎哭声从帐外传来,众人听得眉头直跳,曹操尤为甚,若是往常,早就令部下拉出去砍了,哪里会让这等哭哭唧唧之人进入军帐,简直就是大大不吉...
好在甘宁懂事,在帐外威吓几声,止住了哭声,这才放进帐内。
除了袁术和所剩不多的几个文武之外,十几个伪帝嫔妃也被带了进来。
原本女子并无资格入帐,然而上升到皇后、昭仪,甘宁只好硬着头皮将她们送进来,尽管都是袁术封的嫔妃,但如何处置这帮人,已然超过自己的认知和权限。
曹操眯眼道:“公路别来无恙...”
袁术大摇几步上前怒道:“曹阿瞒,我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汝安敢害我?!”
曹操闻言冷笑不语,果真色厉内荏、不知死活。
阿瞒是他小名不假,可他现在贵为大汉丞相,已不是袁家奴仆,袁术如此做派,无异于自掘坟墓。
“吾观此人,帝梦未醒,已然病入膏肓,可送其上路,以免浪费口粮。”
袁术心慌,正想缓和口气,却又一道声音传来。
“然也,”刘备淡然道:“枭其首级呈于御前,倒也物尽其用,不枉南阳父老恩养他数十年。”
第26章 袁术其人
袁术在其治下骄奢淫逸、刮地三尺,若就此而亡,百姓定然拍手称快。
但他本人可不这么想,反而对吕布呼喝道:“吕奉先!莫非你也想杀我?”
“若你想死,便遂你愿,”袁术死不死的,吕布不在意,但听他这说话的口气,似想以死明志,何不成全之?
“甘...兴霸!”绕口许久,总算想起甘宁的字。
“末将在!”甘宁向前一步出列,抱拳行礼。
吕布:“公路与我私交深厚,你亲自寻找刽子手,务必十年以上砍头经验,莫让公路喊疼,否则我唯你是问!”
“诺!”甘宁赶忙深深低头,生怕嘴角的笑意被人看到。
袁术摸了摸脖子,面露惧色,慌乱道:“奉先贤弟,何不网开一面,咱们可是亲家...”
不说亲家还好,吕布听完瞳孔急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若不是那夜突围,闺女也不会性情大变,虽古灵精怪,智计频出,可这一点都不像过去的模样,让他感觉很陌生,内心更是充满自责...
“拖出去缢死,而后枭首,锦盒裹之带往许都。”
“诺!”甘宁领命,拉着袁术就往外走。
“饶命!”袁术一见来真的,立马萎了,瘫倒在地上嚎哭,“玄德,孟德,奉先,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十几个姬妾也跪倒在地,嘤嘤哭泣,好好的议事大帐,被整得像琼瑶剧场。
吕嬛最先受不了,捏了捏鼓胀的脑门,大声说道:“别哭了...”
然而分贝太低,气势不足,连喊几声都没有效果。
甘宁也是读了几次唇语,才领悟小主的意思。
二话不说便将腰刀‘锵’地一声抽了出来,恶声道:“再哭,斩立决!”
一时间,帐内噤若寒蝉。
吕嬛得以缓解耳鸣之症,她上前几步示意甘宁收起长刀,可别吓到一帐美人。
要知道,红颜可赏不可负,单看丞相大人流连忘返的目光,就知袁术的择妃眼光不差。
还好自己不是男子,不然袁术今天必须死...
她看向主座的三位大佬,侃侃而谈:“世人逐利,无人能免俗,杀人与否,全看收益,此人杀与不杀,诸位须从自身利益出发,为人君者,勿以人言相辱而误判,勿以仇恨相激而失智...”
“汝一女子,焉敢大放厥词!”袁术这才看到帐中一矮小女子,像个夫子一般絮絮叨叨,自己的性命在她嘴里,仿佛鸡崽一般,随时可以宰杀。
他内心的惶恐顿时找到了宣泄之处,指着吕嬛骂道:“牝鸡司晨,图惹人笑,也配论天下事!不过一营中歌妓,如此矮小,以色娱人都令人嫌弃,还不速速退下!”
曹操扶额不住叹息,他都想好释放袁术的借口了,怎料这厮老是作死...
刘备亦是目瞪口呆,说好的四世三公,素质何在?
再看吕嬛,已是泪光闪闪,低头看了看及踝长裙,很保守好吧,哪里像歌妓了?
突然‘唰’的一声,刘备起身拔剑而出,怒目朝袁术步步逼近,“玲绮乃备之义女,公路焉敢欺辱,汝之性命自有天子下诏,备不敢妄夺,今断汝一肢以示惩戒。”
袁术这才发现自己又闯大祸,赶忙摆手道歉道:“玄德公请听我言,我实不知她是你义女...”
然而刘备手中剑并未停留,朝着袁术的肩膀削去,剑风呼啸,闻之令人心惧。
“锵——”
吕布拔剑阻挡。
“奉先!”袁术喜极而泣:“还得是奉先啊,真乃患难见真情...”
“过奖,”吕布收剑入鞘,而后瞪大眼睛靠近刘备,眸光颇有示威之意,“玄德公莫要越俎代庖,我吕家有一门祖传手艺,可削人四肢存于罐中,只露其头,数年不死...”
他转而看向袁术,森然笑道:“某技艺不精,正好用公路一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吕嬛亦是一脸不信,看向父亲的目光稍感陌生。
砍其四肢而不死,放现代用掉几斤抗生素都不一定能活,父亲何时学会这种精细的外科手术了?
“奉先!这是为何?”袁术惊曰。
吕布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太子’袁耀,嗤笑一声道:“此女,姓吕名嬛,字玲绮,撮合三家攻袁者,是她,指挥三军灭袁者,亦是她,汝之性命掌控者,更是她,似这般境地,你还在问为何?”
袁术闻言,瘫倒在地,早有耳闻,吕布宠女无度,竟令其统御三军?此举何其荒谬也...
“可是...人彘?”曹操读书多,立马会意。
“正是!”吕布颇为自得。
袁术直接吓尿,骚味四溢,引得近前的刘备皱眉不已,但礼节约束,又不好捏着鼻子,只能忍耐道:“敢问,高皇后与吕家,可有关联?”
“没有没有...玄德说笑,”吕布可不敢攀上大名鼎鼎的吕后,连连摆手道:“吕家祖上捡到一本手札,流传至今,布以为前人涂鸦之作,没成想吓尿了袁公路。”
吕嬛听完不觉松一口气,杀人只求结果才是正途,若痴迷过程,那就是心理变态了。
她生怕再出变故,朝甘宁下令道:“兴霸,将袁术与之家眷押解入营,严加看管,闲人莫近!”
“诺!”
随着女眷离场,帐中立马清静许多。
吕嬛深深吸气,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对跪在一旁的降将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抬头道:“小将秦宜禄,曾在吕将军帐下效力,后来...后来...”
“后来娶了袁术庶女,当了上门驸马,”吕布知道这人,接过话茬道:“自此休妻弃子,在寿春风流快活,以我之好色,尚且妻妾子女兼顾,他倒好,任妻子露宿街头,此等洒脱不羁之人,真乃羡煞我也。”
吕嬛看着颇为俊朗的降将,突然想起村中遇到的那对母子,试问道:“你是...是...秦朗的父亲?”
“正是...”秦宜禄羞愧低头。
吕嬛低头不语,这种情爱之事,她处理不来呀!
好在吕布感情生活丰富,直接代她发问:“秦宜禄,念你随我征战多年,我不忍加害于你,今后可有打算?”
言罢便走到其身后,佩剑随意一抽,缚身绳索应声而断。
秦宜禄心知逃过一劫,心中包袱顿时落地,但回话的口气仍旧很小心:“禀温侯,小将之妻袁氏尚押于营中,能否通融一二,让我们夫妻团聚?”
“你倒是痴情,”吕布仰天长叹,恨声道:“也罢...”
他大喝一声:“魏越何在!”
“末将在此!”魏越掀帐而入。
吕布:“带秦宜禄去寻公台,放他夫妻二人自由。”
“诺!”
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吕嬛提议散帐,好回去补补午觉,没成想听到一阵鼾声,节奏平稳,音调忽高忽低。
她朝四周巡视一番,皱眉问道:“父亲可有听到...酣睡之声?”
吕布耳尖,循着声音低头看去。
可不是嘛,角落里睡着一滩人影,天色渐暗,若不是胸腔起伏,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他走近一观,鼻子差点气歪。
躺在地上的,正是他的老熟人——纪灵。
绑着绳索都能睡得如此香甜,不愧是袁术手下第一大将。
第27章 入许都
最终,纪灵还是跟了吕布。
他的优点是平平无奇,缺点也是平平无奇,刘备和曹操的面试门槛太高,自然看不上他。
吕布就不一样了,难得有人愿投,这是进入中原之后从未遇到之事,即便他是个俘虏。
纪灵有统兵过万的经验,看战场的表现,虽无可圈可点之处,却也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就是神经大条,脑袋有点不好使,上了战阵又灵感频发,与吕布是一路人。
这不,大清早的没事干,他已经跟士卒一起,拆卸军帐,准备拔营启程。
一个曾经的统兵大将干这种活,先不说对错与否,单这个工作态度就足以得到吕老板的肯定。
但吕嬛可不这样认为,这厮别的帐篷不拆,偏偏来拆自己的小闺房。
纪灵...不像表面那么朴实,至少看出并州军的幕后老板是谁,还懂得过来巴结,前途定然无量,得小心应对。
想到这,吕嬛好奇着问道:“纪...将军,可有表字?”
纪灵手上动作略微迟缓,摇头道:“我出身寒微,并无表字。”
这就奇怪了,袁家用人不录寒士天下皆知,如果没有表字,那就连‘士’都算不上,他为何可以挤进门第要求苛刻的袁术集团?而且还是上层。
“以汝之能,足以统兵一方,为何来此做这等杂务?”
纪灵头也不回,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一边说道:“我闻人有言,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好家伙,三言两语直接升华,吕嬛自是无法反驳,点头微笑道:“此言甚妙!既如此,可愿追随我之左右,护我周全,待有适合职务,再行外放。”
吕布只顾收人,却无具体人事安排,昨夜吕嬛过去帅帐询问,没成想老父亲竟然在数钱,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大手一挥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能怎么办,连这个都督诸军事都是自封的,还能用萝卜刻印给纪灵也封一个?
无奈之下,先当保镖吧,不然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敢上门投靠。
纪灵从善如流,纳头便跪:“小主在上,受灵一拜!”
“纪将军请起,”面对他人跪伏于地,吕嬛很是不习惯,两手虚扶道:“我一介女流,当不得如此大礼,起来再说。”
“当得当得,”纪灵起身欣喜道:“小主稍待,军帐拆到一半岂可半途而终,我去去就来。”
不怪纪灵高兴,吕嬛这话,相当于某个大佬开口,‘跟着我混吧,以后由我罩着你。’
他纪灵除了一身武艺,别说寒门了,连门都没有,若无世家指引,只怕就此泯灭于世。
而吕布,虽不是世家,但绝对是诸侯,一度与曹操平分秋色的人物。
昨天战败,当得知敌方主帅是吕布之女,天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浑浑噩噩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换了主公。
慕强之心,人皆有之,此刻不是宋明,虽不重视女子,却也没有将其贬低成一个物件,只要能力够强,魅力值够,臣服起来毫无心理障碍。
能收大将当保镖,吕嬛很满意,虽然心里总想着赵云。
但...当她翻过三国志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同榻而眠?
吕嬛很是懊恼,这种睡出来的交情,简直难以理解,但...似乎非常可靠,就是不知...义父是如何办到的?要不...找个时间问问?
...
经过月余行军,大军终于抵达许昌城下。
虽然袁术降卒甚多,但吕嬛没有轻易扩编,而是淘汰老弱,将其转为民夫。
在这个生产力和运输力均低下的时代,必须奉行精兵简政,不然外敌没来,自己先崩溃了。
看着高大的城楼,吕嬛微微眯眼,轻声说道:“进城吧。”
说完便带着甘宁和纪灵进了城。
“二弟,”刘备对关羽说道:“进了城后,速去聚集家眷,带出城外。”
“大哥放心,我先去也!”关羽拍马追了进去。
“三弟随我来,”刘备甩动缰绳,带着张飞进了许都城。
城门倒是正常开放,只不过甲兵多了些许,护城河桥的绞索旁,更是站着几个强壮武士。
此门并无百姓进入,或许是因城外数万大军进逼,又或者是曹军下了禁行令,总之吕嬛一行人不用排队便进入许昌。
主街大道无一行人,街边商铺关门大吉。
吕嬛不由挠头,自己的到来,似乎影响了百姓生活...
“谁是吕嬛?”
一声高昂的呼唤传来。
吕嬛扭头,正好看见几辆马车从另一岔路行驶过来,领队之人,看服饰像是高府管事,骑着高头大马,神色十分倨傲。
吕嬛不知此人来意,却也不好施礼,坐在马上拜手道:“我是,有何见教?”
“模样倒是俊俏,就是太过矮小,难登雅堂,且胸胯甚小,后代堪忧...”那人捏着下巴不断摩挲,目露不满。
吕嬛无语,当街品评他人,还是揭人短处,这跟对着和尚骂秃驴有何区别?
她憋红了脸,正要甩鞭离去,但张飞可受不了,名义上的侄女,那也是侄女,调笑戏弄自有叔叔们排队,哪里轮得到外人。
只听一声大喝,乌云踏雪猛然疾驰。
张飞信手抓住那人脖领,随手一扔便将其掷于马下。
这跤摔得挺实在,那人哼哼唧唧地,扶墙都站不起来,幸好还有力气开口大骂:“何方黑厮,你可知我是何人!快快下马磕头,不然让你...”
张飞遂他心愿,跳下马去,抡起黑拳就是一顿胖揍,但挥拳幅度颇为斯文,或许想细水长流,不忍一拳击杀。
“不好!管事遭殴,快抄家伙!”
“往那黑厮头上砸,生死勿论!”
那人身后的家丁护院足有数十人,见自己人多势众,纷纷抄起短棒长棍,嘴里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甘宁纪灵一看来活,只好勉为其难跳进战团。
拳拳到肉之声不断传出,一个个鼻青脸肿之人被扔了出来,不是鼻歪,就是眼黑,随身携带的棍棒绳索掉了一地...
太残暴了...吕嬛看得揪心不已,低声问身边的刘备道:“义父,刚入城就打趴几十人,会不会太得罪人?我常听说,京师之水极深,恐有后患。”
第28章 萌芽
“玲绮所虑合乎常理,然...”刘备悉心解释,并无掖藏:“...对无礼之人,切莫以礼相待,若不给予教训,下次必将变本加厉,你身边有猛士相随,这厮都恶语相向,可见平时如何欺辱百姓。”
吕嬛细想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她对揍人向来没有经验,此刻名师在旁,借此良机正好相问:“那...打到什么程度才好?”
刘备:“与人相争,最忌盲目,此间仇怨已结,定然要知晓对方身份,以便下步行动,或溜之大吉,或痛打水狗,现在静候既可,有人就快坐不住了...”
果然,刘备话音未落,马车帷帐猛地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公子,手握书卷,模样周正,文质儒风,又弯腰作揖,端的是彬彬有礼。
“请使君手下留情,莫伤我府下人。”
见正主出来,刘备也知此戏该收场了,大声喊道;“翼德住手!”
张飞闻言,一把扔掉不省人事的管家,还朝地上狠狠“哼”了一口。
随后与甘宁纪灵一起,在那公子面前跨步站立。
铁塔般的身影立马遮住采光,加上怒目圆睁的表情,那公子哪里遭得住,立马亮出家底:“诸位误会了,在下董恪,家父车骑将军董承,今日前来,只为见吕小姐一面。”
吕嬛这才想起貂蝉的话,想娶自己的,莫不是此人?
长相还行,但看上去好虚,像足了酒色过度的样子...
刘备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我乃中山靖王之后,姓刘名备,玲绮乃我义女,你拦路来见,所为何事?”
“原来是玄德公,恕在下失礼...”董恪再次施礼:“我闻家父提起,欲与吕温侯联姻,今晨知晓玲绮入城,特来迎接。”
迎接?刘备扫了一眼叫痛不休的满地奴仆,轻夹马腹前行,居高临下问道:“即是联姻,礼单可曾交换?聘约是否定好?”
董恪:“未...未曾...”
“礼未成,聘不立,安能当街拦人,”刘备面露不悦,董承乃汉室忠臣,怎会生出如此不堪的子嗣,若不严加约束,怕是晚节不保。
他马鞭遥指不断起身的家丁,“我倒要上门问问董公,纵奴当街恶言欺辱女子,是董氏家风否?”
“非...非也,是在下恋之心切,”董恪哪敢承认,赶忙看了吕嬛一眼,见她并无帮衬之意,只好慌忙认错:“闻玄德公一席话,方觉唐突,我这就引人离开,还望玄德公莫要怪罪。”
说完赶紧招呼手下,互相搀扶,抬着管事,顷刻之间逃之夭夭。
直到人马消失在街头拐角,刘备才幽幽叹道:“玲绮,此人...恐非良人。”
吕嬛看人全凭感觉,只觉董恪长得挺俊,至于其他...她没读心术,怎会知晓,但这里就有一个相人大师,不听听意见岂不可惜。
于是她问道:“何以见得?”
刘备:“在马车帷帐掀起之后,有股香风飘出,而在刚才,翼德忙碌之时,偶闻女子娇呼之声,因此猜测,车帷当中藏有女子,又见董恪容貌周正,却神态虚浮,乃糜淫伤身之像,故而有此一说。”
带着香车美人而来,恐怕不是迎接,而是为了下马威,刘备虽出身贫寒,然身份不低,早年得获名师指导,对豪门内宅的龌龊之事有所耳闻。
此事,恐非董恪一人所为,而是董氏想要用内宅家法压制吕嬛的枭雌气息,以便婚后可以轻易拿捏...
张飞本性纯良,适时捧场:“大哥真乃神人也,这等微小事物都能看出门道来,刚才俺顾着揍人,只觉香气好闻,却无他想。”
吕嬛点点头,庆幸道:“好在我与父亲友好协商之后,他已经取消了联姻的念头,咱们办完事就离开许都。”
“不可掉以轻心,”刘备依旧顾虑重重,心知地头蛇之难缠,稍稍叹息之后,干脆将所有猜想道了出来。
“董恪此人离去之时,虽满是谨小慎微之色,然目露凶光,必有后招,且董府家丁,竟随身携带捆人绳索,所图之人,极有可能是...”
他看了一眼吕嬛,没再说话,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说出来有诬人之嫌。
但吕嬛听出了弦外之音,这董恪不就是想来硬的,将自己抢回去,生米做成熟饭。
董家是外戚权贵,按道理会选择世家联姻才对,却将目标放在吕嬛身上,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吕布,以及他身后的并州集团。
看来外戚也学聪明了,知道再高贵的身份,也硬不过粗鄙军卒手中的刀枪。
但...似乎聪明过头了。
若是董恪禁欲个三五月,好好调理身体,正常交往之下,没准自己就被拿下了,只因这董公子长得确实不错,可不能怪她吕嬛恋爱脑,以貌取人乃是人之常情。
可惜...董恪却想来硬的。
殊不知,军阀头子最喜欢硬的了,吕嬛耳闻目染之下,早成了‘力量’属性的忠实信徒。
她与同学下棋时,顶多向前算三步,再多就脑子犯迷糊。
重回这个时代,可以快刀斩乱麻,正好求之不得。
刘备见她想得入神,以为心有顾虑,便提议道:“可让兴霸出城,调集精锐甲士数十入城护卫,想必曹孟德不会拒绝。”
甘宁抱拳望向吕嬛:“我这就出城调人。”
“不用,”吕嬛眉眼弯弯,压低声音道:“我早有准备,如此...这般...既可安枕无忧...”
“嘶!”刘备深感其思之天马行空,却又极具可行性。
但他依旧顾虑重重:“此举...恐损皇室威严...”
“义父!自董卓进京,汉室有何威严可讲,”吕嬛开解道:“恕孩儿多言,汉室若可匡扶,我等自当鼎力为之,若是扶不起,何不效仿光武中兴,收拾破碎河山,谥号我都想好了,就叫昭武帝,父乃汉室宗亲,血正脉连,正当合适...”
“休要胡言!小心隔墙有耳,”刘备四下张望,见街上无人,这才舒了口气道:“此大逆不道之论,以后莫要再提。”
这女娃忒不讲究,人还活着怎能起谥号,啊...不对...这不是重点,他刘备怎能代汉行天子之权?万万不可做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吕嬛不以为意,什么隔墙有耳,那得有墙才行,大街上哪来的墙?只有目光炯炯的猛张飞,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把话听进去了...
第29章 入朝觐见
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玄德公!”
几名身穿官服的文士策马而来,近前之后纷纷下马作揖行礼。
见此情形,刘备也带着吕嬛下马还礼。
嗯...这就是以礼待人,必被人以礼相待,至于反面例子,刚才已经看过了...
大家和和气气多好,非得打打杀杀,实在不成体统。
来者三人,刘备只识一人,正是他于数年前引兵相救于北海的孔融孔文举。
“玄德公,”孔融笑道:“我于皇宫久候多时,见你不至,特来迎接。”
刘备致歉道:“备因琐事缠身,让文举久等,实惭愧也。”
“诶~无妨,是我等心急,不怪玄德,”孔融侧身抬手,引荐身后之人:“此二人闻你入城,亦是欣喜,硬要与我同行,玄德可结识一番。”
刘备弯腰作揖:“在下左将军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能见二位,荣幸之至。”
他转而介绍起吕嬛:“此乃温侯吕布之女,姓吕名嬛,字玲绮,亦是备之义女,温侯在城外约束三军,无暇分身,便由她来觐见天子。”
吕嬛手掌交叠,老老实实弯腰拜礼,“嬛拜见几位大人!”
“好!果真虎父无犬女,”一头戴进贤冠的文臣欣然开口,语气谦逊:“在下吴硕,现为朝廷议郎,得遇二位,荣幸之至。”
“在下偏将军王服,”头戴鹖冠的武臣面带探究之色:“这位可是...带领三军攻灭袁术的吕嬛吕玲绮?”
汉人骨子里讲究谦逊,即便吕嬛经过义务教育,课堂老师教授的为人之道,依旧是谦逊守礼,这才压制住吕布那桀骜不驯的混乱基因。
因此,小受夸赞,她不由小脸一红,轻声说道:“此必胜之局,皆因三军用命,亦是我父对我太过纵容,让各位见笑了。”
王服和吴硕对视一眼,满意点头。
此女居功而不自傲,胜过吕布太多。
刚才听闻吕布没来觐见,反而让一女子代替,心中不忿是肯定的。
但现在所有不满皆烟消云散,能统领三方军队之女子,岂是池中之物。
吕布并无子嗣,让独女前来,想来也是无奈而为...
其实,只要能力够强,自有大儒为其脑补。
让吕嬛得以放松心神进入皇宫,犹有闲情欣赏皇家景物。
她抬头望向那巍峨宫墙,朱红宫门在阳光下泛着刺目光泽,两侧禁军铁甲森然,长戟如林。
“记住,入宫后多看少言,”刘备压低声音嘱咐,目光扫过宫门前肃立的甲士,“许都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相互角逐,耳目众多,切莫轻易介入其中。”
吕嬛点点头,掌心不由抓紧佩剑。
此剑从袁术的宝库缴获,陈宫只看一眼便将其留下,不惜抵价百两黄金,只因这剑小巧轻便,重无一斤,七颗宝石镶嵌于剑柄,正适合女子佩戴。
吕嬛也很喜欢这把剑,起名曰七星剑,尽管看上去脆得很,估计一碰就碎,但她也没想上阵杀敌,权当点缀衣裳的摆件。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两侧禁军齐刷刷行礼,铁甲碰撞,清脆刺耳。
这些兵士的眼神并非关注刘备一行人,反而频频瞥向站在宫门阴影处的一个文士。
那人鹤氅凌云,面容清瘦,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们。
吕嬛认得他,老熟人了,正是尚书令荀彧。
孔融三人行礼道:“令君,我等已经迎回刘使君,正欲带他觐见天子。”
荀彧点头,神色和睦,言语客气非常:“诸位辛劳,玄德初入朝堂,宫内礼数繁缛,不若由我代为引导,玄德公以为如何?”
刘备:“求之不得。”
之后吩咐张飞甘宁,在此静待等候。
穿过三重宫门,眼前的景象令吕嬛呼吸一滞。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官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远处大殿金碧辉煌,飞檐上的神兽雕工精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殿前九阶玉陛光可鉴人,然而这恢宏之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所有官员都低垂着头,连衣袍摩擦之声都微不可闻。
能在这种压抑环境下长期工作的人,都是牛人,想必工资待遇不低...
“宣,左将军刘备上殿觐见!”
尖锐的宣喝声划破寂静,吕嬛随刘备踏上玉阶,骤然感受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
场面有点大,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更何况一大堆人啥事不干,就瞪着眼睛朝她直看,社牛来了都伤不起...
进入大殿,光线暗了下来,吕嬛眨了眨眼,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昏暗。
德阳殿内,数十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藻井,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殿尽头的高台上,一个瘦弱的少年身着冕服,正襟危坐,正是汉帝刘协。
殿前侍卫面前,荀彧回身道:“玄德,玲绮,须在此处解剑脱履,以尊天子。”
刘备早知规矩,便将佩剑交给侍卫保管,而后又把鞋履脱去。
吕嬛依葫芦画瓢,但交出佩剑时很是恋恋不舍,扬起脑袋对铁塔般的‘大汉将军’说道:“帮我看着点哦,别让人偷走了,这剑很贵的...”
荀彧见侍卫一脸懵逼,亦是摇头无奈。
难以想象,自己一代青贤,竟被如此幼稚的女孩所击败...
“臣,刘备,叩见陛下。”刘备行大礼参拜,吕嬛心中不喜跪拜之礼,却也只能学着刘备,将礼节学得一板一眼,很是标准。
“刘卿请起,”汉帝的声音出奇地年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疲惫,吩咐近侍道:“给刘卿近前赐席。”
随后看到脸色稚嫩的女孩,好奇问道:“这位是...”
“此乃奋威将军吕布之女吕玲绮,亦是臣之义女,”刘备带着吕嬛紧挨着皇帝跪坐,从容答道:“因城外驻军多有新降兵卒,需吕将军亲自坐镇,只好让其爱女前来代为觐见。”
吕嬛偷偷抬头,摆出水汪汪的大眼,欣赏起了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山阳公,却不想也被刘协看了个正着。
“玲绮果然秀外慧中,吕将军好福气,”刘协难得勾唇开起玩笑:“想必你就是那位...都督兖、徐二州诸军事的吕嬛吕都督吧。”
帝王都如此平易近人,吕嬛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小脸微红道:“陛下恕罪,此为玲绮玩闹之言,当不得真。”
她不认,刘协却是不依,只见他轻轻抬手,吩咐近侍道:“制诏,奋威将军吕布剿灭叛逆有功,拜为并州牧,假节,领晋阳太守,其女玲绮,精通军略,都督并州诸军事,以安定北边。”
第30章 献出玉玺
刘协看了一眼宦官在帛书上奋笔,微笑道:“我这一州都督,比不得玲绮的双州大督,朕贬你官职,可有嫌弃?”
吕嬛哪敢嫌弃,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军区总司令,比起自己封的山大王,含金量那是天上地下,简直没法比。
虽然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送上门的官,岂能拒绝!
她赶忙出列伏跪,努力挤出些许泪滴,悦然言曰:“多谢陛下,玲绮喜极而泣,怎敢嫌弃。”
“陛下不可!”
一声疾呼骤然出现。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吕嬛很是恼火,到底是谁在坏我好事?
她循声扭头望去,只见一老头跪在地上,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声说道:“古往今来,岂有女子为官的道理,何况是武职,我观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统领一州兵马?”
吕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话还真...不好反驳。
此手,白皙柔嫩,纤细少肉,抓小鸡定然没问题,若是大公鸡...
她暗自摇头,还真让这老匹夫说对了,别说公鸡了,母鸡都绑不起来,没准反倒会被其追杀...
刘协稍稍抬眼,便看到侍中郗虑一脸忧国忧民地谏言。
他暗自叹息,继位以来见过太多‘救世忠臣’,已经厌烦了。
若是初遇郗虑,定会被其正直无私的言语所感动,至于现在嘛...他只叹国之将亡,妖孽丛生,只恨身边无卫霍之贤,让佞臣大行其道...
封吕嬛为都督,确实是临时起意,除了觉得她长相可爱,起了玩笑之心,其实本意是为了试探。
没成想,连这个临时差遣、无品秩的官职,竟也无权授予吗?
还真是傀儡了...
然,今天曹操不在朝堂,他压力少了许多,决定雄起一回:“郗侍中,朕意已决,你想抗旨乎?”
郗虑很想站起来与皇帝对着干,可惜众目睽睽之下,他怕出了皇宫会挨闷棍,毕竟现在忠于汉室的大臣还是挺多的。
他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案,先困住皇帝再说。
“陛下,一州军事主官的任命,既无大汉丞相认可,又无传国玉玺佐证,旨意出了许都怕是会被曲解。”
这话说得很直白,你说这是圣旨,拿出证据来呀!
既无丞相背书,又无防伪措施,谁敢信?
刘协怅然失神,目光看向吕嬛,而后颓然垂落...
吕嬛和刘备对视一眼,见刘备轻轻点头之后,她两掌交叠,俯身拜礼 :“陛下,传国玉玺我带来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众大臣议论纷纷,皆伸长脖子往前凑。
“这不可能!”郗虑起身,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却被董昭拦住。
他附耳低声道:“此事可止,莫坏主公谋算。”
郗虑很不甘心,败给女子更是令他捶胸顿足,听完董昭的话,虽大致猜到丞相只想试探汉帝,而不是要一步到位,可...让汉帝出丑不是很好吗,即令汉室威信大减,又能引出对丞相不满之人,区区玉玺,何足道......
玉玺?
郗虑颤抖着声音小声道:“莫非,那女子所言非虚?真的是...传国玉玺?”
玉玺回到皇帝身边,与回到丞相身边有何分别?
董昭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郗虑狂喜,果然天命归曹,他这是跟对人了,眼神颇为狂热,顾不得都督不都督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吕嬛手上的储物囊,似乎开国功臣的名号正向他招手。
吕嬛从腰上解下储物锦囊,本想放在龙桌上,可惜汉末皇帝在议事时,不习惯摆桌子,她只好提着锦囊在汉帝面前晃了晃,稍稍出言提醒。
“陛下,玉玺在此。”
刘协不由瞪大眼睛,眼珠子随着锦囊左右晃悠,囊外刺绣之物分明是一只...鸭子,这等丑陋做工,里面装的怎么可能是帝王之玺?
吕嬛许久不见他接过,手都有点酸了,只好缓缓放下储物囊,小心地问道:“陛下若是不要,可愿赠与小女子?家中正好缺镇纸之物...”
“万万不可!”
大臣们异口同声的话音响彻大殿,把吕嬛吓了一跳,也让刘协清醒过来。
刘协顿时哭笑不得,接过锦囊,颤抖着手探了进去。
“陛下!可否容臣等共观之?”
远处的大臣品级较低,踮脚拉脖都看不到皇帝,更别提小小的玉玺了,一股脑涌上去吧,有辱斯文,落后于人吧,又不甘心,只好开口征询帝王的意见。
“准!众卿可近前观之。”
刘协只当他们心系汉室,自然无不可,若真是玉玺,当普天同庆。
刘备见一帮人乌泱泱地往前扑,立马拉起吕嬛躲得远远的。
别看这些文臣平日之乎者也,一副慵懒模样,其实都是精通士子六艺之人,扒光衣服个个都有腱子肉,被这帮人围着还能得到好?保准被挤成面饼。
他找了个末尾蒲席跪坐静等,朝堂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秩序。
吕嬛实在不想跪坐,理了理裙摆蹲在刘备身边,若是再端一副碗筷,就是老表家的小农女...
不消一会,围着汉帝的人群时而欢呼,时而哭泣,时而大喊大叫,众生之态,尽显于此。
吕嬛看着宛若癫狂的大臣们,不解地问道:“他们是觉得有了玉玺就能光复汉室吗?”
“一厢情愿罢了,”刘备叹息道:“自灵帝驾崩,汉室日渐势微,汉臣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即便是一处祥瑞,都能令他们雀跃半天,何况失而复得的,是传国玉玺这种国之重器。”
“玄德公此言甚为透彻,”荀彧不知何时摸到刘备身边,随便在蒲席上跪坐下来,一边整理袍服,一边说道:“公之才能,数倍于我,何不投靠丞相,共同匡扶汉室。”
“文若过誉,备乃庸人,半生碌碌无为,实不敢当。”
刘备此时兵权在手,不受制于人,因此言语并无韬光养晦之意,拒绝得很是彻底。
荀彧正要再劝,一黄门宦官却悄然而至,在刘备身边躬身而拜:“左将军,皇后想请吕小姐去长秋宫一叙,特来请示刘公,可否应允?”
刘备见吕嬛跃跃欲试的样子,很是头疼,若是后宫行事龌龊,只怕她这义女会将整个后宫掀个顶朝天,大汉天子本就所剩无几的威严,将会被她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只要不让她进后宫,那就乱不起来。
刘备打定主意,开口道:“玲绮未授宫廷礼仪,恐会冲撞贵人,劳烦公公代转告皇后一声。”
吕嬛很是失望,垂头噘嘴,闷闷不乐,自己又不是属羊的,如何冲撞嘛...
那黄门并不罢休,笑得很是刻意,“皇后有言,只是敬佩吕小姐的巾帼之举,相聚一聊而已,并无他意,刘公若拒,莫不是想学董卓之流,藐视皇族?”
第31章 剑丢了
刘备冷眼看向黄门。
好嘛,连被拒绝的预案都有了,不就说明此行猫腻极大,如果同意吕嬛前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傻?
荀彧在一旁悠然看戏,很想知道这个以匡扶汉室自居的汉室宗亲,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场面尴尬,气氛怪异。
刘备恨不得将这小黄门一脚踹飞,可恼怒于事无补,终归要有所决断。
伏皇后想与玲绮唠嗑家常,可能是真的,但从此地到长秋宫,行走路线颇长,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实在不敢赌那些后宫女人,会不会随地乱丢节操。
还有这是曹操的地盘,虽然软禁了曹操,但心里终归不踏实。
何况吕嬛现在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怎么都放心不下,还是待在自己身边为好。
鉴于此,刘备断然拒绝:“请公公回禀皇后,我等军务繁忙,觐见完陛下,大军就要开拔,无暇分身,公公请回。”
黄门冷笑道:“既如此,刘公好自为之...”
荀彧看着远去的宦官,意味深长道:“玄德好气魄,若是我,宁愿得罪小人,亦不愿开罪阉人。”
刘备心事重重,不想理会荀彧的调侃。
这皇后来得突然,而且行为不合常理。
若是寻常,皇后和汉帝夫妻一体,应该对握有兵权的外臣极力拉拢才是,为何会有如此强硬的做派?
莫不是汉帝授意,想留玲绮为质?
他猛地抬头看向帝位,此刻人群的涌动已逐渐平息,大臣们纷纷返回自己的席位,然刘协的面容依旧欣喜难抑,他正好看见刘备郁郁寡欢,以为是自己冷落了他,赶紧挥手招唤。
“刘卿上前!”
刘备恍然,对吕嬛交代道:“你待在这里,哪也别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家长的口头禅嘛,孤儿院老师天天讲,吕嬛自然从善如流,不然还有得唠叨。
刘备这才缓了口气,将心中疑问暂时收了起来,起身走到刘协面前。
刘协面露欣赏之色,说道:“护玺之人皆是功臣,待大臣拟定赏赐,朕自会传旨下诏,大汉必不负有功之人。”
“谢陛下!”刘备拜伏于地。
刘协心情颇为不错,与之聊起家常:“朕闻人言,卿乃汉室宗亲,祖上何人?”
刘备起身,神情肃然:“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
“哦?”刘协闻言,大感亲切,急令宗正道:“快取宗族族谱检看!”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认皇叔情节了。
吕嬛满心期待,听着宗正念出一个个宗室名字,只恨掌中为何没有一把瓜子...
“吕...小姐...”
一声呼唤打断了吕嬛的温馨剧场,她茫然回头,竟是帮她看管剑履的殿前侍卫,此刻正唯唯诺诺,似乎有难言之隐。
“何事找我?”吕嬛开口问道。
“你那柄剑...丢了,”殿前侍卫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地说了出来。
“什么!”吕嬛猛然抬头看着侍卫的脸,以为他在开玩笑。
这里是皇宫,天子就在百步之内,治安如此不靠谱吗?
“怎么丢的,你得给我个说法,”她扭头看了一眼刘协,正拉着刘备亲切地唠家常,很是郁闷道:“你这大块头,一身铁甲锃锃发亮,哪个毛贼吃撑了进皇宫偷东西?不会是你监守自盗吧?老实跟你说,我跟陛下很熟的,当心砍你脑袋...”
新人脉被当成王炸甩了出来,虽然刘协无实权,但处置一个殿前侍卫,曹操还是会给面子的。
那侍卫果真慌了,不由俯下腰低声说道:“是个小宫女,可她朝着后宫跑去,我没法追,擅离职守已是死罪,何况私入后宫,我方才已向黄门侍郎禀报,却回讯渺茫...”
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总有歹人想害本小姐,招数如此下三滥,不揍一顿怎能平息肝火?
大殿之上,刘协拉着刘备的手,情意浓浓,直入后殿,欲叙叔侄之礼。
刘备回头看向吕嬛,神光当中带着满满的不放心。
面对家长的质疑,吕嬛一向应付自如,她欣然挥手点头,示意其放心大胆地进去,她很乖的,定然不会捅娄子...
刘备颇为欣慰,这才卸下愁容,与刘协一起进了后殿。
他的背影一消失,吕嬛立马气鼓鼓地对侍卫说道:“还不上前带路,你不敢抓的贼,由我来抓。”
“请小姐随我来...”侍卫如释重负,转身便离开大殿。
他这表情,被吕嬛看在眼里。
一个宫女怎敢偷东西,还是从高大威猛、满身甲胄的殿前侍卫手里偷东西。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其中若无特殊交易,说什么她都不信。
但她并未说破,反而跟着甲片碰撞之声,走出了德阳殿。
此刻已是日上高枝,根据腹中的饥饿程度判断,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不知皇帝管不管饭...
绕过一道影壁,西侧是低矮庑房,几名宫女正蹲在井边浣衣,木桶磕碰声混着窃窃私语。
侍卫靴底碾过一片枯叶,惊得她们立刻噤声垂首。
再往前,穿过一条小径,两侧栽着成片的耐寒花草,宛如进入江南小园。
吕嬛稍稍看了几眼便挪开目光,她在嘉禾市生活了十几年,早已习惯四季花开,一朝重回故里,看到冬天就花谢草秃的情形,反倒不习惯。
思绪之间,长秋宫的乌漆门匾已在头顶,大门左右立有禁军,执矛覆甲,守卫森严无比。
殿前侍卫走到这里便驻足不前,“吕小姐,毛贼就从此门而入,但...后宫重地,擅入者死,在下告退...”
说完便撒丫子跑路。
吕嬛猛然转身,伸手欲抓,却连背影都没看到,只听到唰唰锵锵的甲片声逐渐远去。
这厮一身甲胄,却跑得如此之快,属野猪吗...
她悻悻回身,看向长秋宫大门,几个守卫脸色严肃,颇有杀气,虽目不斜视、安于职守,可吕嬛心中一直打突突。
对这等突发事件,她做了周密部署,可心里总是没底,毕竟再好的计划都要用人来施行,终归无法将风险降到零。
想到这,她怯意顿起,挪动脚步缓缓后退。
“此剑美极,七珠璀璨,抠下一颗卖钱,定然价值不菲...”
一宫女抱剑抚柄,站在宫门内有恃无恐,不仅言语相激,更气人的是其眼神充满挑衅,还带着几分傲慢与轻视,唇角勾笑与吕嬛对视,说话慢条斯理,让人听到却不由火大。
“然...剑美身轻,想必佩戴之人定然矮丑无力,不然何须搭配如此美物,定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堪...”
这话已经是人身攻击了,吕嬛如何能忍?
第32章 小宫女
吕嬛看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宫女,倒是长得人模狗样,怎地一开口就令人直欲跳脚。
她气得咬牙切齿道:“狗贼!休要猖狂,有本事出来,看我不打爆汝之狗头...”
“呀!”宫女抬手搭棚遮眼,左顾右盼,似乎在寻人一般:“何方犬吠,怎不见狗身,何其怪哉!哈哈。”
吕嬛简直气炸了,就隔着一面空气墙,怎就看不到,分明是故意的。
她本想冲进去揍人,然而守卫冰冷的眼神,令她重聚三分理智。
但...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个土块,对着那宫女,想也不想便投掷出去。
轻轻闷响过后,正中目标,土团在宫女额前炸开。
“呸呸呸...”宫女正哈哈作笑,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猝不及防下吃了不少土,手捂额头连吐数声,模样很是狼狈。
舒坦!吕嬛心中烦闷一扫而空,果然进一步才能海阔天空。
“你怎能如此无礼!”宫女眸光带泪,指着吕嬛一阵控诉:“言语粗鄙也就罢了,还动手砸人,妄为大家小姐,教养何在?”
“大家小姐?”吕嬛摇头道:“我父乃军头,向来以武服人,能动手绝不多话,识相的赶紧出来,偷别人东西还好意思说教养?”
宫女沉下脸,“你进来,我一定还给你。”
吕嬛不甘示弱:“你出来,我保证不揍你。”
“还说将门之女,如此胆小,如何成事?”
“分明是你做贼心虚,大门都不敢迈出,莫非想学乌龟缩头一辈子?”
...
两人隔着守门甲士互相问候,场面温馨和谐。
话至情深处,吕嬛忍不住弯腰搜寻,又是一番以土相赠。
宫女仓皇躲避,恨声道:“野蛮无礼,甚难养之。”
说完还跺了一脚,怒目而去。
吕嬛更加恼怒,偷别人东西还委屈上了,天理何在!
没成想那宫女又造作上了,一边往里走一边娇声道:“哎呀!肚子好饿,听说今日膳房有母鸡熬汤哦,想起就觉香香的,口齿生津哟...”
这通话令吕嬛气歪了鼻子。
鸡肉谁稀罕,关于鸡肉的108种吃法,她早就研究过,但这宫女的态度实在令人气愤。
她拉起裙摆,忍不住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门槛上。
果然,几道目光疾射过来。
尽管执枪守卫很快收回目光,但这动作还是被吕嬛捕捉到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后退,鼓起小嘴念叨着:“这里的人好凶,说话也难听,个个持械唬人,我一小女子还是别进去了,万一被人害了都找不回尸体...”
虽是嘀咕,却说得颇为大声,余光不断打量周边。
没等来意料之中的斥喝驱赶,驻守甲士反而挪动脚步,稍稍远离大门。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纵容,吕嬛看得清楚明白,她再次抬脚,一下就跨过门槛,然后立住不动,像做贼一般左观右盼。
守卫纷纷别过脸,甚至有的还抬头望天,对本职工作的态度很是敷衍了事,就差吹口哨了。
谁说后宫重地来着,这不是很好进吗?
吕嬛跳进宫门,正寻找宫女的身影,却不想背后传来兵器碰撞之声。
回头一看,一左一右的守卫将长枪交叉,封住了大门。
这分明是...瓮中捉鳖,不对...是请君入瓮。
她想不明白,皇后图她什么?莫非馋她身子...
“既然来了,就随我去见皇后吧,”宫女从假山后面绕出,笑眯眯地说道。
“剑来!”吕嬛可不惯着她,伸出手想要收回自己的宝剑。
宫女微微一笑,把剑归还。
而后屈膝肃拜:“奴婢擅自主张,乃是无可奈何,还望吕家女郎莫要怪罪。”
撸起袖口准备大杀四方的吕嬛怔住了,这剧本不按常理来呀。
人家彬彬有礼,自己倒是不好咬着不放。
既然宝剑到手,她也不便苛责,人家都道歉了,还能咋办?
“嗯,你的歉意我收到了,告辞!”
吕嬛说完就返身想要出门。
宫女并未阻止,依旧一脸微笑,注视着她离去。
门口交叉的长枪并无松开之意,守卫冷冷说道:“后宫重地,无关人等,禁止出入!”
吕嬛:“那我刚才进来,怎不见你们拦着?”
“有吗?”守卫甲询问另一个守卫,“你刚才有见到谁进来吗?”
守卫乙抬头朝天四处张望,一本正经道:“没有吧,天上连只鸟都没见到,何况一大活人...”
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吕嬛第一次见识到了人间险恶。
但现在出不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吕嬛摸着肚子转而询问那个宫女,关于午膳伙食的标准。
“你刚才说午饭有鸡肉,可当真?”
自她穿越回来,天天啃饼烤羊肉,实在腻味,正好借此机会调节一下味觉。
宫女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怔了一会之后说道:“如果你能让皇后留你同享午膳,或许有。”
吕嬛上下打量着她,追问道:“可你刚才明明说要去吃鸡。”
“那是...骗你的,”宫女脸上发烫,却也只能说实话:“宫人日常饮食,只有栗饭和酱菜,肉食要节日才会分发,我也想请你吃饭,就怕你吃不惯。”
吕嬛搂着宫女的肩头,明显见她剧烈颤抖了一下,顿时玩心大起:“尽管端上来,我吃得惯,吃完饭正好午憩,咱俩正好抵足而眠。”
昭烈帝睡个觉都能睡出交情来,作为他的义女,自然要青出于蓝。
何况这宫女好美,怎能便宜了其他男子...
宫女急了:“不可如此,于礼不合,恐被御长责罚。”
“何况...何况...”她支支吾吾道:“宫人饭量有所定数,你我共分午食,恐难饱腹。”
吕嬛听完为之气结,骗人都不舍得下本钱,竟然一顿饭都出不起,也就自己傻傻的被骗了进来。
“行了,带路吧,倒想看看,中宫如此大费周章,到底为了哪般...”
宫女穷...已在意料之中。
但...皇后总该顿顿有肉吧?伙食标准想必不比吕家差,或许可以去她那里蹭饭...
宫女总算长舒一口气,不敢再吱声,生怕吕嬛又出什么幺蛾子,赶紧上前带路,朝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只是肩膀被吕嬛搂着,脸色稍显不自然。
第33章 吕嬛舞剑
许都,之前叫许县,单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作为一朝国都不是很合格,属于临时政治中心。
曹操迎回献帝之后,所建造的皇宫固然金碧辉煌,然而面积实在狭小。
整个后宫的建筑群,也就相当于五进的豪华版四合院。
因此,拐过几道弯,绕过几面墙,就到了长秋宫的门口。
吕嬛关掉地图,不由感慨,这末代皇帝当中,日子过得最憋屈的,恐怕就是当今天子了。
住房不如富商,权力不如县令,就连老婆都接连被诛杀,还是当着他的面杀...
忽然一道厉声传来。
“庭众之下,勾肩窃语,失礼僭越,罪当劾奏!”
一中年妇人带着几名健妇缓缓走来,步伐沉稳,面容肃霾,一看就知来者不善。
她那文绉绉的话,吕嬛没听明白,但根据语境来判断,定然不是好话。
那名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已然没有对付吕嬛时的俏皮刁钻。
只见她挣脱吕嬛的手,赶紧上前几步屈膝施礼,恭敬道:“御长明鉴,此为奋威将军之女,皇后想要与之叙事,特命我带她进宫,她乃将门之女,礼数难免不周,还望...”
啪——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断了宫女的陈述,也将其打翻在地。
吕嬛一脸愕然,嘴皮子如此厉害的女孩,竟被一击而倒。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色忽明忽暗。
关于宫斗的电视剧,她看过很多,手段五花八门,软的有色侍、装弱、偶遇,硬的有投毒、栽赃、巫蛊,更终极的是弑君夺权,或者垂帘听政。
说起来简单,其实情节七弯八绕,往往到最后一集才解开谜团,很是硬核烧脑,天知道编剧如何想出来的
然而烧脑并不是自己的强项。
上学时不知听谁讲过——最好的谋略,就是最简单的谋略。
人心思变,复杂的计策固然令敌人应接不暇,但自己人也会手忙脚乱。
因此,他在许都的部署很简单直接,四个字总结就是——武力渗透。
那宫女半边脸已然红肿,气若游丝,若不是胸脯时有起伏,还以为小命没了。
吕嬛第一次体会到,解决难题是如此的简单,直接解决人就可以了...
刘备更未想到,这一巴掌示范,直接放出一个女霸王,不仅打碎了她身上的道德枷锁,更是将其引导至不为人知的道路。
女御长则无此觉悟,她甩了甩手掌,对这次打脸所呈现出来的效果很是满意。
该倒地的人已然昏迷不醒,该吓住的人一脸呆滞。
这招杀鸡儆猴,早就用得炉火纯青。
看向吕嬛的目光充满不屑,什么将门之女,不过如此!
她轻蔑道:“既然吕姑娘不懂规矩,那就由我来教你,还不速速跪下!”
跪?简直莫名其妙!吕嬛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也就跪跪皇帝意思一下,曹操贵为丞相她都没跪过,反而将其圈禁起来薅羊毛。
吕嬛奇怪地看着眼前风韵不减的女御长,不解道:“你莫不是失心疯?我又不是后宫之人,本姑娘跪天跪地跪父母,顶多再跪天子,跪你?你也配!”
这话犹如捅了马蜂窝,立马引来一堆忠心护主的马蜂。
“御长,此人甚是无礼,何不直接拿下?”
“何止无礼,简直就是祸乱中宫,该当杖毙!”
一众健妇纷纷七嘴八舌地指手责难。
女御长气笑了,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还不拿下她。”
“我看谁敢!”吕嬛刷地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寒光四射。
“你...你...”女御长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你竟敢持械入宫,莫非想造反不成?”
“你说对啦!军阀除了造反还能干啥?,”吕嬛持剑步步紧逼,微微眯眼道:“今日吕氏大军再度开拔,正好砍几个脑袋祭旗...”
说完便丢掉剑鞘,双手持剑挥砍起来。
七星剑,重约一斤二两,身薄刃锋,很是轻便,吕嬛挥舞起来却颇为费劲,但这也够用了,就这几下笨拙的三脚猫招式,把一众健妇追得四处逃窜,犹如黄鼠狼进了鸡窝,搅得现场一阵鸡飞狗跳。
“救命啊!杀人啦!”
“天啊!有人造反,快来人呀!”
“御长...呜呜...我流血了,此人魔怔了,快跑吧...”
以吕嬛的力道,恐怕鸡都杀不死,但总有倒霉之人撞上大运的,迎头接了一剑,顿时血流满面。
她们久居后宫,何曾见过如此血腥蛮横之人,顿时吓得鬼哭狼嚎,尖叫着跑了个精光。
虚空挥舞几下之后,吕嬛拄着剑大口喘气,伸手抹去额头汗水,不时咽下口水润润嗓子。
好险!
要是她们再坚持坚持,自己就力竭而倒了...
突然,一道影子逐渐盖住吕嬛的身影,逐渐遮住光线,且不断向前延伸。
背后有人!而且身材高大。
吕嬛顿时警觉万分,根据影子就判断出来人的身高,不带一丝犹豫,抄起短剑转动身体就是一记剑刃飞旋,朝身后之人砍去。
嗡~~~
那人徒手接住剑,手指犹如铁箍,使剑刃颤鸣缭远。
“父亲!”
吕嬛惊呆了,声音不由提高了几个分贝。
吕布取下护脖面甲,无奈道:“我都蒙了脸,你如何认出我来?”
化成灰或许不认得,但一大活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何况,这重要吗?
吕嬛捡起地上的剑鞘,无力道:“我不是让高顺来吗?怎么是你?”
“军中就我最闲...”吕布看到女儿似有嫌弃之色,登时不满道:“我之武艺,举世无双,翻墙撬户更是手到擒来,此事不来问我,反倒去打扰军务繁忙的高孝父,玲绮何故舍近求远?”
这可不是吹牛,而是多年来打劫豪强坞堡得来的经验,让他颇有信心。
“你来...我不反对,可...”吕嬛看了看父亲的身后,一言难尽道:“...可你刚才从哪里出来?”
“当然是这里...”吕布扭头指了指上面的牌匾道:“长秋宫,此处仅有一路可走,显而易见,何故问之?”
吕嬛:“父亲可知,长秋宫住着何人?”
“当然是皇后,”吕布不明所以,他去过洛阳,也住过长安,对皇宫的建筑布局很是了解,托董太师的福,后宫嫔妃还见过不少,不得不说,皇帝的女人,长得就是美...
第34章 董贵人
“知道是皇后还敢进去?”吕嬛生气道:“布防图我标记得很清楚,长秋宫里不是宫殿,而是稍微大点的居室,在墙外潜伏就行了,不必太过深入。”
她将地图绘制成画,并详细标注守卫的数量和巡视路线,但她从未想过单凭此图就能拿下许昌,或者攻陷皇宫。
兵力不足倒在其次,因为,即便打下来也是守不住,就算暂时守住了,也会被当地豪强死命反扑,只能成为另一个下邳,成为吕家的另一处坟墓。
对皇宫的武力渗透,是有节制的,皇后和嫔妃的住所,都被详细标注出来,且禁止兵士进入其中。
这也是她不让父亲来的原因,她对父亲的德行,很是清楚——只重自己利益,其他皆是浮云...
吕布叹息道:“为父也不想乱你部署,只是甲胄在身,在白天本就躲闪不便,刚才竟然遇到一个男子偷摸翻墙,我情急之下才躲进中宫,实是情非得已…”
“你不会看错吧?后宫哪来的男子?”吕嬛不相信道:“是否便装的陷阵营士卒?”
“岂会弄错!”受到女儿的质疑,吕布瞪大眼睛,很是不满道:“入城的三十名陷阵营将士,人手一副禁军甲胄,皆由我精挑细选,熟络得很,而那厮却衣着华丽,步履轻浮,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并州军再落魄,也不会招这种人入营。”
...好吧,许都的水越来越浑了。
既然皇帝头顶的帽子都发绿了,似乎父亲的行为也不是难以接受。
但吕嬛最恨这种超出计划的事,因为一个波折就要用无数的谋划来化解。
她的行动预案,顶多就A计划和b计划,她也想将26个字母用光,然而脑力基因却是继承了某个智力不足30的家伙…
深深呼吸之后,吕嬛欲将剑入鞘,却手抖不停,怎么都插不进去。
这是脱力之后的肌肉表现。
“我来吧,”吕布伸手接剑,随意一掷便将宝剑归鞘,而后皱眉道:“你继承了为父的才智,为何没能继承勇武?”
吕嬛闻言瞪了父亲一眼,继承低智就够倒霉了,还要继承一身腱子肉?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她神情疲惫道:“父亲,立即集合人手,准备撤出皇宫,这里水太深了,咱们速速离开为妙。”
“善!”吕布也想赶紧出城,探秘虽然刺激,但他更想堂堂正正地与敌人过招。
只见他抽出腰间佩剑,冷然说道:“玲绮稍待,我这就去将门口的守卫杀掉...”
“你别乱来!”吕嬛赶紧抓住他的手臂,咬牙低声说道:“按照我规划的撤退路线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身份,我们这次进城,只为名正言顺地接管并州,如今圣旨已下,正是功成身退之时,父亲切莫节外生枝。”
吕布脸上似有不悦之色,可还是收剑点头,身子轻盈一跃,又跳进长秋宫内,瞬间不见人影。
还真是...死性不改了?吕嬛无力吐槽,她的老父亲哟,要是在中宫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恐怕就要成为另一个董卓了。
为今之计,就是赶紧离开!
吕嬛捏紧手上的七星剑,若不是其价值不菲,丢了就丢了,何至于捅出这种篓子...
她快步走到宫女面前,半跪俯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
“醒醒,喂!该起来了。”
“让我再睡会...”宫女嘟囔几声扭过过去,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这心真大!被揍晕了还能睡得如此香甜。
吕嬛赶时间,一把拽起宫女的脖领,加大声音道:“快起来,午饭被我吃光了!”
“什么...开饭了?”宫女支起腰杆坐了起来,努力撑起眼皮,这才感觉左脸麻木,下意识摸了一把,不由疼得叫出声来。
“呀....痛痛痛...”
此时,饭再好吃,也不香了。
宫女捧着半边脸,眼泪掉了下来,总算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行了,”吕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要走了,你去告诉皇后,后宫的待客方式,我承受不来...”
“你别走!”宫女挣扎着起身站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这就去告诉皇后,董家太欺负人了,你在这等着,皇后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说完便捂着脸跑开了。
吕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秋宫内,长长叹息。
这女孩自己被揍了一顿,还要替他人讨要公道,何其无私也!
可惜了...
吃亏的是那帮老嬷嬷。
吕嬛拍拍身上尘埃,转身潇洒而去。
根据地图分析,她的脱身路线有多条,以自己能力而言,却只有两条可供选择。
其一是钻狗洞。
此举非常适合自己的身形,无风险,无难度,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只是...计划外的事又出现了——洞口拴着一条狗。
这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并非所有狗洞都是无主之物,瞧那土狗龇牙咧嘴的样子,就知此路不通。
吕嬛想用食物贿赂,可自己肚子都饿着,哪来的买路钱奉上。
无奈之下,她来到第二处撤离点——遮天蔽日的古槐树。
二月初的国槐,已然谢顶秃枝,又修剪得低矮浑圆,几处枝丫正好搭在墙头,正好适合攀爬。
她将剑鞘挂在腰间,抱着树干麻溜攀爬。
过了许久....
她又又又滑了下来。
计划显然有破绽——她高估了自己的爬树能力。
心里却很不服气,父亲纵身一翻就能越墙,为何自己连棵树都爬不上去?这不科学!
又试了几下无果之后,她很是沮丧,或许...找那条土狗单挑会简单一些...
“玲绮!不可涉险!”
一声女子呼唤之声突然传来。
吕嬛滑下树干,回头一观,只见一美艳妇人款款走来,云鬓高绾,身穿胭红曲裾深衣,一身珠光贵气。
吕嬛拨掉发顶的枯枝,问道:“你是何人?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我乃天子嫔御董氏,家父车骑将军董承,”那贵妇自我介绍起来,还习惯性地客套几句:“久闻吕姑娘将门虎女,英气非凡,今日一见,果真...果真...”
她说不下去了,毕竟...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厚黑技能不是人人都会。
吕嬛此时灰头灰脸,哪有一丝英气可言。
遇到温柔可人的女子,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只见她手掌交叠俯腰行礼:“原来是董贵人,久仰大名!”
这可不是客套,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女子,没有一个简单的,即便她是以死入名。
第35章 再遇董恪
董贵人点了点头,眸光当真带着几分满意与欣赏,“我此行前来,乃因宫奴无礼,冒犯了吕姑娘,特来致歉,望玲绮莫放心上。”
话音刚落,她身后立马闪出一道人影,把吕嬛吓了一跳。
“奴婢知错!不知是小主驾到,真是该死,还望小主开恩,饶过我等...”
吕嬛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总算认出伏跪在地的妇人是刚才的后宫御长,脸上红肿充血,似乎被刮了好几个耳光。
这定然不是自己干的,挥剑砍人之时,哪有空扇人耳光?
“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吕嬛不悦道:“这声‘小主’我承受不起,莫要胡言。”
董贵人笑道:“玲绮有所不知,家父欲与吕家联姻,若是顺利的话,你早晚成为董氏内宅之主,而她...”
董贵人指着女御长道:“...她不过是董家的奴婢,即便宫中地位再高,也要称呼你一声主人。”
“恐难如愿!”吕嬛对宅斗毫无兴趣,特别是豪门内宅,一堆狗屁倒灶之事,与其劳心劳力、依附他人,还不如回并州啃老来得惬意,想必父亲不会计较太多。
她摊开双手,将身上的狼狈之相展露无遗:“我生于边塞,野性难驯,怕坏了董家门风,我父亲见我性格暴躁,担心我嫁人之后容易被人打死,已经打定主意,留我在身边恩养,不再议婚。”
这话在汉末可谓相当超前,也就吕布这等边关武夫干得出来。
但...这种情况正合董贵人的心意,如果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子,董家还不乐意呢,现在正值乱世之秋,恰好需要一个杀伐果决的主母当家。
‘有性格,难怪家兄喜欢’
董贵人笑笑没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故而劝解道:“自古女大当嫁,玲绮切莫耽误人生大事,况且父母总有离去之时,若无周全谋划,老来难依。”
“不怕,”吕嬛无所谓道:“等父亲死了,我正好继承他的家业,实在没钱,还能把他的小妾卖了换钱,日子总能过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墙上一道人影掉落下去...
董贵人回头观望,却不见人影,以为自己听错了。
吕氏家事,她不想掺和,她自己的寝宫都还有一堆麻烦事没有解决。
鉴于此,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询问道:“此刻过了午时,不若去我宫中就食,玲绮以为如何?”
“不用,我赶时间,”吕嬛看着女御长目光中的恨意,还有大街之上董恪的做派,本能地疏远董姓之人,至少在许昌是如此。
董贵人却不死心,再次劝道:“此刻宫门甲士怎会让你离去,即便墙外,也有巡墙禁卫,若是被发现,恐大事不妙。何不去我寝殿稍坐,门卫午后便会更值,而那轮值禁军,恰是董氏故人,我若开口,定然允你离去。”
“那...好吧,”吕嬛查看一下地图,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反正肚子也饿了,在哪蹭饭不是蹭饭。
董贵人的寝宫离长秋宫不是很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吕嬛随着董贵人穿过回廊,目光所及,处处透着一种克制的华丽。
宫墙木榭,涂染新漆,寝殿门楣低矮,鎏金的兽首衔环在日光下晃眼,可推门进去,内里的陈设却挤得厉害。
错彩镂金的屏风紧贴着案几,连贵人绣榻也只得靠窗摆放,而窗外竟是一堵高墙。
吕嬛目光好奇,跟着董贵人的引领,来到偏厅之内。
四方漆案上已经摆好几样菜肴,细看之下,也是寻常之物。
一碟腌渍菘菜泛着浅黄,切得极细,勉强堆出个小山尖;旁边的半条蒸鱼,是案上唯一的油荤。
随侍宫女盛出两碗黍羹,倒是稠厚绵密,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卖相极好。
吕嬛也不客气,端起碗筷就开吃,至于味道嘛...聊胜于无罢了,还有股怪味,甚至不如孤儿院里的白粥搅红糖。
然而抵不过腹中饥饿,不过一会,便见碗底。
董贵人微笑道:“玲绮慢点,可要再来一碗?”
“不了,”吕嬛放下碗筷,随意抹了把嘴问道:“这粥食为何有股药味?”
董贵人:“此为药膳,自是放了些凝神补药,等会或有晕眩,过后就好。”
这么高级吗?吕嬛眼皮子直打架,还真有种吃了大补之物的嗜睡感,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吃了一只大公鸡之后...
董贵人微缩眼眸,站起身来道:“家兄对玲绮甚为爱慕,欲聘你为妻,不知...可愿成全?”
爱慕?这是好事呀,哪个女孩不希望成为万人迷,就是现在结婚有点...早了,能在父母膝下承欢,谁愿远征豪门去搞婆媳大战?
但...万一她兄长很帅呢?也不是不行嘛...吕嬛眯弯眼睛,欣然问道:“贵兄何人?”
董贵妃红唇微勾:“姓董名恪,你们已有一面之缘。”
董恪!吕嬛想起来了,这不是入城时,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吗?
想到这她顿时摇了摇头,失望道:“不可不可,此人身子太虚,不适合我。”
“虚不虚,要试过才知道,”董贵人挥手散去侍候的宫女,而后拍了拍手掌。
掌声刚落,从内室里走出一名男子,正是董恪。
不同于早上的素雅清秀,脸上敷粉,衣有熏香,像极了浓妆艳抹的妇人,这一瞬间,吕嬛骤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本想起身离开,却浑身酥软无力,摸了摸腰间,宝剑又不翼而飞。
“此物凶险,”那七星宝剑,赫然在董贵人手中,“玲绮何不乖乖嫁作人妇,舞枪弄剑实在不雅,不合世族女子身份。”
吕嬛此刻脸色潮红,额头盗汗不止,已然明白是被下药了。
这董贵人也不当人,现在她最想看到的是八瓣腹肌的美男子,而不是妖娆妩媚的兔爷,性取向全搞反了好吧!
被这种货色求婚,何其可恶!
还是用这等龌龊方式,简直罪无可恕!
吕嬛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咬牙骂道:“董贼,欺我太甚,我与你势不两立!”
“希望你待会,还能如此嘴硬,”董氏身为后宫贵人,何曾被人骂过,脸上顿时堆满不喜之色,吩咐身边的心腹宫奴道:“小心侍候着,务必使木成舟。”
“奴婢知晓,”女御长露出冷笑,森然目光扫向吕嬛。
董贵人微微一笑,叮嘱董恪道:“兄长切莫硬来,以后夫妻一体,可别结怨了。”
“妹妹放心,”董恪自然满口答应:“如此绝色佳人,我疼惜还来不及,怎会胡来。”
董贵人闻言很是满意,作为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的弱点,若要征服一个女人,就要先征服她的身子,至于其他可慢慢调教,等生完孩子,还怕她跑了不成?
吕布无子,若能将其绑上董氏战车,大事可定。
她起身便离开偏厅,拢合门扇,只听门外木栓一阵响动,显然离开之时把门也锁上了。
董恪见状,立马撕掉儒雅外衣,淫笑道:“美人,春宵苦短,何不随为夫上榻歇息!”
第36章 吕布爬墙
“你tm找死!”吕嬛气得满脸通红,骂起人来毫不保留,抱起桌上碗盆,也不看里面装得是啥东西,一股脑朝董恪扔了过去。
她的这些动作在董恪看来,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除了更加令人喷脉亢奋之外,毫无用处。
董恪也不气恼,中了迷药的女子,动作笨拙许多,虽洒了一地汤汁,却好躲得很,甚至还不忘出言挑衅。
“玲绮辱人之言何其悦耳,可尽数道来,为夫爱听。”
说完继续脱衣扒裤,动作利索干练,直至剩下一件亵裤。
吕嬛扔完盘子,身子已然不稳,眼皮几乎睁不开,忽觉身子腾空,竟是被女御长扛在肩头,朝内室走去。
不能吧?自己这小身板再轻,也有八十来斤吧,这后宫健妇,力气恐怖如斯,比扛着煤气罐还轻松...
嘭——
吕嬛被重重砸在床板上,好在铺着被子,虽不至于受伤,却也摔得七荤八素。
“痛痛痛...”她摸着脑壳骂道:“贼婆娘,就不能轻点!”
女御长冷眼视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而后找来绳子将吕嬛四肢绑在床边,轻蔑一笑道:“待会初为人妻,身体难免有所不适,此乃人生一大妙事,小主可细细品尝。”
品尝你个鬼!吕嬛胡乱挣扎一通,却于事无补,反而更加激起董恪的兽欲。
他催促道:“汝可出去,此间有我便可。”
御长见其急不可耐的模样,很是吃味,嗲声道:“董郎~,你竟不看我一眼,何其喜新厌旧耶。”
“哪能如此!”董恪情场老手,应付自如:“她有青涩,你自艳媚,实乃各有千秋,我自当雨露均沾,安忍厌弃于你。”
“董郎嘴真甜,能否容我品尝一番?”
“好个狐媚子,某先办了你,再来入洞房。”
...
一时之间,吸允叽啾之声不绝于耳。
吕嬛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少儿不宜的画面。
她分明记得,刚才进入寝宫之时,墙角暗处身影涌动,很明显父亲知道她的行踪轨迹,为何现在还不出现?
正惶恐状之时,额头忽然接到一滴水,冰凉冰凉的。
吕嬛以为是旁边两人在狂飙口水,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这俩野鸳鸯,能不能讲点素质?太膈应人了。
她强撑眼皮,正欲开骂,却看到房梁之上有道黑影,还没等分辨容貌,那身影突身跃下,落地之后,身上铁甲随之锵然作响,古怪的是浑身湿漉漉,震落一滩水渍,打湿了所踩地面。
“父...父亲!”吕嬛笑了。
吕布犹如落汤鸡一般出现在眼前,但这不重要。
他似九天战神从天而降,身为女儿,此刻不再心有数落,反而崇拜之心暴涨。
武力或许是士族最看不起的技能,但关键时刻真能保命。
“谁!”董恪听到动静,赶紧推开啃了一半的脑袋,下意识循着声音扭头望去,余光便扫视到魁梧甲士的模糊身影...
嘭的一声闷响传来,吕布一手揪住一个脑袋,轻轻对碰,就让两个暴露狂瘫倒在地。
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搞出豆腐脑。
他转身帮吕嬛解去束缚,撇了撇嘴道:“女儿好雅兴,竟独赏春宫,汝之胆色,胜过为父年少之时,就是不知,似这等五马分尸之捆绑,亦在谋划之内乎?”
吕嬛坐起身来,拍了拍发晕的脑袋,已然没了应对老父调侃的心情,气恼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跳窗离开,父亲在墙上搭把手,咱们翻墙离宫...”
吕布瞪了她一眼,说什么不宜久留,身子倒挺实诚,反倒往深宫走去。
明知此地水深,都不分辨一下好人坏人,端起饭食就大嚼大咽,亏得他抄近路,加之身手不凡才找到这里来。
似乎想到什么,他抬腿跺了跺脚,稍稍挤出靴内水分,脸色颇为无奈。
即便有了地图指路,依旧免不了涉水翻墙,甚至误入一处澡池,天可怜见,此次真是误会,并未有意而为之,全是心急所致。
众所周知,老丈人看女婿,犹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与野猪进了自家菜园子没啥差别,更别提董恪这种败类了。
收到甘宁的回报之后,他根本坐不住,恨不得亲率并州铁骑踏平董府...
“父亲在想什么?”吕嬛昏昏欲睡,脸蛋依旧赤红,抓着吕布的臂膀才勉强站稳。
手上传来的冰凉湿漉,令她大为困惑:“父亲为何全身湿透?掉进池子里吗?”
这话让人如何回答?说是吧有损形象,说不是吧,澡池也是池,更损形象。
吕布眼神躲闪,神色很不自然,“怎会!为父身手矫健,岂会失足落水,只不过刚才下了场大雨罢了。”
“下雨?有吗?没有吧?”吕嬛薅了薅自己的头发,看向窗外蹙眉沉思...
“别胡思乱想了,你纵然谋算逆天,也管不了天要下雨,”吕布看她这个样子,没好气道:“赶紧过来,我背你。”
吕嬛这样子,显然是被下药了,能爬墙才有鬼呢,等一下恐怕要聚集人手,才能将她运出去...
他俯下身正要背起吕嬛,却不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由远及近,听声音人数挺多。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吕嬛不由一怔,木然道:“伏皇后?”
吕布闻言脑门轰然作响。
自突围之夜过后,他从未怀疑女儿的判断,说是伏皇后,那绝对错不了。
此刻哪里顾得上询问详情,赶紧抹除痕迹才是重点。
他扶着吕嬛的肩膀,让其转过身去,还不忘警告:“别偷看,会长针眼的!”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针眼’是何物,但父辈传下来的箴言,想必自有道理可循。
吕布智力不高那是相对天下诸侯而言的,作为一军主帅,统筹帷幄能力并不低。
稍稍运转脑力,结合现有的事件场景,便在脑中构建出一幕香艳的后宫伦理大戏...
“此计可行!”
他收拾一下木床,而后将董恪和女御长扒光了扔了上去,还不忘摆出暧昧姿势,随后甩了几个耳刮子,见两人迷迷糊糊地逐渐清醒,这才抱起女儿跑到窗台下。
“开门!再不开门就砸了...”
偏厅大门被拍得摇晃作响,漆皮都掉了好几块。
吕布大急,差点将女儿直接抛出窗外。
“玲绮站好!”吕布将她放下,而后嘱咐道:“为父先出去,会在下面接住你,别耽搁了。”
“好!”吕嬛满口答应,这窗沿高度不及胸口,容易得很。
第37章 伏皇后
嘭——
大门开始经受撞击,吕布不再搭话,单手扶窗脚踏窗沿便飞跃出去,动作相当熟练,显然平日没少练习。
窗外的高度与里面不一样,连带地基高约一丈有余。
他在底下张开双臂,轻声召唤着,神情却颇为急躁。
吕嬛见父亲准备得如此妥当,便不再犹豫,学着他的样子,手握边框踏上窗台。
摇摇晃晃地正欲跳下之时,大门告破,两扇木门轰然扑倒在地,掀起风尘吹拂红罗幔帐,床上的两个白皙肉团立马清醒过来,惊叫连连,想拉被子遮掩都不可能,只好用手遮住要害。
“啊...啊...”
“尔等何人,还不滚出去!”
吕布可没给她们留下遮羞之物,别说被子了,连铺床棉布都扯掉,裹成一团抛向床顶的承尘之处,而今,光秃秃的只剩硬木床板。
可惜这种布置上的明显破绽,一点都不吸睛。
破门而入的一众宫女宦官,目光皆被香艳场景吸引。
但有一人,神态焦急,视线只在床第之间稍稍逗留,便转向四周搜寻起来,果然,马上看到一个跳窗的倒霉蛋,一脚踏空向后仰倒,双手徒劳地抓取空气。
“小心...”
她疾步而行,张开双臂,总算在吕嬛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窗外,吕布透过缝隙,看到摔作一团的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被吕嬛压在身下之人,正是伏皇后,她那湿漉滴水的发梢,足以证明没认错人。
吕布长长叹息,以他的武艺,足以单刷屋内所有人,但这次真不能露面,会身败名裂的...
吕嬛坐起身来,捧着脑袋左右摇晃,连连失败令其信心大受挫折。
“玲绮...可有哪里受伤?”
耳边突来一声轻柔叫唤。
吕嬛回头一看,只见一雍容女子跪坐地上,不施粉黛,却自带风华,眸光满是关切。
药力扩散之际,脑袋迷糊之间,吕嬛将真话脱口而出:“姐姐好美!”
如此直白肉麻的夸赞,伏皇后却不觉违和,反倒感觉言真意切,只因吕嬛现在犹如醉酒少女,脸色红通,神态慵懒,眼睛眯成了月牙湾,很是招人喜欢,有这么一个小妹似乎也不错。
她随手捏了捏吕嬛脸上的婴儿肥,手感相当好,但...
“玲绮!为何脸上发烫?”
伏寿近前嗅了几下,并无酒气,随后伸手探额,亦是滚烫发热,赶忙问道:“可是受了风寒?”
未待吕嬛回答,她高喝道:“来人!快召太医,去长秋宫!”
“是!”
宫女领命而去。
“我无疾...”吕嬛此时已然坐不住,扑倒在伏寿怀里,嘟囔道:“是董贵人给我下药,说什么让我做董家媳妇,还让我学着点人妻之道...”
伏寿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气得杏眉倒竖。
她扶起吕嬛,慢步走到门口,冷冷道:“董贵人有何话说?”
董氏阴沉着脸,早知内室是如此光景,岂容中宫之人破门而入。
本以为是生米成饭,没成想是人赃并获。
这董恪,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董氏有此嫡子,祸事不远。
但此刻外人于前,不可服软。
她淡淡说道:“皇后想与董家为敌乎?”
伏寿冷眼凌锐,怒极反笑:“此事,我会告知陛下,董贵人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人扬长而去。
那个脸肿的小宫女还不忘取走七星剑,而后飞也似的追了出去...
见生人散去,董恪立马恢复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疾不徐地寻找衣物,还不时掐捏美艳御长的柔白之处,引得她娇颤呻吟,旖旎气氛又起。
董贵人目瞪口呆,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调情掐媚?
她头一次感到绝望无助。
这种人怎能撑起偌大的董家?
宫奴总算在床顶找到两人衣物,董恪一边穿衣一边说道:“小妹,皇后如此不识趣,何不毁之?”
“哦?”董贵人心神一震,问道:“兄长有何高见?”
“很简单!”董恪系完腰带,挑眉浪笑,压低声音道:“可借机使皇后落单,由我将其淫辱一番,小妹可带人抓奸,如此,大事可成!”
董贵人陷入深深绝望,却仍想抓住一束稻草:“皇后失贞,自然被帝废之,然!家兄可知,淫辱一国之母,按律夷三族,可有脱身之法?”
“自然有!”董恪煞有其智道:“可寻一替罪羊,即可保我董家风平浪静。”
替罪羊,替罪羊...董贵人笑出声来,却带着几丝悲凉。
此刻,她已确定,董家完了。
父亲以董恪为下一任家主,足见其昏庸无能,还妄想推翻曹氏,继而把持朝政,如此目光短浅,岂能成事。
哀莫大于心死,她此刻神情平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送公子出宫。”
“老奴遵令,”心腹宦官上前引路。
董恪临出门前,还不时回头叮嘱道:“小妹需赶紧设计,机不可失,除掉伏寿,皇后之位便是董家的囊中之物...”
直到董恪的身影消失,董贵人眸光陡然变得冰寒瘆人。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谁敢放董恪进宫,杖毙!”
“是!”一众宫女和宦官赶紧下跪,她们不知这兄妹俩起了什么嫌隙,却也没人敢详加询问。
该走的人都走了,但还剩下一个该死之人。
董贵人一转身,便对上衣衫不整的女御长。
跟着自家主子多年,御长自然从凌厉的眸光中解读出阵阵杀意。
她慌忙下跪道:“此事与我无关,皆是少主用强,还请主上明察...”
董贵人顿感心累。
一开口就卖主,何其不智,与董恪还真是天生一对,若不锁死,天理难容。
董贵人闭眼甩手,犹如赶苍蝇一般:“送她出宫。”
“主上...贵人...”御长被拉扯着朝门外拖去,不断回头求饶道:“看在我忠心侍奉多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别赶我出去...”
在宫内衣食无忧,若是出去了只怕会被董家发卖,命运堪忧。
但董贵人不为所动,任其呼声渐行渐远。
有些事情,既然敢做,就要担责。
并非她不顾多年情分,而是这女婢做得实在过分,勾引少主苟且,乃后宅大忌。
耐不住寂寞之人,谁敢留在宫中?
第38章 昏迷
长秋宫
吉太医诊完脉之后,帮吕嬛盖好被子。
伏寿见状,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吉太医,她...是否中毒?”
吉平取下吕嬛额头的蘸水敷巾,握在掌心感受一下温度,点头道:“皇后放心,毒性已经退去,温热亦在消减,待我开些清热解毒之药,便可痊愈。”
伏寿听完松了一口气。
若是玲绮在宫内被害,她这个皇后难逃其咎。
“臣有一言,不吐不快,”吉平正写着药方,忽然停笔抬首,肃然道:“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岂能纵容石药泛滥,若是服用少许可调宫寒,但服用过量便是催情迷药,传扬出去,恐损后宫威严。”
“你说她服用的是...五石散?”伏寿对石药早有耳闻,听说有驱寒健体的奇效,可用在玲绮身上,怎么就昏迷不醒?
“正是!”在专业领域,吉平很是健谈:“她体内的毒素除了五石散外,还混合了合欢花、淫羊藿等物,长此以往,必伤肝肾。”
伏寿摇头苦笑,一次就够呛,还长期...
若是皇帝震怒,不过是怒了一下。
但如果是玲绮的父亲震怒,那...
她想起长安被西凉贼寇攻陷的那天,自己刚满十二岁,被贼兵围在胡同里,衣裙破损,鬓发全乱。
正欲拔簪自尽之时,一匹神骏战马跃入重围。
她将马上骑士的容貌定格在眸光里,储藏在心底,永世难忘。
那时候他是一道光,一身银甲如同战神下凡,挡住阳光,遮住黑暗,居高临下问她要去哪里。
她忘记是如何回答了,只知道坐在他身后很安心,即便回头望见一地死尸,也不感到害怕。
临别之前,他说要回家接女儿出城。
刹那间,失落、不安、羡慕,还有忌妒,充斥心房...
唯一没有的情绪是感激。
现在长大嫁人了,才明白一些道理,人若无感恩之心,与禽兽何异。
伏寿嘴角勾笑,手指轻轻拂过吕嬛的脸蛋,泪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肯为一陌生女子屠尽数十贼寇,若是为了女儿...想必会马踏后宫,然后杀掉她这个皇后吧...
若能死在恩人手上,倒也死得其所。
她从铜盆里取出敷巾,稍稍拧干后,给吕嬛换上。
好在,事态还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小宫女一路小跑,在伏寿耳边轻声道:“皇后,陛下来了,还带了个陌生男子,耳朵好大...”
这算什么外貌特征?耳大还能大到哪去?伏寿正疑惑间,中宫黄门高声唱警。
“陛下驾临!”
未待伏寿出迎,刘协已经跑进内室。
“臣妾见过陛下!”
“免礼,”刘协焦急地问道:“玲绮如何了?”
“已无大碍,”伏寿据实而说,她看向皇帝身旁的男子,耳朵还真是...出众,连忙问道:“陛下,这位是...”
“哦!是朕急昏头了,”刘协一拍脑门,忙不迭地介绍起来:“此人是玲绮的义父,姓刘名备字玄德,皇后可知,朕一查族谱,按辈分论,玄德公竟然是朕的皇叔。”
皇叔?伏寿微微一怔。
难怪皇帝如此高兴。
一下子得到刘吕两家作为后援,想必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吧...
“参见皇后!”刘备俯身行礼。
“皇叔免礼,”伏寿微笑道:“你之仁德,天下皆知,玲绮能拜你为义父,确有眼光。”
“皇后过誉,”刘备看向病榻,问道:“可否容我探望玲绮?”
“自然可以,”伏寿侧身退让。
刘备走到床边,跪坐在吉平身边,看见吕嬛呼吸顺畅,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一些。
他抱拳问道:“太医,小女缘何染病?”
能在宫内当太医的,都长着玲珑心,吉平也不例外,他亦抱拳还礼:“宫内嫔妃的饮食偏于热补,她多食未散,又因年少本就体热不虚,故而结症迸发。”
他这话并不算说谎,但离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吉平为了皇室颜面,只能沦为流氓了。
刘备自然不会那么好蒙骗,吃顿饭就能晕倒在床上,又不是蘑菇杆子,怎么可能!
而且他对吕嬛的饭量有了解,顶多一碗,再好吃也是一碗。
胃里就这点东西,如果饭里没有加料,打死他都不信。
但大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刘备自然不会探究到底,当务之急,便是带吕嬛离开许都,政治这玩意,但凡有点良心都玩不转,更何况女子天生心软,若是硬不下心肠,即便风华绝代亦是昙花一现。
进来的那一小会,吕嬛脸上的潮红之色退散不少,刘备放心许多,继而问道:“先生可有开药?”
吉平:“有,乃是凉血排毒之方,宫人已在煎熬,稍待一会便好。”
见皇后安排得甚为妥当,刘备便要准备离开。
他起身作揖:“玲绮玩心未泯,竟跑进后宫,让皇后费心了,臣这就带其回去,望准许之。”
刘协看了一眼床榻,不同意道:“皇叔莫急,玲绮尚未清醒,若是搬动怕是耽误治疗。”
伏寿亦是反对:“皇叔不可,玲绮唤你义父,亦要叫我皇嫂,如今因我召其入宫而昏迷不醒,若是让人抬着离开,岂不让人诟病天家无情。”
刘备为难了。
让吕嬛待在此处,恐再生事端。
但背她回去,确实有损天子颜面。
吉平背起医囊,走到刘协身前一揖到底:“陛下,臣下告退。”
刘协:“吉卿,玲绮何时会醒?”
吉平:“今夜子时之前便会苏醒,只能少食稀粥,若是修养到明日再下地行走,那最好不过。”
医者之言,算是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刘备再心急,也不好再次拒绝。
刘协点头道:“吉卿所言有理,我这就派人出城告知温侯,玲绮就在皇后这里过夜,以安其心。”
伏寿也微笑道:“还请皇叔放心,本宫定衣不解带,照料玲绮。”
话说到这里,刘备只好同意:“如此,便叨扰皇后了,臣明日再来接她回去。”
伏寿:“皇叔客气了。”
“正好!”刘协骤然变得兴致斐然,面露笑容道:“车骑将军今夜设宴,皇叔正好一聚,与众位大臣相互结识一下,让天下人知道,我刘家亦有人杰出。”
车骑将军?董承?
联想到早晨遇到的董恪,刘备顿感今夜酒是好酒,宴无好宴...
第39章 半夜
深夜。
伏寿探了一下吕嬛的脖颈温度,微微点头,而后取下额头敷巾放进铜盆。
“端出去吧,无须冷敷了。”
“是,皇后,”值守宫女端起铜盆走了出去。
伏寿起身,将油灯挑亮几分,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后...”小宫女打了个哈欠,眨巴眼睛润润眸子,“刚打过更,子时已过。”
伏寿看她那小模样有点想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柔声问道:“还疼吗?”
“不疼,嘶...”小宫女倒吸凉气,拧紧眉头,显然还是很疼。
伏寿赶忙收手,“你没敷药吗?”
小宫女摇摇头:“今日忙碌,没来得及。”
伏寿这才想起,整个下午都在围着吕嬛转,连自己都无暇分身,更何况贴身宫女。
“这里不用人侍候了,都下去休息吧。”
“可是皇后...”小宫女揉了揉眼睛道:“我们都走了,不就剩你一人吗?”
“想得美!”伏寿微笑道:“今夜你值守,赶紧去值室歇息,一会有事喊你。”
“哦...”小宫女一路打着哈欠,屏退留守宫人,然后自己抱着被子,进入值室猫冬去了...
长秋宫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剩摇曳的烛影倒映在墙头。
吕嬛嘟囔着未知语言,双腿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瞬间将自己包成了茧子。
伏寿不由会心一笑,这说明她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明天清晨应该就会自然醒来...
她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推开房门,走进值室。
那个小宫女的睡相也是如出一辙,侧躺在床沿,若是再翻动一下,铁定掉下来。
伏寿拉起被子,将其滚动几圈推了进去,而后重新盖好被子。
还都是没长开的孩子,再过两年睡姿应该就会规矩一些,正如自己。
她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身为女子实在无奈,自出生起,所有的一切都被人安排好。
男子尚可振臂一呼,带领苍生与天抗争,然而女子...能想到的抗争方法,恐怕只有挥刀自刎了。
她忽然想到吕嬛,那个自封都督的女孩。
看似温侯宠溺无度,但能将三家仇敌聚集在一起破敌,已经不能归为玩闹了,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智慧所在...
她摇摇头,将脑中杂念舍弃,抱起架子上的一床被子。
今夜就跟玲绮睡一起吧,说了衣不解带,那肯定要办到,但她可没说彻夜不眠。
她才二十来岁,也需要睡眠,看到她们睡得香甜,已然被传染,根本挨不住打架的眼皮,以后还是别太高估自己。
连打几个哈欠出了值室,走到寝室时,却发现了异常。
玲绮旁边,竟站着一甲士,腰悬长剑,面甲绕脖,此刻正背对着伏寿,让她看不清容貌。
淫贼!
伏寿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词。
瞧这身装扮,不就是早上偷窥自己洗澡的人吗?
此刻,那甲士将手伸向吕嬛,呼唤守卫显然来不及。
伏寿轻轻放下被子,恰好看见桌案上有一柄剑——七星剑。
虽然看上去短小,但捅人应该不成问题。
抽剑的动作悄然轻缓,只发出细微的金木相磨之声。
她持剑缓缓靠近,仔细观察其后背,寻找薄弱之处。
然而那甲士的手,已在吕嬛脸上摸了又摸。
伏寿怒不可遏,玲绮那软弹的脸蛋,岂容他人触碰。
她双手握剑,用力往前一推。
“淫贼受死!”
此剑对着甲士后腰,又瞄准甲胄接缝处,若是扎实了,怕是下半生都要进入贤者模式。
然而正是这声壮胆的叱喝,令甲士警觉,只一个侧身便轻松躲过,剑刃还被其拿捏在手上,用尽全力都拔不出来,伏寿顿时陷入两难境地,只好出言恐吓一番。
“后宫重地,竟敢行苟且之事,不怕诛连三族吗!”
“是你!”甲士见到她,显然受惊不小,眼睛瞪得老大。
可不是我嘛!早上都被你看光了,伏寿趁其分神之际,总算夺回剑身,改捅为劈,大开大合,也不管能否破甲,招式全凭感觉来,与吕嬛的剑招如同出自一个师傅。
她此刻已然羞红了脸,恨不能将此人斩于剑下。
剑招全是破绽,甲士轻松躲过,但这种毫无规律的剑法,有时会令人出现误判,就是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特别是那甲士似乎不想伤了皇后。
“铛”的一声,头盔被一剑砍落。
“吕...吕将军!”
伏寿傻眼,喘着粗气目瞪口呆,短剑缓缓垂落。
记忆再度被唤醒,他这张消瘦的脸庞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然不再狂妄无稽,反而露出几分陌生的沉稳。
“臣吕布,拜见皇后,恭请凤体金安。”
吕布脸色极度不安,不敢看伏寿,却又不得不看,生怕那柄剑再次捅来。
弯腰行礼,却又滴溜着眼睛盯着她人直看,可谓失礼至极,这种举动,也只有吕布做得出来。
即是吕布,手中兵器已然无用,伏寿扔掉短剑,走到榻旁蒲席上曲腿跪坐,整理裙裳之余,缓缓说道:“吕卿,忘了礼仪吗?面见中宫之主,何其不敬!”
吕布低头打量自己,顿时了然。
还真是弄错了。
这些年都在跟平级之人打交道,习惯了弯腰作揖,竟忘记了面见皇后要下跪。
曾经立志以礼治家的吕布,自责之余,知错便改,不顾甲胄碍身,立马跪伏于地,姿势谦卑,仪态标准,显然之前没少练习。
“臣,拜见皇后!”
伏寿怅然失神,看着儿时战神跪在自己裙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似淋漓的畅快,但更多的是不甘...
迟迟不见皇后叫起,吕布也不抬头,跪得心安理得、不骄不躁。
只要她手中没有兵刃,就毫无杀伤力,跪就跪吧,不过膝盖受罪而已...
静候一会之后,伏寿对吕布的态度很是满意,看来他对大汉天家还是谦恭有加,不敢冒犯,不似那曹贼,名为汉室忠臣,实则董卓第二。
接下来,就要清算一下,他对自己的冒犯了。
“吕卿请起。”
“谢皇后。”
吕布起身站立,不敢直视伏皇后,眼神当中充斥着不安,心中却暗自安慰,女子最重脸面,想必不会撕破脸皮,这事应该会悄然过去...
然而,伏寿却不遂其愿,开口就是杀招:“吕卿在浴池里,可曾看得尽兴,看得清楚?”
第40章 协议
吕布虎躯一震,咽了下口水,一本正经道:“池水迷眼,一片蒙眬,臣什么都没看见。”
“是吗?”伏寿似笑非笑,并不罢休:“我亲耳听见,你夸我白皙柔嫩,长发带香...”
“皇后恕罪!”吕布可不敢让她再说下去,赶紧称罪道:“臣当时没认出来,以为是普通宫女,这才出言不逊。”
吕布心里满是埋怨,哪个正经人会在上午洗澡?害得自己跳进池里躲避,这可是二月天,若不是水温尚可,早就冻成麻瓜了。
伏寿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解释,随后问道:“既如此,刚才为何能一眼认出我是皇后?”
吕布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次劫难算过去了。
他定了定心神说道:“你现在身着三重黼纹,此乃中宫之服,自然好认。”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黼纹是皇后专属纹样,被认出倒不足为奇,伏寿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为何在浴池之内,吕卿没能认出我来?”
这不明摆着吗?吕布脱口而出:“那时你没穿衣服,哪里认得出......”
他猛然抬头,正好对上伏寿那愠怒咬唇之态。
“你还有何话可说?”
见事已至此,吕布不再辩解,而是垂目服软:“求皇后给条活路,世人皆说我好色,若再加上此事,恐难活着踏上并州之地。”
“你倒有自知之明,要我守密也行...”伏寿眸光微缩,嘴角却微微扬起:“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皇后请讲。”
“吕卿请坐,”伏寿抬手,指着身边的蒲席,示意吕布坐到近前。
吕布赶紧弯腰抱拳,“臣不敢!”
他现在哪敢再靠近这女人,巴不得立即跳窗逃离。
“我看你敢得很!”伏寿见使唤不动他,恼怒道:“半夜三更闯我寝室,还敢与我共处一室,仔细算来,足有小半时辰,不知吕卿该如何向陛下解释此事?”
吕布见事情越扯越大,赶忙解释道:“乃因小女昏迷不醒,臣情急之下,顾不得通报,这才擅闯后宫...”
“不必解释,”伏寿岂会被他欺骗,稍稍将今天发生的事连接起来,就能发现端倪:“你一整天都躲在后宫,是图谋天下,还是图谋本宫,挑一个吧,别说保护女儿这种蠢话,没人相信。”
一代枭雄,大汉诸侯,竟会为了女儿潜入后宫,这种作死行为,若无窃国之谋,谁会相信?谁敢相信?
吕布见事不可为,倒也光棍,干脆放松心情,上前几步跪坐在伏寿身边,似好友唠嗑一般,开始讨价还价。
“还请皇后直言,但有所需,岂敢不从。”
伏寿闭眼深深呼吸,这男子身上散发的气息,很是令人心安,昔日的安全感再次回归,令她很是痴迷。
她其实并无刁难之意,只是想探究前尘往事,自己对其念念不忘,究竟是感恩,还是情愫。
现在看来,可能两者都不是。
果然得到即失去,骤然降临的空虚感,预示着他只是人生过客,毫无瓜葛、难起一丝波澜...
“很简单,在我危难之时,再救我一次。”
这条件...提跟没提一样。
吕布皱眉道:“主君有难,臣下自当相救,岂敢拒绝!”
“我说的不是汉室天家,”伏寿凛然抬眸,正色道:“而是仅我一人,若是有朝一日,我沦为庶民,或是变成阶下囚,你也必须披星赶月,将我救出牢笼。”
“皇后何出此言?”吕布听到这话,实在有些转不过弯来,忽然脑光一闪,一副找到真相的表情:“莫非汝欲造反乎?”
他煞有其事地思索片刻,分析当今天下局势之后,抬头劝谏道:“皇后莫要想不开,你连我都打不过,何必自寻短见?”
伏寿一头黑线,恨恨地看着眼前男人。
情商如此之低,难怪被天下豪强视如仇寇。
要不是打不过,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她闭眼深缓呼吸,将心中的暴戾意念强压下去,而后坦言解释开来。
“好些时日,本宫时常梦见被困于幽暗之所,挨饿受冻,身受欺辱,最后不堪折磨而死,每每醒来之时,都会泪湿枕头,本宫恐梦成缄,故而未雨绸缪,寻求吕卿之承诺。”
“原来如此!”吕布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造反,一切好商量。
女人就是胆小,做个梦怕成这样,竟要如此铺垫才敢说出诉求,真乃吓死人也!
当下便跨步抱拳,郑重其事道:“区区梦魇,臣即便单枪匹马,虽隔千里,亦敢破之!”
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动动嘴的事,这买卖相当划算。
何况梦境怎能当真,他就不信了,真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叛逆,敢把皇后抓进幽暗地牢,还不给她饭吃,简直大逆不道!
当今天下,他吕布的名声早已烂大街,属于最垫底的那一层。
就这!都不敢做出囚禁天家之事。
吕布断定,没有哪位仁兄想不开,要在名声上面取代自己...
伏寿岂会不知吕布为人,即便身在宫中,也知他反复无信,毫无契约精神,任何承诺都当不得真。
“本宫常闻,吕卿喜听妻女之言,而少纳部下之谏,不知真否?”
“这...”吕布脸色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他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伏寿一看便会意。
吕布足迹遍布中原各地,四处转战,漂泊流离,兵马损失已成常态,常有突围之后只剩百骑的情况,但妻女却一个不落,在此兵荒马乱的时代,足见其对家人的重视。
汉室大义对其毫无束缚力,或者说...有!但不大,甚至还要排在家人之后。
既如此...成为他的‘妻女’,不就可以了?如果这都束缚不住他,那只好认栽...
像是找到好玩事物的恶作剧少女,伏寿面容古怪,嘴角扬起。
“非我不信吕卿,而是汝之名望太过狼藉,除非...”
“除非什么?”吕布很是郁闷,哪有当着人家的面揭短的?
伏寿一脸正经道:“除非你立字据!”
“如何写?”吕布神色防备,这听起来好耳熟,怎么跟五原郡的无赖放利钱一个路数?
“我念你写,最后署名...”伏寿看见案几上有笔墨砚台,正是之前吉平写药方时所置。
至于竹简,稍显笨重且不便收藏,纸张又渗墨易烂。
她思来想去,还是写在布帛上为佳。
伏寿从容解开外袍,从中衣撕下一片缣帛。
吕布慌忙遮眼,暗自腹诽不已,在外臣面前宽衣解带,太不雅了...
“请吕卿执笔,”伏寿重新系好腰带,一脸不以为然。
现在知道遮眼了?之前眼睛瞪得老大了,还有什么是没看过的?
“建安四年二月初八,九原吕布奋书立誓...”
吕布跪坐于案前,愁眉苦脸,那憋屈的感觉,就像在给自己写卖身契一般,可把柄被人捏着,他不得不写。
“你慢点...”
他想了个绝佳的主意——用左手写字,看以后谁敢说这是他的字迹。
想到这不由舒心一笑,总算可以安心书写。
伏寿并无异议,此乃束心,而非束人,他即便用脚写字都没问题。
但她还是微微俯身,查验一番。
只见布帛之上,字迹清晰,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笔锋走向却是七歪八扭,书写速度极慢,但又不影响阅读。
伏寿点头接着陈述:“他日伏氏文瑾若有危难...”
吕布怔然停笔,抬头问道:“文瑾是谁?”
“乃本宫闺字,”伏寿蹙眉道:“有何异议?”
“并无...异议,”吕布再次伏案奋笔,手中毛笔犹有千斤之重,额头冷汗直冒。
没异议才怪,女子的闺字仅限家族内部和夫家使用,让外男知道是没问题,可哪有女子自己介绍闺字给外男的?
“若布违背誓约,让文瑾死于幽牢,愿以正妻之礼葬之,齐哀三年...”
吕布大惊失色,毛笔亦掉落在地,抬头瞪眼,望着伏寿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41章 恶梦缠身
建安十九年冬
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收缴皇后玺绶,而后尚书令华歆勒兵中宫,破门凿墙,揪伏皇后头发而出,所生皇子,皆鸩杀之。
伏寿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华歆抓着她的头发一路拖行。
倒地的心腹宫奴,皆泡在血泊当中,她赤足沾血,在地上划出两道暗红痕迹。
头顶的疼痛,令伏寿双手紧紧护着头发。
倏然,她看到路边的皇帝,赶紧哭喊道:“陛下,不能救救我吗?”
刘协掩面而哭:“我亦不知命丧几时。”
后宫、正殿、广场...
伏寿就这样被拖着前行,横穿整座许昌宫殿,引来无数宫人围观。
华歆一脸自得,似乎以汉臣之名,擒杀大汉皇后,殊为荣光。
囚车之上,伏寿一脸绝望。
车里躺着两具瘦小尸体,皆七窍流血而死,每一具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
在车驾缓慢移动之时,尸体随着路面的颠簸而晃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她含笑落泪,伸手揽住他们,抱在怀里,轻声哼唱母亲教她的安眠小曲,不断循环,直到囚车进入幽暗暴室...
“醒醒!快醒醒!”
吕嬛瞪着圆溜溜的眸子,死命挣扎,想要叫醒眼前这位搂着自己唱歌的女子。
天知道这人怎么会一边睡觉一边唱歌,梦游都没这么吓人,实在太恐怖了。
更重要的是,她力气好大,双手就像铁箍一般,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像这么绝望的事,只有儿时被父亲抓着背领提到半空,挥手天不应,蹬腿地不灵...
伏寿只觉身轻如云,灵魂剥体而出,看着遍体鳞伤的自己,虽无比眷念,却飘然而起,直上九霄...
再次醒来,怀中竟抱一熟睡女子。
她悄然起身,轻声询问道:“我睡去这段时间,玲绮没醒来吗?”
小宫女在一旁帮她整理发鬓,拿头梳的手不由一顿,“皇...皇后,刚才你抱着她...唱歌。”
“有吗?”伏寿坐于铜镜之前,诧异道:“我对音律一向不精,从未学过口唱,怎会如此?”
“嗯...”小宫女熟练地盘鬓结发,没有隐瞒:“皇后的歌很好听,她很快又睡着了...”
伏寿狐疑地望了一眼床榻,垂眸思索许久,随后闭上眼睛微微叹息:“或许又是梦魇缠身了...”
相同的梦,几乎每天都做,醒来之时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上天在示警,就是自己身体出现了病灶。
小宫女挑了一支步摇,缓缓嵌入浓密发鬓,嘀咕道:“陛下自从纳了董贵人,几乎没来过长秋宫,长此以往,皇后何时才能怀上小皇子。”
伏寿闻言扑哧一笑:“郭照,你还真是聒噪,陛下都不急,你倒先急了。”
“陛下哪管这些,”小宫女也知宫中规矩,吐槽皇帝属于大不敬,声音不免低了好几分:“这些天,皇后每每发梦,都会呼唤我儿,次次泣不成声,吉太医吩咐过,不可叫醒梦魇中人,奴婢也只能干着急,不敢外力惊扰。”
伏寿微微摇头,眼眶泪闪,梦中之时,如此真切,梦醒之后,恍如隔世。
若是梦境为真,那不生才是仁慈。
含辛茹苦十数年,一朝毒酒噬肚肠。
如果注定要死,自己一个人上路就好,何必牵扯至亲。
梦中那七窍流血的少年,她不认识,可心如刀割的感觉,尚有残留。
下意识摸了摸小腹,伏寿泪滴滚落...
小宫女抱来一套衣裳,询问道:“皇后,浴池之水已放好,可要沐浴?”
其实这不过是例行询问,每次梦醒,皇后都要沐浴更衣,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果然,伏寿起身点头道:“走吧,记得多叫些人守着。”
小宫女先行推开房门,回头问道:“皇后是担心有人窥视?”
“并非,”伏寿脸色稍显慌乱,不敢直视人言:“乃是昨日见一野猫出没,心生惶恐。”
“哦~!那好办!”小宫女灵光一闪,“我让宫奴手持木棍,定不让阿猫阿狗靠近浴池半步。”
“驱走便是,不可伤其性命。”
“知晓,但奴婢认为,若是公猫应该阉了,不然叫声很吓人。”
伏寿:“......”
......
“哈啾!哈啾!”
吕布连打喷嚏,手中陶碗随之晃动,黑乎乎的汤药溅出少许。
“禀将军!”亲兵掀帐入内,抱拳道:“左将军刘备求见。”
刘备?他来干嘛?
吕布此刻脑门发热,思维运转不开,智力直接-10。
将碗中汤药一闷而尽之后,登时苦得龇牙咧嘴。
随意用袖口抹去嘴角水渍,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刘备带着张飞关羽进帐,此时没有吕嬛作为纽带,可谓仇人相见,气氛非常喜感。
“将...将军。”
此刻刘备不知该如何称呼吕布。
从最开始的兄弟相称,再到后来的直呼其名,最后是高呼逆贼。
人生之无常,实在令人感慨。
“玄德不必多礼,请坐。”
吕布一碗药下肚,更显晕态,加之受寒发热,脸色醺红,犹如醉酒一般。
刘备寻一席案,跪坐下来,关张二将侍立身后。
“备此次前来,乃为请罪。”
吕布不明所以,茫然问道:“玄德何罪之有?”
随后一拍脑门道:“可是为了白门楼之事?”
“贤弟不必介怀,彼时孤立无援,乃布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大可不必登门请罪。”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皆惊讶不已。
这厮何曾如此谦逊有礼了?不会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刘备亦是愣住。
本以为是阴阳怪气,可这语气却是非常诚恳,作不得假。
吕布心中更是发苦,恨不得找刘备单挑,去去白门楼上沾染的霉气。
然而此刻,他连天家都得罪了,鬼知道什么时候爆雷。
混到天下间没有一个朋友,他吕布也怕。
刘备轻咳一声,不想旧事重提,而是抱拳说道:“奉先大义,然备此次前来,乃是为了玲绮。”
玲绮?吕布困惑,随后恍然。
听女儿说拜了刘备为义父,他这次前来,不会是反悔了吧?
“玄德公请说。”
刘备微微垂目,叹息道:“昨日我带玲绮入宫,一时不察,竟令她误食大补之物,以致昏迷不醒,昨夜留在皇后寝宫医治,而非贪玩不出。”
吕布闻言,摩挲着下巴,反倒安抚起来:“玄德勿扰,小女天性娇顽,又喜美食,我见过多次了,不碍事...”
“奉先缘何不急?”刘备站起身来,盯着吕布直看。
传说中的护女狂魔,难不成是误传?
第42章 醒来
“急!怎能不急?”吕布带病演戏,演技实在不堪,破绽百出,明明想挤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但呈现在脸上的,却是一股浓浓的猥琐气质,让刘备以为他又沉迷女色,连女儿都不要了。
“既然心急,可随我入宫迎接,”刘备走到近前,脸色严肃。
入宫?别吧!吕布暗暗叫苦,他才刚从中宫回来,现在身子虚得很,怎可再鞍马劳顿?
无奈只好使起了拖延之计:“入宫...甚好,甚好,我这就去沐浴更衣一番...”
“不必反复清洁,”刘备抓起吕布的手臂,将其从蒲席上扶起,“我在营中等候多时,听闻你在洗浴,这才等到现在,何必频繁更衣。”
吕布闻言大为不满,哪有等待他人洗澡的,又不是情侣...
想到这,他一阵恶寒,赶紧挣脱刘备的手,晃了晃身体道:“我自己能走,无须搀扶。”
几人出了营帐,唤来马匹。
吕布头昏脑胀,几次登马都没能成功,遂吩咐手下拉一辆马车过来。
“奉先还需节制,”刘备骑在马上,语重心长道:“大丈夫在世,岂能迷失于温柔乡,自当淬炼体魄,提升武艺,以报国家。”
吕布闻言默然无语,什么温柔乡?自下邳城破,何曾沾染荤腥,就算是貂蝉到访,也是浅尝辄止,不曾深入。
他忽然想到严氏,内心一阵发虚,那块布帛若是泄露,即便笔迹对不上,恐怕世人也会将滔天大罪安在他头上。
天可怜见,他吕布真的啥事没干,怎就惹遍天下人!
上了马车,吕布还想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顺便将一口黑锅抛给了女儿。
“玄德妄为玲绮义父,她既昏迷,今早醒来定然手脚无力,岂能骑马而归,有此车驾,定当无忧。”
刘备一拍脑门,懊恼道:“是我思虑不周,错怪奉先也,来日定当罚酒三杯。”
“好说,好说,”吕布略感得意,放下帷帐,马车开始缓缓加速...
...
长秋宫内。
吉平一手抚弄长须,一手轻按手脉,还要应付吕嬛那两只水汪汪的小灯泡,心绪难宁,号脉时间偏久了些。
伏寿问道:“太医,脉象如何?”
“甚好!”吉平点了点头道:“脉象平稳,兴无倦色,此乃血气通畅之象,想必,她未曾夜起,一觉睡到天亮。”
“这都能把得出来?”吕嬛很是好奇。
“自然可以,”吉平对此很有信心,当今天下,能在号脉上胜过自己的人,屈指可数。
他面露傲色道:“我还知道,你曾失魂,无魂之躯难茁长,因而你的身形才会长期矮小。”
“太...太神了!”吕嬛眼睛一亮,赶忙问道:“如今回魂,可有拔高之方?”
吉平摇头,叹息道:“万般皆是命,不可强求,若能静心随流,或许有希望。”
吕嬛听不明白:“太医,此话何意?”
“就是让你看开点,”小宫女端来一碗稀黍粥,随口翻译起来。
这怎么看得开嘛?吕嬛很是伤感,长不高耶!如何能...静心随流?
想到以后找个一米九的夫婿,都要踩在凳子上才能同框入镜,那景象何其残忍...
伏寿迟疑一下,开口问道:“吉太医,可有其他方法?玲绮今年一十有五,竟连...何为月事都不知,只怕于身有碍。”
吕嬛只在意身高,至于月事什么的,不来才好。
刚醒来那会,看见皇后拿出一条布带,她不过问了一句为何腰带如此奇怪,就被记在心上了。
但这也怪不得她,任谁见到布袋塞草纸,都不会联想到苏菲吧...
“恕臣无能,”吉平弯腰作揖,开口说道:“吕小姐身形已塑,怕是岁增而体不变。”
“此...何意也?”吕嬛呆愣片刻,没能听出太医是什么意思,但看他那痛心疾首的模样,想必不是好事。
“很好理解呀...”小宫女打来一盆水,拧干盥巾,让吕嬛擦脸。
“就是说你容貌永驻,虽不长生,却能不老。”
“这是好事吧...”吕嬛接过盥巾,随意在脸上抹了几下,而后猛然惊醒——这不会是穿越的福利吧?
若能容貌永驻,那不就跟成仙一般?
嗯!仙气飘飘的神女,肯定威武霸气,矮一点也无妨,大不了改装一下鞋跟。
想到这,吕嬛学着父亲轻抚下巴,摩挲着不存在的胡渣子,很是纠结:“既然不老,那就是仙子了,不知该起什仙号?”
“就叫一碗仙子,”小宫女灵感频发,笑着说道:“你吃饭顿顿一碗,不多不少,很贴切。”
“不妥不妥,太俗了,”吕嬛拒绝。
“玲珑仙子如何?”小宫女眼珠乱转,伸手按了按吕嬛的脑袋,“是不是很映衬?”
吕嬛不乐意,“哪有用自己的缺点来起名的?”
“行了,粥凉了,”伏寿哭笑不得,这姑娘竟一丝担忧都没有,太医让她放开心态,可不是让她不放心上。
“臣先行告退了,”吉平背起药箱,弯腰作揖便要离开。
伏寿点头,吩咐道:“郭照,送太医出去。”
“好的皇后,”小宫女捧起铜盆,快步走到门前,帮吉平推开房门。
没了搭讪之人,吕嬛无事可做,只好端起碗筷吃饭。
这种黍粥,她嘴巴是拒绝的,可耐不住胃想要,因此吃得极快,片刻见底,仍犹未足。
放下碗筷,这才发现皇后盯着她直看。
下意识用手背擦拭嘴角,吕嬛以为是自己的吃相不雅,赶忙说道:“皇后莫怪,我常在军营吃饭,不吃快点跟不上队伍行军,后来我母亲教我知书达理,但...已经改不掉了。”
“无妨,”伏寿微笑道:“你父温侯,为人如何?”
吕嬛疑惑道:“皇后为何对我父亲感兴趣?”
“温侯只是欠我一些东西而已,不是什么要事,”伏寿摆摆手道:“我在想,寻个恰当的时间要回来。”
“恐怕要不回来,”吕嬛稍作思索,立马做出判断:“在金钱上,我父亲一向只入不出,全扔进营中,变成了粮饷军备,从未见他把军备倒卖成钱。”
伏寿笑了,果然知父莫若女,“既如此,玲绮可有办法,让你父亲...还债?”
第43章 杀曹之心
“没有,但你可以换另一种方式,”吕嬛说道:“比如让他出兵杀死你的仇人,当然了,你要先垫付军资。”
这...有点像雇佣兵。
如果皇后有意的话,倒不失一门赚钱的生意,但吕嬛很怀疑,皇后哪来的钱支付佣金...
“此法甚好,”伏寿思虑良久,纠结道:“若是...我许以重利,温侯肯不肯杀掉曹操?”
吕嬛警觉起来,“皇后此话何意?”
伏寿淡然笑道:“月前,天子收到捷报,汉军攻破下邳,温侯慑于丞相威名,率部投降,丞相大喜,以国士待之,允其带领旧部牧守并州,玲绮认为,捷报真否?”
将战败谎报成大胜,本就是政治博弈中常有之事,要不怎么都说政治是肮脏的,到兵临城下的那一天,谎言才被拆穿,何其悲凉也。
然而曹操并非一败涂地,若是按照吕嬛的计划执行下去,声势反而更胜从前,不然他也不会安坐于并州军营内悠然自得。
“真假并不重要,”吕嬛目光炯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绕了个圈:“朝廷得了徐州,天子获得威望,曹操军功盖世,我父亦可回并州种田,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伏寿目光冷峻:“所以,曹丞相现在是你的俘虏?”
“不如说是我的座上宾,”吕嬛见隐瞒不下去,只好实话实说:“等我过了黄河,自然会放他归朝。”
伏寿拽紧袖中帛书,肃然道:“我若不惜代价,让温侯除掉曹贼,玲绮以为如何?”
不惜代价?吕嬛狐疑地看着伏寿,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笃定能说动父亲,要知道,她那个老父亲,绝对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况且,怎么看皇后都不像身有余财之人。
但...凡事皆可假设,想一想又不犯法。
“若是钱粮够多,我父还真经不住诱惑,但这样没用,”吕嬛认真思考一番后,摇了摇头道:“并州军以我为尊,连我父亲都听我的,即便他要杀曹操,也只能单枪匹马,根本无法突破重甲步兵的防守。”
伏寿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吕嬛的小身板,问道:“玲绮休要骗我,汝一女子,如何让军中莽夫信服?”
“皇后也知军中多莽夫,正因如此,方显智者本色,”吕嬛轻轻一笑,恨不得手上突然出现一把羽扇,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得意。
“我之计策,攻灭曹军,分化刘备,虎踞并州,每计必中,中途还灭了袁术,这些莽夫将我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岂会背我而去。”
说完似乎想到什么,又开口道:“我父不在此列,他本来就是女儿奴,你若想引诱他,不如来引诱我,效果定然更好。”
伏寿苦笑,沉默难言,同是女子,如何引诱?
至于送出钱粮军备,更不可能了,中宫用度还是曹操拨下来的。
这一番试探下来,还真是令人绝望啊...
用大义晓之以理吗?恐怕不行。
伏寿自己就是女人,大义这种东西对女子而言,何其无用,若不是性命攸关,她也不会管这些头痛之事。
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实在血腥,刘协若是失败,没准还能封公圈养,但她作为一朝皇后,下场定然好不到哪去,就像梦境中那样受尽凌辱而死,或许更糟,看吕后如何对待戚夫人就知道了...
“玲绮...”
“嗯?”
“你就不怕我以你为质,逼温侯就范?”
说得跟真的一样,吕嬛一笑而过,并未当真,要不是刚看过地图,还真害怕门外藏了三百刀斧手。
只能说,这皇后太执着了!
曹操现在还算忠于汉室,并没有之后的各种叛汉举动,杀了他以后谁还敢迎接天子回家做客?
既如此,只能将话说明白了。
“其实,皇后的敌人...或者说大汉的敌人并非曹操,而是当今天子。”
“休要胡言!”伏寿恼怒道:“你可知诽谤天子是何罪名?”
吕嬛撇撇嘴,说真话你又不喜欢听,但话到嘴边,岂能咽回去!
“皇后可知,外戚和十常侍,敢在皇帝面前亮刀相杀,何也?”
伏寿不知她的用意,却还是义愤填膺道:“乃因皇权旁落,新帝幼弱...”
“好!”吕嬛认可她的说法,继而问道:“董卓敢在当今天子面前鸩杀少帝、秽乱宫闱,为何?”
伏寿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声音稍稍低了几分:“彼时天子刚继位,并无实权...”
行吧,吕嬛再问:“曹操迎天子于许都,为大汉征战不休,讨伐不臣势力,按理说,他算得上大汉纯臣,皇后为何要杀他?”
伏寿:“天子成年本应亲政,现如今却如傀儡一般,曹操此等行径与王莽何异?”
“所以...”吕嬛似有大悟,顺着思路说道:“天子要权,不自己争取,也不敢跟曹操讨要,却让你火中取栗?好没义气!”
皇权旁落并非一日之功,而是在一次次的软弱中被瓦解,天子既无雄才大略,又无抗争之胆色,即便是诸葛孔明在一旁辅佐都无从下手。
“玲绮岂能如此看待天子!”伏寿觉得,这小姑娘定是被其父亲带歪了,需要好好教导:“身为大汉子民,自当遵从天子,讨伐不臣,岂能以强弱来判定忠义。”
吕嬛摇了摇头,叹息道:“曹操死了还有袁绍,冀州的文臣武将可都是自封的,此举形同叛逆,要不要把袁绍也杀了?”
“这...”伏寿答不上来。
按车骑将军的设想,能杀掉曹操已是万幸,不曾顾及其他,但被吕嬛这一提醒,好像世人皆叛逆一般...
吕嬛见她不言语,便顾自接着说道:“至于荆州刘表和益州刘璋,虽为汉室宗亲,却割据自立,不臣服不纳贡,形同造反,是不是也该杀?”
伏寿直接无话可说,虽然自己是个深宫女子,却也对天下局势稍有上心,心知吕嬛说的没错,想反驳也无从谈起。
但...就这样放过杀死曹贼的大好时机?
一想到自己在梦境当中的惨状,她就心悸不已,慌乱间竟病急乱投医,问起了吕嬛。
“玲绮,可有法子教我?”
“没有,”吕嬛果然让她失望了,还朝她心窝子捅了一刀:“实话跟你说,我父此次回归并州,就是想占山为王,屯兵积粮,而后待价而沽,天子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我吕家只好做新朝的开国功臣了。”
第44章 出宫
“玲绮岂能如此!”伏寿惊恐万分,常听天子说,如果连吕布这种武夫都起了异心,那可真就全民皆反了,大汉凋零只在弹指之间。
她愤然道:“汉室从未亏待温侯,温侯何故背叛汉室?”
吕嬛笑了起来,看向伏寿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怜悯和讽意。
伏寿很是莫名其妙:“玲绮何故发笑?”
“没什么...”吕嬛想了想,最终还是将笑点道了出来,“皇后与其担心汉室,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此话何意?”伏寿蹙眉,脸色肃然。
吕嬛:“历朝历代,权臣若要控制皇帝,必先控制后宫,皇后不忧死期将近,反倒有闲心帮夫君夺权,就是不知...东窗事发之时,天子是将你扔出去顶罪,还是舍命保你?”
伏皇后的历史结局,吕嬛当然知道,不管是正史、野史,还是个人传记,所记载的下场都很惨。
明明是夫妻共谋诛杀曹操,事败之后,皇帝立马撇清干系,甚至为妻子求情都不敢,何其悲凉也。
伏寿闻言颓然而坐,若是往常,定会认为吕嬛在危言耸听。
可幽暗暴室里的刑具,竟如此真实。
她为此专程去过一趟掖庭,里面的陈设和布局竟和梦境一样,越看越心惊。
甚至还在暴室里找到了关押自己的那间牢房,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相同。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心脏,犹如坠入冰窟...
“皇后!”
小宫女送太医离开耗费时间有点久,生怕主上怪罪,便一路小跑着回来。
她喘着粗气走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很是欣悦,但看到伏寿一脸阴沉,便怔了一下,小心地询问道:“皇后这是...”
“我无事,”伏寿回过神来,神情疲惫,却强撑笑容问道:“阿照,何事开心?”
见伏寿恢复如常,小宫女不疑有他,附在耳边轻声说道:“皇后,车骑将军来了口信,你问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伏寿定了定心神,强装镇定询问道:“怎么说?”
“确实有个叫华歆的人在朝中为官,刚从荆州调任不久,现任议郎之职...”
伏寿脑中轰然巨鸣,愣在当场,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华歆,这个噩梦中的人,竟也真实存在!
......
长秋宫外,刘备和吕布早已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吕嬛出来。
吕布随便找了个墙角靠墙蹲着,经过药力催发,又在马车里发了汗,现在的脸色好了许多。
“不是说醒了吗?为何还没出来?”刘备来回踱步,看起来焦虑不安。
此情此景,饶是吕布马哈大条,也不免心生醋意。
自己的女儿不顾着,反而操心起别人家的女儿来,简直离谱!
“玄德公,稍安勿躁,何不与我共蹲之?”
吕布神态慵懒,指了指身边的空地,很是殷勤。
刘备扭头一看,恰好见吕布蹲得四平八稳,好似蹲坑一般,不免哭笑不得,连连拒绝。
“不可不可,中宫之外,岂能如此失礼!”
失礼?吕布伸长脖子观盼左右,除了不远处的守门卫士,一个人影都没有,有什么可失礼的?
要不是刘备这个谦谦君子站在一旁,没准他都躺在地上睡回笼觉了,常年行军征伐,有一安全之地可供休憩已是不易,哪里顾得上什么礼节。
三杆之阳,温暖人心,吕布缓缓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刘备看不过眼,走近说道:“奉先,不若再派人催催?”
吕布被闹得难以安歇,干脆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悻悻道:“无须如此,玲绮早已醒来,只是嗜睡而已,不必太过紧张...”
“你怎会知道?”刘备面露愕然之色,疑惑着问道:“你昨日一整天都在营中,怎会知晓甚多?”
“哦...~~”吕布赶忙集中心神,故作镇定道:“乃皇后派人进入营中送信,我这才得以安心。”
刘备一脸狐疑,显然不信。
皇帝的确说要给吕布送信,然而那时玲绮才昏迷,根本未醒,自己去探望时已是深夜,莫非皇后半夜又送了一次信?又或者...
“难怪奉先脸色憔悴,莫非半夜进宫探望...”
“没...绝对没有!”吕布吓得一阵激灵,赶忙说道:“外臣岂能夜入后宫,要砍头的,何况这高墙大院,甚难翻越,上面苔藓丛生,稍不留神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刘备正打量着围墙,面露思索,似乎在怀疑这一人高的外墙,如何拦住顶级武将。
“还真有苔藓...”他从墙头捏下一块土坯,枯黄的苔藓已经开始泛绿,虽不至于像夏季湿滑,爬墙时也得留心,稍不留神就会跌落...
等等...我堂堂汉室君子,为何要爬墙?
刘备抬头看向吕布,眸光之中满是探究...
“嗯哼...咳咳咳...”吕布咳嗽起来,余光正好看到伏寿和吕嬛结伴而出,登时欣喜过望,赶忙打断刘备的思考,急切道:“玄德公请看,这不是出来了吗!”
刘备闻言,立即放下无关紧要之事,转身迎了上去。
“父亲,义父,你们是结伴而来吗?”吕嬛此刻又是生龙活虎,蹦跳几步跑到跟前,叠掌俯身行肃拜之礼,言语当中即兴奋又担心。
这两人可是仇人,真怕凑一块会火星撞地球...
“参见皇后!”刘备上前作揖见礼,见吕嬛恢复如初,甚是欣慰,开口说道:“玲绮气色,好了许多,我与汝父,已等待多时了。”
伏寿跨出宫门,见吕布躲在刘备身后一声不吭,心情顿时不美。
才过了一夜,这厮就翻脸不认人吗?
“吕卿,何故躲藏?”
吕布无奈,正好闪身出列,抱拳弯腰道:“见过皇后!臣以为只有小女出来,若有失礼之处,请皇后恕罪。”
“免礼吧,”伏寿递过七星剑,微笑道:“此剑虽轻,但玲绮大病初愈,不便携带,吕卿收好。”
“多谢皇后!”吕布躬身,双手接剑。
“听闻大军今日开拔,皇叔,吕卿...”伏寿弯腰行肃拜之礼,郑重道:“本宫预祝二位旗开得胜,守天下万民衣食温饱,为大汉社稷披荆斩棘。”
“此乃臣之本分,”刘备回礼道:“此行必不负天子重托。”
吕布苦思良久,想不出客套话来,暗恨好词都让大耳刘给说完了,无奈之下只好拾起了张飞牙慧。
“臣也一样!”
第45章 试驾马车
伏寿缓缓点头,脸色惆怅,抬手送客:“几位保重,下次重逢不知何时。”
“阿姊再见!”吕嬛欢快地挥手告别,而后跑在了前面,回头喊道:“两位父亲,快跟上,今日还要长途行军,拖不得。”
刘备和吕布对视而笑,想到接下去便是鱼入大海、鹏程九天,顿觉心情舒畅、逸兴盎然。
赶忙拜别皇后,正要离开之际,吕布被叫住了。
“吕卿稍待!”
吕布脚抬到一半还未落下,笑容逐渐消失,不敢回头...
“臣先告退,”刘备赶紧撒丫子跑路,虽不知此二人搞什么鬼,但猜也猜得到,绝不是什么好事。
昨夜他去将军府赴宴,几杯烧酒入肚,稀里糊涂地就将自己的大名写在一卷诏书上。
那是一份藏在衣带内的诏书,而且是一份要命的诏书——诛杀曹操。
其实这不算啥,暗地结盟乃常有之事,但哪有‘造反’还自己弄一份名单的,生怕不被一锅端是吧。
只是...董承很会烘托气氛,那时候要是不签,怕是要崩人设。
而今,皇后代表外戚,这次拉住吕布恐怕也是相同目的,不留下点墨宝恐难放行,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刘备与吕嬛谈笑着离开了中宫大门。
吕布看着闺女和刘备走远,内心无比酸涩,这漏风的棉袄...
中宫门外,守卫多是曹操耳目,很好辨认,观其目光,时时偷睨者便是。
伏寿此刻没了往常的谨小慎微,引着吕布迈进御花园,这里也是甲士遍布,依然会被监视,但总算离得远一些,至少说话不会被听到。
中宫之主擅自接触外臣,想必曹操知道了会怒不可遏,但她现在已然不在乎了。
或许玲绮说得对,不管自己做得再好,将心底的执念藏得再深,亦是死路一条,时间一到,她这无依无靠的皇后,自然会被废掉。
控制后宫,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自家子侄上位,而曹操,就有众多女儿,他并非在等中宫犯错,而是在等曹氏女童长大成人,她们及笄之时,便是自己命丧之刻...
二月带寒,偶有残雪,柳枝泛黄抽芽,黄梅花期将尽,只有木兰零星绽放,总算在这片萧瑟当中,露出几分早春之意。
说是御花园,却比寻常世家的园林大不了多少,不过走了百步,便已来到中心荷塘。
伏寿驻足不前,看着一池枯荷,若有感悟道:“吕卿,本宫该如何做,才能让你真心对待本宫?”
“臣心向汉,可昭日月,”吕布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公式化回答,见招拆招。
伏寿叹息道:“似你这种话,董卓说过,曹操说过,结果如何,你我有目共睹,如何能让本宫信服?”
面对中宫质疑,吕布也没了主意,这卖身契签都签了,还要咋样?难不成要拜个义亲?
不至于,他暗自摇头,世人谁不知道,跟他吕布结义,是何等凶险的操作,应该没人想不开吧...
“本宫想过了,若要拴住你这头猛虎,需用非常之道,”伏寿转过身来,语气肃然:“今晨,我与玲绮义结金兰,吕卿!接下来如何称呼你,可愿教我?”
什么!
吕布犹如遭受雷击。
难怪玲绮早上拜别时,唤她阿姊...
但这不是重点,她们义结金兰,关我吕布什么事?
他努力挣扎,想要将损失降到最低,因而故作镇定道:“小女与皇后一见如故,乃她之福分,亦是吕家荣耀,臣感激涕零...”
“吕卿同意就好,”伏寿似笑非笑道:“我与玲绮姐妹相称,就是不知,本宫该如何称呼你?”
吕布冷汗直流,皇后的目光如同利箭,将他逼退两步。
“不必麻烦,可循旧称,臣不在意...”
“你不在意,可本宫在意得很!”伏寿步步紧逼,见他不肯就范,干脆图穷匕见:“是妻是女,请吕卿做个决断!”
吕布:“......”
......
皇宫外,吕嬛将车夫赶下车,让其自行骑马回营。
今天,她要考驾照了...不是,她要无证驾驶了。
这东汉的敞篷马车,可比后世的法拉利拉风多了。
挥动手上马鞭,正要甩在马屁股上,却被刘备伸手拦住,“玲绮,你可有驾过马车?”
义父面前,岂能说谎,吕嬛摇头道:“未曾,但凡事皆有第一次,义父!二位叔叔!请坐好,且看某之车技如何...”
“万万不可!”
“玲绮住手!”
关羽张飞岂敢逗留,赶紧跑出车外。
刘备亦是夺下马鞭,哑然失笑,指着吕嬛本想出言责备,话到嘴边不由软了下来。
“玲绮可知,拉车之马不似战马驯良,容易受惊应激,车夫一般是挥鞭击打地面,或是车辕,以响声驱动马匹,像你这般鞭其尾臀,极易惊马狂奔。”
“侄女来看!”张飞拍打几下车上的铃铛,声如洪钟:“马车行驶叮当响,就是为了提醒路人闪避,须知!驾车有风险,挥鞭要谨慎!”
关羽亦是抚须点头,赞同两位兄弟的话,开口劝道:“玲绮,并非叔父轻视于你,而是你昏迷一夜,恐余毒未清,再等些时日为好。”
吕嬛闻言怔住了。
二爷所言,好像...挺有道理!
那碗下了重料的粟米粥,是至幻至邪之物,在汉末算不得毒药,但在现代,妥妥的神经毒品,若是现在进行血液检测,判定毒驾是一定的。
何况,没了乘客,这车驾起来也没意思。
正如空无一人的大街,一身富贵无人欣赏,开着进口跑车还不如比亚迪舒适,至少不怕过减速带...
想到这,吕嬛便退位让贤,坐到车斗后面。
刘备道:“三弟可试驾之,让玲绮观摩一番。”
“好咧!看我的,”张飞当仁不让,跳上前轩,不时扭头查探大伙坐稳了没有。
这马车其实是高顺的运兵车,双马驱动,宽敞结实,从前面上下车,三面设有乘坐木板,拉十个全甲士兵不成问题。
就是减震少了点意思,板车悬挂,自然不能要求太多。
刘备、关羽正好对视而坐,与吕嬛一起,呈品字形稳坐下来。
张飞见一切妥当,扬鞭甩地,“啪”的一声响起,马儿抬蹄,车驾缓缓前行,不断加速。
“看到了吧,侄女!”张飞得意聊磕:“当年俺卖肉,练就这身御术,将一车车肉猪送往集市贩卖,获取银钱无数,侄女可看好了,这御术说简单却也要注意,拐弯记得减速,俺最初车技不行,跑了几头大猪...”
刘备关羽对视一眼,皆无奈而笑。
搞了半天,三弟这是驾车拉猪呢...
“哈哈哈...三弟真乃性情中人,”关羽大笑道:“...可曾寻回丢失的大猪?”
“坏事!”说到丢失的猪,刘备猛然醒悟,他们当中,还少一个人吧?
他惊呼道:“奉先还未上车!”
吕嬛呆若木鸡:“......”
现在折回去,应该不算晚吧?
她那么可爱,想必父亲不会生气吧...
第46章 脸臭的吕布
最终,吕嬛还是接到了父亲,只不过晚了一点点。
此刻吕布黑着脸,剑眉倒竖,让人一看就知其心情不佳。
刘备三人亦已看出,遂下车上马,将空间留给父女二人,很是体贴知心。
车驾御台颇宽,吕嬛的身形占地不大,挪了挪屁股让出驾驶位,暂时结束自己的实习生涯。
“嚯!”
吕布没有说话,大马金刀而坐,轻甩缰绳,挥鞭策地,马车骤然加速。
推背感是没有的,因为这车没靠背,吕嬛不由向后一仰,幸好对父亲的车技早有了解,抓住木扶才没摔进后斗。
吕布这车技,赛车绰绰有余,考证千难万难,估计连科目二都过不去,也就半坡起步不溜车...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父,暗恼义父大人不仗义,留她自己一人面对强压怒意的吕霸王。
但...自己的父亲,她能怎么办?道歉呗...
“父...父亲,莫要生气,女儿来迟,只因刚才见一白兔傍地,想抓来给父亲熬汤,这才追出宫去...”
她想好了,大不了在集市买一只应付了事,先过了这关再说...
谁知吕布一脸诧异,圆眸大睁上下打量吕嬛,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开口就是绝杀:“兔子那么可爱,女儿为何想剥皮烹汤?”
吕嬛定住了,不知如何搭话。
绵羊也很可爱,怎被串上烤架?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在九原时,有只刚出生的羊羔,被她当成宠物养,直到有一天,张辽从雁门过来串门,那只小羊就不见了,母亲说是走丢了。
然而长大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自己也分到一块肉,记忆或许会错乱,味道不会骗人,那时只有一个感觉——香极了!
吃了肉,享受了逢年过节才有的美食,每天却跑上山头,盼望着羊儿知途归来,现在想起,何其幼稚,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笑意。
吕布见她没有搭话,以为是话说重了,赶忙收起自己的坏脾气,缓声解释开来。
“女儿勿怪,为父杀人盈野,深知杀伐乃是手段,而非目的,我部军功封赏,皆以破阵溃敌为主,极少以首级论功,是以让军士保持一线清明,莫以杀戮为乐。”
吕布扭头看了她一眼,眸光当中满是宠溺,继而惆怅道:“让你一女子见识杀场血腥,是乱世之祸,亦是为父无能,而今你开始统御三军,见过血腥与权利,切忌不可走了为父的老路,迷失其中。”
吕嬛不以为然,嘴里嘟囔着:“一只兔子而已,怎就迷失在杀戮中了...”
“并非因兔子而责怪你,”吕布叹息道:“若是饿极,人亦相食,何况一兔子,为父只是想让你保持少女本心,莫让外界之丑恶,染黑了自己。”
这话其中,固然有爱女之心,但吕布一样有私心——谁愿一手养大的女儿变成屠夫?
特别是自小娇糯憨秀,稍稍长大已不可爱,现在更是判若两人,变得杀伐有度,还真是让人陌生啊!
她的成长方向偏离自己设想好多,就像...养残了一般,再不补救,恐怕要拐到月宫去了...
车外,集市熙攘,往来小贩行人穿插其中,车马只得慢行。
若无徐州看到的白骨盈野,野狗啃尸,单看这人嚣车流,倒也可以骗骗自己处在盛世当中。
然而皇后都喝粥配咸菜,为了待客才放进几颗红枣,可想而知,这世道是何等的不堪...
吕嬛看着许都街景,突然好奇地问道:“父亲出宫时一脸不悦,可是被皇后责骂?”
突变的话题,令吕布微微垂眸,脸色变得很不自然,好在吕嬛侧头流连街景,没有看到。
“没...没有的事,”他吞吞吐吐道:“只因...你们义结金兰,皇后这才留下我征求意见。”
吕嬛这才想起了早晨之事。
不知为何,皇后突然拉着她结拜,想到对方是皇后,倒是不好拒绝。
虽然仪式仓促,既无桃园,也无梅林,但也是点香祭谷、跪拜天地,流程倒也正规,只好喊她一声阿姊了。
“父亲因此不开心吗?要不...我写封信退了...”
“不是!”吕布打断道:“与皇后结为姐妹,虽不合礼仪,却也是吕氏荣耀,我岂会不开心。”
其实,能开心才有鬼。
这闺女实在令人伤脑筋,拜仇人为义父就罢了,毕竟天下诸侯打打合合,打赢了你来给我做小弟,打输了我给你做马仔,很正常。
但皇家就不一样了,特别是那一家子傀儡,沾上了能有好处?
说好听点是皇恩浩荡,实则好处有限,一枚铜板都得不到,没准还要倒贴。
他在翻墙进宫之前,早就看明白了,这皇帝一家的伙食,还不如吕家呢...
“可你还是不开心嘛,”吕嬛抬头,正好看见父亲郁郁不欢的神色,“是辈分有问题吗?皇后比我大六岁,似乎差距有点大,要不...我让她改改辈分,重新结义?”
“万万不可!”
吕布大声疾呼,扭头看了一眼女儿探究的眼神,轻咳一声,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为父不开心,乃是因为...皇后说无法惩治董贵人,只能让你白受委屈了。”
现在皇帝身边无可用之人,除了信任外戚,别无他法。
董恪作为董氏嫡子,别说处罚了,就连申斥都没有,只因董氏的未来家主,不能有污点。
至于吕嬛这边,只能由伏皇后尽量弥补了,虽然弥补的方式怪异了一些,顺带还坑了吕布一把,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毕竟中宫也穷,拿不出财物施恩。
吕嬛对钱财看得不重,这是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有钱不如有物,有物不如自产,这便是她想占一块地盘的原因——种田。
“原来是这个呀!”吕嬛笑出声来,无所谓道:“父亲不必烦忧,恶人自有天收,我不在意的。”
“哦?此话怎讲?”吕布看不明白了,莫非女儿年纪轻轻就进入了知天命的时节?
“悄悄告诉你啊...”吕嬛拉着父亲臂膀,尽量靠近耳朵说道:“听说董承欲图曹操,暗地联合有志之士,还找皇帝弄了份诏书,用来加盟名单,入者甚众,多有知者,此等做派简直不要太离谱,可谓谋而不密,自取灭亡。”
吕布听得一愣一愣,无语道:“这等秘辛,你也知晓?”
不由得他会怀疑,图谋人命,哪有闹得满城皆知的,连最不喜八卦的女儿都知道了,可见这个谋算已经成了漏勺,董承作为车骑将军,办事不会如此稀疏吧?
“嗯!”吕嬛点了点头,指着在前面开路的刘备三兄弟,轻声说道:“我还知道,义父大人也上了名单。”
“嘶!”吕布看向刘备,倒吸凉气,而后更是惊惧地看向女儿,谓曰:“玲绮欲诛刘备乎?”
第47章 离开
吕布受惊不小,若是往常,权当闲聊,但女儿这段时间智商暴增,每句话都值得推敲一番。
没准她想在释放曹操的同时,顺便掀掉刘备的底裤,这曹孟德不得急吼吼地跑回许都清理门户,继而南征荆州痛揍大耳贼,如此就顾不上北伐并州了。
好毒的计策!
不对!是好妙的计策!
感觉越想越有道理,吕布以为找到了真相,不断点头给自己加赞...
“父亲别乱猜!”吕嬛很是生气,她怎么可能设计杀义父嘛。
见女儿并无此意,吕布稍稍放心,微微责备道:“你既拜刘玄德为义父,此等要命之事,也不提醒他一下...”
“这可不全是坏事,”吕嬛说道:“在诏书上签名,虽会被曹操追杀泄恨,但亦可借此诏书征讨曹操,方能师出有名,鱼和熊掌,总难兼顾,我义父并非蠢人,或许会惧,断无悔心。”
吕布一脸不以为然,轻轻甩动缰绳,控制马匹走出城门,两边曹军甲士持矛检查,见车驾敞开,内部无遮无挡,遂放开道路,让其通行。
复行片刻,城外大营已清晰可见。
他这才开口道:“我说闺女,直接将曹操砍了不是皆大欢喜,留着浪费米粮,岂不可惜?”
吕嬛没好气道:“他若死了,肯定有人欢喜,但你一定会哭。”
“绝无可能!”吕布豪气冲天,执鞭指着远处的弥天尘埃,那里战马嘶吼奔腾,正是出营演练的并州铁骑。
“曹操若亡,我当亲率铁骑,马踏中原,剑指长江。”
在吕布眼里,没了曹操,他早就领了兖、徐、豫三州了,没准现在已经跟孙策火并上了,何至于被一条白绫勒得眼珠子都快冒出来...
吕嬛无奈,只好给他分析起来:“曹操若是败亡,袁绍就无人可制,你回并州就别想种田了,安心当农奴吧。”
“但...为父只会放牧,不会种田,”吕布为了留在中原,还想再作最后努力,挑了挑眉,引诱起来:“玲绮可知,颍川多才子,琅琊满俊才,待为父给你择一如意夫婿,再走不迟。”
女子爱男,天性使然,正如自己,喜欢美女,乃是天地正道,阴阳两极之平衡也。
说不喜欢,除了天生有疾,那就是没找到合适的,若真美出天际,又颇有资财,谁会拒绝此等天赐良缘?
吕布一副笑傲天下之模样,等着女儿服软,没成想吕嬛汪眼一瞪,气愤非常。
“休想把我赶出家门,老家的房子是我的,田地也是我的,还有你的小妾,通通都是我的!”
吕布:“......”
......
建安四年二月下旬,汉帝以刘表年迈为由,委任刘备为荆州刺史,克日上任,名为辅佐刘表,实则引诱两虎相争。
刘备深知其意,无奈现在身为棋子,只能奋力搏杀,期盼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执棋者。
许都城外,营寨尽拔,人马鼎沸之间,军卒行动秩序井然。
甲兵纷纷脱甲置于辎车之上,手持兵械呈行军状态列队,只有几百战备军士在一旁披甲警戒。
不多时,随着队伍成列,远处一道烟尘滚滚而来。
“大哥!”张飞策马飞奔而至,在马上抱拳道:“大哥,整军完毕,是否出发?”
刘备思绪回笼,点头道:“即刻启程!”
“遵令!”张飞得令,飞马而去。
胯下的乌云踏雪并非凡马,顷刻之间便不见踪影。
或许是看到同伴驰骋无忌,关羽座下的赤兔,不免焦躁失落,鼻息狂喷,四蹄蠢动,若不是关羽拉紧缰绳,早就随张飞冲刺而去。
见宝马如此好斗,关羽愈加喜爱。
此马虽是母马,却耐力突出,又兼具公马的勇猛好斗,在发情期不被诱惑,反能引诱敌将马匹,可谓马中极品。
关羽安抚之际,余光恰好看到远处几道熟悉人影。
“大哥快看!莫不是玲绮来了?”
人果然经不住念叨,刚赞完宝马,就引来赠马人。
刘备抬手遮眼,还真是,都不用辨认样貌,单就那匹标志性的矮脚马,足以证明来者身份,何况她身边还有纪灵和甘宁,保镖团队如此奢侈,实不多见。
吕嬛夹了好几下马腹,这匹笨马才慢吞吞地走到刘备跟前。
马太温驯也不见得是件好事,真成了‘代步’工具,比走路都快不了多少。
可惜她不敢骑烈马,不然将老父的那匹雄兔骑出来,不知有多拉风...
她端坐马上,双掌交叠,微微颔首。
“女儿见过义父!鞍马之上,未能全礼,义父莫怪。”
刘备爽朗而笑,摆了摆手道:“玲绮不必多礼,大军开拔在际,你不随并州军而去,反倒跑来我军中,所为何事?”
“乃是为了道别而来,”吕嬛带着几分伤感道:“此次离别,一南一北,不知何时再见,南荆路远,义父还请多保重。”
“玲绮有心了,”刘备很是感慨,些许日子接触下来,慢慢接受了这个义女。
义父这个名号,刚开始或许是被俘心态,之后又领了她的恩情,不好拒绝,其实内心是拒绝的,然而随着了解加深,现在却恨不得将其拐回家。
他心里陡然出现一个违反道义的想法——吕布若能死在白门楼就好了。
出现这个想法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压在心底不敢再想。
但...话说回来,吕布这厮,何德何能,生出如此聪慧的女儿,对比自己家里那两个抱着《女诫》不放手的女儿,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并非说女德女诫不重要,亦非琴棋书画学之无用,而是对于诸侯而言,一位谋略型妻子,比什么贤良淑德好用太多了。
可以预见,她的未来夫君是何等的人间龙凤,才能与之相配。
可惜自己无子,不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既是女儿,又是儿媳,亲上加亲,岂不妙哉!
吕嬛没有觉察到刘备眸光当中闪烁着媒妁光芒,自顾说道:“玲绮还有一事,就是规划义父的...职业生涯。”
刘备听完一愣,每个字都懂,为何合起来那么古怪,想到这丫头古灵精怪,每每言之有物,听听倒也无妨:“玲绮请说,我洗耳恭听。”
吕嬛拍拍马脖,靠近几步道:“义父此次南下,必须做好夺取荆州的准备。”
第48章 道别
攻伐荆州,刘备早有意料,也知天下无免费之午餐,得了刺史之位,不全是陛下认了自己为皇叔,而是曹孟德需要他去荆州。
此番南下,除了与刘表争权之外,还要遏制孙策,单凭身后万余兵卒,这开局太难了。
敌我对比悬殊,他心里甚是抗拒,想着到了荆州之后,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
感叹创业艰难之余,刘备叹气道:“玲绮慎言,此次南下乃以刺史之名辅佐刘荆州,此般无名无份,岂可豪取,况且刘表乃我同宗兄弟,安忍相夺!”
就知道会这么说!还好吕嬛早有预案在胸,“不知义父大人是忠于汉室天子,还是忠于荆州刘表?”
刘备想也不想便开口说道:“自然忠于汉室天子,此乃人臣之道,岂容违背!”
“既如此...”吕嬛问道:“天子失权,任人摆布,此危难之际,陛下将希望托付于你,而你却顾及宗室情分不愿动手,何也?”
“玲绮此言差矣,”刘备并不赞同:“刺史,行使监察之职,何况我与刘表同宗连枝,岂能随意加害,天子命我安定荆州,而不是攻略荆州。”
“义父,”吕嬛叹息道:“第二份圣旨,其实早就写好盖章,放在丞相府,上面的内容我早已知晓,是以刘表年迈无功,准其告老还乡,而你,会成为下一任荆州牧。”
关羽闻言为之动容,蓦然睁眼,若是有一州之地,何苦寄人篱下,真乃天大喜事!
刘备亦是哑然,嘴唇发颤道:“此话当真?”
“很真,曹孟德亲口述说,比天子说的话都真,”吕嬛继续说道:“若义父南下安于现状,无夺荆州之意,那义父对于曹孟德而言,就毫无用处,这份圣旨便旬月可下,就是不知接旨的刘表会不会铤而走险,害了义父性命。”
“玲绮!”关羽大急,握紧手中大刀,脱口道:“莫非你与曹孟德合谋,欲图我兄长?”
“二弟且松心,莫要吓到玲绮,”刘备赶紧策马靠近关羽,拉住其缰绳,使本就躁动的战马瞬间安静下来。
“二叔,”吕嬛亦是急了起来,据理力争:“凡事都有代价,世上哪有白得的便宜,况且那刘表又不是什么忠臣,但凡他派兵来许昌城外走个过场,天子的日子都不会那么难过,既然他靠不住,天子自当另选其人,若是义父靠不住,天子亦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而曹孟德,更是不介意将刘氏宗亲连根拔起。”
关羽闭眼沉默,微微抬首,还是想得太浅了,万万想不到,朝堂之上的算计,竟如此凶险,只言片语就能夺人性命。
刘备思虑片刻,颓然道:“即便我答应,亦难成事,荆州带甲十万,我军恐怕难以撼动,此事需要重新计议。”
见刘备松口,吕嬛总算稍稍放心下来,此番前来,还真怕他一犟到底。
仁德的人设固然重要,可也要参考实际情况。
“这个简单,”吕嬛微笑道:“我举荐一大才,可解义父忧愁,有此人辅佐,足可南吞荆州,西并川蜀,有此二州作为根基,复兴大汉指日可待。”
“哦?”
关羽和刘备对视一眼,皆露出举棋不定之色。
大才固然有大用,看曹操手下的谋士团就知道了,但...以一人之才就能鲸吞大汉二州,怎么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吕嬛见他们不搭话,顿时醒悟道:“你们不信?”
未待他们回应,吕嬛手掌一拍脑袋,低声道:“也是!那人现在才十八岁,没准还在观望当中,想必不愿出山。”
十八岁?刘备心下了然。
若是武将,自然不问年龄,一切全靠实力说话,试用期短,见效快,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划算得很。
可这谋士...即便心藏良策,能否奏效...短期之内也看不出来呀,何况才十八岁,胡子都没长出来,办事如何能牢靠?
但当下也不好拂了吕嬛的好意。
“不知玲绮所荐何人?可说来听听,为父军中正缺善谋军师,或许可堪一用。”
刘备说话诚恳,让人瞧不出毛病,吕嬛以为他接受了建议,高兴地说道:“此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隐居于南阳邓县,义父可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处,号曰隆中之地寻得此人。”
说完此话,吕嬛志得意满,两眼冒起金光。
季汉的昭烈帝,早这么多年与他的丞相相聚,想必见面之后两泪汪汪,千古佳话更胜前史...
想到情深处,吕嬛脸上不免复杂许多,有惆怅,有感慨,也有忧愁。
但刘备却从这小姑娘脸上看到了几分姨母笑,这令他感到分外不解,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再看,那抹怪笑已然消失无踪,眼前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子。
兴许是近期熬夜赴宴,眼力有所下降。
他晃晃脑袋用来提神,继而抱拳说道:“玲绮放心,此番南下,我定先拜访贤达,不负天子所望。”
“如此甚好!”吕嬛很是开心,也是抱拳施礼道:“女儿预祝义父旗开得胜。”
“二叔!”她转而看向关羽,微笑道:“代我向三叔道别,玲绮就此别过!”
刘备挥手致意,看着吕嬛的背影逐渐远去,目光久久没能收回。
其实...他早就想拔马就走,奈何吕嬛不时回头,时而微笑,时而挥手,让人不胜其扰,害得他想要离开又稍显不礼貌,只能眼睁睁地目送那匹小马消失在地平线上。
“兄长。”
“嗯?”
“可曾后悔收她为义女?”
“不曾,”刘备坦言道:“然而心境不同,以前是因为感激,现在则是感慨。”
之前兄弟三人深陷囹圄,没成想她竟能亲自解缚释放,还奉上宝马与万余精锐,说不感激那是骗人的。
至于感慨...则是因为她是别人家的孩子,虽然称呼自己为义父,可总感觉差点意思。
“那...”关羽迟疑一下,垂目问道:“...兄长此番南下,欲作何打算?”
刘备眸光燃起熊熊战意:“败刘表,取荆州!”
关羽面露讶色:“兄长方才不是有所顾虑,现在何故...”
“二弟!”刘备看向关羽,叹气着道:“此番谋划,凝聚了玲绮诸多心血,又恰逢曹孟德被其俘获,才能有此局面,此乃天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何况,玲绮说得对,既然刘表无匡扶汉室之心,自当有能者居之。”
有了圣旨做背书,道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现在愁的并非师出无名,而是...兵甲太少,除非智取...
说到智取,刘备陷入沉思,刚才玲绮说那个大才,住哪里来着.....
第49章 所谓一家之主
并州军营,士卒拔营集结,军马往来不绝,一片熙攘。
军帐此刻已拆完装车,帅帐也拆了一半。
陈宫正低头收拾文书,只有吕布不屑做此等粗活,手中拿着舆图沉思不语。
回并州的路线,他选择经由荥阳进入关中渡口——孟津,而后渡过黄河。
许昌至洛阳的官道维护较好,适合大军行进,孟津渡口又是黄河三大古渡之一,流水缓慢,渡船众多,可以说是最佳路线。
唯一恼人的是军中带有步卒,行军速度太过缓慢,远不及骑兵队伍那般来去如风。
这些琐事,吕嬛是不管的,她除了把握大方向之外,其他杂事一股脑丢给了陈宫...还有她那闲得蛋疼的父亲。
从许都到晋阳,还要穿过太行山,鬼知道天井关是谁在驻守,能不能打下来都不一定,何况这千里迢迢的,人困马乏之下,如何行事?
吕布扔下舆图,心里很是不忿。
他才是一家之主,怎地说搬家就搬家,一点都不考虑他的感受。
一想到并州老家,他就头疼。
那可真是家徒四壁,屋檐漏水,加上近十年没有修缮,恐怕早就塌了,也就闺女这破棉袄喜欢那等苦寒之地,中原的花花世界不好吗?
“公台!”
“嗯?”陈宫抬头,茫然问道:“奉先喊我何事?”
“此次行军山高路远,我决定...”吕布眸光微缩,下了很大决心道:“...裁撤步军,士卒尽数骑马,如此之后,进可攻城略地,退能逃之夭夭,公台以为如何?”
“可行!”陈宫暗暗思量之后,觉得这种战法很符合吕布的风格,进可多抢战利品,退能拔马跑第一,棒极了,于是帮忙分析道:“按现有军马计算,不必裁去步卒,只要会骑马,马匹的数量还是充足的。”
“我非此意,”吕布解释道:“而是精简兵士,淘汰老弱,将骑兵人数控制在两千以内,如此方可一人双马,一马骑乘征战,一马驮粮草箭矢,辅与少量辎重车,便可进退自如,不惧粮道被人阻断,此法如何?”
“好是好...”按照吕布的说法,这种战法几乎没有破绽,但陈宫还是想到一个问题:“然则此法只能等安定下来之后再作谋划,现在拖家带口,恐难行事。”
“非我心急,”吕布笑道:“而是欲先做准备,玲绮已然长大成人,自当秉承我之意志,可择一温驯良马,令她骑乘共进,方能体会父辈之不易也。”
父女俩同甘共苦不是很正常吗?吕布暗暗称赞自己机灵,经历此等教训,看闺女还敢随便让他挪窝...
陈宫迟疑道:“奉先不若再考虑考虑,女公子实难吃得这等苦头。”
他与吕布共事多年,深知其品性,若说娇生惯养,没人比吕布更在行,现在怎么突然转性了?
但转性也不能这么急切,一千余里的路程,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如何能忍耐下来?
想到这,陈宫摇摇头,不再理会吕布,这厮分明是三分脑热,实在当不得真,等玲绮眼泪一落,恐怕这家伙就恨不得背着女儿走到晋阳了,还是一路哄过去那种。
但他说的骑兵战术,确实值得推敲一番...
“公台,你摇头是何意?”吕布赶忙跑到陈宫面前,却见他头都不抬,顾自收拾东西,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奉先,你若有空,何不帮忙收拾收拾?”
“我乃一军主帅,岂可干这等粗活!”吕布挺直腰杆,脸鼻朝天,一副嗤之以鼻之色。
“你也知道自己是一军主帅啊!”陈宫起身,指着他的胡碴子不耐道:“内不修边幅,外不引军出行,高顺忙得脚不沾地,就你最闲,算计玲绮都能想出此等铺垫,还真是屈才。”
“有那么明显吗?”吕布小声嘀咕着,锁着眉头看向陈宫。
“是谁要算计我呀!”
人未到声先到,吕嬛踏着地毯走了进来。
此刻,军帐已经被掀了顶,阳光直直照入,将她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
“玲绮来了!怎不跟你母亲同车而行,莫非在等为父不成!”
吕布登时换上笑脸迎了上去,眸光闪闪,只字不提千里练骑术之事。
陈宫抱着成箱文书走了出去,看向吕布的目光甚是鄙夷,说他三分脑热还是夸张呢...
“公台先生!”吕嬛见他搬得吃力,赶忙从中分出一沓抱在身上:“怎不叫人搬运?我帮你吧。”
“女郎有心了,此乃军中密件,不能假手于人,”陈宫很是欣慰,这姑娘如此尊老,与吕布这厮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他狐疑着扭头看向吕布。
嗯...除了身形,倒是有几分神似。
当下更是鄙夷,‘这厮行夫妻之礼都如此敷衍,害得玲绮长不高’,临走之前还朝吕布轻哼一声。
眼见两人走远,只留吕布在风中凌乱,愣了好久没回过神来,女儿不是来找自己吗?还是自己的存在感太低?
见文书已收拾妥当,亲兵立马入帐来回奔走,将帅帐拆得干干净净,就连吕布脚下的铺地毯子都卷走。
片刻之后,脸黑的吕布站在草甸之上暗生闷气,展露在脸上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高顺全甲披挂,对吕布的臭脾气似乎习以为常,毫无惧色地走了进来,抱拳施礼道:“温侯,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孝父,没看本将心情不佳吗?”吕布眸光微缩,甚为不悦。
“见到了,”高顺抬头看了一眼,而后问道:“那...将军走是不走?”
“走!走!”
吕布无可奈何,大步走向赤兔。
他心闷发愠,却无处倾泻,这并州军里,没一个情商高的,安慰人都不会。
什么一家之主,什么一军之主,都当得无趣至极...
“报!”
传令兵飞马而来,在马上抱拳道:“禀将军,夫人托言,将军的老丈人来了,请将军速去中军。”
“老丈人?吾何来之丈人?”吕布苦苦思索,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转而问向高顺:“当年娶妻时,是找你借的钱吧?”
“正是!”高顺面露喜色,大老板终于记起来了吗?
他赶忙提醒道:“共计黄金三两一铢。”
吕布可没有还钱的觉悟,在他眼里,借给上司的钱那就不叫钱,而是投资,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除此之外,有件事比还钱重要多了。
吕布大眼一瞪:“那就没记错,既然我夫人是买来的,那这老丈人是从哪蹦出来的?”
高顺情绪失落,提不起劲来,随口说道:“现在兵荒马乱,骗子众多,兴许是图财痞子又在害人。”
“哎呀!夫人误我,岂能乱认亲爹!”吕布闻言一拍大腿,抄起画戟就上了赤兔,眨眼之间就绝尘而去。
讨债失败,高顺略感失落,招起了右手,却迟迟难以放下,很是恋恋不舍,仿佛走掉的,是初恋情人一般...
第50章 与丞相同谋
所谓中军,顾名思义,便是在行军队伍的中间,亦是一军精锐所在,所护之物皆是重中之重。
粮草军械,吕布不是很在意,直接扔在后军,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沿途吃大户,都孰能生巧了。
金银财宝,这才是人生最爱,要不是灵帝崩了,有了此物,三公都能买来做做,但吕布一定舍不得。
妻妾子女,这才是他的第二生命,万万不可马虎,直接被高顺的陷阵营团团护住,防护等级比金子都高。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得此殊遇——曹操。
夏侯渊掀开车帐,也不管马车在行驶当中,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抬眼就看到一双平底锦履,上面绣着一朵花,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妙才将军,下车之姿本可文雅惬意,为何搞得如此狼狈?”
声音非常熟悉,夏侯渊下意识不断抬眼往上瞧。
浅绿绕襟裙,宽幅锦带束腰,搭以毛毡斗篷,这身骑马装扮,不用看脸就知是谁。
他起身拍去身上灰尘,没好气道:“是玲绮啊,你有所不知,人到中年更需打熬体魄,老来方可健步如飞,我深以为然,闲来无事便会勤加锻炼。”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要不是吕布这厮心胸狭窄,说什么行军当中不便停车,他至于如此狼狈嘛?
而且这种事还只能武将来,文臣哪里经得住摸爬滚打,光是斯文扫地就令他们望而却步。
他今天都摔了两回了,只盼这次带回去的政令,能让荀彧消停一会,不然再壮硕的身体,也经不住如此打熬,老来得风湿的概率恐会大大增加。
更要命的是,曹丞相似乎不准备换人,逮住他就往死里用,美名其曰:传递密令,非心腹爱将不可。
其实夏侯渊也明白,这哪里是心腹的问题,分明是丞相不愿将糗事外传,要不然他都准备把夏侯惇给骗过来了...
“噢!”吕嬛似有大悟,还认真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随后摇摇头道:“既如此,妙才将军多多努力,我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扭头对纪灵说道:“让车驾停一下,我找曹丞相有事。”
“诺!”纪灵抱拳领命,而后快跑上前,大声招呼护车武官,令其停车。
夏侯渊微微眯眼,看着吕嬛上了车驾,目送队伍再次启程,心绪五味杂陈。
要是这姑娘能傻一点就好了,家中长子已然成年,正缺媳妇,若是能骗回家多好,至于丕儿...才十二岁,以后机会有的是...
...
曹操早就听到动静,见吕嬛进来,便开口责问:“多日不见,玲绮可是进许都偷窥我儿了?”
“哈?”吕嬛随便寻一位置坐下,对曹操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马车再次开动,颠簸异常,好在坐垫柔软,总算卸去一些力道,她不喜乘坐马车,原因就在于此。
习惯了现代车辆,再回到汉末,真的是坐什么都不习惯。
“我是去过许都,可我没去相府。”
“那就可惜了,”曹操很是遗憾道:“我让丕儿和植儿虚左以待,此二人皆我嫡子,一个文武兼修,一个下笔成章,你竟都看不上吗?”
吕嬛闻言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曹丕12岁也就算了,让她等三年勉强说得过去,可这曹植...现在才8岁啊,若是童养夫倒可一试,听说长大后挺痴情,很有养成潜力,就是不知他以后会不会对甄宓有意思...
想什么了!她晃了晃脑袋,将此毒害大汉花朵的想法抛出脑外,顺便将话题一转。
“丞相大人,我此次前来,可不是求姻缘的,而是有公事相商。”
“好,好,就谈公事,玲绮请讲,”曹操收起玩笑,将靠在车厢的后背收直,正襟而坐。
眼见儿子卖不出去,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然而吕嬛一句‘大人’又令他心中不悦一扫而空。
有汉一朝,‘大人’这种称呼一般是对父母长辈的尊称,而吕嬛电视剧看多了,将其套用在官员身上,乃习惯使然,不觉违和,反而朗朗上口。
此时她毫无觉察,顾自说道:“丞相大人,计划非常顺利,我入宫面圣,为我父求得旨意,州牧一职已入囊中,另外,刘备也得了荆州刺史一职,刚才我送他赴任,他已经同意与刘表争夺荆州。”
“意料之中罢了,”曹操脸色凝重,眸光当中却有几分探究,似有所指道:“作为同谋,玲绮可有隐瞒之事?”
“丞相大人真是目光如炬,”吕嬛讪讪笑了几声,抬眸看向曹操,说道:“我还偷偷溜进后宫,玩了一天才回营。”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若在往常,曹操已是疑心大起,然而,吕嬛在许都的行踪,他已是了如指掌,心中顿时起了捉弄之意,只见他闭目养神,一副入定模样,等待吕嬛老实交代。
“哦,还因贪吃,坏了肚子,在中宫躺了一夜。”
这可不算骗人,只是有所精简而已,吕嬛说出之后脸不红心不跳,静待丞相鉴定。
曹操闻言,不置可否,而是笑了笑道:“玲绮不老实,拜了义父,又认姐姐,交友还真是广泛,若是哪天误入狼巢虎穴,没准都能和猛兽称兄道弟了。”
我交友广阔?若非世道艰难,谁愿与这帮老狐狸打交道,吕嬛苦着眉脸,话语当中带着几丝恼意。
“女儿家的事,丞相大人也有兴趣?”
话语带着几分吐槽,心里却又佩服得紧,这大汉虽然科技水平低下,但人形监控器还是无处不在,果然有钱就是好,不仅可使鬼推磨,亦能四处布置人眼摄像头。
曹操笑得很是舒心。
这姑娘还知道自己是个女的啊,天天在外面疯跑,也就吕布粗俗不知礼数才会如此惯着她,换作其他世家,早就关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岂会容她与外男共乘一车。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她出身高贵,恐怕一身才能只会泯灭于高墙之内,史书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记载。
想到此处,曹操感慨非常。
而后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露出几分凌厉道:“玲绮一肚子古怪计策,每每说出总会让我始料未及,我手下谋士组团,都猜不出你的下一步谋划,且,皇后对我的杀心早已有之,你俩凑一块怎能让我放心?说没猫腻谁会相信?”
第51章 瞒天过海
这丞相说的什么大实话,吕嬛微微垂目,不敢抬眼看他。
在中宫时,还真是跟皇后商讨杀他之事,尽管自己不赞同。
心虚的同时,又不愿承认,只好嘟囔道:“皇后有杀心无能力,而我有能力无杀心,丞相可高枕无忧矣。”
“啥!还真有!”曹操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道:“这不凑巧了,你俩正好互补,难怪可以结成姐妹,还真是天赐良缘。”
听他口气,似乎所知不多,刚才明显是在诓人,吕嬛自觉上当,面露懊恼之色,但话已出口,不好收回。
只好唯唯诺诺,干笑几声道:“不遭人妒是庸才,百战豪杰千人杀,丞相莫要生气,连一女子都要杀你,可见你已成诸侯当中的标杆,应该高兴才是。”
前一段话还似模似样,后面那段怎么品味都像说给傻子听的。
就这还高兴?都快人人得而诛之了!曹操扶了扶鼻梁,刚才不小心给气歪了。
他定了定心神,神色很是复杂:“玲绮啊,朝堂如战场,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消,我亦身不由己,为身家性命计,我有言在先,若是她于我有碍,我必杀之,即便她是你姐姐,勿谓言之不预也。”
吕嬛见这件事过去,顿时松了口气,“丞相大人尽管动手,我们姐妹才刚认识,不熟。”
曹操见她姿态恭谦,以为可以将伏皇后引为人质,正要暗赞自己又胜一筹时,吕嬛的话令他大开眼界,不免急言而出。
“这如何使得?她...她可是你刚认的...姐姐啊!你们没拜过天地吗?”
“拜过啊,”吕嬛轻描淡写,语态平常,像是说什么不相关的事一般:“可是...天要下雨,她要作死,我哪里拦得住嘛,丞相大人记得将她骨灰给我就成,作为妹妹,定会给她寻一处风水宝地,以全姐妹情谊。”
曹操听完只觉一阵晦气袭来,顿时生理不适。
他曹孟德向来管杀不管埋,还想让他耗费木材焚化尸骨?想得美!
今日被吕嬛一再气恼,感觉头皮发痛,好似这丫头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可爱了...
他手捂额头,手指微微掐揉穴道,瓮声道:“好吧,我答应你,她若犯事,你可来许都将其带走,我必不加害。”
吕嬛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道:“丞相何不...”
“何不什么?”曹操觉得有戏,内心很是振奋,莫非这丫头刚才真是欲擒故纵,现在终于露出马脚了..
“何不好人做到底,若是觉得火化麻烦,我带回尸体就好。”吕嬛淡淡说道。
这是做好人吗?这是做恶人吧!曹操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一脸探究道:“人活着不好吗?为何你偏偏要尸体?若是传扬出去,一个戕害义姐的名头下来,你的名声不得跟你父一样?”
“就是因为我父好色之名远播,”吕嬛掰着手指解释起来:“伏皇后雍容端庄,又美貌过人,还温柔有才,若是带回家,只怕会引起家父窥视,我不得不防。”
说得好有道理,曹操一脸狐疑,却不得不承认,此事极有可能发生。
同为男人,他对此颇有心得。
同时也对吕布充满同情与羡慕,得女如玲绮,丈夫注孤单。
想到这,他陡然会心大笑起来,一腔闷气横扫而空。
暗暗想了个损招之后,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向另一件事。
“玲绮,家中琐事无须在意,既然此间谋划已经完成,之后曹吕两军的合作,如何继续?”
见步入谈判环节,吕嬛也不客气,侃侃而谈道:“当下,孙策已平定江东,正向庐江用兵,尾大不掉之势已成,若不遏制,恐成大患。”
曹操点头默认。
可惜袁绍在北,张绣在西,吕布又将内部搅成一锅粥,实乃分身乏术,不然岂会容孙策小儿借地做大。
吕嬛接着说道:“遏制南方势力的关键,在于用好刘备,待两虎相争之势显现,便可令刘表与刘备共伐孙策,届时,三家势力当中,谁弱就扶持谁,许昌朝廷便可坐收渔利,相信不用我说,丞相大人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吕嬛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玲绮所言甚是,那河北又当如何?”
吕嬛笑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父亲要去并州牧马种田,恐怕都在嘲笑他,下半生都要与匈奴为伍。”
“嘶!”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难道不是吗?”
“我吕嬛行事,怎会如此乖张浅薄,”吕嬛笑意斐然,见一代奸雄都被蒙在鼓里,有点小得意。
“此乃瞒天过海之计,待我经过洛阳,便将辎重家眷安置于城内,而后带领轻骑而出,备足三天粮草,从孟津渡黄河,经河内入魏郡,趁其主力在围攻易京,直插袁绍心脏——邺城!”
这个计划很大胆,曹操设身处地想了几遍,如果不出变故,袁绍此次恐怕会栽一个大跟头。
试想一下,自己带领十万精兵在外征战,突逢粮道被断,老窝被端,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他一阵恍然,这不正是吕布偷袭兖州的加强版吗?
难怪了...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连战术都是如出一辙的...损!
若说吕布是眼中钉,那么袁绍就是肉中刺,现在眼中钉自愿跑去拔除肉中刺,怎么看都像天上掉馅饼,曹操岂会拒绝。
但他还是提出了几处破绽:“洛阳城败,野狗都挡不住,如何安置眷属?还有,若是轻骑奔袭,如何攻下邺城?”
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那会,洛阳城被付之一炬,这事,吕布也有份,洛阳城乃一朝国都,富户甚多,不知几家被其抢掠而哭泣...
吕嬛笑道:“洛阳城虽然被毁,但城墙尚在,我领兵在外时,希望丞相可以让妙才将军带一队人马照看一二,另外,如何攻取邺城,玲绮不便透露,望丞相大人谅解。”
这个主意甚好,相当于家眷都成了人质,曹操没理由拒绝。
他微微眯眼道:“可!然此次行动,于我何益,于你何益?”
敲定合作细则,接下来就是利益分配了。
吕嬛胸有成竹道:“我可令袁绍三年之内无力南下,少一天算我输。”
三年?足够了,曹操咬了咬槽牙,只要有三年时间休养生息,待安顿好荆州和扬州,对抗河北的胜算至少多了三成。
他眸光闪着厉光,缓声问道:“那玲绮想要得到什么?”
“东都洛阳!”
第52章 真爹来了
洛阳曾是国都,即便再破败,政治意义也是非同一般。
那片董卓搞出来的残垣断壁,曹操现在无力修复,却不时派人巡视,使之不至于成为野兽乐园,稍稍护住了天子威严。
现在有人说要那块地盘,心里既难舍又警惕,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河洛之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若非自己实力不济,这丫头哪里敢狮子大开口。
他固然不愿吕布在西面虎视眈眈,何况这厮毫无道义可言,背刺别人那是家常便饭。
但如今吕氏家主是玲绮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这姑娘行事作风虽与吕布如出一辙,但在利益分配上却很公平,更重要的是,她这次所给出的利益,实在太诱人,让人无法拒绝...
况且,在强敌环伺的中原地带,将吕布放在洛阳阻挡关中叛逆,不失为一条好计策,现在失去的地盘,以后夺回来便是,没准连人带城都能收入囊中。
他阴晴不定地看着吕嬛,思虑再三之后,协议达成...
稍待片刻,行军队伍之旁。
吕嬛气定神闲,骑着小马,微微甩缰,令它迈着小碎步,不疾不徐。
今日与丞相大人的谈判很顺利,很愉快,很舒畅,很......
“报!”
一个传令兵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禀...禀...嘟嘟嘟...”
“是——都督!”吕嬛杏眉一竖,极有耐心地纠正道:“下次再记不住,我让你背全名!”
“是...!禀都督!”传令兵感到有点委屈,平日里叫惯了将军,何曾见过如此拗口的官名,一想到更古怪的全名,他立马打起精神道:“温侯和人打起来了,夫人命我请你回去。”
这话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吕嬛疑惑道:“我父亲揍人不是很正常?这是他的工作呀,为何我母亲大惊小怪?”
父亲平日倒是贪闲,可闲了这么多天才来活,想必他的方天画戟早已饥渴难耐了,正想问是哪方人马过来挑衅,传令兵的下一句话令她大为震惊。
“与温侯单挑之人,据说是夫人的父亲。”
这话需要理一理,被并州军士称为夫人的,只有一人,就是母亲,吕嬛掐着手指头开始计算辈分,仿佛又回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光...
母亲的父亲,不就是姥爷?
父亲打姥爷,不就是揍老丈人!
想到这,她骤然大惊失色。
这姥爷若是真家伙,父亲再把他给杀个,那就真捅了马蜂窝了,一代灭爸的名号怕是要刻进墓志铭里,史官再惜笔墨,恐怕也要给她爹专门立传,以儆效尤...
“快....快上前带路!”
顾不得再扮演诸葛军师,吕嬛小鞭子用力一抽,马儿臀部犹如遭受电击,它不明白小主平日当它小甜甜,今天为何如此反常,竟被当牛抽打,顿时泪流马脸,撒丫子飞奔起来,想要逃离这伤心之地。
快马加鞭,耳风呼啸。
吕嬛匍匐在马背,任长发被拂风带起。
她原本不善骑马,以至于突围之夜都要被父亲绑在身后。
但在古代不会骑马,堪称现代不会电驴,上学都不方便,更别提上班了,她可没有健走的爱好。
然而此时,班昭的‘女诫’正大放异彩,被世家皇族引为教女宝典,据其“居内守静”的原则,女子骑马属于剧烈运动,与‘静’背道而驰,故而女子骑马极为罕见。
好在吕嬛有个奇葩父亲,对这些封建礼制趋之若鹜,却也看得挺开。
显眼就学,不显眼无所谓之。
需要就学,不需要直接扔一边去。
愿意就学,不愿意则随波逐流。
吕嬛自然要学,嗯...是背道而学,父亲已经答应送她一匹高大的良马,据说温驯耐造,不像胯下这匹小马,一抽鞭子就哭鼻子...
很快,中军家眷所在便在眼前,行军队列已经停了下来。
铮锵作响的兵器撞击声也传入耳中,由远及近。
吕嬛挤进围观人群,游斗的两员战将顿时跃入眼帘。
骑赤兔的认都不用认,她直接略过,而是看向另一个中年老将。
说他中年,是因看上去四十来岁,说他老将,是因胡子黑白相间。
此刻两人斗得有来有回,但吕嬛一看便知,父亲是留了手的,既没以马势压人,又招招留一线,显然也是有所顾及。
见父亲明白事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母亲...
“你们不要再打了!”
......
反反复复就是这句,吕嬛听不下去了,走过去将哭跪于地的母亲搀扶起来,抬眸看了一看战场中央,面露凝色问道:“母上大人,此人是谁?”
严氏掩面流泪道:“他正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你的姥爷。”
凭空蹦出一个姥爷,吕嬛很震惊,也很不习惯。
但作为一个孝顺的女儿,自当与母亲共情才是,于是她挤出几分感动的模样,问道:“父亲是因为难以接受现实,才攻击姥爷吗?”
严氏闻言顿时停下哭泣,放下袖子怔然道:“不是,你父亲刚一过来就喊打喊杀,我怎么劝都没用。”
“你就没有....”吕嬛眉心凝结成疙瘩,一言难尽道:“...没有将姥爷的身份告诉我父亲?”
“我没有吗?”严氏一阵恍然,思考良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确实没有,”貂蝉凑近说道:“夫人劝和三十二次,每次都没提及那人身份,只是让他们住手。”
貂蝉的记忆能力是经过训练的,很有说服力。
然而严氏听完脸上一阵尴尬,忙说道:“我这就与奉先说明...”
“母亲勿扰,这种粗活让我来就好,”吕嬛见不得自己母亲被人强压一头,即便这是件小事。
她上前几步,双手拢住嘴巴大声喊道:“父亲住手,那是真爹!”
...回应她的是战马嘶吼,是兵器撞击,还有他父亲的不时叫骂。
“匹夫!胆敢骗我吕家钱财,速速说出藏匿赃物之所,免你一死...”
吕嬛愣住了。
是她肤浅了,哪里是父亲明白事理,分明是以为对方身藏巨资,想要连人带财一网打尽。
这贪财的性格,若是放在现代,不去干人资中介,还真是屈才了。
嗓门,是女子天生的弱点,喊得再大声也无法突破生理构造上的极限,造物主挺公平,给了‘珠圆玉润’和‘莺啼燕语’,确实不大可能再给她‘声如洪钟’,若真如此...那嗓音就太吓人了。
鉴于小喇叭的作用不大,吕嬛转身正想找一个大嗓门充当门面,却看到貂蝉眼中的挑衅之意。
这女人,是在挑战她在家中的权威吗?
这种挑战的目光,吕嬛岂会怯战,溜起圆眸就瞪了回去。
跟女儿抢爸爸,简直不知死活!
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而后一脸不屑地看向貂蝉。
此番,正好让其见识一下,何为父慈女孝...
第53章 翁婿互殴
只听“嗽”的一声,石块带着微弱的风切声,朝吕布脑袋上飞去。
虽力道不大,却很有准头,若是砸实了,想必伤害性不大,父亲定然不会恼火...
铛——
武将感官何其敏锐,人形抛石机所掷之物,一下子就被方天画戟拦了下来。
“何人如此下流,胆敢偷袭本......”
吕布仗着马术了得,将那老将一脚踹下马去,骂得正欢,对着石头来袭方向怒目望去,冷不丁言语卡壳,立马亮出笑容,热情招呼着。
“是玲绮啊,地上石头莫要乱捡,当心伤手,可稍待片刻,待为父将此人拷问一番,以便充盈嫁妆...”
此话说完,伤了好多女子的心。
严氏泣不成声,赶忙上前搀扶掉地老将,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亲,就不能全要吗?哪个摔了都心疼...
貂蝉垂目不语,暗自叹息,难不成真要放出绝招?可底牌若泄,根本拴不住一个脱缰的男人,不对,他的缰绳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吕嬛则是气恼不已,一把扔掉手中缰绳,还随手将小马脖子上的鬃毛薅得乱糟糟的,稍稍平息心中烦闷。
说了多少次了,不嫁不嫁不嫁,三十来岁的人,记性为何如此之差!
小马何其无辜,今日受伤太深,没有十斤麦草是无法填补内心创伤了,它懂事地走到一边去,尽量不去触怒小主,心中很是想念那个绿袍大叔,每次路过都会给它一把绿豆,偶尔还有红枣,这人还怪好的...
吕嬛现在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小马的心情,她朝吕布招手道:“父亲,快快下马过来。”
吕布原想趁着敌羞,就要上前脱他衣,誓要将其身上财物扒个精光。
这种身穿甲胄的骗子,定然有藏匿财物之所,而且武艺也不差,想必财宝囤积良多,此刻正当取之。
可妻子竟跑来阻挡,女儿又在一旁叫唤,这让人如何是好!
左右为难之下,吕布还是离开哭唧唧的妻子,下马来到吕嬛面前。
以他的经验来看,哭鼻子的女人最不讲理,此时还是别轻易招惹为妙。
“父亲可知,他...”吕嬛纵身一跳,一把抓住吕布的脖领,将其吊弯腰,而后指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老将问道:“...他可能真是母亲的父亲。”
“绝对不可能!”吕布就势蹲了下来,与吕嬛平视,大眼瞪小眼,“玲绮可知,你母亲是我花钱买的,当年她可说了,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如今突然蹦出一个老丈人,分明就是个骗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吕嬛小心抬头看看周围,只见围观眷属已被陷阵营驱离,现场只有母亲与那个老将抱头痛哭,那眼泪一看就是真货,不像演的。
“万一是母亲骗了你,她其实是有家难回,可能幼年被拐,可能是家宅争斗...总之,你自己脑补理由,你说,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那如何使得?”吕布闻言不免义愤填膺:“她自称父母双亡我才买下,为此还多花了一两金子。”
吕嬛听不明白了,轻声问道:“怎么价格还高了?有区别吗?”
“那当然有,为父跟你说啊...”吕布开始了言传身教:“孤女价高,乃是因为无后顾之忧,在家打死直接埋了就是,惹不到官司,如果有钱了再买一个就是...”
“那....父亲打过母亲吗?”吕嬛眸光闪着不善之色。
“那当然...”吕布眉宇跳动,脸色稍显不自然:“...当然没有,你母亲饱读诗书,我岂会殴一文人。”
这个吕嬛相信,知识分子在哪个朝代都是受人尊敬的,除了某个时候,但现在的问题是,父亲是没殴打母亲,但把老丈人给痛揍了一顿,这样看来...似乎更糟了。
毕竟夫妻打架很正常,属于同辈互殴,闹到官府去,县令都要以家事为由而拒绝升堂。
但殴打老丈人就是大不孝了,本来就捅死两个义父,现在又来个真爹,不知父亲大人知道真相之后,能不能承受得住...
“父亲,若是女儿与你分别十年之后...”吕嬛叹息着问道:“还能不能认出你来?”
吕布还真的认真思考一番,摸了摸下巴的胡碴子,点了点头道:“只要我不留长胡子,想必女儿定能认出我来...”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到什么,猛然回头看向老将。
此时严氏已将他搀扶起来,缓缓步行,想要离开这里。
路过蹲在地上嘀咕私语的父女之时,老将显然没有好脸色,重重哼了一下,可谓无礼至极。
吕布愣了许久,好久没见过素质如此之低的人了。
见两人走远,他悻悻道:“我不信,这老匹夫何德何能,竟能生出你母亲那等才女,女儿须知,为父在并州当主簿之时,年季总结都由你母亲代笔,省心得很。”
吕嬛不想理他,就这还自豪上了?分明是渎职好吧,这职务干不来就让别人上,让家中妻子代笔是何道理?
吕布见女儿不说话,以为是证据不足,于是又加了一条:“我观此人,武艺虽然稀松,却不在华雄之下,此等猛将,岂能生出你母亲那等知书达理之人,此事,定然有所误会。”
吕嬛忍不住了,出言劝道:“父亲,你身高八尺,不也生出我这个六尺之人?难不成我是路上捡的?”
“怎么可能,为父辛苦耕耘半年...”吕布倏然住口,总觉得跟女儿讲这些太过违和,随后又认命一般,唉声叹气起来。
“父亲为何叹气?”吕嬛以为他知错,却放不下脸面道歉。
“玲绮,为父错也!”
吕嬛听完眼睛一亮,知错就有进步呀,还有得救,赶忙开导起来:“父亲有何顾虑,尽管说出,女儿或可分忧。”
吕布果然转忧为喜:“玲绮不愧吾之虎女,为父每每受挫,总能迎刃而解。”
“父亲过誉了,快快道来,”谁不喜欢小夸赞,吕嬛亦是难以避免,当下就喜笑颜开。
“嗯,为父是这样想的,”吕布整理一番措辞之后,一股脑将苦水倒了出来:“这老匹夫揍便揍了,只是连累了我的名声,玲绮可有方法,稍微收拾一下残局?”
吕嬛笑容逐渐凝固。
第54章 嫁祸他人
吕布确实知错了,但错误的地方明显不对劲,似乎更上一层楼,有种将错就错的味道。
但这是自家父亲,她能咋办?宠着呗...
当下,吕嬛稍稍思考就想到一个主意:“父亲,此次名声危机,可用苦肉计来化解。”
吕布一听名字就猜了个大概,面露难色道:“莫非是负荆请罪?”
“不可不可!”吕嬛摇摇头道:“这不正说明你做错了吗?”
若是平常,抽父亲几鞭子让其长长记性倒是不错,但现在正要奔袭邺城,父亲可是先锋官,身体自然要养护好,能白白胖胖的更好...呃,好吧,董太师那种身段还是免了。
“父亲过来,我给你编个故事。”
“哦,”吕布为了照顾她的个子,将脑袋压得更低几分。
此时队伍又开始行军,吕嬛扭头看向四周,见无人关注这里,遂开启了说书模式。
“母亲隐瞒姥爷在世之事,在徐州时偷偷去信联系,姥爷竟舍弃家业,孤身千里寻女,一路风餐露宿...”
“玲绮此言当真?”吕布不由悲愤交加:“夫妻多年,我岂会阻止你娘寻亲...”
“你先听我说完,”吕嬛面露不耐,却又无可奈何道:“都说是我编的了,父亲别较真。”
不较真才怪,编得跟真的一样,吕布一脸狐疑,想着回去就问严氏,也就没再开口询问。
吕嬛见他没有异议,便继续说道:“有一豪强,因被并州军征粮而怀恨在心,得知姥爷身份之后,竟暗中使坏,杜撰吕家夫妻不合,常有殴打惨叫之声传出,姥爷这才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言不合,与女婿大战三百回合...”
“没有三百回合,只有百来回合,还是我有所相让,”吕布小声纠正道。
“这不重要!”吕嬛没想到父亲的关注点会在那里,她很是不满道:“总之,你殴打姥爷已是不争事实,先把责任推出去再说。”
“可...豪强在哪?”吕布苦着脸道:“无名无姓,岂可让人信服?”
“没有就去找啊,颍川这地界,你不是很熟吗?”吕嬛头疼道:“记住了,找一家恶贯满盈的,越是作恶多端,就越无法反驳于你,还有!打一顿出气就好,别出人命了,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在灭口,反而不美。”
三言两语,一计呵成,吕布很是欣慰,女儿长大了,懂得祸水东引了,甚好!甚好!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若是对方死不承认,该当如何?”
如果不能将对方打死做成铁案,没准会被其反咬,这明显有漏洞嘛!
“好办!”吕嬛指着地上轱辘乱滚的头盔道:“这是姥爷的头盔,你抱着它进入豪强家里搜查,记得将事情闹大,再塞住他的嘴,令其有苦难言,最好引得众邻皆知,接下来的事,不用我说了吧?”
吕布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栽赃嫁祸,还令他人钳口难言,好毒的妙计!
他一脸喜悦道:“女儿此言,令我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为父这就去揍人。”
“诶!等等!”吕嬛拉住父亲,却被拽得离地飞起。
吕布吓了一跳,赶忙将其放下,教训道:“女儿生得小巧,自当留心魁梧之人,须知,为父有时踏入家门,明明你在眼前,却犹如眼盲一般寻不见你。”
父爱如山,吕嬛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明明是他目中无人,怎么听上去反而是自己矮小无存在感,害得他走路差点绊倒...
父上大人的嘱咐,让她想起了孤儿院老师的日常教导:出门离大货车远一点。
而今,吕布形象忽然模糊起来,既是父亲,也是老师,还是大货车...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硬套了几下,这几种形象根本无法重合嘛...
吕嬛晃晃脑袋,抛掉乱七八糟的想象空间,将思路拉回了正途。
“父亲,此行必须严肃军纪,不可抢掠一分一毫,方能凸显你目的之纯粹,亦能增加信服力。”
“女儿放心!”吕布承诺道:“此次只为揍人,定然不抢一碗一盆,不伤一草一木。”
说完便持戟上马,瞬间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骑兵掀起的滚滚烟尘。
吕嬛舒了一口气,她对洗白此事很有信心。
像她父亲那样声名狼藉之人,平素横行无忌,突然为了维护名声而愤然出兵,世人定会猜测其受了天大的冤枉,继而不自觉地信他一回。
用现代语言叫‘认知惯性’或者‘自我心理矫正’。
这种转移视线的方法,还是跟某个明星学的,跟自己比起来,这帮明星才是祖师爷,玩得贼溜。
至于唯一的受害人...
吕嬛黯然。
这口天锅从天而降,想必谁接住了都不会太高兴。
只能祈祷那人身子骨结实一些,别让父亲一拳就打散架了...
吕嬛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蹲久腿都麻了,真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做到一边深蹲一边做血液循环的,站起来跑得飞快,跟没事人一样。
她慢慢挪动麻痹的腿脚,心里不断吐槽。
你倒是茅塞顿开了,也不拉女儿一把,咱俩可是同谋耶!
“纪灵!”
“末将在!女郎唤我何事?”
随叫随到的感觉真好,难怪权利是世上最美味的毒药,吕嬛眯眯一笑稍微陶醉片刻,而后缓口而言。
“你去跟曹丞相知会一声,就说颍川有一泼皮富户,污我父清白,引得翁婿不合,现我父带人上门揍人,让丞相莫要见怪。”
这里是曹操的地盘,此次举动相当于跨境执法,不知会一声说不过去。
“诺!”纪灵领命跳上马背,疾驰而去。
吕嬛目光深邃,微微叹息,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如何在姥爷面前卖萌。
虽说现在十五,可她毕竟两世为人,读完高中就是十八了,太幼稚的动作实在做不来。
思来想去,竟不知该从何做切入点。
一时之间,脑袋运转速度太快,头皮散热有点跟不上,懵懵地似乎烧了起来。
吕嬛赶忙手捂额头,用手掌加强散热,这才不至于让计算过程崩溃。
然而满天无云,整个天空都是蓝色的,这让她想到了宿舍那台经常蓝屏的电脑。
为了不让自己步其后尘,她直接将计算步骤跳到最后一步,也是最不好的一步:如果姥爷不同意和解该如何?
计算结果迅速出炉——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同意,在路边挖个坑,把姥爷埋了...
吕嬛:“......”
大脑中毒了吧?,她伸出手掌狠狠拍打自己脑门,让系统重启...
第55章 祖孙初见
吕家车驾停在路边,稍稍远离行军队伍,因为马踏人踩,灰尘挺大,给伤口上药时,除了忌水之外,也忌灰尘。
军医背着个药篓,手中拿着一把烧红的古怪烙铁,对着老将胳膊,正在焊接....不对!正在止血。
嗤——
一股肉香传来,令吕嬛不由咽了几下口水。
老将疼得龇牙咧嘴,闭目强忍。
吕嬛看得皱眉揪心,膛目结舌。
这种止血方式,实在简单且...粗暴,可问题是,还真有效,军医都在收摊了。
想必没有伤到动脉,不然电焊机来了都没用...
吕嬛看得入定之时,严氏眉宇当中闪过几分忧愁,看着老将关切道:“父亲,可有感觉好些?”
能好才怪,老将摸了摸脸上的淤青,本想开口痛骂,临到嘴边反而变了样:“无碍,那小子武艺甚是了得,然脾气暴躁,可曾伤你?”
“未曾,”严氏见他一身淤伤,却还挂念自己,泪水便流了下来:“他待我很好。”
“哼!”
见女儿流泪,老将骤然起身,引得身上甲片细碎作响,“玉儿莫哭,经此一战,为父已然探清虚实,知晓这厮不能力敌,待为父去寻些香灰回来,下次与之对阵时洒入他眼中,定能斩其首级,带你归家。”
“万万不可!”严氏大惊失色,看着吕嬛泣声而言:“我与他育有一女,早成一家,安忍相害。”
汉末女子经济并不独立,哪怕妻子是路上抢来的,娘家再不乐意,见到米熟成饭,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更何况,吕布这厮女儿都这么大了。
老将一阵颓然,跌坐在车辕上,沉默片刻之后,收拾了一下心绪,目光中满是慈爱,朝吕嬛招手道:“过来,让姥爷看看。”
吕嬛大喜过望,这慈眉善目的,是打算原谅了吗?
她见有得谈,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叠掌弯腰行大礼:“姥爷好!”
“好!好!好啊!都这么大了,”老将开心坏了,虚扶一把之后问道:“玉儿,这丫头十岁了吧,个子真高,快与我说说名字。”
吕嬛:“......”
严氏哭笑不得,却也不敢隐瞒:“这是小女嬛儿,字玲绮,已经及笄。”
“及...及笄?”老将缓缓站了起来,绕着吕嬛走了两圈,面露凝重道:“缘何瘦小如猴?莫非那小子没给饭吃?”
吕嬛垂手站立,不想搭话,独自生着闷气。
“父亲莫要见怪,”严氏适时出来解围道:“此皆因我而起,从巴蜀流落到并州,已是体弱,见孕之后更是多病,足月犹不显腹,生产不足三斤,这才害了玲绮。”
“那个混账东西!”老将粗眉竖起,大怒道:“他就没让你修养几年?天杀的败类,枉为人夫!”
“父亲别怪他,”严氏哽咽着解释起来:“我被人拐卖到千里之外,早就熬坏了身子,得女玲绮已属大幸,从此之后已是子嗣难为,怨不得奉先。”
老将闻言,顿时老泪纵横,抿紧的嘴唇颤动不已。
往事不堪回首,再谈亦是徒增伤悲。
他努力收起悲怆之色,转而对吕嬛和颜悦色道:“嬛儿,想不想随姥爷回巴郡?”
吕嬛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她的宏图霸业才刚起步,怎能半途而废。
为此,她脸色为难道:“姥爷,我与母亲,过得挺好...”
“休要诓我!”老将不乐意了,说话声音大了一些,“我可是打听清楚了,你父亲甚不靠谱,从并州跑到洛阳,然后烧了洛阳跑到长安,之后败出长安投靠袁术,末了又跑到河北依附袁绍...”
他掐着手指,数落起来毫不客气:“大汉有名的诸侯,他是一个不落下,上门串了个遍,怎地?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还能叫好?”
吕嬛听完脸色囧红,这话如何反驳?没想到姥爷此番前来,竟已做足功课。
她转头看向严氏,问道:“母亲,你全都说了?”
严氏抬起袖角,拭去眼角泪珠,轻声说道:“没有,我只在信中提了下邳被围之事。”
吕嬛愣住了,母亲还真的写信求援。
“哼!那等暴戾之人,岂能拦住悠悠众口,”老将面向严氏不忿道:“我初来乍到,见你一家脱险,本想就此返回临江,若非有人不畏虎狼,告诉我吕家虐妻,只怕已经酿下大错,让你陷入火坑而不自知。”
“父亲既然早就来了,为何不敢相认?”严氏自小离家,此刻抵不住乡愁,又开始落泪。
老将长长叹息:“初到徐州时,见你在村庄赈粥,很是面善,几番打听之下,方知你是玉儿,村民跟我说,你是温侯之妻,很是富贵,我听完自然欣慰,子女无恙,父亲心安,安能多做打扰。”
吕嬛猛然想起拜义父那天,路过重建当中的洪泛村,没想到那时候姥爷就到了。
“父亲要置我于不孝之地吗?”严氏面露几分责怪:“女儿连口热饭都没奉上,若是让奉先知道,以后如何在他面前抬头!”
“你孝顺我当然知道,”老将摇摇头道:“但那个吕奉先还是免了,都捅死两个义父了,再提孝道就过分了。”
严氏闻言无话可说,垂目低头,很是难为情。
因为现在吕布还要再加上一条罪状:殴打老丈人。
吕嬛适时搭话:“姥爷,是何人跟你说吕家虐妻?”
“众人皆知!”老将咬牙道:“不然我何至于一路跟到许都,就是想借机带走你们娘俩。”
“姥爷自当明察,怎可听人嚼舌,”吕嬛顿感理直气壮,面对严氏说道:“有没有受虐,我母亲最清楚,何不直接问她?”
此事稳了!
吕嬛暗自窃喜,世人常赞诸葛亮神机妙算,自己则是更胜一筹,直接未卜先知了,没想到剧本完全按照她编的来演,岂不让人得意乎?
老将气急:“多人声称,布营中酒后施暴,鞭声连连,惨叫彻夜。”
严氏面露羞涩,目光躲闪道:“父亲莫听他人胡言,我与奉先...相处甚欢...”
夫妻之间的鞭策,怎能叫施暴?但她又不好开口说出。
老将听完一阵愕然:“这也叫...相处甚欢?”
玉儿不会是被打出幻觉吧?
“父亲有所不知,”严氏咬了咬唇瓣,只好如实告知:“有鞭打,也有嚎叫,可...并无彻夜,定是有人见不得我好,因而恶意中伤。”
“那也不行!”老将用力握紧腰中佩剑,起身就要离开:“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你俩,定让那不做人的吕奉先,也尝尝被父辈捅窟窿的滋味...”
第56章 严颜出场
“父...父亲...”严氏赶忙抓住老将手臂,面露哀求之色,“还请父亲别去!”
“休要拦我!”老将不敢用力挣脱,怕伤了女儿,只好苦口婆心劝道:“放心吧,为父晓得兵法,自然知道射人先射马,我此去并不与之冲突,而是先把那匹赤兔给捅了...”
赤兔:“......”
吕嬛:“......”
严氏见劝不住,只能羞红着脸,将闺房中事讲了出来。
“父...父亲,其实不是奉先打我,而是...女儿鞭打奉先...”
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便抬不起头来,双手捏着衣角,心虚忐忑直作女儿状。
老将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上,下巴差点触地。
吕嬛也没好到哪去,身子僵在原地,眼睛圆睁如牛,张飞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母上大人玩得好花......
不对不对,这是她不充钱都能听到的内容吗?
正想捂上耳朵以示纯真时,严氏抬眸开口,解释起来。
“奉先近来沉迷兵书,奈何识字不多,只能由我教授,不知为何,我从妻子变成老师,脾气骤然变得易怒暴躁,偏他又皮糙肉厚,整日无所事事,不按时完成课业,这才...这才...用鞭子...”
她的话音逐渐变得如蚊私语,微不可闻。
其实这些中伤之言早有流传,她也想过澄清,却无从下手,总不能贴告示吧,吕布也严禁她向外解释,还说这是好事,说什么...吕家夫纲大振是好事,若真澄清了,他吕布还如何做人?夫人也会成为‘悍妇’,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自曝家事。
这话一出,吕嬛顿感索然无味,八卦之心骤减,一下子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然,不同之人,关注不同,老将疑惑着问道:“什么兵书如此晦涩,能让玉儿这般吃力教授?”
严氏答曰:“六韬。”
“嗯....”老将接连点头,手抚长须,“若是此书,便不怪你,寻常之人解读尚且困难,何况教一无知匹夫,火气暴涨那是肯定的。”
在骄纵女儿的观点上,这老将和吕布总算站在同一阵营,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自己的女儿,那是亲生的,怎么可能有错?
什么?有人不服!速速过来单挑...
吕嬛很是无语,父亲什么时候会看书了?
只记得二爷看春秋,哪有吕布读六韬的?
脑海中有那画面了,这两人某一天同堂而坐,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不对,是兵书,就像图书馆内的路人一般,安静祥和,那画面何其喜感!
“报!”
传令兵飞奔而至,滚下马鞍,急声道:“禀都督!前方十里处,有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卑职根据旗号和行进方向判断,极有可能是宛城的人马。”
宛城?
莫非张绣?他来干什么?
不对...他来就对了,曹丞相还在并州军中,他若是投降,可不得直面老板,省得被中间商赚差价。
老将牛眼一瞪,声如洪钟:“可是敌军?”
“尚...尚不知情,”传令兵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
“不知情你来作甚!还不速速带路!”老将没好气地拍了拍士卒的肩膀,而后取来长刀,翻身上马。
传令兵看了吕嬛一眼,见她点头之后,这才上马而走。
严氏赶紧上前几步,急声问道:“父亲要去哪里?”
“玉儿稍待片刻,”老将大咧咧道:“为父去赚几颗首级,不然吕布这厮还以为你娘家无人。”
说完便拔马而走。
铁蹄碎石扬沙,铁甲威武雄壮,这一人一马散发出来的杀气,并不比吕布差多少。
吕嬛捏着下巴沉思。
这个天上掉下的严姥爷,武力似乎不俗,可...没听说三国有这号名将吧?更没听说母亲的父亲是个...无双上将。
“母亲!”
“嗯?”严氏看着滚滚尘埃,心不在焉。
“姥爷姓甚名谁?”
“我没说吗?”严氏收回目光,很是诧异。
“说了,但我忘了,你就再说一次嘛,”吕嬛有点头疼,这女子生完孩子都这么健忘吗,但那可是母上大人,即便健忘,也是因为生了自己,还是要宠一宠的。
“你啊!”严氏伸出手指掂了掂吕嬛的脑袋瓜,微笑道:“记住了,你姥爷姓严名颜,字希伯,乃是巴郡临江人士。”
严颜?
这玩笑开大了吧?
吕嬛总觉得太梦幻了,这段关系,历史里面没有记载啊。
“那...母亲,你为何到现在才给姥爷写信?”
她从儿时记事起,母亲的行动一向很自由,父亲从不干涉,更别提写信这种私密活了。
既然无拘无束,早就应该联系家人才对,为何会等到现在?
听到这个问题,令严氏沉默片刻,而后略带惆怅道:“但凡高墙内宅,总有阴私龌龊,害我之人皆为至亲,我若早早联系,只会令你姥爷难做。”
“噢~~”吕嬛看似大彻大悟,实则似懂非懂,但她并不在意,对于宅斗这种不感兴趣的话题,她一向是跳过不谈。
“既如此,为何又联系上了?”
“我本不愿...”严氏说道:“然下邳城已被围困三月,我虽不知兵,却也明白城破就在旦夕,那等危机时刻,已无暇犹豫,若是按照往日惯例,城破之后女眷皆会充作营妓,我信中希望你姥爷多带钱财,至少可以将你赎出去...”
说道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既后怕又庆幸,这日子总算熬过来了,可看这父女俩的处世作风,显然都是不消停的主,往后的日子,定然是要担惊受怕了。
女人最是善感,柔情似水说的就是严氏。
其实用词是含蓄了,应该说筑河大坝才是,那泪水跟下雨似的,哗啦啦的往地上淌。
吕嬛抠着脚趾,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总不能指着天空骗她说:母亲快看,天上有飞机!
只是...总这样开闸放水也不是个事,母上大人的储水能力,她并不知道,若是细水长流,会耽误事的。
于是她选了个母亲无法拒绝的建议:“母上,并州军与西凉军素来不合,我怕姥爷会与张绣起冲突,要不...”
“对对对...”严氏赶紧收闸止水,随意抹去眼角泪痕,快步上车,吩咐车夫不用珍惜马力,速速开往前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多余的姿态都没有,可见这些年深受吕布浸染,骨子里已经是个合格的军头娘子了。
不过几息时间,马车绝尘而去,只留下马儿屁屁被鞭打的嘶鸣之声...
吕嬛呆若木鸡,鼻孔吸着灰尘,喃喃自语道:“我还没上车呐!”
第57章 严颜战张绣
“女郎请上马!”
这声音一听就知是纪灵。
很及时,很暖心,很贴心。
虽然那匹小马跑得不快,但也聊胜于无吧。
吕嬛转身,看到的却不是那匹熟悉的马驹,而是一匹通体白色的...高头大马,体态甚至可以与赤兔相比拟。
“纪将军!”她左观右盼,而后又转身360度看了个遍,实在找不到那匹小马,这才疑惑地问道:“你不会让我骑这匹马吧?”
“嗯,”纪灵点头道:“温侯吩咐的,你无须担心,我试过了,这马相当温驯,马镫也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只要坐稳,定然不会有事。”
马镫?吕嬛打量一下马腹边上的三角皮扣,很是不满道:“这皮镫子都晃我脸上了,这么高...让我如何上马?”
“末将早有准备!”纪灵眯眼微笑,很是神秘,继而从地上捡起一个...梯子?
只见他将小木梯靠在马腹上,比了个请的手势,颇为自信道:“女郎请看,有了此梯,可解忧愁。”
此情此景,吕嬛震撼得无以复加。
她这是上马,还是上飞机?
这纪灵实在是太有才了,让她感动的热泪盈眶。
二爷有周仓扛刀,她吕嬛也有纪灵搬梯,想必史官知晓后,定然不吝笔墨,单独为其写一页自传,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天梯将军纪灵传...
然而这不重要,更让人无奈的是,等她上马坐稳之后,纪灵将梯子拿走之时,让她不由想起了一个成语——上屋抽梯。
正感慨之际,右脚却没有摸到马镫,她不由低头一看,蹙眉问道:“纪将军,为何马镫只有单边?”
她骑小马是没有马镫的,按吕布的说法就是,既然要学骑马,就要学最强的骑术,要那玩意何用!只会影响技术发挥的小玩意,万万不可装配。
可今天一接触到马镫,立马觉得不对劲。
她看过三国演义,里面可都是双蹬的,现在怎么变成单蹬了?这不是偷工减料吗?
纪灵绕着马儿走了一圈,不解道:“本就单蹬,乃为方便上马而设,有何不妥?”
妥~~当然妥了!吕嬛不想搭话,她轻甩缰绳,让马儿先慢慢跑起来。
纪灵见状,便不再纠结小主的话意,扛起梯子挂在自己的马鞍上,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吕布挑的战马确实不错,吕嬛很是满意。
虽四蹄飞扬,马背上却稳当得很,比乘车快多了,还没那么颠簸,就是危险系数比较高,若是掉在地上,不死也要掉层皮。
好在她已知骑术要领,加上马鞍辅助,只觉风声呼啸而过,顿感意气凌云,所谓鲜衣怒马美郎君,不外乎是!
虽然寒风扫脸,看似速度飞快,然而吕嬛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速恐怕还没超过25公里,连电驴的出厂桎梏都未突破,正当她夹紧马腹,欲再加速之时,交警来了...
“女郎慢行,莫要超速!”纪灵骑着战马吊在后面,高声喊道:“此刻不是对阵冲锋,缓速即可,切莫涉险。”
纪灵除了珍惜马力之外,更多是为安全考虑,这地上虽然看上去平整,就怕有不开眼的野兽在里面打洞,若是马蹄陷了进去,恐有性命之忧。
虽然几率不大,可也没必要冒此风险。
吕嬛无奈,只得减速。
虽不会收到罚单,但纪灵定会向父亲告状,若是因此失去骑马自由,那整日宅在家里有何乐趣可言?日子过得还不如一条咸鱼有味道。
前军,乃是一军之箭锥,集突击压阵于一身,还带有侦察与情报收集,责任重大,非精锐不能担任。
由此,列于阵前的,是五百并州铁骑,左右两翼骑业已到位,呈品字形将中军护在中央。
“禀校尉,军司马成廉来报,左翼骑军列阵完毕!”
“禀校尉,军司马魏越来报,右翼骑军已至战位!”
传令兵来回穿梭,马不停蹄,报完即走。
见阵列已成,高顺并未松懈,待烟尘随风散去,目光凝重,盯着两军之间的激斗身影。
场中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张绣正值壮年,手中一杆铁枪,如银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严颜虽年岁见长,却刀法纯熟,舞动如风,力沉势猛,每击皆碰出火花。
战至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高顺暗暗点头,这个半道冒出的中年军将,确实有一手。
“兴霸,以你之见,与张绣对阵之人武艺如何?”
甘宁拔马上前几步,朗声回道:“此人刀法娴熟,若由我与之对阵,百招之内便可将其击败。”
高顺微微点头,认同这种说法。
但这是站在甘宁的角度,所谓百招,已是夸赞。
斥侯策马来去如风,传来一道声音:“禀校尉,夫人单骑自中军而来!”
高顺回头望去,果然见严氏骑着一匹驽马而来,连马鞍都未配备,可见行事之匆忙。
严氏虽然心急,却也知马车驶到前军很不妥当,待追上中军之后,便解下车厢,孤身跳上马背就赶了上来。
“见过夫人,”高顺挺腰抱拳。
“孝父免礼!”严氏勒停马蹄,看着场中斗得不可开交的身影,急声问道:“可否鸣金?”
“恕难从命,”高顺直言道:“令君代我军出阵,关乎士气成败,请夫人谅解。”
然而当他看到严氏眸光含泪时,立马醒悟过来。
现在不是与温侯打交道,不能太过生硬,于是他又开口解释了一番。
“两人旗鼓相当,正值难分难解之时,若骤然鸣金,恐会有失,不若静观其变。”
此话并非敷衍,但经过严氏的自我翻译之后就变了样:两人势均力敌,稍有差池便会殒命当场。
她登时急红了眼,却也无可奈何,正进退失据之时,场中战况骤然发生变化。
张绣见久战不下,也是心急,一时不察被一刀砍掉兜鍪,险些身首分离。
气得他连连大叫,晃动长枪,使出绝学‘百鸟朝凤’。
说是百鸟,其实是利用枪杆的软弹,将枪头晃出残影,让人分辨不出所刺方向。
严颜见状,不退反进,管他几路来,刀只一路去。
只听‘铛’的一声,瞬间将张绣的攻势化解,但也手臂发麻,连战马都被逼退几步。
当下不由心惊暗忖,此人枪法了得,不可再战,还是先退为妙。
然而鸣金之声并未响起,他在巴郡从军多年,自然知道此时不宜拔马回头。
握紧长刀,正欲鼓气再战之时,没成想张绣虚晃一枪直接逃了...
第58章 贾诩
严颜不由恼怒起来,明明优势在他,何故不战?
脚跟轻踢马腹,握紧长刀正要上前与之理论一番,鸣金之声骤然响起。
这......
他无奈,只好目送张绣离开,确定不是回马枪之后,拔马归阵。
严颜抱拳道:“高校尉!在下幸不辱命。”
高顺微笑点头,很是满意:“夫人等你许久,可速回中军休息。”
“父亲!”严氏执缰上前,面露担心与埋怨:“可有受伤?”
“女儿放心,”严颜将胸口拍得咚咚响,豪迈道:“此人比你家奉先好打多了,什么北地枪王,不过如此。”
他此刻已然走出被吕布暴揍的阴影,信心暴增。
严氏没好气道:“父亲鬓发散乱,还敢大话,何不随我回去休整。”
“好...好好好,听女儿的。”严颜摸了摸头顶,这才发现束发小冠被张绣扫落,脸上有点挂不住,赶忙策马随着严氏往中军而去。
甘宁笑道:“我军又添一战将矣!”
“兴霸所言甚是!”高顺点头。
但能不能留住严颜,要看温侯如何做了。
别看吕布急吼吼地去洗白‘冤屈’,高顺却知事情始末,断不会被其表象所蒙骗。
这等损人利己的计策,温侯可想不出来,定然是小主在使坏......
“高叔!”
声音很熟悉,高顺吓了一跳,立马停止腹诽,端起笑脸道:“是玲绮啊,何事前来?”
“听闻有人打上门来,特来品鉴一番,”吕嬛甩动缰绳,走到高顺面前。
高顺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与她平视。
习惯了她的矮人矮马,此刻却高大风发,一时之间竟令高顺难以适应。
“高叔为何不语?”吕嬛见他怔然,忙提醒一声。
“哦....”高顺脱口问道:“这白马如此矫健,小主如何上去?”
“此乃纪将军之功劳也,”吕嬛回头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纪灵,略带得意道:“高叔请看,那鞍上小梯就是纪将军所荐。”
高顺一阵愕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主眼光果然毒辣,所收之人皆是大才。
正感慨间,却见西凉军阵中出来一骑,骑马之人素衣冠冕,一身文士打扮,身无寸铁,显然为和谈而来。
高顺心下大定,立马静待。
不过片刻,那人打马于前,抱拳作礼:“孝父别来无恙!”
高顺微笑着回礼道:“文和带着大队人马拦住去处,所为何事?”
吕嬛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好奇地问道:“可是...贾诩贾文和?”
“正是在下,”贾诩转头看向吕嬛,不由上下打量起来,面露异色。
这...小人骑大马?
人与马的身高比例,竟能差异到如此程度,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文和先生好!”吕嬛眸光当中星光闪烁,在马上叠掌弯腰,礼数很是到位。
“这位是....”贾诩疑惑道。
“温侯之女,吕嬛,吕玲绮,”面对曾经在同一阵营的同僚,高顺自然无须隐瞒。
何况这只老狐狸,明知故问尔,不过是为了套交情罢了。
但看小主的眼神,似乎有招揽之意。
这就有点不妥了,温侯捅死两个义父,可谓毒辣至极。
眼前这位更是不遑多让,一计害得帝王无家可归,二计使得曹操丢盔弃甲,一炮三贤之名冠绝南北。
这第三计....
想到这他不由摇头,希望小主慎重考虑,并州军现在的家业不比以前,实在经不起折腾。
温侯和贾诩的结合,可谓毒上加毒,但就怕小主欲要以毒攻毒...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吕嬛已经开始了面试环节:“素闻文和先生才高八斗,不知何处高就?”
“不才添为张绣帐下一谋士,让女郎见笑了,”贾诩回应唯诺轻缓,让人挑不出毛病。
“哦!”吕嬛闻言,开口问道:“如今先生孤身前来,可是为了重寻明主?”
“非也,张绣待我甚厚,岂敢弃之,”贾诩不疾不徐道:“此行乃是为了与曹丞相罢兵言和而来。”
吕嬛故作深沉,蹙眉问道:“既如此,当去许都才是,为何拦在这里?”
“玲绮不必试探,”贾诩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我已知晓丞相就在并州军中,若不在此处拦着,真要跑去许都,只怕性命不保。”
不怪贾诩慎重,单凭曹昂一条命,就足以让许都曹家倾巢而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他淹死,若无曹操坐镇,他岂敢上门送死。
行吧,吕嬛心知,自己这点伎俩在贾毒士面前根本藏不住,索性直言问道:“文和先生,小女斗胆,能告知如何识破吗?”
下邳之战转折很快,尽管做足了保密工作,但还是走漏了风声,连伏皇后都知了个大概,
吕嬛没想到,消息会这么快就传入宛城,让贾诩和张绣这对西凉组合提前降曹。
若不找出问题所在,下次必然重犯错误。
“若我说出,可否容我与丞相一见?”
贾诩自然没那么好相与,开始了讨价还价。
吕嬛垂目暗自叹息,此人降的是曹操,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只能同意了事:“可以!先生请说...”
话音未落,她顿时醒悟,抬眼看向贾诩。
果然,这家伙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刚才分明是在套话。
吕嬛大为恼火,跟这种人聊天,真的要带足十二分心思。
她闷闷不乐道:“先生不必说了,我都替你说了,想见就去见吧,但只许你与张绣同往,需丢兵卸甲。”
曹操是重量级人物,万万不能阴沟翻船,虽然知道历史,但小心无大错,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贾诩收起笑容,面露讶色,抱拳施礼道:“诩从未见过如此聪慧之女子,吕奉先好福气!”
说完拔马便走,背影很是潇洒恣意。
得到毒士夸赞,吕嬛不再烦闷,转而开心笑道:“高叔,我是不是很聪明?”
高顺莞尔一笑,点头不语。
世上哪有人自夸的?但这小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如今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聪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小主为何如此轻易让...张绣面见曹操?”
高顺对吕氏父女的了解颇深,如果没有兵马钱粮做买路钱,别说让贾诩与曹操见面了,扒光了再放回去都有可能...
吕嬛抬眼望天,故作深沉:“高叔小看我了,我见识过毒士的手段,然贾文和并未见识过我的绝招,此次,我不止劫财,还要劫人。”
高顺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好极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姑娘,还是那套熟悉的风格。
但作为人臣下属,他开口劝道:“请小主三思,此人每次献计皆伤天和,不可不察。”
“高叔,你说的我懂,”吕嬛叹息道:“但此人若是投曹,必成大患,所出计策只要无碍于己,即便万物灭亡,他亦无所谓之,我安敢容他逍遥在外。”
她很肯定,如果汉末有核弹,他贾文和为了活命,输入发射密码的动作一定相当麻利...
高顺面露杀机:“既如此,不若除掉,以绝后患!”
“无须如此,”吕嬛笑着摆摆手道:“天降人才,可不是用来杀的,此举有伤天和,万万不可。”
不知是谁说过,老天将四百年的人才储量一股脑送进三国,以至于此后的中原大地,英雄凋零,能臣稀落。
就连朱熹都开诗大骂,魏晋全下流,南北皆胡尘。
三国随便一个二线人才,都能安定边关,让胡马止步。
既如此,贾诩此人,如果死在自己手里,恐怕老天又要将她踢出三国时代了。
吕嬛倒是想回去上大学,可实在放心不下作死的父亲,还有娇弱的母亲。
“那...计将安出?”高顺越听越糊涂,用不得,放不得,难不成还杀不得?
此事,正好需要高顺配合,吕嬛便不再隐瞒,让两马贴近,靠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高叔,待会他们入营时,你负责搜身,只需如此....然后这般...”
高顺听得仔细,脸色变幻莫测,先是好奇,而后凝重,之后震惊,最后愣在原地,任清风吹拂脸庞而久久难以回神,看到吕嬛一脸得意笑容,他微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第59章 曹操招降
行军队列原地停留许久,曹操觉得心闷,便下车散步。
“妙才!”
“主公唤我?”夏侯渊正坐在地上打瞌睡,听到叫声立马跳了起来,恭候在马车旁边。
曹操并未下车,而是狐疑地看着远处的军阵布置,一脸凝色道:“前军展开,侧翼拱卫,此乃接敌护心之阵,莫非遇到袭击?”
夏侯渊揉了揉眼睛,打了声哈欠道:“主公莫要担忧,听闻是不入流的小将,已被一个老头击退了。”
“嗯?”曹操见不得他的疲懒之态,肃然道:“我不要听闻,速去打探清楚,若再敷衍,打你军棍!”
“主公放心!我这就去,”夏侯渊遭受无妄之灾,困意全无,刚要返身离开,却不想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妙才将军无须紧张,些许小事,由我报与丞相便是。”
吕嬛款款走来,很是淑女,笑容满面,非常阳光。
曹操见她这副模样,戒心骤起
这姑娘还年轻,不懂得掩藏心中所想,每每算计人时,总会一脸轻松惬意,让他不得不防。
常人遇到危险,第一要务就是观察周边环境,曹操也不例外,他环顾四周,果然见到端倪。
“玲绮~”
“嗯?”吕嬛叠掌见礼:“丞相大人为何绷着脸?有何不妥吗?”
确定了,这乖巧模样,定然有诈!
曹操露出和蔼笑容,目光锐利,仿佛看穿万物一般:“玲绮啊,你我已是同盟,为何又要算计于我?”
有....那么明显吗?吕嬛不自觉地摸了摸脸蛋,差点以为自己脸上有字...
“你看看你看看!”曹操像是抓到某人的小辫子,指着吕嬛笑道:“左脸写着阴谋,右脸写着诡计,还不承认!”
虽然知道这是玩笑,但吕嬛还是略有心虚,毕竟,她是真在算计人,因此话音也是稍显中气不足,少了以往的锐气。
“丞相说笑,我何其单纯,莫要坏我名声。”
“你吕玲绮要是真单纯,世上就无谋国之士了,”曹操跳下车驾,伸出手指虚指周围:“中军甲士往日军纪严明,今日为何溃散至此?”
吕嬛随意看了一眼,更是心虚了。
这曹操还真是眼光毒辣,下车瞄一眼就能发现破绽。
不过也怪不得他,周围看守的重甲步卒,个个吊儿郎当,有躺地晒太阳的,有唠嗑家常的,甚至有的士卒还向同袍打听自己的兵器丢哪去了,妥妥的乌合之众,简直不堪入目。
吕嬛很是埋怨高顺,让他演散兵游勇,他倒好,直接一撸到底,演起了山贼了...
然而戏演到一半,岂能中途而止,既然让他看出来了,那就只能嘴硬了。
吕嬛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缓缓解释开来。
“丞相大人莫要多想,我并州军向来如此,军纪松紧有度,该杀敌时一往无前、视死如归,该躺平时腰盘压直、绝不突出。”
这种鬼话,曹操如何能信,然而夏侯渊却不断点头,适时插话:“玲绮言之有理,正如我军之威武雄壮,聚能攻城掠地、斩将夺旗,散可屠城掠民、追鸡抓鸭,常言道,兵以聚散以为常,所谓精兵,所谓悍将,不外乎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因觉察到两股杀气,左观右盼却看不出谁如此大胆,敢对自己动杀机,正要再次开口时,却被曹操打断了话头。
“妙才所言甚妙,莫要再说了,”曹操深深呼吸,指着许都方向道:“速回许昌取五千兵马跟随,带足半月粮草,准备在洛阳扎营。”
夏侯渊一听有事可做,立马容光焕发,笑意满面:“主公放心,明日便可追上队伍。”
说完便转身离去,速度飞快,毫不留恋...
见糟心玩意离开,曹操心情好了许多,随后抬眼看着吕嬛,问道:“前军究竟发生何事,竟逗留如此之久?”
“哦,”吕嬛并未隐瞒,坦言道:“三千凉州兵拦路,为首将领自称宛城张绣,说要面见于你,我正要问你,见是不见?”
“张绣!”
这个名字何其刻骨铭心,吞了他的亿万兵马不说,连爱子、爱将、爱侄全搭进去了,何其可恶!
曹操骤然咬牙怒目,愤然道:“逆贼!安敢前来受死!”
吕嬛偷偷看了一眼,这目瞪欲裂的模样,夹杂着愤怒和哀伤,很是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她确实看不懂曹操,杀父之仇,三屠徐州,杀子之仇,竟能原谅?
丞相的头疼病八成是憋出来的,寻常之人岂会轻易罢休,也只有他这种窃世奸雄才能选择原谅吧。
吕嬛缓缓说道:“丞相大人不必动怒,他们此来并非邀战,方才一个名叫贾诩的文士,说想举城投降,若丞相同意,他愿带张绣过来领罪。”
“嗯?”曹操闻言,精神为之一振,不敢置信道:“此话当真?”
“很真!”吕嬛不由腹诽,果然还是江山重要,儿子爱将都要靠后站。
既然试探出曹操的意愿,她便直言道:“我让他俩孤身前来,弃兵卸甲,已在不远处等候,就等丞相点头了。”
这还用等?张绣若降,刘表如同拔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也。
曹操喜上眉梢,但看到吕嬛鄙夷的目光之后,立马觉察到不妥之处,脸上赶忙挤出些许哀伤之色,手掌重重拍在车辕上,闭眼凝重,言语深沉。
“为大汉朝廷安宁,为百姓免遭战火,本相愿招降纳叛,化干戈为玉帛,玲绮以为....如何?”
这与我何关?吕嬛顿感莫名其妙,曹丞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民主了?
当然话不能就这么说出去,会显得没有情商。
而且长辈在问话,不回答是很失礼的。
不若趁此良机,植入阴谋诡计....不对,是神机妙算...
“此乃天降喜事,丞相自然要应允,然人心隔肚皮,需谨慎视之,防止他们故伎重演。”
“故伎重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犹如雷击般,令曹操再次想起那生离死别的一夜,不免老泪纵横,无力地扶着车架,沉默良久。
吕嬛见他哭得伤心,瞬间老了几岁一般,便安慰道:“丞相无需担忧,我可借你一百刀斧手,以摔杯为号,定让此二人死无全尸...”
“诶~~无需如此,”曹操回过神来,登时哭笑不得,摆了摆手后说道:“你一个姑娘家,自当珠辉玉映、兰心蕙性,岂能开口杀人,闭口分尸,也不嫌煞风景!”
若是别人家的子侄,曹操自然不会多费唇舌,然而吕嬛不一样,他下意识地当成未来儿媳来看待。
可惜,女子成就再大,终归是要回到后宅相夫教子,若是现在杀伐过盛,只怕以后曹家宅院会暴起无数腥风血雨,就像高祖之妻,实在凶悍,让人望而生畏...
吕嬛不知曹操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笑得好和蔼,似乎上位者的气息突然消失一般。
她晃晃脑袋,将古怪念头抛掉,开口问道:“既然不杀,那丞相的意思是....”
曹操不容置疑道:“让他们进来!”
“遵令,丞相大人...”吕嬛回答得稍显无力,一脸的失落毫不掩饰,让人看得明明白白。
A计划失败了,不仅雇佣兵没有推销出去,连借刀杀人都无法实现了,现在开始施行计划b:栽赃嫁祸!
这可是女子的强项,一想到可以往别人脑门上扣黑锅,吕嬛忽然觉得浑身是劲...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晴雨由心的少女,暗笑自己太过谨慎,此等天性本真的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然而一想到她那步步为营的计划,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凉意。
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将一个人变成纯真和阴谋的结合体?
谋算人心犹如千年老狐,所设策略皆是天马行空,撮合起来又极具可行性。
看似纸上谈兵,偏又成功施行。
说她老谋深算,却是举止稚嫩,让人一看就穿,实在令人矛盾嘘唏。
她,完全弥补了吕布的不足,吕氏父女若是文武互补,恐成大患,这河洛之地...还需斟酌一番才是...
第60章 出租空余军帐
中军营帐,宽大奢华。
帐外号旗连绵百步,每面均由蜀锦织就,若是仔细看,定会发现边缘起毛严重,这是吕布经常包裹金银财物所致。
帐柱包着鎏金云纹铜皮,这是吕布从富豪家中扒下来的,表面皱褶不平,显然用过多次,用来充门面非常合适。
案上的金色博山炉,袅袅生烟,却呛人鼻眼,内部香料甚是廉价,炉顶被熏得乌黑,与吸毒无异也。
案边有一琴架,放置一张焦尾琴,琴轸杂乱,琴弦松弛,旁边立有琴谱,竟是倒着放置。
其余摆设,尽皆显摆主人之轻奢格调。
至于放在角落的鎏金熊足铜樽,或者是挂在帐壁上的玉具剑,曹操闻着味道,就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与富贵做伴,有古物相陪,按理说该高兴才是。
然而曹操此刻脸色紧绷,一点都不开心。
他手下确实设有破陵校尉,然而那是为了筹集军资,不得已而为之,岂会似吕布一般,将前人古物摆在帐内,如此招摇,生怕鬼魂找不到路是吧...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竟然要收租金,还是以时辰为计算单位,真乃坑人也...
“丞相大人,此乃我父军帐,可还满意?”
吕嬛摊开双手,在帐中央转了一圈,很是得意道:“我父常说,与金钱为伍,方显快意人生,我深以为然,趁我父不在,特将此帐租与丞相,以共享贵气。”
曹操本不愿搭理她,但见她越说越嘚瑟,就忍不住教导一番:“玲绮大气,竟能与死人共享贵气,深夜入睡不惧虚空呢喃乎?”
吕嬛愣住了,没听明白,但很显然,这不是好话。
丞相大人一向颇有素质,今日为何会...骂人?莫非想要压价?
曹操见她呆滞发萌,便知这丫头根本不明白这些物件的来历,心中不免起了逗弄之意。
他走到焦尾琴边,手指轻轻拉弹,弦声松散,沉闷细微。
“此弦金黄,弹之无声,玲绮可知缘故?”
吕嬛亦走到琴边,瞎编一通:“弦丝乃纯金打造,寓为金弦天音,不出凡曲,高雅得很!”
确实弹不出凡曲,但弹几首地府进行曲还是可以的。
曹操眼眸圆瞪,见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里顿觉好笑又好气,吕布这厮学儒求雅,却难入门道,好好的聪慧闺女,竟也跟他学了个八分相似,实在该打...
“金丝细如麦芒,毫厘无差,此为金缕玉衣所出,其表拉丝均匀,光耀不减,是为帝王所有。”
他弯腰低头,让鼻尖掠过金丝,而后闭眼吸气,很是瘆人道:“尸香犹在,闻之不散,玲绮若是不信,可共闻之...”
吕嬛咽了下口水,哪有不信之理,若说当今天下,谁是考古界泰斗,唯曹丞相为尊。
但她依旧不愿相信,自己经常触摸的富贵金丝,竟然出自裹尸布。
“丞相大人...你会不会搞错了?或许...或许这不是黄金,而是...黄铜呢?”
曹操眸光微缩,微微笑道:“铜硬而金软,本相岂会认错,闻着味道都知道,此物出自咸阳原。”
他见吕嬛目露惶恐,很是满意,拿起桌案上的两颗转珠,熟练地在掌中把玩起来,顺便再给这丫头来点小震撼。
“赤玉玛瑙,圆径一寸有余,名为手珠,乃是墓主手握之物,还有...”
他指着案上的博山炉道:“此炉放置于棺椁四方,乃封墓之前最后焚香之所,为安魂护灵之物。”
“不...不至于吧?”吕嬛大惊失色,她翻箱倒柜出来的物件,怎么每件东西都是文物?
她不知道什么是博山炉,只知道这是大金炉,纯金打造,奢华无比,哪里知道这是给死人用的...
曹操不置可否,大马金刀坐在胡床之上,幽然道:“玲绮,如此晦气之所,一个时辰竟要收我三两黄金,厚道否?”
说到钱,吕嬛精神为之一振,闹了这么久,果然是为了压租金。
可...现在赚钱一点都不容易,她岂会让步,一通歪理脱口而出。
“丞相,古人常云,执着表象难当君子,探究本质方显英雄,这些物件虽是前人所用,然本质价值并未改变,丞相大人何故为了追求渊源,而舍弃物本自然?”
能将歪理说得如此正直的,天下间恐怕仅此一家了。
然而曹操并不买账,他闭眼仰首,不乐意道:“活人岂能与死物共处一室,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可有表示之意?”
什么表示?吕嬛一脸戒备,莫非想讹钱?
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她要是有钱,何至于把手中的房子租出去,不对,她还没房子,这只是军帐。
她试探着说道:“丞相有话直说。”
曹操:“得减钱!”
这岂不是白干活?吕嬛还想争辩一番,却不想从帐外走来一人,正是曹操的首席保镖——许褚。
“禀丞相,张绣、贾诩已到帐外。”
曹操闻言,只好暂停鉴宝,肃然道:“让他们进来。”
“诺!”
既然人家开始办公了,吕嬛这个包租婆自然要回避一下,而且刚刚暖烘烘的军帐,不知为何,陡然变得阴森起来,她要出去晒晒太阳。
“丞相既有要务处理,玲绮先行告退了。”
曹操此人,疑心甚重,若是吕嬛想要留下,他定然不愿,然而现在吕嬛想要离开,他偏不许。
除了性格使然之外,曹操担心她会使诈,让曹军收抚宛城的战略出现波折,还是暂时留在身边为妙。
思虑再三之后,他招手唤住了走到帐门的吕嬛:“玲绮稍待!值此学习政务之时,岂可逃避,”
学习?我?吕嬛转身,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道:“我一女子,怎能学习政务?丞相大人莫不是说笑?”
曹操闻言一怔,不由摇头失笑。
确实是出言打诳了,若是让许都的老顽固听到了,还指不定怎么弹劾呢。
然而吕嬛的才能,却能让他忽略其性别,以平级之礼待之,真乃奇女子也!
倏然,帐外突然爆出叱喝与求饶之声。
“主公!”
许褚快步走进,脸色愤然,半跪于地抱拳说道:“适才搜身,张绣竟身怀利刃,已被我拿下,是杀是留,请主公定夺!”
“嗯?”
第61章 栽赃
曹操一脸凝重,强压胸中怒气,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速速押进来!”
“诺!”
片刻之后,五花大绑的张绣和贾诩被押了进来,皆被抛掷于地。
他们嘴里都堵着布团,呜呜而叫,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叮当——一把匕首也被许褚扔到地上,散发着幽蓝寒芒。
“主公,这把凶器气味刺鼻,定然淬毒,此二人心怀鬼胎,何不推出去斩之?”
“嗯~~~”曹操眸光当中杀机毕露,只微微点头,就令下面的张绣惊恐不已,死命挣扎。
贾诩则是一脸平静,似乎感觉自己大限已到,不再徒费力气,反倒侧躺在地,一脸欣赏地看着吕嬛。
曹操的安全感一向不足,因此对周遭的一切观察入微,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看出破绽。
有哪个将领,放着手上几千精锐不用,反而只身一人搞暗杀的?
他熟读史书,也知道历史人物有时候做事非常抽象,不讲究逻辑,正如何进...
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不可以偏概全。
“仲康,松张绣之嘴,本相倒要听听,他有何话可说!”
若是无用之人,砍就砍了,何需费心甄别,然而西凉军如同踩不死的小强,董卓死了张济起来,张济死了张绣又来了,现在砍掉张绣,鬼知道是谁接过指挥权,真乃无穷无尽也,实在头痛。
张绣得到开口说话的机会,立马翻腾着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鼻涕眼泪齐流:“丞相饶命,我乃真心归降,实不知身上为何会有淬毒凶器,望丞相明察!”
吕嬛微微叹息,总算明白这个北地枪王为何会败给巴郡姥爷了,武将失了一往无前的气势,便很难再有突破。
然而张绣这种态度,正是曹操想要的。
一个傀儡,要什么气势?乖乖被圈养在许都就好,等吸收完宛城势力,便是秋后算账之时,届时,定将张家连根拔起...
“仲康,还不松绑!”曹操和颜悦色,招呼许褚道:“张绣乃当世名将,岂会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定是被人栽赃陷害。”
张绣闻言感激涕零,脑袋不断撞击地面:“丞相大恩,绣没齿难忘!”
眼见b计划进展不顺,吕嬛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脚指头在鞋里无聊地扣动着,暗自腹诽。
还枪王呢,你想没齿不忘,人家曹家有仇必报,可不会等到你牙齿掉光的那天...
曹操眼光何等锐利,将在场之人的神色收入眸中,会意一笑,站起身走了下来,用鞋履踢了踢匕首,笑而不语。
“主公当心!”许褚慌忙上前制止,还把匕首踢到一边,而后跪拜道:“主公,请恕仲康无礼,刀刃之毒,恐怕是雄黄乌头之类,若是扎伤出血,恐会溃烂。”
许褚此举颇为僭越,但其忠心可嘉。
曹操缓缓点头,伸手把许褚拉了起来,思虑一下后问道:“善使毒者不多,仲康认为,此匕首是谁在栽赃?”
许褚很是率直,说到擅长用毒之人,立马扭头看向吕嬛。
人生当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次败绩,便是拜此人所赐。
吕嬛觉察到异样,蓦然抬头,正好对着两道热切目光。
许褚眼中充满怀疑,而曹操则是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就差明说了:看吧,我给了你台阶,就赶紧下吧,瞧把人家张绣吓的...
吕嬛斜了斜脑袋,岂会轻易承认。
这事就是她干的,又待如何!
但...若是将原话说出去,太不淑女了,得润色一番才行。
她稍微斟酌一下措辞,正想顺着台阶下去,没成想被人捷足先登,将台阶直接霸占。
“丞相!此事确实与我无关,乃是贾诩的计策,就连我此次出行的衣物,也是他帮我选的,说什么身着布衣方显诚意,我实不知里面藏有匕首啊!”
张绣这声嚎叫,惊呆了所有人。
许褚:此獠好没义气,一起搞暗杀,竟想独自活。
曹操:竟被此人连番击败,羞煞我也!
贾诩面露死灰,闭眼安然,仿佛睡去一般。
吕嬛: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大火遇上东风,赤壁定然火红一片,神仙来了也挡不住。
见计划步入正轨,吕嬛见好就收,立马变身小女人,微微低头,眼眶通红,天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丞相大人,其实...其实...匕首是我放进去的,跟张绣将军无关,更与贾诩先生无关,千万不要责怪他们。”
吕嬛这话同样惊人不小,止了张绣嚎哭,亮了贾诩眸光,也乱了曹操的心绪。
他面带愠色道:“本相招降,玲绮何故捣乱?”
吕嬛理不直气也壮:“因为张绣将军打我姥爷,我想报仇,又打不过他,只能栽赃于他,”
曹操面露凝色:“就这么简单?”
吕嬛闻言很是不悦:“我一小女子,心思能有多复杂?”
你说呢!曹操白了她一眼,眼见看不出破绽,只好让许褚帮他们都松绑,而后好生宽慰一番。
让张绣和贾诩入座之后,曹操想也不想,直接将吕嬛赶出帐外。
吕嬛自是闷闷不乐,边走边撅着小嘴念念叨叨。
说了不留下吧,偏偏让她留下来,现在要开爬梯了,就把人家赶了出来,何其没义气也!
路边的花花草草遭了殃,或被踩扁,或遭薅秃,真可谓辣手摧花。
“小主!”
一声叫唤打断她的思绪。
“高叔!”吕嬛脸色立马由阴转晴,笑着招呼道:“高叔怎么来了?”
高顺拱手道:“小主独自与曹贼周旋,我放心不下。”
吕嬛摆摆手道:“无妨!利益使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犯不着打打杀杀的,看似危险,其实安全得很。”
高顺不置可否,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聊。
“计划还顺利吗?”
吕嬛点了点头道:“很顺利,大破西军,只在今夜。”
高顺疑惑道:“小主为何如此肯定?”
“很简单!”吕嬛环顾四周,而后贼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高叔的一把匕首,令贾诩和张绣离心离德,更让贾诩在曹操心中的地位大打折扣,招降价值大降。”
“不见得,”高顺摇头道:“曹操宦海半生,岂会看不出端倪?”
如果换成董卓,或许可以,直接让张绣死于非命都行,可曹操...不会轻易中计。
第62章 孟德之疑
“此乃阳谋,不惧他人识破,”吕嬛微微一笑,解释道:“只要贾诩认为,他手中筹码不足以保住性命,就会铤而走险,势必对我军发动夜袭。”
“筹码?”高顺越听越糊涂,怎么还赌上了,“玲绮如何知道他心中所想?”
吕嬛解释道:“贾诩一计杀三贤,心中难免惶恐,他就剩一肚子坏水了,如果还坏不过我,曹操安肯招降,直接拉出去活埋都有可能,高叔你说,这种状况下,他岂会不慌!”
高顺:“他...如何坏不过你?”
“哦,”吕嬛回答道:“若非我见义勇为,今天这口黑锅他背定了,恐怕现在埋他的坑都挖好了。”
行吧,就当他玩不过你,高顺点点头,而后说道:“以玲绮之才,败在你手很正常,曹操如果因此就要杀人,那他手下就没人可用了,玲绮以为如何?”
高顺这话说得很含蓄,身为一方诸侯,岂会以一时之成败而诛杀手下,何况贾诩屡次击败曹军,足以说明他有过人之处,不可等闲视之。
“高叔说的对!”吕嬛眼睛大亮,没成想高顺夸人都这么含蓄,不免脸露嘚瑟,“我之才能,你知,刘备知,曹操也知,但贾诩不知,我主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她抬头望天,憋出几缕忧伤,深沉道:“我吕嬛之才,可吞噬天地,却名望不显,何其悲凉也...”
“小主且住...”高顺忍俊不禁,强忍笑意,提醒道:“若是贾诩带着凉州军逃之,该当如何?”
对哦,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逃命可是贾诩的看家本领。
吕嬛捏着下巴,苦思片刻后,抬头说道:“传令三军,准备夜袭。”
如果示弱以敌不能奏效,那就战阵之上见真章。
况且,再妙的计策和铺垫都是为战争服务,所图目标只为减少伤亡,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是因此而怯战,那就与谋略本身背道而驰了。
“小主三思,”高顺赶忙劝道:“并州军力不可消耗在此处。”
“高叔无须担心,”吕嬛胸有成竹道:“吃掉这三千凉州兵,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更难的是,如何跟曹操解释。
毕竟张绣要降的是曹军,而不是吕军,就这样冲上去把人家吞了,实在说不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张绣和贾诩从军帐出来,拔马而走,虽行色匆匆,却能看见他们的目光在并州军士身上多有停留,还不时交耳相谈,似乎并未因那把匕首而产生嫌隙。
入夜时分,曹操移驾到自己的营帐内。
这里不如吕布的主帐那般奢华宽敞,但里面却坐着曹军的两大智囊——郭嘉和荀攸。
对于张绣的投降,曹操自是满口答应,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心里很不踏实,只好请来两个谋士共同商议。
荀攸听完叙事之后,率先说道:“主公,张绣此人,空有武力,无需太过在意,他若愿降,只需剥其军权便可高枕无忧,所虑者,唯有贾诩一人尔。”
“我亦是这般想,”曹操点了点头,在帐中缓缓踱步,脸色凝重道:“我与张绣立约,今若归降,我曹孟德有生之年,必不加害。”
此话一出,相当于立下基调,只要曹操活着一天,就不容许任何人以报仇为名杀张绣。
郭嘉和荀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之色。
成大业者当不拘小节,主公此举甚为妥当。
“主公,”郭嘉稍稍弯腰作揖:“既如此,唤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我思虑再三,总觉不妥,却又不知何处出了纰漏,”曹操抬头,眉头紧皱。
荀攸道:“可将今日之事详细述说,让我等分担一二。”
曹操闻言,也觉可行,遂将今日发生之事,详细说了出来,就连吕嬛把陪葬品当摆件都说了出来,引得两位谋士啼笑皆非。
荀攸笑道:“主公是否多虑,或许是玲绮好玩贪耍,一时兴起而已。”
曹军上下,几乎都知晓曹操把吕嬛内定为自家儿媳,即便再不服气,也只能一笑泯恩仇,逐渐淡化下邳之战的影响。
何况现在曹吕两家算口头上的结盟,言语之上和善了许多,就连郭嘉的发言也不再夹枪带棒,客观许多。
“主公,嘉以为,或许可用排除之法,来确定玲绮小姐的意图。”
“哦?”曹操闻言来了兴趣,忙道:“还请奉孝教我。”
郭嘉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忧虑,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首先,玲绮设计何人,主公不必在意,莫被此一叶障目所迷惑,主公只要明白,何人对我军而言最为重要,然后代入其身,辅以今日所见,便可破除迷障。”
曹操闻言,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过来,手指郭嘉连连夸赞:“好个郭奉孝,汝之一言,胜我苦思半日。”
心里却暗暗埋怨,这鬼丫头,搞的好大一个迷魂阵。
“主公过誉!”郭嘉脸上却无乐观之色,肃然道:“嘉与公达想法一致,只需考虑贾诩,不必关注张绣。”
曹操眸光微缩,连连点头:“善!公达奉孝,就代入贾诩,今夜我们三人一起解谜,让玲绮无计可施。”
语气随和,毫无气恼,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宠溺,犹如陪晚辈游戏一般。
郭嘉垂目,暗自叹息,希望谜底揭晓之时,主公不要跳脚才是...
他率先说道:“贾诩有谋,算无遗策,但有一个前提,就是自保为先,若是危在旦夕之时,即便天子在旁,他也敢算计,李傕郭汜因尔肆虐长安。”
“是极!”荀攸搭话道:“他此次敢归降主公,必然料定主公不会杀他,足以证明此人思维敏捷,洞察人心。”
曹操不得不点头赞同。
被贾诩看透心思,还真是件不爽的事。
郭嘉接着分析道:“思维敏感之人,必然洞察细微,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令他警觉,若如主公所说,张绣出卖贾诩,由此便可猜测,贾诩或会弃张绣而去。”
“奉孝此言不妥,”荀攸摇头并不赞同:“贾诩毒计陷长安,刘表刘璋为汉室宗亲必不相容,他又让袁绍使者颜面扫地,若是再放弃归降主公的良机,只怕无路可走。”
“公达所言甚是!”郭嘉露出激奋之色,朗声道:“由此,便可设身处地度之,贾文和为了归降主公,恐怕会卖了西凉军。”
曹操皱眉摇头,缓声道:“我已同意此二人归降,贾文和何必多此一举?”
郭嘉引导着问道:“敢问主公,为何看中贾诩?”
曹操:“自是因其谋略无双,若能为我所用,定然如虎添翼。”
郭嘉精光频闪:“若是贾诩发现,他连一个女子都算计不过,会如何做?”
“嘶~~”
曹操倒吸凉气,瞪大眼睛看着郭嘉,无言以对。
他们都知道吕嬛的厉害,可贾诩不知道啊,那是一个普通女子吗?那妥妥的是个女霸王,败在她手上并不丢人。
第63章 反夜袭
曹操不由叹息,这丫头将人算计到骨子里,不怕早秃吗?
看似玩闹,实则包藏祸心,一把小小匕首,竟藏着诸多门道。
难怪她会轻易认错,早该知道,不符合她性格的举动,都要小心才是...
“主公!”荀攸猛然抬头,惊呼道:“贾诩恐会铤而走险。”
曹操皱眉道:“公达此话怎讲?”
荀攸:“按照玲绮的谋划,以主公被俘为饵,引诱外戚势力现形,若是贾诩认为主公真的被俘,定会趁夜劫营。”
“不可能!”曹操越听越烦躁,真相呼之欲出之时,令他无法接受:“我在并州军中,如入无人之地,连吕布的军帐都能自由出入,这种俘虏,你们谁见过?除非他贾文和眼瞎!”
歇斯底里的话音,令荀攸一阵沉默,他与郭嘉对视一眼,见对方点头,他也就豁出去了。
反正真相早晚都要知道,不如早点知道,早点气完,还能早点睡觉,对身体有好处。
“主公,你是不是俘虏,对贾诩而言,并不重要,但他可借此来鼓动张绣劫营。”
“嗯?”曹操怔然,压住火气缓声问道:“公达此话何解?”
荀攸不敢再坐,起身作揖道:“若贾诩功成,将主公带了出去,无论是归降主公,还是取主公首级归降袁绍,他都进退自如。”
郭嘉也起身道:“若劫营失败,他必不战而降,将张绣卖个好价钱。”
曹操闻言,心里犹如堵着一股闷气。
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
明明身为主公,偏偏像块肥肉。
一个真敢拿他做饵,一个真敢张嘴吞下,这一老一小,真乃气煞人也!
若非今夜招来谋士,明日如何面对玲绮?
怕是无地自容也...
但他仍抱有一丝不甘,强颜笑意:“张绣并非无知小儿,我今日以心腹之礼待之,他岂会节外生枝,定会返回宛城举兵来降,贾诩无计可施也!”
“恐难如愿,”郭嘉稍稍犹豫,垂目说道:“我进并州军营之时,见到士卒披甲,人衔枚,马裹蹄,张绣杀了大公子,今日又连番受惊,不用贾诩挑唆,他定然误会主公想要杀他报仇。”
荀攸补充道:“我问过许将军,吕军在白天准备夜袭,尽被张绣贾诩收入眼中,想必是玲绮的打草惊蛇之计。”
曹操已经无话可问了,顶尖谋士之间的对决,可谓滴水不漏,看透人性,猜透人心。
唯一受伤的就是张绣了,而唯一怒不能言的,就是他曹操。
既如此,现在能做的,就是破罐子破摔....不对,是将计就计。
“许褚何在!”
“末将在此!”许褚听到召唤,立马掀帐而入。
“速令夏侯惇引兵三千,以我军帐为饵暗中设伏,旦见贾诩张绣,抢先擒之!”
“诺!”
荀攸问道:“中军由陷阵营拱卫,张绣今夜来降也就罢了,若是强攻定然失败,只能逃之夭夭,主公为何遣元让前来?”
陷阵营的战力,曹军上下有目共睹,重甲重盾,列阵而战,寻常骑军实难撼之,张绣来了亦是无从下手,若是陷入僵持,待吕嬛回过神来,前后夹击之下,必定溃败而亡。
“诶~~公达有所不知,”曹操部署完,一身轻松,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我与玲绮立约,两军联合破敌,方可共享缴获,我料贾诩此来必定纳头便拜,岂能让玲绮白得便宜。”
只要曹军兵马在场,即便一箭未发,胜利果实也是两家分享。
郭嘉默然。
强敌环伺之时,有盟友固然是好事,但肥肉在前时,盟友就是绊脚石,谁都想独吞。
...
深夜,星空璀璨。
吕嬛躺在草甸上,枕着手掌观星。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而那三珠直连的就是扁担星了。
这种美景,她读小学时还能看见,等上了高中,已经成了传说,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信。
直面银河,星洒九天,心情美美滴...
“小主,今夜无云,恐怕张绣不会来了。”
高顺席地而坐,一脸忧色。
“不怕,他不来更好,我就能回营睡觉了...”
吕嬛关掉地图,而后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熬夜这事,真不是人干的,太难受了。
高顺闻言一阵愕然,三月之夜,士卒于寒风露水之中设伏,小主竟如此轻浮怠慢,正要出言劝说,却听到吕嬛的低声自语。
“他会来的,如果一个谋士,连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都舍弃,不仅曹操瞧不上,本姑娘也看不起...”
“禀校尉,”斥候跑步而来,喘着粗气说道:“敌营有异动,只见黑影绰绰,并无火光亮起。”
高顺闻言大喜,目光热切地看向吕嬛,亢声道:“小主神机妙算,实在令我惊叹!”
吕嬛最喜欢被人夸赞聪明,然而此刻,她已然顾不上嘚瑟,正坐在地上不断刷新地图,脸色越来越黑。
兵力未知?
将领未知?
行进路线未知?
这破地图,一问三不知,每次刷新总是提示智力不足。
若是智力充足,还要它何用?
直接诸葛亮附体,岂不是更有逼格。
眼见金手指掉链子,吕嬛一拍脑门关了它,眼不见心不烦。
难不成,她的智力比不过贾诩,这地图就不让用?
真要这样,以后还怎么玩?
但智力是天生的,总不能学僵尸吧,缺啥补啥...
“报~~”
斥候再次奔来:“禀校尉,敌军营门大开,冲出一彪兵马,火光冲天,正向伏击点而来。”
“好!”高顺高声下令:“骑卒上马,弓兵搭弦,整军出发!”
“诺!”
眼见斥候远去,高顺不由拳掌相击,暗自激奋。
伏击之处是通往中军的必经之路,遍布干草火油,只要凉州兵一踏入,不降则死,别无他路。
高顺转身正要让吕嬛赶紧上马,却见她面露愁色,便问道:“小主可是担心凉州军倾巢而出,难以阻挡?”
“并非,”吕嬛懊恼道:“我反而担心他会兵分两路,一虚一实,高叔可曾见过夜袭还明火执仗的?此路必是虚兵,乃是为了拖住我们而来。”
即便没有地图辅助,猜都能猜到,这贾文和定然不会硬拼,若是伤亡过甚,再把许褚弄死了,他恐怕会被曹操点天灯...
高顺:“贾诩若是绕路,路程甚远,或可分兵截之?”
“不妥,”吕嬛摇头道:“恐顾此失彼。”
颍川郡一马平川,根本无法预测贾诩的动向,此刻回防搜寻已然不及,贾诩和张绣恐怕正快马加鞭,朝着中军而去。
若是站在贾诩的角度,这场战事只是过场,他向曹操展示其谋略之后,必然纳头便拜。
即便并州军疲于奔命,也无法在贾诩投降之前击败凉州军,只会被曹操看笑话。
并州铁骑固然强大,西凉铁骑一样精锐,乃是大汉朝廷的两大边军集团。
庆幸的是,这里不是香积寺。
吕嬛暗下决心,大汉的两大边军精锐,将在这里会师,而不是自相残杀...
“高叔!走吧,我倒要看看,贾诩将肥肉送给了曹操,丢给我们的,是排骨还是瘦肉。”
希望这老头有点良心,别是蜜雪冰城就好,那就太心凉了...
第64章 野将张先
近千骑兵踏破颍川平原的宁静,火把连成长龙,迤逦而行。
马蹄裹着粗布,沉闷蹄声碾过沃土,扬起成簇尘土。
经过一片洼地时,为首将校猛然抬手,勒马而停。
地上皆是浮根干草,还有各种枯枝树叶,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难怪马蹄踩上去如此松软。
“吩咐下去,地上皆是引火之物,让众将士熄灭火把,小心行事。”
“诺!”
然而没等传令兵离开,前方一队兵马缓缓走出黑暗,先后点亮手中火把,站在枯草地面之外。
像是听到召唤一般,四周倏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光,与天上繁星相互映衬,将这近千骑兵围住。
骑兵执矛,弓兵上弦,箭杆前部绑了油布,身边带着引火之物,显而易见,来者不善!
那小将见势不妙,赶紧大声喊道:“我乃荡寇校尉张先,来将请报姓名!”
吕嬛听完不由一乐。
这贾诩够意思,竟将堂堂大汉校尉当成弃子。
在没有电动喇叭的情况下,喊话这种粗活,她是做不来的,只好退位让贤,由高顺顶上。
“我乃温侯吕布帐下,陷阵校尉高顺是也!”
张先:“同为大汉校尉,为何拦路?”
高顺:“既是大汉同僚,为何劫营?”
张先闻言脸色倍感尴尬,干笑几声道:“我乃路过,兄能信乎?”
吕嬛低声提醒道:“他在拖延时间。”
随后打开地图一观...
幸好,并无异常,这厮只不过在为贾诩争取时间罢了。
嗯...不对劲...
夏侯惇怎么来了?
兵力三千。
目的是...反夜袭?
吕嬛怔然一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咬牙切齿。
汉末三国里,这帮有名带姓之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好糊弄的,个个都是老遛。
她自以为设计成功还在洋洋得意,曹操却已看透准备瓮中捉鳖,贾诩更胜一筹,干脆来个两头不得罪,将大头留给曹操,还不忘给她奉上张先这个小虾米。
这哪是三国争霸,分明是人情世故...
吕嬛长长叹息,果然只有大佬吃肉她喝汤。
而且,计谋被曹操识破,明天一场责难是跑不掉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该试试肉汤的味道了:“高叔,派人揍他一顿!”
高顺眼眸一圆,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直接迫降不是更好?
吕嬛惆怅道:“西凉精锐跑了,毒士贾诩没了,忙活了大半夜,我军所获,仅在眼前,现在能做的,只有验收了...”
高顺安慰道:“小主莫要伤怀,你做得很好了。”
随后他拔马上前几步,冲着张先喊道:“放下武器,降者免死!”
张先不为所动,反而甩动缰绳不断前行,在距离高顺十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我凉州军人,只服强者,从不投降,来将可敢出阵与我决一死战?”
此人...挺有骨气!吕嬛大感意外,汉末竟有此等人物?
她上下打量了张先一番,挺英武,挺高大,符合她对凉州人的一贯印象。
高顺眸光充满激赏之意,对于此人的要求,自然尽量满足。
“魏越!”
“末将在!”
“出阵迎敌!”
“诺!”
军司马魏越策马出列,抬起手中一杆长矛,破风迎露,直取张先。
张先战意大盛,挥舞丈八马槊,轻夹马腹,胯下黑马喷着白气,似离弦之箭,与魏越交错而过。
只听铛的一声,兵器刹那间碰在一起,又疾速分开。
魏越双手发麻,身形不稳,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反观张先,拔着缰绳遛马绕弯,很是惬意轻松,似乎在等魏越缓过气来,模样颇为欠揍。
“鸣金!”
高顺眸光微缩,嘴角微微翘起。
又是一个猛将,他微微扭头道:“兴霸上去会会他。”
“末将遵令!”
甘宁卸下背后双戟,战意斐然,双腿紧夹马腹,疾奔而去。
三丈之距时,手臂猛然蓄力一掷,右手短戟似流星一般射向张先面门。
尚未接战,先扔兵器,张先显然没有料到会遇上此等路数,慌忙侧身躲避。
短戟擦着他的鼻梁呼啸而过,插在地上。
趁着这个破绽,甘宁飞身而起,搂着张先滚落马背,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卸去力道。
马战变步战,这是甘宁以长击短的战斗风格,一般不会用,除非对手太强。
这可把张先气得,你不喜马战说一声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现在浑身灰尘,兜鍪也掉了,可谓狼狈至极。
张先发起狠来便不再顾及拖延时间了,战力全开,与甘宁打得有来有回,两匹战马都遭了无妄之灾,嘶叫几声跑得远远的。
“啧啧啧...”吕嬛越看越欢,不断点头道:“贾诩厚道人,竟给我端上大补汤。”
高顺亦是微笑,附声道:“此人比张绣善战,又不失进取之心,假以时日,可达巅峰。”
百来回合之后,两人兵器尽落,犹不退却,反而赤手空拳,死命相搏,不多时,皆鼻青脸肿,盔甲尽爆,甲片洒落一地。
头一回见武将暴甲,吕嬛看得专心致志,但又怕接下来会暴衣,那就有点少儿不宜了...
“高叔或可鸣金,你看两人都流鼻血了。”
“嗯!”高顺点头,既然目的达到,也觉该适可而止。
“鸣金!”
听到撤退钲声响起,甘宁一拳抡起,正中张先前胸。
张先倒飞的一刹那,一脚踹中甘宁腹部,顷刻之间,两人齐齐倒飞出去。
双方亲卫士卒皆入场中,抢人牵马捡装备,忙得不亦乐乎。
甘宁被搀扶出来之时,面露愧色,“末将无能,不能拿下敌将,请校尉治罪。”
“此人武艺非凡,兴霸无须自责,”高顺吩咐左右道:“速带兴霸疗伤。”
目送甘宁离开,高顺转而看向敌阵。
只见那张先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瓶药酒,沾湿手掌,往脸上轻轻搓揉,不时疼得龇牙咧嘴。
他那脸上的肿块不仅分毫未消,反倒胖了几分,连眼睛都被挤成眯眯眼,很是滑稽。
吕嬛策马缓缓逼近,在距离十步之处停了下来,即便她没有露出敌意,西凉军也是剑拔弩张,严加防范。
“张先,你可愿降?”
张先抬头,怔然一愣,口齿不清的话脱口而出:“你素活人?”
吕嬛闻言,差点破功,将自己丢了电驴的事想了三遍,才压下喷涌笑意。
“我乃吕布之女,吕嬛是也,被天子授予都督并州诸军事之职。”
“嘟嘟?”
张先感觉自己说话漏风,赶忙伸出手掌在脸上搓揉一番,调整好风道之后,声音总算正常了几分。
“休要诓我!你一女子,如何督军事?恐怕连上马都要用梯子。”
第65章 吕布归营
这人说话,怎能如此直白,吕嬛怒目视之,却不自觉地朝后面看了看。
纪灵果真跟在身后,很是称职,梯子也在,好在星光不亮,让人看不大清,如若不然,少不了今夜要杀人灭口。
高顺见他发浑,立马大声令下:“箭头点火,准备射击!”
“别...别别别!”张先急了,蹦而起身,大呼曰:“汝让我降,待遇如何?月饷几何?均未明说,怎能让我信服?”
高顺闻言手捂额头,还以为招到大才,没成想是朵奇葩。
真没见过降将询问月饷几何的,不都是先考虑一下能不能活吗...
可吕嬛却习以为常,她打暑假工也要问工资多少,现在张先要来打工,先问工价很寻常嘛!
当下也不隐瞒,将并州军的入职待遇说了出来:“尔等与我军同属大汉边军,自然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士卒月俸3斛200钱,军司马月俸20斛。”
其实...这待遇是骗人的。
自张角揭竿而起,到现在的诸侯混战,百姓流离失所,不能安心种田,士兵能有口饭吃就算主将仁慈了,就怕军需官突然拿来肉脯...
但...又不算骗人,这是并州军的军饷诏令,吕嬛只是背出来而已。
骗人的是诏令,又不是她吕嬛。
张先既已从军,自然知道规则,手下士卒出来卖命,无非求个温饱,并州军既然可招降,想必粮食挺足。
他接着问道:“那我呢?为何只说到军司马,没有校尉的待遇吗?”
高顺很是无语,大喝道:“但凡降将,落级一等!汝若不服,速速来战!”
说完便握紧长矛,挺于身前,摆出进攻架势。
“服!我服!这就投降!”
张先一身伤,哪里敢再作死拖延,立马转身下令:“听我将令,卸甲弃兵,可饱食一顿!”
话音刚落,只听叮当作响的兵器掉落声,还有窸窣的衣甲摩擦声。
吕嬛心中感叹,无论何时,当吃饱成为念想之后,军纪和荣誉就起不了作用,能在此绝境当中保持本心的,恐怕只有教科书上的那支军队了...
“张校尉...”吕嬛开口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凉州军人,从不投降吗?为何现在又如此...识时务?”
张先正扒着身上的盔甲,头也不抬道:“大汉军人,自当以军令为先,张绣将军令我拖延到三更,我能支撑到五更,已是超额竣事,并不觉丢人。”
好吧,在军令和气节的选择上,理智来讲,确实前者更重要。
吕嬛捏了捏鼻子,算是认同他的话,接着问道:“你受军令,所为何事?”
瞧他那卸甲动作,甚是麻利,似乎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张先将衣甲叠好,还捆成一包,顺口答道:“文和先生就给我几个字:遇女卸甲,遇男突击,不遇三更可回营。”
贾!文!和!
吕嬛闻言咬牙切齿。
这次竟被算得死死的,除了捏紧拳头去去火气,毫无办法。
她强忍怒气,面露愠色,不悦道:“贾诩为何选你前来?”
张先将甲包绑在马鞍上,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文和先生说我长相俊美,可堪大任。”
好嘛,美男计都出来了,吕嬛气愣当场。
身材确实不赖,可这脸....
都被甘宁揍成猪头了,何来自信?
吕嬛无力地问道:“敢问这位俊美壮士,祖籍何方,师承何处?”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名师教出来的高徒。
张先闻言为之肃然,语态恭敬许多。
“吾祖居常山,师承童渊,早年因好打不平,取字公安。”
“行吧,张...公安,”吕嬛脸色一言难尽,询问道:“可曾听说常山赵子龙?”
张先惊曰:“你如何识得吾师兄?”
吕嬛:“......”
......
清晨,并州军营。
俘虏排成长队,手里拿着陶碗,等待领取干饭。
陈宫也带着文吏,将马匹兵器登记造册,场面一片熙攘。
吕布哼着小曲归营时,正好遇到乱而有序的收降场景。
不过一夜未归,究竟错过什么?
见亲兵过来牵马抬戟,他皱着眉头询问道:“昨日发生何事,今晨竟如此热闹?”
亲兵:“吕都督昨夜伏击西凉军,俘敌九百。”
吕....都督?吕布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珠子滴溜两圈,这才将‘都督’与‘闺女’关联在一起。
听到死对头被伏击,吕布心情大好,赞道:“不愧吾之虎儿...”
亲兵牵马正要离去,却见马鞍上横卧着一个女子,一副红妆新娘打扮,全身被绑成蝉蛹,嘴里堵着粗布团,紧闭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将军,马背上的女子,如何处置?”
吕布回身,这才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人给忘记了。
“送入我军帐,待会我要细细盘问一番。”
待支走亲兵,吕布笑容得意,迈着欢快的步伐,就往中军而去。
猛然间,陈宫抬起头来,视线犹如炬光,探射过来,吕布吓得躲在一顶帐篷后面,许久才露出脑袋。
好险!差点被公台看见。
大清早就干活,实在有违人道...
“玲绮!女儿!为父回来了!”
“你都不知,那个纨绔被我揍成猪头,还连连道歉,实在痛快...”
“小声点,”严氏放下帐门,愠了他一眼道:“玲绮拂晓才领兵回来,莫要吵醒她。”
吕布闻言立马噤声。
他还以为女儿只是出谋划策,没成想是带兵出征,果真有乃父之风!
心里既自豪又自责。
不敢再大喊喧嚣,反而搂着严氏肩膀,像做贼一般蹑脚而去。
“父亲!”
吕嬛张开双臂,仰天哈欠,缓缓走出帐门。
睡眠的生物钟一旦过去,根本睡不着觉,何况帐外还有个大嗓门在叫嚷。
她看见吕布搂着严氏,顿时不悦道:“父亲若要秀恩爱,也当避让一些,此地乃是公共场所。”
吕布闻言立马松开猪蹄,溜着眼珠子朝天望去,不屑道:“吾本恩爱,何须外秀!”
这都能骄傲上?吕嬛用手背揉了揉眼眶,将满眼的凡尔赛挤了出去。
严氏红了脸颊,默嗔不已。
此父女实不当人,竟调戏自己。
当下面露羞愠之色:“你先带玲绮去餐案就坐,我去准备朝食。”
吕嬛见母亲走远,又打了个哈欠,而后抬头问道:“既然恩爱,为何又纳貂蝉?”
“那是你母亲的意思,”吕布目光躲闪,辩解道:“她因多年未出,所以让为父纳妾。”
吕嬛恼道:“父亲不是有了我,莫非还想要个儿子?”
“玲绮放心,为父定会公平待之,”吕布见她生气,连忙安抚道:“为父人到中年,急需一子继承衣钵,若无继承人,恐难驱驭下属。”
其实陈宫和高顺早有提过,既是一方诸侯,自当后继有人,本就名声不好,再加上后继无人,就更加无人敢投效了。
“由我继承不行吗?”吕嬛对主帐内的财宝依旧念念不忘。
吕布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艰难地答道:“男女...有别。”
第66章 以家为重
吕嬛缓缓踱步,点了点头。
这点确实无法反驳,毕竟现在没有双性人出现,男女之间的硬件差距,确实不容忽视。
“既如此,我倒是不好反对,那就预祝父亲早得贵子了。”
吕布闻言大喜,“玲绮真乃贴心棉袄,为父甚慰!”
“过奖过奖,”吕嬛见父亲高兴,她也挺开心,开始规划起未出生弟弟的人生:“父亲之子,定会继承父亲意志,将父亲的优良品质发扬光大,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先沾个光了。”
“玲绮放心,”吕布拍打胸脯道:“我之勇武,他必传承,为玲绮遮风挡雨,为吕家门楣增耀。”
“父亲言之有理!”吕嬛点了点头,很是赞同,缓缓说道:“世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想必,父亲所生...定会如你一般...孝顺!”
此话如同猛雷轰顶,将吕布炸僵在地。
孝顺?义父终结者?岳父殴打人?
电光火石之间,丁原、董卓、严颜,这些人占据了大脑,往事如同戏幕,跑马般展现。
吕布晃晃脑袋,咽了咽口水。
暗道好险,差点被貂蝉骗了,说什么要给你生孩子,这连环计没完了是吧,还一代接着一代传...
他忽然想到一个致命问题,缓缓低头看向吕嬛,问道:“既是如此,为何玲绮儿时软孺可爱,长大了又这般孝顺?这说不通!”
吕嬛撇撇嘴道:“你也说了男女有别,我一女子,自然继承自母亲,你瞧母亲多孝顺,若是你与母亲反目,她定然带着我随姥爷回巴郡,让姥爷安心颐养天年,你说,这能比吗?”
确实不能比,吕布眉头紧锁,苦思几番,还真是这么回事...
女儿随母亲,儿子随父亲,老一辈都如此传唱,定然没错!
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生出的儿子,想必品性相随,这种坑爹之子,万万不能要!
后怕不已的吕布,长长舒气,伸出手掌轻轻拍打吕嬛肩膀,郑重其事道:“为父被世俗之礼所惑,实在不该,今后自当修身养性,囤积功德,让下一辈子可以无忧生子,以全人生。”
吕嬛听完目瞪口呆。
父亲当真冥顽不灵,囤积功德,就为下辈子生儿子?
就不能有点出息,但凡说当首富、总裁什么的,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也罢!大不了我下辈子也努力努力,投给李世民算了,兕子这个名字,可谓宠女代称...
...
且不说那父慈女孝的场面,单说严氏架锅煮粥。
主要食材为黄梁米,粒粒金黄,产自冀州,乃是从袁术的私库中缴获而来,传说需要少女手工采摘,数量不多,珍贵无比。
熬成粥后金黄黏稠,光是散发出来的烟水气息,都是香中带甜,异于寻常。
严氏用小火慢熬,掀开小布包,取出两颗红枣放了进去。
趁着闲暇,端起一碗黍粥,里面泡着半块胡饼。
十几年来,她一直吃不惯这种外酥内脆的烤饼,都是泡软了才吃得下去。
相比于临江的精米河鲜,九原的粗黍干饼确实难以下咽。
她笑着摇头,吸了一口粥。
还真是娇生惯养,即便跟随吕布去了洛阳,依旧水土难适...
“夫人!”
听到唤声,严氏抬头望去,面露笑意道:“是貂蝉啊,可曾用过朝食?”
“用过了,”貂蝉捧着一个小药罐,不便行礼,便蹲了下来,“夫人给女公子熬粥吗?”
“足有半锅,玲绮哪里吃得完,”严氏想到吕布清晨那亲昵的模样,不觉嘴角微微翘起,“是奉先回来了,我便多煮了些。”
貂蝉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垂目说道:“夫人一家和睦,真是令人羡慕。”
“说的什么话!”严氏微微一笑,不由叮咛起来:“你被奉先纳为妾室,同属一家人,吕家没有士族豪门的规矩,无须拘谨才是,怎么反倒将自己摘除出去,似客人一般。”
貂蝉笑容逐渐消失,微微低头,委屈道:“不知为何,奉先近来对我疏远许多。”
严氏放下碗筷,叹息着道:“貂蝉,你知书达理,通晓世事,又能歌善舞,奉先娶我之时,所求不过貌美,而你,满足了他的一切神往,他岂会疏远你。”
“可...”貂蝉蹙眉回想,似乎初遇之时确实如此,吕布那色中恶鬼之神态,堪比董卓,令她几欲作呕,差点演不下去。
但不知为何,这次过来寻他,竟变得若即若离,前夜不过是当面宽衣,他竟吓得翻窗而逃,若不是严氏脸色红润有致,她真的要怀疑吕布不行了...
“貂蝉,”严氏语重心长道:“但凡男子,皆不喜堂妇干涉外事,奉先也一样,你为汉室付出良多,乃是大儒笔下的女子楷模,奉先对你唯有敬重,若是你一直心系汉室,而忽略家室,那奉先只会一直敬重下去,夫妻之道,敬重就是疏远,你可明白?”
貂蝉抿了抿嘴,不赞同道:“话虽如此,可奉先对小公子为何如此纵容?”
严氏会心一笑,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这问题,我以前也困扰良久,后来才明白,妻子和女儿,对奉先而言,根本不是一个种类,你切莫将两者混为一谈,只需跟我一样以家为重,便可获得奉先倾慕。”
“我也想与夫人一样,可...”貂蝉掀开药罐,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飘了出来,又苦又涩,让人闻之皱眉。
“...夫人请看,这是路过许昌时,我特意找名医抓来的保生汤,就是为了给吕家添枝加叶,奉先却夜夜躲着我,徒之奈何。”
严氏深深叹息,把盖子重新盖好,干脆开门见山,把话说开。
“你除了抓药,还将并州军的情报送了出去,那间药铺,正是董国舅的产业。”
“夫人怎会知晓...”貂蝉额头陡然冒出冷汗,不自觉地感受着腰间匕首的位置,还有头鬓发簪的尖锐程度...
“是啊,我怎会知晓...”严氏无奈着微微一笑,开口劝道:“貂蝉,你为汉室奉献良多,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三公九卿还有告老还乡之时,你已风华不再,还不退隐归家吗?”
二十五岁,在汉末算得上老姑娘了,若是保养不当,眉尾之纹已有显影。
貂蝉缓缓起身,眸光含泪,抱着的药罐不断发颤,痴然问道:“求夫人告知妾身,此事有几人知晓?”
严氏亦是起身,对着她的眼睛说道:“貂蝉,你兰质蕙心,早该猜到,我一后宅女子都能知晓,你觉得还有几人不知?”
貂蝉闻言,顿时失魂落魄。
转身向营外跑去,一路跌跌撞撞,任由手上药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67章 盗墓者吕布也
“女儿,且听为父细细道来,那日晌午,吾带三百并州铁骑,一路打听不良豪强,而后赤兔大展神威,立起前蹄撞塌朱门,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说来恐你不信!没等为父开口栽赃,那纨绔正新婚拜堂,见我如同神兵天降,吓尿当场,骚味大盛,满堂宾客皆掩鼻躲避,真是丢煞人也!”
“尚有奇哉!为父将你家姥爷的兜鍪掷于地上,而后亮出方天画戟,那纨绔之父竟吓晕当场,何其好笑...”
吕嬛:“呵呵..好好笑哦!”
父亲的大嗓门,令吕嬛犹如遭受音攻,不胜其扰却又不得不听。
因为不听的话,待会回答不上来,他又要再说一遍。
简直离谱,从未见过如此烦人的父亲...
吕嬛被他拉着往前走,闭上眼睛都不想睁开了,现在突然好想睡觉,好困啊....阿..矣!!...
打完哈欠的她,任由吕布带路,犹如被导盲犬拉着走一般,他拉着往东,她绝不往西,直到...帅帐门口才停了下来。
“父亲带我来这干嘛?鉴宝吗?我不会哦。”
吕嬛微微睁眼,想到怀里的五两黄金,顿时心里美滋滋。
果然,要是穷得过不下去了,就把手头的房子租出去,肯定大赚,天朝专家诚不欺我...
吕布见她困怏怏的模样,也是心疼,但眼下有个难题,非她不能解决。
“玲绮,为父虽将那豪门给拆了,可也带来了新麻烦,还请女儿助我。”
“哦?”吕嬛一听来了精神,父亲这是...又闯祸了吗?
甚好甚好,昨夜被贾诩打击得稀里哗啦,现在正好从父亲这里找找信心。
“父亲请说,女儿万事皆可都督,保你无虑也!”
见吕嬛恢复精神,吕布大喜,立马掀开营帐,带着她走了进去。
“咦~~”吕布见帐内陈设似乎与往常不一样:“是谁动了我的帅帐?”
要死!光顾着数钱,忘记打扫现场了。
吕嬛闻言一阵激灵,睡意瞬间不翼而飞,连忙说道:“我想着自己都长大了,总要继承你的家业,就搬了几样宝贝出来见识一下。”
吕布皱眉,沿着帐内陈设看了一圈,不悦道:“女儿以后莫要乱拿东西,你可知,取出的物件皆来自帝陵,寻常鬼物碰你不得,但帝煞皇灵邪门得很,容易招惹灾祸。”
这一通专有名词砸下来,将吕嬛弄得晕乎乎的。
说的好似玄门中人一般,她好奇地问道:“父亲真的盗挖皇陵吗?”
吕布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吕嬛悬着的心总算死了。
难怪父亲和刘备八字不合,敢情是挖了人家祖坟。
也是奇怪,此刻汉帝尚在,挖掘帝陵乃是重罪,为何诸侯驱赶讨伐父亲时,从未用过这个罪名?
除非...他们对盗墓取财之事,都秉承心照不宣之意...
吕布不知女儿此刻已然心绪万千,顾自从帐壁上取下玉具剑,拔剑出鞘,剑身竟金光闪闪,赫然是由黄金打造。
吕嬛回过神来,眼睛都看直了,早知剑刃是纯金打造,她当什么包租婆嘛,直接开金铺不是更赚钱...
吕布:“此剑在茂陵地宫之内,伴帝长眠,谓曰武玉剑,剑柄通体白玉,剑鞘双玉合并,剑身足赤之金,刻字:白玉金屋,玲绮可知其意?”
吕嬛缓缓摇头,她对前人之物不感兴趣,只对金光闪闪之财趋之若鹜。
只是,父亲这说话的模样,好似昨天的曹操,不会都是考古中人吧...
吕布笑了笑,将剑归鞘,复挂壁上。
“直到我挖开另外两座陵墓,才发现端倪,其一为废后陈娇,规格低下,孤椁无坟,竟连墓志铭都称她为废后,一代皇后如此下场,堪称悲凉,然而,棺椁规格却是帝后级别,外椁由青铜打造,内棺虽薄却是通体黄金,尸身盛装包裹,层层金缕,称之重达百斤。”
吕嬛眼睛一亮:“为何规格低下,还能金棺陪葬?”
吕布感慨道:“这可不是金棺,而是金屋,武帝的承诺,直到陈娇死后才兑现,那柄武玉剑,就是怕陈娇阴魂作祟,而放置在帝棺内防身。”
“不是吧...”吕嬛不能理解这种行为:“皇帝都死了,还能挥剑斩魂?”
吕布笑道:“谁说不是呢...”
儒家常说,皇帝乃是天子,代天巡狩,即便死去,也是地王,谁敢扰其眠,必定凄惨而死。
可吕布真的敢做,在汉武帝刘彻的安眠之地上大动土木,所得宝物董卓拿了大头,吕布也获利不少。
至于天谴...确实有,董卓死了都被点了天灯,三天三夜彻夜不灭,吕布更不用说了,现在凭借脖子的酸胀程度,都能预测风雨了。
如果不是吕嬛智计频出,他现在坟头都开花结果了。
只有死过一次,才深知生的可贵,可以再见亲人,可以相拥爱人,即便身为千古一帝的刘彻,也没他吕布这般幸运...
“父亲,还有另一位呢?”吕嬛是个小女子,对后宫轶事自然感兴趣,八卦之心顿起。
吕布见她兴致盎然,便将汉武秘辛道了出来:“武帝另一宠妃,名叫赵玉,帝赐钩弋婕妤,葬于云陵之内,为父打开地宫时,甚是震撼,四壁皆以青玉为砖,铺地之石乃是和田玉板,中央玄宫之内,棺椁置于整块岫岩玉雕成的地基之上。”
吕嬛脸色有点不自然:“如此看来,那棺椁定然也是白玉所雕,父亲不会把赵玉的尸骨给倒出来吧?”
“棺椁确是通体白玉,”吕布走到桌案边,拿起两颗红玉转珠,朝吕嬛晃了晃:“赵玉陵内,为父只拿出此物,名为红玉,实为琥珀,若是细看,可见内有九足蜈蚣,乃上古毒物,可镇煞辟邪。”
吕嬛沐浴过新时代的阳光,本不信此物,可耐不住好奇之眼,睁大眸光凑近观察。
还真是...九足,就像坦克的五对轮子跑掉了一只,甚是奇怪。
而且虫身暗红,与琥珀本身颜色大致相同,难怪昨日没看出来...
她指着两颗圆球问道:“父亲为何只取此物?”
吕布理所当然道:“乱世玉贱,怀璧招灾,为父岂会自寻烦扰。”
说得好有道理,军阀盗墓,果然挑食,但吕嬛觉得很矛盾:“既然玉贱,为何还要拿出这两个溜溜球?”
“原因有三,”吕布放下两颗珠子,长长叹息,很是惆怅,娓娓解释开来。
“其一,动用朝廷军队盗墓,亘古未有,为父算是开了先河,若不施以限制,恐会遗臭万年,由此,便设立规矩,其中之一便是贼不走空,复盗必死。”
吕嬛想笑,你都动用军队了,还给自己立规矩,这不是立牌坊嘛。
当然,她没敢直说,不然父亲肯定告状,会被母亲拉去抄女诫的...
第68章 土木中郎将
吕嬛:“父亲立下的规矩,如何确定后来者会遵守?”
吕布笑了笑:“此乃心理约束尔,信则有不信则无,然世人皆畏鬼神,信奉天理昭昭,故而我以军规为例,创立行规。”
行吧,虽然牵强,但吕嬛自认还是怕鬼的,当年那部山村老师,吓得她都不敢起夜...
能将这个见不得光的行当发扬光大,父亲也算一代祖师爷了。
想到这吕嬛调侃道:“军有军规,行有行规,父亲打算给这一行当起什么名字?盗墓公会?还是...挖坟协会?”
“为父岂会如此肤浅随意!”
吕布走到角落,取出一个木盒,从里面翻出一块布帛。
“女儿请看,此乃土木作业图,从何处挖掘,取土几何,机关破解,毒物消融,皆有章法,并非乱挖一气。”
吕嬛接过一看,震惊不已。
这正是挖掘茂陵的作业指导书...之一,各种取土挖石的巨型器械一应俱全,看似粗糙笨重,皆是杠杆原理所制,但按图中比例来看,其尺寸并不亚于攻城所用的配重投石机。
“厉害否?”吕布见她神情专注,言语不免骄傲起来:“当年群雄攻城正急,董卓限期破陵,为父便造了这挖土机,只要士卒管够,搬山卸岭,旬日可成。”
吕嬛木然而语:“所以,父亲管这一行当叫......”
“卸岭!”
“可是父亲,卸岭这词,不是赤眉军用了吗?”
吕嬛记得哪部小说,卸岭始祖出自赤眉军,而不是...她爹吕布。
“哼!”吕布不屑道:“一帮暴民,无组织无纪律,刀劈斧砍,焉能成事,何况为父开棺取财,从不毁尸,倚仗挖土器械,还将墓葬还原,卸岭一词,我用正当合适,赤眉军不过一帮土夫子,如何与我的木械军团相比?”
这般说来,你人还怪好的,吕嬛抬头看了他一眼,还真是牛气哄哄、一脸嘚瑟。
她忽然奇心骤起:“不知父亲可否听过...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
“焉能不知!”吕布一脸不屑,他又从盒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破烂的麻纸,递给了吕嬛。
“所谓同行是冤家,我便盗了曹孟德的组织架构图,他的摸金校尉,不过是土夫子从良,除了打洞,一无是处,所凭之物竟是甲符驴蹄,简直贻笑大方,而我所设之卸岭校尉,拥兵两千,土方马车百辆,挖机十架,凿一王侯之墓,如同探囊取物。”
他指着吕嬛手中的两张情报,很是自豪道:“多说无益,玲绮对比一下便知。”
吕嬛的手指发颤,差点拿不住帛纸,不由咽了下口水。
实锤了,孙殿英都要喊她爹一声祖师爷。
老孙也就炸药破门,父亲却将墓顶都给掀了,完了还给人家挪回去,此间比之,高下立判。
但她尚留一丝期盼,祈祷父亲只是在吹牛,而不是史上第一盗墓贼...
“父...父亲,你这...卸岭校尉,人数不多呀,如何挖得动茂陵?”
吕布微微一笑,目露欣慰,点头赞道:“玲绮知兵也!这点人手自然不能撼动茂陵,然...”
“然什么?”吕嬛心里咯噔一声,生怕父亲再晒战绩。
吕布俯腰低头,对着吕嬛神秘一笑:“校尉之上尚有郎将。”
郎将?吕嬛的心渐渐凉了下来,问道:“父亲不会想说,这个郎将就是你吧?”
“然也!”吕布挺直腰杆,用大拇指比着自己,甚是得意道:“为父就是土木中郎将,拥兵三万,民夫五万,挖土器械无数,区区茂陵,能奈我何!”
“父亲...”吕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意气消沉道:“武帝千古,开疆拓土,岂能扰其安眠。”
看到女儿不开心,吕布总算将嘚瑟收敛起来,露出稍稍正经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闺女心中所想。
汉武雄风,千古一帝,疆界无边,灭国无数,不仅是无数少女的膜拜对象,他在九原从军之时,亦是引以为志,期盼自己也有封狼居胥的那一天。
然而,刘彻将天下宝物塞进自己的坟墓时,就落了下乘。
吕布叹息道:“当年,董卓下令,若陵中财物不足,就要刮地掠民,玲绮须知,董太师口中之民,那是真小民,而不是豪强世家,能有什么油水?劳师动众的结果,只能是兵民皆食不果腹,军队哗变恐在旦夕。”
他抬眼偷睨了一下女儿,见她脸色稍缓,便接着说道:“为父当时就想啊,为难一大帮活人,不如为难一个死人,反正我打开棺材板时,刘彻并未反对,想来也是赞同的...”
吕嬛明眸一瞥,不想搭理他。
父亲有此狡辩之才,若能开播定可圈粉无数,可惜生错了时代...
将图纸塞给父亲之后,吕嬛不想继承家业了。
家产倒是想要,可这事业实在是...既高危又埋汰,要蹲大狱的!
她不耐道:“其二呢,赶紧说完,我好困...啊....矣!!...”
感兴趣的话题一消失,困意马上追了上来,吕布见状只好收起卖相,重归正题。
“其二,为父在茂陵碰到了脏东西...”
“父...父亲!”吕嬛大惊失色道:“能不能跳过去,直接说其三?”
“哦~~好!”吕布从善如流,继续说道:“这其三,是因为你...”
吕嬛:“父...亲!我还想跳...”
“不行!”吕布一脸严肃,变得凶巴巴的。
吕嬛缩了缩脖子,天生的血脉压制,好似无解。
父亲这面容只有小时候爬树时才见过,现在她又没调皮,至于摆出这副臭脸嘛...
吕布盯着她,眉头都快打成蝴蝶结,一字一句地解释起来。
“皇后陈娇,本与刘彻恩爱数年,却被幽禁冷宫而死,尸裹禁咒殓衣,四肢遭魂钉禁锢,玲绮可知,武帝此举为何?”
这问题让她如何回答?吕嬛过滤一遍看过的宫斗剧,都没有这种剧情啊,根本无从参考。
她只能敷衍地回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迂腐!”吕布打断她的话,语重心长道:“无他,盖因陈娇无反抗之力也,她身后若有铁骑十万,敢叫刘彻上门侍寝,女儿以为如何?”
这...不如何吧?让皇帝上门服务,父亲以为是叫外卖呢?
吕嬛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父亲这思想好先进,好危险,可是她好喜欢...
吕布见自己的言论震住了闺女,脸庞不再严肃,转而悠然自得起来,继续开言调教。
“至于赵婕妤,因握拳藏勾而深得武帝宠爱,却以小事赐死了她,留下一子仅有八岁,入殓之时,手握镇魂珠,脚穿噬灵履,寓为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玲绮可知,为何武帝如此绝情?”
这个吕嬛懂,立子杀母嘛,历史书上的篇幅也就豆腐块,虽然高考未曾出现过,可由于涉及皇室家暴,这段历史在班里人气很高,甚至引发男女对决,校长亲自到场才镇住场面。
见理论储备充足,她一阵胸有成竹,决定用后世的历史知识,给老爹一个震撼。
“此题易尔,乃是武帝吸取吕后教训,杜绝子少母壮的外戚干政,为太子集中皇权而铺路...”
吕布面露讶色,家里都没几本书,闺女从哪里学到的儒言弘论。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读书少,无法品评女儿的话,但这不影响他施展乾坤挪移大法。
“女儿错了,你一女子,为何要站在太子的角度考虑问题?”
吕嬛大为疑惑,太子的角度就是史官的角度,难不成把眼珠子抛到天上去,用上帝角度?
她不悦地问道:“那父亲说说,要站在哪里?”
吕布神秘一笑,挑眉说道:“自然是站在赵玉的角度。”
这是什么古怪视角,吕嬛不满道:“我又不嫁皇帝,为何要站在她的角度?”
那个赵婕妤,年纪轻轻就死了,不仅母子分离,还阴阳相隔,她那两颗握在手上的玉珠,自己昨天还摸过,现在想起,实在瘆人,父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吕布耐心道:“现在礼乐崩坏,君不君,臣不臣,以为父看来,袁术称帝只是开始,那日我潜入许都,曹操圈养皇帝如同养猪,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我路过曹府时,顺便翻了他家的围墙,果真妻妾成群,美艳不可方物...”
前面还挺正经,后面就原形毕露了,吕嬛没好气地打断道:“父亲可曾一亲芳泽?”
“为父岂是这等人!不过是走错路而已。”
吕布赶紧将话题拐到正道上:“吾观其子曹丕,姿貌短小,神态阴靡,定然猜忌刻薄,难为佳婿...”
“父亲且住!”吕嬛这次听明白了,她家老爹竟然上门偷窥,还嫌弃得不要不要的,若是让曹操知道了,这联盟怕是要散。
她恼火道:“绕了大半天,一会盗墓,一会历史,你还用鬼神吓唬我,竟是为了让我嫁人?”
说完便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吕布一看要遭,不仅调教失败,连自己的烂摊子也忘记收拾了。
他赶紧跑了出去,在帐门口截住了吕嬛,赔笑道:“不嫁好,不嫁好!只要不被曹操蒙骗,为父什么都答应。”
“父亲让开,我要回去睡觉,”
吕嬛眼眶中带着血丝,不想跟老父闲聊,他都能闲得跑出去解压放松,自己却要通宵熬夜,完了还要被他拉住一通说教,实在令人无力。
这要放到现代,妥妥的雇佣童工,要罚钱的...
吕布哪能让她离开,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道:“玲绮,为父出去一趟,竟稀里糊涂抢了个女子回来...”
“你说啥!”
吕嬛睡意全无,愣在当场,声音都走了调。
第69章 野餐朝食
阳春三月,翠草漫野。
趁着一竿之阳挂起,朝食便被严氏摆上餐案。
行军在外,露天用餐,吕嬛早已习惯。
反正今日多云无雨,与天共舞倒也别有一番情调。
就是眼前的父亲甚是讨人嫌弃,一副挤眉弄眼之色,有违‘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儒家训导,哪有用餐的样子可言。
严氏从一小瓮中取出两颗饴糖,往他们碗里一人放了一颗。
却见这父女俩对坐互瞪,不免觉得好笑。
刚才还合伙调戏自己,现在怎跟仇人相见一个模样...
“母亲你不吃吗?”
吕嬛从瞪眼大战中败下阵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看到案上只有两碗黄米粥,不免好奇。
“我早饱食,”严氏放下陶瓮,柔声嗔怪道:“似你俩这般,吃饭都不积极,换在黔首之家,怕是要饿脱相。”
“饿脱相的一定是我,而满面油光之人,定然是父亲!”吕嬛望向老父,一脸不善,若有所指。
“父亲看似消瘦,却荤素不忌,遇羊烤羊,遇狗屠狗,美人见了都要绕路走。”
吕布岂会听不出话中意,但在严氏面前又不好明说,只好干咳几声,把眼珠子转到一侧去,捧起陶碗专心干饭...
吸溜之声响起,吕嬛怼不到目标,只好将一腔烦闷发泄在米粥之中。
父女俩各捧一碗,卖力吸粥,脸部皆被陶碗挡住,只露眼睛在外,不时互瞪,空气当中,电波信号你来我往。
此时若有收音机,定会深受干扰,无台可放。
严氏没有察觉到,家中已经沦为情报站,只是感觉父女二人有事隐瞒。
作为妻子,夫君若是不主动开口,她自然不会过问。
但作为母亲,女儿的心理状态,是需要实时掌控的,特别是她刚及笄,正值青春年少,若不及时关注,只怕悔之晚矣。
“玲绮...可有心事?”
“没有!”吕嬛想也不想脱口而答,只是嘴里吃着米粥,声音有点含糊。
严氏:“那...可是有意中人?”
“咳咳咳...”吕嬛一心多用,既要对付米粥,又要看着父亲,冷不丁被严氏出言吓了一跳,从鼻孔喷出几粒黄米。
“绝对没有,跟我没关系!”她见母亲的雷达扫到自己身上,岂容父亲在一旁隐形蛰伏,遂将激光信号指向吕布。
“是父亲,他出门一趟就抢了个女子回来...”
“咳咳...”吕布蚌不住了,女儿这招祸水东引,令他措手不及,接连浪费了好几粒米。
这小棉袄并不贴心,反而扎心。
他赶紧解释道:“夫人且听我言,此乃事出有因,切莫被表象所迷惑...”
严氏并未气恼,也无责怪,但眉宇当中依然闪过几分失意。
“玲绮,可愿帮我盥洗碗筷?”
“好的母亲!”吕嬛将碗底的米粥一股脑倒进嘴里,边嚼边收拾碗筷,也不管父亲吃完没有,直接叠放起来抱走。
临离开前还向父亲挑了几下杏眉,而后溜之大吉,瞬间不见人影。
吕布怔然一愣,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手中拿着筷子茫然无措。
“奉先,”严氏取下他手中竹筷放于案上,而后坐在女儿位置上,叹息着问道:“可是貂蝉服侍不周?”
“夫人请信我!”吕布回过神来,信誓旦旦道:“此事与男女之事无关,乃是误会!”
“我信!”
严氏从未怀疑过丈夫,世人皆说他反复,可他未曾亏待过家人,即便落魄流浪,也是带着妻女共同上路,从未抛弃。
然而,她现在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夫君为何冷落貂蝉。”
这话题跳得太猛,让吕布编撰好的说辞瞬间作废。
智力30之人,口才自然有限,他眼珠子转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夫人有所不知,男...男子...每月也有...不便之时。”
“噗呲(???)”
严氏被逗乐了,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过了会,她才压下愉悦面容,正色道:“貂蝉忠于汉室,夫君若无相同之志,或可放她自由。”
此话虽含蓄,吕布却是一听就懂。
貂蝉是带着任务来的,并州军若无匡扶汉室之意,不如早离,以免来日反目。
吕布微微点头,面露惆怅叹息道:“我早有此意,奈何她不肯离去。”
貂蝉之美,举世无双,若说不动心,那定是骗人。
但被她吊了七年,色字头上那把刀,早就锈成渣渣了,能举得起来才怪。
对男子而言,美,是有保质期的,一旦过期,真的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
他始终无法释怀,貂蝉在董卓身边衣着艳美,而在自己身边却是包裹严实。
如此看人下菜,再说有情就过分了...
严氏眉宇当中闪过几分担忧:“话虽如此,她终究是你的妾室,夫君岂能对其漠不关心。”
“她何需我关照!”吕布眸光当中满是焦躁,声音微扬:“昔日王允关照她,之后董卓关照她,现在她听命于董承,我只轻轻抱怨,她便摔门而去,徒之奈何!”
严氏见他情绪忧郁,只好安慰道:“她非普通女子,还请夫君耐心些。”
吕布骤然起身,而后缓缓坐下,皱眉道:“夫人,你我夫妻多年,莫非有事瞒我?”
若是往常,严氏绝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多作纠缠,今日很是古怪。
严氏见瞒不过去,只好说了实话:“日前,公台先生密告于我,貂蝉参与刺杀曹操之事,已经败露,若不妥善处置,她...恐有性命之忧。”
“刺杀曹操?”吕布疑惑道:“我为何不知情?”
严氏:“并未施行,她在许都买药,接了毒杀曹操的任务,然而那个药铺已被曹操渗透,公台让我转告于你,若是管不住貂蝉,曹军即便看在盟友的面上,最多也就给她留个全尸...”
“哼!”
吕布大怒,拍案而起,餐桌立马四分五裂,眨眼之间散落一地。
严氏自然坐不住了,也站了起来。
面对盛怒当中的丈夫,她很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抚,只希望玲绮早点过来,或许才可压制...
“匹夫欺我太甚!”
吕布握紧腰间佩剑,刚要拔剑挥砍树枝,以泄怒气,但看到妻子在旁,拔出一半的剑又退了回去。
郁愤难消之下,开口大骂:“这帮误国佞臣,文不安邦,武不定国,所使之计,不是色诱,就是投毒,如此下流无耻之辈,却窃居高位,吾羞于与之为伍!”
“父亲说谁下流?”
吕嬛袖口撸起,甩着手上水渍。
些许水珠,遇风飘散,却瞬间浇灭吕布的怒火,令其气势一降到底。
“...无事,为父突发心闷,正骂王允董承出气,果真神清气爽也。”
他此刻眼望苍天,吕嬛仰头左右打量,始终看不清其表情,自然无从判断真假。
但看到碎成渣渣的食案,料想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至于母亲,不问也罢,她一向秉承出嫁从夫这一训导,父亲若是不愿说,母亲肯定打掩护。
只是可惜了那张食案。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黄花梨木,被陶谦照顾得铮亮如新,在刘备手上也能善终,就算自己离开下邳,亦是不忍舍弃,今日却被父亲终结寿命,何其无辜也!
她收回目光,再次仰望吕布:“父亲何不看看我?”
吕布:“为父正在想事,女儿莫要打扰。”
吕嬛:“可是在想那抢来的女子?”
吕布:“......”
......
内帐,有一小床,乃是吕布午憩之所。
此刻一婚服女子五花大绑,正躺在小床之上呼呼大睡,若不是嘴里塞着布团,还以为吕布的后宫团又加了一个m级小妾。
“父亲。”
“嗯?”
“你答应过我,不抢一碗一盆的。”
吕布微微低头,实话实说:“她非碗非盆。”
吕嬛:“......”
大意了,竟被钻了空子。
设定好的白名单,却被父亲理解成黑名单,吕嬛实在无力吐槽,这种举动怎么看都是故意而为。
偏那女子衣着特别,上衣玄黑,下裳绛红,这款式很是熟悉,严氏就准备过一套相似的衣裳,那是与袁氏联姻时而备下的婚服。
吕嬛心里不由嘀咕,这姑娘的心真大,被三国第一大色魔俘获,竟然可以安枕而眠,睡眠质量真好!
她淡笑着轻声吐槽。
“父亲如此心急,连嫁衣都给人家穿上了,接下去是不是要洞房了?”
“玲绮莫要冤我,”吕布连连摇头,低声说道:“此女正跟那纨绔拜堂,为父路过时,他家猛犬竟不分青红向我袭来,为图自保,为父只能先宰为敬,周围百姓竟称我为壮士,得获此等殊荣,岂能不进宅子讨杯水酒...”
吕嬛脸色很是难看,抬头看了看这位猛男壮士,无语道:“所以...你借喝酒之机,杀了人家的狗,抢了新娘子,吓尿人家夫君,还...吓瘫人家的公爹?”
这剧情可太熟悉了,就差一个龙傲天上场打脸。
而吕布作为压轴大反派,绝对属于最后一集才出场的那个。
然而他此刻却鼻眼朝天,毫无最终boSS的觉悟,依旧讲述着反派的荣光,一点戏份都不留给龙傲天。
“吾儿所言不差,这次为父不再爬墙,而是驾驭赤兔破门而入,画戟一出满园惊呼,待我亮明身份,纨绔全家皆伏跪求饶,就连新娘子都...”
“都以身相许是吧!”吕嬛实在见不得父亲这副猪哥模样,还以为是清帝下江南呐,每去一次总能钓个美妾。
“不是!”吕布看着床上的美人,确实令人心动,然而她现在嘴里堵着布团,脸形拉得有点长,稍稍影响了观感。
“此女知道为父身份之后,竟然自认主谋,还说恨不能为天下女子杀我,周围皆是百姓围观,不带回来岂不全功尽弃?”
吕嬛微微点头,如果她真如此作死,竟敢自认主谋,确实该带回来,将此事做个了结,至于这个女子如何处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父亲可认识她?”
吕布闻言,凑近观量许久,捏着下巴久久没有回应。
吕嬛不悦道:“为何要想那么久?”
“似曾相似,恍若故人,却不曾记起,是在何处相逢...”
吕嬛撇撇嘴,就知老父这德行,凡是美人,都觉眼熟,老套路了...
“行了,叫醒她问一下就知道了。”
父亲一思考,她就不耐烦。
因为九成九的机率,想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出来,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快。
布团很快被取出,女子脸形恢复正常,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还被捆绑之后,嘤咛几声,扭动身子稍作挣扎。
吕嬛正要上前询问,却不想身后传来父亲的惊呼。
“弘农王妃!”
第70章 弘农王妃
大营中军,吕布帅帐。
百名亲兵层层护卫,皆重甲执矛,虎视眈眈,令生人难以靠近军帐半步。
帐内三人,跪坐蒲席,隔案对视,迟迟无人开口,若非帐布随风鼓动,还以为时间凝固了。
叮咚——
吕嬛瞌睡打得正欢,一头栽在案上。
再次抬头时,两道目光看了过来,还久久不愿挪开。
意思很是明显,想让吕嬛先发言。
“你们早已认识,何故让我先说?”她揉着额头,很是不满。
她只想当吃瓜群众,不想做品鉴大师。
“并非认识,”吕布见话匣子打开,便轻咳一声道:“为父在弘农王被害之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吕嬛不满道:“那抢人之时,怎不看清楚?”
“当时...屋内光线太...太黑,何况...”吕布很是心虚,为自己辩解起来:“...何况,谁能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娶孀居王妃。”
这并非吕布大放厥词,但凡有点政治意识,都无人敢打弘农王妃的主意。
不管是董卓当政,还是曹操专权,这种举动都会招致中央打压,一个‘僭越’的罪名就足以令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但话又不好说得太满,王妃的面容,足以令世间男子铤而走险,遇到几个作死之人,倒也不足为奇。
比如,李傕与吕布,此二人早已跳出五行中,不归世俗礼法所约束。
吕嬛瞪了父亲一眼,气恼之意浮于脸庞。
人家王妃嫁不嫁,与你何干?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想到这,吕嬛掉转目光,站起身来,叠手肃拜:“我父性格张扬,若有得罪王妃之处,还请见谅。”
“玲绮不必多礼,”弘农王妃抬手虚扶,微笑道:“我这王妃,有名无实,可唤我名字便可。”
“哦,”吕嬛复坐,开口问道:“敢问王妃称谓?”
父亲顽皮,她这个做女儿的,真是操碎了心...
“我姓唐名瑛,闺字...”唐瑛睨了一眼吕布,改口道:“...只需唤我唐瑛便可。”
“好的王妃,”吕嬛见父亲神游九天,便气不打一处来,开口说道:“我父搅乱王妃婚礼,实在不敬,我这就备马,亲自送王妃回去完婚...”
“万万不可!”唐瑛急道:“能否容我小住几日?”
啥?
既能逃离虎穴,为何一脸不舍?
吕嬛想不明白,以父亲的名声,跑都来不及,还敢小住?
她见吕布事不关己的表情,以为唐瑛受到武力威胁。
“王妃无须害怕,现在吕家由我做主,可高枕无忧矣,此外,我会略备薄礼,上门致歉...”
又要破费了,三叔那锭大金子,恐怕要飞了...
“玲绮误会了,”唐瑛微笑道:“我孀居颍川,却被赵家逼婚,恰遇温侯到来,情急之下,只好借他之手,将我带出贼窝。”
“女儿你看!”吕布沉冤得雪,脸露傲色:“为父这是做好事,百姓送我至三里之外才罢休,更有族老欲举荐我当县令,那等场面,我终身难忘,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这话吕嬛能信才有鬼呢。
就这屠父之名,还想举孝廉?
若能通过,他吕嬛也能做女帝了...
何况,王妃在吕布军中逗留数日,这话要是传出去如何得了?
以后人中吕布,恐怕要改成色中吕布了。
由此,吕嬛拒绝道:“王妃来此做客,玲绮自是...求之不得,然而我军明日就要拔营北归,王妃若在营中,恐有不便。”
这逐客令下得委婉,却又极为明显。
唐瑛垂眸,无奈道:“我若出营,必死无疑。”
吕嬛疑惑道:“王妃犯了何事?”
颍川在曹操治下,屯田安民,法严律明,治安并不差,究竟是什么事,会令大汉王妃有家难归?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莫非...
吕嬛神色陡然警惕。
可别又是许昌皇宫里的那一摊子事吧...
“我得罪了曹操...”
果然,王妃一开口,便知有没有。
吕嬛想哭,父亲这办的什么事,抢了个王妃回家给汉室抹绿也就罢了,此人还与曹操有过节,这般举动,简直里外不是人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看,她与曹操的恩怨到底深不深了。
吕嬛捡起蒲席,走到唐瑛面前坐了下来,说起了悄悄话。
“王妃可知,曹孟德就在此大营之内?”
唐瑛缓缓摇头,眸光当中满是惶恐,显然没有意料。
“那你还敢在此逗留?”吕嬛不明白了,难不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唐瑛很快便调整好情绪,语气坚定道:“此乃陛下口谕,若有难处,可找温侯。”
吕嬛大感意外,瞪大眼睛看向父亲。
既不浓眉,也无大眼...好吧,瞪圆了还是挺大的,正如现在,张飞都比不过他。
就这桀骜不驯之相,汉帝怎会看上他?
若说忠臣,绝对与他无关,连路过许都都不曾觐见,能忠到哪去?
唐瑛见吕嬛不信,只好接着说道:“陛下说了,温侯只想当大将军,而别人,都想当皇帝。”
“陛下过誉了!”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令两名女子身形一颤。
不知何时,吕布竟悄悄挪动位置,伸长脑袋加入私密群聊。
两妙龄女子聊得正欢,被一中年胡茬男搅和,哪里能聊得下去,聊天群立马炸了。
吕嬛和唐瑛皆一脸嫌弃,起身换位,稍稍远离。
吕布也知自己无礼,可耐不住话题与自己有关,只好厚着脸皮问道:“王妃可知,陛下对臣之赞誉,尚有他言否?”
这脸皮确实厚,哪有当着人家嫂子的面,讨要赞美的。
“有!”但唐瑛却没让他失望,微笑道:“温侯在长安当政时,于汉室有恩,对天子放权,陛下曾对我说,肯听从天子命令的军队,只有温侯的并州军。”
“陛下谬赞,实在令我汗颜,”吕布说着谦虚的话,露出的却是得意的面容,看向吕嬛的目光,也带了几丝傲娇。
至于当时是偷懒还是放权,已经无法考证了。
吕嬛别过脸去,看到糟心老父就烦。
凭自己那30点的政治能力,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矮子里拔将军——比烂而已。
偏父亲一脸自得,还以为是了不得的夸赞。
果然,唐瑛见吕布在意名节,便开始了策反:“既然温侯忠于汉室,何不拿下曹贼,还政于天子。”
吕布笑容僵住了。
他早就想灭了曹孟德,奈何女儿不许。
后来也看开了,玩弄皇帝的人还少吗?他吕布就不掺和了。
董卓、王允、曹操,哪个之前不是大忠臣,奈何碰到皇帝就野心暴涨,这汉帝绝对有毒,万万碰不得。
吕嬛见父亲答不出来,便开口解围道:“王妃不必为难我父,现在并州军的当家人,就是在下,若有军务洽谈,找我便是。”
“你?”唐瑛上下打量这个瘦弱女孩,难以相信她的话。
若说一家之主,倒也无关紧要,但这一军之主,怎能如此儿戏!
吕嬛见她不信,便将战绩晒了出来:“下邳毒烟破曹贼,三军联合灭袁术,皆出我手,战绩可查,现在可以谈了吧?”
唐瑛看了吕布一眼,见他闭目神游,只好对吕嬛说道:“既如此,瑛以汉室之名,恳请吕氏灭曹!”
第71章 谋逆之人
“敢不遵命!”吕嬛点了点头问道:“诛灭曹贼需三军用命,可有粮饷下拨?”
粮饷?唐瑛愣住了,为国效力,怎能提钱?
“没有吗?”吕嬛为难道:“现在并州军就食于曹,若是灭曹,军内士卒焉有饭吃?”
唐瑛负责游说豪强加盟,从未想过后勤粮饷之事,只好许诺道:“只要诛灭曹贼,大汉百姓定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温侯劳苦功高,陛下定然不吝赏赐。”
见识过后世老板的画饼水平,吕嬛对这种话已经免疫,不起一丝波澜。
更何况,听唐瑛之言,根本没有详细谋划,这如何成事嘛。
“王妃,大汉子民无过夜之粮,何来食浆奉上,若你所指为地主豪强,那就更不可能,他们将手中钱粮两头下注,都想混个从龙之功,你若有心救汉,除非施行光武之道,或有可能。”
光武之道?唐瑛怔然不动。
陛下尚在,怎能想那大逆不道之事,况且刘氏宗族,势力最大的当属刘表和刘璋。
然,此二人皆关门自守,心无大志,想要托付大事也找不到人,如之奈何?
见此路不通,唐瑛起身,叠掌肃拜,朝吕嬛俯腰行礼。
吕嬛哪敢受她大礼,赶忙爬起来叉住她的胳膊,急声道:“有话好说,别乱拜,会折寿的。”
唐瑛此刻哪有招可想,用袖口抹着眼泪道:“求玲绮救救陛下!”
救他?吕嬛撇撇嘴,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她都不敢肯定自己能活过刘协。
这可是山阳公,悬壶济世的龙凤医家。
弘农王妃心心念念想要灭的人里,包括了曹节,这是刘协未来的皇后,也是其终身至爱。
在她面前,伏寿和董贵人都要靠边站。
此等千古佳话,谁敢破坏!
吕嬛自然不忍拆散这对龙凤医仙。
可眼下对哭鼻子的王妃也是颇为无奈,哭这种大杀招,只在三国演义中见到刘备用过,没想到女子用起来也是令人头痛。
“王妃莫哭,我父最不喜女子哭泣,待会定然雷霆大怒,难免血溅五步,是吧父亲...”
不是,父亲呢?
军帐主位之上,早已空空如也,哪有吕布身影。
竟然临阵脱逃,好不要脸!
吕嬛很是苦恼,搂着哭唧唧的美人,实在煞风景。
更何况,女子哄女子,算什么事。
唐瑛可不管吕嬛比自己小上许多,抱着她就是一顿情绪输出。
“我没办法了,本想暗中找豪强寻求支持,这赵家纨绔竟要抢我为妻,我守节多年,差点让他玷污,何其苦也...”
前半段吕嬛想笑,但听到后面,脸庞上只有无奈的沉默。
乱世佳人,何其不易,之前才被李傕强娶过吧,这么快又有人按耐不住了?
她轻轻拍打唐瑛肩膀,安慰道:“何人如此大胆!王妃说来听听,待会我开营放吕布,定让那纨绔吓得尿裤子。”
唐瑛破涕为笑,情绪稍稍稳定,嗔笑道:“温侯乃玲绮之父,岂能如此编排!”
她用袖角轻拭眼角泪珠,而后说道:“我只知那人叫赵俨,担任朗陵县长。”
县长?这不合理!
吕嬛捏了捏下巴,实难相信一县之长竟敢强娶王妃,背后定然有点什么交易。
“你上门拉人入伙时,就没有查过底细?这等色中恶鬼,我父亲都要自叹不如了。”
唐瑛脸色稍红,解释道:“有查过,据说为官清正廉明,且严于律己,乃铮铮汉臣。”
事实证明,这就是胡说八道,吕嬛蹙眉道:“据谁所说?”
“车...车...我不能说。”话到一半,唐瑛低下头。
“车骑将军是吧,”吕嬛帮她填空,而后问道:“既然董承看中此人,为何不亲自上门,反而让你一女子前去?”
这种送上门的肉包子,哪有色狼会拒绝,若是董承俊美一些,来点特殊交易都有可能,让大汉王妃去联结豪强,亏董承想得出来。
而唐瑛也真敢去,真乃胆中豪杰也!
想她吕嬛每次出门,都要带着保镖,即便身后站着并州军,亦是如履薄冰。
就算是进入后宫,也是仗着全息地图,还有三十名军中精锐暗中护驾,就这,都差点翻车。
王妃竟如此之虎,实难品评。
唐瑛说道:“将军府到处都是曹贼耳目,而我身在颍川老家,出入自由,定不会引起曹贼注意。”
吕嬛闻言,微微叹息。
有时候,真不能高估古人的政治水平。
这董承办事实在漏洞百出,又是衣带诏,又是合纵连横,闹得天下皆知,就差指着曹操鼻子骂娘了。
曹操能忍到现在也是狠人,此次所屠定然不少...
帐门忽然被掀起,纪灵快步走进抱拳:“小主,曹军大将许褚求见!”
许仲康?应该是商谈昨夜的战利品分配了。
吕嬛点头道:“让他进来。”
“诺!”
“别...别让他进来,”唐瑛大惊失色道:“定是过来抓我,还请玲绮让我避避...”
吕嬛无奈而笑,刚才那份自信哪去了。
纪灵也没让她失望,开口说道:“许将军要求领回弘农王妃。”
吕嬛脸色凝重,到底是何人走漏风声?从父亲回营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发微信都没这么快吧...
唐瑛已是吓得花容失色,颓然哭泣,委屈着喃喃道:“汉室待吕家不薄,为何要出卖我...”
吕嬛起身回到主座,看了她一眼,摇头叹息。
真不知是什么眼神,现在最不会背叛她的,只有吕氏了...
片刻过后,许褚大步入帐,拱手抱拳:“见过吕都督,丞相命我前来,请都督过帐一叙。”
“我已知晓,这就动身,”吕嬛拜手送客。
然而许褚却当作没看见,继而对着唐瑛说道:“丞相还命我,取回王妃!”
“放肆!”吕嬛拍案而起,不悦道:“仲康安敢在我帐中取人,目中无人乎?”
所谓‘取’人,看似温和含蓄,若按后宫的规矩来理解,其实就是拿人,死活不论的那种。
“不敢!”许褚一脸倔强:“然,违抗丞相将令,褚亦不敢,还望都督不要为难在下。”
这话很是直白,敢与不敢,要按照顺序来。
唐瑛此刻脸色煞白,依然强撑腰杆挺直身子,眼眶虽蘸满泪水,却怒目而视,默然无言又不失天家威仪。
吕嬛暗自点头,若像张绣那般软骨,她还费什么劲,曹操想要,给他便是。
“王妃所犯何事,竟让许将军亲自上门拿人?”
许褚面无表情,说道:“勾结叛逆,意图谋反!”
“你胡说!”唐瑛见他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曹贼狼子野心,专权跋扈,世人皆知,此等行径人人得而诛之!我杀他何罪之有!”
“敢认就好!”许褚闻言亦是大怒,伸手就要将其拿下。
却不想被纪灵挡住去路。
“许将军好威风,上一个为曹操抓捕女子之人,是典韦吧,你等真乃英雄也!”
这阴阳之言,许褚如何听不出来。
乃是嘲讽丞相在宛城召妓之事,身为下属,如何能忍?
他顿时怒目大喝:“纪灵!安敢坏我同袍名声,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我还怕你不成!”
纪灵朝帐门比了个请的姿态,战意蓬发:“速速出帐!某之三尖刀定会让你知晓人外有人...”
吕嬛颇为头疼,起身说道:“二位且住!”
她走下主座,对唐瑛说道:“王妃安心待在此处,我去去便回。”
而后转身看向许褚:“仲康将军,请带路吧,丞相那边,我自会解释。”
第72章 曹帐议事
去往曹操军帐的路上,吕嬛走得慢慢吞吞,似乎又回到了寒假逛庙会的时光,两边花灯争艳,让人依依不舍,步伐难迈。
她踢着石头,恨不得把路走成‘之’字形,能拖一会是一会。
本来迫降西凉军已经不厚道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弘农王妃。
这...该从何狡辩才好?
周围喧嚣之声传来,骤然发觉,已经来到曹操中军所在。
此刻,曹军已经建好独立大营,曹操的帅帐也移到到自己的地盘。
往来军卒甚众,或搭建营帐,或巡逻演练,一片忙碌。
这种环境如何能安心思考,再加上昨夜无眠,脑袋早成了糨糊。
索性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闭眼装深沉,自有大儒为我脑补...
帐门已在眼前,许褚贴心地卷起布帘,脸上难得微笑。
“都督请!”
还挺有礼貌的,别以为这样就看不出他眼里的幸灾乐祸。
“纪灵,在此等候!”
“可是小主,我观曹军今日兵马众多,谨慎一些为好。”
吕嬛摆摆手道:“无妨!又不是鸿门宴,不用紧张。”
她跨步入帐,适应一下光线之后,只见曹军众位大佬均在座上。
左武右文,人才济济,皆端坐在马扎之上,直腰挺胸,一看就是军伍中人。
见到有人进来,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刹那间,吕嬛犹如舞台明星,帐门口的光线聚焦在她身上,很是瞩目。
确定了,不是鸿门宴,但一看就是批斗会,丞相大人很闲吗?拉这么多人看热闹?
但来都来了,怎能退却。
吕嬛走到中央,叠手肃拜:“见过丞相!”
曹操点了点头:“玲绮不必多礼,坐!”
座位就在曹操旁边,代表平级的联盟身份,吕嬛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下来。
好…好舒服,这蒲席,不是,应该是马扎,比跪坐好太多了,等回去了一定要搞一个。
曹操深深吸气之后,首先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奉孝,开始吧。”
“是,丞相。”
郭嘉拱手作揖,而后说道:“昨夜接到急报,袁绍已经攻破易京外围堡垒,目前正在急攻中京,公孙瓒败亡已在旦夕。”
在场的文臣武将听完,纷纷低声讨论。
易京并非一座城市,而是数百座堡垒群,最中间的堡垒,便是中京,也是公孙瓒的大本营,若中京告破,幽州便落入袁绍囊中。
“主公!”荀攸率先发言:“公孙瓒若败亡,只怕袁绍会挟胜南下,我军应加强延津和白马的防御。”
程昱拱手道:“渡口防线只能迟滞袁绍进攻,无法阻其渡河,可分兵驻守,但要做好南撤的准备,另外,必须加快官渡大营的建设。”
曹操长长叹息,脸色凝重,开口问道:“奉孝可有计策?”
郭嘉作揖道:“主公,官渡大营确实地势险要,乃是绝佳的防守之处,然守久必失,袁绍战兵数十万,倘若分兵袭扰,我军定会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曹操将舆图在脑中过了一遍,微微点头。
官渡虽好防守,可袁绍也不是傻子,总不会在城寨之下死磕,若是遣出轻骑攻荥阳,克密县,便可兵临许都城下。
再者,自己手中兵马被吕布和张绣一阵折腾,可用之兵不足五万,如何挡之?
曹操心中一阵烦躁,左右打量一番,眸光深邃道:“现在商议防守为时过早,可有进攻之策?”
在场众人皆议论纷纷。
兵力不对等的情况下,防守才是最佳战术,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倒是会让袁绍大吃一惊,但要是玩脱了,那就真陷入绝境了,冒险程度实在太高。
见谋士团无人出言,曹操脑壳发疼,就想轻松一下,松弛松弛神经。
“玲绮!”
“嗯...啊...??”
吕嬛一头埋在舆图里,没留心曹老板的召唤,此刻抬起了头,却是一脸迷茫困顿。
见她眼眶如同食铁兽一般,曹操不由心头一乐,头痛顿消,可谓药到病除。
一个姑娘家本该文淑娴静,哪有半夜跑出去算计人的,一夜未睡了吧!
曹操也曾年少,深知夜游之后起床难,更何况她这是通宵达旦。
是该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了...
他绷着一张脸,笑意全藏在眸中,不动声色道:“既然易京告破在即,想必奇袭邺城之策难以奏效,玲绮可有计策?”
这话不过是走个过场,曹操并不觉得吕嬛有计可施,只是在提醒她,洛阳之地别想要了,乖乖投靠曹军才是正途。
手里若是有了吕布的数千铁骑,在未来与袁绍的对阵中,总能稍稍添点底气。
然而吕嬛身为汉人,对土地的热爱何其执着,就连寸草不生的月球都有人想去种菜,何况肥沃的河洛之地,岂能轻易放弃。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四面浮雕,栩栩如生,很像女子盛放头梳的梳奁。
未等她打开盒子,就传来曹操一声吐槽:“现在才知打理发鬓,何其邋遢!”
吕嬛闻言,不自觉地摸了摸头顶。
还...还真是忘记了!
可惜她在高中宿舍浪了三年,些许小节何足道哉,曹老板的话对她而言,毫无杀伤力。
“丞相大人请看!”
吕嬛面无囧色,表情自然,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米白色纸张。
这可不是纸,而是金子!
汉末能书写的纸张,只有左伯纸,若是称重售卖,胜过黄金。
要不是抄了袁术的宝库,任吕嬛再二代,也不舍得购买此物。
曹操见多识广,岂会在意纸张材质,接过之后便摊开一看。
“嘶——”
他瞪大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字,鬼画符乎!
墨汁时而干涩,时而泛滥,犹如被马车碾过的螃蟹。
笔画歪扭不说,嫁接搭建随处可见,真乃糟糕至极。
“玲绮...”曹操抬眸看了一眼,见她脸色憔悴,便不忍出言责怪,反而轻声问道:“汝之书法,何人教授?”
罢了,既然狠不下心责骂,但抽空宰了她的老师,还是可以的。
吕嬛也知自己一手烂字,本来不是这样的,母亲教得很好,奈何经过十二年的素质教育,习惯了中性笔和圆珠笔,回来之后,竟然一点肌肉记忆都没有,搞得跟魂穿似的...
一定要有个老师的话,吕嬛想到一个人选:“我父闲暇之余,亲自教授,丞相可觉还行?”
那可太行了!曹操杀气顿消。
这一米九的吕老师,还真打不过,姑且饶他一命...
第73章 战术安排
也罢,看看内容吧,看似败絮其外,没准金玉其内也未可知...
曹操将纸张铺在案上,开始细细研读,字虽面目可憎,读之还算通畅,而且图文并茂,很是容易理解,就是画工差了点,略显抽象。
他越往下读,脸色便越发深沉,还未读完,他便抬起头来,脸色凝重,声音压低了好几分。
“玲绮可知,此计是掘世家豪强的根,若是传出去,性命不保!”
吕嬛也是小声说道:“袁绍倚靠世家,此计正当合适!”
曹操顿时没了脾气,闭眼沉思。
此计...当然好,冀州被这丫头一折腾,袁绍别说南征了,能自保就算不错了。
许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可有详细纲领?”
吕嬛闻言一愣,犹豫几下凑近脑袋问道:“自然有,丞相可是要掘了他们的根?”
说完还小心地看了一圈帐内翘首以待的谋臣武将。
“休要胡说!”曹操仿佛被踩到辫子,急声道:“本相只是想...知己知彼,此计如此毒辣,正当钻研一番,以防敌人对我施加这等...古怪之计。”
“丞相大人果真高瞻远瞩,”吕嬛由衷称赞。
曹操对马屁早已免疫,起身轻咳一声,大声下令:“夏侯渊、夏侯惇!”
“末将在!”
“速去整军,准备拔营!”
“诺!”
“李典、于禁!”
“末将在!”
“速去甄选西凉降军,尽快形成战力!”
“诺!”
“程昱、荀攸!”
“主公有何吩咐!”
曹操微微眯眼,神色凝重:“你二人拟定防守策略,重心放在官渡大营,白马、延津不可轻易放弃,阳武也要储备守城物资。”
“是,主公!”
不过片刻,军帐内空去大半,余下之臣,只有郭嘉和贾诩。
曹操眸光闪烁,思虑片刻之后,朝他们招了招手:“奉孝、文和,带上马扎,过来围坐。”
四人围桌?打牌吗?
然而主公召唤,即便要求再怪异,也是合理的。
郭嘉脸色如常,抓起马扎就走了上去,动作麻溜顺畅,显然平时没少做。
贾诩略显犹豫,这分明...不合礼仪,不会被借机...打死吧...
“文和何故犹豫?”曹操见他拖拖拉拉,不免大眼一瞪,伸手招呼:“速速过来,此乃玲绮大作,你若不看,定会悔恨终身。”
贾诩依旧小心上前,不敢有大动作,等看到纸上文字之后,顿时心中大定。
很好,今日的主角是她,自己又能苟活一日了...
郭嘉则是笑道:“主公召我等上前,可是想要教授玲绮书法?”
“非也!”曹操一脸随和,笑意斐然:“奉孝莫要以貌取人,斯是鄙陋,内藏乾坤。”
“哦?那臣下定要品鉴一番才是。”
郭嘉也是好奇,以貌取人乃是大汉官场共识,就没见过丑人当官的,这笔臭字能让丞相如此推崇,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何况出自玲绮小姐,确实值得观摩。
郭嘉和贾诩两人碰肩触头,挤在案前共同阅览,皆是以看热闹的心情开读,而后沉迷其中,许久都不见抬头...
吕嬛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问道:“丞相,你不是说不能外传吗?为何让他们阅读?”
曹操低声解释道:“玲绮须知,一人计短,况且,身为主君,若连身边心腹都不信任,何其寡也!”
吕嬛猛然看向贾诩,果然见他肩头一颤,显然听到了此话。
曹丞相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不愧是魅力点数96的奸雄。
曹操微微一笑,此举虽有安贾诩心之意,但最主要的是,吕嬛这片薄纸足以令人彻夜难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万一失眠也好拉此二人过来喝点小酒,不然长夜漫漫,定然无趣至极...
过了许久,郭嘉才正坐抬眸,肃然道:“主公切莫将此计策外传!”
曹操点头道:‘我亦是如此想法,以奉孝看来,此计如何施行为好?’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郭嘉说道:“若成功施展,袁绍根基定然不保,但手段理应含蓄,如均田分地,游牧战术贵在神速,不可轻易滞留,只需将钱粮兵甲分与百姓,既可让冀州大乱,又不让主公成为天下世家之敌。”
“嗯...”曹操点头赞同,此计用一半便可瘫一国,若是全用,又能让天地换新颜,甚是怪哉!
“文和!有何看法?可说来一听。”
贾诩起身正要施礼,却被曹操拉回座位。
“此乃好友交流,文和不可见外,你看奉孝,连拱手作揖都没有,何不学之!”
贾诩笑了笑,安然而坐,心里不感动那是假的。
“主公,那...诩试言之...”
“但说无妨!”曹操垂袖一挥,微笑道:“本相从不以言罪人,文和无须拘谨。”
贾诩定了定心神,开言说道:“我观玲绮所挑军备,尚有改动余地。”
“哦?”吕嬛并不恼火,反而有点小好奇。
纸上攻略早跟父亲商量过,挑不出毛病。
若是评选当今天下第一骑将,他爹自称第二,恐怕没人敢说第一,如此确定下来的兵甲武备,竟还还有改进空间?
贾诩微微一笑道:“河北素产强弩,玲绮若是用弓,射程之上恐会吃亏。”
这个吕嬛也有考虑,奈何军中无弩,父亲又擅长骑射,对弩机不屑一顾,认为一弓胜三弩,手下兵士有样学样,皆以弓骑为荣。
“这个好办!”曹操很是大方,“我库中尚有强弩千张,可供玲绮调用。”
该出血时就出血,不然让袁绍打进来,不都是便宜了别人。
“多谢丞相大人!”吕嬛自然欣喜,反正一人双马,不差这点重量。
她转向贾诩问道:“文和先生可有遗落之处,快快说来!”
她暗自开怀,希望贾诩说出并州军的最大难处——缺钱!
然而,贾诩岂是那种助人为乐之人,开口就是王炸:“大战在即,曹吕若能联姻,联盟会更稳固,我与温侯共事多年,熟知他之品性,若玲绮肯归心,定是皆大欢喜之局。”
“好!”
操大喜,一掌将贾诩拍在地上。
“哎呀呀...是我不好...”他赶紧将贾诩搀扶起来,连连道歉:“文和无事否?实乃你之计策太得我心,一时失手,切莫怪罪...”
“主公肯纳我计,实乃诩之幸事,安敢有怨,”贾诩扶着肩膀,哪敢怪罪,何况看曹丞相诚恳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两个男人摸来抚去,场面甚是感人。
郭嘉感觉胃里发酸,轻咳一声道:“主公!玲绮跑了。”
“嗯~?!”
曹操一把推开碍眼的贾诩,果然座位之上空空如也...
贾诩:“......”
郭嘉:“...”
...
第74章 许都风雨
回去路上,吕嬛闷闷不乐,马也不骑了,就一路踢着石头,一边暗自腹诽。
这贾诩不愧是毒士,每每使计都可攻人七寸,实不当人...
“小主,可是曹操为难于你?”
纪灵牵着白马跟在后面,见她情绪不振,便开口询问。
“恰恰相反,我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吕嬛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果然手感绝佳。
虽然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可也是一个看背景的世界。
吕家也就武德充沛,其他的自是不用多说,可谓毫无底蕴。
丞相大人看上哪点?改还不行吗?
莫非...
吕嬛看着自己身下被压扁的影子,顿悟了!
曹操矮,曹丕矮,难不成这就是曹氏家风,都对矮子情有独钟?
很有可能!吕嬛感觉找到答案了,心情好了起来。
反正要去邺城,顺路看看甄宓,若同样身材矮小......
“小主,有人追来了!”
吕嬛的思绪被纪灵的大嗓门打断,下意识回身看去。
只见曹操单骑出营,隔着老远就挥手高呼。
“玲绮休走!”
吕嬛气乐了,怎地?还想学赵俨抢寡妃不成!
“纪灵!”
“末将在!”
吕嬛咬牙道:“亮出家伙,待会曹操要是对我不敬,砍了他!”
真把她惹急了,就让三国世界全剧终...
“诺!”
纪灵从马背上翻出三尖刀,掂了掂分量后,笔直竖立,刀柄末端重重杵地,振起几缕浮尘。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背着阳光静静等候,微风吹拂,衣袂飘飘。
曹操久经战阵,老远就嗅到浓浓杀气,看到两人如同炸毛的刺猬,不免好笑。
为示诚意,他早早地下了马,把佩剑挂在马鞍上,牵着缰绳走了过来。
“玲绮,谈谈如何?”
吕嬛正色道:“不谈婚事!”
“好...好好...可以,我答应你,此番只谈正事,不谈其他!”
曹操苦笑着连连答应,没想到家里那俩人人称道的嫡子,竟是如此的难出手,虽然年纪小了些...
此地正好处于曹吕两军的交界处,安全不成问题,纪灵牵马喂草,看似忙碌,眼神却不时瞄向吕嬛。
“丞相大人有事请说!”
吕嬛双手抱臂,眉头紧蹙,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嗯,这其一...”曹操眸中带笑,朗声道:“便是昨夜遇到敌袭,联军大获全胜,这战利品可要平分?”
“无须,”吕嬛眺望远景,淡淡笑道:“我军能吃下近千西凉降兵,已然心满意足,怎可索求无度。”
曹操微微点头,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失落。
这丫头公事公办的模样,还真是...不可爱,仿佛瞬间长大了几岁...
“这其二,便是关于弘农王妃之事...”
吕嬛转身,嘴角微扬,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赵俨唆使我父翁婿不合,又强娶弘农王妃,其中若无猫腻,我如何能信,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嗯..咳咳..”曹操握拳轻咳,略感心虚。
头一次觉得,让儿子娶太过聪慧的女子,是否太过草率。
严颜千里寻女,一路打听严氏消息,早被曹军耳目探知,若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
按谋士团的计划,吕布若能亲手击杀严颜,而后将严颜的身份广而告之,大事可成。
吕布三捅之名,便会伴其一生,再无自立可能,除了投靠自己之外,别无他途。
如此,吕嬛便唾手可得,将其许配给谁,还不是张张嘴的事。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吕布竟当起了反诈先锋,非要敲严颜竹杠,没能当场要了老丈人的性命,实在可惜。
而吕嬛的洗白之计,恰好让吕布误打误撞,砸了赵俨的好事,真的找到了唆使严颜的正主,果真...时也命也...
当然了,丞相大人脸皮虽厚,但还需不时保养,是万万不会承认的,脑袋只轻轻一转,便开始狡辩起来。
“玲绮多虑也,赵家作恶陷奉先于不义,本相实不知情,至于弘农王妃,乃因其勾连豪强,意图谋反,赵俨苦苦哀求之下,本相才免她一死,让赵俨领回家好生看管。”
“好个领回家,”吕嬛冷然道:“赵俨强娶王妃,天家脸面何在?”
皇帝的脸面...其实她并不在意,而是在反感“强娶”这两个字。
曹操目露凝色,缓缓点头道:“赵俨在朗陵县政绩斐然,提倡寡妇再嫁,丁口增速位列前茅,此次来许昌述职,本相欲升其官职,他却辞拒,只求迎娶罪妃,本相没有理由拒绝。”
赵俨是颍川名士,与辛毗、陈群、杜袭齐名,在任期间执法严明,深得民心,初具大才之姿,曹操岂会因一孀居王妃,而令手下寒心。
加之唐氏勾连董承,自有取死之道,能留一命已是格外开恩,何况娶她之人,乃是颍川四大才子之一,何其幸运!
至于少帝乐不乐意,谁在乎!让唐瑛隐姓埋名,够给他面子了...
吕嬛将曹操的神情收入眼底,暗自叹息。
在政客眼中,能臣武将是棋子,小民百姓为刍狗,而女子和财物要划上等号,这才是合格的政治家思维。
劝说这种人,与登天何异?
陈公台当年都劝不动,何况自己。
当下她便不再绕圈,直言道:“弘农王妃在我营中,丞相大人可有异议?”
见她要力保唐瑛,曹操虽心中不喜,却也没有拒绝。
大战在即,袁绍可比赵俨重要多了。
“可!于天家颜面考虑,本相会对外宣称王妃暴病而亡,一切记录皆会销毁,今后世上只有唐瑛,而无弘农王妃,玲绮以为如何?”
“善!”吕嬛终于露出微笑,救人一命善莫大焉。
然而曹操接下来的话,令她如坠冰窟。
“还有一事我须告于你知,董承谋反,本相欲诛其三族,加之党羽,共计三千五百零五人,玲绮可有建议?”
吕嬛手指微动,嗓音发颤:“丞相杀人,为何问我?”
“这招引蛇出洞,乃是出自你手,”曹操眸光深邃,面露微笑,“虽是借本相之刀,诛董氏满门,然!此乃共赢之举,你杀了董恪全家,我除掉政敌障碍,正该核实人数,以防疏漏。”
疏漏?难不成死的人还不够?
吕嬛压下心中惶恐,尽量让表情保持自然。
她从未想过自己动动嘴,就能让三千余人丢掉性命。
历史老师讲课时,估算衣带诏的株连人数,只有五百余人,此刻竟翻了七倍,实难让人接受。
眼泪再也止不住掉了下来,连说话声音都哽咽变色。
“丞相大人想杀就杀,不必问我...”
说完便转身离去。
阵风骤起,尘飞沙扬,让人睁不开眼,她不时抬起手臂,用垂袖遮目,渐行渐远。
她之举动,被曹操尽收眼底。
长长叹息之后,不免惆怅。
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性情,多愁善感而又仁心泛滥。
总算确定了,她并非尽善尽美的九天仙女,而是性情有缺的一介凡人,如此,曹家还是攀得起的!
但...此奇女子上马为何用梯子??
曹操收起感慨之心,转而变成目瞪口呆,而后开怀而笑。
“果真...讨人稀罕也!”
“主公!”
郭嘉牵马走来。
他刚才见气氛不对,不敢靠近,等到曹操心情大好,这才过来奏报。
曹操听到叫唤,并不回头,目送吕嬛骑马离开,同时问道:“奉孝何事前来?”
“禀主公,”郭嘉拱手道:“我军拔营启程,主公是要跟去洛阳,还是返回许昌?”
曹操不舍地收回目光,思索片刻之后说道;“内事不靖,何以攘外,陛下偏信佞臣,早该清君侧了,让夏侯渊跟去洛阳即可,其余人马,随我返回许昌诛杀叛逆。”
郭嘉犹豫道:“尚有一事需丞相定夺。”
曹操眸光微缩:“何事让奉孝如此谨慎?”
“华歆来报,董贵人...”郭嘉作揖道:“...已经身怀六甲,皇帝死命阻拦,入宫士卒皆惶恐失措,未能将其拿下。”
当下,大汉皇权只是衰落,并未消散,曹操没有怪罪,而是淡淡说道:“无妨,我亲自送她上路。”
第75章 贼将单福
并州军再次启程。
这次加上投降的近千凉州兵,将近五千兵马,沿着官道一路奔进,卷起烟尘滚滚,路上百姓商贾,无不靠边躲避,可谓官军扰民之表率也。
夏侯渊带领三千步卒紧随其后,并非都是战兵,其中有小半是工匠。
洛阳城破败不堪,如果不修葺一番,怕是难以入住。
他的首要任务,便是在吕布出征邺城时,护卫吕军家眷。
夏侯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面露得意之色,暗赞丞相识人,将此等重任相托。
若说统帅点数,他确实不敢自称第一。
若是土木修建,那绝对少不了他夏侯妙才!
“将军,你为何带着...钉锤..还有拉锯?”
校尉赵颙骑马并行,稍微落后一个马头。
看了一眼夏侯渊马鞍上挂着的工具,很是不解。
“谋生手艺,岂可丢弃!”
听着叮当作响的声音,夏侯渊倍感心安:“某早年穷困,幸亏习此土木手艺,总算养活一家老小,现在虽是一军主将,亦不敢忘本。”
其实真相是...家里儿子实在太多,俸禄根本不够吃,他自己平日都不敢回家,怕多添一张嘴,让孩子挨饿。
闲暇之余,还会外出干点私活,单看锯齿崭亮发光就知,这工具平时没少用。
赵颙愣了一会,而后点了点头。
他早有耳闻,夏侯妙才在乡里乡外,乃是有名的手艺人,据说曹公帐内的马扎都是他做的,想必传言是真。
虽觉他不务正业,但曹公都没异议,自己这个部将当然没意见。
“将军,大军已经出了长社,前面就是苑陵地界,探马来报,常有流贼出没。”
有流贼就对了,夏侯渊满不在乎道:“洛阳被董卓烧成白地,有贼能活算是老天开眼,就怕千里无鸡鸣,何其瘆人!”
瘆人?赵颙摇了摇头。
屠了徐州一众城池,还怕这个?
“可是将军,刚才郭祭酒托言来信,说管城一带有一伙贼兵非常难缠,抢了运往中牟的物资,竟还全身而退,藏入山林不知所踪,还请将军千万小心!”
“中牟?嘶~~”
这不正是官渡大营所在!
何人如此大胆,敢抢掠官军的建城物资?
夏侯渊立马正视起来,不敢再有怠慢之心。
“可有关于那伙贼兵的军报?”
“有!”赵颙从褡裢里翻出一支竹简,递了过去:“将军一看便知。”
夏侯渊看着上面的字迹,还真是郭嘉写的。
什么样的流寇,才能让军师祭酒亲笔书写,实在有趣...
“单福?”
名字竟如此古怪?不会又是匈奴人吧?
单福,单于,都姓单,想必是左贤王又来作乱了。
想起那些被抢的女子财帛,他心里就在滴血,这能养好多儿子吧,想必多养几个侄女也没问题。
他暗下决心,这次若不剁了左贤王这厮,就不姓夏侯了,跟丞相姓曹算了...
“赵颙!”
“末将在!”
“此处由你代为指挥,本将军去搬友军帮忙,马上回来!”
“诺!”
刹那间,百名曹军骑兵踏着烟尘,滚滚而去。
骑兵之速,何其之快,不过一顿饭功夫,夏侯渊便追上吕嬛所在的中军。
作为盟友,当然不能带着大队人马不请自来,不然就跟踢馆没有区别了。
让随行骑兵缓缓跟随队列,夏侯渊随即单骑汇入中军。
“纪将军,你家都督呢?”
“在车上,”纪灵头也不回,瓮声而答。
他现在最烦这帮曹军了,能让小主怄气半日不见人影,何其可恶!
车上?哪来的车?
夏侯渊环视一周,哪有人乘坐的车驾,都是些运送草料的辎重车。
他顿时不悦道:“莫要诓我!难不成吕都督被当成饲料运送?”
纪灵大怒,大声骂道:“你才是饲料!坨坨金贵,便便生烟,大补猈犬...”
夏侯渊:“......”
这厮...是在骂我吧?还挺押韵,可...为何听不懂...
“妙才将军找我?”吕嬛从草料堆里坐了起来,头顶还托着几根燕麦草,旁边的白马见了,立马伸过脑袋,舔走那几根杂草,真不知是贪吃还是乖巧。
夏侯渊与纪灵互瞪一眼,四眼皆爆出闪闪电流,奈何吕嬛在旁,不好发作,只好分别大哼一声,别过脸去。
所谓男人至死是少年。
吕嬛能怎么办,只好哄着呗。
“纪灵,来者是客,莫要失礼。”
“嗯~~~”纪灵答应着,却将鼻音拉得老长,明显是不乐意:“是我粗鲁,夏侯将军莫怪!”
夏侯渊拱手:“无妨,是我失言在先。”
这才对嘛!和气才能生财,吕嬛揉了揉眼眶,看了下天色还不到中午,但补了一觉,精神状态确实好上许多。
“将军找我何事?”
此刻她盘坐在草料上面,身姿任车辆颠簸震动而起伏摇摆,似不倒翁一般。
夏侯渊甩了下缰绳,稍稍靠近几分,取出那根竹简说道:“前方有股匈奴人,本将军决定灭了他们,玲绮以为如何?”
不如何!匈奴人穷得响叮当,能有什么油水?
吕嬛两眼惺忪,想赶紧把夏侯渊支走,好再睡个回笼觉。
“那就预祝夏侯将军旗开得胜了...”
说完就要躺下。
夏侯渊一看没辙,只好伸手拧来一捆草料,往吕嬛背上塞去,令其无法躺平。
吕嬛向后看了看,无语道:“妙才将军,难得我不跟你抢东西,你该高兴才是,为何偏偏不让我休息?”
夏侯渊压低声音道:“此役,我只要功劳,一概缴获都归你,如何?”
还有这等好事?
吕嬛眼睛不由一亮,挺直腰杆道:“贼将何人,人数几何,速速道来!”
夏侯渊将竹简递给她:“主将名曰单福,人数未知,但非常狡猾,我需要你的骑军部队策应,以防他们逃脱。”
“单福?”这个名字好奇怪,吕嬛盯着竹简想了许久,才记起一个人——徐庶!
眸光里为何都是星星...
“妙才将军!”
“嗯?”
“你说的,所有缴获归我,包括俘虏。”
夏侯渊拍拍胸口道:“本将军一言九鼎,岂会空口白话!”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调兵,不破单福誓不还!”
吕嬛倏然爬起,赶忙招呼车夫拐到路旁停车。
他爬上梯子正要上马,却发现今天似乎哪里不对劲,下意识问道:“纪灵,我父亲去哪了?”
若是往常,早就女儿长女儿短了,想安稳睡一觉何其之难也!这一上午竟如此安静,实在费解。
纪灵:“温侯说有东西落在许昌了,他去去就回。”
东西?许昌?吕嬛暗自挠头,想不出所以然来,干脆不去想他,跨上白马之后,又问了一句。
“我父亲...有把方天画戟带走吗?”
“没有,”纪灵思考着说道:“他是单骑离开,身上只有佩剑。”
“那就好!”吕嬛这下安心了。
只要不带画戟,就不会捅大篓子,顶多是翻墙爬屋之类的勾当...
第76章 家国谁为先
许昌,相府地牢。
一中年文士缓缓走下石阶,身上白色袍服微微蹭地,黏起几点血污,令他皱眉不已,面露厌恶之色。
脚步停留在铁栅前,指尖拂过栓门链锁,冷然道:“开门。”
牢门开启,刑架上绑着一人,身上鞭痕累累,血渍透衣而出。
“华参军!”行刑狱卒喘着粗气,扬鞭指向人犯,无奈地说道:“此人甚是嘴硬,我等轮番施刑,却是死活不愿开口。”
“不怪你们,”中年文士踱步而行,肩背笔直,每一步都恪守世家礼仪。
此等重犯,若无丞相开口,是万万不能打死的,手脚约束之下,问不出来,倒也寻常...
他倏然伸手捏住囚犯脸颊,令其直面而视。
“王司徒训练出来的死士,除了倾国之色,更是对汉室忠贞不二,岂是寻常刑具可以撼动的...”
他脸上森然而笑:“我没说错吧,貂蝉。”
人犯缓缓睁开眼睛,赫然是个女子。
“华...子鱼,你...身为汉臣,却事汉贼,他日必遭报应...”
未待虚弱的声音说完,华歆一把甩掉她的脸颊,手指在自己身上蹭了蹭,仿佛刚才摸到了什么肮脏物件。
“不过是卑贱歌妓,也配唤我名号,若非丞相重托,我亦不愿见你这等末流下贱之人,简直恶心至极!”
貂蝉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凄然而笑:“名士叛国高风亮节,歌女报国卑贱下流,何其悲凉...”
“哼!歌妓也配报国!”华歆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向上一提,咬牙切齿道:“说出同谋,保你全尸,也好少受皮肉之苦,如若不然...”
“啐——”
他等来的不是招供,而是一口带血唾沫。
华歆伸出手指抹了一下脸庞,仿佛不敢置信一般,还放到眼前凑近一观,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他气若癫狂,高声喊道:“灌毒汤!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狱卒领命,一人拉住头发让她扬起脑袋,另一人端起一碗毒药,捏住下颚就灌了进去。
华歆见她吞尽,顿时大笑:“哈哈哈...似你长得闭月羞花又如何,我偏让你变成一滩恶臭烂泥。”
嘴边渗出的药液,顺着脖子流淌下来,灼烧着伤口,令貂蝉苦不堪言。
她却已然咬牙抬头,一字一顿道:“我...为国尽忠,虽死无憾,而你...华子鱼,定会遗臭万年,不得往生...”
未等她说完,鞭子又下,惨叫之声连绵不绝。
华歆一边鞭打,一边高声说道:“汝一贱妇,不过男子身下玩物,也配为国尽忠,简直笑话,我出身世家大族,汝一贱人安敢与我相比,简直找死...”
不知其几时,华歆打累了,才摇晃着身体收起鞭子,喘着粗气狠声问道:“说,还是不说!”
此刻,貂蝉已经抬不起头来,却蠕动嘴唇,喃喃而语,声音微不可闻。
华歆以为她想招认,面露得意之色,俯身探耳,想一听究竟。
俯腰许久,总算从貂蝉嘴里听到连续不停的话音,虽不清晰,却是简单明了。
“彼其娘之!!!”
华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贱人死到临头,还敢骂他家中老娘...
他顿时怒不可遏,高呼道:“牢头!牢头!还不滚进来!”
“诶....来啦来啦!”牢头早在一旁等候,听到叫唤立马快跑几步,抱拳道:“华参军有何吩咐?”
华歆手抚胸口,似乎气得不轻,缓了缓道:“今日值守牢卒总共几人?”
“总共...”牢头掐着手指计算着:“连同外面看门的...有二十人...对,足足二十人,华参军放心,这人铁定逃不了...”
华歆面露阴狠笑容,打断牢头的话,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意:“都叫下来,本官让你们尝尝,大汉第一美人的滋味。”
牢头看了貂蝉一眼,咽了咽口水。
都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尝?
何况嘴里还冒着毒液,你怎么不自己尝?兄弟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快去!违令者与谋逆同罪!”
歇斯底里的叱喝声,顿时让牢头醒悟过来,赶紧跑出牢门,手脚并用地摸上台阶,很快便不见人影。
华歆这才满意地收起狰狞脸色,再度恢复翩翩之相。
走到貂蝉身边说道:“我华歆生平不喜浪费,似你这等绝色女子,就这样被毒死岂不可惜,不若趁着一息尚存,慰劳一下相府差吏,倒也算物尽其用。”
然而貂蝉此刻已经昏迷,说不出话来。
这让华歆顿感无趣,对左右叱喝道:“愣着干什么,泼醒她!”
随着冰凉井水浇落,貂蝉悠悠醒来,却依旧耷拉着脑袋,若非胸部起伏,还以为是个死人。
嘭——
监牢大门被打开,走进来十几个牢卒。
“速速排队!”
华歆嘴角勾起冷笑,大声问道:“谁先来?”
“我...我先来!”
“狗三,你个狗日的,家里不是有婆娘,还跟我们抢?”
“让我先吧,我憋了半年了!”
“你算个屁,我还憋了一年了!”
...
华歆见他们如此踊跃,唇角扯出半分笑意,正要搞抽签定胜负时,状况骤变,异军突起。
嘶锵——
长剑出鞘之声响起,几道虹光过后,狱卒倒了一地,皆气管被切而死。
华歆惊恐不已,看着不断逼近的高瘦身影,战战兢兢道:“你...你想干嘛?”
“插队!”
华歆死命点头,带着哭声道:“阁下尽管上,现在没人排队了...”
那人抬剑遥指,不悦道:“你不是人?”
华歆吓得瘫坐地上,顾不得一地黏腻血水,连连摇头道:“我不是人...不不不,我是人,但我不排队...”
那人嗤笑一声,收剑走进牢房,挥剑斩绳,而后将貂蝉扛在肩上,神态似乎颇为轻松,犹如扛着小袋黍米一般,跨步走了出去。
“阁下能否留下姓名?”
华歆顾不得身下的尿骚味,强撑胆气。
若是连劫囚之人都说不明白,那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九原吕布!”
“啊....”华歆不敢置信,手指其背道:“你不是回并州了吗?怎会在此?”
吕布不想跟他废话,眼前就是离开牢房的台阶,他叹息着转身,“我现在劫囚,你为何不拦着?如此不称职,不怕丞相怪罪?”
华歆挣扎着起身,咬着槽牙走出牢房,大义凛然道:“温侯劫囚,我虽无法阻拦,但丞相定然不会放过你,望你悬崖勒马,好自为之...”
“哼!”
吕布嗤之以鼻,真乃色厉内荏之辈,简直浪费口舌。
只听嗖的一声,长剑被挥掷出去,直插华歆下体,穿透裆布之后,钉在墙上颤动不停,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掉了下来,血喷满地。
“啊......”
惨叫之声响彻地牢。
吕布一脚踹开地牢大门,热烈的阳光瞬间驱散身上的冰冷,也掩盖了那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你为何不下去排队?”
斐然杀气,令牢头动弹不得,他嘴唇发颤道:“家里有...有婆娘,不...不...”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便扛着貂蝉借力跳上围墙,瞬间消失在相府。
第77章 林中营地
四月时节,序属暮春。
但见平芜漫野,碧草连接天际,间有野花点缀,或红或紫,星星点点,随风摇曳。
此等美景,堪为仙境。
然而煞风景之人甚多,皆骑马奔驰,列队而行,将草甸踏成污泥,惊起片片鸟虫。
领头之人,正是吕嬛。
此刻她骑在白马之上,一脸意气风发,毫无环保意识,带领数百骑兵,将青青草地踏成泥路。
紧跟在她后面的,乃是两位当世名将,左夏侯,右纪灵,如此豪华阵容,瞬间拉满牌面。
马队在停在一处树林前面,没有太过深入。
“玲绮,我军探马最后追踪到此,里面就是贼人老巢。”
夏侯渊挥鞭,指着前面一片树林道:“郭祭酒几番派人深入搜查,这帮贼人不是设伏就是逃窜,实在狡猾。”
吕嬛点了点头,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按照常理,骑兵的有利地形是平原,需遵守‘逢林莫进’这一原则才是。
由此,她疑惑着问道:“妙才将军既然知道贼人进入树林,为何执意要出动马军?步军岂不是更专业对口?”
“步军更不行,”夏侯渊解释道:“郭祭酒信中说了,这片树林,已经折了好几百精锐步卒,我岂能重蹈覆辙。”
吕嬛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草地,虽绿意盎然,却盖着一层去岁的枯叶,又值多日骄阳暴晒,曹军的战术安排,已然清晰明了。
“妙才将军,可是要火烧山林,而后派遣精骑堵截?”
“玲绮大才!”夏侯渊翘起拇指赞道:“今日定将这帮老鼠烧出老巢,是杀是俘,还不是我们说的算!哈哈哈...”
“你可有考虑过...风向?”
吕嬛伸手感触一下风速,摇头道:“风向不定,水火无情,妙才将军还请谨慎用计。”
夏侯渊笑不出来了,从腰间掏出一条丝带,高高举了起来。
果然,风向忽东忽西,令人捉摸不透,若是一把火点了下去,八成会火烧屁股...
他沮丧道:“本以为胜券在握,如之奈何?”
吕嬛收起地图,笑着宽慰道:“妙才将军不必多虑,既然贼人流动作战,定然依水搭营,等他们埋锅造饭之时,可以...
“投毒!”夏侯渊一拍大腿,亮出拇指:“玲绮果真用毒行家!”
吕嬛呵呵一笑。
怎么可能,这得多大的剂量,才不会被河水稀释。
她摇头道:“此计不妥,河水流速虽缓,然水面甚宽,毒性定然不足。”
“妥的妥的!”夏侯渊连连点头,抱拳道:“还请玲绮告知毒物配方,我好命将士搜寻。”
“行吧,”吕嬛见他坚持,就随他去了。
跳下战马,从林间草丛摘了几株毒草样本,递给了夏侯渊。
“将军可让兵士按此品相搜寻,多多益善!”
夏侯渊大喜,一声令下,数百骑兵四散而去,洒遍四野,当起了采药人。
临近午时,一锅冒着绿烟的大杀器新鲜出锅。
不管是曹军士兵,还是并州骑卒,皆掩鼻而避,目露警惕之色,偏又好奇得很,把吕嬛围在中间。
夏侯渊之前深受其害,眸光带着惧色,竟躲在士卒背后,还抓着赵颙挡在前面,已然没了身先士卒的觉悟。
吕嬛在锅内搅拌不停,见火候差不多,就往里面倒了一葫芦佐料。
至于佐料是什么,她不敢说,只要化学分数及格的人都会猜到。
虽然此物甚毒,然而她并不觉得有效果,顶多毒死几条鱼,或者让单福闹闹肚子,用处不大。
夏侯渊哪管三七二十一,让人搬起大锅就往河边去,只待斥候看到林中炊烟,就往河里排毒。
那小心翼翼的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锅里是核废料。
这种毒计,需要等待发作的时间。
然而众位兵士闻到那股味道,已然没了埋锅造饭的心思,看到铁锅都嫌弃得不行,只翻出褡裢里的干粮啃了起来。
没了热汤热饭,吕嬛自然也要啃肉干,幸好产地不在东阿,可放心食用。
小憩之后,正是收获时节。
吕嬛让两百骑兵在林外策应,其余士卒弃马入林。
这种用兵战术可谓奢侈,若是吕布知道了,非得教训她一顿不可。
要知道,古代的骑兵非常金贵,说是战略力量都不为过,就这样变成步卒,实乃暴殄天物。
然而此战,曹吕两方都觉得非打不可。
夏侯渊立功心切自是不用多说,吕嬛的目的也是很明确——活捉徐庶。
敌将未知!
兵力未知!
动向未知!
这三不知一跳出来,就知道里面有个智将正向她招手。
金手指固然缩水,然而作用依旧很大。
地图上的确没有敌军的任何信息,地形地貌却一览无遗,就连徐庶埋了几口大锅,造了几座茅房,都一清二楚,由此推测人数和运动方向,并不困难。
联合军士卒握紧兵器,小心翼翼地深入林间,行进约两里路程之后,果然出现一片营地。
只见大小窝棚上百座,锅碗瓢盆随处可见,篝火尚在冒烟,一片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与之不搭调的是,数十个衣衫褴褛之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竟然不是匈奴!”夏侯渊很是恼怒,这功劳怕是要缩水一半。
但既然来了,不得割几个首级回去换米吃!
他将长剑抡到头顶,正要下令全军突击,却被吕嬛拉住手臂。
“将军且住,此地有诈!”
“哦?”夏侯渊缓缓放下佩剑。
若是儿子敢拦着他冲锋,少不得揍上几天,但眼前女子的话,他却不得不听。
无他!听命于更聪明之人,准没错!
“将军请看,树上挂有秋千,地上也有木马,此地显然有稚童出没,为何倒地之人皆是大人?”
夏侯渊瞪圆了眼睛,咬牙沉声骂道:“果真狡猾也,难怪郭祭酒让我万分小心,幸好我机智,与玲绮组队前来,不然败于穷酸流氓,焉有脸面去见丞相。”
吕嬛微笑道:“此计出自我手,自然知道效果几何,区区毒草,能让他们闹肚子已是极限,根本放不倒人。”
“若是如此!”夏侯渊一点就透,顿时恼怒道:“莫非贼人想赚我入营,而后伏杀?”
吕嬛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可将计就计。”
“计将安出?”夏侯渊不耻下问,将脑袋凑近。
说是计谋,不如说是战术安排。
吕嬛指着不远处一片灌木草丛道:“贼人若要伏击,定然潜伏在不远处,而那些半人高的草木正好可以躲人,将军可令弩手攒射之,定可引蛇出洞。”
夏侯渊闻言恍然大悟,立马命令手下放下长矛,在前方排成两列,端起弓弩,拉弦上箭。
只是列阵的动静有点大,吵醒了睡在地上的壮汉。
还没等弩箭射出,刚才还在装死的人纷纷跳起来,瞬间跑了个没影。
而那片稠密草丛,则是窸窣抖动,骤然冒出大片青壮,武器五花八门,刀剑斧锤,应有尽有,盾牌更是就地取材,都不知是从哪扇门板拆下来改造而成。
贼兵皆褴褛,有补丁的都算豪气了,更多的是让破洞自然通风,怎么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啧啧啧...”夏侯演撇嘴摇头。
这等穷鬼,一个冲锋就能拿下,弩箭都不用发射,还能为丞相省点箭头钱...
没等他笑话完,状况突变。
这帮一哄之众竟然快速列阵,怔然之间,排成三个小方阵,盾牌在前,竹矛殿后,矛尖透阵而出,弓手蹲于衔接之处。
此举,堪称训练有素,聚散为常,可谓精锐!
夏侯渊瞪大眼睛,想看看是哪位大将想不开,好好的编制不干,竟跑到这里落草。
第78章 徐庶登场
吕嬛暗自叹息,列阵就不好打了,弩箭倒是可以射爆木板,但箭支也得管够才行。
“要不...试着冲一下?”夏侯渊低声问道。
“不急,”吕嬛微微一笑,似乎胜券在握,“静待便可,他们更急。”
“这是为何?”夏侯渊急声问道:“这帮流寇善于逃遁,一不留神就放虎归山了。”
吕嬛虚指天上:“将军请听,敌有妇孺。”
夏侯渊沉下心思,细细倾听,果真听到若有若无的婴孩哭泣声,似乎被捂住嘴巴,声音沉闷而不显。
“天助我也!”他大喜道:“以妇人为质,以孩孺为饵,此战必胜!”
吕嬛瞪着他直看,很是一言难尽。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曹军上下,还真是思想觉悟高度统一。
“妙才莫要如此大声,当心被敌军听了去,”吕嬛嫌弃地挪动几步,倒不是被这大嗓门吓到,而是担心跟他靠太近,容易变坏。
所谓近墨者黑,就怕哪天自己也变得杀人不眨眼。
“对对对...”夏侯渊过久低头,感觉脖子发酸,干脆蹲了下来,在地上画起了进攻示意图,建议道:“我这就分兵侧绕,端了贼人老窝。”
“不可!”吕嬛指着对面阵中摇旗之人,说道:“精兵固然可贵,上将更是难求,若是头目跑了,不出三月,又能拉起一队人马,将军理应将重心放在单福身上。”
“玲绮言之有理,”夏侯渊自信满满,猛拍胸脯道:“我亲自带队,定能枭其首级,看他还如何垒窝下蛋!”
吕嬛闻之气急,那可是徐庶耶!怎能变成无头军师?
何况,那么俊的脸你也砍得下去?
她不由气恼道:“将军可会游泳?”
夏侯渊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既然不会游泳,”吕嬛指着对面的盾阵道:“贼人头目只要抱着木板就能过河,妙才可行?”
夏侯渊不服气道:“区区小河,我可让士卒下水...”
在吕嬛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其实,北兵会水者极少,别说抱着木板游了,不沉下去都算水性不错了。
夏侯渊身为主将,岂会不知自家事,最后只好悻悻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成事?”
吕嬛没有解释,而是大声唤道:“纪灵!”
“末将在!”
“喊话,让对方出来谈谈!”
“诺!”
夏侯渊疑惑道:“玲绮莫非要说降?”
吕嬛:“我军怕敌将孤身跑掉,敌将怕我军杀害妇孺,皆有软肋在手,才会对峙于此,阵前对话并无损失,没准可以找到新的破绽,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夏侯渊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露不耐,心中不由腹诽,打个仗如此磨叽,何其不爽利...
单福,或者说徐庶,身穿粗布灰衣,头戴斗笠,背上一柄古朴长剑,身姿挺拔,气质斐然。
这身装扮,满足了吕嬛对于青年侠客的所有幻想。
与荧幕中那些油头粉面的雌化公子不同,眼前这位,是个杀过人、读过书、闯过天涯的真侠客,光凭气质就能碾压小鲜肉。
吕嬛看得赏心悦目,连连点头,这种人哪里需要面试,恨不得直接拉下去按手印...
徐庶被看得浑身发毛,抱拳道:“足下何人,为何袭扰我族营地。”
“我乃温侯之女吕嬛,”为了镇住对方,吕嬛把官职也说了出来:“天子亲封我为都督并州诸军事。”
徐庶眸光微缩,略过其性别,开口问道:“既然督军并州,来此地作甚?”
吕嬛:“你抢掠军资已经事发,若能归降,可免一死!”
徐庶冷冷一笑:“我岂会将全族老小的性命,尽数交付于你,曹兵屠掠成性,不足为信,曹吕两家狼狈为奸,瞒得了天下人,瞒不了我。”
见谈判陷入僵局,吕嬛觉得可以来点温馨的。
“孰是孰非,暂且不谈,元直何不让婴孩喘口气,若一直捂嘴,恐妇人紧张失手,岂不枉杀人命?”
徐庶见隐藏不住,叹息一声朝族人交代道:“让女眷不用噤声了,别闷坏了孩子...”
他心知,以族人的武备,根本打不过甲坚兵锐的曹吕联军。
若是今日注定要死,何必让孩子遭罪...
吕嬛静静等待,她想知道...婴孩的数量有多少,够不够要挟徐庶...
随着一声“哇哇”哭声响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号啕哭声纷纷响起,穿透力极强,让她一阵脑壳生疼。
虽然看不到孩子在哪,但根据音源大致可以猜出,来自地道或者地窖。
徐庶为求一线生机,开口试探道:“足下何以知道我的表字?”
怎会不知!刹那之间,吕嬛感到这个问题很奇怪,但凡蜀粉,都能耳熟能详,她差点脱口道出:乃因刘备嚎哭元直长,元直短....
还好最后回过神来,稍微转动脑子,一段野史手到擒来:“荆州名士黄承彦之女,与我是闺中密友,常有书信往来,她曾说,孔明有一挚友,名叫徐元直,至孝至诚,才胜子房,智比陈平,乃人中俊杰...”
“诶..过了...过了...”徐庶见她夸得离谱,赶紧摆摆手,一脸愧色道:“我一落魄布衣,何以言才,乃是诸葛贤弟谬赞也...”
似乎...切入成功了,吕嬛嘴角微微扬起,她还真不怕徐庶去查。
毕竟,一个男子询问女儿家的闺中事,但凡是个君子都做不出来,而徐庶和诸葛亮恰恰是君子中的君子,她放心得很。
由此可见,人脉才是第一生产力,改天真要去会会黄月英,据说她是无人机之母,嗯,还有那个机器人之父也要见见...
吕嬛决定趁热打铁:“左将军刘玄德乃是我义父,元直若能降我,他日可为元直引荐一番,定能成就一段佳话。”
“什么!这怎么可能?...”徐庶不敢置信道:“温侯声名狼藉,玄德公忠义为先,岂会收你为义女?”
这实话,吕嬛可不爱听。
她总不能说是用两匹马、万余精锐买来的吧,那就太掉价了。
不得已,她只好引经据典辩解一番:“舜父不明事理,并不影响舜是明君,元直博览群书,竟以株连之法来定人品性,何其不公!”
舜乃五帝之一,吕嬛扯他做大旗,徐庶自然无从反驳。
但他相信玄德公的眼光,定然不会认一奸邪之徒为义女。
何况黄承彦乃当今名士,据说其女更是德才兼备,如此看来,眼前这位小姑娘,想必...品性不会差到哪去。
不若...降了?
第79章 老叟华佗
颖阴县郊,与许昌距离不过二十余里。
四月颖水,正泛着淡青色,软软地漾开波纹。
几株野桃斜生在河滩边上,花期将尽,残红零落,化为污泥,完成一次宿命轮回。
河湾之处,立有两间草堂,一围竹篱,篱边晒着几筐草药,一看就是医者之居。
“将军可需老叟帮忙?”
“无需...”吕布手拿蒲扇,正给药炉扇风,抬头看了一眼须发半白的老者之后,又低头接着忙碌,一边添加柴火一边说着。
“此处有我便可,华先生可去捣搅外敷之药,她外伤甚多,拖延不得。”
“既如此,老叟配药去了,”华佗欲言又止,犹豫一番之后还是叮嘱道:“将军可千万小心,别烧了老叟的草堂。”
“知道知道!先生真啰唆。”
吕布不耐烦地抹去额头汗水,再次抬头,已是满脸黑痕。
这副模样让华佗如何放心,正要上前帮他煎药,却不想吕布大眼一瞪,语态似有不悦之色。
“我家夫人急需敷药,先生何不速去准备?”
罢了罢了,烧就烧吧,华佗从未见过此等战阵杀气,立马败下阵来,叹息着去取石臼了。
金创药所需原料有点多,药童已经捣了大半个时辰了。
华佗一手挽袖,将药物混合均匀,而后二次捣碎,一边教导起来。
“金创药需得细腻如雾,方能快速止血,消除臃肿。”
待药成,他用指尖捻起少许,轻轻一搓,粉末如白色粉尘般滑落。
“可矣。”
他满意点头,药童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桑皮纸,二人协力将药粉包了起来。
“师父...”药童伸长鼻子嗅了嗅,不确定道:“可有闻到什么怪味?”
华佗笑着摆摆手道:“此乃药草香气也,医庐之内药物众多,闻久就习惯了。”
“可是师父...”药童指了指他身后,小心地说道:“医庐冒黑烟了...”
华佗猛然回头,手中药包差点拿不住。
“祸事也!”
他一拍大腿,赶紧跑了过去,还一边高声呼唤。
“将军且住手,你家夫人还有救,万万不可火化...”
临到近前,果然看到吕布手拿枯枝,枝叶已被点燃,显然是在纵火。
华佗一看还得了,赶忙抓住吕布的手臂,苦苦劝道:“将军若是不喜夫人,休了便是,不可枉杀人命啊!”
“先生赶紧让开!”吕布此刻满头汗水,手臂轻轻一抬,便甩掉华佗,挥舞手中树枝,用力拍打火点。
不消一会,火情解除,只剩些许火星冒出。
鼻孔喷出一缕白烟之后,吕布长舒了一口气,不满道:“行医不是挺赚钱?先生何故搭草为庐,既不防盗也不防火,如何招揽病人?”
他看着尚在冒烟的草庐,扔掉树枝,一脸嫌弃,仿佛刚才的火情跟他无关一般。
华佗见他不是杀妻,总算心安,哪里会去计较太多。
他笑着摇了摇头,并未过多解释。
这些征战沙场的宿将,从不理解民间疾苦,说之无用也。
“将军可煎好药了?”
“那是自然!”吕布的黑脸上面露出得意之色,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稠黑药,颇具傲气道:“武火半个时辰,文火一个时辰,分毫不差,出药并无苦涩,闻之尚香,定非凡品...”
“好好好...”华佗不想听他自夸,赶紧领着他进了屋。
屋内,貂蝉躺在草铺之上,盖着一件薄被。
此刻她脸色发白,呼吸微弱,鬓发散乱,模样憔悴至极,哪有初遇之时的倾城之容。
吕布盯着她看了许久,内心竟不起一丝波澜,既无焦急,又无疼惜,仿佛路人一般。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骤然明白许多。
吕布和貂蝉的相遇,终究是利益使然,也许是权,也许是色,但绝对不会是情或者爱。
或许玉儿说的对,既然无情,何不放她自由...
“将军!”华佗将手中药包放在桌上,交代道:“给夫人喂完药之后,用纸包内的药粉洒在伤口处,可治疗鞭伤。”
这话很好理解,吕布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但现在有个难题。
“先生,她昏迷不醒,如何喂药?”
“贵夫人虽然经过几次催吐,但肠胃仍需此药稳固,方可去除毒根,”华佗郑重其事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将这碗药灌进去,而且事不宜迟,马上就喂。”
说完他便退出门去,顺便把门关上。
若是穷苦人家,华佗或许会留下照应。
但官宦世家规矩甚多,加之男女有别,更何况病人至亲在场,自然不便久留...
吕布犯难了。
端着药碗木然而立,许久都想不到办法。
喂饭...倒是略懂一二,以前在九原从军时,常给闺女喂饭,想必经验相通。
但想到女儿被自己喂得一脸糊糊,就觉压力山大。
抱着一试的心态,将碗放在桌上,舀了小半勺,一手捏开貂蝉小嘴,一手灌了进去...
还是...失败了,大半药水从嘴角跑了出来。
吕布有点抓瞎,他将技能点全用在武力上,何曾懂得照顾人。
但这难不倒吕大色魔,只稍稍查阅记忆库,便想到了办法,不由嘴角勾起一抹浪笑。
对嘴哺酒,乃是人中色魔之必备技能,吕布对此颇具心得,早已了然于胸。
他舀起满满一勺黑药汁,微微吹气就往自己嘴里送。
但凡美人,他都极具耐心,些许牺牲,有何惧哉...
“噗~~~”
满嘴药汁被喷了出去。
果真...苦也!
他皱着眉头,抹了把嘴角药渍,被这苦涩之药熏得合不上嘴。
满腔雄心顿时萎去。
牺牲还是...太大,身体恐难适应,还是另寻他法吧。
可眼下,一向没有急智的吕布,已然束手无策。
见捷径走不通,只好乖乖学起了严氏。
将貂蝉扶坐起来,斜斜靠在胸前,一点一点地喂药。
这是严氏给生病女儿喂药的方法,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行,但吕布天生缺耐,若非人到中年,稍稍养了些耐性出来,怕是会掷碗而逃。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他才扶着墙壁走出房门。
此刻乌云盖顶,华佗正收拾草药,抬头见到吕布一脸憔悴,赶忙开口问候。
“将军体虚,理应注意养护才是,须得戒酒戒色,万事莫要急躁,若能用药膳滋补,更是大善,将军可要买些回去?”
“我无事!”
吕布将眼珠子斜到一边去。
他也知这个医者出于好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古怪,让人难以接受。
寻了个马扎坐了下来,总算缓解了四肢酸麻。
他对着来回搬草药的童子招手道:“那厢小儿,近前搭话!”
药童闻言,赶紧跑过来弯腰行礼道:“将军唤我何事?”
吕布从腰兜里翻出一颗金豆,掂了掂重量后递了过去:“速去帮我买件女装,再备十日干粮,余下你自己留着,权当使唤钱。”
药童扭头看了一眼华佗,见他点头之后,才开口答应:“多谢将军!我这就去。”
“且住!”吕布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了药童。
“将军还有何事吩咐?”
吕布脸色很不自然,犹豫几下后,难为情道:“那衣裳,内外都要买...”
第80章 活人妻
“徐庶?”
没听过!
见眼前的青年男子一身游侠打扮,夏侯渊轻声一哼,朝吕嬛抱拳道:“他们既已投降,战俘自然归吕督支配,我营中尚有要事,就此别过!”
他扭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妇孺老幼,很是不屑。
这帮乞丐一般的流民,只会空耗粮草,若是落在自己手里,铁定就地正法,也就这丫头当成宝贝一般,还是太年轻了...
吕嬛微笑道:“妙才将军一路走好,此战虽小,却也解了中牟之危,想必丞相看到战报,定会嘉奖于你。”
“那是自然!郭祭酒都要对我另眼相看。”
夏侯渊甩起缰绳,露出得意笑容,带领近百曹军骑兵,扬长而去。
吕嬛微眯双眼,看着马队走远...
“纪灵!”
“末将在!”
吕嬛淡淡道:“挑选温驯马匹,让老弱上马。”
“诺!”
借着此役,吕嬛演练了蒙古人的奔袭战术。
士卒皆轻甲双骑,主要武器为弓箭,辅以短兵长矛。
一人双马的优点,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大获全胜时,可满载而归。
孕妇、老人、小孩,一个不漏,全被带走。
青壮自然没资格上马,只能徒步行走,好在锅碗瓢盆都放在马背上,总算可以轻装简行。
见收拾妥当,吕嬛便下令启程归营。
吕嬛照旧骑在白马上,左纪灵,右徐庶,没了夏侯渊在场,反倒更有排面。
她微微侧头唤道:“元直请上前,我有话相问。”
徐庶轻踢马腹,与吕嬛齐头而行,“不知女郎有何指教?”
“没有指教,我只是奇怪...”吕嬛问道:“你不是在襄阳游学吗,怎又回到颍川了?”
徐庶不疑有他,以为是黄月英在信中有所透露。
“我确实在荆州游学,然上月收到家书,长社县长竟要征集寡妇,官府欲令她们嫁与单身军汉为妻,我这才疾驰回家,带领族人躲入山林之中。”
“寡妇再嫁是好事呀,元直有何不放心?”吕嬛觉得,让女子守贞才是不公平,一个牌坊就要买断女子一生幸福,何其可悲。
徐庶苦笑几声,长长叹息。
“我经水镜先生授业数载,岂是那等迂腐之人,奈何官府实为强征亡者妻,麻绳缚妇,投入囚车,堪比抓捕大盗,这帮畜生连活人妻都抓,恶吏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我如何不急?”
“活...人妻?”吕嬛蹙眉,将高考题目过滤一遍,都想不出书本里有这个历史名词。
徐庶义愤填膺道:“就是丈夫尚在人间,或已自行改嫁的妇人,官差冲进屋舍,强掳妇人而去,十里八乡,无不风声鹤唳。”
此话一出,吕嬛三观大受震撼。
本以为易子而食已是最极致的残酷,没成想曹丞相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岂不是官营的...人口买卖?
一旦妇人进入囚车,便是生死不由自己,发配路上,还不是任押送士卒淫辱取乐,若是进了军营,等待她们的,恐怕更是暗无天日的屈辱...
“长社县长是谁?”
吕嬛微微眯眼,眸光迸出凛冽寒光。
她此时年纪尚轻,又常年跟随吕布左右,不懂敛气收息,一身杀气根本藏不住。
徐庶顿时寒毛竖起,以为有人要刺杀自己。
扭头转了几圈都没发觉异样,直到最后才看见隔壁炸毛的小姑娘...
“此人姓赵名俨,因政绩卓着,从朗陵长调任长社县长,上任伊始,就强征全县寡妇,真乃媚上欺下之人!”
“竟然是他...”
这个名字最近常被提起,吕嬛想要不记住都难。
“女郎认识此人?”徐庶一手松开缰绳,手指微微抖动,感受着背后剑柄的位置...
“认识!”吕嬛恨声道:“日前我父揍过此人,早知如此,就该让我父将其大卸八块!”
徐庶正要拔剑,怎奈后面的话令他一阵无措,只好将举过头顶的手收了回来,假装头皮发痒,轻轻抓起痒来。
为缓解尴尬,他随便找了个话题:“吕...温侯为何会打赵俨?”
这个问题可要好好回答,万万不能穿帮,吕嬛果断回过神来,编起了小作文。
“纯纯这厮欠揍,我父引兵经过赵家,竟被他家恶犬袭击,不得已杀上门去,揍得他倒地失禁,听说当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送别我父于三里开外。”
吕嬛还以为父亲吹牛,如此看来,还真是错怪父亲了,赵俨若真如此作死,被父亲打上门去,百姓岂会不尽心拥护...
“温侯真乃义士也!”
徐庶的侠客基因猛然喷发,恨不能与吕布一起,行侠仗义,屠尽天下腐官...
“义士??”
吕嬛摇了摇头,决定帮父亲甩掉这个头衔。
汉末游侠名声可不好,跟现代的流氓混混差不多,别看诸多豪杰当过游侠,若非乱世到来,个个都要蹲大狱。
她笑着说道:“我父亲不是义士哦,他当着赵家人的面,把恶犬给烤了...”
“妙哉!”徐庶一脸激赏:“侠之义者,恩怨分明,损己而益所为,所为黎民,所为百姓,方显侠之本色,赵家恶犬连温侯都敢伤,更何况百姓,这等孽畜杀之何妨,温侯此举甚得我心!”
“啊??”
吕嬛偷睨一眼,见他不像开玩笑,便试探道:“那...元直,你不觉得该劝劝我父亲,稍微...稍微...”
“嗯...确有稍显不足之处!”徐庶认真思考了一会,抬头说道:“以温侯的身份地位,不该亲自动手,应该组建江湖势力,潜伏于市井之中,只需振臂一挥,便能以暗克贪,自此天下无贪矣!”
这是...黑社会还是锦衣卫?
吕嬛闻言愣住了,事情好像越来越大条了。
现在就进入古惑仔时代,不会太超前吗?
为了避免父亲被徐庶带坏,她终于坦白了:“我父亲并非元直所想那般...有侠气,他把赵俨的新婚娘子给抢了...”
“温侯真乃大丈夫也!”徐庶一拍大腿,眼眶含泪:“让赵俨也体会一下失妻之痛,实在妙不可言!”
“呵呵...”吕嬛脸色极为精彩,干笑几声问道:“元直...你不觉得抢夺人妻...有违君子之道吗?”
倒不是说抢赵俨有错,而是抢‘女人’本身让她难以接受。
记忆中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镇边关,杀异族,护百姓,可以说是天神般存在。
可去了洛阳之后,完全变了个人,自私、贪财,令她感到陌生。
她并非想让父亲做个老好人,而是希望父亲不被权利冲昏头脑,保持本心清明,不至于一步步堕落成率兽食人,如同史官评价的那般不堪...
徐庶看了吕嬛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女郎,你只见赵俨一家人哭,可曾看到长社县哭了几条街?”
这句话吕嬛懂,教科书上类似的短语都是加粗的,乃警世名言也。
但要是父亲抢来的女子,每个都不愿离开,如何养得起?
这里又没有电子厂,还能组个流水线分摊成本。
徐庶见她郁郁不悦,轻声安慰道:“女郎不必担心,我观温侯不似君子,想必没有心理负担,定会坦之如常。”
徐军师看人果然很准!
吕嬛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忧心忡忡。
父亲和徐庶的组合,究竟会起什么化学反应?
好好的三国争霸,可别变成基三情缘...
第81章 徐庶入吕营
并州军大营。
此刻日渐西落,高顺干脆让人早早下寨,等小主归来之时,有口热饭可吃。
安排好巡营事宜之后,他站在营门之外,眺望远方。
“公台,你怎能让小主带着几百骑兵就出门剿匪,太过冒险了!”
陈宫微笑道:“孝父无须多虑,玲绮定会应付自如。”
“公台为何如此自信?”高顺面露忧色:“她本性跳脱,与温侯如出一辙,我实在放心不下。”
“孝父难道看不出来吗?”陈宫四下观望,见无人在场,便附耳私语道:“温侯恐怕不行了...”
“公台何出此言!”高顺闻言大惊,急声问道:“可是主公出了意外?”
“非也非也,别急嘛...”陈宫略感慌乱,似做贼一般压低声音道:“我是说,温侯恐怕不会有子嗣了。”
“哦...原来如此,吓我一跳,”高顺松了一口气,不在乎道:“这与我等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陈宫感慨道:“若真如此,我们只能安心辅佐玲绮了。”
高顺点头道:“原来公台想训练小主的独立领兵能力,是我错怪先生了。”
“不仅如此,”陈宫微微一笑:“还要留意青年才俊,若有满意之人...”
他目露凶光,抬起手掌比了个切菜的手势:“定要果决拿下,以便玲绮开枝散叶。”
“此计甚妙!”高顺以掌击拳,很是激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急躁地问道:“公台可有满意人选?”
陈宫收起笑意,缓缓地摇了摇头。
寻找乘龙快婿,何其难也!
家世人品及格之人,定然不肯入赘,即便寒门小族,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很是抵触。
毕竟,世上如温侯这种不讲究之人,少之又少。
“诶!快看,小主回来了!”
高顺指着地平线上出现的人马,心情大好。
领头之人,便是吕嬛。
她与徐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
不过一会,便来到营门前,一众骑卒纷纷下马。
“高叔,公台先生!”
吕嬛跳下马来,引得高顺一阵紧张,想要冲上去扶住,却又碍于男女有别,看到她站稳之后,虚扶在前的手臂总算松懈下来。
纪灵扛着梯子悻悻问道:“小主为何不等梯子上前?”
“纪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吕嬛摸了摸马肚子,正色道:“然身为一州都督,自然要自己下马,不然如何服众。”
纪灵闻言便不再坚持。
小主说得也有道理,军人慕强,若是连下马都成问题,岂不让人看轻?
陈宫看了一眼吕嬛身后的徐庶,上前微微弯腰作揖,笑着问道:“玲绮俘获甚众,想必此战大获全胜也!”
“不止如此!”吕嬛侧身让位,将徐庶尽露于前:“我此番还寻到一个大才,此人名叫徐庶,字元直,熟知兵阵,胸有韬略,定能成为我军臂膀。”
“哦?”高顺狐疑道:“敢问先生,识得哪些阵法?”
徐庶微笑道:“可否让庶之族人,给将军演示一番?”
高顺抬眼看了一下前方的乞丐兵团,眸光中满是不信,但小主所荐之人,想必不会差到哪去,出于对她的信任,便点头同意。
“不敢当将军,叫我高校尉即可,先生请!”
徐庶抱拳,不再搭话,掏出褡裢里的号旗,走到一处空地,高举令旗。
“徐家子弟听令,于我十步之外,列方阵!”
号令一落,刚才还一脸疲惫的青壮,立马跑动起来,站立于徐庶面前,快速列队,纵横之数皆为十,动作整齐利落,不露一丝杂声。
高顺眸光陡然微缩,踱步上前巡视,面露凝色,内心却赞叹不已。
令行禁止,可谓精锐,若是兵甲兼备,已然可与陷阵营士卒一较高下。
徐庶信心满满,头一次学以致用,便让曹军头疼不已,若非带着家眷,岂会被一女子擒获,早就逃出生天,另立巢穴了。
“将军可要变阵?”
变阵?高顺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徐庶便挥动号旗:“徐家子弟听令,变阵,圆阵!”
百名青壮身影交错,快速挪动位置,刹那间,一轮圆月兵阵便展现出来。
高顺此刻已然目瞪口呆,没等他开口感叹,徐庶又是挥舞一通号旗,将锥形阵、雁形阵摆了个遍。
“够了够了,先生请收兵。”
高顺大喜,连忙招呼陷阵营士兵帮忙搬运行李,至于扶老太太入营,还是哄小孩,那更是极有耐心,他都恨不得自己亲手去做。
但此时他很忙,拉着徐庶的手不放,目露柔光道:“先生大才,可随我入营。”
看到族人被妥善安置,徐庶心中大定。
在如狼似虎的并州军中,如果不露些本事,即便有玲绮关照,也会举步维艰。
他见效果如此显着,便不再隐藏,微微一笑,侃侃而言。
“不敢言才,些许小阵,让高校尉见笑了,若能多给我些士卒,我可摆出八门金锁阵,至于长蛇阵与鱼鳞阵,实在普通,庶就不献丑了...”
“哎呀!”高顺乐坏了,小主这是捡到宝了。
拽着徐庶的胳膊就往营内走,一边说道:“可惜主公今日外出,不然他定会欣喜若狂,有先生相助,我军定然战无不胜。”
“过奖过奖,其实我还有其他技能,高校尉不妨再听听...”
“先生别说了,我信!”
...
吕嬛木然,看着人马不断进入营门。
世人长叹徐庶归曹,自此一庶无言,何其可惜。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就连声名狼藉的并州军,都能让徐元直大开话匣子,就能猜到他是如何的痛恨曹操了...
“公台先生?”
“嗯?”
吕嬛眼眸骤然变冷:“我想做掉赵俨!”
陈宫愣了一下,而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赵俨是谁。
曹军的校事固然厉害,但并州军的斥候也不是吃干饭的。
除了搜集军情,沿途的水文地理、民事官员都要打探清楚。
他刚才看到马背上驮着的大姑娘小媳妇就知道,这事跟赵俨脱不开关系。
“杀赵俨一人已经没用了,近日,曹操将征寡政策大举推行,玲绮杀得掉赵俨,能杀掉所有县长吗?”
见吕嬛许久未回话,陈宫叹息道:“若想救人,先壮大自己再说,现在并州军连块地盘都没有,不可与曹军起正面冲突。”
“是我心急了...”吕嬛苦涩一笑,很是不甘。
“你明白就好,”陈宫不忍打击太甚,转而问道:“洛阳残破不堪,我军真要以洛阳为根基吗?”
“原本计划确实如此,但...”说到地盘,吕嬛打起精神,正色道:“...曹操恐怕不会让我们如愿。”
洛阳残破又如何,有了洛阳,便可堵住虎牢关,安心攻略雍州,待积蓄力量,就能北上占领河东河内,将并州收回囊中也非难事...
陈宫思虑片刻,缓缓点头。
以他对曹操的了解,还真会背信弃义。
“既如此...玲绮有何打算?”
吕嬛闭眼思考一会之后,淡淡说道:“邺城之战必须打,这是削弱袁绍的最佳机会,凭借掠夺而来的兵甲粮草,我军才能重新立足。”
陈宫点了点头。
眼下袁绍主力北上攻打公孙瓒,魏郡本就空虚,知道吕布即将返回并州之后,定然会将本就不多的兵力都拉去上党,堵在吕布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的邺城必定更加空虚,战机可谓千载难逢。
吕嬛接着说道:“我出征之后,公台先生需安排人马夺取函谷关,扫清西进通道,此外,武关方向也要预留人手,待我北征归来,便是夺取长安之时。”
汉代的函谷关在新安,离洛阳不远。
若能控制函谷关,便可占有弘农郡,更是关上了中原势力西进的大门。
陈宫:“玲绮想要夺取...长安?”
吕嬛点了点头,蹙眉道:“董承覆灭在即,若是袁绍也元气大伤,曹操便能腾出手来,将我们围死在洛阳,若不西进攻略长安,并州军只怕会就此消亡。”
“此计甚好!”陈宫赞同道:“只要堵住中原势力进入,便可安心攻略雍州,玲绮果然没令我失望。”
“先生过誉了。”
吕嬛正想客套几句,却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玲绮!”
“二叔来也!”
吕嬛转身一看,差点愣住。
绿袍赤兔偃月刀,风尘仆仆千里来,不是关二爷是谁!
第82章 阴暗角落
“二叔不去荆州,怎么反而追来我这?”
关羽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挂好大刀。
走到吕嬛面前居高临下,满脸通红,也不知是不是又喝酒了。
“此次前来,只为寻找杜氏。”
“杜氏?”
很明显,这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个结了婚的女子。
莫非二爷想开了,要找女子成婚?
但...杜氏是谁!
吕嬛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问道:‘哪个杜氏?’
一个青年文士牵马走了过来,抱拳施礼道:“她叫杜绾,是家中小妹。”
杜绾?也不认识啊!
吕嬛实在想不起来,她在汉末就没认识几个女子,连闺蜜都是无中生友而来,也就能骗骗徐庶。
“你是...”
“哦...”青年文士微笑道:“我叫杜畿,字伯侯,乃京兆杜陵人。”
京兆不就是长安?吕嬛闻言暗喜。
正要攻略长安,就来了个带路党,可谓大吉大利!
当下就热心起来,亲切问道:“原来是伯侯啊,久仰大名,不知你家小妹年方几何?长相如何?身高几许?”
这一连三问下来,杜畿脸色不大自然,因他只能答出一个问题:“她如今...二十有三,至于长相...”
关羽靠近一步帮他解围,解释道:“伯侯兄妹失散多年,又因京兆战乱,举家去往荆州避难,因此长相和身形,不甚了解。”
“既如此...”吕嬛疑惑道:“二叔又如何确定,我能帮你找到...杜氏?”
作为一个哥哥,连自家小妹的长相都描不清楚,这怎么找人嘛...
关羽:“她正是秦宜禄前妻,在徐州修葺村庄时,她帮忙煮粥,玲绮与她有一面之缘。”
“是她?”吕嬛终于想起来了:“竟是那个...熬粥小娘子!”
嗯...还有那个软孺白皙的小秦朗...
“可否一见?”关羽和杜畿异口同声地问道。
两个大嗓门同时发力,让吕嬛耳朵遭了大罪。
她挖了挖耳孔道:“跟我来吧。”
几人牵马进了军营,边走边聊。
“二叔,事先说明,此去女眷营地,你们须得等在外面,还有,若是杜氏不愿相见,你们不可勉强,同意否?”
杜畿连连点头,人在军营内,哪敢不同意
何况他只是过来看一下,小妹若生活如意,见与不见,并不重要。
关羽见他点头,只好跟着点头。
军中女眷不多,皆被安置在中军大帐附近,这里防卫严密,出入皆受限制。
女营之内,也有区域之别,严氏貂蝉各有一帐,位置最好,可独立通行,取水出行都很方便。
其次是将校家眷,一家一帐从不富余,然而此类军帐并不多,乱世都顾着打仗,小命朝不保夕,哪有心思成家,就连高顺都是王老五,足以说明不婚不育乃是军中潮流。
至于最后一类,便是女役营。
顾名思义,她们皆以劳作来换取活命粮食。
除了割草喂马,埋锅煮饭之外,缝补军帐,修补盔甲也是其主要业务。
另外还有一项隐形业务,就是与士卒将校组成临时夫妻,互相取暖,各取所需。
对此,吕布并不禁止,若不是严氏虎视眈眈,他也想进营一试。
而杜绾,就在此营。
此刻她盘坐草席之上,手中抓着一件皮甲,皮绳朽烂,甲片脱落不少,正待修复。
她捏着骨锥,小心挑开残绳,眉头随着甲片落地而轻轻蹙起。
秦朗坐在身旁,稚嫩的小手拿着绳子,捡起地上的甲片,一脸认真地穿了起来。
杜绾笑了。
指尖轻轻蹭掉他鼻头的灰:“傻儿,这绳要穿得紧,甲片要交叠整齐,你手力不足,等长大些才可以哦。”
秦朗垂目,很是失落,却也知母亲没有骗他,只好蹲下身子捡起甲片,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哟!忙着呢?”
光线骤然发暗,一团肥硕的影子走进帐内,嘭地一声坐在桌案上,满身肥肉都颤了几下。
只见她摆了摆手,周围的缝补妇人皆跑了个精光。
杜绾起身将秦朗拉至身后,叠手见礼道:“魏管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魏氏冷笑道:“我来干什么!你分明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我上次问你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杜绾微微俯身,小心答道:“我只想带着朗儿长大,不想嫁人...”
“放屁!”魏氏猛地从案上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杜绾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的死贱人,你当我在跟你商量不成!此刻,赵府已来取人,就在营外等着,岂容你拒绝!”
杜绾护着儿子缓缓后退,目露坚毅,并不妥协:“温侯立下军规,对营中女役不可用强,所有人丁变动,俱要上报...”
“你还知道挺多...”
见权威遭到挑衅,魏氏恼怒异常,大声嘶吼起来。
“在这里,我就是军法!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用温侯压我,你难道不知,温侯是我亲戚吗!”
她一边说着,步步紧逼。
片刻之后,杜绾被顶在角落,绝望之下,从袖中拔出骨锥,顶在自己脖间,泪水滚滚而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魏管事若再相逼,我只能一死了之。”
“哎哟哟...有话好说,”魏氏赶紧摆手。
哪敢让她自尽而亡,这贱人价值百金,若成了一具尸体,那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你这是何苦哟!赵家乃颍川大族,即便做妾,也是衣食无忧,总好过你在役营受苦,可别不识好歹啊!”
杜绾不为所动,肃然道:“好坏是非,我自会分辨,不劳管事费心。”
“好好好,我这就走,”魏氏见她脖子已经破皮,血沿着骨锥滴落,只好缓缓后退。
杜绾不由长舒一口气,手臂力道松懈下来,骨锥微微落下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魏氏骤然发难,肥胖身材变得异常敏捷,伸手就抓住秦朗,将其禁锢在怀中。
“朗儿!”杜绾惊慌失措,飞扑向前想要抢回来。
“别过来!”魏氏偌大手指掐在稚童脖间,目露阴狠:“...他的脖颈还没我手腕粗,万一我用力不慎,就怕这可爱的小脑袋会掉在你的脚下。”
“你放了他好吗,我答应你...”
骨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杜绾无力地跌坐在地,掩面哭泣。
魏氏得意笑道:“早这样岂不皆大欢喜!何必闹得如此不快,我跟你说,那赵老爷乃四大才子之一,颇有家资,你啊,就等享...嗯...哦..啊....啊啊!”
一股剧痛从肥手传来,魏氏忍不住大叫起来。
低头一看,正是小秦朗咬在拇指肉肥之处。
力道无从判断,但牙齿定然全陷进肉里,怎么都甩不掉,反而将伤口拉扯,痛感更甚。
魏氏岂会忍让幼稚小童,恶从心生,伸出如同簸箕的大掌,将秦朗拍晕过去,而后掷于地上,生息不显,死活不知。
“朗儿!”
杜绾惨呼一声,顾不得擦拭眼泪,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却被魏氏一脚踩在背上,瞬间动弹不得,伸长手臂,也只能摸到儿子的鞋子。
几番挣扎,除了抓落那只虎头小鞋之外,毫无作用。
魏氏看着手上的牙印,俯下身来,拍了拍杜绾的脸蛋,眸光当中充满忌妒和怨恨。
自己若是如此美貌,定然直接送上门去,哪会在此蹉跎年华...
“来人!将这咬人的狼崽子送到营外,赵府管家正等着。”
有牵绊就好,省得要死要活。
话音刚落,帐外立即走进一个妇人,抱起秦朗就出了帐门。
“回来!你要带他去哪...”杜绾急红眼,死命挣扎,怎奈被一肥婆踩在脚下,终是于事无补。
“放心!我送你儿子去见新父亲,而你,也会有新夫君,此等美事,让我...好生羡慕。”
将昔日的官夫人踩在脚下,魏氏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快感。
如果秦宜禄官再大点就好了,欺负起来定是别有滋味。
杜绾心如死灰,带着哭声嘶哑道:“待温侯回来,我定让他主持公道,似你这等阴狠之人,视军法如无物,简直豺狼冠缨...”
魏氏森然大笑。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骂起人来都如此斯文。
若不是这脸值钱,她恨不得在杜绾脸上划上几道血痕。
“你可死心吧,我与温侯沾亲带故,你就是嚎破天,也没人给你主持公道...”
帐门光线忽闪而暗,人影绰然。
“我怎不知吕家有你这等亲戚?”
话音未落,从帐门走进一人,正是吕嬛,身后跟着数名陷阵甲士。
只见她眸光炯炯,手上拿着一颗啃了一半的黄杏,眼睛被酸得眯了起来...
第83章 杜畿寻妹
男子最怕女子说的话里,绝对有“稍待片刻”这个词。
九成几率要等上半天。
关羽和杜畿第一次体会到汉语用词的魅力,在营门望眼欲穿,依旧不见人影出来。
百般无聊之下,只好聊了一下。
“伯侯此次北归,可会再回荆州?”
杜畿正望着女营失神,肩膀一阵抖擞后醒悟过来,拱手道:“家母仙逝,我已无牵挂,等见了小妹一面之后,便会归乡,闭门耕读。”
“既如此,”关羽微微沉思,而后手抚长须道:“以伯侯之才,荒废于乡间野地岂不可惜,何不投奔我家兄长?”
虽然关羽不善举荐人,特别是文人,但一番接触下来之后,还是觉得杜伯侯并非寻常之人,拉进创业团伙准没错...
“我素闻玄德大名,亦有归附之心,”杜畿眉宇之间闪过几分寂落,犹豫道:“然...我为尽孝侍亲,而疏失兄妹情谊,以致家中小妹流落外地多年,若是不寻回弥补,既违人伦,亦失君子立身之本,终难心安。”
关羽闻言,便不好再劝。
能结交此等至孝忠义之人,已是平生难忘,岂能因一己之私而令他孝义难全。
杜畿婉拒之后,心生歉意,于是抱拳致谢道:“亏得云长,才能使我兄妹再聚,此等大恩,没齿难忘,请受小弟一拜!”
“诶~~”关羽赶忙将其扶了起来,正色道:“若非伯侯说她有一红痣,我恐怕也无能无力,实不当谢,此乃天意也!”
杜畿闻言僵住了。
伸手护在胸前,喃喃道:“可...她那红痣在正前胸,云长如何...如何....”
关羽恍然醒悟,脸色红上加红,如同昔日所卖之枣。
他目光躲闪,不敢直面杜畿,恨不得找个地缝儿。
但又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只好期期艾艾地解释起来。
“那日...她俯身与某盛粥,恰值午阳娇艳,某得光线指引,刚好见到一滴嫣红,此举有违君子之道,关某那日...实在...实在惭愧...”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沉寂,两人差点石化当场,气氛一片尴尬。
杜畿:我就说说,你真敢看?
关羽:强光指路,非我本意!
幸好有人过来解围,打破这片宁静。
“二位也是过来买妻吗?”
关羽杜畿齐齐扭头,正好看见几人走了过来,为首之人尖嘴猴腮,一身富贵人家管事模样,露着盈盈笑脸,拱手作揖,礼数很是到位。
既然人家笑脸相迎,杜畿不便摆脸,抱拳道:“非也,我为寻小妹而来。”
关羽听到‘买妻’二字就目露不喜,眉眸微闭,拱了拱手道:“某陪他过来寻小妹。”
这等大实话,瞬间让那管事亮出大拇指。
“二位好品味,竟也知道吕营专出绝色女子,尔等可谓消息灵通,不知二位的家主是谁,可否引荐认识一下,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关羽和杜畿对视一眼,眸中尽是茫然,似乎...聊天频道串台了?
那管事见他们没有应答,并不气恼,反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道:“二位莫不是因寡妇数量不足,想过来买几个凑数?”
杜畿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说道:“我不用几个,只需一个便可。”
“兄台好手段,竟能这么快就凑足人数!”那管事肃然起敬,再次亮出大拇指。
关羽不想跟他打哑谜,微微抬眸道:“不知足下之主,是何方大能?”
“说出吾主名,吓汝一大跳!”那人见不得关羽居高自傲的模样,仰头大声说道:“吾主乃是长社县长,为官严明,深受大汉丞相器重,如何?你等若要结交,我或许可以引荐...”
“不认识!”
搞了半天,不过区区县长,实在无趣。
关羽和杜畿纷纷摇头,不想再搭理此人,转过身去朝向营门,继续当起了望夫石。
他们对劳什子县长不感兴趣,但有人感兴趣,而且恨得牙痒痒。
那人就是徐庶。
他刚出帐放水,回去路上正好听见“长社县长”这个词,立马精神一振,临时拐弯把头伸进聊天群,试探着询问起来。
“你家主人,可是颍川赵家,名俨,字伯然?”
“正是!”管事一见有人识货,脸上立马露出傲色,尖嘴朝天,“实话跟你们说,我此次前来,乃因丞相中意杜氏,家主命我过来取人。”
他以为借着丞相名头,这几人就会纳头便拜。
看这几人身形高大,又携带佩剑,定是游侠无疑,若能招揽到手,想必下乡搜捕寡妇时,会得心应手一些…
“我怎么听说...”徐庶皱眉问道:“温侯揍了赵俨一顿?”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管事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大门牙,“有丞相居中调和,我家主人和温侯早就讲和了,不然我岂敢站在这里!”
徐庶微微一愣,再次问道:“据说温侯抢了赵家新妇,你家主人这也能忍?”
吕布踹门抢妻之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被人知道不足为奇,管事并无他疑,反而摇头晃脑,掉起书包。
“区区女子,温侯喜欢,拿去便是,正所谓...妻子如衣服,新可扔,旧可换,闲来可赠豪杰,忙碌能育子嗣,不过寻常物件尔,我主岂会因此和温侯结怨。”
此言一出,关羽骤然睁开双眼,明知他在大放厥词,却是无从反驳,只得握紧腰间佩剑,但凡这厮敢提兄长名号,定然挥剑斩他狗头...
徐庶找到正主,眸光频闪,兴奋难制,右手缓缓探到肩后,指尖感触着剑柄位置,目光紧盯管事脖颈,杀气迸现。
杜畿握紧拳头,蹙眉不展,这厮口中的‘杜氏’,不会是小妹吧...
汉末三大猛男杀气迸现,那管事却浑然不知,还在挤眉弄眼搭着话。
“我观三位皆是可造之才,何不来赵府当护院打手,月钱三两,包吃住,年节双薪,若是表现优良,还包婚配,奉送嫁妆,无须彩礼...”
“嘶~~”
话没听完,关羽等人皆倒吸凉气。
这等条件确实优厚,三大光棍的心扉被狠狠地打动了,竟同时出现一个古怪的念头:若不胖揍此人一顿,恐难抚平自己那颗怦怦跳动的忠义之心。
强者之间的默契常人难以理解,只需徐庶一个眼神,关羽和杜畿立马会意,缓缓挪动步伐,渐成犄角之势,准备收拾赵府一干人等。
既然送上门来,一个都别想逃,买卖人口之人,皆该死...
正欲发难之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谁是赵府的人?”
“我是!”管事挥了挥手,两手叉腰道:“怎么是你这个黄脸婆,杜氏人呢?我家主人足足花了百两黄金,你可别跟我说办砸了!”
“哪能...”从女营中走出一个健妇,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似乎陷入沉睡,双臂耷拉着,脑袋趴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
那健妇走到跟前说道:“杜氏刚烈,须得以她儿子为质,方可逼她就范,你赶紧抱走,我还要回去帮魏役长,以防杜氏挣扎过甚...”
赵府管事面露不耐,正要伸手接过,却不想一声叱喝在耳边炸响...
“暂且住手!”
关羽双眸猛然睁开,锋芒四射,将手一伸,冷然道:“把那稚童抱来让我一观。”
“汝一穷鬼,也敢在此生事?”那健妇轻哼一声,看着关羽身上那套浆洗得发白的绿装,不屑道:“若不快滚,我定让吕家军士将你杖出大营...”
砰——
一声闷响。
关羽不再废话,一脚将那健妇踹翻,顺手接下孩童。
待拨开额前散发,稚童脸孔顿时显现。
虽心有准备,却依旧失声惊呼。
“秦朗!”
第84章 营中蛀虫
吕嬛缓缓走进帐内,身后跟着数名执锐甲士。
她本想直奔役营,但许昌后宫的遭遇,让她长了个心眼,先去母亲那里讨了杯水喝,顺便叫来几个保镖随行。
反正不用额外付工钱,既划算又拉风,比霸总文里那帮黑衣保镖要威风许多...
杜绾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赶忙哭着喊道:“求女郎帮我寻回儿子,他被人抢出营去...”
“无妨!”吕嬛点头道:“我已让纪灵带人去追。”
刚带着手下马仔入营之时,就远远看见一妇人抱着秦朗出去,举止匆忙,神色紧张,她想也没想就让纪灵带人去拦截。
吕嬛自觉腿短,不善跑步,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入帐一探究竟。
魏氏一看军中霸王到来,不敢造次,赶紧挪开踩背之脚,抢先告状:“小主明鉴,乃因这刁妇所绑之甲松散异常,军械司马训斥于我,这才过来问罪。”
吕嬛不置可否,走到案前,翻了翻那件甲片穿了一半的胸甲。
只见甲片间距一致,叠压严密,穿绳采用十字绑法,松紧适宜,看不出瑕疵所在,但此甲只绑了一半,实难判断其话真假。
她看了一眼魏氏,观其脸色如常,毫无慌张之色。
只好朝甲士唤道:“让军械司马前来。”
“诺!”
甲士领命而去。
为了便于运送和修复,军械库离此地不远,只隔着一道栅门。
不消一会,军械司马便进入帐内,抱拳施礼道:“不知小主唤我何事?”
吕嬛指着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杜绾,肃然道:“她所绑之甲,验收结果如何?”
那军械司马骤然扭头,下意识看了魏氏一眼,而后低头说道:“皆为不良,士卒多有抱怨。”
“既如此...”吕嬛眸光微缩,似笑非笑道:“如何惩治于她?”
魏氏抢先应答:“按照温侯所立军规,若因匠人失职,使兵甲军械品质不良,一经查实,死罪也,我念其带有一子,生存不易,只是发卖以充军资,实乃仁至义尽。”
这项军规,吕嬛熟知。
但凡诸侯,莫不以军事为先,保良军械乃是基本要务,从不懈怠。
就连袁术在逃命时所抛弃的军械,无须保养便可入库,足见其之重要,父亲立下这项军规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可惜,再严谨的规则,也会有人钻空子。
吕嬛嘴角微微扬起,眸光闪过几丝冷意,缓缓走到杜绾旁边。
“杜氏,对于处罚,可有异议?”
“我愿认罚...”杜绾万念俱灰,如同枯木一般坐在地上,眸光无神,泪水不断滚落:“只求女郎将我儿还来,妾身卖给谁都行...”
吕嬛暗自摇头叹息。
不是该争辩一番,然后趁势拿下两个蛀虫?
见她不配合,吕嬛只好唱起了独角戏,高喝一声召唤甲士。
“陷阵甲士何在!”
“属下在此!”
只听甲片摩挲之声骤起,四名矫健甲士挺腰抱拳,大声应答。
吕嬛点了点头。
可以吐槽高顺的古板性格,但绝对不能怀疑他挑选士卒的眼光。
“拿下军械司马!拿下女营役长!”
“诺!”
魏氏还在和军械司马眉目传情,正窃喜温侯之女不过如此。
没成想一道霹雳晴天来,直到双手被甲士剪到身后,才醒悟过来,连连喊冤求饶。
司马:“女郎何故如此,我看管军械数年,从未出错,你如此做派,不怕寒了将士之心...”
魏氏:“哎哟,女郎这是作甚?我乃温侯妻姐,如此罔顾人伦,不惧名声败裂乎!”
妻姐?吕嬛这才想起来,这魏氏...还真是亲戚。
但那是父亲的亲戚,跟自己可没关系。
只不过父亲确实倒霉,出了个魏续卖主,现在又来个了魏氏卖人,好在前妻早逝,不然按照这个态势,即便父亲黄袍加身做了皇帝,也是外戚当权,江山再好也是无用,早晚败得干干净净...
吕嬛不想听他们聒噪,淡然而言。
“绑牢了,堵上嘴!推到营门之外。”
“诺!”
甲士四下观望,并无堵嘴之物,顿觉犯难。
帐内桌案之上倒是有成捆的浸油系绳,但那是军用物资,岂能浸染唾沫。
无奈之下,两个甲士向吕嬛抱拳告罪,尴尬笑了笑,而后脱下靴子,将足袜贡献出来。
一时间,帐内蚊虫跑了个干净,只有吕嬛呆在原地,很想收回刚才那句话。
甲士也知自己脚臭,抬着两人就飞跑出去,生怕小主揍人,瞬间不见踪影,只留下凌乱的吕嬛和哭泣的杜氏...
“走吧,我带你去见秦朗。”
杜氏闻言,立马止哭,赶紧起身拍去尘土,跟着吕嬛走出帐外。
“女郎能否...不将我发卖...”
“你无罪,我亦无权卖你。”
即便有罪,也不该将人与钱划上等号。
吕嬛脸色很是难看,她从未想过,人口买卖会在并州军营中出现。
何况,观魏氏作为,似乎已成惯例,只怕被卖之人,不在少数。
女役营,该整顿了...
“那...”杜绾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娇小背影,小心问道:“能否还让我缝补甲胄?”
吕嬛闻言,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着问道:“以你之姿,入豪门为妾并不困难,为何要留在此地受苦?”
杜氏的样貌,确实美得让人难以描述,且其气质与众不同,既不是精明能干,也不是温柔贤惠,而是露着几丝与世无争的仙子气息,让人很有保护欲望,不舍得伤其分毫。
至于魏氏为何舍得给她踩背,无他!世上为难女人之人,多数是女人...
杜绾摇了摇头道:“我听说豪门后宅也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弃尸乱葬岗,反正都是依附强者,我觉得温侯就不错,被豪门高墙保护,不如被军队保护...”
奈何军中也有蛀虫,害起人来一样致命。
这种世道,哪里最安全...吕嬛确实答不出来。
“营门之外,有一男子名叫杜畿,说是你兄长,你可认识?”
“真的吗...”
杜氏顿时面露惊喜之色,然而又缓缓转为惆怅,哀怨道:“我被继母发卖之时,他只顾孝道,没有阻止,今日来此作甚?”
嗯...似乎又是一出后宅伦理大戏。
父母之孝与兄妹之义,哪个最重要,如果不能全都要的情况下,自然孝道为先,看她父亲吕布的境遇就知道如何选择了。
“去见见吧,又没什么损失,”吕嬛劝解道:“万一他来接你回家,总好过跟随军伍颠沛流离。”
“那...行吧...”杜绾犹豫几下,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但终究心有芥蒂,纠结道:“女郎待会能否...看着我家兄长,万一他也要把我抢回家...”
“放心!”吕嬛拍了拍胸脯道:“我观你家兄长谦逊有礼,衣着文雅,定然不会如此粗鲁!”
杜畿的面相非常和善,给人感官非常之好。
而且,她依稀记得,此人在史书当中似乎很有名气,想必不会学那赵俨的下作手段。
在给杜畿暗暗打赞的同时,两人渐渐走近役营门口。
绕过一处军帐之后,一阵嘈杂之声骤然清晰,叫骂惨叫之声扑耳而来,就像有人在聚众斗殴...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并州军营闹事?
吕嬛不由加快脚步。
她见杜绾变得战战兢兢,退缩不前,赶忙返身拉起杜绾的手,而后一起朝着营门跑去,一边开口安抚着。
“放心,想是军中士卒闲来无事,比武切磋,并非地痞流氓闹事...”
安慰之语忽然戛然而止。
吕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营门之处。
那个背剑的年轻人,是徐庶吧?为何拳拳到肉,将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地。
关羽抱在怀里的孩童是秦朗吧,竟也加入战团,手脱不开,就用脚踹,大脚每次跺下总能扑起一阵黄尘,一看就知用了死力。
看上去,他们似乎是同一战队,但能引得汉末三大豪杰组队同刷的怪物,不是爆率喜人,就是仇恨值超高...
“他...他不是在徐州时,那个使大刀的...红脸大汉?”
在场之人,杜绾只见过关羽,急声道:“朗儿竟在他手上,女郎能帮我要回来吗?”
“不急...”吕嬛叹息道:“他是个好人,不会伤害秦朗的...”
“他不是好人!”杜绾眼泪都急了出来,哽咽道:“魏役长说了,要带朗儿去见新父亲,我看他就是买主,才会抱着我儿不放。”
新父亲?吕嬛仔细看了一眼关二爷,怀抱小孩的动作还挺细心,内心不由感慨万分。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为何感觉自己姨母心骤然泛滥起来...
“我兄长呢?”要不是手被吕嬛拉着,杜绾都想自己去把儿子抢回来了,尽管内心很是恐惧,好在此时想起一个至亲。
“我让兄长帮忙,定能抢回我儿...”
“挪!”吕嬛指了指前面,无语道:“那个骑在别人胸膛上,挥拳猛揍之人...就是令兄。”
杜畿此时哪有一丝儒雅可言,鬓发尽散,双手正左右开弓,帮尖嘴猴腮的赵府管事整容,令其变成福相之人。
杜绾绝望了,哽咽道:“女郎不是说他...斯文有礼吗?”
吕嬛:“......”
第85章 无情可别离
绿水河畔,雨声淅淅沥沥。
吕布端着一碗药走进茅屋,却见貂蝉已经坐在床榻上,痴然失神。
将陶碗放在案上之后,他随手拉来一张马扎,坐在貂蝉面前。
有些事情,该讲清楚了...
“喝药吧,明天一早就要赶路,凭借赤兔脚力,或许能在荥阳追上队伍。”
貂蝉眸光无神,淡淡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这个问题,吕布不想回答。
如果貂蝉把他当成夫君,就不会有此一问。
他叹息着转而问道:“我欲举家搬离中原,你可愿一同前往?”
貂蝉眸光总算闪出几丝灵动,看向吕布说道:“国贼未除,何以为家。”
吕布轻哼一声,就知她会这么说。
在家唱歌跳舞不好吗!非得在外打打杀杀,弄得一身伤不说,医药费都用掉好几两黄金,这还是华佗的友情价。
这女人,当初投胎时八成搞错性别了。
他吕布做事向来说一不二,只有人劝他,何来他劝人?
“你的上官都死绝了,阿蝉,收手吧!”
貂蝉闻之落泪,哀求道:“奉先,你身受国恩,怎不为汉室锄奸,还大汉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吕布一脸不耐,好好的美人,怎似大儒一般啰唆。
无利可图之事,傻子才会做。
他掐着手指着数落道:“你们说宦官乱政,于是杀了十常侍,之后说董卓残暴不仁,我给捅死了,现在又说曹操是国贼,欲除之而后快,你怎知董承得权之后,不会变得跟董卓一般?”
见貂蝉默不作声,吕布接着说道:“若我捅死曹贼之后,也把持朝政,你们下一步…不会是要杀我吧?”
这个...还真有过,貂蝉被他说中,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却是万万不敢承认。
“怎会如此,若能成事,陛下定将奉先引为股肱之臣,岂会无端加害。”
她抬眸偷睨了吕布一眼,还好,依旧是那副大咧咧的表情...
当年诛灭董卓之后,王允就想除掉吕布,以便收回并州兵权,若不是李傕、郭汜突然兵围长安,早就下手了。
好在吕布神经大条,没看出端倪,顾自吐槽道:“某不敢当,就皇帝那副样子,根本立不起来,换谁辅佐都一样,人之野心,无限也!”
他心里甚至觉得,即便貂蝉成功匡扶汉室,没准也会成为吕后一般的人物,别看平日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不拥有权利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狠...
见话说不到一块去,吕布直接打断了这个话题。
指着陶碗说道:“快把药喝了,若是不愿跟我归家,明日便是分别之时,你造你的反,我种我的田,从此各自安好,互不相欠。”
貂蝉瞪了他一眼,接来药碗,心知其苦涩,便大饮一口,快速吞咽,依旧苦得柳眉蹙起。
喝药最忌中途停留,会越喝越苦,她自然不敢停顿,赶紧将其喝光。
吕布也知道这药的威力,翻开手帕取出一颗酸梅:“我有蜜饯,可去苦味。”
貂蝉也不客气,接过酸梅便扔进嘴里,酸中带甜的味道,总算将呕吐感压了下去。
她抬眸微微一笑,心底陡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甜蜜。
“没想到你吕奉先也会如此贴心。”
“不过熟能生巧罢了,”吕布难得谦虚一回:“我以前哄玲绮喝药时,常用这招,百试百灵。”
貂蝉的微笑逐渐消失,口中的甜腻倏然变得酸涩起来。
“奉先...当真不愿留在中原吗?”
“当真!”吕布将蜜饯小心包好,一边开口说道:“前日我入许昌城时,一游方道人给我免费算命,说我命数九原,乃是九命老猫...呃...老虎!若在中原,便只剩一命,为长寿考虑,才决定离开中原,你若为我好,千万不要劝我。”
不留就不留,还搞这种玄之又玄的借口,貂蝉白了他一眼,抬起手背轻拭嘴角,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垂眸失落。
“可是妾身颜色凋零,不堪入奉先之目?”
“并非,你依然美极,”吕布接过空碗,眸光深远,“只是我人到中年,只想陪着妻儿,你若无心田园,我亦不会强求。”
他起身便离开茅屋。
既然话不投机,再劝也是徒劳。
缓缓带上房门之后,总算可以静下心来观雨。
春夏交织之雨,斜细如丝,聚起白雾笼漫四野,远处一片疏林淡影,犹如仙境。
这华先生,还真会挑地方。
他嘴角微微扬起,抱着双臂在屋檐之下漫步,感受着扑鼻而来的湿土芬芳。
上一次下雨,是在下邳吧,那时候疲于奔命,根本无暇体会云雨之美...
“将军,你家夫人可还好?”
吕布侧头一看,不是华佗是谁。
“她很好!已经可以起身行走。”
而且斗志不改,若是曹操在这,搞不好还会触发单挑。
华佗点头道:“听药童说,你们明天就要启程离开,我准备了几副药,你带在路上,每日一帖,即可痊愈。”
吕布接过药包,迟疑了一下问道:“多谢先生,但不知我夫人可会...落下病根?”
不怪他会有此一问,那天将貂蝉送来之时,已是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没成想华佗几味药灌下去,竟然当夜就醒来,真乃神医也!
不巧的是,那时自己正在给她换衣裳...
“病根倒是不会,”华佗思索一会之后,叹气道:“但因毒性庞杂,胞宫受损,怕是子嗣艰难。”
吕布闻言虎躯一震,脸色复杂,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欣喜。
嘎吱——
屋门被缓缓推开,貂蝉走了出来,泪盈满眶,昔日坚毅的眸光已然不再。
“元化先生...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华佗叹息着摇了摇头,“夫人若能安心修养,倒也不无可能,但这需要数年静心调养,我观夫人肝火旺盛,坐不安席,怕是难以恢复。”
“先生大才!”吕布由衷夸赞。
这山野郎中,看人真准。
貂蝉这边还没放下药碗,脑袋里已经在想如何匡扶汉室了,怎不见汉室来扶她。
他脸上毫无怜惜之色,模样颇为欠揍。
貂蝉失落无力,无暇去看吕布的幸灾乐祸,转身失落而去。
...
隔天清晨,天色放晴。
吕布早早起来,拉着赤兔就准备出门。
或许是被打断睡眠,赤兔马鼻息狂喷,似乎非常不满,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吕布只好停下脚步安抚起来。
“奉先何故不告而别?”
貂蝉走出门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似乎一夜好眠,昨日的烦忧已经不再。
吕布顾自梳理着鬃毛,头也不回道:“我给你留了匹马,今日一别,恐难再聚。”
见赤兔消了起床气,他便踩蹬上马。
转头望向昔日美人,惆怅道:“你我缘尽于此,告辞!”
吕布抱拳,郑重行礼,而后策马扬鞭,逐渐远去。
昨夜醉雨,晨雾湿甜,连马蹄下的一缕烟尘都没能留下。
往日画面百转千绕,貂蝉忽然觉得,这个见色忘义之人,好似并不可恶,反而有点...清新独行。
她苦笑着轻轻摇头,内心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涩。
既然今生有缘无分,只能来世早点相识,以报这场救命恩情...
“宫主!”
一道女子身影骤然从屋顶飘下,站在貂蝉身后,握剑抱拳,“许昌传来消息,董承三族皆被斩首,弃尸于市三日。”
“青莲辛苦了,”貂蝉早有意料,并未回头,眸光依旧看着吕布消失的方向,淡淡问道:“董贵人呢?她身怀陛下子嗣,可有脱身?”
青莲:“没有收到相关情报,曹操大军进入许昌之后,闭城戒严,属下怕再损失人手,便将暗线悉数撤出许昌。”
貂蝉双手扶在栅栏之上,缓缓闭上眼睛,顿感身心疲惫,无力至极。
以她对曹操的了解,董贵人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身怀龙子,既是保命符,亦是催命符...
“许昌这次,杀了多少人?”
青莲犹豫道:“超过...三千人,城内刑场尚不够用,曹贼便在城外直接坑杀。”
“怎会如此之多?”貂蝉猛然睁眼,转过身来看向青莲,一脸难以置信:“满打满算,顶多千人之数,曹操失心疯吗?”
“曹操并未发疯,而是有预谋的屠杀,”青莲说道:“朝中汉臣,皆被曹贼连根拔起,昨日上殿之臣,皆为曹贼党羽,无一忠于汉室之人。”
貂蝉闻言涩然一笑。
还真被奉先说中了,再逆天的神谋妙算,也抵不过拥兵三千。
大汉养士数十年,竟被曹操砍瓜切菜一般屠戮殆尽,比之董卓更加残忍。
她叹息道:“后宫也被一扫而空了吧?”
“没有,”青莲思索一会说道:“我出城时,城头贴了告示,大力宣扬曹吕联合之事,还说伏皇后与吕玲绮义结金兰,共诛佞臣,陛下还下旨褒奖,属下...看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貂蝉叹息道:“皇后心系汉室毋庸置疑,曹操只是碍于曹吕结盟,不便杀她而已,但就这么放过她,又如鲠在喉,干脆污其名声,令其孤立无援,好将她锁于后宫之内。”
“若是如此,拥汉势力恐已全灭...”青莲蹙眉道:“我们再待在许昌,岂不是毫无作为?”
貂蝉点头道:“为今之计,只能寻一安全之地,密切关注各方诸侯,若有忠汉诸侯起势,再行投效。”
“属下明白,但...”青莲问道:“..宫主认为,何处可以作为明月宫的总坛所在。”
“弘农华山!”
第86章 组队刷金币
严氏帐内。
吕嬛手举高高,一脸无可奈何,任人摆布。
杜绾捧起一件皮甲,从头顶套了进去,严氏则在一旁整理衣物,以防女儿因褶皱而产生不适。
“母亲,我只是出去打劫,不是去打仗。”
严氏眸光含泪,叹气道:“你父临走前,让我莫要干涉你的决策,如若不然,单凭你这句话,定让你抄写十遍女诫。”
吕嬛放平双手,让杜绾系捆护腕。
“母亲莫要生气,常言道,路行万里方知风雨,我年方二八,正是闯荡之时,怎能埋没于礼教诫书之中。”
“就你有才!”严氏柔嗔一声,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见穿戴整齐,吕嬛坐在马扎上,换上牛皮长靴,对着铜镜一观,美飒啦!
若是赵云敢上门邀战,单凭身上这身行头,定可再次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抓起七星宝剑,悬挂在腰带上,便快步走出营帐,引得冲天尾辫左右摇摆。
此刻正值拂晓,天色并非大亮。
但营内已是炊烟四起,营帐也在拆卸当中,很显然,士卒吃完朝食还要继续赶路。
吕嬛并不想让此次行动,影响到队伍行军。
临时校场上,近千骑卒牵着战马,静静站立,列队等待。
见到英姿勃发的吕嬛踏上校场台阶,高顺和陈宫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眸光当中,看到了欣慰之色。
“高叔,公台先生...”
吕嬛愣了一下,轻声问道:“元直...二叔,你们怎么也来了?”
徐庶俯腰作揖道:“都督出征,我岂能独善其身,庶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吕嬛不敢全信,更不敢让他去赵家踹门。
以她所见,徐庶和赵俨绝对有私仇,但现在还不能杀赵俨,曹吕两家还不到撕破脸皮之时,至少现在不行。
“元直有心了,”吕嬛微笑道:“但有一事更为重要,请元直帮我揪出军中败类,我才能安心领兵外出。”
话说到这,大家都是聪明人,徐庶自然知道这次没法亲手砍死赵俨了,只好同意道:“既如此,庶自当尽力而为,但不知都督想要将此事做到何种程度?”
“不管主谋还是帮凶,杀无赦!”吕嬛转头看向高顺:“军纪乃一军之魂,还请高叔配合元直严明法纪!”
“小主放心!”高顺抱拳道:“我已在营外刨好大坑,若有触犯军纪者,皆斩!”
“好!”吕嬛见安排妥当,便立于台上,开始点兵。
“今日钞掠赵俨家宅,可有士卒精于此道?”
西凉降将张先出列抱拳:“禀都督,我手下之兵,皆为劫掠高手,可堪大用!”
这话吕嬛确实无法反驳。
若说当今天下,哪个地方部队最精通抢劫,那西凉军绝对技高一筹,甚至有‘搜牢校尉’这种专门用来抢劫的武官,吕氏的并州军都要甘拜下风。
她不由想起摸金校尉和卸岭校尉...
汉末军阀,还真是人才济济。
吕嬛:“若是严明军纪,钞掠所得皆充公库,战后才会论赏,你部有几人可以胜任?”
“这...”张先迟疑一下。
这种抢劫模式,从未见过,不先喂饱手下,哪有人肯卖命?
他仔细斟酌一番,犹豫着说道:“或许...可能...不到三百人。”
“善!三百就三百,”吕嬛肃然道:“吾事先严明,此役只为求财,无端杀戮百姓者,斩!淫辱妇女者,斩!张骑督若无疑异,可以下去挑选骑卒了。”
张先很是为难,当下最振奋士气的口号,乃是抢钱抢粮抢女人,若是戒色又戒财,这兵就不好带了。
但他还是抱拳应下,难得遇到立功良机,再难也要想办法上,转身就去挑选士卒了。
接下来,便是点将了:“纪灵随我前往,其余各将,按部就班,启程赶往洛阳...”
“某愿随都督往!”
严颜手拿大刀,跨步出列,抱拳道:“请都督成全。”
他倒想看看,赵俨这厮如何解释,什么吕营夜夜小皮鞭,温侯朝朝寻蜡烛...都是狗屁!害得自己被女婿暴打一顿,何其无辜也!
“姥爷?”
吕嬛面露为难,轻声说道:“哪有祖孙组队刷金币的...”
“都督不语,就当同意了啊!”严颜随即倒退一步,挺身站好。
哈?吕嬛想拒绝都没机会,这姥爷还真是...
“某亦愿往!”
关羽出列抱拳。
“二叔?”吕嬛疑惑道:“这又是为何?”
姥爷揍赵俨尚有缘由,但二爷跟赵俨没有过节吧?
“此等不义狂徒,人人得而揍之,”关羽说得铿锵有力,目光却飘到别处去。
吕嬛循着他的视线,果然发现端倪。
校场边缘,杜氏牵着小秦朗,羞然含笑,与之四目传情。
好家伙,二爷不是要刷金币,而是想刷情缘,他哪里是去殴打狂徒,分明是去揍情敌!
吕嬛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有情人自当成为眷属,让汉末的黑暗,稍稍露出一丝柔光...
有了严颜和关羽加入,打劫小分队已是将星云集,阵容堪称豪华,定能将赵俨扒得底裤都不剩下。
吕嬛巡视一番,志得意满,肃然挥手。
“出发!”
...
长社县衙内。
晨风卷落叶,掠过院内的一众萧索身影。
她们被绳索系腕,连成歪斜的队伍,粗麻衣襟,裹不住颤抖的肩膀,人数虽众,却无人敢大声说话,只传出细微哭泣之声。
赵俨立于石阶之上,玄色大氅纹丝不动,手捧一捆竹简正仔细阅读。
“人数倒是充足,可都验过了?”
县尉趋前两步,俯身哈腰道:“按府君的吩咐,凡十五岁至四十岁无夫者尽数收录,只是...”
他忽然压低嗓音道:“有些妇人抓来时,尚有子女哭拦。”
“糊涂!”赵俨截断话头,合上竹简,不耐道:“既入军册,便是朝廷的人。”
“可...可是,”主簿在一旁犹豫着说道:“刚才尚有妇人的夫君,在府外要人...”
“哦?”赵俨展眉冷笑:“真有此事?”
县尉赶忙将主簿推到一边,讨好道:“府君放心,都是一些讨饭流氓,已被我赶走。”
赵俨冷冷看了主簿一眼,朝天虚虚拱手,淡淡说道:“本官给天子分忧,为社稷奔波,难有闲暇之时,身边只留用心办事之人,可听明白?”
主簿慌忙俯腰点头,哪敢再提半点不是。
若是不在衙门当差,恐怕就保不住家里的老妻,今夜便会被抓到这里...
“愣着作甚!”赵俨恼怒道:“还不带本官看看货色。”
主簿一阵抖索,赶紧领着赵俨查看排队人群。
“记录何其敷衍也...”赵俨将竹简名册扔给主簿,不满道:“如此一股脑送入军中,你想让本官出丑吗?”
主簿苦着脸道:“还请府君明示。”
“哼!废物!”
赵俨皱眉冷哼,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圈,但凡被他看到之人,皆缩脖躲藏,好似被主人挑选宰杀的牲口一般,躲之不及。
他随意拉出一个女子,撇过她龟裂的双唇,正色道:“齿缺而色衰,丙等,配屯田卒。”
而后弃了这个女子,转而挑起少女下巴:“姿容尚可,甲上,送入别院熏香调养,旬月过后送往许都再作调配。”
“如此区分等级,便是为上官分忧,你等可明白?”
“明白明白...”县尉和主簿连连点头。
赵俨嗤笑一声,对这两个唯唯诺诺的下属很是不满,一点担待都没有,如何成就大事?
他将寡妇巡视一圈,缓缓走到县衙大门前,宽声道:“放心,本官深得丞相赏识,你们尽心办事,天塌不下来...”
砰——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两扇县衙大门齐齐倒下,将赵俨压了个正着。
烟尘过后,一匹高头白马显现在众人面前,马蹄直接踩在门板上。
“赵俨何在!”
县尉咽了咽口水,指了指马蹄之下:“府君...已被你踩在脚下...”
吕嬛瞪眼:“......”
第87章 马踏朱门
长社县衙内,正演绎着一场汉末的交通事故。
白色宝马撞塌官府大门,还把府君老爷连同门板给压在车轮下...嗯,马蹄下。
然而肇事司机却毫无闯祸者的觉悟,既不呼叫保险,也不上报朝廷,更没有赔偿的打算,反而将苦主捆成粽子,打算敲竹杠。
“你就是赵俨?”
吕嬛捏着下巴来回踱步,目光所视之人,样貌甚为普通。
既无凶神恶煞的李逵样貌,也非‘水太凉’的钱谦益那般俊朗虚伪,可谓平平无奇。
就这!
竟能抢来近百名女子,令她们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还真是不可貌相也。
看来有点错怪父亲了,与赵俨比起来,以好色而闻名天下的父亲可谓人中贤者。
严颜肩扛大刀,怒目而视。
关羽轻抚长须,偃月长刀在手,仿佛下一刻便会劈下。
纪灵的刀尖,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下刀位置...
三人皆是杀场宿将,见民女在场,皆收敛杀气,若似吕布那般杀气四溢,怕是又要吓尿某人。
赵俨浑身遭受捆绑,目光环顾一周,便知自己处境,不由咽了咽口水,脸上再无方才的官僚姿态,言语变得唯唯诺诺,看向场中最为人畜无害的吕嬛。
“敢问...足下可是温侯之女?”
只看严颜打上门来,便知她是何人,当今天下,披甲女子恐怕只有吕布之女了,也只有这个武夫才会如此纵容女儿...
“既然知道,倒是省去我一番唇舌,”吕嬛握紧腰间佩剑,冷然问道:“你征集治下寡妇我管不着,但你却派人去我营中,贿赂役营女官,买卖我军女役,莫非欺我剑不利乎!”
唰的一声,七星剑出鞘三寸。
剑身虽轻,剑刃锋利,闪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赵俨慌了神,赶忙开口求饶。
并非吕嬛身上有杀气,而是担心她继承了吕布的行事风格,保不准真敢砍人,君不见连破门方式都如出一辙。
“吕督且住,有话好说,定是家奴办事不力,没有说明是丞相要人,我乃堂堂君子,怎会做那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待家奴归来,我定惩不饶。”
丞相?关羽眼眸陡然睁大。
这情敌...竟然升级了?
吕嬛淡淡道:“无须赵县长费心了,那几人触我军法,已被当场斩首,你若不想与他们做伴,最好能说出之所以然来。”
既然曹操杀得人,她吕嬛自然也杀得,若不硬气,别人还当她是个软柿子。
区区家奴,赵俨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手中有粮,想上门为奴的人数之不尽。
“乃因丞相知杜氏美貌,想要聘为妾室,聘金百两我也让家奴带上了,其中定然有所误会,还望吕督明察,可不敢因此事而伤及两家联约。”
“回去转告丞相大人,杜氏已经嫁人”吕嬛没好气道:“你如果不把话带到,我就亲自去许都问问,他这种强占有夫之妇的做派,是不是跟你学的。”
“一定带到一定带到...”赵俨连连点头,哪敢说个不字。
强征寡妇虽有利官府统治,却上不得台面。
大伙心照不宣便是,若是爆出,恐怕有碍仕途,还会恶名留史。
吕嬛见他如此听话,便不好让人揍他。
何况关二爷和严姥爷那等沙包大拳,一拳就能将其Ko,真要打他出气,恐怕也是难以尽兴,不如将重心放在搞钱上。
吕嬛踱步到一众寡妇前,左右扫视而过。
所谓强征,但凡带着‘强’字,便是使用了暴力,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几乎个个带伤,面露胆怯。
即便站在她们面前的吕嬛,也是一个小姑娘,一样令她们垂目躲避,只因她身上穿着一件皮甲。
这个世道,兵匪一家。
吕嬛声音缓和道:“可有吕军所出之人。”
过了一会,有个女子犹豫着站了出来,低头不语,让人看不清面容。
吕嬛:“因何来此?”
那女子微微抬头,正是被赵俨列为甲上的少女:“魏管事说我缝补的军帐见风就破,因而将我卖出。”
“魏氏祸乱役营已经伏诛,军械司马贪墨渎职也被斩首,”吕嬛暗自叹息,试着问道:“你若想回吕营,可上前几步,站在我的身后。”
少女闻言不再犹豫,快步上前。
意外的是,另有几人与她一同站过来。
吕嬛疑惑道:“你等都是出自吕营?”
几名女子屈膝行礼道:“还请女郎再次收留。”
她们的想法很简单,与其被强行分配给曹军士卒,还不如回到并州军营,至少主动性在自己手上,可以随意挑选临时搭伙的对象,总比像牲口一般被人颐指气使得好。
吕嬛大为恼火。
这魏氏,果真该杀!竟然将营内美人都卖了出来。
难怪最近逛军营时,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眼见证据充足,吕嬛转身看向赵俨,冷冷一笑道:“赵府君好胆色,还真敢来我并州军营找寡妇。”
“误会!皆是误会!”赵俨苦叫连连:“我只让家奴买杜氏,其余人等,我实不知啊!”
赵俨知不知情,吕嬛岂会在意,她只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即便曹操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还不好为赵俨出头。
“纪灵!”
“末将在!”
吕嬛下令道:“将此偷人之人,押至菜市,准备刽子手,吉时一到便开刀。”
“诺!”
纪灵领命,提着哭饶不止的赵俨便要走出县衙,突然转身疑惑着问道:“小主,这...吉时,是什么时候?”
“哦,”吕嬛解释道:“就是等我前去,我便是吉时,吉时就是我。”
纪灵茫然,却还是点头,掂了掂赵俨,大步走出县衙大门。
吕嬛看着两人消失在大门口,嘴角微微扬起。
听说汉末当官之人,个个出身豪强,今天她要学闯王拷饷,不知能榨出几斤油来...
“姥爷!”
严颜上前一步:“出征在外,请都督直呼吾名!”
“好的姥爷,”吕嬛压低声音道:“你将府衙所抄之财粮,分一点给这些寡妇娘子,是去是留,让她们自己做决定。”
严颜疑惑道:“都督不打算带走她们?”
“我军尚无容身之处,岂能多事,”吕嬛叹息道:“下次能否躲过官府追捕,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对此,吕嬛也是无能为力,只盼她们可以在山上多打几年游击,或许等到人老色衰之时,曹军才不会苦苦相逼...
“张先?”
“末将在!”
“县衙之内,查抄所得几何?”
张先抱拳道:“约有粮谷五千石,布帛百匹。”
“此小财尔,姑且封存,”吕嬛笑道:“我带你们斗地主去。”
第88章 家传手札
长社菜市,乃是一县当中人流最大的场所。
官府为震慑宵小,便在此处设立刑场,以教化百姓,令其不敢作奸犯科。
此等风水宝地,吕嬛也想借花献佛,教化一下汉末官吏,让他们别顾着关注匹夫之怒,小女子发怒也是很可怕的。
此刻,赵俨被扒得只剩一件裤衩子,嘴里堵着干草团,还被被纪灵绑成‘大’字形,挂在绞刑架上很是惹眼。
守卫刑台的是上阵多年的西凉兵,肃杀气息比往日的官差重上许多。
台下人群涌动,围了好几层,只敢窃窃私语,不敢大声喧哗。
纪灵作揖:“小主,末将担心有伤风化,便留了件裤头...”
“办得好!”吕嬛摆摆手道:“我所需之物,可有备好?”
她以为纪灵不想让她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还挺细心。
纪灵则是暗暗庆幸,似赵俨这等尺短之人,分明是男子之耻,还是别扒出来现眼为好...
“已经准备妥当,”纪灵将一大包药抱了过来,疑惑着问道:“药铺老板说这些都是止血镇痛之药,不知小主有何用处?”
“当然是止血镇痛...”
吕嬛敷衍一答,顾自滚着竹简,看得很是入迷,轻声喃喃,又恰好让近处的人都能听到。
“断手足、去眼、熏耳...这样都不死吗?简直闻所未闻。”
纪灵答道:“本朝就有,高祖有一宠姬,就是被高皇后做成人彘,扔入厕内,数月不死。”
“我知道...但...”吕嬛将竹简递给纪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此卷手札,乃是吕家代代相传之物,说是高皇后的总结笔记,可上面只提了如何削肢止血,药物名称却很含糊,我不知买来的这药物能否保住他的命。”
“小主是要将他...”纪灵圆眸大睁,颤着手指向赵俨:“...将他削成人棍?!”
这话可把赵俨吓坏了,死命挣扎,呜呜直叫,身体扭来扭去。
而吕嬛也不负众望,点了点头道:“既是传承,就不该在我这断层,自当发扬光大,更何况,难得遇到作死之人,若不拿来练手,岂不可惜!”
“小主慎重!”纪灵皱眉劝道:“高皇后因此事而名声狼藉,甚至被史官称为‘毒后’。”
“无妨!”吕嬛手指摸了摸下巴:“我吕家名声本就不堪,不差这件事,你将刽子手喊来,共同研究研究,如何截肢才不会失血过多。”
此话一出,骇人无比。
赵俨白眼一翻,身子登时瘫软,尿渍淌了一地。
“还大魏名臣呢,真不经吓...”吕嬛气鼓鼓地收起竹简,对纪灵说道:“松开他的嘴。”
纪灵犹豫一下,小心绕过地上液体,取掉了赵俨嘴里的布团。
“小主,还叫刽子手吗?”
吕嬛:“免了,我就吓吓他,哪知他的恐惧阈值如此之低。”
要是让他半夜看贞子,不得原地转世。
不是真削就好!纪灵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赵俨不禁吓吗?这可未必!
单凭小主跟吕雉同姓,就足够吓人了,何况那竹简甚是古朴,还挺像汉初旧物...
赵俨没能安睡多久,就被纪灵一巴掌拍醒。
他一醒来,吕嬛这个大煞星就跳入眼眸当中,令他当场崩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求女郎给我个痛快吧,我是强征寡妇,但那是为国为民,你怎能如此待我?我要见丞相!我要见丞相...”
“闭嘴!”
纪灵一声大喝,立即止哭。
“我没兴趣管你治下的破事,然...”吕嬛绷着脸道:“你先是设计我父,令其翁婿互殴,而后又偷拐我军女眷,你屡屡藐视于我,还敢开口喊冤,真不愧颍川四大才子。”
赵俨闻言,垂头沮丧道:“吕督想要如何,才能饶了在下?”
“很简单!”
吕嬛使了下眼色,纪灵便上前帮其松绑,而后在他面前摆上两卷竹简。
她顺势介绍起来:“新简空无一字,旧简则是高皇后手札,是新是旧,赵府君可以自己选。”
这还用选吗!
赵俨看都不看旧简,避之不及一般,将新简稍稍拉远,举起毛笔就开始书写,不过片刻,便将赵家的粮仓和金窖写了个七七八八。
吕嬛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利。
“府君可知,你偷走的可是我军将士的挚爱美人,没了她们,我军士气大降,若非我拦着,只怕现在阳翟已是鸡犬不留了。”
赵俨本想停笔,听到这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咬着牙又写上几处屯粮点。
钱粮可以再囤积,命只有一条,先把这个女煞星支走再说...
他抹着眼泪道:“还请吕督给赵家留点过冬粮食。”
吕嬛冷冷一笑,小民尚无隔夜之粮,你有过冬粮还一脸委屈,真不愧世家豪族,底蕴就是足。
“张先!”
“末将在!”
吕嬛将竹简扔了过去:“速去查证,注意严肃军纪,若有哄抢,定斩不饶!”
“诺!”张先接过竹简,带着西凉骑兵,先行而去。
此间事了,吕嬛也蹬梯上马,抱拳道别:“赵府君,我等告辞,若是数目有误,再来叨扰。”
言罢,便带着严颜、关羽,挤出围观人群,绝尘而去。
“可千万别回来了...”赵俨浑身无力,手指抖嗦得厉害。
县尉捡起地上的长袍,披在他身上,“府君,要不要将此事上报尚书令?”
赵俨白了他一眼:“怎么报?跟荀令君说我办事不力,被人扒光了,还被人抢劫了?”
县尉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不语。
主簿学聪明了,只汇报了县衙的状况:“府君,衙内粮帛被原样封存,并无多少损失,只有少数被用来遣散寡妇。”
“别再说寡妇了...”赵俨感到头昏目眩,手捂额头道:“这段时间先别出去抓人,安分一些,等这帮边关蛮子出了颍川再说。”
...
阳翟县,乃是赵俨老家,其为官所得财富,皆置于此地。
其竹简标明的仓库地点,粮帛财物甚多,但在吕嬛看来,对赵家恐怕还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俗话说,百年帝王,千年世家。
但凡世家豪强,皆是狡兔三窟,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下退路。
吕嬛扔掉手中谷物,拍了拍手。
什么过冬粮,当她五谷不分吗?这些陈粮都不知存放了几年了,一股霉味。
汉末饥民饿死者不计其数,这帮土豪却能囤积陈粮,不愧为朱门贵族。
“禀都督!”
张先抱拳行礼道:“物资太多,马匹不够用,我已将贵重财物优先安排,但依旧有大批粮食无法运走。”
吕嬛略微扫视,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竟能压制住西凉兵的匪气,连搬运黄金都是秩序井然,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张先的能力,让她感到意外,却又令她整肃军纪的计划落空,原想砍几个脑袋,来压制一下这帮西凉兵痞。
可这张先,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张先得意道:“都督过奖,现在风头正紧,我岂会轻易露出马脚...”
第89章 试验县
“嗯?”吕嬛皱起眉头。
这家伙,就这样将应付上官的话说了出来,不惧军棍乎?
“我听闻,你和张绣乃既是同宗,又共同拜入童渊门下,为何会一个投曹,一个投我?”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
世家大族都喜欢两头下注,可此人师出名门,武艺了得,不会是脑袋缺根弦才被张绣丢进吕营吧...
张先:“文和先生说过,我出言无忌,不懂变通,若在曹营恐怕活不过三天,来你这正当合适。”
吕嬛满脸黑线:“贾文和还说了什么?”
“先生还说...”张先摸了摸自己的脸,颇为自信道:“...吕营美人甚多,让我顺便过来解决终身大事。”
这是投效吗?分明是黄毛进厂挑小妹。
吕嬛气得牙痒痒。
她已经不想留下贾诩了。
即便有伤天和,也要干掉文和...
“速去附近村庄,喊百姓过来分粮!”
“诺!嗯??”张先一愣,不明所以:“都督为何如此?”
不怪他有此一问,当今天下,小到地主,大至诸侯,皆从百姓头上征粮,何曾将粮食反哺百姓。
即便是集名士风范、宽仁恤民于一身的北海孔家,也没做过这种事。
除非饥民已成燎原之势,再不赈灾就要反天,可眼下乃是曹操治下,远不到揭竿而起的地步。
吕嬛耐着性子解释道:“多是陈年谷物,再放下去定会发霉,不如帮赵家清理库存。”
有道理!张先迟疑片刻后问道:“若是百姓不愿来...或者不敢来呢?”
吕嬛:“让士卒分散行事,一户抓一壮丁,带上扁担箩筐,等他们取粮回家,旁人岂不眼红?如此,来者便会络绎不绝,记住了,粮食不宜给太多,以防他们中途挑不动随意丢弃。”
“诺!”
张先虽不知她想干嘛,但还是领命而去,心里总感觉都督要搞大事...
...
阳翟西北,有一缓伏丘陵,名曰大隗山。
山脚下,往来行人铺满整个峡谷,皆行色匆匆,肩挑背扛,一脸喜悦,甚至还能看到独轮车出现。
一队骑兵路过时,百姓皆停步戒备,聚集成团拔刀对峙。
然而骑兵并非劫掠而来,反而直接绕了过去,沿着山脚土路,行进到一处山坡之上。
为首之人抬手止停马队,而后轻踢马腹,独自缓缓行至坡顶,与一白马骑士齐头,一同俯瞰如蚁搬家的小民百姓。
“丞相大人不在许都忙着杀人吗?怎会有空到此游山?”
曹操无奈道:“再忙也要过来看看,你将我治下县城闹腾成什么样子。”
吕嬛毫无闯祸的觉悟,微微一笑道:“这不就看到了,此乃民心可用。”
“你过分了啊...”曹操恼道:“分粮也就罢了,怎能把兵器也发给他们,我堂堂大汉丞相,路过之时都要被他们拔刀威胁,何其丢人。”
吕嬛淡淡说道:“我不过在提醒丞相,黄巾之乱才刚过去,若是一味施行高压之治,难免再有爆发之时。”
曹操微微仰头,微微眯眼道:“这就不劳玲绮费心了,何不将心神放在邺城之上。”
“他们能为一点粮食而对你拔刀,”吕嬛指了指谷中百姓,轻笑道:“也就敢对袁绍拔刀,若我将甲胄盾牌发下去,他们就敢造反,要是可以抽出时间,把田地也分一分,敢叫河北天地换新颜。”
曹操低头思索一番,还真是这么回事。
但他立马领悟过来:“所以,你把我的阳翟县当成试验县了?”
“没错,但人数还是不对,偏少了些...”吕嬛点点头道:“丞相不会是截断官道,遮蔽了分粮的消息吧?”
“数万小民,够你折腾了...”曹操轻哼一声,略带感言:“若非文和提醒,我还蒙在鼓里。”
这次可谓大出血,就赵家那点库存哪里经得住折腾,荀家见势不好赶紧开放了数个粮仓才将民变压下。
又是贾诩...
吕嬛暗自叹息。
今天这事...恐怕搞不大了。
“既然丞相大局在握,那我先走了。”
她一阵意兴阑珊,掉转马头就准备离开。
“回来!”曹操没好气道:“你就不关心一下你的仇家?”
这丫头闯完祸就想离开,想得美,不打击一下岂不错失良机。
“仇家?”吕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董家,她疑惑道:“丞相不是把董家灭门了吗?”
“似你这般心大,早晚吃大亏!”曹操叹息一声道:“董承志大才疏,一份衣带诏弄得天下皆知,其子董恪更是虚伪纨绔,难当大任,图你之人,乃是董妃,想将你嫁进董家为质,继而控制并州军在外策应,以图谋反。”
吕嬛:“丞相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董妃给你下药,”曹操意味深长道:“难怪你不惜与我同背汉贼之名,也要诛灭董家。”
糗事重提,吕嬛面上有点挂不住,干笑几声道:“我年少轻狂,才有此一难,倒让丞相见笑了。”
“你是年少,但不轻狂,”曹操微缩眸光,盯着它道:“至于董妃,我已将其缢死,连她腹中不足五月的胎儿,一起诛杀,至此,董氏再无遗落之人,玲绮可放心矣。”
吕嬛喉结涌动,挤出一丝笑意道:“既如此,此事便已了结,我先走了...”
白马轻甲,带着流风,从曹操身边掠过。
跟在不远的严颜收起大刀,策马跟随。
关羽目露不屑,与曹操对视一眼之后,拉动缰绳也跟了上去。
随着骑卒不断汇入,逐渐在河谷平原形成锥形骑阵,数百骑兵,阵势却如千军万马,沿途百姓无不靠边避让,甚至对着旗号行跪拜之礼的,也大有人在...
曹操凝眉俯瞰,直至烟尘消散。
郭嘉拉着马匹,走到近前问道:“主公可是担心她羽翼渐丰,难以控制?”
“她成长得很快,”曹操缓缓点头:“上月骑着矮脚马,像骑驴一般,甚是滑稽,现在却能带领骑兵结阵冲锋,不愧是飞将之女,假以时日,恐成大患。”
“主公,”荀攸也走到一旁,宽慰道:“据我所知,玲绮只会骑马,无一丝武艺在身,甚至连文官佩剑都举不起来,与吕布之力差距甚大。”
曹操:“猛将固可贵,智者更难得,方才我提了董妃之事,她似乎波澜不惊,并无优柔寡断之色,反而有些杀伐果断。”
郭嘉:“那丞相的意思是...”
曹操忧心忡忡道:“她日渐慧黠,联姻之事不宜久拖,邺城战事一旦了结,便在洛阳部署重兵,将吕氏一家逼降。”
其实,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洛阳的打算。
见识过并州铁骑的摧枯拉朽,他也眼热得很,已经着手建立自己的骑兵部队,还取了个霸气的名字‘虎豹骑’。
然而,大汉王朝的产马地只有三个,幽州和并州已被袁绍拿下,仅剩的凉州,万万不能让吕布截断...
第90章 关羽回荆州
分叉路上,关羽抱拳道别。
“玲绮,既然杜兄之妹已经找到,我也要启程返回荆州了,就在此处别过吧。”
吕嬛很是不舍,挽留道:“二叔何不与我同去洛阳,东渡黄河便是解县,二叔不想回家看一看吗?”
其实,吕嬛也想去参观一下关羽的家,传闻他是豪强之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吾家早年遭遇大难,已无存者,不回也罢,”关羽面露伤感,叹息着说道:“何况兄长势孤,我放心不下他,自当前去与之共同进退,方可不负结义之情。”
吕嬛气馁,就知道蜀汉铁三角是不锈钢焊成的,根本撬不动。
“既如此,二叔保重...哦!对了!”她似乎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褡裢里,凭着手感翻腾起物件,最后抓出一支帛布包裹的竹简。
“杜绾写给你的,”她还重点提了一句:“我没偷看!”
这事完全出乎关羽意料。
一女子写给男子的书简...心一直怦怦跳是怎么回事,群殴吕布时都没这种感觉...
他痴然接过布帛,不知要不要打开,正犹豫之时,吕嬛催促起来。
“二叔赶紧看,还要回信呐。”
回信?关羽愣住了。
这汉末版书信传情,着实让他不知所措。
心里虽然排斥这种离经叛道的做法,但手倒是挺实诚,都把袋子给解开了。
下意识取出一支竹简,上面的字,瞬间让他面红耳赤...
“春桑可采枝,夏荷落红尘,秋棠渐凋零,冬月几时归。”
他熟读春秋,诗内饱含的绵绵情意还是能读出来的,分明是在怨他不肯主动,可这种事,如何主动?
真是羞煞人也!
吕嬛踢了踢白马,让它朝着关羽靠近再靠近,冷不丁问道:“上面写着什么,二叔竟如此入迷?”
“没...没什么...”
关羽骤然惊醒,双掌一用力,立马化作竹简粉碎机,瞬间将证据消灭干净,只留下一地碎竹,怎么拼凑都无法复原的那种。
吕嬛本想嗑cp,但关羽小小秀了一下身手,便让她无瓜可吃。
她当然能念出竹简上的情诗,本就是她编撰的,只不过让杜氏代笔而已。
可要是真念了出来,岂不是穿帮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气鼓鼓地伸出手掌,讨要回执单。
“二叔,既然看完了,请执笔回信吧。”
关羽神情一阵恍惚。
这...怎么回?
情书,他没玩过啊...
“某...实不知,该如何回复。”
吕嬛:“这有何难,她写什么,你就跟着写什么,你不是熟读春秋吗,只需引经据典,便可隐喻陈情。”
这个...关羽倒是在行,只稍稍思索,便才思泉涌。
吕嬛恰时递过一片新竹简,还有一支蘸墨的毛笔。
“二叔,笔墨我已备好,可以写了。”
关羽见她眼眸闪闪发光,并没接笔,而是警惕道:“某所写之物,乃是私人信件,玲绮身为送信人,万万不可偷窥!”
“嗯!”吕嬛郑重点头。
诚信,在这个时代尤为重要,她虽然很想看,却也知道,如果没有主人同意,是很缺德失礼的行为。
玩归玩,闹归闹,这种约定成俗还是要遵守的。
但...若是杜绾愿意让她看,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她不由嘴角勾起,笑得很是奸诈,开始盘算起攻略杜绾的计划。
关羽接过竹简和毛笔,低头书写起来,还不时抬眸看了看吕嬛,似乎很不放心。
见她笑得如此瘆人,更是莫名紧张。
将竹简装进帛袋之后,还特意打了几个死结,这才恋恋不舍地交给吕嬛。
“玲绮...小心放好,二叔先走了...”
“我一定亲手交给她!二叔保重!”吕嬛眯眼微笑,挥手送别。
关羽策马疾驰,频频回头,或许是不舍,又或是怕某人偷看他的小纸条...
终于,拐过一座山头之后,那抹淡绿身影消失不见。
吕嬛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三百铁骑,追赶并州军大部。
...
话分两支,且说吕布赶路,腹中饥渴,便打开褡裢准备啃饼。
然而,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干粮,褡裢轻飘飘的,连个铜板都没装进去。
“坏也!”
他举着褡裢,目瞪口呆。
早上竟将所有干粮丢给了貂蝉,忘记分一点过来。
无奈之下,随手将褡裢扔在一边,拿起水壶就是猛灌,先垫下肚子再说。
他稍稍懊恼,片刻之后便恢复镇定自若的模样。
野外求生,他吕布还真没怕过。
作为九原郡人,他早就成了烧烤达人,早就达到万物皆可烤的境界。
但他还是挺挑食的,自然不会学野人生吃蜈蚣,多少还是有点讲究的。
在食材的获取途径上,最优的供应链方式,肯定不是苦哈哈地寻找猎物,而是...吃大户。
并州军的老传统了,吕布自然不会陌生。
至于本地豪强,乃是老熟人,至少也有五分熟...
这不,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
“说!藏金窑在哪?”
斜眼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剑,赵俨骂娘的心都有了。
“温...温侯,我家钱粮刚被你女儿洗劫一空,可放过我吧!”
吕布大怒!剑柄握紧了几分。
女儿还没嫁人,岂容这厮诋毁,若是因此污了名声,以后还如何找婆家?
“岂有此理,小女奉公守法,不忍杀鸡,连蚂蚁都不曾踩死,你这昏官竟敢诽谤我家闺女,莫非想死不成?”
赵俨闻言吐槽不已,人彘都会做了,她还在乎鸡?
但他也是过来人,明白长辈的溺爱是最无解、最无理的,劝得越多死得越快。
干脆就跟吕布摆事实讲道理。
“你若不信,就随我来,我赵家这次真的如兵匪过境,洗得是干干净净。”
好像不用比喻了,本来就兵过如篦,匪过如剃,特别是凉州兵这些抢劫专家,连柱子上的金箔都刮走了,比虱子梳还要干净。
吕布自然不信她的话,家里那娇小可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出来打劫嘛!这反差也太大了...
然而连找几处藏金窖,都是空空如也,就连附近的粮仓也能跑老鼠了。
“狗贼,死到临头,还敢拿空窖骗我,欺我剑不利乎!”
吕布可不认为这是家里的闺女卷走的,手一用力,赵俨脖子立马渗出血来,吓得他连连大叫。
“别别别!我有证据!”
“哦?”吕布面露疑色,剑刃却不移动半分,依旧让赵俨的脖子涓涓淌血。
“速速拿出让我一观!”
赵俨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简,竹片古朴光滑,一看就是年代悠远。
“好贼子!”吕布一把夺过竹简,咬牙骂道:“我吕家的传家之物你也敢偷,真乃气煞我也,说!你什么时候潜入我帐内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你狗命!”
第91章 吕布打野
“温侯且住,听我解释...”赵俨拉长脖子,身子抵在墙壁上已经避无可避,哭着说道:“这跟我无关啊,实在是你女儿太过吓人,竟要学着这卷手札,将我做成人彘,真不是我偷来的。”
吕布狐疑道:“此话当真!”
赵俨冷汗直流:“当真!”
“有几人知晓?”
吕布此刻有几分相信了,暗想着是不是要灭口。
得罪曹操...就得罪吧,女儿名声更重要...
赵俨:“全县百姓都看到了。”
“嘶~”吕布手中佩剑不由松了松。
这就难办了,总不能把全县人都杀了吧?
“温侯...能不能把剑挪一挪,飙血了...”赵俨手指点了点剑尖,一脸苦相。
见事不可为,吕布知错便改,立马将长剑收入木鞘。
顺手翻出华佗友情赠送的狗皮膏药,也不管对不对症,‘啪’的一声贴在赵俨脖子上。
赵俨登时瘫软在地,差点没被送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不可否认,这膏药止血效果显着,脖子已经不再出血了。
吕布拍了拍手,对自己蹭到的医术很是满意,想着哪天不上阵砍人了,也学华佗盖个草庐治病救人,一贴一个,快速治愈,立等可走,生意定然兴隆,来钱何其之快...
“既是误会,府君保重,某先去也。”
言罢,吕布抬腿便走,却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若是女儿抢了赵家,那自己就不好再抢第二次,所谓盗亦有道,哪有连续薅羊毛的。
可女儿什么时候学会抢大户了?
没教过她吧?
不会是无师自通吧?
吕布怀着深深的思绪,消失在大门口...
等到尘埃落定,县尉和主簿才从门板后面跑出来,搀扶起赵俨,开始表忠心。
“府君,不若在密室躲几天?”
“不...不妥...”赵俨此刻脚都站不稳,哆嗦着说道:“吕布对密室颇有研究,兖州豪强深受其害,我岂能...步其后尘。”
“要不...”主簿出了个主意:“我听衙内官差讲,好些寡妇躲到山上去了,难觅踪迹,犹如狡兔,府君不若也去山上躲躲?”
“好...好主意!”赵俨拍了拍主簿的肩膀道:“速速帮我准备包袱,今夜就上山...不!现在就上山!”
...
赵俨崩溃的心情,吕布无法体会,他自己的情况也很不妙。
腹中食物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这事又不好跟人提,面子上过不去。
若是有人知道,大汉飞将竟然饿得要外出乞食,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既然吃大户行不通,他便展开了野外求生b计划-打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野外打猎!
对于寻找猎物,他颇有心得,直接将望风看水的盗墓技能使了出来。
所谓风水,也可解读为天地聚集气运之所,除了吸引风水道人之外,也会吸引野兽。
道家认为这种环境可以让神魂升格,乃至尸解成仙,也可用特殊的陵墓布局来藏风聚气,继而影响墓主后人的吉凶。
但吕布开过茂陵之后,便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刘彻占着龙脉都烂成骨头,再提尸解成仙就过分了,除非神仙不要骨头,软趴趴的成了一团无骨太岁?
想到这吕布不由打了个冷战,好似胃口也没那么好了。
晃晃脑袋将杂念抛了出去,拔掉野狼身上箭矢,专心扒起皮来。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林子里面光线不是很足,手上匕首正要给野狼开膛破肚,一声凄厉的胡笳声骤然响起,林子外走来一队送葬人...
“快些埋了,莫误了时辰!”
领头族老阴沉着脸,手上铜铃摇得急促,却压不住那支走调的胡笳声——好好的丧乐竟被吹成喜乐。
这诡异的腔调,在黄昏的林子里实在吓人,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几个佃户扛着铁锹,手脚麻利地刨坑,黄土飞扬间,有人嘀咕道:“哪有薄暮之时葬人的,这还讲究时辰,荀家莫不是疯了...”
“嘘!轻点声,听说是自尽的,不吉利...”另一人缩了缩脖子,手中铁锹更加卖力挖起土来:“再说了,你瞧那胡笳吹的,哪像送葬,倒像是...”
“咚!”
一声闷响,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僵住了,缓缓放下挖土工具,皆扭头看向漆黑棺材。
“咚!咚!”
又是一阵敲击,棺材板微微震颤,这几声,让人听了个实在,不再怀疑是幻觉。
“诈...诈尸了?!”有人尖叫起来。
族老脸色煞白,铜铃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埋!速速埋掉!快...”
佃户们有了主心骨,当即铁锹乱挥,黄土随意泼洒一通,转眼间棺材便被掩埋了大半。
“咔嚓——”
捆棺材的麻绳断了一根。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犹如炸开锅一般,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
族老踉跄几步,竟被随意丢弃的锄头绊倒,摔了个灰头灰脸,也顾不得体面,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转眼间,坟前只剩歪斜躺地的墓碑,半掩的薄棺,以及一片凌乱的脚印。
夜风卷着纸钱,簌簌作响,飞入林中,被一双长靴踩在脚下。
吕布捡起一观,竟是布帛,虽粗糙发硬,但能将布帛当成纸钱洒的,家世恐怕不一般。
这就矛盾了,既然家世显赫,为何黄昏葬人?
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
何况,陵墓还修得如此...敷衍了事,搞得跟盗墓似的,现场一片凌乱。
吕布扔掉帛钱,缓缓走了出去,抬脚扫去石碑上的浮土,就着暮色暗光打量起来。
“汉故阴氏妻荀氏采之墓。”
姓荀的?
如雷贯耳!
吕布摩挲着下巴的胡碴子,细细品味人生,竟发现自己漂泊半生,处处透着颍川荀氏的算计,就连下邳失守,也和荀家不无关系。
想到这,不由一阵牙痒。
不若用五鬼搬运之术,破了荀家气运,以解心头之恨?
但这样会不会...太没风度?
罢了,自己又不是君子,要什么风度,只要荀氏倒霉,他就开心。
吕布打定主意,便俯身蹲下,细细打量碑文小字。
“阴月阴时枉死,又嫁阴姓为妻,荀采好狠的命格!”
捡到宝了!
合该荀氏倒霉,老天都在帮自己。
吕布不再犹豫,唤来赤兔,从褡裢里取出四根蜡烛,分别点燃,放在棺材四角。
拔剑在棺顶刻画出五鬼符阵,正要割破掌心之时,感觉不太划算,稍稍犹豫了一下,干脆拧来野狼,切开脖子,放了点血出来,将整个符阵涂红。
卸岭一派就是如此不讲究,哪像摸金一系,说了驴蹄就不能用马蹄,简直有违‘校尉’本色。
大汉校尉,自当就地取材、变通无忌,岂能被条条框框束缚住!
阵成之时,原本被夜风吹得几欲熄灭的蜡烛,骤然平缓起来,任外面树枝随风颤动,烛火却是笔直朝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罩住一般。
吕布微微眯眼,一脚踏在墓碑之上,双掌聚拢结印。
“一搬福禄二搬寿,三搬子孙四搬运,五鬼齐聚速显形!”
砰砰砰...
话音未落,棺材旁的盆盆罐罐同时炸碎,碎片横扫四方,将四只蜡烛切灭在地。
“失败了?”
“怎么可能?”
吕布眼底泛起不正常的血丝,上前几步,一脚踹开棺材板,随着钉木摩擦之声响起,棺材盖带着钉子飞出几米远。
星月微光照映下,棺内情形一览无遗。
借着月光,便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穿殓服,面容姣好,身上挂满金饰陪葬,一看就知家世不俗。
但她手指竟不时跳动,俨然一副尸变的前奏。
“难怪如此...”
第92章 复活之人
五鬼搬运之术只能用死人作为媒介,若是活人或者僵而不死之人,便会失败,甚至会遭到反噬。
轻则血光之灾,重有桃花之劫,让人不胜其烦。
还是太大意了,早知就先开棺看清楚再作法。
现在嘛...还有得补救,无非在尸体上捅几个窟窿的事,让其死透,简单得很!
吕布嘴角扬起,脸上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握紧剑柄,剑尖反向而下,对着女尸胸口便扎了下去。
剑刃撕开空气,发出微微啸叫。
这一剑扎实了,就算旱魃都要饮恨当场。
然而,吕布却骤然收力,剑尖停在胸口半寸之处。
他猛然想起一事...
“简直是...作茧自缚...”
他轻轻摇头,一脸懊恼,收剑入鞘。
身为卸岭派系的祖师爷,他立下军规,墓主若无尸变伤人,只能镇压安抚,不可辱尸戕戮。
如此自缚手脚,只是为了应付冥冥之中的因果。
其实...人岂能不惧天罚,吕布到了知天命的年岁,更是如此。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蜡烛,重新点燃,用蜡液固定在棺材四角。
光线骤然亮了起来,女尸的面容清晰可辨。
“嗯~”
吕布眸光一亮,面露激赏笑意,同时又连连摇头叹息。
“如此绝色,实在可惜,可谓天妒红颜也...”
在墓主身边说这种话,算是无礼轻浮,若是灵气充足之地,八成诈尸。
但他可不在意,卸岭之术讲究的就是百无禁忌,用武力手段将一切机关鬼魅当场超度。
她敢诈尸,他就敢砍尸,如此就不算违反规矩。
但陵墓之内,有些事情却不能用物理手段解决,比如现在。
女尸骤然睁开眼睛。
饶是吕布见惯生死,也不由吓了一跳。
好在他始终坚信,不读书的盗墓者,难成大器,为此早年学了许多杂书,《救苦经》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受了名师指点,已有道家大圆满之势,就是用途很不正经...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吕布俯身下蹲,一边念叨,一边比划道士教他的手印,随后手掌伸进棺材,轻轻在女尸眼上拂过。
效果立竿见影,女尸眼皮再度盖上。
他起身扛来棺材板,正要盖上之时,女尸忽然腰肢一弯,坐了起来。
这是...没的谈了?
吕布一把扔掉棺材板,拔剑出鞘,面露凝色,缓缓靠近女尸。
“我还没死!”女尸扭头诡笑,声音如同枯枝树叶,借着摇曳烛光,很是瘆人。
这种情况,吕布见过许多,无非是前尘未了,捅一剑就老实了。
他一手托住女尸后脑勺,一手执剑,缓缓将她重新放进棺材,念念有词:“今尘忘却苦酸甜,来世繁华待汝前,此间之苦,不值留恋,荀氏女采,可安心去也...”
见她躺好不动,吕布长呼一口气,再次扛来棺材板。
“可我真的没死!”
不过转身功夫,那女尸又坐了起来,重复着话语。
吕布气得将盖子扔在地上,拔剑上前,虎目圆瞪。
这种情况,武力超度会比较节省时间。
“若你执意留恋人间,本将军就送你一程!”
言罢便退剑蓄力,片刻之后剑刃破风而去,那女尸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仰头栽倒在棺材里。
吕布没想到一具尸体还能如此灵敏,一剑扎穿木壁。
“杀人乃重罪,你既为将军,怎能知法犯法!”
声音总算有了几分活人语调。
吕布狐疑着摇拽几下佩剑,拔了出来,仔细朝棺内看去。
那死人竟大口呼吸喘气,胸脯起伏,鼓得老高。
“你...是活人?”
观察了许久,他才问了出来,脸色很是精彩。
从业多年,从没挖出过活人,今天头一遭,实在可喜可贺。
荀采被这一剑吓得够呛,带着悲泣之声,语色不善。
“妾身颍川荀氏女,不知将军是何方蟊贼,竟敢扰人清静!”
吕布闻言有点手足无措,思来想去,确实是自己不对。
于是收起蜡烛,又搬来盖板,低声下气地道歉。
“是本将军疏忽,扰你清静,这就帮你盖上。”
荀采眼看着缝隙一点点合上,终于忍不住大哭。
“将军请放我出去,我喜欢热闹,不要清静了...”
吕布此刻的内心,只有一词——麻烦!
他以为是世家女纨绔犯了病,想要体验阴间生活,顿时没好气地掀翻棺盖,头也不回地走开。
荀采连饿带吓,体力不支,呼唤道:“将军能否扶我起来?”
“我家夫人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吕布甩下一句女诫名言,脚步毫不停留,拽起狼尸又进了林子。
今夜白忙活一场,早已饥肠辘辘,没空陪纨绔过家家。
点燃篝火之后,便支起烧烤架,开始做起正宗的包头烤肉。
好在调料随身携带,不至于油腻无味。
不久之后,肉香飘远,令人口齿生津。
有肉怎能无酒?
他起身走向赤兔,从褡裢里翻出一个葫芦,这是闺女的一片孝心,他一直不舍得喝,今日就来开开荤,抚慰一下今夜那受惊的小心灵。
等他转身,就看到那个穿着黑红殓服的女子,坐在篝火旁。
吕布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据我所知,世家女子很排斥男女杂坐,你为何能安坐于陌生男子身旁?”
他这话不无道理,世家女子别说与外男近坐,就连血亲男子,一样要规避。
荀采微微垂眸,脸色略有尴尬,没有回答,反而指着烤狼肉,小声问道:“不知将军可否给我一块肉吃?”
原来是饿了!吕布顿悟。
走出并州之后,他见识过太多人间惨剧,李傕、郭汜攻破长安那会,纵兵大掠,百姓易子而食。
死亡对人而言并不可怕,饥饿产生的进食本能,才是摧残人性的唯一主因。
“可以...”
吕布将烤肉递了过去,但不准备将自己的劳动果实拱手相让,“此肉鲜美无比,从死亡不足一个时辰的野狼身上割取,洒以西域香料,所费靡多。”
荀采眸光闪闪:“所以...”
吕布正色道:“你得付钱!”
肉香在前,荀采岂能忍耐,咽了下口水,就将手腕的金镯子脱了出来。
“这个...给你,可以吗?”
吕布蹙眉,摇了摇头,“此肉,聚集本将军数十年烧烤工艺,嫩而不焦,油而不腻,堪称帝厨级别,如此美味,人间难得!”
荀采蹙眉问道:“所以...”
吕布果决道:“你得加钱!”
荀采这下不乐意了,心知这厮在敲竹杠,可眼下荒郊野外,没地方买吃食,只好又脱下另一只金镯。
吕布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烤肉给她。
还不忘将镯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防止黑灯瞎火的收到西贝货。
接着又割了一块狼肉,穿在木枝上烤了起来,心情大好,哼起了小曲...
“将军...高姓大名?”
几口肉下去,饥饿感稍稍退去之后,荀采放缓了进食速度,变得矜持有礼。
“我乃...九原吕布!”
吕布掏出胡椒,均匀地洒了一遍。
“难怪了...”荀采咀嚼着,连连点头,轻声说道:“常闻将军善盗王陵,没想到连民间小墓都有涉猎。”
第93章 荀采出土
吕布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为了恶心荀彧,他岂会自砸招牌。
卸岭出动,哪次不是帝陵级别,何至于跟这位荀氏女的小坟堆过不去。
她这身陪葬,都不够工钱。
吕布翻着肉块,没好气道:“我也从未在棺材里倒出活人,你这等世家女子就没甚可玩?非要装死不成?”
荀氏送她上山一趟,又是棺材又是纸钱,丧葬费用定然不少,有钱也不能这么造。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制止,要是形成风气,以后不得天天出土活人,还怎么靠这手艺安度晚年?
“我并非装死,而是自缢,”荀采脸上挂着满满的失落。
“哦?”荀家有八卦,吕布眼冒光。
“可说来听听,长夜漫漫,不失为一种乐趣。”
“不说!”荀采何等聪明,看他一脸凑热闹的表情,岂会自曝家丑。
吕布见她放下空木枝,便把烤好的肉又续了上去:“某不占你便宜,以肉相换,可乎?”
荀采欣然接过。
并非因为饥饿,而是从未吃过如此香醇的食物,不免贪嘴。
“妾身乃荀氏之女,家父荀慈明,及笄之年,嫁与南阳阴氏子为妻,谁料天不假年,夫君染病而逝,妾本欲效古之贞妇,青灯守节,以全阴氏门楣...”
荀慈明就是荀爽,足以说明荀采出身贵气,但吕布的重点不在这里,反而问了个旁枝末节的问题。
“吾观你年岁不长,不过二十出头,为何要守节?”
他生性风流,精通男女之事,自然知晓女子守节乃是一大酷刑,得了名声,失了年华,实在愚蠢。
荀采笑了笑,解释道:“《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女,妇无二适之文,’我遵循本心,并无怨悔。”
吕布闻言一阵愕然,却连连点头并不反驳,反而夸赞一番。
“嗯...汝乃女中豪杰也,请接着说。”
荀采遵循前人所着之书,可谓以书证道,应该支持才是。
但他暗下决心,回去就把严氏帐内的《女诫》烧了,以防女儿学坏。
死个夫君怕啥,要是女儿愿意,想要几个他便抓来几个,这才是完美人生...
荀采接着说道:“可恨家父竟以联姻为由,强逼妾身改嫁颍川郭氏,我便自缢于梁上,宁作阴氏鬼,不为郭家人。”
吕布听得津津有味,差点将郭嘉和郭家搞混。
一边翻着烤肉一边问道:“汝之举动,我甚佩服,待会吃饱喝足,我送你上路如何?”
荀采抬眸看了一眼:“不劳相送,我自会下山,”
“可...你不是想殉节吗?”吕布指了指林子外面:“那棺木用料实在,工艺精湛,你若不死,有点浪费。”
“我...我现在...”荀采垂下脑袋,低声道:“...想活着。”
“你恐怕回不去了,”吕布知道世家的规矩,并不看好她的下山一行,好心提醒道:“阴家以你为荣,荀家以你为耻,郭家以你为羞,你一露面,定会再次被抬上山,那时的你,只能是一具尸体。”
荀采闻言,再无胃口,缓缓放下木枝,轻声说道:“纵使三族厌我,九泉之下,尚有先夫可诉,我无惧也...”
吕布不置可否。
世家之事,还是少管为妙,何况牵连三家,若是合起来发难,曹操都会头疼几天。
狼肉大补,荀采一时食用过多,脑袋昏沉,便就近找了一处枯叶成堆之地,侧躺下来,卷缩手脚,安然入睡。
殊不知这个地方是吕布给自己弄的床铺。
但他并未出声制止,而是拿起酒葫芦闷了一口。
辛辣爽口,过喉如烧,入肚温软,真乃人间极品也!
暮春夜风拂过,身子并不觉得发凉,反而隐隐燥热起来。
随着夜深,天气渐凉,一条皮毯被展开,盖在荀采身上,还仔细拉好,尽量覆盖住身体,动作体贴细致,仿若爱人。
这当然不会是吕布这个不解风情之人。
只见他啃了一口狼肉,含糊不清道:“曹孟德未免小题大做,我只是路过相府,竟让你来杀我?”
“别想太多,不过死了几个无耻之徒,还轮不到我来。”
那人缓缓走近,缓缓坐在吕布身边,微笑着道:“何况,我身边只带来十个死士,以温侯之能,想必不会忌惮。”
篝火映照下,中年文士的脸庞逐渐显现,正是尚书令荀彧。
吕布也不搭话,抬起一支烤串,递了过去:“来者是客,荀令君可愿赏脸?”
荀彧笑着接过,感慨道:“温侯变了!”
“哦?”吕布疑惑道:“何以见得?”
“变得好客了,”荀彧咬了一口,赞赏道:“温侯烤功了得,若能开家食铺,定可大赚。”
吕布耐心严重不足,能假惺惺地客套一番已是极限,实在学不来文人那种,说上一整天,实际啥都没说的境界,于是他干脆开门见山。
“我乃粗人,荀令君有事便说,不必藏着。”
荀彧也知跟武将打交道,不可迂回婉转,便直接将话讲开。
“我此次前来,乃因收到下人禀报,说族妹诈尸,棺木未及掩盖,这才匆匆带人上山。”
“那正好...”吕布指了指荀采,伸出手掌:“她所躺之地,乃是我的床铺,你先拿钱过来。”
“费用之事,好说!”荀彧收起笑容,正色道:“温侯能否代我照顾族妹一段时日?”
“什么?”吕布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过去,不敢置信道:“我乃人中色人,马中种马,你与她有仇是吧?莫非想要借刀杀人?”
荀彧深深看了他一眼,肃然道:“我别无选择,只能信你。”
这是信任的事吗?这分明是考验!吕布悻悻地看了荀采一眼,不满道:“我没空!你自己有主公,何不求助于他?”
荀彧苦笑道:“温侯何必多此一问,丞相是什么人,你我共知。”
曹操的名头,自然威震华夏,吕布岂有不知之理。
但这关他什么事?
他已不是少年,明知是个麻烦还搂在怀里。
“恕我难以从命,荀家和吕家的交情,并不足以生死相托,更何况,令妹能在中原安稳生活,何必随我四处奔波,其中若无算计,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荀彧闻言,不由一怔。
这吕布变聪明了,美色在前,竟不动心?
但也没多想,只当他年岁见长,更加成熟稳重而已。
“交情是处出来的,”荀彧微微低头沉声道:“我这里有一条关于玲绮的消息,生死攸关,不知能否换这个交情?”
吕布猛然抬头:“此话当真?”
第94章 渡河前夕
荥阳以东,便是赫赫有名的虎牢关。
其实过了虎牢关,还有一座关隘,叫旋门关,地势险要,只不过知名度不高,被世人忽略。
穿过旋门关,洛阳便门户大开。
洛阳城外的军寨,正是并州军所设。
此时营内一片忙碌,各军司马挑选士卒马匹,储备干粮饮水,为突袭邺城而做着准备。
夏侯渊很有责任心,丞相命他修葺屋舍,他一点都不含糊,下完军寨就跑去山上砍树,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留给工匠们,资本家本色暴露无遗。
至于砍伐过多而导致水土流失,现在根本无人在意。
帅帐之内,吕军心腹齐聚一堂。
吕嬛面露凝色。
刚才路过关隘之时,虎牢关武备已被悄悄加强,旋门关也在加固城墙,曹操在防谁,已是一目了然。
难以想象,河北强敌未灭,曹操就急着卸磨杀驴,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所有签订的合约,都可用来撕破...
舆图之前,吕嬛介绍起突袭计划。
“明日,我军自孟津渡河,在温县稍作修整,并州刺史高干乃是袁绍外甥,定然警惕万分,将重兵部署在轵关陉和太行陉,防止我军突入并州腹地。”
她指着地图上的轵关和天井关两座关隘:“如此,我军便可半夜拔营,两马轮换,直插魏郡心脏,待到隔日天明,高干恐怕连送信之人都跑不过我军,此乃明度太行,暗袭邺城,诸位以为如何?”
徐庶初来,正是显才之时,便开口接话。
“此计可行,趁袁绍远征在外,可一战功成。”
他起身手指舆图的河内郡:“但以高干为人,定会弃关而出,全力救援邺城,同时也会从上党调兵,东出滏口,以夹击之势拦截,吕督便会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届时如何回师洛阳?”
“元直勿忧,”吕嬛从打开木盒,取出一张布帛:“此乃我军战术军备配置,元直一观便知。”
徐庶接过,细细查看起来。
吕嬛接着说道:“河北战马皆随袁绍北征,高干的步卒,根本困不住我。”
徐庶点点头道:“如此...确实可行,然河北多豪强,玲绮若是断了他们的根基,恐怕难以善了,他们或会抱团将你堵在黎阳,须得做好北上绕路的打算。”
“我早有预案,”吕嬛微笑道:“若南归之路被截断,我便北上真定,从井陉攻入太原,骑兵日行百里,定让高干疲于奔命,难以捕捉我方战略意图。”
“还是过于冒险,”徐庶皱眉摇头。
孙子曰,百里争利,三军堪忧,更何况这种千里迂回。
很多时候,一条小河,一座小关,都能让大军饮恨当场。
他脸色凝重道:“此仗,非打不可吗?”
“非打不可!”吕嬛点头,眸光深邃。
“其一,公孙瓒败亡在即,若袁绍挟胜南下,便无人可挡,必须尽早将其削弱。”
她熟知的历史里,曹军会在未来的官渡大战中击败袁军,但现在自己改变太多历史进程了,只怕此后的剧情,不会跟着史书走了,若不谨慎处置,恐会全盘皆输...
“其二,河北富庶,我想抢点钱补贴家用。”
此话一出,帐内气氛欢快起来。
陈宫笑道:“玲绮果真有乃父之风,无论抢到何物,都往家里拿。”
“确实如此,”高顺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九原时,奉先嫌弃家内冷清,就抢了个匈奴女子回去,没想到膻味太重,又被他送了回去,那女子...竟然不舍离去,抱着奉先的裤腿哭了许久。”
“我...为何不知?”吕嬛头一次听到父亲的八卦,兴趣盎然。
高顺笑道:“陈年往事,那时你尚未出生,甚至连夫人都还没来并州,如何能知晓。”
“可有其三?”陈宫调侃道:“玲绮不会是看中某个河北俊杰吧?若真如此,尽管抢回来,让我等参详参详...哦...哈哈哈...”
面对满帐欢笑,吕嬛并不羞囧,反而真的想到一人——常山赵云。
“这其三,需要诸位共同完成。”
她走下主位,环视一周,等众人收起笑意之后,开口说道:“不管我父亲愿不愿意,他事实上已成一方诸侯,若不展现相应实力,怕是谁见了都想咬一口,此次突袭邺城,便有扬威的因素,让天下人重新认识并州铁骑。”
徐庶点头赞同:“若是如此,确实该出兵,但玲绮也需留意曹军动向,其部署在虎牢、旋门二关的兵力有些溢出,恐怕会对你不利。”
“这便是本次军议的关键所在,”吕嬛手指舆图,点在函谷关上:“我出征之后,公台先生可借机攻占函谷关,佯装经营洛阳,若曹操对我军包藏祸心,定然不会反对,反而会有诸多照顾,以稳住我军。”
这里的函谷关是洛阳不远的汉函谷关,矗立在新安郡,若是经营洛阳,此关定然要拿下。
但关口是双向的,照样可以将曹军堵在洛阳以东,令其无法染指关中。
忽然,帐门被掀开,纪灵快步走进。
“禀小主,主公回来了!”
“哦?”吕嬛很是欣喜,父亲回来得正好,眼看明日就要过河,若是再不回来,恐怕要耽误事情了。
她走下帅位,弯腰肃拜:“我先去也,请诸君先行完善谋划。”
众人自然点头应允,互相讨论起来。
吕嬛小跑着出了军帐,很快便在营门附近见到吕布。
“父亲!”
多日不见,吕布亦是想念得紧,赶忙下马回应道:“玲绮这身甲胄,果真合身,既有女儿之柔,又有巾帼之姿,好看极了!”
听到父亲的夸赞,吕嬛顿时警觉。
听母亲说过,若是父亲突然甜言频出,那就是有事相瞒。
她踮了踮脚朝后看去,果然发现一女子牵马跟在后面,长得是花容月貌。
“她是谁?”
“哦...”吕布内心有点抓狂,轻声说道:“颍川荀家之女,过来小住几日。”
怎么又是小住几日?吕嬛蹙眉道:“咱家过得跟游牧民族似的,有什么好住的?荀家家主脑袋没发蒙吧?”
“谁知道呢,世家大族的脑子偶尔也发癫,”吕布从褡裢里取出一袋黄金,递了过去,很是不舍道:“这是她半年的食宿费用,你看着安排。”
似乎看到吕嬛脸上的不乐,他又摸出两个金手镯,一同放了进去,还压低声音附耳说着。
“可以了,只是包食宿而已,为父算过,扣除本金,利润至少九成五,包赚不赔!”
吕嬛气鼓鼓地抢过袋子。
打开一看...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啊?”
“叫我荀采就好,多有叨扰,还请包涵。”
“不会不会,我家很好客的。”
...
两个女子相互肃拜,礼仪严谨,态度亲切,宛如亲姐妹一般,手挽手朝着营内走去。
吕布闭眼摇头,捂了捂额头。
女子就是麻烦,太伤神了...
“父亲!”一个小巴掌拍在吕布身上,吓了他一跳。
“是玲绮啊,怎么又来了?”
吕嬛不满道:“你每次都带女子回来,就不能带个男子?”
此言一出,吕布立马警觉,发动智力+3技能,愣了三秒钟。
计算结果脱口而出:“女儿这是想找夫婿了?”
吕嬛:“我才不找夫婿!你下次若要带人回来,带一个可以打得过你的人,记住了?”
吕布连连点头,这话很好理解。
见女儿走远,他总算回过神来...
“打得过我之人?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还回得来吗?
第95章 洛阳晚餐
洛阳,夜晚。
照例,吕布一家的餐厅,设立在露天之所,绿草铺地,星空为幕,除了夜风稍冷之外,舒适度和格调都拉得满满的。
防风纸灯笼挂起之后,严氏便把晚餐端了上来,一家三口围坐分食,很是温馨。
出征前夜,饮食丰富了许多。
除了常规的黍粥、胡饼、葵菜之外,还加了一盘牛肉。
但凡懂点历史,就知道牛肉的珍稀度,这可不是有权有势就能吃的,还要有法律的最终解释权才行,不然被御史一举报,谁知道你吃的是不是合法的牛肉。
而在汉末,朝廷律法管辖不到的职业,只有一个——诸侯。
由此,吕氏三口得以放心大胆地吃。
待到临近收盘之时,严氏才开口说话。
“奉先,那位荀...娘子,我已安排跟唐瑛同一帐,那是貂蝉的军帐,她既离去,我便自作主张让他俩住了进去。”
吕布点了点头:“可有让人送夜食过去?”
“有的,”严氏答道:“与我们一样。”
吕嬛终于脱离埋头苦吃的状态,摸了摸肚子长长呼气。
“父亲,你与那位荀采,是如何认识的?”
“此事说来话长...”吕布赶忙将脸埋在碗里,久久都不愿抬起。
吕嬛不买账:“那就长话短说!”
“哦...”吕布见躲不过,只好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是我从棺材里倒出来的...”
吕嬛和严氏对视一眼,皆露一言难尽之色。
“你俩这是什么眼神?”吕布不满道:“我这是做好事,荀氏未亡而入棺,遇我方可活命,此乃积德行善也!”
这话,吕嬛可不相信。
她把那袋金子交给严氏,顺口问道:“既如此,这些金饼不会是陪葬品吧?”
“不全是,”吕布掏出手绢抹了抹嘴,“大多是荀彧给的,他家有钱,不必为他节省,若是不够,下次为父便多要一些。”
有钱可赚,固然是好事,吕氏父女犹喜此道。
但吕嬛想得更多一些:“莫非荀家也想在我们身上下一注?”
“很有可能,”吕布点点头道:“颍川荀氏,乃是中原顶级豪门,此次竟能放下身段,来与吕家套交情,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即便广陵的陈元龙,背叛算计于我之时,态度都没这般诚恳。”
他第一次见识到世家的两面性。
针锋相对时,不惜生灵涂炭、毒计频出。
视若友人时,待人诚恳有加、如沐春风。
一番接触下来,荀彧的品行确实令人折服。
吕布决定,下次再搞五鬼搬运,就帮他打个五折,两鬼搬运就好,不能再低了,这种折扣力度,逢年过节都没出现过...
吕嬛思索一番之后,严肃道:“父亲与这些人接触时,千万小心,这帮缺德玩意,一句话就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是感觉不对,不必多言,拔刀剁了准没错!”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任你花言巧语、玩弄天下,我只一刀便能物理抹除,这便是武力带来的好处。
自从赵府一别,她开始迷信武力至上了...
“不至于,”吕布笑着说道:“女儿莫要带着情绪评价他人,以为父看来,荀彧此番举动绝非一时冲动,他眸中的血丝,我看得一清二楚,那至少是三个不眠之夜留下的痕迹。”
吕嬛闻言,大感意外。
父亲什么时候学会观察入微了?
但提到荀彧的品行,吕嬛还是认可的。
或许是许昌的血腥清洗,令荀彧看清了曹操的真面目。
但他把赌注投给父亲,似乎有点...病急乱投医。
荀彧若是知道,父亲所喜之物乃是钱财,忠义只是顺带,不知会不会后悔这项投资...
吕嬛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可...荀采是女的,莫不是想嫁给父亲为妾?荀氏怎会让嫡女做妾?”
“非也!万万不可再提此事,”吕布赶忙摆摆手,解释道:“荀采立誓为已故夫君守节,她进棺材也是因为被其父荀爽逼婚,才会自缢。”
吕嬛听明白了,这是来当联络员的。
既能及时评估吕军战力,又能顺便过来避难,难怪荀彧舍得付出那么多金子。
“那就好生养着吧,”吕嬛定下基调,转而将话题转向正事。
“父亲,明日便要出征,你一会要去检查军容军备。”
吕嬛虽然历史知识储备庞大,但人脑终究有限,无法面面俱到,专业之事还需专业人士。
像马匹、弓矢这些装备的好坏,她就看不出来。
“我这就去,但有一事...”吕布正色道:“嬛儿,荀彧让我小心曹操,此次远征归来,极有可能便是鸟尽弓藏。”
“此事,已经在议”吕嬛叹息道:“我已有意料,正打算放弃洛阳,转而攻取长安。”
吕布听到这话,心里就不舒服。
他都打算在洛阳盖个狗窝过日子了,怎么又要挪到长安去?
何况长安也破败,不然皇帝至于跑路嘛?
但他不想当面反驳,因为每次开口总会显得自己智力-10
“既如此,直接打长安不就行了,为何要去突袭邺城?”
“父亲说的哪话...”吕嬛摇了摇头道:“函谷关由钟繇把守,莫非你想用骑兵攻打关隘不成?只有我们出兵邺城,才有理由向曹操讨要函谷关。”
吕布无奈,只好应下。
长安就长安,反正这辈子干的活都是打劫,去哪不是一样?
严氏见父女俩在说正经事,便收拾一下碗筷,盥洗去了。
吕布趁着四下无人,忙从怀中掏出小竹简,拧起眉头沉声问道:“我藏在枕头里的物件,你也找得到?”
吕嬛眯起眼睛,一脸无辜道:“父...父亲在哪找到此物?”
“别打岔!”吕布没好气道:“以后吃大户,刀架脖子就行,那帮享尽荣华之人,毫无骨气可言,不必搞这种弯弯绕绕。”
吕嬛微微低头:“你...全都知道了?”
“荀彧已悉数告知,”吕布瞪了她一眼,而又颇为无奈道:“你是带着西凉兵去的吧?仓库那干净程度,为父都拉不下面子搜刮第二遍。”
所谓知女莫若父,再深究下去,怕是连扒光赵俨的事都要暴露。
吕嬛赶紧换了话题:“父亲...此趟外出,所为何事?”
“哦...”吕布轻咳一声,肃然道:“为父去了趟皇宫。”
吕嬛不悦道:“曹操那会在许都搜杀叛逆,父亲赶着上去,是何道理?”
“我去了刑场...”
吕布叹息一声,正色道:“玲绮,曹操嗜杀,并非明主,不管是投效还是归附,皆非明智之选。”
那天刑场之上,老弱幼小皆不可免,母亲抱着满月小孩上砧板,儿子扶着白发老母上刑台,嘴里还念叨着:汝且先行,我这就跟去。
那等人间惨状,比匈奴寇边劫掠更甚,至少边民尚可反抗。
这世道,越来越让人迷茫无措。
一边屠民,一边强征妇人生子,这曹操,还真让人看不懂...
“父亲放心!远交近攻我还是懂的,”吕嬛赞同道:“待我军制霸雍凉,便可特立独行、无惧曹操,即便联盟,也是与荆蜀等地联约,而后共谋中原。”
但凡争霸,必先有自己的根基,积累资源而后发制人。
秦皇始于关中,高祖立于汉中,唐宗起兵于太原,皆以边军势力为底子,广积粮,缓称王,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至于宋祖...得权不正,偏于捷径,一般要脸的人学不来,就不深入研究了。
第96章 兵临温县
建安四年四月,吕布率两千轻骑经孟津渡过黄河。
骑卒皆穿皮质扎甲,腰悬环首刀,背负短弓,马鞍上还挂着强弩,至于弓矢补给,则是由另一匹马驮着,机动力强悍至极。
此行一人双马,气势汹汹,两千的队伍走出了万人精锐的阵势,没过多久便兵临温县城下。
温县,吕布封地,司马懿故乡,是个传奇色彩浓重的县城。
吕嬛很想见识一下,那个以一己之力污染洛水的河内青年,现在应该才20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但天不随人愿,温县一看大军云集,便关闭城门,城墙之上开始囤积守城物资,各种檑木金汁一应俱全。
“父亲!”吕嬛抬手遮眼,眯着眼睛看向忙碌的城头,笑着说道:“你刚才还想入城收税,看来人家不欢迎你呀!”
“哼!”吕布轻哼一声,不屑道:“小小温县,能有什么油水。”
虽然话说得大气,但眉宇之间的失落还是清晰可见。
那可是他的封地,至少能享有数百户食邑。
吕嬛也不想让父亲难堪,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温县对此战而言,并不重要。
“父亲,十里之外,眭固带领万余步卒靠近,装备低劣,一冲就散。”
吕布瞪眼,愣了好一会,直到斥候奔马过来,高喊‘报’字疾速靠近。
“禀将军,十里之外出现敌军,打着‘袁’字旗号,然衣装却是贼人打扮,人数上万,队形松散,皆短兵无甲。”
“再探!”
吕布挥退斥候,策马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女儿可是得了什么仙家宝贝?”
既是父女,又是战友,吕嬛没有隐瞒的必要,特别是之后还要互相配合,便不再隐瞒。
“没错,我脑中有张乾坤舆图,只要百里之内,任何智力比我差的武将,所有情报都会无所遁形。”
“百里!嘶~”吕布感慨道:“那斥候岂不是...无用武之地?”
“父亲别大意,”吕嬛肃然道:“此图来历不明,就怕随时会离我而去,何况!并州军离了我,就不想打仗了吗?”
“那倒是...”吕布点头赞同,但又不明白道:“那眭固,不过白波军余孽,武力低下,毫无谋略,如何敢来捋吾胡须,真乃不知死活!”
“他不过高干手下一棋子,丢了并不可惜,”吕嬛笑道:“定然为了打探虚实而来,该如何做,父亲可需我重复?”
“无需!”吕布大咧咧地说道:“演戏而已,为父定可手到擒来。”
说完,便带着三百亲兵,卷着滚滚烟尘,迎向眭固大军。
两军阵前,照例是主将对话。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汉末局势错综复杂,今天朋友,明天就是敌人,若不分清楚就开打,岂不让军士死得冤枉?
眭固抱拳道:“不知温侯北渡黄河,所为何事?”
吕布端坐马上,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礼,淡淡道:“回并州!”
“温侯是要抢并州吧?”眭固目光越过吕布,远眺一番。
两千骑兵整齐列阵,一片肃杀,而且看上去装备精良,匈奴贤王遇到了都不敢硬碰,这厮却对外宣称要回并州种田,谁信?
“本将军做事,还要你来同意?”吕布亮出方天画戟,胯下赤兔蠢蠢欲动,一副准备冲杀的模样。
“误会!温侯且听我言,”眭固哪敢跟他单挑,立马将来意挑明:“太行八陉均有重兵把守,温侯渡河之时,高刺史早就抽调兵力屯集轵关和天井关,将军所部皆为骑兵,如何攻下关隘,不若降了袁绍,我可为你引荐一番,如何?”
“不如何!”吕布冷冷一笑,“高干小儿,有何可惧!我今夜便屯兵天井关下,不出一天便可破关,骑兵攻打关隘确实不划算,你手下将士,皆是步卒,想必可堪一用!”
“温侯什么意思?”眭固内心惊惧,别是谈崩了吧,区区两千人,他怎么敢...
吕布并不搭话,大喝一声:“吹号,出击!”
言罢便一马当先,挥舞画戟,直取眭固。
眭固哪敢力敌,策马狼狈而逃。
见主将弃军,手底下的士卒不过是混口饭吃,不待骑兵侧绕包围,便纷纷扔掉武器。
碰惯了曹军的硬钉子,吕布许久不曾见过这等软柿子,不由哈哈大笑,脸色颇为得意,冲着眭固背影大声叫嚷。
“眭固听好,让高干洗干净脖子,待某破了天井关,定斩他狗头!”
眭固伏在马背上狂奔,回头见吕布没有追来,总算松了一口气,也不管身后步卒安危,带着几个心腹亲信,夺路而去...
此战大获全胜,而且毫无难度,吕布心情却是好不起来。
温县城外,并州军正督促俘虏修建营寨,吕布牵着缰绳,走进营内,每每见到穿着碎布衣服的俘虏,就心生不满。
“女儿!这帮贼军,破破烂烂,有碍观瞻,要之何用?干脆遣散了事。”
不怪吕布看不起眭固带来的近万俘虏,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手上那把刀,有的连刀都没有,手上只有一把木棍,打狗都成问题,更别说杀人了,被人杀还差不多。
吕嬛正查阅缴获清单,抬眸看了他一眼:“如果遣散,那才是中了高干的计。”
“嗯?”吕布顿感脑袋不够用,这样处置俘虏,很寻常嘛!
除了曹操那个屠夫,哪个诸侯不是这样处置的?跟中计有什么关系?
他不由低声问道:“玲绮此话何解?”
吕嬛正默默盘算行动方案,听到父亲发问,只能放下帛布,走到徐庶旁边,拍了拍他背上的剑鞘。
徐庶转身,左右观望不见人影,将目光放低之后,这才抱拳问道:“女郎何事唤我?”
吕嬛愁着眉毛道:“我脑袋不大够用,你来跟我父亲讲一下,这几天的战事预案。”
“女郎请宽心,整天算计人,脑袋确实会发晕,睡一觉就好。”
徐庶宽慰完,便拉着吕布稍稍远离,姿态很是亲昵,犹如多年老友。
“温侯有何疑问,可来问我?”
吕布把手臂抽了出来,嫌弃道:“那就说说,为何不遣散没用的俘虏。”
“哦!这事易尔,温侯且听我言,”徐庶不以为意,只当他为人不熟络,便开口解释起来。
“温侯若要攻取关隘,最划算的战术,就是驱使战俘攻城,如果温侯放弃俘虏,那必然是为了轻装奔袭,如此一来,我军的战略目标便会暴露,邺城之战也就不用打了。”
“好险!”吕布瞪眼朝天,手捂额头,喃喃说道:“仁兄一席话,令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实在想不到,眭固不过一小贼,竟也开始玩起智谋,实在不当人,下次遇见,定要挥戟斩之!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徐庶谦虚地笑了笑:“温侯可还有疑问?”
吕布朝后面看了看,见吕嬛正忙得入神,便搂着徐庶的肩膀,朝僻静角落走去。
“元直....”
“温侯请说,不必动手动脚。”
“哦,”吕布赶忙放下手臂,微微低头道:“日前,玲绮让我带回一男子,还说要打得过我,本将军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何人可以打赢我,这该如何是好?”
“温侯莫急!”徐庶稍稍思索后说道:“河北英杰何其之多,待破了邺城,可慢慢寻找,但说到武力....”
他顿了顿后说道:“...我想到一人,或许就是女郎寻找之人。”
“哦?”吕布大喜,急忙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样貌俊否?可有婚配?”
徐庶:“......”
第97章 轵关城下
轵关城,乃是轵关陉的核心关隘,控扼河内通往河东的咽喉要道。
若是突破此地,便可经涑水河谷北进,沿着汾河谷底,直逼并州腹地。
轵关虽非一夫当关的隘口,却依山筑城,控扼陉道,仍属易守难攻之地。
加上此处重兵云集,若无重型攻城器械,怕是难以撼动分毫。
就连并州刺史高干,也亲来此地督战,足见重视程度。
关下一片忙碌,士卒正挖掘壕沟,伐树布置鹿岩,皆是标准的防御骑兵工事。
“高使君!”
眭固走上城楼,抱拳施礼道:“末将幸不辱命,吕布已将俘虏收编。”
“很好!”高干冷笑道:“我还以为他要纵兵劫掠,没想到他真想回并州。”
眭固看着城墙上列队整齐的甲士,疑惑道:“吕布兵临天井关下,使君为何反倒在此布置重兵?”
高干轻哼一声:“太行八陉当中,最适合骑兵突进的路线,便是轵关陉,我若被他骗去太行陉,岂不可笑!”
“使君的意思是...”眭固猛然大悟道:“...吕布想要声东击西?”
“然也!”高干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吕布不过一介莽夫,岂有这般谋略?必是陈宫在背后指点。如今并州已归主公所有,吕布若想落叶归根……”
他冷笑一声,“也罢,我便做一回善人,送他的尸骨——回乡。”
眭固依旧忧心道:“吕布若是久攻不克,万一绕道魏郡...”
“无须紧张,”高干胸有成竹道:“我已去信审正南,让他从魏郡抽调兵力,不日便可将吕布围歼于此。”
“此举甚好!”眭固缓缓点头,而后又问道:“但如此一来,魏郡岂不是更加空虚,审别驾会同意?”
高干闻言,收起轻视之心,远眺关城之外。
“吕布统兵,向来反复,今天可以攻并州,明天就能去邺城,由此,正南先生方能下定决心,抽调兵力将其灭杀,再不济也要将吕布赶出河内。”
眭固显然没想那么远,开口问道:“那...我等要如何配合?”
高干:“只需将吕布钓在关隘之下便可,不出五日,魏郡援兵便会赶到,到了那时,可让吕布领略河北强弩的厉害。”
就不信了,并州狼骑还能比得过白马义从?
...
半夜过后,轵关之下摸黑过来一队鬼祟之人。
或背土填壕,或搬开鹿角,声音窸窸窣窣,动静不是很大。
关城之上虽有火把,却也照射不到很远,守军听到动静,便射出几支火箭探路。
微弱的火光掠过城下的步兵方阵,最终唯唯诺诺地插在地上。
刹那间,鼓声四起,号角连鸣。
吕布见行踪败露,拔剑而出,大喝道:“攻城!爬上隘墙者,皆赏金一百。”
用来攻城的士卒,都是俘虏,抬着简易梯子便往前跑。
用这种乌合之众来攻城,结果显而易见。
梯子刚搭上墙,人都跑光了,守军从关隘上扔下火把,墙角只留下寥寥几具尸体。
“废物!废物!”
吕布气得直跳脚,骑着赤兔挥舞皮鞭来回大骂:“三更造饭让尔等饱食一顿,战力竟如此不堪,何其无用也!”
“哈哈哈...”高干大笑着走出城楼,大声呼喝道:“吕布匹夫,似你这等拙劣小计,简直贻笑大方,何不下马受缚,方可保命!”
城楼上顿时亮出许多火把,众星拱月一般,将来将映得清晰可见。
吕布定睛看去,大怒道:“高干小儿,可敢下城跟我决一死战!”
高干嗤声冷笑,面露不屑。
想自己出身世家豪门,却被一边关武夫挑衅,心里实在恼火至极。
最重要的是,还真被吕布说中了,确实不敢下去单挑。
“不过匹夫之勇,何以言战!弩手上前,射死此人!”
众弩手接令,纷纷向前靠近垛口,脚踏弩弦,放矢入槽,只微微辨认,就认出关下那个甲胄最靓的仔,毫不犹豫地扣动机括。
众所周知,河北盛产劲弩,几轮射出,登时让吕布没了脾气,只好引兵而退,但又似乎不甘心,直接将营寨设在轵关城下。
此举,正中高干下怀。
他打了一声哈欠,便下了关隘,掀开军帐正要休息之时,鼓声突然大作。
声音颇为激扬,明显就是进攻战鼓。
莫非是吕布想要挑灯夜战?
高干一个激灵,抱起铠甲就跑上城头。
等套上甲胄,眼前的场景,差点让他暴走。
关下哪有吕布的影子,只有鼓手一人在卖力敲打,还怕别人看不清似的,在鼓架旁边插了几支火把。
在一瞬间,高干很想出城将那鼓手大卸八块,但又怕中了吕布的圈套,现在外面黑灯瞎火的,定有埋伏。
眭固上城时,也是甲胄凌乱,一边绑着系带,一边把头露出墙垛,忙碌的手指忽然僵住。
“这....”
“吕布黔驴技穷罢了,”高干目光中闪着血丝,咬牙道:“传令士卒轮班守城,不必理会。”
说完便扒掉甲胄,下了关隘。
但接下来,战鼓每隔半个时辰就响了一次,而每次传令兵带来的,都是‘敌军佯攻’的情报。
隔天一大早。
高干便被亲兵叫醒:“将军,吕布在关下大骂,点名要见你。”
“不见!”高干躺着转过身去,再次鼾声大响。
鼓声适时响起,不一会号角声也来了,高干蒙着被子滚圈都无济于事,因为此刻,连鸣金之声都敲响了,乱糟糟的,犹如杂乱的交响乐,直让人脑袋嗡嗡作响。
高干无奈,抓着佩剑就上了关楼,倚在城墙上,揉了揉黑眼眶。
关下,吕布龙精虎猛,正骑着赤兔耀武扬威,仰头叫骂。
“高干小儿,昨夜睡得可好!与其无卵龟缩,不若出来一战。”
“哼!”高干冷笑道:“区区激将法,能奈我何!”
“好!好得很!”吕布大怒,大喊道:“你等着,不把你逼出来,我‘吕’字倒过来写!”
说完便勒马回营,模样很是气急败坏,惹得高干畅怀大笑,一夜阴靡顿时消散。
“果真武夫,徒增笑尔!”
高干摇了摇头,暗自埋怨,昨日怎会被这无谋匹夫气得失去理智,实在不该。
接下来一整天,吕布都没有露面。
临近深夜,高干才疑惑着爬上城楼,问眭固道:“敌军可有异动?”
眭固:“禀使君,自从吕布进营之后,再无异动。”
高干脸色凝重,骤然高声道:“吕布...不会是跑了吧?”
第98章 中计也!
说话之间,关下营寨再次蠢蠢欲动。
“使君请看!”眭固指着关下营寨,急声道:“敌军似乎又要攻城。”
高干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关下,果然看见黑影绰绰,紧接着火把四起,人声鼎沸,战鼓骤然击响。
“快招呼士卒守城!”
“诺!....嗯?”
眭固还没来得及离开,敌军却突然偃旗息鼓,火把灭了个干净,声音缓缓散去。
“这又是什么把戏?”
敌营之内,隐约传来吕布笑声。
高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换了个法子来骚扰。
他不由恼道:“你待在此处,预防吕布来真的,但有来犯,强弩射之,切记不可出战。”
上命难为,眭固只好领命,守在城头。
果然,跟昨夜一样,吕布每过半个时辰就来佯攻一次。
声势虽不浩大,可却扰人清梦。
到了清晨,眭固便顶着大眼包子,高干见了都大吃一惊:“眭白兔,你眼睛怎么鼓成这样?”
眭固捂着眼睛苦笑道:“被吕布折腾了一夜,又怕他真偷城,只好睁大眼珠子...”
高干闻言,只好安慰道:“放心,等吕布伏诛,当记你一功。”
“多谢使君!”
“嗯,无须多礼...”高干摆摆手,看向关下问道:“这厮今天又想干嘛?”
关下吕军营寨,守备士卒懒散涣散,东倒西歪,毫无站姿可言。
还隐约传来一阵箫笳之音,好似有人在听曲。
眭固揉了揉眼眶道:“今晨天刚亮,进去几个唱曲的伶人,末将也不知吕布要干嘛,只远远见他...左拥右抱,饮酒快活。”
“我明白了!”高干咬牙切齿道:“这厮当真可恨,第一天用疲兵之计,第二天则是扰兵之计,这第三天...不会是诱敌之计吧?吕布匹夫近来读书挺多,竟能...每天不重样,实在可恶之极。”
眭固问道:“那现在,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高干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回去睡觉。”
话一说完便起身离开,他实在没心情陪吕布演戏,只要关隘在手,随便他怎么折腾都翻不起浪来...
隔天清晨,饱睡一夜的高干再次站在城头。
此刻他大脑含氧充足,思维敏捷,看向风平浪静的吕军营寨,只微微一怔,顿觉大事不好。
“咱们...有多久没见过吕布了?”
眭固老老实实道:“大概两天两夜...”
“祸事!”高干大呼一声,振臂召唤守关士卒:“来不及解释了,快随我出城!”
此刻哪里顾得上防守轵关,他只觉天要塌了一般,打开关门就带着近千士卒冲了出去,费了好大劲才爬出自己挖的壕沟。
冲进吕营时,整个心都是凉凉的。
营中哪有并州铁骑的影子,尽是将生病淘汰的马匹放在显眼的地方凑数,还拴得整整齐齐,真可谓用心良苦。
至于守营步卒...那就更眼熟了,见到高干带兵过来,都不带反抗的,直接蹲下两手抱头,这投降姿势还是眭固教授的。
高干暗暗叫苦,一剑劈落帅帐布帘,里面的笙乐之声骤然停止。
大帐里,只有一人。
只见那人一脸茫然,左脚踏建鼓,右脚敲编钟,单手抚弦瑟,嘴含柳胡笳。
几种乐器竟由一人控制,难怪声音如此单调难听。
高干都快气爆了,今日竟中了吕布的空帐计,还有何颜面去见主公,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吕布按在鼓面上摩擦了一整夜,还自带bGm!
真乃羞煞人也!
高干咬牙举剑,一脸不善,大声叱喝道:“说!吕布在哪?”
那人缓缓放下手中乐器,小心答道:“吕将军说,要去邺城试试袁本初的被子暖不暖和。”
“邺城?!”
这两个字像一道玄雷,精准地劈在高干的天灵盖上,他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彼其娘之!果真中计矣!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避实击虚、金蝉脱壳...
吕布匹夫!你...你他娘的读了《孙子兵法》还是《三十六计》?
竟能融会贯通,还一计连一计...
高干此刻怒气无处发泄,只想砍点什么东西去去火气,眼前的杂技乐师,无疑成了最好的靶子。
“来啊!把这狗东西拉下去,剁成肉酱!”
“诶.....慢着!”那人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我家将军还说,如果把我的名号报上,定能让你卑躬屈膝!”
“啥?”高干快被气出脑淤血了,怒极反笑:“行!”
他点了点头,心里的杀气怎么都压不住,露出瘆人笑意:“你说!你现在就说...”
高干打定主意,即便此人是袁绍的私生子,今日也要将他剁碎了喂狗...
“我乃常山张公安是也!”
高干一愣,常山他知道在哪,但这个张公安...
“没听过!”
“现在不就听过了!”张先抓来一支火把,直接扔在地上。
火势在一瞬间骤然腾起。
高干这才发现帐内地上满是引火之物,不过片刻,整座军帐熊熊燃烧,浓烟滚滚。
“快...快跑...”
这时哪里顾得上砍人,转身便仓皇而逃,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出了大帐之后,才发现整座营寨都在燃烧,火光冲天,声势骇人。
“到底有完没完!”
高干喘着粗气,心里大骂不已。
好在有兵士在外接应,他才得以找到出路,但身后火势逼身,依旧被追得屁滚尿流,摸爬滚打了好一阵才逃出生天。
正应了张先那句乌鸦语‘卑躬屈膝’。
高干用力拍灭头顶火苗,咬牙骂道:“吕布匹夫,什么时候也开始训练死士了?”
“使君,恐非死士...”眭固不合时宜地指着远处,颤声道:“那人跑了...”
什么!高干顺着方向望去。
可不是嘛,那个常山公安,竟然骑着一匹黑马跑远了...
“岂有此理!牵我马来,不将此人碎尸万段,绝不罢休!”
“使君且慢!”眭固拉住暴怒的高干,劝解道:“当下之重,乃是向邺城发出警示。”
高干闻言,顿时颓然无力,摇了摇头道:“已经晚了!”
三天两夜,若是吕布星夜兼程,没准主公的被子都被他裹在身上了...
第99章 顺路破郭图
若按并州军的机动力计算,吕布确实已到邺城附近。
但事实上,他被一场‘意外惊喜’耽搁了。
郭图带着五千战兵从邺城出发,被高干连催数次,只得披星戴月,一路急赶,身后辎重拉得老远。
结果在朝歌以东,好巧不巧撞到迎面而来的吕布大军。
在古代,士兵打仗全靠力气,急行军乃是兵家大忌,加上夜间行军,斥候目力受限,无法观测远方,等敌抵近,定然来不及防备。
更何况对方是以速度着称的并州骑兵,双向奔赴之下,顿时血肉横飞。
袁军五千步卒,甚至来不及披甲,就被吕布带队一冲而散。
此战赢得干净利落,缴获辎重无数,就连敌方主将也被抓获,全身捆绑扔于地上。
“这不是...郭公则嘛?”
吕布骑在马上,微微低头打量之后,登时懊恼道:“还不快快松绑,这可是冀州名士,岂能如此对待。”
不多时,便有士卒帮其松绑。
见性命无忧,郭图捋平衣冠,冷哼一声道:“奉先为何犯我魏郡?”
吕布尝过计谋的美味,便想礼贤下士一番,翻身下马后,抱拳笑道:“并非有意冒犯,只因我欲归乡,奈何高干这厮堵住去路,这才绕道而行。”
“绕道?”郭图不满道:“既是路过,何故攻我?”
“嗯...此...误会也!”吕布犹豫几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本想绕你而去,奈何你部实在不堪,将官散乱,兵无片甲,列阵都不会,比黑山贼还要好对付,我若是放过你,只怕以后难以统兵。”
这等实话,顿时让郭图无言以对。
河北甲坚粮足,那一车车辎重,不是粮草就是甲胄,弓矢弩箭更是拉了好几车,这次倒是便宜了吕布。
吕布见他不言,便开口劝道:“袁绍乃平庸之辈,公则不如归顺于我,共谋大业!”
“哼!”郭图冷哼一声,大声道:“主公待我甚厚,岂敢叛之,汝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果真国士也!吕布闻言大喜,正欲开口再劝时,身后传来一道召唤。
“父亲!”
吕嬛骑着白马,踏着碎步而行,提醒道:“所有缴获俱已分配,须得赶紧启程。”
“玲绮来看!”吕布见女儿过来,赶忙招手道:“为父寻到一个大才,乃是袁本初身边的首席谋士,若能招揽,大事可定!”
“哦?”吕嬛也是好奇,策马靠近几步,“父亲在说谁?”
“郭图!郭公则!”吕布抓住郭图的背领,一把提了起来,兴奋地介绍道:“此乃袁本初帐下第一谋士!智谋超群,算无遗策!有他相助,咱们父女横扫中原,指日可待!”
郭图被拎在半空,双脚离地,狼狈地晃了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吕、吕将军过誉了...图不过略通韬略,即便如此,我也是你求不可得之人...”
吕嬛闻言顿时无语。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他的眼力劲,都点在女子身上了,每每带回之人都是天姿国色。
可这...郭图,长得也不帅,父亲看上他哪点了?
“如何?为父所荐之人,可还行!”吕布见闺女一声不吭,以为是被震撼住了。
此时的河北,可谓天下第一诸侯,袁绍也就成了天下第一雄主,他身边的谋士,能差到哪去?
“父亲慧眼识珠,我很满意!正好有件事需要他帮忙。”
吕嬛点了点头,将皮鞭指向郭图,大声下令:“将此人绑在旗杆上,待会杀了祭旗!”
郭图闻言很是嗤之以鼻。
一个女子,也想号令军士?
吕布位高权重,定然父纲严酷,岂会听她的,没准还会斥责于她...
然而,等待中的训斥并未出现,自己反而被两个士卒拖了出去。
他被逐渐拖远,不由扭头看向吕布,眸光深情,面露疑惑,嘴里喃喃着:“这是为何?”
对啊,这是为何?吕布也是搞不明白,赶忙走到吕嬛身边,低声问道:“嬛儿,此乃国士,悍不畏死,你这是为何?”
“父亲勿急,”吕嬛轻声说道:“是不是国士,我一试便知。”
她虽然熟知三国武将的能力品性,但父亲并不知道,有些世间险恶,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省得父女之间产生罅隙。
可没等吕嬛展现实力,郭图先萎了。
并非有人持刀威胁,而是纪灵习惯性地扒他裤头,只是绳结尚未解开,郭图直接嚎开了。
“万万不可!我乃堂堂丈夫,虽死无惧,岂容尔等污我清白!”
吕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脑袋凑近吕嬛:“女儿请看,如此风骨,定是人杰,不用试矣...”
“姑且看之。”吕嬛不置可否,淡然而笑。
纪灵一拍脑袋,似乎有所感悟:“请见谅,我还以为是要削足去肢,原来只是祭旗,这个简单...”
他伸手摸了摸郭图的脖子,点头称赞道:“肌肤又滑又腻,怕是一刀砍不断...”
纪灵从马鞍上的褡裢里取出磨刀石,开口叮嘱道:“我先磨刀,争取让你一刀两断,别太担心,忍忍就过去了...”
这可没法忍,会出人命的!郭图乃是一方俊杰,熟知时务,哪里再敢嘴硬,只听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我愿降,别杀我!”
吕布笑容瞬间僵住,他的国士,他的风骨,飞了...
吕嬛跳下白马,踱步上前,正色道:“不将你祭旗也行,明天我想进邺城逛街,不知公则先生可否带我等入城?”
逛街?打劫吧!
郭图断然拒绝道:“我岂能做出此等卖主行径...”
“哦?”吕嬛突然拔出佩剑,一抹寒光架在郭图脖子上。
“要么你带着我们进城,要么我们带着你的人头进城,但说起卖主...我倒是想起一些事...”
剑锋那冰凉的触感,让郭图汗毛倒竖,却听少女继续说道:“我在徐州时,田丰来信说邺城空虚,而沮授则透露河北仓库位置,高干更是直接,图谋割据并州,将你的行军路线卖了个干净,你才遭此大败。”
这种栽赃之计在曹操那里行不通,但在冀州却非常流行。
趁此机会让袁军内部热闹一下,倒也不枉来此一游。
果然,郭图精神一振,惊呼道:“此话当真?”
“嗯!千真万确,”吕嬛抬眸看了他一眼:“郭公则深明大义、忍辱负重,诓骗吕布父女进入瓮城,欲闭门诛杀,却不想审配统兵无能,反令邺城失陷。”
郭图搓手,挤出几丝笑意:“如此...甚好...”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吕嬛微微一笑,收起短剑。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吕家办事,只求财,不杀人,你大可放心。”
放心,当然放心!郭图哪有不放心的,吕布除了好色,便是逐利,还真没滥杀记录,世人皆知。
再者,这吕家丫头也不简单,更是青出于蓝,三言两语就将坏水泼满冀州,实乃同类也,内心突然有股惺惺相惜的感觉。
郭图的眼神骤然变得古怪...
...
“父亲!”
“嗯?”吕布回过神来。
吕嬛仰头问道:“此等国士,我怕父亲无福消受,不若还给袁本初?”
吕布瞪大眼睛点了点头:“还!必须还!”
他敢不还吗?
不过败了一仗,竟然嫁祸给四个人,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第100章 攻入邺城
晨雾未散,邺城西门守军正打着哈欠换岗,忽见远处烟尘滚滚。
“咦,怎会是郭图先生...”守城校尉眯眼望去,只见郭图骑着匹瘦马,身后跟着一支马队,车马满载,随行护卫个个盔甲鲜明。
待郭图走到近前,校尉问道:“先生不是去围歼吕布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哼!”郭图不屑道:“区区吕布,一击即溃,缴获财宝几大车,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若因此贻误军机,尔等项上人头休想保全!”
守城校尉看了看天色。
也罢!反正差不多时辰该开城门了,犯不着跟主公面前的红人起冲突。
他转身摆了摆手道:“放吊桥!开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逐渐洞开。
郭图一夹马腹,瘦马小跑着穿过门洞,身后车马队伍紧随而入。
守门校尉正欲上前寒暄,却见郭图身后的‘护卫’突然暴起。
“杀!”
寒光一闪,校尉的头颅已冲天而起。
那些马队护卫,纷纷策马抽刀,快速掠过门洞,刀刃借着马速,带走一条条人命。
马车后箱骤然被顶开,跳出一个个矫健敏捷的玄甲盾兵,落地之后迅速结阵,踩着台阶直接朝城楼攻去。
几声惨叫声过后,城头的吊桥绳架被控制,邺城西门沦陷。
军司马魏越甩去刀刃血迹,收刀入鞘,抓起一把步弩,朝天射出鸣镝箭。
一声破风锐啸划过长空。
天际线上骤然出现一道黑色波涛,转瞬便翻腾成一片骏马洪流,日光撞在林立的矛尖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冷光。
战马鼻孔喷着白气,马蹄踏地的震动,令护城河水涟漪不断。
并州狼骑,队形整齐,像一团黑云一般压到城头。
直到方天画戟抡圆竖起,竖悬半空,黑压压的骑兵才急停在护城河面前。
吕嬛见到一切顺利,不由长舒一口气,若是城门夺不下来,别看这帮骑兵大哥出场逼格这么高,实际上一点攻城能力都没有。
吕布看见洞开的城门,顿时眼热,正要下令‘打土豪’,却被闺女的话声打断。
“父亲且慢动手,此时理应冷静,听取军师意见。”
能被称为军师之人,非徐庶莫属。
军师的好处,吕布已经尝到甜头,在将高干耍得团团转之后,更是将徐庶引为天人。
此时,吕布哪有一点虎将风范,垂眉低头,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元直,敢请赐教,以开茅塞。”
“温侯客气了,”徐庶骑着高头大马,依旧一身游侠打扮,举手投足之间,隐见运筹帷幄之才。
“我军兵少,不宜陷入巷战,当务之急,乃是控制邺城所有城门,禁止行人上街,而温侯则是带领中军坐镇中枢,虎视四方,以震宵小,待局势稳固,可兵分多路,一掠府库钱粮,二焚袁绍武备,三掳袁氏成员,如此,不出三日,邺城目标便可达成。”
“先生所言甚是!”
吕布由衷赞叹,从未有人跟他说过,抢劫还有如此讲究。
以前只知寻找豪富,然后持刀上门就可万事大吉了。
今日听军师一言,他学到了一招绝技:封城大掠!
随即,偷师成功的吕布大声下令道:“成廉!”
“末将在!”
“命你手下军司马分散行事,控制各个城门,不得有误!”
“诺!”
成廉接令,带着手下骑兵呼啸入城。
吕布看着手下骑兵远去的背影,踌躇满志,再次下令。
“魏越!”
“属下在!”
“你带领手下骁骑,分巡街道,剿灭叛逆,两个时辰之后,擅自外出者,杀无赦!”
“属下遵令!”
这下可以安枕无忧了吧?吕布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心里寻思着,要拿哪一家先开刀,却不想又被女儿泼了盆冷水。
“父亲还应下令,士卒不得入民房,将官不可进官邸。”
“这是为何?”吕布大为不满,诧异地问道:“我军大老远过来,不就是为了烧杀....嗯...为了立威,怎么还保护起敌人来了?”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吕嬛面露茫然之色,轻声说道:“就当是...女儿的无理请求。”
这个请求合理吗?
当然是大大的不合理!
当今天下,哪有破城者不大肆劫掠的?
再仁义的军队都办不到,会散伙的!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只要手中有粮,卖命者便会络绎不绝,这便是汉末规则。
而纵兵钞掠民资,算是发奖金,一个发不出奖金的企业,太过无良,吕布都拉不下脸干这事。
但看到女儿左右为难的模样,他的心便软了下来,嘴里的硬话陡然变了味。
“玲绮不必...忧扰,为父这就下令。”
“甘宁!”
“末将在!”
“拨尔百骑亲卫,持吾令旗巡城,沿街宣读本将军令,‘兵不入民舍,将不进官邸’,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令!”
甘宁微微一愣,却也接令而去。
他早年叛逆,干过一段时间海贼王,自然不理解这项军令。
如果军令出自温侯,或许不用太过遵守,没准过两天连他自己都忘了。
但这项军令出自吕嬛,想必其中另有深意...
随着一阵战马的嘶沸声过后,吕布身边的亲卫半数出列,很快便消失在城门口。
见部署得差不多了,徐庶便建议道:“温侯可带兵入城坐镇了。”
吕布点头,大手一挥,便带着中军进了邺城。
趁着闺女走在前面,他偷偷勒马慢行,还拉着徐庶一起,悄悄地猫在后面,说起了私密之语。
“元直...你行走江湖多年,可曾听闻一人,名曰‘云飞’?”
徐庶思索良久,缓缓摇头,“从未听闻,温侯为何有此一问?”
“玲绮认识此人,而且经我分析...”吕布压低声音,附耳说道:“...这个云飞就在邺城之内。”
徐庶总算回过味来。
他这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义父象,难怪眼眸中的杀气如此浓郁。
“温侯为何认为此人就在城中?”
吕布抬头小心观察四周,贼兮兮道:“这有何难,我女儿一向喜欢钱财,今日竟然劝我别抢钱,何其古怪也!想必她的心事便在此城当中!”
“这...”徐庶闻言登时哭笑不得。
他真想说一句:你想太多了。
可又觉得不礼貌。
只好耐下性子解释起来:“温侯勿忧,按我估算,玲绮此举并非心中有事,而是为了练兵。”
吕布:“此话何解?”
“温侯请看!”徐庶挥袖扫了一圈,微笑道:“可有见过破城之后,秩序如此井然之象?”
吕布抬头望向四周。
只见大街之上一地狼藉,两边商户门窗紧闭,一片萧瑟。
远处不时传来并州骑兵的马蹄声,还有喝骂声,让外出行人赶紧回家。
若在往常根本不可能,并州军早就破门而入了,至于街上的倒霉鬼,肯定是一刀了事,哪会多费唇舌。
吕布大为困惑:“我手下之兵,何时变得如此自制?”
自家事,自己知,邺城之内的住户,没有一个是普通小民,不是官宦人家,便是商户豪强,油水足得很。
在搜刮钱粮这项业务上,并州军虽然比不过凉州军,可也算人才济济,怎会看着身边的金山而无动于衷?
即便他刚才下了死命令,也没想过认真执行,顶多打几下板子了事。
可这些士卒,竟如此听话,简直奇哉怪也...
徐庶笑着解释起来:“温侯不在的这段时间,玲绮出军法,由我负责编练,方能有此小成。”
其实,他更钦佩吕嬛亲笔书写的终极军规: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背后,可不是简单的军法。
一个女子能有此等真知灼见,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若以此条军规为宗旨,练就十万虎狼兵,此间乱世,何愁不定。
而这两千骑兵,便是‘种子’,今日洒进大汉沃土,他日必成燎原之势...
第101章 围攻袁府
吕布对军纪无感,向来本着够用就好的宗旨,不想搞得如此麻烦。
但女儿愿意折腾,就随她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马队正行进间,前方传来打斗之声。
吕布甩动缰绳越过徐庶,策马上前与吕嬛平行,低声问道:“女儿可知前方发生何事?”
他想再体验一番闺女的舆图神器,如果一直这么神,那他就每晚焚香祷告,祈求某个神仙老爷在他身上也种一个...
吕嬛不负所望,拍了拍脑袋关掉屏幕,说的有板有眼。
“审配带着残余士卒,退守袁府,与我军武力对峙。”
吕布闻言,暗下决心,待有空就问问元直,道教有哪些神尊比较灵验...
他走神一会,甩甩脑袋疑惑道:“玲绮不是说...将不进官邸吗?现在又要杀入袁府?”
“我又不迂腐!”吕嬛瞪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敢对并州军亮刀者,皆为死敌,更何况是这种有组织的反抗,更该扑灭。”
这就好,吕布大感欣慰。
还真害怕手下士卒被她给玩坏了...
...
袁府大门,箭矢呼啸,刀剑磕碰之声不断响起。
门前一排盾阵,层层叠叠,护在朱红门前,审配立于盾后指挥,镇定自若。
围墙上面探出一个个弩手,接连扣动机括,火力不断。
并州军只装备小盾,难以护住全身,登时被射伤好几人。
魏越无奈,只好大喝一声:“合盾撤退。”
手下士卒立即收起进攻队形,转而将盾牌相接,徐徐后退。
“哈哈哈...”审配舒心大笑,奚落道:“尔等鼠辈,只会偷袭,遇我河北劲弩,竟龟缩至此,何其可笑也!”
笑声豪迈,旨在振奋士气,却带着几分悲壮与不甘。
审配没弄明白,昨日还商讨着如何围歼吕布,今天竟被吕布打上门。
若非邺城空虚,岂会让吕布钻到空子!
然而多说无益,是他对不起主公,今天,就把命丢在此处...
“检查兵器,张弩搭箭!守住下一波攻势。”
“诺!”
袁府卫士顿时一片忙碌,将伤员抬进府内,更换受损盾牌,还有几个家奴抱出一捆捆箭矢...
就在此时,两侧巷道中突然蹄声如雷,审配猛然抬头,大喝一声:“快!步卒结阵,弩手上墙。”
“嗖....”
一道道箭矢如飞蝗般袭来,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将露头的袁军死士射落。
只见袁府大门两边皆奔来一彪精锐马队,骑士皆着轻便皮甲,手持角弓。
这些戍边士卒骑射功夫异常了得,竟能在颠簸当中稳稳开弓,弓弦震动间,又一波箭雨朝着墙头飞去。
接连惨叫过后,骑卒站在马背之上,拔出环首刀,纵身一跃跳入围墙。
魏越见援兵打掉弩手,便再次催动盾阵发动进攻。
府内墙边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审配不由绝望闭眼,片刻之后,骤然睁眼咬牙大呼:“报效主公,就在今朝!随我杀!”
砰——
一道高大身影跳进战阵,长戟挥舞之下,盾破人碎,接连收割袁家士卒性命。
“吕布!拿命来!”审配长剑举过头顶,大叫着攻了过去。
毫不意外,他被吕布一脚踹翻在地,滚了几圈,撞在大门槛上才停了下来。
“魏越!”
“末将在!”
“带人入府,肃清残敌!”
“属下遵令!”
魏越转身招呼士卒,整理好武备,正气势汹汹想要冲进袁府,却不想审配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摊开双手堵住大门。
“想要进府,先斩某头,今日化鬼,亦要拉着你等下地狱!”
这话,对吕布毫无杀伤力。
武帝化成僵尸他都不怕,何况区区一文士,多死几次也是战五渣。
但他对有骨气的人,一向很欣赏,因为这正是他所欠缺的。
正所谓缺啥补啥,并州军就需要这种硬骨之人。
吕布走上前去,推开魏越,疑惑着问道:“袁本初给你开了多少月钱,值得你如此死扛?”
如果可以,他愿意开双倍,毕竟国士无双嘛...
审配闻言,挺直了染血的脊梁,手中长剑拄地,沙哑着嗓音长笑一声。
“月钱?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时,他啐出一口带血唾沫,面露不屑:“吕奉先!似你这等三姓家奴,怎懂得‘士为知己者死’,袁公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这国士...还会骂人?而且如此难听!
罢了,太硬的骨头也不好啃。
吕布正要成全他,抬起画戟就想在他身上开个孔。
“父亲且住!”
吕嬛姗姗来迟,跳下白马之后,走上袁府台阶,朝着审配叠手行礼。
“正南先生,我军可以不进袁府,但袁府亦不能留存家眷以外的男丁,不得留有兵器铠甲,不知此条件,可否让先生进府劝降,让袁家眷属出来一见?”
吕布之女?审配眸光微缩,打量了吕布几眼,开口问道:“温侯这是何意?”
吕布抬眼审视着门上牌匾,面露无奈道:“此乃小女,都督并州诸军事,她的话,我也要听,但你可以不听...”
他悄然握紧手中画戟,只待审配上钩,就给他来一捅...
但他,显然低估了审配对袁绍的忠诚,但凡有一丝生机,他都不会放过,即便眼前是个刚及笄的女子,他也信了。
只见审配俯腰作揖,声音柔和,态度相当有礼貌:“女郎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吕嬛点头说道:“但袁家需出一至亲为质,若发现袁府违约,再次私藏兵丁甲具,我便杀了此人祭旗,再灭袁氏满门。”
她没有想过为难袁家人,但审配引兵在此抵抗,还打得如此激烈,令她猝不及防,只能稍稍修改计划。
“善!我这就进府劝说!”
这要求,很合理,审配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过眨眼之间,审配便消失在原地,身形异常敏捷,一点不像被顶级武将踹过的痕迹...
吕布错失良机,暗骂一声,拿着长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魏越!”
“末将在!”
“把这一地死尸收拾一下,拉出城外埋了。”
“诺!”
吕嬛也跟着坐了下来,看着忙碌的吕军士卒,开口问道:“父亲这是...生气吗?”
“怎能不气!”吕布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悦道:“袁府里面定然财帛遍地,就这样放过,岂不可惜!”
吕嬛笑了笑,父亲在意的,恐怕不止财帛,还有美人。
她拍了拍老父的肩膀,亲昵地靠近几分,轻声问道:“父亲有没有想过...封狼居胥,将大汉战旗,插遍异域国度?”
“哼哼....”吕布哼着哼着突然笑了起来。
“父亲为何发笑?”吕嬛抬头,很是不解。
吕布笑完,长长叹息道:“朝廷若想对外征伐,必先收拾破碎河山,奈何现在诸侯混战,不知要乱多少年,为父实在看不到头,此刻谈封狼居胥,太过空泛。”
“父亲别气馁,”吕嬛微笑道:“等找到安身地盘,便让父亲见识我的手段,必能很快一统山河,助父亲成就卫霍之功,女儿只是不愿看到,父亲英明一世,却带着夜踹寡妇门的名声。”
吕布点头没有搭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什么夜踹寡妇门,那可是当今时尚,没看到曹丞相以收集寡妇为乐吗,就连手下都有样学样。
这等歪风邪气还被世人所津津乐道,甚至引为潮流、传成佳话,思想先进得很。
他又再次遗憾,女儿为何不是儿子。
如若不然,父子二人便无沟通障碍,也可共同探讨妇人之美。
正如他在许都翻墙看到曹丞相一家,父子数人共赏美姬艳舞,可谓一家和美,其乐融融...
哪像现在,明明打进城池,却连起码的娱乐项目都没了。
乱世当中,好好活着才是正途,就该及时行乐。
女儿却想着什么宏图伟业,大汉皇帝都没她有觉悟。
吕布对闺女最大的期待,便是能继承抢劫大业,好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至于傻傻的被人吃干抹净。
他正想将吕氏绝学翻出来晒晒,让女儿见识一下,什么才叫赚钱速成大法,身后却传来一声柔媚的叫唤。
“将军,妾身有礼了...”
第102章 刘氏出降
袁府内室,帷幕半垂,烛火摇曳,远处隐约传来打斗的喧哗。
刘氏手拿木梳,手臂微微发颤,铜镜映出的脸,脂粉厚重,难掩眼角细纹。
窗外,金铁交鸣与垂死者最后的哀嚎撕扯着空气,一丝隐若的血腥气息,飘进屋内。
她不由加快动作,将一支金钗插入发鬓。
“宓儿,该你梳妆了。”
刘氏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甄宓端坐妆台前,魂若离枝,木然不动。
马蹄踩踏青石的脆响,已经清晰可见,以世家女子斐然的学识,便可猜到袁家大限已到。
刘氏赶忙拿起头梳,帮甄宓整理妆容。
“母亲,今日不过一死,素颜又何妨?”
“既是袁家人,自当体面而去,”死亡面前,刘氏也没能坦然面对,手抖得厉害,甄宓的发鬓始终没能盘起来。
她叹了口气,微微收拾心神,带着恨意咬牙说道:“待本初领兵归来,定会为我等报仇,将吕布碎尸万段...”
忽然‘嘭’的一声,房门被人撞开,一个侍女绊倒进来,很是惊慌失措。
“夫人!审配先生败了,府门卫士全死了...”
刘氏闻言,稍稍凝聚的胆色,顿时溃散,直接瘫软在地。
“夫人...”侍女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哭泣着问道:“...夫人,现在如何是好?”
甄宓打量着铜镜里的倾城容颜,很是满意,觉得没有添妆的必要。
长发披肩,如同及笄之前,若带着几分童真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悄然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匕首,轻握木柄,微微离鞘几寸,便见寒芒闪烁,不用试也知锋利无比。
摸了摸纤细脖颈,暗暗估算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一次切开...
‘嘭’!门板再次受到撞击,打断了她对自己的武力值评估。
审配被门槛绊倒,滚了进来。
“正南先生!”刘氏犹如找到主心骨,顾不得男女大防,与侍女一起,将其扶了起来。
“先生!可是本初回来了?”
明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希望眼前的这位冀州名士,会突然点头...
然而审配将她这点期盼,直接击碎,摇着头说道:“主公尚在易京,即便日夜兼程,也要三天三夜,况且邺城沦陷的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出。”
眼见生机断绝,刘氏眼眶泪水再也止不住,哽咽着说道:“既如此,先生请自便,我自当带着袁氏女眷上路。”
言罢,就从床榻上拿起一条白绫,拉扯几下,试了试硬度...
“夫人且慢动手!”审配连忙夺过白绫,沉声道:“吕布答应不进袁府,但要夫人带领眷属去往前庭,等甲士搜完府邸之后,再放夫人回屋。”
“这...”刘氏犹豫了。
她脸色挣扎,咬着唇瓣低声道:“素闻吕布贪恋美色,若是他趁机凌辱...我们这些弱女子,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非让袁氏蒙羞”
审配闻言大急,主公还在意这个?
“夫人!且听我言,”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坚决,“主公平素最疼三公子,多次向我透露,有意传位于他,此事关乎袁氏基业存续,绝非儿戏,还请夫人以主公血脉为重,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万万不可放弃啊!”
刘氏听罢,手中罗帕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忽而惨然一笑:“正南先生说的是,尚儿若是殒命于此,我便是袁家罪人。”
她猛然转身,眼中泪光混着决绝:“吕布想要,我便给他,只求他别伤害尚儿...”
“不...不至于,真不至于!”
审配看了一眼她眼角的尾纹,暗自腹诽。
刘氏确实美艳动人,即便现在三十出头,风韵却是更胜从前。
但吕布作为一方诸侯,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么可能放着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要,偏偏看上夫人...
由此,审配轻声安慰道:“吕布没想要你,他只要一名人质,还让我们自己选。”
“让我们自己选?”刘氏蹙眉道:“会不会有诈?”
她就怕吕布直接点名要袁尚,那还不如现在就自尽来得轻松,至少不会太屈辱...
“确实有可能...”审配伸出手指捋了捋唇髯,沉思片刻之后说道:“那就选一个让他无可挑剔之人。”
刘氏摇了摇头:“吕布若是吹毛求疵,恐难应付。”
“不然...”审配来回踱步,敲着脑壳低声分析起来。
“吕布,乃是闻名天下的好色之徒,王允为他量身定做了‘连环计’,这厮再傻,也该知道貂蝉目的不纯,可他却甘愿被其吊了数年,可谓色令智昏,无可救药也!而今,我们只要找到一个容貌超过貂蝉之人,便可故伎重演...”
话没说完,刘氏和审配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甄宓。
“母亲...”甄宓握紧匕首,紧紧贴在胸口,连连摇头,不断后退:“我答应过夫君,等他回来的,不要逼我...”
刘氏颤着嘴唇,哽咽道:“请正南先生在外等候...”
审配神色沉郁,默然颔首,转身而出。
身后的门板合页声,撞击着他的良心,但他却无能为力。
要怨,只能怨这个世道。
即便让主公选择,亦是一样的结果。
这便是乱世女子的宿命,身不由己,命不由己,甚至名节都是任人掠夺...
屋外庭院内,聚集着袁氏家眷,多数是女眷,手中拽着金钗、匕首,又或者捏着一块黄金,脸色苍白,面露惶恐。
审配长长叹息,这便是诸侯家破时的惨状。
他也想到了公孙瓒,易京被破时,是否也是相同光景...
“审公,府中男丁都召集起来了,积存兵器也整理好了。”
听完奴仆禀报,审配轻轻挥袖:“出府吧,把兵甲也抬出去。”
“奴婢遵命。”
这些人的职业五花八门,厨师、侍卫、书佐,更多的是奴仆,皆是男子。
为了显示袁府无攻击性,只能将他们送出府去。
“正南先生,我母亲呢?”
审配转身,俯身微笑道:“尚公子,你已长大懂事,此值生死存亡之际,理应谨言慎行,不让敌人注意到你,明白吗?”
袁尚本想反驳,但庭院当中压抑的气氛,令他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吱呀——
屋门缓缓张开。
两道靓丽身影跨出门槛。
刘氏紧攥着甄宓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皮肉。
甄宓步履虚浮,素白裙裾扫过阶前零落的枯叶,像一具失魂的玉偶,任由婆母牵引。
审配见准备妥当,便吩咐身边仆人道:“让所有人跟上,别落下了,待会并州军会进来搜查,但有活口,定会斩杀。”
“奴婢查过名册,一人不漏。”
“那就好!”
审配长舒一口气,快步向前,跟在刘氏侧后。
不多时,便穿过廊院进入主庭当中,袁府大门顿时跃入眼帘。
守门的骁骑亲卫,皆身披鳞甲,手握长矛分列两侧。
而门外台阶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背朝府门,相互挨得挺近,似乎聊得正欢。
刘氏看得清楚,那小个子虽然一身皮甲,却是细腰长发,分明是个女子。
她不由皱眉自语道:“吕布军中怎会有披甲女子?怪哉...”
“夫人,”审配低声说道:“这是吕布之女,夫人切忌,莫要得罪此人。”
什么?吕布的女儿?
刘氏不由停下脚步,一言难尽道:“吕布竟然...带着女儿出来...劫色?”
这事确实奇葩,审配再不愿相信,也只能缓缓点头。
他心里甚至隐隐有种古怪的想法,未尝不是女儿带父亲出来劫色...
刘氏无奈,总感觉今天遇到变态了,压力顿时大了许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只好带着甄宓再次挪动脚步,款款行至门口,柔媚地打起招呼。
“将军,妾身有礼了...”
第103章 甄宓
父女俩听到女子叫唤,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只见檐角飞花处,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那女子云鬓只簪一支白玉兰,却让满庭金玉成了俗物,只是静静站立,便让满城喧嚣忽然远去。
吕嬛眼睛都看直了,差点喊出仙女姐姐...
此人名号,已经不用再猜,绝对是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甚至在袁府之内,隐约能看到水雾腾起,可谓出场自带气场,美得令人窒息...
“好美!”“好美!”“好美!”
连续三声赞叹,毫不意外出自吕布之口。
他读书甚少,词汇储量不佳,眼眸睁得跟火星人似的,魂都被勾走了。
刘氏见状,便知事情成功了一大半。
吕布的迷恋之像倒是在意料之内,可他女儿怎么也是色眯眯的...
心中虽然不安,但此时此刻,刘氏只能款款而前,面露笑颜,微蹲施礼。
“妾身不知将军驾到,还望将军莫怪。”
“不怪不怪...”
吕布此刻犹如色鬼附身,笑意盎然,言语轻佻,就连眸光都充满掠夺性,若非身边闺女在场,恐怕早就开启色之领域,焉能假装文绉绉地说话。
“敢问夫人,可是想...美人相赠?”
“正是...”刘氏被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寒毛竖起,赶忙拽来甄宓,低头说道:“非将军不能保全妾家,愿献甄氏与将军为妻。”
此言一出,父女俩皆愣在当场。
吕嬛只想随便要个人而已,从未想过,袁家会来这一出戏,不会是学王允吧...
可她更在意的是,曹叡咋办?这可是魏明帝,就这样没了?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身边的大嗓门却率先发难。
“万万不可!”
吕布恼怒异常,指着甄宓问道:“她是何人?也配为我妻!”
刘氏也吓了一跳,不知是哪里触怒了他,只好期期艾艾着说道:“她乃是袁熙之妻,我观其美貌过人,才将她献与将军,妾身惶恐,不知有何过错,还望将军明示。”
“哦?”吕布将脑袋凑近刘氏,挤弄眉眼,声音轻柔:“我观夫人也美貌过人,何不献之?”
“啊....”
刘氏吓得花容失色,跌坐地上。
“将军使不得!”审配更是惊慌失措,赶忙跑出来,将刘氏挡在身后。
“还请将军重选,夫人乃主公之妻,此举有悖人伦。”
吕嬛也是一言难尽,拉着吕布走下台阶,低声问道:“父亲这是作甚?人家夫君还没死呐,怎能夺人妻子!”
“哼!”吕布朝刘氏大哼一声,不屑道:“甄氏之夫不也没死,怎不见他们顾及人伦,我吕布虽然好色,却也不做此等不义勾当。”
这话很是大义凛然,完全出乎审配意料。
只见他与刘氏对视一眼,皆面露羞愧。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谁愿拿袁氏嫡妻的名节赠与他人...
“父亲这是...”吕嬛低声问道:“...看上甄氏,意图为她解围,还是真看上刘氏了?”
“女儿莫说浑话,”吕布压低声音道:“为父年近四十,就喜欢妇人三十,反观那甄氏,恐怕不及十八,豆芽一般的女子,为父若是喜欢,岂不成了变妖邪态?”
吕嬛恍然大悟。
原来男子爱慕的对象年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难怪这世上有许多老夫老妻会生死相随。
可...放眼现代,老夫少妻多了去,这才是正常的潮流吧?
莫非是父亲好色过度,审美观扭曲了?
但不管如何,是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了,不管他选哪个,传出去都没有好名声,搞不好人设还会多上一个标签:变态狂人。
“父亲请上马,剩下的事我来便可。”
“玲绮,身为一军主将,不可太过仁慈,”吕布抬平长戟,遥指袁家众人,杀气骤增。
“为父观袁家一众,犹如土鸡瓦狗,不若屠个干净,省得他日遭其暗算。”
这话一出,当即让袁氏女眷吓瘫不少,气氛骤然变得悲凉起来。
吕嬛手捂额头,无奈道:“父亲,我想独自处理此事。”
“温侯!”徐庶此刻也赶来救场:“此处不便,可随我前行,以便解释玲绮的战略意图。”
一个是好基友,一个是亲闺女,对吕布而言,都是智力爆表之人,他再手痒,也只能无奈顺从,乖乖离开。
但临走之前,还是朝袁府大门冷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让刘氏面色惨白,在侍女的搀扶下站立起来,很想喊一句:‘将军我愿意!’。
奈何前面站着审配,又羞又惧之下,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吕布翻身上马,抓起缰绳之时,对着刘氏大声喊道:“好生保养容貌,待我斩了袁绍,再来寻你!”
说罢,便哈哈大笑,骑着赤兔嚣张而去。
瞧他这浪荡不羁的模样,像极了风流成性的公子哥,但对刘氏而言,恐怕是调戏多于欲望...
吕嬛见父亲走远,不由松了一口气。
转身便朝袁府大门走去,缓缓走上台阶,手心紧紧握住剑柄,阴沉着脸。
“审正南,我只要人质,你却给我父送女人,莫非想学王允的连环计不成?”
审配赶紧上前一步,苦着脸道:“我以为温侯会喜欢,这已是全冀州最美貌的女子了...”
“呸!”吕嬛忍不住想骂娘。
这审配对袁氏还真是忠诚,为了保全自己,把别人推送出去,也不看人家乐不乐意。
“好!既然你如此有心,我是女子,自然喜欢男子,你让让...”
她伸手将审配拨到一边去,指着家眷中央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勾了勾手指。
“就他了,本姑娘看他唇红齿白,俊俏可爱,也是喜欢的紧,可送来让我一观...”
话没说完,刘氏跪了下来,掩面哭泣:“还请女郎高抬贵手,那是我唯一的儿子,使不得!”
审配也深腰作揖:“还请女公子看在同为汉臣的面上,放过袁家骨血。”
吕嬛不乐意了。
就你袁家骨血金贵,人家甄氏打小也是被父母疼爱过来的,竟然被如此糟践,实在令人不齿。
今天就当一回女霸王,让袁尚这小子体会一下人间险恶...
“魏越!”
“末将在!”
“把那小子抓起来,敢阻拦者,斩!”
“末将遵令!”
魏越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拿人,却不想,被一道素白身影拦住。
“还请女公子信守承诺,我愿随你入营...”
清丽冷淡的声音,不由吸引了吕嬛的注意,只微微偏头,就对上甄宓那抹决然的眸光...
“魏越,你做什么!”
魏越此刻刀刃举过头顶,转头一阵茫然:“执行都督军令...砍她。”
吕嬛叹气道:“你行!下去吧。”
让你砍你还真砍...
要是砍审配也就算了,甄宓你都下得了手?
看来,好色并非坏事,至少懂得怜香惜玉,像魏越这种直男,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吕嬛绕着甄宓走了两圈。
这也不矮啊,至少一米七。
如此看来,曹操一家并未以矮为美,审美能力还是在线的...
“甄氏,一入吕营深似海,你可想好了?”
甄宓微微一笑:“我已想好,夫君远征在外,我自当为他保全家人。”
吕嬛有点抓狂,她是真不想带走甄宓。
光他自己就被曹操烦得要死,再加上文昭甄皇后,曹氏父子岂不是天天组队上门找麻烦?
偏偏这甄宓又倔得很,台阶都给她了都不知道下来。
但凡她说个不字,吕嬛立马换人,直接把袁绍的老婆绑上马,等到了城外,就挖个坑埋了。
这可不是嫉妒心在作祟。
刘氏在袁绍死后,直接处死五个小妾,可谓心狠手辣,若是父亲迷上她,吕家岂不是要掀翻屋顶?
鉴于此,吕嬛接着劝道:“入了军营,清白不再,你可有想过,袁熙会如何看待你?还会认你为妻吗?”
甄宓面露微笑,似乎在回忆,眸光中带着异样色彩,朱唇轻启。
“他上马道别时,袖染青竹香,笑言廊下棠梨青熟,便会回来见我,再续白首之约,我信他,定然不会失约。”
短短几句话,狗粮大几吨,洒满整座邺城,让吕嬛吃了个半饱。
她实在劝不动了,甚至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大反派,千里奔袭过来拆散人家小两口。
但在历史上,曹操围攻邺城足足六个月,也没见袁熙出动一兵一卒过来相救,这夫妻之情,不会是塑料涂上502吧,一折就断,听起来嘎嘣脆,实际上一点都不牢靠。
只是...人家赶着送,能有啥办法,笑纳呗...
“行吧,就你了!”
吕嬛喊来刘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皮甲,嘱咐道:“帮你家儿媳换上骑卒甲胄,要跟我一样好看,别敷衍了事,不然连你一块带走。”
“是是是...”刘氏如获新生,赶紧拉着甄宓进门,一边招呼奴仆道:“赶紧把二公子那套玄色礼甲找出来。”
片刻之后,亭亭玉立的洛水女神,变成了英姿飒爽的洛河女将。
吕嬛很是满意,拉着她的手问道:“美人,可会骑马?”
“略懂...”甄宓感到脸上火辣,明明对方是个女子,却总有一种被调戏的错觉。
甄氏家境殷实,马匹乃是寻常之物,使她可以在及笄之前就学会骑马,不然还真没法应付现在这种情况。
只见她左脚踩蹬,右腿后扫,很轻松地跨上大黑马,还勒动缰绳,控制住躁动不安的马匹,神情轻松,姿态稳健,一套动作下来,可谓行云流水。
吕嬛看得赏心悦目,手痒地摸着白马肚皮,扭头大声招呼着。
“纪灵,帮我搬梯子过来!”
第104章 易京尾声
“郭图先生!”
“嗯?”
“我观袁绍最器重于你,何不将邺城陷落的消息,报给他知晓。”
郭图以为这是试探,赶忙摆手道:“女郎别开玩笑,我对温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邺城一役,你当为首功!”吕嬛转身看向他,一脸严肃道:“为了不连累先生,三日之后,我军会退出邺城,而先生,会成为驱逐饿虎吕布的英雄,不知先生...可愿意?”
“这...”郭图狂喜,差点丢掉文士的矜持,咽了下口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吕嬛眯眼一笑:“先生心胸藏兵百万,想必已有举措,可说来听听,我军必定配合。”
“实不相瞒,昨日我已派心腹去往易京送信。”
郭图犹如找到知己,便将话匣子打开,不再扭捏拘束。
“日前被击溃的士卒,也渐渐归来,我收拢了一部分,正要向温侯禀报,希望可以在城外立一军寨,不知女郎可否代为相告?”
“这个我可以做主,你直接去做便是,”吕嬛顺便将计划帮他完善起来:“另外,你让民夫造一些云梯冲车,务必让城墙破旧一些,做戏要全套,别让你家主公看出端倪。”
“女公子真乃...体贴细致!”郭图喜极而泣。
“先生不必如此,”吕嬛微笑道:“我堂堂一州都督,岂能让合作对象吃亏。”
郭图俯身作揖:“女郎大义,我这就去准备章程,一会再来与你商议。”
他心中甚是感慨,若非吕布太穷,真想直接投靠,毕竟人生难得遇到一知己,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她那一肚子坏水,与自己几乎同宗同源,相处起来非常亲切...
吕嬛浑然不觉,自己的魅力光环骤然闪耀,差点引来三国第一速攻名将。
待郭图走远之后,她淡淡说道:“开始吧。”
话音刚落,纪灵便扔出一支火把。
刹那间,邺城的军器作坊便陷入一片火海,里面还有数量庞大的弩机大盾,也将一同被这场大火化成灰烬。
冲天大火令周围温度骤然升高,围守士卒抬手遮眼连连后退。
吕嬛的心都在滴血,若非搬不走,岂会如此浪费。
按道理说,摧毁袁绍的战争潜力,最好连武器工匠也一并处死。
但她没有这么做。
一来滥杀无辜与她的治世理念相左,二来不能把袁绍削得太弱。
在经过黎阳之时,地图显示曹军正在白马屯兵,黄河渡口也是渡船云集。
如果曹操趁机过河,袁绍不仅老家不保,甚至粮道都会被断,围攻易京的袁军便会不战自溃。
但想来也挺正常,袁绍死敌公孙瓒,曹操死敌吕奉先,就看谁先干掉心腹大患,便可腾出手来收拾对方。
曹吕联盟,令曹操抢到先机,趁势将战火烧过河北,倒也合情合理。
想到这她就脑壳疼,本来还想打土豪分田地,体会一下当村长的乐趣。
现在倒好,还要想尽办法把袁绍从易京拉回来。
...
易京的夜晚,冻得刺骨。
公孙瓒站在高楼之上,望着城外绵绵不绝的袁军大营。
营中火把如同血红狼眼,将他的中京团团围住。
袁军围困易京整整一年,城台之内粮草早已耗尽,连战马都被宰杀充饥。
曾经引以为豪的白马义从,如今只剩下一具具白骨,被随意抛下高台。
“将军,城东又有一队士兵逃走。”
田楷衣甲血红,脸色疲倦,拱手抱拳汇报巡夜结果。
公孙瓒微微叹息,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
“随他们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田楷抬起头,那张曾经英姿勃发的脸,如今已是布满风霜:“将军,我们还有机会,只要等到...”
“等到什么?”公孙瓒突然转身,白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等到袁本初良心发现?还是等到大汉皇帝下旨相救?”
他笑了,笑声比之夜风更加凄冷:“田楷啊田楷,你我心知肚明,没有援兵了,想我公孙瓒一世英名,护卫大汉边疆多年,屠灭胡人无数,今日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不服!”
田楷低下头,不再言语。
公孙瓒望向城内,曾经繁华喧闹的易京,如今死寂一片,随着外围堡垒的陷落,唯一没被战火吧波及的地方,只有中央那座巍峨的高楼——中京楼堡。
那是公孙家最后的堡垒,十重壕沟环绕,厚重铁门紧闭,里面囤积着仅剩的粮草和钱财,还有他的家眷和最后的三百死士。
“传令下去,”公孙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所有人撤入中京,既然袁绍想要我的命,那就让他亲自来取。”
当夜,公孙瓒站在中京最顶层的窗前,亲眼看着周围一座座堡垒陷入火海,冲天火光影射着他的脸庞,也让中京高楼在黑暗中无所遁形,既巍峨,又寂寥。
他想起多年前的酸枣会盟,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袁本初,那个与他同席饮酒,称兄道弟的袁本初。
“走到今日这般田地,或许是我咎由自取...”公孙瓒喃喃自语。
“父亲。”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孙瓒转身,看见七岁的女儿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卢氏是他的现任夫人,出身幽州名门,见识斐然,然而现在也避免不了脸色苍白,眼眸当中满是恐惧。
“夫君,宁儿被吵醒,不愿再睡,妾身只好带她过来。”
公孙瓒蹲下身,将女儿搂入怀中。
小孩身上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瞬间化去他那冰冷的心。
“宁儿怕吗?”
公孙宁看了窗外一眼,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宁儿不怕大火,但宁儿听外面有人说...我们要死了...”
卢氏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公孙瓒伸长双臂,将妻女紧紧抱住,嗅着妻子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女儿小小身体在自己怀中的温度。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
“不会的,”他在女儿耳边轻语:“为父是白马将军,天下无人敢取宁儿的性命。”
他柔声安慰着妻女,但他知道,这是谎言,而且很快就会被拆穿...
...
次日黎明,袁军再次发动进攻。
公孙瓒两眼猩红,显然一夜未睡。
中京城垛之外,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推着巨大的攻城槌,扛着简易云梯,呐喊着冲来。
城墙上的守军拼力射箭,却很快被淹没在人海中。
“将军,北门被破!”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高楼报告。
公孙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淡淡说道:“按计划行事。”
随着最后命令的下达,最后的数百死士退入高楼,将沉重铁门紧紧关闭,还将融化的铁水灌入门缝,直接封死道路。
今天,他们将与主公一起,死在易京最后一座堡垒里面。
楼外,袁军士兵欢呼着涌入城内,却发现街道上除了一地尸体,别无他物,意想之中的值钱物品皆无所踪,显然是被转移到那座诡异的高楼之中。
高楼四周,十道深深壕沟如同巨蛇般环绕,沟底插满尖刺。
任何试图跨越的士兵,都会被堡垒中隐藏的弓箭手射杀。
袁军先锋士兵尝试了几次冲锋之后,丢下数百具尸体,不得不暂时撤退。
“公孙伯珪!”袁绍骑在马上,对着高楼大喊:“你已无处可逃,开门投降,饶你不死!”
堡垒半高之处,突然开启一扇大窗,数名弓箭手拱卫着公孙瓒,踩着台阶显露身形。
他穿着全套银甲,白色披风在风中飘扬,仿佛依旧是胡人闻之变色的白马将军。
“袁本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你我相识多年,可曾见我向任何人低头?”
袁绍脸色阴沉:“伯珪兄,何必执迷不悟!天下大势已定,你...”
“哈哈哈...”公孙瓒大笑,“不过成王败寇,韩馥前车之鉴,我岂会自取其辱!”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木窗嘭的一声关了个严实。
袁绍怒极反笑:“好!好你个公孙伯珪,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龟壳里躲多久!”
“不惜代价,填平沟壑...”
“噗...”袁绍军令没有下完,就从嘴边涌出一股血水。
“主公!”
沮授、田丰等一干文臣武将,皆面露忧色,靠前几步托住袁绍,将他扶下马来,就近找了一处遮风残垣,让他靠在墙上歇息。
袁绍捂住胸口,额头冒着冷汗,却依旧咬着牙下达军令。
“张合!”
“末将在!”
“去将城外的抛石机拉进来,日夜不停,给我猛攻!咳咳咳...”
“主公...”张合正要相劝,却看到袁绍那锐利的眸光,只好挺身抱拳:“诺!”
“高览!”
“末将在!”
“挖掘地道,三路并掘,直通中京!”
“诺!”高览接令而去。
“主公!”田丰面带忧色,开口劝道:“公孙瓒已是将死之人,何必跟他怄气,照此态势,我料他活不过旬月之间,主公大可宽心。”
沮授抱来一捆干草,垫在袁绍背后,也是开口宽慰:“元皓所言甚是,主公不必忧虑,易京城堡百余座,还不是被打下来了,就剩这最后一座,理当宽心才是。”
袁绍扭动身子坐直一些,而后将脑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说出的话却让他们大惊失色。
“昨夜,郭图派遣心腹入营,说邺城丢了...”
“什么!!”
第105章 白马将军陨落
田丰和沮授面面相觑,震惊得无以复加。
“莫非郭公则戏言?”沮授面露凝色,摇了摇头不愿相信:“邺城留守士卒五千余人,即便曹操来攻,守个半年不成问题,怎会说丢就丢?”
田丰也持相同意见,点了点头道:“邺城有审正南坐镇,定然不会轻易失陷。”
袁绍苦笑,睁开眼睛说道:“审配误我,将邺城四千兵力派去河内,却中了吕布的调虎离山之计,幸亏公则奋力斡旋,不然我的头顶,都绿得可以喂马了。”
想到这他就来气。
眼看就要砸毁公孙瓒的水晶塔,却被人偷了家,一想起家中的娇妻美妾被人窥视,就觉心里堵得慌。
“即便如此...”田丰直言劝谏:“主公也要先掩盖消息,待灭公孙瓒,方可回军夺城。”
田丰所虑,乃是担心公孙瓒若是不死,定然再次联合张燕尾随攻击,若是邺城失陷的讯息传开,到时候撤退可能演变成溃败。
“我亦是如此想法,”袁绍虽外宽内忌,却也是个合格的诸侯,自然知道如何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有一事,我要与你二人相商。”
“主公请讲!”
袁绍叹息一声道:“河北基业,可由谁继承?”
“这...”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皆低头不语。
世家子弟读书甚多,自然知道这是送命题,不能轻易下赌注,会要命的。
田丰拱手道:“主公正值壮年,何故有此想法?”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袁绍挣扎着站了起来,抬起手背拭去嘴角血渍,苦笑几声。
“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
接下来的日子,袁军尝试了各种方法攻打楼堡。
用投石车抛射火球,却被铁皮楼檐弹开,即便日夜不停地轰击,所造成的伤害值也是有限。
试图填平沟壑,却遭到楼上弓箭手的精准打击,死伤一片。
派出使者劝降,使者的头颅很快从窗口抛出。
看似连连胜利,但公孙瓒知道,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楼内的粮食一天天减少,死士虽然不惧死亡,但士气也是一点点低落。
最可怕的是,他在巡查楼道之时,听到了从地板下方传出的微弱挖掘声。
“他们在挖掘地道。”
田楷脸色一变:“那我们...”
“无妨,”公孙瓒淡然一笑:“这座高楼地基深达三丈,他们至少要挖半个月。”
然而公孙瓒低估了袁绍的决心,三天之后,挖掘声已经到了楼底正下方。
当夜,他召集了所有家眷和亲信。
“今夜,便是诀别之时。”
公孙瓒脸色平静,仿佛在讨论明日的伙食。
卢氏紧紧搂着公孙宁,脸色惨白如纸。
田楷跪地痛哭:“末将请求打开大门,为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不必了,”公孙瓒摇摇头,转向妻女,眼神柔和下来:“你们...可有话对我说?”
“夫君,”卢氏突然跪下,哭着乞求道:“让宁儿活下去吧,她还小,袁绍或许...”
“袁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公孙血脉,”公孙瓒冷然出言打断,严肃着说道:“与其留她一人漂泊受辱,不如带在身边...”
他话没有说完,但卢氏已经听明白,最终点了点头,将公孙宁搂得更紧。
夜深时分,公孙瓒穿戴整齐,银色铠甲擦得锃亮,披风也换了件新的,一尘未染,手中拿着一块帛布,不断擦拭着宝剑。
“宁儿睡了吗?”
“已经睡了,”卢氏将沉睡中的公孙宁放在榻上,而后自己也躺在旁边,缓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滴落。
两人都穿着最好的衣裳,佩戴的首饰,也是大婚之时所置,辅以一身曲裾长裙,很是端庄得体。
公孙瓒扔掉帛布,握紧长剑,大步走了过去。
他看向妻女,眼眸满是柔和眷念,还有几丝不舍和解脱。
剑刃缓缓升起,到达蓄力尽头之后,带着微弱的破风之声,猛地扎了下去。
剑尖猛然停住,在距离公孙宁心口的三寸之处来回晃动。
公孙瓒的手抖得厉害。
他用这把剑砍过匈奴,杀过乌桓,宰过鲜卑,甚至连刘虞,都是死在这把剑下。
但他从未想过,今天竟要用此剑,杀死自己的女儿。
她出生时像小老鼠一般,怎么看都不像能养活。
满月时流口水的模样,融化了他的心。
周岁的肥嘟嘟,彻底令他沦陷,心中曾暗暗发誓,要宰了每个敢于伤害女儿之人。
但现在...
第三次了,他每次都暗下狠心,总算让剑尖的距离,逼近女儿一寸之处。
正要下定第四次决心之时,卢氏哭着求饶:“夫君,能否快些,妾身害怕...”
“父亲...”公孙宁身体一颤,似乎从噩梦中惊醒,猛然睁眼,看到的就是父亲那布满风霜的脸。
她坐了起来,看了看公孙瓒手中长剑,抬眸说道:“弑父不孝,杀子不仁,女儿不想父亲临死之前还要担负不仁之名,恳请父亲离开一会,女儿和母亲,自会了断。”
咣当——
长剑从手中掉落。
公孙瓒老泪纵横,缓缓蹲了下来,看着她那清澈的眼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脸蛋。
“女儿懂事了,竟然不畏死亡,能否告诉为父,你要怎么做?”
公孙宁指着窗外道:“我昨日看过了,底下都是壕沟,里面还有尖刺,待会我让母亲牵着我,踩在屋檐上,很快就能...”
“别说了!”公孙瓒搂着女儿,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他猛然推开公孙宁,快步走向门口。
“田楷!”
“末将在!”田楷从哨位起身,跑了过来。
公孙瓒凑耳低声说道:“你带夫人和阿宁,从楼底秘道离开,从此隐姓埋名,可记住了?”
田楷怔然道:“那将军呢?”
“你给我记住!”公孙瓒一把抓住田楷领口,睁大眼眸咬着牙:“出了易京,别回头,一路向南,或投奔刘玄德,或归隐世间,你见机行事,这是我给你下达的最后一道死令,不容拒绝!”
“诺!”
田楷缓缓下跪,重重的磕一道响头,眸中含泪。
“夫君?”
卢氏拉着公孙宁站在门口,手心捂在胸口,压着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面露幽怨。
“夫君能否赶紧动手,妾身担心…没被你捅死,反而被你吓死…”
“夫人!”公孙瓒猛然抬手搂住卢氏肩膀,郑重道:“照顾好宁儿,别让她受苦。”
说完便扭头大声喝道:“田楷,还不执行军令!”
“末将遵令!”
田楷二话不说,一手抱起公孙宁,一手拉着茫然无措的卢氏,很快便消失在楼道之内。
看完妻女最后一眼,公孙瓒像是解开心结一般,身姿挺拔,舒心大笑...
拂晓时分,地道挖成,堡垒地基多处塌陷,木制结构显露无疑。
清晨火起,大火从地基烧起,缓缓吞没中京高楼。
最高处,公孙瓒持剑站立,眸光冷淡,默然无言,任由烈火吞噬,直至楼垒轰然倒塌…
“主公!”高览疾步走来,抱拳道:“斥候发现十数骑突围,末将怀疑是公孙氏家眷,是否派兵追杀?”
“不必。”
袁绍目送老对手身陨,淡淡说道:“命牵招带领乌桓突骑,日夜兼程赶回邺城,其余部众,收拾行装,即刻赶回邺城。”
“诺!”
眼前高楼逐渐变成灰烬,袁绍眸光略微失神,仿佛又回到洛阳被毁的前夜,那时的公孙瓒,正如刚才那般,白马银甲,英勇无畏,策马持枪单挑吕布…
...
第106章 猛将郭图
建安四年初夏,郭图收拢败兵,整合豪强民壮,统兵三万围攻邺城,誓要将吕布赶出冀州。
攻城战在清晨时分打响,袁军投石车猛烈开火,砸塌了西门城楼,城垛更是被毁无数。
总攻旗号下达之后,顿时万箭齐发,压得并州军抬不起头。
郭图更是一马当先,嘴衔环首刀,手抬长木梯,在一众冀州豪杰的叫好声中,骁勇无比,先登城墙。
此举大壮袁军士气,不仅洗刷了他在朝歌的兵败之辱,更让冀州士人引为楷模。
西门城头之上,万众瞩目之下,郭图和吕布大战了三百回合,两人你来我往,寸土必争,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叫城下袁军目瞪口呆。
铛——
环首刀和方天画戟撞在一起,两人似乎在互角力气。
郭图趁势从袖中掏出一张帛布。
“温侯,这是土门关的通关文书,有了此物,便可自由出入井陉。”
吕布接过,疑惑道:“区区一张帛书,守关将校岂会轻易相信?”
“放心!”郭图收起短刀,摆出蓄力防守的架势,还学着戏子舞刀,耍了个漂亮的刀花,一边开口解释着。
“守关校尉是我家亲戚,此书函由我亲笔题写,肯定没问题,只要温侯用完之后记得烧掉就行。”
“哈哈!先生放心,此事易如反掌也!”
吕布面露微笑,抱拳道谢,而后跳下城头,骑着赤兔逃之夭夭。
郭图见状,立马收招,怒斥起身边的心腹。
“愣着干啥,把旗号摇起来呀!赶紧的,下去一个人打开城门!”
心腹光顾着看戏,猛然惊醒过来,赶紧打开包袱,将袁字旗号挂在竹竿上。
刹那间,邺城城头旗帜招展,城门洞开,欢呼之声响彻九霄...
...
“元直!”
吕布高声大喊,带着百名亲卫,催动赤兔赶紧上前。
徐庶回头,笑着问道:“温侯耽误许久,事情可有办妥?”
“甚是妥当!”吕布策马与之齐头而行,悦然道:“曹军几次渡河,都被当地豪强自发组织民勇拦截,曹孟德损失了几船人后,便按兵不动。”
“如此甚好,”徐庶轻捋胡须,颔首而言:“河北民心可用,我军安枕无忧矣。”
吕布脑袋堵得慌,这一路下来,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突袭袁绍却又不往死里揍,与曹操结盟却在暗地使坏,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不然就没有辕门射戟了,但...
“军师,我军为何不原路返回,反而要北上绕路?”
徐庶解释道:“其一,冀州豪强云集黎阳,早已堵住回去的道路,并州军突破防线不是难事,就怕曹操趁势渡河,此刻邺城空虚,不可便宜曹贼。”
吕布点头称是,问道:“那其二呢?”
徐庶:“这其二,乃是玲绮所提议,北上截断袁军粮道,或许可让公孙瓒逃出生天。”
“公孙伯珪?”吕布不解道:“他的死活与我军何干?”
“是无瓜葛...”徐庶叹息一声,感慨道:“但我和玲绮都认为,幽州军为大汉戍边多年,阻挡胡人有功,不该孤立无援,更不该亡于内战。”
吕布闻言,顿时意气消沉,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凉州董卓,幽州公孙瓒,并州丁原。
大汉三大边军,皆不得善终。
中原的纸醉金迷,让人迷失双眼,但世家的底蕴,根本不是边军草根可以撼动的...
徐庶见他郁郁不言,便接着说道:“这其三,乃是因温侯而起。”
“哦?”吕布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元直莫要说笑,你若以为我想回并州老家,那就猜错了,那等蛮荒之地,我可不会留恋。”
“非也!”徐庶微笑道:“乃是因为我想到一人,和温侯提到的‘云飞’甚为接近。”
“此话当真?”
吕布握紧方天画戟,面露激奋,就连座下赤兔,也兴奋地喷起鼻息,驮着吕布绕圈。
“温侯先别激动,”徐庶哭笑不得,赶忙帮他熄熄火:“此人我并未见过,但我避祸路过常山时,常闻此人名号,年少俊秀,忠义悍勇,可谓云中飞龙,与温侯描述甚为贴切。”
“可算让我逮到此人!”
吕布大喜。
年少俊秀?岂不正好与玲绮相配!
忠义悍勇?完美!老吕家就缺忠义,正好将其抓来中和一下氛围。
云中飞龙?着啊!可不就是‘云飞’?
吕布策马靠近徐庶,大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表情甚为激动。
“军师!快快与我说来,此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徐庶挣脱不过,只好老实道来:“此人姓赵名云,字子龙,至于家住何方...温侯请看,我们到了。”
吕布顺着徐庶的目光,看到一块大石,上面雕刻着两个字:真定。
“难怪...”
他放开徐庶的手,捏着下巴陷入思绪当中。
难怪女儿让他向郭图讨要土门关的通关文牒。
这常山真定,可不就在土门关旁边,女儿这是早有预谋啊。
就是不知,他俩啥时候认识的。
印象中,从未带她来过真定,即便九原和真定距离不算太远。
吕布忽然两眼一瞪,大腿一拍:“元直,玲绮在哪?”
女儿有难也!怕不是被狼给叼走了...
徐庶瞧他那样,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往下压了压,无奈地笑道:“温侯莫急,女郎令军士在县城旁边造饭休息,以待温侯到来。”
“她这哪是等我!分明是偷偷去见那小子了。”
吕布顾不上和徐庶说话,赶紧夹紧马腹,甩动缰绳,疾驰数里之后,果然看见在路边啃干粮的并州军。
“玲绮!”
“女儿!”
“为父回来了!”
吕家传统,一唤三连,如果不见人影,那定然是跑出去了。
吕布下马,将缰绳和长戟扔给亲兵,大步走进中军,嚎着嗓子叫了许久,却不见女儿出来迎接。
“赵云飞!我誓杀汝!”
他咬牙切齿,一手重重拍在树上,树叶被霍霍得飘落不少。
冲天杀气,惊飞鸟虫。
他确实想为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但在他意识里,未经同意擅自进入吕家园子拱白菜之人,全都该死,管他是野猪还是飞龙,画戟之下,皆无冤魂...
“父亲要杀谁?”
第107章 甄氏土豪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吕布不由回头,杀气骤然消散,脸上反而堆起笑容。
“没有的事,为父这是在练嗓子,女儿须知,战阵之上,气势也是一大战力。”
吕嬛咬了一口肉干,缓缓咀嚼,面露狐疑之色,显然没有相信。
“父亲休要骗我,说!赵芸妃是谁?”
吕布怔然无语,原来女儿不知此地是赵云的故乡吗?
既是如此,他岂会泄露机密,赶忙转动着眼珠子,说起话来都有点不自然。
“什么云飞云落的,为父不认识。”
“还有芸洛?”吕嬛吃不下了,上前几步劝道:“父亲别再找女人了,我答应你,不跟貂蝉作对了,等安顿下来,就把她找回来,我当面向她认错,父亲以为如何?”
她实在是怕了,老父每天都没个正形。
不是抢了人家新娘子,就是从棺材里倒寡妇,看上袁绍的妻子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了个芸妃芸洛,听名字就知是一对姐妹花,简直玩得越来越花。
有父如此...实在让人烦心。
提起貂蝉,吕布脸庞终于回归正经,多了几丝往日柔情。
如果说与她无情,那定然是说谎,即便没有爱情,相处久了,也有亲情。
但他们...已然回不去了。
吕布垂下眼眸,失落道:“貂蝉走了,不复再返,为父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无妨,活着便好,”
顶多费点心神,在地图上搜索几次,以貂蝉的为人,他日遇到难处,还会再次回来。
吕嬛决定暂时放下恩怨,与貂蝉携手,将父亲这匹脱缰的野马关进马厩。
“不是很好...”
吕布也饿了,从女儿手中抓过几块肉干,边吃边说。
“貂蝉心系汉室,并州军跟她走不到一块,为父策马离开之时,甚为心痛,可她...竟不挽留一声,实在令我失望。”
他想起在河畔草庐的时光,貂蝉看待他的眸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何其让人伤心。
吕嬛:“......”
父辈的爱情故事,确实好磕,就像在看一出琼瑶剧,富含瓜香,极具拉扯,让人不由深陷其中,醒悟之后又觉扯淡。
但...为人子女,还是要开解一番的,不然会显得不孝。
“父亲为何觉得我们不是在...匡扶汉室?”
“有吗?”吕布思绪被拉回,连啃几口肉干,将那模糊的倩影垫在胃底。
“玲绮莫要忘了,我军一路打家劫舍,何来...匡扶汉室?”
吕嬛将肉干一股脑塞进父亲怀里,仰首挺胸,双手叉腰,说话之声颇为霸气。
“父亲且听我言,若是有朝一日吕氏称帝,国号亦汉,我吕嬛有生之年,皆为汉民,初心不改,汉室定然不会亡,不过是皇帝轮流坐而已,此乃时代潮流,父亲自该与时俱进。”
“大逆不道,歪理邪说...”吕布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捧着肉干便要离开。
吕嬛赶忙快步上前,拦住道:“父亲去哪?”
吕布:“烧烤的香料用完,为父去县城采买一番。”
“早去早回!”吕嬛松了一口气,真怕他再扛个女子回来,叮嘱道:“牵招带领五百乌桓突骑,正在向我军靠拢,预计明日便会遭遇。”
吕布愣了一下,女儿预测军情如同预测天气一般,他还真是不习惯。
但说到乌桓骑兵,他便大咧咧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朝后摆手:“乌桓人,鼠辈也,不值一提!”
大汉自武帝之后,即便处于三国分裂,也是压着异族猛揍,吕布身为边关悍将,早就不把乌桓人看在眼里,装备、战术、谋略,没一样比得上中原诸侯。
什么乌桓、鲜卑、匈奴,加起来都打不过袁公路,何惧之有,让女儿练手正当合适...
吕嬛看着父亲走远,不免忧心。
父亲固然有自傲的资本,但长此以往,就怕形成轻敌的习惯。
伟人有云,战略藐之,战术重之,既不失军中士气,又可谨慎对待敌手,堪为兵家名言...
嗯...为何总感觉忘记了什么事,似乎很重要的样子...
“玲绮!”
吕嬛听到唤声,不由转身应道:“何事?”
甄宓理了理起褶的甲裙,小心问道:“不知贵军...去往何方?”
吕嬛一拍脑袋。
难怪总有事情想不起来,原来是忘记把人家媳妇给还回去了。
“瞧我这记性,敢问夫人可有...表字?”
甄宓垂眸低头,羞涩着说道:“因我幼年喜好读书,因此家父给我取字为...文昭。”
吕嬛点头,文昭好,文华昭然,日月同辉,她父亲确实是个讲究人。
不像自己,玲珑绮丽,听起来美感十足,但玲珑二字,那是形容矮子的,父亲取字都如此贴切,还真是难为他了。
腹诽完老爹,也不忘吐槽一下曹叡,将老娘的表字,直接拿过来当谥号,还真是孝顺...
“文昭,我竟把你给忘了,这就派人送你回邺城...”
“我不回去!”
“嗯?”吕嬛困惑着问道:“为何不回去?我军已经不需要人质了。”
本来人质就是个幌子,如果审配紧闭袁府大门,不作死攻击巡城骁骑,哪会有这出戏。
甄宓:“孟子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听闻曹操正要渡河,若是再将邺城攻破,我恐怕会被婆母再献一次,不若先在你这避避风头,等夫君回城,再作打算。”
“也不是...不行。”
吕嬛伸手摸进褡裢,取出一张算盘,而后盘坐在石头上,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小学算盘可是必修课,汉人学子可以不会打算盘,但一定拥有过91轮滑板车。
汉代三国原本没有算盘,这是她花了大价钱请木匠定做的,就连博览群书的甄宓,都是一脸好奇地盯着看。
“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
木珠随着她的手指拨动而上下飞舞,若是吕布在场,定然以为女儿在练指力,但甄宓却隐隐看出门道...
“综合算来,文昭若是逗留我军,每月支出需要五两黄金,别看价格小贵,其中包含了马匹折旧费,军情泄露补偿费,还有我私人赠送的导游费没有加进去,相当划算,不知甄夫人意下如何?”
甄宓点了点头道:“很合理,我出一斤!”
吕嬛本以为她会讨价一番,但很显然,土豪的世界,常人是难以理解的。
她强调道:“我说的是黄金,不是黄铜!”
“玲绮小看甄家了,”甄宓微微一笑道:“我说的就是黄金,每月一斤。”
吕嬛瞪圆了眼睛,还真是头顶一块布...罢了,她脑袋上没有布,但不妨碍人家是土豪。
算盘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得出了穿越时空的货币换算结果。
按照购买力计算,汉代一斤黄金,相当于现代10万Rmb,若是算上汉末低下的生产力,恐怕价值还要进一步上升。
好家伙,哪个老爹经得住女儿这般挥霍,还是每个月霍霍一次。
为何感觉刘备这个义父认早了,好想问问甄宓,她家还缺女儿不?
“你这个...是计算工具吗?”甄宓伸出手指,好奇地拨弄珠子。
“没错!”吕嬛暗喜有帐可入,心情大好,介绍起来算盘:“此物可代替人脑运算,只要熟记口诀,便可轻易计算万亿之数,方便得很。”
“玲绮可否...将口诀告知,”甄宓犹豫几下,伸出五个指头:“不让你白教,我出五百两黄金。”
吕嬛嘴角微微抽搐。
美人,你老是用黄金砸我,让人很难办呀!
要是我把几何、物理编撰成册,你父亲怕是要上街讨饭...
第108章 吕布VS赵云
赵家村。
吕布一身便装,勒住缰绳,打量着眼前低矮残破的围墙。
他坐在赤兔马上,一眼便可看到院内的土坯房,还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母鸡,眉头拧成了疙瘩。
“元直,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想必没错,赵姓又有武艺在身的,只有此家。”
徐庶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上院门台阶,伸手拍响木门。
吕布无奈,只好也下马,不然这破地方怪石嶙峋,很容易马失前蹄。
“有人在家吗?”
徐庶连喊几声,但屋内却没有动静。
吕布等得不耐烦,正想一脚踹进去,反正这门板看上去并不牢固,门缝都能跑老鼠了。
突然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从里面走出一人,拱手朗声问道:“二位何事敲门?”
出来之人,只将长发简单束起,却有着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有神,一身粗布衣裳,反而更显出尘绝俗。
吕布回过神来,收起踹到一半的长腿,抱拳问道:“足下莫非赵云,赵子龙?”
“正是,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吕布闻言大喜,自来熟一般,一手牵着赤兔,一手搂着赵云就往里走,惆怅着说道:“子龙让我找得好苦,若非元直,只怕错身而过...”
院子门框稍矮,容不下八尺吕布,只见他微微俯身,便踏入院内。
赵云感觉莫名其妙,却不好将客人往外赶,毕竟从衣着气质上来看,两位来客皆气度不凡,定非寻常之辈。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院门轰然倒塌。
吕布回头一看,竟是赤兔惹的祸,只见它摇头晃脑,将木屑碎石甩了个干净,还鼻息连喷,似乎很不悦。
这也怨不得它,军营中马厩的高度,都比赵云家的院门来得高,不适应乃是...马之常情。
作为主人,吕布立即优先安排赔偿事宜,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镯子,塞进赵云手中。
“军马调皮,损坏家什,此乃修葺院门之费用,还望子龙莫要怪罪。”
赵云见镯子发出金光,赶紧推辞道:“还请使君收回!区区农家小门,待我明日砍些木头过来,足可复原,实不敢收此贵重之物。”
“诶~~”吕布摆摆手道:“如今我颇有家资,区区小钱,用来弥补过失正当合适,若是损坏他人财物而无所表示,岂是君子所为。”
并州军刚抄了袁绍老家,正是财大气粗之时,吕布说此话反倒有些谦虚了。
然而赵云并不买账,见吕布不愿收回,便走到赤兔旁边,打开褡裢将金镯放了进去,而后抱拳施礼下达逐客令。
“若无其他事务,请二位离开此地。”
吕布何等心高气傲,他这辈子只被女儿出言驱赶过,听到赵云开口送客,脾气顿时倔强起来。
“想赶我走?”
他环顾四周,正好见到两支长枪靠在木架上,便大步走了过去,抽出其中一支扔给赵云,而后自己取出一支,摆出进攻架势,嘴角微微扬起,出言挑动。
“那就要看子龙的功夫如何了,若能将我击败,我掉头就走。”
赵云接住长枪,眸光微缩,抱拳说道:“我从不与无名之辈逞勇,请回...”
“忒啰唆!”
吕布打断他的话,骤然暴起,手中长枪如怒龙出海,挟着风雷之势直刺过去。
赵云眼见此战不可避免,只好身形微侧,银枪一抖,枪刃精准击中来袭枪头。
铮——
火花迸溅,两人各退一步。
“好枪法!”吕布大笑,随即枪势一变,左右横扫,劲风呼啸,逼得四周尘土飞扬。
赵云不慌不忙,枪走轻灵,时而游龙摆尾,时而灵蛇吐信,将吕布的攻势一一化解。
五十回合过后,两人枪柄相抵,四目相对,
吕布眼中战意更盛,喝道:“痛快!再来!”
正所谓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两人许久未见旗鼓相当的对手,皆是相见恨晚,绝招频出,各种压箱底的招式都放了出来。
吕布人到中年、武技老道,招式大开大合。
赵云少年英气、灵动飘逸,枪法刚韧自如。
风格截然相反,却又相互补足,个中情调,实难对外人道也...
别说外人了,徐庶也看不懂,他只对行走江湖的剑法刀式感兴趣。
趁着比武打得如火如荼,他从赤兔马背上解下一个葫芦。
温侯说里面装的是酒,闷上一小口就能迷糊半天,比迷药还要管用。
对此,徐庶持怀疑态度。
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酒没喝过,就这个小葫芦,怎么可能嘛...
他摇了摇头,但还是在小院角落的石桌上,摆上酒樽,静静等待。
过了许久,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回合了,可能两百,也可能三百,那两位猛人总算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痛快!子龙武艺超凡脱俗,我敢肯定,当今天下,只有一人可以胜过你。”
赵云收起招式,放下长枪,谦虚着说道:“恐怕不止,不是还要加上你?”
吕布闻言爽朗大笑,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多年未逢对手,今日得子龙相陪,当满饮三杯,走!”
男人之间有一些古怪的交流方式,很容易增进感情。
刘备开创了抵足而眠,当然了,这种方式别人不好效仿,只有周瑜骗蒋干时才偶尔用用。
吕布比较务实,用武艺上令其惺惺相惜,用酒杯推心置腹,如此双管齐下,效果并不比睡觉差。
此时此刻,赵云备受感染,即便平日很少饮酒,也是不好拒绝,被动地接过酒杯。
“来!干了此杯,预祝子龙武道精进,早日与我齐名天下!”
“干!”
赵云一饮而尽,只觉似喝一团烈火,滚滚入喉,在腹中烧灼,然后通往七经八脉,全身热乎乎、暖洋洋,说不出的快意,道不明的舒畅,令他恍然失神。
吕布趁他不注意,将手中酒樽对换过来,赵云面前,又是一杯满满。
“此乃火龙佳酿,若在幽州与雪对饮,浑身慵暖、不畏严寒,子龙感觉如何?”
酒名是他瞎编的,但总比女儿说的二锅头好听多了。
“好酒!”赵云由衷赞叹:“君之武艺胜我许多,又以美酒分享,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子龙可试猜之,”吕布一脸神秘道:“给你一点提示,我曾参与虎牢关大战,名震天下!”
第109章 牵招来袭
赵云此刻有点晕乎了,众所周知,喝了小酒之后,不管男女,都喜欢做游戏。
吕布作为酒国英雄,自然深谙此道,只笑眯眯地谆谆诱导,便不知不觉地让赵云跟着他的思路走。
“名震天下?”赵云摇晃几下,用手撑住桌案。
徐庶赶忙上前,把他搀扶坐下,暗暗心惊这酒效果竟如此显着。
赵云晃晃脑袋,神态已有醉意,微微眯眼道:“莫非你是...关东诸侯?”
“非也!”吕布举起酒樽,凑到他嘴边,“请子龙满饮此杯,待我报出姓名,定会吓你一跳。”
“我不信!”赵云笑了笑,举起酒樽再次一饮而尽,红着脸颊说道:
“谁人不知...虎牢关前,最闻名遐迩的,乃是三英战吕布,玄德公与我有旧,我岂会不认得,莫非你是...吕布不成?”
他笑着摇了摇头,很难将眼前这位邻家大哥一般的汉子,与那弑父烧城的吕奉先重合在一起。
“子龙好眼力!”吕布见他两杯下肚,便不再隐藏,直接亮明身份:“我便是九原吕布,”
赵云笑容凝固,猛然起身,却是无法站稳,踉跄几步,徐庶和吕布赶忙上前搀扶,这才没有跌倒。
“放开!”赵云甩开两人,背靠泥墙上,眼睛猩红:“你真是先杀丁原,后弑董卓的吕布,吕奉先?”
吕布就知他会是这种反应。
一朝污名,百年难洗。
他缓缓点头道:“没错,是我。”
赵云颓然而坐。
难得遇一知己,却是不忠不义的弑父者,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汉末虽是礼乐崩坏,但孝道依旧是评价人品的首要评估方式,不孝就代表人品不堪,更何况连杀两父,这已经超出‘孝道’的范畴了,可以说是逆天都不为过。
“你走...”赵云指了指破损的院门,无力道:“就当...我们没见过。”
吕布闻言,并未动身,而是缓缓坐下,朝两人酒樽添满。
“想我吕布飘零半生,却挚友难寻,今日与子龙一见如故,终归是惨淡收场,虽是如此,我亦不悔此行,来!请满饮此杯,此后杀场再见,你我...只论生死。”
说完,他便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赵云已然不胜酒力,昏昏沉沉又心情苦闷,正是借酒消愁之时,下意识便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饶是吕布都不敢这样喝,赵云初尝二锅头便被坑了一把,直接趴在案上,昏睡过去。
“还是太年轻了...”
吕布放下酒樽,摇头叹息:“如此不识人间险恶,正该进入吕家深造一番。”
他感慨完,便转身说道:“元直,进屋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温侯...”
徐庶脸色很是精彩。
只听吕布说有妙计,他还以为是借酒交友,没想到是将人灌趴下。
“如此...会不会太不仗义?”
吕布看着沉睡的赵云,惆怅道:“元直有所不知,这才是大义!”
徐庶大感意外:“此话何解?”
吕布缓缓踱步于院内,头仰45度,言语带着几分悲悯和无奈。
“子龙人品上佳,武艺超群,若是去辅佐仁德之人,只是锦上添花,不足以发挥其忠义贤能,岂不可惜?”
徐庶听糊涂了,忠义配仁德,绝配啊,何来可惜?
他抱拳疑惑道:“请温侯明示。”
吕布点了点头,继续解释起来:“我吕布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世人皆知,然我观元直和子龙,皆是忠义之人,若能在我作恶时,直言相谏,这便是大义所在。”
他猛然转身,郑重其事道:“仁德之君本就不嗜杀,你等辅之何用?
我则不然,烧杀抢掠样样精通,就连洛阳被毁,都与我息息相关。
当时若能得到元直和子龙辅佐,我必能及时醒悟,何至于让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吕布走到徐庶面前,抱拳问道:“元直,布试问之,此为大义否?”
徐庶被这一番话弄得一愣一愣的。
听起来像歪理邪说,但仔细思索一番,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劝暴君从良,确实比劝仁君向善要有挑战性,史书也会留下浓浓一笔。
既如此,只能先委屈子龙了。
“我这就去进屋收拾包袱!”
...
真定以北,有一县城名曰灵寿,西临太行山余脉,滹沱河从城南流过,地势很是险要。
官道两旁的山脊上,吕嬛将指挥中军立在制高点上。
循着奔雷之声眺望,只见远处平原骏马奔腾、烟尘滚滚,正是牵招带领的五百突骑,顺着官道疾驰猛进。
纪灵小声说道:“都督,敌军先头已进伏击圈。”
“别急,”吕嬛嘴角扬起,双手抱臂,淡然说道:“牵招为人谨慎,想必不会冲阵在前,待敌中军至,方可伏兵尽出。”
纪灵点了点头,赞同道:“都督所言有理,我观敌军精锐,皆在队伍中间,想必敌军主将也在那里。”
吕嬛很是感慨。
纪灵虽在历史上表现平庸,但能带领十万将士征讨徐州,岂是泛泛之辈,跟在自己身边确实屈才了。
“都督请看!领军之人,为何是女人小孩?”
纪灵一声提醒,骤然令吕嬛神情一紧。
她低头望向山脚官道,果然有十余骑跑在前面,与后面的突骑队伍拉开一段距离。
而被拱卫其中的,是一个女子,一手搂着小孩,一手甩着缰绳,面露焦急之色,不时扭头朝后望去。
吕嬛总算明白了,为何牵招会放着平坦的安平、巨鹿一线不走,反而绕道真定。
她原以为袁绍消息灵通,想要在此堵住并州军的去路,没成想是要抓捕这些人。
但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若是袁军有大队骑兵游弋尾随,她可不敢带着并州军进入井陉,到时候两头一堵,便是插翅难飞的局面。
五百突骑呈一条直线追入谷中,忽然敌军主将抬起右手,做出停止的动作,将追击的骑兵队伍缓缓叫停,继而摆出防御阵势。
‘此人好敏锐的战场嗅觉’。
吕嬛蹙眉,看到山脚下敌军的斥候四散,便知等不来最佳战机了。
“放滚木!弩箭攒射!”
“诺!”纪灵立马上前几步,站立在山尖之上,挥动令旗。
轰然巨响中,早已备好的巨木、礌石从两侧山上倾泻而下,砸倒无数乌桓骑卒,瞬间截断前路。
箭雨随即泼下,令突骑阵形大乱,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几轮过后,死伤惨重。
见事不可为,牵招立即让队伍调转马头,想要沿着来路撤退。
吕嬛看得仔细,下令道:“全线出击,不降即死!”
“诺!”纪灵闻言,换了支令旗,再次卖力挥舞。
刹那之间,马蹄如同奔雷,从四面八方逐渐靠近。
成廉、魏越各带三百骑兵,以夹击之势堵住敌军的突围之路。
甘宁、张先亦是奋勇当先,沿着官道直插背后,令牵招首尾难以相顾。
不消片刻,围攻之势已成。
但并州军并不上前近战,绕着乌桓突骑机动飞奔,不断搭弓射箭。
外围的乌桓人纷纷中箭落马,如同被一层层剥皮的蒜头一般。
牵招不想死得如此窝囊,大喝一声,便带着仅剩的突骑发起冲锋。
他扬起长鞭狠狠抽打马臀,速度越来越快,但身边的亲卫却接连落马,滚落在地的尸体上,皆插着箭矢。
一声嘶鸣过后,牵招座下黑马前蹄失据,马脖上赫然上扎入一支弩箭。
战马扑倒在地,将他摔出去老远,滚了十数圈才停下。
他捡起同袍的长矛,双手握紧挣扎着站起身来。
半个时辰不到,身边的突骑死伤殆尽,他凄然一笑,拔出腰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正要用力拉拽时,一道女子声音传来...
“子经为何不降?”
第110章 帐中美男
牵招看着白马之上的女子,淡淡问道:“你是何人?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吕嬛:“我乃吕布之女,吕嬛,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哈哈哈...”牵招苦笑起来,手中佩刀不由放了下来。
“昨日收到战报,吕布尚在邺城鏖战,今天竟能在此设伏,女郎能否将实情告知在下?”
吕嬛摇摇头道:“这是我军机密,想知道也行,除非你弃械投降。”
牵招默然叹息,再次架起环首刀,正要抹脖子时,吕嬛再次开口劝降。
“你若死于同室操戈,魂归故里都会被祖宗瞧不起,何不随我前行,杀胡寇,安百姓,不枉大丈夫之志。”
“你一女子倒是见识广博,”牵招微微松手,难得露出一缕笑意:“可惜你是吕布之女,说出此话实在是...”
吕嬛不悦道:“我爹是吕布咋了?我义父还是刘玄德呢!”
牵招闻言,脸色如同百种染料混杂,很是精彩。
他此刻不想死了,只想知道兄长为何会认她为义女。
为保险起见,他将环首刀放了下来,以防惊讶过度,不小心抹了自己脖子,继而听不到玄德兄的八卦。
“我与玄德乃是刎颈之交,他品性纯良、疾恶如仇,怎会认你为义女?吕布之名,可谓臭名昭着,兄长断然不会自污声名。”
吕嬛:“正因为我父声名狼藉,玄德公才会收我为义女,此乃以善攻恶,玄德公的苦心,子经竟然不懂?”
这算什么苦心?牵招顿时哭笑不得,但他还是信了吕嬛的话。
因为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汉末礼乐再崩坏,也比现代好很多,起码的礼信仁孝还是要讲的,至少扶老太太不用考虑自家是否有矿...
他干脆开门见山道:“女公子既是玄德义女,要如何处置于我?”
“既非处置,亦非招降,”吕嬛稍微斟酌之后,神色肃然道:
“玄德公与你情同手足,便是叔父辈分,我岂敢加害,然我军动向乃是机密,不可轻易泄露,你先随我军西入并州,之后是要返回邺城还是去找玄德公,都随你,不知子经意下如何?”
牵招低头思虑小会,猛然丢掉佩刀,抱拳说道:“既如此,叨扰了!”
吕嬛嘴角扬起,点头微笑...
...
善后工作很是忙碌。
既要挖坑掩埋尸体,也要切割死去战马身上的肉,用来当天加餐,多余的就制成风干肉。
吕嬛嘴里经常啃的肉干就是这东西。
其实马肉并不好吃,又酸又腥。
奈何她一朝重返故乡,再不喜欢的食物,饿上两天都是美味。
更何况,顿顿有肉吃,已经算是汉末的小资阶级了,所谓肉食者便是由此得来。
吕嬛正哼着小曲走向营地。
刚干完一票大买卖,她的心情颇为不错。
此刻已是午后时分,她打算让士卒休息一夜,明日再起个大早,四更造饭,五更出发,顺利的话,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便可到达上艾。
当然了,主要还是等父亲归营。
说是出去买调料,都不知拐到哪里玩去了。
害得自己要独自干活,收工回来都还不见人影,实在气人!
行走之间,余光忽然发现,徐庶在她帐外鬼鬼祟祟。
莫非这厮在偷窥甄宓?
要知道,出征在外,条件有限,为图方便,她和甄宓住在同一军帐之内。
甄氏可不是寻常美人,而是...时不时爆出金币的大美人,万万不能让徐元直勾了去...
吕嬛赶紧踮起脚尖跟上前去,伸出手掌在徐庶背后猛然拍下。
“军师!何故在此?”
徐庶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来,抱拳道:“是女郎啊,找我有事?”
“是你有事!”吕嬛气呼呼道:“你在我的军帐外面,扒缝偷窥,我全看到了!”
“这...”徐庶面露惭愧之色,但又不知从何解释起。
“玲绮!”甄宓从外面走来,手上拿着一盆烤肉,往上抬了抬:“我烤的,你要不要试试?”
吕嬛瞪大眼睛:“你...不在帐内?”
“我出去领取肉食,刚做完饭回来,”甄宓疑惑着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事,”吕嬛转而对着徐庶问道:“既然帐内空荡荡,军师在看什么?”
徐庶乃是谦谦君子,眼见藏不住,怎么可能给吕布背这口大锅,一开口便是大实话。
“温侯刚才扛了个人进去,就放在你床铺上。”
“什么!”吕嬛气得直跳脚:“又来一个?我父亲这么缺爱吗?每次出门都跟乾隆下江南一般,总能扛得美人归!”
她现在好后悔,早知道就把貂蝉留下了,叫她小妈也认了。
“女郎误会了。”
徐庶不认识谁是乾隆,但还是听出吕嬛的弦外之音,赶紧开口解释起来。
“温侯这次带回来的,是个男子。”
男子?吕嬛神情为之一振。
她想起来之前交代父亲做的事,莫非这次逮到什么了不得之人?
但这也不是霸占她帐篷的理由啊!
“既是男子,为何送入我帐内?”
“温侯想…”徐庶纠结一番,垂眸说道:“…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吕嬛不由摇头。
她才不要什么惊喜,以父亲浪荡不羁的性格,能有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她不满道:“军师快说,里面到底是谁?”
徐庶想起吕布的交代,脸色颇为不自然。
“帐内之人,容貌俊秀,武艺高强,有马有房,父母双亡,至今单身…”
“元直且住!”吕嬛抬手打断,蹙眉道:“我只要他的姓名即可,其他皆是无关紧要。”
“哦,此人姓赵名云,字子龙,乃是常山真定人氏...”
早说不就好了嘛!
...等等!
军师刚才在说——赵云?
吕嬛没等徐庶说完,便一溜烟钻进营帐。
赵云,三国武将之人气天花板,就这样被她看了个正着,毫无保留地真性展露。
第一印象嘛...不是很好。
喝酒的人都爱打呼噜,赵云也不例外,此刻脸色潮红,躺得四仰八叉,打呼之声虽然不大,却也忽高忽低、富有节奏。
徐庶和甄宓都进入帐中。
徐庶怕她乱来,当场就把赵云给办了,万一赵云醒来发现身无寸缕,以女郎那稀松武艺,怕是打不过。
甄宓则是担心吕嬛吃亏,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这酒味...”吕嬛凑近嗅了嗅,大为光火道:“...不就是二锅头?他这是喝了多少,竟醉成这样?”
“不多...”徐庶亮出三个手指:“就三杯。”
至于那个酒樽的容积,他没有说。
行吧,瞧这样子,恐怕要等他睡到自然醒了。
吕嬛无奈道:“我父亲去哪了?”
徐庶:“赵云家里养了一匹大白马,温侯很是喜爱,把他扔在此处之后就去试驾了。”
赵云的坐骑,吕嬛多少有点了解,不就是传说中的...夜照玉狮子。
父亲把他灌醉,不会是馋人家的白龙马吧?
好没品哦...
第111章 酒醒
子夜时分,吕嬛毫无睡意。
就算想睡也没床,把赵云扔出去又舍不得,只好瞪着大眼,坐在马扎之上,盯着草铺上的三国第二美男子。
至于排行第一之人...自然是那位‘雄姿英发’的江东都督——周瑜。
但吕嬛没有见过他,不好做出评价。
单单眼前这位,就足以让她赏心悦目、夜不能寐。
如果硬要找个明星过来对比的话,那便是杨戬的仪容,李寻欢的眉眼,养眼得很...
“父亲!”
“嗯?”
“子龙为何会来到这里?”
吕布瞪大眼睛,却不敢对上女儿,稍稍把脑袋偏到一边,语气非常正经。
“此人酒品不好,明明嫌弃我品行不端,谁料三杯下肚,竟跟我称兄道弟,说什么都要跟我回来,为父无奈,只好扛了回来。”
赵云酒品不行?
吕嬛不想拆穿老父的谎言,淡淡问道:“既然与你称兄道弟,就该跟你睡,为何把他放在我帐内?”
吕布眨了几下眼睛,润润眼珠子,避免瞪得太久干涩无神,顺便思考一下该如何应答。
此刻,他已然明白女儿所说的‘云飞’并不是赵云。
不然她们早就相认了,何至于大半夜的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认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更何况在女儿面前,更要保持父辈之伟岸形象...
“玲绮,为父觉得,此人长相俊美,所生小孩定会承其风骨,英武不凡。”
这话符合基因遗传学,吕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父亲说得没错,所以呢?”
吕布小心地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拨走赵云额前乱发,令他更显几分俊逸。
“玲绮请看,子龙可为吕家女婿否?”
“哈?”吕嬛愣住了。
父亲这是要干啥?不到四十岁就想要外孙了?
在这一刹那,她突然很希望父亲赶紧开枝散叶,别再为难她了。
自己的小身板,赤兔见了都想欺负两下,一点都不好生养,父亲好狠的心...
吕布见她愁眉不展,以为是嫌弃赵云嗜酒,赶忙解释道:“女儿别误会,子龙酒醉,乃是为父之过也,他清醒之时,儒雅英气,容貌之俊美,乃是为父平生仅见。”
若是往常,让吕布夸赞别人英俊,那是不可能的,除非真的很好看。
吕嬛却咬着唇瓣摇头。
赵云入赘吕家?拜吕布为岳父?
开什么玩笑!他名声还要不要?
怎么看都像父亲把人灌醉,然后想趁着灯下黑,逼他就范...
想到这,吕嬛一脸狐疑地问道:“父亲想将我许配与子龙,可有问过本人意愿?”
吕布以为吕嬛不愿意,便拍了拍胸脯作保证:“女儿请信为父一次,此人品行端正,万中无一。”
顿了一下又沉下脸庞:“何况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女儿已到及笄之年,岂可推三阻四!”
吕嬛被气笑了。
听这意思,父亲还想硬来不成?
她随手指向赵云:“父亲逼我就范,女儿认了,但你可有问过,子龙愿不愿意!”
就不信了,赵云一代人杰,还能被逼婚不成,就连赵范的嫂子都没能留下他,更何况自己平平无奇,能‘引君眷顾’就有鬼了...
要知道,裴松之引注的史书里,足足夸赞了樊氏三个字‘有国色’,可不是演义当中那个半老徐娘的样子,容貌再次也是跟孙尚香同一梯队。
“他...”吕布犹豫了一下,却依旧初心不改,转了几下眼珠说道:“...他当然愿意...”
吕嬛岂会轻易相信,脸上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
因为此刻赵云已经睁大眼睛,却久久没能反应过来,似乎在怀疑人生...
“你醒啦!”
吕布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登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问候,生怕赵云将他的谎话拆穿。
“此乃何地?”赵云摸着额头,声音微微沙哑。
吕嬛没好气道:“黑风山,黑风寨,眼前这位是寨主吕奉先,我是二当家吕玲绮,欢迎子龙到此一游。”
“吕布!”
赵云登时清醒,咬着牙槽坐了起来,顾不得宿醉初醒,冷然问道:“为何把我掳来此地?”
“误会,误会...”闺女面前,吕布谎言说不出口,不免期期艾艾起来。
吕嬛叹息着起身。
她要出去安顿士卒了,不然这两位打起来,很容易造成炸营。
但临走前,她还是不忍老父受窘,便出言帮了一把。
“子龙酒醉,闯入我的军帐沉睡多时,若再声张,恐于你我名声有碍。”
这话说完,她便迈步离开。
接下来,就是云大窘了。
他赶忙四下打量一番,只见帐内物品摆放整洁,并无女子专属之物。
但草铺床头,放着一个精致木盒,与储放妆物的奁盒极为相像。
加之床单竟是一块白色兽皮,绒软舒适,又散发着淡淡幽香...
赵云面露愧色,他实在记不起喝醉之后的事情,但睡在人家床上,却是不争事实。
他暗暗自责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今后戒酒!
此时此刻,他哪里敢再赖在女子床上,赶紧摸索一番,抓起靴子就往脚上套。
吕布可不会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冷冷笑道:“子龙这是想...畏罪潜逃?”
赵云不想在这与他起冲突,抱拳道歉:“想必其中有所误会,还请温侯容我离开。”
此刻他有些心虚,对吕布稍稍尊敬一些。
吕布快步上前,左手一拦,挡住帐门。
“你就这样离开小女军帐,若是让人看见,小女如何做人?”
“是云考虑不周...”赵云一拍脑门,赶忙转身,轻声自语:“可此处,并无后门,如之奈何...”
好小子!这时候不该纳头便拜吗?竟还想着后门?
吕布大怒,挥舞拳头道:“子龙看拳,这是丈人之怒!”
拳头带风,赵云岂会没有察觉,只稍微侧身便轻易躲过。
他下意识摆出迎战阵势,皱眉问道:“温侯何故打我?”
“哼哼!人无揍不立,马无驯不良,看招便是!”
说完,便再次挥拳相向。
见吕布如此不讲理,云大怒,与之战作一团。
片刻之后,吕嬛的军帐四分五裂,碎落一地...
打斗的动静有些大,引来巡营的魏越和成廉。
见到吕嬛便抱拳施礼:“都督,可是...刺客?”
“无须紧张,并非刺客,”吕嬛无奈说道:“而是我父寻到一名猛将,按耐不住半夜切磋,传令下去,让士卒安稳休憩,不必惊慌。”
“诺!”两名骁将对视一眼,似乎见惯不怪,皆领命而去。
吕嬛摇了摇头,长长打了个哈欠,掀开甄宓的营帐就走了进去。
今夜,注定是袁熙羡慕嫉妒恨的一晚...
第112章 我反对这桩婚事
“玲绮!该起来了...”
吕嬛嘟囔着转过身去:“小爱同学,让我多睡一会...”
“我不是小爱,五更天了,该收拾行装启程了。”
吕嬛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却摸了个空,哆啦A梦抱枕不翼而飞。
眼前的闹钟,也不是智能音箱,而是...甄宓。
好伤心,银行卡上还剩好几千,那是晚上兼职剪辑赚的,没能花完,实在可惜。
五更天,便是凌晨四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正是好睡的时候。
吕嬛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眼眶。
军阀二代,还真是不好当...
“我帮你披甲。”
甄宓抬起加小号皮甲,就往吕嬛脑袋上套了下去,纤指一勾,系绳便被划拉在手,绳结美观,速度飞快,手法老练。
吕嬛举起双手任其摸索,不由赞叹:“文昭竟对甲胄如此熟悉,实在难得。”
“我嫁入袁府两年,夫君遇战事外出时,都是由我帮其披甲。”
甄宓抓住裙甲,轻轻拔动,登时拉平褶皱。
吕嬛看了一眼那她绝世容颜,暗自叹息。
看似恩爱的两口子,却被时局拆散,甄宓困守邺城半年有余,等来的不是前来救援的夫君,而是一个精装盛裹的人头...
吕嬛穿戴一新,便伸手拿起甄宓的甲胄,帮她披在身上。
现在军中只有两名女子,互相帮助理所应当...
“你这甲胄...”
吕嬛掂了掂甲片,感觉重量轻得离谱,随手捏了捏,竟然是软皮,除了轻便之外,防御力几乎没有。
甄宓微笑着解释。
“这是夫君节日所穿的礼甲,乃是应付宗祠祭祀所用,不然连续几天大祭,夫君虽有武职,却是文人之躯,如何吃得消。”
吕嬛再次见识到世家的又一发明。
都说汉人跪天跪地跪祖宗,但这样骗祖宗...不太好吧?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父亲坟前祭祖之前,总是先把甲胄称重,取一套最重的披在身上,说什么让祖宗开开眼界。
孝顺与否...吕嬛无法评定,毕竟上辈自有家情在,谁知道上一代的父慈子孝是不是与众不同。
但她很肯定,父亲并没有欺骗祖宗,身上每一甲片都是实实在在的铁片。
就连清除坟头杂草,都是刀劈斧削,几种兵器轮番上阵,就像剃头一般仔细。
父亲这个托尼大师,祖父喜不喜欢...吕嬛确实不知道。
但父亲每次扫墓,都是一脸严肃,握刀之手孔武有力,劈扫招式狠辣无比,直至坟头之上没有一点绿色,才会罢休。
其中若无夹杂私人恩怨,她是绝对不会信的...
“玲绮,该出去了,别耽误亲兵拆卸营帐。”
甄宓见她发愣,便自己把绑绳系好,掀开帐门一看,亲兵早就在外面等待。
两人出来之后,营帐很快便被拆散打包,搬到马背上。
此刻天色尚黑,但士卒皆已整装,牵着马匹走上官道,列起长长队伍。
吕嬛将缰绳交给甄宓:“帮我牵一下,我去看看真人格斗分出胜负没有...”
她顺着队伍一路寻找,但直到天色出现鱼肚白,都没能找到父亲。
而此刻,行军队伍已经慢慢加速,马蹄溅起的灰尘,遮蔽眼帘。
无奈之下,她只好登梯上马,策马汇入队伍。
“我父亲怎不在行伍当中?”
纪灵甩了甩缰绳,稍微加速跟了上来:“温侯带着三百亲兵,四更时分去了土门关。”
吕嬛思索着点了点头,还得是父亲考虑周到。
即便守关将领是郭图家的亲戚,也是要提前交涉,才不会耽误大部队通行。
“那...那位常山赵子龙呢?”
纪灵愣了一会,才开口问道:“小主所问,可是新任命的副将,赵云?”
副将?吕嬛怔然无语。
以赵云为人,怎会接受任命?
纪灵:“他跟随温侯去了土门关。”
吕嬛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俩...啥时候好上的?”
“末将不知详情,只知道他们切磋完,又睡在同一帐内,帅帐乃是军中重地,末将不敢随意窥视。”
纪灵是老实人,即便进入并州军,也是出淤泥而不染,说话不夸张,不骗人,因此提供的情报非常有参考价值。
正因为如此,吕嬛的脸色更加凝重。
“莫非被...睡服了?”
不可能吧?这不是刘备的专属技能吗?父亲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心中隐隐有股不妙的感觉。
要是真和赵云成婚,那马云禄咋办?
此事万万不可!
吕嬛晃动缰绳,催动马速,很快便跑到队伍前面。
既是为了避免灰尘,更多的是赶紧找到父亲,一探究竟。
...
土门关,说是燕晋咽喉都不为过,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韩信的背水一战便是发生在此地,当年那一场仗,二十万赵军全军覆没,相当惨烈。
而吕布今日的攻关之战,也是打得极为惨烈,从清晨舌战到日上三竿,足足花费了五箱财宝,才登上城楼,将守关武将拿下。
看着宝箱被搬进关楼,吕布的心在滴血,暗下狠心,下次遇到郭图,定要斩其首级。
说什么亲戚照顾,才特意打了五折,鬼才相信!
这年头,抢点钱容易嘛?
谁家的财宝是大风刮来的?不都是一点一点聚集起来的,若不是看这关隘易守难攻,真想翻脸把守关之将斩于马下。
眼见并州兵马过去大半,他逐渐歇了这个心思。
用钱就能拿下关隘,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而且这种贪财的守关将领,正当多多结识,以后没准又能互通有无...
“此地风景优美,燕女娇媚多情,吕将军可随意走动观赏,我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吕布拱手道:“郭将军客气,请!”
看着郭图家的亲戚大摇大摆地进入关楼,吕布登时气得咬牙切齿。
这厮哪里是有什么要务,分明是迫不及待地进去数钱。
袁绍真是瞎了眼才将此处关隘让其镇守。
守关士卒个个松散懈怠,站没站姿,坐没坐样,个个吊儿郎当,简直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吕布现在行动自由,别说四处闲逛了,去偷看寡妇洗澡都没问题,若是有意,夺取关隘也是不在话下。
但他的心思现在全在那句‘燕女多情’上面,这分明是媚眼抛给了色鬼,一点就炸。
正想走下城楼去体验一番燕女情怀之时,吕嬛踩着台阶上来了。
“父亲让我好找!”
吕布抿了抿嘴,不悦道:“女儿找我何事?”
“我不知父亲心中所想,但...”吕嬛走到他跟前,抗议道:“...我反对这桩婚事!”
“这是为何?”吕布疑惑着问道:“是子龙不够美吗?”
“不是...”吕嬛为之气结,不知道该如何跟父亲解释。
其实这跟美丑毫无关系,若要用语言解释的话,是习惯,是感觉。
若从生物学角度解释,则是她身上一点荷尔蒙都催生不出来,顶多觉得赵云俊美,根本谈不上喜欢。
可父亲又没上过学,没法沟通。
她只好拧着眉头说道:“女儿心有所属,父亲别乱点鸳鸯谱。”
吕布不知什么是鸳鸯谱,但鸳鸯这种双宿双栖的水鸟,他还是烤过的,口感不是很好...
他晃了晃脑袋,将古怪念头甩掉。
“玲绮随我过来一观。”
他缓缓走到城垛边,双手扶着砖墙,看向关隘之下。
吕嬛跟着走了过去,循着他的目光望了下去。
关下,并州骑兵正络绎不绝地通过关口,门道边上,指挥通行之人,正是赵云。
此时的他,白马银甲,英姿勃发,目露凌厉光芒,将入关队列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白皙的脸庞上充满自信,哪有一丝昨夜的凌乱局促。
吕布对他的工作能力非常满意,要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真想说一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但眼下闺女乃是吕家九代单传,还是莫要得罪为好。
“玲绮,以子龙的品行外貌而论,为父走南闯北数十载,也只见过他一人如此出众,这等青年才俊,难道还比不上你心中的那位...‘云飞兄’?”
云...云飞?
吕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父亲,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其实,成婚并不可怕,”吕布以为她在害怕婚后生活,便以自己为例开解起来
“像为父这种男人,你是万万不能碰的,好色风流不说,还朝三暮四,你母亲如果不是身陷囫囵,绝对看不上我,女儿可要擦亮眼睛,别被那个...‘云飞’给拐走了。”
吕嬛抚额摇头,无话可说...
第113章 拒婚对策
井陉地势险要,即便选择适合骑兵通行的南道,速度依旧快不起来。
过了上艾之后,甚至还有‘一线天’的夹缝地形,两侧峭壁如遭斧劈,苍松倒悬于岩缝之间。
偶有樵夫遗留下的柴担被马蹄踏烂,惊起岩间鸦雀扑棱飞起。
要不是有地图面板,真不知要洒出多少斥候才敢通过此地。
出了井陉,便是寿阳盆地,骑兵得以多列并行,速度总算快了起来。
吕嬛甚是感慨。
山西豪杰轶事何其之多,单单一条井陉,除了韩信在此背水一战,李秀宁更是在北道留下娘子关的传奇。
此奇女子,除了夺嫡不太积极之外,可谓吾辈楷模,正可效仿一番。
吕嬛回头看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并州狼骑,顿时豪情万丈。
如果自己是平阳公主,两千就两千,敢跟李世民约在玄武门见...
想到这,她不由摇头,兄弟太多不见得是件好事,但同时又希望父亲开个小号,别老盯着她不放,内心既矛盾又纠结。
既然父亲说不通,她决定找赵云碰碰运气。
趁着地形平坦,她踢了踢白马肚皮,借着人群掩护,偷偷跟在赵云后面。
不知为什么,这一路上赵云总躲着她,几次想要上前谈话,都被溜走。
“子龙!”
“嗯?”赵云听到召唤,刚一回头,立马回过味来,甩动缰绳就要跑路。
吕嬛早有准备,岂会再次让他走脱,赶紧伸手紧紧抓住他的缰绳。
这下,赵云不敢加速了,生怕将她扯落在地。
他只好抱拳问道:“女公子找云何事?”
吕嬛这才松开缰绳,眉头微蹙道:“我很吓人吗?子龙何故躲着我?”
“此乃误会,女公子端庄娴雅...”赵云面露羞愧,微微低头道:“或是云忙于军务,时常奔驰于军列当中,并非有意躲避。”
行吧,这个解释吕嬛勉强接受。
但...端庄娴雅?
确定不是在骂人?
有哪位端庄女子会骑马抢劫?
似她这般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更是跟‘娴雅’够不着边。
可谁会拒绝美男的夸赞,吕嬛当即眯眼微笑,轻咳一声。
“这就好!我正想问子龙,为何愿意担任并州军职务?可是我父亲要挟于你?”
按照她的想法,这两位八字不合的男人,打完之后应该是各回各家,怎么可能睡在一起嘛?
赵云脸庞恢复儒雅和悦,微微一笑说道:“既是又不是。”
吕嬛最不喜欢打哑谜,追问道:“可否说来听听?”
赵云敛眉沉声道:“前几日牵招所追之人,原是公孙氏遗脉,被温侯一并俘获,我早年在幽州从军时,曾事公孙将军,有故主之谊,若不相救护送,岂不成了无义之辈。”
“竟有此事?”
吕嬛这才想起在那场伏击战中,被牵招追击的母女俩,竟是公孙家的人。
她不免急声问道:“如此说来,易京失守了?”
赵云点了点头,肃然道:“易京堡垒,全数被毁,公孙将军已战死,成功突围之人,不过十数骑。”
吕嬛长长叹息。
见到牵招的骑兵南下的那一刻,她便断了北上的念头,径直从真定转入井陉,就是担心袁绍已经攻破易京,必定会撤军回防,她不愿带着并州军冒险。
而今得到确切消息,她脸上没有诧异的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抓紧缰绳。
虽在意料之中,然而白马将军的陨落,终究令她心中升起阵阵黯然。
“子龙可知,成功突围之人,都有哪些?”
赵云:“田楷带着幽云十八骑,护送公孙将军之妻卢氏,还有其幼女公孙宁。”
吕嬛点了点头。
田楷的能力点数还是不错的,如果肯投靠,所得月俸养活卢氏母女还是没问题的。
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但吕嬛现在所担心之事,并非公孙瓒遗孀,而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既是忠良之后,我岂会袖手旁观,不劳子龙护送,我自会护其周全,如果我父亲以此事要挟与你,大可不必理会,尽管放心大胆地回家。”
这话用意非常明显,分明是在跟赵云说,放心回家吧,公孙家的妻子,我帮你养了。
她当然不舍得赶走赵云,但如果是用自己的婚姻来换取,这就难以接受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赵云看了她一眼之后,赶紧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大丈夫在世,岂能对自己所犯之错无动于衷,自当负起责任。”
犯错?吕嬛来了兴趣,堂堂赵子龙也会犯错?她怎么就不信呢!
“子龙所犯何事,能否说来听听?”
赵云抱拳说道:“昨夜我冒犯了女公子,内心实在惭愧,若无温侯提醒,只怕铸成大错而不自知。”
“有吗?”吕嬛瞪大眼睛,不明所以:“你何时冒犯过我?”
如果只是霸占她的床铺,这没什么吧?
拆了她的军帐,那才过分,一顶帐篷挺值钱的...
赵云脸色囧红:“女公子放心,云对你无礼,自当倾力补偿。”
说完,便甩起缰绳,策马飞奔而去。
吕嬛愣了许久,对这猜谜一般的对话理解不来。
她只好扭头求助道:“纪灵,你可知他在说什么?”
纪灵催马上前,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但观赵副将一脸赤红,想必是对你有所图谋。”
见吕嬛目瞪口呆,他又补充道:“昨夜我观他与温侯过招,赵云武艺胜我许多,若是他硬来的话,我恐怕拦不住,听说温侯有意以他为婿,都督不若...从了?”
吕嬛瞪了纪灵一眼。
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仓都能在‘云大怒’的状态,硬扛三枪不倒,还能活蹦乱跳地回去搬救兵。
纪灵的能力数值不比周仓差,怎地如此畏敌?
甚至为了不与赵云开战,不惜劝她这个做都督的....从了!
这像话嘛!简直岂有此理!
吕嬛正要发火,突然冷静下来。
她想到原因了。
纪灵如此畏战,定是因为她这个当老板的,没有给员工买医保,若是受伤,怕是无处报销。
更何况,听父亲说过,现在的医疗费用,甚是昂贵,即便身为一方军阀,都有点吃不消。
想到这,吕嬛摇了摇头,有点不信。
不过是些草药,土生土长的,再贵能贵到哪去?
但不管如何,医疗确实被历朝历代所忽视,几乎都是为权贵而服务,可谓惠上有余,惠下不足,平民百姓基本上都是小病硬扛,大病随缘,近乎以躺平姿态贯穿华夏历史。
就是不知,华佗和张机身在何处,若是安顿下来,抢也要把这两人抢回家。
再开个医疗学院,将医疗保障制度提上日程。
如此,未来可期也!
医保卡在手的纪灵,定可爆发出更强战力,在赵云手下过个几十招...想必不成问题。
完美!
吕嬛郁气顿消,两腿轻轻踢着马腹,欢快地踩着碎步向前。
至于婚事...想得美!
到时候开口要个三十八万八的彩礼,看他如何应付。
她可是听父亲说了,赵家穷得很,除了兵甲马匹,仅有的动产就剩一只芦花鸡,还被他烤了...
第114章 兵入太原
四月凉风掠过太行山隘,卷着未散的寒意,拂向山脚。
大军自榆次西进,渡过潇河后,便进入晋阳所在的平原地带
眼前豁然开朗,地势一马平川。
吕布在井陉当中行军多日,早就憋闷已久,带着三百亲兵裹挟着滚滚尘烟,驰骋在晋中平原上。
至于敌情...不存在的。
此地除了高干这个缩头乌龟之外,就是匈奴人了。
南匈奴也就欺负一下平民百姓,除非王庭战力尽出,不然还真拿并州狼骑没办法。
吕布反而有点小期盼,这帮游牧胡人来了更好,并州军经过连日行军,马蹄多有磨损,正好需要补充马匹。
此时的并州军已然今非昔比,从邺城府库里淘来众多装备,战力飙升,他恨不得找个靶子实验一番。
至于前些日子伏击的五百乌桓人...那是闺女的战绩,他当时不在场,必须重来。
吕布脸色兴奋,左右观望,希望遇到个不开眼的,也过来让他刷刷战绩...
骑兵的声势,何其浩大,所过之处,人鸟皆惊。
几个头戴斗笠的农人正蹲在田间插秧,见铁骑过来,手中秧苗‘啪嗒’一声掉在水田里,人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如今世道,兵匪一家,单凭汉家衣甲,并不足以判定敌我。
而且,两条腿岂能跑得过四条腿,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希望不要被这伙人注意到...
吕布自然不会为难种地老农,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苦哈哈的,一身破烂,能有啥油水?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快赶到晋阳,看能不能复制邺城的荣耀。
倘若这世上能多来几个郭图就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晋阳城头的兵卒老远就发现了敌情,鼓声震天,吊桥拉起,城门紧闭,城墙之上步卒一字排开,一看就知防守严密。
见事不可为,吕布只好勒住缰绳,抬起手掌止步,让队伍停在弓弩射程之外。
“可惜了!”
他用手遮眼,观察着城头,恨声说道:“金汁檑木,弓弩齐备,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想必高干小儿就在里面,此人属乌龟的,从不出壳。”
“温侯!”赵云在一旁劝道:“按照玲绮的计划,我军不宜攻城,只需沿着汾河南下,便可到达河东,需尽快渡过黄河,与留守洛阳的部队汇合。”
“我已知晓!”
吕布拿不下晋阳,心中正烦闷,赵云在一旁劝说,令他感觉一阵聒噪。
但说到女儿...
“子龙,近段时间,你与玲绮相处得如何了?”
突如其来的私密问题,令赵云脸庞一阵燥热,他慌忙抱拳说道:“我有向玲绮提过,她...”
“答应了?”吕布激动万分,紧了紧手中的方天画戟,满脸的姨母笑意。
他现在看到赵云,真是越看越喜欢。
瞧那白脸,竟会脸红,足以说明此人未经人事,实在是闺女的良配,若是错过,定会悔恨终身。
赵云微微低头:“玲绮说,按照九原习俗,需置彩礼。”
“子龙放心!”吕布抓捏几下胡茬子,胸有成竹道:“九原彩礼,从不让人倾家荡产,无须典当,无须借贷,最贵只需八金八,便可提包入吕家!”
吕布一不小心把九原郡的催婚广告说了出来,但仔细想想也没错,九原乃是边塞,若是彩礼过高,定然影响婚育,郡守第一个不答应...
“并非八金八,而是...”赵云脸色为难,纠结着说道:“...足足八万八。”
“什么!”吕布震惊之下,不小心把胡子抓下一根,疼得一哆嗦。
“你没听错吧!玲绮果真要价如此之高?”
“确实如此,”赵云颇为无奈,带着几分失落说道:“此外,还有见面礼、上轿礼、下轿礼、压箱钱,红包雨...”
“且住!不必再说!”
吕布老脸一红,没敢让赵云将名目念完。
他骗走荀采的金镯子都要脸红三分,现在根据老脸的滚烫程度,恐怕都有五分熟了。
女儿分明是不想成婚,但搞出这种收费名目,实在不妥。
若是被人学了去,一个有碍人丁增长的罪名是跑不了。
“子龙且宽心,容我回去砍价,本将军保证,绝对让玲绮给你打...五折以上!”
闺女正处于叛逆期,吕布对自己的口才不是很有信心,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多谢温侯!”赵云抱拳致谢,喜色跃上眉梢,心中暗暗计算着,要打几年仗才有钱成家立业...
“子龙不必担忧,”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只要随我抢劫...不是...随我出征几次,定能赚够彩礼钱。”
本来他想私人赞助一些,后来想想,还是给他一点压力比较好。
若是让他轻易娶到玲绮,怕是不会珍惜,没准以后连孩子的尿布都不愿换,岂不成了得过且过的白眼夫君?
何况赚钱并不难,手中有兵就行,大不了再去茂陵逛一逛,顺便帮武帝翻新一下陵墓,想必机关也要维护检修,收他一些养护费,应该不是很过分。
赵云犹豫道:“我怕...有负温侯所托。”
“子龙啊,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吕布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二人两看生厌,可你醉酒夜闯玲绮闺房,还钻进她被窝,小女胆小不敢声张,可你堂堂大丈夫,岂能当作无事发生!”
“是云之错也,”赵云羞愧低头,信誓旦旦道:“自今日起,戒酒!”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但吕布并未多想,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喝酒的女婿才是好女婿...
这时,警戒的亲兵忽然大声喊道:“将军快看!城门开了!”
吕布闻言大喜,立马遮眼看去。
晋阳城门果然大开,吊桥都放了下来,大队人马从门洞中列队而出。
为首一武将全身披挂,手持一把长矛,策马徘徊,大声叫阵。
“何人犯我城池,快快报上名来!”
吕布催马出列,喝道:“高干小儿,可记得九原吕奉先!”
“吕布!”
高干两眼凸起,愣在原地。
这厮不是才攻陷邺城,怎么跑这里来了?难怪不打旗号...
但此刻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
高干抱拳:“告辞!”
说完便带着人马退进城去。
吕布大急,追了几步,却被城头弩箭射退。
“高干!如此胆小,岂能成事!何不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高干长长叹息,牙槽一咬扔掉长矛,干脆单骑出城,奔至吕布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温侯,这是南下的通关文书,你放过我吧,我在并州攒点家底不容易,你老是在此晃悠,秋粮都种不出来了。”
吕布接过竹简,看也不看便放进褡裢。
现在若是想杀高干,挥动画戟便是,但吕布何等心高气傲,对一个毫无斗志又手无兵器之人,实在提不起兴趣。
何况高干还挺明白事理,知道并州军要南下,竟将通关文书奉上。
道谢的话吕布说不出来,调侃几句还是可以的。
“高元才此举,莫不是想自立门户?我在邺城久候多日,竟不见上党援兵,你不怕袁绍治罪吗?”
高干苦笑道:“岂敢,并州胡汉杂乱,吕梁山脉皆是匈奴,又逢温侯四处叩关,我能守住上党和太原,主公岂会怪罪,若是因为救援邺城而失了并州,那才要命。”
吕布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在责任划分这块,袁绍走在了众诸侯的前面,可谓赏罚不明。
当初他兵败长安,以客军依附袁绍之时,助其击败黑山军,奖赏一点没有,袁绍反而派出杀手欲图不轨,若不是自己机灵,只怕成了刀下亡魂。
“既如此,就不耽误你种田了,告辞!”
看了一眼晋阳城头,吕布拔马便走。
他来晋阳只不过是习惯性驱使,出门在外,总想抢点什么回去。
这次从邺城收获巨丰,马匹的驮运量已达极限,即便夺下晋阳,也是运不走多少钱粮。
“吕布...就这样走了?”
不知何时,眭固已经跟在高干后面,轻声自语。
高干轻哼一声:“他又不傻,难道还能带骑兵攻城?”
“既然如此...”眭固疑惑着问道:“使君为何给他通关文书?若是主公知道了,会不会责怪于你?”
“哼哼,夸我还来不及。”
高干面露得意之色,指着远处的茫茫群山。
“离石山,水草丰美,乃是匈奴左贤王庭之所在,无需我亲自动手,自然有人替我解忧。”
眭固面露喜色道:“莫非...左贤王愿意出兵与我军一同绞杀吕布?”
“我们岂能掺和,”高干回头白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你以为吕布那么好杀!要是让他逃了,咱们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眭固点了点头。
还真是这样,似乎每个诸侯都对吕布起过杀心,但都没能成功,反而领地被搅成一锅粥,曹操如此,刘备如此,现在又加上一个袁绍...
眭固:“计策虽妙,但若无我军从旁策应,那刘豹怎敢独自劫杀吕布?”
高干笑道:“我给刘豹的情报,只说是马贼过境,财物甚多,而我军多为步军难以拦截;
这帮山野胡人穷得只剩下牲口了,哪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这刘豹外出劫掠,向来只问人数几何,从不过问装备战力,头脑简单得很,待两方人马消耗一番,我正好渔翁得利。”
眭固闻言,不由翘起大拇指,由衷赞道:“使君果真高明!”
“那是!”高干拔马回城,面露得意之色:“吕布上次算计于我,我这次定要一雪前耻,让他也见识一下陈留高氏的谋略智计!”
第115章 伏击计划
晋阳往南约百里,便是文峪河谷的出口。
按理说,从晋阳南下去往平阳,只需沿着汾河行进便可。
但吕嬛还是带着并州军,折道走到此处。
河谷道路平整,两边山峰峦起,通道长度近百里,是通往离石的要道,不管是白波军还是南匈奴,常从这个山谷出兵劫掠。
徐庶看着不远处的河谷出口,内心满是疑惑。
“玲绮,为何不沿汾河南下,此地偏僻,又经匈奴多次劫掠,怕是没有油水可捞。”
徐庶似乎学坏了,揣摩上级的战略意图,竟是把‘油水’放在首位。
但吕嬛并未留意,她此刻端坐于马背上,两眼瞪得大大的,却根本看不到路,目光全盯在地图屏幕上。
“元直,上次我跟你说的...三段轮射,练得如何了?”
徐庶点头道:“已有大成,前日扎营时,我命全军演练,弩矢如同暴雨般倾泻不停,实在令我震撼。”
“如此甚好!现在有一桩大买卖,急需有经验的土木专家,你去帮我把大当家叫来。”
徐庶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大当家,便是吕布。
温侯父女,匪气越来越强了,他还真怕吕嬛想不开,直接跑上吕梁山跟匈奴人抢地盘。
抓起缰绳正要勒马调头时,吕布已经骑着赤兔缓缓接近,还伸出手指竖在嘴唇上。
“嘘~~”
他用手势嘱咐徐庶不要声张,一边拉着缰绳靠近吕嬛。
却见女儿如同盲人一般,对他视而不见,似乎陷入严重的走神当中,心中顿起捉弄之意。
“玲绮,为父来也!你的眼珠子为何瞪大如牛?”
吕嬛吓了一跳,赶忙揉了揉眼睛,关掉屏幕,一边鼓着嘴不悦道:“整天不见父亲身影,跑哪去了?”
“难得回并州一趟,为父四处逛逛,”吕布指了指她的后脑勺,疑惑着问道:“你不是有什么...乾坤舆图,看不到我的方位吗?”
“我又不闲!”吕嬛红着眼眶,很是气恼:“正如骑兵远征需要耗费马力,我用这张地图也要耗费脑力,怎么可能空耗算力查探你的位置。”
她刚才打开地图的时间过长,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好想把脑袋升级一下,不求奔腾酷睿,也无需图拉丁586,只要小小的386就好,那运算速度,定是突飞猛进,驱动一块小屏幕,想必更加得心应手,没准还能扩展功能...
“那就好!”吕布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真怕被闺女实时监视,那跟裸奔有何区别?
“父亲说什么?”
“没...”吕布赶忙将话题岔开:“你刚才说需要土木专家,为父自是当仁不让,玲绮可有要事交付?”
“有!”吕嬛从褡裢里面拿出小木盒,取出一张白色帛布。
“这是伏击作业图,父亲按照标示施工即可。”
吕布接过,微微散开摊平,细细看了起来,不时小声嘀咕。
“战场遮蔽,猎杀敌军斥候,挖壕沟陷阱,火油铺路,檑木断后...”
“若是以此图为标准,需要千人倾力合作,耗费五个时辰左右。”
他猛然抬头问道:“伏击规模如此之大,可是胡人下山劫掠?”
“没错,离石有大动静,”吕嬛将木盒扔进褡裢,蹙眉道:“近万匈奴骑兵会从河谷中倾泻而下,预计明日早晨会遭遇。”
近万?
吕布眉头拧紧,这可不是小数目。
并州军的骑射功夫并不比匈奴人差,甚至在装备上一路碾压。
但禁不住人数差异过大,足足五倍,若在平原地带与之遭遇,只怕凶多吉少。
确实需要好好规划一下伏击地点。
“可知领军之人是谁?”
吕嬛望着不远处的河谷出口,沉思一番后说道:“主将呼衍翼,副将须卜骨,奇怪的是,他们的目标是马贼,不是我们。”
“就是我们!”吕布指了指行进的队伍,无奈一笑:“玲绮请看,咱们马背上都是大包小包,跟马贼有何区别?”
吕嬛哑然而笑,父亲确实没说错。
她们这一家子,都快活成蒙古人了,游到哪,抢到哪,马背上全是战利品。
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吕布女儿会打劫。
就是不知...能不能学蒙古,游出一个全新的大汉帝国出来,将威压遍布全球,让大汉子民永世不用学英语...
吕嬛收起笑容,正色道:“不管目标是不是我们,都要全歼这股胡人,不然我军岂能安心南下。”
吕布缓缓点头,眼神中却满是忧虑。
并不是担心匈奴人,而是发现,女儿变了。
当初那个羊羔被杀就哭鼻子的闺女,已经一去不复返。
而今的她,近万人命,说歼就歼。
如此凶残,不知子龙会不会介意...
“父亲在想什么?”
“没...”吕布溜起眼珠子说道:“时间紧迫,为父去也!”
说完便招呼成廉魏越,呼啦啦地带着一大票人马,裹着冲天飞尘,朝文峪河谷疾驰而去。
徐庶策马上前,疑惑道:“女公子怎会知道匈奴人来袭?”
对于徐庶,吕嬛没有隐瞒,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笑着说道:“如果我说,方圆百里的山河地势,都被我尽收眼底,元直信否?”
徐庶闻言,皱眉思索。
经过上次伏击牵招之后,他感觉自己是信了。
但凡读过书,都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但也有一句话,叫——君权神授。
表象是矛盾,本质却是互补。
只要夺取天下,自有大儒为其论证合理性。
若玲绮所言非虚,那大儒就轻松多了,都不用编什么‘五德终始说’,直接一句‘神女下凡’足可自圆其说。
但此事还需谨慎,自从武帝搞了个‘巫蛊之乱’后,朝野上下都对特异之人心生防范,甚至报官捕杀,为此引起冤案无数。
似这等不可控的力量,皇权也好,诸侯也罢,都心生恐惧,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毕竟,只有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量,才是无害的,才是符合天地运转规则的。
想到这,徐庶开口劝道:“玲绮,此事不宜道与外人知晓,如若不然,恐生祸端。”
“我知道,”吕嬛点了点头,微笑道:“所以只有我父亲和你知道。”
“这...”徐庶有点受宠若惊,好奇地问道:“你我本是萍水相逢,为何信任于我?”
吕嬛笑出声来。
徐庶耶!
这还用怀疑?
刘皇叔以身相试,得出真香结论,可谓穿越者的御用军师,人气只排在诸葛亮之下。
穿越就这点好处,或许不能大杀四方,但知人善用绝对没问题,堪比刘禅手中有着一份《出师表》,照着名单用就行。
由此,吕嬛看着徐庶,真情惬意道:“信任元直,不需要理由。”
徐庶:“(??.??)”
第116章 互相试探
文峪河谷之内。
吕嬛在地图的帮助下,给匈奴人挑了一块风水宝地。
此地甚为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也适合弩兵‘排队枪毙’,两边的山脊又就像排水管道,让敌人无法迂回。
并州军全数弃马,手持强弩列成三排,而后盘坐在地上静静等待。
每个士卒身边,都摆着一箱弩矢。
这些强弩劲矢都是河北的土特产,射程远,穿甲性能绝佳,除了上弦不快之外,没有缺点。
徐庶作为阵法大师,便担负起统帅弩阵之责,他在弩阵当中来回检查军备,摩拳擦掌地准备一试新阵威力。
谷峰之上,有一处制高点,正可俯瞰全局,临时指挥所便设置于此。
吕布父女站在峰顶,皆双手抱胸,一脸淡定。
“为何不让为父带队冲杀一番?”
吕嬛:“为将者,自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可逞匹夫之勇。”
“真不是因为你太弱?”吕布转头打量了她一眼,不忍直视道:“自小就挑食,现在连把剑都提不起来。”
“那又如何?”吕嬛不悦道:“又不影响我智计百出。”
吕布没有再搭话,心里却满是不忿。
自从女儿变聪明之后,家里就剩他智力不高了。
武力上没有敌手,是何等的寂寞,智力上没有同伴,人生也很萧瑟...
感慨归感慨,劫道还是要认真的。
“敌军距离多远?”
“三十里,”吕嬛扭头问道:“父亲在紧张吗?”
不知为何,她看父亲的神色,似乎带了些不安。
“嗯...紧张。”
吕布竟然点头承认,这让吕嬛多少有点不适应。
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竟然也会紧张?
“父亲虎牢关前遭人群殴都习以为常,打几个胡人而已,怎会如此拘谨?”
“我是紧张你!”吕布没好气道:“待会山谷便会化作修罗场,你却一脸跃跃欲试,实在令我担忧。”
吕嬛蹙眉问道:“行军打仗,看见死人很正常嘛,有什么可担忧的?”
“玲绮...”吕布叹息着眺向远方,惆怅道:“你可愿回归...后宅生活?”
“父亲什么意思?”吕嬛警惕着问道:“莫非想收我兵权?”
吕布无奈道:“你一女子,张口兵权,闭口打仗,总归不成体统...”
在一刹那,吕嬛心中想法九转千徊,各种夺权方案过了一遍。
宋祖黄袍外卖?
大明留学生归来?
太宗玄武门包饺子?
或者是...高梁河车神的烛光晚餐?
不行不行,她晃了晃脑袋,将大逆不道的画面甩出脑外。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斧头砍父亲吧,这也太不孝了!
赵光义这厮的做派,实在学不来。
她决定先以理服人。
“我知道貂蝉的下落。”
吕布大义凛然:“为父岂是贪美好色之人。”
“我知道青州东莱有座金矿,可年产千斤。”
吕布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扭过头去:“青州之地,太过遥远。”
“那就弘农郡,年产六百斤。”
吕布的手都在抖,眼珠子轱辘直转,恨不得立即带上卸岭校尉就去挖矿。
“为父...岂是好利之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吕嬛明知他在嘴硬,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道:“此战之后,我会告诉你...‘云飞’是谁。”
“玲绮无须如此,”吕布脸色恢复正常,笑着说道:“为父岂是卸磨杀驴之人,你始终是皇帝亲封的...都督并州诸军事。”
吕嬛看了他一眼,不悦道:“成婚又如何,让你外孙出来体验乱世吗?”
吕布闻言一阵怔然,沉默许久,任山风吹拂,木然而立。
他岂会不知乱世人命不如狗,但血脉中的传承意识,令他不自觉地催促起下一代。
但女儿也没说错,自己都朝不保夕,何必连累儿孙...
“父亲别想了,匈奴人来了!”
...
河谷之地,道路有宽有窄,就像连绵不绝的葫芦。
此刻匈奴中军正疾驰在一处狭窄之地。
主将呼衍翼抬头四下观望,不安地问道:“可有派斥候爬上山峰查探?”
须卜骨白了他一眼,语气充满不屑。
“我说呼衍大将,这条谷道足有两百里地,似你这般谨慎,走上月余都到不了兹氏,更何况,儿郎们经常走这条道,不是啥状况都没有。”
呼衍翼也觉得左都尉说得有理。
以往劫掠太原时,常走这条谷道,若是沿途侦察,确实影响行军效率。
但他心中总隐隐感到不妥,但又说不上来。
他忽然记起一句话,叫‘兵感将识,战场直觉’。
那是掳来的汉人女子教的,当时听完还一阵嗤之以鼻,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才觉得那贤王小妾,所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报——”
一名胡骑踢着马腹,反向策马而来。
“禀报大将,前方发现汉兵,约有千余人。”
“哈哈哈...”须卜骨笑了一会,才开口问道:“我没听错吧?一千余人,是哪来的人马?简直不知死活!”
“没打旗号,但他们筑起半人高的土堆,上面立有盾牌,小的以为,这帮汉人或许是害怕弓箭,想要以此为掩体。”
“噗呲~~”须卜骨再次笑了起来。
“半人高的土堆?亏他们想得出来,我部控弦骑士,皆能跃马而过。”
呼衍翼一脸凝重,不是很相信斥候的话。
中原汉兵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岂会不知基本的战阵常识,如此作死的汉人,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皱眉问道:“前方地形如何?”
斥候说道:“出了前方的葫芦口之后,地势宽阔,足可让百骑并列冲锋。”
须卜骨就看不上这个优柔寡断的大将,看了几天汉书就自以为天下第一,毫无匈奴勇士的豪情决断,真不知贤王是怎么看上他的。
当下他便催促道:“区区千余人,塞牙缝都不够,你若是胆怯,便由我来带队。”
呼衍翼不好下决断,只好说道:“上前查探一番再说。”
须卜骨摇了摇头,甩起缰绳赶了上去。
过了前方山口,豁然开朗,像是从瓶口进入瓶内一般。
不远处果然出现土堆堵路,上面立着一排盾牌,汉兵只露出脑袋,看不清手上在干嘛。
呼衍翼大致数了下,一排士卒约有五百名之多...
“哈哈哈...”须卜骨指着敌阵笑道:“大将请看,那是什么盾牌,分明是临时从树上砍来凑数的,我只要五百骑,就能冲垮他们!”
确实需要试探一番,呼衍翼点了点头,“我给你千骑,若有不妥之处,立即撤回!”
须卜骨面露讥笑,抱拳敷衍着说道:“遵令!”
他立马拍马上前,叱喝着前方骑卒摆好队形,检查装备。
百名骑兵为一行,千人马队组成锥形阵列。
须卜骨对此战很有信心,踢着马腹走到前列,意图一战功成。
这是跟汉人打了几百年仗才学会的,可惜冲锋之时依旧会散乱不堪。
见准备妥当,他便长矛一挥,大声下令:“给我杀!一个不留!”
马儿明知前方杀气正浓,但耐不住挥鞭之痛,纷纷抬蹄碎跑,缓缓增速。
匈奴人精于骑术,知道马力不可轻易耗费,在距离两百步时,马速达到极限。
这个距离也是汉弩的射程范围,双方都在互相算计...
只听微微的破风之声由远及近,空中飘来一团灰云,数百支弩箭从天而降,将冲在前面的骑卒钉在地上,惯性使得他们翻滚数圈。
骤然倒地的人马尸体,也绊倒了不少来不及躲避的后军,瞬间撞作一团。
须卜骨悄悄降低马速,让身后骑兵先上。
些许伤亡,他不以为意,只要有一骑冲进敌阵,汉兵便会溃败,一想起左贤王许下的承诺,脑中不由浮现起那名汉人才女。
征服的欲望骤然迸发,身上的燥热使他面露淫邪笑意,呼吸不由粗重起来。
没等他喘息均匀,又是一波箭雨淋下,冲锋队伍像被切掉脑袋一般,直接倒下一大截人。
这下子,直接将须卜骨暴露阵前,若是再减速,就被人发觉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前冲,同时暗骂汉人无耻,步弩的攻击频率怎会如此之高...
第三波箭雨瞬间击碎了他的吐槽。
冲锋的骑兵已经损失大半,就连他身上也扎了两支箭,坐骑更不用说,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这一摔,把须卜骨的豪情壮志直接摔没了。
他翻滚着起身,忍痛折断箭矢,扭头便跑。
好在还算有点良心,不忘招呼手下撤退。
但冲锋状态的骑军,一般都是击穿敌阵,而后绕个大圈迂回,哪会这么容易掉头。
在慌乱之间,又硬接了几波箭雨,直接将匈奴人的脾气给打没了,皆夺路而逃。
失去马匹的匈奴士卒,再次遭受自己人的践踏,死伤无数。
须卜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伸手便抓下一个路过骑卒,自己跳上马,飞奔而去。
直到再无听到矢风袭来,他才顾得上回头观望。
只见活着归来者,不足百人。
这可把他气得,跑到呼衍翼旁边大声说道:“给我五千兵马,定能踏破敌阵。”
呼衍翼眸光闪出几分凝色,摇了摇头。
“不妥,这帮汉人很不简单,遇骑军冲锋竟毫无溃象,显然是汉军精锐,不宜力敌。”
须卜骨见不得他那文绉绉的样子,恼道:“精锐又如何,用马蹄踩死便是,你若不敢战,我来指挥!”
第117章 第一次火攻
“放肆!”呼衍翼怒道:“离石部族的勇士,都在这里了,损失千人已是心痛,若是硬攻,只怕会伤亡过半,你我回去之后,如何向左贤王交代?”
这个道理须卜骨当然知道。
但就这样回去,自己也讨不到好啊。
死了一千人,这锅可不得由自己背嘛。
如果不把敌将脑袋拧下来,回去之后,自己的脑袋就该被贤王拧下来了。
别说睡那个浑身贵气的才女了,帐篷里的妻妾也保不住,弄不好连自个都要成为别人的奴隶。
想起娇滴滴的汉人女子,他不由心头一热,干脆把心一横,抬起眼眸讥讽起来。
“呼衍大将,这次下山既没抢到钱粮,又折损千人,贤王怪罪下来,我顶多降职,再损失几个女奴,可你就不一样了,听说你那漂亮媳妇,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就忍心让别人当爹?”
“这...”呼衍翼犹豫了。
此番下山确实是为了劫掠,左贤王交代过,此番马贼钱粮甚多、牲畜无数,但这战力也太强了吧。
若是损失与收获不成比例,这趟买卖最好是终止为妙。
但须卜骨也没说错,如果就此撤军,连敌将是谁都摸不清,不仅会降职,身边奴隶都会被收回。
当下他便不再犹豫,咬牙下令道:“须卜左都尉,整军五千,鸡犬不留!”
“诺!”
须卜骨大喜过望,赶忙勒马回头,召集兵马再次强攻。
这次,他将战线铺得更开,形成扇形攻势,每一行足足两百骑卒,只要有一骑突破,敌阵便会溃败,看这帮汉人还怎么守。
这可不是他瞎编,乃是多年汉匈战争得来的经验。
可惜受河谷地形限制,不然从侧后迂回,效果更佳。
见识过强弩之利后,他学乖了,没有待在前排挡箭,而是居中指挥,让别人帮他挡箭。
至于前面两千匈奴人的死活,谁在意呢!
在他的计划里,弩阵再强,消耗掉前面这些人,也该是强弩之末了。
到时候这帮汉人就是待宰的羔羊,如此功劳在手,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奖赏自然更加美妙...
弩箭如约而至,铺天盖地,犹如狂风暴雨一般,一阵接着一阵,每次将冲在前头的骑卒砸凹一大片。
“稳住!跃过尸体,随我冲!”
这次有了经验,后排骑兵都控制住速度,留心马蹄下的尸体,很少踩滑绊倒。
但速度也降了下来,多挨了好几波箭雨。
“放箭!”
进入短弓射程,前排匈奴人开始搭弓射箭。
须卜骨面露狞笑,论骑射,匈奴人才是汉人的师父...
直到前军被弩箭一扫而空,视线没有遮挡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些他看不上的土堆,此刻真成了汉军的掩体,粗糙的木盾之上,也插满了箭矢。
匈奴人确实弓马娴熟,射出的箭矢也确实命中目标,只不过被土木挡住而已,毫无杀伤力。
眼见敌阵就在眼前,他也发了狠,扔掉角弓,拔出弯刀,不再有所保留,振臂一挥带头冲锋。
前面汉卒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见,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突进去。
距离越来越近,挥刀斩落袭来冷箭,他不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盯着盾牌之后一个文士打扮之人。
那人背负一柄长剑,不断大声喊出军令,几乎每次呼喝,总有一波箭矢射来。
此人,定是敌将无疑!
须卜骨目光瞄着那人的脖子,握紧手中弯刀。
近了...再近一些,待会那个英俊的头颅,定会挂在马脖子上,风干三日。
只是,这汉人死到临头,为何发笑?
真是不知死活,他狠咬牙槽,前倾身体,将重心压向前部,靴子快速叩击马腹,正准备一跃而起时,忽然感觉前蹄踏入虚无,身体骤然失去支撑,一头栽了下去。
当马的悲鸣从下面传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掉坑里了。
此坑又宽又深,左右长度看不到边,前后土壁削得笔直,一看就知挖坑者是个行家。
他刚扶着腰起身,忽然眼前一暗。
一匹马嘶叫着,朝他头顶砸了下来,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整个坑道都快被填满了,而自己,成了垫底之一...
“撤!”
呼衍翼看得肝胆俱裂。
整整五千骑兵,幸存者不足一千,这仗没法打了。
即便回去之后会被刘豹宰了,也好过在此面对这诡异的场景。
他有预感,敌将恐怕还有招式没有使出来,若不赶紧逃跑,都不用刘豹动手,小命就没了。
好在还剩五千兵力,只要保持警惕,定可安然无恙地返回离石。
只是回去的谷道太窄,难以多马并列而行。
“别慌,谷口狭窄,三骑并行,若有拥挤者,立斩不饶!”
骚动不安的匈奴人听到军令,立马平复下来,在谷口列队等候,就像漏斗中的豆子一般,有条不紊地撤过瓶口。
见到部下没有慌乱,呼衍翼很是欣慰,匈奴部众若能与汉卒一般令行禁止,部族定会再次壮大,重振冒顿时代的声威,让汉人匍匐在脚下哀鸣,正如他帐篷里的那个女子一般...
突然,一道破风之声传来。
此刻的呼衍翼如同惊弓之鸟,赶紧扭头望去。
只见一支火箭从山峰上飘落...没错,就是飘下来的,软绵无力,被山风吹得歪来扭去,看那落地之处一个人都没有,毫无威胁力可言。
虽然伤害性没有,但侮辱值太高。
呼衍翼对着山头咬牙大骂:“汉将听着,待我重整旗鼓,定要杀你全家...”
话音未落,火箭扎在地上。
呼衍翼正要朝地上啐一口,以表不屑之情,一团烈焰陡然腾空而起,以火箭为中心蔓延开来,将匈奴人围在中间,并不断逼近。
“火....火油!”
匈奴骑兵身上的皮毛,无疑是最佳的引火之物,很快就有人被点燃,成了火人,滚地想要扑灭,却直接引燃地面,让火势更加凶猛。
“快跑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正愣神的匈奴人如同炸锅一般,纷纷朝谷口涌去。
后面就是大火,若不赶紧通过谷口,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非常痛苦。
一时之间,谷口变得拥挤不堪,若有倒地之人,就别想起来了,分分钟被靴子马蹄踩成肉泥。
只要冲过谷口,便能逃出生天,这便是生存的诱惑,无人可以抵挡。
为了生存,有人可以对同袍拔刀相向,有人可以对马蹄下的同伴毫无悲悯,也有人倒在地上被火点燃,抓住同伴的脚呼救,却被无情踢开。
这一通踩踏和自相残杀过后,幸存者已不足千人。
大火炙烤着焦尸,烧红了整座谷口,红焰吐着信子,送出阵阵肉香,随着白烟飘散,直达峰顶...
吕布轻轻拍打闺女背部,看着女儿俯腰呕吐,脸上露着欣慰笑容。
“玲绮,可愿...退役?”
“想都别想!”吕嬛浑身软趴,直接坐在地上,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咬牙喘着粗气。
“刚开始不适应而已,多烧几次就好。”
吕布瞪大眼睛,目露惊惧之色。
一次都够呛,还来几次?
这气味就连他这个杀场宿将都觉恶心,胃里也在奔腾翻滚,若不是武艺了得,运转丹田之气强压下来,早就喷了一地了。
此刻,他已然无话可说,朝天看了看,希望列祖列宗显灵,飘在天上教训一下闺女。
吕家就没出过如此凶残的女子,吕雉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不行了!
他一泄气,胃里的妖魔鬼怪已经镇压不住,直接喷了出来,就像国产第一代高压锅,炸锅时的情景...
“呕!”
“呕呕!”
...
“自今日起,戒烤肉!”
第118章 连环火
呼衍翼带着近千残兵一路逃命,连向后看的勇气都没有了,生怕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火人,哀嚎着求他帮忙。
可没等他跑出多远,便被拦住去路。
又到了一条狭窄谷道,谷口横着几根长木,连枝带叶,一看就是刚砍下不久。
他赶忙勒住马匹,警惕地观望四周。
果然,山头上出现一个银甲小将,点燃手中箭矢,下一步要干嘛已经显而易见了。
呼衍翼赶忙低头看向地上,满是黑色黏稠之物,马蹄上都粘上不少。
“这...这...真是天亡我也!”
呼衍翼急火攻心,大喊着让匈奴部众掉头。
这道截然相反的命令,使得匈奴人混乱起来,加上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汇集,更是乱作一团。
此刻调转方向显然不可能了,再快还能快过弓箭不成。
眼见那小将已经搭弓拉弦,呼衍翼已经顾不得他人,踢着马腹就要离开,却接连被密集的人马挡住去路。
那小将将弓弦拉到一半,大声说道:“放下武器,下马靠边者,免死!”
听得懂汉话的匈奴,见到他手上的火箭,皆吓了一大跳,马上翻身下马,手上长矛短刀丢了一地,而后快步跑到一边去。
听不懂的则是一头雾水,扭头看向自家主将,等待发号施令。
呼衍翼急着逃命,骑着马挤在人群里,恨不得提刀劈开一条血路,哪里顾得上其他人的死活。
小将嘴角微扬,不再等待。
松弦,箭落,火起。
悲嚎惨叫之声再次响起。
逃出火场的匈奴已然所剩无几,正庆幸之时,异军突起。
河谷右坡冲下数十个乌桓人,领头之人便是牵招,皆手持长矛,如同猛虎下山般突入敌骑,顿时杀得人仰马翻。
右边山坡上也跳下十几名壮汉,赫然是田楷带领的幽云十八猛男,装备长柄大刀,嵌入匈奴人群当中,如同砍瓜切菜般,现场一片血肉横飞。
两人合力杀穿敌阵,见面之后皆大哼一声,扭过头去朝相反方向杀去...
此战,大局已定也!
赵云背起短弓,盘坐在地,静静看着。
家里的茅草屋,当年也是烧得如此赤红,小时候的他,躲在不远的山上,就这么看着昔日的家烧成白地...
...
“就不能绕路吗?”吕嬛捏着鼻子,万分嫌弃。
“你还说!”吕布同样捂住口鼻,瓮着声音道:“这路还不是你烧堵的。”
这话让吕嬛为之气结,而且无法反驳。
计划是她定的,施工图是她画的,就连那支飘逸摇曳的火箭,也是她射的。
好在父女俩算是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特权还是有的,至少不用与士卒一起搬运焦尸,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她依旧开心不起来:“直接南下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去离石?”
“你这就不懂了...”吕布两眼放光,伸开捂住鼻子的手,开始讲解马贼专业的重点知识。
“刘豹乃是南匈奴的左贤王,抢掠多年,财宝定然囤积许多,为父当年亦是垂涎不已,此刻匈奴主力尽没于此,正是去离石打秋风的良机,若是去晚了,这帮胡人便会迁徙跑路,那就太可惜了!”
“你还要抢?”
吕嬛顿感头大,地盘都没一块,这么多东西放哪里?
真要学游牧民族走到哪带到哪?
“父亲,你看军中马匹都快被压弯腰了,此战也没缴获多少马匹,不是烧焦就是变成风干肉,你抢来的东西怎么拉回去?”
“正因如此!”吕布神光炯炯,摩拳擦掌开始谋算起来。
“离石乃是匈奴老巢,牲畜定然不会少,用他山之马,运他山之财,岂不美哉!”
“美!美得很...”吕嬛总算从中抓到重点:“父亲莫非想要一睹匈奴王妃的风采?这次不怕膻味了?”
吕布闻言一愣。
当年抢胡女当老婆的糗事,女儿怎会知道?他足足用了三两黄金作封口费,可算是错付了...
他不禁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揭我老底?”
吕嬛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无奈道:“行吧,离石就离石,父亲老底深厚,让胡女磨砺一番也好。”
吕布总感觉她话中有话,但又不敢再问,生怕被她套出更多的老底。
由此,他将话题一转,再次聚焦在女儿身上。
“玲绮?”
“嗯?”
“云飞是谁?你答应过的,这次可否告诉为父?”
吕嬛愣了一下,父亲这么执着吗?
也罢!摊牌吧,省得父亲老是疑神疑鬼,不过还是要稍微润色一下为好...
“那是一个梦,父亲可愿听?”
“听!”
吕布随手从驮马上拿下两个马扎,一人一把。
坐定之后,他抱拳说道:“女儿请说!”
吕嬛朝后面看了一眼,并州军正四下忙碌,徐庶也是分身乏术,甚至亲自动手挖土。
看来处理这些尸体,需要再花费一段时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讲故事了。
“这也是一个发生在并州的故事,那人全名叫楚云飞,跟我们一样,指挥着并州军抗击胡寇,不过...那时的并州军被世人称为晋绥军。”
“好名字!”吕布拳掌相击,眸光发亮,“晋地绥远,安定一方,为父以后若能发家,也要将我军改成晋绥军。”
“父亲别做梦了,”吕嬛好笑道:“咱们家现在还飘着了,活着已是不易,还想改军制...”
“想想罢了,女儿何故笑话于我,但说到做梦...”吕布突然眉头紧锁,仰头苦思一番后说道:“为父自下邳被曹贼勒了脖子之后,总在重复做一个梦,醒来之后,经常茶饭不思,脸色憔悴。”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颇大。
父亲憔悴不是常态吗?天天戒酒,天天饮酒,能红光满面才有鬼呢。
但他被曹孟德勒晕过去,确实是当时谋划不周。
因此,吕嬛有点发虚,不敢直视,敷衍着回答道:“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亲不必担忧,多喝几杯睡一觉就好。”
“喝了酒更糟,”吕布似乎陷入回忆当中,缓缓说道:“与子龙共饮后的当夜,我不止梦见跟人讨要一营装备,还被人用一种古怪的连射武器给揍趴下了,醒来之后,冷汗直流,浑身酸麻不堪,犹如大病初愈。”
吕嬛猛然抬头,警铃大作,小心地问道:“父亲...还梦见什么?”
“没了!”吕布苦恼着说道:“光是这些就够为父头疼了。”
吕嬛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想必是...张翼德抢了父亲的军马,才会有此梦境,但事情已经过去许久,父亲且放宽心,莫要放在心上,以免久郁成疾。”
“有可能,”吕布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而后缓缓点头,皱眉冷哼:“这环眼贼,着实可恨,屡次藐视于我,这次又扰我梦境,若再相见,定要用那种...那种...连发武器射他...”
吕布忽然低头,下意识比了个拉枪栓的动作,而后怔然呆住。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只有山风不时卷起他们的衣袂,不然还以为时间暂停了...
第119章 蔡文姬
离石,因女娲补天之石陨落境内而得名,地处于吕梁山腹地,山势如同巨龙盘腾,沟壑纵横,气势宏大。
叠峦山脉之内有一块开阔的河谷地带,背靠山崖,前临三川河,虽非草原,却是水草丰美,羊马成群,风景如诗如画。
五月初始,牧草漫过马蹄,山风拂过之时,犹如碧色波涛,一路铺到天际。
或许为这山清水秀,刘豹将王帐从左国城中搬出,安置于清水河畔之湾。
胡人的习惯,汉人确实看不懂,明明有屋可住,偏偏来盖帐篷,这不是没苦硬吃嘛?
说苦...其实也不尽然,至少贤王还能侧卧美人膝,毡栏听小曲。
只是这胡笳音起落悠扬,时而委婉柔和,时而杀意激昂,让躺平的刘豹很是欣赏不来。
他起身坐好,打断吹奏,评价道:“汉家音律,终究奏不出草原之魂。”
蔡琰放下胡笳,淡淡一笑:“此地乃汉土,并非草原,若音律有魂,也是汉魂。”
“哼!”刘豹不悦道:“汉土又如何,还不是成为我族牧场。”
蔡琰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她确实不知朝廷为何将西河郡划给匈奴。
盛世或可彰显恩威,乱世便是引狼入室。
女子不可妄议朝政,可被匈奴掳走之人皆是妇人。
她还能凭借美貌和才学让刘豹青睐,没有遭受太多侮辱,其他人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王帐时常鼓乐笙箫,然而士卒营帐,却充斥着惨叫与哭泣之声,日夜不休。
只有匈奴骑兵外出劫掠时,才会稍微平静祥和,正如今天。
即便如此,她所看到的,依旧是汉女被折磨得麻木不堪的眼神,或者荒野山涧之中,又多了几具残尸。
等匈奴人再次回营,又会带来一批妇人,接着折磨,接着死去,周而复始,永无结束之日。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人,这便是汉地遭受胡人劫掠的惨状。
自己来这里多久了?
她记不清了,也不敢去记,生怕熬不住自寻短见。
心底有个信念支撑着她活下去,那便是——回家!
以前,她对‘家’这个概念很清晰,陈留圉县是故乡,河东安邑是夫家,而长安蔡府有她的闺房,这些都是家,至少曾经是。
现在,她放低要求了,汉军兵锋所至,皆可为家。
可惜天下诸侯自相攻伐,世上再无真正的汉军,只有曹军、袁军、吕军这些军阀。
他们别说讨伐匈奴了,恐怕拉拢都来不及。
前天袁氏还派人过来,意图与匈奴结盟,礼物都送了好几箱。
大汉的四世三公都是如此做派,更别提他人了。
这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活,真不知要过多久才是头...
“爱姬何故不语?”刘豹见她失神,眸光当中闪过几丝寒意:“莫非心中有怨!”
“奴不敢,”蔡琰跪坐,俯腰行礼。
刘豹冷笑道:“知道自己是奴便好。”
他起身上前,伸手轻抬其颔,凝视着她的双眸:“既是奴婢就该谨守本分,若再给本王摆脸色...汉家闺秀营中甚多,不差你一个,可听明白?”
蔡琰眸光闪着晶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哼!”刘豹松开手指,斜倚在虎皮王座上,淡淡说道:“弹琴!”
蔡琰泪水滚落,手指轻抚琴弦,却怎么也勾不出音符。
“奴琴技拙,不敢污了大王之耳。”
“无妨,就弹你自己编的那个,”刘豹指尖把玩着割肉匕首,刀尖正对着蔡琰的方向,轻声嗤笑。
“本王就爱看你奏汉乐的模样,就像折翅的飞雁,哀鸣也动听。”
蔡琰不敢违抗,指尖勾弦,天籁之音婉转而出,曲风虽轻快,却带了几丝掩盖不住的忧伤。
刘豹斜躺下来,听着小曲昏昏欲睡,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点着,惬意非常。
“禀报大王,有军情。”
斥候长站在帐外,轻声禀报,不敢大声喧哗,因为...敢在王帐之内大声说话的人,坟头都长草了。
刘豹眼皮动了动,不悦道:“进来说。”
他最不喜欢听曲时被人打断。
汉人大儒说过,听曲要听全,若是掐头去尾,便失了雅致,丢了灵性。
奈何世道不太平,终归要以军务为重,他只好起身端坐,脸色很是不耐烦。
斥候长迈着小步进帐,伏跪在地轻声说道:“哨骑来报,文峪河谷出现大股骑兵,正朝着王庭而来,距此不足三十里。”
“什么旗号?”刘豹疑惑着问道:“莫非呼衍翼狩猎归来?”
“的确是呼衍大将的旗号,”斥候长说道:“但他们皆身穿汉甲,一人双马,马背之上挂满包袱,与出去之时完全不一样。”
刘豹闻言,便心下了然。
定是呼衍翼钞掠归来。
匈奴人若是抢到甲胄,都会当场穿上,这个很正常,就是效率高了些,不会是一出河谷就抢了个正着吧?
三十里对于骑兵而言,也就一顿饭功夫,反正现在闷得慌,不如出去一观究竟,看抢了些什么东西归来。
刘豹下令道:“集合王庭卫队,备马酒,祭天旗,迎接我部勇士携胜归来!”
“是!”
斥候长右手捶胸,随即转身离去。
帐内琴声依旧,只不过由悠扬轻快,变成了郁郁伤怀。
刘豹虽是粗人,却也浸淫汉人文化多年,岂能听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蔡琰身旁,叹息着说道:“你跟随我四年,却一无所出,而今我族勇士归来,本王正当重赏,就用你这汉家凤凰作为奖励,为我南部匈奴诞育雏鹰。”
嘣!——
琴弦应声而断,尾音震颤着没入桐木琴腹。
蔡琰缓缓抬起眼帘,眸底印着几分悲凉和决绝,声音如同断弦余颤。
“汉家凤凰,宁焚烈火,不栖朽木。”
“恐怕由不得你,”刘豹一把抓起她的衣领,提了起来,凑近狞笑道:“凤凰?你当自己还是陈留贵女,草原部落,只认能下崽的母狼。”
蔡琰陷入绝望,松开双手不再挣扎。
看来自己大限已到,也要跟那些汉女一样成为他乡孤魂,化作山涧里的一捧土。
她轻轻一笑:“大王何不杀我?”
“哼!不必寻死觅活,”刘豹将她松开,嗤声笑道:“待你有了身孕,可重回王帐侍奉,以后孩子也可姓刘。”
蔡琰踉跄跌坐在地,在这一刻,她心已死去。
那股回家的信念,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活下去,只求老天怜悯,让她死后可以魂归故里,这百里草场,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刘豹挥手:“带她出去!”
帐内左右侍奉的女奴深腰低头,而后上前扶起蔡琰,走出帐外。
刘豹缓缓跟了出去,面露讥讽笑容。
匈奴部族一向生存为先,姬妾都是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交换女奴玩乐一下也是常有之事。
若不是她容貌出众,心中甚是不舍,何至于留在身边四年之久。
可惜...不知为啥,身体总是力不从心。
但身为左贤王,岂能无子嗣,只好先便宜别人了...
出了王帐,便是青青草地。
清风徐来,刘豹顿感神清气爽。
此地虽然比不上河套平原,但也温和舒适,冬天不至于冻死太多牲畜...
远处,汹涌奔腾的骑兵拉成一条长线,犹如海浪一般向王庭涌来,地面颤动,气势恢宏。
匈奴大将呼衍翼赫然位居其中,身边骑卒几乎都是甲胄俱全,端的是威风凛凛。
刘豹不由感慨,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抢了谁家大户,竟能爆出如此多的甲胄?
“爱姬,呼衍翼和须卜骨都是我族才俊,别说本王为难你,挑一个吧。”
蔡琰木然看着逐渐逼近的骑兵,嘴角勾起苦涩笑意。
领军骑士的甲胄样式,她有见过,与在长安戍卫宫门的羽林骑一般无二,人马具披铠甲,何其雄壮威武。
但现在成了匈奴人的战利品,被用来耀武扬威,何其之讽刺...
她缓缓低头,已然绝望。
既然大汉已死,自己何不一同跟去,苟活人间,真的很苦...
刘豹看了蔡琰一眼,很是满意。
就该把这帮汉人的自信碾碎,然后狠狠踩上几脚,才能驾驭得住。
当他扭头再次眺望匈奴勇士之时,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不敢置信...
这股骑兵绝对有问题!
若在往常,早就减速下马,以示对王的尊敬。
但现在不仅没有半点停下的迹象,反而加快速度,就像突骑冲锋一般,挺矛全速逼近。
他们想干嘛,把王帐突掉吗?
刘豹总算回过味来,一脚踢翻身边的侍卫,大声怒吼:“愣着干嘛,这是敌袭,快示警!”
侍卫们一听,赶紧四散开来,但火急火燎的,不知该给谁示警,一不留神之下,三三两两地撞在一起。
刘豹暴怒:“废物!”
今天是怎么了,事事不顺心,抽出弯刀就要砍人。
但他身为左贤王,这种小事自然有人代劳。
一通箭雨袭来之后,身边侍卫皆中箭而亡,身上插满箭支。
刘豹咽了下口水,慌忙伸手往自己身上摸了个遍,没留意眼前跑来一匹白马。
“请问,这里是离石王庭吗?”
一道礼貌的女子声音传入刘豹耳中。
人都射死了,现在才问路,可谓无礼至极!
刘豹抬头见到来人之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举刀怒声叱喝。
“你是何人,为何侵犯我族王庭!”
“九原吕嬛,来打劫哦!”
第120章 面试才女
蔡琰愣在原地许久。
人生无常,起起落落,说的便是今天。
原本遇王便拜的‘匈奴人’,竟从身边呼啸而过,践踏牧草,火烧帐篷,驱赶妇孺,斩杀一切携带武器之人,哪怕手上是根小皮鞭,不管男女,皆杀之。
这是遇到了...大鱼吃小鱼?
可放眼整个并州,谁有能耐吞并左部匈奴?即便强如袁绍,也要送来大批钱粮拉拢。
但不管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蔡琰低头看路,双手抱着手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缓缓挪动脚步,想要趁乱逃走...
“这位姐姐,要去哪里?”
玩过FpS的人都知道,移动目标不好打,但绝对醒目。
即便吕嬛骑在高头大马上眺看战况,依旧从余光里捕捉到龟速行驶的蔡琰。
原本她并不在意,被匈奴掳来的女子何其之多,整个草场之上,人影绰绰,并不差她一个。
然而美貌或许可以遮眼,才情气质却不会骗人。
吕嬛也是见过世面的,对眼前这位鹤立鸡群的女子,好奇心骤起...
蔡琰身子僵了僵,缓缓抬头说道:“我想回家...”
“嘶~~”吕嬛自然吸气,犹如涡轮增压。
这脸...好美!
简直可以和甄宓平分秋色,只是气质不同而已,一个贵气无比,一个才情爆棚。
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被捆成粽子的刘豹,暗骂其好棒的运气,好强的审美...
“你可是他的...王妃...或者阏氏?”
如果是的话,好歹是夫妻,倒不好强行拆散,这种没道德的事,偶尔一两次就够了,实在不宜多做。
“不是...”
虽然四面杀声震天,惨叫连连,但这帮劫掠者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令蔡琰感到莫名心安。
“我是王帐女奴,也兼乐师之职。”
既要当奴隶还要吹拉弹唱?吕嬛闻之蹙眉,不禁感同身受,心生怜悯。
她做暑假兼职,最恨老板说xx兼xx,做完再xx,这分明是资本家做派,早几十年是要游街的。
好气哦,她也想做资本家...
或许,可以从打造企业人才库开始!不管有没有用,先把简历放进去再说,嘿嘿...
“美人!可愿跟我回家?”
嗯...入职岂能不说待遇:“伙食优厚,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有点塞牙缝,但营养充足,有大补!”
这便是并州军特产——风干马肉,现在库存有点多,用来招工正合适。
当然了,吕嬛还要为员工规划职业前景:
“我军粗鲁,正缺有才之人,你若加入,便是军中元老,可享受顶级福利,可拥有婚配自由,军中男儿,任你挑选,如果不满意...看上哪位,我帮你去抢,不知美人意下如何?”
蔡琰都听愣了。
好好的姑娘家,怎地说话匪气十足,偏偏听完又有点心动...
她赶紧摇摇头,把古怪念头甩掉。
“我想回陈留老家,请大王放我过。”
陈留啊...吕嬛捏了捏下巴。
这就不好办了,那是曹操的地盘,可谓鞭长莫及。
女人当然不能为难女人。
见她不愿意,吕嬛没再勉强,但还是要总结本次招聘失败的经验。
“我军强盛,可挤进大汉五百强之内,为何你会拒绝?”
蔡琰感觉山风渐冷,抬眸小心地看了吕嬛一眼,“敢问大王是哪里人?”
对哦!还没介绍企业背景,吕嬛一拍脑袋,便说了实话。
“我是九原人氏,颇有家资,常年与父亲一起外出打劫,但夜路走多了也会碰到同行。”
她指了指地上蠕动的刘豹,不屑道:“这厮竟敢对我拦路打劫,反而被我逮住一顿胖揍,此乃黑吃黑...不是,是反劫掠!”
周围杀声逐渐消退,吕嬛脸色有点尴尬。
不管怎么说,自己上门抢劫那是真的,而且是正在发生时,语法上不好圆。
蔡琰看着昔日作威作福的匈奴武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离开的阻碍已经完全消失,使她胆气稍稍回炉,抬头看着吕嬛。
“我只想回圉县祭拜父亲,那里才是汉土。”
她双目变得无神,似乎陷入回忆:“我也想再看汉廷的羽林骑士一眼,愿此生不再见到匈奴人。”
羽林骑?吕嬛扭头看了一眼挥戟拆帐篷的父亲。
听说他那身铠甲就是羽林中郎将的定制款,很骚包,也很昂贵!
罢了!为了一个美女,就要建造一支军队,褒姒都不敢这么做。
吕嬛绝了招揽之心,准备客套几句就离开。
“令尊何人,怎会葬在陈留?”
“家父蔡邕,祖籍就在陈留圉县。”
嗯!蔡邕...好名字!
跟三国的一个名人发音很像...
等等...她刚才在说——蔡邕?
吕嬛跳下战马,走到蔡琰跟前,仔细打量着,搞得蔡琰心惊不已,慌忙低头躲避那道炽热的目光。
“你是长安第一才女——蔡文姬?”
蔡琰怔然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失声问道:“大王认识我?”
何止认识,简直如雷贯耳,吕嬛面露惊喜之色。
正所谓遇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
在蔡文姬面前,自然不能把公司介绍得那样纯朴,而是尽量高大上,吹一波再说。
“我不是山大王!”吕嬛悦然自荐:“我叫吕嬛,字玲绮,乃是天子亲封的并州都督。”
她指着远处的吕布说道:“看到那个骑着羊乱跑的人吗,那人是我父亲,并州牧吕布...”
同时暗自埋怨父亲,抓羊就抓羊,怎能如此不顾形象,太掉价了。
“吕...温侯?”蔡琰顺着指引,果然看见昔日的仇人,正抓住羊角,将整只羊扛在肩上。
若不是他杀了董卓,长安岂会大乱,王司徒也不会对父亲下毒手...
可他今日竟带兵过来相救,这笔恩怨怕是难以理清了。
“别去陈留了,跟我们去长安吧,”吕嬛拍拍胸脯道:“我一定把关中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没人可以再把你掳走,你大可放心!”
“如果...”蔡琰盯着她小心问道:“如果我从长安,自行回到陈留,玲绮会阻拦否?”
“不会!”吕嬛当即以身作保:“我乃读书人,岂会做那等拦玉偷香之举,我就护送你到长安,过了黄河之后,是去是留,都随你。”
等蔡琰上了吕氏贼船,还能下得来?
这算盘打得哐当响,就连抓鸡摸狗的吕布都感觉身后有股凉风,忍不住扭头望来。
“呜呜...”
见老婆即将被人拐跑,躺在地上的刘豹顿觉不好,身体扭来扭去不断挣扎,舌头用上洪荒之力,才将堵嘴的布团顶了出去,大声阻拦起来。
“堂堂大汉都督,怎能掳人妻子,她根本不是女奴,她是我女人!”
蔡琰面露羞愧之色,低头不语。
女奴和妻子,在汉地的区别比妻妾还大,但在匈奴,这两个词的界限很模糊,她无法反驳,也不想辩解...
吕嬛按剑上前,长靴踩在刘豹眼前,甲胄缝隙里,似乎还散发着幽幽肉香。
“本都督打劫,从不查看身份证,你若不服,尽管去告!”
“好!好得很!”刘豹咬牙大怒,面露阴狠。
如果面前是个杀场宿将也就罢了,但吕嬛是个小姑娘,刘豹实在拉不下脸服软。
他脸色狰狞道:“我乃大汉朝廷敕封的左部贤王,驻扎在此协助官军平定民乱,尔等竟对匈奴部众拔刀相向,你杀我一个百夫长,我明日就放三个关口给鲜卑...”
大汉养的看家狗,早就变成吃人狼。
吕嬛淡淡说道:“关口恐怕不够用了,我在河谷之内,埋下的尸体不下九千,你恐怕要让匈奴单于把自家大门也开放了才行。”
刘豹怒目而视,不断摇头:“这不可能,满万匈奴勇士,就凭你这点人,如何能赢?”
这厮信不信,与自己何干?吕嬛懒得跟他废话,招呼纪灵过来堵嘴。
这个时候,其实并不适合屠灭匈奴,汉廷余威尚在,南匈奴作为归附势力,若是被随意灭族,恐怕会招来满朝士大夫的非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
但也怪不了她,若不是刘豹主动找茬,她早就在河东准备渡河了。
滚落在地的塞嘴布团,满是唾沫和尘土,纪灵很是嫌弃,但都督的军令又要遵守,由此,他将目光看向自己脚下...
“你忍忍啊,行军在外多少带点脚气,”纪灵金鸡独立,飞快地扒下脚下长袜。
味道太浓,他有点过意不去,皱着眉头不忍心道:“并非多日未洗,我保证,顶多一个月...”
他也很委屈,小主只有他这么一个保镖,想找人两班倒都做不到,为此经常错过洗漱时间,更别提洗袜子了,能记得穿袜子都算不错了...
这个黑大个的良苦用心,刘豹怎能体会。
他只闻到一股极为上头的怪味,加上亲眼看见纪灵脱袜子,登时面露惊恐,连连扭动身体,死命向后移动。
“不!不!我乃匈奴左帅,不得对我无礼...”
话没说完,嘴巴便被堵了个严实,纪灵怕再掉出来,还旋动袜团,直接一塞到底。
刘豹顿时白眼直吊,差点一命呜呼...
第121章 劫人绑票
并州军走出离石,踏上归程。
骡马牲口如同水流一般挤在文峪河谷,缓缓流淌,一眼望不到头。
进山时两千骑兵,出山却如同滚雪球一般,足有六千之数。
除了近千匈奴降兵,余下之人,皆是被掳来的汉妇。
饶是吕布再好色,看到密密麻麻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是头皮发麻。
整整三千,这要是传出去,让他如何见人?
这可不是骂他三姓家奴那么简单了,按照环眼贼给人起外号的本事,只怕三家姓奴都能编得出来。
他倒是想后宫佳丽三千,过一过纣王的生活,奈何人到中年,身体遭不住呀!
华佗先生也说了,若要长寿,必须养生,戒色或许不会长生,但一定不会早亡,谁不想多活几年...
“女儿啊,为何要带如此之多的妇人回去?”
“因为她们想回去。”
“那你可有收取护送费用?”
吕嬛瞪眼道:“人家抛头露面让你看,你都没给钱。”
“风霜大脸,有何看头?”吕布不忿道:“皆是腰宽膀粗,没一个比得上你母亲的...”
吕嬛不耐烦道:“那么多牲畜,一路上要驱赶喂养,要不然你去?”
“我乃一军主帅,岂能干此粗活?”吕布将脸转到一边,面露不悦。
吕嬛自然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她可不会照顾父亲的感受。
在她眼里,名声哪有钱粮重要,特别是父亲的名声,更是不值一提。
她现在的状态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只要到了长安,通通都能转化成资源。
汾水河畔,吕嬛找了一处山坡,眺望自己麾下的牛马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并非调侃部下,而是眼帘之内,挤满了牛群、马群,还有驮着未知物资的骡马驴羊。
一想到回去之后就能拆包裹,还像开盲盒一般,心情就无比美妙。
果然,获得创业第一桶金,最快的方式是掠夺,西方资本诚不欺我。
吕布策马上前几步,看着慢慢蠕动的队伍,不满地说道:“那也不能带这么多,你看行军速度都提不上来。”
吕嬛嘟了嘟嘴。
什么人嘛!哪有嫌钱多的?去离石抢劫是你,嫌累赘的也是你。
她指着不远处的羊群说道:“父亲看那些羊羔长得多好,丢了岂不可惜?”
而后又面向走得慢吞吞的牛群:“有了这些牛,到了长安就能用来犁地种田,况且,遗弃耕牛乃是重罪,父亲岂可执法犯法!”
“为父说不过你,”吕布无奈只好认下,随后话题一转,指了指捆成菜虫挂在马鞍上的刘豹。
“那你带着这厮是何意?此人不修边幅,身有膻味,长相也不俊朗,留之何用,不如趁早杀了扔进汾河。”
被父亲这一提醒,吕嬛猛然抬头——对哦!该向家属讨要赎金了...
她赶紧拉起缰绳,转身喊道:“纪灵,带呼衍翼过来!”
“诺!”
不消片刻,呼衍翼便被纪灵带来,伏跪于地,没等吕嬛开口,便哭着求饶。
“大王饶命,但有吩咐,奴定会万死不辞!”
吕嬛闻之蹙眉,打败这种对手,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以后都不好意思跟人吹牛。
史书恐怕也懒得记载,顶多就写半句:嬛大怒,破匈奴于无名河谷。
想到这,她对青史留名便没了指望,干脆安心做起人口买卖...
“你去平阳给呼厨泉带句话,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这就上门去宰了他...”
“奴实在不敢...”呼衍翼连连磕头,真要在单于面前说出此话,不死也要脱层皮。
吕嬛真是对他没眼看了,连传句话都不敢,要他何用?
“纪灵,把这厮拉出去砍了,换个敢的过来...”
没等纪灵动手,呼衍翼马上点头大声说道:“敢了敢了,我这就去平阳郡。”
说完赶紧起身,后退着就要离开。
“等等!”吕嬛指着刘豹说道:“本都督并非不讲理之人,只要呼厨泉花点钱,把他侄子赎回去,大家便相安无事,如若不然,本都督便亲自上门摘他脑袋。”
早说嘛,呼衍翼擦了擦额头冷汗,抱拳说道:“这个简单,不知大王要多少赎金?”
“让他看着办,”吕嬛还没想好,也不知呼厨泉那里有什么好东西,只好笼统着说道:“你们匈奴人不就那点东西,随便匀一些给我便是,我不挑剔。”
你是不挑剔,单于王庭这年冬天可要勒紧裤腰带了。
呼衍翼咽了下唾沫,心里在吐槽,脑袋却是频频点头不敢拒绝。
其实他心里更担心的是,单于没见识过这汉人女子的奸诈,恐怕会怒而兴兵。
若是平阳的族人再被一锅端,那左部就全完了...
“我这就启程,但...”呼衍翼抬眸偷睨了吕嬛一眼,小心翼翼道:“...我妻子有孕在身,能否让她与我同行?”
既是夫妻,吕嬛自然不会拆散他们。
若是呼衍翼趁机带人跑路,就当她看走眼,过黄河时再把刘豹扔进河里,省事得很,顶多拿不到赎金而已。
过了一会,一个身穿羊皮袄的女子便被纪灵带了过来。
长相端正,模样尚可,小腹微微隆起,确实像身怀六甲。
她一过来便微微曲腿,叠手行礼:“妾见过都督。”
吕嬛这下来了兴趣了。
这身姿仪态,不像普通百姓,反倒是知礼的官宦人家,若是识字,就不能便宜了呼衍翼,说什么也要留下她。
“免礼,我观你皮肤白净,礼数周全,可否说说家住何方,因何去往离石?”
“妾身杨氏,”那女子开口说道:“家父闻喜县令,建安初年匈奴大掠,我便被乱兵掳进左部军营。”
吕嬛不由叹息。
连一县之长都保不住女儿,更别小民之女了,匈奴也好,官军也罢,谁来了都能随意霍霍。
“听说你有孕在身?”
“是,不到五月...”杨氏声音急促道:“...虽是如此,却不影响干活,我可以割草喂马,可以煮饭熬粥,赶牛牧羊也是好手,只求都督别丢下我!”
“放心,我并非赶你走,”吕嬛扭头转向呼衍翼:“而是你夫君要去平阳公干,想要带你一起走,你可愿意?”
既是县令之女,想必身负才学,教书育人定然不成问题,正是并州军急需储备的人才。
吕嬛试探着,看能不能拆散他们...
只要利益足够大,寺庙拆得,婚姻自然也拆得。
除了人才难得之外,更多的是吕嬛不信任呼衍翼,确切地说是不信任所有匈奴人。
传言中的茹毛饮血、杀人如麻并非空穴来风。
并州军在战后处理尸体时,询问俘虏才知道附近有条乱葬山涧,不用费力挖坑,丢进去就万事大吉。
见有如此方便之地,她还特意跑去参观...
结果嘛,自然是吃不香,睡不好,半夜爬起来甄别俘虏,挑出五百多名不想做人的匈奴,直接砍了扔进山涧,权当祭拜亡魂了...
杨氏面露倔强,声音发颤:“他不是我夫君!”
“夫...夫人,你看看我!”呼衍翼绕到她面前,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脑后,急声道:“我是阿翼,你不是常常叫我小翼翼...”
“住口!”杨氏又羞又怒:“吾汉家衣冠仕女,安能委身胡虏为妻。”
“这....这...”呼衍翼伤心欲绝,仿佛天塌了一般,话都说不利索:“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这狗血场面,吕嬛哭笑不得,实难判定谁对谁错,但又正合心意。
“纪灵!”
“末将在!”
“带她下去,顺便跟文姬说一下,清点孕妇人数,平日多加照顾,特别是伙食分配。”
“诺!”
呼衍翼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杨氏,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牛群后面...
他喃喃自语道:“大单于都夸我好看,乃是族中少有的才俊,为何她要弃我而去...”
吕嬛眉头拧起:“好看?你可有照过镜子?”
呼衍翼缓缓摇头,牧马之人照什么镜子,能养肥羊马,能掳来钱粮,这才是草原最重要的绩效考核,其他都是浮云。
吕嬛见他身为野人而不自知,便不再解释。
但呼衍翼现在是临时工,总要画个小饼给他。
“杨氏会跟我去长安,你若有意,事成之后可去寻她,但我有言在先,你若硬来,我便砍了你!”
“多谢都督!”呼衍翼喜极而泣,纳头便拜:“我定不负所托!”
言罢便起身离开。
吕布凑近问道:“人家夫妻之事你也要管?”
“她们是不是夫妻,尚未定论,”吕嬛扭头看向父亲:“还有,要让属下尽心办事,需要以利诱之,若是无利可图,人心会散。”
被女儿说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吕布心里很是不爽,但他现在可不是孤身一人,早就拉人入伙了...
“玲绮所言极是,难怪子龙赖在我军不走,想必也是逐利之人,就是不知他所逐为何?”
吕嬛猛然抬头,气鼓鼓道:“休要把我拉进去,你俩抵足而眠,我都没向母亲告状。”
吕布:“(?w?。)”
第122章 声东偷西
太原的地形,高干身为并州刺史,早已了如指掌。
此刻他带着万余精锐,埋伏在一处低矮山脊后面。
见准备妥当,他便带着几名心腹,爬上坡顶侦察。
只轻轻扒开几株杂草,便能看见山脚下成群的人马牲畜,一路浩浩荡荡,沿着汾河而行。
眭固皱眉道:“使君料事如神,看来此战是吕布胜了。”
高干气道:“这帮匈奴人平日就像打不死的蟑螂,怎就被吕布一脚踩死?你看那被绑之人,可是刘豹?”
“看所穿衣裳,很像,”眭固定睛看去,点头断定道:“就是刘豹,这厮上月还来晋阳打过秋风,衣裳竟然没换,不怕腌入味吗?”
“哼!”高干总算露出笑意:“堂堂左部贤王,也有今日,本将军的驱虎吞狼之计,何其高明!”
他这副‘快夸我’的表情,眭固自然看在眼里,都不用催促,便把马屁奉上。
“使君英明!此役过后,再无匈奴人劫掠太原,我军便可趁机占领离石,用来驯养战马,而那吕布吃饱也离开在即,真乃一箭三雕也!”
“那是当然!”高干抬头看天,手抚短须,一副运筹帷幄的儒将表情:“但就这样让吕布离开,岂不显得本将军智短。”
眭固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道:“莫非使君想要突袭吕布?”
高干冷笑点头。
计策的成功,令他充满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白兔请看!”他指着山脚行动缓慢的队列,“并州军竟有半数是被掳女子,加上牲畜无数,此番我军居高而下,只用弩箭,便能大乱敌军,必可一战定乾坤。”
白兔是眭固的表字,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字,奈何父母赐名,不好改动。
当下只好忍着别扭劝道:“将军莫要忘了,上次在轵关城之时,吕布诡计多端,就怕他这次又挖坑害人。”
“上次是巧合,”高干不悦道:“人家远道而来,我自当下山送客。”
话一说完,起身拍去身上尘土,正要下令整军列阵之时,一道不速之音传入耳中。
“高刺史客气,不劳相送,吕布来也!”
听到熟悉的嗓音,高干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山去。
“哟!”吕布赶忙上前搀扶,面露忧色:“高刺史小心,此荒郊野外,若是摔死,我怕是要担上主责。”
“你...你..”高干瞠目结舌,指着吕布问道:“你...为何在此?”
为何?
当然是闺女让他过来的,还说什么悄悄地进山...
吕布笑了笑,指着缓坡之下的带甲精锐说道:“高刺史与我送别,为何带来如此多人,莫非想杀我?”
那还用说!高干后退几步,握紧剑柄,唰的一声,剑刃出鞘几寸。
但吕布此番并非孤身前来,左赵云,右甘宁,可谓武德充沛,没等令下,两人皆拔剑而出,一脸虎视眈眈。
高干乃世家子弟,虽然能力不强,但看人观气的本事还是有的。
吕布一人就不好应付了,他身边那两位,也不是寻常之人,不然以吕布之能,岂会带在身边。
世家子弟还有一项特技,那就是...识时务。
“吕兄!”
这一声呼唤,可把吕布吓得不轻,这世上敢跟他称兄道弟之人,屈指可数。
只见高干把剑一扔,眸眶含泪,双手紧紧按在吕布肩上,哽咽道:“小弟我接到线报,听闻匈奴人竟敢出谷打劫你,那是心急如焚啊。”
“兄长请看!”他拉着吕布看向山脚:“并州子弟知你被袭,皆义愤填膺,军心如此,我岂能不来?”
眭固接到眼神指令,立马在山头上高呼:“州牧大人在此,还不拜见!”
士卒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自然是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
一瞬间,便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呼声震天。
“拜见州牧!”
声音并不整齐,但吕布依旧泪目。
说不感动那是骗人,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拥戴,即便是假的。
他感觉这帽子好大...好舒适,心中有股暖流涓涓流淌,尽管知道这厮在骗人,但气氛都烘托到这,再揍人就不合适了。
他拍了拍高干的肩膀。
“好好种田,为兄先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说完便带着赵云和甘宁,扬长而去。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回头说道:“我给你留了过冬的粮食,别谢我,这是为兄该做的。”
直到背影消失在灌木丛中,眭固才回过神来:“他...他就这么走了?”
高干没好气道:“这不明摆着吗!”
“既然他如此好骗,计划要不要继续?”眭固扭头望了望下面的伏兵。
“算了,”高干跌坐在山头上,无力道:“人家都走远了,咱们的士卒披甲带盾,如何能追得上,更何况,吕布不傻,定有埋伏,真要冲出去,并州基业就完了。”
眭固脑仁有限,看不透高干和吕布的相处方式,疑惑着问道:“既如此,吕布为何又说给你留了过冬粮?”
“那不就是了!”高干指了指拴在山脚下的十几头牛。
“吕布人还怪好的,”眭固笑着点头道:“如此一来,正好赶上夏播,多耕些田,可多种些大麦。”
“那是当然,”高干此刻也是心情大好,站起身说道:“全赖本将军演技高强,如若不然,别说这些耕牛了,连小命都保不住,吕布这厮,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下次再见,要万分小心。”
“使君所言极是,”眭固说道:“既如此,不如早点收兵,也省些军粮。”
“对对对!”高干醒悟过来,大声下令道:“结束演练,卸甲归城!”
士卒在战时的伙食,标准可不低,为了可持续发展,粮食自然要省着点吃。
一辆辆运载甲胄的辎重车驶上官道,步卒得以轻装上路,只穿粗衣,手持武器,便跟着上了官道。
高干骑在马上,马蹄碎步而行。
看了一眼身后的牛群,多少有了些欣慰。
虽然吕布贪财、好色、反复、无信、弑父...
但还是挺好说话的。
瞧!稍微客套几句,宝贵的耕牛就到手了。
这厮说明年还来,若是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没准能说服他,让他拜在自己面前...
想得正美时,远处一片尘埃滚滚。
眭固提醒道:“使君,前方有马队!”
马队?高干没弄明白,吕布不是走了吗?莫非是匈奴人?
“快!披甲列阵!”
“使君莫慌,”眭固眺望一番后说道:“是吕布旗号,想必是离石财物甚多,一时搜刮不尽。”
高干遮眼看去:“果真是他!”
那一人双马的模样,还真是吕布现在所用的战术,再加上马背上满满当当地堆着包袱,一看是打家劫舍归来。
他心里酸溜溜的,自己手里都没多少马匹,吕布这厮却如此铺张浪费,真不怕马蹄磨损过度变成瘸马?
一匹高头白马如约而至,停在高干面前。
“见过高刺史!”
吕嬛在马上叠手行礼,礼数很是周到。
高干抱拳:“哟,这是谁家姑娘,挺有礼貌。”
其实他心里早有底,吕布此人虽有好色之名,却只育一女,实在令人费解,莫非身体不行...
“我乃吕布之女,吕嬛,字玲绮,高顺叔叔托我给您问好。”
高干笑意骤褪,肃然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吕嬛微笑道:“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只说...小院桃树盛开夜,便是上门折枝时。”
高干面露不屑:“你帮我回个话,就说...高门亭台花烛宴,请君入座一杯酒。”
这年头,谁没读过书?吓唬谁呢!
吕嬛认真默念几遍,点了点头道:“我一定送到,告辞!”
说完便策马一溜烟地跑了,瞬间不见人影。
眭固好学,伸长脑袋过来,欲与高干一同交流文学:“诗句甚妙!但...使君所言何意?”
高干叹息着摇摇头:“没什么,一个情敌而已,待我发达了,一定去宰了他。”
眭固点头道:“大丈夫正该如此!”
虽然话说得大气,但回晋阳的路上,高干一声不吭,心情显然不太美丽,眭固自然不会触他霉头,默默前行不再说话。
等进了城门,总算发觉不对...
“白兔!为何城门大开?”
“嗯...想必是守城士卒见使君得胜归来,便大开城门,奔走相告。”
“好!这帮猴崽子还挺有心,待会加餐,每人一条肉干!”
入了城池,高干便解散士卒,让他们各归各营。
踏上城中大道时,他疑惑着问道:“沿街商铺为何关门闭户,不做生意了吗?”
眭固解释道:“使君忘了,今天咱们带兵出征,谁敢开店迎客?”
“哦!那倒是,”高干表示理解。
并州这个地方,士卒的文化水平普遍没有,再加上胡汉杂居,别的没学到,钞掠的本事倒是学成宗师级了,遇到他们,家家闭户也算正常。
穿街过巷,总算来到家门口。
高干正要跨进家门,忽然又退了出去,捡起地上倒扣的狗盆,愣了许久。
“这...看家的大黄狗,哪去了?”
眭固四处张望一下,摇摇头道:“或许是贪玩跑出去了,总不会是遭贼吧?谁敢来这里偷东西...”
嘭——
话音未落,一道捆绑的人影蹦跳着摔在大门口,把皱眉沉思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来福!”
高干赶紧过去,取掉堵嘴的布团,急声道:“来福,谁绑的你?”
“主公!”来福哭着说道:“家里遭强寇洗劫,府库钱粮全没了,连厨房的芦花鸡都被卷跑了!”
高干恼道:“不可能,晋阳城坚,即便我把主力都带出去了,贼人也不可能轻易破城。”
来福苦笑道:“并非强攻,而是打着你的旗号,身上甲胄全是河北样式,然后抬着一个血淋淋的武将过来叫门,大喊主公身受重伤,我一心急,就打开大门了...”
高干隐隐有了猜测,一边解开来福身上的绳索,一边问道:“可有看清来人样貌?”
“有!”来福咬牙道:“是一个骑白马的小姑娘,临走前还骗走大黄。”
“岂有此理!”高干大怒。
“大黄跟在我身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岂会轻易被骗,定是那吕玲绮用了下作手段,快说,他是下药迷晕还是鞭打威胁?我那可怜的大黄啊...长那么大,我都没舍得吃它...”
来福巍巍颤颤地举起一根手指头:“她就用了一条肉干。”
高干:“......”
第123章 联盟中止
许昌,丞相府。
议事厅里,曹军精英聚集一堂。
主位之上,曹操放下战报,缓缓说道:“张合已带先锋进驻邺城,如之奈何?”
“主公!”郭嘉开口说道:“此次渡河作战失利,乃因河北豪强招募私兵抵抗,我军又不善登陆作战,当前状况,不宜再攻黎阳,应退守白马、延津一带,以防袁绍大举来犯。”
“奉孝所言有理,”程昱拱手道:“此值公孙瓒败亡,袁军气势如虹,即便吕布断了冀州粮道,袁绍也无缺粮之忧,听闻是豪强自发送粮助战,可见其民心归附之深,这般情势下,我军不宜与之正面硬碰。”
曹操只觉额角突突发痛,不由抬手按住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
“这帮河北豪强,真乃义士也,想我在兖、徐二州征调粮草时,当地世家大族个个寻借口推诿搪塞,实在是差得远了。”
荀彧闻言,暗自冷笑。
泗水骨汤,东阿肉干,都快成为当地土特产了,哪个不要命的敢送粮入曹营?
他心是这么想,但话不能这么说,世家在乱世的生存之道,就在一个‘怂’字。
荀彧轻咳一声说道:“吕布突袭邺城,烧毁了袁绍囤积的大量粮草兵甲,还有河北引以为傲的劲弩大盾,据我估算,袁军两年之内无力南下,丞相何不趁此机会休养生息?”
荀攸闻言,投去意味深远的目光,而后面露微笑道:“现在确实不宜与河北争锋,我认为,此刻正是拿下吕军家眷的良机。”
“哦?”曹操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荀攸眸光微缩,拱手道:“主公,我仔细研读过战报,吕布用声东击西之计骗过高干,而后一战败郭图,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邺城,最后经井陉西入太原。”
他深深呼吸,看了荀彧一眼:“主公,玲绮善用奇谋,手法青涩,断然不会将计谋用得如此连贯,我怀疑,他有能人相助,若不尽早拿下,恐成大患。”
面对堂侄质疑的目光,荀彧淡淡一笑,出言道:“公达言之有理,主公可查一查,玲绮在颍川收了何人入伙。”
“哼!”荀攸轻哼一声,甩袖而坐。
当他知道荀采进了吕营之后,便觉荀彧变得处处古怪,辅佐丞相已经不那么尽心了,但同为荀氏宗族,在丞相面前又不好说破,心里实在闷得慌。
“嗯...”曹操点了点头。
吕布连续胜利,确实令人叹服,而且用计环环相扣,确实不像玲绮的作风。
“妙才!”
夏侯渊拱手道:“末将在!”
曹操微眯眼眸问道:“你跟随玲绮一路去往洛阳,可有遇见生人?”
夏侯渊思索一番之后摇头:“并没有...”
“嗯!”曹操眸光凌厉。
这么多谋士都说有,那就绝对有,夏侯妙才这厮,定然又走神了,不逗弄一下都不肯动用脑子...
“有...有了,”夏侯渊一阵激灵,赶忙说道:“但那是一股流民,领头的还是个游侠,实在看不出哪里聪明。”
曹操不悦道:“你不聪明,看谁都不聪明,说!那人姓甚名谁。”
“姓单名福,”夏侯渊委屈道:“这破名不知是谁取的,我当时还以为是匈奴人。”
“单福?”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巡视堂内众人:“有谁认识此人?”
一众谋士武将面面相觑,想了许久皆缓缓摇头,只有荀彧笑而不语。
“我知此人,请主公听我细细道来,”程昱起身拱手道:“单福,假名也!颍川阳翟人,姓徐名庶,字元直,好学击剑,善抱打不平;
中平末年,为友人报仇而击杀贪官,后被官府捕获,官差将其押进囚车,击鼓游于街市让百姓辨认,因他行侠仗义,谁也不忍说出他的姓名,县令只好将他关进狱中;
后为友人搭救而出,自此改名换姓,立志学文,遍访明师,学得满腹经纶,常与司马徽等名士纵论天下之势。”
曹操听得很入神,完了之后眸光闪过几丝惋惜。
明明是颍川人,怎么跑去给九原人做谋士,实在令人火大。
他强忍醋意,开口问道:“徐庶之才,比君如何?”
程昱默算一番,四舍五入之后,正色道:“十倍于我!”
“哎!可惜,”曹操错失良才,面露懊恼之色,余光却发现有人要遛。
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军议之时偷跑…
抬头看到那人之后,不由怒道:“妙才这是要去哪?”
夏侯渊干笑几声道:“我….尿急。”
“给我憋着!”曹操气道:“别以为我不知,你们进门之前都放过水。”
虽是一句戏言,荀彧听了眉头不由挑了挑。
夏侯渊暗暗叫苦,轻声说道:“我肾虚…”
曹操闻言哭笑不得,指着夏侯渊骂道:“你生了一大窝孩子,竟连俸禄都不够吃,简直闻所未闻,你要是虚,我岂不是无能?”
夏侯渊如坐针毡,赔笑几声说道:“也不是很多,只有十几个吧...”
就这还不多?曹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厮怕是从未给妻子放过假,天天都在捣鼓那事,身体简直棒得不得了。
仔细想来,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曹操眸光泛发着羡慕之光,叹息着说道:“要不是玲绮让我给你加俸禄,我还不知道你家里都快饿死人了。”
夏侯渊听完一愣,怎么加月俸都跟玲绮有关?
他疑惑着问道:“玲绮怎会知道我...穷?”
“你还有脸问!”曹操起身走了下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骂。
“你养活侄女却饿死儿子,你大义,你清高,你可有想过,后人会如何评价我这个主公?”
夏侯渊缓缓低头,眸光失神。
小儿子临死前的样子,他永生难忘,那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一动一合,哑着嗓音,一直重复说着,爹爹我饿,直到闭上眼睛都没问一声,为什么全家都有吃的,就他要饿着睡着...
曹操也知他心里难受,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你为我冲锋陷阵,我保你妻儿无虞,此为人君本分,你却将我置于不亲不义之地。”
夏侯渊猛然抬头,“主公...”
曹操压了压手,打断他的话,俯身轻声说道:“妙才,莫把我当外人,可乎?”
夏侯渊轻轻点头,眸光中噙着泪光。
曹操微微一笑,再度拍拍他的肩膀,“先别顾着感动,且跟我说说,那次围剿徐庶,乃是两军联合行动,按照约定,缴获平分,为何你的战报却只有战绩,毫无缴获?”
终于来了,夏侯渊将泪花吸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正经。
“主公知道的,玲绮向来古灵精怪,善于骗人,我这是着了她的道,请主公务必相信,我是无辜的!”
曹操闻言,既好笑又好气。
此言看似推脱,但没准就是事实。
只因玲绮做事,向来皆有可能,夏侯妙才这个直脑筋对上她,被骗都是轻的...
许褚忽然走进议事厅,抱拳说道:“丞相,刚收到战报!”
曹操转过身去,随手摊开帛布一观。
看了许久,才叹气着交还给许褚:“传阅下去。”
“诺!”
许褚便将战报交给荀攸,层层传递阅览。
曹操心事重重,在厅内来回缓缓踱步。
郭嘉放下战报,感慨道:“两千破一万,自身损失为零,战场究竟如何布置,实难想象。”
荀攸说道:“匈奴的战力我等皆知,若是数量对等,倒也不足为奇,然而数量相差足有五倍之多,除非卫霍重生,不然我也不知此仗该如何打。”
曹操微笑道:“不必气馁,兵者诡道也,身为一军之主,先有必胜之心,借地利之宜,窥天时之机,方能掌控战场,灭敌于无形之中;
吕布兵少,不能力敌,无非是伏击,或者凭借水火地利,此等战法自古常有。”
郭嘉点头称是:“主公所言极是,据我所知,离石与太原之间的通道皆是狭窄谷地,这种地形适合设伏,匈奴人不学无术,加之多年未与中原势力交战,中计亦是在所难免。”
荀攸起身说道:“主公,无论并州军是智取还是力战,都足以说明其战力超过预期,必须将其与我军深度整合,方能不留后患。”
所谓深度整合,便是击败,迫降,继而消化吸收。
曹操闭眼思考良久,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吕布留守洛阳的军队,只有高顺的陷阵营,若是派出大军压境,足可一战而下。
但万一...
没有万一!
曹操猛然睁开眼睛。
“夏侯惇!”
“末将在!”
“即刻起身去往官渡,命于禁、徐晃不必再攻黎阳,集合白马守军,西征洛阳!”
随着袁绍回师,黎阳已经拿不下来,黄河北岸自然如鸡肋一般,不如早早撤退。
“诺!”
曹操看着夏侯惇走远,暗暗担心,希望可以在袁绍回邺城之前拿下高顺。
“夏侯渊!”
“末将在!”
“你带领三千精锐,扮作工匠先行进入洛阳,伺机配合夏侯惇。”
“诺!”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传令司隶校尉钟繇,让他亲临函谷关,加强关隘防务,不可让吕布家眷逃出一人。”
郭嘉:“主公放心,前些日子,妙才借修葺房屋之机,暗中向函谷关输送许多守城器械,钟繇只需加派人手便可安枕无忧。”
“那就好!”曹操总算长舒一口气。
看似胜券在握,他却放不下心,总觉得那个跳脱的姑娘不会按着计划走...
第124章 女营
经过几日行军,吕布的游牧大军终于开到平阳城外。
吕嬛跳下战马,手搭凉棚,遮眼望城。
只见城墙之上,站满了身穿毛皮的匈奴人,手持长矛短弓,礌石滚木正被源源不断地送上城头,呼厨泉显然是不准备支付赎金了。
但城墙多有破损,城门也是蚀旧开裂,若是陷阵营在此,一个冲锋就能破城...
“真是绝了!”吕布找了个马扎,坐得四平八稳,嗤笑道:“我打了半辈子仗,还没见过匈奴人守城。”
吕嬛气道:“这呼厨泉,与刘豹不是亲叔侄吗?些许财物而已,怎能如此小气!”
“女儿莫要多想,”闲来无事,吕布擦拭着方天画戟,头也不抬道:“匈奴人不讲究这个,有用便是亲人,无用便会抛弃,离石部落被我军一锅端走,刘豹已是无用之人,呼厨泉岂会浪费钱粮。”
吕嬛微微眯眼,盯着城门说道:“我想攻城。”
“切莫胡说!”吕布瞪大眼睛审视着女儿:“哪有骑兵攻城的?为父攒下这点家底,可不能乱折腾。”
“我又不傻!”吕嬛转身指了指远处说道:“我就用石头砸门而已。”
吕布顺着指引望去。
却见纪灵带着一队人马车驾,载着几车木头,其中有一根颇为粗长,不知作何用途。
“玲绮可是要做攻城器械?”
“正是,”吕嬛伸了伸懒腰,“反正天色渐晚,今晚组装,明早便可派上用场,如果无法破门...就不抢了,咱们启程回家。”
“玲绮说笑了,”吕布不以为然,调侃着说道:“你读过什么书,为父岂会不知,哪里懂得什么攻城器械,可别砸到自己。”
吕嬛:“信不信随你,我要去巡营了,你派些人盯着点,别让匈奴人出城劫营。”
“等等!”吕布急声说道:“先把这条大黄狗牵走。”
吕嬛回头一看,不由笑出声来。
那只从高干家门口顺来的旺财,此刻正围着父亲转圈,很乖巧,也很晕人。
“父亲给它一块风干肉就好,它不挑食。”
说完便抛下吕布,带着几个亲卫走向女营。
其实,她并不想打平阳城,反而担心路过之时会遇到大队匈奴骑兵拦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外的匈奴部族退避三舍,城内又闭门固守,毫无出战迹象,这让她看出了些许门道来。
那便是依附的零散部落和王庭并非铁板一块,基本上处于一人有难,全家观看的状态。
看着附近几个匈奴部落不断远离平阳,朝着北屈县移动,吕嬛满意地关上地图。
如此一来,平阳城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明天便可跟呼厨泉好好聊磕聊磕了...
女营大门,数名守卫站在左右列队,皆是手持长矛的女卫,身材高大,体形壮硕。
吕嬛看了直点头。
蔡琰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守门女卫岂会认不出救命恩人,下意识右拳击胸,行了个匈奴礼。
“见过都督!”
“免礼!”吕嬛很是满意,迈着腿就要进营。
这种礼节很好,单手就能完成,正适合军中使用...
“都督且慢!”领头女卫看了一眼吕嬛身后的亲卫,出言阻止道:“蔡祭酒有交代过,男子不可入营。”
蔡琰被吕嬛临时任命为女营祭酒,有全权管理之职。
吕嬛对此并无异议,这道命令还是自己下的,理当遵守。
她转身命令亲卫在门口等候,随后问女卫道:“我看你孔武有力,是哪里人家?”
女卫闻言不由腼腆低头,都督用词还真是...别致。
“家父闻喜县守备江充,我便跟他学了几招,在离石又常干重活,因此力道还行。”
既是守备之女,想必临时充当保镖没问题,吕嬛招手道:“你随我进来带路,我找文姬有事。”
说是女营,其实牲畜也很多,但也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混乱,空气中夹杂着混合气味,说不上难闻,却也不好闻。
吕嬛走在过道上,靴底时不时碾过软腻之物,眉头不由皱起。
最外围栅栏处,数十名健壮妇人正忙着挤奶,或者清理牛栏羊圈。
她们动作麻利,相互配合,显然经常做这种活计。
见到吕嬛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了一礼,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感激和踏实。
吕嬛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被照料得不错的牲畜,很是满意,微笑着继续前行。
此刻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几口大锅架在篝火上,热气腾腾。
负责伙食的妇女正忙碌地折着野菜,与撕碎的肉干一起投入汤中,食物的香气逐渐浓郁起来。
稍大的孩子在一旁帮忙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看到身穿甲胄的吕嬛路过时,孩子们有些好奇地张望,眼神清澈,又带了些畏惧。
吕嬛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孩童随行。
她收到的人数清单里面,并没有提到孩童,还以为这些被掳妇人都不愿带小孩回去。
现在看来,还真是骨肉难离,但这样的话...以后她们怕是不好再嫁。
若是不嫁,就要提供工作岗位让她们可以独立生存。
想到这,吕嬛有点头痛,果然家业越大,压力越大。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身旁。
那女孩正趴在母羊肚子下挤奶,或许是手法不对,半天都挤不出一滴来。
吕嬛见她憋得小脸通红,不免好笑地问道:“你力道不够,何不让父母来帮忙?”
女孩缓缓抬头,沮丧着说道:“我母亲牧牛未归,她让我学会挤奶,不然就要出营割草。”
吕嬛疑惑道:“割草...不难吧?”
割草喂马,她在九原也做过,不比挤羊奶难,更何况,如果遇到会踢人的羊,那就挺酸爽...
“我也这样觉得,可我母亲说外面都是匈奴人,很容易被掳走。”
这话...吕嬛无法反驳。
现在的河东郡,就是个匈奴窝。
这女孩若是被掳走了,并州军还真不会为她停留,哪怕一秒都不会。
吕嬛看了看了一眼女孩那挤得发白的手...好吧,母羊也被挤得发白了,一人一羊都不好受。
“我叫吕嬛,九原人氏,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她对这个女孩很有好感,总觉得性情相投。
“我叫公孙宁,幽州人。”
公孙?吕嬛想起被牵招带兵追捕之人,便瞪大眼睛问道:“你父亲可是白马将军...公孙瓒?”
“你认识我父亲吗?”
吕嬛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当然认识,我先走了,别为难这头羊了,等你母亲回来,会有新差事。”
女孩挠着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吕嬛走远之后,再次低头与母羊对上眼。
母羊惊惧奔逃,女孩抿嘴直追,一人一羊,就这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绕圈圈...
第125章 都去长安
女营主帐之内。
蔡琰端坐案前,眉间微蹙,头也不抬地在简册上疾书,就连指尖上都染上一层薄墨。
“都督稍待,我一会便好。”
也许是经受四年苦难,令她姿仪稳重内敛,忙于事务时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魅力。
“草料已备足,无需再割,仔细清点归营人数,不可遗漏!”
蔡琰抽出一支竹简,写下详细数目之后,递给一旁等候的女官:“你回来复命时,需复核草料数量。”
“是!”临时任命的女官领取竹简而去。
很快,蔡琰再次写好一支竹简:“奶品优先供给并州骑卒,需预留的数量我写在上面,分配给女营孕妇孩童。”
“是!”
看着女官走远,蔡琰长舒一口气,扭头问道:“文昭,牲畜的种类数量核算出来没有?”
“快了...”
甄宓眼睛盯在账册上,右手纤指飞扬,快速拨动算盘,左手按着竹简,一列一列地快速计算,帐内噼里啪啦的响声就没停过。
这场面,吕嬛见了都目瞪口呆,盲打键盘很常见,但真没见过盲打算盘的。
她有点不忍心收甄宓五百金学费了。
哪有员工过来上班,还要给老板送钱的...
“算出来了!”甄宓取出一卷账册,提笔蘸墨,飞速记录。
那字迹,娟秀美观,端正整洁,非常漂亮,堪称书法大家之作。
吕嬛捧着账册连连摇头苦笑,好羡慕,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自己那一笔臭字,根本就没眼见人。
甄宓见她摇头,连忙问道:“可是哪里有误?”
“没有,”吕嬛抬眸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字太好看了。”
她说完便把账册还给了甄宓。
吕嬛并不在意数字,她只要把握大方向即可,余下的细节还是让专业人士来做吧,就像甄宓和蔡琰,工作能力根本无需担心。
甄宓笑着把账册整理归位,一边问道:“都督大驾光临,可是有事相商?”
“确实有事,”吕嬛拉来一张马扎,顾自坐了下来,“其一,便是人才搜刮计划,你们在女营中梳理几遍,但凡识字,皆要登记在册,并以才学分级,方便以后录用。”
蔡琰捏了捏发酸的胳膊,也是轻松下来,“此事我已在做,名单正在处置当中,但好些人不愿去长安,渡过黄河之后便会与我结伴去往中原。”
怎么还要回去?吕嬛面露不舍,苦心劝道:“陪我留在长安不好吗,你家里都没什么人了,回去不过是徒增伤悲。”
蔡琰微微低头,面露歉意:“那毕竟是我的家,何况身为子女,总要回去看看父亲的墓地。”
行吧。
吕嬛无计可施,实在不行,就让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先抓回家再说。
既然父亲可以说服赵云,想必自己说服蔡琰也是不成问题,抵足而眠嘛,简单得很...
“这其二,便是关于公孙将军遗孀之事。”
“公孙将军?”蔡琰疑惑着问道:“可是白马将军公孙伯珪?”
“正是!”吕嬛点头道:“我军路过真定时遇到了她们,好歹是抗胡名将的血脉,自当照顾一二。”
“正该如此,”蔡琰赞同地问道:“玲绮可知她们的姓名?”
“知道,”吕嬛回道:“公孙瓒之妻叫卢氏,女儿叫公孙宁,你留意一下,若有才能,可帐内听用,若是平庸,便帮她寻一份轻松差事。”
“我这就办,”蔡琰抽出一支竹简,执笔书写起来,一边轻声自语。
“听说卢氏乃是卢植之女,想必才学不差,梳理一些日常物资定然手到擒来...”
如此工作态度,令吕嬛叹为观止,心里有种不加工资就对不起员工的想法。
甄宓走到吕嬛身边,俯身小声问道:“玲绮,我听袁公说,公孙瓒不修德政,纵兵劫掠,方有兵败被围之祸。”
“成王败寇而已,不足以抹去他的抗胡功绩,何况...”吕嬛淡淡笑道:“...袁谭和田楷在青州拉锯时,都是刮地三尺,谁也别笑谁。”
甄宓现在还是袁家媳妇,自然不愿门楣受损,但吕嬛说的事情,她还真知道。
袁谭夺取青州之后,在家宴上提过:‘军中粮尽,不得已暂取民粟充饷——然皆立券约,待州府安定后加倍偿还!’
这便是他的原话,至于有没有偿还百姓,她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甄宓忽然想起一事:“那个公孙宁,我阅览过她的名册卷宗,也是不去长安的,而是要南下荆州。”
她的记忆力很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为何都要离开?”吕嬛很苦恼。
没错,现在是过着游牧民族的生活,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行吧!这个大饼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如何能让人信服?
但想来也正常,营中女子皆经历风雨,心智已然成熟,确实不好骗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强留,文姬你明日公布一下,离开队伍者,路过中原时千万小心,曹操在大举搜捕寡妇、人妻,整个女营的人都符合抓捕条件,可别刚跳出火坑又钻进狼窝。”
蔡琰笔尖一滑,猛然抬头:“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吕嬛没好气道:“也许是曹操喜欢做媒人,见不得女子单身。”
甄宓指着自己,期期艾艾道:“我...我就路过,也会被抓?”
吕嬛闻言笑了起来,“别路过了,安心等你夫君来接你吧。”
她可不敢放甄宓一人上路,想叼走她的恶狼太多了,许昌里面就有一大窝...
蔡琰面露凝色,肃然问道:“玲绮此言当真?”
“保真!”吕嬛信誓旦旦地说道:“第一个颁布此项法令的县长,被我带兵上门揍了一顿,可惜无济于事,朝廷已将此项法令推广开来,我总不能每个县都跑一趟吧?”
蔡琰闻言,把申请离开队伍的人员资料尽数取出,一一摆放在案上,这里面就有一支自己的名简。
她正色道:“既如此,谁都不能离开,必须一个不留地送到长安。”
面对这意外之喜,吕嬛高兴着问道:“你...也不回陈留了?”
“不去了!”蔡琰蹙眉道:“自古中原争霸,拼的就是人口,但曹孟德此举,既伤天和又损人伦,真不怕恶名留史吗?”
吕嬛摇摇头道:“但凡诸侯,皆是不拘小节,区区恶名,曹丞相还是担得起的。”
更何况,史书可没留下曹操的恶名,反而称其为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你说气人不气人。
由此吕嬛便得出一条定律,只要功绩够大,小小污点而已,史学家肯定不会在意。
正因如此,她才会抢完邺城抢匈奴,偷完晋阳诈平阳。
名声算个啥!他日成为女帝,自有大儒为我粉饰...
第126章 配重投石机
“这就是你说的...投石机?”
吕布抬起右脚,嫌弃地将碍事的大黄狗推到一边去。
昨日只给了它一条小肉干,今天就被粘上了,真是悔不当初...
“嗯...全名叫配重投石机。”
吕嬛回答得很是心不在焉,手里捧着设计图纸,绕着投石机上下打量,不时伸手拍打几下,核对部件结构的正确性和稳定性。
“能抛多重的石丸?”吕布头一次见到如此新奇的攻城器械,但看上去却挺粗糙,不免好奇:“抛射距离多远?”
吕嬛抿着嘴摇了摇头:“不知道...”
随后转身对纪灵说道:“疏散投石机后面的人,让大家小心落石!”
纪灵朝天看了一眼:“都督,你这是...天女散花机?”
吕布也坐不住了,急声问道:“哪有攻城武器朝自家人开火的,你这到底靠不靠谱?”
吕嬛不耐烦道:“新武器不都是慢慢调试,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她拍了拍配重筐,“纪灵,叫几个人往里面放石头,先放半筐。”
“诺!”纪灵无奈,只好喊上几个亲卫,甩开膀子干活。
吕布凑近小声说道:“要不算了,先把呼厨泉养肥一些再杀,你看这城池如此破烂,想必这厮现在也是穷鬼一个。”
吕嬛深深呼吸,竖起食指:“我就打一发,打完就回家。”
听到此话,吕布不由松了一口气。
一发就一发,女儿的小心愿,怎能不满足,难不成还能砸到自己头上不成?
随着亲兵用力转动绞盘,投掷端木梁渐渐贴在支架上。
纪灵抱着石丸放进皮囊内,然后拉直抛绳,贴平在底座上。
忙碌完,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吕嬛...
吕嬛被看得直发毛,不满地说道:“看我干嘛?抛啊!”
纪灵咽了下唾沫:“都督,要不要...找面盾牌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尽管抛!”吕嬛的想法和父亲一样,这玩意的精度并不高,难不成真会砸在自己脑袋上?
纪灵无奈,挥起木锤大声吼道:“注意落石!”
嘭的一声闷响过后,金属插销脱钩,当配重筐坠至最低处,抛射臂末端带着皮兜猛然甩向天空,石丸挣脱束缚,撕裂空气,带着破风之声直上九天...
“祸...祸事也!”吕嬛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怎会九十度抛射,这不科学...”
石丸飞升到极限,便开始了自由落体,朝着地面砸去,其正下方所站之人,正是吕嬛。
没等她反应过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似乎在快速移动。
砰——,石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小坑,地面都微微发颤。
吕布见危险解除,便将肩上的女儿放了下来。
“父..父亲,我明明算得很准的,一定是公式没套对,我再试试看...”
“女儿不必妄自菲薄,你打得很准!”吕布指了指天上,没好气道:“黄天没被你打死,也要被你吓死。”
若是早生几年,八成与张角是同伙。
“父亲一定要信我,”吕嬛轻声柔语,双手抱拳紧贴胸口,眨着泛光的眼眸说道:“想必是配重比例没算对,下一发一定行!”
“玲绮...”吕布对她这眼汪汪的表情毫无抵抗力,一腔责备之言顿时化作虚无,最后变成了商量的口气:“咱们玩点别的吧,这个太危险了。”
别的?吕嬛思索一番,轻声自语道:“火炮吗?一炮糜烂数里,威力确实可以,就是炮膛材料不好搞,若是炸膛...十步之内,人畜皆碎,要不...先做小一点的...”
“玲绮且住!”
吕布赶紧大声打断她的思路。
尽管闺女的话里有好多新词不知其意,但连起来听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如此危险的抛石机她都毫不在意,却对那个...火炮如此敬畏,莫不是...大杀器?
万万不能让女儿沾染此物!
吕布正色道:“身为一州都督,岂能半途而废,自当总结失败经验,再接再厉才是!”
“父亲的意思是...”
“失败乃成功之母,玲绮可多抛几次,为父帮你看着便是。”
吕布打心眼里不乐意,但女儿的心思是越来越野了,若是拦着,就怕她在军帐里偷偷捣鼓,要是出事,便是大事。
堵不如疏,等她失败几次就会灰心丧志了...
“多谢父亲!”吕嬛笑意盎然。
她快速转身,大声喊道:“纪灵,配重拉满,装填石丸!”
还来!纪灵一阵晕眩,感觉智计频出的吕大都督忽然化身熊孩子,他不由扭头看向家长——吕布。
然而吕布却绷着脸点头,语气充满无奈:“去吧,注意落石!”
你就惯着吧!纪灵已经说不出什么了,转身干活去了。
趁着抛射长杆被绞盘拉下,吕嬛细细检查各处部件,果然发现结症所在——抛绳没有自动脱钩。
脱钩钉应该采用平滑的金属插销才是,现在却是一枚大铁钉,抛绳就是被钉帽卡住。
命人修改之后,吕嬛信心十足,然而现场的气氛却是紧张怪异。
亲兵早早地退避三舍。
纪灵举着大木锤,心里却思考着逃跑方向。
吕布眼眸盯着抛射杆,手指跳动,若是角度再不对,便要再次扛起女儿跑路...
...
“我说呼衍大将,这就是你所说...狡猾的汉人女将?”
“哈哈哈...”
平阳城楼之上,呼厨泉指着城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之后才喘匀气息:“她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此愚蠢之人,你竟败在她手上,现在又来劝我赎回刘豹,简直是南部匈奴的耻辱。”
“单于,不可轻敌啊!”呼衍翼站在一旁,一手扶着墙垛说道:“此人确实诡计多端,她此举定是想引我们出城野战。”
“我没那么傻,”呼厨泉眯着眼缝,很容易就能看到城下的弩兵战阵。
匈奴善骑射,但弓箭却很粗糙,射程比不上汉弓,更别提步弩了,甚至半数箭头都是青铜材质,硬度疲软,破甲能力不足。
好在中原军阀混战,他便抢了些工匠回来,总算建起了冶铁作坊。
即便如此,当面对城下的汉人正规军时,他顿时绝了野战的念头。
刚才骂呼衍翼是匈奴部族的耻辱,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说,离石还剩多少人?”
呼衍翼垂目低头:“附庸部族皆四散而逃,本部除了千余男丁投降吕布之外,余者皆死,如今只有数千匈奴妇人留在离石。”
呼厨泉疑惑道:“吕布竟然不掳走我族妇人?据说他是好色之徒,不应该啊。”
“我也不知...”呼衍翼摇了摇头:“他还给离石的妇孺留下足够的粮食牲畜。”
“这是为何?”呼厨泉大为不解,吕布这种举动,既不符合草原规则,也不符合中原规矩。
哪有杀了人家丈夫,却不收留人家妻子的,简直岂有此理!
呼衍翼:“所以我才来劝单于,舍弃些许钱粮,给足吕布面子让他走人,咱们好去重新经营离石,不然袁绍恐怕会趁火打劫。”
“不急!”
呼厨泉看了看城下,饶有兴致道:“你看,那个女将又要抛石头了,且看她会不会砸死自己,哈哈哈...”
呼衍翼朝城下望去,果然又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发射口令声都传到城头了。
他心中不免埋怨吕嬛。
上门勒索也就算了,哪有给受害者家属表演猴戏的...
唿——
石头再次被抛出,带着呼啸之声抛向空中。
呼厨泉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石头...竟朝着城头袭来?
破风之声越来越响,石丸上的纹理已然清晰可见,这要是被砸实了,怕是尸体都凑不整齐...
“单于小心!”
呼衍翼军伍多年,感官敏锐,大喊一声便扑倒呼厨泉。
砰——石丸击中谯楼,贯穿屋檐,余势稍减之后砸碎顶梁柱。
刹那之间,瓦砾木屑夹杂着烟尘倾泻而下,将呼厨泉和呼衍翼盖了个严实。
“呸呸呸...”
呼衍翼头探起脑袋,伸手拨掉头顶的碎瓦,赶紧把呼厨泉扶了起来。、
“单于可安好?”
“好个屁!”呼厨泉大气直喘:“那距离,足有三百步,中原诸侯什么时候有这种攻城器械了?”
呼衍翼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确实没能看懂。
以前见到的抛石机都是需要许多人拉绳子,人越多射程越远,可城下之物,只需一人便能将石头抛到此处,其结构原理实在令人费解。
呼衍翼:“汉人喜欢看书捣鼓物件,兴许是从某部典籍中找到制造方法,我听那些汉人女奴说过,有些千年古籍,还会教人制造飞行木鸟。”
呼厨泉双手扶在城垛上,额头青筋尽显,大怒道:“我就不信了,每次都这么准,有本事朝我来!”
呼衍翼本想再劝,呼啸之声却再度传来,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循着声响扭头望去。
果然,又是一颗石丸抛来。
根据抛物线判断,这次砸不到城楼了,下坠度显然向下偏了一些。
可这落地位置,显然是大单于所站之地...
这次呼衍翼来不及大喝出声了,伸手搂着呼厨泉的腰就将其掀翻在地,还滚了好几圈。
砰——
石丸击碎墙垛,城墙直接塌了一角,旁边驻守的匈奴士兵趴在地上快速爬离,恨不得多生几只脚来。
而呼厨泉和呼衍翼依旧搂在一起,缓缓滚动转圈,若是加个慢镜头,妥妥的草原纯爱风。
当然了,呼厨泉的性取向还是正常的。
只见他一脚踹开呼衍翼,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晃着身体站在塌陷的豁口旁,面露狰狞,咬牙切齿大声叫骂。
“吕布!好色小人!有本事上来与我决一死战!靠着器械之利算什么本事!”
只是距离过远,声音早在半途便被风吹散。
呼衍翼摸着胸口,快步走上前去,再次劝道:“单于,跟吕布谈谈吧,若是城破,可就没得谈了。”
呼厨泉不屑道:“我就让他砸,此城再破烂不堪,他也要砸上一月有余。”
呼衍翼:“单于三思...”
“哼!别说三思,九思也一样,”呼厨泉目露不甘之色:“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一击破城门。”
他早有耳闻,汉人的攻城器械精度不高,刚才只是巧合而已,也只有呼衍翼这个匈奴败类才会害怕...
唿——
听声音便知,又是一块石丸袭来。
但这次不用躲了。
呼衍翼精于抛物线计算,自然知道这次打不到人。
就连呼厨泉也看出来了,这块石头下坠得厉害,八成要掉在地上。
果然,在他得意的目光中,石头砸在地上。
“哈哈哈...我就说嘛...”
石丸在他的笑声中蹦蹦跳跳,消失在视线之下。
嘭的一声闷响从胯下传了上来。
胯下之地有何物?
呼厨泉笑声戛然而止,与呼衍翼面面相觑。
“报~~”
一名匈奴士兵摸爬着上了城楼。
“禀报单于,城门塌了!”
呼厨泉:“......”
第127章 人质谈判
平阳城南门。
此刻整个城楼已被并州军夺取,吕布踩着碎石瓦砾踏上台阶,登上城楼之上。
他没趁势攻进城内,因为此城实在是毫无价值可言,不值得用麾下将士的性命来换取。
看躺在地上的匈奴人尸体就知道了,刀刃生锈,弓弦松弛,箭矢...算了,那只大黄狗的牙齿都比匈奴人的箭矢来得锋利...
匈奴人早已放弃城墙,在街道上持矛结阵,弓箭手或藏于屋内,或蹲在屋顶。
巷战,但凡骑兵将领,都会尽量避免。
吕布戎马多年,岂会不知其中道理,更何况,他实在想不出攻下这座城的理由。
战靴踏上城楼地砖,只见一片破败,城墙缺损,谯楼梁柱断裂。
吕嬛正拿着竹简和毛笔,一边观察豁口的毁伤程度,一边做笔记。
“我教你多次,毛笔不能这么拿,写出来的字不好看,”吕布接过笔,拿在手上示范起来。
“我岁数已大,改不掉了,”吕嬛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取回毛笔再次涂涂画画。
“你啊...”吕布无奈摇头,只好听之任之。
幸好她是女儿,若是儿子,现在定要让他感受一下完整的父爱...
“将军!”纪灵从台阶走上城楼,抱拳说道:“匈奴单于亲自过来谈判,是否见他?”
吕布点头说道:“让他上来。”
“诺!”
这破破烂烂的城池,住满了匈奴人,啥油水都没有,能有什么好谈的。
若非顾及他单于的身份,吕布都要拉着闺女离开此地了,他这单于之位毕竟是汉帝所敕封,总要给点面子。
“女儿先别忙,过来把呼厨泉打发了再说。”
吕嬛只好放下手头工作,搬来几张马扎摆在城头上。
来者是客,总不好让他们站着。
于是乎,汉匈两族的人质谈判,在平阳城楼上正式展开。
汉方代表吕布、吕嬛。
匈方代表呼厨泉、呼衍翼。
会议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亲切友好的交谈...
呼衍翼:“都督攻打平阳,究竟想要什么?请开个价。”
吕嬛微微思索,如果说路过肯定没人信,她干脆亮出五个手指头:“五万两黄金。”
谈判嘛,讨价还价很正常。
“什么!”呼衍翼听到这数目,差点坐不住。
呼厨泉见他如此模样,便低头问道:“这汉人女将说了什么,你竟如此失态?”
吕嬛听到叽里呱啦的话音,不禁问道:“这位单于,不懂汉话吗?”
按照常理,南匈奴归附汉朝之后,与中原世家诸侯多有联系,不至于连汉话都不会说吧?
呼衍翼赔笑道:“汉文博大精深,实在不好学。”
实际是…呼厨泉觉得学习汉人文化会动摇匈奴的统治根基,造成内部再分裂。
吕嬛:“可你不是说得挺流畅?”
呼衍翼轻咳一声:“那是我家夫人的功劳...”
吕嬛点头道:“那你就翻译一下,将我方的条件告知与他。”
呼衍翼转头对着呼厨泉,艰难地摊开五指,颤着声音翻译起来:“他们要...五...五千名女子...”
如果真跟单于报价五万两黄金,那八成是谈不拢,若是大战再起,左部匈奴恐会就此覆灭.
他为了部族的生存与延续,真是操碎了心...
“嘶~”呼厨泉闻言不由倒吸凉气。
倒不是说城内没这么多女子,而是惊叹吕布的身体真好。
他低声说道:“城内汉人女子不足两百,如之奈何?你问问他们,匈奴女子收不收?”
呼衍翼一脸肃然:“单于,我族若要生存,也需妇人生育子嗣,如何能将我族妇人赠与他人,且看我用三寸不烂之舌,将数量压下来。”
“好!”呼厨泉不由大喜,大饼脱口而出:“此事若成,我便让你统领离石部族。”
“多谢单于!”
呼衍翼一脸自信地看向吕嬛,笑着说道:“你们汉人有句古话,叫...谈钱伤感情,我们不如谈点别的?”
吕布不悦地瞪大眼睛,不耐烦道:“除了钱,你等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他其实也对五万两黄金并不抱希望,但500两还是可以榨一榨的。
现在听此人所言,莫非连50两都不愿出了?
吕嬛见呼衍翼志得意满的模样,与被俘之时判若两人,不禁心生好奇,倒想听听他的高见
“可说来听听,若是于我有益,或许可以更换另一种支付方式。”
呼衍翼亮出一根食指,笑着说道:“平阳城内有一百汉女,想必都督不会拒绝。”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对吕嬛的品性有了一定了解,料定这个提议定能通过。
“万万不可!”吕布急了,“我军又不是妇人收容营,岂可再加人进来。”
天可怜见,他吕布每破一城就抢女人,这名声已然烂大街了,现在搞得每个人见到他,就想对他施美人计,何其可恶也!
“父亲稍安勿躁,”吕嬛劝说道:“何不听他把话说完,或许这些女子有特别之处。”
吕布悻然坐好,轻哼一声,脑袋转到别处去。
呼衍翼滴溜着眼珠子,早就看穿这种场合乃以吕嬛为尊,无需理会吕布的意见。
但此刻见到吕布不悦,他也稍显尴尬,只能当作看不到,拱了拱手说道:
“都督果然慧眼如炬,一百汉女,皆知书达理,容貌出众,乃是我族勇士从各地掳来的汉官之女。”
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貌女子,若不是被汉人兵临城下,城内贵族根本不会放手。
他见吕嬛听得仔细,又加了一道筹码:“都督若是同意,城内伤残病弱之人,可一并送你。”
汉女多刚烈,那帮贵族又太过粗鲁,些许伤亡是免不了的。
呼衍翼暗自伤感,自己如此斯文,夫人为何会弃他而去...
吕嬛闻言面无表情,说话之时嘴唇却微微发颤:“我要伤残病弱之人何用?”
“我猜都督会要...”呼衍翼略微失神,似乎陷入回忆当中。
“我夫人初入我帐时,时常哭泣,我问她原因,她说...汉人女子最是心软,也多愁善感,哪怕表面再大杀四方,内心依旧留有一股柔情在,由此我便举一反三,猜测都督也是如此性情。”
吕嬛咬牙说道:“你夫人教你这么多,就没教你梳妆打扮,去去身上的膻气?”
呼衍翼回过神来,目光躲闪着说道:“当然...有,但我族以膻味为荣,若身上无味,恐被族人嗤笑,我身为一军主将,自当以身作则,岂能轻易去除腥膻。”
吕嬛大开眼界,这匈奴一族,还真打算将腥膻发扬光大不成?
行吧,这是匈奴内政,吕嬛管不着,眼见太阳即将下山,她便定下基调。
“城内所有汉人女子我都要,不管是老弱病残,还是孤寡无依,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必须全数送出平阳城。”
说完便起身离开,临下城楼之时,又驻足转身微笑道:“你很好,我知匈奴以劫掠为生,你以后若能善待汉民,他日战场再聚,我可饶你性命。”
呼衍翼缓缓点头。
南匈奴日渐西山,若不赶紧寻找出路,只怕会有灭族之祸。
他为左部寻找的新靠山,便是吕氏父女,并不是被打怕了,而是...直觉!
虽然这种直觉总是迟到,却异常准确。
驻守城头的并州军士卒排着整齐的步伐经过时,更是加深了他的信念。
甲坚兵利,杀气四溢,可谓军中锐士,这些士卒桀骜不驯的脸庞上,竟透着几丝正气?
呼衍翼眨了几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目光紧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走出城门,进入远处的汉军营寨...
呼厨泉长舒一口气:“这吕家煞星,终于走了。”
“单于,”呼衍翼踢了踢脚下碎石,叹气道:“今后让儿郎们安心放牧,别再出去劫掠了。”
呼厨泉诧异道:“不劫掠哪来的女子财帛?甚至盐铁物资都要靠抢才有。”
呼衍翼不知该如何解释,若说想投靠一女子,怕是会被族人丢出去喂狼。
他只好委婉道:“我言尽于此,待吕布走后,我便去往离石重聚族人,不知单于打算如何处置刘豹?”
“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呼厨泉眼眸微缩,笑着说道:“我会让他待在平阳,你尽管经营离石,不必顾及其他。”
“多谢单于,”呼衍翼击胸行礼:“我先下去督促一下,尽量让吕布早点离开。”
呼厨泉缓缓点头,看着他走下台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第128章 阿鸾
“掌柜,帮我抓两副药。”
阿鸾把铜板放在柜案上,捏了捏发酸的胳膊。
这是给匈奴人缝了好几天毛毡帐篷赚来的。
“是阿鸾啊...”掌柜是个汉人,慈眉善目的,对眼前这个熟客很是热情。
“你家女郎病情可有好转?”
“没有,反而加重了,”阿鸾情绪低落,“昨日开始咳血了...”
“哎!”掌柜长长叹息:“恐是寒邪入体,咳久伤肺,若不尽早求医治疗,怕是时日不多。”
他摇着头转身抓药,犹豫几下之后,一狠心从药屉里面拿出两小块野山参...
阿鸾沮丧道:“我没有更多的钱买药了,就这几个铜板,还是存了好些天的。”
“这不是药材的问题,”掌柜取好药,放在柜案上包了起来,一边说着。
“城内有药无医,再好的药都难以对症,这两副药若是不见好转...”
他叹着气把药包递了过去:“便不用再来取药了。”
其实他这是为了阿鸾好,看她眼圈都黑了,想必是经常熬夜,时间长了也会病倒,到时候她家女郎连收尸之人都没有了。
“老掌柜,就没办法了吗?”阿鸾一阵失魂落魄,哽咽着说道:“我们被匈奴掳来好几年,若没她做伴,我也没了生趣。”
掌柜苦笑着摇头。
这些年他看多了,被匈奴人掳掠来的女子,几乎不得善终,病死的,累死的,自杀的,数不胜数。
像阿鸾能撑这么久的,算是很坚强了。
何况她除了应付匈奴人之外,还要照顾病重病之人,何其不易也!
“除非可以出城寻找汉医治疗,或许会有几分生还机会。”
匈奴一向用巫医诵咒舞蹈,对病人毫无用处可言,即便如此也轮不到汉奴身上,就算匈奴人大发慈悲,派出巫医治疗,恐怕也是死得更快...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快点跟上!别磨磨蹭蹭的...”
匈奴百夫长叱喝着带着一队士兵掠过门口。
掌柜赶忙走出柜案,手扶在门框处伸出脑袋一探究竟。
只见匈奴人在大街上来回奔走,本就稀少的沿街店铺纷纷关门。
伙计喘着粗气跑进药铺,“掌柜的快关门,要打仗了...”
“别急!”掌柜拍了拍他的背,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伙计稍稍顺气,咽了咽唾沫:“南门外来了个狠角色在攻城,听说是个极为好色的汉将,抢了好几千女子犹不满足,又来平阳抓人。”
掌柜走南闯北,也算颇有见识,稍稍思考便得出结论。
“喜欢抓女子...不是曹操便是吕布,没有别人了...”
但不管是哪位,都不是好人,或者说现在的诸侯里面,就没有一个好人。
他左右观察一下大街,见匈奴人走远,便把阿鸾推出门外。
沉声嘱咐道:“趁现在街上没人,赶紧跑回去,这两天别出门,记住了吗?”
“记住了!”
阿鸾抱着药包一路狂奔。
路上还碰到几队匈奴士兵,幸好躲得快,不然便会撞个正着。
七弯八拐之后,从一处围墙跳下。
这座破旧庭院,住着一家匈奴贵族。
她与女郎被掳来之后,便被发配到这充作女奴。
“贱畜,整日不见人,还不回去干活!”
一声粗糙大嗓门骤然响起,把蹑手蹑脚的阿鸾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药包藏在身后,连连低头哈腰:“家主莫怪,我这就去...”
说完便低着头想要跑开。
“等等!”
腰宽肩窄,如同水桶一般的匈奴妇人缓缓走来,每一步都令身上的赘肉发颤。
“背后是什么?拿出来!”
阿鸾缓缓后退,却不敢逃跑,垂目说道:“没..没什么...”
嘭的一声闷响,她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身后药包掉在地上,破散了一地。
匈奴妇人收起肥腿,看着地上散落的草药,不屑道:“小蹄子也知道抓药补身了,想要为老爷孕育子嗣吗?”
她蹲下身,手指如同铁箍一般掐住阿鸾下颚,狞笑着说道:“想要母凭子贵,晚啦!你的伙食里,我早就加了绝嗣药。”
看到阿鸾仇恨的目光,匈奴妇人很是满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庞,得意道:“不过嘛,补补身子也是对的,毕竟老爷龙精虎猛。”
她一把扔掉阿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仿佛刚才捏着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什么汉官贵女,不过趴在地上的臭虫!哈哈哈...”
享受完虐人的快感之后,匈奴妇人扯着粗哑的嗓音狂笑而去...
阿鸾躺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挣扎着起身,将地上的药材一点一点捡了起来,放在纸包上。
她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眼泪在这并不值钱,何况早已流干。
不知捡了多久,她才一手抱着药包,一手捂着胸口,挪着沉重脚步,走到一处僻静柴房,里面不时传出咳嗽之声。
见四下无人,她便推门而进。
柴堆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一名年轻女子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人无血色,只能从消瘦的脸上,看出她曾经的倩丽。
阿鸾关好门,从墙角里取出一个药罐,准备煎药。
“阿鸾...”
唤声虚弱而低沉。
阿鸾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蹲下身子问道:“女郎唤我何事?”
“别再买药了...我刚刚梦到母亲了,她说要带我走...”
“女郎别说胡话,”阿鸾泪如雨落,哑着嗓子说道:“药铺掌柜说喝了这贴药就能好。”
“我...不行了,”女子看着阿鸾,眸光失神:“你要好好活下去,若能回到汉土,帮我立一处...衣冠冢。”
她的眸中骤然闪现出一抹光彩:“我也好想...回去...”
“女郎放心!我一定能带你回去,”阿鸾暗下决心,将药倒进罐中,一边安慰道:“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她起身正要开门出去接水,却听到砰的一声,门板被人撞开,连带她也被带倒,药罐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少主?”
她慌忙起身,想挡住视线,却被一矮小而猥琐的男子推开。
“哼!如果不是单于派人上门核对丁口,我还不知家里藏着一个贵女。”
阿鸾慌忙跪地,求饶道:“她身患重病,请少主放过她,要找就找我吧...”
她赶紧扯开自己上衣,只求保下女郎一命。
“滚开!”
阿鸾再次被一脚踹翻,倒着飞出门外,却被一人接住...
那匈奴男子缓缓靠近地铺,面露淫笑。
“哈哈..病美人,我喜欢!现在不玩,可就没机会了...”
说完便扑了上去,疯狂撕扯女子衣物。
“宰了!”
不速之音骤然响起,一支弩箭带着轻啸之声,从门口射了进去,洞穿匈奴男子侧脑,直接将他钉在木壁上。
阿鸾冲进门去,帮女子整理好衣物,趴在她身上哭着安慰道:“女郎没事了,都过去了...”
女子艰难地抬起手,看了一眼门外的刀光弩影,拍了拍阿鸾的背,“别管我,赶紧出去...躲躲...”
“我哪也不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呜呜...”
...
第129章 出城
“刘璇,京兆万年县人!”
“阿鸾,京兆万年县人...刘家陪读书童?”
甘宁跨步进门,捧着一卷名册,皱着眉头核实名单。
呼衍翼绕开抱头痛哭的两个女子,蹲在死不瞑目的匈奴男子身边,伸出手掌拂过眼睛,让他走得阖目。
他起身交涉道:“就不能好好谈谈,你等汉人为何如此粗鲁?”
倒不是惋惜此人性命,而是身在匈营,自然要为匈奴人说话,形式上总要走一遍。
甘宁抬眸看了他一眼:“都督有令,进城若遇侵犯事件,无论是汉卒还是匈奴,皆可就地格杀,你若不服,亦可出城与她交涉。”
得了吧!呼衍翼可不会为了这个身体发凉的二世祖而得罪吕嬛,好不容易才敲定协议,岂能给自己的工作增加难度。
他拍了拍死去匈奴男子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安心去吧,你的妻妾,我会多加照顾,你的子女...好像还没有,我有空的话,帮你生几个吧...”
甘宁见他专心祷告,便撇撇嘴道:“既是汉女,抬走!”
张先将弓弩背在身后,召唤一副担架进门。
“你们要将女郎抬到哪去?”阿鸾摊开双手,拦在床铺前面,大声说道:“我们哪也不去!”
“让开!”张先迈步凑近,尽量将眼睛瞪大,与之四目相对,“根据协议,你也得跟我们走。”
阿鸾的力气,岂能与杀场猛将相比,张先只轻轻一拨,便将她推开。
眼见无能为力,她只好抓着张先的手急声问道:“可...总要告诉我去哪吧,”
“无可奉告!”
张先知道要去长安,但此乃军中事务,岂能说与他人听见。
阿鸾见担架被抬出门去,只能跟了上去,手紧紧抓住担架杆子,一刻也不敢放松。
行进间,猛然传出一道嚎叫声。
“哎哟!你们是何人,竟敢上门抢走我家女奴,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胆敢如此放肆!”
这嗓门颇大,很有战将风范,甘宁不由皱眉,抬手叫停身后队伍。
等见到来人之后,众人皆感到喉咙一阵犯恶。
庭院中跑来一肥胖妇人,浑身肥肉乱颤,更要命的是脸上还涂脂抹粉,每跑一步都掉下不少粉末...
阿鸾听到声响就知不好,下意识护在担架边上,身子变得僵硬不敢动弹...
“你不是要交涉吗?”甘宁捏了捏鼻子,对呼衍翼说道:“何不上前一试?”
呼衍翼无奈,只好硬拉着头皮上前,清清嗓子说道:“阏氏且听我言,不可...”
“滚!”那匈奴胖妇一巴掌将呼衍翼拍翻在地,扭头对着身后一群悍妇说道:“随我来!把那浪蹄子拿下,那些汉人男子就赏给你们回家玩,玩死也无所谓。”
看着蜂拥而至的匈奴悍妇,甘宁实在不敢相信,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女人看作猎物,还是如此丑陋凶悍的女人。
但此人嘴里的‘玩死’,他是相信的。
进城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人间惨剧了,担架都有点不够用。
“既然没得谈,就别谈了。”
话音未落,张先已扣动机括,弩箭从那带头妇人额头钉入,自脑后穿出。
见到将领带头射击,身后的并州军士卒便纷纷端弩攒射。
不消片刻,便留下一地躺尸。
“回收箭矢!”
现在并州军还不能制造弩箭,战后皆要打扫战场。
张先下完军令,便上前扶起呼衍翼,调侃道:“呼衍大将为何连一妇人都打不过?”
呼衍翼脑袋昏昏沉沉,感觉脑仁遭受巨大震荡。
他赶忙晃了晃脑袋,稍微清醒之后苦笑道:“这是右贤王的阏氏,我哪有防备。”
张先看了一眼胖成一团的阏氏,不敢置信道:“你族的贤王,怎地如此没品,竟然会娶如此凶悍丑陋的女子!”
呼衍翼拍去身上尘土,淡淡说道:“联姻而已,各玩各的,张骑督无须大惊小怪。”
张先点了点头,这般说来倒也正常,中原世家的联姻,也是从不看美丑。
“请问...”
张先感到有人在拉扯他的甲衣,忙回头看去。
只见阿鸾怯生生地指着尸堆,小声问道:“我可以拿回玉佩吗?”
玉佩?张先扭头望去,还真看到那个匈奴阏氏脖子上挂着一块翠莹玉佩。
他半开玩笑道:“人家都死了,你还要扒走遗物?”
“不是的...”阿鸾急忙解释起来:“那是我家女郎的贴身物件,被家主给抢走了。”
“等着,我帮你取...”张先走了过去,一把扯下那块玉佩,拿近细细观看,总觉得很面熟。
纹路好像温侯帐中那块用来压帛纸的玉佩,但温侯说那是从帝陵中刨出来的,怎会如此凑巧?
为了探明来历,他下意识学着吕布的模样,把玉佩放在鼻孔上嗅了嗅,还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
‘此人好生变态!’阿鸾心中大急,赶紧上前接过玉佩,弯腰叠手肃拜道:“感谢将军相助。”
说完便如受惊兔子一般跑开,还不时回头观望,生怕再被抢走。
此刻担架放在地上,她将玉佩在那女子眼前晃了晃:“女郎请看,传家玉佩拿回来了,开不开心!”
阿鸾将玉佩放在女子手掌中,还帮她握紧。
“好好拿着,我刚遇到一个...变态,竟然闻着你的玉佩入神,可不能被他抢走了...”
张先哭笑不得,‘你说的变态,不会是我吧。’
眼见打扫完毕,便下令道:“速速启程!”
担架再次被抬起,女子感受着掌心的温润,虚弱地说道:“谢谢阿鸾了。”
“不必客气!”阿鸾脸上终于出现笑意,脆声说道:“你当我是阿妹,我认你做阿姊,咱们都要活着一起回家,可乎?”
“可...可...”
女子脸上挂着苍白笑容,手骤然垂落下去。
“女郎...女郎!你醒醒!”
阿鸾见她声息渐无,不由惊慌失措,快步跟着担架,伸手轻轻推搡着,想要叫醒她。
“停!”
张先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甘校尉,此人病重,我先行一步送她入营。”
甘宁点点头道:“去吧,这里有我。”
张先大声说道:“三号担架,速速随我出城。”
“诺!”
担架队快速飞奔起来,阿鸾也跟着跑了起来。
她发现路上走着好些人,看面部轮廓都是汉人女子,三三两两,相互扶持着汇集到主干道上。
而这条道路的尽头,便是平阳县城门。
出了城洞,眼前豁然开朗,青草蓝天,红日西下,远处帐篷连绵,羊马成群。
阿鸾贪婪地吸入一大口自由气息。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还是带着女郎一起出来,整整三年,太苦了...
她跑得更快了,泪滴顺着眼角抛到后面,或随风蒸发,或撞碎在城砖上,仿佛不曾出现过...
第130章 渡河
当阿鸾来到女营时,已有健妇在营门等待,接过担架就往里面接力奔跑。
但门口却有几个手持长矛的女子,盯着来人虎视眈眈。
阿鸾愣了一下,抓住张先的甲片问道:“你把我家女郎带哪里去?”
张先轻轻拍落她的手,小心地整理起甲片。
这套盔甲乃是定制款,很贵的...
“放心吧,丢不了,”他指了指营中旗帜,“你去医护区寻找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轻声对守门女卫说道:“这姑娘也在名单上,可让她进去。”
“是!”
阿鸾没留意张先的举动,而是仰起脑袋呆呆地看着招展的旗帜,恍然失神。
这是一面绣着‘汉’字的赤红旗帜。
她望着营外那些穿着汉军玄甲的士兵,耳边似乎响起女郎教他的诗:十年胡沙乱步摇,今朝汉旗震九霄。
原来真有汉军来救她们,就像先帝派羽林卫护送女郎出京时所承诺的那样。
她不知该如何找到女郎,只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路上妇人见她鼻青脸肿,不用她开口问路,就把方向指向医护帐篷。
今天已经有太多这样的人过来了。“进来吧,你需要敷药,”帐门口的医女看了她眼,便将其迎了进去。
阿鸾摸了摸脸上的肿块,不在意道:“没事,过几天就消了,我找人,她刚刚被人抬进来。”
“你跟我来吧,”医女递过一包调制好的草药,“这是消肿药,你将其按在青肿之处,里面的药水会慢慢渗出。”
“哦,多谢先生,不知先生尊姓?”阿鸾接过药包,果然湿湿的,刚一接触到伤处,顿时痛的龇牙咧嘴。
医女笑了笑说道:“我姓卢。”
“多谢卢先生赐药,”阿鸾赶忙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可随我来,她就在里面。”
卢氏转身带路,这天已经很多人喊她先生了,根本纠正不过来,干脆随她们去了。
两人进入帐中,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整齐摆放的地铺。
阿鸾微微扫视,便看到女郎所在床位,但床铺边上站着两个很美的女子。
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比女郎还美的存在,不由多看了几眼。
“咳久渗肺,赶紧按照药方去取药,慢火煎熬,日服三次。”
“是!”
药女接过竹简,走了出去。
蔡琰见卢氏进来,便放下毛笔,吩咐道:“护理等级...甲上。”
“记下了,”卢氏在床头的竹简上写下等级标签,而后侧身把阿鸾带到近前:“此人说要探望病人,我便带了进来。”
甄宓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微笑道:“你可是万年县的...阿鸾?”
“正是,姐姐怎么会知道的?”阿鸾面露好奇:“我是女郎的书童,从小一起长大。”
蔡琰从床边拿起玉佩,看了一眼便交给阿鸾。
“病人昏睡,贵重物品你先收着。”
“哦...好!”阿鸾小心翼翼将玉佩放进腰兜,还不放心地拍了拍。
蔡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对甄宓吩咐道:“身份等级...甲上。”
“嗯?”甄宓抬头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在名册上书写注明。
蔡琰伸手探测一下病人的颈脉,叹息道:“温侯已下令,明日拔营启程,经蒲阪渡过黄河,今晚必须做好准备,需在五更之前把病重者安置于马车上,不可耽误军队开拔。”
卢氏:“文姬放心,我定会办妥。”
阿鸾听到渡河,立马打起精神,赶忙问道:“过了蒲津渡,便是雍州,你们可是要去长安?”
“正是!”蔡琰笑道:“但中途你不可离队回万年县。”
“你们...”阿鸾神色紧张,挪着脚步,护在床铺前:“...也是要掳走我们吗?”
蔡琰微笑道:“别胡思乱想,现在长安破败,匪患严重,若不派兵征剿,无一处是太平之地。”
甄宓也被逗乐了,开着玩笑道:“外面好多抓寡妇的,安心待在此处,别乱跑。”
说完便转身跟蔡琰说道:“走吧,还有轻伤区需要巡视。”
卢氏见二人出去,便招呼阿鸾:“你随我出去,一会有餐食要领。”
“但...”阿鸾看了一眼病床,不放心道:“我家女郎她...”
“无需担心,”卢氏抓住她手,走出营帐,一边解释起来。
“待会有希粟粥分发,你若可以给病人喂食,我便不叫护娘过来帮忙。”
“我可以!”阿鸾点头说道:“她一直由我喂饭,绝对没问题...”
“母亲!”
正说话间,一道童音穿插进来。
“宁儿?”卢氏迎出帐外,疑惑着问道:“你来此作甚?”
“我不用外出割草了哦,”公孙宁举起一个木杯,悦然说道:“我挤出奶水了。”
“你啊...”卢氏哭笑不得,难怪每次回去那头羊总是怏怏的。
她接过杯子一看,还真是不少,足有半杯之多。
“你要自己喝还是送去奶站?”
“都不是哦,”公孙宁指着阿鸾说道:“都督刚才巡营说过,病弱为先,这杯就给她了。”
“我?”阿鸾指了指自己,赶忙推辞道:“我...不渴,承蒙相救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喝小孩的...奶。”
在平阳城里,女奴看到奶品都是敬而远之,若被家主判定为偷奶奴,便会鞭刑斥候,即便放馊了倒掉,也不会便宜奴隶。
“拿着吧,”卢氏将杯子硬塞给阿鸾:“你本来就有羊奶配额。”
浓浓奶香扑鼻而入,阿鸾吸了吸鼻子,实在受不了诱惑,于是浅浅喝了一口。
膻膻的,香香的,还有几丝甜味在舌尖回荡……
天还没亮,大军便开始启程。
阿鸾坐在运货马车上,低头看了看依旧未醒的女郎,眸光中闪过几分忧色。
马车并入行军队列时,她看到一座奇怪的大木架正熊熊燃烧。
公孙宁说那是抛石机,据说都督试射时差点砸到脚,温侯觉得不吉利便一把火烧掉…
走了两日之后,总算到了黄河岸边。
只见河风猎猎,黄浊涛浪,河水奔流不息,一片磅礴壮阔。
河岸杨柳成荫,绿意盎然,碧草如茵的河畔间,几簇紫红色的野花悄然绽放,娇艳动人。
此情此景,阿鸾看得满心欢喜,便将车架停在杨树荫下,看着渡船来回破浪,既兴奋又焦急,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排到自己上船。
“阿鸾…”
听到微弱的唤声,阿鸾怔住了,随后高兴得跳了起来,顾不得观赏美景,手脚并用爬上车厢。
“女郎醒啦!”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我听到水流之声?”
“是黄河!”阿鸾悦然说道:“我们在蒲津渡,再过一会就排到我们过河了,过了黄河,便是雍州,女郎,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刘璇眸光含泪,笑意却从苍白的唇边蔓延开来。
本以为要在奴营了却残生,没想到还有渡河回家的一天,不会是做梦吧?
她不禁喜极而泣,哽咽着说道:“阿鸾,扶我起来,我想看看...”
“哦!”阿鸾伸手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
两人相依相偎,看着天上云朵飘过,闻着湿润河风,数着渡船来回...
“阿鸾!”
“女郎请说。”
“是谁把我们救出火坑?”
阿鸾四下观察一番,然后神秘兮兮道:“听说是大汉第一大色狼,吕布,吕奉先,女郎千万不要去谢他,咱们悄悄地渡河,静静地回家,尽量低调,定然不会被他注意到。”
“吕布?”
刘璇咳嗽几声,脸色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她怅然失神,木然看着岸边迎风招展的汉旗...
...
第131章 破函谷关(上)
洛阳,夜晚。
陷阵营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并州军留守洛阳的文臣武将在此聚餐。
大军开拔在即,饮食相当丰富,肉类乃是士气增幅器,此刻更是不可或缺。
在众人大口朵颐之际,有人看不爽了。
“我与都督乃是旧识,何故把我绑在这里,竟还不给饭吃,可有同盟之谊乎?”
说话之人赫然是夏侯渊,此刻正坐在马扎上,全身捆绑,咬牙切齿地盯着食案。
高顺闻言,便抓起一根鸡腿啃了一口,走到夏侯渊身边,微微眯眼道:“洛阳已无翻修必要,妙才将军此番带人过来,意欲何为?”
“自然是...”夏侯渊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是丞相好心,想多修几所房子让你们住,没成想你们却恩将仇报,今日我奉丞相之命给你们送来肉食给,却被捆成粽子,何其无辜也!”
“那就多谢妙才馈赠了,”高顺笑着举了举鸡腿,又啃了一口慢慢咀嚼,眸光中满是玩味。
夏侯渊:“既然相谢,何不解缚?”
陈宫抹了把嘴,起身说道:“我熟知曹孟德的品性,好事做一次已是罕见,岂会再来第二次,孟德命你送肉入营,真乃欲盖弥彰也!”
夏侯渊瞪大眼睛说道:“我给你们送肉,还错了不成?简直莫名其妙!”
“是没错,我很满意,”高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留下五指油渍,“你这百来斤,来得正是时候。”
夏侯渊被他那热切奔放的眸光吓了一跳,赶忙挪动屁股,带着马扎稍稍离远一些。
没听说吕布军吃过人吧,怎的一副要将人扒光的模样...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苦笑着问道:“你等到底意欲何为,能否明说?”
陈宫正色道:“很简单,用你拿下函谷关。”
“这...”夏侯渊脑袋转冒烟,也想不出哪里出了纰漏,竟让他们察觉出来。
但他依旧嘴硬道:“司隶校尉多次上报丞相,关外皆是胡寇流匪,留在此地最是安全不过,你等为何不听劝?”
“不劳丞相费心,”高顺拿起麻布擦去手上油腻,淡淡说道:“剿灭胡匪就是并州军的本职工作,身为边关汉将,岂能安于洛阳,自当出关为朝廷清剿不臣。”
“可....可....”夏侯渊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结结巴巴道:“可是,吕都督命我保证留守家眷的安全,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
“嗯...好巧!”高顺笑着说道:“我家都督也说了,你若再次前来,绑了绝对没错。”
“这是为何?”夏侯渊高声喊冤:“我对都督一片赤诚,她却如此待我,真乃无情无义也!”
“别嚎了!”高顺打断他的话,没好气道:“就你家丞相聪明,总以为别人是傻子,你自己看看带来的三千工匠,令行禁止,杀气十足,有点工匠的样子吗?”
原来破绽在这,夏侯渊恍然大悟,立即想到借口:“那是我闲来无事,就把他们操练一番,倒叫高校尉误解了。”
“哼哼...”陈宫见他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便冷笑几声直接出言拆穿。
“曹军放着黎阳北岸不攻,却集结兵力西征,我若没有算错,大军已经过了虎牢关,明日便能将此地团团围住,这种盟友,我军还真是要不起。”
“你...你怎会知晓?”
夏侯渊这次真的慌了。
若是自己带领的工匠大队被看穿,倒也无所谓,学学市井无赖撒泼滚打总能圆过去。
但现在,他们不仅知道夏侯惇的大军即将到来,竟还知道背刺大军来自官渡...
绝对有内鬼!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严颜扔掉骨头,掀开帐门看了一下天色,抓起大刀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有请夏侯将军带我等破关。”
这位吕布的老丈人,夏侯渊早有耳闻。
虽被吕布一脚踹下马,但那是百来回合之后的事了。
抛开人品不讲,能跟吕布单挑者,皆为豪杰,败而不亡者,更是好汉。
夏侯渊盯着那明晃晃的大刀,心里没底,说不怕死是骗人的,真怕他顺势劈下要了自己小命。
但身为曹军大将,自然要保持风范,脸面多少还是要一点的。
只见他仰头冷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夏侯渊,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大好头颅,拿走便是!”
“果真好汉!”严颜亮出大拇指,一脸欣慰道:“若不是都督命我不得伤你,我还真想成全你,再给你风光大葬,以全你的忠义之心。”
夏侯渊听到这话直想骂人。
当着活人的面讲葬礼,礼貌乎!
但此刻的他知道性命无虞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
当然了,他的想法与天竺人截然相反,并非逆来顺受,而是...你不用暴力,我就不合作,纯纯一副欠揍的模样。
即便吕嬛多次叮嘱要善待俘虏,但严颜看到他这副样子,握住刀柄的手顿时痒了起来,恨不得举刀就劈了这厮。
他不禁大喝一声:“你真以为我不敢剁了你?”
陈宫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严校尉不必气恼,让我来。”
随后走到帐中,掀开一面布盖,露出一个精细的比例模型。
“这...这是...函谷关?”夏侯渊瞪直眼睛,不忿道:“原来你们早有预谋,反倒说起我的不是。”
“且看这是何人!”
高顺趁热打铁,拍了拍手掌,营帐骤然被掀开,押进来一个被绳索缚身之人。
“赵颙?”
夏侯渊岂会不认得身边的心腹。
顿时大惊失色道:“你不是带人去往函谷关吗?怎会在此?”
赵颙跪在地上,一脸苦相:“将军,我半道上遭遇陷阵营伏击,五百精锐...全军覆没。”
“岂有此理!”
夏侯渊暴跳如雷,顾不得身上的缚绳,像僵尸一般蹦跳起来,就要找高顺决斗,一边咬牙骂着。
“匹夫!拿命来!那些是我精挑细选的乡兵友卒,痛煞我也...”
嘭——
严颜见他动粗,便不管什么优待俘虏了,抬腿便将他踹翻在地。
“将...将军,”赵颙赶忙凑到夏侯渊旁边说道:“没有损失,我见他们甲坚弩利,便让士卒放下武器,早早地投降了。”
“你...”夏侯渊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胸口闷痛,夹紧眉头问道:“...你就没有...反抗一下?”
“没有!”赵颙一脸求夸的表情,挑着眉头说道:“吕都督在优待俘虏方面,一向有口皆碑,想必不会为难我等...”
“蠢货!”要不是手脚被绑,夏侯渊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你要投降,也要看玲绮在不在,你没看这老匹夫刚才差点把我踹死?若是玲绮在此,他焉敢如此。”
“嗯.哼...”严颜轻咳几声以示抗议。
这厮一口一个老匹夫,真乃素质低下...
陈宫摇头一笑,指着函谷关的模型说道:“妙才将军,整座关隘的守城器械,兵员数量,乃至于换防时间我已了如指掌,你若不配合,我也就多费点功夫,早晚都能拿下函谷关。”
“哼!”夏侯渊此刻被气得够呛,脾气不由犟了起来,“不必诓我,函谷关墙高城坚,你把整个陷阵营都搭进去也攻不破。”
高顺并不气恼,而是淡淡说道:“为了不让钟繇在关上干等,我便派人假扮工匠进了函谷关,想必现在已经成了守关士卒了...”
“你!”夏侯渊怒目而视:“卑鄙!”
“除此之外,”陈宫又添了一把火:“钟繇月前在弘农招兵,我也派人过去应聘,好些个都当上伍长、什长了。”
他还故意摇头苦恼:“果然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等他们归队,我都不好意思让他们继续当小卒。”
这一唱一和的凡尔赛,让夏侯渊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没办法。
高顺肃然道:“攻破函谷关,对我们而言很简单,若非玲绮不愿与曹操反目,我早就提兵攻上城关了,何至于轮到你来算计我等。”
陈宫谆谆诱导:“你若肯诱降钟繇,我军定然不杀一人,至少明面上还是盟友。”
严颜冷笑着唱起了黑脸:“若是撕破脸皮,我先宰了你俩,再把你那五百乡兵杀了祭旗,别忘了,你还有两千‘工匠’驻在不远,杀他们,易如反掌。”
如此多管齐下,夏侯渊已然知道事不可为,怏着脑袋叹气道:“能否先给我松绑?”
高顺陈宫对视一眼,露出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意。
“我来我来!”严颜快步过去,三两下便帮夏侯渊解开绳索。
“能否容我...”夏侯渊看着案上鸡肉直咽口水,天可怜见,他足足饿了两顿。
“诶~~此鸡尚温,咱们去去就来,”严颜拉着他就要走出军帐,一边嚷嚷着:“前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有妙才温鸡破函谷,此后定能成就一段佳话,不可拖拖拉拉...”
夏侯渊饿着肚子被拉出军帐,欲哭无泪。
吃不到肉也就算了,怎地连夸人的话都是如此奇怪,真不是在骂人吗?
高顺长舒一口气,下令道:“庞舒!”
“末将在!”
“速去集合军中眷属,待关隘大门洞开,立即出关!”
“诺!”
随后他看向杜畿,肃然说道:“请伯侯先生暂领辎重营,即刻收拾行装,护在军眷之后,另外,给士兵分发弩箭,若遇敌袭,结车阵围住女眷。”
“我这就去!”杜畿拱手施礼,转身而去。
高顺见他走远,惆怅道:“公台,咱们也该会会这个司隶校尉了。”
曹操给了洛阳却不愿给函谷关,每次交涉都是互相推诿,亡我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等拿下函谷关之后,倒要看看这钟繇还有何话可说。
...
第132章 破函谷关(下)
子夜时分。
函谷关城楼上,钟繇心绪不宁,手中毛笔刚蘸起墨汁,却觉得竹简上的字迹毫无雍容之气。
他轻叹一声,将毛笔搁在案上,起身走出关楼。
城墙之上,火把随风摇曳,照亮了城墙道路,但也让钟繇更加心烦意乱。
现在关中局势错综复杂,正需大力关注之时,曹丞相却令他驻守函谷关,说什么拦截吕布家眷西进。
他实在想不通,陷阵营满打满算千余人,根本没有攻取关隘的可能。
随便派个人驻守关隘,都能让这帮人插翅难飞。
他倒不是质疑丞相的军令,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河北才是此时的大敌...
“将军,关下有动静!”
得到小校的提醒,钟繇循着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几只火把照着路面,依稀能辨出是一支百人小队。
“弓弩上弦,加强戒备!”
“诺!”小校领命而去。
一时间,城墙上火把多了起来,披甲士卒在墙垛边一字排开,放下刀盾,端起弓弩,拉弦上箭。
民夫也蹲坐在檑木旁边,蓄势待发。
钟繇见准备妥当,稍稍心安,探出脑袋静静等待。
这个时候还有人要入关,想必是夏侯渊又要给他偷偷增加人手,但该有的谨慎还是要的,毕竟小心无大错。
果然,关下传来一道喊声:“元常,快开门!”
“夏侯妙才...”钟繇听声音便知道谁来了,更何况城关之下的人马也点着火把,稍稍一看便认了出来。
他微微一怔,大声问道:“夏侯将军今日为何亲自到来?”
“别提了...”夏侯渊在马鞍上稍稍挪动屁股,就感觉腰子被一把锐器顶着,若是这一刀捅扎实了,以后回家就没有乐趣可言了。
他无奈道:“赶紧开城门,我有要事找你商议。”
钟繇隐隐感觉哪里不妥,但此人是曹操亲信,想必不会有问题。
“打开城门,让夏侯将军进来!”
他看着鱼贯而入的队伍,默默计算了一下,竟有数百人之多。
如此大张旗鼓地增强兵力,莫非今夜吕布家眷就要逃离?
当夏侯渊带着一大票人上了城楼之后,钟繇终于感到不对劲了。
他后退几步,高声喊道:“来人!诛杀叛逆...”
话没说完,一柄长剑便架在他脖子上。
“钟元常,我们又见面了!”高顺紧握剑柄,微微眯眼。
“高顺!”钟繇怒道:“莫非你想背盟不成?”
“你还有脸跟我提盟约!”高顺嗤笑道:“函谷关是洛阳的一部分,你却占着不肯放手,我只好亲自来取了。”
钟繇气急,函谷关若真给了吕布,司隶校尉部便被一分为二,那他这个司隶校尉还当个什么劲。
然而高顺讨要函谷关,行为正当,理由充分,就连曹丞相都下了批文,可谓有理有据,实在不好反驳。
由此,他只好将怒火转向夏侯渊。
“夏侯妙才!你想背叛主公不成?”
“不敢!”夏侯渊一脸轻描淡写,“恰恰相反,我是为了救你而来。”
“救我?”钟繇被气笑了,冷然说道:“你不来,我好得很,你一来,我就成了阶下囚,如此相救,我承受不起。”
夏侯渊没有气恼,反而叹息道:“你集合士卒退到关外,到时自有分晓。”
钟繇闻言一怔,不由看向高顺:“你等到底意欲何为?”
“我只要函谷关,”高顺收起佩剑,淡然说道:“并不想与曹军结仇。”
说不结仇,其实也不尽然,并州军的存在就是仇,天下诸侯皆想除之而后快。
高顺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低调,让曹操将目光转向袁绍,别总盯着并州军不放。
此举正合钟繇之意。
随着城门被控制,陷阵营已经源源不断地进入函谷关,加上自己被挟持,守关士卒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此刻,兵甲再锐也是无用武之地,不如退出关隘保全战力再说。
其实战争哪有赢家,多数情况都会让人摘桃子,特别是现在处于诸侯混战的状态,一个处理不善,便会招来第三方势力插足。
钟繇能力不俗,他在关中费尽心力与西凉军阀周旋,就是为了让曹操安心攻略河北。
然而曹操却本末倒置,跑来洛阳围攻吕布军眷,实在令他想不通。
身为人臣,自然要以君上利益为重,钟繇很快便做出最有利于曹军的决定。
“众将士听令,全军东出函谷关,于百步之外列阵。”
命令下达之后,曹军守军刀剑入鞘,列队出城。
见钟繇如此识时务,高顺也不好咄咄逼人,命陷阵营收起兵器,固守城墙要道,监视着曹军的一举一动,直到三千守军尽数撤出...
...
城关之下。
钟繇和夏侯渊木然站立,身后便是三千余曹军精锐,兵甲俱在,毫无败军之象。
但他们此刻...老窝被抢了。
并州军的辎重马车一辆辆驶入门洞,络绎不绝,在黑夜中看不出队伍有多长。
钟繇:“妙才,要不要试试...戴罪立功?”
夏侯渊:“你别乱来,夜幕中藏着两千轻骑,你要作死别拉上我。”
“你还说没背叛主公!”钟繇恼道:“你连他们的部署都知道,不告诉我就算了,还帮他们夺取我军关隘。”
“别诬陷我,”夏侯渊一脸无辜道:“其实,丢失关隘的罪魁祸首是你。”
“我...”钟繇听完都愣了。
就没见过如此没脸没皮之人,无君无义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简直罪无可恕,待回许昌,定要参他一本...
“嗯...哼!”严颜哼哼几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夏侯渊看到他就觉心口隐隐作痛,当下便没好气的说道:“老匹夫过来作甚?”
严颜不跟他一般见识,右手托起一盘烧鸡,淡淡说道:“请你吃鸡。”
“哦?多谢老将军!”
夏侯渊乃实际主义者,此刻腹内空空,哪里会拒绝,抓起烧鸡便啃了起来,为图方便,还把盘子留给了严颜。
他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道:“老将军来此作甚?不会是专门给我送鸡吧?”
“想得美!”严颜轻哼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队列整齐的曹军步卒,轻声说道:“我来招呼儿郎们回家。”
“嗯...请便。”
钟繇听不懂这如同哑谜般的对话,只能看着严颜跨步立于军阵之前,扯着嗓子大声喊话。
“并州儿郎出列!”
话音刚落,整齐的踏步之声传出,百余人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严颜满意地点了点头,高顺的兵,确实无可挑剔,加上玲绮的练兵纲要,更是淬火砺刃,锋芒毕露。
“上前列队,随我入关!”
不消片刻,一个百人长蛇阵便排列成形,而蛇头,正是严颜。
在他的带领下,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跑步进入函谷关,足音撼地,烟尘漫漫,不知者还以为有千人之势。
钟繇面露凝色,眸光闪烁,直到函谷关大门紧闭,才深深叹息。
他总算明白丞相为何先要攻伐吕布了,这等强兵,若不尽早拿下,他日必成大患...
夏侯渊扔掉骨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钟元常!你军中出了百余名奸细,说你背叛主公或有不妥,但失职失察之罪怕是免不了,我的罪责跟你比起来...都能忽略不计了。”
钟繇转过身来,正色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走漏了...”夏侯渊看了看油腻双手,随便在自己身上抹了几下。
“高顺既知我那三千工匠是军中精锐,也知函谷关的防御漏洞,还知夏侯元让的大军正从虎牢关奔涌而来,我军的动向,他全知道,焉能不败?”
“哎!话虽如此...”钟繇叹气道:“但丢了函谷关,便是丢了弘农郡,更是丢了关中,这如何向丞相交代?”
夏侯渊满不在乎道:“长安洛阳皆破败,价值不大,主公不会在意的。”
他松了松腰带,接着说道:“我可听说了,袁绍已经回到邺城,主公定会加固虎牢关,把吕布关进笼子里,让这头九原猛虎与西凉那群疯狗互咬,岂不省事?”
钟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丞相自然不会怪你,我就不一样了...”
夏侯渊:“怎么不怪?他的眼神老吓人了!”
他拨弄几下唇须,皱着眉头暗暗思量。
此战确实需要一个替罪羊。
钟繇?
不行,这是老实人,主公不会信的。
自己就更不行了,好不容易涨起来的月俸,正想用来多生几个娃,可不能被主公罚了去...
思来想去,他暗下狠心,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黑锅就送给夏侯元让了!
他捏了捏下巴说道:“据陈公台说,消息是从官渡大营走漏的,想必是元让急功近利,想要抢夺首功,才让并州军有所察觉,方有今夜之祸!”
钟繇显然不相信:“不可能,按路程计算,元让现在才出虎牢,不会是他。”
夏侯渊闻言身子一僵。
不是他,难不成是你?
给了台阶都不知道下,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现在怎地如此实诚?
不得已之下,夏侯渊只好接着编:“想必是...他在河北碰了一鼻子灰,便想在高顺这里碰碰运气...”
“绝无可能!”钟繇摆摆手道:“元让性情刚直,治军严谨,定然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他若想抢功,只会轻兵上阵,若是如此,恐怕现在已经兵临函谷关下了……”
夏侯渊仰天长叹,此人实在迂腐!不足与谋也!
天上孤星几颗,跟自己何其相似!
似自己这等人间智者,竟难寻知己,好孤独,好寂寞…
这天…已经聊不下去了。
也罢!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背其黑锅。
夏侯渊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担下失关之罪,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如雷…
“妙才!元常!我来也!”
夏侯惇带着数百轻骑,策马近前,抱拳说道:“我于洛阳不见吕军踪迹,便快马前来,不知迟到否?”
夏侯渊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道:“不迟不迟,刚刚好!”
钟繇:“......”
第133章 兵分两路
从蒲阪渡过黄河,便是临晋县。
若是关中势力尚在,定会在此屯兵,不让并州军轻易渡河。
奈何李傕、郭汜在关中自相残杀之后,三辅之地已成盗匪横行之地。
无依靠的百姓拖家带口南下逃避战乱,有实力的豪强筑堡自守,时常为了生存空间而互相攻伐。
昔日繁华早已一去不复返,村庄荒废,人骨掩野,民生一片凋零。
此刻河面上一片繁忙,大小渡船来回穿梭,将大批士卒和物资运过河来。
借此空闲,并州军的文臣武将聚在西岸,看着一船船牛羊乘风破浪,内心皆是感慨。
从来都是匈奴抢汉人,何曾见过汉人劫匈奴!
至于卫霍,那两个是开挂的专业拆迁队,不能算作凡人。
想到这,徐庶热切地看了一眼吕嬛。
而今,外挂党又来了一个,虽然是个女子,但这又何妨!女娲也是女的,功成名就之后一样被世人景仰...
“元直,可是五年规划有了眉目?不若说来听听。”
吕嬛见他时不时投来目光,以为他是胸有良策,不吐不快。
徐庶苦笑道:“玲绮别为难我了,还是先解决当下难题吧。”
现在这种情况,别说五年计划了,年度计划都做不出来。
但他还是佩服吕嬛的前瞻性,先把计划提上日程,然后慢慢完善,但凡有好建议,皆可并入计划,可谓众人拾柴火焰高。
“那就按原定计划行事!”吕嬛拍板道:“我带五百狼骑去洛阳接应,你在此等候全军渡河,无需等我,可直接带队去往长安。”
“都督放心!”徐庶抱拳:“我定会将所有人安全地送到长安,但不知...都督要带哪位将领前往洛阳?”
吕嬛:“我欲轻装简行,带着...”
她四下查找,总算在身后看到双手叉腰的高大汉子。
她转过身扬起脑袋说道:“父亲可随我一同前往。”
女儿仰头,做父亲的自然有样学样,也是仰起脑袋,让女儿只能仰望到他的下巴。
吕布缓缓说道:“女儿长大了,不可事事依赖为父,应该学会独立才是。”
徐庶闻言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看向河面。
他来吕营多日,岂会不知这父女俩的处世格调,瞧这阵势,八成又要开戏了...
吕嬛看不到父亲的面容,只能看到下巴的胡茬子,无法判断他说这话是认真,还是赌气,又或者是喝多了...
“父亲真放心我自己前往?”
“当然不放心,”吕布脱口而出之后,暗暗后悔,但又无法收回,只好露出语重心长的表情,谆谆教导起来。
“玲绮,你早晚继承我的衣钵,自当多与部下熟识,岂能每次出行都带着为父!”
吕嬛点了点头,这话没错,她对老父亲的基业垂涎已久,好在没有竞争压力,不然分分钟给父亲表演一个九龙夺嫡...
“既如此...父亲可有人选?”
“当然有,”吕布不再故作深沉,反而露出一脸喜悦,伸手就把赵云拉进聊天群。
“女儿请看,此人善用骑兵,武力不在为父之下,加之俊朗清秀,行军途中多有枯闷,正好用来养眼,可谓多功能人才,万万不可错过,此行...带上他足矣。”
吕嬛气苦,却无法反对。
如果父亲不去,最佳人选还真是赵云,可是...
“父亲!你是故意的吧?”
“玲绮...”吕布叹气道:“我知你心思,但从临晋县到长安,这一路都不太平,更何况我军进入关中,凉州的马腾和韩遂定然有所反应,我若不前往压住阵脚,恐怕长安会再次大乱。”
七年前的长安之败,吕布依旧心有余悸。
那些凉州人已经胡化,抢掠起汉民毫不手软,杀起人来更是花样繁多。
这等凶悍之徒,还是自己去面对吧,待堵上萧关和陇关,再让女儿进长安...
吕嬛狐疑地打量着父亲,总感觉她在为赵云打掩护,但说出的话确实有道理。
眼下长安并不安宁,正需要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
自己显然不能胜任…
“既如此,子龙可随我前往。”
赵云抱拳:“遵令!我这就去点兵。”
吕嬛见他走远,火气登时上来:“父亲就不能给我缓两年?”
“两年?”吕布确实不想给女儿太大压力,但想到两年之后,女儿已经十七岁了,不免直摇头。
“不妥,两年之后,你都成老姑娘了,若是如此,为父都不敢回九原祭祖了。”
老…老姑娘?吕嬛感觉灵魂遭受了暴击,脑袋嗡嗡直叫。
她仿佛感到灵魂出窍,再次进入那间读了三年书的学校,看着操场上那些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少的...老姑娘,穿着统一松垮的校服,蓝白相间,动作统一,做着广播体操。
她飘在天上,羡慕地看着人群中的自己,正一脸慵懒地划着水,无忧无虑,偷懒摸鱼,却又朝气蓬勃。
那时候的自己,最大的烦恼便是考虑中午吃什么,或者粽子吃甜的还是咸的,又或者怀疑学校的铃声坏了,总是比下课时间晚了那么几秒...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这便是闽南的风味小吃,不止是肠灌肠,也可灌糯米、灌猪血。
同学曾戏言,闽南人常说的‘事情大条了’,说的就是这道菜。
吕嬛对此深信不疑,太形象了,毕竟越大条卖得越贵嘛...
好可惜,那个时代回不去了。
她现在骑着白马,又要开工了。
身后跟着五百武装马仔,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马仔,马是河东良马,仔是并州靓仔,工资只需一日三餐,还不求顿顿有肉。
若非汉末,哪里能遇到这么好的员工。
黑煤窑老板看了都要连夜关门跑路,这根本竞争不过,还容易被砍死。
其实做军阀跟做大姐大没有本质区别,无非是招小弟砍人抢地盘,偶尔关心一下手下的生活,比如现在。
“女营人丁三千,子龙...可有喜欢之人?”
这若是男女之间的对话,算得上奔放无忌,但如果是上下级的对话,又不显违和。
反正吕嬛没有感到尴尬,还一脸八卦神色,直到赵云脸色微红又欲言又止时,才感觉不妥,赶紧又补了一句。
“除了我之外!”
赵云收拾一下心绪之后,脸色总算恢复正常。
他笑着问道:“都督可否明言,在下有何不足之处,让都督如此排斥?”
不足?简直无可挑剔好吧,吕嬛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真怕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尽管他什么都没干。
“你很好,是个好人!”
吕嬛觉得他是个强劲的对手,便将好人卡甩了出来。
她没谈过恋爱,只听说这招万试万灵,足以让世间男女闻之落泪,伤心而去。
“多谢都督夸赞,”赵云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审视一下自己的过往,而后摇了摇头。
“可惜我终非完人,那日酒后铸下大错,实在令我羞愧,都督放心,彩礼我已屯足一万,相信过不俩多久,便能凑足八万八。”
“这...这么快?”
吕嬛不敢置信道:“你哪来这么多黄金?”
除了邺城和晋阳,其他地方就没见过黄金,但这两个地方赵云都没有参战,自然没有奖励,怎么突然就有了黄金储备?
“说来惭愧,”赵云垂眸道:“大部分是温侯资助的,他说这是左手倒腾右手,无须在意礼节。”
吕嬛闻言欲哭无泪,还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既然父亲坑女儿,那女儿自然也要揭开父亲的老底。
“子龙,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那日是我父亲把你灌醉,然后扛入我帐内,那时我在外面,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你又何苦硬扛这个不存在的责任?”
“我确实怀疑过,但...”赵云叹息一声,伸入怀中取出一块冰绫手帕,材质云纹丝绸,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那夜酒醉,私取都督之物,实在不该,我已洗涤过,今日便物归原主。”
吕嬛接过手帕,愣了许久,自己什么时候用帕子了?
这种物件她一向用不来,吃完饭都是手背一抹,再找水随便洗涤一下了事。
“子龙是说...手帕的主人,便是你的责任所在?”
“正是!”赵云看她面露古怪笑容,赶忙疑惑着问道:“这不是都督的贴身之物吗?”
吕嬛咧嘴一笑:“嘿嘿!子龙安心屯彩礼,汝妻子,吾包之!”
第134章 村中小白
从蒲阪津走陆路去洛阳,便会路过华阴县。
五百狼骑在官道上疾奔,逐渐看到了人烟。
良田阡陌成片,桑林果园接连出现,偶尔还会路过飘着炊烟的村落。
毫不意外,见到军队进村,村里头一阵鸡飞狗跳,大人拖着光屁股的小孩躲进屋内,老人驱赶自家的鸡鸭进窝,女子更是离谱,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脸上一抹,瞬间成了部落野人。
这模样,堪比遇到鬼子进村。
吕嬛也不想扰民,只是看到村头有一口井,想要烧点水带走而已。
见到士卒开始支锅烧火,吕嬛便四处溜达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汉末小村,土坯垒就的矮房错落散布,屋顶全盖着枯黄的茅草。
更有甚者,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只在屋檐下支起一口黢黑的陶锅。
锅里唯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只翻着几片野菜叶子,可谓清贫至极。
吕嬛盖上锅盖,默然抿嘴。
常说汉以盛亡,她不是很认同,民穷至此,不亡才有鬼呢...
“请问...”
一个白胡老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眼前,正俯腰抱拳,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请问女将军,可是要...征粮?”
征粮?吕嬛看了一眼豁口的陶锅,蹙眉问道:“你这...有什么粮食?”
老者见她并无刁难之意,不由松了一口气,“若将军有需,本村可出黍米百斤。”
说完之后赶忙朝后面挥了挥手:“赶紧抬上来!”
几个村民从藏身之所走了出来,肩上都扛着麻袋。
老者亲自解开麻袋,讨好着说道:“将军请看,这些都是颗粒饱满的粮食,请将军笑纳。”
吕嬛伸手抓起一把,让黍粒从指缝中渗落,如同黄河瀑布一般,很是好看。
她颔首道:“这米粒...确实饱满,想必去年丰收,才会这般圆润泛香。”
老者闻言,慌忙解释道:“去年收成确实不错,但今年刚长苗,请将军给我等留些活命的口粮。”
吕嬛扔掉掌心黍粒,拍了拍手:“我并无征粮之意,只不过路过此地,手下士卒赶路许久,正好过来烧点...”
“将军饶命!”老者没等她把话讲完,顿时跪地嚎哭:“万万烧不得啊,我这就让村民多凑些粮食。”
吕嬛:“我只是要烧点水,需要买点柴火...”
可这话音被老者直接忽略,只见他赶忙起身,对身后的村民吼道:“赶紧扯开嗓子,让村里人每人再带点粮食过来,快!”
一时之间,嚎呼之声此起彼伏。
“他二婶,赶紧拿点粮食出来,不然官军要抢你家媳妇了。”
“大愣子!官军架锅烧水了,再不取粮,就要拿你家小子当粮食啦!”
“二狗子你个缺德懒鬼,赶紧把你媳妇藏好,自个出来送粮,外面来了个大胡子,一看就是好色之徒...”
...
纪灵正捋着胡须看戏,越听越不对味。
什么大胡子?
他扭头往身后扫了一眼,却见士卒的目光皆往他身上瞄。
他恍然醒悟,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胡须,还真是又大又宽...
“都督,这帮村民简直胡说八道,我一向本分,何来好色之有?”
“纪将军不必在意,”吕嬛摇头苦笑:“我不也成了打家劫舍之人?”
纪灵脱口而出:“你本来就是嘛!我就不同了...”
话说到一半,他只觉周围温度骤降,赶忙抬头望天,还真飘来几朵黑云盖住了太阳。
走出屋子的村民越来越多,手上都提着一个袋子,走到老者身边之后,将口袋堆放在地上。
吕嬛随意选了一袋,摊开口袋,抓了一把粮食出来,却见颗粒干瘪,手指捏了几下,多有空壳,甚至还有几粒微微发霉。
她蹙着眉头陷入沉思。
这分明是遭了虫子,村民没用盐水来选种吗...
老者以为她在不满粮食的品相,赶忙拱手哀求道:“实不敢欺瞒将军,这已经是仅剩的存粮了,还请将军放过我等小民...”
“老丈放心!”吕嬛重新扎好口袋,肃然说道:“汉军士卒,岂会伤害大汉子民,哪天我饿得受不了,也是去抢掠外族,绝不跟汉家百姓抢食。”
这话...老者可不会相信。
早年还算太平,常听过路的儒生说什么...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当时自己年纪尚轻,听得热血沸腾,然而现在,那些异族有没有被诛他不知道,这雍州百姓倒是快被诛光了。
羌人刚走匈奴来,董卓刚死李傕和郭汜又干起来了,前些日子又来了马腾和韩遂,各路豪杰如同走马观花一般,谁来了都能抢一把,抢得最狠的反倒是这帮汉卒。
好在村子靠山,村民可以躲进山里,才得以繁衍至今。
由此,老者最不信任的便是汉军。
若不是并州骑卒的速度太快,来不及给村里警示,他早就带着村民躲上山了。
“将军所言甚是,这些粮食是村里甘愿奉送的,还请将军笑纳,如需住房子,我这就让人腾出来...”
老者说完便要转身离去,准备招呼村民先进山躲躲再说...
“老丈且慢!”
吕嬛叹气道:“我真的是来烧水的,只是看中村头那口井而已,你如果非要送点什么东西给我,也不是不行,我军正缺柴火,你找村民匀一些给我,老丈以为如何?”
老者转身,不敢置信:“将军此言当真?”
吕嬛眉头一竖,将眼睛瞪到最大,摆出最凶的模样:“速去置办,本都督快渴死了!”
有时候,不能太讲道理,理应霸气一些,才不会耽误功夫。
果然,老者听完欢喜而去,一边轻声嘀咕着。
“这女将军好生凶残,得让乡亲们注意一些,别让男童出来...”
这话直接让吕嬛破功,再也无法保持霸气形象,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她还真是...八字缺霸,硬气不起来,不然定要抓住这老头问问,到底是啥意思...
但看到村民如同惊弓之鸟,她便歇了心思,返身走到水井旁,盘坐在地静静等待。
“都督,为何一定要烧开水?”纪灵很是不理解,开口问道:“往常行军,都是喝凉水,若要如此烧水,岂不耽误行军?”
吕嬛没办法跟他解释细菌、寄生虫这些知识,除非有显微镜,不然毫无说服力。
只能随便举出个例子。
“你若有空,可倒两碗水,一碗井水,一碗开水,放置几日过后,你便会发现井水浑浊不堪,甚至还会长出肉眼可见的小虫,这种水喝多了容易得病;
特别现在战事频发,常有尸体污染水源,若不小心,极容易感染疫症。”
“竟有此事!”纪灵虽不理解,却也想着等安顿下来之后,便找条小河试验看看。
他忽然感觉天色一暗,赶忙转身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黑压压的士卒。
“你们...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吕嬛笑着问道。
士兵甲:“我等只知服从军令去烧开水,却从没想过问缘由,只是好奇,便过来听听。”
士兵乙:“都督所说的水中生虫,到底是真是假?”
“你个蠢货!”士兵丙打断道:“你敢质疑都督,找死吗...”
吕嬛略微沉思,点了点头道:“事实确实如此,井水或许不好看出,你们去河溪寻一处最干净的地方,舀一碗水放着,不出五天,保管你们捏着鼻子也不敢喝下去。”
看着窃窃私语的士卒,吕嬛没有多作解释。
正所谓眼见为实,等他们看到碗里面的寄生虫游来荡去,自然知道害怕。
即便长不出肉眼可视的寄生虫,光那腥臭变浊的水,也足以令他们望而却步。
这方法还是小学老师教的,只因当时正值盛夏,同学都喜欢喝井水,时常有人闹肚子请假,吕嬛就是其中之一。
但她知道老师作弊了,用来实验的是河水,而不是井水,因此微生物和细菌那是成倍增长,辅以显微镜的帮助,视觉冲击力十足...
纪灵:“都督,有人送柴火来了。”
好!终于可以烧水了,吕嬛转过身去,笑容却僵住了。
就一个人,一捆柴,还走得抖抖索索的,许久才挪着步子走到吕嬛跟前。
“我..我来送柴火。”
听声音是一个送柴火的小女孩,背上那捆柴火都快把她压得看不见人了。
她把柴火卸下来之后,才露出瘦小身躯,一身残破麻布衣裳,光着脚丫,浑身脏污不堪,脸上照例抹着防狼泥巴。
看年龄,不过十岁出头。
吕嬛微笑道:“坐着歇会。”
女孩慢慢蹲了下来,解开捆柴火的草绳,带着哭声哀求道:“等会吃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吃头,我怕下了地府,母亲认不出我...”
吕嬛无语道:“谁说要吃你了?”
女孩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哽咽着说道:“村里人都说你们支锅烧火,就是为了吃人,还说你们最喜欢吃小姑娘。”
吕嬛放眼看向村内,本来虚掩的门窗顿时‘砰砰砰’地纷纷关闭,生怕别人不知他们刚才在偷看一般。
吕嬛摇了摇头,她此时已经无话可说,这帮村民是指望不上了。
“纪灵!”
“末将在!”
“让士卒自己拾柴吧,装完水壶就启程。”
“诺!”
吕嬛一边烧柴,一边与女孩唠嗑家常,“既然明知要死,你为何还敢过来,你这么勇,你父母知道吗?”
待她套出家长名号,定要抽他们十几鞭子,哪有这样做父母的。
“我没父母了,”女孩给篝火添着树枝,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我从记事起就在流浪,这个村子其实待我很好,我来送柴,是因为活够了,想下去找母亲团聚。”
“哦?”吕嬛好奇地问道:“你母亲叫什么?”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很美...”
好吧,这个特征确实很重要,吕嬛如果在地府有熟人,没准还能凭借这个特征找到她母亲。
至于现在嘛...只能爱莫能助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叫我小白,”女孩抹了一把泪,直接把自己变成花猫脸。
这个名字...很棒!
在吕嬛印象里,名字带‘白’之人,都不简单,光是李白、白居易,就让她头疼多年。
吕嬛从褡裢里取出肉干,分给女孩一块。
“拿着,吃完了好上路。”
女孩接过肉干,疑惑道:“这是断头饭吗?”
吕嬛点了点头:“没错,吃完这顿饭,便要斩断前尘事,你可愿意跟我们走?”
女孩咬了一口,眉宇之间显出一缕喜悦,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要把我做成这么好吃的肉干,然后带走吗?”
吕嬛听完嘴角直抽搐,手里的肉干顿时不香了,全塞给了女孩。
“能跟我说说你父亲吗?”
“听说死了。”
吕嬛大感意外,父亲死了还需要听说?这是哪家孝女?
“姑娘尊姓?”
女孩咽下一口肉干之后说道:“我姓董。”
吕嬛点了点头,董小白,好名字。
她忽然抬头问道:“董白...是你什么人?”
不会是亲戚姐妹吧,但听说董家被夷了三族,想必不会这么巧。
女孩咧嘴一笑:“董白就是我的名字,小白是我的小名。”
吕嬛:“......”
...
渭水河畔,马蹄踏碎河滩的寂静,惊飞芦苇丛里的飞鸟。
吕嬛在湿沙河滩边上行走,寻了处清澈的卵石水,帮董白洗了洗脸,总算让她露出女子的容貌。
或许是长期营养不良,脸部消瘦,就连手指都纤细得似骷髅一般。
但吕嬛并不在意,只要脸肉长回来,定是美人无疑。
董白抹去眼角水珠,轻声问道:“你这是想把我洗白了...再杀吗?”
“别想太多了,”吕嬛微笑道:“在并州军内,活人比死人有用多了,何况就你身上这几两肉,想吃你也得养肥了再杀。”
董白闻言很是欣喜,拽着吕嬛的手臂问道:“是不是用刚才那种肉干养我?”
吕嬛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小吃货解释,只好顺着话头调侃一番。
“是是是,不止马肉干,鸡鸭牛羊让你吃个遍。”
董白像是想到什么,笑容忽然消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
“但如果太胖了,会不会被拉去点灯?我听说爷爷就是太肥了,才被点了七天七夜的灯。”
吕嬛闻言不由愣了一下,笑容缓缓消失。
董吕两家的恩怨太深了!说是不共戴天之仇都不为过。
吕布捅死董卓之后,王允直接夷灭董氏三族,按道理董白也在死亡名单上,却不知她为何会流落在此处。
吕嬛不想隐瞒这段关系,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我父亲是吕布,也就是把你爷爷点了灯的人。”
董白目光呆滞,仿佛陷入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画面,后退了好几步。
“我只记得五岁那年家中起了大火,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吕嬛瞳孔微缩,进逼上前:“既如此,你从哪里得知,你爷爷被人点了灯?”
“是段煨...”董白退无可退,跌坐在河岸圆石上,声音发颤道:“段郎将还让我别声张,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纪灵忽然从远处奔来,一边喊道:“都督!前方发现一队人马截住去路,赵副将已经带人前往了。”
见有军情,吕嬛只好弃了董白,转身便向坐骑走去。
地图面板显示,敌军主将是...段煨?
这人,还真是不禁念叨,说来就来。
她又看了一眼敌兵战力...
“纪灵,带上董白,全军压上,我倒要看看,这段煨凭什么阻拦我军去路。”
“诺!”
纪灵牵来一匹枣红马,对董白说道:“上马跟上,若是掉队,没人会管你。”
说完便顾自扛着梯子跳上战马,跟着吕嬛而去。
董白翻身上马,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仿佛早就练过无数次。
她盯着吕嬛离开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
...
第135章 华阴段煨
董卓焚烧洛阳后,便裹挟洛阳百姓退守关中,特命中郎将段煨驻守华阴,以阻遏关东联军的追击。
然而,随着十八路诸侯联军的分崩离析,段煨得以卸下战事的重负,专心经营华阴一地。
与其他西凉将领动辄屠戮、残暴嗜杀的行径截然不同,段煨颇具治政之才。
他在县内推行屯田之策,招抚流亡百姓,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不曾纵容部下劫掠民众,在乱世之中为华阴一带保下了一方安宁。
此刻,听到有不明身份的军队过境,他便带着数百西凉铁骑,与之对峙。
隔在两军中间的,竟然是一块田地。
田里的农夫农妇,皆来不及逃跑,手里拿着锄头簸箕,惶然失措,进退两难,以至于不敢轻易动弹,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这里施展不开呀...”
吕嬛轻声自语,关掉地图。
四周都是田地,不适合骑兵冲阵,那些松软的土地和沟壑田埂,很容易绊倒战马。
她正要招呼赵云先撤军,重新找块平地,那边的段煨却大声喊起话来。
“对面可是温侯之女,玲绮乎?”
嗯?吕嬛大感意外,自己的名头开始显露了吗?
她心里不由一喜,这趟邺城奔袭战,总算有了收获了,这不就名声在外了嘛...
纪灵见她点头,便上前搭话。
“正是!汝欲约战乎?”
约战?段煨苦笑。
自己身边的‘西凉铁骑’已经不正宗了,刚才还拿着锄头在田间劳作,早就退化成屯田兵了。
甚至胯下坐骑,都被拉去耕田,掉膘严重,耐力速度减弱不少,哪里能跟对面的并州狼骑争锋,更何况还是携胜归来之师。
据说吕布这次把袁绍搞得灰头灰脸,班师回到邺城还能看见烧剩下的灰烬在天上飘舞...
他怎么可能跟这个揍遍中原诸侯的变态约架?先服个软再说...
“我与温侯有旧,能否坐下谈谈?”
这话半真半假。
段煨和吕布一起在董卓手下共事过不假,但并州军和凉州军向来对立,经常互相挖坑,可谓势同水火。
但此刻段煨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先攀一攀交情再说,不然大战骤起,自己能不能胜倒在其次,周围的良田百姓怕是要遭殃。
基因使然,吕嬛天性不好斗,反而擅长解斗,听到可以谈判,当下便点头应允。
纪灵作为御用喇叭,便大喊道:“可在右山坡顶一聚!”
右边山坡的坡顶,坡度平缓,视野极佳,乃是刚才两军所争斗的制高点。
段煨熟知道路环境,却碍于马匹耐力不佳,明明抢先一步,却又步步落后。
吕嬛仗着地图之利,唯独没想到良田阡陌也是绊腿所在,战马行动艰难,更别提冲锋了。
她以前打游戏,田地就是平地,这个想当然的习惯让她在此吃了小亏,没能计算出最佳路线,错失夺取制高点的良机。
战场上没能取得先机,没准谈判桌上可以呢?熟读历史的都知道,有个词叫不胜而胜...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吕嬛带纪灵、赵云上了坡顶,每个人都自带折叠马扎,吕嬛还好心地给段煨也准备了一张。
段煨也不客气,坐定之后,先声夺人:“不知吕督带兵至此,有何要事?”
吕嬛看了他一眼回道:“我本路过,你却带兵拦截,还问我有何要事?”
其实两人皆摸不准对方意图。
吕嬛以为他奉了曹操之命领兵拦截。
而段煨则是以为,吕布这是要劫掠关中,毕竟这次并州军绕着河北跑了一大圈,不是在劫掠,就是在劫掠的路上,让他不得不防。
他忍不住试探道:“既是路过,为何进村掳人?”
吕嬛闻言,不禁看向山坡下的董白。
此刻她正牵着马匹四处溜达,纤细的手指不时摸着马脖子,每当看到鲜嫩野草,她便会俯身摘取,小心翼翼地递到马儿嘴边,眉眼之间尽是天真烂漫的笑意。
“段将军言之差矣,她可不是我掳来的,而是自愿跟随我军。”
段煨眸光微缩,看着吕嬛说道:“玲绮可知此人是谁?”
“自然知道,”吕嬛微笑道:“董卓孙女,董白。”
“你既然知道,为何要带走?”段煨疑惑着问道:“董家和吕家已成世仇,你莫非想带走折磨,或者...杀掉?”
吕嬛面露不悦:“段将军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董白好歹是我名义上的妹妹。”
她指着在山下草甸上打滚的董白,出言毫不客气。
“我父亲即便捅了十个董卓,名声总归坏不到哪去,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可你也曾奉董卓为主,如今却这般苛待他的孙女,岂非自堕身份?”
吕嬛暗忖,若世人知晓父亲拜谁为义父谁就必遭横死,许都那些汉室老臣又何须折腾什么衣带诏?
只需设法说动曹操收父亲为义子,这汉室江山,只怕转眼就能光复,至于年龄差距过小...这等旁枝末节,想必没人在意...
段煨微微低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色,“她...身份特殊,若是暴露,我也保不了她,只能让她吃百家饭,才不会被许昌朝廷发觉。”
“你保不了她,我可以!”吕嬛正色道:“你若不信,可时常去长安探望,保准养得比你白胖。”
段煨闻言,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肉。
他哪里白胖了,又瘦又褶,这些天在田间晒了不少太阳,皮肤黑得很,晚上走在路上都快被人无视了...
似乎想到什么,段煨猛然抬头问道:“温侯打算常驻长安?”
吕嬛笑着点了点头,“我父亲从长安失败,自当从长安站起,这个有什么可奇怪的?”
段煨摇头道:“据我所知,吕氏家眷尚在洛阳,函谷关又掌握在钟繇手中,温侯若是圈地自立,怕是保不住家人。”
“家人性命,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最妥当!”吕嬛握紧拳头,眸光散发出寒芒:“待我兵临函谷关下,与洛阳守军一起两边夹攻,到时别说钟繇,周亚夫来了一样要弃关而逃。”
段煨征战多年,对吕嬛的话持保留态度。
若是往常,函谷关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或许会被并州军一举攻陷,但钟繇乃谨慎之人,这些日子没少加固城防,若是粮草充足,守几个月不成问题。
他定了定心神,拱手道:“是在下误会了,既然吕督不为钞掠而来,田地还有农活未做完,我就不奉陪了。”
这种浑水,他蹚不来,别看这姑娘就带了五百狼骑出门,以吕布的性格,并州大军恐怕就在后面。
还是等曹吕两家分出胜负,再看要投奔哪一家吧...
吕嬛起身抱拳:“如此甚好,告辞!”
她捡起马扎,转身便要离开。
其实她还是不放心让段煨待在此处。
华阴县正好卡在弘农郡和京兆尹的咽喉上,乃是汉末重要的战略要地。
再过几年,曹操将会在20公里之外修筑一座着名关隘——潼关,就足以说明此地的重要性。
吕嬛暗暗升起地图,想要找出华阴县的驻军所在,看能不能一个突袭就拿下段煨的屯田军...
“吕督且慢!”段煨喊住了吕嬛,抱拳说道:“能否...把董氏遗孤留下,我定会好好对待,不再让她流离失所。”
吕嬛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讽意。
“段郎将,你莫不是以为...让董白陷于食不饱腹之中,她就会忍不住去挖董卓埋下的财宝?”
段煨被说中心事,又恼又羞,但面对吕嬛,偏又无法发作,只能窘着脸色说道:“我绝无此意,乃是看她孤苦无依,又是故主余脉,这才...”
“无需解释!”吕嬛微笑道:“挖财宝,乃是我父亲的强项,董卓身边有多少钱,他身为义子最是清楚,以我父亲的性格,岂会留利于人,早就挖光了,你若执着于此,还不如多耕些田来得实在。”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纪灵临走前瞪了段煨一眼,目光带着几分鄙夷。
细品之下,还是温侯这般人物最为光明磊落。
他逐利贪财,从不含糊遮掩,全摆在明面上;
若是心有所好,便径直去取,哪怕是抢,也从不会藏着掖着那点心思。
这般坦坦荡荡,反倒比那些藏奸耍滑的伪君子可爱多了。
至少他不会惦记小女孩手上的三瓜两枣...
吕嬛没走几步,山脚下忽然奔来一骑,马背上的长须骑士挥手呼喊...
“玲绮!孙女!姥爷来也!哈哈!”
吕嬛定睛看去,竟是姥爷到此,她不由大喜过望,将马扎往脑后一抛,快步跑下山去...
第136章 团聚(流浪篇完)
马蹄仍在原野上疾驰之时,严颜猛地翻身下马,身形借着力道向前踉跄几步,登时刹住那股奔涌的惯性。
待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才停住身形。
他放任战马跑远,摊开双手喊道:“孙女!姥爷在此!”
吕嬛一脸笑意,挥着手跑到近前,喘着粗气问道:“哈,姥...姥爷,你怎会到这里来?”
严颜见她额头冒汗、气喘如牛,赶紧抬步前走,一边召唤道:“瞧你喘的,快别站着,跟着姥爷走走,很快就能缓过气来。”
吕嬛双手叉腰,笑着跟了上去,“姥爷懂得真多,竟还知道步行可以调息。”
“那是!”严颜说话直吹胡子,朗声说道:“身为武将,岂会没有一套调息的法门,这只是最简单的,正适合你那懒散的性子,走走就完事。”
被说到痛处,吕嬛只能“嘿嘿”笑了两声。
随后话题一拐,“姥爷,母亲有跟来吗?”
“当然有,”严颜举着马鞭指向官道:“女眷营估计还要半个时辰才会到,我带领侦骑跑在前面,刚好看到你的旗号,就过来看一下,没想到真是你。”
“所以你们...”吕嬛抬起头,很是意外:“...突破了函谷关?”
其实她绕道河东从蒲阪渡河,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绕到函谷关后面,然后与洛阳守军联合夹击。
函谷关地势险要,兵力再多也难以展开,若不这般布置,恐怕会被困死在洛阳之内。
“说来你恐怕不信,”严颜感慨道:“是袁绍派人过来通风报信,说曹军从黎阳撤军了,这才引起公台先生的警觉。”
“袁绍?”吕嬛不敢置信,脱口而言:“我刚刚才抢...缴获邺城大批钱粮,甚至连他的儿媳妇都...”
严颜见她没把话说完,便开口问道:“他儿媳妇怎么了?”
吕嬛定了定心神,一本正经道:“他儿媳跟我...情同姐妹。”
“不是这个原因,”严颜思索一下之后说道:“据说袁绍听到邺城丢失,急火攻心,口吐鲜血。”
“这么惨?”吕嬛面露忧色:“他不会死吧?”
这个时代可不敢磕血,会要命的,就像东吴的周都督,吐血一次命去了半条命,三次过后人就没了...
严颜看了孙女一眼,摇着头说道:“所以,别说你跟他儿媳情同姐妹了,即便你是袁本初的亲闺女,恐怕他也要提刀砍人了。”
“既然袁本初都气成这样了...”吕嬛干笑几声之后说道:“那...为何还要给我们通风报信?”
严颜惆怅道:“袁绍固然恨你攻取邺城,但他好歹也是一方枭雄,只要对自己有利,你就是砍了他全家,他都会选择原谅。”
“没那么严重...”吕嬛露出得意之色,带着几分自夸的口气说道:“我只求财,岂会无故杀人,袁氏满门都活得好好的。”
“先别得意!”严颜笑颜当中满是溺爱,却伸手指着她的脑袋数落着。
“你以为这是好事?现在各地诸侯都在收集你的一切信息,就连你吕家有骑羊的传统都爆了出去。”
吕嬛笑容僵住了,喃喃道:“要不要这么离谱,我又不是明星...”
“并不离谱!”严颜叹息道:“你采用的奔袭战术无需粮道,光是这点就足以让大小诸侯齐跳脚,甚至还有恶意揣测之人,说你是吕奉先从臭水沟里捡来的异族婴孩,才会使出如此不要脸的战术。”
吕嬛指着自己,急声说道:“姥爷别听他们乱说,我真是土生土长的阿...汉人!”
好险,差点把自己是阿根廷人的事情暴露出来,尽管那里早就成了美元区,可总改不了捡便宜的习惯...
“姥爷岂会不信你!”严颜见她急于自证,不禁莞尔一笑。
孙女这脸长的,跟玉儿年少之时何其之像,就是性格截然相反,一个娴静内敛,一个灵动慧黠。
定是吕布这厮不做人,才将孙女教成这样...
严颜习惯性地把一切责任归在女婿身上。
然而作为姥爷,他还是希望孙女多捣鼓琴棋书画,而不是跟她那个不靠谱的父亲玩长途奔袭...
“玲绮!严校尉!”
远方传来的呼唤,打断了祖孙两人的谈话。
吕嬛手搭凉棚,微微眯眼望去。
见到车驾上的人之后,高兴地跳了跳:“姥爷快看!是公台先生耶!”
严颜抚着长须笑道:“姥爷看到啦,玲绮在外征战月余,大伙都想念得紧...”
他原本也想随军出征,但洛阳总要留下一个自家人。
倒不是怀疑高顺、陈宫的忠诚,而是身份不同,立场自然有所差异。
此二人能力再强,也是站在吕布的角度思考问题。
然而他却是为女儿孙女而留守洛阳...
官道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谷口,形成蜿蜒长龙,领队之人,正是陈宫。
陈宫让庞舒先行带队前行,他则是缰绳一拽,策马拐下官道。
见陈宫翻身下马,吕嬛赶紧迎了上去,微笑着叠手行礼:“公台先生安好!”
“好!好极了!”陈宫脸上腾起激昂之色,抚掌称赞。
“玲绮这步棋走得精妙!既挫了袁绍的锐气,又能审时度势按住曹操,没让他跨过黄河半步——如今看来,当真能独当一面了!”
“嘿嘿!我也这么认为。”
吕嬛被夸得眉梢都飞了起来,嘴角像挂了秤砣似的,压不下那股得意劲儿。
陈宫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你呀,好歹装出几分谦虚来,这般喜形于色,倒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吕嬛看了好几眼车队,笑容逐渐消失,疑惑着问道:“高叔...没来吗?”
陈宫解释道:“函谷关乃咽喉要地,我军又刚得此关,高校尉怕局面不稳,便亲自留下镇守;
他划走五百陷阵营精锐,又配了一千轻骑,另派杜畿出任弘农太守,专以一郡之力调度粮秣、支援关隘——这般布置周全妥当,想必万无一失,我便应了他。”
吕嬛眼睛一亮,雀跃道:“如此说来,弘农郡也成了我们的地盘了?”
“正是,”陈宫颔首应答,眸光锐利:“只要守住函谷关,我军便能长驱直入雍州,继而剑指凉州,打开全新的局面。”
“唔...此事需得一步步来,急不得。”吕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右手食指轻点着下巴,缓缓来回踱步。
她那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竟像极了饱经世事的老谋之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
可惜,没等她想出妙计,就闻到一阵香风袭来,然后身子被人紧紧抱住。
“吾儿...何至于憔悴至此!”
这份令人窒息的溺爱...吕嬛稍稍扭头露出鼻息呼吸,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母上大人来了。
她赶紧安慰道:“不憔悴,母亲请看看我,精神头好得很!”
严氏眨了几下眼睛,将泪珠挤出眼眶,双手扶着吕嬛的肩膀仔细打量起来。
“脸黑又未施粉黛,束发而无盘髻插簪,如此邋遢,就像一个假小子,何来之好?”
吕嬛闻言一阵懵然,手伸到头顶,摇了摇马尾辫。
发丝没散,很牢固,很端庄好吧...
至于盘髻...得了吧,别说行军打仗,即便在平时她都不愿整那个麻烦,梳个发型就要用掉一个时辰,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她悻悻道:“母亲,我已习惯如此,你就当生了个小子。”
严氏抬手摸了摸她那被骄阳晒过的脸庞,很是心疼。
“我儿此番受苦了,待安定下来,别跟你父亲乱跑了,安心跟在我身边,多学学女妆曲赋,也省得...”
话音忽地一颤,她将女儿单薄的身子又搂紧几分,“省得叫风霜磋磨了这副好模样。”
吕嬛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肉。
很嫩很弹,似乎还...胖了一些。
日子似乎过得还行吧,一点都不苦吧...
光是军阀二代的身份,就赢在起跑线上了,她想仗势欺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要高呼一声‘我爸是吕布!’就足以让大汉世家为之胆战心惊,夹紧尾巴做人。
而她要做的便是扩大业务范围,争取未来可以欺负一下曹操和袁绍。
难度似乎高了些...
这个没关系,年轻就是本钱,等熬死了这几位,欺负不了他们,难道欺负不了他们的儿子?
吕嬛忽然觉得自己志向远大。
什么村霸、校霸,简直low爆了,她要做国霸。
给她一块地,就能撬动整个地球,到时升级为球霸想必不成问题。
而关中,便是其支点...
第137章 温侯府
吕布占据长安,首先便是寻找住宅。
宫殿第一个被排除,因为实在太破了,皇帝住不下去跑路不是没有原因的。
目所能及皆是残垣断壁,玉阶生苔,杂草足有一人高,偶有几只野狗出没,荒凉程度堪比洛阳。
吕布摇了摇头,无奈之下转身离开,心中暗骂不已。
这帮西凉蛮子,打仗就打仗,烧什么房子嘛,害得他想体验一下宫廷生活都没了机会...
大步流星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青石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府邸突兀地撞入眼帘。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鎏金的“温侯府“三字早已斑驳难辨。
他驻足仰首,一抹莫名笑意爬上嘴角,像是嘲讽,又似感叹,往昔的刀光剑影在晨色中渐渐清晰。
那年也是这般光景,黄门捧着圣旨从这道大门进入,这是在诛灭董卓之后,大汉朝廷给他的最高荣耀。
而他,终于还是辜负了皇帝的信任,带着这最后的荣耀,殒命在下邳的白门楼前...
“父亲在想什么?”
一声清泠悦耳的声音瞬间唤醒吕布。
他将眸光下移,惆怅道:“女儿可还记得此处?”
“当然记得,那时我七岁,”吕嬛指着大门说道:“我还记得父亲痴情,迎娶貂蝉之时,走的是大门,不过话说回来,父亲眼光挺不错,那时候的貂蝉,美极了!”
吕布咳嗽几声,不想接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
世人一提起貂蝉,总会带上他吕布,而且脑袋上还会扣着‘连环计’的帽子。
他也想不通,为何明知是王允的计谋,还要往下跳,当时似乎还挺...开心...
“女儿就没有...开心的回忆吗?我记得你最喜欢爬树了,却又爬不上去,甚是好笑。”
他抬脚跨过门槛,指着庭院中一株老树笑道:“就是这棵老槐树...”
笑容逐渐消失,他快步走进庭院,抓住老树枝丫轻轻一弯,只听一声脆响,小枝应声而断,断口干裂,毫无水分。
这大槐树,已然死去多年...
“父亲让让!”
吕嬛将他推到一边去,向后招手道:“赶紧进来清扫,顺便把这截烂木头砍了,扔到外面去。”
听到召唤,纪灵便带着一帮民夫涌了进去,整个府邸瞬间热闹起来。
“屋顶有个洞,上去几个人,把房梁修一修。”
“床榻发霉了,搬出去扔掉,哪个会木工活?造一张新的过来,额外给三条肉干。”
“再来几个人,把这烂树砍了,拖出去烧柴...”
纪灵不愧一方大将,处理起家政来也是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死槐树,招呼刀斧手过来劈树,冷不丁却看到吕布那阴沉的表情,似乎正要喷发怒气一般。
纪灵不知哪里做错了,赶忙拱了拱手小心地问道:“温侯,可是要...自己做全屋定制?”
吕嬛闻言差点笑出声,摆了摆手道:“我父亲只懂土木,不善室内装修,你放心大胆干,动静闹大一些没事,这破屋子塌了就塌了,就当排查隐患。”
她交代完便推着吕布走出大门,一边说道:“我们出去吧,别耽误人家干活了,民夫都是计时的,一个时辰要两条肉干,很贵的!”
吕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肉干也会成为硬通货,比铜钱都好使,搞得她都想再北上一次了...
出了大门,她抬头看向门匾,“父亲,你这牌匾要不要重新做一个?”
好歹是一方诸侯,门面总要搞得好看一些才是。
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她不由扭头看去,却见父亲像失了魂一般。
吕嬛走近几步,倚在石狮子旁,叹息着说道:“你明明心里有她,为何又要离开她?”
那株苍劲的老槐树,在她记忆里烙下深深的印记。
倒不是因为幼时爬树未遂的糗事,而是树下挂着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貂蝉,貂蝉背后则是父亲在推,荡来荡去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回响,场面既甜蜜又狗血。
想到这吕嬛不由撇撇嘴,以她七岁的智商都看出貂蝉并非出于真心,偏偏父亲看不出来,果然恋爱中的男人智商都是负数的。
现在又搞出一场她逃他不追的戏码,整天发呆也就算了,连约他种田都不去,简直不当汉人...
吕布回过神来,转着眼珠子装糊涂:“什么你的他的,我刚才只是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某个熟人罢了。”
“哦?”吕嬛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个女子行走在大街上,皆手握佩剑,应该是游侠一类的人物,但都头戴轻纱斗笠,让人难以一睹真容。
“父亲的熟人...好多!”
吕布见她想岔了,赶紧纠正道:“没那么多,就一个而已...”
“父亲说的熟人可是貂蝉?”吕嬛勾唇笑道:“你明明从许昌将她扛了出来,为何半路又分开了?”
“这你都知道?”吕布瞪直眼睛,但想到女儿的古怪舆图之后,脸色又转成了然之色,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乃为父隐私,女儿以后不可干涉。”
“知道知道,父亲忒啰唆...”吕嬛努了努嘴,比画着前方说道:“那中间的女子很像貂蝉,父亲不去追一追吗?”
吕布闻言,果然伸长脑袋看向大街方向,一脸望眼欲穿的模样,一边喃喃自语着。
“还真像!就是头纱有点碍事,蒙眬之间,实难让人分辨...”
然而,直到那几名女子消失在街角,吕布都没有上前一步,只是目光恋恋不弃,许久都没收回来,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
吕嬛叹息道:“父亲就没胆子追一追?”
“什么话?”吕布肃然道:“为父岂是这等轻浮之人,万一找错人,此等举动与拦路调戏何异...”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露恼色道:“莫非女儿又看舆图了?”
“我没那么闲,”吕嬛瞪着眼睛与他对视,理不直气也壮,矢口否认道:“父亲不是要夺取大散关吗,我将所有的脑力都用来计算关隘漏洞了,哪有空闲算力监视你的小妾...”
...
第138章 公安巡城
章台巷,原是长安城内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处。
这里的每户人家都建有丈许高墙圈地为院,竟硬生生将原本宽敞明亮的章台大街挤成了一条幽深小巷。
一路走过两边皆是高墙,好在道路尚且宽敞,通过之时虽显宁静却不会感到压抑。
此刻,这份静谧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几名女子正从巷内疾奔而出,裙裾翻飞,带起一阵阵清风,她们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人在追一般。
正要出巷口之时,忽然光线一暗。
一队巡城士兵骤然出现,十余名士卒持刀举盾,跨步扎马一字排开,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盾兵身后站着一排弩兵,上弦动作飞快,不消一会便将弩机架在盾牌间隙,瞄准了巷内女子。
众女子见状纷纷握紧剑柄,正欲拔剑出鞘之时,却见士卒如此训练有素,便迟疑下来,不敢再有大动作。
巡城小校手按刀柄,于阵后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内人影,陡然扬声大喝。
“你等是何方宵小?为何盖头遮脸?为何持械逃窜?速速道来,不然别怪我箭下无情!”
这等军中兵阵,岂是江湖游侠可以撼动的。
为首女子叹息一声,只好摘下纱笠,露出倾城容颜,不是貂蝉是谁。
只见她仗剑作揖,施了个江湖中人的礼节。
“军爷容禀...”貂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娓娓解释开来。
“我等来自华山,此番下山只为采买粮盐日用;
听说长安近来不太平,我们皆是女子之身,唯恐招来是非,这才以白纱遮面,绝无半分歹意,至于持械逃窜...”
她扭头看了小巷一眼,脸露几分胆怯:“刚才路遇一个轻浮男子,目光淫邪,盯着我等不放,这才慌不择路。”
貂蝉说完还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刚刚逃离某人魔掌一般...
轻浮男子?小校捏着下巴皱眉思考。
温侯的府邸就在巷子里,霸居此地的流氓闲汉早被驱赶一空了,哪来的轻浮男子?
但长安才刚占领,难免有所疏落,还真保不准有猥琐之人在巷内游荡。
况且,这么美的女子,能是什么坏人?
心念电转间,他猛地扬手,沉声喝令:“撤阵!退弦!”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清脆利落的“跨咔”声连片响起。
士卒们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后撤半步,弩机轻响着归位,铁盾翻转收至身侧,腰间长刀“噌”地入鞘,转瞬之间便列成两列笔直的队伍。
甲叶相撞的轻响里,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肃杀之气。
貂蝉望着眼前的阵仗,一双杏眼霎时睁得溜圆。
长安城里,何时来了这等军纪严明的军队?
前几日她借着探访故友的由头几番过来踩点,遇到的不过是寻常守军的松散模样,何曾见过这般肃杀整饬的气象?
“姑娘!”小校大步踏入巷口,语气比方才对阵时缓和了许多。
“以后再遇我军巡城,万莫慌着跑,若被判定为凶犯,恐会性命不保,你只需停下解释一下就好,不必惊慌。”
“多谢军爷!”貂蝉微笑道:“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小校摆摆手道:“走吧,你等记住,章台大街已被官府征用,下次不可再来。”
“是!”貂蝉哪有不答应之理,作揖之后便带着手下逃之夭夭...
小校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略感惆怅。
“竟然忘记找她要住址了,好可惜...”
罢了,正事要紧。
他随后便振臂一挥:“巡城三组,速速随我进巷捉拿猥琐贼人!”
“诺!”
一行人踩着整齐步伐,浩浩荡荡地开进巷子,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温侯府门前,正好遇到在门口闲聊的吕氏父女。
“禀温侯!末将巡城到此。”
“是…张公安啊,”吕布上下打量一下张先,疑惑着问道:“你不是才巡过此地了?又来作甚?”
“哦,是这样的,”张先抱拳说道:“方才在巷口遇到路人举报,说巷内有一猥琐好色之人,我便带人进来巡查一番。”
“猥琐好色之人?”吕布瞪大眼睛,扭头问向吕嬛:“女儿可曾见过?”
吕嬛茫然摇头,蹙眉问道:“会不会搞错了?我今早在此四处溜达,并没见过可疑之人...”
“报——”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喝报。
从不远处跑来一个斥候,喘着粗气抱拳汇报。
“禀温侯!新丰县令张既在长安府中遇刺,成廉校尉已经带兵赶过去查探了,他特命小的来请示温侯,该如何处置?”
吕布闻言,气得不轻,深深呼吸平复怒气。
何方凶犯,竟敢在他治下闹事,这才刚刚占据长安,就闹出杀人命案,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里,简直可恶!
吕布正要张嘴大骂,然而嘴唇开合几次,愣是没有声音发出来,最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凝结成一个疑问...
“张既是谁?”
吕嬛:“曹操任命的新丰县令。”
“原来如此!”吕布总算明悟过来。
既然是曹操的人...那没事了。
他点了点头,大方地说道:“人死为大,可帮他定一口薄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棺材钱由我来出。”
斥候为难道:“但...张既没死,他躲在茅坑里逃过一劫,就是带来的随从护卫全死了。”
吕布闻言大为震惊。
当年郝萌作乱那回,他慌不择路,踩着茅房土墙翻出去才捡回条命,就这已是深感狼狈至极。
谁曾想今日竟撞见个比他更豁得出去的——这厮竟一头扎进茅坑,当真是个有味道的狠人。
吕嬛稍稍分析便猜到事情始末,解释道:“张既来关中的目的,便是游说马腾和韩遂投靠许昌朝廷,杀他之人,明显是想阻止曹操收回凉州。”
吕布点头赞同,对着斥候说道:“回去告诉成廉,把那个...张既弄死,别浪费棺材,随便刨个坑埋了...”
“慢!”吕嬛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父亲这是做什么?张既不能死在我们手中。”
“这是为何?”吕布面露不解,皱着眉头说道:“如果西凉归附曹操,那关中便会两面受敌,这张既,死得其所!”
“父亲!这次听我的,”吕嬛生气道:“此刻袁曹两军势均力敌,正在官渡对阵厮杀,趁此机会,我们也可休养生息、坐收渔利,岂能再将火力移到自己身上!”
吕布也觉有理,便妥协下来:“既如此,就听玲绮的。”
吕嬛早有对策,随即返身对斥候说道:“回去告诉成廉,派些人手将张既送出函谷关外,就说此地被袁绍细作渗透,无法保证闲杂人等的人身安全。”
“诺!”斥侯沉声应道,抱拳一拱,转身疾步而去。
吕嬛看着斥候走远,眸光微微一缩。
“张公安!”
张先抱拳:“都督有何吩咐?”
吕嬛眉峰微蹙,目光凝在对方脸上:“你方才说,有路人举报此地有不轨之徒,那报信之人,生得什么模样?”
“很美!”
吕嬛一言难尽道:“就没有独特一些的特征?”
“倾城之美!”
吕嬛无语,正想跟他讲解什么是特征,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叮!”
第139章 华山女侠
长安大街,酒肆二楼包厢之内。
“酒菜都备齐了,客官还有别的吩咐吗?”
貂蝉轻挥云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有劳小二了,我等偏爱清静,若无要事,便不必过来叨扰了。”
伙计哈腰着说道:“好的,客官请慢用。”
说完便转身出门,小心地把门带上。
此刻,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摇晃着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来。
“春筱...”
青莲眼疾手快,赶忙扶住她。
“快,让她躺在地上!”貂蝉眉宇之中闪过几分忧色,几人协力将她放平在地。
解开衣襟的瞬间,垫在腹间的布团已然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眼看着就要凝成液滴坠下来。
貂蝉急忙取出金创药,小心翼翼地将药粉一遍遍地匀匀洒在伤口上。
她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直到见那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下。
青莲叹息道:“她这模样,恐怕出不了城。”
此刻貂蝉手下的四大金刚并无惊慌之色,反而分工明确,各自为阵。
秋妍附耳在门边,仔细聆听周围动静。
冬昕将桌上饭菜扫到一边,把身上暗器摆放在桌上,什么飞镖、金钱镖之类,甚至还掏出一把精致的手弩...
“宫主,”夏绮正透过窗缝,神情戒备,提醒道:“我看到大队甲士奔着章台街而去,想必张既被杀之事已经被人发现,城门现在恐怕也戒严了。”
青莲抬眸时,眉峰微蹙着,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忧急:“宫主,春筱她...怕是再也动不得了,稍有挪动,伤口会再度崩开。”
“我晓得。”
貂蝉的目光落在春筱那张白得像上好宣纸般的脸上,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懊恼:“竟没料到张既身边,竟藏着这般多的校事高手,此前我打探多次,终究是疏漏了。”
青莲蹲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口分析起来。
“曹贼能够派出校事暗卫,想必对张既非常重视,更是对凉州势在必得,如此看来,我们倒也没杀错,不然司隶凉州与中原连成一片,到时连袁绍都无法制衡于他。”
提及袁绍,貂蝉心底便漫起一阵沉沉的悲凉。
袁绍打着奉衣带诏讨贼的旗号,架势倒是冠冕堂皇,却骗不过她。
这帮人,说到底不过是些借忠君之名谋私利的乱臣贼子罢了。
袁绍若真有忠君之心,早该将颠沛的天子迎往邺城好生安置,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九五之尊险些沦为荒野饿殍?
貂蝉虽不擅军旅之事,分不清战场之上谁能笑到最后。
但她心如明镜,无论这场战争是谁胜出,恐怕都会行那废帝自立之事。
至于汉室宗亲...也靠不住了。
刘备与刘表在荆州地界打得不可开交,同室操戈的火光映红了江面。
刘璋则龟缩在川蜀盆地,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将天下安危抛诸脑后。
从这些刘氏子弟身上,貂蝉连半分光武皇帝当年匡扶汉室的英气与担当都寻不见。
这绵延四百载的刘汉江山,怕是...要走到头了。
“宫主,有情况!”
夏绮赶忙将窗子关严实,急声说道:“酒肆外面来了好多斧头帮的人。”
“这帮地痞来此作甚?”冬昕收好暗器,端着手弩,面露恼意,显然对这帮人不是很有好感。
貂蝉猛然抬头道:“恐怕来者不善,我上次见过张既与斧头帮的人会面...”
楼下传来桌椅碗筷的碰撞声,还有一道远远的粗哑嗓音。
“伙计!有没有看见几个女子跑你这边来了...”
秋妍从门外蹑着脚进来,小心关好门,轻声说道:“宫主,我们得跳窗了,小店伙计把咱们卖了。”
貂蝉闻言,眉峰一凛,再无半分迟疑。
她反手推开木窗,沉声道:“我来背春筱,跳窗时咱们一同施展轻功,务必护稳了她,绝不能让伤口再裂了。”
青莲几人没有再出声,动作默契,轻手轻脚扶着春筱,小心托着她的腰,让她稳稳靠在貂蝉背上,春筱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出声。
众人依次踏过窗台,齐齐立在窄窄的屋檐上。
瓦片在脚下微微发颤,不远处已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走!”貂蝉低喝一声。
几道身影相互扶持着,足尖一点便如柳絮般掠起。
运转轻功时衣袂翻飞,似月宫仙子踏风而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藏着生死一线的紧迫。
双脚刚一落地,青莲几人便迅速将貂蝉护在中间,一行人踩着青石板路朝东疾奔。
前方大街尽头便是长安东门—宣平门,貂蝉心中暗祷,只盼此刻城门尚未戒严。
可没跑出半条街,前路突然被黑压压一片人影截断,数十名手持利斧的壮汉横列街头,已然封死了去路。
“调头!从侧巷绕出去!”貂蝉反手托了托身后春筱的腿弯,确保她趴得更稳,话音未落已带头转向。
然而酒肆方向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方才在酒肆搜查未果的帮丁正蜂拥而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不过片刻功夫,几人便被围在大街上,进退无路,四面受
“锵锵锵——”青莲等人已齐齐掣出长剑。
她们背抵着貂蝉围成一圈,剑锋斜指地面,映着日光泛出森然寒芒。
“哈哈哈,这不是华山仙子嘛...”
粗嘎的笑声传来。
一名黑脸大汉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座黑塔似的堵在缺口。
他满脸络腮胡子,黝黑的大脸横肉狰狞,咧嘴之时露出两排黄渍斑斑的大板牙,说不出的腌臜膈应。
“在下黑虎帮帮主左丰!”
他故意把“黑虎”二字咬得重重的,三角眼在几人脸上滴溜溜打转,语气轻佻浪荡。
“诸位仙子这般天姿国色,何不跟着左某吃香喝辣、快活逍遥?总好过在那破山头守着清规,白白浪费了这等好颜色,你们说是不是?”
“呸!”青莲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下难以言表的恶心,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斧头帮伤天害理,残害无数良妇,老天瞎了眼才让你们这帮杂碎活到现在!”
“哟,性子挺烈,我喜欢!”左丰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轻佻,肥厚的手指在斧柄上敲得“笃笃”响。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归顺曹丞相,这‘黑虎帮’三个字,还是丞相亲自赐的名!”
他挺了挺肚子,仿佛这名号是什么天大的荣耀,“识相的就乖乖服软,我亦能在丞相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到时候,既能温柔乡,又可享富贵,岂不美哉...”
“嗖——!”
一声破空微啸传出。
秋妍趁左丰吹嘘之时,手腕微抬,毫不犹豫扣动了藏在袖中的弩机。
短弩漆黑的箭镞带着劲风,直扑左丰面门,那势头狠戾,大有爆头之势。
这手弩本是她亲手打磨的物件,威力虽不及军中强弩,可准头经她千百次调试,早已烂熟于心。
而且,她瞄准的正是他那双滴溜溜打转的三角眼。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炸开。
左丰只觉右眼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扎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捂着流血的眼眶在地上疯狂翻滚,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反倒杀猪似的嚎叫“爹啊娘啊”,倒像是要把十八代祖宗都喊出来替他挨这一下似的。
身后的帮众被这变故惊得懵了片刻,待看清帮主的惨状,才爆发出一片混乱的惊呼。
貂蝉心头一紧,当即低喝:“趁乱突围,走!”
话音刚落,地上的左丰竟已挣扎着爬起。
他一手死死捂住右眼,那支弩箭的尾羽还在指缝间翘着,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染红了半张脸。
仅存的左眼里布满血丝,瞪得像要裂开,本就狰狞的脸上,此刻更是挂着几丝瘆人的恨意。
“都他妈愣着等死吗?!”
嘶吼的声音因剧痛而变调走形:“给老子把这群贱人剁成肉泥!谁砍了她们,赏美女十名。”
帮众们被这声厉吼惊回神,看向握剑而立的美貌女子,眼中凶光渐起,纷纷举起了利斧,奔跑着冲了过去。
第140章 长安剿匪
貂蝉见事不可为,咬牙说道:“四象剑阵,轮式,碾过去!”
“是!”
夏绮、秋妍、冬昕、青莲四人同时抬手亮剑,以貂蝉为圆心,足尖轻点着青石板,结成一圈灵动的剑阵。
随着衣袂扫过地面带起细碎风声,整个剑阵转速越来越快,带着风啸,闪着银芒。
仿佛从华山之巅滚落下的带刺陀螺,碾碎一切阻挡之人。
那帮汉子虽有些蛮力武艺,哪里见过这等名门正派的精妙剑阵。
几番硬冲上去,就被旋转的剑影削得人仰马翻,留下十几具扭曲的尸体。
剩下的人被这狠劲慑住,再不敢贸然上前。
左丰捂着流血的眼眶,倒比手下多几分见识。
他瞅着那团“杀人陀螺”,当即嘶声吼道:“都他妈别硬拼!给我死死围住!她们转得再凶,还能转一辈子?耗也要耗死这群小贱人!”
这围而不攻的法子,着实打了貂蝉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们本想借剑阵冲开一条血路,却没料到对方却一眼看出破绽。
围而不攻,确实是破此阵的方法。
毕竟高速旋转的剑阵最耗体力真气,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这般无休止地高速运转。
果然,还没转出半条街,连宣平门的城楼影子都没瞅见,阵中几人已到了极限。
只听“当啷”几声,长剑接连脱手,旋转的势头骤然一滞。
刹那间,凝聚的气息散了,严密的阵形破了,几人踉跄着栽倒在地,冬昕直接昏了过去,青莲则是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貂蝉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随即整个人向前扑去,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而背后的春筱,依旧一动不动地伏着,呼吸微弱...
“哈哈!兄弟们抓活的!”
左丰疼得龇牙咧嘴,却掩不住眼底的贪婪,脸上堆起令人作呕的淫笑。
“都给老子规矩点,待会一个个来,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帮主!”
“帮主英明!弟兄们这都快憋疯了,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
帮丁们眼都红了,哪还管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纷纷把斧头往腰间一插,摩拳擦掌地围上来,像是饿狼盯着落单的羔羊。
身为帮主,左丰自然是第一个扑上去的。
此刻他早已被欲火冲昏了头脑,伸出五指狠狠攥进貂蝉柔顺的发鬓里。
就在他得意洋洋,正要将人拖拽起来的瞬间,突觉额头一阵刺骨的冰凉。
眼眶似乎不疼了,周围帮丁们的污言秽语、粗野哄笑,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嗡嗡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左丰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头发的手,茫然地摸向额头。
指尖触到的,似乎是一支冰冷的金属杆子。
他坠入无边黑暗前,竟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全杀了!一个不留!”
“诺!”
“弩矢上弦!三段射击!”张先领命,右臂猛地高举过顶,一脸肃然。
“放!”
嗖嗖嗖——
破空声密集如骤雨,弩箭带着尖啸之声,精准地射向那群早已吓破胆的帮众。
便是有人跪地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依旧没能等来主将的怜悯。
箭矢依旧一轮轮攒射,越过半空,穿透胸膛,将他们钉死在地。
这群江湖草莽,何曾见过这般阵列森严的军阵弩法?前队射罢退至后阵装矢,后队即刻补上,箭雨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
不过几轮功夫,方才还喧嚣杂乱的场地已彻底死寂。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再无一个站立之人,唯有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纪灵,清理战场,别吓到老百姓。”
“诺!”纪灵接令,转身招呼身后民夫:“快跟上,尸体身上的财物都归你们...”
在激励员工方面,吕嬛下足了功夫,还参考了‘随机爆装备’这一机制来调动手下的积极性,即便都是些临时工。
但效果很是显着,看那些嗷嗷叫着冲上前去搬运尸体的民夫就知道了,此法甚好,可惜不能全军推广...
吕嬛身穿皮甲,手按七星剑,抬脚迈过几具尚在淌血的尸体,看着依旧躺在地上的华山女团,不免皱眉。
只听说貂蝉跳舞好看,没想到杀人也这么有创意。
但她们发明这个车轮剑阵时,就没想过加上刹车装置?
吕嬛对貂蝉越来越有兴趣了,马甲一个接一个的掉,真不知掉光了之后是什么样的,好期待...
“玲...玲绮?”
貂蝉的视界还在旋转,但这个时常与自己作对的女孩,她还是认出来了。
吕嬛半跪下来,伸手替她拂开黏在颊边的乱发,冷不丁甜甜地应了一声。
“小妈!”
这声称呼像道惊雷,在貂蝉耳边炸开,惊悚程度不亚于被吕布叫义父...
她浑身一僵,若非身上还压着气息奄奄的春筱,几乎要挣扎着爬起来夺路而逃。
不管这称呼是不是真心,都不是好事...
她没有回应这声甜腻称呼,转而问道:“玲绮...怎会来长安?”
吕嬛唇角微扬,笑意盈盈:“扫黑除恶,人人有责。”
这话,貂蝉自然不会相信,这丫头精明得很,向来无利不起早,能有这种觉悟才怪。
此刻,青莲与秋妍已渐渐缓过气来,二人合力搀扶起昏迷的春筱,貂蝉才得以起身。
她左右扫了一眼,只见四周皆是手持步弩的军卒,森然列阵,寒光凛冽的箭镞有意无意地地对准了她们。
她神色未变,只柔声开口:“我的人还需救治,玲绮可否行个方便,放我们离开?”
“不行哦!”吕嬛摇摇手,一本正经道:“你公然带人持械,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黑帮互殴,我要带回去严加审问!”
“既是审问,那又为何……”貂蝉的目光掠过正拖拽尸体的民夫,那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沉重。
吕嬛却笑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小妈莫忧心,是非曲直我还拎得清。此番好不容易能将这帮人一网打尽,自然是宁杀错,不放过,不必浪费司法资源在他们身上了。”
“玲绮...你当真变了。”
貂蝉望着她,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怅惘。
恍惚间,温侯府那株老槐树下的光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踮着脚尖,小心将跌落的雏鸟捧回鸟窝的小姑娘,眉眼间满是天真的软意。
可如今,那抹柔软天真已被凌厉杀伐所取代,再也寻不回来了...
“嘿嘿...小妈知我也!”
吕嬛笑意之中带了几分苦涩,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无奈地长长叹息。
“逼我杀人的是这个世道,而非我本心,若是再来一次,我依然会下达诛杀令,因为这帮人,该杀!”
她一听说斧头帮倾巢而出,简直乐开花,一边布置人手围而歼之,一面亲自带人突袭贼人老巢。
治安战嘛,自然要多管齐下,方能斩草除根!
或许是她继承了父亲喜欢挖别人财宝的好习惯,见到地道密室总有一种亲切的好感,总想亲自挖一挖。
可破门之后,见到的不是成箱财宝,也不是成堆粮秣,而是一个个神情麻木的女人。
身无片缕、蓬头垢面,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更有那伤重垂危之人,拉着士卒的衣角,扯着微弱沙哑的嗓子哀求,只求一刀了断这无边痛苦...
这世道已经很苦了,有人却建起了人间地狱,以伤害别人来取乐。
这般猪狗不如的行径,只看得她血气上涌,杀心陡然炽烈如焚。
那一刻,什么优待俘虏、什么文明审讯,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下了一道军令:此战不留活口!
第141章 缝青蛙进阶版
“玲绮,你这法子...行不行?”
貂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目光紧盯着吕嬛指尖。
“小妈别说话,我心慌...”
吕嬛咽了咽口水,指尖捏着一支半弯铁针,微微发颤。
这可不是缝衣服,而是在缝人,被缝之人便是貂蝉手下的四大金刚之首——春筱。
现在不止是跨专业了,更属于非法行医。
好在吕嬛身处汉末,不用担心被人跨越时空下罚单。
“帮我擦汗!”
一旁的卢氏不敢耽搁,连忙取过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轻轻点拭,指尖微微颤抖。
“记好了,汗水万万不能滴进伤口里,沾了汗气,最容易发炎化脓,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吕嬛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疯狂。
她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如今竟像模像样地指点起旁人来,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可手上的针线却扎越麻利,走针越来越顺畅,到伤口尽头时,她利落地勾了个小巧的绳结,将最后一丝缝隙收得严严实实。
“还有这一步,缝完了必须再消一次毒。”
她说着,反手拧开腰间的葫芦,一股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散开来。
酒液流过之处,泛起细密的白沫,又顺着皮肉的纹路慢慢渗开,带走最后一丝可能藏纳细菌的痕迹。
这是经三次冷凝蒸馏得到的“酒精”,纯度估摸着超不过六成。
吕嬛说不清具体度数,只能取一些点燃试试,若能燃起稳定的淡蓝色火焰,便是合格的医用品了,方法很土,度数不高,但聊胜于无。
“完成!”
吕嬛一声轻呼,不止是她长舒一口气,貂蝉和卢氏也是一样。
她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处理伤口的法子。
如果动手之人不是吕嬛,换作旁人,她们定会认定这是旁门左道的巫蛊之术。
可此刻望着那被细密线迹拉拢的伤口,虽依旧触目惊心,却奇异地让人生出一丝“或许真能好起来”的念头。
吕嬛站起身来,伸了伸腰嘱咐道:“甲级护理,若是半夜发热,就用温水擦身降温,或是煎一服清热的草药来。”
“都督放心,”卢氏将写好床位信息的竹简放好,点头郑重道:“这看护的事,我亲自盯着。”
她其实是想亲自验证,这种缝人之术到底能不能行...
“如此甚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之人,最是省心得力。
吕嬛转身正欲离去之时,眼前冷不丁冒出一个女子,清秀美丽,眼眸严肃,在刹那之间,她有种转弯遇到班主任的错觉...
“承蒙都督相救于平阳城,刘璇无以为报,可否让我在此帮衬一二,聊报救命之恩?”
吕嬛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那位...吕嬛总算把心放进肚子里。
不然让她知道自己连青蛙都缝不明白,就敢缝真人,怕是又要被她弹脑壳了...
可转念一想,刘璇?她记得蔡琰呈上来的名册报表上,这名字旁标着“身份甲上”?
想到这吕嬛不由微微眯眼,语气轻快地说道:
“如今长安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你肯留下出力,本都督自然乐见其成,方才听你提及姓刘,莫非是汉室宗亲?”
“都督既问,我岂敢隐瞒。”
刘璇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身微折行了个简肃之礼,语气平静。
“先父确是孝灵皇帝,我名刘璇,曾蒙册封为万年公主。”
这是一条大鱼!
这便是吕嬛的第一想法。
至于第二想法,便是...好可惜,灵帝死了,没法讨要封赏了...
但话说回来,灵帝若在,即便再昏聩,也不至于让女儿被匈奴人掳去。
现在汉室余威尚在,吕嬛不敢托大,赶忙俯身抱拳回礼道:“臣女岂敢受公主之礼,且安心住下便是,一应事宜有我安排。”
一旁貂蝉与卢氏见状,也连忙要躬身行礼,却被刘璇快步上前拦住。
“不可如此,长安失陷之后,世间再无万年公主,叫我刘璇便好。”
吕嬛指尖在下巴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帐外飘摇的营旗上,沉吟片刻道:“封地之事,眼下时局纷乱,我实在无能为力。”
她话锋微顿,看向刘璇的眼神添了几分清亮
“不过公主封号原是先皇亲赐,许昌那边并非废黜,或许是乱世之中音讯断绝,朝廷便按‘薨逝’入了档。”
话说到这,吕嬛也是无奈,毕竟被匈奴掳走的宗室,多半是凶多吉少,当场被杀的都大有人在。
“待局势稍定,我便上书陈明原委,让朝廷销了那笔旧案,你的封号,本就该物归原主。”
“都督不可!”刘璇猛地抬眸:“宗室之女落入异族之手,已是皇家的奇耻大辱,岂能...岂能...”
说到此处,她忽然哽住,缓缓低下头,后半句再也说不出来。
那段话虽未说透,吕嬛却已听懂。
无非是妇人的清白,皇室的脸面,世人对待女子,何其苛刻...
吕嬛暗自叹了口气,踮起脚尖拍了拍刘璇的肩膀,安慰道:“既如此,且安心留在医营,其他事情,慢慢来。”
这小人儿拍大人肩膀的动作,怎么看都觉得滑稽。
刘璇憋着笑回道:“多谢都督理解。”
...
回去路上,再次经过那条大街,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至于石缝里嵌着的深褐斑痕,却要一段时间才能淡去。
或许是新亡之人太多,此地气息稍显阴郁,几缕灰白烟尘在半空打着旋,迟迟不肯散去,倒像是亡魂未远,仍在街边徘徊。
然而吕嬛的心情并未受到影响,踩着貂蝉的影子快乐地蹦着步子,撞散了一团团拦路的白烟...
“玲绮...”貂蝉迟疑一下,轻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往何处?”
“自然是回家!”
吕嬛放过她的影子,跑上前去,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不是我父亲的小妾吗?不回温侯府怎么行!”
貂蝉猛地停住了脚,望着吕嬛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是奉先的妾室了。”
“我父亲竟然...”吕嬛仰头仔细打量着貂蝉,看她不像说假话,便一言难尽道:“...竟然肯放你自由?这一点都不像他!”
吕布会放弃貂蝉?
戏文都不敢这么写吧?
父亲这是...失心疯了,还是良心发现?
不会被人夺舍了吧...
貂蝉美吗?
简直美得让人心肝发颤,即便同为女子的吕嬛,也是时常生出羡慕嫉妒...只差没有‘恨’了。
她忍不住又瞥了眼身旁的貂蝉,二十四岁的年纪,正是褪尽青涩、风华最盛之时,父亲怎会放弃?
貂蝉看到她那满眼冒星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不用这样看我,我们...理念不合,早晚反目,不如...好聚好散。”
吕嬛很快便调整心态,接受了现实:“行吧,做不成小妈...做姐妹也行!”
大人的事情,她确实不懂。
但她现在对貂蝉好奇得很,先不说那个四象车轮阵,光是她们从酒楼上飘下来那段,就足以提起吕嬛的兴趣。
轻功耶,她好想学!
“玲绮...可有阴谋?”
貂蝉蹙眉,实在看不透这个磨人的小女郎。
那年她领了密令入温侯府,每当与吕布独处时,或是在花厅低语,或是于书房研墨,这小丫头总会不声不响地冒出来。
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既不插话,也不离去,甚是扰人...
“怎么会!”吕嬛鼓起嘴说道:“小妈今日来长安,我正当尽地主之谊。”
她拉起貂蝉的手,笑着说道:“走!我带你吃当地美食...”
第142章 算力升级
要说关中的小吃里,论便宜大碗又带着厚重历史底蕴的,凉皮绝对得算头一份。
相传这吃食打秦始皇那会儿就有了,一枚铜钱就能换得满满一大碗,保管能把肚子填得扎扎实实。
既解馋,又抗饿,实在是寻常百姓家最贴心的吃食。
由此,吕嬛得以豪气订餐:“老板,每人一碗!”
“好咧...”摊主将擦汗长巾甩在肩上,擦完小桌转过身来,顿时愣住了。
只见眼前站着好几位甲士,为首之人更是身披将官铠甲,雄壮威武,一看就知不好惹...
摊主腿都软了,这伙官军身上的甲胄甚至还带着暗红血块。
他不敢驱赶客人,可也怕做的不好吃被一刀砍了。
“几、几位军爷。”
他声音发飘,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小人这摊子...您瞧,面是糙面,油也省着用,实在、实在拿不出手,万一怠慢了您几位...”
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怎么也不敢说下去。
被摊主忽略的吕嬛心里好气。
这老板真没眼光,连正主是谁都分辨不出来。
她数了十多个铜板,抬头说道:“老板看我!别看那大块头,此餐由我付钱。”
摊主听到女子声音,这才垂下目光看向吕嬛...
女子穿皮甲?这是哪家二世祖出门炸街了?
“女...女公子,小人这摊子...味道实在...实在...”
“拿着!”吕嬛把铜板放在他帐中,挑着眉头说道:“我打听过了,你这摊子是长安城里最好吃的,休要骗我,速速去做。”
摊主觉得手中铜钱似乎才出炉,烫手得很,却又不敢扔在地上,只好苦着脸说道:“小人岂敢拿女公子的钱,还请...还请收回...”
“什么话!”吕嬛瞪大眼睛说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我岂是吃霸王餐之人...”
貂蝉轻轻叹气。
这丫头,不会是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吧?
说她平易近人,身后却带着杀气四溢的甲兵。
说她仗势欺人,偏偏又肯付钱,尽管付钱时一脸肉痛。
“店家,”貂蝉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放心去准备餐食吧,此人是温侯之女,不会为难于你。”
有汉一朝,被封为温侯的只有一个。
摊主闻言,总算稍稍安心,收好铜钱开始做起凉皮。
吕嬛就近占了一块小桌,与貂蝉一起坐了下来。
貂蝉疑惑道:“你们进入长安,为何不打旗号?”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一直没机会问。
现在别说普通百姓了,就连消息灵通的江湖中人,都以为是曹军入城。
吕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干笑几声说道:“这不是怕我父亲的名声太差,引起民变嘛...”
“民变?”貂蝉闻言哭笑不得:“你怕是对温侯的名声有所误解。”
“知父莫诺女,”吕嬛不服气地掐着手指头:“我父亲反复无信,勇而无谋,唯利是图...”
她抬眼看了看貂蝉,又补了一句:“他还好色无德!这些叠加起来,长安百姓岂会欢迎?我军只好悄悄地进城,打旗地不要。”
貂蝉叹息一声,淡淡问道:“你说的这些,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吕嬛被问住了,茫然地问道:“老百姓...不都希望自己的主君是...仁德之君吗?”
这正是她拜刘备为义父的原因之一,既能引为外援,又可借用其名声,这一路走来,徐庶、赵云、牵招、田楷,基本上都是看在刘备的面子上勉强依附的...
“小民所望,乃是全能之君,”貂蝉微微抬头,一脸憧憬着说道:“上马可平定四海,下马能善待黎民。”
“这可太难了!”吕嬛摇着脑袋说道:“你说的是武帝和文帝的结合体吧,这种皇帝恐怕生不出来,可能要女娲亲自动手捏人才行。”
定制款皇帝,想想就让人期待。
貂蝉闻言不由一乐,摆了摆手笑道:
“行了,听我一句劝,直接把温侯的旗号亮起来,长安很快就会安定下来。”
吕嬛:“这是为何?”
“你对温侯的了解,只在表面上,”貂蝉似乎陷入回忆当中,唇角勾着笑意,侃侃而谈。
“天下诸侯,有几人以民为本?
袁绍慕豪强,曹操喜屠城,江东多世家,西凉皆虎狼,你父亲虽治军不严,可在这比烂的世道,已然算得上一股清流了;
他杀丁原,杀董卓,也杀豪强,这跟老百姓有何关系?
天下大乱,本就是世家战争,以我之见,杀光了才好,省得波及百姓;
至于好色...”
貂蝉笑着问道:“你可曾见过,哪位诸侯的人丁稀薄如你吕家?”
吕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好像挺有道理,父亲好色,怎会只生出自己,还是个女子...
“如此说来,我父亲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那你为何又弃他而去?”
“我正想问你,”貂蝉反而问道:“你之前一直对我有所成见,现在为何又要劝我回去?”
两人陷入僵持,都不愿说出心中小秘密,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凉饼来咯!”
摊主端着两碗凉皮快步出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只匆匆点头哈腰,便又转身钻进后面的棚子,给纪灵那伙官军端食去了,忙得不亦乐乎。
碗中凉皮,其实挺粗的,并没后世做得那么薄。
然而这是吕嬛目前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在口感上与后世不会差太多的小吃。
伸出筷子开始吸溜...味道上确实差点意思。
她又从腰带兜里摸出一瓶调料,将细如沙粒的调味粉洒进碗里。
她这副模样,貂蝉总觉得在哪见过,好笑地问道:“玲绮所加何物?”
“胡椒粉,小妈可要加点味道?”吕嬛将瓶子放在桌上,略带几分嫌弃道:“就是不够精细,有点硌牙。”
“西域香料?”貂蝉捻起小瓷瓶靠近鼻尖,微微一嗅之后说道:“这种香料在长安市集很抢手,常年有市无价,你反倒嫌弃上了。”
说罢,她手腕微倾,细细撒了些香料在自己碗中,瞬间漾开淡淡的异香。
吕嬛无法跟她畅说现代胡椒粉的种类,只得低头转动筷子搅拌着,一股莫名的孤独感骤然袭来,令她心神郁郁。
貂蝉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玲绮为何闷闷不乐?”
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这丫头的品性随了吕布,情绪常有反复,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喜笑颜开,转瞬间便蔫了下来,仿佛方才的鲜活全是错觉。
吕嬛忽然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猛然抬头道:“小妈...可愿帮我个忙?”
“回府之事免谈!”貂蝉嗔然笑道:“其他的我要听完才能做决定。”
她实在是怕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了,不知她这小脑瓜里又转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保不齐又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难题。
“是这样子的!”吕嬛两眼冒着光芒,连忙解释起来。
“我最近脑子不太够用,需要扩容升级,不知小妈能否搭把手?”
“这...”貂蝉被问糊涂了,脑子不够用还能升级?
自古以来,人的聪慧愚钝不都是生下来就注定的?
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让她想也不想就要回绝,可看到吕嬛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得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你想我如何帮你?”
吕嬛眸中晶光闪闪:“很简单,握手即可!”
貂蝉看着她放平在案上的纤细小手,登时犹豫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陷阱,要是自己一脚踏进去岂不是很蠢?
吕嬛催促道:“小妈快些,就摸摸手而已,吃不了上当!吃不了大亏!”
同为女子,相互贴贴确实不吃亏,貂蝉纠结着把手伸过去。
当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之时,吕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小妈,请闭眼哦,要开始了。”
貂蝉心头莫名一跳,刚想抽回手说不玩了,指尖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缚住,动弹不得。
眼皮竟变得越来越沉,意识如坠云雾,缓缓沉入一片温软的黑暗里...
...
第143章 故地重游
“不愧智力75,脑子果然好使,打开地图还真不卡顿了...”
貂蝉趴在桌上醒来之际,迷糊之中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
她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醒啦!”
吕嬛赶忙上前扶着她的肩膀,心虚着问道:“可有感觉不妥?”
貂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愠色说道:“你给我下迷药吗?为何我感觉头晕?”
吕嬛:“哪里!我们这是纯粹的物理接触,绝对不带任何化学反应,是你自己体虚,何不跟我回府,我母亲今晚熬了鸡汤,可分你一半。”
并非吕嬛大方,而是她也看出来了,貂蝉似乎...脑子有点超载。
如果不帮她补一补,有点过意不去。
貂蝉起身走了几步,虽然有所摇晃,但并无大碍。
她摆摆手道:“不用了,我...挺好,待会我要去客栈与青莲她们汇合。”
“回嘛回嘛!”吕嬛不由分手,挽起她的胳膊就走出小摊,一边说道:“悄悄告诉你哦,我父亲今晚不在家,你可以住下来。”
刚才顺便看了下地图,父亲带着赵云已经站在大散关上了,新夺来的关隘,想必需要修整一番,他们今夜恐怕都回不来了。
貂蝉没来得及拒绝,便不由自主地被吕嬛带着走。
她此刻已经顾不上拒绝了,因为瞳孔里竟出现一幕古怪的画面。
“玲绮...你有没有看到,有一面...东西遮住视线?”
糟了...要坏!吕嬛闻言赶忙停下脚步,心虚地打量着貂蝉。
不会是视觉传输讯号与脑子的转动频率不同步吧,她刚开始驱动显示面板也是这样...
貂蝉伸出双手,想要推开眼前的奇怪画面,然而却是徒劳,反倒让自己看起来跟盲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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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号传输模式:人体wIFI】
【注意事项:氵
啪的一声之后,传输信号中断,显示面板骤然消失不见。
貂蝉捂着后脑勺,愣在原地。
不是,她才来了兴趣,正津津有味地翻看别人的小秘密,画面怎就不见了?
吕嬛拍了拍手掌,开始分享起经验:“以后若再遇到这种情况,自己拍拍脑袋就好。”
她将这种症状归为:脑子宕机。
众所周知,但凡办公的电脑出现问题,一巴掌拍下去准没错,想必人脑也一样...
她见貂蝉依旧懵在原地,以为还需拍打第二下,再次举起手掌之时,貂蝉赶忙躲到一边,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目力恢复了,不要再拍了,我后脑勺还疼着。”
吕嬛长舒一口气。
脑子没问题就好,要不然进阶版的治疗方案,就是擦拭内存条,重装cpU,貂蝉的脑子,应该是禁不住这种折腾...
若问她为何懂这么多,其实都是‘穷’闹的,说她是垃圾佬都不为过,身边的电器没一样全新的,不会一点维修技术,这日子还真过不下去。
但过得下去又如何,还不是被贼老天给踹了回来。
正愤愤不平之时,貂蝉脑袋凑近问道:“玲绮...刚才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画面?”
吕嬛当然有看到过,但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无非是单核升级成双核,运算能力加倍之类的。
但她不敢说,怕被貂蝉打死。
本就打不过她,现在发现她还是个武林高手,那就更打不过了。
于是吕嬛堆起甜甜的笑脸,腻着嗓音说道:“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小妈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貂蝉赶忙呵呵笑了两声,摇着头说道:“想必是刚睡醒,眼睛迷糊了。”
吕嬛:“我就说嘛,没有拍不醒的人”
两人各自怀揣着小秘密,手挽手有说有笑地走在街上,步伐轻快地朝着温侯府而去...
跨进温侯府那道掉漆大门时,貂蝉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眸缓缓扫过周遭,熟悉的青石地板,廊下悬着的兽首灯笼,甚至墙角那株歪脖子海棠,都还保持着记忆里的模样,尽管成了枯枝残叶。
这座府邸,既挥霍了她最美的年华,也彻底碾碎了她对男子的一切幻想。
现在故地重游,已然没了当初的厌恶无奈,反而有股莫名的依恋。
她踏进庭院,在一处土坑之前驻足,蹙眉问道:“我记得...此处该有一株槐树才是。”
就知道她进门第一问就是这个,吕嬛踢着坑边沙土,不悦道:“老树死了许久,我让人刨掉了。”
她抬眸见貂蝉依旧一脸审视,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只好继续解释起来。
“是它自己死的,真不是我砍死的,还有,上面的秋千早就不翼而飞了,不关我事!”
貂蝉唇角翘起,微微一笑:“你竟还记得?”
吕嬛:“七岁孩童,正是记事之时,如何会忘记。”
这两个连环计的主角在秋千上秀恩爱,老凡尔赛了,她记忆犹新。
小时候只觉得父亲被人抢走了,感觉天都要塌了,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貂蝉笑了笑,没再多言,轻轻抬步顺着回廊往里走去。
穿过后院那座满是枯花落叶的小花园之后,她走到一处月洞门前。
上面雕刻的‘落月阁’字样虽没了往日的鲜亮色泽,却也轮廓分明,清晰可辨。
穿过月洞门,一处精巧的院落便豁然眼前。
与外面的破败不同,这处院落花树成荫,蜿蜒小道栽着几株垂丝海棠,一片生机盎然。
然而细看之下便能瞧出端倪,这些花树根部皆是新土,显然是才移植不久。
貂蝉踏着台阶走进小亭,拨弄石桌上的琴弦,笑着说道:“玲绮将此地修缮得如此整洁,可是要自己住?”
“你明知故问,”吕嬛坐在石凳上,惆怅着说道:“我又不是闭月,住什么落月阁,这里本来就是你的院子。”
“说吧!”貂蝉见此处景致不错,也跟着坐了下来,“你为何愿意让我回来了?”
吕嬛转着眼珠子说道:“我突然觉得你人很不错,府内人丁不多,若是你肯来住下,倒能添些生气,省得总这般冷冷清清的。”
貂蝉听完嘴角微微一扬。
明月宫的势力虽然退出许昌,但情报系统却没瘫痪,并州军在颍川的一切情报,她都能轻松获取。
吕布在颍川抢新娘,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不用打探都能知道详情,这举动很符合他的人设,任谁听了都不会太诧异。
但从棺材里倒腾女人…这就很惊悚了。
若非得到荀彧的亲口承认,她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至于这丫头在算计什么...貂蝉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无非是担心那个花心大萝卜再带女子回家,想寻个人把他牢牢看住罢了。
可惜,过去的甜蜜是假的,所有的山盟海誓也是逢场作戏。
她微微抬头,看着屋檐上的红日缓缓西落,不由眸光涣散,恍惚间似乎看到少女的自己在落日下舞剑的身姿...
“玲绮,一切都过去了,落月阁总会有新的主人,只是那个人,断然不会是我了。”
第144章 铁蹄面世
翌日清晨。
府内庭院内,吕嬛紧盯着不远处的白马,猛然挪动脚步,疾速奔跑,口中念念有词。
“气沉丹田,力贯足尖,纵身如燕,起!”
话音一落,她足尖借力一点,整个人‘嗖’地拔地而起。
半空中的某人,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嘿嘿!成功了,我真是个天才...”
她张开双臂控制平衡,滑翔着飞到马儿上空。
正得意之时,忽然扑腾着双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过马背上空。
完、完啦...落地口诀是啥来着?
闭气?不是!
敛息?也不对!
随着真气耗尽,她如愤怒的小鸟一般,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俯冲着砸向地面。
眼看青砖地越来越近,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好用脸来当起落架了...
就在她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之际,一道玄影掠过。
她的后衣领被人提了起来,像捉小鸡似的挂在半空直晃悠。
“女儿,你学的哪门子野把式?野狗扑食乎?”
吕嬛徒劳地瞪了蹬腿,语气不悦:“父亲不识货,这是正宗的华山轻功,名曰:踏雪无痕。”
吕布把她轻轻放下,嗤笑道:“轻不轻的为父不知道,但看你这架势,足以把天山凿个大坑,还踏雪无痕呢,一踏一个大雪崩。”
他向来鄙夷江湖中的剑术武技,除了好看花哨之外毫无用处,上了战阵就原形毕露。
一句话:花拳绣腿,难堪大用。
吕嬛也知父亲心中所想,便不再多作解释,转而抬眸问道:“散关...拿下来了?”
“拿下来,我让成廉驻守在那里,”吕布面色一凛,沉声道:“除此之外,萧关和陇关也已尽数得手,关中四塞,唯余武关不在我掌控之中。”
吕嬛闻言,略微思忖说道:“不妨先将蓝田附近的峣关控制住,武关可缓缓图之,曹操虽占据南阳,但其战略重心在黄河沿岸,暂时没有闲心过来管我们。”
吕布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疑虑,将话题拽了回去。
“玲绮若想习武,我可以教,以后莫要跟别人学这种旁门左道的功夫了。”
吕嬛:“我只是想上马不用梯子而已,并不是要习武。”
她这个小身板,连方天画戟都扛不起来,学的哪门子武?
她又不是三国无双里面的吕玲绮,拿着电风扇就能四处割草。
这个世界,还是要讲点物理的。
吕布这才注意到院中的大白马,敢情是...上马失败,而不是降落失败?
他轻叹一声,眸中带着几分无奈问道:“你既学了踏气而上的法子,难道没学控息下落的诀窍?“
“都学过。“吕嬛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含糊的支吾,“只是...方才一时得意忘形,忘记该如何施为了...“
吕布闻言,无奈当中混着几分好气。
“你师承何处?竟放任你自己施展此功。”
什么人嘛,教人起飞,却不看着点,若不是自己回来及时,闺女怕是要鼻青脸肿了。
到底是何人如此误人子弟,待会一定要上门领教领教...
“貂蝉。”
吕布闻言一阵愕然,心头那点火气霎时消散。
他猛地仰头望去,神魂越过小院,跨过长廊,直往那幽深小径而去,仿佛落月阁近在眼前...
“父亲别看了!”
吕嬛见他神思恍惚,忙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把那飘远的魂儿给拽了回来。
“她只在这儿歇了一晚,天不亮就走了。”
“那她...”吕布猛地收回心神,笑得有些僵硬:“她为何会...回来?可是遇到了难处?”
“恰恰相反!”吕嬛蹙着眉头,在庭院中缓缓踱步,一边述说着心中疑问,想让父亲帮忙分析分析。
“她此刻事业有成,在华山开宗立派,不仅自己武艺高强,手下更是一顶一的好手,我遇到她之时,她正带着手下砍人。”
吕嬛回想当时情景,补充道:“她那些手下,皆为女子,但身手着实不弱,且配合默契有度,便是军中精锐与她们单打独斗,恐怕也要落于下风。”
吕布抬眸问道:“她这是跟什么人有过节吗?”
“算是吧...”吕嬛将线索一串联,顿时了然于胸:“长安城的地头蛇多数被曹操收编,如今她暗杀了曹操的人,那些人自然会群起而攻之。”
“岂有此理!不过是一帮市井泼皮,也敢在我治下放肆,欺我剑不利乎!”
吕布提起方天画戟,转身便跨出大门。
“父..父亲去哪?”
吕嬛赶忙伸手挽留,她还没打听清楚,貂蝉为何懂得武艺,父亲怎么就走了。
“为父去扫黑除恶,”吕布转过身来,语重心长道:“我素知女儿对汉人心软,但这等危害治安的害虫,必须重拳出击,方能长治久安。”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跳上赤兔马,带着亲卫消失在街角...
吕嬛缓缓放下召唤之手,一脸愁容。
那些人都被杀光了,父亲若是发现一拳击在棉花上,怕是会扫兴发火。
若是再发现,女儿升级成了杀人大魔头,连投降之人都照杀不误,那...
“都督!”
一声叫唤让吕嬛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来人,怏着神情问道:“是纪灵啊,何事找我?”
纪灵提着一串铁件走来,叮当直响。
“都督定做的...铁器,已经打好,请都督过目。”
吕嬛定睛一看,顿时心情大好,走进庭院解开白马的缰绳,一边说道:“走,去马厩,咱们给战马穿上鞋子。”
纪灵提起草绳串起来的铁器看了一眼,摸了摸脑袋没瞧明白。
给马儿穿鞋?
这也行?
但都督说行,想必真行...
...
军营马厩。
第一匹享受铁蹄业务的战马,便是吕嬛的坐骑——白龙马。
反正又大又白,身如其名,如此称呼正合适。
此刻它其中一蹄被固定在夹具上。
这套木制夹具是吕嬛定做的,目的就是让工匠不被暴躁的马匹踹到。
然而初次见到这种工具,往日温顺的白马略显不安,鼻息不是很平缓。
“乖哦,等穿上鞋子,再也不用担心蹄儿磨损过度,到时你行走在长安大街上,那嘀嗒作响的铁蹄声,包你赢取满满的回头率...”
她摸着鬃毛,轻声安抚着。
“都督请看,这形状修得如何?”
纪灵化身修蹄师傅,脖子上套着件皮质围裙,一手擦拭马蹄,一手拿着修蹄刀,看上去既专注又专业。
吕嬛点了点头,不止是满意马蹄的形状,也感叹纪灵的多才多艺,还真是干什么都行,堪称多边形战士。
“把马蹄放下来看看。”
纪灵闻言,立即把马蹄放了下来。
吕嬛顿身细看,很完美的着地形状,便嘱咐一边围观的修蹄匠人说道:“以后若是装蹄铁,必须将马蹄按照这个形状修剪,可有疑问?”
其中一个工匠上前一步,俯身作揖:“我等倒是看明白了,但...会不会修得太单薄了?”
“并不会!马蹄太长容易折伤马腿,”吕嬛扭头看向纪灵道:“可以装上铁蹄了。”
“诺!”
纪灵再次将马蹄架上夹具,把蹄铁往上套。
吕嬛蹲下身,指着马蹄侧面说道:“待会锤下去时,铁钉要斜着向外,从侧面穿出,最后弯成倒钩状。”
“都督放心,看我的...”
纪灵善于军事,早就看出这个物件的价值所在。
此刻敲钉子,已经用不到夹具了,他将马腿倒曲着夹在两腿之间,叮叮当当地就开始敲钉子。
不消片刻,大汉铁蹄正式走上历史舞台。
看着马儿小心地踩地适应,吕嬛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身后工匠道:“剩下三个铁蹄,你们一人装一个,都过来熟熟手。”
被当成试验品的白龙马,低头看着自家主人,眼眸瞪得比张飞还大...
第145章 大宛行商
长安华阳街。
此刻正值晌午时光,青石板路折射着日光,冷冽发白。
忽闻一阵清脆的‘哒哒哒’之声,由远及近,节奏轻快,犹如金石相击。
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踩着小碎步,四蹄轮错,蹄掌踏在石板上时,总会溅起点点火星。
那马蹄声不似寻常马匹的闷响,而是带着金属的铮鸣,清脆悦耳,甚是扰民。
马背上的少女一袭玄甲,黑发飞扬,可不就是吕嬛。
她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侧目回头的感觉,尽管行人的目光都看在马蹄上,但这不影响她心中那颗鬼火少女心。
“都督,”纪灵甩动缰绳跟上,看了一眼白马的蹄子,疑惑道:“如此就能...一劳永逸吗?”
“怎么可能?”吕嬛想也不想就出言否定。
“铁蹄是不怕磨损,但马蹄如同人的指甲,总会长出来,需要定期修剪。”
她扭头看向纪灵,接着说道:“而且蹄铁和铁钉也会生锈,需要定期维护更换,算下来都是钱,开销不小。”
纪灵闻言不由叹息道:“确实如此,若要全部换装,怕是府库铁石不够。”
被他这一提醒,吕嬛心情顿时不爽利。
还真是,打铁要铁匠,要矿石,还要煤炭,产量若要提高,那还有得头疼...
天啊,农业升级为工业,是何等的不容易,老天何不赐下一个正规一些的系统...
她多想听一句‘叮!您的奖励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而不是:‘叮!您的脑子算力不足,请尽快升级。’
这次坑了貂蝉,下次呢?
父亲吗?他那脑子恐怕是反向升级吧...
“都督快看!”纪灵马鞭往前方一指,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是西域来的商队!你瞧那些骆驼背上的货囊,还有那些番人行商,个个金发碧眼,跟咱们中原人竟是两个模样!听说他们带的物件都新奇得很,要不要过去转转?”
吕嬛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纪灵那点心思,她闭着眼都能猜透。
哪里是为了什么“新奇物件”,分明是被商队里随行的西域女子勾了神。
那些女子穿着束腰的彩色胡裙,鬓边插着中原少见的宝石,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股与中原闺秀截然不同的热烈奔放。
这种番女,也就能吸引纪灵这个纯情王老五,根本打动不了吕嬛,除非...
“女公子!快来看看呀!”
揽客叫卖的声音登时传了过来。
一个西域女子没等摆完摊,便开始招手叫卖,她抬头的那一刹那,那张混着英气与艳丽的异域容颜便被吕嬛尽收眼底。
“纪灵!快看!有外国美人耶!”吕嬛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瞄着那女子,长鞭一指:“众军士,随我速速前去!”
刹那间,并州狼骑犹如一股疾风,将西域行商团团围住。
这阵势,透露着杀伐之气,把这些刚摆完摊的西域商人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强盗,纷纷拔出腰刀自保。
刚才那个揽客的西域女子,亦是一手执刀,一手擎盾,眉目间满是戒备之色,如临大敌,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把恶人给招来了...
“别激动,我们不是坏人!”
吕嬛翻身跳下马,近前几步抱拳说道:“我只是见你好看...不是,是见你商品好看,生怕被人买走,这才赶紧跑马过来,看能不能淘到好东西。”
“此话当真?”
吕嬛拍拍胸脯:“保真!我军从不抢西域人...一针一线!”
她感觉自己学坏了,还差点说漏嘴。
听到西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通凉州之后,就去上门抢劫...
女子见并州军士卒没有拔刀,也不下马,便信了几分,用西域语言招呼着手下收起兵器。
“你们这是哪一国的货?”
吕嬛蹲下身来,只微微扫了一眼,就觉得此行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地摊上所售的商品,多是玉器宝石,或者葡萄干,要么就是琉璃器皿,看似花里花哨,实则没啥大用,似他们这般千里迢迢运来,不怕亏本吗?
“我们是大宛国行商,我叫阿依娜,请问女公子尊姓大名?”
“大宛国?”吕嬛缓缓抬头,打量了她一番,蹙眉说道:“我叫吕嬛,温侯吕布之女。”
“原来是城主之女,难怪如此英姿,失敬失敬!”阿依娜陪着她蹲下,双手抱拳一脸笑意。
“无须多礼,”吕嬛并不在意这些虚礼,转而疑惑着问道:“你们大宛国的土特产不是...大宛马吗?怎不见你带来?”
阿依娜闻言,不由苦涩一笑,声音沙哑。
“大宛国爆发内乱,战火焚毁了马场,勇士的血染红了土地,我离开时,王室的马厩...已经空了。”
“那就可惜了!”
吕嬛“啧”了一声,直起身来跺了跺发麻的腿脚。
怎么到处都在打仗?本还想着挑几匹回去当种马,哪怕贵些也值当,这下全成了泡影。
阿依娜见她要走,忙不迭往前凑了半步,推销起其他商品。
“女郎且留步,这些都是我大宛国的特产,闪亮的宝石,晶莹的琉璃,还有芬芳的香料。”
她见吕嬛依旧不起波澜,赶忙从地毯上拿起一个矮胖的琉璃瓶,拍了拍瓶身介绍起来。
“这是葡萄酒,口感醇浓,唇留果香,不管是自饮解乏,还是待客赠礼,都是顶好的。”
“嗯...这个似乎不错!”
吕嬛接过那只琉璃瓶,指腹轻抚瓶身曲线,不由想到一句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可是大唐边军出征时的诀别酒,同为大汉边军,自当共饮一番,不来一瓶似乎说不过去。
“这瓶...多少钱?”
阿依娜见生意即将做成,便眼冒精光,比划出一个手指道:“很便宜,只需一斤黄金。”
“什么!”
吕嬛手中瓶子差点没拿稳,慌得她赶紧抱在怀里不敢松手,生怕赔得底裤都没了。
这支商队真的来自大宛国吗?不会是从缅甸来的吧!
她挑了挑眉,不悦地问道:“为何如此之贵?”
阿依莎苦笑着解释起来:“若在太平年月,这酒只值五两黄金,可如今烽烟四起,西域商路断绝,您买的不止是酒,而是长安城里最后一口大宛的味道。”
“不要了!”
吕嬛摇了摇头,小心地把酒瓶捧还给她。
她就是一个土包子,品尝不来大宛的奢华。
应该没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吧...
“请问...这个怎么卖?”
纪灵拿起一条宝石手串,瓮着声音问起价格。
第146章 高粱
生意没做成,阿依娜正处于失落状态,但听到男子的问价声之后,情绪立马雄起,脸色堆满了甜腻的笑意,纪灵只看她一眼,心都要化了...
“这位将军好眼力,这是上等绿松石所制成,一串足有二十珠,自己佩戴可辟邪,若是送给心爱之人则代表情比石坚。”
“再说这金线。”她抓着纪灵的手,帮他把手串戴了上去,红唇轻启继续推销。
“这可不是寻常丝线,而是用西域野蚕丝裹着金箔搓成,戴十年也不会褪色散线;
这等宝物若在太平年月,少说值两匹大宛良驹!也就是如今兵荒马乱...”
阿依娜咬着红唇,眼波朝对方铠甲上一扫,马上判断出纪灵可以承受的价格:“...只值一斤黄金,将军可要买?”
纪灵只觉腕间一片温软缠上来,目光不自觉地下移。
他的眸光倒影里,没有闪着光的宝石,只有阿依娜白皙而纤细的手指,竟与他那常年握刀磨出厚茧的手心贴在一起...
“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冲撞了将军...”
阿依娜似是忽然惊觉,猛地抽回手,眼睫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哪还有半分刚才巧舌如簧的模样。
纪灵抬手瞥了一眼手串,二话不说递过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这条手串很好,我买了。”
吕嬛愣住了。
她看了半天戏,以为会有反转,没想到还真有傻子上当?
眼见她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脸上都洋溢着占了大便宜的笑容...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开心就好,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何苦计较太多。
什么钱不钱的,只不过换成另外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而已。
见交易完成,吕嬛便不再逗留,毕竟再美的异域女子看多了也会腻,该回家了。
转身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宝马不见了...
目光扫了一圈才发现,白龙马竟然凑在骆驼身边,偷吃干草饲料。
这如何使得?
这家大宛行商的物价高得离谱,可别被她给讹上了。
趁着纪灵和阿依娜在腻歪时,吕嬛连忙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钻进畜群,活像个做贼的,飞快攥住白龙马的缰绳。
她摸着鬃毛轻声埋怨着:“祖宗哎,赶紧走!敢在这儿偷吃,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
白龙马倒还算听话,乖乖跟着她往外走,只是临走时还不忘伸长脖子,又狠狠咬来一把草料,咀嚼时草屑簌簌往下掉,毫无偷吃之后擦嘴的觉悟。
一人一马鬼鬼祟祟地正要脱身之时,却被阿依娜人赃并获。
“女郎,既然你家宝马喜欢,为何不买一些回去?”
吕嬛叹气着转过身来,开门见山道:“说吧,多少钱?”
阿依娜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指尖轻轻拂过白马鬃毛,笑意中泛着异域风情的甜。
“女郎瞧这草料?可别当是寻常庄稼汉种的俗物。”
她抓起一把穗头,指腹碾着谷粒给吕嬛看:“这是西域雪山脚下的火玉粱,开春得用羊脂雪水灌溉,秋收要趁月圆时收割,您闻闻?”
她将掌心凑过去,“带着股子雪山的暖香呢。”
吕嬛瞪了她一眼,随手捏了一粒过来细看。
什么嘛,这圆滚滚的模样,不就是寻常高粱么?
“休要骗我!当我没见过高粱?又粗又涩,吃多了面黄肌瘦,除了拿去酿酒呛嗓子,简直一无是处。”
阿依娜笑容一僵,眼底的狡黠顿时褪了大半,她没想到会遇到一个识货的,但考虑到对方是城主之女,或许见识比较广泛,恐怕不好蒙骗。
但她毕竟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很快便定了定神,强撑着笑意继续解释:“...怪我没说周全,这火玉粱确是高粱种,可它的好处不在吃食上,而在...”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扫过吕嬛腰间的七星剑。
确定了,这姑娘绝对有钱,但也精明小气,需要谨慎对待。
阿依娜再度恢复奸商本色,语气活泛起来:“...而在那耐旱高产上,寻常地亩种它,可比别家多收三成粮,乱世之中,这可是能救命的宝贝啊。”
吕嬛闻言,犹如拨云见日。
对哦!
高粱在汉末并未普及,甚至都不知有没有引进。
这种农作物耐旱、耐涝、耐盐碱,可谓乱世中的“不死作物”。
她捡起地上被马儿吃剩下的穗头,指尖轻轻捻动之下,白生生的米芯露了出来,饱满圆滚,确实可以做种。
吕嬛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此番若能种出高粱,白龙马当记一大功。
她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眸光微缩着盯着阿依娜,语气干脆利落。
“说个价。”
此时的吕嬛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她屠过匈奴,杀过匪帮,诛灭的生灵何止万千,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阵阵杀伐之气。
饶是阿依娜见惯了劫道与杀戮,也不由咽了下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个手指。
“一...一两黄金。”
她没敢再提‘斤’这个单位。
倒不是怕打不过这小姑娘,而是怕打不过她背后那些骑士...
吕嬛淡淡说道:“二两黄金,所有高粱。”
“成交!”阿依娜当机立断。
反正这丫头抠抠搜搜的,也诈不出多少油水来,不如赶紧做完这单好让她走人,省得被一大帮甲士围着没法做生意。
“纪灵!”
纪灵从花痴当中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过来大声应道:“末将在!”
吕嬛晃了晃手中红穗:“吩咐下去,抱走所有高粱杆穗,一株不留!”
“诺!”
纪灵沉声应道,转身冲着候在一旁的骑兵扬了扬手。
黑甲保镖纷纷下马,随地找着草绳就将高粱秆打包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吕大总裁对此次购物体验非常满意,单手插兜搅拌一番之后,竟掏出了金卡...呃...金饼。
这次的支付,她毫无肉痛感,反而感到意犹未尽。
“此金饼足有三两,乃是我一长辈所赠,用来支付这单生意,正当合适。”
阿依娜接过一看,金饼重量确实达标,材质也没问题,乃是足赤之金。
但雕工精细,两面皆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猪,还真像富贵人家给孩童把玩的物件。
在这一刹那,竟有种抢夺少女零花钱的古怪错觉。
她迟疑着问道:“你那长辈,不会追着我讨要这块金饼吧?”
吕嬛扬眉一笑:“放心!我那三叔颇有家资,哪会在意这点东西。下次你若有高产粮种,我定会重金收购。”
说罢,她转身带着一众护卫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很快便消失在路尽头。
第147章 算旧账
温侯府。
“小心轻放,别碰落穗粒!”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府中婉转流传。
严氏寻着声音转过游廊,远远便见西跨院的侧廊下堆了半墙高的高粱秆。
目光很快落在廊下那个小身影上——女儿玲绮正双手叉腰站在秸秆堆前,指挥着士卒整齐堆放。
严氏眼底浮起疑惑之色,刚要开口询问,身侧的董白已抬头解释起来,乌发上的双丸子髻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夫人,听底下人说,女公子今早从西街回来,特意让人从后门扛进来的,说是骆驼饲料。”
饲料?
严氏哭笑不得,这父女俩办起事来,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离谱,哪家会把喂牲口的东西往庭院里搬?
她转头看向董白,见小姑娘正仰着脸蛋望她,眸光清澈,惹人怜爱。
伸手拂过董白的头顶时,触到那对圆滚滚的双丸子,发髻上缠着的红绒绳有些松了。
严氏慢悠悠地将绒绳系成个小巧的蝴蝶结,声音轻柔。
“上一辈的恩怨早该随风散去了,往后可喊我伯母。”
她顿了顿,望着不远处的吕嬛:“玲绮是你阿姊,再不许叫什么女公子,记住了?”
“好的伯母!”
自从董白进入温侯府之后,早已脱胎换骨。
身虽纤弱瘦小,一身淡紫襦裙却衬得她玲珑曼曼,眉眼间漾着无忧无虑的娇憨,活脱脱一位养在深闺的世家萝莉。
她身上再无昔日乡野小子的邋遢、怯懦,其蜕变之快,直让严氏叹为观止。
若董白与玲绮站在一起,同样灵动鲜活,同样矮小瘦弱,说是亲姐妹都有人相信。
但严氏并未想太多,以为她还记得昔日在郿坞学过的规矩,方能有这般快的转变。
“玲绮!”
吕嬛捡起掉落在地的穗头,正心情大好之际,听到母上大人的召唤,头也不回地开启了点餐模式。
“母亲,我要吃羊肉,要慢火熬炖,要放生姜...”
严氏手指点了点女儿的后脑勺,嗔中带柔着说道:“还想着吃羊肉,你父亲把你养的那只小羔羊给抓走了,说是要做烤乳羊。”
吕嬛闻言,猛然转身。
转着眼珠想了一会,才不确定地问道:“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宠物小羊?”
“没错,”严氏点头说道:“就是你养在废弃花园的那只,黑白相间的,你父亲还挺稀罕...”
“要坏!”
吕嬛顾不上跟董白打招呼,满脸恼怒着,撒腿就往厨房跑。
心里不由埋怨起父亲,这到底是几个意思,那么可爱的小羊,怎么就下得了手...
跑过长长的门廊之后,又在错落的回廊里七拐八绕,总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后厨门口。
映入眼帘的,正是父亲磨刀霍霍向小羊的场景。
而那只毛茸茸的小羊就拴在不远处,四肢被绑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甚是可怜。
“玲绮来了!”吕布抬起宰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漫不经心道:“看为父在小园找到了什么,待会定然让你一饱口福。”
眼见还有挽回余地,吕嬛总算松了一口气,掐着小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息均匀之后,露着恼意。
她气呼呼道:“父亲!你抓我的乌云踏雪,意欲何为?”
吕布闻言不由一乐,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咩咩叫的羊羔,腿毛白色,身躯亮黑,取名‘乌云踏雪’倒也贴切。
但说到乌云踏雪...他还真的有账要跟女儿算算。
吕布放下宰刀,调整马扎方向,一双虎目灼灼地对着吕嬛。
“我日前翻看战利品账簿,有一大宛杂交而来的战马,名曰:乌云踏雪,我为何在马厩里看不到?”
吕嬛并未隐瞒,大方地承认:“我送给张飞了。”
吕布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一匹血统纯正的大宛赤兔,与为父胯下这匹雄马不同,乃是万中无一的雌马!此等稀世珍宝,为何也杳无踪迹?”
“那个啊...”吕玲绮眨了眨眼,依旧大方爽快:“我送给关羽了!”
吕布闻言,很不理解,眼角都在微微抽搐。
世家豪强之间礼尚往来是常事,但这可是大宛名马!是能引动天下英雄垂涎的至宝!
当年董卓那老匹夫,送出一匹雄马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足见此物之稀有无价!
倒不是气恼女儿挥霍,而是觉得刘大耳不配。
“为父实在不解,玲绮为何偏对那刘玄德如此上心?
我日前收到情报,刘备拿下樊城之后,干脆与刘表隔着汉江南北分治,这般胸无大志,分明难成大器!玲绮此番投资,怕是要打了水漂。”
吕嬛闻言浅浅一笑,不以为意道:“父亲作为诸侯,就要懂得花钱,这世上最亏的事,莫过于人没了,钱包还剩着没花完。”
吕布闻言摇头,嘴角撇出一声嗤笑没有接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每天醒来就想着如何捞钱,金银粮草、甲胄马匹,多多益善,何曾嫌够?
不过话说回来...女儿那番话,细品之下竟也有几分道理。
他若真折在下邳,还真会爆出诸多值钱装备,比如赤兔,比如并州狼骑,恐怕连唯一的宝贝女儿都要当成装备给爆了出去...
想到此处,吕布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将这没来由的晦气念头从脑子里挥开。
“送就送吧,玲绮开心就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小羊,若有所指道:“你肯送给环眼贼名马,为何不愿将这只小羊送与为父?女儿这般厚此薄彼,可就说不过去了。”
吕嬛闻言,下意识地腾身站起,挪动脚步挡在小羊身前,一脸警惕。
“父亲!你哪次不是把我养的宠物宰了下锅?次次如此,有意思吗?”
吕布被女儿戳中痛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别处。
以前倒是炖过几次,挺香的。
但这次嘛...并非嘴馋,而是另有目的...
“玲绮,”吕布叹了口气,脸色难得露出几分正经,指着羔羊说道:“你既然不忍杀它,为何又对弃械求饶的帮派丁众斩尽杀绝?”
“原来父亲是为了这个...”吕嬛闻言,眉宇间的不满顿时消散不少,简单利落道:“该死之人,自当成全。”
吕布摊开手掌,掌心满是沟壑老茧,眸中不由闪过几丝自嘲。
“我这双手,早经沾满血腥,以后这等粗活,还是让我来做吧。”
他抬眼望向女儿,笑意中带着几分沉郁:“这一辈的战事,本不该让小辈来承担...”
吕嬛愣了愣,随即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新奇的探究:“父亲说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寓味了?”
她虽嘴上打趣,眼底却掠过一丝认真。
父亲向来只认武力,竟能说出如此富有深意的话,确实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但她对父亲的话并不认同。
从灵帝驾崩直到隋朝建立,足足四百年时间里,基本上都处于战乱状态,说是波及十八代子孙都不为过。
这种跨世纪级别的兵灾人祸,她和父亲这两辈,全都躲不过。
吕嬛曲腿下蹲,帮羔羊解开束缚,一边说着。
“父亲所忧,无非是怕我沾了太多血腥,将来变得冷酷嗜杀,继而失了心智。”
她看着重获自由的小羊欢快跳跃,心情好了一些,淡淡笑着,轻声说着。
“父亲不想下一辈上战场,女儿能理解,就像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上战场,封狼居胥只有一人,然而埋骨他乡的,却是千千万万...”
吕布:“......”
两人的对话似乎都充满沧桑与无奈,甚至还带了点哲学和顿悟。
今天,注定是父女俩互相审视、重新认识的一天...
“父亲!”
“女儿请说。”
“明天要开始耕田了,你记得早点起来。”
吕布虎目一瞪:“我堂堂州牧,为何要下地干活?”
“你力气大,正好试试我定做的新犁,看拉起来会不会太费劲。”
吕布差点气昏头,扶额不敢置信:“下地就算了,你竟让为父当牛做马去拉犁?”
“穷苦人家都这样耕作,父亲身为州牧,岂能忘本!”
吕布轻哼一声:“我是州牧,又不是州耕。”
吕嬛垂下脑袋,郁郁不乐,眸中噙着泪光:“既然父亲不去,那田地,只好女儿自己耕了...”
“去!”吕布看不得她这副模样,点着头说道:“为父明早一定到!”
“一言为定!”
吕嬛牵着羊羔,迈着欢快的步伐,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吕布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来做烤羊,怎么把自己变成牛马了?
而且,她刚才是不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丫头!又诓我!”
可话已出口,岂能言而无信?
吕布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声:“罢了,就当活动筋骨...”
第148章 吕布耕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吕嬛换上粗布衣裳,扛着小锄头,哼着小调来到田间,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摆弄着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吕布头戴歪歪斜斜的破草帽,身披粗布短打,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正咬牙切齿地拽着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赤兔马上!
那匹名震天下的神驹,此刻正不情不愿地拖着犁头,马蹄刨地,鼻孔喷气,仿佛在抗议这侮辱性的差事。
“父亲!”吕嬛瞪大眼睛,“您怎么让赤兔拉犁?!”
吕布抹了把汗,理直气壮:“为父思来想去,既然要试新犁,自然得用最好的‘牛’!放眼天下,还有比赤兔更有力的?”
赤兔马愤怒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轰隆!”
犁被甩出老远,深深插进田埂。
吕布和吕嬛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后,吕布干咳一声:“那个...女儿啊,为父突然想起今日还要点卯...”
“父亲别想跑!”吕嬛眯起眼睛,转身招手道:“纪灵,赶紧拿上来!”
吕布伸长脖子,却看见一行人踏着晨光而来。
赵云牵着牛,纪灵扛着犁,陈宫和徐庶带着一帮便衣护卫跟在后面。
不消片刻,纪灵便将犁头靠在田埂边上,木头的气息还未散去,显然新造不久。
“这才是新犁,”吕嬛没好气道:“父亲白白让赤兔受了苦。”
然而吕布却顾不上搭话,摸着犁身,一脸疑惑。
以往的犁头不都是刚直硬朗,这个怎么弯曲得像条蟒蛇?
他下意识问道:“女儿,此犁为何形状如此...怪异?”
吕嬛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据说,这样做比较省力,但我没试过,请父亲帮我估量看看,到底能省多少力气。”
“行!”吕布见躲不过去,干脆完事好回家:“我这就把赤兔马拉来。”
“别别别!”吕嬛赶忙阻止,“请父亲用人力一试,看能否拉动。”
“女儿莫不是说笑?”
吕布指着在远处劳作的农夫农妇,不悦道:“你看农人耕地,有牛的都要两头,没牛的也要六个农夫牵绳协力,我只一人如何能成?”
“请父亲信我,你一定行!”
吕嬛言语当中充满自信,并不是眼前站着的是天下第一武将,而是源自高考的一道题——关于唐代曲辕犁的拉力角度评估...
吕布不为所动,双手叉腰仰头看向陈宫:“公台何不同甘共苦耶!”
陈宫和徐庶对视一眼,皆抚须而笑。
陈宫劝道:“奉先,尧舜以身作则,亲自下田扶犁耕作,被后世引为千古佳话,我等岂能越俎代庖!”
徐庶也附和道:“温侯,此犁由玲绮亲自设计,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何不一试究竟?”
哼!就会在一旁看戏,毫无同袍之谊,吕布暗哼一声,满脸不悦。
“父亲快拉绳索,女儿帮你扶犁哦。”
吕嬛早已按耐不住,卷起裤脚下了田,扶起犁头一脸兴奋。
罢了,就当陪女儿玩耍了,吕布见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只好捡起绳索挂在肩头,憋起力气埋头前行...
陈宫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眉宇间凝着几分慨叹,缓缓道:“奉先有玲绮,纵是儿女情长,反倒成了优点。”
徐庶微笑点头:“我闯荡江湖多年,确实没见过诸侯亲自下地干活的。”
或许这般说法太武断,荆州刘表也有亲耕,但那是浮于表面的劝农仪式,似温侯这般父女全下场的,根本没有,更何况是...人力拉犁。
吕布感觉身后没啥阻力,便跑动起来,一边笑着说道:“女儿在犁头装了轮子吧,怎地如此之轻?”
吕嬛此刻在田间小跑,踩着翻出来的土块,顾不得抹去额头汗水,回应道:“请父亲倾力而为,女儿好计算结构合理性。”
“哈哈哈...”吕布大笑一番,头也不回地调笑道:“好!女儿若没跟上,可别哭鼻子。”
刹那间,吕布一身蛮力全开,好似人力拖拉机一般,扯着犁头在田间飞奔,靠近赤兔时,还鄙视地瞪了它一眼。
吕嬛享受了一番田野飙车的快感,被犁头拉扯着向前,嘴里灌风,登时说不出话来...
“不对!”赵云指着田间嘻哈跑动的吕氏父女,瞪大眼睛说道:“你们快看,地翻得如此之深,温侯肩上却如同无物,这...这不合理。”
这问题...陈宫和徐庶早看出来了。
或许吕布的力气占了一部分,但那个新犁也是功不可没。
当今文士,除了必学君子六艺之外,有远见之人更会重视农学,甚至还会将重要性摆在六艺之前。
轻农的后果,十年前早已演示过,一个张角就能请大汉赴死...
田地为正方形,吕布沿着田埂跑了一圈,运行轨迹仿佛写了个‘口’字。
此刻他回到原点,解下套绳,却发现脚踩之处异常松软,不由低头一看。
只见一条深深的犁沟向前延伸,土壤翻转,内部草根皆断,还隐约能看见白色虫卵...
这是...自己干的?
他不由回头,疑惑地看了女儿一眼,却见吕嬛灰头灰脸,刘海炸毛,就连尾辫上都沾着几根杂草。
吕布不由心虚,干笑着说道:“女儿可需洗洗脸?是为父跑太快了,下次可要耕慢一些?”
“不用了,该测试真正的牛马了,父亲先歇歇。”
吕嬛心生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父亲这身蛮力,堪称牛王马皇,还真是令她始料未及。
陈宫等人蹲在田埂边,刨翻土块,估量着犁坑深度,皆对视一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田地深耕如此,更益幼苗成长,虫害也会减少一半,来年丰收可望...
“敢、敢问这位……先生。”
一道苍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陈宫抬头一看,只见田埂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了圈人影,都是些扛着锄头、扎着绑腿的老农。
人群前头站着个瘦黑的老汉,皱纹如同沟壑纵横,微微佝偻,一看便知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关中黔首。
陈宫站起身拍了拍手,起身抱拳道:“老丈可有事?”
老农看了一眼吕布,商量着问道:“这位壮士力大无穷,不知姓甚名谁?”
吕布闻言,不免双手叉腰,闭眼朝天,一副‘算你识货’的表情。
陈宫微微一笑,回答道:“我等皆从中原逃难而来,刚来关中不久,些许小名,不足挂齿,老丈有话尽管说来便是。”
此番乃是微服耕田,除了测试曲辕犁之外,更多的是了解当地民情,按照吕嬛的说法,便是与小民打成一片,方能不被基层官僚蒙蔽。
鉴于此,陈宫自然不会透露身份。
老农闻言大喜,露出沧桑笑容,哈腰作揖:“既如此,这位壮士能否租我几天,伙食管饱,定不亏待!”
众人闻言,皆瞪大眼睛看向吕布。
吕布:“(°△°|||)”
第149章 小白小妹
傍晚时分,父女俩抬着酸麻的腿脚,终于跨进自家府邸的大门槛。
院中一片热闹,严氏带着董白,还有府中的侍女奴仆,正仔细挑选着高粱种子。
见到女儿和夫君回家,严氏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了上去。
“你们...为何如此打扮?”
她上下打量着,若不是朝夕相处,差点认不出他俩来。
高个子的像土猿,矮个子的似泥猴,站在门口,巍然不动。
严氏不由埋怨道:“奉先这是带着玲绮去垦荒吗?她个子瘦弱,怎能抡得动锄头,可别把她累坏了。”
吕布低头瞪了一眼糟心闺女,不想开口说话,臭着一张脸穿庭过廊,很快便消失不见。
严氏望着背影出神,喃喃问道:“你父亲...这是怎么了?”
“没事!”吕嬛一脸不在乎道:“父亲是男子,每月总有几天会心绪烦闷,母亲晚上帮他按按就好,明天准又生龙活虎。”
说完她便朝着另一条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要洗澡了,今天扬了一身灰尘。
好在她有一个大桶,而且不必节省水资源,可以放心大胆地泡澡,不用担心水表转速过快。
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吕嬛划着水,心情略感失落。
没有沐浴露的澡池,是不完整的,就像煮菜忘了放盐,总缺了点让身心彻底舒展的滋味。
不知工坊将肥皂做出来没有...
这东西一来可解自家洗漱之需,二来拿到市面上去售卖,也能赚些银钱周转。
更要紧的是,开坊制皂需雇人帮忙,可以提供一些就业岗位,稍稍纾解些生计压力。
这般一举数得的好事,当真再好不过!
洗好穿衣,吕嬛推门而出,一个人影冷不丁地跃入眼帘。
“小白!”
女公子!”董白双手叠腹,微微屈膝,举手投足间透着刻意学来的娴静,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可再往上瞧,便见她乌黑的发间顶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就像刚出笼的叉烧包,很是讨人喜欢。
吕嬛看着眼前这个灵动娇俏的小萝莉,总忍不住生出几分“自己终于是大人”的恍惚来。
董白个子才刚及她肩头,仰起脸说话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稚气,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甜得发黏。
“夫人让我过来,请女公子移步堂中用饭。”
吕嬛没有答话,而是抬手往董白头上按了按,顺势捏了捏那两个圆滚滚的“包子”,眼底流转着着莫名的宠溺。
“小白,”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叫声‘阿姊’让我听听?”
董白怔然抬首,眸光清澈:“阿姊...”
“嗯...乖!”吕嬛一脸笑眯眯,心头忽然漫上一阵奇异的暖意。
从今往后,她也是个有妹妹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家里从此便有了一个比自己还要矮的存在。
吕嬛翻了翻衣兜,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带着几分窘迫道:“等阿姊下次赚到钱,定给你补份见面礼,可好?”
董白低垂螓首:“能被收留府中已是庆幸,岂敢再求其他...”
“别这么拘谨,”吕嬛忽地展臂环住少女单薄的肩膀,不由分说揽着她往前堂行去,一边说道:“昔日我父亲带兵抄了你的家,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路过花园的枯花野草时,她眉宇闪过几丝惆怅。
“庙堂之人相互攻杀,动辄灭人三族,是非曲直早已面目全非,让人分辨不出谁对谁错,活在当下才是要紧之事。”
她忽然转身握住董白冰凉的双手,“小妹,你可愿...原谅我父亲。”
董白肩头轻轻一颤,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笑,轻声说道:“自我记事起,便在流浪中辗转乞食,是阿姊把我带出困境,这般再造之恩,我岂敢对温侯心存怨怼。”
“如此甚好!”
吕嬛闻言大喜过望,拉着她的手接着往前走,一边大咧咧地开启了‘上将董白’的养成计划。
“从今往后,姐带你打劫四方,带你吃香喝辣,带你抢世间最俊的男子,睡一个扔一个,主打一个豪气!”
董白闻言微微一怔,忽地绽开笑颜。
笑得很清澈无邪,自郿坞那场焚天大火后,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真心笑意。
但当那道高大的身影从烈火中逼近时,她呼吸都为之一滞,脸上不由出现几分惶恐之色。
董白指尖一颤,不自觉地攥紧了吕嬛的衣袖,“阿...阿姊,可我总感觉...温侯好凶...”
“凶?”
吕嬛蹙眉思考许久,都没能将‘凶’这个字和父亲重合在一起。
她摩挲着下巴,仗着多年的人生经验,很快便想到解决方法。
“我父亲确实喜欢瞪眼看人,你若害怕…我有一计,可解小妹忧愁。”
董白微微一愣,这种情况下还能用计?
她有点跟不上吕嬛的思维,脱口问道:“阿姊有何良策?是否让我住于府外?待温侯心情好时再…”
吕嬛打断道:“没那么麻烦,我父亲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天天回家都摆着一张脸。”
完了她又凑近耳边低声说道:“我之计策,便是让你拜他为义父!”
此话一出,董白如遭雷击,身子僵在当场,许久不能动弹。
她迟疑着问道:“这样做...不好吧?”
谁不知道,当今天下最危险的职业,便是给人做义父,若无巨大利益,谁敢轻易犯险?
“好得很!”吕嬛唇角露出一抹坏笑,登时化身为狗头军师,开始分析起利弊来。
“父亲若是听闻此事,保管吓得魂飞魄散,往后见着你都得绕道走。这不正合你意?省得整日对着他那张冷脸。“
董白忽然觉得,这样做确实可行,但就是...
“温侯若是知晓我爷爷是...董卓,会不会一刀砍了我?”
“不会吧?”吕嬛闻言不由瞪圆了眼睛:“我父亲还不知道吗?”
“我只悄悄告诉过伯母...“董白垂下眼帘,嘴角牵起几缕干涩笑意:“实在不敢向温侯坦白...“
董家覆灭虽已多年,可在法理层面,她终究还是朝廷钦定的谋逆重犯。
无论落入哪个诸侯手中,十有八九都会被处以极刑,这既是对朝廷权威的彰显,也是各路势力向大汉天子表忠心的必然选择。
更何况,当年董卓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这般背景之下,任谁擒住董氏后裔,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由此,董白是真怕吕布会斩草除根,但在当下,也只有吕布可能会放她一条生路,这等两难抉择,还真是令人头疼。
吕嬛蹙眉思考一阵后,喃喃自语:“难怪他有心情抓我的宠物羊,原来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还以为他脾气变好了...”
但很快,吕嬛眸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轻拍董白的手背道:
“呵,区区吕布,小妹不必担心,且看阿姐如何把他拉进‘父愁者联盟’!”
义父轮流坐,今日到吕家,平日生活稍显平淡,是该给父亲一点小震撼了...
第150章 新计算单元
吕嬛跨入饭堂时,严氏已分好吃食。
而吕布也换了干净衣衫,见到吕嬛之后,眸光炯炯,脸上再无疲倦和不爽利,心态调整之快,吕家上下早就习以为常了。
“玲绮快来,”他在主案前招手,指着身旁特意备好的食案笑道:“就等你这丫头开饭了。”
那案几上的陈设与他人不同,碗箸都配的是适合女子掌心的青瓷小盏。
父亲什么时候如此细心体贴了?吕嬛面带不解之色,带着董白缓缓坐下。
现在整个温侯府已看不到半张蒲席,全被吕嬛扔了,取而代之的是檀木方凳,凳面略宽,四足稳健,正是她亲自画了图样命匠人打造的。
为了大汉子民的腿部健康着想,她决定从自己开始,废除跪坐。
正如现在,坐得四平八稳,舒畅得很。
“玲绮...”吕布看了一眼董白,开口问道:“这是何人?”
这些天经常看到此人和女儿亲近,看容貌气质或是官宦人家,但如此瘦小...又像是饿脱相,此等模样实在矛盾...
吕嬛倒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她姓董名白,我在华阴县遇到的。”
“董白...”吕布点了点头道:“好名字...”
然而这个名字犹如一道闪电,骤然击穿尘封多年的往事,他猛然抬头,一道凌厉的目光骤然扫向董白。
“可是董卓孙女?”
吕布学不来中原世家的敛气收息,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早被他抛诸脑后,若非妻女在此,他都要拔剑了...
一时之间,堂内杀气弥漫。
董白脸无惧色,声音却微微发颤:“家祖...确是董仲颖。”
未待吕布发飙,严氏忙将一盏温蜜水推至夫君面前,柔声劝慰。
“奉先,此乃家宴,怎能怒目含杀,别吓坏了两个丫头。”
她抬手轻指案上蒸饼,“尝尝,面里掺了小白亲手磨的新麦。“
吕布额角青筋暴起,目露埋怨之色,哪里顾得上吃喝,暗暗责怪妻子看不清。
他才是被吓到之人好吧。
吕布强压怒意,闭眼捋顺呼吸,缓缓问道:“她...怎会跑到华阴?”
“父亲好像...”吕嬛眸光倏然一凝,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眼中转瞬即逝的异色:“...好像并不意外她还活着?”
吕布突然轻咳一声,周身杀气骤然消散,那双虎目滴溜溜转个不停,这副模样吕嬛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父亲要开始胡诌的前兆。
她岂容父亲有喘息之机,当即乘胜追击:“若按常理,父亲的第一反应,应是董白为何没死在郿坞才是,莫非父亲有事隐瞒?”
吕布喉头一滚,刚编好的说辞已到嘴边,却被女儿一句话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由恼火地瞪了一眼案上的胡桃。
这帮西域商贩都是骗子,说什么胡桃补脑,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还卖得那么贵,简直坑人...
既然智力被女儿碾压,那便不装了。
他扭头看向董白,肃然问道:“雍县杨氏乃当地豪强,你既得其庇护,为何去了华阴?”
董白斜着脑袋想了半晌,才缓缓说出原委。
“我不记得去过雍县了,只记得...我与羊犬同窝共食,直至某日,路人扔给我半块胡饼...”
她忽然抿唇一笑,眸中泛起奇异光彩:“我至今仍然记得那饼的味道,美味极了,自那时起,我便开始讨饭,直到华阴遇到段郎将,他才将我安顿在小村之内。”
吕布闻言满脸阴霾,却终是未再多言,只是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且先用饭,明日你随我出去一趟。”
董白低眉顺目地应了声,便举起筷子,小心地夹着羊肉片。
这如同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令吕嬛摸不着头脑,完全插不上话,但看父亲对董白没有展露敌意,她总算放下心来,不管如何,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进展顺利。
“玲绮,”吕布忽然放下筷子,抬眸问道:“你日前给坐骑钉上铁块,为父觉得此法甚好,若是推广全军,可行乎?”
吕嬛正将一片肥得流油肉夹进董白碗中,听到父亲询问,便回答道:
“恐怕铁矿不够用,父亲可先装备亲卫精锐,关中百废待兴,铁质农具也很欠缺,此刻粮草才是重中之重。”
“为父明白,但...除了蹄铁之外,”吕布皱着眉头问道:“还有那个...曲辕犁,皆很精妙实用,玲绮从何处习得制作方法?”
马蹄铁的重要性自是不用多说,吕布骑将出身,岂会不知。
但那个曲辕犁...确实不是很懂,他生在九原,对农事知之甚少,然而公台和元直欣喜若狂的神色却告诉了他——此物不凡!
他从未见过公台如此失态...
“嘿嘿!父亲别太惊讶,以后好东西还有的是!”吕嬛将肉汤一饮而尽,用手背随意抹了把嘴,露出一脸得意笑容。
“至于来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壳,“全装在脑子里。”
吕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再多言,只垂眸低头专心对付碗里的吃食。
说与不说,并不重要,谁心里还没个小秘密...
饭后,已到掌灯时分,吕嬛漫步消食,顺便走进庭院查看高粱种子的收集情况。
此刻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数个麻布口袋整齐地码在屋檐下,袋口松开的绳结处露出暗红的籽粒。
麻袋不大,却装满了秋来的希望。
“小主!”守在一旁的侍女迎了上来,微蹲施礼之后说道:“奴婢已经按照饱满成色,依次放在麻袋里,总共四口袋子,请小主查验。”
“很好!”吕嬛走了过去,解开标签为甲上的袋子,俯身捻起一粒含在齿间轻咬,脆响声中,甜涩的浆液漫过舌尖。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意捡起地上一支高粱杆子,磕在腿上从中间折成两截。
好可惜,杆芯水分都干了,不然可以像啃甘蔗一般,吸食甜汁...
“切记!杆穗切碎了才可喂给牲畜,而且只能当辅食。”
侍女低头回道:“奴婢记下了。”
吕嬛:“你们办的不错,将这里收拾一下就退下吧。”
进入回廊,董白疑惑着问道:“这种穗子很像黍米,可粒壳却是深红色,这是为何?”
吕嬛解释道:“此物名为高粱,自西域传入,穗大杆甜,旱涝保收,待到秋收,或可亩产十石。”
“这么多!”
董白常年与村民为伍,深知一亩田地能产五石算是中上水平了,而且还要风调雨顺才行。
这十石...简直闻所未闻。
“这有什么!”吕嬛叹息着说道:“可惜红薯还在美洲躺着,不然亩产百石不是梦想。”
百石?董白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南华老仙来了都不敢这般说...
“小妹!”
一声甜得发腻的声音骤然从吕嬛唇中溢出,董白不由一怔,扭头望向她。
“阿...阿姊有何事?”
吕嬛眯眯笑道:“阿姐近来遇到烦闷事,正需要小妹的聪明小脑瓜来帮忙,不知你可愿意?”
“阿姊有事尽管吩咐,我岂敢推辞。”
董白只当是要她做些抄写算筹之类的脑力活计,便爽利应下。
“好!”吕嬛闻言大喜,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便往屋里去:“快随阿姐进屋,让阿姐好好摸摸你!”
董白:“(?﹏?)”
第151章 巡关
【身份锚定中...】
迷糊当中,董白仿佛置身于噩梦当中,只觉得身体飘浮在虚空当中,无法动弹。
【上将董白,可承补天之责】
清冷的女声自寰宇深处传来。
董白艰难抬头,只见一尊横贯星河的巨人虚影——人首蛇身,眸含日月,仿佛传说中的女娲神形。
【道基重塑启动】
一缕神光贯穿董白眉心,她那躯壳瞬间崩解,又在星辰中重新聚拢。
「吾女...」
天道之音裹挟着悲悯。
「汝需辅佐天命之女,于百年内集齐九鼎气运,方可重启补天大阵」
“若我拒绝呢?“
董白冷笑,挣扎着想要起身,体内的玉髓骨骼却发出冰裂之声。
「那你便会活着看到——」
「陨星气化万物」
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光隙,董白窥见恐怖真相:
地脉断裂,海啸万丈,黄河之水被抽上天际,数万铁骑连人带马浮空,纷纷膨胀爆裂。
庞然陨石在上空剥落,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骤然吞噬整个世界。
眼前,只剩赤红一片,依稀之间,似乎看到吕嬛跪在宫殿废墟上,七窍流血,满脸不甘...
虚空破碎前,董白听见最后一句呢喃。
「记住,若你忤逆天命之女,便会被抹除存在」
神音逐渐隐入星穹深处,最后几个字在虚空中碎成星屑,落在董白新躯上。
“阿...阿嚏!”
她只觉鼻孔吸入一股千年寒气,猛地打了个喷嚏。
“我这是...”
董白猛然睁眼,竟发现自己睡在地上,浑身凉飕飕的,连条被子都没盖,四肢僵冷麻痹。
“难怪会梦到身体被人摆布,都没知觉了...”
董白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小脸,心绪憋闷不已。
什么身体重组,她才不稀罕,她的身体她做主,即便是女娲要捏她的身子也不行...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区区梦魇,竟能吓成这样。
如此胆小,谈何复仇?
吱呀——
房门开启,一束晨光映进屋内,驱散不少寒气,让董白多了几丝身在人间的真实感...
“你怎么坐在地上?”
吕嬛捧着个碗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这是老母鸡汤,很补脑的,赶紧起来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榻边将董白扶了起来。
董白看了一眼冒着香气的大海碗,疑惑道:“为何...一大清早就给我熬汤喝?”
往常的膳食,早晨都以清淡为主,荤腥一般留在晚上。
“我也不知道啊...”吕嬛转着眼珠子,把碗捧到她跟前,干笑着说道:“想必是母亲见你太过瘦弱,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想把你养胖一些。”
“那就...多谢伯母了,”董白接过陶碗,舒颜露笑,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报仇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快喝吧!父亲今日巡视陇关,说要带你一起出门,估计快准备好了。”
吕嬛将目光移到屋门之外,心中感到一阵心虚和自责。
偷偷将董白的脑子接入算力系统,实在不厚道,好似在别人电脑上植入挖矿病毒。
但...当系统提示算力处理器提升到‘三核运算’时,她最终还是昧下了良心...
可惜功能并没有增加,唯一的好处便是可以长时间查看地图了,不会因为头晕而算力崩溃...
...
两人出府之后,皆身穿玄黑皮甲,腰间三尺佩剑随着步伐轻荡,端的是英姿飒爽。
那玄黑犀甲贴身而制,肩吞兽首,腰束蹀躞,更显锋芒逼人。
“速速上马,随我出城!”
吕布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们出来,赶忙催促起来。
董白闻言,赶忙走到一匹黑马前,纵身一跃便跳上马鞍。
她怔住了。
马镫都不用踩...以自己的身高,这是怎么办到的?
可刚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一跃而上,好似本该如此一般...
当周围的视线注意过来之时,董白不由微微垂头,暗暗思量着,如果被人问起,该如何解释。
然而吕布并没询问,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斜靠在白马身上的梯子,嘴角扬起。
“玲绮,你看小白比你还矮,却能随心所欲地上马,你莫不是还用这个梯子上马?”
吕嬛正羡慕董白的上马英姿,冷不丁被父亲出言嘲讽,哪里能忍。
她赌气似的大声说道:“纪灵,把梯子拿开!”
“诺!”纪灵快步扛走梯子,情绪却似乎有些低落。
吕嬛后退几步,闭上右眼,抬起大拇指,以白龙马的脖子为落地点,开始了人肉测距。
这次就是砸,也要砸在马背上,不然岂不枉费貂蝉教她的‘华山踏雪’!
拇指在视野里晃了两晃,她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偏移量,忽然释放真气灌入双足,小跑几步便一跃而起。
“成了!”
足踏清风,衣袂翻飞,有点仙子的味道了...
而且落地点算得正好,不偏不倚,正是白龙马!
“咚”的一声闷响。
伴着战马吃痛的嘶鸣,吕嬛一头撞在马脖子上...
吕布抬手捂脸,简直没眼看了,他摇着头说道:“女儿这般上马,委实有点费马,还是用回梯子吧。”
吕嬛搂着马脖子,总算稳住身形没有掉下来,轻声安抚许久,才让白马安宁下来。
她挪动屁股坐回马鞍,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不远处的吕布撅了撅嘴。
“父亲别取笑了,我这不是上来了吗,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还来几次?吕布不想与女儿搭话了。
他太清楚战马的性子,再温驯的性子经这么几番惊吓,迟早要变得神经兮兮,下次见了自家女儿怕是得扬蹄子躲闪。
但眼下...还是先办正事吧。
“走!随我出城!”
他猛地勒转缰绳,一声大喝。
一时间,铁蹄叩击石头的脆响纷纷扬扬,很显然,跟在吕布身后的亲卫,都换装了马蹄铁。
严氏立在府门的廊柱下,默然送别。
直到马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忧虑的目光。
马蹄声渐行渐远,变得微不可闻之后,杜绾开口说道:“夫人,两位女郎的年龄相仿,甲胄样式又一致,远远望去真像对亲姐妹,实在令人稀罕。”
严氏唇边浮起抹浅淡的笑意,“还得是杜娘子的手艺好,两套甲胄的做工都很谨密,方才瞧着那兽首吞口,连鬃毛的纹路都绣得根根分明,穿在她们身上倒真像模像样。”
杜绾面带愧色:“夫人过誉了。这两套甲胄能有这般成色,全是营中女工的功劳。如今我管束女营,琐事缠身,很多细活早已无法亲力亲为,实在当不起‘手艺好’三个字。”
严氏望着她坦诚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不居功自傲,还懂得将功劳分给下属,这般胸襟与见识,嬛儿确实没看错人。
杜绾忽然想起吕嬛交代的事宜,忙抬眼看向严氏,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
“夫人,女营那边还有些活计等着分派,若是没别的吩咐,属下这就回去了。”
严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应道:“去吧,营中之事要紧。”
杜绾屈膝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女卫,转身沿着章台巷外走去...
第152章 长安工坊
此刻的长安城,治安已是井然有序。
在吕嬛几番铁腕整治之下,往日里那些横行街巷的黑帮游侠,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转入暗处活动,明面上再难见到他们横行无忌的身影。
由此治安压力大减,原本荷甲执戟的士卒便不再参与日常街道巡逻,这项任务转由新招募的辅兵接手。
杜绾一路行来,恰好遇上了几队这样的巡城小队。
每当目光相接,领队的军官总会投来一个带着善意的点头。
这一次次无声的致意,让杜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一股踏实的充实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在这乱世之中,女子竟也能凭己身立足,赢得这般真诚的尊重。
这份认知,如同一缕暖阳,驱散了前路的迷茫,让她脚步愈发坚定。
女营工坊便坐落在章台大街上,离温侯府不算远,沿着大街绕上一圈也就到了。
杜绾的脚步在一处气派的大门前,两边各有一尊石狮,气势不凡。
然而那扇朱红大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鲜亮色泽,斑驳的漆皮卷着边。
更触目的是门板上密密麻麻的箭簇凿痕,深浅不一,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兵戈与动荡。
“杜管事!”
大门两边不仅有女营卫士,还有数名甲坚兵利,身负强弩的陷阵营战兵。
如此配置,足以说明吕嬛对这里的重视程度。
“开门!”杜绾淡淡说道。
“是!”
那扇吱呀作响大门被推开,喧闹有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门外的萧瑟风尘。
杜绾踏着青石板路,环视周遭。
这座院落原该是汉室某位王爷的府邸,如今却早已不复往日威严,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坊,本该住着妃嫔的院落则改成了女工宿舍。
“杜管事,这是昨日弩箭的产册表。”
杜绾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嘱咐道:“前天接到武库令反馈,少许箭杆不直,箭头生锈,你需多关注一些。”
“是!”
巡视完弩箭组,她便走进纺织区域。
自古以来,男耕女织便是汉人传统,当下工坊的业务不是很多,织布便率先被提上了日程。
好在关中广种大麻,也有养蚕的传统,这些原材料被吕嬛搜刮一通之后,全都堆放在库房内,总算让女营有了一项主营业务,不至于让她们天天跟牛羊打交道。
至于织布机...都是从长安城的工坊废墟中翻出来的,修复拼凑一下,勉强整个了织布组。
她穿过忙碌的东厢,绕过飘着药香的正堂,走向后院旁一间相对完好的小耳房。
这里是整个工坊的“枢机”——厂长办公室。
门口站着一名女营亲卫,见是杜绾到来,便无声地点头让开。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依旧简朴,却整洁异常。
一张巨大的榆木桌案占据了主要位置,上面摊开着简牍、布帛图纸、算盘,还有几支刚试制出的新式弩箭样品。
甄宓坐在案前,捻起粗陶小盏,轻抿一口,啧了几下舌尖,蹙眉自语。
“度数...
若之前出产的...酒精有六十,此盏至少也有七十了,按照玲绮的说法,消毒效果更佳...”
蔡琰摇着头,对刚进门的杜绾说道:“不能再提升度数了,粮食熬不住,先按目前的标准生产酒精即可。”
“好,我一会出去安排。”
杜绾寻了张木椅坐下。
她很喜欢这种氛围,无须客套,一来就直奔主题,节奏轻松,生活充实。
甄宓放下酒盏,回味着说道:“可惜了,若是粮食管够,此酒定然引得世家豪强争相求购。”
“所以我才让玲绮提升工坊的守卫等级,”蔡琰目露凝色,叹息着说道:“若是制作工艺外流,只怕世家会不顾百姓死活,搜刮粮食酿酒。”
“说到玲绮...”甄宓露出一脸好奇:“为何她能生出如此之多的奇思妙想?我方才去医营巡房,那个缝了十几线的女子已经拆线了,简直神了!”
她眸光闪着几分悸动:“据她所说,只要找一只田鸡剖开肚子,缝合之后若能存活,便是艺有所成,或可为伤者缝合此类伤口。”
蔡琰见她眸中跃跃之色,不由莞尔。
若让袁家知道她想解剖田鸡,不知会不会逼袁熙写下休书。
她收拾起桌子,将帛布图纸分类放好,拿起竹简笔墨便站起身来。
“你们随我去一趟后院,玲绮交代的...肥皂应该凝固成形了,可同去一探究竟。”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要做奶酪之类的油膏食品,用来长期储存,没想到是...盥洗之物。
还说能去污除油?难不成还能...以油攻油?
几人穿过月亮门,便走进后院之内。
此次算是样品试制,地上有些凌乱,堆积着零散的原材料。
小堆用剩下的草木灰,还有几束用来萃取香气的丁香。
“杜管事!”制样妇人见到来人,赶忙屈身行礼。
杜绾问道:“那个...肥皂做得如何了?”
“已经脱模,民妇正在切块,”那妇人从案上取来豆腐块大小的肥皂,小心捧在手心上,轻声讲解道:
“此刻已凝固,可以用来洗涤,但按照工艺要求,需要放置一个月才能凝固坚实。”
杜绾用手心接过,与蔡琰、甄宓一起细细查看。
只见皂体颜色通体米黄,指腹轻轻一按便陷下小坑,可见确实需要再放置些时日。
然而,那缕幽微的丁香气息悄然萦绕鼻尖,让她们三人生出了共同的想法——试用!
反正牛油都是现成的,甄宓卷起袖口,抹了点牛油,搓着手使油渍覆盖掌心。
杜绾舀来一瓢井水,倒在甄宓手上搓洗。
很明显,油水不相溶,倒水直接冲洗毫无用处,反而更加黏腻。
实验正式开始...
甄宓抠了一小块肥皂,微微搓手便生出白色泡沫,最后竟堆作一捧流动的雪泡。
井水再次倾泻而下,冲走了泡沫,也冲走了油污,甄宓素手再无半点脂腻。
她将掌心贴近鼻尖,只觉一缕清幽香气萦绕不去,竟比熏笼里的苏合香更沁人心脾。
“文姬!”甄宓眸中漾起惊喜的波光,开心着说道:“待一月之后,能否分一块给我使用?”
“自然可以!”蔡琰见到去污效果如此显着,也是欣喜不已。
她笑着说道:“玲绮重点提到你,让你派人多送几块去甄家,以便打开河北商路。”
“甄家?”甄宓闻言,顿时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轻声自语道:“这种带香的盥洗之物,我爹这个大老粗怕是不识货,定会当成猪胰丸子扔给庖厨。”
忽又展颜,耳坠明珠随之一晃,“不如送一块给我娘就好,她素来细心,定会知晓此物的价值,派心腹之人过来商洽。”
甄宓说完,望着摆放整齐的肥皂块,目露精光:“至于其他几块嘛...通通留给我用好了!”
蔡琰:“......”
第153章 雍县杨家
雍县,杨家坞堡的飞檐下,百盏灯笼将阴沉的天色映得一片暖红。
今日是杨氏嫡女的及笄礼,也是她与陇西郡马家公子的订婚宴。
县内士族乡绅几乎都来了,连关中旧吏出身的县尉也亲自登门,捧着酒樽笑道:“杨家坐拥雍县五成粮田,如今与马家联姻,往后这渭水两岸的商道,怕是要姓杨了。”
同席乡绅压低声音说道:“不仅如此,听闻马家兵强马壮,他日未尝不能成为一方龙凤。”
正厅里,家主杨坤手抚白须,端坐主位,看着孙女盛装挽鬓,发鬓插着那支传了三代的翡翠步摇,他不由心生欣慰,笑着连连点头。
宾客的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说“杨家这下是铁打的根基了”。
也有人劝杨坤,“该把囤积的粮食再提些价”。
至于趁机商谈盐铁生意的,更是让他不胜其扰。
“诸位,请入座!今日府中略备薄酒,承蒙各位乡绅赏光莅临,杨某在此先谢过了!”
“杨老爷客气!”
在一片奉承中,酒席正式开始,第一道菜便是盐酒鸭,用料奢靡,需耗尽三斤青盐,此菜一出,再次引起一阵惊叹声。
议论声中,一个重要的消息很快便传递开来:杨家控制着关中最大的产盐地——戈居盐池。
很快,席上众人转而互相打探起来,看能不能在盐铁经营上也取得一杯羹...
这便是酒桌文化的优势,堪比给了酒馆老板可观的小费之后打探到的消息。
杨坤捋着胡须笑,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气氛,然而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几丝忧虑。
他凑近长子杨仲,压着声音道:“听说吕布已入关中,正在长安整饬防务,还遣人到雍县催缴粮税...咱们囤积的那批粮食,千万不能被他盯上。”
“父亲只管放心!”
杨仲接过话头:“吕布不过是趁着关中空虚,才侥幸夺下长安。马家那边早已得了消息,正领着数万精锐赶来,不出几日,便要兵临陇关城下了。”
“如此甚好...”杨坤嘴上说的好,但眉宇间依旧愁云不散:“前些日子,我听下人来报,说吕布又派兵增援陇关了,马家皆是骑兵,如何攻城?”
杨坤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陇关又名大震关,是卡在陇西和关中的唯一通道,若被吕布控制住,马家骑兵再精锐也没用,也只能望关兴叹了。
“父亲无须烦恼,”杨仲嘴角露出冷冷笑意,言语很是自信。
“我已召回驻守矿山的兵丁,近日又招募了不少兵马,待马腾攻城之时,我便领兵里应外合,必能轻松拿下陇关。”
“我儿糊涂!”杨坤闻言大急,小心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急声说道:“吕布在长安虎视眈眈,岂能将身家性命压在马氏身上,若是行动泄露,怕是三族不保!”
他这样怕并非没有缘由,只因朝廷起了个坏头,动不动就夷人三族,杨坤就怕吕布也跟着学坏了,带兵围杀杨氏满门。
然而杨仲并不松口,眸光中满是狠戾:“富贵险中求,此事若成,杨家便成关中第一大族,弘农本家见了咱,都要客气几分。”
这种虚名,杨坤并不在意,他叹息着问道:“你如何确定,马氏不会反悔?”
“自然是联姻!”杨仲一脸得意笑容:“除了婉儿嫁入马家,马家也会择女嫁入杨家,而且是马腾最疼爱的女儿,文武双全,容貌倾城。”
“嗯...”杨坤闻言缓缓点头。
他早听过马腾有个女儿,生得花容月貌不说,一身武艺更是不凡。
只是这姑娘择婿的眼界极高,如今二十出头,仍是待字闺中。
若马家当真愿将此女许配过来,那这份诚意,可实在不轻了。
“既如此,族中嫡子里头,该选谁去娶马腾的女儿?”
杨仲眼中霎时闪过一丝淫邪之光,却又摆出副慷慨担当的模样,朗声道:
“父亲,儿丧妻多年,正该续弦;况且身为长子,这桩婚事干系重大,论起担当,自然非儿莫属。”
杨坤乃是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很,哪会轻易被人说动。
他这个儿子虽说才干出众,算计起人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可自己手中的权柄,这些年已被架空了不少,再不想法子收回来,怕是迟早要被架成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空占着家主的名分罢了。
况且,听闻那位马家女子身段容貌皆是非凡,更兼一身不俗武艺,这般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子,瞬间让人有了征服的欲望。
他虽已年过五旬,可一想到此处,腹下竟莫名腾起一股燥热,压也压不住……
“我身为一族之主,与马家联姻这般大事,自然该由我亲力亲为,方显我杨家的诚意。”
杨仲听罢,顿时急了,话也顾不得斟酌:“父亲已年过五旬,怎禁得住这般操劳?这桩婚事,还是由儿子代劳为妥...”
杨坤一听便动了气,梗着脖子道:“为父老当益壮,哪就那么娇弱!你这逆子,是想咒我老迈无用,行那不孝之事吗!”
“儿不敢,”不孝这个帽子一扣下,杨仲立马萎了,但他还想作最后的努力。
“父亲亲自出马,自然更显诚意,然你若喊马腾为岳父,他恐怕会拔刀将你剁了。”
以马腾溺爱女儿的程度来判断,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就连杨仲自己...也只是报名而已,能不能被马家女儿瞧上都不一定。
但看父亲一副色急的模样,分明就是想将人家当成禁脔,这如何能成?
这哪是结亲?分明是催命!只怕马腾一怒之下,杨家上下就得整整齐齐去阎王殿报到了...
“逆子!焉敢咒我...”
杨坤拍案暴起,怒喝震得满堂宾客一哆嗦。
然而话音未落,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战马嘶鸣,夹杂着家丁的惨嚎,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大门忽然被破,两扇朱红府门倒扣在地。
没等父子俩回过神来,一匹赤红战马嘶鸣一声奔入厅堂,敢有阻拦者,不是被撞飞,便是被方天画戟劈死。
铁蹄之下,就连装饰豪横的铺地花砖也承受不住重量,一步一个蹄印,被踩得碎裂凹陷。
一人一马,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直接冲进厅堂,立于杨坤父子面前。
马上武将居高临下,双眸迸射出凌厉杀意。
与此同时,并州铁骑从大门鱼贯而入,端弩上箭,若有人敢反抗,便会身死当场。
若有逃跑者,顷刻之间便被轻骑收割性命。
喧闹声音骤然消失,在场宾客皆噤若寒蝉,一丝都不敢动弹,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这帮大杀才。
“哼!”吕布看了一眼席上的珍馐美味,冷然说道:“人还挺齐,倒省得我四处抓人。”
第154章 强推田政
自古以来,天家皇权,世家豪族,小民百姓,这三方都是相互依托的存在。
皇帝靠士人驭民,百姓交税求得安生,世家则是充当中间商角色,两头收取好处。
但存在即合理,天下始终需要读书人来治理,杀了这批人,一样会崛起下一批文人,可谓杀之不尽也。
因此吕布也颇为头疼。
面对一屋子被绑成串串香的地主豪绅,杀也不是,留也不是。
“温侯!”
赵云大步跨入厅中,抱拳一礼:“杨府粮仓金库皆已查实,正在清点中,另于后院暗库中搜出精甲百副,强弓劲弩百余架。”
吕布眉峰一挑,目光如刀般剐向杨坤:“私藏甲胄弓弩,按律当以谋逆论处,你可有遗言交代?”
“哼!”杨坤倒也硬气,梗着脖子冷笑一声:“要杀便杀,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你吕布杀得了我杨家,却屠不尽天下士人。”
杨仲双手被缚,却悄悄伸出手指,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急道:“爹啊!你就少说两句吧...”
“休要管我!”杨坤身体扭曲着胡乱挣扎一通,愤恨道:“什么均田制,分明是要挖士族的根。”
他猛然扭头看向吕布,咬牙骂道:“似你这般狼子野心,与董卓之流何异,你且等着看,不消半年,定有十八路诸侯来讨伐你这个乱臣贼子!”
吕布闻言并未气恼。
他打劫过形形色色的地主豪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似杨坤这种自己活得好,就不顾百姓死活的劣绅,何其之多也!
吕布冷哼一声,眼中杀意骤现:“既然没得谈...“随即厉声喝道:“张先!“
“末将在!“
张先大步踏入前堂,抱拳应命,甲胄铿锵作响。
吕布一挥手,语气森然:“杨府男丁,一个不留。女眷押回长安,充作牧马奴役。”
“诺!”
杀人嘛,张先对这个活计相当熟络,西凉军的老把式了。
“温侯开恩啊!”
杨仲突然扑倒在地,声泪俱下,“犬子尚在襁褓,未满周岁,何罪至此?求温侯高抬贵手...”
杨坤看不下去了,指着儿子大骂。
“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废物!风向势头都拎不清,满脑子都是小聪明,简直混账至极!”
这话吕布可不爱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软骨头,怎能轻易就被策反了。
他故作不知,疑惑着问道:“听你这话,似乎笃定我不会杀人?”
“呵...”杨坤冷笑道:“老夫听闻,杜畿如今也在你帐下听用,杜氏乃京兆望族,田地数量可不少,温侯今日屠刀若落,只怕明日杜家便会举族揭竿而起。”
他猛然提高声调,“君不闻曹操诛边让而失兖州之祸乎?!”
这厮口才好生锐利,吕布不得不暂且放下杀心。
曹操杀边让的事,他岂会不知,兖州这个大便宜还是他给捡走的,只是最后没成功而已。
更重要的是...杜畿。
前次巡视弘农时,所见所闻仍历历在目。
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文士竟将混乱不堪的弘农郡治理得焕然一新。
劝农桑、兴水利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他竟敢以铁腕推行均田,将诸多盘踞在当地的豪强连根拔起。
这般手段,便是久经沙场的自己也暗自心惊,他吕布再不识货,也知此人是个大才。
“均田制...“吕布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若是有朝一日,这利刃要落到杜家头上,不知这位能吏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吕布不由叹气,这一刀砍下去倒是容易,就怕会与整个士人阶级为敌。
若是触动整个士族的利益,恐怕还真会再来一次...十八路诸侯攻长安。
“来人,给他俩松绑!”
军令一下,让张先意外不已,微微怔了一下。
杨仲长长呼气,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油然而生。
杨坤则是斜眼冷笑,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吕布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接着说道:“再给他俩一人一把刀,关入房间,一炷香之内,只许一人活着出来,若是超时,诛灭杨家满门!”
这个命令,确实很有...吕氏风格。
他自己捅义父也就罢了,还给人家亲父子设斗兽场,充分利用了人心的黑暗面,想让杨家纳投名状。
不管是杀子还是弑父,传出去都没啥好名声。
话说回来,吕布挺看好杨仲,人帅身壮,思维不僵化,又识时务,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能活着走出房门的,一定是此人。
然而,看好杨仲的人,可不止吕布一个。
杨坤同样看好自己的好大儿,这个不孝子平日酷爱舞枪弄棒,别看一条狗都打不过,但宰了自己这个老父亲还是轻轻松松的。
更要命的是,吕布杀人或许会有顾忌,但杨仲就不一样了,他想当杨氏家主好多年了,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半推半就吗。
很快,张先拿来了两把豁口而又生锈的短刀。
这可要了老命了,这破刀连刀尖都断了,刀刃多处卷起,根本砍不死人,只能来回拉锯才能将人毙命。
吕布见万事俱备,便下令道:“速将此二人关入厢房,焚香计时,我倒要看看,满口礼义廉耻的豪强世家,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杨坤见吕布来真的,顿时慌了神,嘴唇发颤地看向亲儿子:“仲儿,你素来懂事,总会让着为父的,是吧?”
杨仲接过刀,并不在意手上有没有武器,以他父亲那酒色过度的躯体,赤手空拳都能将其Ko。
至于名声...他早想好了。
反正房门一关,谁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随便编一个故事就好。
就说老父亲不愿骨肉相残,便拔刀自刎。
如此一来,杨氏名声不仅无损,反而更添几分悲壮。
死的是父亲,背锅的是吕布,而得利之人只有他杨仲,妙哉!
鉴于此,他杀机毕露,却又面露不舍:“身为人子,岂敢伤害父亲,儿...待会定然以死谢父亲的生养之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缝里却透着虚伪,还有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寒芒。
俗话说三岁看老,杨坤又不是傻子,这逆子是什么德行早就知晓,怕是连自己的丧事要办几天都想好了。
没等杨坤拒绝,一声清丽女声传了过来。
“敢问温侯,我杨家犯了何罪,竟让杨氏父子骨肉相残,如此做派,岂不有违人伦?”
吕布闻言,顿时心生不爽,这话听着就像在骂人。
他定睛望去,却见一身穿华美锦衣的女子,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眸光却满是果决之色。
“这是...何人?”吕布转过身,握紧腰间剑柄,眸光微微一缩。
“温...温侯...”杨仲赶忙上前,挡住吕布视线,赔笑着说道:“这是小女,刚行及笄之礼,今日正好议婚,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爹!岂能怕了这好色之徒?”那女子上前几步,立于杨仲身旁,指着吕布说道:“纵是身死,也好过被此恶人糟践。”
杨坤父子俩面面相觑,不由埋怨起自家闺女:你也知道此人好色啊,自己长得啥样心里没谱吗?再多说几句没准今天就要被吕布喊岳丈了,命是保住了,可这名声实在寒颤。
再说了,谁敢当这厮的岳丈,他们可没少听说,吕奉先把老丈人给揍下马去的事...
果然,吕布并不恼怒,反而面露欣赏之色,大手拨开碍眼的杨仲,走到那女子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果真倾国之姿也,敢问婚配何许人也?”
那女子不由后退几步,强撑着底气开口:“他之名号,吓你一跳,他便是西凉马...呜呜..”
杨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父女大防,慌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又急声招呼族中女眷,连推带扶地将她带离了厅堂。
好在吕布只是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抹古怪的笑,竟没出言阻止。
眼见糟心队友离场,杨仲和杨坤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全力对付敌人了...
然而,吕布已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
“尔等最近又是调兵,又是募兵...”吕布先发制人,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原来是与马家勾结,欲想里应外合图谋于我,如此下作,我岂能容你!”
被陈登父子坑过一次,现在又遇到了杨氏父子,吕布忽然觉得自己跟豪强世家有着天然的隔阂,根本聊不到一处去。
既然没的聊,那就只能开席了吃正餐了...
杨坤、杨仲父子俩被并州士卒推搡着,站在厢房门口。
吕布斜倚在廊下,嘴角挂着看戏般的笑意,却不耐烦地扬声道:“自己进去,省得我动手,落个不好看。”
说完还招呼候在一旁的张先点燃一炷香。
不能进厢房!——这便是杨坤此刻唯一的想法。
他看着跃跃欲试的亲儿子,实在不敢去想房门关上之后的场面,是何等的父慈子孝。
“温侯!”
他大嚎叫一声跪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响头:“我愿合作!”
吕布:“......”
第155章 抢地主
“父亲,钱粮都点验清楚了,数目着实不少,您要不要即刻派人......”
吕嬛说着话拐进庭院,脚步猛地顿住,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怔住,原本空旷的庭院里,此刻竟黑压压站满了人,攒动的人头望过去密不透风。
再抬眼看向阶上,两张长形食案被临时拼在一起,案上散乱放着几卷竹简,吕布正端坐案后,一手按着简册,一手指点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肃然。
这阵仗......莫不是在开什么大会?
“玲绮,上来!”
吕布一眼瞥见她,脸上的肃然瞬间化开,喜色直从眉梢溢出来,扬手便朝她招呼。
这一声唤,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庭院里的沉凝。
满院的乡绅豪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吕嬛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吕嬛定了定神,抬脚迈上石阶,走到案旁时,脸上难免带了点不自在,低声问道:“父亲这是...在忙什么?”
她原本以为,父亲对付这些人,总要拿出些雷霆手段,杀几个立威,再拉拢几个示好,恩威并施才是常理。
可方才进院时扫了一眼,墙角虽也摆着几具尸体,看装束都是各家私兵,瞧着倒像是寻常打斗折损,并非她预想中“杀鸡儆猴”的阵仗,一点都不像斗地主的样子。
“诸位乡绅,容我引荐一番!”
吕布抬手将吕嬛引至身前,声音陡然洪亮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便是小女玲绮。你们眼下热议的均田制,便是出自她的手笔,若有疑问,可径直向她提问。”
原本他不想将女儿推到这风口浪尖,但现在,她作为并州集团唯一的接任者,既有心怀天下之志,不若早点培养,免得等自己老了闹出青黄不接的笑话来。
话音刚落,庭院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乡绅豪强们先前的拘谨、试探顷刻间被惊愕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的目光皆死死盯着吕嬛,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未曾想过,这般动摇士族根基的章程,竟会是个黄毛丫头想出来的?
吕嬛带着董白,一同在吕布身边坐下。
此时,她隐约感知到了父亲的想法。
这是要将雍县打造成示范县吧,或许会有所让步,但现在能静下来谈判,继而避免流血冲突,总归是一件好事。
这项政令若能在雍县取得突破,那便会成为套用模式应用在其他乡镇,总归是有迹可循了,不至于让关中乡绅整日提心吊胆。
正所谓盗亦有道,吕氏父女一向劫财不劫命,只要乖乖听话,没人愿意损着自己名声去给阎王添业绩。
吕嬛见此,便不再推辞。
她抬眼扫过堂下仍在窃窃私语的乡绅,清越的嗓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诸位,此事关乎你等身家利益,有疑问尽可当面提出。下月初,政令便要推行,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杨坤作为乡绅头子,只好硬着头皮率先开口询问。
“这些田地,都是祖辈流传下来,缘何一分补偿都没有就夺走,如此这般,我等岂不是要饿死?”
这正是乡绅地主最在意的地方,几代人的努力,说夺就夺,难免意难平。
补偿?吕嬛暗暗摇头。
这帮人颈边分明架着屠刀,竟还拎不清自己的处境。
她没按成份论罪已是天大的仁慈,竟敢奢求补偿,难不成并州军的枪杆子是摆设不成?
“我并非与尔等商议,只是通知。政令若有不妥之处,自然会酌情变更。”
她目光落在杨坤身上,语气冷了几分。
“若肯配合,我便留下一半钱粮;若是执意作死,我不介意先斩了你们,再收田地。”
她并不怕谈崩,大不了全宰了,只是可惜了这帮读过书的人,若是都杀了,就没有读书人敢投关中了。
等下一批识字之人从学院毕业,恐怕要等好些年,关中的发展也会陷入停滞,现在她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吕嬛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愈发坚定:“均田分配是底线,不必再议。你等也会分得一份田地,每户十亩永业田,按丁口增给,若有余力可自行开荒。土地严禁买卖,违者即刻没收!”
杨坤闻言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看来你是不服了”吕嬛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向了一旁按刀而立的兵卒。
杨仲见状,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她动了杀心要招呼刀斧手,忙不迭抢上一步,急声应道:“服的!我杨家心服口服!愿全力配合政令,自愿交出所有田产,绝无二话!”
“很好。”吕嬛缓缓点头,识时务之人最是让人喜欢。
她眼瞳骤然一缩,那抹笑意瞬间敛去,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自周身弥漫开来。
“今日我来,是给你们体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上,“若敢阳奉阴违,下次踏进尔等家门的,便不是我吕嬛,而是带血的屠刀!”
此刻有乡绅站不住了,上前几步俯身作揖:“能否容我等回家商议一下。”
这个要求不过分,吕嬛当场答应下来。
毕竟田地是族内资产,一个人确实做不了主。
“可以,若无其他事务,诸位可以散了。”
反正兵权在手,谅这帮人玩不出什么花样了,等府兵制度形成体系,旧时代的地主老财便会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中。
至于以后再冒出新的地主,新的财阀...
管他的,那时候自己都死了,洪水滔天也淹不到她...
再抬眼时,庭院里已空荡荡没了人影,唯有杨氏父子还僵在原地,一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窘迫模样。
吕嬛恍然大悟,这里是他们的家宅,人家刚才还在举办订婚宴来着...
“父亲。”她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该回去了?”
好像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
杨家的私兵早已被清剿干净,府里的钱粮也清点得差不多,该收的都收了,该震慑的也震慑了。
“确实该走了。”吕布颔首应道,话锋忽转,“为父还有桩私事要处置,玲绮且先出去等候片刻。”
吕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问,带着董白便出了厅堂。
反正这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不怕父亲会吃亏...
吕布目送女儿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才缓缓起身,阔步走下石阶,玄色披风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沉凝轻风。
他立在杨氏父子面前,仗着过人的身量,眸光如鹰隼般凌厉,俯视着说道:
“初平三年,月圆之夜,有一箱财宝,就放在这杨府大门口...”
他目光骤然收紧,死死锁着两人:“那宝箱里,睡着一个五岁女童。她现在身在何处?”
第156章 昔年往事
吕布的问话,犹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溅起一阵波澜。
“你...你...”杨坤瞳孔猛地睁大,像见了鬼般盯着吕布,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你便是当年那个弃箱之人?”
当年的事,杨坤自认做得非常隐秘,所有知情之人,除了他们父子之外,便只有随地乱扔宝箱的人。
吕布未答,只缓缓踱步绕到他们身后,冷笑着说道:“箱中原有黄金千两,足够将那孩子养得一生无忧...”
他忽然转身,盯着杨坤冷然问道:“你不是号称十里八乡的大善人么?总不至于吞了黄金,反倒将个稚童赶出门去,让她自生自灭吧?”
杨坤被这话戳中痛处,脸色霎时由红转白,“我委实不知那是温侯带来的...”
他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碰吕布的目光,“箱子里确有黄金,可那女童...她、她性子顽劣,是自己跑丢的!我派人找了许久,实在寻不见啊!”
杨仲见父亲语塞,忙不迭上前补话,声音发飘.
“温侯明鉴!确是跑丢了!那日正值小女生辰,府里乱哄哄的,谁也没留意...等发现时,她已骑着羊跑了!我们真没赶她走啊!”
得到想要的信息,吕布长长叹息。
什么狗屁善人,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整整半箱黄金,一两都没用到那女童身上,反而将她与犬羊同窝同食,这父子俩...实不当人!
“她颈间挂着块和田白玉,速去取来。”
吕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此刻,他心底竟隐隐盼着这对父子再顽抗几分,哪怕只是一句硬气话也好,便能以此为借口将这两个畜生剁碎了,丢去喂狗。
然而杨坤已然破胆,一点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收养孤女为名,让那女童暂居杨家,然多方查证之下,竟发现那女童的身份不简单。
但又不敢随意杀掉,能从皇甫嵩手上夺人,又能拿出千金当抚养费的人,岂是易与之人。
但养着也是提心吊胆,若是窝藏谋逆眷属之事被人知道,那不管谁占据了关中,都能以此罪名,名正言顺地夷灭杨家三族。
多方考虑之下,只好让那女童自成一户,从此便不管不顾,只盼她自己出点意外死去最好,当年她骑着羊跑掉,杨坤还暗喜了一阵子。
你看,全村人都能作证,人家小屁孩自己跑的,跟我杨大善人没一点关系...
不得不说,杨坤的老谋深算确实救了自己,吕布是动了杀心,却忍住没有动手,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杨坤感觉有点心累,心里闹不明白吕布这是要作甚。
捅死她爷爷,带兵抄了她的家,还诛灭她的三族,偏偏又救她出险境,还豪掷千金当抚养费...
在刹那之间,杨坤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狗血剧情:
吕布与董卓儿媳不得不说的香艳史?
温侯私生女鸠占鹊巢,成了董卓最疼孙女?
色魔吕布入郿坞...
...
此刻满脑子都是刘皇叔的杨坤,投向吕布的目光俨然带了几分羡慕,甚至露出同道中人才能领会的笑意。
吕布被这他这目光看得一阵莫名其妙,正要发作之时,杨坤带着几分敬佩与讨好,挑了挑眉头,从袖口摸出一块圆玉。
“温侯的心情,我了解,温侯请过目...”
那玉白润通透,隐有瑕纹流转,他双手捧着递上前,“您看...是不是这块?”
吕布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挑起那枚玉佩,打量了两人几眼,顿感索然无味,话都没说直接带着手下士卒扬长而去。
铁蹄声由密转疏,逐渐远去,杨坤如释重负,也不看地上干不干净,直接跌坐在地。
好险!
这可是私生女啊!以吕布的为人,竟然放过自己,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莫非是祖宗保佑?
杨仲疑惑着问道:“爹,你说吕布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遗憾着摇了摇头,“可惜了那块顶级和田玉了,本来我还想留给闺女当嫁妆...”
“混账小子,让你不读书...”杨坤没好气道:“你可知玉佩上刻的什么字?”
杨仲不解道:“不就是‘福阳’两个字,这不是很喜庆嘛?”
“福你个大头鬼!这是秦字小篆,”杨坤恼怒着说道:“那两个字读‘渭阳’,老子请了十个教书先生被你打跑九个,剩下的最后一个光教你赌博了,简直气煞我也!”
提到过去丑事,杨仲脸上也是挂不住,他讪讪着蹲下,一脸不在乎道:“渭阳就渭阳,你发什么火...”
杨坤转过头去,不想再跟这个胸无点墨之人搭话了,怕被污染了智商。
...
吕布出了雍县西门,便带着队伍沿汧河谷地向西进发,河谷两岸的草木在风中轻晃,伴着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不多时便抵达了汧县。
这段行军的速度比往日慢了不少,只因队伍尾部拖曳着一长串粮车。
这些粮食本是从杨家抄来的私产,如今正好顺路送进陇关,省去了日后再调派牛马转运的功夫,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眼见霞光渐暗,吕布便将大营扎在汧水河畔。
亲卫的吼声刚落,队伍立刻动了。
士兵们卸了甲胄,扛着帐篷支架往地上钉,“笃笃”声混着帆布展开的“哗啦”响,还有牛马嘶鸣,瞬间闹热起来。
没一会儿,灰黑帐篷沿河岸排开,中央帅帐首先布置妥当,吕布踏进帐内,案上已摆好舆图,亲兵点起油灯,昏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菱角分明。
“玲绮,此处离陇关已然不远,你那地图能否探到陇西动静?”
吕布知道闺女那张地图有距离限制,才会带她来巡视陇关。
“父亲是担心...马腾?”吕嬛放下水壶,舌尖舔了舔嘴唇:“还是担心地方豪强里应外合?”
“关中豪强没了私兵便不足为虑,”吕布指节轻叩舆图,所触位置正是马腾的老巢——狄道。
“我军占据长安一月有余,马腾与韩遂向来视关中为自家后院,岂会轻易罢休,为父根据时间推算,他们也该完成战备动员了,至少马腾该过来了。”
吕嬛一拍额头,父亲说得还真有道理,她这些天光顾着种田了,竟把这两头西凉恶狼给忘了。
马腾占据陇西,距离关中最近,怎会看着口中肥肉被人叼走而无动于衷?
她赶紧开启地图。
嗯...三核处理器运行速度就是快,似乎连探测距离也加了一些...
陇西进军关中的节点,无非是陇坻道与番须口,吕嬛适量放大地图,从这两个地点一路滚动地图,很快便在上邽发现了动静。
“马腾亲率两万骑兵屯集在天水郡,看行军路线...再过几日应该会从清水一线进攻陇关。”
“这帮凉州蛮子就是马多,”吕布指尖移动着敌军的行军路线,用力按在一处翠绿图示上,气恼道:“若非实力不济,我定要夺取关山草原。”
欲固关中,必据陇山;欲据陇山,必取关山草原。
吕布对此言深以为然,特别是家里尚有大群牲畜嗷嗷待哺,若是不寻找新草场,不出半年,长安附近便会寸草不生,被牛羊马匹啃成秃头。
吕嬛正在分析敌军将领,一边说道:“父亲勿急,等消化完关中,便可出兵攻略陇西...咦...”
敌将分析出来之后,她不由瞪大眼睛,喃喃自语:“马腾,马超,马岱,马铁,马休,马云禄...”
这是...举家郊游吗?
“哼!生得再多又有何用!”吕布一脸不服气道:“且看为父将他们一个个捅下马去。”
帐门忽被掀开。
“温侯!”赵云大步流星入帐,身形一挺,抱拳沉声禀报。
“陇关守将急报,我军斥候于关口以西五十里巡哨时,突遭不明敌军斥候布设的战场遮蔽,猝不及防下折损侦骑十数人!”
吕布胸中不服之意翻涌,面上却掠过一丝无奈。
他纵是心高气傲,也不得不认,三大边军里,凉州精骑的甲胄防护着实冠绝群雄。
若非前番在邺城狠狠搜刮了一批军械,此刻两相对比之下,自己的并州军就跟叫花子一般。
吕布悻悻道:“来的是马腾的两万西凉骑兵,传我将令给田楷,无需出关接战,只须牢牢守住关门便好。这伏波将军的后人,倒要我亲自去会一会!”
“诺!”
赵云声落接令,转身便带起一阵利落风影,快步离去。
吕嬛一拍脑门关掉地图,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父亲,刚才可是...赵云来过?”
“嗯?...嗯!”吕布先是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茫然沉吟片刻,随即双目骤然圆睁,精光迸射,猛地一拍大腿:“玲绮可是想明白了,欲嫁子龙乎?”
“尽想美事...”吕嬛脸颊一鼓,眼底浮起几分不满,说着便起身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帐外走。
掀起帐门时,她又回头抛来一句戏谑:“父亲若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再生一个,也好让我这做姐姐的,体验一下揍弟弟的乐趣。”
第157章 过眼云烟
随着帐门布帘落下,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吕布的笑容便垮了下来。
他倒是想生,但对自己血脉的纯洁度实在没信心,生怕生出一个坑爹货...
这般愁容之下,面庞稍显阴沉,有点吓人,让一旁的董白再也坐不住,连招呼都不敢打,起身踮起脚尖就要溜出帐门。
“小白莫走!”
吕布眼尖,见到她也想离开赶忙叫住:“我有一物要交还于你。”
董白缓缓转身,硬是挤出一脸甜笑:“不知是何物?可否容我洗手再来?”
洗手?吕布以为她要郑重其事地焚香净手,不由失笑,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不过是一块圆玉,乃是你以前佩戴之物,过来拿走便是。”
说着,他伸手在腰带间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环佩,正是从杨家取走的那块。
他将白玉在董白眼前一晃,随即搁在案几上,出言催促着:“喏,拿去吧。”
董白缓步上前,那白玉的雕纹样式越来越清晰,一丝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
可她又很确定,这般精致的物件,自己从未佩戴过。
“温...温侯,此物贵重,我实不记得...”
吕布:“你先辨读玉面雕琢的文字再说。”
董白闻声,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敢去碰那玉佩,只轻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来,目光凝在玉面之上。
那模样,竟似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一般,对这块玉佩避之不及。
“...渭阳?”
她也不知自己识字的本事从何而来,只当是启蒙时年岁尚幼,但那些夫子授课的片段,都在岁月里被冲淡得没了踪影。
吕布惆怅着说道:“初平元年,你被朝廷封为渭阳君,我那时还是你祖父的义子,得获前去郿坞观礼的资格,那场面之宏大,就连帝女敕封公主,都要逊色几分。”
那等场面,若按朝廷规制,便是僭越。
但当时吕布并未觉得不妥,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心底还生出一股奇怪想法:嗟乎,吕家女儿当如此也!
后来见到董家的下场,他才收了心思...
董白将白玉握在掌心,倏然泪下,眸光空灵,像是在寻找记忆一般。
“我...祖父,真的残暴不仁吗?”
“或许不该用‘残暴’这个词,”吕布抬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帐顶,皱眉思索一番后说道:“你祖父更像是...疯了。”
董卓那时候的行为,的确算得上穷凶极恶,几乎将天下人得罪了一遍。
作恶之人不一定会有正义的惩罚,但一定有分赃不均的杀戮,这便是朝堂政治,很肮脏,也很血腥...
董白抬眸,眼眶中噙满晶莹:“温侯能否告知我详情?”
这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她不相信记忆里那个和蔼的祖父是个残暴之人,依稀记得,他曾将自己举得高高的,一脸和蔼慈目...
详情?吕布摇了摇头,太过残暴了,还是精简一下吧。
“他之罪行,罄竹难书。”
话说完,周遭陷入长久的沉寂,连半点声响都无。
吕布正觉诧异,抬眼便见董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不悲不喜,也不言语,只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他。
这模样,分明是在抗议方才说得太过简略。
吕布轻咳一声,只好再润色一下:“他鸩杀少帝,秽乱后宫,所部西凉兵,常劫掠地方,杀良冒功,单就关洛之地,就有百万黎民因他的暴政而死。”
“所以...温侯便杀了他?”
这些事,董白早有耳闻,现在听到吕布这个亲历者的讲述,心底最后一点希冀才彻底熄灭。
这仇,还怎么报?百姓没反过来找她清算,已是万幸。
至于吕布会不会说谎,她从未想过,只因玲绮说过,她这位父亲,纵使做下天大恶事也从无遮掩,更何况是诛杀董卓这种为民除害的举动。
说起杀董卓,吕布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想当年,他为这事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甚至提着董卓的首级四处走动,借机向袁家人邀功求利。
但此刻,人头的亲孙女就坐在眼前,再摆出一脸得意的模样就过分了。
他将白门楼被曹操吊起来的事情想了三遍,这才绷着个脸幽幽开口。
“我吕布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才杀人,而是为了高官厚禄,就连查抄郿坞,我都是急先锋,只为多捞点钱财。”
“郿坞?”
董白何曾见过如此坦诚之人,心底尘封的记忆竟被悄然唤醒,眼底漫上几分痴然。
吕布见她精神恍惚,便解释道:“郿坞就是你家。”
“那我...”董白双手将圆玉握紧,放在胸前,眸光露着几丝期盼:“..我还有没有家人幸存?”
她这个董氏嫡孙都能活下来,旁系子弟想必也该有几人侥幸逃脱。
这些年,她尝尽人间冷暖,对亲人尚存于世的渴望,早已成了支撑她的念想。
“这个...”吕布皱紧眉头,还真的细细想了一下,而后笃定地说道:“没有!”
他见董白又要哭鼻子,赶忙拿出最有力的证据。
“负责抓捕监斩之人乃是皇甫嵩,他一向忠诚正直,刚正不阿,说杀光了,那便是一个不漏,他的话我向来深信不疑。”
“我不信!”董白希望破灭,摇着头说道:“为何我能逃出生天?”
吕布:“因为我骗了皇甫嵩,说你已经被我砍成肉酱,面目全非,拼都拼不起来,你才会变成黑户而不被通缉。”
董白没听明白:“你为何要救我?”
“我也不想...”吕布深深叹息,顿感无力。
“当年我破开郿坞金库时,发现你被一个仆妇抱着藏在里面。”
回想那满库的黄金,他不由微微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金玉满堂’,哪里顾得上杀你,上到将军,下至小卒,都疯了似的搬运黄金。”
见董白听得仔细,吕布便接着说下去:“后来,那仆妇偷偷跟我说,你知道董家的最大藏金库,我若把你带出去,便可知道入口”
“我当年也是昏了头,才会信了那妇人的话,那时你才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哪里知道什么藏金库!”
董白得到昔年真相,苦涩地笑了笑:“那为何我没跟着温侯,反而四处流浪?”
吕布闻言,脸色稍显局促,“自然是怕被你连累,那时王允正在清洗西凉势力,就连蔡邕都被他给杀了,我岂敢将你带进长安。”
回想起王允在董卓死后的做派,可谓昏聩至极,与之前的智谋过人截然相反。
仿佛这老头将一身智力,都用在了‘连环计’上面...
吕布将思绪拉回,收起不忿之色,继续说道:
“当年你没睡醒,我就把你装箱送人了。那时的杨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时常收留流浪的阿猫阿狗。更何况我放了半箱金子,本想你会得到善待,哪里知道...”
接下来的事情,董白都能记得。
她长长呼出呼吸,平复心中那股仇恨的悸动,轻声问道:“温侯会将我献给朝廷吗?”
吕布抬手捻了捻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眉头微蹙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如今的皇帝是个穷鬼,就连皇后都是三餐配咸菜,日子过得寒酸清贫,若是把你献出去只怕换不到好处。”
他咂了咂嘴,实在想不出这位落魄天子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赏赐。
常言说“皇帝不差饿兵”,可吕布偏是反过来—饱汉不鸟饿帝,管你是不是君上,没利可图的事,他半分也提不起兴趣。
董白听得心头微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大汉温侯。
但此刻,她总算彻底明白了玲绮先前说的话:那些坏得明明白白的真小人,比起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假善人,实在好相处太多。
而眼前这位吕奉先,正是这样的人——坏要让你看见,恶要让你听见,问你是否愿支付报酬,把我的功劳变成钱粮...否则,免谈。
“可是...温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小白有话尽管说。”
“我真知道董家有个大金库。”
吕布:“......”
第158章 长安书院
【武将:吕玲绮】
【统帅:1】
【武力:1】
【智力:75】
【政治:70】
【魅力:80】
【列传:吕布之女,以遗传其父之勇武而自豪,属虚构人物】
【特技: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注意:以上为个人能力数值,切莫套用在战阵之上,以免被扮猪吃虎】
...
“武力1...真是奉先亲生吗...”
貂蝉关掉武将排行榜,喃喃自语:“...她明明存在世间,为何又是‘虚构人物’?”
“生擒曹操,突袭邺城,还屠灭万余匈奴,如今虎踞长安,怎么看都不虚吧...”
“还有...刘备怎会成为昭烈皇帝?”
“曹贼乃异姓,为何能封魏王?”
“更有甚者,这...‘三国’,是哪来的?”
她感到脑袋晕得慌,两手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为何,自从出现这个奇怪显示板之后,她经常头晕,似乎比当年周旋在董卓和吕布之间更加累人。
她将铺在案上的竹简收拢起来,总共十支竹简,每一支上面都写着一个人名,最前面的竹简上,赫然写着‘吕布’两个字。
信息真实度还有待验证,就先从这个...武力排行榜开始吧。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伴随着青莲的唤声。
“宫主!”
“进来吧,门没锁。”
房门被轻推开,青莲一身墨色修身劲装,显得利落而精干。
她旋即侧身立定,微微俯身抱拳,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
“禀宫主,属下已寻到适合开设分坛的宅院,只是...房主执意要与你亲自商议租赁事宜。”
“哦?房主是何人?”
貂蝉眉梢微挑。不过是租一处寻常宅院,竟也如此麻烦。
青莲垂眸回话:“那位房主,是吕布新任命的总领长史。”
“总领长史?”貂蝉指尖的动作一顿,心底顿时泛起嘀咕,“莫不是哪家勋贵子弟挂着官职,又想借故招惹旁人的登徒子?”
当年的长安城里这类纨绔不在少数,仗着几分家世与职权,总爱寻些由头接近女子,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宫主多虑了。”青莲连忙摇头,语气笃定,“属下见过那位长史一面,对方是位女子,想必...登徒不起来。”
“女子?”
这两个字让貂蝉豁然抬眼,眼中的疑惑更甚。
总领长史一职,管着长安城的工坊营造、市集买卖,连官学教化都在其辖下,实权堪比一方郡守,如此要职,吕布竟会委派给一名女子?
她眉间的疑惑加深了几分,追问道:“你可打听清楚,那位长史姓甚名谁?”
青莲凝眉苦思片刻,似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片刻后才猛然抬眸:“她自报家门时,属下听得真切,姓蔡名琰。”
“蔡琰?”
听闻此名,貂蝉心中微动,这位长安才女的名声,她早如雷贯耳,只是实在猜不透,对方为何会突然要见自己。
她在心底反复思忖,却始终摸不着头绪,最终抬声道:“青莲,前头带路,我去会会这位大汉才女。”
...
长安城西,太学院。
此地的修缮工作正在进行当中,木工泥匠往来奔波,一片火热场景。
按照计划,还需月余才能投入使用。
然而蔡琰却等不及了,她让工匠们先重点修葺好一个角落,便开始了招生工作。
过来报名入学的,除了跟随女营过来的子女之外,还有一些长安本地人,又或者是逃难而来之人。
说来确实令人唏嘘,长安经过数月治理,关中各路叛匪私兵皆被剿灭,已经安定许多,再加上均田令一下,逃难在外的关中人登时回流。
如今平静数年的荆襄地界也陷入战火,更是许多拖家带口之人,沿着丹江河谷进入武关,反而跑到长安避难来了。
眼前这位牵着小孩的妇人,便是来自荆州。
“南阳郡?”蔡琰笔尖微微垂落,疑惑着问道:“为何千里迢迢迁徙长安?”
妇人听到问话,泪花登时噙满眼眶,娓娓解释起来。
“我也是逼于无奈,到处都在打仗征粮,曹军刚走,荆州兵来了,眼见家里存粮见底,我只能带着儿子一路要饭去往襄阳,没想到襄阳也在打仗。”
她微微一顿,庆幸着继续说道:“后来不知听谁说,长安有田地分,还能做工养家,我便跟着人流,走到这里来了。”
蔡琰听完,不由垂眸,目光停留在妇人的脚上。
那草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草色,补了又补,像是随时会散架。
更刺目的是鞋尖与鞋跟处,几处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与破烂的草编黏连在一起。
这一路走来,只怕是受尽了苦头。
蔡琰忍不住问道:“可有找到活计?”
“有的,”妇人欣喜着说道:“长安牲畜甚多,我便入了老本行,牧牛。”
“如此甚好!”
蔡琰微微一笑,但随后又疑惑地问道:“既有活计,为何在开工时间来此流连?”
“我听说学堂招生,”妇人将怀中孩童微微举高:“便带儿子过来一试。”
“这...”蔡琰闻言哭笑不得,“这里只招收六岁以上孩童。”
她扭头看向乖巧地站在一旁的稚童,伸手捏了捏小孩的婴儿肥,柔声问道:“女君问你,年方几何?”
男童许是被这温柔的触碰逗得发痒,小脑袋先往后缩了缩,脆生生应道:“回女君,吾已满五岁!”
五岁?这话蔡琰怎么就不信呢,看起来能有四岁算不错了。
长安确实有办幼儿学院的打算,但还在筹备当中,八字还没一撇。
她摇着头说道:“年龄不足,不能入学,请回吧。”
妇人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方才还带着些期盼的眼神,此刻像蒙了层灰,连声音都软得发颤,近乎哀求地开口。
“先生,您就收下他吧!我每日下了工,一准儿就来接,绝不耽误您的事。”
说到这儿,她喉间哽了哽,后怕着说道:“这孩子跟着我上工,实在是不妥当。
前几日有头黑牛突然发狂,差点就踩在了他身上,我当时拼了命才把他拉开,可那场景,现在想起来心还发慌。
我也是没法子了,才出了这么个下策,还望先生能通融。”
蔡琰望着妇人满眼的期盼,实在狠不下心直接拒绝。
可又怕一个懵懂稚童闯入,扰了学堂的书卷氛围。
她沉默片刻,终是定了主意,与其日后为难,不如此刻让妇人知难而退。
于是放缓了语气,尽量说得委婉:“并非我不愿收留,只是学堂有个规矩,只收已识得些字的孩子。若是丁字不识,既让夫子头疼,也会耽误孩子,不知...你可听明白了?”
“这不就巧了!”妇人眼睛一亮,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声音都亮了几分:“我儿不仅习完《千字文》,已经开始学《诗》《经》了。”
蔡琰听得一怔,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原想以“识字”为由让妇人知难而退,没料想这流民妇人的孩子竟有这般根基,心中满是诧异。
但她并未疑心妇人说谎,只因她与甄宓皆是幼年便精通文字、通读典籍。
自己是神童,就不允许别人是天才吗?
蔡琰微笑着起身,把座位让出来,招呼着说道:“既如此,让他写上自己的名字、籍贯,还有父母近况,若能写出,我便收他入学。”
妇人欣喜万分,赶忙把孩子抱上座椅,轻声催促道:“我儿快写,听说入学之后有免费午餐,可不能错过了...”
蔡琰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半点不觉得妇人说得有错。
她这些年颠沛流离,从长安到胡地,再从胡地归乡,一路风霜早把她从前的棱角磨得干干净净。
她早已不是那个养在深闺、不知五谷为何物的长安才女了。
百姓每日所求,便是吃饱,若是饿着肚子,别说诗情画意了,便是礼义廉耻也会被舍弃。
自己尝过世间之苦,又岂能对逃难而来的母子苛求太多...
没一会儿,那孩童便停了笔,小手攥着笔杆,把竹简往蔡琰面前推了推。
蔡琰伸手将竹简拾起,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满意的笑。
字迹虽稚嫩,却棱角分明、干净整洁,没有一处涂改的痕迹,倒比好些初学写字的学子还要用心。
她决定了,让这小孩入学,就当幼儿学院提前开办吧。
字迹验收完毕,蔡琰才细细读起内容:
“邓范,南阳棘阳人,少孤,随母徙长安,牧牛为生,耕读之间,渐通《五经》,能识数千言...”
第159章 蔡琰会貂蝉
貂蝉进入太学院时,蔡琰刚好忙完,只见她伸了伸腰,让一旁的女夫子帮忙收拾一下名册书简。
随后起身带着貂蝉,游览起了太学院。
穿过半倾的棂星门,脚下青砖缝里已冒出丛丛野蒿。
阳光从龟裂的庑殿顶漏下来,在蔡琰月白的曲裾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这太学原是光和年间重修的。”蔡琰望向不远的脚手架,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寂落。
“自董卓伏诛后,兵祸叠着天灾,一闹便是至今。往日博士们讲经论道的明伦堂,如今也塌得只剩大半残垣了。”
两人行至一处荒园,枝叶枯疏间满是萧索。
蔡琰忽然驻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选在此地与你相聚?”
貂蝉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满园荒寂,缓缓摇头,“从前在长安,你我虽同处一城,却无半分交集,我实在猜不透缘由。”
蔡琰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
昔日长安繁华尚在之时,两人虽同在这座城里,却始终未曾谋面,只凭坊间传闻,约莫知道对方的些许事迹。
蔡邕之死,根子本在王允。
按常理说,蔡琰纵是将这份怨怼迁到吕布、貂蝉身上,也并非不可理喻。
可此刻晚风掠过荒园草木,她望着眼前人,心底翻涌的竟只有一片空茫,那该有的恨,半分也生不起来。
“听说你在找庭院?”
“正是。”见话题终于落至正题,貂蝉略一颔首,语气恳切起来:“我想寻一处带店面的宅子,用来卖些山货度日。”
其实,卖山货只是顺带。
她真正的心思,是在这长安城里安下一处稳妥的联络点,既能暗中打探消息,也能让下属在奔波疲惫时,有个暂避风雨的去处。
“这个不难,”蔡琰满口答应下来:“东市有一处临街宅院,可住人,可贩货,我便做主让你入住。”
“租金几何?”听闻是东市的宅子,貂蝉语气里藏不住欣喜。
东市,那曾是长安最繁盛的商业中心,现今虽墙垣带尘、热闹不再,可自打治安稍有恢复,各地商贩已陆续往这儿聚,连远道而来的胡商,都见着不少了。
这般黄金地带,怎能不动心?
她甚至想撤掉联络点,专心用来做生意了,也好在岁末给山上的姐妹们添件衣裳...
“长安...不缺金钱。”蔡琰感觉自己说这话没人会信。
但事实上,货币系统崩盘时,最好的交易方式,除了黄金之外,便是以物易物。
她目光轻轻扫过貂蝉,话锋忽然一转:
“长安城里最缺的,便是能教书的夫子。你若愿意,每日过来授几堂课,这宅子的租金,便全免了。”
“教书?”貂蝉的眼眸骤然睁大,满是错愕。
向来只有她向别人请教的份,何时轮得到她去教别人?万一误人子弟可就不好了。
她忙不迭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推辞:“...我不行的!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哪里能教给别人什么呢?”
蔡琰的声音又轻了几分,目光落在貂蝉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你可有涉猎过君子六艺?五经可有学过?”
貂蝉虽摸不透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却还是坦诚作答,语气平和:“除了射术与御术之外,其余的我大抵都略知一二。”
蔡琰闻言很是满意,更是不能放她离开了。
只要是个正经汉人,都知道‘略知一二’这个词的含金量。
但想来也正常,王允倾力训练出来的顶级特工,定然是个多面手,不然如何应付错综复杂的局面。
“除了免租金,这学院的祭酒,便由你来担任。”
“呵...我真的不行!”貂蝉连连摆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祭酒耶!以往不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才能胜任,吕布这是没人可用了吗?
但...还真让貂蝉猜对了。
长安历经多年战乱,哪里去寻找夫子,即便现在安定下来,冲着吕布的名声,也没人会想不开来关中当夫子。
倒是从平阳城里找出好些识字女子,但学识参差不齐,加之现在处处需要用人,实在不能错过貂蝉这个拆袋可食的大才。
王允训练歌妓的科目之多,手段之严,让蔡琰也是感慨良多,貂蝉可以从中脱颖而出,并非全靠倾城的容貌,有一大半要归功于平日所学。
她见貂蝉推辞得急切,语气里便加重了几分劝诱:
“你先别急着拒我,如今太学里的学生,多是战乱中失了倚靠的孩童,或是农人商贩的子女,他们不求通晓五经奥义,只求能认全账本上的字、算清买卖的账,日后不至于被人欺瞒。你若有闲,偶尔讲些《诗经》里浅显的篇章解闷,这难道不是你力所能及之事?”
貂蝉心尖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祭酒要执掌太学纲纪、应付各方儒士,却不想竟是这般务实。
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来长安做暗事的,若当了祭酒,日日抛头露面,岂不是自缚手脚?
她刚要再开口,蔡琰却似看穿了她的顾虑,又补了一句。
“你当祭酒,还有一桩好处,便是每有新政令下达,你都会抢先一步知晓,特别是农商税收,常会根据时局变动,你若是行商卖货,当这个祭酒可谓近水楼台。”
她随后又补了一句:“参政,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世间能让女子参政的地方,只有关中了,也只有遇到吕布这个不靠谱的甩手掌柜,她们才会有这个机会,若是错失良机,那就太可惜了。
这话让貂蝉的心动了大半。
她卖山货本就是幌子,若能借着太学的名头获取情报,倒也算是一条捷径。
可她还有几分犹豫:“我并无执教之名,恐难服众,学院的女夫子,未必肯听我调度。”
“她们会不会服你,你且去看看便知。”蔡琰说着,引着貂蝉往荒园外走。
“昨日我还听杨夫子念叨,说本想给孩子们讲《诗经》,可里头好些字句古奥晦涩,他琢磨着总怕讲不透;
李夫子想教孩子们练书法,又愁没有一套规整的字体范本,教起来总觉得零散。
以你之才,定能迎刃而解,这些夫子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服气?”
两人走到太学的回廊下,恰好见几个女夫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对着一卷残缺的《春秋》发愁。
蔡琰扬声唤道:“诸位且停一停,我给你们引荐个人。”女夫子们抬头看来,见貂蝉立于蔡琰身侧,虽衣着素净,却难掩风姿,都不由得站了起来,款身施礼。
“这位是貂蝉姑娘,六艺之中除射御外皆通,往后若她来当祭酒,诸位有不懂的,尽可向她请教。”
女夫子们闻言,眼中顿时亮了,她们虽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只粗识字词,或许知晓五经大义,但少能系统研读,更别说什么君子六艺了。
杨夫子率先上前,躬身道:“若姑娘肯来,便是我们的福气。”
貂蝉看着眼前殷切的女夫子们,又想起东市那处临街宅院,再想起下属们还在四处寻找落脚之地,心底的犹豫渐渐散了。
在卖货与卖艺之间,她终究选择了...将自己卖出去。
她暗暗自我抚慰:不是本宫主不务正业,实在是她给得太多了...
蔡琰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递到她面前。
“这是太学的祭酒印,你先拿着。三日之内,你若想通了,便用这印信去东市宅子的管事处交接;若不想,再把印还我便是。”
稍微顿了一下,蔡琰唇角勾起一抹探究的笑意:“我听闻,华山的玉女峰上,乃是明月宫总坛所在,真否?”
貂蝉拿着铜印,一阵怔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如此绝密的情报,就这样当众说出来,不太好吧...
蔡琰假装看不见她脸上的错愕之色,微笑着接着说道:
“虽说靠山吃山,但华山的药草总有挖尽的一天,你何不留在长安发展,关中八百里秦川,士农工商随你挑,本长史,绝不埋没明月宫人之才。”
貂蝉顿感手中铜印有点烫手。
她只是过来租房子,没说过要接受招安吧?
如果回去跟姐妹们说...已经帮她们在关中找了份编制,不知会不会挨揍...
蔡琰露着浅笑,眸光定在貂蝉身上,留意着她的一切细微动作。
她心知,貂蝉一定会答应。
若是有犹豫,那定然是给得不够多...
明月宫,乃是王允调用士人集团的巨量资源,倾尽全力打造的暗探组织。
‘里面的人都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能歌善舞不说,揍人也很疼,华山很高,摔下来也很惨。’——这是徐庶派出去的暗探亲口述说。
其实不用徐庶提醒,蔡琰也知道,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这样让她们隐入山林,太过暴殄天物。
既然王允杀了她父亲,今天她就将整个明月宫打包带走,这也算得上一报还一报了...
第160章 看!流星耶!
陇关,又称大震关。
矗立在陇山之巅,关城依山势而建,两侧悬崖夹峙,仅有一条蜿蜒山道盘旋而上,很是险要。
此处是控扼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若在大汉帝国鼎盛时期,此时的关外,定然挤满了来自西域诸国的骆驼商队,驮着香料和玉石,在关前排队等候查验。
然而此刻的关外,已然没了往日安宁,随着关内号角长鸣,沉重的闸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赤兔马一声长嘶之后,从门洞率先跃出。
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方天画戟斜指地面,身后并州狼骑鱼贯而出,黑压压的铁甲如潮水般涌过门洞,于关下列阵。
“马寿成!”
吕布声如雷霆,震得陇山松涛簌簌,“尔等羌胡蛮夷,也配犯我关中!”
叱喝之声直指关外平川,令严阵以待的西凉铁骑一阵骚动。
马腾横槊立马,兜鍪下双目如电,身后羌骑弯弓搭箭,箭镞冷森森对准关门。
他冷笑一声:“吕奉先,你不过丧家之犬!也配占据关中?今日这陇关,便是你葬身之地!”
吕布忽地狂笑,戟尖一挑,挑起地上一颗羌人首级,那是昨日劫关的胡虏。
“看好了!”他暴喝一声,竟将首级掷向马腾军阵!“这便是犯关者的下场!”
西凉军阵一阵骚动。
马腾怒极,长槊高举:“儿郎们,杀——!”
刹那间,羌人箭矢离弦!
吕布画戟轮转如银轮,“叮叮当当”击落箭雨,赤兔马人立而起,一声嘶鸣竟压过战鼓!
“并州儿郎,随某破敌!”
铁骑对冲,陇山为之震颤!
此番战况,让站在关上的吕嬛不由皱眉。
大汉的两大边军,终于干上了...
两军阵前,皆是双方精挑细选的亲卫死士,甲胄泛着冷冽寒光,手中兵器更是精铁锻造。
战线如犬牙般相互咬合,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兵刃的铿锵与血肉的飞溅,生命在这无休止的绞杀中被不断消磨。
吕布在阵中见战局陷入胶着,眸中厉色一闪,当即挥舞画戟,胯下赤兔如闪电般径直朝着马腾冲去。
两马相交,戟影纵横,几番缠斗下来,马腾渐落下风,心知不敌,只得虚晃一招,拔马仓皇败逃。
“哼!不过如此!曹孟德都比你能打。”
吕布不屑地看着跑得快没影的西凉兵,肆意出言讥讽,随后带队返回关城。
铁骑刚尽数踏入城门,城洞后便快步跑出一队民夫。
他们手持绳索、木杠,动作娴熟地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抬上马车,连倒毙的战马也未遗漏,或拖或抬,尽数清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关下战场已收拾得整洁一新,若不是地面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竟让人恍惚觉得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吕布翻身下马,将手中方天画戟与缰绳随手一并掷给身旁亲兵,迈开大步便踏上关楼石阶,脚步声沉稳而急促。
行至城墙上,一眼便望见女儿立在墙垛边的纤细背影,他便急不可耐地吹擂起自己来。
“玲绮!为父雄风尚在否?”
吕嬛转过身,不想拂了父亲的兴致,却又看不得他那得意的脸色。
“陇关乃天险,父亲只需紧守关隘便可,为何要出去浪战?”
“女儿这就不懂了...”吕布走上前去,扶着墙垛,手指远处的滚滚尘埃。
“敌军势大,而陇关只有两千守军,若不杀一杀马腾的锐气,只怕我军士气会大跌。”
他抬手轻拍女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战场实力,并非简单的兵甲人数对比,还要关注人心,为将者若不察军心,败亡只在旦夕。”
这番话,是他被魏续背叛之后总结出来的,也是用命换来的教训,珍贵得很,只有女儿他才肯分享出来。
“父亲言之有理!”
吕嬛对此话深以为然,虚心地接纳了这份教导。
历史上确实有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战例,明明强得爆表,最后却输掉了战争。
比如张辽在逍遥津的八百破十万。
又或者八万破百万的淝水之战。
更离谱的则是会流星雨的大魔法师刘秀,这家伙才是真正的位面之子,写小说的作者都不敢给主角开这么大的外挂,不然三章之后就要完结了。
但此刻,吕嬛真希望自己有个外挂,也能下一场流星雨把马腾灭了。
她这两天想得头秃,都想不出灭敌之策。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在关隘下消磨马腾的耐性,使他不得不绕到番须口,如此便可在险要之处设伏。
这种主动性不在自己手上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但她此刻又必须耐下性子,陪着马家军在这消磨时光。
“父亲去吃饭吧,待会马腾便会派人过来挑战,估计还是车轮战,可别饿着肚子出战。”
马腾想要攻取陇关可不容易,得舍得用命来填才行,虽说慈不掌兵,可他也不会一来就搞个蚁附攻城。
孙子都说了攻城为下,更何况马腾所部全是骑兵。
此战,双方定会互相试探着寻找破绽,并尽力降低对方士气,而上门邀战,便是降敌士气的主要方式,马腾定然会用。
吕布不以为然道:“我观田楷尚有几分勇武,再不济子龙在旁,他之勇武不在为父之下,区区车轮战,有何惧哉!尽管让他们过来排队便是。”
话虽如此,但人是铁饭是钢,午饭时间已到,父女俩聊着天,踩着台阶下了城楼。
但凡关隘,并非孤立城关,而是由关墙、烽燧、营垒等构成的完整城防体系。
田楷攻克陇关后,当即下令将关外数里内的草木尽数砍伐。
既扫清了视野障碍,断绝了敌军隐蔽突袭的可能,又将这些木料尽数用于修补营垒、扩建仓库,更在城头增设了数架投石车。
这般坚壁清野的举措,令本就险峻的陇关愈发固若金汤。
由此可见,田楷绝非庸碌之辈,算得上难得的将才。
他驻守青州时,即便是家底殷实、兵强马壮的袁绍,也耗费了数年才勉强将青州拿下,足见田楷的能力与手腕。
可惜田楷优点众多,也有疏漏之处,或者说是...时代局限性,比如:没有搭建餐厅。
不知田楷是忘记了还是没有这个习惯,总之吕嬛捧着个碗,蹲在露天伙房旁边,用筷子扒着黍米饭,此刻她卸下甲胄,如同农家女孩一般,只差卷起裤脚了。
她本可以在营帐内用餐,但人若是懒散到了极致,连去食堂这几步路都嫌远。
尤其是对那些腿短之人而言,旁人大步流星的两步,抵得上她们气喘吁吁的四五步。
若非如此,外卖行业又怎会如此红火?
吕嬛很想再次亲切地召唤小黄人,给她送来美味餐食,又香又及时。
她刚穿越时,听说都出动无人机派送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来个超时空传送...
想得正美时,吕布大咧咧走到她身边,直接盘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烤羊腿,啃得胡碴子都挂着油渍。
“女儿何故闷闷不乐?为何只吃米饭?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这一连三问下来,吕嬛都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只好抬头望天...
没想到,天上还真有东西,她不由一愣,瞪大眼睛停下来筷子。
“父亲!天上有流星耶,要不要许个愿?”
吕布顺着她的目光指引,抬头望去,只见天色阴沉,乌云之下出现一条彗星拉出来的白烟轨迹。
他撇了撇嘴说道:“不过是扫把星而已,此乃不吉之物,岂能胡乱许愿。”
有代沟是这样的,父亲多大的人了,连骗骗小孩都不肯。吕嬛又扒了几口饭,觉得跟父亲聊不下去,便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女儿要去哪?”
“饭有点硬,我去泡点水。”
吕嬛又抬头看了一眼,迈出去的腿忽然退了回来,疑惑着说道:“父亲...那流星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不可能!”吕布咀嚼着,手举羊腿对着天空,镇定自若道:“女儿可曾见过被星陨砸死之人?”
这话...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中一百次彩票都等不来一次来自星星的眷顾。
“既如此,我去加水了,”吕嬛依旧对许愿念念不忘,嘱咐道:“父亲都在外面了,顺便帮我许个愿,就...天天发财吧。”
“去吧,此事易尔!”
吕布摆摆手,虽觉有点幼稚,但既然是女儿的小心愿,他这个做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只不过...女儿的愿望还是俗气了些,他决定稍微改动一下,‘早得贵子’就挺好的...
吕嬛闻言,便放心地走进野战厨房,顾自舀起一勺菜汤。
她并不知道父亲已经将他的心愿改了,即便知道也不在乎。
流星许愿本就是西方文化的产物,西方社会赋予其美好、浪漫的寓意。
然而在中国古代,流星的寓意却恰恰相反,时常代表着权臣当道、兵灾、饥荒等负面事件,乃至名臣陨落,都是用流星来比喻,比如五丈原星落。
父亲肯陪她玩闹,已算得上...不拘小节了,吕嬛自然不会要求过多。
她舀完一勺菜汤之后,又舀了一勺肉汤,碗里忽然变得七彩斑斓。
这色泽好生眼熟...
吕嬛蹙眉,总感觉碗里的泡饭,像极了给大黄准备的狗食。
作为传统的中华田园犬,大黄从未挑食嫌弃,可吕嬛不行啊,本就胃口不佳,现在看着碗中的花花绿绿,总感觉在跟大黄抢食。
她左顾右盼,想趁人不注意找个地方倒掉...
忽然,帐外猛地掠过一道刺目强光,紧接着大地骤然震颤,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炸开,吕嬛人都站不稳,手中的瓷碗脱手坠落,摔得粉碎...
第161章 来自星星的问候
巨响过后,扬起漫天尘埃,洒落在伙房顶篷之上。
视野一片硝烟弥漫,尘埃半浮,四处冒着小火苗,犹如被榴弹炮轰过一般。
吕嬛筷子一扔,猛地奔了出去,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双手不停在眼前挥拂,急切地想要驱散灰黑烟尘,好看清周遭情形。
周遭士卒快步穿梭,不少人紧抱着装水木盆,泼向跃动的火苗时,便响起一阵尖锐的“呲呲”声。
好在火势不大,田楷又在一旁从容调度,并未造成太大恐慌。
不过片刻工夫,火苗尽数被扑灭,弥漫的烟雾也散去了大半。
吕嬛仍用手捂着嘴,在杂乱的场地里踉跄了几步,待站稳时,却猛地顿在一处大坑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方才还是平整的地面,正是她与父亲一同用餐的所在,此刻竟生生砸出个深坑来。
坑底还袅袅地冒着白烟,许久不见散去,将坑内情形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也瞧不清。
大坑边沿,掉落着一黝黑物件,看形状像是啃了一半的羊腿。
莫非...父亲就这样没了?
太离谱了吧?
秦桧那样的人都能落个善终,父亲也没干啥坏事吧,怎就被星星给砸死了...
再看这坑,又大又深,边缘的黄土都被烧得焦黑,老天爷这分明是半点活口都不想留啊。
父亲烤了半辈子羊肉,今天算是被老天给烤了...
此情此景...高低都要嚎两声吧,不然显得她这个做女儿的不孝顺。
吕嬛正想打开泪匣子之时,城关上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
一名传令兵挎着令旗疾步奔来,脚下急切竟未看清路,险些一头栽进深坑。
千钧一发之际,赵云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才算稳住身形。
他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快步走到吕嬛面前,带着后怕的声音抱拳汇报敌情。
“禀都督!西凉军在关下列阵,派出马超前来挑战。”
吕嬛闻言,甚是恼怒。
这锦马超,来得可真是时候,他不知道拦人哭丧,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她抬起眼眸正要发火骂人,却见四周围满了并州军将士,皆望着陨坑,默然伫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悲戚与失落。
看来,亲眼看到父亲陨落的士卒,不在少数。
若不能及时振作士气,只怕再险要的雄关,也会很快陷落。
眼见军心不稳,敌军又来邀战,她便心下一横,大声下令。
“赵云何在!”
“末将在此!”赵云神情一凛,向前一步出列,双手抱拳。
“此番由你带领并州亲卫,出关接战!”
“末将遵令!”
赵云接令,快步上马,振臂一挥:“并州儿郎,随我出战!”
刹那间,马蹄如雷,数百并州铁骑呼啸着冲出关门。
“张先何在!”
“末将在!”张先持朔抱拳,脸色肃穆。
“你带五百甲士,屯于关下,布置鹿角,以便随时接应子龙!”
“末将领命!”
张先翻身上马,朝着军营奔去,就要调兵出城。
“田楷何在!”
“属下在此!”田楷出列,一脸坚毅。
“你驻守城关,调集弓弩手,随时支援城下作战。”
“诺!”
...
“呼——”
吕嬛看着士卒皆被调动起来,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
只要让士卒有事可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你看,就连她自己都顾不上悲伤了,现在怎么挤眼睛,泪都流不出来了。
罢了,先收拾收拾吧,都不知该如何收尸...
她寻来一只破旧蒲扇,用力扇去坑内白烟。
“纪灵!”
“末将在!”
“你去找把铁锹,还有簸箕。”
纪灵闻言一愣,疑惑道:“都督要这农具作甚?”
吕嬛眼眶骤然发红,扇风动作为之一滞。
“我父亲怕是拼凑不出全尸了,能铲多少...算多少吧。”
纪灵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眼见四周无人,吕嬛无力地跌坐地上,蒲扇也扔到了一边,眸光盯着大坑,泪水骤然涌出,滴落在温热的地面,化作一缕缕烟丝,瞬间消散。
“玲绮...”
董白走到一旁,蹲下身来,犹豫着说道:“...是我的错,才让温侯...”
“不关你事,”吕嬛扬起脑袋,凄然一笑:“天要下雨,徒之奈何?”
“可...可是...”董白支吾着说道:“我刚才许愿...让流星砸在温侯头上...”
她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垂落脑袋,不敢看与吕嬛对视。
吕嬛被逗笑了,伸出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随手揽着董白的腰肢,“既然是你干的,现在可还恨我父亲?”
她心里确实不以为然,董白又不是刘秀这种天道之子,还能操控流星的落地点不成?
“不恨了...”董白也哭了,哑着嗓音说道:“现在是我欠他了,可惜再也没机会报答了。”
杀祖父的仇人已经没了,可她的救命恩人也消失不见,一份突如其来的愧疚涌上心头,让她彻底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自处。
“都督,簸箕和铁铲取来了。”
纪灵一手提着一个工具,走到大坑之前,小心问道:“可要我跳进坑里帮忙?”
按道理,作为下属自然不用多此一问,直接跳进坑里就是铲,但这涉及到给至亲收尸的习俗,就该谨慎一些,毕竟南北习俗各有差异。
“不必了,”吕嬛站起身,接过铁铲,“为人子女,自当亲手铲尸,岂能让你代劳。”
她转眸看向董白,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父亲最引以为憾之事,便是没能生出儿子。老话讲女儿是半子,小妹,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凑成这‘一子’的圆满,陪我去给父亲收尸?”
这些话其实都是胡诌,她就想找个人壮胆,恐怖片看多了之后,就是她这个样子...
“我愿意!”董白应声起身,与吕嬛并肩而立,先前黯淡的眸光中,总算重新燃起几分神采。
昔日蒙他庇护,躲进宝箱才捡回一条命。
今日将他铲入棺材,也算了结一桩恩怨,岂有不愿之理!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皆是一片澄澈清明,没有半分犹疑。
随即,她们携手握起铁铲扔进土坑...
“哎哟!”
吕嬛俯腰抓取簸箕的动作为之一滞,缓缓直起腰来,不确定地问道:“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纪灵摇了摇头,他本是个大老粗,时常战阵叫骂,对细微声响已经不那么敏感,此刻根本指望不上。
“好像是有一声闷哼...”董白竖起耳朵,随后又摇了摇头:“似乎来自地下...”
地下?吕嬛闻言,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把簸箕紧紧抱在胸前,脚步轻缓地挪到大坑边缘,又小心地伸长脖子往下探了探。
白烟虽散了些,坑底却依旧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看过惊悚片的人都懂,这种模糊难辨的环境最是变数丛生,就怕下一秒有怪物猛地窜出来。
吕嬛咬了咬牙,决定先扔个东西探探路,抬手便将怀里的簸箕掷了下去...
“哎哟——”
果不其然,坑底立刻传来一声含糊的哼唧。
三人围着圆坑站定,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第162章 吾有上将董白
纪灵第一个跳下去,弯腰顶住吕布的身体,一点点将他从坑里托了上来。
不得不说,吕布这一米九的魁梧身形,分量着实不轻,难怪当年辕门射戟时,他能轻易将纪灵提得双脚离地,如同提着稚童一般...
吕嬛赶紧招来几名留守的伙夫搭手,众人合力,总算将吕布从坑洞里完整拖了出来,平放在地上。
“父亲...可还好?”
吕嬛挥舞着蒲扇,想要帮老父换点新鲜空气。
她这一问实在多余,被陨石砸中之人,能好到哪去?不死就该庆幸了,但脱一层皮是肯定的。
原本锃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铠甲,此刻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穿绳经火一烧,早已焦断,甲片零零散散落了满地,内衬衣物也是破破烂烂,都能看到皮肉了。
就连他那张素来轮廓清晰的脸,也被熏成了大黑脸,眉眼都快要看不清了。
吕嬛只觉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先前听着坑里还能传出几声哼唧,心里好歹存着些念想,可自己先是扔了铁锹,又抛下簸箕,两次都准准砸在父亲身上。
这哪像是无意之举,分明是怕他没死透,又连续补了两次刀。
董白从伙夫手里接来洗脸布巾,小心擦拭着吕布额头的大包。
肿得又圆又大,还带了点血,看形状应该是那把铁锹的杰作了...
“呼——”
吕布的眼眸骤然圆睁,身子猛地从地上坐起,喉间一动,张口便吐出数个袅袅的烟圈,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烟火气。
吕嬛大喜过望,赶忙扔掉蒲扇,上前拍打父亲的胸膛。
“父亲醒啦!”
她喜极而泣,手掌更卖力起来,每一击拍,总能让吕布嘴里喷出一缕薄烟,像喷烟的拖拉机一般。
许久之后,吕布才缓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女儿...为父这是被打劫了吗?”
他低头打量着身上满是破洞的衣甲,有的地方还冒着烟气,差点认不出自己来。
如此凄惨模样,竟比那些被他抢过财物的离石匈奴还要凄惨。
“不是被打劫,而是...被流星给砸到了。”
吕嬛微微低头,总感觉是自己惹的祸,真是吃饱了撑着才会让父亲瞎许愿。
果然西方的流星来到中土,容易水土不服,福气变祸事。
但她深受现代教育多年,岂会坐等父亲怪罪,自然要倒打一耙了...
“父亲,定是你惹了流星,不然为何别人没事,就你掉坑里?”
此等话语,分明是强词夺理,但吕布却连连点头,再也没了生子嗣的念头。
这次大难不死,那是祖宗保佑,再有下次...没准阎王就会直接上来勾魂。
吕嬛没有觉察到,吕布的招娣计划已被流星给砸了个粉碎,犹自问道:“父亲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吕布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舒服,他在纪灵的搀扶下,挣扎着站了起来,没等他对自己的身体开始自检,便听到城头一通猛烈的战鼓声。
他急声问道:“可是敌袭?”
“方才马超过来邀战,”吕嬛双手握着父亲的手臂,安抚着说道:“父亲放心,我已安排妥当。”
“不妥...”吕布侧耳凝神,仔细辨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他才低声喃喃道:“这鼓声节奏急促,饱含激励之意,想来我军定是撞上了难缠的强敌,正处在胶着之中...”
“速速随我上城一观!”
吕布在几名伙夫的搀扶簇拥下,带着吕嬛与纪灵,沿着台阶一步步登上城楼。
董白刚要抬脚跟上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坑内骤然闪过一抹微光,她心头一动,当即停住脚步,俯身望向那即将散去烟尘的陨石坑底...
...
关下,武将单挑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赵云与马超早战作一团,两匹白马交错奔腾,银枪翻飞。
两人皆是当世用枪高手,你来我往,一时之间竟难分伯仲。
酣战间二人同时弃了战马,落地时枪尖互抵,震得周遭尘土微动。
赵云枪走轻灵,“百鸟朝凤”式展开,枪影如雀群环伺;
马超枪势沉猛,“万象归龙”招使出,枪风似龙吟贯耳。
枪尖相撞迸出火星,二人各退半步,眼中却皆燃着棋逢对手的战意。
“孟起!吾来助你!”
见两人数百回合不分胜负,庞德手持大刀拍马而上,直取赵云而来,准备来个二打一。
张先见状,岂能让他如愿,一甩缰绳,便策马挺槊,朝着庞德飞奔而去,还不忘开口大骂。
“兀那西凉狗贼,好不要脸,速来受死!”
情急之下,竟忘记了自己也在西凉军里干过,顺带着把自己也骂了。
庞德见那人高头大马,长朔纯铁,重量不凡,便不敢掉以轻心,弃了赵云,调动马头奔着张先而去,嘴里也不闲着,大声回应道:
“吾乃南安庞德!不斩无名小卒,尔速报上名来!”
张先眼中战意熊熊,见对手策马逼近,当即双手抡起马槊,臂上青筋暴起,猛然大喝一声:
“常山张先,特来取你狗命!”
锵!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两人错马而过时,各自虎口皆传来一阵麻意,心中同时闪过一丝念头:遇到硬茬了...
吕布单手撑着墙垛,目光紧锁城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马腾不过随意遣出两人,武艺却远超他预料。
先前他嗤之以鼻的西凉蛮子,竟能与赵云打得平分秋色,这让他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而那张先,此刻正与庞德打得难解难分,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这是吕布第一次见张先全力出手,见其招式悍勇,不由暗自点头,心中多了几分认可。
‘这小子唯利是图,对古代物件又颇有兴趣,或许将卸岭校尉之职传授与他...应该是个好主意...’
吕布正思考着盗墓衣钵的传承,耳边传来女儿的话语。
“父亲,西凉军中最强者,首推马超与庞德,若能拿下此二人,马腾便不足为惧。”
吕布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几年不见,西凉军随便一个小将都如此厉害,原来是马腾黔驴技穷,一开始就放绝招,真是让人虚惊一场。
“先固守城池吧,为父身上多处烧伤,恐怕要找军医涂抹药膏才行,待伤好些,再找马腾算账!”
正说话间,西凉军中忽然奔出两骑。
“西凉马岱来取汝首!”
声如惊雷炸响,马岱手提长刀,自斜刺里疾驰而出,直扑赵云后心。
此时赵云正与马超缠斗得难分难解,腹背受敌之下,连招架都显得局促起来,打得是险象环生。
“西凉马云禄在此,何不束手就擒!”
一声清亮的女子叱咤骤然破空,瞬间将沙场的金戈铁马声压下几分,引得阵前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西凉军阵中,一道红影疾驰而出,马上女将红衣玄甲,手中长枪泛着寒芒,暗红披风迎风猎猎,胯下战马赤红神骏,远观如一团跳动的烈焰,端的是霸气又飒爽。
真可谓马骏人更俊...
绕是张先满脑子娶媳妇的念头,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只见他虚晃一招,跳出战圈,策马便往赵云方向跑去,同时高声对着赵云喊道:
“师兄速走,这帮西凉蛮子不讲武德...”
吕布在城头看得真切,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马寿成这厮竟想以多欺少!”
他右手一伸,扭头大喝:“取我戟来!”
吕嬛看了他一眼,“父亲别逞能了,你都要扶着墙垛才能站稳,如何能出战?”
她目光一凝,转头对田楷沉声道:“传令!关下列阵的重步兵,上前接应!”
“诺!”田楷抱拳领命,转身便高声传讯。
军令既下,阵前顿时动了起来。
只见列阵于关下的重甲步兵,纷纷挺举大盾,缓缓向前推进。
其后的弓弩手紧随其后,踏弦上箭,箭尖斜指前方。
整个阵型进退有序,既显重步兵的防御力,又藏弓弩手的远程杀机,转眼便形成一道严密的接应防线。
马云禄一看到嘴的鸭子飞了,不免心急,反手解下腰间角弓,旋即抽箭搭弦,拉满如月,箭头寒光直指张先远去的背影。
只听“咻”的一声,箭矢便破风追袭而去。
古人常言“名臣怕流言,悍将畏流矢”,这话今日竟应在了张先身上,只见他马屁股中了一箭,剧痛让马匹彻底受惊,前蹄乱刨间竟将张先狠狠掀翻在地。
张先摔得狼狈不堪,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似的,哪里还爬得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无往日的飞扬乖张。
“师弟!”
赵云见张先遇险,心头大急,银枪舞动得如暴雨梨花,“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硬生生荡开马超刺来的银枪与马岱劈下的长刀,逼得二人暂退半步。
趁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赵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起,稳稳落在马背上,只听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朝着张先倒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见战功唾手可得,马云禄自是不愿放弃。
她亦是策马飞奔,面对汹涌来而来的赵云,脸上毫无惧色。
两匹战马驮着各自主人,既不减速,也不相让,若是撞了个实在,撞击力度堪比撞上大运,更何况两人手中皆有兵器,没准还会在彼此心间戳个窟窿留作纪念...
最后还是...马云禄怂了。
因为她觉得两人的吨位差距太大,撞起来实在不划算。
但就这样放弃,又委实不甘心,于是她高举手中长枪,对准张先投掷了出去。
长枪呼啸着破空而去,时间竟似被放慢了一般。
赵云纵是霸王再生,也只能看着那支长枪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地上摸爬前行的张先扎了下去...
马云禄见大功即将得手,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她无意与那对角冲来的赵云多做纠缠,免得同这臭男人撞个正着,当即勒紧缰绳,想要掉转马头拐弯离去。
‘唿——’
‘铛——’
电光火石间,变故陡生!只见长枪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黑影击落。
仔细看去,竟是颗表面布满尖刺的铁球,尾部还拖拽着长长的铁链!
铁球余势未减,借着惯性继续向前,转眼便缠上了尚未反应过来的马云禄。
不过瞬息,链条已绕着她的腰身缠了数圈,尖刺铁球更是“咔嗒”一声卡在链扣处,将她牢牢缚住,拖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
紧绷的链条缓缓松垮下来,垂落在地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众人惊愕,眸光皆顺着链条的轨迹而去,只见重甲步兵方阵中缓缓走出一道女子身影,手腕上随意缠着几圈铁链。
再看她发间那两枚圆润的双丸子髻,可不就是...董白!
第163章 小军医
纪灵手持三尖刀,策马奔出门洞想要增援张先之时,恰好见到马云禄被俘。
再看向站在一旁的董白,不由瞪大眼睛直打量。
小小身板却有如此能量,让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正经武将顿感压力大增,也让他不敢轻视弱小对手...
见事态稳住,纪灵便对着赵云说道:“都督有令,莫要恋战,撤回关内再说!”
言罢便让人赶紧抬起张先,先行撤入关城。
此战目的已经达到,正当慢慢消化战果,以此寻找战机破敌,而不是在关下与西凉军硬刚。
好在吕布只是人焦了一些,想来并无大碍。
赵云跳下马来,看了眼城头那位披头散发、犹如野人的吕帅,总算稍稍心安。
他接替了张先的职责,指挥关下的重甲步卒。
“徐徐后退,抵关而守!”
传统上的固守城池,并非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待在城头之上挨揍,若是如此消极,再坚固的城池也会失陷。
守军需得保持城门畅通,才能随时威慑进攻方:你可以来打我,我也能随时出去干你,主打一个有来有回,方能使敌军忌惮,留有余力预防变故,不敢倾力攻城。
若是被人堵着不敢出城,即便陈宫在此,也会长吁短叹,无可奈何...
眼见马云禄被拖入阵中,马超等人不由大急,策马狂奔,顾不上已经进入弩箭射程,急声高呼:
“贼子安敢掳人,休走!看枪!”
董白不懂怜香惜玉,一脚踏在马云禄胸口上,拔出佩剑抵其脖颈,冷冷说道:“再敢阵前纵马,我便割了她脑袋!”
马超无奈,只得下马,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重甲步阵,咬着牙槽问道:“如何才能放了我家小妹?”
董白收剑入鞘,一把抓起马云禄,还帮她轻轻拍去甲胄尘土。
看似普通的动作,却看得马超心头一紧,小妹的体重,少说也有百来斤,那个敌将如此矮小,力气怎会如此之大?何况还是女子!
董白露出甜笑:“若想赎回令妹,诚意要足,若是不然...”
她踮起脚尖,拂去马云禄额前的散发,使之秀丽容颜无处隐藏。
“...如此标致美人,怕是会被我好好疼爱!”
“哼!”马云禄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将脑袋扭向一旁。
她心里清楚,此刻若是开口说话,只怕会扰乱兄长对时局的判断,反倒坏事。
但马超此刻哪有什么判断,见到小妹被轻浮之人如此对待,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眸中怒气逐渐聚集。
小妹这是被...非礼了吧?
这如何能忍!他立马怒目叱喝:“兀那淫贼,再敢乱动手脚,我便剁了你!”
“淫贼?”董白瞳孔微缩,先瞥了眼周遭,见无他人,才指着自己,气得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这厮口中的“淫贼”,难不成是指她?
“没错,就是你!”马超抬手,对着董白狠狠一指,瞪眼说道:“离我妹远点!”
董白闻言为之气结,她连作案工具都没有,哪里做得来‘淫贼’?
她气恼着招来赵云:“子龙将军,你来看着她。”
这样总行了吧,这已经是军中最帅之人了,不算辱没了吧...
赵云下意识拽起链条,却被马云禄狠瞪一眼,没等她开口骂人,马超已是急红了眼,大喊大叫起来。
“我知错,就你了,只一条:挡着那常山贼人,别让他挨近我妹!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我这就回去商议!”
他此刻心里终于亮堂起来,女子之间相互贴贴似乎没啥紧要,但那个常山赵云却是俊得很,要小心防备才是...
赵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言争辩。
贼人就贼人吧,想必是河北和西凉的习俗差异太大,这帮西凉人看谁都像贼人,与其逞口舌之利反而落了下乘...
‘什么人嘛这是!’董白接过链条,不满地甩了甩。
但说到提条件...她的眼眸登时茫然起来...思考问题,似乎不是她的强项。
“你等着,待我问过阿姊再来回你。”
马超见她拉着人就要进关,赶忙问道:“你家阿姊是谁?”
“挪!”董白头也不回,指了指关楼:“上面那个长相甜美之人便是。”
马超闻言不由一怔,缓缓抬头望向关楼。
都不用辨认,站在城垛上的女子,只有一人,至于旁边站着的大个子黑人...马超直接略过,只当是吕布从哪找来的化外野人,瞧那一身破烂黑糙,就像没有驯化好的山洞蛮子...
“孟起将军,你好呀!”
空气中飘来一道隐约可闻的招呼声。
马超看那女子正招手含笑,脸侧酒窝清晰可见。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这次攻打关中,要搭进去点什么,而他的小妹,只是开始...
...
吕嬛望着西凉军远去,不由收起笑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问道:“父亲可以自己走路吗?需要找人搀扶吗?”
吕布抓起倚靠在城墙上的长戟,当成拐杖拄了起来,试走几步之后说道:“无须搀扶,为父可以自己走。”
“那便好,”吕嬛抓着他的手臂,一同踩着台阶走下城楼,“女儿陪你去军医那里,好好检查一下。”
“玲绮不必紧张,”吕布虽感觉浑身酸痛,却依旧咧嘴笑道:“为父并无不妥之处,睡一晚便又生龙活虎。”
“小心无大错,父亲不可推辞!”
难得老父亲死而复生,吕嬛当然宝贝得不行,岂会让其敷衍了事,可惜身在汉末,若是在现代,一定要给父亲弄一份‘尊享 6888’的体检套餐,里里外外查个遍...
踏入伤兵营,吕布便径直躺上病床,手臂微抬挥了挥,“女儿可自行离去了,医者治疗之时恐有不便,你需暂时回避。”
吕嬛抬头,正对上几位翘首以待的军中医者,皆戴着口罩。
其中一人催促着:“都督请回避,我们要扒温侯裤子了。”
吕布猛然起身,面露愠色。
医者催促女儿离开很正常,要扒自己裤头也没错,可为何...
“汝是女子?”他声音都惊悚得变了调。
那医者缓缓取下口罩,怯生生道:“温侯...有问题吗?”
“阿鸾?”吕嬛很是意外,她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陪读书童很有好感,不禁笑着问道:“你不跟随公主待在长安,怎么跑这来了?”
“只因识得几个字,”阿鸾无奈莞尔,“公主命我背下几本医书,便将我举荐给了蔡长史。恰逢军旅征召,我便随行做了个见习医者。”
“而今...”她神色微赧,浅笑道:“...因在长安学过一些方术医技,竟被众人推举,暂代这伤营医官之职。”
这话听来,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味道,但吕嬛却连连点头。
现在识字之人何其难得,自己正搞均田制,关中的读书人几乎集中在豪强地主那里,属于对立的阶级,加之这帮人颇有余粮,宁愿在家躺平也不愿出仕,实在令她头疼。
好在从并州抢来数千女子,总算选出好些识字之人,就算不识字,经过填鸭般的教授之后,也甄选出一些伶俐可用之人。
即便如此,关中的摊子铺得太大,差点要将这些女子一个掰成两个用,阿鸾是个文化人,被万年公主举荐出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好好干!待我有钱就开家医院,让你做院长。”吕嬛笑言中带着几分苦涩。
眼下这种情况,与建国之初何其相似,但凡是个读书人,直接拉上岗位,遇到挑剔之人也没事,士农工商当中,总会有一项感兴趣的吧...
“玲绮莫要闲聊!”吕布感觉心肝疼痛起来,催促道:“何不让其他女子暂且回避?”
吕嬛回过神来,抬手将老父亲扶着躺下,一边宽慰道:“父亲安心躺下,女儿自有安排。”
“嗯...”吕布闻言,稍稍心安,嘱咐道:“以后不可让女子入营从医,若是士卒伤及要害部位,何其难堪羞涩也!”
话音刚落,他只觉手腕、脚腕一阵冰凉,似乎被什么束缚住。
吕布猛然挣扎一通,“玲绮这是作甚?”
吕嬛叹息一声:“阿鸾是营中医术最高之人,父亲岂可讳疾忌医,大可放心让她诊治。”
面对闺女,吕布发不起火来,只能商量着说道:“你找个男医者过来,医术差点没事,为父皮糙肉厚,陨石都砸不死,无所谓之。”
你是无所谓,可我在乎呀!吕嬛眨着眼睛,摇摇头道:“正因为如此,才要阿鸾亲自动手,她识字颇多,可将治疗过程详细记录在册,被星星砸中而不死之人,女儿也很感兴趣,岂能轻易错过这第一手资料?”
吕布闻言不由瞪大眼睛。
女儿这件贴心棉袄又开始漏风了?
不得已之下,吕布开始以孝道施压:“即便如此,也不能拿为父做实验吧?恐损父女和睦。”
“父亲,陨石砸人乃是上天警示,”吕嬛收起笑脸,摆出严肃的表情,微微俯身对着吕布说道:“若不查出原因,只怕今天砸了你,明天便会砸我,父亲忍心吗?”
吕布确实不忍心,但他忽然想到一人:“可让子龙前来,他识字!”
“但他不懂医术,”吕嬛面露为难之色:“难道让他过来看你被人扒光?”
罢了!就连找人壮胆都不行了,吕布无力地摆了摆手:“女儿出去,为父想静静...”
第164章 巡视伤营
出了病房,吕嬛顺便巡视一遍医护营。
“都督!”
几名轻伤员翻腾着想要起身行礼。
“记住内务条例!”吕嬛摆起严肃模样,压了压手:“伤营之内无须行礼,尔等可曾忘记?”
“不..不曾忘却!”伤员闻言,又缓缓躺了下去,目光炯然,盯着吕嬛直看。
行不了军礼,那便行注目礼。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哪位主公亲自视察伤兵营的
至于并州军的真正主公是吕布而非吕嬛,但...这又有何区别?早晚的事...
“很好!保持下去!”
吕嬛点了点头,缓缓踱步,从前门一路走到后门,不时打量着通道两边躺在病床上的伤兵。
心里很是埋怨父亲,没事玩什么铁骑对冲,嫌钱太多是吧。
瞧这些人,轻伤也就罢了,重伤之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挨过去,更别提残疾的人了...
她停留在一张病床前,怔然看着失去一条小腿的士兵,截肢的断面上还冒着血水。
看衣裳样式,应该是父亲的亲兵。
如果记得没错,亲兵是按照军官的标准来培养的,战死一个都肉痛,更何况战报上的阵亡人数足足十个,他们摊上父亲这个喜好突骑的主将,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都督,”亲兵露着苦涩的笑容问道:“属下是不是没用了,过几日便要...出营了?”
所谓‘出营’便是遣散,或自行归乡依靠宗族奉养,这是汉末军阀对残障士卒的常规处置方式。
在正常人都能饿死的时代,这些残疾老兵的下场便可想而知。
“在我这里确实没有用了...”
吕嬛的声音一出,病房里的气氛便像被抽走了力气般,骤然沉了下去。
可伤兵们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反倒满是释然,那是早已习惯的平静,更是藏着几分无奈的认命。
亲兵依旧一脸笑意,眸光中满是憧憬:“伙房说我出营时可以吃一顿大肉,还让我敞开了吃,我这辈子,不亏了...”
待吃饱喝足,就找个山头躺着等死,这便是不死老卒的归宿。
何况,在临走之前还能奉上肉食的诸侯,不多见了。
“那当然!还能让你饿着肚子退役不成?”吕嬛正摊开一卷帛书,核对着床头的病号信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是...郭珩,出自太原,汉文考核等级...甲等?”
吕嬛颇为意外,抬起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亲兵。
汉语考试等级是她设立的,甲等...那至少要80分以上才行。
蔡琰出的题目她有看过,说实话,让吕嬛来考试都不一定能及格,但眼前这个无名小卒,竟然能甲等。
更重要的是,甲等成绩需要面试才能授予,也就是说,这家伙通过了蔡琰的文化认证?!
亲兵咧嘴一笑:“都督为何如此表情?”
他眸光中总算带了几丝色彩,带着几分自豪语气,解释道:“太原郭家,岂有目不识丁之人。”
这么一说,吕嬛倒是记起了太原郭氏,但能想到的名字只有两个,郭淮和郭子仪。
她好奇地问道:“既是太原大族,你没有想过返乡吗?”
亲兵苦笑着说道:“军中不带残疾,族中不养废物,我何苦回去讨白眼,然后活活饿死。”
他长长叹息,昔日若能求得族人帮助,他又何苦投军卖命,跟着温侯转战千里...
“既然不想回去...”吕嬛合上帛布,正色说道:“蔡长史对你的安置意见,便是委任你为临晋县尉,但此刻临晋并无县令,你需要...身兼数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月俸只有一份,目前事务繁多,上任之后你得加班。”
吕嬛说这话时,都不敢抬眼看人,她终究活成了资本家的样子...
“临晋县尉?”亲兵面露诧异之色,不敢相信,“不是...就地遣散吗?”
“遣散?”吕嬛瞪大眼睛回答道:“怎么可能?你的甲等文凭出自蔡长史之手,若是就地遣散,她能活吞了我!”
“要不这样...”吕嬛微微思索之后,补充了一条:“我给你开个军功证明,让长史大人给你涨涨月俸,其他的就没办法了,今年财政压力太大。”
“都督见谅,我并非不满月俸,”亲兵面露凝色,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荡荡的裤管,垂目说道:“我一废人,如何做得县尉,怕是会延误政事...”
“如何出行...你要自己克服!或者找蔡长史求助,”吕嬛硬了硬心肠,决定给下属加点压力,看能不能转化成动力。
“上任之后,你要负责训练郡兵,剿匪除贼,必要时也要带兵配合主力出征;
另外,临晋县地处黄河沿岸,待县内财政宽裕,你需在蒲津渡口建造关隘,预防敌人从河东渡河偷袭;
还有,也要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处理民事纠纷。”
吕嬛见他怔然不语,便疑惑着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亲兵不敢再问了,生怕吕嬛再添加几条岗位职责...
“很好!”吕嬛露出微笑,顺便画了个大饼:“本都督预祝你在任上取得政绩,早日升迁为临晋县令。”
“属下必不辱命!”
亲兵身躯坐直,眼眶通红,双手郑重抱拳。
看着他眸中再燃战意,吕嬛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开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期期艾艾的召唤。
“嘟嘟....嘟嘟”
这称呼可不能忍,吕嬛立马转身,不悦地纠正道:“是都督!发音都不准,到底是谁在唤我?”
“都...督,嘿嘿,是小的,”靠墙病床上,一个瘦小如猴之人正傻笑着。
“是你!”吕嬛记得此人,在攻灭袁术之时见过一次,乃是一名传令兵,当时也是称呼她...嘟嘟,看来他这口音是纠正不过来了...
她走了过去,打量着问道:“唤我何事?”
“都....督,”传令兵咽了咽口水,尽量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我叫张三,从马上摔下之后,便跛了脚,遣散令...不!退役令已经下达...”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扭曲变形的脚掌,可怜兮兮道:“不知今后会如何安置?”
“张三呀...我瞧瞧...”吕嬛再次摸出帛纸,对着名册仔细查看。
“诶!有了...丹阳郡张三,”她抬眸好奇问道:“你既是丹阳兵,不准备归乡吗?听说那里有山有水,风景独好。”
“我这模样,回去干啥,”张三低着脑袋,郁郁消沉:“如今...种不了田,行不了商,怕是连走回去都难,再好的风景,也不是为我这种人而准备的...”
“既然不想回去...甚好!我帮你看看...”吕嬛掀开一页帛纸,蹙眉扫视着。
“嗯...找到了!”
她不满地瞪了张三一眼,“你这丙等文凭,可不好安置。”
“都督莫怪!”张三难为情地笑了笑,不由低下脑袋,“我这脑子实在...记不住那么多字,能得到丙等成绩,我当时都乐开花了。”
“瞧你这出息,早说过要多读书了...”吕嬛收起帛纸,面露愠色:
“鉴于你当过斥候与传令兵,蔡长史便给你安排了蓝田县贼曹的职务,你若争气一些,将文凭提至乙等,至少可以当个县尉。”
张三搓着手,脸庞露出欣喜之色。
他现在哪管什么县尉不县尉的,只要不被扔在山野之间,日夜风餐露宿,与那野狗山猪为伍,就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猛然想起,刚才那个亲兵的工作职责如此之多,那自己会不会...
“敢问都督,这个...贼曹是啥子职位?”
吕嬛:“主管侦缉、抓捕盗贼、维持治安、审理相关案件...”
她稍微思虑一番,接着说道:“你既当过斥候,就该知道蓝田县扼守在武关道的尽头,你还需兼负追缉敌军奸细之责,与当地守军配合,一同拱卫峣关周边的防务。”
“抓贼?”张三怔然说道:“我现在跑不动了,如何缉拿盗贼?”
吕嬛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有谁见过哪位公安局长亲自抓捕罪犯的?
“蔡长史自会拨下粮饷,让你招募人手,组建班底;你既然懂得追踪敌军动向,此后便由你指挥手下追踪盗贼,缉拿奸细,此事...难否?”
“不...不难!”张三点着头,心里却依旧没底。
“很好!”吕嬛眉眼间漾着笑意,语气满是鼓励:“张三!我相信你定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法外狂徒。”
如此安置方式,着实让在场的伤兵们心动。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符合退役标准。
一个轻伤员从草枕下摸出一卷竹简,轻轻摊开一角,便露出了书名《扫盲识字(上)》
他抬眸问道:“都督,这读书识字...当真有用?”
“这还用说!”吕嬛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道:“但至少要通过丁级考核才行。”
丁级水准,拢共涵盖千余个常用字,再加上能应对寻常的加减运算,凭着这些本事去当乡间小吏,倒也勉强够用。
至少能看懂文书、算清账目,不至于轻易被人蒙骗,更重要的是,有了文字基底,便有了自学能力,前途路上,皆有可能,就看愿不愿上进了...
吕嬛忽似想起什么,神色骤然一肃,开口道:“有件事我要提前明说。”
她目光扫过四周,见众伤员皆屏息聆听,便沉下声音,字字清晰地续道:“凡军中退伍之人,若敢在郡县之内贪赃枉法,一旦查实,便要罪加一等,抄没其名下所有田产家财。你等可听明白?”
“属下明白!”
病床上的伤员们闻言神色一凛,即便身子不便,仍纷纷勉力抬手抱拳,语气坚定地回应。
“很好!”吕嬛面露微笑:“好好养伤,本都督先走一步。”
...
出医护营的路上,她神游天际,走得心不在焉...
优先将退役老卒补充到战略要地,以强化关中防御,这是她与蔡琰经过一番商议,最终敲定的部署。
现在的关中,实在是无人可用。
一听到均田,那帮豪强出身的文吏便开始罢工,许多县城已经处于无人管控的状态,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了暗杀接任官吏的事件。
看来,此战之后还需退役一批人员才行,就是不知父亲再玩突骑对冲时,发现身边亲卫都不见了,会不会气得跳脚...
第165章 未知星陨
出了伤营,吕嬛直直朝着陨坑走去。
她总觉得这流星来得蹊跷,正如父亲所言,世上哪有被流星砸死之人,更何况精度如此之高的流星。
比北斗导航还要精准,堪比现代战争中的斩首狙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问...
那便是...以父亲的血肉之躯,被陨石直接命中,却跟没事人一般,行动自如不说,还能自己走进伤营?
她不由抬头望天。
看来连上天也明白,大汉不行了,等不来第三次中兴,也等不来第二个刘秀。连流星雨的威力,都跟着逊色了不少。
吕嬛朝着天空亮了亮拳头!一脸不服气!
刘汉是汉,吕汉也是汉,狗天道那么挑食干嘛?把父亲砸死了,她还怎么光复汉室?
汉室可不是老刘家的私产,那是全天下汉人的家园,缝缝补补还能凑合住人,若是全拆了...那就成了没房子住的三只小猪了。
大不了她以后生的小孩取名叫吕秀,啥也不做,就专职用来祭天好了。
她的无声安抚,似乎有了效果,遮天乌云散去一角,西下余晖影射出一缕红光,洒落陇关之上,抚过身躯带来一阵莫名的温暖...
不觉之间,她已来到陨坑边,却见一人也等在那里。
“小白?”吕嬛招呼了一声,随后好奇地看着董白怀中抱着的...大铁球。
“你这...流星锤,是从哪来的?”
她只知道这属于奇门兵器,讲究一个出奇制胜,之前在关上见过这枚铁球将马云禄捆了个结实,心中不免好奇。
董白:“坑里捡的。”
简单的一句话,令吕嬛瞠目结舌。
她有理由相信董白在说谎,可又觉得她没有必要相骗。
两相矛盾之下,吕嬛不由怔然:“难不成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陨石,而是...你这流星锤?”
“应该是的,”董白抬眸,像是做错事一般,眸光躲闪着,“我在里面只发现了这颗铁球,并无星陨存在。”
“这么古怪吗!”吕嬛看她像抱着个大西瓜,不免手痒,也比了个手捧西瓜的姿势说道:“小妹可愿让我细细品鉴一番。”
“自然可以,阿姊接好!”
球体表面虽凸起多个棱刺,但似乎是为了破甲而生,并不尖锐,抱在手上还挺舒服,董白便放心地捧在吕嬛手上。
“五彩白石...”
吕嬛看到上面雕刻的文字之后...没有之后了,她身躯被铁球压着,直直地向后倒去。
幸好董白眼疾手快,一手接过铁球,一手揽住吕嬛的腰肢,这才让她免于掉进坑内。
吕嬛站稳之后,蹙眉问道:“这东西足有百斤之重吧,你如何耍得动?”
她刚才光顾着好奇了,差点被闪了腰。
“我觉得还好,”董白怕她不信,便将链条捋长,手腕轻轻转动,那枚铁球便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在她身旁慵懒地飞旋起来,风切声呼呼作响。
“我信了!”
吕嬛看得目瞪口呆,事实在前,由不得她不信,但依旧难以理解—董白那小身板为何能爆发出这等力量...
“行了,小妹先放放,这种奇门兵器要多加留心,不然很容易打到自己。”
董白闻言忙收力,但那铁球绕着最后半圈,却不怎么听话,直愣愣地朝她脚面砸去。
她手忙脚乱地将链条一扯,铁球这才险之又险地擦着鞋边掠过,嘭的一声闷响——球体陷进土里大半。
虽然此地土质疏松,但这阵势也是蛮吓人的,都能感到地面在颤动。
董白拍着胸口低声说道:“想必是...还不怎么熟练,多舞几次就好了。”
吕嬛手捂额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物理引擎已经崩溃了。
她摇了摇头说道:“你让人过来把坑填了,我先去看看...马云禄。”
说完转身便走。
已经没有必要推测陨石来历了,也无需探究父亲的不死之身了。
至于董白是如何耍起这个大铁球的...她也不想问了。
就怕生出一种...大家都飞升了,就她在原地踏步的错觉来...
...
关隘之内原本没有牢房,自从马云禄来了之后,便有了一间,独立的、四方的、依山傍水的...专用牢房。
好吧,其实这里原本是一间废弃的马棚,仓促之间确实不好设立专用牢房,便先拿来用用了。
“都督!”
守卫牢房的士卒神情一凛,抱拳行礼。
“嗯。”
“...嗯?”
吕嬛忽然听到监牢里面传来男子声音,不免恼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女牢?”
狱卒:“哦,赵副将刚过来送饭,还没走。”
“原来是子龙啊...”吕嬛顿时放下心来。
“那没事了,我进去看看!”
江湖传言,蜀汉全是基,吕嬛对赵云的人品还是挺放心的。
并且,对于马云禄,她也是充满了八卦之意。
吕嬛忍不住伸手揣进兜里翻弄着那条手帕,暗自欣喜。
这下,总算不会再有选择困难症了,将手绢丢给蔡琰,或者丢给甄宓,都不妥当。
甄宓的夫君尚在人世,赵云想必不会接受。
至于蔡琰...罢了,这个大汉第一女强人,眼里只有事业,对谈情说爱什么的,似乎已经没了兴趣。
如今正好!子龙的官配来了,正好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吕嬛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拐过几道弯之后,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笑容直接僵住。
只见赵云和张先,一人拉着一条绳头,将马云禄捆得结结实实,就连嘴里都堵着一团粗布。
张先接连打了几个死结之后,总算抽出空来行礼:“都督!”
“张骑督...”吕嬛皱着眉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客套道:“...你不是落马受伤了,为何不多休息?”
“当时确实摔岔气了,不过...”张先抓着自己手腕摆动几下,不以为意道:“...我将摔散的骨头重新归位就好了,这等小事,算不得受伤。”
好吧!又飞升了一位...
吕嬛转而望向赵云,犹豫着问道:“子龙为何将她捆得如此...凹凸有致?”
话说,马云禄的身材,她还是挺羡慕的,单就一米七的身高,就令她难以企及。
赵云面露愠色,不忿地看着马云禄:“我好心给他送饭,她却张口咬我,实不当人!”
“哦?”吕嬛八卦之心骤起,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急切:“咬在何处?”
“在此处...”赵云俯身,摸着脖子,将伤口展露出来,角度适当,正好让吕嬛和马云禄都能看见。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随后扭过头去,露出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吕嬛见那齿痕深沉,心底不由大喜。
伤之深,情之切,好极了!——这两人,有门!
第166章 图谋汉阳
隔天一早,吕布装束一新,一身金色连环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甲片相扣间尽显战神威风,那抹亮眼金芒却又添了几分土豪气息,端的是英气逼人,又难掩几分惹眼的...骚包。
吕嬛很佩服父亲,昨天才死里逃生,今天就能调整好心态,这样的人都能死在历史浊流当中,可见汉末三国有多卷。
在这种竞争压力之下,曹操头疼死,诸葛亮累死,也就孙权活得逍遥一些。
她忽然觉得,长安的施政方针,应该考虑给人希望,而不是无休止的劳作和战争...
此刻的陇关城下,五百陷阵营甲士列阵而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阵前壕沟纵横交错,鹿角拒马森然排布,每一处防御都严丝合缝,端的是壁垒森严。
今天主要任务便是谈判,可以将气氛适当放松一些,吕嬛便按照以往惯例,便将折叠马扎摆了出来。
吕布大马金刀居中而坐,左边是慧黠的吕嬛,右边则是伶俐的董白,宛如两个粉雕玉琢的仙家童子一般,护在吕布左右。
为了与生育能力强劲的马腾相抗衡,吕布干脆把赵云、张先都喊了出来,依序坐在马扎上,就图一个...宁输阵,不输人。
吕布目光微扫左右,只见众将腰背挺得笔直,如苍松般挺拔端正,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刚劲之气,混着沙场磨砺出的肃杀感扑面而来。
他喉间低嗯一声,暗自颔首:“军人风骨,本该如此!”
“父亲在说什么?”吕嬛等得无聊,见吕布低声自语,便开口问起话来。
“没什么...”吕布微微扭头看向女儿说道:“为父只是在想...这次定要狠狠敲马腾竹杠,五百匹战马如何?”
吕嬛摇了摇头,“关中现在不缺战马,反缺养马的牧场。”
吕布眼眸一亮:“女儿可是要让马腾割让关山草原?”
“非也!”吕嬛再次摇头:“关山草原在陇关之外,如果只占据关山草原,毫无战略缓冲可言,怕是今天放牧,明天牛马便被人夺了去。”
“那女儿的意思是...”吕布有点犯难,总不能把马腾的女儿也拐走吧?
“自古战败,无不割地赔款...”
吕嬛说到这,便想起课本上的近代史,叹息着说道:“我想让马腾割让汉阳郡。”
汉阳郡还有另一个名字——天水郡。
她想要这块地盘,不单是给关山草原来个缓冲地,主要是为了以后西征凉州做准备,马腾既然送上门来,不啃掉一块肉,岂不显得她吕嬛智迟?
“这...”吕布思考一阵后,缓缓摇头:“...甚难!”
马腾再宠爱女儿,也不可能用偌大的汉阳郡来赎人,更何况人家主力尚在,并不算战败。
“父亲别不信!待会可拭目以待也。”吕嬛微笑着望向陇山脚下,那里正弥漫着滚滚烟尘,想来是马腾到了。
不消片刻,西凉铁骑踏着熹微晨光疾驰而来,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五百步外稳稳收住,整支队伍列阵齐整,不见半分凌乱。
忽见一骑离阵而出,朝着关隘疾奔而来,不多时便翻身下马,握着一条短鞭走到近前,抱拳说道:“温侯,我来了!”
吕布曾经怼天怼地,但此刻已临近不惑之年,人情世故还是略懂一二,眼见马腾礼数周全,他也不好恶言相向,对着马扎用了个‘请’的手势:
“马将军请坐!”
马腾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道:“温侯请划出道来,如何才肯放了我女儿?”
“这...”吕布眼珠子上下弹跳,实在没脸说出要吞下汉阳郡的话。
“我来说吧,”吕嬛见父亲抹不开面子,便直接开口说道:“我军要求贵方割让汉阳郡。”
“什么!”马腾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来之前就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心理准备,但那可是一郡之地,自己的主要势力范围也就陇西和汉阳,一下子就被割去一半,如何让人接受?
马腾盛怒之下,顾不上猜测说话之人的身份,口气不善道:
“汝是何人?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吕布闻言顿时不悦,冷哼一声道:“马寿成,耍威风回家找你女儿去,这可是我的女儿,若再出言不逊,不妨跟我单挑,决一雌雄!”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马腾身为沙场宿将,自有其傲骨,向来不甘屈居人下。
然昨日与吕布阵前一番较量,纵是心中万般不服,此刻也只得暂敛锋芒。
吕布能将中原诸侯搅得地覆天翻,手中那杆方天画戟确有万夫不当之勇,由不得马腾不膺服。
“温侯见谅,实在是这要求太过分了,我这才急不择言。”
吕布也觉女儿过分,但此刻他觉得马腾更过分。
玲绮从小到大他都不舍得大声凶她,马腾这厮怎么敢?
他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话锋却带着刺:“嘿嘿,寿成兄,依我看啊,我女儿这要求再合理不过。”
话音刚落,又故意摆出一脸诧异,挑眉反问:“怎么?莫非寿成兄觉得,你家女儿的分量,还抵不上一个小小的汉阳郡?”
马腾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女儿再得宠爱,也有嫁为人妇的一天,生的小孩都要跟别人姓,如何比得上一郡之地?
这世上也就吕奉先这朵奇葩了,竟把军政要务让女儿代理,实在是...诸侯中的耻辱!
马腾原想据理力争,但话到嘴边却又成了另一番味道:
“云禄自幼丧母,我岂会在意区区汉阳郡,而不顾她的生死安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和蔼笑意,颇有几丝父爱味道,“我答应过她母亲,让她自己寻找如意郎君,如今誓言尚未兑现,我岂会任其身陷狼窝而不救?”
这话吕布可不爱听,什么狼窝?这不是明着骂人么?
他自家部下虽叫“并州狼骑”,可这名号是他专属的称呼,轮不到旁人来嚼舌根。
更让他不爽的是,马腾那副模样,分明是在演戏。
如果马腾扮演的是其他情绪...吕布或许不敢肯定。
但在...“父女情深”的领域上,吕布可谓专家中的战斗鸡,最熟悉这股麻辣带甜的味道了。
可以这么说,马腾刚一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这厮分明是想用马云禄来搞阴谋...可惜吕布没证据,只能冷眼看着马腾表演...
“温侯,我愿让出汉阳之地,换取小女性命。”
“哦?”吕布大感意外,一脸审视地看着马腾,仿佛不认识一般,“此话...当真?”
“事关小女性命,我岂敢儿戏!”马腾话音落处,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但请温侯宽限两天,我让汉阳郡守过来与你交接户籍、田册,不知可否应允?”
“好!好!好!”吕布连喊三声好,赶忙起身抱拳道:“既然寿成兄如此坦率,我又岂会咄咄逼人,两日就两日,本将军就敬候佳音了。”
“多谢温侯体谅!”马腾亦是起身,抱拳还礼:“如此,某便先走一步。”
吕布:“请!”
马腾转身便走,衣袍带风,甲片窸窣,不多时,便带着西凉兵绝尘而去。
“哈哈!”看到马腾跑没了踪影,吕布一拍大腿,大喜道:“还是玲绮厉害,给为父又图得一郡之地,甚妙也!”
“走!”他招呼众人收好马扎,领头走进关隘门洞,一边说道:“张先,速去伙房令炊官做几样小菜,好让我等庆贺一番。”
“诺!”张先领命,快步而去。
吕布终于想起了最为关键的人物:“那个...马云禄可曾用饭?”
“不曾,”赵云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她不肯吃饭,已经饿了三顿了...”
“这如何能成?”吕布急了。
此女子乃是谋取汉阳郡的关键,可不能被饿死了。
“你速去准备一份饭菜,就算是撬开她的嘴,也要填饱她的肚子!”
“这...”赵云闻言一愣,脸上满是纠结,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过不给饭吃让人饿死的,还真没见过怕人饿死而给人灌饭的。
关键是...这活他不会呀。
更何况对方是个女子,总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但温侯也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看着她饿死吧...
正犹豫不决之时,吕嬛过来帮他解围;“子龙先去准备饭菜,我自有办法让她吃饭。”
“末将遵令!”
看着赵云远去,吕嬛淡淡说道:“父亲这几日的防务部署,需得外松内紧,最好夜夜笙歌。”
吕布眼眸骤然瞪大:“这是为何?”
莫非女儿懂事了?看他这个父亲打了半辈子仗,想让他享受享受?
思及此处,一股热流蓦地涌上胸膛,他不由感动而言:“可惜这荒山野外,找不到懂音律的妇人...”
吕嬛闻言猝然停步,脸色惊讶地看着父亲。
让你装作夜夜笙歌,你还真想勾栏听曲?
第167章 马云禄
黍米饭加一个煎蛋,这便是给马云禄的午餐。
吕嬛还贴心地在案上放了一杯水,因为这种饭她吃过多次,太干了容易卡嗓子。
“子龙,可将她的堵嘴布团取下。”
真是造孽,这么标致的美人,脸都被布团给挤变形了。
果然,赵云将布团取下之后,更是秀丽几分。
“九原蛮子!有本事杀了我!”
吕嬛闻言一怔。
美人一开口就地域黑,实在让她欣赏不来。
好在两人也没什么仇怨,吕嬛倒也存了几分耐心,便微笑着说道:“咱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正所谓知书达理,方能行稳致远,骂人解决不了问题,何不静心详谈?”
马云禄:“说得轻巧!我现在被你五花大绑,如何静心?”
吕嬛闻言,暗自忖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子龙,速速帮她松绑!”
赵云犹豫着说道:“都督要当心,此人牙尖嘴利,贯会咬人,而且武艺高强,若是解开束缚,恐生事端。”
马云禄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反而抿嘴磨牙,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好似一松绑便要再次扑向赵云一般。
吕嬛也有些头疼,抬眸问道:“子龙...打不过她?”
“怎会?”赵云微微挺胸,颇为自信,“十招之内,我便能拿下此人,就是怕都督在旁,会有所误伤。”
这话一出,直接伤害了在场女子的自尊...
吕嬛自是不用多说,她武力值是低下,虽然不知具体数值,但也不至于跟茶杯犬一般,被人一碰就挂掉;更何况,她们俩还隔着一面木栏。
马云禄更是干脆,直接瞪眼开骂:“常山贼子,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若不将你拿下,我便去掉‘禄’字,随你同名!”
“打就打,我还怕你不成!”
赵云也是被骂得心烦,这要是个糙汉,早就被他揍得满地找牙了,可偏偏是个女子,下手都要留住三分力,实在憋屈。
但吕嬛听了可就不乐意了。
马云禄去掉‘禄’字,那名字还能看?
眼前这两人倒是喜提‘情侣名’,但让吕嬛这个旁观者甚为不爽利。
趁着赵云帮她松绑的功夫,吕嬛干脆说起了正事,免得这两人太闲,当场成了冤家...
“素闻马寿成对你疼爱有加,想必行军战略也不曾对你保密了?”
马云禄杏眉一挑:“纵然知晓,我也宁死不说!”
昨天张先打了好几个死结,赵云摆弄了一会都没能松开,气得马云禄直催促:“你到底会不会?”
“就好就好...”赵云解开一个又一个死结,不禁暗自吐槽:你若是娴静一些,何至于被绑成杀猪结,这还是他在村里帮忙杀猪学来的,可谓是...技多不压身。
吕嬛看着贴身磕碰的两人,不由露出几丝姨母笑。
马云禄这个名字出现之时,她其实也挺意外,按道理马云禄并非史实人物,而是后世小说杜撰出来,用来圆满蜀汉剧情而设。
可若是按照史书说来,她吕嬛也是杜撰出来的人物。
史书确有记载父亲有一女儿,可‘吕玲绮’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游戏当中,而非史书记载。
难不成这是巧合?
这一刹那,她陡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然而儿时的记忆不会骗人,九原那苍茫辽阔的草原,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为此她在暑假期间,专门跑了一趟内蒙古包头,寻找过去的痕迹。
可惜,记忆中的家,经过两千年的岁月洗礼,已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唯一能认出来的,只有那条阴山山脉,雄伟而苍凉。
盛产并州铁骑的九原,如今已被包头的坦克工厂所替代,再无半点往日狼踪...
“你等着!”马云禄转着发酸的手腕,狠狠瞪了赵云一眼,咬牙说道:“待我填饱肚子再揍你!”
说完便捧起碗筷吃起饭来。
赵云轻哼一声,双手抱臂站在一旁警戒。
吕嬛回过神来,看着吃得正欢的马云禄,不由暗自点头,起身之后便要离开。
枉她想了半天的说辞,想要劝说马云禄吃饭,没想到还不如赵云的一言相激,还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诶...等等,”马云禄口齿不清地咽下口中饭食,疑惑着问道:“你刚才不是想问军情?怎么就走了?”
吕嬛好笑道:“你都宁死不说了,难不成盼着我严刑逼供?”
“那倒不是,”马云禄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失落,轻声问道:“我只是想知道父兄的情况而已。”
吕嬛转过身来,收起笑意,面带不悦:“你不告诉我军情就罢了,还想从我这套取情报?”
“不说就不说...”马云禄咬了一口煎蛋,抬眸说道:“反正我父亲老谋深算,我兄长武艺盖世,定能击败尔等,再度进入关中劫掠一番。”
好嘛,可算遇到同行了,吕嬛听到这话,真想把那碗黍米饭抢过来。
果然边关武夫的家教,不是劫掠就是反劫掠。
但看公孙宁很乖巧可爱呀,懂得礼让,还知书达理,莫非公孙瓒有独到的培养方式?又或者年龄未到?
吕嬛点了点头:“你父亲的确老谋深算,竟还懂得将错就错,以你为饵来麻痹我军,实则图谋甚大。”
“知道就好!”马云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笑容,继续扒饭,模糊着声音说道:“西凉铁骑战力无双,你若投降,我也会赏你一碗饭吃。”
吕嬛对这话敬谢不敏。
只有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起来才香,嚼起来才有劲道。
虽然天性使然,她也喜欢抢别人的粮食,然而一旦有了自己的地盘,汉人基因骤然爆发,她恨不得现在就跑长安播种。
若不是马家叩关,她岂会将种田大业假手于人。
“你兄长可会...游水?”
“你...”马云禄抬眸,疑惑道:“...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吕嬛微笑道:“今晨你父亲过来谈判,决定割让汉阳郡换取你的自由,但...我没见到你家兄长一同过来,甚为遗憾。”
马云禄似乎对割让汉阳并不在意,反而将重点放在马超身上,再也顾不上扒饭,缓缓放下碗筷。
“你莫打我兄长主意,他与扶风杨氏订下婚约,已是名花有主,你可别肖想!”
“休要胡言!”赵云带着几分愠色说道:“吕督岂会看上你家兄长!”
“我兄长相貌俊美,比你好看许多!”面对大是大非,马云禄首先偏向家人,尽管眼前这厮长得确实不赖,可这并不妨碍她以家人为先。
“而且他武艺超群,你跟他打了几百回合都赢不了,有何颜面说他的不是?”
“你....!”赵云被噎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抿紧唇角转过身去。
赵云这一动作却让马云禄眸光一亮——打不过没关系,说得过不就行了?
她马上绕到赵云跟前,接着说道:“听闻世人将并州狼骑称为并州色狼,不知阁下有何说法?”
“此乃诽谤!”如今的军纪,赵云岂会不知,见她说得如此难听,赶忙澄清道:“我军对淫辱妇女者,向来都是立斩不赦;必是豪强地主怀恨在心,以此报复我军实施田政!”
“是吗?”马云禄盯着他直看,笑着道:“我可听说了,你们抢了匈奴好几千女子,这又怎么解释?”
“这是解救!”赵云郑重其事:“是解救妇人于水火,怎能说抢?”
“哦?”马云禄瞪大眼睛,露出水汪汪眼眸,可怜兮兮道:“我现在也深陷水火当中,你可否将我救出?”
赵云:“.....”
第168章 初步离间
吕嬛见两人斗嘴,听得津津有味,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此刻恰好赵云败下阵来,她赶忙出言解围。
“云禄,与其盼人来救你,不如想想何人会救你家兄长。”
话音一落,马云禄果然放过赵云,转而隔着木栏看向吕嬛:“你此话何意?”
“马寿成是聪明,可我也不是傻子,”吕嬛淡淡说道:“早晨没见到你家兄长,我便知道他带兵绕道番须口,你说,我该如何伏击他为好?”
这话并非信口开河,她甚至连地图面板都懒得打开,都能知道西凉军的部署动向。
只因汉人打仗不会死磕,向来都是...富则十面埋伏,穷则两翼包抄,闲时围点打援,忙时化整为零,这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战术素养。
即便是和平盛世,她冒着网络延迟玩国外的竞技游戏,也是深有感受,只有在凌晨时分才能体验大杀四方的感觉,而在白天,基本上充斥着各类国人老遛,将老祖宗的战术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防不胜防。
没打过仗的祖国花朵都能如此用兵,更何况鼎鼎大名的西凉马腾...
马云禄面露警惕之色,缓缓将碗筷放在地上,“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之甚多,”吕嬛微微一笑:“我还知道西凉的五千大军会沿着汧河谷地行进,而我,早就在上游筑坝,所以才问你兄长会不会游水。”
“你....!”马云禄脸色骤变,手指发颤地指着吕嬛,“我兄长历经百战,岂会轻易中计!”
吕嬛笑道:“善战者往往恃勇而无谋,昔日西楚霸王都难逃算计,更何况你兄长,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只准备了水攻吧?”
马云禄再无刚才的轻松惬意,声音发颤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原因有二。”
吕嬛缓缓向前踱了几步,亮出一根食指:“其一,便是替你不值。”
她见马云禄缓缓收拾好心情,便放心地说道:“马寿成明知你在我的手上,却敢绕道陇关之后夹击我军,说明你的性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郡之地,他甚至可以以你为饵来麻痹我军,真不怕我一怒之下砍了你。”
“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马云禄眉峰骤然紧蹙,眼底凝着几分愠怒,声音也添了几分厉色:“我父亲做得没错!难不成要任由你要挟才是正理?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在凉州见多了赎金给尽,人却依旧寻不回的事!”
吕嬛闻言不由眉头一皱。
暗自腹诽起来:‘我的信誉有这么差吗?’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好吧,这里又不是缅甸,真不至于带着如此之深的成见来看人。
她又埋怨起那帮收了钱又撕票的西凉劫匪,把路走窄了不是!
眼见离间不成,吕嬛只好亮出第二个手指:“其二,便是让你好好吃饭,可别饿死了。”
她眸光微缩,叹息一声道:“我无意杀你兄长,但水火无情,就怕有个闪失,到那时候,或许就要由你去认领尸身了。”
“你回来!”马云禄把手伸出木栏,肩膀却被卡住,眼泪都要急出来了:“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了...”
“还不够明白吗?”吕嬛停住脚步,稍微侧身轻声一笑:“你既然知道我从匈奴抢来三千女子,便该知道我伏杀万余匈奴骑兵,你父亲明知我善用计,却依旧让你兄长过来送死,还真是父慈子孝,我甚为羡慕。”
临走前,吕嬛都不忘再挑拨一次...
声音落下之后,牢门再度锁上。
环视四周,六面皆是冰冷粗粝的粗木栅栏,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笼。
马云禄只觉一阵绝望涌上心头,欲哭无泪。
送来的饭食再也吃不下,她只是蜷缩在角落,双臂抱膝,将脸深深埋下。
肩膀细微颤抖着,整个人被无边的惶恐与寂静所吞没。
她虽为女子,却自幼熟读兵书,对兵法要义烂熟于心;兵力部署、行军路线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眼下敌人不仅知晓领兵主将的底细,连沿途的山河地势、险关要隘都了如指掌,这般境况下,更让她心头忧虑不安。
兄长的勇武,她看在眼里;兄长的好胜,她亦记在心里,哪怕是当年被阎行突袭,险些丧命,兄长都未曾有过丝毫示弱。
这股好胜,却也带着几分无奈,她与兄长的母亲本是羌人,母亲亡故后,父亲便迎娶了陇西豪族之女为继室。
一夜之间,昔日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竟沦为庶出。
在这看重出身的家族里,兄妹俩若不凭一身过人武力站稳脚跟,往后的日子怕真是举步维艰。
她俯身端起地上的碗筷,机械地扒了一口饭,没嚼几下便匆匆咽下。
兄长说过,若有一天身死,不必为他收尸,西凉男儿不在意这个。
但她在意。
纵是千难万难,她也要把兄长带回家,带回母亲身边...
粗糙的黍米卡在喉咙口,激得她闷咳了几声,可筷子依旧没停,就着喉间的涩意,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就连泪水滴在碗里都没发觉。
第169章 迂回与阻击
吕嬛走出了牢笼,便遇到纪灵迎面快步而来。
“都督,徐军师快马来报,韩遂在萧关损兵折将,已经撤军了。”
“哦?如此甚好!”吕嬛闻言很是高兴。
马腾与韩遂二人果真交情匪浅,就连外出劫掠也常结伴而行。
此番一个攻陇关,一个袭萧关,彼此呼应,配合极为默契。
幸亏她早有预料,派徐庶与甘宁率援兵疾驰萧关支援,否则,真要让韩遂那头老狐狸得逞了。
“可是都督...”纪灵接着说道:“军师还说,韩遂退往高平之后,并非朝着西北返回金城,反而沿着瓦亭道而去。”
吕嬛闻言一怔:“军师还说什么了?”
“没了,”纪灵回忆一番之后摇了摇头:“没有了。军师特意嘱咐,只需告诉你这些,你便会懂。”
纪灵也很苦恼,给聪明人传话就是费劲,根本听不明白嘛...
“我明白了...”吕嬛恍然大悟。
韩遂经由瓦亭道而来,可不是为了支援马腾的,恰恰相反,就是想黑吃黑吞掉马腾,以弥补在萧关下的损失。
她打开地图,果然看见韩遂的主力正位于街亭。
这老小子的战略目标已经很好猜了,不是趁马腾不备偷袭,便是攻打马腾的老巢——狄道,继而以逸待劳、围点打援。
吕嬛轻拍脑门收起地图,唇角微微扬起。
难怪曹孟德喜欢用分化瓦解的计策,河北如此,凉州亦是如此,让敌人内部自己打起来,简直就是...赢得不要太轻松。
“子龙!”
“都督有何吩咐!”
“速点一千轻骑,带齐大盾弩机,该去迎接西凉马超了。”
“诺!”
...
番须口。
西凉士卒挥刀砍断拦路的荆棘与枯木,让身后的大队人马得以通行,每个人的手臂与脸颊上都留下了细密的血痕,战袍也被刮得破败不堪。
不多时,眼前霍然一亮,已然走出狭窄山道。
“孟起,我看吕布也不过如此。”
刚出番须口,庞德策马跟上马超,哈哈大笑一番,“我还以为会遭受伏击,害得我担惊受怕,特意放出众多斥候爬山涉水,结果竟是虚惊一场。”
马超稍作思索,也是摇头一笑。
他也是想不明白,番须口地势与陇关一般险峻,即便没有驻军,也该留下几队步卒,用来警戒烽火才是。
但想到吕布向来有勇无谋,便稍稍心安。
“前方便是汧河谷,有段路途狭窄难行,不可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探路斥候踢着马腹奔来。
“报——”
“前方河谷并未发现敌踪,但水位下降,露出大段松软而平整的路面,可供大队人马通行。”
“真是天助我也!”庞德闻言大喜,大声说道:“孟起,刚才还在担心道路难行,这下老天都在帮我们了。”
马超却总感觉顺利过头了,皱眉道:“斥候营全部出动!探查距离加到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若在平地,让斥候警戒三十里都不过分,但此地乃是蜿蜒河谷,地势险峻,有的山根本爬不上去。
“也好!”庞德想了想便同意了,小心无大错嘛。
他大声传令道:“加派斥候,向前延伸十里,重点巡视谷道两边的山地树林。”
“诺!”传令兵背旗飘展,策马而去。
“其实我也在担心,”庞德接着对马超说道:“听说吕布这厮只带两千轻骑,却在离石击杀了数万匈奴,可见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凉州人素来以武力为尊,什么人品孝道都要靠边站。
这次去往关中劫掠,一来是听说并州军富得流油,羊马牲畜数不胜数。
二来便是试探一下吕布的实力和底线,虽然其威名在外,但武人又不是读书人,不打一场哪里知道谁强谁弱。
两人都想领教一下传说中的大汉飞将,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然而事态最终还是跳出了掌控。
吕布军中不止有一个能与马超匹敌的赵云,还有一个善用奇门兵器的女将,甚至连云禄都被绑进关内。
可以说,他们收集到关于吕布的情报,都停留在过去...
不多时,中军便出了陇山,踩在了松软的河床沙地。
此值旱季,汧河之水本就不深,今日更是成了浅滩,半边河床裸露在外,铺着一层细密河沙,摸上去平整又松软。
马匹踩上去,整个马蹄都能陷进沙里,却也正因这份平整,成了行军的便利处,滩涂上清晰留着前锋斥候的马蹄印,足以证明此地比别处更适宜大军通行。
“报——”
斥候奔马而至,并未下马,而是提着缰绳抱拳禀报:“将军!前方河谷七里处,发现一彪军马列阵拦住去路,人数约有上千。”
总算来了!这才是一个正常敌手该有的反应嘛...
马超长呼一口气,内心的担忧总算卸下几分。
“令明可随我前去一观,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以一千之兵挡我五千之众。”
“好!”
两人便带着亲卫越过行军队伍,沿着河谷前行几里地之后,果然在一处河岸上看到了拦路的敌军。
“敌将是谁?竟能选出如此绝户之地,实在可恨!”
庞德骂骂咧咧地左观右盼,不得不承认敌方将领很会选择战场。
马超抬眼望去,亦是一脸凝重。
只见敌军刚好卡在河谷急弯之处的对岸上列阵,壕沟鹿角非常完善,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若是强攻,战马便要跨越河流,速度大降不说,没准还会将马蹄陷在河泥里。
即便过了河,还需仰攻河岸,损失定然惨重。
“这河水若能干得彻底一些就好了,”庞德盯着敌阵那一字摆开的强弩,感觉有点头皮发麻:“孟起可要强攻试试?”
这种地形,除了强攻便是撤退,没有其他选项。
马超也陷入两难,他在心中稍一推演,若是强攻,麾下铁骑至少要折损两千,实在得不偿失。
眼见河谷中的铁骑越聚越多,马超便不再犹豫,下令道:“令明,速速整顿队形,我亲自带队破阵!”
“诺!”
庞德领命,策马沿着队伍边缘大声呼喝:“各军司马约束部下,列冲锋阵形!”
趁着士卒列队的空当,马超轻晃缰绳,让马蹄踩进河水当中,还上前泅了一段路...还好,水不是很深,待会若是全军压上,或许可以一战竟全功...
忽然,对岸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
“马孟起!可敢阵前搭话?”
马超抬眸一看,正是前日与他打得不分胜负的赵云。
见是此人带兵拦截,马超眉头直皱,看来对方也是有备而来了。
但身为武人,若是连阵前说话都不敢,那以后如何统领汉羌联军?
由此,两人便各自骑着战马泅渡汧河,直接走到河中间碰头才停下。
马超冷笑一声,抱拳道:“子龙带着区区千人,就想拦我五千铁骑,未免太过自信!”
“我并非要拦你去路,而是...”赵云抬头看了下天色,预估一下时辰,随后朗声说道:“...而是要让你投降。”
马超闻言,哑然失笑。
他抬手挥起手中长枪,对着河岸上的弩阵说道:“就凭那薄薄的战阵?你莫不是刚睡醒?”
“多谢孟起关心,我睡醒良久,”赵云并未生气,反而笑着说道:“你就不怀疑...为何汧河水位会大降?”
马超不以为然道:“汧河水文,我岂会不熟悉,每年春夏皆是旱季,无雨水补给,自然会陷入枯水期。”
“既然没有雨水补充...”赵云指了指河面:“那为何水位又开始涨了?”
马超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刚只漫到马腹的河水,此刻竟弄湿了小腿。
他猛然抬眸,咬牙问道:“赵子龙,你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其实他已经隐隐猜测到了缘由,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此等妙计,云不敢居功,”赵云叹息一声,手指汧河上游:“河水涨高,只因水坝已经蓄满河水,溢出之水自然会流到此处。”
马超闻言顿时心生惊惧,正要拽动缰绳调马而回之时,赵云朗声说道:“都督说了,你若回马,她便朝天射出响箭,看是凉州铁骑跑得快,还是奔涌河水冲得快。”
此刻,河滩上已经站满了西凉军,人马排列整齐。
五千铁骑,五个方阵,一股肃杀之气凛然而生,将落在枝头栖息的鸟雀再度惊飞。
此等精锐,让赵云也不由暗暗赞叹。
西凉军素以纪律松散为人诟病,但若论战力,关西武人却着实无可挑剔,个个皆是悍勇之辈。
他们若能接受吕督调教,战力提升之高,简直不可想象...
第170章 水深火热
“西凉之地,惟见马革裹尸之鬼雄,岂闻贪生怕死之匹夫?”
马超声音发颤,却怒目咬牙,不愿松口。
若是在武力上被压制,他或许会力竭而降,但这种依靠阴谋诡计的手段,只会令他感到不耻。
眼看马超调头便走,赵云不由抬手召唤:“孟起且慢!”
他策马向前泅水几步,任由渐涨的河水浸湿鞋履。
看了一眼远处集结待命的西凉军,语气诚恳:“水火无情,据云所知,西北汉羌皆不识水性,孟起何苦如此?”
交战双方同为大汉边军,赵云还想再作最后努力。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羌人与炎黄同源,和匈奴鲜卑不能等同视之,这便是吕嬛为何在此苦心设局,而不是沿着番须道一路阻击,灭杀其有生力量...
马超并不回身,只微微侧头,冷然说道:“战场之上,只论输赢,子龙无须留情,有什么招式尽管使来。”
他踢着马腹,刚在河水中行了几步,便听到三支响箭从身后的弩阵中接连升空,尾音缭绕,划破长空,令他肩头不由颤动一下——这便是开闸放水的信号吧...
他赶忙扬鞭策马,催动战马加速,在河水中半跃半蹚。
“孟起!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往河湾中心暂避...”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马超身形一顿,不由扭头看向汧河的转弯之处。
或许是拐弯太急,汧河分叉成两条河道,两水环抱之间,赫然托出一片辽阔的沙洲地块,四面临水,仿佛天造地设的孤岛壁垒。
然而,通往那孤岛的唯一通路,已完全暴露在赵云弩兵的射程之下。
这可真是一处绝地!后有洪水追击,前有甲兵阻击,避难还要被人当靶子...
马超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的头脑清明下来。
奔至庞德身边之后,他大声下令道:“令明!后队由你指挥,我带领前军尽数压上,争取一战破阵。”
庞德闻言大惊失色,劝道:“孟起且慢,不先试探一番吗?”
“来不及了!”马超长枪直指汧河上游,懊恼着说道:“敌军在上游筑坝,想必洪水已在途中,若不能快速拿下河岸,我等皆要成为水底鱼虾。”
“什么!”庞德闻言大惊。
难怪水位下降比往年更甚,竟是被人筑坝拦截了!
此时容不得再犹豫,他似乎都能听到隆隆水声了。
“孟起放心前去,我自去带领后军!”
庞德二话不说,拉起缰绳便要离开,却又被马超拦住。
“没时间整理队形了,大水来矣...”
庞德顺着马超的眸光,扭头朝身后看去。
只见那河谷上游转弯的尽头,一道浑浊的黄线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而下!那不是水,更像是一堵移动的黄色高墙。
虽然看上去相距甚远,却也足够让庞德方寸大乱。
此刻撤退已是绝无可能。
西凉军所处的河谷,两侧尽是壁立千仞的高山,若要弃马攀爬,并非全然无路,可眼下局势危急,混乱之中必然引发大规模的踩踏推搡。
甚至为争抢一线生机,自相残杀都有可能...
庞德急声道:“孟起!速作决断!”
马超咬牙举枪,大喝一声:“全军!随我杀!”
言罢,他便一马当先,朝着汧河对岸疾奔而去。
“速速跟上!”庞德紧随其后。
五千西凉铁骑,将战马催逼到了极限,玄甲汇聚成的黑色铁流,沿着裸露的河床疯狂向前奔涌。
每一个骑士都低身伏在马背上,不时回望身后那越来越近、吞噬一切的咆哮波涛。
对岸已然在望!甚至能看清赵云军阵中弩箭闪烁的寒光,只要冲过眼前的深水区域,便有生路。
然而,就在此刻,马超猛地勒紧了缰绳!
他回头一瞥,只见那黄色的死亡之墙已迫近后军。
速度太快了!他们绝无可能在洪水吞没一切之前冲破赵云严阵以待的盾阵。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转道!上岛!”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劈开了洪水的轰鸣,同时猛扯马头。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最前端划出一道急促而狼狈的弧线,冲向河道中央那一小块如同孤舟般的沙洲岛屿。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踏上泥泞的河岸,五千骑兵,拼尽全力挤上了这弹丸之地。
人马相叠,摩肩接踵,几乎再无立锥之地。最后几名骑兵几乎是贴着轰然拍下的洪峰边缘跃上高地!
“轰——!!”
黄色的涛浪猛扑而至,狠狠地撞上小岛,溅起漫天水雾。
整个岛屿仿佛在巨力下颤抖,湍急的洪水瞬间将其包围,化为绝望孤城。
好些外围的战马惊惶失措,连同背上的骑士顷刻间便被那浊流卷走,连一声呼喊都未能留下...
...
赵云望着隔河相望的西凉兵,人马嘶喊着挤成一团,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已经没了刚才的肃杀霸气。
但他还是觉得此计有些冒险,任谁看到水位下降如此明显,都该谨慎行军才是。
“都督,若是马超不中计,该当如何?”
吕嬛在河滩上找了块石头,盘坐在上面,“我确实没想过他会中计,但我早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她抬手指向番须口与汧河的交汇处,“若是计策被马超识破,他除了撤军别无选择,但他出番须口时,我已派人在他的撤退路线撒遍引火之物。”
世人常说地利不如人和,但此刻吕嬛身怀金手指,自然要让地利超过人和,何况在冷兵器时代,地理优势本就是提高战力的捷径之一。
士气再高的军队,遇到叹息之墙一样要铩羽而归。
赵云抬眸看了吕嬛一眼,目光里除了敬佩之外,更带了几分敬而远之的意味。
他接着推演:“如果马超既不进河谷,也不率军撤退,都督该当如何?”
“那好办!”吕嬛掏出手绢,用手捏着一角倒垂在半空,“子龙请看,此刻是何风向?”
这不是明摆着吗?赵云脱口回道:“东风!”
“那就是了!”吕嬛收起手帕,口气很是随意:“我在番须口放火,即便烧不死人,却可以把他们熏出来。”
她笑着指了指隔河相望的西凉军:“然后开闸放水,再逼他们上梁山,一样可以进入招安这道流程。”
赵云闻言,默然不语。
这西凉马超,败得不冤,都被人算计到骨子里了。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了一会热闹,没再搭话...
洪滔过后,河水逐渐平缓,水位便降了下来。
赵云疑惑着问道:“都督,待堤坝之水流尽,西凉军只怕会泅水逃跑,这又如何招安?”
“无妨!”吕嬛跳下石头,面露自信:“我已让纪灵在那河心岛上撒满引火之物,陇关厨房里的油脂...全都抹在上面了,马超若是不降...我只好送他上路了。”
赵云:“......”
第171章 赵云劝降
“子龙,待会尽力而为,能劝就劝,实在不行也别勉强,直接烧了便是。”
吕嬛交代着招安事宜,一边布置着任务:
“速速把友谊小船抬上来!”
“弓箭手准备火箭,若是谈崩,直接点火放箭。”
“注意警戒水位,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话音刚落,几名并州士卒合力扛着一艘倒扣的小木船,脚步轻缓地将其稳稳置于河面,木船翻转间溅起几缕细碎水花。
赵云大步踏上船板,船身微晃却丝毫不乱。
他目光望向河心,正式肩负起招安大使的重任,眉宇间凝着几分沉稳,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忧心道:“都督,若是河心火起,失足落河之人定然很多,此值夏季,恐会滋生瘟疫?”
“无妨!我早有准备!”
吕嬛打了一下响指,扭头望向远处:“子龙请看,我在下游拦了三道网,活人都能捞起来,更何况尸体。”
赵云定睛看去,还真看见一队并州士卒押着数十个凉州兵,身上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才被洪水卷走的西凉兵。
好吧,赵云已经没有想要试探的话题了。
所谓的算无遗策,说的便是她吧...
...
小船轻轻碾过水波,渐渐靠近河心小岛。
赵云长枪竖握,立于舟上,大声道:“叫孟起过来,我与他有事相商。”
“嘿嘿,刚被困河中,就有人送船来...”庞德扒开人群,提着一把大刀就要抢船。
赵云岂是好相与的,水战他就没怕过,挺起银枪便要跳帮抢滩。
“令明住手!”马超快步上前,按住庞德肩膀,摇了摇头道:“此人虎步于舟上,尚能四平八稳,足见其善于水战,你切莫以己之短...击彼之长。”
庞德听完此话,悻然收起长刀,暗骂赵云不已:好个小白脸,竟然来此扮猪吃虎,差点着了他的道。
要真说起水性,庞德还真没有,更别提在船上干架了,不晕船都算好的。
马超:“子龙莫非还来劝降?”
“正是!”赵云抱拳道:“云特来救尔等性命。”
“哦?”马超看了一眼水流越来越缓的河面,淡然笑道:“那就先谢过了,你若再晚来一些,我等都能泅水过河了。”
赵云:“你何不看看脚下所踩之物。”
马超闻言,赶忙抬起湿漉的靴子,只见鞋底黏着一层沙石土块,还隐隐淌着黏稠的油脂。
“孟起!是...硫黄!”庞德扒下鞋子,将鞋底靠近鼻尖闻了闻,“还有硝石!”
这话一出,凉州军便骚动起来,士卒脸上写满了慌乱。
硫黄和硝石的作用,他们岂会不知。
西凉军早就点满了烧杀的技能树,这种易烧助燃的东西,那味道不要太熟悉。
“赵子龙!”马超沉声大吼:“你还有完没完?”
赵云稍稍思考,而后认真说道:“我帮你问过,已经完了,这是最后一程。”
“不必多说了,”马超被一阵揶揄,恼怒道:“我堂堂凉州男儿,宁死不降!”
“既如此...我亦无话可说,”赵云抱拳:“再过一会,吕督会抛来一批火箭,你注意查收即可,云...告辞!”
马超闻言大惊,看向河岸果然发现弩兵都在生火点燃箭头。
若是射过来那还得了!岛上五千士卒只能选择烧死或者溺死,绝无其他死法...
“子龙且慢!”马超赶忙叫住赵云,急声问道:“你不是说没了吗?为何还要射我?”
“孟起,知足吧...”
赵云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随都督转战千里,从未见她这般处心积虑地针对一个人。先前屠灭离石匈奴,说到底不过是她灵机一动的决断;唯有对你,才让她真正费了心思,甚至半夜跑来汧河筑河坝。”
马超闻言,嘴角抽了抽。
这般说来,还要感激她的专注认真不成?
赵云见他沉默不语,便叹气着安慰道:“放心,来年我会在此烧纸点香,为你祭奠一番,不枉我们在陇关之外那场百回对战。”
马超一点都没被安慰到,他一大活人要什么香烛纸钱,除了觉得晦气之外,更觉心中慌得紧。
他首次感到一身武力无处施展的憋屈。
明明还没开打,怎就输得一败涂地?甚至到了全军覆没的地步,更令人绝望的是...敌人连火葬场都设好了,还说要出香纸钱,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也罢!降便降了,至少也要再见小妹一面。
马超可是听说了,吕布的并州军盛产色狼,就连抢劫匈奴都能拐走三千女人,对此,西凉军上下可是敬仰得很。
...万万不可让小妹陷入污泥当中,即便是忍辱负重,也要将她救出牢笼...
“子龙可将投降章程说来听听。”马超被逼到绝路上,决定先怂一回再说。
赵云闻言一愣:“我没说吗?”
“你没说!”马超很确定。
“孟起!”庞德大急,大喝着说道:“凉州男儿,岂有投降之理...”
“令明休再多言!”马超转过身去,目光环视,掠过跟随自己多年的汉羌骑卒,只见他们眸中虽散发着战意,却也带着几分胆怯与不舍。
马超大声说道:“我将尔等从家中带出,却不能带尔等回家,实乃我之过也,怨不得他人!”
“汉人也好,羌人也罢,跟我出来卖命不过是为了让家中妻儿老小饱腹,不至于在冬雪降临之时挨饿受冻。”
马超扔掉手中长枪,肃然说道:“愿降者,可丢弃兵刃。”
话音刚落,一阵叮当之声不断传来,西凉士卒纷纷丢掉手中武器。
人类这种生物,天生趋利避害,若能活,谁愿死?
何况吕布的军纪算是边军当中最好的,没有之一。
其客军在外既不屠城,也不杀俘,甚至从不钞掠百姓,只钟情于斗地主、抢豪绅,堪称汉末一股清流。
还有,这帮西凉兵可都听说了,只要进关中定居,便能分到十亩田,还可世代继承,这让他们如何不动心。
“孟起!孟起!不可啊!”
庞德快步跑到跟前,高声道:“恐是骗降,待我剁了这白脸小将,再...再...”
“再游上岸与敌决一死战是吧?”马超拍了拍庞德的肩膀,夺下他的大刀掷于地上,叹息着说道:“即便脱掉盔甲,再把兵器扔掉,又有几人可以浮在水面上?”
自家人知自家事,关西武人将技能点都用在弓马之上了,就没几个会游泳的。
“请子龙转告吕督,我等愿降!”
第172章 清扫战场
“这位...女都督!”
庞德全身被绑,在赵云的注视下,蹦跳几下便自己上了马车,不满地囔囔着:“我等诚心来降,为何绑得这么紧?”
吕嬛正靠在马车上,满心欢喜地看着缴获账册,听到问话之后头也不抬地答道:“令明乃当世虎将,绑紧一些乃是出于对你的敬重。”
这话...好难品评。
庞德听到别人夸他为虎将,内心自然欣喜,但因为这个原因就要被捆成粽子,又实在令人恼火。
他嘟着嘴指了指同在车上的马超,“那为何孟起只绑手,双脚却是自由的?”
吕嬛搁下笔,打量着‘彪腹狼腰’的马超——俊美之人有特别优待,好似没啥问题吧?
史家笔墨,从不轻易为凡人设传。马超能被陈寿立传,风姿气度自然非比寻常。
马孟起与赵子龙,若只比拼容貌的话...堪称双璧辉映,各有千秋。
赵云是温润玉石,沉稳儒雅,眉宇间自有中原山河的堂堂气派,乃是无可挑剔的庙堂俊杰。
而马超...一身未被驯服的野性与蓬勃生气,倒像是一只乳牙未褪却能啸震山林的...西凉狼崽。
江湖俗小奶狼。
马超感到自己被一道目光肆意侵犯,抬眸轻咳一声:“吕督若有指教,但说无妨,何必如此相看。”
直至他耳后透出薄红,吕嬛才缓缓收回视线,唇角无声一扬,牵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开门见山道:“二位,可有意向...投效我军?”
“人都被你抓来了,可不就是过来投效的,”庞德大咧咧地说道:“吕督赶紧帮我解开绳索,手腕麻了!”
在没有收服此二人的情况下,吕嬛可不会自寻烦恼,这两人若是合起来,赵云还真不一定挡着住。
她眼波一转,视线落在马超身上,唇角噙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令明总爱拿话搪塞我,一句实在的也没有。孟起,不如你来说与我听?”
马车在对话中悄然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带来一阵规律的颠簸。
马超的身体随之轻轻摇晃,束缚手腕的捆绳在晃动中摩擦着皮肤。
他微微偏头看向车驾一侧,赵云正驭马而行,冷冽的目光恰在此时扫来,带着无声的警惕,与他撞个正着。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空气里却仿佛凝固着几分紧张。
“若是我拒绝投降,都督会下令火攻吗?”
问完,他又带着几分自嘲笑了笑,感觉这个问题何其幼稚。
果然,吕嬛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当然会!你若晚上一炷香,我便会将河心岛烧成白地。”
若是等到水位下降,让这帮西凉军跑路,如何对得起她那通宵熬夜的土木设计。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方案,如果杀了你,还有你身后的五千铁骑,那吕家和马家就会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为了斩草除根,我会杀掉马云禄,而后趁你父亲虚弱,引韩遂吞并陇西郡,如此,马家便会消亡殆尽。”
此计甚毒,但又合理可行。
高气傲的马超后怕之余,却又恼火得很。
只见他不忿地望向河心,冷哼一声道:“还请都督教我,怎么把河心岛烧成白地。”
他现在总觉得投降得太过草率,没准这火烧不起来呢?又或者火势不旺,很容易被扑灭,毕竟四周都是水,取水灭火方便得很...
吕嬛抬手一拍额头,确实忘了清扫战场了,哪有埋雷者在战后不排雷的,如此作为,跟美帝有何区别?
那些引火之物堆积在河心岛,确实不太环保,是该烧掉,来年才能长出丰美的水草。
“纪灵!”
“末将在!”
纪灵虽也策马而行,却是一身粗布短打,马鞍旁挂着铁铲与锄头,不似武将,倒似个随时准备躬身劳作的匠人。
吕嬛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支沉默齐整的队伍,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此番伏击战的胜利,靠的正是这支初露锋芒的工兵队伍,他们于山野间修筑水坝,移土垒石,硬生生将这荒谷变成了葬敌的绝地。
这是一支骑马工兵,属于快速反应部队,按照设想,战时可跟随主力部队抢修工事,闲时也能建设地方,赚取外快。
纪灵的官职她都想好了,就叫...工部侍郎。
“你带几人用火箭点燃河心小岛,需小心火势蔓延,待熄灭之后才能离开。”
“诺!”
纪灵领命,带着十余骑离开行军队列。
片刻之后,他便领人来到河岸,点燃火矢,张弓疾射。
因距离尚远,抛射角度略大,只见十余支箭矢倏地掠空而起,又在半空中划出几道飘忽的弧线,向下坠落。
其间竟还有几支箭杆凌空相撞,坠地时更是东倒西歪,姿态狼狈。
那些火箭软绵绵地扎进土中,有的斜插在地,更有几支直接颓然倾倒,全无半点杀气。
在一旁看热闹的何止马超,更有那一众被绳捆索绑的西凉兵。
他们望着眼前景象,回想起前因后果,顿时羞愤交加,只觉受了天大的欺骗。
骗降也是骗!实在令人不耻...
然而未等战俘队伍骚动起来,河心小岛的火势骤然涌发,快速蔓延。
不过片刻,整座小岛便化作一团咆哮的火风暴,烈焰翻卷,吞噬了岛上每一寸土地。
更令人骇然的是,溢出的油脂滚入河中,竟在水面上燃起一片凄厉的火光,仿佛连河水都在沸腾燃烧。
纪灵望着这远超预期的景象,目瞪口呆,哪还顾得上其他,急忙引着手下匆匆撤离。
许久过后,火势渐熄,看热闹的队伍再次启程前行。
西凉降兵们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再望向马超时,目光中已然添了几分由衷的崇拜与信任。
就连庞德,此刻也是带着同样目光,深情地望着马超,久久不语...
四周投来的灼热视线,让马超颇不自在。
有谁见过带着全军投降,竟还能让部下眼中燃起崇拜之火的?更何况,是这些素来只敬强者的凉州羌人。
“我马超何德何能,竟能让都督下如此重料?”
“孟起言之有理,”吕嬛还真低头沉思,计算起了物资消耗:“按照火势来看,下次物资减半即可。”
随后她摊开竹简涂涂写写,忽又抬眸,目光在马超身上停留片刻,继而摇了摇头。
“五成还是太多,三成足矣!火势何须滔天?只要能引得敌军惊惶踩踏、纷纷投河,我军便可高枕无忧,坐收胜果。”
马超:“......”
第173章 降俘登记
“姓名?”
“烧人。”
吕嬛愣了一下,手中毛笔不由歪了一笔。
她抬眸看向站在案前的羌人汉子,叹息一声接着问道:“出自哪个部族?”
“烧当部,就在金城郡的西都县。”
西都?吕嬛想了一会,才翻出记忆中的地名:西宁市。
河湟之地,还真是好地方,瞧把这家伙养得,又高又壮,绝对是打仗的好手...
吕嬛:“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婆娘。”
有牵挂啊...那就不太好了,吕嬛试探着问道:“你要不要回去接她过来?”
“不用了,”那汉子笑着说道:“战败的消息一传回,她就会被族长重新分配给别人,我现在回去也没用了。”
吕嬛闻言怔了怔,合着赵俨的寡妇政策是跟部落的人学的?
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太多,她感觉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
“既然了无牵挂,那就加入并州狼骑,明天去营中报到,训练三月之后便可正式入伍...”
“等等!”羌人汉子赶忙叫停,急声问道:“你们这里不是说选择自由吗?我不当兵了,我要去长安种地!”
啥?吕嬛闻言眼眸瞪得圆圆的。
你个羌人也学汉人种地?
“本都督看你体格威猛,不上战场岂不可惜?要不要...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汉子搓了搓手,满怀憧憬道:“我就要十亩永业田,再讨个婆娘,日子美滴很!”
岂有此理!就你想种田?
吕嬛身为都督都没功夫种田,哪里乐意放他走?
“你可是汉人?”
汉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吕嬛杏眉一竖:“既然不是汉人,那就没资格分田!”
此话一出,汉子连同身后排队的羌人纷纷垂下脑袋。
在汉朝官员和百姓的普遍观念中,羌人等少数民族是“禽兽”、“犬羊”,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这种歧视可谓根深蒂固,使得地方官吏虐待他们变得“理所当然”,毫无心理负担,自然无法将羌人融合进来。
当然了,羌人也不是木头,干活没钱还要倒贴牛羊,甚至妻子儿女都保不住,那定然是要揭竿而起的。
为了镇压羌乱,东汉王朝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军费,最终都没能解决问题,导致国库空虚,不得不加重对内地百姓的赋税,进而引发黄巾起义,也养肥了凉州军阀。
吕嬛低头写着,一边说道:“你先在军中服役三年,退役之后便可授田,若是文凭达到丁级...”
她抬眸说道:“...可在授田的基础上酌情聘为官吏。”
那汉子眼眸骤然瞪大,失落心情一扫而空,兴奋地问道:“何为...文凭?”
吕嬛解释道:“就是识字千余,略懂计算,还需经过多次考试。”
“这...”汉子脸色垮了下来,“那我不当小吏,就不必学了吧?”
“必须学!这是从军的义务,”吕嬛眸光一扫,掠过排队的战俘,肃然说道:
“你等总有解甲归田的一天,学文识字,才不会在缴纳田赋时被人蒙骗,也不会因看不懂政令而被人裹挟造反。”
吕嬛对此的态度异常坚决:汉人士卒要学,羌人士卒更要学。
在她看来,若不能在文化上建立起认同与归属,那么再强悍的武力也终是隐患,再勇猛的士卒也不值得招揽。
三国魏晋,各方诸侯争相招引匈奴、鲜卑为援,结果如何?
那些异族学了中原的战法、锻了汉家的兵甲,便不再满足于劫掠而去,反而纷纷裂土自立、割地称王。
昔日的爪牙,终究成了心腹大患,为中原大地带来了空前浩劫。
汉子垂下眼,闷声道:“我...委实学不来...”
“既如此,我也不勉强,”吕嬛指了指不远处的董白:“去找她领取干粮路费,便可自行离去。”
看着那羌人真的离开,吕嬛心中并无半点波澜。
她倒是不怕此人将情报泄露给马腾,而是可惜了那身大块头...
“下一个!”
“我学我学!”排队人群立马挤来一人,只见他兴奋地说道:“我叫烧大仁,也是金城烧当羌人。”
吕嬛回过神来,表情不是很美丽。
“别姓烧了,姓雷吧,以后你就叫...雷仁!”
“雷仁?”那人细细品味一番,茫然问道:“这是...汉名吗?”
“正是!”吕嬛在账目上疾笔书写,一边解释道:“雷电,何其威猛亮眼,你再烧也比不上闪电雷鸣,不知你可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那人眼睛一亮,抚掌大笑:“从今往后,我便是雷仁,雷仁便是我!我母亲若是知晓,定会为我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字而开怀!”
“那是!我所起之名,定然非凡...”吕嬛低头写着,继续问道:“家中尚有何人?”
“没人了,就我一个!”
吕嬛不由抬头:“你刚才不是提到了...你母亲?”
雷仁:“她年事已高且行动不便,早几年就上山进了‘养老窟’。”
吕嬛怔了一会,才明白这个‘养老窟’是什么来路。
这是游牧边民的生存方式,老人无法跟上部族迁徙之时,家人会举行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将老人送入洞中,留下数日食物和水。
食物耗尽后,老人便会安然离世。
其根源在于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吕嬛确实不好用汉人的习惯来苛责此人。
她将写好的竹简递了过去:
“登记好了,拿着这支竹简去领取兵甲装备,训练期内好好表现,若不能在战技或文凭上有所突破,便会被遣送出关。”
众所周知,‘教育’从古至今都是极为重要的资源,如果他不能通过初步筛选,那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而这一步也是至关重要,乃是关于族群认同感、或是剔除暴虐成性之人。
她要的是人才,是精锐,而不是屠夫...
“多谢都督!”雷仁捧着竹简,视若珍宝,小跑着去往军需库。
做完这单,吕嬛忽然闻到一股饭香,便抬头看了看天色。
嗯!很好,又到饭点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掌:“先用午饭,下午继续!”
这句话在汉末的杀伤力非常大,顷刻之间,嘈杂人声便消失不见。
等吕嬛伸完懒腰,眼前的绰绰人影已经飞去伙房排队了。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说到吃饭个个都不含糊,宛如脚底下攒足了轻功一般...
吕嬛捏了捏发酸的手腕,招呼董白道:“小妹,走了!加班没钱的。”
“这就来!”
董白回应着,快速整理好案上笔简,随后拽起大铁球甩在肩上,那动作叫一个流畅熟练。
吕嬛看得眼角直抽搐,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天天拿着这东西?不嫌麻烦吗?”
主要是...不美观,不淑女,好好的一个萝莉,搞得跟山大王似的,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她在不觉之间代入了长姐身份,操心起了董白的人生大事。
“不麻烦!”董白走到她身边,闪着灵动的眼眸说道:“此乃天外来星,我感觉抱着很舒服。”
行吧!吕嬛看了铁球一眼,只希望这东西没有公母之分,不然还真怕她会...抱久生情...
走进伙房,吕嬛刚拿起碗筷,忽然想起一事:“父亲去哪了?”
董白:“我刚去关楼核对物资时,见到温侯和马超站在城墙上,似乎...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吕嬛闻言顿感惊悚万分,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两人可是三国坑爹界的泰山北斗,他俩凑在一起,是打算成立‘坑爹者联盟’吗?
吕嬛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连串画面:
吕布举着方天画戟热情地邀请马超“贤弟,你看我这招弑父诛心如何?”,马超挥舞着虎头湛金枪热烈回应“妙啊!吕兄且看我这手卖父求荣可还入眼?”
她猛地站起身,裙甲带翻了桌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快!快带我去看看!”她声音都变了调...
吕布和马超,一个坑义父,一个坑亲爹,他俩要是一拍即合,只怕天理难容也!
下一次,没准就不是一颗流星了,而是要砸下来一片流星雨...
第174章 义释马超
陇关城下,黑压压的西凉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中,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卷而去。
烟尘漫天,蹄声如雷,马腾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跑在了最前面。
数千大军来得快,去得更快,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攻城冲锋都未曾发起,便消失在了苍茫的地平线上。
“行了!赶紧下去!”吕布扶在墙垛上,像赶苍蝇一般摆了摆手:“别奏乐了,忒难听!”
吹笳抚箫的亲兵闻言,登时放下乐器,如蒙大赦般,立马扛起编钟和古琴,瞬间逃得没了踪影。
眼见马腾即将上钩,却忽然发生变故,吕布也是无可奈何。
他转过身来,心头正烦躁时,却见一队妖娆的“舞男”仍站在原地未退。
他不由得捏住鼻子,一脸嫌恶:“滚滚滚!一群大男人扭扭捏捏,看得本将军胃口尽失!”
话音刚落,亲兵们拉起裙裾,飞也似地跑下城楼,一刻也不愿多待。
他们心里也委屈,平日陪着吕布上战场玩命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男扮女装在城楼上跳艳舞,实在丢死个人...
吕布拂袖散去空中的劣质水粉味,眉头不展。
“孟起,我观汝父对你甚不上心,怎地你一露面,他却拔马便走,连赎金都不谈了?一点都不...父慈子孝。”
边地武人,说话向来直接,但马超还是不能适应吕布如此...直接。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温侯为何在城楼上...听曲赏舞?”
“什么听曲赏舞,”吕布叹息着说道:“这帮糙汉哪里懂得音律舞步?我隔着大老远都能闻到他们的汗臭味。”
他指着关下还未消散的尘埃:“本将军做出偌大牺牲,乃是为了吊住汝父,令其安心屯守关下。”
马超疑惑道:“这是为何?”
“说起来挺饶舌的,简而言之便是…”吕布挠了挠头,感觉这事有点费脑子,整理一番措辞后,边思考边缓缓托出:
“汝父利用汝妹来蒙骗我军,我便将计就计,在汧河伏击了你,而今,我想利用你们兄妹,将汝父拉上谈判桌,以谈赎金为由再拖延些时日…不知这般说法,你能明白否?”
话没说完,吕布都感觉自己开始犯晕了,真不知女儿是如何想出这些计谋的…
马超大致听明白了,他本身也参与了一部分,但他有一点不明白。
“温侯为何执意要拖着我父亲?”
“哦!是这样的…”
吕布骤然发现最重要的部分忘记说了:“韩遂在萧关丢下数千尸体之后退兵了,但他并未撤往金城,而是朝着狄道而去...就是你的家。”
狄道,正是马腾的老巢,韩遂之前就屠过一次马腾的家属了,再来一次...似乎也挺正常。
不得不说,马腾与韩遂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可谓诸侯当中相爱相杀的典范,时而亲密如夫妻,时而拔刀互捅。
就连吕布这个反复无信之人都弄不明白他俩的关系,最后只能将其归类为…两个神经病。
“温侯的意思是...”马超面露凝色,眉头紧锁:“...韩遂想要劫掠狄道?”
“据我多年抢劫的经验来看...很有可能!”说到打劫,吕布顿时化身专业顾问,一脸笃定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精光。
“但...我观孟起似乎没有焦虑之色,这是为何?”
按照常理,听到家宅即将被人打劫,应该焦急万分才是,可马超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着急又有何用?”马超自嘲地笑了笑:“我都成了阶下囚,难不成温侯会放我归家?”
吕布大义凛然道:“孟起若想归家,说一声便可,我岂是那等强人锁男之人!”
他此刻的神情,仿佛邻家大哥一般,相当真诚,马超看了都为之动容。
本着试试不吃亏的原则,马超抬了抬被捆绑的双手,试探着轻声说道:“温侯,我想回去...”
“诶!这就对了!”吕布不待他说完,立马上前一步帮他解开绳索,还一边唠叨着家常。
“你要回去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
“回去记得帮我问候一下马寿成,这家伙实不当人,哪有将儿子女儿如此乱扔的,简直枉为人父!”
“兵器马匹我已备好,你下了台阶就能看见...”
马超犹如陷入梦幻一般,身不由己地被吕布推到台阶口。
台阶下何止有战马兵器,就连庞德和马云禄也在那里。
马超扭头看着吕布,委实猜不透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眉宇间凝着一片茫然。
“什么都不必说了!”吕布不等他开口,便抬手打断,故作愠怒地一甩袖袍:“云禄就先留在我这儿!哪有做大哥的带着自家小妹在外边打打杀杀的道理?成何体统!”
他冷哼一声,还不忘拉出自家女儿作比:“你看我家玲绮,何时这般离谱过?女子就该娴静温婉,岂能如此粗鲁!”
好吧,这话也是对女儿的一种期盼。
因为吕布发现闺女越来越野了,什么都想玩一下,就怕以后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就想学人家上阵单挑。
战场是爷们的事,他得杀一杀女子上阵的风气,免得闺女被人带坏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下了台阶。
浑浑噩噩中,马超被推上战马。
关隘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壕沟上的吊桥也应声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马云禄眼中泪光闪烁,望着兄长马超与庞德离去的背影。
骏马嘶鸣声中,二人纵马而出,卷起滚滚烟尘,渐渐湮没在远方的天际。
“温侯依旧想把我留作人质吗?”
即使马超和庞德的背影已经消失,马云禄依旧站在门洞里,久久不愿离去。
“别想太多了,”吕布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有时间不如去扶风杨家走走,听说那是你的未来婆家。”
马云禄闻言,蓦然转头,带着几分诧异失声问道:“温侯怎会知道?”
“哦...”吕布若无其事道:“我前些天带兵路过,顺便去抢了一把,还挺有钱,你父亲真会挑亲家!”
马云禄:“......”
第175章 吕家起源
陇关城楼。
“父亲!”
吕嬛一拍食案,让放在上面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是玲绮啊...”吕布松了一口气,慵懒地松开剑柄,没好气道:“坐吧,为父可没吃独食,这些肉食皆是扮演纣王剩下的,玲绮若是饿了,可一同食用。”
“你还知道演纣王?”
吕嬛拉了一把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动作姿势...相当地洒脱不羁,吕布看了都不由跳了跳眼皮,面对这个坑爹女儿,他实在嫌弃得紧。
“丫头知足吧!为父此番牺牲巨大,整日观看那帮莽夫穿着女装跳舞奏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可谓度日如年。”
“就差了一点点了...”吕嬛有点急眼,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只差一点’的手势,秀眉微蹙,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不甘。
“只要我们再拖住马腾两天,韩遂必能攻破狄道,继而擒获马家的妻儿老小,甚至再杀一次都可能,如此马腾与韩遂便会陷入长久内讧,于我军乃是大大的有利,为何父亲不能再支撑一下?”
吕布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半晌才喃喃道:“玲绮可知...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是何许人也?”
陡然变换的话题,让吕嬛闻之不由一怔,半晌之后才默然摇了摇头。
她的记忆里就没有‘祖父’这个角色,或者说她还没出生,祖父就不在了...
“他叫吕良,原是石门要塞的守城校尉,战死之时,我尚且年幼。”
吕布从思绪中抽回,笑着问道:“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何别人家有族谱,而咱们家为何没有吗?”
“不好奇了,”吕嬛瞪着眼睛说道:“我早就明白了,穷人家哪有族谱!”
“是这个理儿没错...”吕布感慨道:“可咱们家里,祖上真的阔过。”
“有多阔?”吕嬛不以为然,华夏历史五千年,就没有一个姓吕的皇帝,最有名的也就...吕不韦?另一个便是她爹了,还是以恶名留史。
吕布:“一门四王,你说阔不阔?”
一门四王?吕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哪个吃饱撑着没事干之人,封了吕家四个王爷。
她狐疑地望着父亲,总觉得他想改行当史官,然后给自己写传记,但这样...凭空编写...不太好吧?
“女儿不信?”吕布微笑道:“咱们这个吕家,和高皇后的吕家,乃是同一家。”
“吕雉?!”
吕嬛已经对父亲不忍直视了,竟然将族谱藏得这么深!
难怪家里有那卷教人制作‘人彘’的手札,还真是祖传的秘方啊!
“父亲为何要提此...隔了数百年的陈年往事?”
吕布惆怅着说道:“为父怕你走了高皇后的老路。”
老吕家九代单传,时至今日就生了玲绮这么个女子,内事贤惠,外事狠辣,与那位汉高后的性格何其之像。
吕嬛愣了一下:“父亲何出此言?”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吕雉有哪里重合了。
吕雉精于相夫教子、宅争宫斗,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却也带了几分精致。
可自己...不是打仗就是种田,已经活得跟个糙汉子差不多了,这哪里是走老路嘛?分明就是刘邦的路数,就差窜出一条白蛇让她砍了...
吕布作为宠女达人,岂会不知闺女品性,更何况现在正值叛逆期,若是说得太多反而不美。
因此他便精简了一下,只说当下之事:“玲绮懂得用计,为父甚慰,若是使用山河地理、水火风雷来攻灭敌人,世人定会夸赞女儿大才,为父也是脸上有光。”
“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是利用韩遂来杀死马家的妻儿老小,来获得战略上的主动权,恐会损害女儿名声。”
“能胜就行了,”吕嬛蹙眉说道:“咱们吕家哪里还有‘名声’这种物件?”
打仗嘛,哪有什么道德可言,吕蒙白衣渡江都有人津津乐道,她吕嬛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吧?
话说回来,吕蒙也姓吕,不会四百年前是一家吧?
有机会真要与他交流一下心得,如果能拉上司马懿就更好了,就此便可成立汉末金三角,祸害天下诸侯每一天。
嚯嚯嚯...
吕嬛想了想,司马懿污了洛河,吕蒙坑了长江,那她也得好好选一条自己的本命河了。
淝水就挺不错,光听名字就吉利,正适合她想长高长胖的小心愿。
吕布浑然不觉女儿心里想着‘大事’,顾自接着说道:
“徐军师的军报我也看了,思考良久,我才派人将韩遂的动向告知马腾,其中考量有三。”
“其一,韩遂军主力尚在,元气并未大伤,而马腾已经折了五千精骑,若是老巢狄道再被占据,只怕会造成韩遂一家独大之局,于我军不利。”
“其二,我观马超与马腾虽是父子,却似有罅隙,便放他归营,再散布马超‘欲借我军之手继承马氏家主之位’的谣言,若是此父子果真面和心不和,那么就有好戏看了。”
“其三,便是为了女儿名声着想,往后再有此等‘有违忠义孝道’的计策,让为父来施展便可,玲绮不可轻易沾染。”
这话...说得好有深度,吕嬛闻言不禁怔住了。
还真没想到父亲也有动脑子的时候,光这番话,就足以加上30点智力。
难不成他的脑仁还在生长?没听说过有这种医学奇迹吧...
也罢!反正接下来是韩遂和马腾表演的时间,没必要为了讨论他们的剧情而伤了父女感情,就让他们本色出演吧。
吕嬛轻叹一声,指尖绕着发梢:“就是放走了马超和庞德,有点可惜呢...”
这二位可是武力排行上的常青树,就算不能收为己用,也要找个坑埋了,省得整天带兵叩关,影响她的种田大业,甚是烦人。
话音未落,吕布猛地从座上弹起,案几都震得一响。
他急声道:“马超?!那小子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年纪也轻,可为父瞧他性如烈火,行事莽撞,绝非良配!我儿万万不可动这个念头!”
吕嬛瞪着眼,不明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脸上的嫌弃之色是显而易见的,仿佛电视上的父亲们厌恶家宅附近有黄毛出没一般...
吕嬛将古怪念头抛出脑外,蹙眉问道:“不至于吧,他的武艺和子龙不相上下,若能收服,定能成为我军一大助力。”
马超的武艺,吕布岂会看不出来。
但正常人遇到他吕布,不都是先唾弃一顿吗?就像初遇子龙之时,那是打了一整夜才能抵足而眠呀。
而这个马超,初次见面,却总有种...一见如故的错觉?
仿佛知己一般!
嘶——,吕布暗暗吸了口凉气,莫非...同为‘坑爹中人’?
“父亲...在想什么?”吕嬛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为何脸色变换如此精彩?”
“没什么!”吕布回了神,赶忙说道:“只是想起子龙说...他存足了一半彩礼。”
一半?吕嬛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父亲怎么想的我不管,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嗯...可以!”吕布从谏如流,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女儿请说!”
“我岂会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林子!”吕嬛扬起脑袋,一脸正经,掷地有声:
“女儿打算秉承父亲大人的意志,成为一代海王。不求后宫美男三千那般奢靡...”
她话锋一转,明眸粲然,伸出三根手指正色道:
“但求修得三宫六院,纳足七十二男妃,此生便也够用了!”
吕布抬眸瞪眼,夹肉的筷子掉落在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176章 杨婉
汧水谷道。
并州军凯旋而回,清一色的骑兵队伍,沿着蜿蜒的河道行进着。
去时两千轻骑,归程却是近万大军,旌旗蔽空,蹄声如雷。
途经几座城池时,吕嬛特意摆好队形,穿城而过。
但见甲胄森然,刀枪映日,分明是在耀武扬威,好教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看清形势,别以为躺平就算了,曹操可以搞寡妇政策,她吕嬛一样可以强征寡男。
此次关中防卫战,以马腾和韩遂的内讧而结束。
至于他俩斗得如何了...吕嬛不在意。
她可没功夫看这两个大男人在凉州相爱相杀,这种战争肥皂剧没播放几个月是不会结束的。
得回去看看庄稼长得如何了。
听母亲说,田里请了经验老道的农人帮忙播种照看。
出征在外旬月有余,不知小苗长了多高...
想到这她踢了踢马腹,白马立即觉察到主人的意图,欢快地翻扬起了马蹄。
吕布甩动缰绳,让赤兔快走几步跟上,一边说道:“女儿可要去杨家逛逛?”
“杨家?”吕嬛为难道:“这不好吧?咱们前些天不是才洗劫了一次,好歹等来年秋收之后再去吧。”
“为父岂是竭泽而渔之人!”吕布闻言很是不满,觉得闺女太不了解自己:
“眼见均田在即,为父总觉杨家会暗中作梗,何不去杨家抓个人质去长安,如此方可安枕无忧。”
“想法挺好,但...”吕嬛面露疑虑,摇了摇头道:“我看过徐军师收集到的情报,这扶风杨氏利益至上,亲情淡薄,以人质相要挟对他们毫无威慑力。”
“军师的消息过时了...”吕布压低声音说道:“杨氏父子确实不值得抓,但杨家有个嫡女,名叫杨婉,深得杨氏父子宠爱,又许配给马超为妻,抓来当人质正合适!”
“这你也知道?”
“那是当然!绑票勒索本就是为父的拿手活。”
吕嬛感觉父亲已经没眼看了,连马超的未婚妻都要抓,真不怕这个‘西凉小吕布’打上门来?
她无奈地说道:“现在马超正和韩遂死磕,你可别把他再招来了,家里的田地都来不及收拾,秋后想喝西北风吗?”
说到种地,吕布一脸生无可恋,赶紧岔开话题:
“去杨家掳人之事为父不参与,你就以...闺中密友的名义,将杨婉‘请’到长安去做客,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个鬼哦!
父亲竟然不知‘闺蜜’这个词是贬义词吗?
何况这个法子早被王异用过了,不然杨婉怎会有‘诱言’和‘追还’的技能。
诱言——这是杨婉被王异欺骗的人生总结。
追还——乃是目睹子女被杀,想要追魂索命。
不得不说,游戏设计人员还是有几分历史功底的...
吕嬛摇了摇头,将游戏画面甩出脑袋。
她忽然想起...此时杨婉还没跟王异认识,还有得救!
“父亲,这票买卖,我接了!”
“还是女儿孝顺,等利用完马超,咱们再利用杨婉把他引到长安来,然后一刀剁了,岂不是一箭双雕!哈哈哈...”
吕嬛:“......”
...
雍县,杨府。
吕氏父女办事效率一向奇高,特别是有利可图时,更是快马疾奔,转瞬即至。
不过此刻是女将主场,堵在杨府门前的,乃是当世三大女将。
吕嬛纵马在前,马云禄持枪在左,董白吊着个大铁球居右,虽然都穿了正经的黑甲,但怎么看都不像良善之辈...
至于吕布,早就带着亲卫躲得远远的,在巷口探头探脑,不时露头偷睨几眼,仿佛做贼一般。
吕嬛勒起缰绳,看了一眼新上漆的杨府大门,想着这次要不要礼貌一些,下马敲门,又或者是老规矩——铁蹄踹门...
还是马云禄比较有素质,笑着说道:“我这就去敲门。”
“慢!”吕嬛抬手制止住她,正色说道:“我观杨氏父子皆是欺软怕硬之辈,为了让你以后过门可以安生的过日子,头一回见面必须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马云禄闻言,茫然说道:“我父亲说杨家人和善可亲,想必不会为难于我。”
吕嬛:“这种事情可难说了,自古婆媳两难处,不若先把杨氏父子揍一顿,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娘家护着的。”
吕嬛想让她跟赵云多多亲近,岂会让她嫁入杨家,此番带她过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把杨婉吊出来而已。
前几番都用马蹄踹门,已经有些审美疲劳,或许需要开发一些新花样了...
“小妹!”
董白正玩着铁链,听到唤声赶忙抬眸:“阿姊唤我何事?”
吕嬛指着大门:“用你那个...溜溜球,把门破开!”
“好。”
董白没有犹豫,反正砸坏了又不用她赔。
她挥动铁球,在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随即对准门闩猛然掷出。
铁球破空呼啸,裹挟残影,贯穿大门。
木屑四溅之间,铁球已击穿门板,垂落于门后,微微晃动。
这一击看似未尽全力,实则是董白有意控制力道。
毕竟这个流星球确实挺沉,若能依目标坚硬程度调整发力,便可节省气力,在战场上也能续航久一些...
忽然间,一阵金属摩擦的细响传来,那原本松垂的流星链骤然绷紧。
董白手腕发力,扯动链条,铁球应声倒飞而回。
轰隆!
整扇大门被铁链一带,竟轰然倒塌,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一片狼藉之中,只余下孤零零的门框,隔着浓浓烟尘,隐约可见门内杵着一道人影...
这不就是...杨仲?
只见他抬起双手,还保留着开门的姿势,身体僵住,神态惊悚,眼睛圆滚滚地盯着府外的破门三人组...
第177章 吕氏敲门术
三人跳下战马,踩在杨府的破门板上走了进去。
吕嬛抬手在杨仲眼前晃了晃,甜甜地问候:“杨绅士!我们又见面了!”
杨仲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朱红大门,心里都在滴血。
这可是新做的榆木大门,造价不菲,何况漆皮都还没干透,就这样损毁了,实在让人心疼。
他无力地问道:“你一女孩子家,就不能敲门而入?”
“我有敲门呀!”吕嬛瞄了一眼地上碎屑,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只是你这门板真不结实,不过是随便敲一敲就坏了,做工何其敷衍。”
这话杨仲能信才有鬼呢,那枚大铁球穿透门板之后,距离他的鼻子只有半寸,他还以为是夜叉来索命了...
但杨家现在没了私兵,就连家丁都因为要分田地而跑掉不少,杨仲便歇了摆事实、讲道理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道:“都督此番为何而来?不会是专程过来帮我验收门板吧?”
“当然不是!”吕嬛睁大眼睛说道:“我们与你女儿是闺中密友,想找她出去游玩。”
杨仲闻言,心里不由暗哼一声。
这种骗术早过时了,他岂会上当受骗!
眼前几人明显不是好人。
为首之人乃是军阀蛮子,辣手摧门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想必也对辣手摧花很在行。
身后那位顶着两颗大包子的更是不良少女,吊链郎当的,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至于旁边这位倒是长得美极,英姿飒爽不说,手握一杆长枪更是令她平添几分豪气。
杨仲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眸光直愣愣的,赤裸裸的,已然迈不开步子了...
这还得了!吕嬛和董白赶忙一左一右挡在马云禄身前。
然而身高却是硬伤,根本拦不住视线。
吕嬛怒道:“眼睛往哪看呢!再看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董白比较直接,手腕只是微微一沉,那枚沉重的铁球便倏然坠地,砰的一声闷响,铺地青石瞬间龟裂。
眼见不动产又损失了一件,杨仲总算心神回归,苦笑着说道:“都督要掳人,派兵过来便是,何必绕着弯骗人?”
“我何曾骗你?”吕嬛信誓旦旦道:“你尽管唤你女儿出来,她若是不认识我们,杨家的田地我便不收了,你看如何?”
杨仲眼睛一亮:“都督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何不速去?”
“这就去,这就去...”杨仲哪里还敢多问,屁颠屁颠地跑进府去,暗自欣喜。
——这并州蛮子明明可以强抢,偏偏还要打赌,谁不知道他杨仲乃是关中老千,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赌了,早就手痒好久...
不多时,他便带着女儿出了闺房,临到月洞门时赶忙拦住女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门,见那三人依旧规矩地站在原处,总算放心下来。
“婉儿!为父叮嘱的话,可一定记得,无论如何,都要说不认识。”
“女儿明白,可为何...”杨婉为难着说道:“...父亲能告诉女儿,外面是何人?”
杨仲:“不管是何人,都要说不认识,这关系到杨家的未来,也直接牵连到你日后出嫁时的妆奁厚薄,记住了吗?”
“女儿记住了。”杨婉无奈,只好答应。
“好!随为父来。”
杨仲闻言,长吸了一口气,鼓足老劲,便带着女儿走出门洞,穿过长廊直达府门。
他看了吕嬛一眼,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语气甚是笃定:
“都督!愿赌服输,可别忘了方才所言...”
但没等他把话说完,身边的女儿已是眼眸瞪大,惊声呼唤:
“云姐姐!”
“婉儿!”
马云禄把长枪往门框上一放,便向前几步抓着杨婉的双手,笑着说道:“我来找你玩耍,意不意外?”
“是挺意外的...”杨婉偷睨了一眼身旁的父亲,压低声音问道:“云姐姐可是得罪了我父亲?”
“算...算是吧,”马云禄脸色不是很自然,拉着杨婉的手便往府内走去,一边说道:“先进去收拾包袱,我自会向你解释清楚。”
“哦,好!”
杨婉对知心之人向来毫无保留,虽然不知她为何来访,却依旧跟着马云禄的脚步,一同进了内宅...
杨仲看得目瞪口呆,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早该知道女儿不会骗人了,却还带着她出老千,实在是...用人不淑!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收起目光,怅然问道:“那女子是谁?为何会认识婉儿?”
吕嬛一脸古怪道:“你可认识马腾马超?”
“自然认识!”杨仲遇到显摆的机会,总不会轻易放弃:“小女所嫁之人,正是马孟起,我岂会不认识亲家!”
“那不就结了!”吕嬛抬眸说道:“你女儿认识马云禄有问题吗?”
世家交谊,向来都是男的跟男玩,女的跟女玩,男女之间不认识很正常。
杨仲闻言,目露狂喜之色:“你是说...她是云禄?”
吕嬛没有搭话,而是盯着杨仲,很想当场灭了他。
如果赵云知道自己未来的情敌是这种货色,怕是会激发‘大怒’技能,拆了杨府都有可能。
可惜赵云和马云禄目前还处在‘冤家’这个初级阶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升级到‘欢喜冤家’。
正当吕嬛失神之时,杨仲抬起脚步就要跟着进去...
“站住!”吕嬛带着董白卡住去路,不悦道:“女子私语闺聊,你进去作甚?”
“都督说笑了!”杨仲摊手比划了一下自家的高门大院,得意道:“这是我家,还不能进去逛逛了?”
这话确实不好反驳,杨仲也说的没错。
但他忽略了一点,田地和房子如何归属,并不是地契、房契所能决定,而是枪杆子说的算。
因此,吕嬛用王霸之道给他上了一课——
杨仲被铁链紧缚,猛地拽倒在地,被董白一路拖行而出。身躯撞过石阶廊柱,最终如弃物一般,与那两扇破碎的门板堆叠在一起。
这与入室抢劫有何区别?
杨仲张开嘴巴,正想破口大骂,却不想被那丸子丫头一脚踩在胸膛上,差点把他的肋骨给踩断了,一腔骂意顿时化作虚无。
“二位祖宗耶...何不给个痛快,别再惩罚我了!”
吕嬛俯视着,面露不善:“老实说,你有几房小妾?”
这可是丰功伟绩,杨仲登时露出得意之色:“不才正值壮年,颇有家资,却只添置十房小妾,实在愧对关中首绅之名...”
吕嬛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但心中更是恼怒——好好问你话,你却嘚瑟上了。
她学着董白,一脚用力踏在杨仲身上,将他没说完的话踩进肚子里。
“记住了!马云禄是我的,你若再肖想,我便把你那十房小妾也收了,再把你剃光头扔进寺庙当胡僧。”
这般状况之下,再美的人儿也不及性命重要,杨仲还算识时务,立马开口求饶:“不想了不想了,还请都督放了我。”
“孺子可教也!”吕嬛摆摆手,让董白收了法宝。
随着清脆的链条碰撞声,杨仲总算重获自由。
他哭丧着脸问道:“都督也是女子,要马云禄作甚?”
吕嬛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女子又如何?我便不能欣赏美人了?她林下风致,枪术了得,我看着心里欢喜,留在身边做个姐妹,日日看着也舒心,怎么!你有意见?”
她话音清脆,理直气壮,倒让杨仲一时噎住,张了张嘴,半晌才讪讪道:“都督...高见,是某狭隘了。”
紧接着,杨仲却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只是杨某的婚书早已备妥,正欲遣人送至马家。想必云禄姑娘知晓,定会欣喜万分...”
“什么?!”
吕嬛杏目圆睁,几乎咬碎银牙。
合着方才那些话都白说了?一番道理全喂了狗!
既然温言劝不住,那便拳脚底下见真章。
她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顺势朝董白递去一个眼神:
“揍他!”
...
第178章 杨氏人质
杨府门口的喧嚣,丝毫穿透不了深庭宅院的静谧。
内宅房中,唯有折叠衣料的窸窣细响,与窗外偶尔漏进的几声鸟鸣相互应和,更衬出此地清幽,时光静好。
眼见榻上的包袱越来越多,杨婉终于停下手中活计,眸中漾起不解的涟漪,轻声问道:“云姐姐...这是要让我出远门么?”
正俯身于衣箱前挑拣衣裳的马云禄动作一顿,直起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的思绪竟迟缓至此,此刻才品出味来。
平日读的那些诗书,莫非都读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般性子,若不放在身边仔细看顾,只怕被人骗了去,还要喜滋滋地替人家数钱。
她转过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一会收拾妥当,你随我去长安住一段时日。”
杨婉怀抱一件长裙愣了愣神:“这是为何?我住在家里挺好的。”
马云禄微微一笑,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能说杨家把她保护得太好了,长安四战之地竟能养出这等小白花。
先不说李傕、郭汜在此互相残杀,就连马家都破关劫掠过几次,更别提河东的匈奴人了...
“你可知现在的关中之主是谁?”
“不曾知晓,”杨婉轻轻摇头,眸光微垂,“我近日多在房中翻阅书卷,加之及笄、定亲诸事接连而至,实在无暇他顾。”
马云禄闻言,便拉着她坐在床榻之上,将话直接挑明了:
“此时的关中之主,乃是温侯吕布,这次来雍县,是将你带回长安充作人质,以防杨家干扰田政施行。”
“人质?”杨婉听到这词就觉不妙,眸光当中闪着无辜泪光:“...那云姐姐是来抓我的?”
马云禄闻言,不由轻笑出声。
“并非如此,”她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我与你并无不同,亦是身在此地为质。”
话音落下,她神色渐凝,眸中浮起一抹深思。
兄长没有带着她去攻打韩遂,反而让她在关中等待,还说这里比家里更安全...
父亲马腾虽一向不待见他们兄妹,但也不至于到了...另寻庇护、以求周全的地步吧?
这其中缘由,绝非兄长说得那般简单!
她心下沉沉,却知此刻并非深究之时,然而兄长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办好,比如...照顾好这个未来的小嫂子。
目光回落于杨婉犹带懵懂的脸上,想到日后竟要唤这小姑娘一声“嫂子”,马云禄唇角一弯,笑意中不禁染上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
“莫要这般看我,我所言句句属实!”
马云禄贝齿轻咬下唇,只得将其中利害细细道来:
“今日吕布之女亲自上门,已是温侯给出的体面。若我们不依,下次来的...恐怕就是那些腰阔十围、虎背熊腰的并州悍卒了。”
杨婉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
“可...可我听闻,并州军中风纪涣散,士卒多有好色之徒。家父千叮万嘱,命我严守家门,不得轻出,如今要去长安,岂非...岂非自投罗网?”
“莫怕!”马云禄放缓了声音,语气笃定,“有我在身旁,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她说着,利落地将几个包袱挽在自己臂间,只将最轻巧的一个递到杨婉怀里。
她并非全然信任吕布麾下诸军,但她信得过两个人——赵云...还有吕嬛。
这些时日冷眼旁观,她早已瞧出不少微妙之处,也渐渐明白了兄长为何敢让她独留关中。
只因那赵云,明明武艺超群、处处争强,偏在某些事上拘谨得令人发笑。
就连替她松绑,都小心翼翼避开指尖触碰。
即便她故意以言语相激,那人也仍一副端方守礼、不温不火的模样,倒让她几次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至于吕嬛...这位方过及笄之年的并州都督,说着最凶残的话,却做着最仁义之事。
夺地而不虐民,掌权却不纵兵,分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
一个是温侯的亲闺女,一个是温侯的左膀右臂,有这两人在并州军中主持大局,那关中又会差到哪去?
这些信息,乃是出于她的相人本能。
她自小丧母,在大族的夹缝中生存,若无一些察言观色的能力,怕是活不到今日...
眼见收拾完毕,马云禄带着杨婉走出屋子,顺手带上房门。
两人并肩而行,踏过长廊,穿过庭院,即将走出大门之时,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杨婉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包袱,指尖微微发白。
她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马云禄。
“无须害怕,”马云禄以为她还在担心,便停下脚步安慰道:
“放心吧,去了长安,你会与我住在一起,家兄说了,待手上事情忙完,就去长安娶你。”
杨婉微微垂眸,羞红着脸轻声问道:“他...真的这么说?”
马云禄笃定道:“真的,我都看见兄长在家里摆弄轩车的帷帐了,他还说要用四匹白马来拉车,绝对错不了。”
四马轩车,乃是汉代公卿婚嫁礼仪当中的最高规格,堪称明清的八抬大轿,或是现代的加长版劳斯莱斯,还必须不是租的。
如此隆重的礼仪规格...却不被娇生惯养的杨婉看在眼里,她的眸光里,此刻全是那个狮盔兽带,银甲白袍的身影...
她那一脸痴情、两眼冒星星的模样,全然落入马云禄眼中,令她不禁莞尔。
‘原来吕都督平日念叨的……恋爱会让人脑子锈逗,说的便是这般情景了。’
但看到...兄长与她一见倾心、彼此相悦的模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盼这乱世能早日平息,不然兄长与嫂子越是情深意重,便越成了对方最大的软肋,轻易就能被人拿捏要害。
就像这次吕督用她做人质,虽没有什么坏心思,即便杨家作乱,这小嫂子也会活得好好的。
但若是把吕督换作其他人,恐怕就...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人声。马云禄心下一紧,只道是吕嬛与杨仲争执又起,连忙牵起杨婉的手疾步而出。
然而越过门楣望见的景象,却与她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眼前竟是一派离奇的和睦。
只见吕嬛与董白一左一右,正抬手为杨仲拍打锦袍上的尘土。
动作间虽不算温柔,倒也称得上仔细。只听吕嬛语带埋怨,声线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哎呀,杨大绅士,下回走路可得稳着些,这般平地跌跤,说出去岂不损了你的风流仪态?”
“就是!”董白在一旁点头附和,小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白长这般大个子,站都站不稳!”
杨仲一脸鼻青脸肿,沉默不言,任其拍打,只是机械地抬手摸了一把鼻尖,指腹之上都是鲜血,足以证明这顿揍是多么的惨烈。
“父亲...你没事吧?怎会摔成这个样子?”
杨婉取出绢帕,轻拭着擦去他脸上的污血。
“不妨事,不必擦了,”杨仲咧嘴笑了笑,“婉儿,出门在外,需得谨言慎行,不然这世上因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之人...甚多!”
说完他还瞄了一眼吕嬛。
杨婉:“父亲这是同意我去长安吗?”
杨仲深深吸气...
不同意能咋滴?单挑都打不赢,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婉儿放心,吕督亲口答应我,让你与蔡琰还有...甄宓住一起,此二人皆为名门大族闺秀,为父放心得很,就当去见见世面了。”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刚才掉落的钱袋,塞进杨婉抱着的包袱里,一边嘱咐着。
“出门在外,少不了应酬,这些金子先拿着,不必节省,等过些日子,我再去长安看你。”
杨婉感觉手臂一沉,似乎包袱里被塞了几斤石头一般。
她微微抬了抬包袱,“那...父亲保重,我走了。”
“去吧!”杨仲慵懒地挥了挥手,“记得多听你云姐姐的话。”
吕嬛见他又提起马云禄,心里顿觉不爽,趁着马云禄扶着杨婉上马的功夫,她凌波几步就站在了杨仲身边。
“杨大绅,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敢肖想马家小妹,我定会将你沉河。”
杨仲并未回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吕督要人质,杨家人口众多,为何单独挑了婉儿?如蒙不弃,我也可以随你走一趟。”
吕嬛嗤笑一声,甩了甩刚才揍人揍得发麻的手腕:“你个糟老头子,连我都打不过,本都督要你何用?”
她语气轻蔑,却带着几分惋惜,“你看小婉,这般品貌,整日被你关在宅里,人都闷钝了。正好随我去长安开拓眼界,至于你...”
说着她目光扫过杨仲脸上的伤,啧啧两声:“...还是赶紧回去,叫人好好抹点药膏是正经。”
‘糟老头子?这真是在说我吗?’
杨仲抬手碰了碰脸上的淤肿,现在肯定是不好看了,但他出门之前照过镜子,还是挺...风流倜傥的。
既然脸都被打爆了,自然无从讨论美丑了,杨坤不由苦笑道:“吕督帅方才...可打得尽兴了?”
“还行!”吕嬛见他这般憋屈模样,心头竟莫名畅快起来,唇角再也压不住,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
果然,人世间的快乐,多半是踩在别人的痛处之上。
“既然如此...”杨仲忽然敛容,面露正经之色,他郑重抱拳朝吕嬛深深一揖:“待到了长安,还望吕督对小女多加照拂。”
吕嬛眸底倏地一凛。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劈入脑海——她中计了。
杨仲这老狐狸,分明是故意激怒于她,演的竟是一出“苦肉计”,想凭这一顿揍,将往日恩怨一拳一拳地“打”个干净。
更可气的是,她竟真半分不察,顺着他的算计结结实实将他痛揍了一场。
这厮不去东吴发展...实在可惜!
不然定能跟黄盖成为至交好友,偶尔交流一下挨揍心得,倒也不失一件乐事...
既然被人设计,心情自然不会美好,吕嬛扭头看了一眼街角,只见杨婉她们都上了马,拉着缰绳静静等待。
“行了!”吕嬛叹息着说道:“都拿出来吧,我赶时间。”
“都督果然聪明!”杨仲不大不小地拍了个马屁,随后转身高呼道:“旺财过来!”
这话一出,直接把吕嬛吓了一跳,她还以为杨仲不讲武德,想要放狗咬人。
就在吕嬛手指按上剑柄、即将发力抽剑的刹那,只见一名老仆脚步急促地从杨府大门内小跑而出,怀中紧紧搂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布包袱。
杨仲接过包袱,看也未看,径直推向吕嬛面前:“杨氏一族在关中诸地的田契,皆在于此,请都督过目。”
吕嬛目光垂落,唇角无声一扬。
验收清点,于她而言并无意义。
在这乱世之中,军阀割据,律法崩弛,一纸地契又何尝不是张废纸?
她真正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绢纸墨迹,而是杨家臣服的姿态。
而现在,杨家选择了低头。
——她很是满意。
对于愿意合作的人,她自然不会亏待:
“待均田事毕,你去长安探望小婉时,不妨顺道赴一趟温侯府。
工坊里新出一批货,正需要可靠的分销商,依我看来,你就很合适。”
第179章 凯旋入城
队伍凯旋,旌旗招展,行至长安城外。
那些归降的西凉兵卒,自然不需吕嬛亲自过问。
有精通阵法的徐庶坐镇调度,再加上原本就出身西凉将领的张先从旁协助,定能将这批降兵整饬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吕嬛本欲带着马云禄与杨婉悄然离队,前去与蔡琰交接事务,不料却被吕布拦住去路,执意要她一同观看入城仪式。
众人登上城楼,凭栏远眺。
只见凯旋之师列作细长的方阵,迤逦而行,朝着门洞踏步而来。
道路两侧,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颈,人潮如浪,喧声鼎沸,尽是一派欢腾气象。
吕嬛的目光并未放在入城的军队上,反而落向了道路两旁欢腾雀跃的百姓。
她心中不由暗叹:这蔡琰...能力当真了得!
此番出征不过月余,长安城竟已气象一新。
昔日刚占据时的萧条荡然无存,如今街市熙攘,人烟阜盛,短短时日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实在令人惊叹。
吕嬛心中感慨未平,思绪却已飘远,不由得为蔡琰盘算起将来的职位。
以她这般才干,将来做大汉的第一位女丞相也未必不可?
要么推行内阁制,请她担任首辅?
若行共和...总理之职似乎也极为相称...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流转,竟认真斟酌起各种制度变革的可能。
倏地,一阵洪亮而得意的大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吾儿且看!”
吕布手臂一扬,豪迈地指向城下,“我并州儿郎,可称得上天下雄壮第一否?”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瞧瞧这冲天的旌旗!看看这耀日的盔甲!何等整齐,何等精锐!”
话语间,往日的落魄与狼狈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吕布辗转流离,麾下兵不过千,甲胄残破,如同丧家之犬。
而如今,兵强马壮,旌旗蔽空,坐拥关中,虎视天下。
这短短数月间的风云变幻,竟让他这惯经沙场的猛将也时常觉得恍如梦中。
一股澎湃的豪情骤然涌起,他重重一拍城墙,声若洪钟:
“为父能有今日基业,帐下能有如此虎狼之师,纵使面对千军万马,又何足道哉!”
吕嬛嘴角轻轻一扬,呵~~又来了。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父亲此刻定是眉飞色舞,一副志得意满、天下尽在掌握的神态。
她心下却不以为然:并州军虽勇,终究根基尚浅。
这点家底怎禁得起大战消耗?
倘若败上一次,便是兵败如山倒,再难翻身。
说到底,如今的长安,财力根基远不及中原诸侯雄厚,父亲这般得意,怕是早了些。
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家中的十亩地,明日该除草施肥了。父亲今夜须得早些安歇,莫误了农时。”
这话如同一声闷雷,瞬间将吕布满腔的豪情击得粉碎。
他顿时垮下脸来,带了几分商量:“女儿,这才刚征战归来,为父歇上两日再去种田,也不为过吧?”
“农时从不等人。”吕嬛目光轻抬,越过肃列的军阵与欢腾的百姓,静静落向远方那片青绿的田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农人躬耕,是与天争时,与地争力,更要与蝗虫抢夺口中之食,其中艰辛...父亲必须知道。”
艰辛?吕布岂会不知?
单耕那十亩薄田,简直比当年虎牢关大战刘关张三人还要耗神费力,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
如今天气渐渐炎热,若不是有仗可打,只怕此刻他早已蹲在田埂上,灰头土脸地当个老农了。
一想到那般光景,他顿时觉得兴致全无,连眼前雄壮整齐的军容也再看不进去。
他脖子一梗,执拗道:“这田谁爱种谁种!明日我偏要睡到日上三竿!”
吕嬛神色不变,只淡淡抛出一句:“只需辛苦这一季。待到秋收粮入仓,往后便再不用你下田了。”
“果真?”吕布闻言精神大振,脸上顿时云开雾散,“怎不早说!”
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立刻将除草施肥的活计一口气干完,早早把新粮收进仓廪,彻底与这面朝黄土的农人生涯作别。
“父亲作为一地诸侯,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吕嬛手指远处田野,“可若不通农事,不解民艰,将来颁下的政令,只怕非但不能福泽百姓,反而会徒增笑谈。”
“女儿放心,为父岂是那等庸人!”
吕布心头正高兴,思绪也随之活络起来:
“纵使不谙农事,难道还不能请教乡野间的老把式?何必定要亲身下地,沾得两脚泥泞?”
“父亲说得是!”吕嬛闻言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锋道:“待累积经验之后,何不派遣几位农事能手下乡,专司教导百姓精耕之法?如此既省了亲自劳作,又能惠及乡里。”
吕布拍手称赞:“可立一衙署,招收农吏,定期下乡教授耕种之法,督促农人开荒灌溉,女儿觉得,此法妙否?”
吕嬛迟疑一下,轻声问道:“那...父亲觉得农吏之下,若再聘请佣吏,叫什么名称比较合适?”
吕布:“嗯...专管农事,就叫...农管!”
吕嬛闻言,暗暗叹息,父亲果然是个祸害,生在哪个朝代都一样。
她违心地点了点头:“好名字!”
“父亲慢慢看,我有事先行一步。”
吕布朝着她的背影问道:“中午要不要回家吃饭?”
“不了!”吕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中午文姬请客,你帮我向母亲请假,不回去了。”
吕布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甚好,甚好...”
只要不是与男子单独用膳便罢,尤其是那马孟起...一想到此人,他心头便莫名一紧。
转而却又替赵云抱起不平来。
这糟心丫头,胃口怎就如此之大?
竟妄想什么三宫六院,怎不干脆上天!
吕雉当年也没玩这么大吧?
眼见闺女朝着渣女的方向不断靠近,他虽心痛,却也带了点小自豪。
不愧是他吕布的种!
风流不是问题,问题是...该如何跟子龙解释?
要不...就从‘你是个好人’开始...
第180章 蔡琰请客
这次,吕嬛没有骑马踏街,而是牵着缰绳漫步行走。
她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左顾右盼,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还有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虽有不少百姓涌去城外迎接大军,城内却依然人流如织。
说不上人山人海,但络绎不绝还是有的,市声不绝,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若不是亲自从正门步入,她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熙攘繁盛之地,竟是昔日那座荒凉萧条的长安城。
拐过几条长街,吕嬛一行人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
朱门高悬,匾额上虽未镌刻名姓,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这里便是昔年蔡邕的旧邸,也是蔡琰出阁前居住的家。
“都督!”
守在门前的女卫一身轻甲,见吕嬛到来,立即快步走下石阶,挺直腰胸,抱拳行礼:“蔡长史已恭候多时,请都督入府。”
吕嬛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展颜笑道:“你是...平阳大营那位江氏女卫?如今愈发英气飒爽,叫人羡慕。”
她记得这女子,当初驻军平阳,便是她值守女营,听说还是守备之女,自幼习武,身手不凡。
女卫朗声应道:“都督好记性!只是蔡长史吩咐了,今后不以‘氏’代名,都督可叫我江琴。”
“文姬这事做得极好!”吕嬛眼中掠过赞许之色,颔首道:“大丈夫求的是青史留名,我等女子,自然也该有名有姓,堂堂正正地留于史书之上!”
跨过大门步入中庭,吕嬛却见院中纵横竹竿上晾满了各式衣裳与被褥,在日光下随风轻动。
她不由讶然笑问:“文姬这是率众大扫除么?怎竟将庭院挂作半壁云锦?”
“都督误会了,”江琴引着她们沿前廊而行,含笑解释道:
“蔡长史觉得独自居此偌大宅院未免空耗,便索性将前院厢房改为女舍,专供在长安任职的女子居住。如此既解她们租房之难,也方便巡守保护。”
“文姬大气!”吕嬛闻言不由翘起大拇指。
蔡琰竟肯将自家府邸献出充作女子宿舍,这般胸襟,自己是万万不及的。
若也将温侯府如法炮制,恐怕都无人敢住...咳咳。
思忖间,江琴已引她们至一处庭院,抱拳道:“长史正在庖厨之中,属下需返岗值守,恕不远送。”
“去吧。”
吕嬛信步踱入院中,果然见一条长案置于庭间,上头已摆开几盘热气蒸腾的肉肴与青翠欲滴的时蔬。
恰此时,甄宓端着一碗黍米饭从厨间走出,抬头看见吕嬛,眼角顿时弯作月牙:
“都督旬月不见,怎的个子却不见蹿高半分?”
语带调侃,声如清铃,说着已将米饭轻置石案之上。
谁不想长高了?还不是身体本钱不足,吕嬛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赶忙撅起嘴跳了过去。
“文昭啊,你家夫君来接你了没?”
说完还偷睨了一眼...
嗯...看她一副失落的模样,就知道袁熙这厮没来。
吕嬛登时唇角弯弯,一股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嘿嘿!来啊,互相伤害啊!
身高固然令人耿耿于怀,却终究不及男女情爱之事,最是磨人心肠。
果然,甄宓一招便败下阵来,神色黯然:“或许是...战事没有结束吧,听说袁曹两军在黄河沿岸来回拉锯,想必夫君还脱不开身。”
灵动的美人忽然变得郁郁不欢,吕嬛见了也心疼,总觉自己说得过分了。
‘情’这个字她是不懂,可确实见到有人为爱痴狂,甚至到了自杀的地步。
于是她赶紧安慰道:“没事!大不了本都督不收赎金了,这就写信让袁熙那个小气的家伙过来领人。”
甄宓闻言,再度笑了出来,惆怅着说道:“我家夫君很有钱,才不会短了你的赎金,都督休要小瞧人。”
这就好,吕嬛还真不好拒绝金闪闪的矿石。
只要袁熙不镇守幽州,也不跑去辽东,想必人头就不会被人装进盒子,当作急件送长安...
些许赎金,袁氏岂会看在眼里。
“玲绮来了!”
蔡琰双手捧着一盘炖肉,缓步走了过来,打完招呼之后并未多言,而是小心看路,慢慢将陶盆搁在食案上。
吕嬛见她终于得闲,便引着身后几人走上前去。她侧身微让,现出同行女子的身影,含笑引见道:
“文姬,这位是马腾将军之女,马云禄。”
“这一位是雍县杨氏的嫡女,杨婉,方与马孟起定了亲事。”
蔡琰只听来历,便知吕嬛又拐来人质了。
心里好笑的同时,又对这两人充满期待,毕竟这位并州都督每次出手,总能抓到意想不到的人才。
蔡琰敛衽端立,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礼,温言道:“欢迎二位,我乃雍州总领长史蔡琰,请入坐!”
杨婉与马云禄连忙俯身还礼,却被蔡琰出声制止:“不必俯身,大汉子民上归天地,下跪父母,无须对任何人俯首称臣,即便是见了温侯,也只需如我刚才那般挺胸肃拜即可。”
杨婉见马云禄点头,只好对着蔡琰行了个四不像的肃拜礼。
吕嬛蹿过身去,站在蔡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废了俯身之礼?”
“正是!”蔡琰颔首:“只需遵循‘男抱拳’‘女叠手’即可成礼,无须俯身,不必屈膝。”
吕嬛好奇道:“我父亲那关...没问题吧?”
按道理,父亲之前迷上了儒家礼仪,应该不会轻易松口吧?莫非心血...不来潮了?
“温侯??”蔡琰实在不知该如何品评这位大汉温侯。
他一心扑在军事上,政事那是一点不管,甩手掌柜做到他这份上,也是亘古未见了。
至于行礼...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温侯,只要不当面骂他,他甚至不在乎你是坐着还是躺着,更别提行什么礼仪了。
由此,蔡琰摇着头笑道:“此项礼仪更迭议案,温侯早就签署了,只不过最近才施行而已。”
吕嬛思虑着缓缓点头,不疑有他。
只因父亲向来反复,政事朝令夕改乃是常事,更何况礼仪这等小事。
几人依序入座,吕嬛先端起碗筷,催促道:“吃吧,我都要饿死了!”
说完便顾自扒起了米饭。
今日的黍米焖得格外香软,米粒饱满、热气氤氲,仿佛带着一种特别的清甜。
难不成美人做饭还有“加香光环”?
她悄然抬眸,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蔡琰。
只见她执筷的动作轻缓雅致,仿佛不是在用餐,而是在调理琴弦,姿态如诗画般清婉动人。
吕嬛再看看自己碗中被扒得凌乱的黍米,不由得一阵脸热,下意识放慢了扒饭的速度...
“玲绮...”蔡琰放下筷子,疑惑着问道:“...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饭很香!”吕嬛赞叹之余,不免忧心道:“我此次回城,看到长安人口激增,忽然想到...粮食够不够用?”
“玲绮无须担心!”甄宓给自己舀了一碗肉汤,眨了下灵动眼睛解释起来。
“目前长安城内虽有十万之众,多数是田农与工匠,口粮都是由长史府统一分配,不会有太大问题。”
蔡琰补充着说道:“这段时间来了很多西域商贩,还有逃难而来的世家百姓,多是自带粮食而来,若有不足,关中尚可应付,玲绮无须在意。”
“还好还好!吓我一跳。”吕嬛真怕被人给吃穷了,却也知道人口乃是第一生产力,不然曹操就不会逼着寡妇生孩子了。
甄宓见她这般守财,不由好笑:
“放心吧,我母亲要来长安了,此行还带着大批辎重粮草,听说是...袁公打算和温侯和解,已经走到河东郡了,明日就能渡河来到关中。”
听到这话,吕嬛不禁感慨。
果然这些当诸侯的就没有一个傻子,而且个个都是忍者神龟。
张绣捅死曹操亲儿子,曹操都能忍着不动手,直到曹丕继位,才以谋反之名处死张绣全家。
而这位袁本初,也是不遑多让,并州军才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竟能给关中送粮,还真是令人意外。
“是不是很惊喜?”甄宓笑着说道:“母亲还在信上说,让我安心在长安多玩几天,等河北战事稍缓,再把我带回去。”
说到这,她笑意不再,手握筷子搅弄米饭,失落地垂眸轻语:
“夫君不要我,可我母亲宝贝得很,这次若无十斤珠宝,定不让袁显奕进甄家大门...”
吕嬛闻言,思绪百转千绕,愣了一会才凑近蔡琰耳畔低声细语:
“她...难道从未察觉,自己早成了袁家‘和亲’的棋子?可能回不去了。”
按常理,袁家乃当世第一豪族,讲究规矩礼制,再美的女子,也只是陪衬与物件,反正都被掳走了,只要对袁氏有利,把她当成礼物送人也未尝不可。
这便是攻破邺城时,袁绍的妻子敢把甄宓推出来挡箭的主要原因。
甄家虽是大族,却只是商贾之家,根本无力阻止。
蔡琰正为甄宓之事而心烦,此刻听到吕嬛的声音,不由唇角轻扬,莞尔低语:“可惜玲绮非男儿,不然也可接手,成就一段佳话。”
佳话?吕嬛抬眸看了下甄宓——愁容之下的那张容颜,依旧美得让人窒息。
万万不可!
吕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什么离谱的念头从脑子里扔出去。
她又不是曹贼,要这段佳话又有何用?
毫无动力好吧...
第181章 厌氧沃肥
经过风光的入城仪式之后,只过了一天,吕布又换上短打衣衫,扛起锄头,踏入了田间地头。
只见他挥锄除草,动作虽不似老农那般娴熟规范,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下锄又快又准,锄刃贴根而过,竟未伤及一株禾苗。
他凭一身蛮力向前推进,如排兵布阵般势不可挡,不多时,几亩田地已被他锄了个遍。
“这种地...确实不容易!”
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即拄着锄头微微喘息。
日光正烈,泥土蒸腾出湿热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瞥见女儿正站在田埂外头,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竟是在偷懒?
吕布顿时不乐意了。
说好的一起下地,怎到头来只剩他一个人挥汗如雨?
他感觉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立马扛起锄头走了出去。
女儿此刻站在一处泥浆抹平的地面旁,如果没记错的话,此地之前被闺女挖了一个大坑,还见她命人往里面丢满了畜粪秸秆,说是要...沃肥?
此等沃肥之法,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粪便如此闷上月余,谁敢闻之?不怕被熏死吗?
“玲绮安忍为父一人独自干活,你却蹲在此地...玩土乎?”
吕布拄着锄头,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满。
“父亲别胡说,女儿岂是那等...不能共苦之人...”
吕嬛头也不抬,指挥着董白:“小妹把露头的竹竿拉出来看看。”
“哦...好!”
董白放下铁球,抓住一节通气竹竿,便拔出土来,足有九尺之长。
“把竹竿放在地上就行...”
吕嬛俯身细看,只见竹竿上带起了乌黑黏泥,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油腻的光泽,闻起来还有一股刺鼻的霉腐气息。
熟肥成了!
“纪灵过来!”
吕嬛招手,唤来待在一旁待命的...工部主事人。
纪灵听到召唤,便带着一队工兵快步走了过来,皆粗布短衣,肩扛锄头铁锹,个个黝黑壮实,一看就是专业的土木人士。
堂堂州牧下地劳作,还让骄兵悍将用来挖坑砌土,这等做派分明是没苦硬吃。
但吕嬛并不这样认为。
若是上位者不知农苦,不察民艰,只会整出不知所谓的政令,建起劳民伤财的工程,再大的帝国,也会被折腾得四分五裂...
“挖开封土!”
“诺!”
这个土坑的容积并不大,不消一会,封泥尽去,露出浓稠黝黑、泛光的物事,几根未化尽的草梗纠缠其中,更有点点星白的菌丝如蛛网般附着。
一股极其刺鼻的氨味,混杂着泥土腥臭,热烘烘地扑面袭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吕布捂着鼻子嫌弃道:“为父宁愿去捡马粪,也不铲这等...恶心人的黑泥来施肥。”
吕嬛当然不会强逼,因为她也被臭气熏得后退好几步。
好在有个不怕苦不怕臭的纪大将军在此,只见他亲自下铲,挖出一竹筐黑肥,还拿起一把小木勺,舀起一团闻了闻...
“都督...此物真能沃肥?为何闻起来如此呛鼻?”
“嗯...”吕嬛伸出手指堵着鼻子,瓮着声音说道:“呛鼻就对了,趁这地刚锄松,把粪肥兑水施下去!每株苗旁再给我捻上一小撮骨粉,不可吝啬,也不可浪费!”
“诺!”
纪灵犹豫几下,还是照办了。
虽然担心这些禾苗被都督搞死,但又想到都督一家似乎也不差这十亩收成,便不再提醒了。
他指挥手下,将捣碎的熟肥放入桶中,按照‘一肥三水,色如琥珀’的比例,加入清水进行搅拌、浸泡,制成肥液。
至于骨粉...乃是收集而来的各类动物骨骼,用火烧得脆白,再将其反复舂捣成粉末,再混合酿酒发酵后的废水。
二者混合起来....可谓汉末第一复合肥。
看着纪灵等人在忙碌,吕布有点过意不去,扛起锄头靠近闺女,轻声问道:“玲绮,纪灵过去好歹是领兵大将,让他玩粪肥,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我也是没办法...”吕嬛将手从鼻子拿开,叹息着说道:
“现在手头上的能用之人,不是退役士卒,便是掳来的女子,但凡识字,我都恨不得让他们身兼多职,更何况纪灵此人...真的机灵,我很想把他培养成土木巨匠,以后父亲若是称王称霸,想要好好修座坟头,也能有个好匠师。”
说到称王称霸,吕布自是乐意,但这...修坟头是几个意思?
他不悦道:“女儿莫要胡说,为父正值壮年,又不是秦皇汉武,还要修一辈子坟堆,有钱用来吃喝不好吗!”
这消费观念确实超前,甚至胜过许多现代人,吕嬛闻言不禁点头:“你不用那就算了,但祖父的坟头要修一修,我看那鼓起的封土都快被你给铲平了。”
吕布迟疑一下:“什么时候看见了?咱们有十年没回家了吧?”
“父亲果然记得!”吕嬛抬眸,笃定道:“就在五岁的时候,我看你手持方天画戟,在祖父坟头上割草。”
“什么割草...”吕布脸色很不自然,溜着眼珠子说道:“那是扫墓,自然要将杂草清理干净。”
吕嬛:“嗯,我并非怀疑父亲的孝心,但谁家扫墓会挥戟砍断墓碑的?”
“这你都记得?”
吕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上下打量着亲闺女,那时她才四岁吧,怎会记得此事?
“父亲与祖父是不是...有过节?”吕嬛嘴角扬起,露出一脸听八卦的模样。
吕布面带愠色,抬眼望天:“祖上的事...你少打听!”
父女俩闲聊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敢问郎君,你等是否在...施肥?”
吕氏父女扭头一看,来者是几位鬓发半白的老农。
或许是纪灵的大队人马太过醒目,引来了围观者。
吕布最烦这帮种地黔首,唠唠叨叨不说,还经常提非分之想。
他扛起锄头又走进田里接着锄草去了,顺便摆脱闺女这个好奇的宝宝...
“是施肥,”吕嬛点头道:“禾苗长到半腿高,处于生长的关键时期,正是施肥的好时机,不知老伯找我何事?”
老农蹙眉道:“女公子,这粪肥之事,自古皆是堆沤即可,何苦费此人力挖坑封泥?未免多此一举。”
吕玲绮微微一笑:“老伯可知,肥力之精华,犹如美酒之醇香,皆易挥散?若任其遭受日晒雨淋,十成肥力恐已去了五成。我以此泥封之,便是为其盖紧酒坛,将‘精气’尽数锁于其中。”
她顿了顿,指着远处的粪坑又道:“您看那露天之堆,蝇虫滋生,他日施入田中,亦会带去虫卵病害。我的方法虽费一时之工,却可保地力丰饶,禾苗安康,实是事半功倍之举。”
老农蹲下身,不信邪地抓了一把肥料。
指尖一捻,竟是均匀细润,不见半点草梗粗渣。
他又凑近猛吸一口,不由眼睛一亮,味道很好,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只有一股沉厚的壤土气息。
老汉惊疑不定地喃喃道:“怪了...这肥怎沤得这般透?劲道全锁在里头了!”
吕嬛看得恶寒不已,真怕这老伯忽然伸出舌头...
“女郎君,若有用剩的,不知可否让老朽也试一试?”
“自然可以!”吕嬛见他终于放下手臂,没有深入品尝那块...粪泥,总算松了口气。
“我此番沤了三窖肥,依眼下这进度...”她抬眼估量了一番田亩间士兵施肥的速度,语气笃定:“晌午之前必能施完,或许会剩下一窖半窖,您尽可取用。”
老农虽一眼瞧出这肥料非同寻常,心下却仍不免忐忑。
终究是没亲眼见过收成,若贸然全用了,秋后万一歉收,一家老小岂不要忍饥挨饿?
思来想去,还是将身旁几位相熟的老伙计都唤了过来。
“好东西不敢独享,”他搓着手,笑容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都分些去试试,成与不成,秋收场上见真章。”
吕嬛闻言,眸中顿时漾开惊喜。
她正暗自筹划该如何说动众人,不料这些老农竟如此通达,自己就先摸索出了“试验”的法子。
眼见这般情形,她心中推广新肥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此项明清才普及的‘厌氧发酵’之法,定能在汉末大放异彩。
老伯说得没错!
秋收场上见真章!
第182章 给武将发系统
日落之时,温侯府大门。
朱漆高阔的门槛下,猛地撞进三个“泥人”。
吕布一马当先,昔日叱咤风云的温侯,此刻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泥点,英武脸庞晒得通红。
那杆威震天下的方天画戟不见踪影,竟换成一柄沾满新泥的锄头,还被他扛出横扫千军的气势。
吕嬛跟在后头,裤管卷到膝上,露出沾满泥泞的小腿,发髻松散,俏脸通红,吭哧吭哧地扛着把铁锹。
最惹眼的却是董白。
这丫头左肩扛着她那富有金属质感的流星球,右肩却晃悠悠挂着个装满草叶的破簸箕,一路上呼啦作响。
三个身影往侯府的雕梁画栋前一站,活脱脱是刚打完仗的田舍军团。
世人常赞隐士耕读之风,并引为佳话,可这温侯种田倒是头一次见,若让史官看见,恐怕一个‘野豕犁田’的典故便要安在他身上了。
守门侍卫死死低头,纷纷别过脸去,肩膀直抖。
吕嬛可不在意他人看法,想笑就笑嘛,总比某些皇帝假装扶犁耕田要好吧,她吕氏父女可是真锄真锹地干活,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地侍弄田地都不为过。
然而三人刚跨过门槛,身子僵住了,再也没有挪动半分。
只因前庭候着两位美人。
当先一位妇人眉眼温婉中自带威严,目光在他们满身的泥点和农具上一扫,似笑非笑。
吕嬛略感头皮发麻,“母亲!”
待她目光移向旁边那位,眸中瞬间绽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只见那位绝色女子一袭红衣却似比夕阳更灼目,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看戏般的光彩,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小...小妈!”
吕玲绮的声音瞬间高了几度,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貂蝉眸光流转,将他们三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夫人说你们去种地了,我没敢信,但...”她忍住终于笑了,眼波如水,荡开一片了然的涟漪。
她笑声渐歇,语气却转而意味深长:
“...但现在信了,而且,我更相信,你们所图甚大,远不是那十亩良田的收成可以解释。”
手持一方权柄的诸侯,竟亲自扛起锄头踏入田垄,不是痴愚癫狂之徒,便是吞噬天下之龙。
她终究是看走了眼。
原以为吕奉先仅仅是好色逐利,却也对得起‘大汉温侯’的名号,却不料他才踏入关中这龙兴之地,便迫不及待地显露了豺狐之心。
貂蝉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吕嬛,最终落在吕布身上,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想要找出曾经那个见色忘义之徒。
但他,却好像换了个人,昔日的淫邪之气,竟难觅踪迹...
吕布被这道莫名的目光盯得头皮发紧,不由大哼一声。
什么所图甚大?话说得这般难听!吕布原本还想仗着几分旧情,心底盘算着今夜或许能趁机揩油,顺便再温存片刻。
然而此时又饿又累,还被她这般审视责问,满腔的火热早被疲惫浇得冰凉。
只见他瞪大眼睛,毫不避让地迎上貂蝉的目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理直气壮地高声道:
“哼!本侯好色了大半辈子,就不许我...”他眼珠一转,突然挺直腰板,扛着锄头摆出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势:
“...就不许我换块地种种?!”
“天下良田万顷,他人种得,我吕布便种不得?”他踏前一步,虽一身泥泞污裳,偏又一脸正气:“天子若是不愿下地,自有愿意下地之人!”
说完,他便扛着锄头绕过貂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走路模样颇为豪气,似乎有股农家大侠的味道。
这...
吕嬛感觉好难办。
这对苦命鸳鸯之前不是爱得你死我活,把日子过得既油腻又凡尔赛,现在怎么两看相厌了?
而且...父亲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竟还懂得含沙射影。
“我去看看奉先,”严氏轻声叹了口气,随即又撑起温婉的笑容,对貂蝉柔声道:“府中并无外人,更无规矩拘束,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不妨随意走走看看。”
“夫人且去忙,”貂蝉亦是含笑敛衽,姿态娴雅地回礼,“妾身自己随意便好。”
严氏微微点头,而后将目光落在两只小泥猴身上:“你们俩赶紧去沐浴,然后去中庭梧桐树下吃饭。”
“哦!”吕嬛叠手拜别:“母亲慢走!”
待严氏走远,她便把铁锹移到董白肩上,嘱咐道:“小妹先把工具放好,再回房沐浴,至于衣裳...你自己打开我的衣箱,看中哪件自己拿。记得用香皂搓一搓身子,艾草味还是丁香味的自己挑,混合用也行,今天这鬼天气,燥热燥热的...”
董白走后,方才还略显喧闹的前庭,此刻便只剩下貂蝉,一缕孤影渐沉在暮色之中,安静而寂寥。
“玲绮,”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可愿陪我走走?”
吕嬛看了看天色,便颔首道:“行吧,但此刻天色渐暗,小妈随我去中庭逛逛,待会便能直接开饭了。”
府内的中庭,虽是庭院,倒不如说是座花园,只见庭中一片草绿花红,更有一株梧桐巍然立于庭心。
晚风徐来,拂枝摆叶,偶有一片孤叶离枝,于暮色中翩然摇曳着,落在貂蝉手中。
她上次来的时候,除了这棵梧桐尚有生机之外,四周还是一片萧瑟破败。
而今重游,却是满园芬芳馥郁。
忽见几名侍女掌灯而行,或悬灯于檐角,或系灯于枝头。
暖黄烛光自灯罩中漫溢而出,让整座庭院都浸在一片温软朦胧的光晕里,染上了几分暖意。
吕嬛对这个用餐环境很是满意——大宅门庭、烛光晚餐、正宗汉食、还有美女闭月相伴,可谓帝皇级享受。
虽然饭食依旧是老三样:胡饼,烤肉,还有黍米粥。
侍女摆放完之后,便退出庭院。
“小妈有话可以说了,”吕嬛满怀期待,当即弯唇一笑:“若是想再续前缘...好像有点难了,我父亲近情绪期有些古怪,我也琢磨不透。”
其实她想说更年期的,奈何此时还没有这种概念出现。
“并不是,”貂蝉微笑着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帛布:“我此次前来,乃是有事相商,你看完这个,或许就会知道了。”
吕嬛深感失落,接过帛布缓缓摊开。
她对貂蝉其实并无太大恶意,以前那是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几个月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幼稚。
或许是因为现代的灵魂已经完整回归了吧,毕竟此时的自己,才到及笄之年,幼稚一些,倒也正常...
“这是...”
吕嬛思绪被帛布中的文字打断。
“三国武将排行榜?”
她看着熟悉的名字从头列了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父亲的大名,武力值——100
“这些情报...你从哪搞来的?”
吕嬛知道貂蝉的能耐,武力或许不是她的强项,但情报收集一定是宗师级。
“从这里...”貂蝉抬起手指,轻轻扣击自己的脑门。
“不说算了!”吕嬛将布帛还给了她,心中虽有不悦,却也没那么好奇,但凡玩过三国游戏,武将排行榜上的名单早就耳熟能详了,看与不看,都无所谓。
貂蝉却远未这般从容,她眸光如刃,死死锁在吕嬛身上,竟是一瞬也不敢移开。
她试探着问道:“你知道这份名单对不对?”
“自然知道!”
吕嬛并不遮掩,反正貂蝉连武力值的具体点数都知道了,想必也是知情人,就是不知...她是从哪里搞到这份情报的,莫非还有其他穿越者?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必须要问清楚。
若真有其他穿越者,可不得小心一些!
“小妈...你这份名单,究竟从哪里得来?看在咱俩也算...扫黑战友,可否如实告知?”
她本想套套交情,但此刻这个‘小妈’的身份已经是有名无实了,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在长安一同绞杀黑帮的经历了。
貂蝉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这吕家姑娘平日看着挺精明的,今夜为何如此迟钝?
“随我来吧。”
貂蝉在院中寻了个石桌坐下,而后将帛布在桌面上摊平,好在旁边的杏花树上挂着两个灯笼,总算可以看清字迹。
看到吕嬛入座,貂蝉面露凝色,思索片刻便出言分析起来:
“我能凭空看见这份名单,除了武力排行榜之外,还有智力排行,以及...魅力排行。”
说到魅力...她赫然在榜。
虽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总觉得‘魅力’这词有点不正经...
吕嬛一拍大腿——眼前的美人是个系统持有者啊!可不得拉拢一番:
“小妈!既然跟我父亲做不成夫妻,有兴趣与我当姐妹吗?”
貂蝉摇头苦笑。
真不愧是奉先的女儿,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靠谱。
“别打岔!这个离奇榜单,我怀疑跟你有关。”
“我?”吕嬛惊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倒是想给三国武将发系统,可...”
她苦思着说道:“...可本都督除了发工资之外,实在没其他东西分发了,小妈你...会不会弄错了?”
貂蝉不再解释,而是伸出手掌放在石桌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把手给我!”
“这...不太好吧?”吕嬛咽了咽口水。
然而美人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她嘴上说着不要,手掌却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
【来访武将:貂蝉】
【功绩来源:教书育人】
【授予新能力:政治排行榜】
【娲皇曰:教不严,师之惰,可三日小考,五日大考,以便积累功绩】
...
貂蝉顾不得查看升级了哪里,拍了拍脑袋关掉面板,急声问道:“玲绮可有什么发现?”
“嗯...”吕嬛抓起貂蝉的手,仔细打量一番:“白白的,嫩嫩的,手感甚佳,可谓如水肌肤...”
“且住!”貂蝉猛然抽回自己的手,正色道:“你就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她还伸出手指点了点吕嬛的脑门:“特别是这里!”
“这里?”吕嬛下意识打开显示面板。
嗯...安静的沃野,忙碌的长安人,叼着狗盆的大黄,还有...打马赛克的父亲?
她赶忙关掉显示器,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哦,什么都没有...”
貂蝉闻言,很是失望。
看来显示的信息是单向的,玲绮根本看不到。
她只好起身微微一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帮我向温侯和夫人道别。”
吕嬛立马起身问道:“不留下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晚上还要备课。”
貂蝉转身便要离开庭院。
她决定试试‘三天小考,五日大考’,等过段时间再来拜访...
备课?!吕嬛摸着脑袋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小妈不会是...转行了吧?
班主任貂蝉?
...好恐怖的马甲!
第183章 官吏培训设想
没有貂蝉的夜晚,注定是不完整的,侯府的膳桌仿佛也失了滋味。
父女二人默然进食,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交谈也显得零星寥落。
吕嬛:“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弘农郡。”
“带多少兵马?”吕布对女儿独来独往的作风早已习惯,并不多问缘由。
“五百铁骑足矣。”吕嬛略作思忖,淡然应答。
吕布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微微思索便脱口问道:“你可是想拿下段煨?”
论及政事他或许迟钝,但行军布阵却是本能。
闺女只带五百骑,显然不是冲着洛阳而去,除了屯驻华阴的段煨,再无值得这般兴师动众的目标。
“正是!”吕嬛面露自信之色,“段煨盘踞在华阴县,恰卡在关中与弘农咽喉之处,我军入主关中数月,他并没有表达出归附之意,此番我带兵去探探口风,他若是不愿降,就灭了他。”
这不仅是段煨屯守在两地要道上,更多的是因为他施行的是军屯,与关中的均田政策格格不入,不然留着他倒也没什么,反正都快活成老农了...
“善!”吕布很是赞同,他昔年与段煨共事,虽无龌龊,却依旧不大待见西凉残部。
“此外,”他补充道,“既至弘农,顺道去函谷关巡视,看孝父何时能返长安。”
“女儿明白。”吕嬛应声。召回高顺本就是此行目的之一。
长安田亩登记已近尾声,府兵征募在即,正是需要大举练兵之时。
单凭徐庶一人难免力不从心,非得高顺这等练兵大家回来坐镇不可。
“那个...”吕布抬眼欲言又止,目光最终落回汤碗中,“貂蝉...不留下用饭么?”
“她都不是你的小妾了,”吕嬛无奈挑眉:“我能用什么理由留下她?”
“为父并非此意...”吕布执匙漫搅羹汤,状若随意,“只是奇怪...她今日为何而来?”
吕嬛闻言一怔,这问题可不好回答,难不成说...她专程过来摸手?
“无他,”她从容续道,“貂蝉如今在官学任女师,下学途经侯府,顺道来探望母亲罢了。”
只是不知她究竟教授何种课业,吕嬛心下暗忖,决意改日定要去官学看个究竟。
“说起任教...”严氏忽然开口,“前日蔡长史来访,邀我去官学授课,或到长史府领份差事,可这似乎有违妇德礼法,不知奉先...”
严氏话音渐低,虽未明言,但那探寻的目光已落在吕布身上,意思很明显,就是在征求吕布的意见。
如今长安城虽开新气,女子可习文练武,但数百年的规矩岂是一朝能改?
《女诫》有云:“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妇德”,又言“外内各处,男女异群”,莫不强调女子当深居内帷,不预外事。
她身为温侯正室,若去官学授课、或是入幕府任职,便是将一身所学展于大庭广众之下,岂不正好犯了“露面抛头,失贞静之德”的大忌?
严氏指尖微蜷,心中虽有意动,终是恪守了半生的礼教占了上风,只将抉择之权交予丈夫。
吕布岂不知这些道理?
他放下汤匙,抬眸扫过妻子满是犹豫的脸庞。
忽然想起貂蝉当年于郿坞孤身周旋于董卓与他之间的胆识,又看向眼前能统帅铁骑、平定一方的女儿...
——这世道,早就变了。
或者说长安已经大变了,谁能想象得到,女子也能当县令。
蔡琰将刘璇派去万年县时,他还以为是想返还封地给她,没想到竟是让她当了大汉第一女县令。
这般胡闹下去,恐怕十八路诸侯围攻关中之日,不远了...
但...若不这么做,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均田令一出,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吏竟纷纷挂印而去,毫不掩饰其抗拒之意。
更可恨者,一闻听关中政务皆由蔡琰一女子总揽,几家高门连夜举族迁逃,走时还散布狂言,称他日必联结天下义士,兴兵打回关中,复我旧制!这般公然挑衅,着实可怒。
若非近来性子敛了许多,依着吕布往日脾气,早将这等首鼠两端之徒捆缚巨石,沉入渭水了事!
由此,吕布大手一挥:
“那些老掉牙的典籍,捆不住活生生的人!蔡文姬都不怕惹事,我吕布难道怕了?你想去便去,看长安城谁敢说我吕家夫人的不是!”
他已经把退路想好了。
若是再被中原势力驱逐,就带着并州铁骑一路西行,跑去西域当国王。
反正那里的女子长相甚妙,讨几房异域小妾,养几匹汗血宝马,左手烤肉,右手果酒,这才是皇帝的享受、纣王的生活,比在关中种田好太多了。
猫在这里真的是在种田!
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种...
相对于老父亲的偏安自在,吕嬛却全然没有这等“养老”心态。
去给化外蛮夷当国王?她根本就瞧不上。
吕嬛心中所图,唯有那至高无上的中原霸业。
但这么下去确实不行,关中都快成为女儿国了!
整个雍州县城无数,可女强人也就那几个,若不招揽一些儒生学子过来,怕是政令都出不了长安。
“父亲!”
“女儿请说!”吕布想好退路,便又心无旁骛地吃了起来。
“我们可以举行一场考试,时间定在秋收之后,由成绩排名来招贤纳才,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不想当官的读书人。”
吕布摇了摇头:“中原的世家子弟宁愿躺着啃老,也不会跑来关中任职就仕,更何况还要考试才能做官,他们根本看不上。”
袁绍自是不用多说,早就将世家子弟利用得淋漓尽致,即便河北世家两头下注,也是瞧不上关中。
至于曹操,别看一副唯才是举的模样,其实也是靠豪强内部相互举荐,人才全都内部消化了。
不然之后的九品中正制也不会在曹魏大行其道...
“他们看不上,我们还不要他们呢!”吕嬛觉得这事很有可行性,眸光炯然:
“天下寒门士子多了去,甚至还有连门都没有的读书人,想办法打包到长安来,不会做官没事,我负责培训,按照教程来施政即可;
更何况,这些学子只习施政,没了官场老油条的影响,反而会摒弃‘欺上瞒下、厚黑人际、贪赃枉法’这种腐旧规则,如此,反而能使关中吏治为之一清。”
此举若是可行,江湖上定会传出一句广告词:官吏培训哪家强,雍州长安找吕嬛。
吕布登时没了吃饭的心思,缓缓点了点头:“此举...甚妙!”
他猛然抬眸道:“我这就让元直用江湖小道来传递消息,尽量将寒门士子多引一些来长安。”
吕布虽存了躺平的心思,可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远赴西域。
人在中原时,至少还能用那柄方天画戟,为父亲扫一扫墓,不至于让他老人家太过寂寞。
想来已有数年未曾归乡,不知那坟头青草,已生得怎样郁郁葱葱。
吕嬛轻啜羹汤,缓声道:“不必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此番求贤,重在务实,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而非只会钻营的官僚。识字明理自是根本,但若只会满口之乎者也、拘泥旧章,反倒不美。须得寻那些头脑活络、思路开阔的学子才好。”
她垂眸沉吟片刻,复又抬眼,目光清明:
“明日我便请蔡琰与元直共拟章程,定下考试范围,比如如何处理一桩民间纠纷,如何组织春耕,如何应对一场瘟疫;文学基底要有,实操能力也不可欠缺。”
“此举大善!”吕布闻言大悦。
寒门士子好呀!
不管是提拔还是贬斥,都无须顾虑其背后的世家脸色。
长远下来,权力将会集中在长安,而不怕被地方做空。
他一下子便联想到了徐州陈登,那可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寒门其实也是门,乃是门阀破落之后的余裔,在其之下才是平民,在汉末,能读书识字之人,至少祖上阔过,可以这样说,整个三国,都是世家战争。)
第184章 吕布会貂蝉
吃过晚饭,吕嬛正欲关门歇息,不料此时,门板却被一双小手从外抵住。
“阿姊,我有事寻你。”
门缝间,董白探进半张小脸,眼珠滴溜溜地转。
那副神情,竟与吕布颇有几分相似,活脱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
吕嬛只好打开房门让她进来。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董白帮她把房门关好,然后将流星球轻轻放在桌上,神秘兮兮道:
“阿姊可知,我为何力气如此之大?”
还能为何?又飞升了一个呗...
吕嬛以为她是过来显摆的,便没好气道:“知道小妹天生神力,又不能匀一些给阿姐我,前日揍杨仲时,可算被你占了大便宜了。”
董白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坦言道:“我之神力,并非天生,皆由阿姊赋予。”
“我?”
吕嬛指着自己,面露狐疑之色,摇头不悦道:“我又不是神仙姐姐,还能给你加永久力量属性?”
“不信你让我摸摸!”董白坐在凳子上,把手放在桌案上,握了握拳,眸光当中满是期待之色。
吕嬛不由一怔。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想...通讯握手?
没听说过升级完算力还要维护处理器吧?
也罢!谁让她是最先玩这招的人,就当陪小妹玩睡前游戏了。
吕嬛叹息一声坐了下来,伸手贴了上去。
嗯...这小手,又小又软,手感与貂蝉竟不分伯仲,看来是农活干得不够多...
【来访武将:董白】
【功绩来源:阵前挑战】
【授予新能力:流星三式】
【娲皇曰:若不能三招制敌,赶紧跑路远遁,方能留下小命回来记功】
...
“阿姊感觉如何?可有异象出现?”
董白忽然感觉一阵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仿佛有股使不完的劲。
松开吕嬛的手之后,习惯性地将铁球搂在怀中,眸光泛着星光,神情充满期待。
“没有!”吕嬛很是无语。
好在董白和貂蝉都是女子,不然吕嬛定要怀疑有人想趁机揩她的油。
“那...那...”董白说不下去了。
难不成真是误会?
但刚才所显示的字词又真实存在过,绝对不会看错。
“阿姊看这个!”她不死心地拍了拍怀中铁球:“这是女娲补天时所用的五彩神石之一,白石!”
五彩白石嘛,字都刻在上面了,吕嬛岂会不知,她点了点头敷衍道:“嗯,是白石没错。”
董白:“天降流星,却成了我的兵器,阿姊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当然奇怪了,”吕嬛起身将董白拉了起来,而后推着走向房门,一边嘱咐着:“小孩子该早点休息,不然就会跟我一样长不高了。”
“可是阿姊...”
“没有可是,缺少睡眠会造成双目无神,发色枯黄,皮肤干涩,速速回房睡觉...”
“吱呀!”“嘭!”
将董白推出门外之后,房门快速闭合。
吕嬛背靠房门,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不知为何,眼皮子直打架,就像是电动玩具忽然被抠了电池一般...
她将自己甩在床榻上,睡衣都没换,闭上眼睛,唤出显示面板,只能看到长安城的繁荣度又上涨了一些。
看来这个金手指的局限性不小,在战场上才能大放异彩,于内政并无实际用处。
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搞钱,搞田,搞人才,烦心事好多...
迷迷糊糊之间,她喃喃自语着沉入梦乡。
...
吕嬛倒是一夜好梦,但董白就睡不着觉了,抱着铁球四处溜达。
她此刻所忧,乃是得了‘神力’的好处,却不知代价是什么,若不弄清楚,还真是令人寝食难安。
就像她的祖父董卓,一时的权倾朝野,换来的是三族被诛,若是祖父知道这便是权利的代价,想必就不会带兵进入洛阳了吧...
忽然间,中庭传来阵阵破空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练武。
董白正想闲得发慌,便踮起脚尖顺着声音溜了过去。
拨开遮眼的秋叶海棠之后,只见吕布正挥舞着方天画戟,但瞧那出招模样,不像在练武,更像在殴打空气。
每一击都卷风弄尘,使得周遭草木畏惧低伏。
董白再不懂武艺,也看出这套戟法比平日多了几分躁郁的杀气。
这种热闹,不看也罢!
她踮起脚尖,正要离开之时,吕布一套戟法使完,拄戟而立,望着月空出神,嘴里却淡淡说道:
“不用藏了,有事可以直说,何必遮遮掩掩!”
董白闻言,只好转过身去,正要踏出昏暗墙角时,一道绯影从檐角飘然而下,红衣拂风舒卷,足尖轻点梧桐枝叶,犹如月下仙子一般落在梧桐树下。
好耶!有...有八卦看耶!
董白屏住呼吸,想着先看吃第一手瓜,待到明日再分享给阿姊...
吕布将长戟稳稳纳入木架,对来人似乎并不意外。
“明月宫主三番五次入府探视,不会是想...共叙旧情吧?。”
他抱着双臂,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来人身上,静待对方解释。
“我倒是想重续旧情,只是...”貂蝉上前几步,凝视着吕布的眸光,嘴角扬起:“...只是可惜,昔日的温侯已经死去,如今的你,只不过套着他的躯壳。”
“哼!”吕布轻哼一声,眸中闪过几丝不耐:“说我套壳,你又好到哪去?王允养女、董卓歌姬、明月宫主、教书夫子、华山派掌门,就连贤妻良母都演得得心应手,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貂蝉迟疑一下,蹙着眉头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
“这有何难?”吕布脸色稍显局促,错开貂蝉的目光,“那日在地牢找到你之前,我顺路翻墙进了曹孟德的书房,关于你的情报,正放在书案上面。”
貂蝉不禁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吕布开了透视眼。
“我此来并非为了跟你拌嘴,而是为了玲绮而来。”
“哦?”吕布眉头一紧,以为她要告状,脱口问道:“莫非那丫头又...提剑砍你了?”
他说到此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玲绮也就拿得动菜刀了。以你那身非凡武艺,不会又要躲在某人身后——”
他故意顿了一顿,捏起嗓子,声音陡然变得又软又黏,学着貂蝉往日的样子:“...‘温侯,我怕!’”
“噗呲...哈哈哈哈...”
吕布笑得肆无忌惮。
貂蝉却已满头黑线。
若非打不过,定要下手痛揍此人一顿。
这都人到中年了,言语怎会如此幼稚?实在气人!
但又怪不得这厮,她所扮演的角色,反差...确实挺大。
“温侯笑够了吗?如果不想谈...我便走了。”
“谈!这就谈!”吕布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滴,嗓音忽然变得低沉沙哑,再不见方才刻意模仿的旖旎:
“就是不知今夜的你,套用的是什么身份?”
貂蝉闻言淡然而笑。看来这家伙还在为过去的事而耿耿于怀。
但她并未在意,她与他,只不过是合作关系,合则谈,不合则散,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由此,她便不理会吕布的蛮缠刁难,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玲绮身上有种特殊能力,温侯作为她的父亲,就没有察觉?”
乾坤舆图嘛!这事吕布当然知道,但面对八面玲珑的貂蝉,他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点了点头说道:
“玲绮能力确实...突飞猛进,这段时间她智计频出,就连关中都是她设计拿下来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貂蝉蹙眉:“而是她身上有股人力难以企及的...神力。”
“哦?”吕布面露震惊之色:“竟有此事?我委实不知,究竟是何种神力,你可否告知与我?”
此话半真半假,但心惊却是真的。
女儿怎能将这等要命之事,告诉了貂蝉这种情报头子,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要知道,明月宫的主业可不是贩卖山货,而是贩卖情报。
“当然可以,此项神力便是...”
貂蝉说着,走近吕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几乎是贴身对视:“我只要看到你,就能得到一份关于你的个人传记,或者说...情报,而我这项能力,来自于玲绮。”
“切~~”吕布嗤笑一声,伸手便推开了她:“挨这么近才能获取情报,我要有你一半姿色...我也行!”
第185章 流星一式
兴许是熟知吕布品性,貂蝉闻言并未恼怒,而是返身缓缓踱步,轻声念着:
“吕布,字奉先,并州五原郡人,其父吕良,曾任石门要塞校尉之职,建宁三年战死...那时,你刚好十岁。”
吕布嘴角扬起,露出一丝讥讽:“多大人了,还跟小女孩套话,不觉没品吗?”
他心里却暗暗埋怨女儿,怎能将老父亲的底细透露给前任小妾,这往后还如何在她面前故作深沉...
貂蝉闻言为之一怔,但马上明白过来——这厮以为这些情报皆是套自...玲绮?
也罢!那就说些...父亲不会跟女儿说的秘密。
“温侯的母亲乃是匈奴女子,过得并不好...”
“跳过这段!”吕布轻声打断她的话,手指微微颤动,缓缓握紧拳头。
貂蝉微微颔首,接着说道:“你扫吕良的墓时,刀劈斧削,并非因为刀剑趁手,而是...”
她抬眸看着吕布的眼眸,甄选着措词:“...而是希望以此来警告吕良,到了地下莫要再欺负...妻子...”
“很好!”吕布松开紧握的拳头。
他听着那诛心之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但眸中却骤然蒙上了一层水光。
“我已经信了五分了,可多说几条,最好劲爆一些。”
貂蝉也知他心里不好受,便不再打探他的家人,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你...去过皇宫,还进了...后宫?”
她不禁抬眸看向吕布,花容失色道:“而且...还偷看...”
“我信了!”吕布可不敢让她说下去,若不是现在两人身份尴尬,他都要抬手捂住貂蝉的嘴了。
他慌忙解释道:“那是一场误会,当时玲绮脑子还没现在这般聪明,我怕她被人算计,才摸进后宫保护她。”
其实,貂蝉的情报能力只能到这了,系统显示算力不足,并不能深入太多,读取的信息也是碎片严重,也就吓一吓吕布这个武夫。
但...这厮真是色胆包天!
她恨恨地瞪了吕布一眼,还真是看走眼了。
这家伙分明还是昔日的好色之徒,就不曾改变过。
吕布轻咳一声,想将话题拉回:“你说这项...偷窥的神力源自玲绮,可有根据?”
“我难以描述,”貂蝉没好气地说道:“但你这个做父亲的,平日应该多加留意,不可将消息轻易泄露,如若不然,关中便会陷入四面围攻之境,天下诸侯可不会允许玲绮这种人的存在。”
“她是有些特别,但...”吕布疑惑道:“...你不是应该直接跟玲绮说吗?为何找上我?”
貂蝉:“玲绮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能力,或者说...不相信。”
其实,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吕布也不信。
若不是知道闺女脑子里有‘地图’,他岂会陪着貂蝉在院中闲聊,回屋睡觉不香吗?
但他对貂蝉口中的...神力传染,很是嗤之以鼻。
如果这都可以,为何他与女儿天天见面,都没被传染到?
“想必是巧合,或许是你管得太宽,修炼中陷入走火入魔,才得到了此项窥人之力,这等不道德的神力,你别胡乱栽在我女儿头上。”
貂蝉:“......”
吕布见她唇瓣微张,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只道是自己一语中的,戳破了她的心事。
他面色一沉,眸光转向别处,将手一挥,干脆摆起脸下了逐客令:“明月宫主若是无事,请回吧!”
貂蝉气得一跺脚,就只知道跟这种糙心汉子聊不到一块去。
她便不再多留,转身一跃,踩风踏叶,飞上屋顶,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吕布轻哼一声,迈步走上回廊,还低声嘀咕着:
“好好的大门不走,偏偏要飞檐走壁,这才刚修缮好的屋顶,天天被人踩在脚下,实在恼人...”
不多时,他也转身离去,却不走正路,一脚踏进庭中沃土当中,只听花丛中一阵窸窣作响,下一刻,吕布已朗笑着直起身。
他手中竟多了一个狼狈不堪的人,被他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揪住后颈的衣领,连人带球一并提起。
那人双脚离地,在空中徒劳地蹬踢,与吕布气定神闲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嘿嘿...温侯!晚上好呀!”
“我很不好!”吕布绷着脸,没好气道:“本将军又不是戏子,为何总有人窥探于我?”
董白:“我若说是路过...温侯肯信吗?”
“休要诓我!”吕布瞪眼说道:“貂蝉可以骗我乃是因为她美,你呢?因为萌吗?”
“不是不是!”董白急于脱身,脱口便道出此行目的:“我刚学到两招,想请温侯指教指教。”
“哦?”吕布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这小布丁的,能学到啥招式?抛绣球吗?
既是以武会友,吕布自然不会刁难,即便不在同一等级,也该尊重才是。
他缓缓将其放下,踢了踢垂落在地的铁球,面露疑惑:
“这就是你的兵器?”
“正是!”董白抱起铁球,拭去尘土,“此乃流星球,又名白球。”
吕布听到‘流星’这两字就觉心头发闷,赶忙抬手说道:“行了,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我赶时间。”
“好!”董白手掌托球,还轻轻掂了掂,“第一招叫:流星赶月。”
吕布听完很是不以为然,什么流星赶月?刚才闭月在的时候,怎不见出来追赶?
两人走到庭院中,隔了十几步远。
“来吧来吧,你可拿稳了,别砸了自己的脚。”
董白:“温侯不用兵器吗?”
“笑话!对付你还要兵器?说出去岂不是坏我名声。”
吕布并不觉得她可以将铁球抛出多远,反正闲来无事,就当陪小孩子玩球了。
“那...温侯小心了!”
董白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铁链如毒蛇出洞般骤然绷直!顶端的铁球挟着一股恶风,直朝吕布面门呼啸砸去。
偶滴乖乖!
吕布看得两眼一直,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打法!
而且,流星锤这种兵器,还真是头一次见,一时之间,竟想不出破解之法。
他下意识猛退一步,张开双臂硬接那呼啸而来的铁球。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骇人的力道竟推得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然撞碎了一座嶙峋的假山。
乱石飞溅中,去势未减,又重重砸进后方繁茂的花丛里,惊起一片残红碎绿。
“温侯...还好吧?”
董白攥紧了手中铁链,小心地向前挪步,巡视着那片被压倒的凌乱花丛,试图找出吕布落下的痕迹。
“我很好...呸!”
吕布骤然冒头,口中吐出几片绿叶,脑袋上还顶着一朵小红花。
“那...要不要试试第二招?”董白抱起铁球,眨着大眼睛问道:“这招叫...横扫千军哦。”
“不必了!”
一听名字就有种拆家的感觉,府中才修缮一半,还是别玩这个了,太烧钱了。
明天还不知该如何向夫人解释这片损毁的花花草草...
吕布抬腿迈出花丛,虽略显狼狈,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观你这一击之威猛,已不逊于当年的华雄。不必再试了。”
董白闻言,眸中顿时绽出光彩,欣喜道:“果真如此?”
“自然不假。”
吕布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碎土与草叶,一脸正经地解释道:
“莫看华雄被关羽一刀斩于马下,实则是他连胜后骄狂自满,一时不察所致。若在平日谨慎之时,纵使不敌,也足以在关羽刀下走上百十回合。即便败了,也未必会丢性命。”
董白得意地拍了拍身旁的铁球,仰头笑问:“既然如此!我可做得先锋上将么?”
吕布闻言,低头瞥了眼她纤细的身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恐怕不行。”
他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若我军派你为先锋,只怕敌军一见,非但不惧,反而要士气大振,以为我军中无人了。”
“哦...”
董白小声应着,眼中的光彩霎时黯了下去。
“话说回来...”吕布将头顶的红花一把拽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董白纤细的胳膊,疑惑道:“你怎会有如此力量?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董白一听,眼睛里顿时像落进了星星,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雀跃道:“是阿姊帮我的!这招式,就是去她那儿‘升级’来的!”
吕布:“......”
第186章 董白入学
用过早餐之后,吕嬛便带着一盆剩饭,走到了侯府后门。
这里拴着一条大黄狗,性格温顺不乱吠,乃是正宗的中华田园犬,非常好养活,就连剩饭都吃得很香。
即便如此,吕嬛还是用绳索将它绑在门口,尽管穿越千年,但养狗人的素质是万万不能丢的。
“阿姊!这狗好肥!”
董白坐在门槛上,犹如好奇宝宝,不时打量着大黄狗,还有它身后的...狗屋。
“袁绍外甥家的狗,能不肥嘛,”吕嬛摸了摸狗头,越摸越上头,“但咱们侯府可就没办法大鱼大肉供养了,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减肥成功了。”
好在田园犬既不记仇也不挑食,如果换成泰迪比熊,没准都开始绝食了。
董白:“我见过纪灵将军带它出去训练,好像是在废墟中寻找生还者,大黄果真可以靠着鼻子就找到人了,学得非常快。”
“那是当然,老祖宗严选出来的品种,肯定不差!”吕嬛笑着回答,还用手指点了点董白脑壳:“走吧,狗都要干活,你也跑不了,我在学院帮你找了份差事。”
“我?”董白被她牵着手,只得跟着迈步,从后门径直转入了街市。
她有些无措,忙低声说道:“我只会上阵杀敌,其他的...我不太懂。”
吕嬛眼波微转:“你识字可多?”
董白谦逊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略知一二。”
“这就好!”吕嬛闻言,唇角轻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汉末雇佣童工乃是常态,但董白这个年纪,她还是下不了手,就先让她在学院待着吧。
反正,她要么在学院读书,要么就在学院干活,总要选一样。
这是一条小街市,与东市的宽大商铺不同,这里挤满了地摊小贩,商品皆是摆在粗布上,让人路过之时,一眼便能看到想买的物件。
吕嬛很是享受这样信步街头的感觉。
目光所及,皆是摊贩吆喝、行人如织。
耳畔所闻,尽是市井笑语、讨价还价。
这才是真正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
她不禁想起千年之后那电商纵横的时代,纵使官方有心重现这种热闹,也要刻意纵容、百般营造,才能勉强唤回几分鲜活的气息。
嗯...是该搞出水泥了,若是沿街修建商铺,只需三层就好,既能收取可观租金,又方便收商税,岂不美哉?
最重要的是,有了水泥,便能减少了山林砍伐,守住关中水土,让‘天府之国’的名号,不至于被巴蜀夺了去。
众所周知,长安作为多朝古都,在唐代达到了繁荣的极致。
但这份繁荣也付出了巨大的生态代价。
为了营建宫室和满足百万人口的燃料需求,关中及周边山地的森林被滥砍滥伐,甚至连函谷关等天险之地的林木都未能幸免,许多山岭被砍成了白地。
由此引发了严重的水土流失,动摇了关中‘天府之国’的生态根基。
“阿姊快看!”董白指着不远处的胡人摊位:“那个胡姬好生美貌,不若过去瞧瞧?”
“别去....”吕嬛咽了咽口水,赶紧拉住董白,低声说道:“但凡带了‘胡’字,卖的东西都很贵,就连牲口的饲料都是天价,速速离开为妙...”
她赶紧拉着董白,离开这专售奢侈品的‘是非之地’。
几经辗转,两人终于踏入了长安太学那略显斑驳的大门。
眼前一阵霍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人唏嘘不已。
粗略修葺之后的廊庭教舍,有些廊柱的木材颜色与旧物格格不入,如同巨大的补丁。
而更多的则是未经替换的旧物,上面残留着刀劈斧凿的印记,甚至偶有焦黑的火燎痕迹,诉说着不久前的动荡。
一阵风吹过,带来整齐而隐约的读书声。
那声音虽缥缈,却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仿佛冲走了过往的阴霾,又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竖起了文明的旗帜。
吕嬛听着朗朗书声,恍如隔世,就像走进曾经读过的小学。
“阿姐问你...想不想入学读书?”
“啊?”董白闻言,顿感不妙,赶紧摇摇脑袋:“我都快十四了,不读!”
“好!”吕嬛却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花样年华,正当白衣飘飘,将青春挥洒在学堂之上,才不负来此世间一遭。”
董白闻言不由一怔。
她没听明白学堂和白衣、青春有什么关系,正想开口问个明白之时,一道清丽之声传了过来。
“玲绮!你这是过来视察,还是想再...入学?”
蔡琰与甄宓各自怀抱一卷竹简,从藏书阁的长廊款款走来。
“文姬!文昭!我正想找你们,”吕嬛将身后的董白拉了出来,介绍道:“今日特带家妹过来应试入学,请帮我测试一番。”
“阿姊!我想回家...”
董白抱着铁球,脖子微微一缩,面露委屈巴巴的样子。
“莫要胡说!”吕嬛杏目一瞪,瞬间摆出长姐如母的架势,祭出了现代家长百试不爽的威吓手段:
“你今日若进不了这学院的大门,看我回去不将你...许愿流星转弯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父亲!”
谁料董白对吕布的畏惧早已烟消云散,特别是在昨夜一球将其击飞之后。
她小嘴一撇,依旧赖着不肯动身,嘟囔道:“温侯那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会信这种...怪力乱神之事?”
吕嬛不得不承认,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见威逼不成,她只好试着利诱:“你若入学,下次出阵,我让你当先锋大将。”
“做先锋大将,能冲锋陷阵不就行了,为何偏要读这些书?”
董白仍不放弃,扯住吕嬛的衣袖小声争辩,一双眼睛里全是恳求,指望这位阿姊能心软松口。
吕嬛闻言,转身直视着董白,目光锐利如刀:“荒谬!正因你是先锋大将,才更非读不可!”
“我来问你!”
她逼近一步,指尖几乎要点到董白的眉心,“若敌军依山布阵,占尽地利,你是要驱使儿郎们以血肉之躯强攻,还是勘察地形,找出薄弱之处,以最小代价破敌?”
“若大军远征塞外,深入不毛,粮草补给如何计算?何地可扎营,何处有水源?这些难道靠你抡铁球能砸出来吗!”
她越说越快,字字如铁珠落地,“一念之差,就是千万士卒埋骨他乡!”
“再若...”她冷哼一声,“主公战令传来,你却连军报上的地形、方位都认不全,贻误战机,该当何罪?到那时,敌人笑的不是你董白不识字,而是笑我军中无人,主帅无能!”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为将者,不读书,不明理,不晓天时,不知地利,不过是一介莽夫。敌人略施小计就能让你全军覆没!你这不叫‘勇武’,这叫——愚蠢!”
董白被这一连串质问钉在原地,半分不敢后退,脖子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双眼紧紧闭着,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阿姊凌厉的目光。
这些问题...她竟一个都未曾想过。
此刻她才恍然惊觉,昨夜温侯说她“不合适为将”,已是何等宽厚客气,至少不曾这般...劈头盖脸地诘问于她。
更要命的是,阿姊所说的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答不上来。
甄宓步履轻盈地走近,适时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她向董白伸出手,唇角含着一缕令人安心的笑意:“小白不妨随我去测试一番,只需片刻,便能测出你该入哪处教舍修习功课...很快就好。”
董白小心抬眸看向吕嬛...
“何不速去!”吕嬛瞪起眼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若是无法入学,没收铁球!”
“这就去...”
董白将铁球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一步一蹭地跟着甄宓朝着长廊走去。
第187章 巡视学院
直至董白和甄宓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吕嬛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微微松懈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才到及笄之年,竟要为妹妹的前程学业如此劳心费神,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这莫非就是世人常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难怪未来许多人家都不愿生孩子了,如此耗费心力、财力,确实需要巨大的抗压能力。
“这是基础班,年龄在六岁上下,尚在识文练字的状态。”
蔡琰带着吕嬛,先走到了最近的教舍,一边介绍起来:“夫子的水平也不高,普遍在丁等文凭的水准。”
吕嬛眸光凝重,却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长安如今百废待兴,确实没办法像现代那般财大气粗,让博士生过来教小学生。
“入学合约...小孩家长可有签署?”
“有!”蔡琰指尖轻推,将手中的竹简展平,点着其中一行清晰的墨字说道:“凡入学之人,皆有家人画押为凭。条文也一一向他们解读分明,尤其是...不准中途退学’这一条,便已劝退了不少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竹简随之微响。
吕嬛闻言,也只得沉默。
她何尝不愿广开教泽、惠及众生?
只是如今府库拮据、师者难寻,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目前所能做的,也只能筛选聪慧孩童,培养出雍州急需的人才。
“这条不可放松!”吕嬛蹙眉道:“让孩子入学,这便是我军下了血本搞投资,岂能半途而废,若是孩子的家长亡故,书院也当咬牙担起养育之责,断不可让所投资源打水漂。”
“我明白,”蔡琰微笑着说道:“这条我也加了进去,为此还吸引来几个将校子女。”
“如此甚好...”
说话间,一队学生从她们身边跑步而过,领头之人在喊口号的同时,还不忘朝着吕嬛眨了几下眼睛。
“注意队形!不许落伍!”
“诺!”众学子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调息均匀!方能持久!”
“诺!”
吕嬛望着那队远去的身影,听着那无比熟悉、宛若军中的号令与回应,一时竟愣在原地。
“姥...姥爷...?”
那个领头之人,可不就是严颜!
她猛地转向蔡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难道...连军中将领也被你请来教书了?”
“何止!”蔡琰笑着说道:“这是学院的军侯班,温侯每月都要过来授一堂课,更别提其他武将了,可以这样说,这一班的学生,每天都有军中将校在带,就像昨日,乃是赵子龙在上课。”
“你牛!”吕嬛给了蔡琰一个大大的拇指。
这还是太学院吗?分明就是黄埔军校,还是第一期!
她不由期待着问道:“这军侯班,可有优秀学子?说几人来听听。”
“自然有!”蔡琰甚至不用查看名单,就能如数家珍。
“扶风人马钧,素日虽沉默寡言,却有一双巧夺天工之手,所制军械机括之精妙,连子龙将军见了都赞叹不已。”
蔡琰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他年纪虽小,却被杜绾请去工坊多次,相信用不了多久,长安便能自主造弩了。”
马均?吕嬛闻言大喜。
这可是三国时期的发明家、机械学家。
尽管他才华横溢,但在这个重视门第的时代,他作为工匠的身份并未得到曹魏最高统治者的真正重视。
奇技淫巧嘛,魏明帝不喜欢,但她吕嬛喜欢啊!这可是实至名归的第一生产力。
“将此人重点培养!”
当下,她便定下基调:“我会另外追加预算,就叫...奖学金,用来授予品学兼优的学子,文姬千万记住,不得挪用一分钱,此乃铁律。”
“我明白,”蔡琰学富五车,通晓古今,自然深知这一笔金钱赏赐,对于寒门学子与其清贫之家而言,是何等珍贵有力的激励。
“还有一人,善于军阵...”
蔡琰稍稍思索之后,说出了另外一个学子:“太原郝昭,推演沙盘时擅守城,竟得徐军师驻足称赞...”
郝昭?
嘿嘿嘿....
吕嬛笑得很是瘆人。
“玲绮...”蔡琰一看她笑得如此夸张,赶忙问道:“有何不对之处?”
“没有,恰恰相反!对极了!”吕嬛抚掌大喜:“此人也重点培养。”
她抬眸望向蔡琰,眼中满是真挚的钦佩:“文姬真乃国士之才!所识所荐,皆为人中龙凤。”
话音稍顿,她神色渐凝:“然...擎天之才固然可贵,终究数量不多,切不可倾斜太多资源,我们终究需要培养更多的中坚之材,方能制胜天下。”
她就不信了,用流水线的方式制造出来的人才,堆不死那帮敝帚自珍的世家。
“话说回来...”吕嬛疑惑着问道:“郝昭不是太原人吗?怎会来到长安?”
蔡琰解释道:“郝氏确实是并州兹氏人,在当地也算小豪强,我军攻灭离石匈奴之后,南下路过兹氏,温侯见牛羊行走速度太慢,便带着亲兵四处...”
她瞥了吕嬛一眼,无奈道:“...四处打劫豪强。”
“如此说来...”吕嬛语气复杂,低声接道:“郝昭是我父亲...抢来的?”
“这倒不尽然,”蔡琰卷好竹简,抱在怀中,惆怅着说道:“匈奴时常劫掠太原,郝昭早就家徒四壁,还被亲族边缘化,这种穷苦人家...温侯岂会看得上,反而放下了一小袋肉干。”
“他倒也懂事,知道肉干吃完还要挨饿,便带上一家弱小,跟着温侯的马蹄印来到汾河大营,我遇到他们之时,脚掌皆已磨破出血...”
好嘛!吕嬛总算听明白了。
合着这个守城名将,竟是被一袋肉干引来的?
两人穿过一座雕栏斑驳的拱桥,踏入了另一处清幽的院落。
蔡琰介绍道:“此处就读的学子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我便直接让他们学习政务,或者是百工技艺,若有军事天赋之人,将来也可晋升到军候班。”
在这里,吕嬛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便是貂蝉。
教舍皆是敞轩无壁,远远便见她负手立于堂中,在学子的座位通道之间缓步踱行,神色肃然,很像在...监考?
蔡琰:“貂蝉如今担任学院祭酒,她善于情报收集,近半聪慧学子,皆是她动用江湖势力带来,长安太学可以重现天日,她功不可没。”
这么...厉害吗?
这位小妈究竟还有什么马甲没掉出来?
吕嬛凝望着远处那个手持教鞭的美人,一时间心绪翻涌,竟还生出几丝惊艳。
那可是...貂蝉老师。
被她手上的鞭子抽打,那是惩罚吗?分明是奖励好吧!
吕嬛感觉自己的想法好古怪,赶忙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
“都督!”
“嗯?”
吕嬛闻声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蔡琰以前都是叫她‘玲绮’,现在为何如此见外?
蔡琰神色肃然,正色道:“都督作为关中的实权人物,理应抽空过来授课,至少也要...每月一次!”
“我?”
吕嬛指着自己,眼底尽是惶然。
她又没读过师范,怎会教书育人?这专业不对口啊!
“没错!就是你!”蔡琰笑得意味深长:“温侯都被我请来了,我岂会放过你?”
吕嬛:“......”
第188章 初次造纸
长安街头,人声熙攘,却再难唤起姐妹俩半分兴致。
两人默然前行,鞋尖一次次碾过自己的影子,情绪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阿姊...”
董白忽然抬脚,将一颗无辜的小石子踢得老远,声音裹着沉沉的郁气。
“甄治中今日同我说,举荐我去军侯班了。”
吕嬛闻言,眼波未动,仍是那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只淡淡应道:“...这不是正合你意?总嚷嚷着要当先锋大将,如今总算专业对口了。”
小妹如意了,吕嬛就更郁闷了,一想到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她就瘆得慌...
董白也知军侯班的从业规划,但依旧乐不起来:“但听说要通过徐军师的阵法考试,还有公台先生的兵法考试,更离谱的是,甄从事也设了一科...珠算考试。”
就这?呵呵~~
吕嬛嘴角总算微微扬起,她可是看过蔡琰的课程表。
基础的文科和计算应用还没通过呢,等小妹进了学院,恐怕有得烦了。
有了这个小倒霉蛋做陪衬,好像也不觉得教书很恼人了。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随口安慰了一句之后,吕嬛心情好了许多,“随我去一趟工坊,然后回家吃午饭。”
将烦心事先放在一边之后,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工坊大门。
此时的工坊,又多了两项业务。
其一便是造弩,有了从邺城掳来的工匠,再加上马均这个潜力股的加入,已经可以将弩机的制造提上日程了。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弩是步兵最重要的远程火力,得有所改进才行,欧洲那种可以利用杠杆机构来上弦的...‘达芬奇’弩就很不错。
上弦省力,射击频率高,乃是攒射火力的不二之选。
至于第二项....
“都督,桑树皮有点不够用了。”
杜绾在几口散发着蒸腾热气的大锅旁,眉头紧锁,脸上沾着些许烟灰和疲惫。
他指了指远处几乎见底的原料堆,又补充道:“还有石灰矿,库存也已见底,若再无补给,三日之后,这十几口大锅就只能熄火了。”
“不能熄火!”吕嬛蹙眉思考一阵,抬眸说道:“桑皮不够,便换楮皮,我明日便让人上山砍伐楮树。”
杜绾一怔,迟疑道:“都督,楮树皮从未试过,恐...”
“事在人为。”吕嬛打断她,“蔡伦当年亦是用此等杂物成纸,我等为何不能?至于石灰...”
“纪灵!”
“末将在!”
“你派一队精明可靠之人,携工匠,去往左冯翊的频阳县,细细探查北山,寻找白色岩层,一有消息,立即组织人手挖掘。”
“我这就去办!”纪灵转身便离开制样区。
频阳县,便是后世的富平县,地图显示盛产石灰矿,想必此番前去定有收获。
至于桑树皮...函谷关旁就有一大片原始森林,名曰绸桑园,待腾出手来,就要开展轰轰烈烈的伐林运动,等把山头砍秃了,也差不多一统中原了吧。
但还是要补种树苗,以免被后世之人骂她吕嬛是光头强。
补种猕猴桃就挺不错,适合关中气候,又寓意桃园盛世,喜庆得很。
“可有制好的纸张?”
吕嬛很是期待成品的模样,尽管制作方法很土,做出来的纸想必会很粗糙。
“有,都督稍等...”杜绾从烘干壁上揭下一大张黄纸,微微摇头道:“我试过笔墨书写,渗墨很严重,无法使用。”
吕嬛接过细细观看。
确实粗糙,只见纤维纵横,厚薄不均,细看之下,里头还嵌着些许未能化开的褐色树皮碎屑。
但手感很不错了,在汉末算得上顶级草纸了。
吕嬛的手微微颤抖,太不容易了!
终于有厕所纸用了!
她猛然抬眸,咬牙说道:“就按这个规格,先造出几百斤来,记得裁成...手帕大小,我有急用。”
“还有!”吕嬛又补充了一句:“减少捶捣,尽量将纸张做得软一些。”
“这是为何?”杜绾疑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加不能书写了?”
“若要书写...这个好办!”吕嬛微微一笑,言语神秘:“待我寻来另一材料,定能使渗墨问题迎刃而解。”
解决渗墨问题,便要用到纸胶,而此时的最佳纸胶材料,便是猕猴桃藤汁。
猕猴桃乃是关中土特产,这时还没有大规模人工栽培,只因...野生的都吃不完,种这玩意又有何用。
但此刻,用处不就来了...
桃花再美,也抵不过江山如画,为图大业,吕嬛这次只能辣手摧花了。
环保的事...以后再说吧...
“还有一事,乃是工序上的难题...”杜绾轻声说道:“人工锤捣太过费劲,而且还有多道工序需要搅拌纸浆,全凭双手...恐怕难以大量生产。”
吕嬛闻言,便思索开来。
这确实是个棘手问题,全凭手工来造纸,很容易将纸张做成奢侈品,这就有违初衷了。
现在可以利用的只有水力了?
正如建在渭水河畔的冶铁工厂,几乎将水力应用到了极致,鼓风、锤炼都用上了水力。
未来,她还想让木匠做出水力磨床与锯床,现在来看,还是先把长安工坊搬到渭河边上为好,既方便取水,又可就地排污...
得!最想回避的环保问题又绕了回来。
看来还要挖几个串联式沉淀塘来处理污水,造纸工艺也要有所改进才行...
好似越想越远了,吕嬛深深吸气,开口说道:
“杜从事大可放心,我会在渭水河畔划出一片地,用来建造工坊区,到时候别说锤捣搅拌了,就连水力风扇我都能搞出来,夏日也可享受徐徐凉风也。”
杜绾闻言为之一怔,好些词语她没听明白,然而长久以来的信任,让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既然都督已有成算,想必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她犹豫着提议道:“都督可要去公事房查看账本?”
吕嬛颔首:“嗯...也好,走吧!”
公事倒是办完了,但...私事还是有一件的,那件事....得问一问进展了,老是这般吊着,她每每想起都会心急...
公事房,其实就是办公室。
初创企业,自然没办法奢华,一切陈设都以实用为主,或许比不上后世车间主任的大单间,但名义上也算汉末第一间总经理办公室了。
“这是上月的原料入库,以及成品出库记录。”
“这份是半年来工坊人员的粮帛支出。”
“还有这份,是成品质量反馈,我已经做好总结,并让工坊改进工艺,上面都有注明。”
吕嬛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账册,指尖在竹简上随意地点了点。
“嗯…尚可。”
“行,就按这个办。”
她的应答简短而飘忽,心思显然早已不在此处。
这些账目,她早就在蔡琰那里见过,今日过来不过是寻个由头,想问那件萦绕心头已久的事。
吕嬛:“坐吧,我有事问你。”
杜绾忽觉今日气氛怪异,忙敛衣端坐,将竹简规整地卷好置于一旁。
“小秦朗...去了书院吧?”
杜绾不知都督今日为何聊起了家常,可提及幼子,不由露出微笑:“劳都督挂心,是入了初级班。公台先生前日还夸他颖悟,竟有意要收作关门弟子呢。”
吕嬛闻言,不由怔住。
刚正智迟的陈宫,搭配谨慎低调的小秦朗,这组合...妙哉!
此二人师徒组合,恰似老龟驮幼龟,一个慢得从容,一个趴得稳妥。
表面看似温水煮秤砣,实则是涡轮增压配消音器。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昔日低调隐忍的孩童,终将统领虎贲,于万军之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锋芒,马踏鲜卑,剑指匈奴。
‘我倒真想看看,’吕嬛微微一笑,眼中光华流转,‘这只善藏锋芒的幼虎,将来会叼来什么猎物。’
好似想远了,该办正事了!
她回过神来,坐姿无比端正:“那日我那二叔给你留了条竹简,不知杜夫人可有...回信?”
“尚无...”这单刀直入的问话,将杜绾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耳根绯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觉得...关中的生活挺好,不想再嫁了。”
吕嬛闻言有点傻眼。
不会是关云长在竹简里写了什么过分的话吧?
“竹简所书,能否让我一观?”
“自然可以,”杜绾从竹简堆里翻弄着,不待一会便找出那小卷刻了印记的竹简。
吕嬛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竹简,犹豫道:“若是...涉及隐私,那便算了...”
杜绾微微垂眸道:“云长所书,皆是言辞正经,下笔磊落,都督但阅无妨。”
吕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既得主人首肯,她自然再无顾忌。
当时看二爷写个情书都遮遮掩掩的,还怕被人看到,如今经过主人同意,还不是想看就看。
今天偏要读一读华夏武圣的第一封情书...
“下邳城下,关某向曹公几番求娶,乃因杜兄托付之重,非有他图。今夫人得安,羽心已安。天地可鉴,此心皎然,绝无施恩望报之念。关羽顿首”
“这...”吕嬛的八卦之心尽碎,吃瓜失败的她,直接僵住了。
关二爷三番两次向曹操求娶杜绾,竟然是受了杜畿所托?
这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没看到相关记载啊!
一个河东人,一个京兆人,难不成二爷也去过杜陵县卖绿豆?
好像...真有可能,游侠嘛,游字开头,可不是四处游荡嘛。
吕嬛平生第一次做媒,便以失败告终,神态颇为沮丧,她抬眼看向杜绾,商量着问道:
“本都督常闻,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幸福要靠自己争取,杜从事要不要试试...主动出击?”
杜绾闻言笑出声来。
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吕督说的这般简单,还能私定终身不成。
她惆怅着说道:“他救出秦朗之时,我确实心存感激,想着有他这般猛士做依靠,也能让秦朗有个安身之地。”
“只是后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吕嬛:“都督整顿役营之后,我与秦朗的生活,日见好转,便歇了再嫁的念头。”
杜绾眸光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关中安定,只需干活便可饱腹,朗儿又进了学院,我的后顾之忧全消,又何苦嫁去荆襄这等战乱之地。”
听到杜绾的话之后,吕嬛恍然大悟。
这是...女性经济独立之后的厌嫁情绪吧,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难怪蔡琰也经常是一副...公事速来,婚事快滚的脸孔。
这让吕嬛这个喜欢磕cp的历史爱好者顿时冷汗直流。
都还没平定天下,就要开始补贴生育吗?
不行了,得赶紧搞钱,先把妇幼保健院建起来压压惊...
第189章 试产纸巾
温侯府大门前,晨光微熹。
董白怀中的大铁球,擦得铮亮,一看就知刚刚精心保养过。
“阿姊...”
此刻的她一脸恋恋不舍,眼眸睁得又大又圆,都能看到汪汪涟漪了。
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吕嬛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赶紧摆起脸谱肃然说道:
“此番没仗可打,乃是去函谷关巡视,顺道把段煨收拾了...”
话音未落,董白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跃跃欲试。
吕嬛不由得扶额,哭笑不得:“段煨一个屯田种地的,你也好意思抡着大铁球去砸他?”
“下次吧...”她放缓语气,像哄孩子似地温言劝道:
“待我攒足了兵甲粮草,攻略河东洛阳之时,定然带上你,我可听说了,袁绍麾下大将郭图,与父亲大战了三百回合,若与之接战,定让你出阵迎敌。”
董白眼睛一亮:“阿姊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吕嬛正色道:“但前提是...你必须从学院毕业,还不能挂科,不然就准备去工坊干活吧,瞧你那铁球圆溜的,用来锤捣纸浆正合适。”
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话,几乎每个家长都曾说过,吕嬛也不例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但不同的是,吕嬛说这话,是真的有底气。
以董白的能力,未来的路几乎可以任她挑选。
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都有合适的位置为她预留,哪怕能力不足,工坊也一样能成为她发光发热的地方。
反正她力气大,工坊就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好好学习,不可带着铁球上学,不可欺负同学,待我回来,若是接到学院祭酒的投诉,就把你那铁球熔了造锄头。”
这话的杀伤力相当大,董白不由搂紧怀中的流星锤,只因吕嬛之言并非虚空警告,而是真的可以办到。
董白昨日随她参观了工坊之后,又特意去了一趟渭水河畔的冶铁工坊。
在那里,她真真切切地见证了坚硬的铁矿石在烈焰中熔融,化作灼热赤红的铁水,注入范模的整个过程。
怀中铁球的来历再不凡...恐怕也禁不住烈焰的炙烤...
“父亲保重!母亲保重!女儿先走了!”
吕嬛见小妹骤然变得可怜巴巴,不好太过打击,便见好就收,与父母打了声招呼,勒起缰绳就要离开。
吕布颔首,面无表情,挥了挥手道:
“玲绮一路小心,若是段煨不肯就范,直接挖个坑埋了就是,别把人头带回来!”
以首级论功,很容易让下属养成杀良冒功的坏习惯,吕布不希望女儿染上这个坏毛病。
就像曹操一边杀人,一边催生,可谓缺德至极,他老吕家门风再差,也丢不起这个人...
“知道了!”
吕玲绮利落地应了一声,扬手一挥,率领数十亲骑,转眼便驰出长街,身影没入尘中。
“奉先...”严氏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迟疑,“玲绮她...杀过人吗?”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身为一方都督,杀人见血仿佛理所应当。
可严氏作为一个母亲,心中终究缠绕着难以释怀的忐忑,不想让女儿造下过多杀孽。
“嗯...”吕布沉吟片刻,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叹道:“不曾。她连在庖厨切菜都会伤到自己,指望她亲手杀人...太难了。”
他话音微顿,目光仿佛越过院墙,望向远方某处,声音沉了下来:
“但因她一道军令而死的人...尸骨恐怕早已过万,都埋在离石那片河谷里了。”
若不是她心软,埋在坟冢里面的,只怕还要添上河北的一万余降卒...还有马超那五千西凉铁骑。
听到丈夫的话,严氏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她微微颤着声音说道:“前些日...我去寺中听那位西域胡僧讲经。说...若今生杀孽过重,来生是要堕入畜生道的。”
“嗯?”
吕布闻言,微微皱眉,话音虽温和,却飘出几缕杀气,让待在旁边发呆的董白微微侧目。
“是哪家寺庙?”
严氏收拾一下心情,拭去眼角泪珠:“夫君可还记得洛阳的白马寺?”
“自然知道!”吕布疑惑道:“难不成,这...白马寺搬到长安来了?”
洛阳那场大火,他可是当年的急先锋,诸多的抢劫经验,便是在那时候积累出来的。
而且,白马寺....他绝对忘不了。
那帮西凉蛮子仗着人多势众,划分抢劫片区时,硬是将白马寺划给了并州军,只因当时世人皆以为佛门乃清水衙门,毫无油水可捞。
但任谁也想不到,他吕布在寺内发现了多少好东西...
“正是!”严氏微笑着说道:“洛阳城被烧毁之后,寺庙僧人便在长安城重建了白马寺,随着长安城日渐繁华,寺庙的香火也逐渐旺盛。”
“如此甚好!”吕布闻言大喜,眉色飞扬:“待玲绮回来,我便带她去白马寺一趟。”
他感慨着说道:“佛门...与我吕家有缘啊!”
“夫君可是要去上香?”严氏眸中微亮,流露出几分殷切,“不知…可否容妾身随行同往?”
吕布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上香...倒也勉强算得上。
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并非虔心礼佛,而是...上门踩点。
时隔七年,依着白马寺那帮僧侣敛财聚物的手段,寺中仓廪想必又堆满了钱粮帛粟。
如此丰厚的资财,若不取来充作军资,岂不违背了天道之馈赠...
然而这种想法稍稍...有失身份,也不便公诸于众,特别是在妻子面前,更要保持伟岸形象。
于是他眉峰一挑,顺手将妻子鬓边一缕散发挽至耳后:“那些光头胡僧有什么好看?夫人若得闲,不如去书院多讲两堂课。”
见严氏眸光微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诱哄:“不如随为夫去东市瞧瞧?新来的西域胡姬舞姿绝伦,笙歌曼妙,岂不比寺庙里枯燥的木鱼诵经有趣得多?”
“妾...听夫君的,”严氏微微低头,轻声回应着。
她虽略有失望,却并未再多言半句。
此刻正是佛教传入初期,有钱供奉香火的,也只有豪强世家了,一些经义教言尚未深入人心,严氏也只是觉得因果轮回之说有些道理,却并未深信其中。
她见丈夫反对,便习惯性地将夫纲摆在了佛陀之前,终究没有拂了夫君的意愿。
吕布闻言,心头倏然一松,唇角不自觉扬起。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温顺识趣,善解人意,闲暇时更能与他举杯对酌、言笑尽欢。
这般女子,岂不正是他吕布的齐眉佳偶、闺中知音?
比某个只会飞檐走壁、偷窥他人隐私之人,好上太多了...
...
“哈...啾!”
貂蝉打了个喷嚏,随手抽出一张黄纸,抹了抹鼻子之后捏成一团扔进垃圾筐内,却见筐内已经装了好几团纸张...
“这...纸巾还是蛮好用的。”
她感慨着问道:“玲绮...怎会想出这等奇妙之物?”
青莲坐在桌案边磨墨,轻声提醒道:“还请宫主省着点用,本月配额,全在案上了,若是用完,就要等下月再出产了。”
“不是说此物由树皮桑麻所制吗...”貂蝉又抓出一张薄软纸张,盯着直打量,疑惑着问道:“...存量怎会如此紧俏?”
“我听说...”磨完墨水,青莲轻轻将墨锭轻轻放在砚台上,“此物原料虽简单,工序上却是繁多且复杂,要等工坊扩大之后,产量才会提升。”
貂蝉闻言点了点头。
是她心急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由奢入俭难!
貂蝉取来一卷空竹简,执笔蘸墨,正要书写讲义,青莲却忽然问道:“宫主当真要开设...密探班?”
“没错!”貂蝉顾自书写,并未抬头:“我思量许久,明月宫与关中的合作,乃是共赢之举,蔡长史利用我们来培育人才,我们同样可以利用她们来增添耳目。”
“可是宫主...”青莲迟疑着说道:“乱世多年,山上的姐妹...人心思定,想在关中扎下根来。”
貂蝉执笔之手骤然停住,冷眼抬眸:“明月宫规第一条,便是禁止宫人婚嫁,如有违反,严重者会处以极刑,你们莫不是以为我提不起剑,砍不死人了!”
“宫主误会,”青莲赶紧解释道:“并非为了儿女私情,而是觉得关中气势渐壮,温侯又敢于放权,若是匡扶汉室,何必舍近求远。”
貂蝉将毛笔搁在架上,叹息道:“说吧,到底发生何事?我让你等入县下乡,乃是临时充当县吏,你们怎会将温侯和...匡扶汉室摆在一起,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青莲:“前日我去万年县,配合丈量土地,万年公主把她所有的封地都献了出来,只留下十亩良田,这还是蔡长史硬留给她的,说是每户人家,无论贵贱,都必须有傍身之地。”
她顿了顿又说道:“大汉皇室都支持温侯,我们为何还要观望?”
“汉室宗亲不能代表汉室,”貂蝉耐心道:“若是如此,我们直接支持荆州刘表,或者益州刘璋就可以了。”
“青莲须知,汉室,并非专属一家一姓,而是属于全天下的汉人,明月宫若是为权为利而迷失本心,我便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你可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青莲神态谦恭,但言语上却依旧执拗:“请宫主抽个闲暇,去田间地头走一走,便知属下所言非虚。”
见她如此坚持,貂蝉只好点了点头,暂且放过那些学子,将大考试卷的编撰工作先放一放...
第190章 政务一角
长安,政务厅。
严格来说,这里属于皇宫一角,在此处办公稍显大逆不道,但此刻的长安城,日渐喧嚣,用地紧张,吕布索性挥戟一划,便将这片宫阙一角划作了理政之所。
主公尚且不在意,陈宫自然也无所谓。
他这些年也看出来了,刘汉朝廷早就名存实亡,以曹孟德的为人,不可能还政于帝了。
扪心自问,如果他是曹操,同样不可能放过近在咫尺的天子之位。
并非全是利益熏心,而是权利一旦易主,汉帝绝对会屠尽曹氏三族。
政治便是如此残酷,由不得让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陈宫轻手拍了拍案上的舆图,皱眉道:“玲绮所设战略,可否施行?”
“我看可行!”徐庶捋着下巴胡须,点了点头:“只是眼下政事不稳,还需等待秋收之后,才能有所动作,此刻只能暂且准备一番。”
政事...陈宫闻言,不由叹息。
关中的人才,还是不足啊!
如今,他要奔赴函谷关,积蓄力量伺机夺取洛阳,而徐元直也是分身乏术,即将赶往临晋县,秣马厉兵,以便谋图河东郡。
所有政事,只能压在了蔡文姬身上了。
陈宫在徐州时,早就领教过吕布这个甩手掌柜的厉害,然而在此,也只能默默为蔡琰喊不平了...
“公台先生!徐军师!”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蔡琰和甄宓各自抱着一本硬皮文件夹,款款走了进来。
蔡琰、甄宓齐齐叠手施礼:“琰\/宓见过二位先生!”
陈宫广袖微抬,神色温和:“不必多礼,请坐。”
二人依言端坐。
徐庶见她们仪态端静,一副沉稳干练之姿,便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我与公台不日便将各赴屯守之地,即将离开长安。文姬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蔡琰眸光微凝,轻声道:“不瞒先生,我亦收到了吕都督的后勤协办指令。都督虽予二位便宜行事之权,然则...”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凝:“以目前的关中物力来看,琰斗胆进言,还请二位先生用兵之时...务必慎重。”
“哦?”陈宫向前微微倾身:“愿闻其详。”
蔡琰微微思索,便抬眸说道:“徐军师屯守蒲津渡,倚仗黄河天险,都督令你伺机攻占河东,若是如此...”
她轻轻摇头道:“...河东易攻,可防守却不易,既要防备平阳的匈奴人,也要攻下轵关防备河内方向,若是久战不下,长安怕是无法持久支援。”
“另外!”蔡琰看向陈宫,言语当中带着几分忧虑:
“公台先生于函谷关一线,若是攻破洛阳,只怕还需攻下虎牢关、伊阙关等七处关隘,琰怕力有不逮,斗胆请两位先生暂且屯粮练兵,来年开春之后,再寻机兴兵拓土。”
陈宫与徐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讶异与欣慰。
陈宫笑道:“文姬能有这般看法,我倒是放心不少,难怪玲绮会将政务尽数托付于你,今日闻你所言,确实堪得大任。”
“公台所言甚是!文姬所言,亦是我等所虑,”徐庶叹息着说道:
“玲绮给予我等便宜行事之权,乃是为了在河东和洛阳方向保持兵力优势,坐观袁绍和曹操两虎相争,一旦中原有变,也不至于措手不及而误了大局。绝非...穷兵黩武。”
“如此...我便放心了,”蔡琰如释重负,微笑着说道:“玲绮也是,竟不与我明说,害得我紧张半天。”
“这可怪不了她!”陈宫呵呵一笑:“她这性子随了奉先,但与奉先不同的是,玲绮知人善用,怎么甩手都行,然则奉先就不一样了,结识的皆是狐朋狗友,正如陈珪父子这类两面三刀之流。”
说到知人善用,徐庶不由微微摇头,心下暗叹。
这位吕都督平日里看似恣意随性,可不知为何,身边总能聚拢起有王佐之才的人物。
就如眼前这位长安才女,昔日只道她精于诗词、通晓音律,是个锦心绣口的文人。
如今看来,竟是自己浅见了。
谁能想到,她在这群雄割据、强敌环伺的险局之中,不但将长安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政事调度上显出不输谋臣的明断与周全。
还有旁边这位...手拿算盘的袁家媳妇。
当徐庶知道这人是被绑票而来时,亦是哭笑不得,如今她成了蔡琰的左膀右臂,一身筹算之才无人可以取代。
如此说来,放着袁家嫡子不抓,反而将此人抓来,想必也是吕都督特意而为了。
莫非吕督早就知道她们二人的才能?
徐庶忽然想起吕嬛对他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是的呢!若论才能与正直,自己也不差!
自夸的同时,他眼眸骤然睁圆。
恐怕...吕督除了乾坤舆图之外,还有某种知人底细的...特殊天赋。
这种天赋并不罕见,但向来只有开国之君才会出现,比如..刘邦...
某人自我脑补而瞪眼发呆的表情,落在了甄宓眼中,她还以为是催要粮草军械报表,便翻开硬皮文件夹,取出两张淡黄色纸张,分给了徐庶和陈宫,一边解释道:
“本次随军出发的甲胄兵械,还有粮草辎重,数量都写在上面了。”
她微微思索,又补充道:“秋收之前不会再送补给过去了,萧关和大散关...也是需要从长安运送粮草的,若非局势所迫,此刻真不是用兵的时机。”
辎重的数量,陈宫早已了然于胸,但此刻他却眉头紧锁,反复摩挲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张,神色凝重。
“这纸...”徐庶同样察觉出异常,带着几分惊疑开口:“莫非是左伯纸?”
话一出口,他又自行否定:“不对,左伯纸洁白如雪,这张却微微发黄,质地也似乎更为密实。”
蔡琰适时解释道:“这是工坊新制的纸张,眼下只是匆忙赶出的样品。待工艺成熟,便要在关中推广,逐步替代竹简书写。”
陈宫指尖轻叩纸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此纸作价几何?”
他深知,再好的东西若价格高昂,便只能成为世家案头的雅玩,终究难逃左伯纸那般束之高阁的命运。
若想真正取代竹简,让文字传于寻常百姓家,价钱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公台先生放心!不足左伯纸售价的一成,”甄宓翻了翻文件夹,将里面的文件翻得稀里哗啦,犹如炫富一般。
“而且你们看...”她取出一张柔软的纸巾样品,信手晃了晃:“这是玲绮下令开发的新品,名曰:厕纸!成本低廉,属于一次性用品,但颇耗工时,目前只在内部有限供应。”
徐庶怔然接过纸巾,随手捏了捏:“此物可是用来代替...厕筹?”
大伙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看便知道此物虽轻,意义却是重大,若能推广开来,定会使关中父老少受隐疾之苦,此乃造福桑梓之仁政也。
“正是!”甄宓翻看着数据,脱口说道:“目前已经造出一百零八斤,随着工艺逐步改进,纸面还会更加柔软,目前工坊只分发了少量试用品。”
“试用?”陈宫疑惑道:“那为何...我们没有见到此物?”
甄宓闻言一愣:“你们还没见过吗?”
陈宫和徐庶异口同声道:“没有!”
两人忽然想到什么,骤然互视一眼,齐齐抱拳:“告辞!”
随后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甄宓看着那张纸巾缓缓飘落,忽左忽右的,似乎猜到原因了。
“我...是不是...”她脸上顿时露出无辜的表情,看向蔡琰:“...说错了什么?”
“你没错!”蔡琰见他脑回路如此之长,便出言调笑道:“只是下月的纸巾供应,恐怕要减半了。”
甄宓:“啊?!”
“别一惊一乍的,”蔡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军师素来侠肝义胆,他若知道了,岂会瞒着子龙和兴霸,定会结伴去往工坊,与其在此哀怨惆怅,不如调整下月产量。”
甄宓:“玲绮会同意吗?她正急用纸张来书写,我们却生产了厕纸,这不合适吧?”
“她会同意的,”蔡琰站起身来,笃定地笑道:“走吧,甄家商队此刻恐怕入城了,该为工坊的产品做商务推广了。”
“对哦!”甄宓一拍脑袋。
还真是...昏头了,竟然连母亲到来之日都忘记了...
第191章 甄尧入长安
甄氏的车马辘辘驶入长安城门,正值巳正,日头已然高升,明晃晃地照得青石板道泛着一层白光。
甄尧瞥见守门的兵丁并无拦车征税之意,手腕一转,便将探入怀中的金饼重新掖回深处,随即挽缰振策,催动马车加速穿过幽深的门洞。
他回眸一瞥,却见身后车队蜿蜒,迤逦甚长,赶紧催促着马匹向前,切不可耽误了旁人进城。
甄尧排行老三,如今已是甄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也是实际上的家主。
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染上风霜,肩负起偌大家业,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因父亲甄逸早逝于上蔡任上,仿佛一道无情诅咒接连应验,大哥甄豫与二哥甄俨竟也相继早逝,接连打击,几乎将母亲张氏的眼泪哭干,双眼也险些熬坏了。
他微微侧目,见母亲一脸忧思缠绕,便知她又在为小妹悬心。
甄尧不动声色,将话题轻轻引开:“母亲,您看这长安...怎地如此繁华?年前家仆不是说此处残破不堪么?”
张氏被他一语唤回心神,举目望向车外。
但见长街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她不由微微一笑,语气中依旧带上几分忧虑:“宓儿前次来信说,长安能有今日新象,也有她一份功劳。这丫头,如今说话口气是越发大了,我倒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
“如此说来...”甄尧执缰缓行,目光掠过井然街市,接口道:
“八妹果真深受温侯器重。母亲该可宽心些了。说不定待会她还会亲自迎出来呢。”
“怕是未必,”张氏抬起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话音里已带了些许哽咽:“宓儿年纪最幼,却偏最懂事,从小就晓得哄我开心,什么难处都只往自己肩头扛。”
她微微仰首,似要抑住泪意,声线轻颤:“那日我们去袁府打听消息,遇到袁本初之妻刘氏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我便知道,宓儿在邺城的日子不会好过!可、可那孩子之前每次见了我,总笑着说袁家上下待她极好...”
“母亲莫要多虑,”甄尧见张氏眉间忧色未褪,低声劝慰道,“长安城虽历经动荡,如今却在吕氏治下重现生机。八妹素来聪慧,纵使身在异乡,说不定反比在冀州时更舒展自在。”
他话音方落,恰见一队女官执簿册走过坊市,为首者朗声登记商户税赋,姿态从容不迫。
甄尧顺势说道:“您瞧,这关中风气已开,女子亦能执事于大庭广众之间。以八妹之才,未必不是蛟龙入海。”
张氏:“可...我终究放心不下,毕竟那吕奉先乃是...乃是有名的好色之徒,如今宓儿落在他手上,只怕...”
“世家传言,岂能尽信?”甄尧温声打断,却将语气放得更为沉稳:
“母亲出身高门,当知笔墨刀剑,最善诛心。当年董卓乱政之时,不同样有人编排温侯与貂蝉的艳闻?可事实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若他真是那般荒淫无道,为何至今子嗣不旺?唯有一女独掌门庭。”
他见张氏神情稍动,又从容一笑:“谣言如烟,事实如铁。母亲不必自困愁城,待会儿见了八妹,看她气色谈吐,一切自然分明。”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道欢快的唤声:
“母亲!兄长!我在这!”
张氏二人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停下马车,循着声音朝街角望去。
那个雀跃之人,可不就是甄宓!
只见她快步走来,甜笑着叠手施礼:“母亲,兄长,我来晚了。”
随后不待两人回应,便径直上了马车,端坐在后车驾上,充当起了导航仪:“前面街角左转,我带你们去鸿胪寺落脚。”
甄宓见两人愣住,以为是许久未见生分了,赶忙起身拉起张氏的手:“母亲进来坐,女儿陪你聊聊天,让兄长赶车便可。”
张氏见她神情雀跃欢快,不似在袁府那般强颜欢笑,心里总算稍稍安定。
甄氏车队很快再启程前行,车厢内颠簸而摇晃...
张氏掏出手绢帮女儿擦拭额头汗水,“女子行走于街道,自当静娴守礼,岂能肆意奔跑。”
甄宓伸手摸了摸脸颊,确实有些温热,赶忙岔开这个话题:“母亲这次带了多少钱来?”
“这...”张氏不由侧目看向前面驾车的甄尧,果然见他后背也微微一颤。
她微微垂眸道:“温侯可有说...赎金要多少?”
“不是赎金,我不回去!”甄宓还在气恼袁熙不来接她,怎会轻易回去,更何况,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生意。
她忽然想到现在的家主是甄尧,赶忙身子前倾,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兄长!长安工坊造出了许多有意思的物件,待会随我前去一观,定会让你叹为观止。”
有意思的物件?甄尧闻言不以为意。
虽然甄家风光不再,可也算世家大族,生意和官场均有涉猎,他什么东西没见过?
即便如此,他却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晃了下缰绳后问道:“好!一会就去,但...小妹不是人质吗?为何可以自由行走在街道之上?”
人质?!
甄宓感觉一阵恍然,她都快忘记这层身份了。
她本想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却见母亲一脸探究的目光,就连兄长也竖起了耳朵。
“这事很...诡异复杂。”
甄宓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身为人质的她,是如何混到关中政务府的二把手。
只好试着实话实说:“我是人质不假,但关中不养闲人,我也要干活,这一不小心的,就成了个...管账的。”
说起算账,甄尧和张氏都是个中好手,此刻不免好奇心大起,两人异口同声问道:“管哪里的账?”
见母兄两人对自己的工作如此关心,甄宓只好抬眸说道:“整个关中的账...都由我管理。”
她不知这样说实话,母亲和兄长会不会相信...
张氏自然相信。
她的小女儿,自小聪慧,博览群书,未出嫁时,便能将甄家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但有一点却让人捉摸不透,温侯为何敢将一州账目交给一个...人质来做?即便女儿嫁入袁家,都没能获得如此信任。
这个疑问,显然也在甄尧心中挥之不去,“小妹...可是温侯强迫于你,若是如此,我便再去求袁公...”
“没有强迫!”甄宓打断他的话,“兄长别乱想,温侯从不过问政事,我的直属上司是温侯之女,吕玲绮。”
第192章 貂蝉暗访
鸿胪寺,乃是汉廷接待与教化蛮夷的所在。
以汉人当时的地位而言,称外国人为化外蛮人倒也正常,但未来这些蛮夷会有一个文雅的称呼:外宾。
不过此刻长安城内的鸿胪寺早已失去原本功能,被改成了大型客栈,用现代语言来解释,便是——长安钓鱼台国宾馆。
只是那象征朝廷仪制的“鸿胪寺”匾额早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赫然悬挂的四个大字:「鸿胪客栈」。
甄尧微眯双眼,仰首望着那块既熟悉又陌生的牌匾,一时怔忡,久久难以回神。
早闻吕温侯行事不拘常理、甚至有些荒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兄长?”一旁的甄宓见三哥望着匾额出神,不由轻声相问:“可是觉得这客栈的名字取得别致?”
甄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颔首应道:“确是好名字。”
“我取的!”甄宓闻言嫣然一笑,语带欣然解释道:
“温侯说他自己都不懂礼仪,没什么可教化蛮夷的。眼看这鸿胪寺空置荒废着实可惜,便交由我与文姬姐姐自行主张,改成了客栈。”
甄尧闻言,不由得目瞪口呆。
温侯行事离谱吗?那是自然!
若非如此,又怎会将这等关乎朝廷体面、外交仪制的场所,随手丢给小妹来打理?
他甚至听闻,如今连皇宫都被吕布强占,改作了官员理事的公廨。
如此鸠占鹊巢、肆无忌惮,关中这帮人,还真敢倒行逆施。
最最可恨的是,小妹似乎被带坏了...
想到这,甄尧心中最不是滋味的,他不禁问道:“擅改朝廷官署,将来若有一日天子还朝,温侯...该如何自处?”
“天子还朝?”甄宓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这个问题,她从未真正思量过。
然而下一刻,她眸中便恢复了清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天子回不来了。”
“玲绮说过,‘君王若不敢为社稷而死,社稷亦会弃君王而去。’”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你还能管天子死不死?
甄尧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怒意直冲眉梢。
可那怒意只一瞬便凝住了,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只剩深深的无奈。
世家子弟,就没迂腐之人,不然怎会有千年世家这种说法。
甄尧自幼熟读史书,自然明白吕玲绮那番话中暗藏的残酷真相。
正如商纣暴虐而失鹿,秦二世昏聩以亡国,皆因天下共弃,民心尽失。
可当今天子...他心下微微一滞。
陛下并非暴戾之君,却终究困于权臣之手,难道也到了被社稷摒弃之时吗?
想到这,他脱口说道:“若是诛灭曹操,陛下或能成为中兴之君,小妹岂能轻下定论。”
“恐怕不行哦,”甄宓摇摇头,数着手指头说道:
“董卓、王允、李傕、郭汜、曹操,随便一人都能将皇帝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个两个或许可以推脱对手太强,可若是每一个挨边之人都能让天子成为傀儡,足以说明问题。”
甄宓这几个月下来,可谓近墨者黑,被吕嬛的歪理邪说坑害良多。
此刻她将这些歪理尽数用在甄尧身上,竟逼得他如泥塑木雕般哑口无言。
忠臣可以说谎,但数据不会骗人。
甄尧颓然说道:“正因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袁公才不惜挥师南下,奉天讨逆!倘若袁公真能解救圣驾,迎奉还朝,陛下必能一雪前耻,成就一段中兴伟业。”
“兄长何必自欺欺人,”甄宓叹息道:“袁公若是忠君,陛下落难河东之时,他便会出兵迎回,何须等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才悔不当初。”
“兄长...”她抬眸接着说道:“父亲在世时,常教你忠君爱国,可也教你审时度势,方能保全家人,你可别偏科了。”
甄尧苦笑着点了点头。
自古忠孝两难全,家与国总要有所取舍。
何况世家的教育重点,便在一个‘家’字,至于国...换个皇帝效忠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走吧,你不是说有什么商品要展示吗?母亲还在车上等着,正好一同前往观看。”
“还不是兄长磨蹭,”甄宓回道:“站在客栈门口老久,我还以为你想投资餐饮客栈。”
“怎会?”甄尧否认道:“这种服侍人的行业,我可看不上。”
“兄长可别看不上,这一行当,利润惊人...”
兄妹俩谈笑着,上了甄家马车,朝着工坊方向而去。
...
“这是谁家的田地?竟能将庄稼侍弄得这样好?”
貂蝉抬掌,轻抚那已窜至半人高的青苗,语带惊叹。
她并非深谙农事,只是眼前这片庄稼,郁郁葱葱,长势蓬勃,分明比四周田里的高出好一大截。
青莲看了看四下无人,便轻声说道:“这十亩良田,便是温侯家的。”
貂蝉闻言,不禁怔然抬眸,一脸古怪表情。
这吕氏父女,竟然真的在...种田!她还以为是做做样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昔日那家伙沉迷酒色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怎会突然变成老农下了田?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青莲,会不会是情报有误?我熟知吕奉先的为人,是不是他请人过来侍弄田地?”
“请人...倒是有...”青莲垂眸想了想,随即说道:“播种之时,恰遇马腾和韩遂叩关,吕氏父女没空下地,便出钱请人过来代劳,前两天施肥也是让纪灵带来大队人马帮忙。”
“我就说嘛...”貂蝉露出了然的神色,微笑道:“除非太阳从西面出来,不然这吕奉先不可能下地干活。”
“也不尽然,”青莲补充道:“这十亩地,皆是温侯耕犁的,前些日子还过来锄草,起初我也不信,派人盯了一整天,没成想他竟从早上锄到了太阳落山,实在令我匪夷所思。”
貂蝉蹙眉道:“这等大事?为何没有上报?”
大...大事?青莲不明所以,疑惑着问道:“堂堂州牧下地干活,这算不务正业吧?我怕将此事上报会被宫主责怪。”
貂蝉岂会责怪,她只恨自己没能早点知晓此事。
可这确实怪不了青莲。
严夫人说这父女俩下了地,貂蝉根本不相信,甚至还出言调侃。
如今看来,自己作为明月宫的宫主,竟漏掉如此之重的情报,还真是不称职。
“往后关于他的一切动向,必须向我禀报!”
“属下遵令!”青莲神色一凛,随后目光犹豫着说道:“宫主...若是事无巨细的话,温侯探墓....这个要不要上报?”
“探墓?”貂蝉一脸难以置信,失声问道:“这厮又想挖谁的坟?”
“属下对墓葬不甚了解,”青莲摇了摇头,回忆着说道:“只看到他有一天忽然提早收工,跑到新丰县四处闲逛,手里还拿着一个司南,身边还跟着常山张公安,不时铲土嗅闻,那模样,分明就是个土夫子。”
“新丰县?”
貂蝉紧蹙眉头,在田埂上缓缓踱步,想了良久,总算记起此地是谁的墓葬。
“这厮好大胆!竟敢肖想始皇陵?”
第193章 明月班
貂蝉早该知道,这家伙的爱好除了带骑兵冲锋之外,便是盗墓挖宝,难怪这段时间没什么动静,原来暗地里在筹划一桩大案。
关中埋着数十位帝王,让这厮虎踞关中,与老鼠掉进米缸有何区别?
貂蝉心中总有股怒其不争的感觉。
从第一次遇到吕奉先起,她就矢志不移地想要将其改造成忠君爱国之士,很显然...她失败了,而且败得非常彻底。
这厮不仅一点都没学好,反而在盗墓上颇有建树,更要命的是,竟还懂得经营势力了。
如今,整个雍州如同国中之国,这与袁绍、曹操之流何异?
貂蝉恨声道:“这吕奉先,当真可恶!”
想到气愤之处,她的声音不由扬高了几分,却惊动了田埂上几个路过的老农。
“姑娘请留点口德,吕温侯也是你能骂的?”
貂蝉闻声抬眸,只见几个头戴斗笠、皮肤黝黑的黔首正扛着锄头盯着她。
他们眉头紧锁,目光如炬,那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好似她刚才所言,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一般。
若是平常,以貂蝉的性子,定然抱拳赔个不是,息事宁人。
可今日她正在气头上,更何况——她骂自己前夫碍着谁了?
难道打不过他,连骂几句出出气都不成?
貂蝉握紧剑鞘,微微抬起护在身前:“我与此人有仇,骂便骂了,又当如何?”
为首的老农一怔,斗笠下的眉头紧紧锁起:“你与温侯有仇?此话当真?”
貂蝉冷眼蹙眉,点了点头。
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耗费在此人身上,还无法修得正果,这仇恨可大了。
但貂蝉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青莲,正一脸焦急地朝她频频摇头,目光里尽是惶急的劝阻...
“那可太好啦!”
老农一拍大腿,扭头对着同伴大喊:“快喊乡亲们过来,报答温侯的时候到了,这里有个温侯的仇人!”
话音未落,同行而来的人顿时四散而奔,疾呼之声此起彼伏。
“张家三郎,快抄家伙!温侯的仇人来了!”
“李家的!有人骂温侯,赶紧跟我来!”
“大牛!二虎!别刨坑了,快过来埋人!”
......
很快,在田间劳作的人们闻声而动,呼啦啦扔下手中的活计。
他们抄起扁担、锄头,甚至扬谷的簸箕,踩着泥泞的田埂,一深一浅地奔涌而来。
这阵势,饶是貂蝉见多识广,也是从未见过。
尘土扬起间,人影攒动,竟隐约有了几分当年传说中大贤良师登高一呼、万众景从的架势。
可吕布是谁?一个反复无常的武夫,怎配与那位搅动天下的太平道长相提并论?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真切地撞击着她的认知——这些农人眼中灼灼的光,分明写着不容置疑的拥护。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宫主!快...快走!”
青莲的声音因惊惶而尖利,她一把攥住貂蝉的衣袖,急声道:“这帮人疯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话音未落,已扯着貂蝉转身疾退。
田埂泥泞,人群虽未完全合围,却仗着路熟,隐约渐成包抄之势。
青莲顾不得仪态,几乎是半拽半拖着自家上司,趁那一道道愤怒的身影尚未彻底封住去路,慌不择路地向远处遁去。
两人穿梭在庄稼之间,跑了许久才甩掉追击人群。
喧闹的人声逐渐远去,貂蝉却仍有些浑噩地跑着,感觉刚才的情形很不真实,口中喃喃:“不过是骂了吕布几句,这些农人何至于此...”
青莲回头再三确认,见身后没了人影,这才长舒一口气,放缓脚步,双手叉腰喘着气答道:
“温侯将地分给他们了,还立下重誓:只要吕家还在,这地就永远归他们所有。若有强取豪夺者,立斩不赦。”
她缓过气来,看向貂蝉,“宫主您说,他们能不疯吗?”
貂蝉无语道:“可...吕布向来反复无信,这话岂能轻易相信?”
“宫主!”青莲伸长脖子四下看了看,确定安全之后才低声说道:
“如今雍州的当家人,乃是吕玲绮,信用无须质疑,还有!依属下之见,吕布已经提前过上养老生活了,不然怎会去勘测墓葬,这种业余爱好,都是退隐之后才会重拾的,就像...垂钓。”
貂蝉恼道:“哼!区区一块田地,就能收买人心,吕奉先果真好手段!”
“这就是属下带宫主来此的原因,”青莲苦着脸说道:“分田地可是大杀器,华山的姐妹们也是眼热不已,好些人已生了扎根落户的心思。”
貂蝉猛然抬眸:“这分田地...也分到你们头上去了?”
“嘿嘿....”青莲讪笑几声,小声解释:“不止如此,关于华山的政策更是优厚:愿务农者分田地,愿务工者分宿舍,若是通过文凭测试,便可担任县吏,按任职地点分配房子。”
她悄悄瞥了貂蝉一眼,声音越来越低:“若不是宫主担任学院祭酒,每份文凭都需要你签字,恐怕山里的姐妹早就纷纷下山赶考去了,以她们的能耐,即便进了工坊,都能混个工头当当。”
貂蝉一时语塞,哭笑不得。
合着是她阻挡了姐妹们的致富之路了?
“青莲!”
“属下在!”
“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心动?”
青莲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惋惜:“光心动有什么用,又不能真行动。要不然,凭我的本事,混一张乙等文凭,想必还是不难的。”
得!连自己身边的心腹大将都要被收买了。
貂蝉骤感心下晦暗失落,情报战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恰恰是这等“润物细无声”的策反。
糖衣炮弹,防不胜防。
她当初将明月宫总坛设在华山,本是一步暗棋,如今看来,竟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在刹那之间,脑袋灵光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她猛然说道:
“你即刻回华山一趟,先遴选出十五名资质上佳的弟子,送来太学。”
貂蝉眸光清冽,嘴角带着一缕释怀的笑意:“我亲自督促她们的课业。明月宫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绝不能落了宗门的颜面。”
青莲睁大眼眸,不敢置信道:“宫主这是...同意了?”
“同意了!”貂蝉点了点头。
她能不同意吗?这策反的糖衣,都快喂到嘴边了,若再阻拦,以后队伍怕是不好带了。
汉室既然无力回天,那便再造天地,重塑汉祚。
许昌那位...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万般念头闪过,思绪一片清明,决定换个思路来...拯救大汉。
“此新班级...就叫明月班了,”貂蝉面露柔笑,指着青莲说道:“你也进来,班长你来当,若是无法取得甲等文凭,留级察看!”
青莲闻言,本是喜上眉梢,可听到后半句,嘴角的笑意便倏地凝住了。
这甲等文凭,岂是那么好考的,主考官乃是蔡琰,其出题之严苛,可谓闻名遐迩。
应试者既要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更需通术数以明得失,
甚至还要对农桑水利、器械营造有所涉猎。
蔡大家治学,求的是经世致用,绝非寻常死读经书之辈所能企及。
青莲抬起头,正想商量着能否将要求放宽些许,可一触到貂蝉那肃然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貂蝉此刻有种无形却夺目的威仪,几乎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有谁能明白青莲此刻心中的惶然?
当她的角色沦为师妹、下属、还有学生的集合体时,眼前的貂蝉似乎带着三重血脉压制,让她说不出抗拒的话来。
青莲忽然觉得,住在华山也挺好的,扎根关中的念头...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第194章 收段煨
华阴县衙内,气氛肃穆。
吕嬛端坐于堂上正位,神色沉静,身侧赵云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凛然拱卫。
有史以来第一次征地谈判在此展开。
段煨站在堂下,虽矮了半截,却是寸土必争:“十亩地实在太少,末将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至少能耕五十亩地。”
“五十亩?”吕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虽然皮肤黑了点,但还真是气壮如牛。
反正哪个朝代的建立,不都是消灭老旧的既得利益者,然后扶持新的既得利益者?
给段煨让一让利...也不是不行。
至少人家有这个实力耕种田地,而不是拿去开发房地产...
正当吕嬛欲颔首应允,段煨再次提出新的条件:“此外,末将膝下子女实在不成器,恳请都督通融,容他们皆入长安学院读书。”
吕嬛闻言,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将军多虑了,本都督岂是那般猜忌之人?不必送质子入长安。”
“都督误会了!”段煨眼中精光一敛,再度摆出那副淳朴敦厚的神态:
“末将只是听闻...如今关中各县官吏,多出自长安书院。便想着...能否让家中那双不成器的儿女,也去试一试。”
他这番话背后的心思,吕嬛倒是明白。
打打杀杀了半辈子,见识过战场上的残酷血腥,定然不希望子女接这种班,基本上每个将领都是如此想法,特别是汉末这种黑暗时代。
若不是为了一口饭吃,谁愿提头厮杀?
军中将领勉强算是士族,然而普通兵卒,却连“农工商”都排不进,地位几乎与流民无异。
段煨出身西凉军,比谁都清楚,若有一天他倒下,儿女又无一技之长,只怕会重走他的老路。
没有他的庇护,家里的孩子要么上山落草、要么投军卖命——无论哪条路,怎么看都不像能活过三年的样子。
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敲一敲吕嬛的竹杠,也好为他们谋个前程。
吕嬛微蹙双眉,声调转沉:“你可想好了,一旦入学,便是受我栽培,非但不可中途而废,待学成之日,更须听从长史府调派任职,不可另投其他诸侯。”
段煨闻言神色一正,拱手朗声道:“我岂会不知‘事师犹父’?段某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晓春秋大义。”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神格外认真:“我们西凉人也懂读书人的规矩!只要都督肯收下我家那两孩子,我们全家必定遵守师门规矩,绝对不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都筹划好了,段家若要发扬光大,定然要走书香门第这条路。
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等儒学世家,最早不也是破落户?
袁家最早是从袁盎开始发迹的,也是出身低微,其父还当过强盗...
想到此处,段煨暗自给自己点赞——若论起点...他比袁家人高多了,自己如今好歹是朝廷钦封的屯田将军,可谓堂堂正正,不是什么拦路打劫的草寇可以相比拟的。
他越想越是得意,一时凝神沉思,一时又忍不住咧嘴憨笑,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古怪至极。
若不是方才谈判时还显得精明强干,吕嬛几乎要怀疑这位将军是不是突然癔症发作了。
她轻咳一声,拉回话题:“既然段将军有此决心,便请家中子弟前来一见。果真天资聪颖...我自当修书一封,为他们向长安学院引荐。”
这其实是场面话,只要小孩不痴不傻,她打算捏着鼻子也要认下。
“那就多谢都督了!”段煨闻言大喜,赶忙走到大堂侧门,一把拉开木门,还一边招呼着:“阿英阿杰!速速出来见人...”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忽地被撞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猝不及防地跌了出来,一前一后摔作一团,竟在地上叠起了罗汉。
很显然,这两小孩刚才正在侧耳倾听...
“哎呀!怎地如此失礼?”
段煨脸色一窘,赶忙抬头朝吕嬛挤出几分干笑,随后大手一伸,揪住两个孩子的后脖领,一手一个径直提溜起来,还在吕嬛错愕的目光底下晃了两晃:
“都督请看,这便是我的一双儿女,大的叫段英,小的叫段杰,这名字还是我花钱请武威郡的夫子取的,寓意为我段家之英杰,都督可还看得入眼?”
“入...入眼!”吕嬛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段家小孩,出场方式确实...挺别致。
但...年纪这般小的孩童,就被段煨嫌弃为‘不成器’?
她还以为是十几岁的少年郎...
段煨闻言,赶忙扭头左右看了看儿子和女儿:“还不向都督问好!”
这两小孩晃悠着挂在半空,赶忙双手抱着小拳:“嘟嘟好!”
“好!好!”吕嬛微笑着起身,绕过主案位置,摆了摆手道:“快放下他们,可别摔着了。”
见两人落地,她不禁起了玩心,柔声问道:“你们两个,以后长大了要做什么?”
这问题放在千年之后,只怕早已沦为“假大空”的愿望把戏,孩童的回答也多半千篇一律。
可她偏偏想听一听,在这纷乱的汉末,他们的心愿,是否也如后世那般,被早早描摹成同一个模样。
段英作为长姐,便先开口说道:“我想造一个大水车,以后父亲就不用挑水浇苗了。”
“哦?”
还挺有孝心!
吕嬛摸了摸她的脑袋,疑惑道:“华阴县没有水车吧?你从哪里看到的?”
段煨插话道:“前些日子听说长安热闹了...我便带着他们进城采买一些日用品,正好看见渭河边上的大水车。”
吕嬛闻言便微微一笑,垂眸对着女孩说道:
“这个无须等你长大,过几天我便让人过来安装,让你在家里也能看到水车。”
“还有你呢?”她转而看向小男孩。
段杰眼眸泛光:“我想去永昌郡为官。”
永昌郡?吕嬛闻言为之一怔。
小孩子的愿望是当官...这个再寻常不过,可为何偏偏指定了地点?
再者,永昌郡...在哪?
她正要在脑海中查阅地图时,段煨解释道:“这孩子不知咋想的,好好的中原富地不去,反倒向往西南的边陲蛮地,等长大了自然就懂好坏了。”
吕嬛听到提示,才想起永昌郡在什么地方,她好笑地问道:“阿杰为何想去蛮荒之地为官?难不成是因为彩云之南的传说?”
段杰摇摇脑袋:“我不知道什么彩云之南,但我在长安见过一头好大好大的...”
他摊开双手,比了个超大的手势:“...大象!耳朵比我都要大,鼻子还能喷水,我听说大象的故乡就在永昌,我想去那里养一大窝,然后用来帮父亲耕地,定然比牛还有力气。”
大象耕田...这愿望真要实现了,只怕会挨亲爹的揍!
吕嬛不由抬眸,目光落在段煨脸上。
果然,他面色一窘,挤出几分尴尬笑意,拱手道:“都督见谅……孩童心思跳脱,口无遮拦,却也正说明他不囿于俗见、灵窍已开,或是一块读书的料。”
“善!”吕嬛嘴角扬起:“这两个孩子,长安学院便收下了。”
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她又怎会拒绝。
更何况这两小儿目光清亮、反应机敏,就连愿望都带着孝心,若善加教导,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关中一方栋梁。
段煨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追问:“不知都督打算何时带他们启程?”
这两个小神兽终日田间疯跑,嘴上嚷着帮忙,却总搅得泥泞满身、鸡飞狗跳,实在令他头痛不已。
“不急,”吕嬛语气平稳,“待我返程经华阴时,再令他们随行。”
她转而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在手中略掂了掂,递出道:
“你在华阴屯田多年,熟知本地田亩民情。即日起,县内均田事宜便由你推行。此乃新政纲要,你可细览。”
段煨双手接过,却并未展开。
他早对均田之策有所耳闻,心中一直存着一分顾虑,遂沉声问道:“蒙都督以重任相托,在下必当竭力施行。只是...若遇本地豪强阻挠、拒不配合,又当如何?”
“杀了!”
吕嬛声音平淡,就像闲聊一般:“你若不愿亲手处置,可修书发往长安,我自派兵前来替你灭杀。”
她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语调温和却字字如刀:
“你不妨直言告诉他们:若等到长安铁蹄登门,便是全族鸡犬不留之时。”
第195章 吕布踏青
队伍进入弘农郡地界。
吕嬛忽然抬手示意停军,赵云勒马靠过来时,只见她正望着前方旷野出神。
田埂间的禾苗已长到半人高,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几个农人正弯腰在田里除草,看到大队骑兵过来也是一脸恐惧,但见到旗号之后,却又继续弯腰干活。
“这杜畿倒是个能吏。”
赵云轻声感叹,他早年随公孙瓒征战时,见多了流离失所的流民,这般阡陌纵横的景象,即便长安也要逊色几分。
吕嬛放缓马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忽然瞥见田边的老槐树下,几个兵卒正帮着农人挖掘水沟,并无半分骄横之气。
“都督,下官等候多时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着青布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文书的小吏。
他见了吕嬛,先是拱手行礼,而后笑道:“下官杜畿,现为弘农郡守,之前与都督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都督还记得否?”
“杜伯侯?”
吕嬛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上,抬眸说道:“自然记得,你是杜绾的大哥,我此次前来,便是有事与你相商。”
“哦?”杜畿面露疑惑之色,招手道:“都督可来树荫下,免得被晒黑了。”
吕嬛抬头看了看烈日,便扭头说道:“子龙,让将士们自行寻找阴凉处休息,莫要踩坏了庄稼。”
“我这就去,”赵云说完便调转马头离去。
吕嬛把缰绳拴在树干上,随后笑着说道:“上次我来弘农郡时,此地还是一片荒芜,短短数月,竟能沃野千里,伯侯当得首功。”
杜畿抬手作揖:“都督过奖,此乃下官本分。”
吕嬛:“你将弘农郡治理得很好,让我军能够以此地资源来巩固函谷关,进而攻略洛阳,因此...”
她顿了下,接着说道:“...我让公台先生和赵子龙来接替职务,关中尚有一件要务需要你去解决。”
杜畿神色一凛:“都督请讲!”
吕嬛:“我想命你担任京兆尹太守,将均田制推行下去。”
“这...”杜畿为难道:“按照汉律,我乃杜陵人氏,需要避籍,不可在京兆尹为官。”
吕嬛眸光沉静,摆了摆手道:“自灵帝鬻爵卖官开始,大汉纲纪早已崩摧。公孙度可为辽东太守,我父亦领并州牧,这朝纲法纪,早就乱了套。”
她向前一步,继续说道:“更何况,此番命你执掌京兆,非为僭越,而是为了打通武关、稳固三秦。一切律法,必须为军事让路。”
武关对于关中而言,确实很重要,杜畿紧皱眉头点了点头,他心知吕嬛说得有理,心中却依旧有着顾虑:
“都督的战略布局,我已知晓,但杜氏乃京兆大族,此番均田...都督就不怕我徇私护亲,有失公允吗?”
“伯侯若肯徇私,我反倒放心不少,”吕嬛不禁笑出声来:“以你之才,我怎会让你困守一郡之地,待长安稳固,我便会攻取凉州。”
她抬手指向西北:“凉州刺史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届时,如何将西域并入大汉版图,便是你要头疼的事了。”
这饼画得有点大,杜畿显然一口吞不下,细嚼慢咽之下,不禁怔在原地,眼中闪过复杂泪光,郑重抱拳躬身,声音微颤:
“杜畿...定不负都督今日之托!”
西域自王莽时期叛离之后,已经数百年没能回归,若能攻下凉州,以此为跳板,西域都护府...定能重现天日。
而且杜畿对此有着极大的信心。
吕布控制下的关中,军纪之严明,吏治之清明,可谓前所未见,若能保持下去...杜畿可以肯定,这八百里秦川,定能再出一位横扫六合的帝王。
以关中为根基一统天下之人,一个是刘邦,另一个便是秦始皇。
刘邦的墓...吕布不敢动,但秦始皇乃是前朝皇帝,他已经心痒好久了。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块自制的罗盘,在一处满是残破宫殿的山头上来回走动。
他身边只带着一个跟班——常山张先。
没办法,他也想带上常山赵子龙,但实在开不了口。
毕竟这是...盗墓,子龙乃正人君子,若是邀他入伍,恐怕会伤了兄弟和气。
然而寻遍全军上下,臭气相投且有意加入卸岭一族的,也只有张先一人了,毕竟他在西凉军中历练过,早就对世俗成见产生了自然抗体,而且也喜欢探究墓主人的生平过往,可谓志同道合...
其实吕布对墓中财宝的兴趣并不大。
按如今的生产力而言,流出的财宝越多,那就越不值钱。
虽然他不懂什么是通货膨胀,但其中原理还是明白的,因此每次掀开人家的墓盖,取出的宝物并不多。
还真就像钓鱼佬一般,兴趣大于收获。
当然了,董卓活着的那几年,就要另当别论了,毕竟是顶头上司,总不好太过摸鱼,只能将财宝装车,一车车地往外拉...
张先好奇地盯着罗盘直看:“温侯...我观你这盘子很是神奇,指针总是指向南边,这是如何做到?”
吕布看着罗盘,像个扫雷兵一般,头也不抬道:“这是从玲绮编写的一本书里学来的,叫什么...‘物理小制作’,你若想看,去学院图书馆便能借到。”
张先微微点头,把这件事先挂在心上,以后有空再去瞧瞧。
他抬眼看了苍茫河山,不解地问道:“卸岭一派,不是用军队搬山卸岭吗?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勘测地宫入口?”
忽地,吕布眉头一皱,只见罗盘指针转来转去,地下明显埋了强力磁石,他啧啧笑了几声,心里却暗骂不已。
嬴政这厮,没少读书嘛,连磁力干扰都做出来了。
有这份闲心放在治国上多好,却用来修坟建墓,简直不务正业,难怪二世而亡...
眼见无法再深入定位,他只好收起罗盘,轻轻叹气。
好在吕布读过那卷《物理》,不然看到罗盘转得飞快,定然会以为见鬼了,八成会吓得夺路而逃。
特别是小辈在场,临阵而逃乃是有损形象之事。
吕布抬眼看了看张先,一脸镇定自若地解释道:“军队并非万能,若是搬空半座山而见不到墓室,便是劳师动众且一无所获,这与战败何异?定会士气大泄,影响到下一单工程的开展。”
“再者...”他朝着眼前的山川奔流拂袖一挥:
“卸岭力士寻陵,并非全凭蛮力,而是讲究探风望水,寻找藏灵聚气之所,以达寻龙点穴之境,要的就是精准入穴,以尽量节省军饷粮草。”
“那...”张先挠了挠头,没听明白,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温侯可找到入口了?”
“没有!”
吕布环视着四周的残垣断壁,目光中透出几分惆怅,恨声道:
“项羽这蛮子!不但将地表宫殿焚毁殆尽,竟连封土也遭他胡乱挖掘,如今连个像样的参照都寻不见。单靠罗盘定位本已勉强,偏又遇上地磁干扰,当真可恨!”
“项羽?”张先闻言大吃一惊:“这不是楚霸王吗?他可是盖世英雄,怎会跟我们一样,也来此地...挖坟盗墓?”
“霸王又如何!”
吕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屠尽咸阳,火烧宫阙,连秦宫三千佳丽都悉数掠入帐中,这厮倒是好体魄,好胃口!刘邦那个市井无赖都不屑做的事,他全干了,堪称吾辈楷模。”
他握紧腰间佩剑,不忿道:“天下人都说我吕布好色,可若与项羽这厮相比...我倒成了守节的君子!”
张先闻言为之一愣,吕布所言,确实颠覆了他对西楚霸王的一贯印象。
勇武与悲情,变成了暴虐和色情?
这跟西凉军又有何区别?
既如此,他还崇拜个什么劲?崇拜自己不就好了?
在他怀疑人生的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丽的话声:
“奉先既是守节君子,为何踏在他人陵墓之上?不觉有违君子之道乎?”
吕布只听声音就知道谁来了。
他并未回头,而是掏出那个罗盘递给张先:“拿去玩吧,嬴政埋设磁石不过是欲盖弥彰,你绕着山头走一圈,标出磁力紊乱的位置,我便能破解入口所在。”
“多谢温侯!”
张先接过罗盘,抬眸看了一眼来人,便知趣地撒丫子跑路,顷刻间就消失在了乱石残垣之后...
吕布望着张先狼狈远去的背影,这才缓缓转过身,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你来做什么?”
“我来,便是阻止你犯错。”
但见貂蝉一袭轻粉裙裳,自苍茫山雾中信步而出。
山风恰在此时掠过,拂起她广袖飘飘,青丝漫舞,恍若谪落凡尘的山中灵仙,却偏偏带着一缕肃杀的剑气。
吕布双手抱臂,不悦道:“我来此地踏青,能犯什么错?”
“你别装蒜!”貂蝉轻哼一声说道:“此地乃是始皇帝安眠之所,任何人都有可能来此踏青,唯独你吕布不可能。”
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大家都是斯文人,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吕布却没有这般觉悟,非得把话说明白了:“我就是来掘坟盗墓的,你能奈我何?”
“你!”
貂蝉闻言胸中气涌,纤指不由握紧剑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你的名望才有好转,为何又要自污其身,再毁清誉?”
“啥?”
吕布像是听到什么极可笑之事,猛地又逼近几步,侧首做出细听的模样:
“我吕布...竟然还有‘清誉’这等东西?”
貂蝉咬了咬唇,气恼着一把将他推开,“你将田地分给关中百姓,已经紧紧握住了民心,你不会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吧?”
“可不就是交易!”吕布皱眉道:“我给他们田地,他们给我交税,这个很公平...”
“怎么?”他猛然抬眸,嗔怒道:“莫非他们连十税抽一都不肯?我都免了徭役和丁赋了!”
貂蝉抬手扶额,接连摇头。
她总算明白...吕布这厮为何会被中原诸侯胖揍了...
第196章 工坊小展柜
工坊样品展厅...
好吧,其实就是个小厢房,但这不影响它成为汉末第一展厅的事实。
来看货的代理商便是中山国甄氏,而负责接待之人,便是甄宓。
“小妹为何...请客吃鸡腿?”
尽管吃得很是文雅,但甄尧嘴唇和手指,皆沾上了油渍。
张氏也是一样,她疑惑着问道:“不是要看...货品吗?怎带我们吃起东西了?”
尽管他们确实有点饿了。
“先吃!”甄宓手上同样抓着鸡腿,吃得不亦乐乎,神秘一笑:“吃完了你们就知道了。”
张氏和甄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无奈之色,只好点了点头,很快便将鸡腿变成了骨头。
“小妹可有皂角?”
甄尧晃了晃那双沾满油光的手指,心里涌起一阵不适。
他向来不喜直接用手抓取食物,只是今日妹妹甄宓不知何故并未备下碗筷。
若在平日,他定是斯斯文文地夹起肉块,哪会弄得这般指间腻滑。
他只想快些寻些清水,洗净这一手的油腻。
“外面有盥洗台,母亲、兄长,请随我来。”
甄宓在前引路,步履轻盈地走出房门,来到院角一处以青石砌就的洗手池旁。
在母亲与兄长目光的注视下,她垂眸取出了一块用粗纸包裹的物件。
这便是工坊特别赶制出来的硬纸壳,用来做外包装正合适。
她指尖轻巧地拆开纸包,露出一块淡黄色的皂体,空气中隐约漾开一阵淡淡的草木花香。
将手浸湿之后,她便开始演示起来,一边解释道:
“母亲,兄长,可像我如此搓洗,涂抹此物,便能去除油渍污渍,还能在手上留有余香...”
甄尧面露疑惑之色,跟着她的样子,盥洗双手。
看着细腻的泡沫从指间汩汩涌出,越聚越多,宛如手上盖住了一层薄薄初雪...
张氏看着油渍尽去的双手,靠近鼻尖,还真有淡淡花香。
“宓儿,这便是...长安工坊所卖之物?”
“正是!”甄宓颔首:“此物名为...香皂,可去除油污,洗手沐浴皆可,居家旅行带上一块,绝对物超所值!”
这话看似商业广告,却毫无夸大之处,甄尧轻甩水渍,缓缓点了点头,很是赞同。
此物若能控制数量,怕是会与左伯纸一同金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在不缺钱的豪强眼里,生活质量比书香文墨更加重要。
“这...香皂,产量如何?价格几许?”
“产量不多,目前分配给甄家的数量只有两百件,每件定价一两黄金,至于甄家卖什么价...长安不会过问,但只允许甄家在冀州售卖,同样,长安也保证,冀州只有甄氏一家代理商。”
这种分区代理的模式,让甄尧感觉很是新颖,但他并未深究,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这块方形香皂上...
单价一两黄金确实不贵,但他还有一层顾虑:“以后产量会增加吗?”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如果数量不是恒定的,那就要在售卖策略上有所调整。
“会!”甄宓笃定道:“未来工坊会在渭河边上扩建,运用水力设施之后,月供量会稳步提高,按照玲绮的设想,五年之内,此物最终会让寻常百姓都用得起。”
张氏:“若是如此....岂不是卖不了几年?”
“母亲勿忧,”甄宓微笑道:“到时自然有升级换代的产品出现,玲绮岂会放下收割豪族钱包的屠刀。”
甄尧闻言无奈地笑了笑。
小妹这比喻...还真粗犷,甄家也是豪族好吧...
三人试用完香皂,便再度走进厢房之内。
甄宓抽出一张纸巾...擦手,用完之后直接扔进垃圾筐,一边说道:
“兄长唇上尚留油渍,可要用此物擦拭?”
甄尧学着小妹的样子,从硬纸壳中抽出一张原色软纸,擦了擦嘴唇,只觉柔软程度堪称丝绸制成的手帕,不免好奇地问道:
“此物也是工坊所出?”
“是的!此物名为...厕纸,”甄宓略感遗憾道:“可惜目前产量不高,只能送几盒给兄长试用,还不能售卖。”
“厕纸...”甄尧顿时觉得自己嘴唇怪怪的,仿佛纸张的木香都带了些厕筹的味道。
“兄长眼神为何如此古怪?”甄宓以为他在嫌弃商品名称,便帮他随意想了几个别致名称。
“若是觉得‘厕纸’不好听,可用‘纸巾’或‘手纸’,工坊以后会在用途上区别制造,但现在只有这一种了。”
她说完,便直指房中央的桌椅:“母亲,兄长,且先坐下,我去取另一件商品过来。”
这是有扶手、有靠背的木椅,张氏看得新奇,不确定地说道:“这是...胡椅?却又好生怪异。”
甄尧试着坐了下来,椅面恰好稍低于膝盖,微微向后倚靠,甚是舒服...
他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并州都督诸军事,越来越好奇了,好想见上一面,看看那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竟能造出那么多新奇的物件。
很快,甄宓便从木柜之内取出一个帛布小袋,缓步走了过来,一边解开封口的绳索,放在甄尧身前的案上。
“兄长!这是精盐,你尝一口便知。”
精盐?甄尧闻言便收起了好奇心。
盐再精,又能精到哪去?
更何况,盐价昂贵,并非因为缺盐,也不是制盐繁琐或者成本高昂,而是朝廷要收税。
但盐这种生活必需品,即便是是山中野人都免不了,也要定期抓野味下山置换粗盐。
简而言之,盐=人头税,而且是不得不交的一种隐形税。
然而,等口袋打开之后,甄尧却瞪圆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此物...细白似雪,果真是盐?”
甄宓用银匙取了一点,放入兄长手中:“兄长一试便知。”
甄尧小心翼翼地将盐末送入口中,瞬间,一股纯粹至极的咸味在舌尖化开,毫无往日盐块的苦涩和涩口之感,反而隐隐有一丝奇妙的鲜甜。
“这...这竟是如何做到的?寻常精盐苦涩板结,此物却入口即化,且毫无杂味!”
甄宓微微一笑,却不直接回答,转而看向母亲:“母亲觉得此盐如何?”
见母亲颔首称奇,甄宓这才从容道来:“此盐原料并非海盐池盐,正是取自富平盐滩的碱盐。世人皆谓关中碱土粗劣,只能熬出苦盐,却不知经过特殊处置之后,也能成为雪白细盐。”
甄尧面露凝色,缓缓抬眸:“此物若是上市,定会被世家豪强所追捧,不知售价几何?”
“价格自然高昂...”甄宓也寻了张椅子坐下,叹息道:“可惜盐铁官营,我会送几袋给兄长尝鲜,具体如何售卖,还需兄长与袁公商谈过后才行。”
她同样给了甄家一颗定心丸:“此物也由甄家全权代理,若是袁公无意合作...那关中精盐便不会流入冀州市场。”
甄尧点了称是。
此事的确需要从长计议,至少要得到袁家的贩盐许可之后,才能筹谋如何运营销路。
他略带惋惜地拿起绳子,把盐袋重新扎紧。
“小妹可有其他稀奇之物?”
“有!”甄宓起身,从架上取来两本书册,将其放在桌案上。
“兄长可以翻翻看。”
甄尧拿在手上定睛一看,竟是一册书?确实有意思。
当今天下,文字的载体有三种,竹简,帛书,还有就是纸张了。
但流传最为普及的是竹简,就因为...造价便宜。
至于纸质书籍,他也见过不少,不过由于阅读习惯,向来都是做成卷轴状的。
可眼前这本却用多页纸张裁切叠压,再穿线过孔捆订成册,封面还特意用了硬一些的纸张,上面写着书名:《春秋》。
甄尧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翻开了页面。
“周·孔子修经,温侯府监制,建安四年秋...”
信息倒是详尽,可这字迹为何如此古怪?
每个相同的字,其大小、笔锋、间距,竟如一个模子倒出来般,分毫不差!
他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不是手抄本,而是...拓印本?”
古往今来,书籍的流传都是靠书生手工抄写,并不是没人想到雕版印刷,而是读书人的数量有限,喜欢哪本书,抄就是了,人工最是不值钱。
再者便是纸张自蔡伦研发出来之后,可书写的纸张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也就失去了雕印的基础。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雕版耗费甚多,比手抄书要多出百倍成本!再说天下书册多如牛毛,读书之人却没几个,手抄本便够用了,何必去做这遭人议论、又落不得好的事?”
甄氏作为世家,多少还是有点政治嗅觉的,自然知道吕布掌握了刊印权之后,便会动摇儒家与世家的统治根基。
若是关中不做万全准备,怕是会遭到儒家势力的反扑。
只因他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两大权利:知识解释权的垄断,以及官僚的选拔权。
甄宓当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但吕嬛和温侯都不在乎,她就没啥可担心的了:
“玲绮说过,人才无国界,但知识有国界,无论代价再大,也必须将传播权拿在手上。”
传播?甄尧脱口问道:“关中还真打算...自行修改注解吗?”
“正是!”甄宓点头道:“一切教材都会修改成具有关中特色,且符合关中利益的内容。”
甄尧顿感大事不妙:“比如呢?”
“比如...”甄宓垂眸思索片刻,忽然眸光一亮:“比如这句....有朋自远方来,悦与不悦,全看我的心情。”
“这....”甄尧脸色变得非常精彩,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依你之见,悦又如何?不悦又如何?”
甄宓闻言一怔,这只是比喻而已,兄长为何这般较真?
但如果不应答,岂不显得自己学问浅薄。
“若是真朋,那便不亦乐乎,若是狐朋,就是虽远必诛。”
甄尧抬头望向屋顶,默然无语,长长叹息。
不过短短数月,昔日娴雅的八妹,已经被人教坏了...
第197章 弘农杨修
函谷关楼,吕嬛站在城垛前,眺望远方。
“高叔,近日曹军可有异动?”
“没有,”高顺一身玄甲站在旁边,轻轻一笑道:“我派细作潜入洛阳,并无发现异常,任凭钟繇用尽手段,依旧没能将洛阳发展起来,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吕嬛点了点头:“很好,若有流民进入洛阳,便把他们引进关内,不管是弘农还是关中,都有足够的田地用来安置。”
高顺颔首道:“已在施行了,这便是洛阳持续破败的原因。”
那些流民一听说关中赠送永业田,哪里肯留在洛阳屯田,曹军的屯田政策堪比农奴,岂能留住人。
他们纷纷扛起锄头跑路,钟繇为此还弄丢了大批农具,甚至有时候连牛都被顺手牵走,可谓狼狈至极。
任何事情,都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想到此处,高顺忍不住笑出声来:“钟繇这厮为了讨要流民,三番五次来到关下,想要找我理论。”
他露出扬眉吐气之色,朗声说道:“我每次都紧闭关门,也让这厮尝足了‘闭门羹’的滋味。”
当初他向钟繇讨要函谷关,也是吃足了苦头,心底早就气恼不已。
那时可算是低声下气了,可钟繇这厮却将官僚做派发挥到了极致,各种推诿拖延,不是失踪不见,便说在走流程,甚是可恨!
若不是公台和元直设计夺关,他恐怕都成了曹军的阶下囚了...
吕嬛闻言也笑了:“钟繇怎敢来讨战?不怕被你一个突击斩首吗?”
她对高顺及其麾下的陷阵营有着绝对的信心。
就函谷关这般狭窄险要的地形而言,纵使钟繇引十万大军来犯,也是难以展开,他若敢策马立于阵前,绝对会被陷阵营一个突袭拿下。
“玲绮莫不是在考校我?”高顺微笑道:“前次夺关,并未流血杀人,曹吕两军还算口头上的联盟,若是出关击杀钟繇,便是师出无名,更何况,此刻袁曹两军对峙于官渡,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高叔做得好!”
吕嬛关掉地图,叹息一声道:“眼下洛阳七关兵力薄弱,正是夺取洛阳的良机,若非我军实力不济,定能趁机拿下整个司隶校尉部,继而迅速巩固虎牢关,即便曹操亲至,也奈何不了我。”
高顺闻言,并未质疑。
他早有感知,小主有着自己一套情报系统,而且极为准确及时。
身为属下,自然不会刨根问底,只需知道她是自己人,这就足够了...
“玲绮此来,可是让我回长安?”
“不错,”吕嬛微微点头道:“第一批府兵已经招收完毕,兵员数量三千,由你担任军府主官,抽调陷阵营骨干,尽早把这批士卒练起来。”
说到练兵,乃是高顺的强项,他自然不惧,“既如此,那何人来函谷关接手防务?”
“公台先生为文,子龙将军为武,足可镇守函谷关,若是兵粮充备,无须我下令,只要时机一到,以他们的能力,定可攻略洛阳。”
这便是游戏中的‘委任’了,有些事情必须交给下属去分担,不然她累死了也无法一统中原。
高顺向前一步,铁甲的叶片随之作响,“公台自当可信!但这位‘子龙将军’...是何方人士?我确实偶有耳闻,却不知其能力如何。”
吕嬛这才想起赵云和高顺没见过面,便开口解说一番:“子龙乃常山人,善使长枪,武力不亚于...我父亲,而且忠肝义胆,若有恶战,尽可放心将后背托付与他。”
高顺闻言不由眼眸一亮。
还真没听过小主这般夸过人,即便是甘宁,她也只是提了一句武艺高强而已,没想到这赵子龙,竟能得到如此夸赞,想必不会差到哪去。
而且听上去就像是...稳定版的小吕布?
嗯...若是如此,与陈公台配合镇守函谷关,倒也相得益彰。
出于对吕嬛的信任,高顺便放下心来,正要询问回去的时间时,一名传令兵奔跑着踏上城墙,急停之后立身挺胸,抱拳奏报:
“禀校尉!弘农杨氏又派人过来了,说温侯私分杨家田产,想要讨个公道。”
高顺嘴角微扬:“来者何人?”
传令兵:“他叫杨修!且孤身一人,颇有胆色。”
“是他...难怪了,”高顺略带无奈道:“让他上来,让我亲自打发他。”
“诺!”
吕嬛看着传令兵跑下台阶,疑惑着问道:“这杨修莫非魔怔了?怎敢孤身一人入关,真不怕被我们活埋了?”
这绝对是气话。
近期,从关中逃出去的地主豪强,因田地被收而怀恨在心,联合起来恶意中伤并州军,说什么关中的世家皆被吕布坑杀,鸡犬不留云云...
这等谣言,高顺也早有耳闻,听到吕嬛的怄气之话,便笑着说道:
“弘农杨家乃是顶级门阀,与汝南袁氏齐名;些许流言蜚语,根本骗不到他们,杨修敢来,定是料定我军纪律严明,从不枉杀,才敢踏进关内。”
“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吕嬛抬手捏了捏下巴,思索着缓缓说道:
“弘农杨家乃是儒学世家,最懂明哲保身了,怎会为了区区田产,专程来此惹得我军不痛快?”
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笃定道:“杨修此来,除了打探虚实之外,恐怕又要搞‘两边下注’的把戏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身影便从城头石阶处显现。
来人稳步登上关楼,行至二人面前,从容俯身作揖:
“弘农杨修,见过吕都督、高将军。”
吕嬛见到来人,不由暗自点头,不愧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家,遗传基因就是豪横,简直帅到没边了。
如此看来,他除了小聪明多一些,好似也没啥缺点了...
高顺并未还礼,反正他在世家眼中就一并州蛮子,索性就不装了,直接大咧咧地问道:
“杨公子来晚了,田地已是一亩不剩,若是墓地...倒可给你留一处。”
这赤裸裸的威胁,对杨修而言似乎无效,只见他笑盈盈的说道:“些许田产,拿去便是,我此番前来,乃是为了求见都督一面。”
说完,他朝着吕嬛俯身施礼。
“别弯腰了!”吕嬛没好气道:“关中已经废除俯首之礼,大汉男儿自当昂首挺胸,对谁都不必卑躬屈膝。”
杨修闻言一愣,随后郑重其事地挺身施礼:“修...受教了。”
吕嬛:“说吧!找我何事?”
“我想进长安书院!”
“什么?”吕嬛猛然抬眸,断然拒绝道:“不准!”
好不容易把世家踢出去,怎能再把这个大汉顶级世家公子放进关中!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杨修失落道:“这是为何?”
“关中不缺夫子,更何况...”吕嬛疑惑着问道:“...你不是给曹丞相当主簿吗?这么有前途的事不干,跑去长安作甚?”
杨修挑眉道:“我不是去当夫子,而是作为学生...入学。”
吕嬛刷的一声将佩剑拔出一半,冷然说道:“滚!”
经过关中这段时间的阶级对抗,她已经知道百姓跟世家之间的矛盾根本就不可调和。
世上财富就这么多,有人得到,自然就有人失去,她才不信杨修会放弃传承了数百年的产业。
“不是....”杨修急了,从衣袖里摸出一根竹简,急声道:
“关中不是下了招贤令吗,我识字,也正直,年龄达标,五官端正,符合招收条件啊,都督为何将我拦之门外?”
吕嬛怔然失神,木然接过竹简一观。
还真是...貂蝉的笔迹。
小妈如此神通广大吗?一支竹简就将这条大鱼钓去长安?
莫非是因为...杨玉环?
这位重量级人物,也是出自弘农杨家。
闭月羞花嘛,同为古代四大美女,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但眼前这家伙,她实在不想要!
开什么玩笑,这弘农杨氏可不简单,据说隋朝都是他家的产业,这种传承千年的老牌世家,鬼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小妈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吕嬛缓缓将剑退回鞘内,眸中冷意未减分毫:
“杨公子即便在棺材里躺平了,一样能获得官职,何苦跑去长安入学,若是考得不好,到时候会被逐出长安,真不怕丢人吗?”
这句话可比逐客令难听多了,杨修却未动怒,反见吕嬛语锋稍缓,暗自松了口气。
他知晓边关武人的习性,便不再隐瞒,将家族的内部决议说了出来:
“都督的游戏规则,我已经读懂,不过是抹除旧势力、建立新政权而已,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杨修虽出身弘农杨氏,却并非不识时务之人,都督既容得下女子当政,为何容不下世家子弟?”
他见吕嬛陷入沉思,便趁热打铁接着说道:“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都督建立的政权以后一样会出现世家,既如此,为何这般排斥世家?只要能为都督效力不就好了,何分彼此?”
吕嬛松开剑柄,淡淡问道:“说说杨家的诚意。”
她确实无法反驳杨修的话,关中势力即便由最纯粹的队伍组成,过不了几代依旧会出现新的门阀,新的世家,仿佛诅咒一般,根本无法避免。
杨修:“首先,都督以扣押人质为名,将我带入长安,以瞒过曹操耳目。”
“说下去!”吕嬛眉头皱了皱。
竟然有人主动上门做人质,还真是天下奇闻了...
“没了...”杨修摇摇头道:“我的到来,便是杨家最大的诚意。”
吕嬛:“......”
第198章 帮会编外人员
几天之后...
吕嬛回到长安,直接去了书院,在祭酒办公室里找到了貂蝉。
“小妈,我带了几人过来登记入学。”
貂蝉正在备课,手中毛笔不停,头也不抬道:“何人入学值得玲绮亲自过来?”
吕嬛径直坐在办公椅上,与貂蝉对向而坐:“段忠明的一双儿女,聪明伶俐,才敏过人,日后定能成为一方俊才。”
貂蝉闻言,嘴角微扬,停笔搁架:“你就是靠人质...拿下了华阴县?”
“小妈怎能如此说我?”吕嬛脸色正经,颇为不服气道:“我不光付出了五十亩良田,还给段家在学院附近寻了处房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学区房,房价经常一日三升。”
貂蝉闻言为之一乐。
好吧,这代价对于吕嬛而言,确实会...肉痛。
但她说的也是事实,目前整个长安城的房子都控制在长史府手中,售价日渐攀升倒也是事实。
只是文姬对城内留有规划,并未出售房子,而是以租借或分配的方式流通民间,使得房子在原则上仍属于官府,以便日后的拆除重建。
毕竟老是这般修修补补也不是个事,等局势稳定之后,还是要大兴土木。
“她们在哪?”
吕嬛指了指门外:“就在外面,段忠明的妻子也跟来陪读。”
貂蝉转头说道:“青莲,去帮我登记一下,顺便带段家人游览一下学院,讲解清楚规章制度。”
“哦...好!”青莲放下书简,揉了揉双眼,拖着几丝倦意站起身来。
吕嬛补了一句:“再让门外等候的男子进来。”
“好的都督...”青莲叠手施礼之后,走了出去。
吕嬛好奇地问道:“青莲为何面色如此...憔悴?”
“她入学了...”貂蝉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道:“兴许是玉女峰险峻孤寂,他们见过长安的繁华之后,便想扎下根来,我只好开了个新班,并亲自跟进课业。”
吕嬛闻言大喜。
明月宫人最擅长玩情报,无论是组建东厂,还是搭建西厂,都是她所急需的人才。
即便再次一些,也能在地方县镇做贼曹,刑侦工作不就是她们的老本行?
而且她们个个都懂武功,简直完美!
吕嬛可不忍心关中未来的人才累坏了,赶忙劝道:
“小妈,学习不可太过逼迫,我这一脑瓜奇思妙想,乃是在宽松的学习氛围中获得的,我的同窗当中,有人不堪重负,跳楼自尽了,你可得引以为戒。”
“哦?”
都能读书了还要寻死?貂蝉还真没听说过,她不免好奇道:“玲绮师承何人?竟能将你教得如此...全才!”
她有点意外,也有点惊悚:一个吕嬛就够吓人了,这要是出来一班吕嬛,那...大汉还能活吗?
吕嬛干笑几声,蹙眉苦思——这话没法圆啊。
想了片刻,编不出野史的她,直接搬出了神话:“都是娲皇教的好!”
张角自编了个南华老仙,那她师承女娲,也不是很过分吧?好歹不是虚构的人物。
貂蝉闻言,神情为之一震。
若是平常,定会认为这是一句笑言,可自从脑子里带了个‘排行榜’之后,已经不再对吕嬛等闲视之了。
更何况...她说的是娲皇?
不就是建议她...三天小考,五天大考的上古女皇?
“小...小妈?”吕嬛见她发愣,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收起笑容问道:“你不会真信了吧?我这是编故事呢。”
貂蝉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
不信又如何?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杨修走了进来,抱拳道:“见过师姐!”
“坐吧!”貂蝉指着吕嬛身边的椅子,带着几分责怪道:“为何现在才来?”
关中礼乐崩坏,杨修早有耳闻,虽不适应,也只能入乡随俗。
他径直坐在吕嬛旁边,略带几丝拘谨道:
“我劝家父两头下注,才得以脱身,并以进函谷关要回田产为幌子,骗过丞相府校事,总算跟随都督来到了长安。”
他朝吕嬛拱拱手道:“再次感谢都督的护送。”
吕嬛不在意这些客套,疑惑着问道:“你刚才,喊她...师姐?”
杨修闻言,便朝天抱拳,正色道:“匡扶汉室,人人有责,我杨家四世三公,世受国恩,岂能看着大厦将倾而无动于衷,修虽是一介文士,却也是明月宫的...外围弟子。”
吕嬛面露一言难尽之色,望向貂蝉说道:“你一江湖帮派,是如何说动这个二世祖加入的?”
而且听他的意思,还是秘密加入,家人并未知晓,这在礼教甚严的世家,简直不可能好吧。
貂蝉闭眼叹息,好似也不甚待见杨修,幽幽说道:
“士族家教,普遍严厉,虽容易成才,却也会催生出叛逆之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说的便是此人,我也不想招他上山,但他偏要,徒之奈何?”
杨修微笑着纠正道:“师姐文采退步了,这叫矢志不移。”
“看...”貂蝉无奈道:“都还没入学,呛人却显本事了。”
吕嬛对这个鸡肋大侠也是不待见:“既如此,何不将他赶出学院,另寻一处安置之地,我看让他打铁就挺不错。”
打铁?杨修顿时咽了下口水:“万万使不得,我如何抡得起铁锤?更何况,这等粗贱行当,我岂能染指?”
“打铁粗贱?”吕嬛不乐意了,朗声说道:“我父亲可以下地锄草,你如何去不得冶铁工坊?”
杨修小声应道:“锄头比锤子轻多了,我上我也行...”
吕嬛闻言,顿时霍霍笑了两声。
正愁父亲下地没伙伴,这不就有一个自己送上门来吗?
现代开学有军训,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专门给杨修来个‘开学农训’。
“你行...我当然信。”吕嬛笑得意味深长:“既如此,离秋收还有一个月,你就扛着锄头跟我父亲下地吧。”
此话一出,杨修顿时瞪大眼睛,求助地看向貂蝉:“师...师姐,这....”
貂蝉也是爱莫能助,哪有一见面就怼上司的?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她摆了摆手道:“出去出去,赶紧挑一把锋利些的锄头,不然等一下让你进工坊做锤捣工。”
这职称一听就是干重活的,杨修哪敢再说话,赶紧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生怕真让他扛铁锤...
只听嘭的一声,房内顿时陷入寂静。
吕嬛叹气着问道:“小妈,为何让杨家人进入长安?我们在关中施行的田政,与世家乃是敌对关系,其中矛盾根本不可调和。”
她将杨修带回长安,也不过是想敲敲杨氏的竹杠,好歹是四世三公的,没爆一爆金币岂不可惜。
“玲绮,”貂蝉语重心长道:“若要成就一番伟业,自当团结一切可用之人,怎能被‘阶层’二字框死?至于某些桀骜难驯之人,大不了功成名就之后...”
她手刀缓缓劈落:“...清洗了便是。”
吕嬛仿佛不认识她一般,怔怔地瞪着眼眸,说不出话来。
见到吕嬛的眼神怪异,貂蝉露出恍悟之色,赶忙补充了一句:“夷三族,而后追谥,谥号取好听一些便是。”
吕嬛:“......”
第199章 甜秆高粱
金秋十月,田垄间翻滚着沉甸甸的果实,正是一年里最该弯腰收获的好时节。
吕布一家踏着田埂往自家地里走去,准备开始收割庄稼。
连平日里极少下地的严氏,都换上粗布衣裳,拎着装满凉饮的水壶,另一只手攥着磨得锃亮的镰刀,显然也想搭把手。
其实现在已经过了粟米的收割季节,除了吕布家的穗粒红得发黑,周围的田地早就犁过一遍了,田里的老农播种的播种,沃肥的沃肥,纷纷种起了冬麦。
一年两熟,春粟秋麦,是在这片土地上已是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农事常识。
农人为了吃饱,更是不会让土地闲着,即便一时无活可做,也总要站在地头,与邻田的老友闲聊几句,仿佛每天看一眼自家田地,心里总能踏实几分。
聊到兴头,自然要问起亩产斤数,脸上更是露出丰收的笑颜,那被太阳晒黑的皮肤,随着笑声褶皱起来。
十税抽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赋税,这事除了文帝景帝,再也没人干过。
他们现在唯一担心的事,便是家里屯放的粮食,已经放不下了,若是来年夏粮再丰收,怕是要卖掉一些才行...
“你说这温侯...就收我一石米,咋就能养得起那么多人马?昨个儿我可在官道上看见了,那浩浩荡荡的马队,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听人说,那些税吏拉着粮食直接进了府库,没有再经过地主的手,他们管这叫...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道理咱不懂,但温侯就是养得起,而且还在不断招兵,我家那大小子去了,说是当了什么...府兵。”
“你就三个儿子吧?怎会想到去当兵?这刀剑无眼的,万一有个好歹,以后岂不是少分了十亩地?”
官府以户均田,实际上是以丁授田,好好的儿子养大成人,正是分田之时,怎能让他去当了兵卒丘八?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老农咧嘴一笑:“听说军府里教人学问,白天出操,晚上认字,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一刻都没得闲;这是练兵吗,分明是练军官,别说老哥我没提醒你啊,如果不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就让你家那小子也去试试。”
随后他又啧啧摇头:“可惜太瘦了,就怕人家不要。”
“不要更好!我还怕被抓壮丁呢。”
“不信拉倒,你啊!头发秃,连见识也给秃没了...”
他忽然看见不远处走来一队人,赶忙说道:“快看,那个女娃又请人过来干活了。”
“哟!还真是,她家这样种田,不够交税吧?”
“谁知道呢,兴许本就不缺钱。”
“快别说了,赶紧上去问问,那个沃肥之法是如何做的,上次我用过之后,那片田地的穗子直接挂弯了杆子。”
“对头!瞧我这脑子,走走走,一起去!”
......
吕嬛握着粗壮的高粱杆子晃了晃,把脑袋仰到极限,看着比八尺男儿还要高的穗头,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问道:
“父亲,咱们没认错田吧,我种的是高粱,不是甘蔗啊,怎会高成这样?”
“哼!为父天天下地锄草,岂会认错!”吕布没好气地指了指周围:“更何况,这等离奇作物,放眼整个关中,只有咱们家在种。”
他随手用镰刀劈下一穗杆子,抓在手上掂了掂分量:“若非长势喜人,为父都不敢下地干活了。”
一想到踏进田间,背后就被一帮老黔首指指点点,那感觉,犹如锋芒在背一般,堪比当年关东十八路诸侯来攻...
吕嬛望着眼前高耸如墙的“青纱帐”,心下亦是无奈。
种都种了,总要尝尝味道如何吧。
她确实没见过高粱,更不知道甜秆高粱会长得这么高。
“纪灵过来!”
“都督,”纪灵闻声大步趋近,抱拳问道:“可是要开始收割?”
吕嬛微一颔首,抬手握住一根粗壮的穗杆,沉声道:“穗头连带下方杆子,截留三尺。余下杆体,一律从根部切断,全部运回工坊,不得遗落。”
“诺!”
纪灵得令,豁然转身,手中镰刀向着无边田垄一挥,声如洪钟:“工兵营,随我上!”
刹那间,早已待命的士卒们应声如雷,纷纷擎起磨得雪亮的镰刀,如冲锋般涌入茂密的秫秫地中。
但见寒光闪动,秆杆应声而倒,方才还肃立无声的田野,顷刻间便被热火朝天的收割声响所吞没。
此情此景,吕嬛微微失神,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锤子与镰刀...她看了那面旗帜十二年,今日才理解镰刀的意义,它象征的绝非暴力,而是劳动者与土地之间最原始、最庄严的契约:用辛勤的汗水换得丰收的喜悦。
“德祖!你负责称重,待会要计算亩产。”
“诺!”
杨修让人抬着大秤,自己则是抱着一捆高粱穗放进篮筐中,不时提笔记录着重量。
他此刻已不是昔日的白面书生,月余的烈日灼烤,将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铜色,俨然一副黝黑农家青年的模样。
若其父杨彪站在此处,恐怕都不敢相认了。
骄阳之下,严氏与董白手持镰刀,沙沙作响,残叶纷落,很快便褪出一根根修长光洁的秸秆,在田埂边垒得整整齐齐。
吕嬛来回奔走于田垄与马车之间,怀中满是沉甸甸的秸秆,她额角沁汗,步履迅捷,一次次俯身抱起成捆的秆子,稳稳装入车中。
“阿姊!你要这杆子何用?晒干了烧火吗?”董白刮着叶子,只抬眸望了一眼,便又接着干起活来。
“当然有大用!”
吕嬛将怀中长杆放入车驾,随后取出一根走到近前,手起刀落便截取一截,随手将外皮剥下之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咀嚼起来,眯着眼一脸享受。
确实甜...
虽然甜度比不上甘蔗,但自她重回汉末之后,还真没吃过如此之甜的食物。
不过高粱秆的甜味带有一种独特的清香,或者叫风味,与甘蔗那种纯粹的甜还是有所区别的。
更重要的是...其茎秆纤维通常比甘蔗更脆、更易咀嚼,像吃水果一样,汁水丰富,渣相对较少。
这点绝对有利牙齿健康,也对腮帮子更加友好。
董白都看愣了,脱口问道:“阿姊...不会是饿昏头了吧?怎么啃起秸秆了?”
她从严氏带来的食盒里翻出一块胡饼,贴心地问道:“要不要先吃个饼垫垫肚子?”
“我不饿...”吕嬛声音含糊,吐出一口渣粕,眼眸都亮起了微光:“小妹试试,杆子是甜的哦。”
他又砍下一截,剥下外皮递给了严氏:“母亲,真的很甜呐,我没骗人。”
严氏和董白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不信。
这其貌不扬的杆子,真这么甜?
但出于对至亲之人的信任,她们还是小心地啃了一口,缓缓嚼动,甚至扭头做好了随时吐掉的准备,然而...
“好甜!”
董白眼眸骤亮,像一只小仓鼠,连续啃啃啃,一根接着一根,毫不停歇。
严氏也是顾不上削叶子了,连连称赞道:“此物竟如此香甜,玲绮果真...慧眼识珠,没想到西域人竟用此物喂养牲畜,实在浪费。”
吕嬛摇了摇头道:“杆尾不甜,所以我让穗头带着三尺杆子,等脱粒之后,便可用来做刷锅扫地之物。”
吕布割了几个来回,正好撞见三人在偷吃,便走过来蹲下身子,没好气地问道:“女儿身为一军都督,怎能在部下奋力拼杀之时偷懒,不怕军心不稳乎?”
“对哦!”吕嬛闻言,猛然醒悟过来:“父亲言之有理。”
她立马起身,大声召唤道:“纪灵!停下歇会,有甜水喝!”
吕布瞪大眼睛问道:“你说的甜水,不会是啃杆子吧?”
这糟心闺女真不怕士卒哗变?
“父亲要不要尝尝?”吕嬛剥好一杆子,递了过去,微笑着补充道:“很甜的!”
女儿如此孝心,实属罕见,吕布当然要接过秸秆,可总狠不下心放进嘴里,生怕吃出一股蝗虫味道...
正犹豫时,纪灵走了过来,手上抹着汗水:“都督,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割完,其实不用休息。”
“不急,你先让弟兄们尝尝这个,”吕嬛也向他推销起了甜杆,递给他一根剥好皮的杆子。
“这...如何尝?”纪灵皱着眉头,与吕布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与谨慎。
“喏,像她那般。”吕嬛唇角一扬,目光转向不远处。
纪灵抬眸看去,却见董白化身一台人形榨汁机,啃食速度快得吓人,杆子一根连着一根,地上铺满了一层渣粕。
很好,有个现成的吃播在演示,纪灵顿感食欲大增。
他便将甜秆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眉头缓缓舒展,一双虎目愈睁愈圆,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不消片刻,他将末节一扔,随即抹了把嘴,畅快地大喝一声:“众军士听令!原地休整一刻——剥皮!吃杆!”
军令如山,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欢脱。
刹那间,整片田野里不再是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而是响起了一片清脆密集的“咔嚓”声,仿佛田鼠过境一般,士卒们个个埋头苦“啃”,脸上写满了发现宝藏的惊喜。
不知过了多久,董白终于停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脑袋往后一仰,直接躺在高粱叶上摸起了肚皮,嘴里哼哼唧唧的,好似在抱怨喝得太撑了。
吕布把手往嘴边一抹,大呼痛快,嚷嚷着说道:“自今日起,戒酒!改吸甜杆!”
吕嬛:“……”
第200章 收获的季节
眼见收割工作进入尾声,杨修也称完了重量,正在埋头计算着收成。
吕嬛便靠过去问道:“德祖可有算出亩产?”
“有!已经筹算完毕,”杨修放下毛笔,捧起一支竹简,眸光似有凝重之色。
“我将十亩地分别计算,扣除三成湿重之后,亩产最高八石,少的也有三石,均摊下来...算是亩产五石。”
他顿了下又问道:“都督的种子是否有好有坏,而且还分开区域种植?”
“德祖猜得没错,”吕嬛听到最高只有八石,面露失落之色:“最饱满、最壮实的种子,也就亩产八石,实在令我失望。”
看来,高粱还真是下限高但上限不高的农作物。
缺水缺肥的情况下高粱产量在农作物里绝对算高的,但是有水有肥,高粱亩产提升并不明显。
如果不是北方不适合种甘蔗,她真的不想推广高粱。
“都督说笑了!”杨修无语着说道:“中原良田,即便是风调雨顺,亩产难过四石,你这已经翻倍了,来年若是将种子再精挑一番,还能有所增加。”
“就是不知...”他捡起一粒掉在田里的颗粒,食指揉搓碾碎外壳,疑惑着问道:“...这是什么粮食,为何我从未见过?”
汉代的世家子弟,可不是宋明那般五谷不分、只知吟诗作对;他们除了六艺傍身,农事也有所涉猎。
汉代世家大族的经济基础,便是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不仅包括农田,还有林地、池塘、手工业作坊。
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世家子弟即使不亲自耕种,也必须管理庄园、督导生产、核算收支。
这要求他们必须具备丰富的农业和经济知识,否则无法维持家族的繁荣。
杨氏在弘农郡的生产秩序遭受了战争的破坏,但杨修依旧敏锐地感觉到这种作物的价值所在。
吕嬛随意往车辕上一坐,解释着说道:“你看这东西长得如此之高,所以西域人管它叫高粱,但品种又有细分。”
她抬手指着田间:“此番收割的是甜秆高粱,若是粒用高粱,亩产至少加五成,还有一种饲草用的高粱,顾名思义,便是专门种来喂牲口的作物。”
“都督果然见识斐然!”杨修轻轻拍了下马屁,转而好奇地问道:“既然有更高产的...高粱,为何都督不种?”
“我倒是想...”吕嬛抬头望向西方,无奈道:“这不是没种子吗!就这甜秆高粱,还是因西域战乱才流出来的...”
她微微笑了笑,惆怅道:“哪天啊,等我暴完兵,定要穿过世界屋脊,游览一番山那边的风情。”
听起来是云游,但杨修却感受到了几丝杀气,他不明白,讨论粮食而已,怎就动怒了?
他赶忙将话题引到‘甜甜’的地方去,意图冲散这股莫名的阴冷:“都督,你这甜秆要作何处置?莫非要拉到长安市集贩卖?”
“岂能如此浪费...”吕嬛回过神来,蹙眉道:“当然是送进工坊榨糖了,水力榨汁机我都做好了,待这些甜秆到位,就能行开机大典了。”
白糖...是别想了,但红糖还是可以的,可惜关中工业基础太差,无法做出砂糖,只能产出硬邦邦的‘石蜜’,顾名思义,就是硬糖,还不带水果味的那种...
想得正美之际,几个老农围了过来。
刚才他们见纪灵的手下凶神恶煞的,不敢太过靠近,但眼下都快收工了,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敢问这位...女郎,之前沃肥的法子,能否告知我等?”
他们其实早就看出吕嬛身份不凡,别看一身粗布衣裳,但能驱动如此多的壮汉来干活,想必是哪家世家公子来体验生活了。
“是老伯啊!”吕嬛闻言,眼眸倏然一亮,笑吟吟地问道:“那肥料可还行?”
“行!可太行了!”几位老农连连点头,脸上尽是赞叹之色。
“我那麦穗沉甸甸的,险些把麦秆都压折喽!只恨我当时眼拙,没再多用些,不然今年这收成,少说也能多出好几石!”
“可不是嘛!”另一位老农忍不住接过话头,声音里都带着光:
“甭说那穗头了,但凡是用了那肥料的庄稼,棵棵长得又青又壮。老汉我种了一辈子的地,就没见过势头这么旺的黍米!”
“那就好!”吕嬛微笑道:“过些日子,官府便会派人下来教导沃肥的方法,你们尽可照做。”
“女郎的意思是...”老农惊喜地问道:“...已把沃肥的方子献给了官府?”
吕嬛点了点头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种出更多的粮食,关中实力便会随着增强,此乃皆大欢喜之举,我岂会敝帚自珍。”
“女郎大义!”
老农们纷纷俯身作揖,腰杆子深深地伏了下去。
“这可使不得,”吕嬛赶忙跳下车辕,抬手虚扶道:“官府已经废除了俯身之礼,你们没有看到通告吗?”
“自然看过,”一名老农说道:“下乡女官挨家挨户宣读田策,但这老习惯总转变不过来。”
另一个老农好奇看着车驾里的杆子,开口问道:“不知女郎所种是何种庄稼?”
“这个呀...”吕嬛返身拿出一根甜秆,用镰刀连续咔嚓几下,给老农们一人分了一根:
“这叫甜秆高粱,亩产约五石,此外,杆子可甜了,你们可试一试,记得剥皮哦。”
“五石?”老农诧异道:“这可是高产了,我那黍米顶了天也就三石。”
“确实,”另一老农点头道:“这...高粱,可能当作主食?若真能亩产五石,怎会无人种植?”
吕嬛解释道:“这是从西域传入的新作物,自然可以果腹,但也不能长期食用,会...面有菜色。”
她本想说‘营养不良’又怕老农理解不来,只好说‘面有菜色’了。
毕竟高粱真不好吃,微带苦味,吃多了还伤胃,最主要是不顶饱,没过几个小时就又饿了,像喝粥一般。
这种古代的救命粮,在现代却也优先被淘汰了,其主要用途,也就剩下酿酒了。
吕嬛接着说了优点:“但这种庄稼不挑地,抗旱防涝,过些日子官府会有种子下发,你们可随意找块荒地种下,若是遇上了灾年,可这便是涝保收的救命粮。”
这种时代,民间纯朴,老农受了吕嬛恩惠,自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没错,那个时代的信任就是如此简单,人心并没多复杂,毕竟都想着明天如何活命,而不是明天如何坑人...
老农看了看吕嬛身后忙碌的工兵,感激着问道:“敢问女郎可是官府中人?”
“算...是吧!”吕嬛点了点头。
她并不想公开身份,她还想种田,可不希望成了被人围观的...网红。
“我负责试种新庄稼,若有高产或易活的品种,便会通知官府推广,因此你们不必谢我,此乃我之职责也。”
话音刚落,纪灵便凑近低声说道;“都督,都收拾好了。”
吕嬛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启程吧,一会我还要去工坊一趟。”
“诺!”纪灵接令,转身而去。
吕嬛跳上马车,朝老农们挥了挥手道:“我先回去交差了,老伯们再见!”
女子的清丽声,伴随着纪灵的下令之声,搭上清风,飘向远方...
“集合!”
“列队行军!”
“向左...转!”
“跑步前进!目标长安!”
...
“这秆子真甜!”
老农眯着眼睛看着绰绰人影消失在烟尘当中,嘴里嚼嚼,含糊不清道:“来年我也要种一些,给家里的孩子解解馋。”
另一农人咧嘴笑道:“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昨夜我搂着粮食上床,睡得可香了。”
“瞧你这出息,”人群中有人笑骂道:“做梦都怕饿死是吧!”
“可不是怕饿死嘛...”那农人吐出一口甜渣,失落着说道:“我家两小子饿死在逃荒路上,要是能早点知道关中能活命就好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缓缓放下甜秆,气氛一阵黯然。
兵荒马乱的时节,兵来如梳,匪过如剃,偏偏老天不给活路,不是大旱就是大涝。
由此,拖家带口逃难乃是常有之事,谁家没丢下个把孩子?丢下老爹老娘的也大有人在。
不知谁接了一句:“俺家娃儿最可怜,还没饿死就被他爷拿去换了‘粮食’。”
这话更是撬动了这些庄稼汉的不堪回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不说这些晦气话了!”那个搂着粮食睡觉的农人咧嘴笑了笑:“我要回去做饭了,家里的婆娘又怀上了...”
众人都知道他又要回去数粮袋,却没有开口调侃,而是四散开来,各回各家——他们也要回去摸一摸粮食,不然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第201章 水力工坊
吕嬛晃着缰绳,让马车跟随队伍拐上主道,原本摇晃的身子骤然平稳下来,车速也逐渐快了起来。
只因这是一条...水泥路。
但只修了几十里就停了下来,原因很简单——太容易被轧坏了。
现在的马车都是木头轮子,行驶在水泥路上可谓硬碰硬,
木轮很容易压裂水泥路面,而水泥路的坚硬表面也会反过来剧烈磨损木轮,导致马车需要频繁维修。
这是一个双输的局面,因此这条路目前只允许轻型马车行走。
解决办法也简单,要么用橡胶轮胎,实心的也行,要么把马车的木轮通通加宽。
一想到橡胶,吕嬛不禁长长叹息——这贼老天把好东西都给了南美洲...
橡胶如此,玉米也是如此,还有红薯土豆。
即便她不在乎辣椒,也很想要金鸡纳树与烟草...
“阿姊在想什么?”
董白从坐在甜秆上,扶着车驾栏杆,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吕嬛。
“没什么,”吕嬛回过神来,闷闷不乐道:“以后不可贪甜,久食会伤及脾胃,严重了还会浑身浮肿。”
若是得了糖尿病,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根本没有特效药,如果发展为尿毒症,绝对死路一条。
“我知道了...”董白神情怏怏道:“为何我现在感觉有点头晕?”
“这不挺正常吗,”吕嬛头也不回道:“短时间内摄入过多糖水,会导致血糖水平快速升高又快速下降,容易出现疲倦乏力甚至头晕的感觉。”
“那还好...”董白放下心来,眸光扫过车驾上的甜秆,轻声问道:“我能再拿几根回家吗?”
“想都别想!”吕嬛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你今天吃得够多了,要是蛀牙的话,我可找不到牙医帮你补牙。”
正所谓不知者无畏,董白哪里知道牙医手上电钻的恐怖,但她还是得听吕嬛的话,心中虽不乐意,却也将目光从甜秆上移开,背靠栏杆打起了瞌睡,补一补被甜水腻晕的脑袋...
没过多久,车队便驶入工坊区。
这是一处建在长安城外的工业区,因为是水泥框架,厂房皆是四四方方的呆板样式,毫无中式美感可言。
为了减少土地占用,吕嬛便将所有厂房都建为两层,其实里面大多数都空置着,但有备无患,省得杜绾老是申请扩建。
在没有电能和化学能的世界,她只能尽量发展水力来辅助作业。
她没见过高粱如何脱粒,却见过水稻脱粒,因此...滚筒式水力脱粒机便应运而生。
用水力来驱动滚筒,以产生足以撕裂高粱穗的冲击力,只是齿轮的最佳转速比还没确定,得等高粱晒上几天之后才能开机试验。
现在能做的....当然是榨汁了。
此刻的甜秆,正被工人一支支塞进两个石制圆柱的中间,在外面巨大水轮的带动下,两个石柱飞快地转动起来,将甜秆吸了进去,且咬合力惊人。
“咔嚓——滋啦——!”
甜秆在绝对的碾压之力下彻底解体。
近乎透明的汁液被瞬间挤压出来,汇成一道涓流,淌进下方的石槽之中,最后流进木桶里。
董白远远站着,看得直心疼,失落地问道:“阿姊...都化成水了,要不要留下几根。”
“就是让它变成水!”吕嬛对这个器械的效率很是满意,微笑地点头说道:“过两天我会把这些甜水熬煮成红糖,到时候送你一些解馋,比直接啃秆子甜多了。”
“此话当真?”董白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比甜秆还甜...还真是让人迫不及待呢,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背拭去嘴角水渍...
“那还有假!”吕嬛看着工人将糖水倒进大锅,开始了大火熬煮,也是心驰得不行,当下便考虑起了红糖的用户群体。
河南被父亲折腾得够呛,估计没什么钱消费了,河北就挺不错,听说当地豪强竟能自行集资给袁绍送粮食,如此豪横,想必负担得起‘甜食’这种奢侈品。
当下,她便敲定主意——将这批红糖卖给甄家。
就是不知,一斤糖卖他一两黄金...应该不会很过分吧?
“走吧,别看了,”吕嬛搂着董白的肩膀,走出制糖区,一边说道:“听说你的考试成绩不错,就是写了一笔臭字,真的假的?”
董白‘嘿嘿’两声,赶紧避开这个话题:“阿姊是否在雕刻《左传》,班上同学都向我打听,什么时候出版《春秋全集》?”
吕嬛闻言,不由停下脚步。
《春秋》在形式上是鲁国的编年史,但在本质上是儒家为天下树立了一套是非、善恶、褒贬的价值标准。
恰巧这份价值观很符合吕嬛的胃口。
比如“民本思想”和“尊王攘夷”就深得她心,但这里的‘尊王’,可不是尊许昌的皇帝,而是雍州未来的...女王。
她想着拿下凉州和并州之后,刘汉气数也就差不多了,没道理曹操是魏王,孙权是吴王,她难道就不能捞个...雍王当当?
不过,《春秋》里面还是有糟糠的,比如儒家认为女子干政乃是国家祸乱的根本。
儒家这种思想,可以说是开了性别之战第一枪,让吕嬛极为反感。
古往今来,是无道昏君的人数多,还是恶毒皇后的人数多?
以史为镜,方能理正衣冠,若是心有偏见,写出来的东西便会徒增笑话。
男子对战争有着绝对的主导权,这点确实不可否认,现在的雍州府兵可没有女兵一说,全都是清一色的精壮男子。
然而,女子成不了主力,却也能打辅助,在工业、教育、医疗等各方面,都充斥着女子的身影。
即便二战中的美国,够财大气粗吧,一样要动员超过600万女性进工厂,甚至空军还有超过一千人的女飞行员在服役,她们并非直接参与一线战斗,但承担了无数后方职责,解放出男性前往前线。
而这,便是吕嬛想要做的——将雍州女子打造成‘超级奶妈’。
至于是培养成‘牧师’,还是培养成‘圣骑士’...她比较偏向于前者。
毕竟...整个雍州抡得起大锤子的女骑士,只有旁边这位小可爱了...
“阿姊为何这般看我?”
“可是要去哪里抢人质?”董白左右扭头看了看自己,随后摊开双手说道:“我身上没带铁球哦,要不...等我回家取来?”
吕嬛伸手摸了摸她的丸子头:“( ̄— ̄;)”
第202章 雕版与活字
吕嬛和董白在工坊区内穿行,不一会便来到印刷区。
绕过几个正忙着制墨的工匠,掀开一道厚重的葛麻门帘,顿觉喧闹之声扑面而来。
数十名工匠在此间忙碌,却井然有序。
最里侧,几位老匠师正伏在宽大的梨木板上,屏息凝神,用锋利的刻刀一笔一划地镌刻文字。
四周围着一圈依墙而立的巨大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已成型的雕版。
校验无误的雕版被迅速送至中央的印刷台。
印刷台上,识字的女工正按着书本进行二校、三校,看得出来,还没开始进行印刷。
而蔡琰和貂蝉也在,她们站在一旁视察进度,不时微微垂目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玲绮...”
吕嬛的到来终于引起了蔡琰的注意,她好笑地问道:“你这身粗布衣裳,是收拾完庄稼了?”
“小妈!文姬!”吕嬛嘿嘿一笑,“刚把甜高粱送进工坊榨糖了,这不是闲着没事,就带小妹过来转转。”
“见过蔡长史,见过蝉祭酒...”董白乖巧地行礼,她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班主任,不然打死她都不会进来。
“是...小白啊!”貂蝉微笑着问道:“你几天的作业都没交,不是笔丢了,就是纸用完,今天是打算用农忙来解释吗?”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位美得没话说的班主任,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董白能怎么办?贿赂呗...这是她学完历史课程之后,学到的一项当官技能。
只见她从袖口翻出两截甜秆,一手一个,递了上去:“这是我家种的庄稼,很甜的,你们要不要试试?”
貂蝉闻言为之一怔,与蔡琰对视一眼之后,顿感哭笑不得。
这要是长一点还能做教棍,用来鞭策这丫头正合适,但如此之短...有何用处?
而且听她所言,似乎是用来吃的,这是请老师...啃木棍吗?
“你竟然还藏着两根?”吕嬛一脸诧异,上下打量着董白:“老实交代,身上还有没有?”
“没...没了,”为了显示自己说的是真话,董白还跳了几下,以示清白。
“没了便好!”吕嬛气呼呼地夺下两根甜秆,手指门外眨了几下眼睛:“竟敢私藏庄稼!还不出去...面河思过。”
面壁怕是还会遇上貂蝉,还是让她去河边看看风景吧...
“我这就去!”
董白瞬间读懂,顾不上告辞,一个残影之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逐渐散去的白烟。
貂蝉看得不由一怔,能跑得脚底生烟,可见其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吕嬛暗自呼气,掩护完小妹离开,赶紧调换话题:“你们此来...可是为了《春秋全集》的刊发而来?”
“正是!”貂蝉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叹气着说道:“我们上楼说话。”
二楼,便是印刷区的办公室。
三人踩着台阶上了二楼,关上房门之后,便将楼下的喧嚣隔绝开来。
二楼有个大阳台,原本的设计是用来种点绿植的,但杜绾似乎没有欣赏绿色的习惯,不过吕嬛很肯定,要不了多久,常年与混凝土为伴的人,都会渴望能在眼眸中出现几抹翠绿花红。
吕嬛扶着栏杆眺望,工坊不远处便是渭水河畔,这条河便是关中工业崛起的力量来源,河岸边上矗立着大大小小的水车,水轮缓缓转动着,驱动连杆齿轮,推着偌大的关中势力前进,碾碎路上所有阻碍。
而第一个被碾碎的,便是世家的对知识的垄断权...
“玲绮,听说你第一版《春秋合集》便要刊印万套?”
蔡琰蹙眉说道:“若是如此,恐怕要耗费很多纸张,原本就达二十万字,若是加上贾逵的注解,只怕...”
“不怕!”吕嬛胸有成竹道:“就算把绸桑园砍秃了,我也不会让造纸工坊停工,纸张管够!”
“另外!”她看向蔡琰,正色道:“你的注解也要雕版印刷,这些天辛苦一下,尽量完善《左传》注解。”
隋唐创立科举制度后,五经一直是科举考试的核心内容,到了明清时期,考生需熟读并基于朱注(朱熹的注解)作答。
吕嬛很是期待,有朝一日,考场学子也能用‘蔡注’来答卷。
总该有人站出来为女子发声,但绝不能是班昭这样的人...
蔡琰点了点头,却略显为难:“我已经注解了一半,就怕此次刊发甚众,广为流传之下,引起天下读书人的不满。”
“不满就对了!”吕嬛眼睛一亮,黑红也是红嘛。
此次发书,要的就是舆论,要的就是人气!若是一潭死水,那如何对得起她下的血本?
为此,她还专门给这帮不满之人准备了一个对骂平台——报纸!
“我准备每十日发行一张...旬刊,纸张大概这么大...”吕嬛张臂比划了一下后世的报纸宽度,目光炯然:
“里面就写一些实事要务,比如袁曹战争,或者异域见闻,比如西域风情,也可以宣传关中的田政,即便是故事、话本也可连载;而后在不显眼的地方,留出一块篇幅,让不满这本《春秋合集》之人来磨嘴皮子。”
这种想法很新颖,但貂蝉和蔡琰一点就透,马上就想到这份...旬刊的价值所在。
按照此刻关中纸张的产量,完全可以将这份旬刊作为关中的喉舌,若办好了,便可以持续输出关中的意志。
很多时候,文化侵略向来都是急先锋,比纯粹的武力好用多了...
貂蝉却提出了一个疑问:“玲绮提议虽好,但此旬刊包罗万象,若是战场见闻,我倒是有渠道可以获得消息,但这西域风情...恐怕放眼关中,无人能写。”
“所以要广为征稿,”吕嬛解释道:“一经采纳,我们便要付出相应稿费,以作激励。”
“那...定价几何?”貂蝉问道:“如果定价过高,恐怕不好推广。”
吕嬛:“初期不收费,后期一份旬刊一文钱,再穷的读书人进山捡点柴火都能读上几期了。”
似乎...可行,貂蝉微微点头。
写稿有钱赚,读刊需付钱,既可互通文墨,又能收支平衡,还真是...有创意。
蔡琰却是满眼疑虑:“此议甚好,但如何雕版印刷?难不成每一刊都要雕一次版?”
“这个我早有准备!”吕嬛把手伸进胸口,摸出一张设计图纸:
“文姬请看,这是一项新的印刷技术,名曰:活字印刷术,用来印制时常变动的期刊,最合适不过了。”
她将图纸轻轻铺展在桌案上,恰逢一阵微风自阳台拂来,纸角轻扬,蔡琰与貂蝉不约而同地伸手压住图纸两端。
蔡琰凝神细看,只见图纸之上,画着排列整齐的方格,每格之中皆刻有反向的文字,这些字块可以随意拆拼,灵活多变。
而且图纸上还细致地绘出了检字、排版、刷印、归字各道工序,竟是一套完整可行的印书新法。
她抬眸与貂蝉对视一眼,皆露出惊异之色。
这技艺,真不愧‘活字’二字,竟能以单字拼版,印罢拆散,重复使用。
若用来印制那些时效紧迫的诗文期刊,确实不必再如雕版那般耗费工时。
貂蝉被这等奇思所折服,赞叹着问道:“此项技艺,莫非也是...‘娲皇’所教?”
吕嬛闻言为之一愣,随后晃了晃脑袋说道:“不是哦,这是一位叫毕昇的人发明的。”
“毕昇?”貂蝉疑惑道:“若是如此,应该很出名才是,为何我从未听过此人?”
若问关中耳目谁最灵通,那么貂蝉肯定当仁不让,但她还真没听说过此人。
吕嬛解释不了这个,难道说这是八百年后的人?
她只能干笑几声:“他是隐士,没听过很正常。”
貂蝉面露凝色,不疑有他,继续说道:“图纸上说,活字材料最好用铜,若是如此,整套下来耗费就高了。”
“用锡或者铅也行,”吕嬛解释道:“泥活字或者木活字耐久度低,并且容易变形,印出来的东西质量堪忧,只有金属活字可以持久,此乃...一次投入,百年无忧。”
如果是民间作坊,为了成本考虑,用泥木雕刻倒也无可厚非,但吕嬛她们是官府,是诸侯,何必如此节省。
但还有一项事情需要解决。
吕嬛沉思片刻之后说道:“我在门口时,看见工匠在调油墨,似乎颜色偏淡,待我改进油墨之后,再来印刷,以免字迹褪色或难以附着在金属表面上。”
她的核心思路便是...放弃水墨,创造“油墨”
但记忆里只记得油墨的配方里有树脂和桐油,其他的实在记不清了。
等晚上回去翻翻屏幕,看能不能找到油墨的制造方法...
“玲绮...”
吕嬛听到召唤,抬眸疑惑道:“小妈何事?”
“你刚才不是让小白...面河思过?”
“没错!”吕嬛义正严词道:“作业都不肯完成的小孩,定要让她长长记性,教会她尊师重道。”
“可是...”貂蝉指着楼下不远处的河边,微微眯眼:“...那个钓鱼之人是谁?”
吕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那不就是董白吗!
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条麻绳,绑着一块石头,在手上挥舞几圈就抛进河里,那动作...跟西部牛仔抛绳套马没两样。
更绝的是,还真有大鱼被她拽出河面,看那块头,绝对是条成年的鳇鱼。
她抱着比自己还要长的鱼扔在地上,还露出一脸得意笑容...
...
“小...小妈!或许...大概...”吕嬛转过头来,瞪着眼睛开始瞎编:“...小白想要请你吃鱼,她如此尊师,理当夸奖...”
蔡琰闻言,不由抿嘴而笑:“小白这是要宴请多少人?连鼍龙都捞了上来。”
什么龙?吕嬛没听明白,赶忙再扭头望去,却见董白左肩扛着一条硕大的鳇鱼,右肩竟真的架着一条仍在扭动的扬子鳄,朝着印刷坊走了过来。
猎物之大,将她那小身板直接遮住,只瞧见一双迈着轻松步伐的腿。
吕嬛扶额苦笑,这小妹不能要了,如此为她百般掩护,可不是让她外出打野的。
但不得不说,她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两样猎物若按后世的量刑标准,判个十年不成问题...
阳台上三道灼热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挟着无形的杀气,令董白一阵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怯怯抬头望去。
一看之下,顿时吓了她一跳,这哪是什么杀气,分明就是血脉压制的气息。
心神震荡之际,她手上不由一松,扬子鳄顿时抓住机会,自她肩头滚落在地,四只短爪飞快倒腾,嗖地一下窜进渭河中,激起一片水花,转瞬不见踪影。
只留下那条可怜的鳇鱼还在她肩上扭动挣扎,鱼唇开合,仿佛在痛骂同伴不讲武德,竟独自逃命...
第203章 校场演兵
长安校场,历经董卓之乱与连番兵灾,虽经粗略修葺,仍难掩破败之气。
点将台的石阶有了裂缝,吕布便矗立在那最高处,只见他身披标志性土豪金连环铠,手按剑柄,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列队整齐的军卒。
照例,吕嬛和董白皆一身玄甲,立于吕布左右,披风猎猎,英姿不凡。
若是寻常人见了,一定会以为吕布故弄玄虚,竟让女子立于阵前,不是无人可用,便是失心魔怔。
但与董白比试过的高顺可不这么认为。
他摸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聚气大喝:“立——定!”
只听一阵整齐甲片撞击声过后,台下黑甲精兵挺胸立戟,肃然站立,目光皆朝向检阅台。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些人在不久之前还是身穿粗布的民丁,不过旬月,那股新兵的散漫与惶惑已被彻底磨去,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沉默。
若论战斗民族,汉人定是当仁不让。
只要解决了士卒的后顾之忧,精兵只会源源不断。
这些兵卒说是“府兵”,实则皆是精选出来的脱产悍卒,吃用皆由官府供给,唯一的职司便是操练、杀敌。
步阵两旁,则是筛选出来的三千西凉兵,此刻终于去了些匪徒气息,多了几丝军人气质。
在吕嬛的填鸭教育之下,外加米饭诱惑,眼前的六千将士,皆成识字之人,素质或有参差,但阅览战报绝对不成问题,而且还在持续成长当中。
封建诸侯的强国思维,向来都是让士兵变成杀戮机器,将农民变成愚昧无知的种田机器,让百姓只知道两件事:种粮和打仗。
然而吕嬛知道,这种驭民方式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凝聚实力,却不可持久,也容易遭受厌弃。
人心思定,不可能永久压制民众诉求。
而汉人百姓的终极诉求,便是繁衍生息,吃饱穿暖,而不是无休止的劳作与打仗。
秦国将士卒打造成虎狼之师,吕嬛却明白这只是表象,若士卒只知为利而战,那虎狼之爪终有钝卷之日,嗜血之性必遭反噬。
事实也摆在眼前,王离的长城兵团败亡之后,秦国便宣告死亡。
吕嬛嘴角微微扬起,眸中却闪着水光。
她想起另一时空里,也有一支长城兵团,擅长摸黑劫营,大刀片子耍得贼遛,他们的先祖也在此处。
吕嬛不由将目光扫向一旁的西凉军...
“起——盾!”
场中,死寂被一声炸雷般的断喝打破。
高顺楔在军阵最前方,面容冷硬,随着他的命令下达,最前方三排盾兵猛地矮身,将手中半人高的厚重木盾狠狠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瞬间结成一道严密的木质城垣!
“杀!”
后排的长戟从盾牌的间隙中猛地刺出!
长达一丈五尺的铁戟森然前指,戟刃寒光闪烁,组成一片令人亡魂皆冒的死亡森林。
整个阵列瞬间从前一刻的沉默化为高效的杀戮机器,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迟滞。
“进!”
高顺再喝。
盾墙开始向前沉稳推进,步伐沉重如山,每三步,后排的戟刃便同步向前进行一次凶狠的突刺。
“杀!”
刺、收、再刺!动作简单、机械,却充满了无可抗拒的毁灭性力量。
三千人的脚步踏在地上,大地为之轻颤,那单调而恐怖的“杀!杀!杀!”声浪,混合着甲叶撞击的铿锵,冲刷着这座破败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吕玲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她能感受到那简单阵列中蕴含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可怕力量。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徐庶动了。
他青衫微动,步至令旗官身旁,低声数语,手中玄色小旗轻轻一摆。
台上令旗随之变换。
正稳步向前推进的钢铁丛林骤然停住!
左右两个西凉军阵骤然快步加速,与盾戟军阵持平之后,放下后背强弩,脚踏弩弦,顷刻之间便端弩微微扬起,方向直指正前方。
好在弩槽无矢,不然纵使吕布身经百战,也会头皮发麻,误会军师想要发动兵变。
徐庶依旧轻描淡写地指挥着,旗号飞扬之下,阵形不断变幻。
他手中那面玄色小旗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挥动,都精准地牵动着的黑色铁流,时而穿插合阵,时而分裂为百十小阵...
吕布环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放下,他凝视着台下那位青衫文士,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灼热的光芒。
铁军成矣!
高顺铸其骨,坚不可摧;徐庶赋其变,杀机万千。
“父亲,这职业府兵可还行?”吕嬛笑着问道:“比之中原诸侯的...闲时种田,战时为卒,哪种更划算?”
吕布无奈地笑了笑。
若论划算,自然是屯田兵。
这职业府兵可谓是吞金兽,每天都要出操,体力消耗比战时还要大,毕竟战争时期多数时间处在行军状态,可这府兵每天都在高强度的训练,别说米饭管饱了,荤腥也要跟上,所耗粮食实在太多。
但吕布到底是知兵之人,也知这一切都是值得,靠这六千精兵,他有信心在平原地带击溃十倍敌手。
“女儿,为父最近手痒难耐,攻略武关之事,便让我来吧。”
这等绝世强军,谁不想担任主将,带着他们攻城略地?
“不可!”吕嬛淡淡说道:“父亲身为州牧,岂能轻易犯险,自当留在长安震慑宵小,武关这种小城隘,你这个当主公的,就别跟手下抢功劳了。”
吕布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不忿道:“我去不得,为何玲绮去得?”
“那不一样!”吕嬛抬头看向他,一脸正经道:“我要去南阳公干,随军不过是顺路。”
州牧这个官职,吕布肖想很久了,可做了州牧之后,又感觉很憋屈。
需要下地干活不说,连外出舒展筋骨都要受限,理由还如此充分,让他不由心生懊恼。
他试着商量道:“要不...女儿留下做州牧,为父替你去南阳公干?”
吕嬛抬眸瞥了他一眼,正色道:“你又不是皇帝,州牧这官位还能由着你的性子来,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
“孙子曰...”吕布无奈,只好引经据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为父受的是并州牧,又不是这雍州牧。”
“不是女儿不让你去,而是...”吕嬛解释道:“...韩遂将马腾的陇西郡砸成一锅粥,你得在长安看着点,预防这韩九曲宰了马腾之后,又顺势入侵关中。”
吕布无奈,纳闷道:“说来也怪,我观马腾麾下将卒甚是强悍,又有马超、庞德这等猛将,怎会被韩遂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日斥候送来战报,他还以为是马腾在示敌以弱,但如今狄道老巢被韩遂团团包围,想必是真弱了...
校场演练已经结束,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有序离场。
如此训练有素的兵卒,就连离开的身姿都令人赏心悦目,吕布见了都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吕嬛:“马腾勇猛而直率,作战风格更偏向正面硬撼,而韩遂素有‘黄河九曲’之名,向来诡计多端,马腾的败亡本在我意料之中。”
吕氏父女关起门来经营关中,将曹操阻隔在关东地带,正好给了韩马两家内讧的土壤,没了钟繇从中斡旋,这两伙人都快打出脑浆子来了。
谁胜谁负并不重要,可以坐收渔利就好。
因此吕嬛并不着急,反而希望他们多打几个月,等长安书院下一批官员走下流水线之后,便能带着府兵上门接收土地了。
想到这,吕玲绮难得奉承一下父亲,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父亲当初将马超放回凉州,如今看来,真是一步妙棋。莫非那时你也料定,即便马腾得了儿子这般猛将,也敌不过韩遂?”
吕布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巴微扬,立刻接过话头:“那是自然!”
他顿了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为父我不善兵书战策,但这仗打得多了,自然就懂得什么叫‘未雨绸缪’。”
“父亲高见!”吕嬛点头赞同,随后问道:“既如此...父亲可想好冬日的田间,种些什么才好?”
一提到种田,吕布脸色立马垮了下来:“玲绮不是说这一季庄稼收割完,就不用为父下地干活了?”
“是这样没错,但你也要站在田埂上指挥,”吕嬛不满地打量着他:“至少也要分配完工作之后再离开。”
确实不能将父亲捆在地头上,知百姓疾苦是一回事,但争霸天下同样重要。
于是吕嬛就寻了几个老农帮忙伺弄一下田地,至于工钱...自然是收获之后用粮食结算。
吕布听完果然松了一口气:“如此...何不再种甜秆高粱?”
那甜甜的味道,他依旧回味无穷。
吕嬛没好气道:“高粱又不耐寒,何况土地肥力已失,此时种豌豆正当合适,既耐寒,也能养地,豆子晒干了还能作为备荒粮。”
其实她也不想种豆子,奈何现在没有化肥,若是连续种植高粱小麦,土地肥力持续消耗之下,收成恐怕会一年不如一年。
田地也是需要小心养护的,并不是传说中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般简单。
吕布撇撇嘴:“女儿既然深有研究,自己拿主意不就好了,何故找为父商量?”
吕嬛闻言,微微叹息。
还不是为了让他明白,种植作物,不能太过想当然,要遵循气候和农时,还要兼顾百姓的存粮状态。
“知兵才可统兵,知民方能驭民,若是什么都不懂,只会被手下蒙蔽,就像...”吕嬛打了个比方:“...若有官吏跟你说县里小麦亩产万斤,父亲可会相信?”
“哼!”吕布闻言,剑眉一竖,面上顿生倨傲不屑之色:
“此等蠹虫,只会欺瞒媚上,合该推出辕门一刀斩了,以儆效尤!为父虽是行伍出身,却也下地强割过地主老财的麦子,想拿这等鬼话糊弄我,却是打错了算盘!”
吕嬛闻言,笑而不语,长长叹息之下,却是不知该如何品评...
第204章 吕嬛教书
“学子们早上好!”
“督师好!”
吕嬛面露几丝无奈,压了压手说道:“嗯!请坐!”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职务从都督变成督师了,是...都督+老师吗?
好在只是称呼,就不考究那么多了...
她原本不想来的——没有当过老师,就不知教书有多烦人。
特别是物理老师,还要准备实验器具,为了教这一堂课,耗费了她大量的时间用来备课。
然而军侯班毕业在即,即将奔赴军中历练,若不趁着这个时间打上‘师生关系’这个烙印,恐怕就没机会了。
这等笼络人才的良机,吕嬛确实不想错过,于是在熬了两个通宵之后,总算把这堂毕业前的最后一课给憋了出来:
“我只教你们一节课,大家注意听讲,这节课分为两部分,上部分是理论讲解,而下部分则是实践演示。”
吕嬛转过身,素手轻抬,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歪扭的大字:「火箭」。
“你们可知,此乃何物?”
她用白灰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划了两条线,随后扭头望向台下。
“学生知道!”一名坐在前排的年轻学子应声而起,身姿挺拔,言辞清晰:
“此乃军中利器。将浸油之布缚于箭杆之上,点燃后以强弓射出,谓之火箭。多用于攻营拔寨,若敌军防备疏漏,便可纵火焚营,乱其阵脚,偶有奇效。”
“很好!”吕嬛对于积极分子历来很欣赏,她唇角微扬,温声问道:“见解不俗。你姓甚名谁?”
“学生扶风郡马均,字德衡。”
吕嬛闻言,眼眸一亮,抬手下压几下:“德衡请坐。”
她扫视一圈场中学子,面露微笑:“你们的毕业成绩我看过了,文韬武略都及格,却唯独对物理和化学不甚喜爱,物理只有马均同学及格,至于化学...”
吕嬛翻了翻成绩单,咬了咬嘴唇说道:“...竟只有一人及格,浦元...是哪位?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她感到几分失落,这两本书是她编写出来的,可以说是非常基础,还不到初一年级的两成篇幅,浅显易懂,即便无人教授,也不该如此成绩,想必是...不愿学...
“督师,我便是浦元!”
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站了起来,挺胸抱拳:“...益州临邛人,因出身匠户,并无表字。”
“临邛?”吕嬛走下讲台,好奇地问道:“那里靠近成都吧,你怎会跑来关中?”
浦元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老师,并无半分轻视,而是恭恭敬敬道:“我听说渭河之水有奇特之处,特来取一桶回去,想要用来给铁器淬火,以图增加利度。”
吕嬛疑惑着问道:“既是过来取水,为何跑到学院来了?”
浦元微微低头,老老实实回道:“出门时干粮没带够,饿晕在渭水河畔,幸好遇到学院同窗,把我抬到伙房喂了些米粥,这才借着识几个字入了学院。”
这话一出,便有几人学生露出笑意,或忍俊不禁,或会心一笑...
“那你可知...”吕嬛亦是嘴角勾起,语气却带了几分严肃:“入了长安学院之后,便要听从学院号令,或许难以回到成都,除非我军攻下益州。”
“学生知晓!”浦元郑重抱拳:“既被同窗所救,又蒙学院授技,我虽是低贱匠户,却也懂得尊师重道。”
“嗯!很好!坐下吧,”吕嬛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奈何够不着。
“还有!”她正色说道:“你需谨记,关中无贱户,更无贱籍,即便在路上遇到我父亲,只需挺胸抱拳,不开口问候都行,你...可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浦元挺胸抱拳,随后端坐下来。
吕嬛赞许地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进入状态了,所有的紧张全化成了解答欲:
“若论淬火之水,蜀江源自雪山,堪为王道之选,但其性过烈,若遇凡铁或火候稍差,易生暗裂。”
“渭河之水杂质偏多,若要使用,需逆流而上,在陇山以西寻找清澈、湍急之水,或可接近蜀江的水质。”
“你不妨试试盐水,红刃入水,声若霹雳!盐粒遇热炸裂,蒸汽膜轰然破碎,其声骇人。缺点便是...要么成就利器,要么崩裂报废。”
浦元闻言,喃喃说道:“督师知道如此之多,为何不写入课本?”
“基础的都不学,我写出来又有何用...”吕嬛微微叹息着,手指轻轻叩击浦元的桌案:
“书本里有描写如何过滤水质,你若活学活用,也可解决不少问题,比如...先沉淀,再设置多层过滤——沙石层、木炭层,若是不够,也可煮沸使用,或者蒸馏成纯净状态,每一环节,都够你折腾的。”
吕嬛不懂打铁,关于淬火的知识,也仅限于此了,其他的只能靠他自己摸索了。
她步伐轻盈,朝着讲台走去。
台下却是鸦雀无声,学子们大气都不敢出,蒲元更是一脸崇拜之情。
他们本以为都督前来授课会是讲述战例,比如突袭邺城或者伏杀匈奴,没想到是过来讲物理化学。
这两门课程...他们感觉无用至极,打仗用不上,生活无须用,学这个的功夫还不如多背一些兵书。
吕嬛走上讲台,微笑着说道:“都提起精神来,今天我来讲讲制胜战场的三要素。”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着...
「文韬、武略、科技」
“文韬武略我就不讲了,你们早已耳熟能详,就讲讲这个...科技!”
“没错,这便是儒家所厌恶贬低的‘奇技淫巧’”
“严格来说,大到攻城用的井阑,小到士兵手中弩机,都属于科技制品,而今天,我教大家做一件大杀器...”
她从地上拎起一个包袱,解开之后取出几个小袋子,一边忙碌一边解释着:
“这是硝,用大锅煮出来的,我书上都写着提纯方法了,可惜考试时你们没一个答对的...”
“这是硫黄,从骊山温泉淘来的,秦始皇泡过澡,也算开过光了,用来杀菌正合适...”
“嗯...木炭!这个就不说了...”
她忽然抬眸,肃然说道:“记下来,硝石七五,硫黄十,木炭十五,此乃本书院不外传之绝密配方。”
底下学子闻言,哪敢不听,纷纷执笔在笔记上奋笔疾书...
看到学生如此听话,吕嬛倍感欣慰,转而专心地搅拌混合,还一边讲解着:
“这三样材料研磨之时必须分开,搅拌之时严禁使用铁器,以防撞击产生火花,否则会有爆燃的危险。”
她取出一个硬纸筒,足有矿泉水瓶那么粗,随后将搅拌均匀的粉末倒了进去,用小木棍压实。
吕嬛适时抬眸问道:“何为爆炸?可有同学知道?”
教舍经过片刻的沉寂之后,蒲元站了起来,背书一般阐述道:“极短时间内在密闭空间内剧烈燃烧,产生大量高温气体,导致压力急剧升高,最终爆燃的现象。”
“很好!蒲元同学请坐!”
吕嬛抬起硬纸筒晃了晃,“这便是密闭空间,里面的药粉便是剧烈燃烧之物,你们不是觉得物理不堪,化学无用,今天我便让你们见识一下科技的力量。”
一边说着,她用圆木塞子封闭炸药管,中间还留出老长一截引线。
至于缝隙的密封...她选用蜂蜡,为此还让一窝蜜蜂无家可归。
拿出一盆熬制好的蜂蜡之后,用酒精灯加热,便能将其煮成蜡水状态,然后倒一些在封口处。
做这个要非常小心,严格来说她这样属于危险操作,一不小心就会坐土飞机...
很快,蜂蜡凝固,大功告成。
她便熄灯灭火站起身来,抱着一公斤重的黑药管子朗声道:
“接下来,随我出去进行实践环节。”
第205章 课后总结
实验地点选在一处废弃房舍。
这房子塌了大半,就剩一堵墙在支撑了,貂蝉见教舍够用,暂时没了拆除的念头,正好可以让吕嬛一试黑火药的威力。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只试过火药的燃烧效果,却不知爆炸效果如何,但这是老祖宗的标杆发明之一,想必效果不会太差。
墙根刚好有个开裂的老鼠洞,吕嬛便把管子塞了进去,希望杰瑞不在家吧...
“后退百步!”
她张开双臂,示意众学生向后退去。
“小妹留下!”吕嬛拉住董白,轻声说道:“你跑得快,就由你来点火了。”
随后把火折子交给了她。
这是一款“硫黄+硝石+松香”的改良火折,算是火药的衍生品,已经送去杜绾那里试制量产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摆上货架...
“你瞧,这么一吹,火就来了。”吕嬛揭开竹盖,轻吹一口气,星火顿时蔓延,跃起一团微弱却稳定的火焰,虽不及烛光明亮,引火却绰绰有余。
“只要盖住,便会自动熄灭,”她指着竹筒上的透气孔说道:“合上盖子时,孔洞要对准,不然会失去氧气,连火星都会熄灭。”
“我来试试,”董白看得新奇不已,接过小竹筒就打开吹气,见到小火苗串出来时,开心得不行:“这个...可不可以送我?”
如此新奇之物,她已忍不住想与同窗炫耀。
吕嬛一阵头疼。见她这般玩性大发,哪还敢托她点火。
“还是我来吧,你快去站好。”她取回火折,连声催促:“快去!用完这个便送你。”
待董白走远,吕嬛才俯身点火。
这导火索并非后世那种嗤嗤作响、冒着火星的引线。
而是由麻绳浸油而来,燃烧速度时快时慢,能否引爆成功全凭天意,大风易灭,下雨易潮,但当下的工业环境,也只能先凑合用了。
好在引线够长,再难以捉摸的引燃速度,也能让她留有充足的时间撤退。
一公斤黑火药相当于多少tNt来着...
吕嬛快步行走着,一边在心中换算:大概是250克吧,相当于两枚德式木柄手榴弹?
距离百步之后,她与众位学子站在一起,不放心地问道:“待会动静有点大,诸位要不要...蹲下或者趴下?”
众人不以为然,一个小管子能有什么大动静,只当是浓缩的燃烧箭头。
董白:“阿姊,你这个有流星落地那般动静吗?”
流星?吕嬛摇了摇头。
陇关那次,能有远程火箭炮的威力吧,就那个大坑,弹头至少有一吨tNt当量,好在只落下一个铁球,不然仅凭破片就会要去不少人命。
说到破片...她以身作则地蹲了下来,大声招呼道:“原地蹲下,小心破片。”
师长发话,学生自然不得不从,纷纷蹲了下来...
轰——
地动屋摇的一声巨响!
那堵残墙瞬息间被一股蛮力撕得粉碎,早就破败不堪的房子坍塌下来,碎石如弩矢般激射而出,烟尘裹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所有学生都被那一声震懵了耳,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瞳孔里的惊惧和茫然。
董白干脆坐在地上,她望着那片废墟,喃喃道:“这...这是...”
“是火药。”吕嬛平静的声音穿透死寂,“人造之火,可破金石。”
烟尘渐散,学子们才站起身来,望着镇定自若的吕嬛,又看向那片被轻易抹平的废墟,心中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彻底炸开、重建。
忽然一道人影飞掠过来,落在吕嬛身前,看着逐渐散去的烟尘,转过身来咬牙问道:“玲绮!我让你授课,你却教他们拆房子?”
“小...小妈早上好呀!”吕嬛叠手行礼,干笑几声道:“我可不是在拆屋,而是教他们攻城。”
“攻城?”貂蝉疑惑地再看了一眼案发现场,瞪了一眼说道:“下次动静小点!”
她也很纳闷,什么东西可以在一声巨响之后,将此地夷为平地。
但此刻吕嬛正在上课,确实不好询问,只嘱咐几声之后匆匆离去。
学子中,一人越众而出,他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吕嬛,喃喃问道:“督师,此物...若用于战阵,往后坚城高墙,岂非形同虚设?守城之法,是否就此无效?”
“发展方向...确实如此,”吕嬛点头赞同,开始了课后总结:
“未来的战争,将是野战为王的时代,长城与城池的作用,将会大幅缩小,你们的学习方向,便是带领麾下士兵,在野战中消灭敌人,用火药器械攻破一座座城池,不过...传统的攻防战法还不能丢。”
其实攻守本就是一家,若是知道了攻击手段,那么自然就会知道如何防范这种攻击。
吕嬛只是想让他们知晓,并不是擅长防守就万事大吉,攻击手段也会日新月异。
那学子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郑重抱拳:“学生太原郝昭,字伯道。敢问督师,若守将知您有此利器,不愿野战争锋,反而将士卒化整为零,散入城内街巷民居,以弓弩冷箭袭扰,您当如何?莫非...要将全城房屋,逐一炸平吗?”
吕嬛闻言,眼前一亮。
郝昭?
历史上善守的名将居然提前思考如何用巷战来对抗她这个“攻城者”?这可太有意思了。
不得不说,野战王牌遇到巷战也会头疼,即便凭借武器代差的美军,也常被治安战搞得灰头灰脸。
不过嘛...火药才刚出现,远不到那个时刻,但提前演练一下还是可行的:
“伯道,我且问你,步兵方阵若是溃散,便是失去了指挥,你将士卒散进民居,该如何调度?更何况,以当前各诸侯的兵员素质而言,一旦散开,见我军威,岂不望风而降,或趁乱遁逃?他们为何要为你死战于陋巷之中?”
此话将郝昭难住了。
中原的兵卒普遍是这样,只要管饭,在哪里不是当兵,何必为了一顿饭而丢了性命。
“若是守城兵卒换成我军的府兵,督师该当如何?”郝昭心中默默推演,将守城士卒换成关中府兵。
前日学院组织军侯班的人去校场观看操演,那些府兵确实强悍过人。
当他知道府兵人人识字之后,心里异常震撼。
若关中之兵皆是如此,那天下还有何人可以阻挡?
“我不会进城与你巷战。”吕嬛挑着眉头微笑道:“我会围而不攻,断水绝粮。或者...纵火焚城。”
眼下的房屋都为木制,放一把火不是更简单省事?
郝昭怔然结舌:“督师...城内百姓岂非...”
吕嬛抬眸:“如果那座城池,有非攻不可的理由,我岂能存有仁心”
她微笑着补充道:“所以别用自己部下的性命,去赌敌方将领是否仁慈,若城不可守,寻一处薄弱之处连夜突围才是上策。”
“若是...”郝昭抬眸,带着几分倔强问道:“...城内房屋皆是工坊那种水泥所造,督师会如何攻城?”
得!混凝土建筑+强意志守军,这不就是斯大林格勒?
吕嬛摇了摇头,她现在又搓不出核弹,难不成跟德军一样硬攻?
“若是如此...”她长长叹息道:“你可守此城,我亦会退兵;为将者,自当审时度势;达成战略目标所凭据的是麾下将士,而非城池,若是士兵拼光了,纵然占据了全天下又有何用?”
郝昭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面露凝重之色,暗暗思索。
吕嬛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土。
学子们渐渐从怔忪中回过神,有人低头记录着方才的景象,有人低声讨论着“围而不攻”与“纵火焚城”的利弊,方才因巨响而停滞的时光,在此刻重新流动起来。
“督师所言,学生受教了。”片刻后,郝昭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往后学生再思守城之策,必不敢只困于城墙之内。”
吕嬛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学子,微微一笑道:“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后,每人写一篇《论火药之用与攻守之变》,三日后交来。”
听到这项作业,董白的小脸顿时垮下,怏怏的好似全身无力一般。
“督师督师!”蒲元反而目露光芒,挤出人群:“学生忽然发现自己学识尚有短板,申请留级。”
“啊?”吕嬛疑惑道:“你不过是筹算不及格而已,毕业没有问题。”
“恳请督师恩准!”蒲元急了,把关中礼节都忘了,抱拳俯身,一弯到底。
马均也出列:“学生亦是觉得自己学识浅薄,尚需深造,恳请督师恩准。”
“请督师恩准!”郝昭带着其他学员,深深俯腰...
董白抬起无辜的大眼睛:“阿姊...”
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你也想留级?”
“我不留级哦,”董白咽了咽口水,亮起眸光说道:“我要毕业,不想学了!”
吕嬛一听,心情更坏了。
罢了,先把糟心小妹放一边,还是想想要怎么应付小妈吧。
这才上了一堂课,就让全班学子留级再造,瞧这祸闯的...
第206章 南阳计划
长安学院,祭酒办公室。
“所以,你把学院房子炸了,还让整个军侯班申请留级?”
貂蝉一拍桌案,蹙眉瞪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深深呼吸,稍稍调整情绪之后,挤出几丝瘆人的柔和笑容:“说说原因。”
“学子们都很...”吕嬛斜着脑袋,说了实话:“...好学。”
“好...”貂蝉气笑了,直言道:“这班军侯,正是适配三千府兵的中层军官,温侯正急着让他们就位,以便检验新军的全部战力,你倒好,直接打破了原本计划。”
“我也不想的,”吕嬛端坐椅上,无辜地摊开双手:“他们想进步,我还能阻止不成?”
“好个进步!”貂蝉带着几丝愠恼,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都想跟你学拆墙,可你整天不着家,一个月还凑不出一节课来,难道让他们看书自习?”
“这个好办!”吕嬛一瞬间便想到了主意:“接下来的课程,让他们去军中实习便可,我正好要去武关,就带他们同去,若有课程,再返回书院教授便是。”
这便是...挂校实习,后世相当流行,甚至还有免费干活换盖章的。
但吕嬛可不敢这么敢,会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得想办法发行钞票了,眼看企业越办越大,总不能老是发肉干吧,也要开始发工资了...
“你肯带在身边就好,”貂蝉总算松了一口气。
若是兵法,她还能纸上谈兵,用春秋秦汉的战例来讲课倒也凑合,但这...物理、化学,整个学院也就吕嬛懂,根本无法假手于人。
“对了!”貂蝉抬眸问道:“你那个...火药,威力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吕嬛:“可以炸塌所有城墙,但需要动辄几千斤的重量,若不是敌军都城,就不怎么划算。”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目前只是让学子们知道有这项武器,看能不能培育出几个善使火药的将官出来。”
貂蝉闻言一阵气闷。
能炸塌所有城墙还不划算?
“如此攻城利器,你为何不妥善保密?竟直接当成课业讲授了出去。”
“这还不保密吗?”吕嬛闻言,很是诧异:“这些学子都是关中栋梁,如果他们都能背叛,那我认栽。”
“更何况!”她用手指叩了下自己脑门:“即便泄密又如何,我只要保持技术优势,就能在战阵之上立于不败。”
等别人学会火药,她都开始搞火炮了。
“罢了,就你聪明。”貂蝉也知道战争才是第一生产力,再强大的武器,终究需要将士亲身使用,才能有所改进。
小小发了一通火之后,她也算冷静下来了。
但这可怪不了她,谁让这丫头是吕奉先的女儿,可不得小心看着点,可别随了其父的性子...
“你去武关之前,先去医营一趟,阿鸾和卢芳有事找你,说什么...手术室搭建好了,让你过去看看,话说...”
貂蝉疑惑道:“...这‘手术室’是什么?”
饶她是情报高手,还博览群书,也是从未听过这个名称。
“就是...”吕嬛想了一下,稍微委婉道:“...体内有病灶,而药石无医之时,可以持刀破开肚皮,直接取出病灶,此动手之术,便是手术!”
貂蝉越听越惊悚,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确实听闻江湖中有此秘术,华佗就是个中高手。
“你...还懂这个?”
“不懂才要学嘛!”吕嬛理所当然:“总比看着病人活活疼死要好吧。”
“你就没有寻访名师的打算?”貂蝉露出一言难尽之色,蹙眉问道:“如此闭门造车,莫非想拿他人做实验?”
“小妈别乱说...我岂是这种人,”吕嬛矢口否认:“这不是先完善器械嘛,还没给人开过刀呢。”
“那就好!”貂蝉抬眸看了她一眼,心里却不大放心。
她对这丫头太了解了,胆子大到没边去,那是没开过刀吗,分明是没遇到愿意开刀的病人。
为免她胡来,貂蝉无奈道:“既然你要去南阳郡,顺便把华佗请来,此刻南阳战乱刚平,他就在邓县行医。”
吕嬛闻言眼睛大亮。
不愧是小妈,情报就是灵通。
“可我听说...元化先生素来心怀百姓,足迹遍布民间,怕是不好请来。”
“让你请...你还真请?”貂蝉淡淡说道:“抢回来便是。”
“这样...”吕嬛怔然:“...不好吧?”
貂蝉没好气道:“你还在乎这个?”
“是哦!”吕嬛闻言,恍然醒悟,如同拨云见日一般。
她就是个并州蛮子,遇见喜欢的物件直接抢回家不就行了,那么斯文干嘛...
这才当了一天老师,就想学人家温文尔雅?简直就是失了人设!
看小妈多洒脱,这才是真情流露,堪称吾辈楷模。
“小妈!”
“嗯?”
“我们结拜吧!”
“出去!”
...
第207章 油纸伞
突如其来的秋雨淅淅沥沥,淋湿了长安的街道。
有人借着临街店铺避雨,也有人尽量将身子缩在斗笠之下,慢步行走。
还有人以手遮头,在青石板上快步奔跑,每一脚都溅起水花,弄湿了自己的草鞋,溅起的污点也飞到路人的裙摆上。
吕嬛微微叹气,轻手拍掉裙摆上的水渍,脸上露着几分无奈。
“都督可要避雨?”纪灵顶着一个超大斗笠,挡雨能力不俗,只有手臂稍稍湿了些。
“避吧...”
吕嬛抬头看了一眼折骨的油纸伞,不禁摇头。
这把伞让她成了长安街上最靓的女仔,可也太容易坏了,磕到树枝就伤筋动骨,油纸破了个洞不说,连骨架都断了两根。
如此不结实,定价一两黄金,真的卖得掉吗?
她本来还想搞个雕花伞柄,再将山水亭阁画在伞面上,意图走高端路线。
看来要缓一缓了,还是先改善质量再说吧...
吕嬛走到一处屋檐下,驻足收伞。
看似简单的动作,但在路人眼里却是一道从未见过的景致,仿若一朵盛放的夏荷在秋雨中缓缓闭合。
“都督,这把...伞,真可谓巧夺天工。”
饶是纪灵见多识广,也难免目露崇拜之色,他想不通,都督这个小脑瓜为何装着这般多的...奇思妙想。
“别提了...”吕嬛甩了甩水,将其随意靠在墙上,不满道:“我就没见过这种淋雨多了会坏,不淋雨也会坏的伞。”
若非雨伞现在还没出现,她才不造这种毁口碑的产品,特别是北方天气干燥,纸面和桐油涂层会因失去水分而变脆、开裂。
纪灵却是不以为然,单看路人投过来的羡慕目光,就让他受用不已——站在都督身边,每天都能收获满满。
“都督,”得意之时,他也没有忘记正事:“我觉得水泥路要接着铺设,不能因为容易碾坏而停工。”
吕嬛望着茫茫细雨,若有所思:“是因为...雨天不会泥泞吗?”
“不全是,”纪灵思索着说道:“日前,有数名富商为图路面平稳而走水泥路,便给看管路面的士卒塞钱,我觉得是条商机,不若...设卡收费,有了金钱收入,也好对破损道路进行修复。”
这主意...确实不错,不就是后世的国道收费站?
吕嬛没有理由拒绝,他微笑着补充道:
“那就建一条贯穿关中的水泥驰道,西起陇关,横穿长安,东至函谷关,路面厚度需增加,另外,马车必须加宽轮子才允许放行。”
“还有!”吕嬛正色道:“有些事情就不必亲力亲为了,交给手下来做就好,除了筑路司之外,建造司的事你也需关注。”
说到这,她觉得有点欺负纪灵了,未来还有铁路司、工程司、矿业司...在等着他。
“长安东市的建设...我有在跟进,”纪灵皱着眉头说道:“但实在分身乏术,听说‘军候班’第一期学员就要从军历练了,不知‘工程班’的学员何时分配给我?”
这个...吕嬛还真不知道。
现在各镇诸侯施行的都是先军政治,关中自然也不能幸免,她只关注了军侯班,其他职业班还真没去看过。
若是直接说不知道...怕是会伤了纪灵的小心灵,她只好敷衍道:“听...蝉祭酒讲,应该快了,过不了多久,工程班学员便能毕业。”
纪灵闻言,神情顿时变得雀跃欢欣。
吕嬛看到他这模样,感觉自己欺骗了老实人,不由小脸一红,赶忙撑开雨伞,借机错开话题:
“走吧,雨小了许多。”
...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长安医署,与城外工坊一样,皆是两层混凝土建筑。
虽然水泥出现世间,但吕嬛还是克制使用,只用来铺路和建设必要建筑,并没有普及民间的打算。
除了产量不高之外,便是混凝土的分解年限实在久远,她现在可造不出液压劈裂机,也没有柴油土方车,若是需要改造或拆除,简直就是束手无策。
“纪灵...”
吕嬛微微仰起纸伞,看着眼前的毛坯房,纠结着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在墙外抹上白灰?”
“内墙有抹白,”纪灵答道:“至于外墙...卢医丞说不必铺张浪费,节约一些为好。”
吕嬛闻言微微一怔。
节俭固然是中华美德,却也不差那点白石灰,主要是看这灰色外墙,她总是想起后世的烂尾房,实在讨厌得紧...
“抹上吧,好歹是官办医署,怎能如此寒酸。”
即便没有飞檐斗拱,好歹也要外装修一番,何况石灰墙算不得奢华,与继位就开始修建坟墓的皇帝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诺!”
纪灵答应着,踏进医楼大门,随后摘下斗笠。
吕嬛也收起雨伞,正甩水之时,卢芳和阿鸾迎了上来。
“都督!”
“前头带路吧,”吕嬛将雨伞靠在一旁,信步走了进去,“顺道说说医署的运营状况。”
这两层医署,虽是汉末规模最大的医疗单位,也就比后世的卫生院大些。
即便如此,吕嬛也是细心布局,进门便是大厅,左边缴费处,右边取药处,正前方进入便是门诊+住院区。
至于二楼...还没用上,因为来此就医之人,实在稀少。
除了名头没打出去之外,则是百姓对于健康的看法与后世截然不同——但凡能自己康复,就不费钱抓药,但凡吃药能好,就不看医生,若是看过土郎中还不见好转,那便是命,就要着手准备后事了。
百姓对待健康如此消极,能有生意上门才怪。
不过吕嬛也没想过现在就盈利,但病人如此稀少却是始料未及,坐诊的郎中有的都闲得在翻看医书了...
“都督,”卢芳在前引路,微微侧头说道:“目前院内只能治疗轻微病种,若是遇到稍微复杂的病情...我们都无能为力。”
“无妨,”吕嬛露出笃定笑意:“我已经找到教授医学课程的名师,要不了多久,学院就能安排开课。”
“哦?”卢芳闻言,悦然问道:“敢问都督找到何方名师?”
吕嬛:“沛国谯县,华佗,华元化。”
卢芳点了点头:“我在幽州时,常闻元化先生医术精湛,医德仁厚,但也听说他心系百姓,常年云游行医,都督想让他待在关中授课,恐怕请不来。”
吕嬛摆摆手道:“请不来就抓,抓不来就抢,等他到了关中,看本都督不将他一身医术榨干。”
卢芳:“......”
阿鸾眼眸大亮:“等华先生开了班,我能旁听吗?”
“为何不能!”吕嬛正色道:“你们俩都要去,而且是以学生的身份就读,我可听说了,元化先生写了一本高深的医书,谁能继承他的衣钵,本都督重重有赏。”
“可是我们都是女子...”阿鸾面露失意之色:“女子怎能继承衣钵?”
这确实是个问题,吕嬛捏着下巴,便折中想了个法子:
“第一期医疗班,我全部挑选女子进去,如此一来,他便别无选择。”
吕嬛说完,随即肃然补充了一句:“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们得不到先生的认可,那我也没办法了。”
总不能每一期都是女子吧,医院和军医都需要男子的加入,很多时候,行医是个力气活。
就像骨科,刀、斧、锯都是常备工具,这需要强大的臂力和耐力,男子本身就具有先天优势。
“都督此言当真?”卢芳和阿鸾满是雀跃之色,异常欣喜。
她们很清楚,关中的人才缺口短缺甚多,这便是她们的机会。
同时也很明白,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若不提升自身竞争力,再好的良机也留不住。
“本都督从不说假话!”吕嬛神色笃定,语气却放缓了几分,带着商量的意味:“要我说,学艺最忌杂而不精。你们这一班便专攻儿科、妇科,外加产科,你们意下如何?”
吕嬛看过这几个月的人口报告,死亡的年轻女子当中,产妇竟然占了三成。
一期学员皆女子,虽出于私心,却更是现实所迫——那页血淋淋的数字,让她别无选择。
“全听都督的!”
两人欣然回答,带着吕嬛踏进一间特制房间。
为了减少积灰,这个房间并不大,三面的窗子却大得很,采光度非常好。
就连顶部的天窗,都盖着一面透光的琉璃板,仅此一项,足以证明吕嬛在此地下了血本。
而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带机械升降那种,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几根木头套上四个木轮,有其形,无其质,简陋得不行。
就这环境,若真开刀划下去,怕是难以活着出去...
吕嬛也是犯了难,这重资打造的‘手术室’,与记忆当中的完全不一样,连个手术灯都没有,难不成做一台手术还要看天气预报,阴天或者天黑只能关门歇业?
一提到电灯...吕嬛不由脑洞大开——似乎可以用水力发电嘛!
就是铜线拉丝的工艺还没完善,不然就能造出人工强磁,将机械能转化成电能...
好像想远了...
吕嬛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问道:“柳叶刀具、镊子、钩针,这些器具...铁器工坊可有送来?”
“都送来了,”卢芳掀开手术台前的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手术器具。
“很好!”吕嬛放下心来。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华佗。
第208章 掩人耳目
翌日清晨,长安校场。
二十名学院军侯已经分配到位,立于各自军曲之前,他们身后,便是三千黑甲府兵。
出征宣言什么的,吕布不想说,又不是他带队出征,实在提不起兴致,见吉时一到,便臭着一张脸大手一挥:
“全军出发!”
将令一下,军阵骤散,三千府兵在各自军侯的带领下,列队跑步,像接龙一般出了校场。
而在那校场之外,早有辎重车在等待,兵卒需脱下盔甲,交由辎重车统一运送。
长安城外,也准备好了马匹,不过这次并没有一人双马,而是单马——他们是骑马步兵。
中原汉人并非马背上的民族,但在这个走路全靠腿的时代,必须用马匹来提高机动力,保持体力,往后若骑术有进步,还能客串一下骑兵,可谓一举多得。
为此,吕嬛把双马镫和高桥马鞍早早地准备好,作为本次出征的标配军械。
见士卒散去大半,吕嬛抱拳道:“父亲保重!女儿很快就回来。”
“嗯...注意安全,小心行事!”吕布虽然心有不舍,也只能挥手道别。
雏鹰总有飞翔的时候,拴在身边岂能成长?
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好似女儿成了大老鹰,他反倒是被嫌弃的雏鹰。
看着女儿大步离开的背影,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心酸...
“奉先啊...”严颜一身戎装,肩上扛着大刀,上前几步站在吕布身边:
“不必担心,武关防守薄弱,守军不过是张绣的昔日旧部,实在不值一提,若非为了学院这帮兔崽子,我也不想亲自出马。”
在说话间,他脸上露出傲然自得的笑意,很明显对其口中的‘兔崽子’很满意,也很在意。
“岳父大人安好!”吕布撇撇嘴,说着恭敬的话,脸上却毫无恭敬之色:
“你能出战自然不用担心,我就不同了,既要下地干活,也要独守闺城...”
“你啊!让我说什么好?”严颜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地怼起他来:“你都当了州牧还要战功作甚?要封王吗?让小辈支棱起来不好吗?”
他重重一哼,指着吕布的鼻子大声道:“你分明是...既怕闺女吃苦,又怕闺女打老虎!”
吕布闻言吊了下白眼,故作疲懒:“玲绮连猫都打不过,还想打老虎,岳父多虑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面对这个赖皮女婿,严颜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打不过,他定要狠狠教训一下这厮。
用严颜大半生的经验来讲,吕布这家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简称欠揍!
身为一州诸侯,外有贤臣猛将,家有举案贤妻,下有聪慧闺女,这还不知足?
妥妥的成功男人了!还想怎样?
严颜沉声道:“你可知道,在玲绮眼中,你是她最后的杀手锏,是她最强的倚仗,更是关中的擎天巨柱。”
这夸人的话可谓赤裸裸,让吕布不由老脸一红,故作推辞道:“...玲绮过奖了,我实在当不得如此赞誉...”
严颜只看一眼,便知这厮在假谦虚,但这是自家女婿,他只能捏着鼻子继续解释:
“你白天随便晃荡没事,钓鱼或是种地都行,但晚上你必须打起精神,练武或是习读兵法,必须安排上,政务军报也需关注,别整得跟甩手掌柜似的,连自家有几个兵、几个钱都不知道。”
“这是为何?”吕布不乐意了,怎么还两班倒了?
严颜凑近,附耳沉声:“就是为了让你淡出诸侯们的视线,让他们以为你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然而,此乃掩人耳目也!你才是玲绮设定的计划里...最重要的角色。”
原本吕嬛并不想雪藏吕布这个核弹级战力,奈何关中元气已经逐步恢复,战争潜力更是今非昔比。
为了让周围诸侯放心去逐鹿中原,关中只能...示弱以敌。
她不忍心将建设项目拉下马,只能先把父亲拉下马,不然中原诸侯就要鼓吹‘关中威胁论’了。
吕嬛可不想再次出现...十八路诸侯齐攻长安的戏码。
因此,明明有了攻占河东、洛阳的能力,甚至连拿下凉州都有把握,但进入基建状态的吕嬛似乎着了魔,愣是觉得自己兵力不足,粮草不足,人才不足,各种不足...
吕布捏了捏下巴的胡碴子,若有所思道:“敢问岳父,玲绮是如何说的?”
被人重视...心情简直不要太爽,特别是被闺女重视,更让吕布生出一股莫名的豪情。
“原话...我记得是这样的...”严颜回忆着说道:“...敢犯关中者,虽远必放布,十八诸侯来,八十使得归。”
“哦!”吕布闻言大喜。
这顺口溜虽不押韵,却很工整,足见闺女上了心。
更何况句词之间气势非凡——十八路诸侯敢来,就让他们八十岁才能回去,可谓不杀人也诛心。
好气魄!我喜欢!
吕布此刻心情舒畅,郁气尽消,笑着挑眉道:“玲绮这孩子,早说嘛,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何需让你过来传话?”
“哼!”严颜见不得女婿这般嬉皮笑脸的模样,总觉得眼前之人不是名满天下的飞将,而是地痞无赖,实在让人嫌弃得紧:
“你们是父女,有些事自然无法直说,但由我来说就挺合适。”
吕布闻言,顿时了然——闺女是怕伤了他的自尊?
女儿果真长大了,竟也懂得为他着想了。
既然闺女如此贴心,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落于人后!
“岳父大人,我想过了,若是钓鱼或者种地,敌军细作看到了...怕是不信...”
吕布思索一番后,正色道:“我平生两大喜好,一是好色,二是好财,若要各镇诸侯放下戒心,须得从这两项入手...”
“怎么!你就是如此规划退休生活的?”严颜骤然打断他的话,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杀气:“莫非想...以色颐养天年不成?”
“岳父哪里话!”吕布赶忙澄清道:“哪有白日宣淫的?”
“晚上也不行!”严颜气呼呼地瞪眼。
“好好好!不提‘色’了,就说‘财’吧。”
翁婿二人,话不投机,吕布只想赶紧结束对话:“除了好色之外,我就喜欢盗墓,您老看着办吧,两样总要选一样,不然必定露馅。”
“盗墓?”严颜猛然吸气,怔然问道:“盗谁的墓?”
吕布仰头朝天,面露惆怅,似乎下一句就要蹦出诗句一般:“我吕布,向来只盗帝陵。”
严颜闻言一阵愕然,抿着嘴绕着吕布打量了几圈,仿佛不认识一般:“如此说来...你真挖过茂陵?”
“不止茂陵,”吕布微微一笑,好似破罐子破摔:“咸阳原上,九帝之陵,皆被开过,只有高祖长陵的陪葬品还了回去,并妥善修复。”
这话勾起了严颜的兴趣:“帝陵所出,定然贵重,你既然重利,为何又还了回去?”
他才不信吕布会良心发现...
“说来岳父或许不信...”吕布回忆着说道:
“董卓见了这批宝物,异常欢喜,当夜便搂着珠玉金衣睡在后宫,谁知半夜竟鬼气森森,整座皇宫陷入一团黑雾当中,董卓光着身子狂奔不止,天亮之后,便命我物归原主。”
严颜狐疑着问道:“你别跟我说,你也夜宿后宫?不然为何知道如此清楚?”
他才不在乎董卓为何裸奔,只想挖挖女婿的黑历史...
吕布轻咳一声:“不是夜宿,而是夜戍,我曾担任五官中郎将之职,戍卫皇宫数月。”
严颜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厮还算有节制,没有乱来。
女婿这种...爱好,本该唾弃一番,可严颜捋了捋胡子之后,又觉此等地下勾当,甚为有趣,便开口问道:“既然你喜好这个行当,下一步...可有目标?”
“自然有,”吕布点头说道:“我在骊山北麓多次查访,已有眉目。”
“嘶~~”严颜闻言,不由倒吸凉气。
骊山北边所埋之人,他岂会不知!
“好家伙!”严颜哼哼一笑,将大刀扛在肩上:“等我回来,咱爷俩一起下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一起...下去?”吕布眼眸骤然睁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然自语:
“祸事也!这岂不是把老丈人...带进坑里了?”
第209章 甜中焦苦
九月深秋,气候愈寒,时近“霜降”,关中大地渐染萧瑟之意。
甄家车队在渭水之畔滞留日久,早已超出原定日程,然而甄尧却毫无焦急之色,反觉乐不思归。
这渭河旁的工坊仿佛有魔力一般,新物迭出,令人应接不暇。
从粗重坚实的水泥,到精巧便携的火折子,各式前所未见的奇物不断装入甄氏车队,几乎将货厢塞得满满当当。
这日,甄尧手中捧着一册刚装订成书的《春秋》,纸质挺括,墨香清冽。
他指尖微颤,轻轻翻过几页,眼中尽是欣喜之色,心里想着是否该弃几袋水泥,腾出位置多装些书本才好?
“兄长,试试这个!”
甄宓取出一小块纸物件放在案上,小四方状,用浅棕色纸张包裹,既简朴又精致。
“这是石蜜,玲绮称呼为...硬糖,一斤售价一两黄金。河北应该不愁销路。”
甄尧拧开包装,露出一块褐色方糖,切割的痕迹很是明显。
一股浓郁的焦香味道扑鼻而来,让他味蕾大动,抬手就往嘴里送...
“贤弟且慢!”
从一旁冲出一人,咽了下口水说道:“想必这是样品吧?可否共尝之?”
甄尧将方糖放下,并不恼怒,反而面露温雅笑意:“这位仁兄...也有意售卖此物?”
那人直起身子抱拳道:“在下扶风杨仲,受都督所邀,主营雍州片区,不知贤弟能否...”
“兄台客气了!”甄尧起身抱拳:“某乃中山甄尧,为冀州分销商,相聚便是缘分,同食亦是无妨。”
说完,他便微微一笑,反手便从腰后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咔!”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过后,方糖一分为二。
“兄台请!”
“贤弟客气了!”
杨仲嘴里说得客气,但手指却一点不含糊,接过硬糖就往嘴里送。
原本他不会如此失礼,杨氏即便比不上弘农主家,却也算得上豪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奈何到了长安一趟,瞬间没了见识,特别是进入工坊之后,更是开启了买买买的模式,甚至身上钱没带够,还连夜跑回家去取。
为此还享受了一番...水泥路的平稳快捷,但他还是挺心疼过路费的,暗暗决定下不为例...
“嗯!!!甜哉!香哉!”
杨仲乃是地主老财,不懂什么赞美之言,除了大呼香甜之外,没有别的语言了。
与杨仲的大口咀嚼不同,甄尧只合唇闭目,任那甜硬石蜜在口中温热缓缓融化。
品味这炙烤般的焦香尾韵,混着些许草木清气,缓缓沁入心脾。
数息之后,甄尧方缓缓睁开眼,轻轻咂舌,似在回味那霸道的甘甜,继而抚掌轻笑,声音清朗:
“好!其味霸烈,其质刚坚,非珍馐不足以配,非豪奢不足以用。”
他转头看向甄宓,言语中带上了商业的考量:
“此物,绝非市井之物。当以锦匣盛之,辅以‘雍凉血蜜’名号,送入世家公卿之后厨。”
“那...兄长的意思...”甄宓问道:“打算吃下这批石蜜了?”
“那是自然!”甄尧点头说道:“区区两百斤,甄家自用都稍显不足,你让吕都督来年多榨一些售卖。”
“贤弟...钱下留情!”杨仲刚甜醒,就被甄尧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坐了下来,言真意切地商量起来:
“贤弟你看...冀州世家需要甜蜜,可雍州土豪对此也是心驰神往,更何况这‘雍凉血密’本就产自雍州,总不好让本地豪绅吃不到吧?这如何都说不过去!”
甄宓闻言,疑惑道:“雍州乡绅被都督查抄了一遍,即便你家,也被拉走半数资产,竟还有余力消费?”
“甄从事,你有所不知...”杨仲露出得意笑容:“正所谓狡兔三窟,别人家我不知道,我家的财宝都埋在土里,甚至连埋了几窟...我都忘了。”
他拿起案上的糖果包装纸晃了晃:“若非产量不足,纵是千斤我杨家都能一口吃下。”
甄宓瞪大眼睛,俯身附耳问向甄尧,压低声音:“兄长,咱们家埋了几窟财宝?”
这问题让甄尧不由皱眉尬笑:“只知道很多,但具体多少...为兄确实不知。”
并非他要隐瞒,而是...确实不清楚。
土里埋金一向是世家习惯,活人埋在宅院下面,死了就埋在墓室里面,老传统了,不然为何会造出‘掘地三尺’这个词,乃是专为抄家而生。
正因如此,历任家主都会挖坑埋金,父亲甄逸埋过,大兄甄豫埋过,就连甄尧自己都亲手埋过好几罐。
若不是杨仲提起这个话题,他都要忘了这档子事了。
“甄从事你看...”展示了购买力之后,杨仲便商量着说道:“我也明白,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但请看在雍州乡绅的面上,均我五十斤,不知可否?”
“但...”甄宓为难地看向家兄:“...都督已将所有份额都给了甄家,我无法做主,除非甄家自愿让出份额。”
甄尧闻言,微微一笑:“若是杨兄有意,均你五十斤又何妨,有钱同赚,方显同道之谊。”
“贤弟高义!”杨仲生怕他反悔,立马起身跑出展厅,还不忘回头喊着:“我这就回去挖钱,你等我,很快就回来...”
听着渐行渐远的声音,甄尧不由笑道:“小妹明明有权限分配,却将这个人情让给了为兄,这是为何?”
“兄长!看破不说破,”甄宓低声嗔道:“都督说了,只要符合关中利益之事,皆可做。”
她掰着手指解释起来:
“其一,“劫富”本就是关中的基本政策,没想到这帮老财绅竟然掘地埋钱,接下来的分配份额便会有所倾斜。”
甄尧听了不由扬起嘴角——这吕都督明明可以抢,偏偏给了几块糖。
他看了一眼展架上的精盐、香皂,嗯...还有最新出来的火折子和油纸伞,若是设身处地一想,恐怕自己也会甘心奉上金钱。
以工业制品来获取金钱,而后反哺农业,可谓反向劫掠,这吕都督...当真有趣。
“这其二,杨家乃是关中豪族,虽底蕴稀疏,但毕竟是地头蛇,我将人情赠予兄长,便是让甄杨两家有了合作空间。”
甄逸点了点头,赞同着说道:“小妹所言有理,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似笑非笑道:“我观吕氏父女心怀大志,若是有朝一日问鼎中原,以都督对待世家的态度,只怕甄家亦是自身难保,小妹留在关中,不怕成为砍向甄家的刀吗?”
待在关中的几个月里,他算是看明白了。
吕家的经营模式并非简单的‘劫富济贫’,而是比当今皇权还要更进一步的权利集中制。
世人常说皇权不下乡,可这吕温侯却直接下乡种地,还干掉了‘豪强’这个中间商。
让工农直面统治者,如此作为,不似人君...却又胜过人君。
甄尧今天可以看雍州世家的笑话,他日这把刀落在自己头上呢?
“兄长勿忧!”甄宓宽慰着说道:“再霸道的君王也需要臣属,特权从来不会消失,我在关中为官,也能为甄家,为袁家留下斡旋的余地。”
甄尧闻言,不由长长叹息。
小妹...确实成长不少,虽然歪理也学了不少。
作为独当一面的雍州从事,想必抗打击能力也会强大许多吧,就要启程回冀州了,那件事情该给小妹知道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团叠起的帛布,缓缓放在桌上:“这是袁显奕给你的信。”
甄宓双手捧起白帛,手指微微发颤,嗓子发哑:“真是...显奕来信?”
“没错...”甄尧不敢抬头看她,抿了抿嘴唇后,捏紧了拳头:“是他的亲笔书信。”
“我就知道夫君没有忘记我...”
甄宓没有留意兄长那难看的脸色,顾自将信件翻开、摊平,动作轻柔,生怕里面的墨字跑掉一般,一边喃喃轻语:
“定然是要接我回去了,兄长若是晚些拿出此信,我都要向文姬请假,跟着甄家车队回去呢。”
“不知廊下棠梨果实摘了没有,那可是我栽种的,他可别忘了浇水...”
指尖展开帛书,那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然而开篇便是‘尔甄氏...’的冰冷称谓,而不是昔日的‘宓儿’。
她那甜蜜的笑颜忽然僵在脸上,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还在,却已彻底凝固,失去了所有生机。
“...休书?”
极轻的两个字,顿时将残存的笑意彻底驱散,视线逐渐模糊,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晕...
第210章 貘妖?
商淤古道,即武关道,其路线依托于丹江冲刷形成的河谷走廊,是关中平原通往南阳盆地的最主要通道。
这块河谷盆地里立着两座城——上洛县和商县,与武关一起构建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
如今,这两座县城皆被吕嬛兵不血刃地拿下,并派出官吏就地开展了清亩均田。
但这不代表武关防御体系的崩盘,因为近十年来,武关早就被刘表占据,用来防御李傕郭汜入侵荆州。
时至今日,关隘所依托的资源,早就不是上洛之地了,而是背靠南阳郡,防的就是吕嬛这样的并州蛮子。
因而即便连夺两城,吕嬛依旧开心不起来。
“雷叙?”她轻轻拍了拍脑袋,将地图关闭。
武关那三面环水的地形确实令她头疼,可这守将...会不会太拉胯了?
曹丞相就这么看不起她?
难不成还把她当成盟友看待?
曹丞相大义!
一瞬间,吕嬛心里冒出丝丝暖流——让雷叙看门,这跟不设防有何区别?
她摸了摸白马脖子,直接扔掉缰绳,轻声说道:“自己去玩吧,别走太远了...”
这马很乖巧,好似听得懂人话,自行漫步溜达,时而吃草,时而抬头回望吕嬛,好像怕吕嬛丢下它一般...
“商县...”
吕嬛抬头看着城门上的两个大字,若有所思。
这便是商鞅的封地,也是其败亡之地。
自古变法之人难善终,商鞅如此,王安石如此,即便近代的谭嗣同亦是如此。
想要改革,先有兵权,这便是历史给她的答案。
如若不然,失败事小,怕是性命堪忧,没准死后还会被人泼脏水...
“都督!”
张先从门洞里走了出来,肃然抱拳道:
“事情办妥当了,严将军留下了五百府兵在此维持秩序,让我来询问...是否启程前往武关?”
吕嬛缓缓点头,转身看向整齐列阵的关中铁骑,嘴角不由扬起。
眼前的五百骑士,乃是并州军和西凉军中选出来的绝对精锐,用来当成骑兵军官在培养,等其余骑兵整训完,若是粮草足够,关中便能轻松出动五千骑兵。
可以说,这次吕嬛带出来的,都是军官种子,也是她猫在关中大半年的军事成果。
正要下令开拔之时,耳边忽然听到隐约的哭泣声。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城门口走出一票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老人小孩都有,看衣着...挺光鲜的,不似平民打扮。
吕嬛抬眸问道:“你把人家屋子占了?”
张先赶忙回道:“绝对没有,我不过是上门搜出田契,当众烧了,仅此而已!”
吕嬛本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城门的队伍越拉越长,好似没完没了一般,甚至还出现几个孕妇,捧着大肚子背着行囊。
这是打算...举家迁徙吗?有那么急吗?
她肃然问道:“张骑督,说实话!”
这称呼算是相当的不客气了,以前都是公安长、公安短的,张先听了不由吓了一跳,立马挺胸抱拳,语气无比真诚:
“都督明鉴,我就揍了一个人,挪....就在那!”
他抬指伸向队伍中间,面露几分无奈之色:“那个鼻青脸肿的胖子就是。”
吕嬛还真发现了脸色乌青的...胖子。
也不知本来就胖,还是被揍胖的,但看他躲躲闪闪的模样,想必张先所言非虚。
“为何打他?”
张先:“他娘子甚为美貌,我就多看了两眼,这厮竟然放狗咬我,被我连人带狗揍了一顿。”
他小心抬眸睨了一眼,随后赶紧低头,接着说道:“那条大黑狗没挨过去,咽气了,就这样扔掉挺浪费,我便...”
他指了指丹水河畔:“...让人拉走,找了个风水之地...烤了。”
吕嬛看了一眼沙滩边的袅袅青烟,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怪隐隐闻到一股肉香。
她疑惑道:“这也不至于拖家带口跑路吧?莫非你馋人家娘子的美貌?威逼利诱?”
这一连三问下来,张先有点顶不住。
现在军中律法甚严,犯了色戒乃是砍头大罪,他是万万不敢承认的,更何况此乃无妄之灾。
“都督!他们跑路并非惧怕我的拳脚,而是害怕都督你。”
“我?”吕嬛怔然抬眸,指向自己无语道:“我只要土地,又没烧杀抢掠,有何可惧?”
张先解释道:“我打听过了,从关中跑出来的士绅,一路上都在传播关中的坏话,因而都督的形象...有点特别。”
吕嬛闻言一愣:“哪里特别?”
“呃...”张先犹豫一番,最终还是从胸口摸出一张帛纸,一边摊开一边说道:“这是从地主家搜出来的,这个画像里的怪物,便是...”
“熊猫?”
吕嬛一看帛画便脱口而出。
虽然画得很是抽象,但黑白线条勾勒出来的憨厚熊样,还是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张先有点傻眼:“都督识得此物?”
“当然认得!”
吕嬛接过帛画,笃定道:“这便是食铁兽,生长于益州西部,秦岭应该也有,喜欢啃竹子。”
张先闻言,眸中闪过几分纠结:“他们说这是貘妖,因吞噬大量梦魇而成形,而且...”
他抬眸看了吕嬛一眼,小心说道:“…他们还传言,都督实为貘妖所化,乃天降凶兽,是祸乱关中的灾厄之源。如今正煽动天下士绅,欲共讨之。”
“貘妖?”吕嬛不由笑出声来。
但凡给她套个猪妖的名头,她都会火冒三丈。
可这熊猫人...毫无杀伤力好吧,就连侮辱性都是负数的。
若是可以穿进艾泽拉斯,那就更好了...
果然人类对于没有见过的东西,总是缺乏想象力,随便拿个动物出来就想泼她脏水。
“别貘妖貘妖了,此物就叫熊猫,食铁兽也行。”
吕嬛将帛纸塞还给他,抬眸看向错身而过的人群,淡淡说道: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第211章 商洛宋氏
旷野之上,烟尘弥漫。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关中骑兵沉默地交错穿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惊慌失措的人群牢牢罩在中央。
男丁们面色惨白,徒劳地将妇孺护在中间,眼中尽是惊惶。
有人试图向外冲去,立刻被森然的长矛逼回,引发一阵更大的骚动。
妇女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惊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压抑成绝望的呜咽。
她们蜷缩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颤抖。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被吓坏了,扯着母亲的衣角放声大哭:“娘亲,妖怪要吃我们了吗?囡囡怕...”
吕嬛高坐在战马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混乱。
她听见了“貘妖”、“祸乱关中”、“灾星”这些字眼从那些惊恐的人群中溢出,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耳中。
紧握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从下邳一路走来,她感悟良多,曾经以为消灭了世家,便万事大吉,但...这又如何?
以后依旧会有新的世家出现,斩不尽杀不绝,周而复始。
即便学着黄巢血洗长安,也只是图一时之快,后世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门阀,无不在嘲笑她在螳臂当车。
然而,她还没举起屠刀,灵魂似乎已被权力侵蚀。
为了终结乱世,自己是否正在变成另一个制造乱世的怪物?
为了对抗妖魔化的诬蔑,自己是否正在真的行“妖魔”之事?
紧紧握住剑柄的手悄然松懈,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自嘲地笑了笑。
权力真是美味毒药,让人沉沦其中而不自知...
她淡淡下令:“公安,去请主事人过来一叙。”
“诺!”张先一拉缰绳,马蹄交错,扬着尘土进了包围圈。
此刻的他,不怒自威,杀气四溢,与方才在吕嬛身边的憨直判若两人。
只听他冷然问道:“族长何在?”
如此凶神恶煞,瞬间令孩童止哭,也让男丁女眷惶恐不安。
连喊三声无果之后,张先将目光瞄向那个胖子,决定公报私仇,谁让他住在最大最奢华的府第里,就算不是族长,那也差不到哪去...
“你!出来!”
那胖子一听便吓得一哆嗦,迈着发颤的腿还没走到前头,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哭着求饶道:
“将军饶命!之前是我犯浑,还请高抬贵手,我不当这个族长了...”
还真找到正主了?!
但...看到这个软脚虾,张先顿时没了兴致。
如此怕事之人,即便把他抓到都督面前,恐怕也问不出所以然来,没准还会被都督怪罪办事不力。
由此,张先便冷下脸来,轻哼一声道:“那你就别当了!”
他目光掠过人群,“速速选出新族长来,都督要问话,若再迟疑,严惩不贷!”
四周皆是明晃晃的矛尖,还有喷鼻的战马,这哪是选族长,分明是推举替死鬼,哪里有人敢出来接这个担子。
等了许久,只见退缩者,不见出列人。
眼看事情就要办砸,张先无奈,只好将目光再次聚向那胖子...
这可把那家伙吓得一哆嗦,赶忙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女子,慌忙指着她说道:“将军明鉴,此人才是族长!”
看到那清丽女子,张先活劈了他的心都有了。
女子当族长?当此时是上古时代吗?
见他冥顽不灵,张先翻身下马,面露阴霾之色——不管了,先把这厮拿下再说。
世上哪有嘴硬之人,如果有,那定然是揍得不够...
胖子慌了神,掐住女子衣裳,哭丧着脸说道:“夫人...你赶紧说说话呀!我就是个赘婿,你终究才是宋氏头人...”
“夫人...”模样俊俏的小妾也开口劝着:“...宋家子嗣,不能没有老爷帮衬,还请夫人救救老爷。”
说完还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言语悲悯,眸中却闪着精芒...
眼见张先脚步逼近,那杀人越货的气质,堪比毫不收敛的乌鸦哥,这可把胖子和一众小妾吓得,纷纷围在那女子周围哭泣着,鼻涕抹湿了裳袖。
“将军留步!我便是族长!”
眼前拦路女子,便是张先多看两眼而遭狗咬之人,美是很美,可这脑袋似乎不灵光。
腰间佩剑缓缓出鞘,张先眼眸凝视着她,淡淡说道:“诽谤都督,抗拒田政,此刻又胡搅蛮缠,欺我剑不利乎!”
长剑出鞘,寒芒映日,配合张先的匪气,很是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
但他还真不敢砍人,如今的关中军政分离,即便百姓犯了重罪,也只能交由地方县官处置,除非聚众谋反。
即便如此,这份气势依旧将女子吓得脸色煞白,却又苦苦支撑:
“将军若不信,可随意询问旁人。”
她伸手指向身后,看似镇定自若,但手指却微微发抖:“在场的皆是我的叔伯婶娘,亲堂兄妹。”
张先闻言,便转眸扫向人群,大声喝问:“她真是你族头领?”
“是是是...”
声音稀疏而小声,透露着胆怯,几个青壮刚站出来就被家人拉了回去,人堆里传来一片私言轻语之声...
张先收剑入鞘,无奈道:“既是族长,跟我来吧!”
以他多年的打劫经验来看,这家族定有龌龊,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找到正主就好。
女子点头,转过身对胖子说道:“你若是让孩子改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夫人放心去吧,”胖子见小命保住,不免喜极而泣,“我定会为宋家开枝散叶,不让家财被旁人夺了去,你们说是吧...阿花、阿美、阿...”
没等他说完,一众小妾便围在他身边,泪流满面,我见犹怜,劝着女子赶紧走人:
“夫人安心去吧,我们会服侍好老爷。”
“夫人放心,来年忌日,我们定会多烧些纸钱。”
...
女子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活着开枝散叶的任务有人代替,死后的金钱用度也有了着落,好似...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她冷眼扫过人群,心中依旧带着几丝不忿——昔日抢夺家财田产的叔伯,已然没了凶狠模样,不是都嚷嚷着要当族长吗?此刻为何如鹌鹑一般,龟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张先便把人带到。
“都督!宋氏族长来了。”
吕嬛正坐在马扎上...备课,一手抓书本,一手握笔,写着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文字,头也不抬道:“来人可报姓名!”
“在下商县宋氏,见过都督!”
“嗯?”吕嬛不由停笔,怔然抬头望着她:“怎会是...女子为族长?”
宋氏见吕嬛并非三头六臂,也非黑白貘妖,总算稍稍安心:“妾身祖上乃是漠北鲜卑,只凭实力说话,并无男尊女卑,传到妾身这代,依旧带了些胡人气息。”
“哦?”吕嬛来了兴趣,便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好奇地问道:“你既为宋氏族长,想必有过人之处了,可说来听听。”
宋氏见她说话随和,不知不觉间卸下心防,侃侃解释起来:
“商县三成店铺皆由我掌握,县外良田百顷也由我打理。”
“此外...族中青壮也由我指挥,西凉兵祸乱长安时,我便在山上立寨,数次击退西凉匪寇的劫掠...”
听到‘西凉匪寇’这个词,一旁的张先顿时脸色发青。
但他眸光随即闪出精光——入赘!
若是寻一家资颇丰的女子,岂不是可以过上退休养老的人生了?
想到这,他陡然朝着胖子的方向看去,暗暗思忖着入赘计划的可行性...
吕嬛没有关注到部下的心理健康,而是点头微笑:“既能结寨自保,为何让我军如入无人之境?”
“皆因防备不及,”宋氏微微低头,略有懊恼之意:“都督入主关中之时,我族确实上山住了月余,后来见你没来,便又各自回家了。”
她睨眼看向吕嬛,接着说道:“何况关中皆为骑兵,本就来不及报信。”
吕嬛闻言,并不意外,普通民壮本就比不上职业士兵。
但此人能带领青壮结寨阻敌,倒也算得上胆识过人,怎会为一谣言而弃家跑路?
想到这,她便说道:“宋氏,说说你的名字,如今关中女子,皆是有名有姓,你族既是鲜卑内迁,更不必遵循此等旧礼儒糠。”
“我叫宋清,不知都督如何称呼?”
“九原吕嬛,字玲绮,”吕嬛好笑着问道:“怎么,不怕我了?”
“还请...吕都督莫怪,”宋清低头,笑容之间带着歉意:“实在是路过的关中士绅散布谣言,说都督是什么貘妖下凡,喜吸人血,不但吃肉啃骨,连铜铁都不放过。”
吕嬛不由皱眉,这谣言还编得似模似样。
她微微叹息“你举族出城,就是因为这个谣言?”
“妖魔之事,我本是半信半疑,”宋清解释着说道:“主要怕都督...秋后算账。世家盛传,关中会对豪强地主斩尽杀绝,子孙后裔都会关进鸡窝羊圈,永世不得做人。”
这个谣言过分了!一句‘秋后算账’就让人心生遐想,吕嬛撇撇嘴,面露不悦之色。
她确实没有好办法打破谣言,只能在心里暗骂那些喜好‘秋后算账’之人,把路走窄不说,还让她这个后来者举步维艰。
眼看自家名声太臭,吕嬛只能弄点实质性的...糖衣炮弹,试着团结一下可以团结之人:
“来年开春时,长安会举行科举,中举之后便有官身,你可让族中识文之人去往关中一试,男女不限。”
“若是榜上无名,也可考虑进入长安书院进修,然则需要入学考试,录取与否,全凭本事。”
“还有,你亲自去一趟长安商务司,有些生意...相信你会感兴趣的。”
吕嬛从马鞍上取下一把伞,撑开之后塞到了宋清手中:
“相信我!长安制造,必属精品,自此商洛一线便由你专营。”
宋清忽觉光线一暗,怔然打量着手中之物——雕花伞柄,精巧伞骨,扇面之上还有栩栩如生的山水画...
工业所造就的奢华,顿时让她看到其中的商业价值:
“都督给出诸多好处,宋家需要付出什么?”
宋清本是商县巨贾,何尝不知任何物件皆有代价,免费才是最贵。
吕嬛:“我只要求一事,那便是...土地国有!”
第212章 武关城下
武关地势极险,三面有湍流环绕,一面背倚巍峨高山,真可谓山环水绕、险阻天成。
唯有一条道路,贯穿关隘东西二门。
无论东来西往的寻常百姓,还是旌旗猎猎的征伐大军,欲通此地,必穿此城。
武关如锁,死死扼住这秦楚咽喉,别无他路可走。
对付这种关隘,无法取巧,第一步便是把河道填平,攻城器械才能靠近城墙,但如此一来,河水便会蔓延开来,四下泥泞,更是难行。
这便是用活水做护城河的好处,襄阳城更是因汉江而成为名城中的雄关。
吕嬛命令军卒在城下列阵,盔甲鲜明,狠狠秀了一把肌肉。
谁知雷叙不为所动,反而加强城防,在城头煮了好几锅金汁,露出一副死磕模样。
吕嬛闻着飘来的臭气,憋闷不已,暗骂这厮这么有骨气,怎就降了曹操?还让顶头上司的婶娘被纳了去...
无奈之下,只能后退五里安营下寨,集合众位军侯开起了小会。
“情况就是这样...”
吕嬛将木棍插在沙盘上,双手抱臂:“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郝昭看着缩小版的...武关模型,面露惊喜之色,“督师...你这个...沙盘,是怎么做出来的?”
“哦,捏出来的...”吕嬛讲解道:“麦粉掺水,再加了些红糖,等破了武关,就能聚餐了。”
“还有这个主将...”她从城头上捏起一个像素版小人,闻了一下后说道:“脑袋是熟豌豆,身体是蜂蜜加麦粉,很好吃的。”
说完她再也按压不住零食欲,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豌豆的‘嘎嘣’脆响,让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
浦元忍不住说道:“督师,你把雷叙吃了。”
“无妨!”吕嬛啧啧舌头,满不在乎道:“待会我再捏一个就是...”
她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顿时不满道:“想办法破关啊,都看着我作甚?”
“学生认为...”郝昭轻咳一声后说道:“雷叙放弃城门防御,怕是已经把城门给堵上了,我们恐怕只能从城墙上想办法了。”
吕嬛点头赞同。
历来的守城战,皆是城墙和城门互为犄角,若是放弃城门,便是心存死守之意,定会用土石堵住城门。
但这也是最消极的战法,仿佛在告诉敌人——放心攻城吧,我不出去打你...
郝昭接着说道:“如今正处秋冬之月,河流并不湍急,我军可以伐木打造浮桥,用简易云梯攻城。”
“不妥!”马均插话道:“武关河虽是天然护城河,却也处在弓箭射程之内,加之敌人居高临下,更是威力惊人,怕是会折损甚众。”
“或许...”浦元在一旁简易道:“可以用步弩对城头进行火力压制,以掩护我军造桥。”
话匣子一开,军侯们便敞开脑门,将各种计策堆了上来。
“武关临水,土质必润。我可率麾下士卒,夜掘地道。虽无大型器械,但只需掘至墙根,以烟火熏之,可使墙基酥软,令其自垮一段。”
“北面无城门,且山高林密,敌军定然疏于防范,我带一小队勾绳爬墙,内外夹攻,策应主力攻城。”
“以我之见,可用声东击西之计,在西门佯攻,主攻方向放在东门,如此守军便不能及时调配檑木金汁,我方攻城时的压力便能大减。”
...
吕嬛看着讨论场面很是欣慰,至少没人出馊主意,她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姥爷看这期学员如何?”
“很不错!”严颜感慨道:“攻城计策甚妙,听了他们的建议,好像破武关...已经没那么难了,可惜他们皆是武职,终有一天会自领一军。”
“姥爷别担心,”吕嬛微笑道:“我已在筹划文职类的军侯班,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参谋班’,到时候你就靠在椅子上听取‘上、中、下’三策,然后从中挑一计策施行就行,再也不用伤脑筋了。”
严颜猛然瞪眼——仗还能这么打?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当武将了?
他眉头紧皱,带着几分失落:“...若真如此,我等老将,岂不是无用武之地?”
“姥爷这是什么话!”吕嬛不禁笑道:“打仗哪有这般简单,经验更加重要。”
“比如挖掘地道,武关之地固然松软,可也要考虑排水,可别城墙没塌,地道先塌了。”
“还有架设浮桥,大型攻城器械过不去,那便只能蚁附攻城,伤亡必然不小,如何取舍自当由你这个老将来判断。”
严颜闻言,总算找回信心。
刚才确实是钻了牛角尖,现在仔细一想,确实有不少疏落...
他朗声笑道:“既如此,玲绮打算如何攻城?”
话音一落,周围的探讨声顿时平息,一束束目光便落在吕嬛身上。
吕嬛最不喜欢被人盯着了,立马杏眼一瞪,对众位军侯说道:“今夜早点休息,明天准时上课!”
...
圆月悬枝头,银霜洒城关。
古代的月亮有多亮,用一句诗可以概括: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吕嬛坐在辕门之外,仰头赏月。
此情此情,与李白的诗句何其相似——她都快认不出月球了。
或者说...时隔千年,看到的似乎不是同一个月球。
想着读高中那会,月亮再圆也就那样,少不了手电筒照明,可她明明记得幼儿园时,可以在月色下追逐、嬉戏,可见度极高,仿佛置身于路灯之下。
她以为是长大之后的错觉,而今看这汉末月球,亮得离谱,也大得离谱。
那句‘手可摘星辰’描绘的便是这个场景。
远远看向武关,一支火把都没有,无须照明就能视物,可见亮度之高。
然而月色下的视距是双向的,她能看到关隘,从关隘上也能看到自家营寨。
为了施展‘声东击西’之计,吕嬛只好连夜调兵,在西门造云梯,架浮桥,甚至还试着挖掘地道,摆出一副明日就要从西门大举进攻的态势。
“都督!都准备妥当了。”
张先走出辕门,看到上司兴致高雅,便知趣地站在她后面,没有上前挡住月亮。
吕嬛起身来,叹息着问道:“雷叙今夜若是不降,明天极有可能战死,你可有话要说?”
“都督明鉴!张先急声道:“我与雷叙虽有旧事之谊,但此刻各为其主,我岂会因私废公!”
“我并非怀疑你的忠诚,”吕嬛宽慰着笑了笑:“而是觉得事有蹊跷。”
她抬眸看向关城,“武关虽险要,却是小城。曹操重兵云集于官渡,根本无暇支援南阳,没准还要抽调兵员过去,武关守军...恐怕不足千人。照此看来,雷叙应该留少量疑兵在武关,而后收缩兵力至宛城,准备长期固守才对,怎会跟我军在此死磕?”
张先不由抬头望天——这问题他答不出来。
好在他懂得将难题抛给聪明人:“定是贾文和所指使!”
他越想越对,觉得找到真相了:“凉州人当中,就属他最精明,我和雷叙对他皆是言听计从。”
“贾文和?”吕嬛双手抱胸,缓缓踱步,踩着武关河岸的鹅卵石,苦苦思索...
若是事关贾诩,那便没有小事,这老遛绝对又想阴人了。
至于目标是谁...还真不好说,但应该不是她,毕竟她攻打武关乃是临时起意,纯粹为了练兵,如果贾诩这都能算到,那铁定是作弊,罪该揍一顿...
她不禁拉动地图,可惜距离限制,看不到宛城的状况,不过还是在汉水发现了端倪——郧关。
这座矗立在汉江与堵河交汇处的险要关隘,其核心功能是控制通往上庸的水路交通。
此刻郧关守军两千,若在往常,倒也说得可去,可如今袁曹两军激战于官渡,曹操还能在此处放置两千兵马,实在令人费解。
武关通往关中。
郧关通往汉中。
这是要防...刘备吧?
吕嬛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猜对了,整个荆州值得曹操如此牵肠挂肚之人,也只有她那便宜义父了...
第213章 攻城
两百五十步外的河岸沙地,已在汉弩的射程之外,吕嬛便将临时课堂设置在此处。
昨夜在西门折腾了半宿,将武关的守城器械都吸引过去了,如今正好拿薄弱的东门做实验。
此刻吕嬛的兵力部署很简单,五百府兵在西门演戏,五百关中铁骑充当警戒游骑,而主攻部队便是东门的两千府兵。
一缕晨曦洒落天际,将粼粼水波染成淡金,也让列阵甲兵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吕嬛一身玄黑戎装紧束其身,肩后披风猎猎。
眉眼间不见娇柔,唯有沉静与锐利,仿佛出鞘之刃,静候着饮血的刹那。
“开始吧!”
“诺!”
张先大喝:“各部军侯,按计划行事,开始攻城!”
话音刚落,十余支小队应声出列。军士们肩扛轻舟疾步奔出,身上均穿着工坊临时赶制的救生衣。
不过几息之间,轻舟便被迅速推入水中,水花四溅。
但见他们纵身跃上小舟,疾划数桨便将船驶至河心。
马均立于船头呼喝指挥,士卒们抛出绳索纵横勾连,转眼间便在河流之上缀起一道浮桥雏形。
“盾兵上前!”
郝昭亲率三排重甲盾兵,缓步推进至河岸。
巨盾落地,铿然作响,瞬间筑起一道巍然防线。
紧随其后的三排弩兵迅疾隐身于盾阵之后,弩机上弦的机括声如毒蛇吐信般窸窣作响。
“火力压制!第一段——射!”
刹那间,弩箭纷飞,把城头敌军压得抬不起头来,更别说攻击架桥士卒了。
“二段预备...”
浦元右手抬高,眸光冷厉,静待城头再次人头攒动,猛然挥臂斩落:“射!”
城头早已乱作一团。箭雨倾泻之下,连熬煮金汁的铁锅都未能架起,士卒抱头窜避,溃不成军。
雷叙虽率亲兵驰援,伏在垛口厉喝弓弩手反击,却终是徒劳。
浦元的步弩队已将垛口看得紧紧的,敌军一有露头迹象,便是一通攒射。
“铺设桥面!”
随着军令下达,一片片铆拼好的木板被抬出军阵,依次压上小舟,迅速向对岸延伸。
不过片刻,一座稳踞河面的浮桥已然飞架两岸。
“架桥队,撤!”
马均呼唤着部下,纷纷从船头、船尾跳上桥面,跑回本阵。
雷叙一照面就被打了一闷棍,但他也没气昏头,立马高呼:“速速准备火箭,多包火油,烧掉浮桥!”
“快去拆掉城内房屋,以作檑木之用。”
“民夫!民夫呢?速去征集,敌军就要攻城了!”
...
城上忙着,城下自然也没闲着。
吕嬛淡淡问道:“床弩准备好了吗?”
“禀督师,已准备妥当。”
奏报之人名为葛游,据说出自炼丹世家,便被吕嬛拉来做‘炮兵司令’,倒也算得上专业对口。
“很好,查阅射表,设定仰角,还需考虑风偏。”
“诺!”
吕嬛稍稍侧头,便见十架床弩一字排开,操控之人皆是书院学子,都在忙碌着摇动齿轮,校正仰角。
其实...受限于工业水平,很难实现精确的弹道计算。
所谓‘射表’,不过是多次试射之后的平均数值。
吕嬛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尽量规范重量与形状,将每个零件打磨得相近一些。
即便如此,误差也是蛮大的。只因床弩射出的并非箭矢,而是...炮弹。
不过这些炮弹只有拳头大小,一来是为了增加射程,二来嘛...找不到那么多硝石,整个关中的茅厕都被她收刮干净了,只好做小一些,炸不死人也吓人...
这东西在本质上与金汁没多大区别,都属于‘有味道’的攻防器械。
“绞弦!九格张力!”
“放试射弹!”
这些当然不是开花弹,而是...水泥弹,但在重量和大小上是一致的。
“放!”
随着葛游一声令下,灰色圆球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之后,朝着城头落去。
效果...还行!
有越城而过的,有落于城下的,十颗弹丸,只有一颗砸破城楼屋檐,几番撞击之后,余势渐去,缓缓滚落在雷叙脚边。
“这是何物?”他抓起弹丸在墙垛上磕了几下,硬邦邦的。
可这...石不像石,陶不似陶,还如此之小,有何用处?
他眉头紧锁,望向城下,一脸疑惑。
方才城下那配合有度的阵势,就是为了扔这个?砸上百年都破不了武关吧!
雷叙看不明白了,敌军若能多射几轮弩箭,他都敬对方是个‘认真’的攻城师。
如此儿戏,真不是哪家二世祖过来镀金刷战绩?
“将军!又来了!”副将在一旁高声提醒。
“哼!”雷叙被气笑了。
他总算明白了,此举分明是在羞辱他——那石丸被抛向半空,而后慢悠悠地落下,任谁都能轻松预判落地点而轻松躲开。
...毫无杀伤力,却堆满了嘲讽之意。
这次倒是准了一些,约有四颗落在了城头,磕在青石上,留下明显印记。
“将军,这...”副将也捡起一颗细细打量,不解地问道:“...若是为了骚扰,也该用在蚁附攻城之时吧?怎会如此儿戏?”
雷叙将石丸往城下一抛:“可打探清楚敌将是谁?”
“旗号‘严’字,但...”副将说道:“...主将是谁并不清楚。”
“严姓?”雷叙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但敌军自关中而来,定是吕布军无疑,若是严姓,倒也好猜:“我听说吕布之妻为严氏,想必城下主将与之有关,不是大舅子便是老丈人。”
随后又露出几分讽意:“吕布任人唯亲,不过尔尔,早晚败亡!”
“将军慎言!”副将左右观望,小心提醒道:“丞相素来多疑,此话恐会被当成指桑骂槐。”
“嘶~~”雷叙恍然醒悟。
吕布再唯亲是举,能用几人?曹丞相就不同了,呼啦啦一大家子都塞进军中。
这不是...戳着马蜂窝骂娘嘛,一指就炸窝!曹丞相能饶得了他?
雷叙心虚地四下观望,好在亲兵与守城士卒都猫在城墙下,并没注意到此处。
天上落下石球恰好缓解了尴尬。
“将军...”副将面露几分凝色,指着城头四处滚动的圆球:“似乎越来越准了,几乎都落在了城头。”
“就是全落在城头又何妨!”雷叙大眼一瞪,满不在乎道:“这玩意也就踩到了会摔倒,能有什么大用?”
副将闻言,不禁点头赞同。
还真是这么回事,这种曲射器械对墙根下的士兵毫无杀伤力可言,简直就是送来当礌石的,实在想不通敌将为何如此之...蠢。
“还来!”雷叙摇了摇头,仰头看向半空。
副将也是抬手遮眼,喃喃说道:“不对啊,这球...颜色怎么变黑了?”
雷叙定睛一看...还真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黑色圆球已经落在城头,撞击几下之后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去捡个看看,不知有何不同。”
副将说话间,猫着腰就小跑过去,路过几个搬运铁锅金汁的士卒,还捂着鼻子交代了一句:“当心点,别弄洒了。”
黑球与灰球有什么差别?其实雷叙兴趣不大,想来也就颜色上的区别罢了,难不成还能把金汁包在里面不成?
想到这,他不由会心一笑,直到看到滚动的黑球露出导火索的一面...
“回来!别捡!”
他忽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大声呼喝。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响彻城头。
好在副将机灵,见到燃烧的导火索只愣了一下,便回头就跑,但还是被气浪冲得一阵踉跄,直接栽倒在地,还不忘职责高声警示:
“将军!有诈!”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雷叙就趴在地上,听到副将叫唤,便没好气地回应道:“都开花了,我还不知有炸?”
硝烟过后,城楼之上一片狼藉,大铁锅都被掀翻在地,臭气熏天,好在还没开始煮,不然连趴都没地方趴。
被轰鸣巨响所惊吓的士卒来回奔走,如同无头苍蝇一般,顿时失去了指挥。
“有人使妖法,快跑啊!”
“地火迸裂!速走!”
...
雷叙坐起身来,看到这般炸营场景,便知武关保不住了。
果然,空中又落下一片黑影,又小又圆,却在瞳孔里越来越大...
第214章 克城
“督师!可以攻城了吗?”
城头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葛游看得热血沸腾,紧紧握住刀鞘,好似吕嬛一声令下,他便要抢这先登之名。
但他还是想太多了,吕嬛岂会让炮兵去玩拼刺,天知道培养一个炮兵指挥官有多难吗!
特别是这家伙有个叔叔叫...葛玄。
这可是活神仙,哪天路过琅琊郡,就去找他套套交情,没准能要到一枚...筑基丹。
总不能大伙都飞升了,就她原地踏步吧...
“继续火力压制,这便是本课精髓——火力准备!不仅要打得敌人抬不起头来,更要阻断敌军增援城头,若是平原丘陵,少不得还要炮火延伸。”
吕嬛缓缓扭头,似笑非笑道:“莫非你忘了书本所学?”
“学生记得!”葛游被凌厉眸光盯得一激灵,立马返身大声下令:“绞弦——装弹!”
吕嬛嘴角微扬,感到一丝丝得意。
她发现自从当上老师之后,越来越有气势了,一个眼神就能让学生心惊胆战,早知道高考志愿就报师范大学了...
“阿姊...”
听这甜中带腻的声音,吕嬛就知是谁:“战阵之上,别嬉皮笑脸,叫我都督!”
“遵令!”
“禀报都督姊!”只听一声踏步,董白两腿并拢,右手击胸:“军侯董白,请求带队攻城!”
神特么都督姊,吕嬛不由扶额,无语道:“与我说说,为何申请攻城?”
董白一身制式黑甲,手上还挂着铁球,挺胸仰头,脸庞要多正经就有多正经:“身为军侯,自当身先士卒,以勇武扬威,用先登正名!”
随后怕吕嬛不同意似的,又催促了一句:“恳请都督下令!”
吕嬛能信这话才怪,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帮军侯都憋着气,赌谁先登上城墙。
看郝昭和马均频频回头观望就知道了,虽是一脸求战,却又稍显沉不住气。
很显然,这一班军侯还年轻,性子还需磨砺。
吕嬛身为主帅,自有其判断。
郝昭等人,即便再有一战之力,也会被吕嬛排除,只因攻城之要,在于一鼓作气,士卒必须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而不是久战显露疲态的兵卒。
吕嬛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没有比董白更适合带队夺城的人了。
“董白听令!”
“属下在!”董白抱拳应声,指间铁球铮然作响。
“命你带领手下部曲,即刻攻城!”
“得令!”
“都跟我来!”董白振臂一挥,手上晃着铁球。率先跑在前头,身后二百府兵如影随形,数架云梯负于肩头,踏得浮桥木板轰鸣作响,直扑城垣而去。
吕嬛缓缓点头:“葛游!可以停火了。”
“末将遵令!”
葛游赶忙下令退弦,把黑弹重新装箱放好,以避河畔湿气侵蚀。
眼见一曲兵力攻城犹显单薄,吕嬛再度挥旗传令:“第六曲、第八曲,即刻增援攻城!”
“得令!”
军令如山,刹那间又有四百府兵应声出阵。在各自军侯的带领下,肩扛云梯踏过浮桥,直扑城垣。
吕嬛见大势已定,遂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观看董白登城。
却见她并未蹬梯爬墙,而是掷出流星球,铁索缠紧垛口,拉扯几下便稍一借力,其身形似灵猿攀枝,沿着垂直城墙疾掠而上,转瞬已登临城头。
这是...耍杂技吧?吕嬛怔在当场。
然而更令她震骇的场面接踵而至——
董白手中抡起链锤,绞风横扫,被击中之人皆筋骨尽裂,喷血倒飞而出。残躯如败絮般砸落城垣,砰砰数声闷响,几具尸首险些砸中正在攀梯的士卒。
她只一链便在城头清出丈余空地,未待众人回神,战靴已踏住雷叙,再次转起流星锤,朝着雷叙砸去。
吕嬛赶忙手捂眼睛,但耳边却听到城头一声爆瓜闷响。
雷叙...卒?
小妹...好生残暴!
这是杀人效率最高的一集吧...
城头的欢呼声已经传来,不用看都知道城头攻下来了。
只是...吕嬛心里却没有多开心,而是手指捏着下巴,想着是不是该给府兵弄一个...心理疏导,万一有个战后综合征,也好及时处置。
“公安!”
张先赶忙行礼:“末将在!”
“你去城头看看,降者不杀,雷叙若是阵亡...好生安葬。”
“末将领命!”
...
吕嬛没有等城门打开,便攀着云梯上了城楼。因为雷叙真的把城门堵死了,清理土方至少需要一整天。
一踏上城头,便看到被炸得黑漆漆的地面,以及赤红发黑的血水,战靴每踩一步,总能黏起一层血污。
“阿姊!”董白也在苦哈哈地清扫地板,见到吕嬛过来,立即扔掉扫把,偷起懒来。
她跑到吕嬛身边,一脸求夸奖的模样:“我这先登军侯,可还行?”
“行!棒极了!”吕嬛能怎么办,武将本来就是打打杀杀,总不能因为太血腥而责怪她吧...
只好叹气道:“往后,别搞得支离破碎的,打扫起来何其不易。”
“我也不想扫地...”董白微微低头,略显委屈:“可我就会这三招。”
“别这副表情,我不是怪你,”吕嬛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少不了你的先登之功,还有...”
她一拍腰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硬糖:“这便是甜秆榨出来的石蜜,等回去了还有。”
“多谢阿姊!”董白欣然接过,迫不及待地就拆开纸装。
“雷叙呢?”吕嬛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尸体。
董白专心啃着硬糖,头也不抬道:“就在城头上,我让人去找铲子了...”
铲子?吕嬛眸光不由在城头上来回扫视,终于在一处角落看到一具尸体,身穿将官袍甲,头颅尽碎,红白之物洒了一地,恐怕铲子来了也没用了。
正愣神间,张先带人过来搬运尸体。
他见吕嬛在此,便开口笑道:“我在城外找了一处风水宝穴,坑都挖好了,就等他进去。”
看着昔日袍泽被扒下甲胄,脖子上却连个脑袋都没有,不免心生伤悲,他便捡起地上的水泥球,放在尸体上面,嘱咐埋尸士卒:
“待会放进坑中,记得把这个圆球按在他脖子上,假头也是头,该有的还是要有。”
眼见雷叙被抬下城楼,张先叹息着说道:“都督放心,我不会因此而怨恨小白军侯,战阵之上,你死我活,雷叙明知战力悬殊,却不肯开城投降,自有取死之道。”
吕嬛抬眸:“我只是好奇,你跟谁学的风水之术?”
“哦,是这样的...”张先脱口而出:“温侯打算让我当卸岭校尉,还说若是品学兼优,以后可以升为...土木中郎将。”
吕嬛:“......”
第215章 些许政事
一个人的痕迹从世间彻底湮灭,需要多久?
吕嬛给出了答案:两天不到。
她独自立于西门城楼,目光越过武关河,凝望着远方山谷间那座微微隆起的土堆,久久难以回神。
雷叙只是个不入流的武将,史册甚至吝于为他留下只言片语。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她杀死的第一个汉人将领。
面对匈奴时,她从不手软。
文峪河谷里的焦尸味萦绕不散,她次日仍能面不改色地啃着烤肉谈笑。
然而,当雷叙的尸身横陈关上,预想中的酣畅与荣耀并未降临,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夺关斩将,本是武者天成的荣光,但代价呢...
汉人武将,本该浴血于开疆拓土的边塞,马革裹尸、青史留名,而不是像这样,被她这个同根同源的人,终结在一场无谓的内斗之中。
“还是不够强啊...”
她迎着清风,喃喃自语。
带过来的若是迫击炮,雷叙或许早就开城请降,而不是死战到底...
“都督!”
严颜踏上城楼,老远就出声呼唤,走到跟前之后,见吕嬛闷闷不乐,便皱着眉头换了个称呼:“玲绮何故郁郁?莫非南阳之行有何难处?”
“姥爷多虑了,我很好。”
吕嬛回过神来,听到问话时,总算把烦心事放在一边,嘴角不自觉地微扬:去当劫匪有什么难处可言,难的是别人好吧。
她随后说道:“夺下武关,京兆尹算是完璧归吕了,杜伯侯的均田已至尾声,待京兆郡兵征收到位,便让府兵撤回长安,姥爷意下如何?”
“可行,”严颜点头赞同,又带着几丝忧虑道:“但武关乃兵家必争之地,调谁来镇守合适?”
吕嬛无奈道:“就由...姥爷来镇守吧,顺便把京兆尹的郡兵好好训练一番。”
这也是无奈之举,关中虽然易守难攻,却也禁不住四处用兵。
严颜闻言,又喜又忧。
喜的是这把老骨头还是有人看重的,忧的是与女婿一起探墓的计划泡汤了...
“玲绮放心,武关交给我,可安枕无忧也。”
吕嬛点了点头:“过些天,纪灵会派人过来巩固城防,我计划修一道城墙,与武关相连,封住整座山谷。”
严颜对水泥还是有所了解的,便没过多干涉工程建设,而是指着关下河流问道:“河水封不住吧?”
吕嬛:“姥爷说笑了,开个拱洞便是,再弄个水闸,但我这是纸上谈兵,或有不少缺陷,建造之时...姥爷记得帮我把把关。”
严颜哈哈大笑:“玲绮大可放心,有姥爷在,耽误不了事!”
吕嬛闻言,便放下心来。
她并不担心陇关和萧关,此刻的游牧民族被汉人全方位吊打,成不了气候,至于西凉…若不是南阳之行的羁绊,现在就能出兵灭了它。
她最担心的方向,从来都是中原。
不然也不会派徐庶、甘宁守临晋;陈宫、赵云镇函谷。
而今,武关有姥爷和杜畿配合镇守,她很放心。
眼见关下铁骑整装待发,吕嬛便叠手施礼:“姥爷保重,我先行一步了。”
“去吧!”严颜满眼慈爱:“若遇中意的男子,尽管绑回来,别总是抢女子。”
吕嬛:“......”
...
长安,皇宫...办公室。
在此处理政务,终究是僭越之举。
蔡琰不是没有提出要迁出去另寻官署,但吕嬛却笑意盈盈地驳了回来,说什么“长安城内用地紧张,官府不可与民争利”。
蔡琰身为长史,早就对长安之地了如指掌,岂会不知这位‘吕督师’在胡说八道。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劝。
她虽是女子,然而自接手长安政务以来,政治嗅觉早就今非昔比,隐隐发现一事——吕氏有意淡化皇权威望。
御座破败失修,皇城殿宇充公,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褪去天家的威严。
按理说,凭借一州之地,吕氏不该滋生如此野心...
蔡琰的目光落回案头那卷《建安五年征伐方略》上,唇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是一份要求长史府统筹后勤、全力协同的军事计划。
内容简明至极,却凌厉如刀锋——西吞凉州,东并洛阳,攻略河东,剑指晋阳。
一年之内,竟要鲸吞两州一京。
乍听似是痴妄之大言,但蔡琰深知吕嬛为人:没有十分的把握,她绝不会将任何一个字落于纸上。
蔡琰将桌案上的文书仔细理好,轻按于一旁。
她自幼受父亲熏陶,忠君爱国四字早已刻入骨血。
可父亲从未教过她,若有一日,忠君与爱国不能两全,该当如何?
她不由抬眼望向窗外。
仿佛看到关中大地正在苏醒,新垦的田畦纵横如棋,作坊的烟火昼夜不绝,市集间货通南北,小吏们奔走时袍角带风,脸上不见旧日官场的暮气...
“启禀蔡长史,这是上月各郡县百姓售粮的汇总册。”
一名女官手捧简册,轻置于案前,言语间带着几分请示的谨慎:
“如今官仓多处已满,新粮仍在源源不断运至。是否...暂停收购?或酌情调低收购价,以缓仓廪之压?”
蔡琰接过册簿,细细查看。
粮食,既是硬通货,也是战略物资,自推行新政以来,粮贸皆归官营,禁止私营买卖。
既为平抑市价,防奸商囤积居奇;也为备战蓄力,保军中无断炊之虞。
“粮价再提上半成,继续收购,粮仓我会命人多建。”
蔡琰提笔,在淡黄纸张上写上提价政令,随后盖章交给女官:“去办吧,关中人口渐多,须多备粮食预防灾年。”
“属下遵命!”女官双手接过文书,疾步退出了厅堂。
今年是个丰收年,她原本也不想多收粮食。
可当她发现,农人们卖了新谷,竟纷纷揣着铜钱走进街肆,换回草纸、火折子这些往日舍不得买物件时,她忽然顿悟了...
那付出去的钱财,最终又流回官府的口袋里了。
加之吕嬛时常在她耳畔叮嘱:“为政之要,在于顺民之心。百姓愿卖,官仓便收;百姓欲买,市肆必足。如此,方得民心,安邦定国。”
蔡琰还以为她何时变得如此大义,现在看来,她从未变过,依旧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吕都督...
“文姬...呜呜呜...”
带着哭腔的唤声从门口进来。
蔡琰并未停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如常,只唇角无声地弯了弯:“三月假期已是破例,莫要再贪心了。”
她嘴上说得严厉,心里却明白得很,阿宓此番随甄家返回河北,大抵是不会再回关中了。
往后这千头万绪的担子,便要彻底落在自己一人肩上。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叹:又该去何处再寻一个如文昭这般精于筹算的人?
“我回不去了...”
甄宓一脸气呼呼的模样,给自己搬来一张椅子,隔案坐在蔡琰对面。
蔡琰这才缓缓抬头,恍然道:“是我疏忽了,竟忘了给你发放此月的俸钱。我即刻遣人去取...”
“不是这个原因,”甄宓眸光晦暗,话音沉闷:“我被休了,成了弃妇...”
说到伤心处,她又轻声哭泣,哽咽着说道:“兄长还让我别回去,留在关中才安全。”
她抬起泪眼望向蔡琰,模样楚楚可怜:“难道袁家还要杀了我不成...”
蔡琰静默地听着,将毛笔轻轻搁上笔山,心中暗叹一声。
对的呢,这才是世家的基操——利益为先,脸面次之,其余皆可抛。
世人都会说她被吕布掳走,而不是被玲绮掳走,其中差别,无人在意,只知她贞节已失,袁氏四世三公,累世清名,乃钟鸣鼎食之族,又岂容门楣之上沾染半分污点?
蔡琰只是没想到,袁熙竟能凉薄至此,连娘家都不让她回。
她蹙眉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嘭——
甄宓一拍桌案,猛地起身:“我要带兵攻入邺城,活捉袁熙!”
蔡琰闻言一阵哑然,犹豫几下后问道:“然后...杀了他?”
“怎会?”甄宓抹去一把泪水,信誓旦旦道:“我要堂堂正正娶他!”
蔡琰:“......”
第216章 兵出武关
析县,是从武关进入南阳盆地的最后一站。
两侧山峦至此豁然开朗,眼前不再是逼仄峡谷,而是一片无垠旷野。
旷野之上,却见大批驮马牛车逶迤而行,看似拖家带口逃荒,却又频频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都督...”张先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不若...把旗号收起来,我军这般张扬,似乎...挺扰民的。”
“不收!”吕嬛扭头看向‘吕’字旗帜,不忿道:“这帮人忠奸不分,是非不明,活该受罪,就当他们在锻炼身体好了,反正跑出去几天也会回来,咱们别多事。”
张先面露难色:“可道路如此拥堵,该如何行军?”
吕嬛淡然道:“单列行军,缓速通过。”
她轻拍脑门关掉地图,露出几分笑意:“可别让贾文和等久了,我倒想问问,他这次要坑谁。”
聪明人的事...张先听不明白,只好轻拍马屁:“都督英明!”
随即调转马头,扬声传令整肃队形。五百骑兵应声而动,列作一字长蛇,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果然,仅仅是队形的细微变动,便险些在逃难人群中引发骚动。喧嚣与惊呼之声骤起,如潮水般漫过官道。
所幸关中骑兵并未再进一步,反而将行军速度放得更缓,这才令那些惊惶的世家稍稍定下心神。
在各族长者的连番弹压与抚慰下,骚动渐息,秩序终于恢复。
张先拨马返回,行至吕嬛身侧时悄悄摊开掌心,露出几枚金灿灿的饼子,压低声音道:
“都督,这些人身上带了不少金子...要不要抢一把再走?”
刚才趁着骚乱,他在地上捡到了好几块金饼,不免手痒,想到都督平日最爱“斗地主”,今日若来一场“抢地主”...想必她会同意吧。
“不抢!”
吕嬛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这不是拦路抢劫嘛!当她吕嬛是什么人?
她可是有原则的人,向来只做入室抢劫的大案。
像这般拖家带口的,即便是世家豪族,也不能抢,会教坏里面的小孩子的。
更何况,作为一个高尚的、脱离低级趣味的五好少女,她早就改进了抢劫方式。
润物细无声才是敛财的至高境界,暴力手段终究没啥技术含量,哪天嗝屁了,史官文凭再高都不好下笔润色...
“这是为何?”张先指尖掂着那枚金饼,目光却不时瞟向远处惊惶的人群,压低声音道:“都督看这金子,再看那女子,不好看吗?”
吕嬛眼尾微扫,语气平淡:“想知道答案?”
张先立刻敛容,虚心点头,一副静待受教的模样。
“行!”吕嬛唇角一弯:“过段时间,书院有个‘金融班’,我便替你报个名,待学成归来时,就能得到答案,你的劫掠技能也定会有质的飞跃。”
张先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都督客气,末将忽然觉得...钱要自己赚的才香,抢来之物终归差了点味道...”
他一想到读书识字,便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仿佛都化作了瞌睡虫,只看一眼就叫人昏昏欲睡。
吕嬛闻言,倒也没有勉强。
只是觉得此人不知好歹,教他抢钱还嫌弃上了,这可是朝着银行行长的方向来培养的,希望他以后可别后悔才好。
日上三竿处,阳光温暖时。
关中铁骑单列衔接,一骑接着一骑,宛若一道细长的铁流,在苍茫官道间沉默地向前淌进。
道路之上,百姓靠左,军队靠右,将整条官道填得满满当当,却又泾渭分明。
这般军民相安、各行其道的景象,在吕嬛看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行军常态。
但眼前衣着整齐的‘世家流民’,却早已吓得如同待宰的羔羊,畏缩着不敢前行,纷纷挤作一团,仿佛靠得近些,便能彼此取暖,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的包袱看似简朴,但外面印出来的形状却是金饼的凸痕,这种藏钱手段,根本骗不过吕嬛这个抢劫大师。
更何况她带来的关中铁骑,不是出自善于劫掠百姓的凉州兵,便是来自对地主老财了如指掌的并州士卒。
吕嬛不禁扭头环视,果然看见周围的并州铁骑,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侧目凝视,个个面露凶光,若非军纪如山,只怕早已跃马扬鞭,冲入人群劫掠一番。
看到此处,她不由摇头叹气。
唉!看来军队的文明建设还需加强...
她不由想起记忆中的那支军队,若是遇上百姓,极有可能遭遇猝不及防的袭击,抛来的何止是鲜花...还有冰凉的饮料、滚烫的八宝粥,或许还有弹药箱大小的方便面,甚至是一只扑腾的老母鸡。
这般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的场面,不知这辈子能不能看到...
“公安!”
张先听到召唤不由虎躯一震:“都督唤我何事?”
吕嬛:“严肃军纪!”
严...严肃?张先左观右盼,闹不明白都督此话何意,这不是走得挺好吗?
目力所及,都见马匹温驯,士卒规整,个个都是慈眉善目,没看到触犯军纪的地方啊...
但都督之命又不得不听,他只好跟身边的传令兵私下嘀咕一番...
片刻之后,几个传令兵便往来穿梭,不断重复口号:
“都督有令,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令者斩!”
吕嬛闻言,大感意外:“公安,你从哪里得知这段...军纪?”
“哦,是这样的...”张先也感觉这段口号甚为豪气,脱口便说出实情:
“日前上茅房没纸了,就翻了你的垃圾桶,还真的找到一团纸,摊开纸张便发现了这段话;蹲坑之时,闲来无事,顺便就背下了。”
他目光扫了下‘流民’,颇为得意道:“都督请看,宣传效果良好,这些地主家眷的身子,已经不发抖了。”
岳元帅的口号,效果能不好吗!吕嬛没好气地说道:“你喊得倒好听,能做到吗?”
张先仔细想了下,缓缓摇头,随后一脸古怪地望着吕嬛,仿佛在问‘都督你不是认真的吧’?
吕嬛嘴角扬起,重重点头。
“嘶~~”张先眼眸骤然睁圆,略带几丝慌乱:“都督使不得,世上哪有这种军队?”
“总会有的...”吕嬛收起逗弄笑意,惆怅着望向远方,“红尘世间,有属于皇帝的军队,也有属于世家的军队,或许哪天,也会有属于百姓的军队。”
张先思索一番后,回答道:“恕末将直言,百姓养不起精锐,即便有,也会很快被世家所窃取。”
“我知道!”吕嬛并无气馁,依旧露出神往的笑容:“即便维持时间不长,但只要出现过,便能被世人铭记,被史书传唱,也好为后来者提供改革思路。”
一提到这种高大上的理想...张先就卡壳了,说不出对应的话来。
于是他习惯性地将问题抛给了聪明人:“若是史书留名...我倒是听文和先生说过,史官也是世家人,若要好名声,出钱巴结既可,只要钱到位,个人列传都能全篇定制,都督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话瞬间熄灭了吕嬛的热情,也让她心里陡然生出暴打贾诩的念头...
...
说话声渐行渐远,关中骑卒与‘流民’拉开距离之后,便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滚滚尘埃。
张财主一屁股跌坐在地,抬起袖子抹去额头冷汗,劫后余生的喜悦令他音调都走了样:
“唐三!你个狗日的,不是说关中军杀人不眨眼吗?害得老子心都要蹦出来了。”
“东家...”唐三委屈着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还说得有模有样,小的也是以防万一才喊东家跑路...”
“行了行了...”张财主长长呼吸,没好气道:“这谣言,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告诉你的?”
唐三哈着腰扶起了他,一脸苦相道:“是路过的关中豪绅,还都说家中良田钱财皆被吕军一扫而空,若不逃跑,连人都要关牛棚。”
张财主闻言,用力推开他,恼怒道:“简直胡说八道,这吕军过境,也就拿了几块金饼,还是路上捡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包袱,金饼掉了几个出来,却见底部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财已外露,竟不劫掠?
他眸光微缩,猛然朝向关中铁骑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轻声喃喃: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吕氏...当真好气魄...”
第217章 空城
宛城,南阳郡治,乃是历史名城,亦是曹操意大利炮炸膛之所在。
吕嬛很想进去参观一下当年的炮兵阵地,却在距离城墙一箭之隔勒住缰绳。
只因...此刻的宛城处处显露着诡异。
倒不是说烟雾缭绕,鬼气森森,而是场面...太过和谐了。
但见城门大开,吊桥铺平,就连看守城门的士卒都一脸疲倦慵懒之色,不时打着哈欠,催促着行人赶紧通过。
至于城楼之上,别说抬锅熬汁了,就连箭楼上都没见到士卒警戒。
防备如此稀松拉胯,不像贾诩所为,而且还多了几分做作,一看就是在演戏。
“都督!”张先在一旁提醒道:“以文和先生之为人...只怕有诈。”
吕嬛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有炸,都炸了‘三鲜’了,她可不想送上门去凑成‘五味’。
但若是不揍贾诩一顿,岂不枉来一趟南阳?
遇事不决摇地图,吕嬛习惯性地打开地图,意料之中的战争迷雾并没有笼罩在宛城上,城内布置反而清晰可见。
咦!
她大感意外,贾诩智力点数颇高,怎会让她把城防布置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算力升级?还是贾诩不在城中?
刹那之间,吕嬛下意识选择了后者。
她杏眉陡然竖起,恨声说道:“来不及解释了,命令全军绕过宛城,目标博望,全速追击!”
她能这么快就做出决断,就是了解贾诩的品性——保命为上。
雷叙愿与武关共存亡,吕嬛确实有所意料,但贾诩是何许人也?
伤天和都伤不了他贾文和。
这种品性,又岂会困守宛城、以身犯险。
他若敢在城头弹琴,吕嬛倒要敬他一声‘好汉’,可惜他跑了,失了一段佳话,实在可惜...
张先只愣了一下,便大声号令全军绕城而过。
关中铁骑马踏晨光袭来,卷着尘埃而去,只留下一地马蹄印记,仿佛不曾来过。
“吓死我了!”守城士卒一把扔掉手中长矛,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在地上,抬袖抹着额头冷汗。
随着话声落下,那些出入城洞的‘百姓’也纷纷扒掉身上粗布衣裳,露出里面的皮甲,直接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
“诶!你们说说...贾先生为何这般料事如神?那些关中蛮子看到城门大开,竟然不进城抢掠。”
“谁知道呢,文和先生大才,岂是我等可以猜测的。”
“赶紧起来...”守城屯长拄着长矛站起身来,催促道:“还不快去拉吊桥,关城门,若是那帮关中马匪回过味来,可不得了!”
话音一落,士卒们直接弹跳而起,纷纷跑进城内,有推动城门的,有上城楼绞吊桥的,忙得不亦乐乎。
“屯长,这城门坏了吧?”
老卒踢了一脚城门,纳闷道:“昨个还好好的,今天怎就推不动了?”
屯长闻言不由气急,一手将其推开:“你个老东西,昨晚在婆娘肚皮上闹腾得没力气了吧。”
说完便撸了撸袖口,亲自去推城门,可即便使出洪荒之力,把脸憋红了,也只是稍稍扭动门板。
“呸!”他喘着粗气,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挫了几下,大声招呼道:“你们几个,一起过来!”
经过几人齐心协力,那扇城门终于推动了,却是嘎吱作响,在巨大摩擦力的阻滞下,也只能关一半。
“什么破门!”屯长狠狠踹了一脚城门,走到门背处,这才看到石制轴碗里塞满了碎石。
“屯长!”一个士卒从城楼上跑了下来,急切地说道:“吊桥绞盘坏了,放不下来,咋办?”
“真是晦气!”屯长低头看了看门轴,郁闷着叮嘱道:“你们几个,把门轴石碗清理一下,赶紧把门关上。”
“诺!”...
“真是破屋偏逢绵雨夜,怎就如此凑巧...”
屯长轻声嘀咕着将长矛靠在墙上,想要上去看个究竟,一脚踏上台阶之时,一个古怪念头顿时在脑中炸响...
“这不会是...贾文和特意安排的吧?”
他有点慌了神,赶忙一步作三步窜上城头,跑到吊桥绞盘边上。
“屯长,绞轴裂开了,吊桥暂时升不上来咧。”
一个小卒正摆弄着木头,稍稍抬头道:“不过很好修,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好。”
屯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坐在地上抹起眼泪——天杀的文人,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说好的...敌军若是突袭城门,便闭门拉桥。
可贾文和如此做派,分明是要献祭宛城,来换取他逃跑的时间...
...
博望坡,豫山半腰。
“文和果然料事如神,这吕氏蛮女,果然率军追进博望坡了。”
曹洪拨开野草,看着远处穿林而过的关中骑兵,面露崇拜之色:“先生接下来可是要...火攻?”
“正是!”贾诩薅了薅下巴长须,淡淡笑道:“待敌军尽数进入伏击圈,子廉可命士卒推火球下山,截断首尾,便能俘获中军。”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很郁闷——这吕蛮子改性子了?竟不在宛城多逗留几时,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曹洪纳闷道:“全歼不是更好,为何要留俘虏?”
“原因有二,”贾诩知道曹洪听得进谏言,便开口解释起来:
“其一,领军之人乃是吕布之女,曹丞相对她志在必得,曾放言让她随便挑选曹家嫡子,你若杀了,岂不坏了丞相大事?”
曹洪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那就抓活的!”
但他心中依旧有疑问:“不过一女子,主公为何如此看中?”
曹洪常年待在南阳,独当一面对抗张绣,并未参加围攻下邳的战事,只知道曹吕两家稀里糊涂的就结了盟,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曹操自然不会将自己被人毒翻在下邳的事情告诉他,其他当事人也是不敢泄露半点风声,生怕引来曹老板一个做梦杀人。
贾诩...就更不可能说了,尽管那是他按着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
他自然不会为了曹洪这个曹氏土豪,得罪了曹军上下,至于这个曹洪对阵吕嬛时,会不会因为轻敌而战败...这关他贾文和什么事?
“这便是其二了...”贾诩轻咳一声,笑着解释道:“吕布占据秦川,可他只有一个女儿,膝下连个继承基业的子嗣都没有,因此,谁娶了吕玲绮,谁就拥有了关中,子廉可听明白?”
“哦~~~原来如此!”曹洪瞬间明白了,他迟疑几下之后,皱着眉头问道:“虽然...但是植公子只有八岁吧?主公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那...吕玲绮岂会等他长大成人?这不是让她白白耗费青春嘛?”
“所以啊...”贾诩不厌其烦地谆谆诱导:“你此次把吕嬛拿下,她不就愿意等了?”
“先生大才!我这就去准备。”曹洪闻言,面露振奋之色。
若是将吕玲绮活捉,定是大功一件
如此,看谁还敢说我曹子廉是凭那救主之功侥幸上位...
第218章 博望坡
博望坡腹地。
吕嬛抬手,让疾驰马队缓缓停下。
“张先!”
“末将在”张先轻踢马腹,跟上前去,抱拳施礼道:“都督唤我何事?”
吕嬛抬手一划:“此地山高林密,如果你是贾文和,该当如何?”
“那还用说!”有了贾诩做比喻,张先仿佛智力+50一般,智计脱口而出:
“我定会在林中埋伏重兵,以火球攻其首尾,用火箭覆盖山谷,让敌军进退失据,束手就擒!”
他一说完,仿佛邀功一般看向吕嬛,却发现她脸上露着一言难尽之色,赶忙解释道:
“都督别不信,以文和先生的为人,真会这般设计,我都习惯了!当年他揍曹色鬼时,就是这般进退有度,让西凉军上下解气得很。”
吕嬛感觉心中有股闷气无法发泄。
这厮怕是跟贾诩待久了,脑袋不堪重负坏掉了吧...
“你都知道林内有伏兵,也不提醒一声?”
“都督误会了!”张先赶忙摆摆手道:“末将一向以都督马首是瞻,都督去哪,我便跟上,岂敢因莫须有的敌情而乱了都督大事。”
莫须有?吕嬛闻言不由讪讪然。
好吧,确实是她的不是,怪不得他人。
若不是知道贾诩智谋高超,加上刚才看到石头上刻着‘博望’二字,她还真会着了贾诩的道。
但凡读过三国,都知道博望坡发生过什么事。
这种鬼地形,专克骑兵,岂能不慎重对待!
可惜贾诩智力太高,地图无法窥视全貌,但山林新近砍伐的痕迹很是明显。
“公安...”
“都督请说”
吕嬛:“咱们折回去把宛城给屠了。”
“都督此话当真?”张先闻言大喜,拍了拍胸脯道:“我办事,你放心,这次定然让宛城鸡犬不留,淯水为之断流;曹孟德的手段,我研究过多次,早就引为榜样。”
“很真...”吕嬛对他简直不忍直视,淡淡说道:“回去时注意队形,别乱了,速度要快!”
“诺!”张先郑重答道:“关中铁骑历经累月训练,必定不让都督失望。”
说完他便大声令下:“传令!全军原地调头!”
话音一落,中军两骑快马一前一后骤然奔出,把军令滚滚传向前军后军。
不一会,五百铁骑原地勒马调头,后军当前军,沿着来路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气煞我也!”曹洪忍不住站了起来,正要让士兵放火,打算能杀几个算几个,然而没等他下令,贾诩就上前一步劝阻道:
“将军莫要打草惊蛇,以我之见,这吕玲绮不过是疑心太重,定然会再次折返。”
“哦?”曹洪缓缓将手放下,疑惑道:“何以见得?”
贾诩指着山谷,笃定地问道:“若是将军率军进了林谷,听不到鸟鸣,看不到野兽,还敢通过这博望坡吗?”
曹洪面露凝色,缓缓点头。
试想一下,还真不敢通过,至少要等斥候跑遍山林才会有所定夺。
他皱眉问道:“既然如此,先生为何确定他们会再出现?”
“我们并非暴露!”贾诩对自己的计策很有信心,微笑道:“黄昏之前,他们定会再来,将军可拭目以待。”
他说完便径自坐下,将后背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最初的谋划,本是指望吕军久攻武关不下、师老兵疲,届时再抽调兵力,反手合围,一举困住这支孤军。
谁料隔天武关就失守了,实在猜不透这关中军是如何破城的,雷叙的实力再不济,也不至于一天都坚持不了。
好在细作回报说看到敌将之中有女子...
这消息让贾诩又喜又忧,喜的是大功在望,忧的是平静日子被打破了,不好躺平。
果然,没等两天,便又收到五百铁骑出武关的消息。
吕嬛进南阳做什么...贾诩不得而知,但身为打工人,此时若是不打起精神来,怕是会被曹老板‘优化’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一件件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既然敌军来袭,贾诩便派人散布谣言,引得南阳豪强竞相外出避难,继而堵塞道路,好为许昌援兵的到来而赢取时间。
当贾诩自认稳操胜券时,斥候来报敌军距离宛城不足五十里...
还真是见鬼了,世人皆知关中骑兵的前身,不是并州军,便是西凉兵,见到地主老财全挤在路上,竟然不动心?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又生一计‘金蝉脱壳’,还特意在城门吊桥上动了手脚。
如今看来,这计策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宛城留守的士卒怕是...骂娘的心都有了,一想到自己的名声又差了些,贾诩不免心生忧伤...
“先生!”曹洪大步走来,盘腿坐在枯叶上,一脸愤然:“伏击士卒过来禀报,说这帮关中蛮子准备屠城,这...如何是好?”
“屠城?嗯...哈哈哈!”贾诩先是一愣,而后开怀大笑。
曹洪急道:“先生何故发笑?宛城乃是交通要冲,若是毁了,怕是主公会怪罪。”
“将军勿扰!”贾诩笑罢,摆了摆手说道:“这吕玲绮若是屠城,主公只会高兴,定然不会降罪于你。”
“这是为何?”曹洪一脸诧异,“她屠的可是曹军治下之民,主公为何会高兴?”
“不可说,不可说也...”贾诩微笑着,轻咳几声:“请将军信我,断不会有屠城之事发生,趁此机会赶紧补一觉才是正经,待会玲绮来了,可就有得忙了。”
说完便躺在地上,闭目安神,仿佛真的睡去一般。
曹洪无奈,只好喊来传令兵:“传令下去,禁烟禁火,原地休息。”
待军务处置妥当,他便随便找了块干燥之地,带甲安寝,陪着贾诩喂了一下午蚊虫...
...
“将军!醒醒!”
迷糊之中,曹洪不禁伸手挠了挠脸上的大蚊包,张嘴虚嚼几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贾诩无奈,附耳大声道:“将军,玲绮来了!”
“在哪...在哪!”曹洪灵魂一阵激荡,直直坐了起来,迷糊着双眼左右扭头。
“距此三里,”贾诩将他搀扶起来,“将军可要上山一观?”
“当然要去,”曹洪点了点头,挠着手腕上的蚊包,一边说道:“这次定要将她拿下,我这...哎哟...”
他发现鼻子上也有一个包,摸起来又痛又痒,忍不住开口咒骂哪来的没良心蚊子,好没品位,连鼻血也吸...
两人走上一处绝佳的观测高地,果然看见那五百铁骑又回来了。
“文和...”曹洪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呆滞地指了指林谷入口:“这女的便是吕玲绮吧?”
“正是!”贾诩点头道:“别看此人矮小,切莫轻视于她。”
“那是当然!”曹洪醒了几分,脸庞带着几分傲然:“主公也矮小,而且胖多了,一样成就大业。”
这话贾诩可不敢接,那是独属于曹家人的情趣,他这个外姓人,还是别掺和为妙。
“先生请看...”曹洪好笑地指了指:“那吕玲绮为何抛手绢?看年纪能嫁人了吧,竟还如此幼稚,我家八岁孩童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
“想必是...”贾诩相信,吕嬛这动作绝对不是在玩耍,而是另有目的...
此刻,山风扫过,刮下几片枯叶,落在曹洪的头盔上,被贾诩看了个明白...
“这是...测试风向?”
他喃喃说完,眼眸骤然睁圆,猛然抬头观测枯叶飘落的方向。
“将军,赶快下令,让所有士卒立即撤出林谷,朝着许昌方向逃命!”
贾诩将‘逃命’二字咬得极重。
见曹洪怔然不动,仿佛没听明白,便又催促道:“吕玲绮这是要放火烧山,此刻山风正吹向我们,将军可听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可...”曹洪望向山下,心中实在舍不下这功劳,纠结着说道:“万一先生猜错呢,也许她真是童心未泯,抛玩手绢也不一定...”
话没说完,便见到关中铁骑一字排开,拧开火折子,燃起火把,点燃火矢,更有甚者,直接将火油泼在林中...
此值深秋,枯叶满地。这帮蛮子要做什么,已经不用贾诩多说了,更不用他催促,曹洪立马雄起嗓音,带着几分哭腔大声嚎了起来:
“传令,全军...逃命!”
第219章 神棍都督
“都督...这样做不好吧...”
风带火势,掀起数丈烈焰,灼浪扑面而来。
张先立于上风口,披风被热风刮得猎猎作响,怔忡道:“放火烧林...可是重罪。”
吕嬛侧首瞥他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屠城之时眼都不眨,如今倒怜惜起几棵树来了?”
说到屠城,张先不禁意兴阑珊。
他倒不是非得杀人,只不过喜欢收集一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那些世家老财家里就有许多。
但...都督哪里是去屠城,分明是搜刮火油。
“都督,你要找火油就直说,何必骗我是屠城?”
此刻,整个博望坡陷入一片火海,炙热的气浪令众人不禁后退十几步。
吕嬛牵着白马,边退边解释:“本都督骗的是贾文和,你要上当我有什么办法?”
退出近百步,她才感觉好受些,驻足观望起了火势:
“宛城若毁,曹军在短期内便无法染指荆州,战略损失难以估量,只是可惜...贾文和不上当,仿佛料定我不敢屠城似的。”
张先疑惑道:“既如此...我军早上都撤了,文和也该走了吧?都督为何还要烧山?”
“他走不了,”吕嬛幽幽说道:“曹军骑兵皆在官渡听用,南阳驻军只有步军,如何跑得过关中铁骑?”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计划,那便是拿下所有产马州郡,让中原诸侯无战马可用。
如此,便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
毕竟再好的智谋,也要军力做依托,不然就像今天的贾文和,明明智力超群,却碍于机动力而处处受制。
张先闻言,顿感心乱如麻,不确定地问道:“也就是说...都督知道他不会走,而他...亦知道都督会再来?”
吕嬛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
张先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知是被热出来的,还是被心累出来的。
他偷睨一眼脸庞稚嫩的某人,感觉有点跟不上聪明人的世界,一言不合,不是开砸放水,就是点火烧山,可太刑了。
他纠结着问道:“若是贾文和被烧死在山上...这不是跟曹军结仇了吗?”
“结仇?”吕嬛嘿嘿笑了两声:“我这是反伏击,充其量算互殴,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曹丞相想必不会介意我烧了他一座山头。”
更何况,如果贾诩死在她手里,没准曹操还更高兴。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世上没有哪个父亲可以做到一笑泯恩仇,只是藏在心底罢了...
“还有,本都督掐指一算...”她煞有其事地拨动手指,将记忆中的算命动作比了个遍:“贾文和死不了,即便真的归西了,尸体也会跑在第一位,不会让我们找不到的。”
最后又露出一脸恶作剧般的笑意:“公安要信我才是。”
其实,她也不敢确定贾诩能逃过这场山火。
火势蔓延的速度,自然比不过人的奔跑速度,可烟雾缭绕之下,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加上山路难行,一走错路便成焦炭。
水火无情,说的便是如此,根本不让人有纠错的机会,一旦错过,便是死亡...
“我信...”张先捧起手掌,像是在接什么物件,喃喃说道:“都督真乃神人也,连灭火时机都算好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张先的话,让吕嬛很是受用,不免嘴角微翘,脸上稍有得意之色。
但...什么灭火时机?她怎么不知道?
这把火下去,不把博望坡烧秃了怕是停不下来。
更何况她就没想过灭火...
怔然之间,额头传来一抹清凉。
她抬手一摸,赫然是水渍?
“都督快看!下雨了!”张先抬头望天,一脸兴奋:“瞧这乌云盖顶,这雨恐怕小不了,都督连这都算到了,实在令末将钦佩。”
“我看到了...”吕嬛略感疲惫,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电闪雷鸣间,雨滴越来越密集,落进山火之中,嘶嘶作响,滋起一阵阵白烟。
雨水滴在头顶,渗入头发,让她心头一阵凉凉——贾诩不是非死不可,可这老天也太偏心了吧。
吕嬛微微叹气,无奈道:“让将士们披上雨衣。”
她自己体验心凉的感觉就好,没必要让手下士卒一同受凉。
“诺!”张先恍然醒悟,此刻不是玩雨的时候,赶忙招呼手下披上雨衣。
这种雨衣,成本高昂,乃是由丝绸染成深色,而后浸油生成防水层,目前尚未民用,所有产能优先供给军队。
张先戴好雨帽,又系紧兜鍪。这雨披轻便防漏,确实比蓑衣好用得多。
他暗赞的同时,不由抬头看向吕嬛,却见她呆立雨中,竟不知防雨。
可不能让她着凉,不然回了长安,必定被温侯一顿胖揍。
他急忙从马鞍侧抽出一把油纸伞,撑开递去:“雨衣确实丑陋,都督可撑伞挡之”
‘最美伊人执伞时’,这是长安第一批雨具贩卖之后,不知是哪个穷酸书生作的诗,但张先深以为然,也想当然地以为吕嬛这是嫌弃雨衣太难看...
吕嬛默然接过。
就在刹那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过后,远处传来密集的沙沙声,如潮水般席卷而至。
她抬眸望天,只见大雨倾盆而下,其间竟夹杂着零星火星与焦灰,愈下愈猛,终成滂沱之势。
冲天烈火在这场暴雨面前节节败退,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山火已然熄灭,四野白烟缭绕,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破败萧瑟,与迷蒙不散的雾霭。
“都督...”张先被雨水压得抬不起头来,大声呼道:“...差不多了,该停雨了,再这样下去...会出山洪的。”
吕嬛闻言,不由瞪了他一眼。
真当她是...天气控制仪?
这闪电风暴想放就放,想收就收?她又不是神仙...
于是,她嘴里鼓着气,不乐意道:“我不会!”
上司不愿意,张先自然没办法,但眼看白烟都被浇没了,山坡上淌下来的水流却越来越急,再不停雨,真要狼狈逃窜了...
“都督你看...老天有时候确实不好相处,时不时的,就弄出个旱灾洪灾什么的,你就随便跟祂商量一下,成与不成...将士们都不会怪你,自当收拾东西跑路。”
吕嬛听到这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怎么就没发现他有如此幼稚的一面,难怪会被贾诩踢出养老院...
吕嬛气恼地转身回头,正要劈头盖脸将其痛骂一顿,却蓦地顿住。
只见身后一众关中骑卒静静立于雨中,人人牵马,目光灼灼,正齐齐望向她。
“你们不会是...”吕嬛一言难尽道:“...真信了张骑督的话?”
话音一落,数十名骑卒挺胸抱拳,齐声道:“恳请都督一试!”
后面的骑卒不知发生何事,但从众的心思人皆有之,跟着叫唤准没错...
于是,此起彼伏的“请都督一试”,透过雨幕,传进了吕嬛耳中。
她顿时被气得无话可说。
这算什么事嘛!
真有这种神力存在,张角也不至于成为各路诸侯的踏脚石。
看来,在军中扫除封建迷信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决定给将士们普及一下无神论。
“你们看好了!”
吕嬛撑着伞,将嗓音吼到最大声,来回在士卒面前踱步:“我就演示一次,证明世上无鬼无神,一切成功,都要靠自己!”
说完,为了体现出说服力,她还专门比了个掐诀手势,看起来就像用力施展法术一般。
“风,火,雷,电,停!”
每喊一个字,就转换一下手势,脸色正经,不苟言笑。
不得不说,她的确有当神棍的潜质。
那个‘停’字一喊出,吕嬛便停下脚步,稍稍挪开雨伞,抬头看向半空:
“你们看,雨一直下,毫无收敛迹象。”
她随后摆出凝重表情:“往后记住了,若有人以鬼神之论妄议国事,必须举报!本都督定让他上山挖半年石灰矿,工资都没有的那种。”
话音刚落,天色忽亮,一道虹光打在众军士身上。
而吕嬛,恰好处于光团中央,湿润的伞面反射出五彩光芒,顿时成了场中最靓的女仔,简直要晃瞎人眼。
随着雷云散去,风歇雨停,一座虹桥横跨天际,而桥头,便在关中骑兵足下...
吕嬛怔然放下雨伞,抬头望着天空的彩色光芒。
这老天,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她正讲课呢...
“我若说...此事纯属巧合,你们可信?”
“愿为都督效死!”
五百骑卒,也不管地上流水正潺,纷纷俯身半跪,就连始作俑者张先也不例外...
吕嬛:“......”
第220章 河中搓澡
“天佑我曹氏!”
曹洪又哭又笑,双膝跪地,仰天大呼:“多谢老天眷顾,赐予甘露灭火。”
此刻的他,鬓发散乱,盔甲全失,身上的布衣又湿又脏,沾满了污泥和枯枝落叶,模样狼狈至极。
贾诩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与生带来的逃跑天赋,让他模样稍好一些,但成为落汤鸡还是免不了的。
火势蔓延之快,确实让他始料未及。
他已经跑得够快了,奈何山路蜿蜒,但火势来袭却是走直线。
看来...往后若是再遇火攻,要再跑快些才好,或许还可以抛掉主将...
想到这,他不由抬头看向曹洪。
“文和!”曹洪猛扑过来,双手搂着贾诩的肩膀,晃来晃去:“此乃祥瑞也,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贾诩的身子骨可禁不住这糙汉摆弄,赶忙挣脱魔爪,手指彩虹,一本正经道:“苍天架桥给予我军生路,此事定当禀报主公,以振奋军心。”
丧事喜办嘛,这事他熟。
军报如果这样写,被曹丞相鄙视那是一定的,但表面上一定会受到奖赏,不然就会伤及士气,更何况此刻正是与袁绍对阵的紧要关头。
曹洪见事情谈拢,便不再陷入癫狂状态,瞬间成了个正常人:
“那依文和之见,我军要不要连夜赶路,跑回许昌?”
贾诩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必这般匆忙,这场大雨来势凶猛,我军衣甲皆湿,那吕玲绮也定然不好受,当务之急,便是找一处河滩,让士卒梳洗清污,晾干衣物,以防引起伤寒之症。”
“先生所言极是!”曹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又湿又臭,肩膀上还爬着一条蚯蚓...
他一脸嫌弃地拍掉肥润之物,“我这就让士卒集合,去往淯水休整。”
此战,其实伤亡不大,但军械损失却是无法估量。
士卒虽顺利逃出火场,却也被大火追得屁股冒烟,抛盔弃甲自是不必多说,刀枪剑戟亦是一路丢弃。
面对如此战损,曹洪也是无奈,只好让士卒捡起附近兵甲,至于丢在更远处的...想必都被大火烧光了,就当祭天了吧,总不好让老天白干活。
于是乎,他带着千余‘丐帮弟子’,手提湿漉漉的草鞋,光着脚丫踉踉跄跄,相互搀扶着朝淯河走去,场景甚是凄惨,跟流民相比都不遑多让。
好在淯水离博望并不远,晚霞普照之时,总算走到河滩边。
“脱衣!洗澡!”
军令一下,整条河面流进一片白花花的身子。
有扑腾嬉水的,有奋力搓澡的,还有拎着湿衣站在浅滩晾晒的。
方才颓废无力的人群,顷刻间人声鼎沸、喧闹非凡。
果然,洗澡也是恢复士气的方式之一...
曹洪亦是不能免俗,将浑身上下扒了个精光,捏起鼻子,一丝不挂地跳进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他从河面冒出脑袋,伸手招呼着:
“文和速来!水清带温,洗澡正合适。”
“就来!”贾诩微笑着回应,他本是文士出身,脱衣动作比不得战场糙汉,慢条斯理的,很是文雅。
不一会,又是一道又白又胖的身影扎进河中。
二人浸在温流之中,一边搓洗,一边闲话,偶尔捻起搓下的泥丸,谈笑风生起来。
“文和,这...吕玲绮如此凶残,主公为何敢让她嫁进曹家?不怕家宅不宁乎?”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主公家事无小事。
贾诩避重就轻道:“玲绮此人...心有智计,善于用人,短短数月便让关中恢复元气,此等女中豪杰,主公即便不乐意,也不愿她嫁给其他诸侯。”
“竟是这样...”曹洪荡开水波,稍稍靠近,皱着眉头说道:“如今曹吕两军互相设计火攻,主公知晓了怕是饶我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不至于,”贾诩宽慰道:“此番交锋,恰让双方见识彼此韬略,也好让主公及时调整方略,你若避战、怯战,才会被主公责骂。”
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吕玲绮对他心有成见,似乎每次见面总想置他于死地一般,曹子廉不过是殃及池鱼罢了...
曹洪总算放心:“听君一席话,我便明了许多。”
他随即面浮忧色,低声问道:“你等如此推崇于她,能力定然不俗,既如此...文和不怕她会乘胜追击吗?为何反而在河滩上晾衣休整?”
“只因...怕也没用,”贾诩苦笑着说道:“你这两条腿,还能跑得过四条腿?”
曹洪怔然问道:“那文和的意思是...”
贾诩:“赶紧搓洗干净,好以净朗之姿面见玲绮,万万不可堕了主公脸面。”
“啊?”曹洪扭头四下张望,紧张着问道:“文和此话何意?难不成我们要做俘虏了?”
贾诩刚要回答,却听到上方有道清丽声音传来:
“二位好雅兴,竟洗露天浴,可让我好找。”
曹洪猛然抬头,却见一女子笑眯眯地盘坐在大卵石上,一双眼眸闪闪发亮,可不就是吕嬛。
他登时脱口呼喝:“亲兵何在,有刺客!”
霍霍!有果星人可看耶!吕嬛不由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亲兵搓澡团。
可他们听到军令,只是下意识微微上蹲,便又立即坐进水中,除了身无片缕,不好见人之外,主要还是因为岸上的关中铁骑皆手持强弩,见此处有骚动,便纷纷瞄准过来。
这种状况,谁敢露头?
谁也不敢赌会不会被爆头。
吕嬛见他们不敢站起来,面露失望之色,只好微微低头,看向VIp专区的两人:
“文和先生,好久不见!还有这位大叔有点面生哦,可否介绍一下?”
贾诩还未开口,身旁那身形魁梧之人已拱手朗声道:“某乃谯郡曹洪,字子廉,现居扬武中郎将。”
他声音洪亮,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骁将的豪气,只是此刻赤身浸于水中,不免有些局促。
贾诩连忙接过话头,苦笑着朝岸上拱手:“玲绮啊...可否容我等先更衣再叙?如此相见,实在是...有失礼数。”
曹洪?好险!
吕嬛心生后怕,她就想烧死贾诩而已,没想过烧死曹操的堂弟,而且这还是最有钱的曹家人。
她现在还不想把曹操的目光吸引过来。
想到此处,吕嬛按下心绪,故意扬声道:
“不行,你要是穿上衣服跑了咋办?本都督阅人无数,就没见过你这般能跑之人。”
贾诩双手一摊,神情愈发无奈:“可这般坦诚相见...实在不成体统啊!”
吕嬛闻言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体统?
史册之上的体统,从来都是文人笔尖转出来的。
若稍微加工一番,偷衣能成佳话,流氓可续良缘——牛郎藏衣,不也传成了七夕佳期?
今日她吕玲绮强留顶级谋士衣衫,史官下笔之时,想必也会精神抖擞,留下一段风云际会的趣谈...
第221章 我只是路过
吕嬛满不在乎地看着两个酥胸半露的...怪大叔:
“我三番两次写信给你家丞相,只为讨要武关,为何我兵临城下时,武关依旧有曹军驻守?”
曹洪从未见过如此皮厚之人,不禁脱口问道:“你要,我就得给你不成?”
“那是当然!”吕嬛理不直气也壮:“武关自古以来便是关中门户,我讨要自家大门,此乃天经地义!”
这句自古以来顿时把曹洪气得够呛,差点站起身来与之理论。
“你...简直强词夺理,武关邻近南阳,凭什么是关中门户?我还说是南阳门户呢。”
“哦,说得倒是有理,”吕嬛淡淡道:“既然如此,为何我一来你们就跑路?家都不要了,还要跟我抢这个门,有意思吗?”
“你....”
贾诩轻咳一声止住曹洪,干脆开门见山:“玲绮,明人不说暗话,你此次带领精锐骑兵出武关,是否为了扰乱官渡粮道而来?”
曹军主力此刻云集黄河边上,正是腹地空虚之时,最怕其他势力进入颍川腹地了,特别是吕氏骑兵。
曹丞相的兖州,差一点就姓吕了,可得加防范。
吕嬛:“我如果说...只是路过,你们信吗?”
贾诩默然不语,轻轻摇头,他能信才有鬼呢。
如果是吕布倒还有几分可信度,可这吕玲绮...乃是无利不起早之人,路过的狗都要薅掉几根毛,更何况是富庶的南阳郡。
曹洪咬牙道:“既是路过,为何追着我军不放?”
“你不跑,我怎会追?”吕嬛一脸无辜:“你既然跑路,定然心虚,我不得追上去问个清楚?”
“好!好!”曹洪快气炸了,连连说好,“你就是这样问的?放火烧山?”
“你不放火,我怎会烧山?”吕嬛一副呛死人不偿命的模样:“贵军在博望坡里搓出来的干草球,可还摆在那里,分明是你先算计我的。”
“行,就当武关是你家的...”曹洪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只好讲起了道理:“但...你带领骑兵犯我南阳,这该怎么说?”
“当然实说!”吕嬛杏眉一挑,脸上还带着几分正气:“我等汉人,行走汉地,有何不可?你却带兵埋伏在路上,简直岂有此理!子廉若是缺钱直说,我又没说不交过路费。”
“你!”
贾诩拦住即将暴走的曹洪,总算没让他走光。
“玲绮啊,看在老夫将公安举荐给你的份上,你就说吧,此行来南阳...究竟意欲何为?”
张先闻言,便将马槊杵在地上,腰杆站得笔直,仿佛在接受检阅似的,傲气四溢,总找到机会打招呼:
“文和先生,末将有礼了,多日不见...肌肤倒是白了许多。”
这一声问候,直接把贾诩噎住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妥,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看回旋镖打在贾文和身上,吕嬛不由笑出声来,抬手一挥:“公安,让全军就地休息,别端着强弩了,看把盟友吓得都不敢搓澡了。”
“诺!”张先领命离开,却也吩咐几名亲卫小心护着吕嬛,可别让河里的暴露狂跑出来吓人...
“我军...无意图谋南阳,”吕嬛收起笑意,尽量绷住脸庞,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一些:
“此次兵出秦川,除了夺回武关之外,只是去襄阳走亲戚,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会返回长安,你们无须惊慌。”
“走亲戚?”贾诩忽然想起一人:“玲绮可是要找...刘玄德?”
吕嬛:“对呀!他便是我义父,自许昌一别,许久未见,便顺道过来串串门。”
曹洪接过话头:“刘备此刻不在襄阳,去攻打江陵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要找的人不在,赶紧回家去吧...
“这么猛?”吕嬛闻言,顿感意外:“前几月还听说他与刘表隔着汉江对峙,这么快就打到南郡了?”
众所周知,若是拿下南郡,那荆南四郡便唾手可得。
刘备接下来的战略意图已是清晰明朗,不是东征江夏,便是北讨南阳,将荆州的版图拼凑完整...
“啧啧...”吕嬛可算明白了,原来贾诩是担心刘备做大,想要先下手为强。
“文和先生,你在武关、郧关,还有宛城屯了数千精兵,是想趁着我义父出征在外...图谋襄阳吧?”
贾诩干咳几声:“玲绮多虑了,些许士卒,不过是寻常驻防罢了。”
“你脸都红了,还想骗我?”吕嬛站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行了,中原的事我不想管,你们...洗完澡就回宛城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总感觉,这个便宜义父身边定有能人,没准真把诸葛亮招到手了,才会如此生猛,从襄阳一路攻到江陵。
诸葛亮VS贾诩,应该不用她操心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曹洪抬手招唤,犹豫着问道:“玲绮当真...不是为了图谋南阳而来?”
吕嬛好笑地说道:“我就带了五百骑兵,你可有见过骑兵攻城?”
“还有!”她骤然收起笑意,转而气呼呼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散布谣言,中伤我军,以致南阳的地主豪强流离失所,还把宛城当成诱饵引我上钩,现在南阳乱成一锅粥了,休想把责任划在我头上,我定会修书一封送往官渡,向丞相大人投诉你们!”
这倒打一耙的话,顿时让曹洪无语。
他与贾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情——主公若真有此儿媳,家宅后院怕是有福了...
他们散布谣言不假,可主要原因还是她率军进入南阳好吧...
曹洪还想挽救一下,他可不想被主公责怪:“我看玲绮所率的骑兵,战马雄健、兵卒骁勇,此时突然现身博望,必是想深入我军腹地、搅乱后方!主公明察秋毫,岂会被你这番话所欺瞒!”
“没发生的事,可别乱说,”吕嬛摇了摇手指:“实不相瞒,我军下一步战略目标,不是凉州就是司隶校尉部,中原这趟浑水,我还不想蹚。”
说完,她看向贾诩,笑着问道:“文和先生乃武威人,成名之战又在长安,想必熟知地缘军务,稍加推演便知我军意图,怎会将我军目标误判成...南阳郡?”
贾诩闻言,不禁老脸一红。
吕氏骑兵出现在南阳郡,任谁见了都要吓一大跳。
这般情况下,能不误判吗?
吕布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搅屎棍,走到哪,乱到哪,将一众诸侯的后庭捅了个遍,最后拍拍屁股进了关中,实在招人厌烦。
随着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骑兵们甲胄上跃动的金光也倏然褪去。
“二位再见!后会有期啊!”
吕嬛飞跃上马,带着关中铁骑奔涌而去,如一道铁流沉入苍茫暮色,身影逐次融进昏黄的光霭之中,最终与天地同寂。
曹洪看到河里士卒依旧发呆,顿时大吼道:“都愣着干嘛?接着洗澡,接着搓!”
吼完了之后,自个也蹲在河里搓洗起来。
“将军...”贾诩开口劝道:“差不多就好,皮都泡皱了。”
曹用站起身,低头一看:“......”
第222章 隆中草庐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出师表》中这再熟悉不过的句子,却是全班同学又爱又恨的“必背噩梦”。
爱历史背景,恨刘禅无能,竟让相父写出这般多字的‘三国攻略’,肥了他刘禅,坑哭了后世学子,特别是罚抄的同学...
一想起同窗们埋头苦背、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吕嬛就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一个个的,不去想着怎么背得快,反倒天天脑洞大开,琢磨着要是能穿越回三国,该怎么阻止诸葛丞相写下这篇名作。
方法也是五花八门,比如偷藏丞相笔墨,令其把《出师表》转为口述:“呃…那个…陛下啊…你要好好干…嗯…就这吧。”
仿佛这样,便能在语文课上逃过一劫。
但有人给出了更具建设性的思路:把丞相抢回家!
吕嬛也曾觉得这主意妙极。
可转念一想,汉昭烈帝与他的丞相,那段君臣相得、托付生死的千古佳话,不正是三国最动人的浪漫吗?
她舍不得打破,更不忍拆散,才会在许昌辞别时,将诸葛亮举荐给刘义父。
有人说,若无蜀汉之浪漫,三国历史便会化为寻常,与魏晋南北同一档次,吕嬛深以为然。
世人皆知三国,可有几人喜欢魏晋风流?
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南北朝,只道三国归晋便是隋唐,直接跳过那段黑暗的时代。
作为蜀汉的核心人物,昭烈帝和丞相绝对是陷入黑暗前的光亮,照亮了汉家的风骨,也映出了后世无数士人的脊梁...
此时,丞相的草庐沐浴在晨光薄雾当中,透过青绿竹林,便能看到院墙木门,一派农家小院的模样。
山风徐来时,吹走片片竹叶,飘然落进清澈河中,随波逐流着,淌过木桥底下,去了远方...
吕嬛踩在木桥上,发出轻微的吱呀之声。
她环顾周围,只见美景数不胜数,就连脚下的小桥流水,亦是透露着几分江南园林的意境。
“都督...”张先见她站了老久没动弹,便俯身询问道:“可是这草庐之内有大宝贝?若是都督拉不下脸来,让属下代劳便可!”
说完,他便抽出半截佩剑,如临大敌一般望着小院门板。
“没有!”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顶在他剑柄上,将其佩剑归入鞘内:
“只不过听说襄阳士人所建之居所,追求天趣,诗情画意,暗合山水之境,我便过来涨涨见识,观摩一番。”
“竟是如此...”张先眉宇间闪过几丝失落,摇了摇头:“自古山水、风水是一家,都督何不直接向温侯讨教?”
只一句话就把吕嬛气得说不出话来。
阳宅跟阴宅能一样吗?
她父亲说起风水可谓头头是道,可让他建个房子试试,只知道里面有张床就行。
“走吧!该启程了。”她没好气道,随即迈步就要离开。
反正小亮亮此刻也不在里面,看一眼打完卡就该回去了...
正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个动静在安静乡野中相当醒目,顿时吸引吕嬛转过身来,同时还惹来十数亲兵的虎视眈眈。
冬月的冷意加上战阵杀意,夹进风中,直往人领子里灌。
开门之人握住门板的手顿时一哆嗦,赶忙把两扇门齐齐打开,抱拳作揖:
“敢问几位将军,光临寒舍,可有指教之处?”
吕嬛看这眉清目秀的男子,脱口说道:“没有指教,只是路过,见此地景致怡人,便来讨口水喝。”
“既如此,请进来坐。”
那人比了个请的姿势,随后走进屋内,想必是要端碗倒水。
吕嬛不疑有他,迈步就要跨进小院。
“都督且慢!”张先赶忙上前一步,脑袋伸进院门之内,窥探几下之后说道:“荒郊野外,恐有鬼魅,还是让我等先进入试探一番,以防有诈。”
“让开让开,哪来那么多炸!”吕嬛不耐烦地挥开这厮。
她就不信了,难不成诸葛亮还会在自己家里摆上八门金锁阵?
踏入院中,一栋木制别墅便跃入眼帘,四周空地铺满枯黄落叶,却也清扫出一条小道,一头通往屋门,另一头则是连着一处小亭。
亭中有一石桌,而那开门男子,正在桌上放碗倒水。
“二位客人请坐。”
未等吕嬛入座,张先一个箭步端起陶碗,瞪大眼睛仔细扫描,而后试探着喝了几口,站在吕嬛身后,啧啧舌唇:
“此水甚为寡淡,至少烧开了两次,然品相甚佳,可以饮用。”
吕嬛端坐石凳,忍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瞧把这厮能的,白开水还能品出五粮液的味道不成?
“客人见谅,”那男子微微垂眸:“只因天气渐冷,仓促之间,便将开水热了一下。”
“无妨!”吕嬛捧起陶碗,好奇地抬眸打量,只见他岁数与自己相仿,模样甚为俊美,便开口问道:“我观你姿仪非凡,敢问高姓大名。”
那男子腼腆一笑,俯身作揖:“在下琅琊阳都人氏,复姓诸葛,名均,字子衡,于此地耕读为生,不过一乡野闲人,岂敢劳将军动问。”
吕嬛闻言,不由眼眸一亮。
十五岁的诸葛均?
好极了!
长安书院就需要他这种人才!
更何况容貌长得还行,不抢回去,岂不可惜!
魏蜀吴都有诸葛家投注,那他老吕家也得讨要一个吧?
就选他了!
一通过面试,吕嬛这个老板便进入了‘高薪聘请’的环节:
“我在关中颇有家资,良田无数,书籍成山,你若有意,可随我去长安,耕田之时有黄牛相伴,若想读书有存书万卷,不知子衡意下如何?”
诸葛均闻言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茫然,继而敛袖轻声问道:
“未请教将军尊籍何处?”
吕嬛恍过神来——竟忘了自我介绍:
“九原吕嬛,现任并州都督诸军事,我父亲便是温侯吕布。”
此话一出,诸葛均心神剧震,喃喃说着:“你就是那个四处绑架女子,还在平阳掳走三千妇人的...吕玲绮?”
名头这么响吗?吕嬛疑惑着点了点头,纠正道:“是解救,不是掳走,子衡注意用词规范。”
诸葛均咽了咽口水——这两个词对于吕氏父女来说,有区别吗?
他好恨自己,怎就把院门打开了,学着二兄多睡一会不好吗...
“多谢吕督厚爱,”诸葛均眼帘低垂,声调平和却坚定,“我自幼与家兄相依为命,岂敢弃他而去,只求在此山野之间悠然耕读,还望都督成全。”
“成全”二字已经表明他的意愿,甚至还带了几丝反抗的意味。
若是吕嬛稍稍懂点道义,定然不会再作为难。
但吕嬛此刻的心思,全在‘弃他而去’这个词上。
她怔然问道:“你家二兄,不是被刘玄德请去当军师了?你独守空房不嫌烦闷吗?不若跟我回长安,包吃包住包娶媳妇,总好过蹉跎于乡野之间。”
这待遇,算是下了血本。
就没见过哪家老板敢包媳妇的,但吕嬛就敢。
只因关中不缺女子,就缺诸葛均这种青年俊杰。
他一进长安,犹如羊入虎口,不用做媒就能被内部消化掉...
“可我家二兄并未出门...”诸葛均指了指一旁的单层别野:“...他正在草堂就寝,都督是不是...找错人家了?”
“什么!”
吕嬛腾地站起身来,身上甲片哗啦作响,炙热眼眸猛然望向草庐。
“你家二兄姓甚名谁?”
她实在不敢相信,诸葛亮没有被刘备收走吗?怎会躺在屋里睡觉?
这日上三竿的,也不起来种地,说好的耕读呢?
都说抢劫犯当久了,会自然而然地生成痞性气质,眼下吕嬛的状态就是如此——满眼星星,嘴角水光,跟采花大盗没有区别。
诸葛均后退两步,怔忡道:“家兄诸葛亮,字孔明...”
“那就错不了!”吕嬛脸庞满是激奋之色,“本都督答应了,许你兄弟二人不离不散。”
诸葛均有种不妙的感觉:“都督的意思是...”
吕嬛抬手捏拳,嘴角微扬:“我全都要!”
第223章 诸葛亮
“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吕嬛抬眸看着墙上字帖,轻声念诵,听着身侧某人的轻酣之声,嘴角微微扬起。
都说三国演义是纪录片,网友诚不欺我...
草堂内的一切摆设几乎都是竹制,竹席、竹案、竹剑架,简单朴质,做工精良,就连窗外水车,都是青竹构造。
可以说,诸葛丞相将屋外那片竹林利用到了极致。
她的视线又被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星相图所吸引,上面星罗棋布,勾勒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与线条,唯一认出来的,只有北斗七星和扁担三星。
丞相的闺房...确实别致。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爱好广泛的大男孩,喜好天文、地理、音乐、剑技、书法...
吕嬛打卡完,忍不住点了赞,可惜不能发朋友圈...
她找了张蒲席跪坐下来,眸光如炬,看着安然入睡的丞相大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姨母笑,只因眼前之人,尚且十八岁,妥妥的高中生年纪。
心里不由畅想,若能在后世与他成为同班同学,那等情形...想必很是有趣...
“都督...”诸葛均早就跪坐在一旁,面露难色,轻声问道:“让我叫醒家兄可好?这般睡姿见人,恐失礼数。”
“不会不会,”吕嬛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本都督岂是扰人清梦之人,让他睡到自然醒,才不会有起床气。”
诸葛均闻言一阵愕然。
他这是在说二兄失礼吗?分明在提醒她,女子怎能随意进入男子寝室,这是大大的失礼好吧,可她怎就听不明白?
其实吕嬛也知道,这般做法很不妥当,可就是管不着自己这双脚。
更重要的是...想要欺负丞相,就要趁他年轻,若等他岁数上去了,恐怕只有被他欺负的份了...
这私底下的嘀咕声,似乎吵到了沉睡之人。
只见他转过身来侧卧着打了个哈欠,眉头跳动之间,伸手朝天便是一通起床宣言:
“大梦谁先觉,凭生我...我在哪?”
他猛然瞪大眼睛,只因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眉眼弯弯的戎装女子。
他陡然生出大梦未醒的错觉,身子就此僵住,与之四目对眼...
好在诸葛均打破了沉默:“二兄,此人是吕布之女,吕玲绮,行军路过隆中,便上门讨水喝,我也不知为何,这讨着讨着...就讨进草堂了,说想一睹兄长的睡姿,我...拦不住。”
他不知这样说,家兄能不能理解,但也只能如实描述了。
诸葛亮倒也洒脱,翻身坐起,也不气恼,抬手作揖:“亮乃山野之人,睡态亦不过俗人之姿,不知女公子为何会有如此古怪之念?”
谁听过诸葛丞相的变声期?
吕嬛听过!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只好低头强忍笑意,肩膀都抖动起来。
她这模样显然瞒不过诸葛亮,却没有往自己声线上联想,而是开口问道:“女公子何故发笑?若是嘲笑亮之邋遢,可容我更衣之后,再与女公子叙话。”
“不是...”吕嬛也听出了他话语间的不悦,忙敛了笑意,带上一抹诚恳的歉意解释道:“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这是...近友而欢悦之,喜极而乐。”
“友?”诸葛亮眸中锐色转瞬即逝,微笑道:“你我素昧平生,亮实不知在何处见过女公子。”
果然,在汉末没点人脉连天都聊不下去,吕嬛只好把徐庶搬了出来:“确未相见,而是常闻元直提起你,久而久之,我便心生神往。”
她稍作犹豫,而后一脸郑重道:“若不嫌弃,可否容我称呼阁下为诸葛兄?”
“这...”
诸葛亮为之一愣。
他身在隆中隐居,却也知道天下事。
这吕氏父女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可谓士人当中的最大谈资。
他每次去水镜庄求学,总能听到几段关于这父女俩的奇闻怪谈。
而此刻的她,真身降临,还想称兄道弟,简直惊悚!
诸葛亮定了定心神,弯唇淡笑:“不过是称呼而已,女公子请随意,就是不知...”
他好奇地问道:“元直为何肯在长安就仕?”
他确实收到徐庶的书信,但也只说一家安好,还说关中一片形势大好,行文作风之间,不像徐元直的性格,倒像是被胁迫一般。
因而他问话的同时,眸光直盯着吕嬛看。
毕竟...这父女俩抢人成风,就怕元直也是身陷囹圄,身不由己...
吕嬛显然对自家名声也是颇有自知之明,立马将义父大人搬了出来:
“只因...我家义父刘玄德,乃是元直心驰神往的明主,我遇到元直时,他正被曹军通缉,我便带他一同去往洛阳了,共事一久,元直便看出我...正直聪慧、待人和善、阳光开朗、英武不凡...”
她看着诸葛亮面露古怪笑意,说话音越来越低...
哎...这该死的睿智眼神,仿佛可以看透人心,还有那可恶的笑容,分明就是明知故笑的模样,好似在说:接着演,我就看看不说话...
眼看聊不下去,吕嬛只好用礼物开道:
“公安!”
“属下在!”张先掀起草堂门口的竹帘,正要一脚踩进去,却发现自己还穿着鞋履,赶忙又退了一步。
“把礼物带上来!”
“诺!”
不多时,一包帛布兜住的杂物,放在诸葛亮面前。
他却抬眸一笑,摆了摆手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亮不敢收,还请女公子拿回去。”
“这些礼物很贵的...”吕嬛一边解开捆绳,一边说道:“相信诸葛兄看了必定会喜欢!”
诸葛亮淡然道:“纵使金珠宝玉,亮亦是不收!”
“那就...看看吧,”吕嬛也感觉给诸葛亮送礼很不妥当,但东西都带来了,总该向大汉丞相汇报一下吕汉工作组的业务进度。
她伸手从帛袋里翻出一套纸质书籍:“春秋全集,包含左传,还有经学大师贾逵的注解与...长安第一才女蔡琰的注解,诸葛兄要不要看一下?”
诸葛亮默然接过,轻手抚摸着硬壳包装外面的书名。
君子爱书,他亦是无法免俗。
更何况,这一看就是纸质书籍,其之贵重,堪比黄金,即便诸葛家曾是世家,也是极少碰到。
“此乃经传合集,外加双注,一套四本,世上没人比我更全的了,”吕嬛看出他很喜欢,便开口解释起来:“诸葛兄不妨把书本抽出来,那只是外壳。”
说完便接过书本,示范着把书本抽了出来,晃了晃手上硬纸壳,一脸神秘道:“多了这个外壳,我便美名其曰:精装版,售价翻倍,专坑土豪,就这还供不应求,你说好笑不好笑。”
也想付钱的诸葛亮抬眸怔然:“......”
第224章 说不动也
草堂内香炉袅袅,散发出淡淡艾香。
吕嬛趁着诸葛亮不注意,把跪坐姿势换成了盘坐,要不然时间久了真的很要命。
“此书售价几何?”
诸葛亮低头翻着书页,并未发觉某人的小动作。
“批发价...一套一两黄金。”
“嗯?”诸葛亮抬眸,面露诧异:“为何如此便宜?”
这个价格其实很贵了,市面上也有售卖纸质书籍,却没做得这般精细,而且有市无价,即便想买,也是难以买到。
更何况这种雕版所印之书,文字工整,字迹清晰,若再加上线缝装订的工艺,这种书一经面世,必能让书香世家倾力追捧。
“不便宜了,”吕嬛捏了捏发酸的膝盖,又从囊袋里翻出一套书籍,放在诸葛亮面前:
“这是长安书院的基础课程,包含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也是一套四本,售价...三十斤粮食,什么粮都行。”
长安目前处于货币系统崩坏,官方都是用黄金交易,民间还处于以物易物的状态,实在不好估价,只能用粮食大致换算。
诸葛亮微微点头,拿起课本便掀开页面,不禁怔然问道:“这些符号...是何意?”
吕嬛伸过脑袋一看,连忙解释道:“军中不识字之人甚多,我便做了这套拼音之法,效果非常好,诸葛兄要不要试试看?”
“拼音?”
诸葛亮疑惑着点了点头,在吕嬛的解说下,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掌握了拼音方法。
可以说...这学习速度,相当的学霸!
“此法甚好!”诸葛亮合上书本,垂眸思索片刻后问道:“玲绮此番所为,是否要开民智?”
他对此并不看好,除了没人开过先河之外,便是此举会遭受世家与诸子百家的双重抵制。
世家自不必多说,诸葛亮出身世家,自然知道其中原因。
最主要的是不会得到各学派的支持。
法家主张‘弱民’和‘愚民’。
儒家虽然强调引导而非愚弄,既想占据主导地位,却也不会为民做得更多。
至于道家...则是讲究返璞归真,无为而治——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大家相安无事便可。
诸葛亮想到此处,便笑着问道:“玲绮可是欲开宗立派,自创一格?”
“诸葛兄知我也!”吕嬛欣然说道:“我把此项人才制造计划,称之为流水线生产,将所有知识先灌进去再说,至于能否成才成器...只能看个人了,我无法预料,也无法强求。”
诸葛亮抿唇点头。
这个方法确实可行,如果成功,第一个跳脚的便是齐鲁孔氏。
因为...吕氏抢了他们教化百姓的业务,这让孔圣人的后人如何自处?
“玲绮能否告知,长安太学教书育人的最终形态...究竟是何等模样?”
“最终形态...”吕嬛陷入思考。
她确实没想太多,只想着先补充人才,若说最终形态,她便想到了后世的教育体系:
“适龄孩童皆入学,不分高低贵贱,每年开科取士,肄业学子可各凭本事取得官位,如此,中原士人再不待见我吕家,我吕家依旧可以轻松获得寒门与‘农工商’的人才。”
诸葛亮闻言,眉眼微笑,却又带着几丝惆怅。
这便是...有教无类了,最先主张的便是孔圣人,推翻这项主张的,却是孔后人。
教书都能形成门阀,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玲绮,昔日孔圣人因‘道不同不相为谋’弃鲁国而去,若是长安学子有样学样,学成之后却离开关中,反而入仕中原诸侯,你会如何看待?”
吕嬛:“道有千条,人心万种,我确实无法预防这种情况,但不能因为三两个白眼之徒,就放弃大汉千万子民。”
她眸中闪过几分憧憬:“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当我下达军政命令时,大汉子民能够群起响应,懂布告,知军令,军民各安其职,即便吕家不在关中坐镇,依旧可以井然有序。”
“识字方能明理,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当一辈子牛马而不自知;或是被人蛊惑,当成改朝换代的灰烬,每个汉人都有资格为母族贡献力量,而不是当成牲口来献祭,即便是死,也该死得明白,才对得起母族的庇护,与母亲的十月怀胎。”
诸葛亮陷入思考当中。
水镜先生曾言,自吕家进入关中之后,不臣之心渐显,与袁曹之流并无二致。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她只是不遵‘刘’,却爱‘汉’,还算有得救。
“玲绮大义,却不知你这份忠义,是为了汉室江山,还是为了吕氏富贵?”
这句话,终于来了...
吕嬛叹息着反问:“吕汉江山与刘汉江山,有何不同?一样能够与民生息、安稳社稷。”
诸葛亮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深邃平静。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吕后临朝,确有其能。废苛法、与民休息、稳定社稷,此其功也,史书俱在,亮不敢抹煞。女公子所言‘使百姓休养生息’,确为事实。”
“然,治国之道,非止于一时之安。吕氏之政,以权术立威,凭外戚固权。虽可观一时,终难持久。”
“而刘汉江山,秉天命而行仁政。其根在民心,其本在正统。故虽经王莽之祸、董卓之乱,天下士民之心,仍思汉德。此即‘正统’之重,非仅一家一姓之私,乃天下万民之公器。”
吕嬛深深呼吸,面露不满:“你就说吕雉当政强,还是灵帝当政强吧?”
这对比,高下立判,就连诸葛亮也被噎住一会才缓缓回道:
“亮之所以奉刘氏为正统,非因灵帝、桓帝之流,乃因高祖、光武之德,岂可因一朽木而弃整片森林?又岂可因一度权宜暂安,而认私权可代天命?”
吕嬛本想进行反迷信宣传,但想到丞相之后的朝天借命...
罢了,尊重他人信仰,才能成为好朋友。
于是乎,她便不再劝说了。
人一旦卸了包袱,便会本性暴露,吕嬛也不例外。
只见她面露微笑,将手再度伸进帛袋里面翻找,一边问道:“那诸葛兄可有寻到...良木?”
诸葛亮为之一怔。
此刻正辩论到兴头,本以为她会有更深邃的见解,却没想到她性格如此跳脱。
他心下莞尔,轻声道:“良木...尚在寻访中。”
吕嬛取出一支超长卷轴,足有一人高,“咚”一声立在身侧。
她利落地解开繁复的捆绳,一边问道:“我义父便挺不错的。他那人,最是求贤若渴,他没过来请你出山吗?”
诸葛亮:“刘皇叔倒是有来过,礼数极为周全。”
他语速平缓,既不失对刘备的敬重,也明确表达了自身态度,“只是,亮才疏学浅,所学不过纸上谈兵,加之...年未弱冠,实难当此大任。故而,当时便婉言辞谢了。”
“哈?”吕嬛不由抬头,好奇心爆棚:“他来三次,你都拒绝了?”
“就来一次,并非三次,”诸葛亮若有所思:“刘皇叔确实是当世人杰,我见他求贤若渴,便修书一封,让他请士元出仕。”
吕嬛正要摊开卷轴,闻言不由一愣:“凤雏庞统,庞士元?”
诸葛亮很是意外:“玲绮认识他?”
吕嬛:“卧龙凤雏嘛,如雷贯耳了!”
难怪刘义父这段时间这么猛,看来昭烈皇帝若是丢掉道义,扩充地盘的速度也是飞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坐拥荆、益二州了。
第225章 公安出妙计
“诸葛兄,你个高,帮我挂一下!”
诸葛亮闻言,便起身拿起卷轴,往竹制屏风上挂去。
这身材...确实很棒,吕嬛看得赏心悦目,暗赞不已。
世族风华,果非虚言。丞相大人不仅身高一米八,面容也是非常俊朗,也就比赵云落后一丢丢。
若三国有俊男排行榜,他绝对可以跻身前五之列。
挂好之后,诸葛亮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山川地理图,”吕嬛将卷轴小心地放了下来,露出一幅1.5米x1.5米的超大版中国地图。
而且还是一幅半彩色地图。
山地草绿,沙漠褐黄,河流淡蓝,湖海深蓝,州郡名称用墨黑,画工精细,画风严谨,并不是后世那种灵魂抽象派,看得出来,这幅地图定然费了她不少心思。
诸葛亮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
他赶忙卷起门帘,再把所有窗子打开,只因这地图的字...有点小,需要更好的光线才行。
“此图何人所作?真乃巧夺天工也!”
诸葛亮整个脑袋都埋在上面,眼眸扫过太行八陉,最后落在秦岭五道上。
每一条道都标明了所属关隘,甚至还用小字写上了通行状况,诸如‘骑兵可行’‘水路不通’之类。
有些地方甚至还标注了‘可以水攻’‘可用火攻’等字样,简直就是一幅谋士版百科地图。
“我画的!”吕嬛一手拿着鹅毛笔,一手捧着墨水,露出一副求夸的表情。
“玲绮大才!”诸葛亮由衷赞道:“可不可以...”
“不可以哦,”吕嬛将鹅毛笔粘上墨水,在襄阳以西写上“隆中”两个字,一边说道:
“这幅地图还未完工,很是粗糙,像益州和交州我没有去过,只画了个大概,你若想看了,可以去长安找我。”
说完又添上“孔明草庐”几个字。
“不可多写...”诸葛亮劝阻道:“此图乃稀世珍宝,岂能在亮之草庐上浪费笔墨,不若完善关键桥梁的名称。”
这图要是粗糙,那他珍藏的西川地图就要扔掉了。
吕嬛却不为所动,继续在旁边写上小字‘吕嬛到此一游。’
嘿嘿!
以后这张地图开版,她定能名传千古,到时候把这张源图往自己坟里一放,若是千年之后出土,必能惊掉后人下巴。
她都能想到野史会如何杜撰了:
“吕嬛游隆中,偶遇诸葛亮。”
“惊天秘闻!大汉丞相的白月光,竟不是黄月英?”
“新鲜野史出炉,吕嬛与黄月英才是一对!”
...
哈哈,这cp不得被磕烂了...
嗯...不对!
墓室里貌似还少了点东西,吕嬛倏然抬头问道:“诸葛兄,听说你家有一支蒲扇?”
蒲扇?诸葛亮下意识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把羽扇,疑惑道:“此时气候渐冷,玲绮要此物何用?”
吕嬛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要当陪葬品。
只见她接过之后,笑着说道:“我们九原人呢,但凡出游,都要寻一样当地物件,聊表纪念,我就用这套《春秋全集》换你这把羽扇,如何?”
“不妥!”诸葛亮拒绝道:“此书贵重,而羽扇轻贱,待我稍稍动手,便能再绑一支来用,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竟是他亲手做的!吕嬛低头看向羽扇,激动不已。
孔明亲手编制的羽扇,何其珍贵,日后定要在墓志铭雕刻上此物出处,他日出土,定能引起疯狂围观。
她都能想到这把羽扇的待遇了——博物馆,真空展台,防弹玻璃...
现在要做的,便是如何制造千年不腐的包装袋,来包裹这把羽扇。
“诸葛兄,君子之交淡如水,你若执着于权衡价值,反将这份情谊本身视作末节,岂非舍本而逐末了?”
说完便不由分手,把羽扇扔进帛袋之内,如此,诸葛亮即便想要取回,都不好意思拿了。
“时候不早了,我与诸葛兄一见如故,本想摆酒共饮,奈何要务缠身,只能就此告别了。”
吕嬛叠手施礼,而后走到地图面前,便要收卷起来。
但踮了几次脚尖之后只能作罢,转过身去难为情道:“我够不着,还请诸葛兄帮我。”
诸葛亮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走了过去帮她收好卷轴,还将捆绳绑好,一边问道:“玲绮这是要回长安了吗?”
“先不回去,”吕嬛勾唇一笑:“都到襄阳了,我想去一趟...黄家湾。”
诸葛亮苦思片刻,摇了摇头:“襄阳附近,没有这个地名,玲绮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错!”吕嬛把东西都收进帛袋,意味深长道:“我刚取的地名,因为我有一位闺中好友,便是黄姓,就住在阿丑湖边,我也给她备了礼物。”
诸葛亮一听,心中骤然一紧,暗觉不妙。
若在平日,贸然问及一位姑娘的密友,实属失礼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但现在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声音还反而带了几丝急促:
“敢问玲绮,此人是谁?”
吕嬛:“黄月英!”
说完便招呼张先扛走帛袋。
随后,她便跨出草庐,走出院子,微笑着转身道别:“诸葛兄送到这就好,有空常来长安玩...”
她笑容僵住了,只因...诸葛亮并没有跟出来。
吕嬛抬眸,透过卷起的门帘,看到他还在草堂内发愣,好似遇到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一般...
她忽然觉得这趟草庐之行很失败。
别人穿越,哪个文臣武将不是纳头就拜,她怎么就如此坎坷?
贾诩铁了心追随曹操,诸葛亮为了汉室正统不待见她。
如今,连送别都不乐意吗?
吕嬛叹了一口气,失落之色难以掩藏。
“公安...”
张先把帛袋挂在马鞍上,赶紧回身抱拳:“末将在!”
吕嬛:“你说...我们把屋子里的人绑回长安...可好?”
“都督英明!”一说到老本行,张先顿时眉飞色舞,各种专业且极具可行性的意见脱口而出:
“既然诸葛兄弟手足情深,便能以彼此性命为要挟,相互钳制。让他们服服帖帖地回长安,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在长安开枝散叶,为关中添砖加瓦。”
“若是还不肯就范...”张先捏着下巴想了一阵,随后眼睛一亮:
“我刚才闲来无事,便去村口打听消息——这位诸葛公子有个未婚妻,就在隔壁村,都督可将其掳回长安,何愁这小子不上钩!”
吕嬛:“......”
第226章 平分人才
黄家湾,顾名思义便是黄家人住在河湾之上。
马队行至湖岸边,吕嬛勒缰驻马,抬手遮眼望去,不由露出舒心微笑。
不得不说,这个地名取得很贴切。
宁静的阿丑湖畔,有一处土地向湖中伸展,其形恰似一弯新月静卧水中。
上面有一户人家,亦是草庐结顶,时近黄昏,一缕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给这田园诗情添上一抹烟火气息。
“还得是士族会玩啊...”
吕嬛不由感叹,他们就连隐世种田,都能有如此格调。
诸葛孔明的躺平慵懒,黄月英的山水田园,后世的马云都不能如此洒脱自然吧...
“让军士找一处荒地扎营,你带上几名亲卫随我进村。”
“诺!”张先领命,转身忙去了。
不一会,吕嬛一行人弃了马匹,漫步踏上月湾之地。
时值初冬,远山层林已透出几分萧疏,清澈湖面倒映着赤红晚霞,水天之境一片火红。
偶尔一阵寒风掠过,泛起细碎涟漪,将水中静影揉成一片模糊的金鳞。
这种神仙地界,简直就是钓鱼佬的天堂,若有一支渔竿,足可蹲上一整天。
吕嬛正要敲门之时,却发现茅屋旁边还真蹲着一个钓鱼佬,竹竿弯弯,细线入水,一派悠然自得模样。
她缓步走去,站在其身后问道:“大叔!可是此间主人?”
那人并未回头,只从容应道:“客人要寻谁?但说无妨。”
吕嬛:“我找黄月英。”
“小女不在家中。”
语声刚落,那人忽然轻叹一声,竟放任上钩的鱼儿曳尾而去,任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他起身转头,衣袂随风轻扬。
吕嬛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中年文士:“莫非你就是...承彦先生?”
“正是在下。”黄承彦目光沉静地望向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慨然,“都督坐镇关中,麾下英才云集,又何须迢迢而来,在这山野田间寻访一个乡野之人?”
“谁会嫌弃手下人才过多...”
吕嬛小声嘀咕着,随后问道:“先生知我来意?”
黄承彦微微一笑,从小屋旁拿来一个马扎:“都督请坐,此湖光暮色甚美,何不共赏之,如此,都督倒也不算空手而归。”
吕嬛端坐,双手放膝,扭头扫了一眼披甲执锐的亲兵,淡淡笑道:“先生怎知我会空手而归?”
话语中带了浓浓的威胁意味,仿佛一言不合便要开抢一般。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绝对实力面前,黄承彦却是毫无惧色,依旧谈笑风生:
“从都督出现在析县开始,我便料定,都督此番出关,并非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掳人。”
“绝无此事!”吕嬛瞪大眼睛赶忙狡辩起来:“我也就揍了曹军一顿,其他坏事一概没干,先生高人雅量,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嗯...哈哈哈...”黄承彦看到她如此欲盖弥彰,还能保持一脸正经,不由笑出声来。
看来元直所言非虚,这吕都督还真...不是性情中人,各种坑蒙拐骗的本事手到擒来。
但她虽手握重权,却依旧想以理服人,却也不像市井传说中那般残暴不堪。
笑过之后,他感慨着说道:“不瞒都督,元直时常来信,言关中新政,道百姓富足。在下亦是神往已久,然荆州士人同气连枝,夙以匡扶汉室为志。除非都督以刀兵相胁,强行掳掠,否则恐无人愿弃荆州而赴关中。”
掳人...是最简单直接的人才收集方式,吕嬛确实很想做。
可她也清楚,一旦迈出这一步,便等于亲手撕去了权力最后的束缚。
人伦、道德、底线——皆可抛却,一切皆可为手段。
到了那时,帝王一怒,便不再是一句虚言,而真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失去约束的权柄,杀心岂会只对外族?
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方才推心置腹,转瞬刀斧加身。
到了那时,莫说天下人才,便是身边重臣,谁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便是“伴君如伴虎”的真正寒意。
吕嬛不想当一个孤家寡人,她想营造的,就是蜀汉那种创业氛围,浪漫而理想,正直而忠义,而不是背着‘吕蛮’的名头进入棺材...
“先生就不能...”她轻叹一声,带着几分失落道:“...不能去关中看看吗?”
“都督别为难在下了,”黄承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难不成进了关中还能出来?搞不好全家都要搭进去。
以吕氏父女的品性而言,株连未来的女婿都有可能。
若不趁早打消她的念头,这丫头怕是会经常穿过商於古道过来串门...
“我等士人,自有风骨在,都督若是以匡扶汉室为己任,荆州士族,自当任君驱使,奈何...”
他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抬手比出一个送客的手势:“都督,请回吧。”
这都下了逐客令,吕嬛也不好多留,只好起身行礼。
看上去挺礼貌,但言语却是毫不客气:“本都督自然不会硬来,可先生为何笃定,这汉室气数犹存,尚有扶持之价值?”
她倏然抬手,直指北方:“袁曹两家不管谁赢,都没汉室好果子吃,纵是刘表、刘璋之流,名为汉室宗亲,实则割据自雄,皆是关起门来做土皇帝。这汉室,刘家人自己都不在乎,先生为何如此执着?”
“汉室宗亲,未必无人。”
黄承彦唇角微扬,笑意中透出几分深意:
“譬如...刘玄德。自他控制襄阳之后,布施仁政,百姓归心。此刻他正亲率大军挥师江陵,不日便可尽收荆襄之地。复兴汉室之望,或许系于他一人之身。”
吕嬛闻言不由哑然无语,暗自腹诽这中年大叔看人真准...
但...若是此番襄阳之行空手而回,怕是不符合她吕布之女的人设,既然不能全要...那就少要一点吧...
“先生可知,玄德公乃是我的挚爱亲人、义缘父女。”
“有听玄德提过,”黄承彦以为她要开始打感情牌了,马上就把好人卡甩了出去:“常闻玄德赞你乖巧懂事、彬彬有礼、古灵精怪、懂得分享...”
这么多夸人的词用在自己身上,吕嬛还是第一次见到,直听得一愣一愣的。
临到最后,不知说出多少个赞词,黄承彦总算收手了:“都督被玄德公如此看中,往后定能成为人中龙凤,想必不会...强人锁男吧?”
这话该怎么接才好?
吕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本来还想留下良心照日月,但她又仔细一想...义父大人都拉下脸面攻打刘表了,她不正好有样学样吗?
于是乎...这好人卡吕嬛拒收了。
今天她就想当一个坏人。
“先生误会了,”吕嬛唇角一弯,露出一抹坏笑:“先生肯襄助我义父成就大业,我开心还来不及,岂会从中阻拦。”
“然而...”吕嬛声音陡然增大:“...我于玄德公虽是义女,却情同亲生,不求有难同当,只求有福同享,我不阻拦你匡扶汉室,但得...”
“得如何?”黄承彦眉头一皱,感觉这丫头要放大招了...
吕嬛:“得平分!”
第227章 黄月英
“父亲,这是...何人?”
清丽婉转的声音传来之时,吕嬛正和黄承彦讨价还价。
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方向回头,只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子站在一旁,肩上扛着一捆柴火,五官精致,却是金发蓝瞳、肤如暖麦,带着阳光的印记和田野的呼吸扑面而来。
很难想象在汉末也能遇到混血美人,稍显几分西域格调,又带了些北欧风情。
好在脸庞肌肤总算有着汉人独有的细腻和雅致,不然吕嬛定要以为黄承彦头顶绿油油了。
此人,必定是传说中的...黄月英了。
这可是汉末第一机械大师啊,谁见了不眼馋?
单凭这副外貌,迪丽都拍马不及,至于为何黄承彦说是...黄发黑肤、相貌丑陋?那描述,搞得跟汉欧非三国混血一般,实在让人费解。
美人在侧,吕嬛不禁两眼冒绿光,口齿生唾沫,一脸猪哥相。
嘿嘿...诸葛亮三分天下又如何,今日且看她吕嬛的手段,把他老婆先分了...
吕嬛这副尊容,饶是见惯风雨的黄承彦,也是感觉胆战心惊,赶忙上前挡住那道绿光。
“没什么,一个问路的,”他接过柴火,随手堆放在屋檐下,还瞪了吕嬛一眼。
意思很是明白,那便是——没事就赶紧回家吧,别在外面浪荡了。
吕嬛却没有领会这无声语言,听到他的话,顿时不满。
什么问路?惹恼了她,通通抢回家...
黄月英肩头一轻,不免好奇地打量起吕嬛,还有一边待命的...张先和一众保镖。
她轻声说道:“我在襄河水畔,见到一支军容整肃的兵马,铠甲制式与诸位身上所穿如出一辙。不知是不是...客人麾下的将士?”
“你竟然带兵过来?”黄承彦吓了一跳,赶忙把女儿护在身后,义正严词道:“都督既是玄德公义女,自当以‘义’字立身,方能不负皇叔厚望。今日这般强掳民女的行径,岂是仁义之师所为
吕嬛蹙眉,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商量了许久,这黄大叔为何还是不松口?
她把心一横,索性将那份良心扔进湖里:“没错,我便是出来打劫的,你能奈我何?今日,本都督便撂下话来,孔明与月英,你只能选一个。”
这都打骨折了,还不肯就范,吕嬛便决定莽一把,趁着刘义父不在家,把他家先偷了再说...
此话一出,张先立即心领神会地扮起恶人角色,带着亲卫徐徐上前逼压,每一步都引得身上甲片窸窣作响,渐成半月之势,将黄家父女围在中间。
张先脸露倨傲神色,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将领,将气氛瞬间推向剑拔弩张的边缘。
“父亲勿急,且让女儿来处置此事。”黄月英安抚着黄承彦,而后从其背后走了出来。
即便张先再挤眉弄眼、刻意扮凶残,她都丝毫不惧,反而微笑道:“将军能否让开,我想与她聊几句。”
张先见吓不住她,只好回头请示,却见吕嬛点了点头,他便比了个‘请’的手势,让黄月英过去。
黄承彦也想过去,却被张先拉住:“我见你钓技高超,且过来教教我。”
说话间,不由分说便把他拉到放渔竿的地方,还一边唠唠叨叨着:
“女子的事情,我等大老爷们岂能掺和。不若来钓几条锦鲤,也好晚上打打牙祭。我都闻到你家飘出的饭香了,听说你家乃是荆州闻名遐迩的...小豪强,为何见你一脸不舍模样,莫非请不起一饭之客?”
“也罢...”张先露出肉痛模样,让亲兵取来一包肉干:“我乃粗人,也知不可让老实人吃亏,今晚这顿饭...资费均摊,不知黄老爷意下如何?”
黄承彦:“......”
有了张先打掩护,吕嬛得以和黄月英行走在湖畔边上。
此刻夕阳已经沉入群山,只剩一点金色云彩伴在峰顶,预示着黄昏即将到来。
“我有不少关于都督的情报,”黄月英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被都督请去关中的女子,皆身负济世之才,上次曾听水镜先生笑言,说...若想知道哪个女子有才,紧随都督脚步便会知晓。”
说完她便面露微笑,晚风徐来,勾起一丝散发,在她晒黑的脸上来回拂动。
“但都督今日竟寻到此处...”她将乱发拨到耳后,疑惑着问道:“...请都督明言,为何是我?”
吕嬛并不在意关中情报被泄露多少——这些消息终会流入世家耳中。她对豪强世家展开掠夺,却从未小觑过他们的能量。
至于为何找上黄月英...
“如果我说,这是顺路,你信吗?”
黄月英点了点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我之才能,只值都督一个‘顺道’?”
“当然不是!”在聪明人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吕嬛便如实说道:“你与诸葛孔明,我只要一个,便心满意足。”
“都督好算计!”黄月英笑着说道:“我与孔明已经定亲,都督让我去长安,然后把他引过去,反之亦然,是也不是?”
算计被拆穿,吕嬛也不气恼。
他本就知道瞒不了这两口子,想必...诸葛亮也已经早早上路,正朝着黄家湾赶来。
任谁也不敢放心让未婚妻独自面对她这个抢劫惯犯。
眼见时间不多,吕嬛便唤来白马,从褡裢里取出一把改良之后的雨伞,撑开了之后,与黄月英一同立于伞下。
“这是伞,乃是遮阳挡雨之用,你若多用用,皮肤会白上许多。”
“都督心思甚妙!”黄月英抬头打量着伞骨,由衷赞叹:“常听关中百工精妙,今日一见,确实非同凡响,可惜此物售价定然昂贵,不能惠及百姓。”
“为何不能!”吕嬛目露笃定之色,“只要进入工业化生产,我能把售价压到十斤米的价格,就是结构还是有缺陷,且稍显复杂,需要改良。”
黄月英颇为意外:“都督此来,就为让我改进这把...伞?”
“不止,事情可多了...”吕嬛把伞合起来,随意往树边一靠,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模型。
若是机械系学生看见了,肯定嗤之以鼻——不过是粗糙而简易的...机床模型罢了,还是木头造的。
但此刻两人却蹲了下来,在地上摆弄着小模型。
此物虽粗陋,但黄月英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便静下心来,等着吕嬛解释。
“月英请看!”吕嬛用手转动小组件:“假设这是工件,我用水车驱动,使其高速旋转,那么如果此处有个刀片...”
她将滑轨上的刀具上前一顶:“如此,便能削出一个正圆体,批量做出高精度齿轮,或者是...步进螺杆。”
“就像这个...”她为了示范,还特意手搓了个小齿轮,以及长螺杆。
“若是有了这两样,便能做出精度更高的配件,如此往复之下,既能提升制造水平,也可持续升级机械母床,让整个产业的循环,越来越精密。”
吕嬛怕她不明白,便抬眸接着解释:“普及水力机床,可以淘汰一部分手工制品,使生产出来的器具标准化,每个零件都能大小如一,此物之前景,月英可看明白?”
黄月英缓缓起身,深深呼吸。
“我看明白了,但...都督造出此物,真是用来对付中原诸侯吗?”
【汉末取名,向来是单字,但黄月英与黄承彦这类三个字的姓名,早就深入人心,我便不作改编了,以后的孙尚香、步练师皆是如此,还请小伙伴们别在意这些细节。】
第228章 想学吗?我教你啊
吕嬛闻言,为之一愣。
当然是为了逐鹿中原,不然她造机床干嘛?难不成去打外星人吗?
“传闻...都督奇思良多,我深感佩服,”黄月英看着地上的模型,点头称赞:“今日可用硬木做机床,他日未尝不能用镔铁。”
她观其形而辩其质,马上看出这个小物件的发展趋势,抬眸看向吕嬛,言语中带着几分深意:
“我听闻关中地带,良田阡陌,水车成群,工坊林立,已是日渐繁华,按照这种态势,不用几年,都督便能带领秦川铁骑横扫六合,为何还要将精力浪费在...工业之上?”
对于关中的战争潜力,吕嬛并没有深入探究。
她只知道凭借现在的实力,只够攻取凉州,至于...横扫六合,她还没想过,至少要等硝田开始有所产出才会去考虑。
毕竟...手中无火力,心底没信心。
这次也就趁着南阳空虚,才过来逛逛街,要不然不管是曹操还是刘备,随便一个在这,她都不敢带兵深入。
但也不能如实跟月英讲这些,实在太掉面子了,难不成跟她说...本都督火力不足,心里没底气?
偶像面前,这种话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还好,她立马想到了理由:“我若说这是个人兴趣,月英可会相信?”
黄月英思虑片刻,扬起嘴角缓缓摇头:
“不信,据我所知,都督近期不是在抢劫,便是在抢劫的路上,毫不消停。即便进了关中,还不忘抢了马腾的女儿和儿媳。战绩可查,休要骗我。”
“这...”
吕嬛怔然无语,还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但...月英姐姐,说话如此直白真的好吗?
这天还聊不聊了?
丞相大人也不过来管管...
忽然间,正苦思借口的吕嬛,忽然发现远方的山头上,出现了一道身影,凭她那轻微近视的眸子自然认不出是谁,更何况距离有点远。
但近视者对轮廓和动作极为敏感,她只凭那人的走路姿势,便辨出是...诸葛丞相!
那走路模样极为急促,看起来就很在意这个未婚妻,生怕被人抢去一般。
她就说嘛....什么黄发黑肤,样貌丑陋,分明是用来骗人的。
吕嬛眯着眼睛转向黄月英,不禁撇了撇嘴。
而且...他们所防范的重点对象,恐怕就是她吕嬛了,或许也包含了曹操,毕竟一进宛城就问哪有妓女的军阀头子,千年难遇,仅此一家。
时间紧迫,一定要在诸葛亮到来前拿下他老婆...
吕嬛便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掏出大杀器——发电机。
尽管是手摇,而且做工粗糙,在工艺上完全比不上某位木匠皇帝的精益求精,但用来勾搭美人...想必还是足够分量的。
黄月英见这东西的外观甚为古怪,不免好奇道:“此乃何物?莫非也是出自都督之手?”
“那是当然...”吕嬛蹲在地上,掏出一个琉璃罐,将导线接好,忙碌着说道:
“本都督也是大忙人,只不过偶尔出去打秋风,大部分时间还是挺乖的。月英别不信,光是摆弄此物,就费了我三天时间。”
都说认真之人最好看,此刻吕嬛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的确惹人喜爱,就像一朵始终长不开的花,满是神秘感,教人忍不住靠近再靠近,想要一睹究竟。
黄月英也是不自觉地与她蹲在一起,都快额头相碰了,却毫无察觉。
吕嬛装好之后,开始讲解起来:“这是能量转换装置,看上去简陋,实际上也挺...粗糙,但用来做演示,绝对没问题。”
“你看这琉璃瓶...”她说完便开始转动摇杆,像启动古早的拖拉机一般,摇速越来越快,琉璃瓶里骤然发出一团光亮,在这黄昏到来的时刻,格外醒目,不知道还以为有人在玩火。
比如...不远处的诸葛亮,更是顾不上斯文,撒开丫子直接跑了起来...
暖黄的碳丝灯光,悄然驱散晚风的冷意,那异样的光芒也流淌过两位三国佳人的面庞,在其眉眼与唇颊间投下淡淡光影,映出稍许神秘与疏离,美得近乎缥缈。
“月英觉得如何?”
吕嬛一脸兴奋地问道。
她话音未落,那神奇的光源便随着她停下的手倏然熄灭。
方才的温暖与光明骤然消退,令黄月英心神一荡,怔在原地,竟生出几分恍然若失的惆怅。
“甚妙!都督能否告知运转原理?”
此刻的黄月英,探知欲骤然爆棚,她作为三国第一理工少女,面对这项跨越千年的能源技术,说不心动那定然有假。
“当然可以!”吕嬛闻言,便满心欢喜地拆掉发电机,然后将核心部件取出,捧在黄月名面前,就着昏沉天色讲解起来:
“按照我的设想,由水力产生转速,这点你比我在行,就不多说了。最核心的转换在于...转速产生磁力,而磁力最终产生电力。”
她指了指天上:“就是闪电的电,二者属于同一种物质,只不过我让其变得可控、可用、可生产。”
“电?磁?”黄月英翻动着手上的实验品,眉头紧蹙,想不出这二者之间是如何扯上关系的。
吕嬛无法在缺失基础科学的情况下讲解电磁感应,只能用通俗的语言,指着两块弧形磁石说道:
“这是天然磁石,你想必知晓此物可以吸铁。但你可知,在其磁力影响范围内,已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磁力场’。”
“此力场,正是将水车旋转之力转化为电力的唯一法阵。”
然后又指了指绕铁线圈:“这是铜线,工坊不好拉丝,我就直接倒模成线。我将其比作一条极为光滑、可供那‘电气’飞速通行的‘官道’。”
最后,吕嬛不确定地问道:“不知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大致明白,但...”黄月英缓缓摇头道:“...我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都督可有更详细的解读?”
这句话,吕嬛等了很久了!
她赶忙露出微笑,轻声柔语,调子如同要骗走小孩手上的糖果一般:
“月英想学吗?我教你啊!跟我去长安可好?”
第229章 无计可施
黄月英抬眸看了她一眼,脸色平静,似乎在思考中...
但吕嬛说出这段话时,也感觉自己有点不厚道,甚至都能说是图穷匕见了。
按照世人对吕氏父女的看法,这与骗闺蜜去东南亚一日游没啥两样。
其实吕嬛也没抱太大希望,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太臭,再加上某些豪强刻意的妖魔化,若是说出她的大名,都能止小儿夜啼了。
最重要的是,人家老公都追来了...
“呦!”吕嬛满脸笑意,伸长右臂召唤:“诸葛兄来啦!晚上好丫,可是舍不得本都督,特意过来送别?”
诸葛亮喘着粗气,理了理衣冠,面露无奈之色,暗叹此人不愧是吕布之女,英姿飒爽却又痞气十足,偏偏扮起乖巧也是十分拿手,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他扭头看向黄月英,只见她垂眸低头,好似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这副模样,显然已经动了去长安的心思。
诸葛亮不由心生庆幸,若再晚来一步,未婚妻怕是要被人拐跑了...
他摇头笑了笑,抬手作揖道:“玲绮既知我来意,何必明知故问!”
吕嬛颔首,眉宇间的光彩骤然黯淡几分。
早上立的Flag,说好的全都要,到头来却一个人都没能拉回去,实在没脸见人。
她瞬间不想理诸葛亮了,转过身去收拾东西,赌气似的把拆得四分五裂的模型组件扔进褡裢里。
她那气呼呼的炸毛模样,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让诸葛亮一阵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小女孩了。
黄月英不忍见到活泼灵动的女子变得郁郁寡欢,正要上前抚言劝慰,但刚跨出一步,诸葛亮就拦住她,俯身压低声音说道:
“月英切莫被她骗了,你看她眼珠子滴溜直转,分明存有算计之心,万万不可...”
“诸葛兄...”
幽幽的声音从诸葛亮背后骤然传来,配合着黄昏夜色,犹如鬼魅,甚是吓人。
还好只过了0.1秒,诸葛亮就判断出声音的主人,慕然转身,便看见吕嬛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悦:
“背后说人坏话,恐非君子所为。”
吕嬛说完,便掏出一本书,交给了黄月英,语气忽地变得委屈巴巴:“这是我编写一半的《电磁学》,月英既然感兴趣,就送给你了。”
黄月英翻了翻这本犹如笔记的手抄本,一脸不解:“都督为何不完成它?”
吕嬛鼻子一酸:“你刚才说的没错,我整天想着外出打劫,哪有时间做这些事。你若不去长安,这本书即便出版,也是无人执行,还不如送给你,或许可以造福荆州百姓,总不至于让我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炸毛女匪骤然变成忧民女郎?
角色转变如此之快,让黄月英无所适从。
她扭头与诸葛亮眉眼传情,无声地互通有无、共享情报——
黄月英:她这是...放弃了?
诸葛亮:不,她这是以退为进。
黄月英:可她看上去挺...言真意切。
诸葛亮:稳住,元直来信说,她一脸正经之时,便是放大招之兆...
吕嬛绝对想不到,这两口子还有这种交流方式。
眼见无人出言帮腔,她也没了办法,只好认下了这个败局,叠手施礼道:
“本都督要回长安了,二位不必远送。”
黄月英:我觉得应该送送她,不然太失礼了。
诸葛亮:嘘...别说话,保持微笑便可,她很快就无计可施了。
黄月英:“......”
果然,一向喜欢见缝插针的吕嬛,此刻也没了招。
看了看笑脸相迎却一言不发的夫妻俩,她长长叹气一声,招呼着夜钓的张先:
“公安!该走了!”
“都督稍等,末将这就来!”张先赶忙把钓鱼竿一扔,抓起地上的鱼篓便走了过来。
吕嬛不悦道:“怎能随意拿大叔家的物件,赶快还回去!”
张先带着亲卫跟在她身后,一边走出河湾,一边说道:
“都督误会了,这篓子是我用肉干换来的,”他抖了抖鱼篓,似乎挺有分量:“今天手气好,钓了几条大鱼,一会入营,末将便烤了做晚餐,还请都督把那西域香料借我一些。”
“如此甚好!”
吕嬛眼眸一亮,说到吃的,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任何付出都有可能被辜负,唯有美食不会辜负她:
“我带来的香料任你取用,胡椒粉也好,白精盐也罢,包括最新研制的茱萸粉、花椒粉,要求只有一个——别搞砸了,若是不好吃,军法从事!”
“末将办事,都督放心!”张先拍拍胸脯,打起了包票:“末将这烤功,乃是温侯所授,绝对没问题。”
吕嬛闻言,放缓了脚步,疑惑道:“我父亲...竟连庖厨之术也教给你?”
这一代猛将,不教部下武艺,却传授厨艺,分明是...不务正业嘛!
张先道:“温侯曾言,搬山卸岭之辈,常年风餐露宿于荒野之间。唯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方能减轻辎重负担,不误开墓大业。”
吕嬛不禁扭头打量着他:“这段时间,你们...挖到什么了?”
“说来晦气!”张先一把将鱼篓甩在肩头,满脸鄙夷:
“都说始皇收天下兵,铸十二金人,好大的排场!怎到自己躺平之时,尽拿些泥捏的陶人糊弄鬼?我等挖穿三处偏坑,竟连个铜车锦帛都没见着!简直就是穷鬼入坟,硬着头皮吃土!”
“陶人?”吕嬛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喃喃问道:“你们把...兵马俑挖出来了?”
“兵马俑?”张先闻言一愣:“都督这名字取得好,可不就是兵马陶人嘛,整整齐齐的,末将还以为是用活人烧出来的,没成想连砸十几个,都是空心的。”
吕嬛怔然:“你...还给砸了?”
“都督想要?”张先以为找到了共同爱好,便抬眸说道:“都督若不嫌晦气,我便挖几个出来,摆在府中倒也好看,门口一边站一个,比石兽气派!花园里再埋个跪射俑,若有访客见了,倍有面子,足显武德充沛!”
吕嬛:“(??﹏?)”
...
第230章 关羽拦路
翌日,吕嬛走出营帐,伸高双手,久久地打了个大哈欠。
“都督!”张先牵着白马走了过来,抬头望了望三竿之阳,不禁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消息打探到了吗?”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都怪这厮,没事说什么盗墓,害得她昨夜一宿没睡,全在做梦。
谁能理解...梦见成为考古学家,挖进自己墓穴,然后一人一尸,四目相瞪。实在太恐怖了...
“打探到了,就在中庐县,”张先以为她这是犯了起床气,便不以为意地自顾自说:
“听说是当地一户有钱人,把场地借给了华佗当医庐,待会我也要讨一贴药来喝一喝。”
吕嬛踩着马镫,晃着身子上了马鞍,打量了他一番:“你有病吗?”
张先瞪目:“有病才能喝药吗?”
“不然呢?”吕嬛真怕这厮把自己给喝趴下了,哪有没病乱吃药的。
“都督的观念...过时了,”张先解释道:“我去那户人家打探消息时,顺便听了一堂养生课,那些药物并非用来治病,而是...补益脏腑、充实气血,华先生管这个叫...养生!”
一说到养生,吕嬛不由想到五禽戏、太极拳,还有...与世无争的躺平。
但说到补药,她马上想起了——脑白金与...骗宰皇。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种药从不坑穷人和...脑子不好之人。
不过看到张先这跃跃欲试的模样,怕是成了目标客户了。
好在他面对的是华佗,医德方面不必担心,不然按照这个态势,还真怕这家伙迷上了魏晋名药——五石散。
中庐县位于襄阳西南七十里处,位置并不远,按照骑兵的速度,下午就能到。
可带着这么多骑兵四处招摇,会不会引起误会?
她记得此刻的襄阳的守将是...关羽和张辽。
这两位武将可是三国名人排行榜上的霸榜人物,刘备用他俩镇守襄阳,可见其对南阳郡的重视程度。
吕嬛很容易便能猜到刘备集团的战略意图——
便是在吞并南郡的同时,防范曹操在宛城的势力,以及监视江夏的黄祖...还有刚刚攻取庐江的孙策。
防御目标如此之多,也难怪会留下这两员大将坐镇襄阳了。
嗯....或许还有一个功能,那就是预防关中偷袭。
毕竟秦国在历史上多次从武关道出兵,熟读春秋的关二爷不可能毫无防范。
但...她都在襄阳边上晃荡两天了,为何襄阳守军毫无动静?
“都督...”
吕嬛正想着事情,冷不丁听到张先一句叫唤:“前方有一全身绿装的大汉,满脸通红,好似醉汉,恐来者不善,可要末将把他打发走?”
什么绿汉?
吕嬛猛然抬头,四下扭头搜索,总算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骑拦路——
只见那人身跨汗血马,髯须二尺长,绿袍青龙刀,可不就是关羽本人!
明明只有一人一骑,却气势斐然,仿佛有千军万马列阵在后。
丹凤眼缓缓睁开,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吕嬛身上:
“玲绮。”
声音不高,却似洪钟大吕,震得人心头发颤。“见到二叔,还不行礼?”
“都督!此人真的醉了,看我上去剁了他!”张先闻言大怒,挥起马朔就要上前。
“等等!”
吕嬛赶紧叫住他,压了压手:“不可无礼,此人真是我二叔。”
更何况...不是谁大怒一下就能战力飙升的,这张公安哪里能打得过关二爷。
“啊?”张先闻言为之一愣:“这红脸大汉...也姓吕?”
“别乱说,此乃义亲,”吕嬛扶额说道:“他便是刘玄德的义弟,关羽,关云长。”
说完,她便跳下马去,踩着欢快的步子走上前...
“竟然是他...”张先捏着下巴,低声嘀咕着:“要三人合力才能打得过温侯,也不过如此嘛...”
“二叔!”吕嬛傲然挺胸,手掌交叠:“好巧啊,竟在此地相遇。”
“一点都不巧,”关羽把大刀倚在树边,而后挽起缰绳缚于树上,又特意将绳索放长数尺,好让马匹能自在活动,不至被拘束了雄姿。
看得出来,他很爱惜这匹吕嬛赠送的大宛战马。
忙完这些,关羽才转过身来,朗声说道:“你光顾隆中之后,又在襄阳西郊出没,还好你没有派出侦骑遮蔽战场,如若不然,某还以为你想驱民攻城。”
“二叔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吕嬛用力拍打胸脯,不禁咳嗽几声——太用力了,差点给自己拍出内伤...
她赶紧清清嗓子:“我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寻访名医,至于为何带这么多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百铁骑,微笑着说道:“只因听说南阳郡治安不好,我便多带些兵马过来撑撑场面。”
关羽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玲绮见谅,此刻襄阳城内兵力空虚,我不得不小心。”
吕嬛疑惑道:“二叔透露军情,不怕我真的挥军攻城吗?”
“你的军情也被我看穿了,”关羽爽朗而笑,指着她身后的骑兵说道:“一点攻城器械都没有,你就连渡过汉水的船钱,都是一分不少,这副样子哪里是出来打仗的,分明是来踏青。”
“更何况...”他指了指吕嬛说道:“你敢一人前来与我会面,足见你心中坦荡,断不是那等落井下石之辈。”
“嘿嘿...二叔过奖...”
被夸坦荡的某人,心中既高兴又心虚。
她确实不为攻城而来,但掳人的心思还是有的...
“其实我...”她抬头望了望挡住阳光的魁梧身形,犹豫着说道:“...我心思并不单纯,也为寻访人才而来。”
吕嬛坦白了,她还是不忍心欺骗二爷,尽管用词稍稍委婉了些。
“哦?”关羽捋了捋长须,微笑道:“莫不是你在那许昌城外,举荐给我大哥的那位...诸葛孔明?”
“正是。”吕嬛低下头,心中一阵忐忑——当面挖人墙角,终究不是大丈夫所为。
“既如此...”关羽伸长脖子,抬手遮眼,目光在吕嬛带来的铁骑中间来回扫视,疑惑道:“...怎不见他在你军中?”
吕嬛干巴巴道:“这不是...没能说服嘛。”
“嗯...哈哈哈...”关羽本想莞尔,没成想控制不住情绪,便仰头大笑起来。
吕嬛怔然:“二叔何故发笑?”
过了一会,关羽收起笑意,语调中带着罕见的安慰之色:
“玲绮啊,此人恃才而傲,就连兄长亲自去请,都碰上闭门羹。更何况他年未弱冠,我实在看不出哪里高明,值得大哥与你接连碰壁。”
“就问二叔一句话!”吕嬛不服气道:“我若说服了他,二叔肯不肯放人?”
关羽当即便答应了:“只要他愿意,我岂会从中阻拦?”
“只不过...”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吕嬛,决定先敲打敲打,令其收收匪气:“玲绮须以君子之道相邀,而不是暴力掳掠。”
吕嬛眼眸一亮:“二叔此话当真?”
“童叟无欺!”关羽说出这话之后,立马后悔了。
他看到吕嬛欢声雀跃的样子,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第231章 战马相赠
“岂能让义父吃亏!”吕嬛抚掌笑道:“我便留下两百匹战马,聊表诚意。”
她想趁机把这个买卖做实了,这次说服不了诸葛亮,还有下次,更有下下次,无穷无尽也。
都说男怕缠,女怕磨,她有空就来襄阳串串门,还怕这两人不就范?
没过一会,场地之中只剩关羽一人,以及...两百匹河东良马,还有乘着滚滚烟尘而去的吕嬛在回头招手:
“二叔再见,后会有期!”
她这喜滋滋的模样,让关羽愣在原地,心中顿时腾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云长!”
张辽自林间缓步而出,目光仍投向吕嬛远去的方向:“我就说玲绮不是背信弃义之辈,岂会觊觎襄阳。”
随着他的现身,林中窸窣声连绵而起,上千精锐悄然列阵而出,显然已在此埋伏多时。
关羽闻言默然,良久轻叹一声:“关某岂不知玲绮为人?可兄长打下这半州之地,实属不易,他与三弟攻伐江陵之前,让我镇守襄阳,此等千钧之重,关某...不敢不慎。”
“这些战马...”张辽摸着鬃毛,很是喜爱。
他出身雁门,常年与马匹为伴,一观其膘,便知达到了汉军选拔战马的标准。
“玲绮为何如此大方?”
说完便急不可耐地踩蹬上马,看着马儿桀骜不驯、双鼻喷气的模样,心中更是欣喜。
关羽脸色惆怅,不知该如何说,只好幽然道:“她想常来荆州游玩...”
“常来好啊!”张辽踢着马腹,悦然说道:“多来几次,咱们就能凑齐千骑,便有了奔袭与驰援的能力。”
这...真的好吗?关羽怅然摇头。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他也说不清楚。
玲绮每次都能留下兄长急需之物,上次是精锐士卒,这次是河东战马,让人难以拒绝...
“云长!这马...有古怪!”
张辽的声音急促传来,令关羽不由心神一紧:“有何古怪?”
他赶忙上前,拉住缰绳,上下打量抚摸着马匹。
“就在脚下...”张辽踩着马镫站立起来,满脸惊异:“这是...双马镫。”
张辽正为训练骑兵而头疼,顿时灵光频现,瞬间就明白了此物的价值:
“云长!可看到我这姿势?”他兴奋道:“如此,便无须夹紧马腹,也能稳如泰山,把中原步卒训练成合格骑兵,难度会大大降低。”
关羽闻言,便取来大刀,随便挑了一匹跨坐上去。
“这马鞍...”
他摸了摸腹前凸起的鞍头,又转过身,看了看屁股后面的鞍尾,疑惑道:“这等形状,与西域而来的骆驼何其相似,文远可知何故?”
若论马战,关羽自然胜过张辽,可要是谈及骑兵建设,那可就是张辽的强项了,遇事不决之时,问他准没错。
“我明白了!”
果然,张辽立马想到马鞍为何要这般设计:
“此物,乃是让骑卒的身体凹嵌牢固,在高速冲锋挑落敌军时,不至于被贯力反推下马。”
“除此之外,”他坐在马鞍上来回磨蹭,一边解释起来:“在长途行军之时,亦能减缓疲劳。”
“再找找看!”关羽赶忙下马,将偃月刀扔在一旁,一边说道:“或许还有其他地方有所改进,万万不能漏了。”
张辽闻言,深以为然,也是跳下马来,而后围着战马一阵打量。
许久过后,他摇了摇头道:“想必没有了,单这两样,已让我惊叹,真不知是谁想出此等妙招,简直就是为中原腹地的士卒而设计的。”
“不对!还有!”关羽指着不远处一匹不安分的战马:“你看那刨土的蹄子...”
张辽定睛一看,愣了半会之后,与关羽对视一眼...
两人猛然下蹲,抓起一只马蹄细细观看。
“这是...铁?”张辽抠去泥土,用指腹感受一下材质。
关羽摸着马蹄侧边,赫然摸到穿蹄而出的钉子,“玲绮把这块铁钉入马掌,是何用意?给马穿鞋子不成?”
“确实是鞋子,”张辽点点头道:“如此,便不会再有战马因马蹄磨损过度而伤残,即便老迈不堪,也可作为驮马使用,服役寿命大大增加。”
“如此多项改进,我之前竟毫无发现...”关羽皱眉问道:“莫非是玲绮最近才装备军中的?”
张辽:“想必没错,我之前在并州军中,并无这些物件。”
“既然襄阳无事...”关羽思索一番后,便不再纠结,把这些战马用了再说,玲绮身上的古怪,等士元回来之后再请教也不迟。
他朗声说道:“你即刻带领这千余军士,火速赶往随县,把这两百匹战马也带走。若黄祖求援,你可便宜行事。”
此刻江东孙策已经攻下庐江,消化胜利果实的同时,竟又派出水军攻打夏口,也不知黄祖这厮能不能守住。
关羽有点犯难,想要发兵救援,但这才攻下刘表的襄阳,若此时驰援江夏,必令黄祖生疑,怕是会误以为他这是要趁机吞并江夏。
即便这是早晚的事。
可要是不增援,黄祖凭借江夏一郡之地,如何挡得住江东猛虎。
一想到江东孙氏,关羽不由面露凝色。
荆襄这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无论如何都要把江东军挡在彭蠡泽之外,待兄长攻下南郡,便能腾出手来,江夏就是下一个目标,届时与江东正面交锋,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张辽面露难色:“...襄阳城中岂不是兵不足千,若是曹洪趁虚南下,如何守得住?”
关羽:“文远不必担心,我刚收到细作线报,曹军在宛城所屯之兵,被玲绮烧得灰头灰脸,如今曹军兵甲不齐,怕是有心无力,文远尽管领兵东进,只要关某坐镇于此,定保襄阳无虞。”
张辽闻言精神一振,抱拳喝道:“得令!某这就去,必教孙氏不敢西窥荆襄!”
第232章 水镜庄内
中庐县,夷水河畔
一座古朴的松木桥横跨夷水之上,桥面微拱,栏杆粗犷,旧迹斑驳,不知承载过多少往来足迹。
桥的另一头,立着一面牌坊,其上悬挂一面匾额,写着‘水镜庄’三个大字。
吕嬛目光从牌匾移开,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有钱人家?”
张先:“根据末将的经验来看,有钱住庭院,巨富住山庄,绝对错不了。”
他指了指庄子后面的山头:“这家主人甚至犹不知足,还把后山的大洞修成大屋,那个华佗便是在那个山洞里讲授养生之道。”
吕嬛看他那样子,立马知道他在想啥。
“这是一家私人书院,没多大油水,更何况...”她指了指匾额:
“此地名叫‘水镜庄’,主人便是心存清明如水、品鉴如镜之意,这种人...只留名,不存钱,下次把眼睛擦亮一些,别再找这种看似巨富,实则穷鬼的人家了。”
“可...可是...”张先挥手朝着庄子抡了半圈:“这庄园甚是宏大雅致,亭台水榭,花草错落,怎么看都不穷,怎会...”
吕嬛幽幽道:“人家都把钱花在房子上了,还有钱给你抢?”
说完便踢了踢马腹,让马儿踏着悠闲的脚步过了桥。
牌坊之下,看守庄门的家仆见吕嬛身穿甲胄,便弯腰行礼道:“这位...女将军,敢问何事上门?”
“哦...”吕嬛往侧后努了努唇,脱口说道:“我的部将有疾,特来向元化先生求药。”
家仆:“既如此,将军请进,华先生就在庄内义诊。”
还好!吕嬛还以为进入山庄要买票。
等她拴了马匹进入庄内,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氤氲在清冷的空气里。
角落里的老梅树下,支起一个小小的泥炉,上面坐着陶罐,几个家仆摇着蒲扇,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白汽升腾,驱散着四周的寒意。
空地上,排队待诊的百姓甚多,有搀扶着老人的妇人,有抱着孩童的汉子,安静地坐在廊下条凳上等候,目光殷切地望着堂内。
堂中,一位布衣老者须发黑白相间,身形清瘦,正俯身查看一名农人溃烂的手臂。
他用手指轻按伤口周边,低声询问着。那农人咬牙忍着痛,一一回答。
在院中照看秩序的中年长者见到吕嬛进来,好奇问道:“这位...女将军,可是身体有恙?”
“本都督无恙!”吕嬛见到华佗坐诊于堂内,便放下心来:“这次上门叨扰,乃是请元化先生去往长安出诊。”
“在下颍川司马徽,”那长者作揖道:“想必足下便是吕都督了,久仰大名!”
士族都有自己的情报途径,更何况,天下间的戎装女子,仅此一位。
“原来是水镜先生!”吕嬛眸光微闪,立马发出邀请函:“先生可愿随我同往长安?关中山水,气象恢宏,虽不似荆襄这般灵秀精巧,却自有一番开阔磅礴的壮美。”
司马徽不由一怔——这是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了?
他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都督相邀,但我已在此地居住多年,实在割舍不下,还请都督见谅。”
吕嬛叹气着说道:“那就太可惜了...”
司马徽哪敢让她可惜下去,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立马将目标引到别人身上去:
“都督不是要请元化先生吗,请跟我来吧。”
“不妥,不妥...”吕嬛摇了摇头:“本都督岂能插队!”
她抬眸看向廊下,那里好些百姓正在等待诊治,便否决了这项建议,只因...她去医院做检查时,也讨厌被关系户插队。
“诶~~无妨!”司马徽微笑道:“都督乃贵客,自然可以例外。”
吕嬛瞪眼问道:“既是贵客,水镜先生竟不请我喝茶?如此待客之道,岂不辱没水镜之名?”
“这...”司马徽闻言为之一怔,不禁颔首笑道:“是在下失礼了,请都督跟我来。”
水榭小亭中,二人隔案对坐。
家仆奉上两盏茶汤,冒起的烟气带着汉代特有的醇厚气息。
偏那张先浑然不顾场合,大大咧咧踞坐亭外石阶,竟自埋头抠弄起脚丫,一副市井糙汉的恣意模样。
这般情景,令本就对当时粗粝茶饮不甚习惯的吕嬛,更是彻底没了品尝的兴致。
“都督为何不饮?”司马徽捧茶小啜一口,而后放下茶碗,面露好奇之色:“可是庄中茶水不合都督胃口?”
吕嬛看着眼前这碗如同中药的...茶,能有胃口才怪。
据说这里面添加了葱、姜、橘皮、茱萸等调味品,这可不是后世那种清雅怡人的清香,而是一碗混合了苦、涩、辛、咸等多种风味的“浓汤”。
既然茶不好喝,她便单刀直入:“水镜先生,我想和你做一笔买卖。”
“做买卖?怕是要让都督失望了。”司马徽皱着眉头,缓缓摇头:“我平日里,只耕读授课,从不做买卖。”
“先生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吕嬛唇角微扬,笑意中带着几分深意:“‘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她见司马徽捻须不语,目光深远,便从容续道:“您门下弟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需一方天地施展。刘表孱弱,早已不堪托付;江东重门第,河北轻寒士,皆非明主。曹操虽强,然多行暴虐,屠城之名天下皆知。”
她语锋一转,声音清亮:“放眼当世,能纳贤才、成大事者,唯玄德公与我父亲吕奉先。敢问先生...对此有何见解?”
司马徽轻轻叹息,见她把话说开,便直言道:“刘玄德太过珍惜羽毛,而你父亲则是...片羽不存,如此惨烈对照,实在令我头痛。”
他望着那一潭沉寂的冬水,缓缓道:“玄德公以‘仁德’立身,驰名天下。然成于此,亦困于此。日后大业途中,这‘仁德’二字,恐成枷锁,令他进退失据,难以决断。”
他轻叹一声,声音融进冷风里:“这般君主,心怀苍生,是万民之福;可对谋士而言,却不是好事——只怕要历经呕心沥血,才能帮他收拾残局。”
“至于你父亲...”司马徽将目光移向吕嬛,微笑着问道:“关中的实际掌控者,其实是吕都督吧。”
吕嬛并未否认,点头道:“我父亲只管打仗,其他琐事只能我自己操办了,比如...人才招揽。”
她眸光骤然闪亮:“我此番来襄阳,便是为了搜罗可用之才,若不是庞士元跟了我义父,我连他都想带回关中。”
司马徽闻言,不由莞尔一笑:“都督这是要把我的水镜庄一网打尽啊,先是元直,而后孔明,现在都图谋到士元身上去了。”
吕嬛也觉自己有点...过分,带着几丝歉意道:“先生若有闲暇,可去关中一游,便知如何决断。”
“实不相瞒,”司马徽坦言道:“元直来信邀我去关中一行,已经说了关中的状况,令我颇为神往,奈何吕氏非汉室正统...”
他微微摇头,未尽之语悬于空中,意思却已昭然:良臣择主而事,恕难相从,还请自便。
吕嬛情绪低落,却也能理解司马徽心中的坚持。
若从功能上说,水镜庄更像员工中介所,司马徽则是帮诸侯招工的hR,他的日常工作便是发掘与培训人才,而后根据学生的学识品性举荐给相应的老板。
从水镜庄出去的人,一般就仕于蜀汉,也有少数几人去了曹魏。
司马徽作为一个中间人,把合适的人,推荐给合适的老板,这点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如果把诸葛亮推荐给吕布...
结果可想而知,不是吕布把诸葛亮捅死,便是诸葛亮造反弄死吕布。
这种奇葩组合,但凡带了点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更何况司马徽这种隐世高人。
即便有了吕嬛这个逆天变数,依旧不会有人相信吕布的品性会变得高尚,这跟相信一个赌徒的誓言没两样。
无奈之下,吕嬛只好使出最后一招:浑水摸鱼。
“司马先生...”
司马徽:“都督请说。”
吕嬛:“我能过来听课吗?”
司马徽:“本学院不收女生!”
吕嬛:“如果我带五百铁骑过来旁听呢?”
司马徽:“都督果然好学,一个人来就行了,不必如此隆重。”
吕嬛:“我若邀请同窗去家里游玩,不过分吧?”
司马徽:“......”
第233章 招揽华佗
走出小亭之时,吕嬛和司马徽皆是一脸郁郁寡欢。
吕嬛抬眸问道:“此次襄阳一行,我空手而回,故而闷闷不乐,先生为何也是愁眉苦脸?”
司马徽直言道:“你来听课,我能不愁吗?”
这丫头就不是来正经学习的,鸡飞狗跳也就罢了,一想到往后会时不时的发生一起人口失踪案,他就倍感头疼。
在刹那之间,司马徽甚至萌生了搬家的念头...
见到司马徽发愁,吕嬛心情不由大好,她饶有兴致地迈步进了堂中,静候一旁。
此刻候诊的百姓已寥寥无几,华佗一天的工作渐近尾声。
她坐在诊堂一角,默默看着华佗治病。
只见他手起针落,精准地刺入病人穴位,方才还呻吟不断的患者顿时安静下来,脸上痛苦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消退,甚是奇妙。
那双施针之手看似枯瘦,却稳如磐石,不可貌相。
“下一个。”华佗头也不抬,一边净手一边说道。
吕嬛不由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心中暗叹:看起来好牛逼,自己没能遗传父亲的捅人技艺,不知能不能学一学华佗的扎人之术?
汉末医生地位不高,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医家也就成了陪衬的二流学派,医术被视作方术技艺,医生被归为“工”的阶层。
尽管也有像张仲景这样“进则救世,退则救民”的先驱,但这是极少数逆行者。
毕竟...可以追求功名,为何要钻研医学?
因此,很难想象这帮皇帝儒生在想什么,再看不起谁,也不能看不起自己的健康吧?
就像曹操,总在需要时才想起华佗,一旦觉得没用了,就拉出去砍了,实在气人...
“这位女郎,可是身上有不适之处?”
一道沉缓的问话将吕嬛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
她抬眼四顾,这才发觉堂内不知何时已悄然无人,只余夕阳一道斜光铺落堂前,将立于其中的老者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那一瞬,华佗逆光而立的身影竟似救世的普陀般,庄严而耀眼,让她不由怔然。
华佗面露和蔼笑容:“老叟观女郎身负甲胄,可是有金创旧伤?”
“不是...”吕嬛愣着神,直接口吐真言:“我想把你抢去关中。”
“关中?”华佗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他见再无人前来问诊,紧绷的心神一松,深深的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便顺手取来一块蒲席,置于廊下,安然坐下。
“我观女郎有些面善,适才又提到关中,莫非是...温侯之女?”
“猜得没错,”吕嬛回过神来,笑着问道:“先生何时...见过我父亲?”
“在颍川之时...”华佗不便透露伤者隐私,含糊道:“温侯找我拿了几帖药。”
吕嬛闻言,顿时暗暗埋怨父亲,当时怎不把华佗抢回去,把掳掠人口这种毁名声的事留给女儿来做,这父亲当得真不称职...
她抬眸,笑得一脸真诚:“元化先生,可愿随我去关中发展?”
华佗摆摆手道:“老叟喜好自处游医,受不了约束,还请吕都督见谅。”
吕嬛看了看他发白的胡子,问道:“先生年过半百,就没想过传授衣钵、开宗立派,把一身医术发扬光大,以福泽后世百姓?”
华佗捻须轻叹,目光中透出几分无奈:
“自然有想过,只是学医首要识字,而识字之人,多半轻视医道,认为此乃贱业。真正能潜心研习、深入医道者,万中难觅其一啊。”
“先生!”吕嬛抬手行礼:“我在长安太学设置医学班,首期学员二十名,懂基本医理,会识文书写,就缺一名医术高深的夫子,我看先生就很合适。”
“哦?”华佗闻言眉头紧锁。
自古医道皆是以师徒之名传授,似这位吕都督这般...以学院之制授课,简直亘古未有。
“都督可有章程?”
“有!”吕嬛从文件袋中取出一页纸张,递给华佗:“请先生过目。”
抓诸葛亮她确实准备不足,但华佗才是此行的目标人物,她是做足了功课才兵出武关...
“九品医学制?”华佗握着纸张的手都在颤抖。
一个前所未闻、颠覆古今的崭新医序,竟由这轻飘飘的纸张道出!
吕嬛解释道:“先生所虑,无非是才俊之士因‘医贱’而不愿从医。而长安的未来政策,便是学医有成者,经考核而授以官身,食国家俸禄,可光宗耀祖。有了这等晋升途径,相信会吸引更多有志者加入。”
“都督此举...”华佗眸中血丝含光:“...大善也!”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愚昧,也遇到许多刁难,甚至曾后悔以医为业。
自张角请苍天赴死,百姓多信符水而拒药石,然而百姓不知道的是,张角那碗符水,首先是治病之药,其次才是符水。
如今巫医横行,真正的医者因为战乱而十不存一,若长安真能推行此制度,何愁医家不兴。
“先生请看!”吕嬛又递过另一张纸:“这是学院的规划,目前长安太穷,只能在太学院挤一挤,以后学生多了,我再建一所独立的医学院。”
哼哼!ppt画饼嘛,不花一分预算就把事情办了,这便是资本家精神,用来搜刮钱财和人才,最是好用...
“学科制?”华佗面露欣赏之色,显然很感兴趣。
“哦...这个呀,”吕嬛怕他误会,赶忙解释起来:“这并非割裂医学,而是以分促合,方能专精。假以时日,我院所出之医,皆为某一门庭之圣手。天下病痛,皆有专医对症而治。先生之志,不亦可速成乎?”
她随后又补了一句:“若是病情重大,或不好判断,也能联合各科医者会诊。”
华佗放下纸张,语气急切而真诚:“女郎,此法非但可行,更当广行于天下!只是...此等分科,教员何来?教材何来?又需何等巨资?”
这一连串的发问,并非质疑,而是一种已然认同、并迫不及待想要将其实现的灼热渴望。
但华佗此问,吕嬛确实答不上来,资金倒还好说,大不了出去抢一把。
可这教员与教材就难办了,总不能说...就等您老去长安裂变出来吧?
吕嬛不忍心欺骗一个老人家,只好把实情润色一番之后,和盘托出:
“关于教员...我是这样打算的,先生的学生,以后也会有学生,学生的学生...生生不息。如此师生相承,自当绵延不绝,何愁无人。”
华佗愣住了,这吕大都督还真想让他做祖师爷不成?
吕嬛接着说道:“至于教材...听说先生写了一本《青囊书》,不若精分细选一番,分门别类,每一医科理出一本教科书即可。如此,便无须发愁教材之事了。”
华佗瞪大眼睛,这都督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也不看看分出来多少科——内科、外科、妇婴、针灸、疫病...
就这还是没细分的科目,每科一本?怕是成书之日,老命也没了。
就在华佗还沉浸在宏大的医学规划中,感叹寿命不够用时,吕嬛突然凑近,脸上带着一种探讨学术难题的纯粹好奇,而非玩笑,轻声问道:
“先生,还有一事。你精于人体奥秘,嬛有一问...您可否绘制一幅‘五脏六腑之图’,不画皮相,只显内里,要精确到...血脉经络如何缠绕,骨骼如何支撑,每一处脏器又该如何安放?再为每一部分标注名称、功能,最好...嗯,再配上您所知的病灶常发之处与下刀深浅?”
“此图,我称之为‘教学挂图’,要足够大,足够清晰,悬挂于讲堂之上,以便所有学生一目了然。”
她顿了顿,看似思考细节,却补充了吓人的一句:
“尸体好说,我帮你收集,数量包你满意!”
华佗:“......”
第234章 诸葛上门
冠军县,位于湍水河畔。
顾名思义,这里曾是霍去病的封地,也是吕嬛返回关中的必经之地,趁着心情不错,她便带着手下军士,来到此处打卡一番。
顺便对部下开展一番爱国主义教育,然而效果实在不堪入目...
“张公安!”
吕嬛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切齿之声:“你踩着墓冢作甚?”
只见张先蹲在一层楼高的土堆边缘,听得喊声,竟笑嘻嘻地抬起胳膊,手里攥着一只拼命蹬腿的肥兔耳朵,献宝似的晃了晃:
“都督请看!”他嗓门洪亮,语调带着几分欢快:“刚逮着的!这荒烟蔓草的地方,倒肥了这畜生。一会儿架火烤了,定然油香肉嫩,正好给都督打打牙祭...”
“什么荒烟蔓草之地,那是冠军侯的衣冠冢!”
吕嬛的声音陡然拔高,截断了他的嬉笑,凛冽如北风,“你我皆是大汉军人,岂能如此无状!给我下来!立刻!马上!”
张先四下看了看,笑容顿时僵住了——刚才为了追兔子,竟然忘了这是坟堆而不是山头。
他赶紧跳下封土,暗暗埋怨建造者把坟堆修得如此之大,如同小山一般,被他误会很正常嘛。
但他看到吕嬛那喷火的目光时,立马想到借口:
“都督!这胖兔甚是可恶,竟敢在冠军侯的坟冢上挖坑动土,我等大汉军人,同气连枝,岂能坐视不管,自当逐而歼之!”
吕嬛闻言,果然气消了不少,颔首道:“很好,待会顺便修整一下坟堆上的杂草灌木。”
张先:“(☉﹏☉)”
吕嬛转身便走,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这类实践性爱国教育确实成效显着,连兔子打洞都不能容忍,足见刚才讲解冠军侯的事迹,这帮人...多少听进了一些...
此值正午时分,正是艳阳顶挂之时,冬天有这种晴朗天气确实暖和。
吕嬛从褡裢里掏出一包肉干,就着白开水啃了起来。
对于骑兵而言,机动速度最为重要,煮饭是不可能煮饭的,吃完干粮之后还要赶路,争取天黑之前赶回武关...
“都督...”张先也是抓着一块马肉干啃,凑近了些,一边说道:“我刚站在封土的树丫之上,看到两骑过来了,你一定对他们感兴趣。”
吕嬛抬眸一瞪:“我只对你有没有清理杂草感兴趣。”
张先轻咳一声,微微错开目光,不敢再卖关子:“那两人是诸葛孔明与...黄月英。”
话音一落,吕嬛僵住了,忘了咀嚼,腮帮子不再鼓动。
“怎不早说!”
猛然间,她把把肉干包起来,随意塞进褡裢里,侧耳辨了辨马蹄声,而后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张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不断给自己点赞。
——看,这不就逃过一劫了!
小聪明固然没啥大用,但用来逃避惩罚还是挺有用的...
...
河畔官道上,正午阳光将一对身影压得扁扁的。
诸葛孔明与夫人黄月英,一前一后,各乘一匹青驴,踏着碎步,在寂寥的尘烟里缓缓停下。
“诸葛兄!月英姐!”
吕嬛一脸兴奋,挥着手跑了过去,称呼怎么亲切怎么来,一点不见外。
只因她觉得这条三国第一大鱼...上钩了,若不小心拉着鱼线,就怕被溜了...
临到跟前,吕嬛才刹住脚步,悦然问道:“瞧这大包小包满载而行,二位这是要往何处云游去呀?”
这副眼馋模样,分明是明知故问。
诸葛亮翩然下驴,掸了掸衣上风尘,朗声笑应:
“路过穰县时,恰好遇到玲绮的铁骑奔驰而过,我们这一路可是饱尝烟尘、紧赶慢赶,方才追至此地。还好玲绮停马暂歇,不然真追不上。”
黄月英拉着毛驴走近,微笑道:“我二人此来,乃是要去关中小住几日,不知都督...欢迎与否?”
“欢迎!自然欢迎得不得了。”吕嬛乐得一把抱住她,喜极而泣:“你们能来,我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不然真不知何时才能出海圈地。”
如此热情,着实让黄月英僵住了身子...
出海?诸葛亮闻言为之一怔。
他对大海的概念还停留在北海郡那广阔的海天之地,还有饭后闲谈的海外仙山。
“玲绮莫不是要学秦皇求药,欲图长生不老?”
“我岂会如此肤浅!”
吕嬛放开黄月英,朝着诸葛亮走去,立马把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男女授受不亲,玲绮不可如此!”
吕嬛怔然,顿时醒悟过来:“诸葛兄莫怕,我不抱你就是。”
这话让诸葛亮为之哭笑不得。
即便得到保证,他依旧躲在黄月英身后不肯出来:“玲绮有话直说,亮在此恭听即可。”
“诸葛兄实在见外!”吕嬛揩不到油,只好作罢:“走吧,我带你们挑两匹马当脚力,也好早点回到长安。”
诸葛亮和黄月英对视一眼,总感觉这个都督不靠谱,但来都来了,只好各自牵着毛驴跟了上去。
进入核心区域之后,只见关中军士甲胄整齐,兵不离身;或喂养坐骑,或躺地小憩,又或者啃食干粮,虽都在各干各的,却是不显喧哗,可谓忙中有序。
若有对话之人,也是交头接耳、小声私语。
见到吕嬛走近,那些骑兵并未起身行礼,也无人出声问候,至多不过抬眼注目,随即又继续各做各的事。
诸葛亮缓步走近吕嬛,低声问道:“亮观此部众,实乃精锐之师,为何面对都督却如此散漫不拘?”
“这并非散漫。”吕嬛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骑兵之所长,在于机动力。若因我经过便要全军起身行礼,岂不是徒耗他们休息的时间?为了一点虚礼而令士卒疲乏,我认为不值得。”
她略作停顿,又继续说道:“更何况,倚仗身份压人敬重,非我所愿。真正的尊敬,当发自内心,而非源于规矩。”
“还有就是...这是出征在外的规章制度,”她遥望长安方向,转身轻笑,“若在关中之时,我也极重仪轨排场,士卒见我,皆须整甲正容,肃然行礼,一分一毫也马虎不得。”
吕嬛语气稍顿,声调转沉,“毕竟,军人该有军人的样子。”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赞许——这位吕都督...还真是务实。
在外一切细节习惯都是为了打仗作准备,在家又能保持军容军纪,可谓鱼和熊掌都能兼顾。
难怪自她领兵起,钞掠良多,从无败绩。
穿过一片林地之后,忽见一位布衣老者正坐在木箱上,就着天光执笔书写。
他鬓发斑白,神态专注,面前摊着数卷竹简,一旁还散落着几株刚采来的药草。
“元化先生,”吕嬛脚步稍缓,含笑招呼道:“一会还要赶路,何不稍作休憩,可别累着了。”
这可不是客套,关中的医保制度能否实现,可就全靠他了。
华佗抬起头,见是吕嬛,便将笔搁下,笑着起身:“都督。”目光又转向她身后的年轻男女,温和颔首致意。
诸葛亮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在下诸葛亮,久仰华先生大名。”
吕嬛在旁补充:“这位是孔明先生,与其未婚妻黄姑娘。”
华佗捋须端详,眼中含笑:“少年英才,气度清举,果然名不虚传。”又转向黄月英,“黄姑娘眉目疏朗,亦非凡俗。”
黄月英微微低头还礼,轻声道:“先生过誉。”
诸葛亮接话道:“见先生于军旅之中仍潜心着述,实令晚辈敬佩。”
华佗摆手一笑:“老朽随军而行,闲来无事,随意摆弄些药草罢了。”
他目光在诸葛亮与黄月英之间流转,笑意更深,“二位佳偶天成,他日喜讯传来,亦是一段佳话。”
少年诸葛亮耳根微热,仍从容称谢。
黄月英亦浅笑不语,目光轻垂。
“诸葛兄!请近前一观。”
吕嬛边说边抽出一张宽大的纸卷,利落地铺展在身旁的草甸上。
纸上以墨线勾勒出山川江河的轮廓,形制虽简,但诸葛亮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幅疆域地图。
果不其然,吕嬛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此处便是中原。向北,经幽州便可抵达辽东。”
她的指尖继而向东移动,“而与辽东一衣带水、隔江相望的,便是三韩之地。”
她手指轻轻点在半岛南端:“我初步的战略构想,是自河东出发,先取并州,再北上控制幽州。最后——”
她目光骤然锐利,手指向东重重一划,“拿下整个朝鲜半岛,开辟一道稳固的出海口。”
这个计划...诸葛亮不知该如何品评。
那个地方他也知道,北部是高句丽,南部是三韩,皆是蛮夷,占领价值不大。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缓缓摇头:
“亮此前亦推演过天下大势。以明年时局而论,用兵首选当是西进凉州、或南下图取河洛。得此二地,既可无后顾之忧,又扼守中原门户,问鼎之势成矣。”
他抬起眼,目光中透出不解与凝重,“接下来便是逐鹿中原的关键时期,玲绮为何反其道而行,偏要将兵力投入北方苦寒边陲?”
更何况,从凉州到辽东,疆土逶迤如长蛇,首尾难顾、易攻难守...此等布局,与兵家所倡的‘据中制外、连片成形’之理念背道而驰。
此等有违常规的战略举动,实在令他费解。
吕嬛怅然道:“打中原诸侯,毫无成就感,我迫切地想要揍一个地方。”
“哦?玲绮想要攻打何地?”
诸葛亮面露疑惑之色,想不通以吕都督的性格,有谁能让她吃瘪?竟能让她迫切地想揍人,连中原霸业都能弃之不顾。
吕嬛一巴掌按在一座海马形状的小岛上,狠声说道:“就是此处,待我拿下凉州,定将西凉军装船运往近畿平原,誓要屠尽天下倭人。”
“都督要屠谁?”
张先一看来活,赶忙把脑袋伸进聊天群,毛遂自荐:“这活我熟,请都督务必以我为先锋!”
吕嬛闻言大喜:“公安可往,顺便帮我多寻些残暴猛将同往!”
诸葛亮:“......”
第235章 吕布的一天(上)
长安,吕氏田地。
为了方便灌溉,整片平原上水渠如网,纵横交错。
潺潺清流源源不绝,其源头正是河畔那一座座巍然耸立的巨大水车。
为防流水冲蚀土壤,渠底皆铺上了一层水泥,以减免水土流失。
水渠所至之处皆成良田,只见禾苗丰茂,绿浪接天。
田间地头,忙于农事的老农们无不面带笑意,喜上眉梢。
每至日落收工,他们常驻足在水车旁,看那巨轮悠悠转动,听水流淙淙不绝,眼中满是欣慰与希望。
“小雪”已至,田地正处于夜冻昼消之时,正是浇灌封冻水的关键时节。
这水可马虎不得,是庄稼的“保命水”,更是来年丰收的底气。
瞧这天色,不出两日必有一场大雪。须得赶在落雪前浇完。
一旦雪盖大地,便再灌不得水了,否则田地结起了冰壳,反而成害。
有了水车帮忙,吕布不至于太过忙碌,只需用锄头破开田埂,待浇湿得差不多之后,再将田埂合拢便可。
他扛着锄头行走在田间,不时挥动几下锄头,余下时间,便是拄着锄头四下观看风景。
他那一米九的身高,在农人当中可谓鹤立鸡群,每当有路过的农夫,都会产生巨量的回头率,尤其是...农妇。
只因他脸上的气质,依旧是那么的桀骜不驯,看人的目光,总是一副孤傲在上的样子。
再加上神乎其技的锄法,还有那久不护理的胡碴子,都深深地迷住了过往男女,就连黑肤老农都不能幸免...
“后生仔!”
吕布循着唤声扭头望去,便见一皮肤黝黑的老农走了过来。
顿时面露不耐之色,“长者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老农上下打量着吕布,目露欣赏之色,笑着说道:“你这后生看着挺壮实,是哪里人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吕布干脆聊了起来:“我来自九原郡。”
“哎哟...”老农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听说那里被匈奴人占了,你可是逃难而来?”
逃难?吕布想想自己的前半生,这般说法似乎...没错。
他不禁点头道:“某自从出了九原,辗转十余年,才在此地找到落脚之地。”
老农目露欣喜之色:“既如此,你也分到十亩永业田了吧?”
“可不是嘛!”吕布抬手一挥,指向自家种满豌豆的田地:“加上家中人口,整整十二亩。”
他心里不由埋怨女儿,没事领那么多地作甚,太累人了...
“如此甚好!”老农喜上眉梢——只多了两亩地,说明家中人少,此乃天赐良缘也!
“后生家中还缺婆娘吗?如果你要,我待会给你送来!”
吕布闻言,似乎没听清楚,茫然问道:“老丈此话何意?”
“后生别害羞,我这女儿长得又俊又结实,”老农侧身让开视线,指着不远处一道...壮实的身影,笑着说道:“后生请看,她可是十里挑一的种田好手,你娶了绝对不亏!”
吕布眼眸顿时大如牛魔,唾沫是一口一口往下咽,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这副模样被老农看在眼里,以为是垂涎...
“我这女儿...可还行?”
吕布欲哭无泪:“行!可太行了!”
老农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转身便朝着女儿方向高喊:“花儿速来,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
“后生别看我家闺女黑,胯大腰宽,好生养得很,等娶回家之后,里里外外都是好手...”
老农说话着转过身来,笑容却僵住了。
眼前已是空无一人,反而见到一溜烟尘顺着田埂滚滚而起。
抬眼远望,只见那后生把身子拉得如离弦之箭,双腿交错出残影,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禾苗簌簌乱摇,倏忽间便消失在沟渠转角...
...
“夫君今日为何这般早回家?”
严玉接过吕布肩上的锄头,轻轻靠在墙边。
吕布平缓一下气息,淡淡道:“只是破梗湿田而已,没其他农事可做,就早点回来了。”
“既如此...”严玉提议道:“玲绮和小白都不在,不如早些吃午饭?”
“甚好!”吕布点头道:“我下午有事要出门,早点也好。”
他倏然抬眸问道:“你不是去了太学院吗?今日怎能回家做饭?”
往日里,他都是要么在外面摊子上随便将就,要么就回来做水煮米粒,没滋味得很,是要考虑寻个厨子回家了...
严玉领着他往饭堂走去,一边回道:“夫君忘了?学院每旬休沐两日。”
吕布闻言,却是想起来了,可这心里也是不舒服得很——想他每日下地都不得休息,夫人却能一月休六天,实在不公平。
要不...也去学院讨份差事?
不妥!貂蝉还在那里呢,怎能给前妾当手下,若是传出去,曹操和袁绍都不用打仗了,直接笑死在军帐里...
在纠结之间,严玉把饭食端了上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吕布抓起一个暗红而沉郁的...圆包子,还捏了捏,疑惑道:“此乃何物,香气扑鼻,还如此松软?”
严玉:“这便是你种的高粱,磨成粉之后蒸煮而成;玲绮称之为馒头,还说这种做法能让粮食膨胀一倍有余,比直接煮更省粮食,也更有口感。”
竟是自己种的粮食?那就要狠狠品尝一番了,吕布狐疑地咬下一口。
刹那间,一股极强的韧劲抵住牙关,咀嚼间,一种陌生的、带着微涩的甘香澎湃涌出。
它不似麦面的绵软,却自有一股蛮横的敦厚,须得用力撕扯、反复碾磨,方能咽下。
咽后,喉间竟有回甘,腹中升起一片踏实的暖意。
不待一会,他便作出评价:“可以饱腹!不错!”
“喝点粥吧,高粱馒头还是有点噎嗓子,”严玉舀了一碗米粥放在他跟前,“下次我便加点麦粉搅拌,夫君若是觉得不够甜,也可加点糖。”
“无须如此,这样就挺好,”吕布拍了拍餐案:“夫人也坐下共食吧。”
严玉闻之一怔:“夫君不再分案而食吗?”
吕布无奈道:“关中世家都跑光了,咱们家这礼仪做给谁看?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经此均田政策,吕布已对融入世家圈子不抱希望了,都不死不休了,还学人家的礼仪作甚?
严玉向来以夫为纲,闻言便取来陶碗,窸窣着裙裳坐在吕布身边,给自己舀了一碗粥。
她抓来一个馒头,小口啃着,不时侧目偷睨吕布一眼。
这小动作被吕布看在眼里,不禁笑着问道:“夫人有话便说,你我本是夫妻,不必藏着。”
严玉微微垂眸,小心地问道:“夫君可有...纳妾的想法?”
“嗯?”吕布缓缓放下咬了一半的馒头,疑惑道:“夫人为何有如此想法?”
严玉抬眸说道:“我听人说,夫君若无子嗣,偌大基业怕是无人继承,即便夺了天下,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吕布撇了撇嘴,把馒头扔进碗里,心里很是不悦,却也不好在妻子面前发作,只好轻哼一声道:
“三皇五帝再厉害,现在连骨头都看不到了,继不继承又有何用?这帮世家总以家规治天下,可谓愚蠢,夫人切莫轻信道听途说。”
严玉咽下口中食物,轻声问道:“那夫君的意思是...”
“哼!千金难买爷开心!”吕布哼哼笑了几声,语气却是很不忿:
“本将军就喜欢把权柄放给玲绮,他日玲绮开心,想把位置交给谁都行,即便是外姓也行,总好过秦二世而亡,也好过桓灵二帝的胡作非为。”
严玉听了心里既甜蜜又惶恐。
因他感情专一而甜蜜,也因他非议汉帝而惶恐。
严玉面露纠结之色,捏着手指担忧着说道:“夫君此举...恐要招来天下士人口诛笔伐。”
“无妨!”吕布挑挑眉毛,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
“且看我重新启用禅让制,我吕家为帝就叫吕汉,赵姓为帝就叫赵汉,傅姓则是傅汉,皇帝之位,人皆有份,唯才是举,天下英才轮流登基,看馋不死那帮世家败类!”
严玉:“......”
第236章 吕布的一天(下)
吃饱喝足,正是散步消食之时。
都说‘声色犬马’才是豪强子弟的标配,即便名声好如刘备,也有着‘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的传闻。
声,便是音乐,吕布五音不全,实在欣赏不来。
色...见过貂蝉之后,胃口早就养刁,已不知‘色’为何物了...
马...散步消食,要马何用?
犬,嗯....家里似乎有一条,住在哪里忘记了。
问过严玉之后,他总算在后门见到那条大黄狗。
“长得倒是挺肥”吕布伸手捏了捏狗肚皮,望向带着屋檐的狗窝,不免感慨:“你家房子倒是挺别致。”
说完便解开狗绳,拽在手里招呼道:“走吧!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你去城里溜达一番。”
未待多久,一人一狗便出现在长安大街上。
狗很乖巧,仰首而行,四足交错,在前泰然领路,左观右盼却不龇牙乱嗅。
人很惬意,手拽狗绳,两脚踱步,不时面露微笑,四下观望而无暴戾之气。
场面很是和谐宁静。
拐过一道弯之后,人声骤然喧嚣起来。
这个地方正是新建成的东市,街道两旁是成排的双层商铺,皆用水泥浇灌框架而成,少了中式建筑的美感,胜在坚固便宜。
此刻正值午后,人来人往之间,常伴几辆车驾路过,很是繁华熙攘。
吕布挪着脚步,神态慵懒,微微眯眼望了一眼太阳,长长打了个哈欠。
这般惬意才是生活啊!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玲绮说得好啊...
打仗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不打仗!更是为了下一代不打仗。
打打杀杀了半辈子,愣是搞不明白这个道理,还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街头上,有父亲牵着女儿的,也有母亲牵着儿子的,只有他吕布牵着一条狗...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可惜玲绮长大了,不然他也想再次牵着那丫头的小手,一同行走在长安街道,品尝街边甜汤,共享这片刻的安宁与繁华。
“奉先!”
一道女子的清朗唤声在身后传了过来。
吕布脚步微微一顿,很快便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奉先,我叫你呢,为何充耳不闻?”
身后驶来一辆马车,驾车之人正是貂蝉,她缓缓拉住缰绳,使车速和吕布平行,这才开口问道:“奉先这是要去哪?”
吕布抬起手臂,亮出狗绳:“如你所见,正在遛狗。”
“遛狗?”貂蝉斜着脑袋望去,果真看见前面跑着一只大黄狗,那狗还不时回过头来露出一脸哈笑。
“你俩好...有兴致。”
她差点脱口说出——你俩好般配。
“嗯...”吕布语调平淡,却若有所指:“没了尔虞我诈,本将军自然可以修身养性,无论何事都能处之泰然。”
貂蝉咬了咬唇:“奉先可要上来?我不诈你便是。”
吕布一副老僧入定,眼皮半张半合,那形态就像跟着一只导盲犬一般:
“本将军红尘已了,你...坏不了我的道心了。”
这厮…人到中年,还是如此惹人厌烦!貂蝉面凝薄怒,纤指一收缰绳,轻哼道:“也罢,我自带考古班学生前往新丰便是。”
新丰?
吕布闻言一怔。
那不是日前掘出陶俑之地?还有这…“考古班”又是什么古怪名目?
眼见马车渐行渐远,他心头蓦地窜起一阵不安。
“大黄!速速随我来!”
此番不再是狗牵人,而是人拽狗。
一人一犬疾奔如风,转眼已追至车旁。
吕布再无平日躺平之态,身形迅捷如电,与马车并驾齐驱之际,急声扬问:“你去新丰作甚?”
貂蝉眸光向前,淡淡微笑:“托奉先之福,在新丰四处挖坑,我正好带他们去长长见识。”
“见过温侯!”
几声清脆童音忽然从车驾中传来,齐齐落入耳中。
吕布蓦地转头,只见车窗帷帘已被掀起,四五名十岁上下的孩童挤在窗口,一个个有模有样地抱拳行礼,眼中却闪着崇拜的光。
吕布气势顿时一泄,脚步缓了下来。他忽然一把捞起大黄狗,再次发力向马车追去。
也不管貂蝉是否愿意,他纵身一跃,便扛着狗狗轻巧地落入了车舆之中。
“你让让,我胯大。”
貂蝉也不恼,只含笑向旁挪了挪身子,“怎的,温侯也欲往新丰?”
吕布把狗放在两人的腿脚中间,反问道:“你这个...考古班是干嘛用的?”
“自然是考察古墓了,”貂蝉没好气道:“我帮你培养徒子徒孙呢,奉先欣慰乎?”
“他们还是孩子!”吕布扭头看了看车厢里的男女学子,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这般小的年纪,你就教他们挖坟盗墓?”
“不是我教,”貂蝉淡然说道:“而是你教!”
“我?”吕布指了指自己,毫不客气地拒绝:“我吕布堂堂大汉温侯,岂会教小孩盗墓,这等缺德之事,断然不做。”
“你也知道盗墓缺德啊,”貂蝉驾着马车驶出城门,一个拐弯就朝着新丰县而去。
“本祭酒让你进学院执教,可是在帮你积攒功德,莫要不识好歹。”
“哦?”吕布被气得笑出声来:“愿闻其详,阿蝉不妨细说。”
他倒要看看,这位大汉的情报头子,能编出个什么大道理来。
貂蝉稍稍走神。
猝然听得那声久违的“阿蝉”,一缕甜意如针刺入貂蝉心口,却又在转瞬之间消散无痕。
她蓦然回首望向吕布,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温存,哪怕是一丝半缕都没有...
她带着几分失落,解释起来:
“考古并非主动探寻,而是抢救因灾害而损坏的墓葬,或者是...”
她侧目看了看吕布,直言不讳道:“...或者是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墓葬。”
吕布无视掉她抛来的目光,似他脸皮这般厚度,区区异样目光,有何惧哉!
“说说怎么个抢救法?”
貂蝉:“出土之物皆编册记录,并写明来源。若是条件允许,用水泥重新修葺墓葬,那种混凝土你是知道的,若是达到一定厚度,土夫子根本毫无办法。”
“哼,说得轻巧,”吕布不以为然道:“现在活人都吃不饱饭,还有闲情逸致帮死人修坟。”
“我刚开始也是这般认为,直到...”貂蝉嘴角一扬,笑得颇为惆怅:
“...直到玲绮跟我说...墓葬是史书的补充,而历史是民族的血脉。或许史官不愿为我们耗费一滴墨水,但我们可以在墓葬中留下足迹,代表我们曾来过这个世间,也曾试图修复汉家文明,而不是一味的破坏。”
“如此说来...”吕布捏着胡碴子沉思道:“玲绮是反对我盗墓了?”
貂蝉:“并非,恰恰相反,她很尊重你的兴趣爱好,只是希望你换个思路罢了。你这个爱好,可遗臭万年,也可流传千古,何必一条道走到黑?”
吕布缓缓摇头:“区区名声,本将军无所谓之,倒是你...”
他转动眼珠子瞄向貂蝉:“...你带着学生进墓室,这般胆大无忌,真不怕...嫁不出去?”
貂蝉:“......”
第237章 秦陵群葬(1)
马车晃晃悠悠抵达新丰时,已是黄昏时分。
吕布便将众人安置在卸岭部众所设立的临时营地内。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烧起开水,就着火光默默嚼起了干粮。
跃动的火苗将围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奉先...”貂蝉掏出纸巾擦了一把嘴,轻声问道:“为何晚上不能进入墓室?”
她还想着今晚就让学生开开眼,明天一早就回去——她还有两堂课要讲。
吕布嚼着肉干,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这是卸岭一派的规矩。挖墓要堂堂正正地挖,取财更要光明正大地取。”
貂蝉微微侧首,眼中透着不解:“这其中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没有讲究。”吕布将口中食物咽下,神色一正:
“曹孟德的摸金校尉喜欢在黑夜里偷摸行事,我偏要反其道而行。就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把墓掀了,将财取了,方不负手握一州兵权。”
貂蝉闻言,不由一怔,叹着气抬头看向半空。
就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任何期待...
古代的夜晚,星空很美,也很无聊,特别是对浪漫之事没了期待之后,更显枯燥无味。
虽然时辰尚早,但吕布还是拍拍屁股,指着一旁两座帐篷道:“男女各一,你们自己安排。”
说完便转身离开,钻进自己的帅帐之内。
他的态度之随意,语调之敷衍,让貂蝉顿起逆反心理。
她扭头嘱咐着学生:“你们吃完之后,自己进入帐内休息,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听到他们异口同声的回应,貂蝉这才起身,走到吕布帐前,正要掀开门帘之时,手臂忽然僵住。
她不禁垂眸叹息,缓缓放下手臂。
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她轻咳一声,扬声问道:“奉先,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见貂蝉进来,吕布不禁抬眸说道:“有何要事,但说无妨,然...孤男寡女,稍有不便,加之烛光暖帐,恐会引人遐想...”
“且住!”
听到这话,貂蝉无语,压在心底的一丝歉意,顿时化作虚无。
“我不过是想问,此次墓主是何人?”
说到‘正事’,吕布不由松了一口气,回答倒也坦诚直接:“墓主人数...有点多,我猜测是秦王嬴政的子女。”
“可有发现?”貂蝉也来了兴趣,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自然有!”吕布掀开盖在案上的帛布,“本次开棺所获,全在这里。”
随着盖布揭开,桌上登时金光闪耀,清一色全是金器。
貂蝉蹙眉问道:“你全取了?就没给墓主留些傍身之物?”
“我这是帮他们免于盗墓贼窥视,”吕布拍了拍一尊黄金方鼎:“你看此物,足有十斤重,我看了都眼馋,更何况曹孟德手下那帮土夫子。”
他随后露出得意笑容:“明日之后,我在封土上写下‘吕布到此一游’。曹操看了摇头,摸金校尉见了落泪,自此墓主便能安枕无忧也!”
貂蝉见他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亦是无可奈何,不知该怎么接才好。
若论‘摸金’,其实吕奉先才是实至名归,只因他开棺只要金子,其他铜铁玉陶,一概不要,挑食得很。
比之曹操,好似更显节操,但这是盗墓,不管拿了什么,都损阴德。
只是玲绮都劝不动他,貂蝉自认也是徒劳,干脆开门见山道:“我要把取出之物登记造册,然后拓印一份放进棺椁,并且...”
她眸光紧盯吕布:“往后卸岭校尉开棺,需要考古司陪同。”
这事,吕布如何能够答应,只见他睁大眼睛瞪了回去:“本将军在世间的名声烂便烂了,但你这般做法,是想让我的名声也在阴间远播乎?”
“哦?”貂蝉轻轻一笑:“江湖传闻,土木中郎将挖帝挖王挖人皇,如此霸气之人,还会在乎这个?”
吕布讪讪:“死后世界,谁知道是什么样子...”
“奉先...”貂蝉轻轻叹气,出言劝道:“你取金充作军资,我无法阻拦,但该留给墓主的体面,也不应缺失。”
她看了一眼那尊金鼎,继续道:
“这些金器莫要急着熔。应先绘下图样,标明重量用途,将这份‘清单’与器物一同封入棺内。如此,既能让后人知道墓主生平,也知你吕奉先取金有据,盗亦有道。加之黄金有部分用于民生,后世史书自会给你正名。”
吕布摩挲着胡碴子思考起来。
流程确实是繁琐了些,但也不无道理。
若能在赚钱的同时,也兼顾一下名声...此举大善!
他当即打定主意同意下来:“可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观量一番案上金器之后,吕布便站起身来,大手一挥:“此墓所获,皆在此地,你想怎么描绘都行,这军帐,今夜就让给你了。”
说完便要迈步离开。
“等等!”貂蝉叫住他,目露玩味之意,勾唇笑道:“我发现,温侯近来似乎在...躲我?性情与往日大相径庭,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她站起身,靠近几步,柔声问道:“可是妾身变得不美了?”
不美?才怪!吕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安女子流行起了轻纱罗裙,虽样式变化不大,充其量也就是曲裾裙外套一件薄纱,可就是这份蒙眬半透,为貂蝉平添几分成熟美艳。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尽管过去的感情充斥着交易,但貂蝉看到眼前男人那熟悉而猥琐的目光,心中慕然升起几分莫名的回忆...
吕布收起欣赏的目光,浑然不知刚才的模样有多猥琐,反倒摆出一派凛然正气:
“你的媚术毫无长进,而我却逐年沉稳。这等小姑娘的把戏,还是收起来吧,以你现在的年纪...实在不合时宜。”
这话一出,貂蝉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她用尽平生所有淑静素养,才把那句“你给老娘再说一遍?”死死摁在舌尖。
最终...她露出馨人微笑,声音却微微发颤:“温侯是何时发现我用了...媚术?”
吕布感觉她的笑容有点瘆人,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却也没有多想:“我在白门楼濒死之时,心中所思...皆是你。”
貂蝉心中窃喜,垂眸故露羞怯:“奉先也会...想我?”
“嗯!”吕布肃然点头,若有所思道:“与你初见之时,你不过十六岁,而我已是三十出头。彼时我之所爱,乃是同龄艳美少妇,怎会看上你之青涩?”
他如断案神探,在军帐中来回踱步,浑然不觉貂蝉那杀人的目光,顾自做着推理:
“濒死前的疑问,直到最近才解开,玲绮跟我说,世上从来没有媚术,要讲究科学。我虽不懂什么是科学,却也明白了你的底细。”
吕布露出了然微笑,踱步靠近貂蝉,还伸长鼻子嗅了嗅,闭眼陶醉道:“还是这种幽香,如果我所料没错,你这香水...有毒!”
貂蝉没好气道:“知道有毒还靠这么近,不怕被毒死?”
吕布晃了晃脑袋,那模样,好似被醺昏头一般,最后找了张椅子坐下,才缓过劲来。
“你看,这就是我躲着你的原因,”他捂着自己额头,眯着眼睛说道:“以后别抹这么香,真会毒死人的。”
“还有...”吕布犹豫一番,抬眸说道:“我如今不是种地就是盗墓,权柄已尽数下放,你...与其对我故伎重演,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玲绮身上。”
见貂蝉沉默不言,吕布叹息道:“说吧,这次又想作甚?好歹夫妻一场,若是不过分...我便答应了,无须如此遮遮掩掩。”
貂蝉闻言,幽然惆怅:“玲绮需要一位继承人。”
“我亦着急!”吕布点头赞同,随后疑惑道:“既如此,你可托江湖关系,为她选择良婿才是,找我作甚?”
貂蝉逼近几步,咬牙道:“她不嫁,你不娶,你们父女俩如此齐心,我能怎么办?”
吕布看着她那吃人的眸光,好似明白了什么,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大祸临头的错觉...
第238章 秦陵群葬(2)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墓道入口处已是一片人影绰绰。
士卒们虽未披甲,但整齐的服饰和精良的兵刃,以及那面高耸的“吕”字帅旗,无不宣告着此举的“名正言顺”。
光天化日之下的“官方盗墓”,比黑夜里的鬼祟勾当更显霸道。
路过的百姓见此阵仗,皆心照不宣,默契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远远便绕道而行,不敢多看一眼。
此效果,便是吕布想看到的。
当名声坏到一定程度,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干脆一坏到底,让世人知道他吕布不好惹。
为此,他还放出狠话,若有史官敢乱动笔杆子,那卸岭一派的徒子徒孙,便扒了史官每一代先人的坟头。
这话羞辱值不高,但威胁度拉满。
卸岭掘墓可不似摸金校尉那般温柔,打个小盗洞就进去了,而是直接把坟堆铲平,让其后代想祭拜都找不到地方。
不得不说,在‘坏’这方面,吕布已然点满了技能树,自问天底下没人比他更坏的了。
在讲究孝道的时代,没有比威胁他人先祖更具威慑力的了...
只是有时候,无敌也会很寂寞,他唯一的对手便是曹操,可一想到曹操那抠抠搜搜还要装好人的模样,吕布不由嗤笑一声,狠狠地鄙视了曹操一番。
哼!伪君子罢了,还不如他吕布这个真小人!
看着眼前的墓道,吕布不禁舒心露笑:“点起灯笼,准备上课了!今日,就由本将军来当尔等的夫子。”
言罢,便带着考古班学童走了下去,还一边讲解着:
“记住了,开墓之后,必须等墓室浊气散去才能进入,若是连火把都亮不起来,赶紧退出去,莫多逗留。”
“若是挖到沙子,有多快跑多快,随后动用器械把墓顶一层层剥离便可,这种墓偷不得懒。”
吕布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回响,给了后面的人莫名的心安。
墓道台阶冗长,足有上百阶,可见墓室之深。
随着深度下探,日光逐渐暗淡,好在有暖黄灯笼照明,众人适应一下光线之后,便接着往下走。
“到了!”
吕布踩在平地之上,转过身去提醒这帮小屁孩小心看路。
“这墓室...是不是很大?”貂蝉也提着一盏灯笼,往四周探了探。
这是她首次下墓,地底的一切,既让她害怕,也让她好奇。
吕布幽幽道:“放着三十几口棺材,能不大吗?”
听到这话,貂蝉不由心生害怕,但墓室里面早有卸岭士卒待命,可谓人多势众,顿时给她壮了三分胆色:
“休要吓我,我经受过特殊训练,无论多么吓人的东西,我都不会被吓到!”
“你声音若是不发颤,我差点信了,”吕布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拆穿,随后抬起灯笼掠过学童的脸庞。
却见他们脸露好奇之色,四处打量,眸光清澈——这才是不害怕的表情。
“温侯夫子,我听说墓中有很多暗箭陷阱,这是真的吗?”
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吕布点头回应道:“陷阱是有,但弩箭基本不用怕,几百年时间,张力早就没了。”
另一个男孩问道:“那...为何看到墙壁都是平的,地也是平的,一点都看不出有陷阱的样子?”
吕布讲解道:“古墓封闭数百年,里面的污浊之气便是陷阱,开启墓门之后,必须静置几天,贸然进入会窒息而死,甚至有墓穴遇明火而自燃。”
“至于流沙水银...”吕布摇了摇头,“以后再讲解,现在先办正事!”
他举着灯笼,带头走进一条甬道当中,好在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路,都插着一支火把——这便是官盗的好处,看得清,抢得明,没了惊慌,还多了几分探索墓主生前隐私的新奇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貂蝉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过了长长甬道,便来到一处开阔空间。
由于火把众多,四周场景被众人一览无遗。
只见前方凸起一座夯土台,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个棺椁,棺盖皆被打开,斜靠在石椁边上。
吕布轻车熟路一般,径直穿过石棺,走到最地台中央,挑起灯笼探进棺内,抬头正要讲解时,不禁笑出声来。
只因这帮小孩个子太矮,脑袋都没棺材高。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士卒搬来凳子,这才让他们扶着棺壁,勉强露出脑袋观看。
“此棺内并无尸体,只是衣冠冢,那个黄金方鼎,便是出自此棺。此外,棺内还有一把青铜剑以及...”
吕布从棺材里翻出一块铜章,翻过来后仔细辨认道:“...刻着‘扶苏’字样的印章。”
吕布拍了拍棺材边缘,扭头朝着貂蝉说道:“这棺材是谁的,不必我多说了吧?”
貂蝉接过铜印,靠近灯笼一观,点了点头:“确实很像公子扶苏的私印,但...他不是死在上郡吗?胡亥怎会如此好心,在此给他设立衣冠冢?”
“以胡亥的为人,此举确实出人意料,或许答案就在脚下...”吕布把灯笼移到外面,指着地上的铁索说道:
“我初来之时,每个棺椁都缠绕着铁链,在三十二座石棺之间相互交织,链条横竖相错之间,颇有章法,最终分出五条长链,分别固定于墓室的五个方位——东、南、西、北、中。”
铁链缠棺,简直闻所未闻,貂蝉目露茫然之色。
“这是要把他们的...”她扫视了四周棺材,不确定地问道:“...灵魂困在这里?”
吕布点头:“秦人崇尚方术、讲究五行,深信人死魂不灭,或许是担心鬼魂作祟,才布置出这个五行锁魂阵。”
“行了!”他一把拿过铜章,直接扔进棺内,催促道:“赶紧把你那个...‘收据’放进去,我要盖棺了。”
貂蝉手指一空,不禁看向铜章落入黑暗的方向,怅然问道:“那枚印章...你不带走吗?”
“嗤~~”吕布闻言,嗤笑一声:“破铜烂铁,有何用处!本将军除了黄金,其他物件一概不收!”
‘瞧把你能的’,貂蝉瞪了他一眼,放下肩头包袱,找出一支竹简放进棺内,上面写着黄金方鼎的所有讯息,以及被吕布盗走熔成金水的事实...
密封棺木,也很简单,在棺材边缘抹上青膏泥即可。
这种泥巴颗粒极细、粘性大、可塑性高,乃是封闭棺木的不二材料。
至于盖棺...就更简单了,卸岭士卒搬来吊具,在滑轨和齿轮摇杆的帮助下,很轻易就把棺材板吊上半空。
看到此情此景,吕布很是欣慰。
盗墓工具就该与时俱进,还得感谢工坊的水车连杆给了他灵感...
第239章 秦陵群葬(3)
“这第二个...”吕布来到另一处棺椁前,晃了晃灯笼,压低声音问道:“棺内有尸,你们真要看?”
学子们用行动代替回答,各自搬动凳子登高而望。
“行吧...”吕布讲解道:“此棺,我取出了一只黄金小猪,只是可惜...没有找到印章,不知棺中是何人,这笔账先欠着吧。”
“她叫赢阴嫚,”貂蝉取出竹简,蹙眉问道:“你没注意到小猪肚子上刻着字?”
吕布轻哼一声:“也许这是小猪的名字,而不是棺中女子的名字。世家皇族奇葩者甚多,常有待宠物如同待亲人之举。”
貂蝉不与他废话。
这明显女性向的名字,怎会用在金猪身上?
“奉先...”貂蝉手中竹简掉进棺内,瞪大眼睛问道:“她...她的脖子,是你斩断的?”
暖光之下,尸体身上衣裙鲜艳如新,虽成干尸,云鬓长发清晰可辨,看得出生前定然美极,只是脖子上的裂缝很是触目惊心。
“怎会?”吕布看都没看,直接否认:“你没看她穿的是常服,而不是殓服,乃是被人斩首之后,直接放进棺中,入殓如此匆忙,原因已是显而易见...”
他抬手指向钉在墓壁上的铁链:“便是坟墓挖好了,需要有人住进来,而这三十二具尸体,死期早就被人定好了——锁魂阵建成之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是...胡亥所为吗?”貂蝉将灯笼微微放低,望着棺中的矮小尸骨。
这身高...恐怕还未及笄吧,怎会如此残忍?
吕布缓缓点头。
除了胡亥,谁敢在皇帝没点头的情况下,杀掉嬴政所有儿女。
“除此之外,四肢皆断,我怀疑并非普通的斩刑,而是更为残酷的...磔刑,与‘斩’不同的是,这种酷刑重在‘切割’,拉锯...你应该见过吧...”
“别说了!”貂蝉扶着椁沿,抬起略带血丝的眼眸:“其他尸骨都是这样?”
“并不是!”吕布随手指向一处棺木:“有两具头颅破碎的,想必是长得太过俊美,胡亥特意给他们加料...”
貂蝉深深呼吸,对着孩童柔声说道:“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了,你们先随卸岭士卒出去,我还有事,一会再上去。”
孩童正听得入迷,听到喊下课,心绪难免低落,但骨子里的尊师重道,让他们纷纷抱拳叠掌,站在凳子上施礼:
“蝉祭酒再见!温侯夫子再见!”
吕布微微一笑,摆手示意,召来两名士卒,先将这些孩子带离此地。
他当然知道貂蝉的用意——不该让孩童过早触碰这世间的血腥与残酷。否则就像那秦二世胡亥一般,在扭曲的浇灌下长大,最终...彻底疯魔。
脚步声消失之后,吕布下令道:“封棺!”
“诺!”一旁等候的士卒,提着一桶青膏泥便走了过来。
吕布转身正要朝三号棺椁走去,却见貂蝉捧着一截干瘪手臂残肢,喃喃说着:
“袖口缝补得如此粗糙,臂骨断面撕裂,留有反复切割的痕迹。这并非利刃一挥而断,真是被人...生生锯开的。”
吕布接过残肢,小心放进棺内,接在对应位置,一边说道:“你若无法承受,何不跟着上去,这种地下活计,本就不适合女子下来。”
貂蝉走到一旁,默然无言,看着士卒给棺沿抹上青泥,合上棺盖,盖上椁盖...
“胡亥...为何要用此等酷刑杀死至亲?”
吕布双手抱臂,摇了摇头:“一个疯子罢了,就像当年的董卓,不捅他们一戟,作死就停不下来。只不过胡亥运气好,没人捅他而已...”
貂蝉微微走神:“若我不出现,你会杀董卓吗?”
“会!”吕布直言道:“即便你不出现,董卓我也非杀不可!”
貂蝉痴痴地望着他:“是因为他残害汉臣吗?”
“当然不是,那帮世家酸儒的死活与我何干?”吕布一开口就是暴击,一点都不留余地:
“只因...我在长安与董卓的小妾有染,又在郿坞睡了董卓的儿媳,若是东窗事发,怕是会人头落地,不若先下手为强!”
旖旎气息直转之下,犹如过山车一般,貂蝉咬牙问道:“这就是曹孟德说你‘爱诸将妇’的由来?”
“那是另一件事...”吕布缓缓摇头,似乎在回想过去:“有天晚上我请郝萌的小妾赏月,结果郝萌这厮竟然聚众叛乱,害得我从茅厕翻墙避难...”
“莫要再说!”貂蝉手捂额头,打断吕布的话。
吕布见她如此模样,以为是犯了头风,便靠近一步问道:“可是身体哪有不适?”
“没有!”貂蝉手掌往前一推,挡住了他:“你离我远点!”
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吕布也没勉强,走到三号棺木前,声音微扬:“黄金竹简便是出自此棺,也是个女尸,你可要过来看看?”
说到正事,貂蝉总算回过神来,她翻出数支竹简,喃喃自语:“取走金简,留下竹简,真是对不住她了...”
吕布:“行了,赶紧放下,还有诸多棺木需要处置,可别磨蹭到晚上。卸岭一派可没挑灯夜战的习惯。”
貂蝉缓缓放下竹简,将其平铺在棺内,稍稍打量了一下尸体。
这具...更是不堪,依旧是四肢分离的惨状,肢体随意叠放,衣裙因割裂而破损,可见轮到她入殓时,很是匆忙。
吕布见她把竹简一条条铺在棺内,疑惑道:“你写了什么,需要用到十余片竹简?”
貂蝉一边忙碌,一边微笑道:“金简上刻着半篇《蒹葭》,想必是个喜好《诗经》的女子,我便将整篇《蒹葭》写在竹简上,放了进去。”
“你倒是好心,”吕布轻声嘀咕着:“古墓再封闭,竹简也难以经受岁月的侵蚀。”
貂蝉没有理会他,顾自忙完之后,才退到一边站在吕布身旁,看着士卒封闭棺椁。
“你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吕布摇头:“棺中没有身份铭文,也无私人印章,墓中更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已不可考。”
“你眼里只有黄金,”貂蝉正色道:“金简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朕赐诗嫚,吾儿安乐’。她便是秦国公主,赢诗嫚。”
第240章 秦陵群葬(4)
貂蝉冷眼瞪着吕布:“此黄金竹简,定是她最重要,也是最喜爱之物。”
言下之意,便是君子不夺他人所好,何不将陪葬品还回去。
只不过,吕布身上毫无君子觉悟,反而将重点偏到爪哇国去了:“如此看来,这胡亥...人还怪好的,竟能让他们自带一件最喜爱的物件当陪葬?”
貂蝉微微叹息,果然聊不到一块去...
吕布岂会不知她想说什么,但到手的黄金还能还回去?
反正他掘开墓门时,老天并未打雷,想必是赞同这桩买卖的。
见三号棺椁合上盖子,严丝合缝之后,吕布便走到另外一处棺木前,眉头微皱:
“接下来这位仁兄有点惨,要不...直接盖上吧,别看了。”
“休要诓我!”貂蝉以为他想偷懒,便快步走上前去,把灯笼探进棺内,随后抬眸问道:“就知道你心里有鬼,尸体呢?你不会搬出去卖了吧?”
自从知道吕布的‘爱好’之后,她读过一些关于盗墓的典故,确实存在行为极其荒诞的盗墓者。
广川王刘去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不仅盗取墓中宝物,还以亵渎尸体为乐。
一想起此人,她看向吕布的目光骤然变得不忍直视...
“我岂会如此荒诞!”吕布瞪大眼睛,指着棺椁说道:“你仔细看看,尸体就在里面,只不过被人捣成肉饼而已。”
貂蝉闻言,神情为之一滞。
她缓缓扭头看向棺内,果然在底下发现一层铺平的...肉干,若不是边缘露出几截骨头,她还以为这是铺在棺材底的兽皮...
“这又是为何?”
她后退几步,直到身后撞到另一处石椁。
借着暖色灯笼,貂蝉便看到里面也是一具被捣平的干尸,只不过这个棺材内的脑袋还算完整,并未被捣碎。
她抬眸望向吕布,声音发颤道:“这是...醢刑?”
“是醢刑,”吕布点头道:“据说纣王常用此法做人酱。高祖击杀彭越时,也对其用了此刑,还把肉酱盛装起来遍赐给诸侯,以示震慑。”
他随后叹息道:“你先上去吧,有些事情...真不适合女子来做...”
吕布下意识想要搀扶,伸到一半的手却忽然僵住,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最后又缓缓收回...
“奉先!”貂蝉猛然抓住吕布衣裳,眸光惶恐,指着他身后:“快看,角落里有个女子,似乎在哭泣...”
吕布猛然转身,眼前却只有忙碌的士卒,哪有一丝女子踪迹。
异常倒也有,便是墓室最里面的火把熄灭了,仅此而已。
他淡然下令:“活气不足,所有人先退出去。”
“诺!”
士卒领命,放下手头活计,尽数退出墓室。
倏然之间,又有火把自动熄灭,让这个墓室更是暗淡了几分...
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悦然响起:
“夫人,可还记得我?”
貂蝉看着眼前的曲裾少女,茫然反问:“我们...认识吗?”
“自然认识!”少女活泼而笑,指着自己的棺材说道:“我就是赢阴嫚。”
不知为何,貂蝉心中恐惧顿时全消,微笑道;“休要蒙我,我们隔了四百年,如何认识?”
她侧目瞪了一眼吕布,又补了一句:“偷你金猪之人,乃是旁边这位糙汉,你该找他才是。”
“金猪...没便没了,”少女微微失落道:“但猪肚子里面有一块玉佩,乃是夫人所赠,记得要取出来哦...”
貂蝉蹙眉:“我...何时赠你玉佩?”
“在我八岁生辰,你从天上飘下...”仿佛记起开心之事,少女语气雀跃:“真如天仙一般,还说那块玉可以帮我渡过死劫,我一直贴身保存着。”
“傻瓜...”貂蝉很想摸摸小姑娘的脑门,看她是不是住在墓里太久,熬出幻觉来了:
“定是有人假扮仙人骗你,如若不然,有了玉佩庇护,你又为何会惨死于棺内?”
貂蝉心里也忍不住吐槽始皇帝——想要长生不老想疯了,连子女都是如此着魔,看谁都像仙人,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是哦...”少女似乎想到伤心事,泪珠落了下来:“我上刑场时,忘记带玉佩了...”
貂蝉闻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正要再安慰几句之时,忽觉天旋地转,身子被人横着抱起来,快速移动着离开墓室,进入甬道...
她重重拍了一下吕布手臂:“我正聊着,你发什么疯?”
“你才发疯!”吕布很快便跑到台阶上,一步三阶,模样颇为急躁:“你没看到身后火把熄灭了吗?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回应。你可知!干我们这行,火灭人亡,必须赶紧跑路。”
貂蝉忍不住扭头望向台阶下面,果然看见火把一盏盏熄灭,即便没熄灭的,也是变成诡异的淡蓝色火焰。
她还看到那个少女追了出来,不断挥手,却在台阶下被一条铁链绑住,任凭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接近墓门时,四周光线亮起,而那少女的身影却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唯有一条虚幻而诡异的铁链穿进墓壁,不知通往何处。
一踏出墓门,吕布这才喘着粗气放下貂蝉,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你方才对着棺材闲聊,很是瘆人,下次莫开这种玩笑!”
貂蝉抬手遮挡强光,稍稍适应之后,嘟囔着问道:“你没看见有个少女吗?”
“少女?”吕布凑近几分,上下打量着她,带着几丝嫌弃道:“是有少女,可你就没发现,身边也站着一个少男?”
“在哪?在哪?”貂蝉寒气顿生,慌忙四下扭头寻找,以为有鬼魂追出来了。
身子转了几圈之后,才发现吕布那一脸坏笑。
她忍不住一拳击在他的上臂腱肉之上,愠怒道:“你骗我!”
这一拳,如果是吕嬛打的,绝对是小拳拳,但貂蝉身负武艺,看似粉拳,实则老拳,瞧吕布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就知道有多痛了。
“好好好,我说实话,你莫乱来,”吕布手捂肩头,轻轻揉着,一边解释道:
“我并不怀疑你看到...‘少女’,但那是幻觉,墓室活气不足时,便会使人神智不清,别说看到‘少女’了,即便看见‘太奶’也属正常,严重者甚至会昏死在内。”
吕布指着墓道台阶下的火把,接着说道:“火焰也会吞噬活气,若是火把熄灭,人就不能在墓室多待,必须赶紧离开。”
貂蝉望着墓门微微一怔:“那...何时可以再次进入?”
“你还要进去?”吕布不禁与摇头:“据我的经验来看,你阴气偏重,容易吸引不净之物,还是回去吧。”
“你不是说那是幻觉?”貂蝉恼道:“现在又说是‘不净之物’,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吕布收起嘻哈笑意,正色道:“我看不见,自然可以当它不存在,可你不一样,若是见到而不处置,定会后患无穷。”
貂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跟他多话,顾自前行,顺着从墓门延伸出来的黝黑铁链一直走。
“你这是要去哪?”吕布以为她在发脾气,赶忙跟上去劝道:“那几个小学子还在等你,何不速速离开此地?”
在他眼里,考古司的建立,就是个麻烦,把这帮小屁孩培养成盗墓高手,何其难也!
刚才若不是他在场,只怕这帮人会把‘考古’变成‘作古’,瞬间沦为墓中陪葬品。
貂蝉头也不回:“你不是说后患无穷吗?我不就在想办法处置?”
说完便纵身一掠,施展轻功窜上一处坡顶,抬手遮目,居高探查周围地形。
吕布虽然低声嘀咕着:“最烦这帮飞檐走壁的江湖游侠...”,却也跟着她跃上坡顶。
第241章 秦陵群葬(5)
吕布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山脚下有好几处新土,便开口解释起来:
“那些地方我刚回填,不必再看,根本没什么值钱物品,净是一些彩绘陶人,说是破瓷烂瓦都不为过。”
貂蝉没有接话,而是指着山脚下一处村落:“墓门有条铁链,一直延伸到那个地方,似乎钉入地下,可否派人去挖掘一番?”
吕布闻言一愣,眯着眼睛看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哪里来的铁链?你若头晕,便进帐歇息,幻视之疾,可大可小,可别...”
“我就问你...”貂蝉打断他的话:“挖是不挖!”
“挖。”吕布无奈,只得应下,反正这些天刨了不少坑,不差这一个两个。
“好!我下去等你,”
貂蝉唯恐那铁链会突然消失,当即不再犹豫,纤足轻点,身影已如惊鸿般御风而下,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吕布垂目摇头,心下怅然。
世人常笑幽王带着褒姒胡闹,但自己带着前小妾四处挖坑,似乎也没差多少。
他倒是想发展几个志同道合之人,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貂蝉一同下墓。
没有哪个史官敢写这一段吧,不然那本史书指不定被人当成野史...
虽不乐意,他还是带着一队卸岭士卒,去往秦陵东侧的小村落。
还未进村,便看到貂蝉似乎在与人争执,旁边还围着一些村民。
吕布一行人虽带着锄头簸箕,腰间却也悬挂佩剑,衣襟整齐,着色一致,一看就是公门之人。
这几十号人这一围上来,立马让村民不再激动,派出村长出来讲道理。
吕布:“发生何事?你等农人为何不去种地,皆来围观?”
“这位使君,”村长抱拳说道:“村里的田地是用来种粮食的,怎能随便挖掘毁坏,若是没个说法,我等定然不从。”
“好!”吕布不怒反喜:“尔等懂得守卫自家田地,没有辜负官府的期望。”
“然而...”他在村民中缓缓踱步,一边说道:“官府接到举报,有人在此地埋藏巫蛊,意图抽取村民气运,若不及时破除恶咒,轻则跌倒破财,重则血光之灾。我奉命前来驱邪,你等...可有异议?”
这话一出,村民立马骚动起来:
“难怪我前些天爬树莫名其妙摔了下来,我还以为是自己手脚出毛病了。”
“这有什么,我还掉粪坑里,差点被淹死。”
“诶!还别说,我前天进山砍柴,差点没被狼给咬死...”
“这位使君,是哪个缺了大德之人所埋?”
吕布含糊其词:“不清楚,只知道是个秃头僧人,或者邪恶道人。”
他这脏水泼得有讲究,直接将汉末的两大玄门给一锅端。
村长急了:“使君!这如何是好!还请拿个主意。”
“这好办!”吕布笃定道:“我奉命带人前来,便是来破巫蛊,灭恶咒,你等只需回避,其余交由我来便好。”
“如此...”村长带头跪了下来:“多谢使君了!”
“快快请起!”吕布赶忙把村长搀扶起来:“关中早就废除了跪礼,你这小老头分明是要折我的寿。”
村长急声道:“还请使君赶紧做法,我这就去拿些吃食过来,使君稍待片刻即可...”
“先别忙!”吕布叫住村长,问道:“此处田地,是哪位村民所有?”
“是我是我...”一个黑瘦中年人赶忙走出来,点头哈腰:“使君尽管挖,定不敢再阻拦。”
吕布一看那人,正是被狼咬的那位,不禁问道:“你在何处遇到野狼?”
“就在骊山上,成群结队,端的吓人,甚至还有熊虎出没。”
“我自会拟请府君派兵驱除猛兽。”吕布从怀中摸出一颗小金豆,递给了那个农人:“这是本次灭除蛊咒,官府补偿给你的田地损耗。”
“小人不敢收。”农人连连摆手,求助般望向村长。
村长催促道:“拿着吧,别耽误使君驱邪。”
“多谢使君!”农人欢喜接过。
很快,村民聚而又散,全跑进自家屋里,找了处自认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然而看热闹之心人皆有之,门缝里、围墙上、窗格中,挤着一双双眼珠子,甚至有人直接爬到树上登高望远。
这阵势,分明就是想看热闹又不敢看的模样。
“说吧,从哪挖?”
吕布微微舒气,却发现貂蝉沉默不言、目光怪异,便一脸疑惑地问道:“看我作甚?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而是我发觉...”貂蝉回过神来,轻声说道:“你变圆滑了,竟也懂得收买人心了。”
吕布:“这叫成熟稳重,更何况...玲绮曾说过,保护纳粮人,是官府的基本责任,我深以为然。”
他指着村落接着说道:“他们都给我纳粮,便是我的保护对象,他们得利,便是我得利。区区山中虎狼,过些天我便让它们变成肉干,至于那颗金豆...农人有钱,自会消费购物,要不了几天便又会回到长安府库,我不亏。”
“这等小事,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吕布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想不明白的表情:“如果这也算收买人心,那也太简单了些。”
貂蝉瞬间无话可说了。
的确很简单,所不同的地方在于‘人心’和‘民心’的差别。
古往今来,皇帝收买的皆是世家人心,而非百姓民心。
世家的能量,无人敢轻视,但百姓的力量...没人知道,也没人试过。记忆中唯一将民力压榨到极致的,便是商鞅,效果很好,反弹也很猛。
要不是玲绮信誓旦旦地保证,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大伙还真不敢让她把赌注押在百姓身上...
“就从这里挖吧!”
貂蝉一脚踩在铁链末端,鞋履却直接穿过链条虚影,踩在了地上。让她惊奇的同时,脸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你确定?”吕布不知从哪里掏出罗盘,打量着田地四周:
“此地位于秦陵以东,磁针不定,地脉倾泻,一派冤煞冲腾之象。若有墓葬,也是陪葬。嬴政素来喜欢摆弄陶人,怕是没油水可捞。而胡亥喜欢埋人,我已挖出数个宫人尸骨,寒酸得很,何苦白费力气?”
貂蝉长长吸气:“你到底挖不挖?”
吕布身子一哆嗦,把罗盘往后一抛:“来人!给我挖!”
第242章 秦陵群葬(6)
吕布一声令下,士卒应声而动,奋力挥动铁锹。
方才还静谧的田间,顿时尘土飞扬,泥浪翻涌。
大坑迅速成形,不断向下深陷,边缘的泥土簌簌滑落,却始终不见半分砖石痕迹,更无半点棺椁踪影。
貂蝉紧盯坑底,正心烦意乱之际。
“铛!”的一声传来,明显是挖到了砖石。
“禀将军,有青砖!”
“清理出来!”吕布淡淡说着。他也看出来了,墓葬规格不大,没有墓室,很符合胡亥的为人——管杀管埋,规格乱来。
随着清理进入尾声,木制棺椁完整地显露出来。
这让吕布一阵纳闷。
若是普通宫人陪葬,不该有椁,可若是皇族之人,又显寒酸,难不成是某些不上不下之人?
一队率过来禀报:“将军!一棺一椁,并无墓室,属于丙级贵族小墓,可要开棺?”
吕布面露犹豫之色——开这种小墓,有损土木中郎将的名望,实在不想打开。
“开!”貂蝉帮他下了决定。
吕布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依了她,就当是...赔给她一点青春损失费: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开吧开吧。”
“诺!”
队率领命而去,指挥手下搭起竹架,最终成品看上去,好似古代版的航吊,也就是桥式起重机。
看着士卒们忙碌,吕布趁这闲暇,开口问道:“你从哪学来的望风探水之术,竟能一找一个准?”
貂蝉:“我刚才不是说了,有一条铁链扎入地下。”
吕布:“不说就算了,何必编故事骗我。”
貂蝉目露柔光,望着他说道:“我以前十言九骗,你信以为真,如今我说了真话,你反倒不信,这是何故?”
吕布低头不语。
这不是被骗怕了嘛!
更何况,此地哪有什么铁链扎地。
她用眼睛都看不见的东西骗人,他若是再上当,岂不显得降智?
嘭——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破裂声,密封数百年的木椁顶盖被整个撬开。
在木滑轮的咯吱声中,它被吊升至半空,略作悬停后,便稳稳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混合着朽木与尘土的烟尘。
内棺出现,吕布脸上僵住。
只因椁中陪葬品甚为丰富,除了各种彩绘陶器之外,金器极少,而且尽是串珠、带钩之类的小物件。
更离谱的是,与粗糙的外椁不同,内棺工艺精美,棺盖和棺壁铺满一层彩绘,画中仙鹤栩栩如生,仙女飘逸云间。
这个绘画工艺,定然出自顶级画师之手。
但...这种艺术品级的棺材,怎会出现在此处?就连秦始皇的子女,都没用到如此精美的棺材。
就是可惜,历经四百年的岁月,终究禁不住阳气侵蚀,刚才还鲜艳动人的彩绘,不过片刻时间,竟暗淡了许多。
“奉先!”貂蝉已经跳进坑中,招呼着问道:“快下来看看,这捆棺绳为何如此怪异?”
吕布闻言,便一跃而下。
怪异确实挺怪异,哪有棺材进了墓坑还用绳索缠绕的?
莫非想把棺中之人的魂魄牢牢绑在此处?
而且绳索打的结也很古怪,既像加强版的蝴蝶结,又像多足蜈蚣。
不过...绳索上画的鬼画符倒是挺眼熟的...
吕布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不时看一眼绳索,翻阅了起来。
貂蝉好奇问道:“你出门还带书?”
“这不是书,”吕布悠然翻页,一边答道:“而是盗墓心得,还有一些摘录进来的方术、邪术,玲绮戏称此书是...‘盗墓笔记’,我觉得挺贴切...”
“有了!”他把书本压平放在棺材盖上,笃定道:“此乃‘五行仙解阵’,用来抽取棺中尸体的魂魄,来蕴养主穴尸体,以达尸解成仙的目的。”
“可这铁索...”貂蝉指着来时的方向:“...直达嬴政儿女的墓穴,又如何解释?”
吕布合上书本,皱眉苦思,缓声说道:“此阵是徐福所创,由此,我便想起他的另一个方术:龙血仙引。”
“被害的公子公主们,身负皇室最纯正的龙气血脉,同时又带着被残杀时的滔天怨念,所产生的能量远超寻常魂魄,是驱动邪阵的完美饲料。”
“胡亥...或许是担心人数不足,除了杀死嬴政的所有直系子女之外,又杀了一批他们所亲近之人。难怪你会看到两地之间有铁链连接。这种接力式邪术,我也是第一次见。”
吕布这下相信了,貂蝉这是天赋异禀,而非幻视幻听。
这种盗墓人才,若能发展成同伙,没准可以省去不少探墓的功夫...
貂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反而问道:“那...棺中是何人?”
吕布:“根据邪术的要求,外围尸体,应该是公子公主们的至亲之人,比如丈夫、妻子,或者子女近侍。棺内也会扔几件公子公主的贴身之物,以增强龙气,骗过天道来运转大阵。”
貂蝉目露迷茫之色,喃喃问道:“天道...怎会允许这种阵法运转?”
吕布把书本揣进怀中,淡然说道:“所以大秦亡了。”
他随后下令道:“开棺!”
“诺!”
士卒们将撬杠深深抵入棺盖缝隙,齐声呼号,待棺椁应声松动后,立刻甩出绳索,合力将其吊起。
看到棺盖顺着滑轮吊在一旁,吕布便探头望进棺内。
只见华丽的木棺之内,却是一片狼藉。
尸体身上衣物破败不堪,依稀可以认出是个女子,只是已经化成白骨,肢体被乱掷一气,胡乱交叠在一起。
很显然,此人生前必定是被人肢解之后,像扔垃圾一般,随意丢进棺内。
而且手脚皆在下层,以胡亥的变态而言,极有可能让此人清醒地看到自己的手脚被剁掉,眼睁睁地看着被扔进棺内,以增强其怨念...
吕布摸着胡碴子,暗暗推测一番之后,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貂蝉:“你看,全是骨头,本将军就说没油水吧,这一单买卖亏本了。”
他下令道:“老规矩,取金!”
军令下得大声,但所获却是不多,队率领命捡起椁中的金器,称过之后禀报:“将军,获取金珠两串,金钩一对,共计一斤五两。”
吕布不耐地摆摆手:“收好入库,聊胜于无吧。”
“奉先...”貂蝉从棺内取出一个印章,脸上带着几分痴然,抬眸问道:“能帮我看看此物吗?”
“当然可以,但...”吕布取出一副手套带上,而后接过印章,“往后若是拿去棺中之物,必须戴着手套,而且是这种丝绸油布所制的手套,以防有毒。”
貂蝉闻言,嘴角不由一翘:“你这是...被毒怕了?”
吕布:“哪里,这是玲绮交代下来的,说什么为了卫生...”
“这是一枚私印,”他捏着印章仔细观看,低声自语道:“阳滋?这是什么古怪名字?质地...竟然不是黄铜,而是...纯金?”
看走眼的吕布不由轻轻擦去印章身上的氧化物,果然露出金灿灿的本色来,就连他的眼眸都被映得金光频闪。
第243章 秦陵群葬(7)
正要把金印充公之际,却被貂蝉一把夺下:“此物你不可拿走!”
吕布不悦道:“卸岭过墓,向来拾金不放,岂能再藏入地下?”
貂蝉:“你也会说盗亦有道,岂能连逝者的唯一身份证明都要夺去?”
“也罢!不过几两黄金,不取便不取。”这种蚊子肉吕布本来就不稀罕,更何况还被前小妾拿捏在手里,不好硬抢。
他又摸出那本笔记,翻阅起来,还一边轻声喃喃:
“让我查查嬴政的子女,看到底是谁叫...‘阳滋’。你莫急,嬴政这厮子嗣旺盛,足有好几十个子女,要慢慢查。若是他泉下知道辛苦耕耘半生所出,全被胡亥给宰了,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貂蝉听他唠叨着,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你都带着军队在他坟头上动土了,他若活过来,第一个要灭的也是你...
“嗯...还真有,在这!”吕布手指按在笔记上,皱眉道:“阳滋...乃是阴嫚的小名,好离谱的小名,一阴一阳,嬴政这是打算用小名来为女儿...互补吗?”
“如此说来...”貂蝉转动着印章,望向棺内:“棺中之人并非赢阴嫚,这个金印,只是为了增强龙气而放入?”
“正是如此!”吕布一脸笃定道:“以本将军多年的盗墓经验来看,取出黄金小猪的那口棺材,才是真正的赢阴嫚,至于这口棺材...”
他探头细细打量一番里面的尸骨:“此人所穿服饰乃是寻常的花草纹路,应该是她的贴身宫女。”
貂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如何才能破掉这个...仙解阵?”
“很简单!”吕布指着她手上印章说道:“把这枚充满阴嫚气息的印章换掉即可。漏洞一出,此阵便一泄千里,再也束缚不了灵魂。”
他见貂蝉露出鄙夷之色,赶忙解释道:“我真不是贪财,这都是徐福写在书上的。那可是禁书,你身为明月宫主,定然知道越贴近真实的书,禁得越厉害。”
“先说好...”貂蝉举起印章:“此印由我保管,你不可拿去熔掉。”
一个小金印而已,吕布自然没有看在眼里,接过印章说道:“可以,但让我先刻一个假的出来。”
他随后唤来队率,交待道:“按照这个印章,雕刻一个出来。”
“诺!”队率很快便找来一个空的铜印,以及一支雕刻刀,直接往地上一坐,便刨起印子来。
貂蝉看他刨得飞快,那铜印显然经过退火变软,才会刻得如此轻松。
“你...随身携带空印做什么?”
吕布目光躲闪,却也没有撒谎,直言道:“我封墓之前,常刻一个‘发丘中郎将’的铜印留在墓内,以此来混淆视听。”
“发丘中郎将?”貂蝉笑得颇为嫌弃:“你不是敢作敢当吗?为何还嫁祸给曹孟德?”
吕布讪讪地笑了笑:“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同是挖坑行业,互坑很正常。”
没等貂蝉笑话他,那个印章已经刻好了,被队率捧在手上送到吕布面前:
“将军请过目!”
“很好!”
吕布微微点头接过铜印,还在自己身上磨了几下去去毛刺,随后掷出一道弧线扔进了棺材里。
“封棺!”
“诺!”
接下来的事情,让手下来做便好,吕布便带着貂蝉出了墓坑。
士卒照旧是用青膏泥封棺,甚至一些开裂的地方还贴心地补了缝,之后才把棺材板吊过来盖好,整个程序有条不紊,动作麻利,仿佛练过无数次,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貂蝉低头看着掌中金印,怔然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进那个墓室?”
“后天吧...”吕布很不确定:“墓中活气耗费一空,需要静置两天才行。”
他忽然想起冶铁工坊的鼓风机,想着是不是也弄一台过来,可以往墓穴里灌风,不用水力那么大,改成手摇就行。
他越想越可行,不由暗自点赞:‘我真是个木械天才!’
不到一顿饭功夫,整个墓坑便被填埋夯实。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吕大神棍表演的时候了,只见他拿出一截圆柱形纸筒,竖在新土之上,单看那条露出来的导火索,就知道这是何物了。
他还故意大声喊着:“躲远一些,降妖除魔,就在今朝!”
点燃导火索后,他一把拉起貂蝉的手,朝着远处跑去。
轰——
声势不怎么浩大,比吕嬛扔上武关城头的黑弹丸差多了,即便这样,也有村民从门后仰倒,从墙上掉落。
这动静把整个村子弄得鸡飞狗跳,骚动起来。
而始作俑者吕布却拍拍手掌,再次回到那片被熏黑的地上,静静等待。
果然,没过一会,村长便猫着腰子,似做贼一般三步两步地跑了过来。
“使君!刚才是什么动静?”
“无事!”吕布淡淡道:“这是邪物自爆的声音,往后这块地可以照常种粮食,若是心有芥蒂,也可去官府置换一下。我此次回去,自会向上报备,你等无须担心。”
“那就多谢使君了,小老儿这就去准备饭食,还请使君赏脸。”
“万万不可!”吕布摆摆手道:“我等所吃之粮,本是尔等所纳,岂能重复征收。况且,军吏就食于民户,乃是重罪,你这老头别害我。”
“使君过虑了,”村长作揖道:“这不过是村民的一点心意...”
“免了!”吕布郑重抱拳:“本分之事,岂敢邀赏,告辞!”
言罢,便带着手下士卒,扛着各类工具,列着整齐的队伍,跑步离开了村子。
脚步踏起的烟尘腾然而起,逐渐掩盖了他们离去的背影。
村长感觉眼里进了沙子,不由抬手揉了揉眼眶。
“村长!他们就这样走了?”
见吕布离开,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出了门,聚集在老村长周围。
“不走能咋的?”村长没好气道:“咱手里又没刀没枪,还能制止他刨坑不成?”
“可是村长,祖上的规矩,不是禁止所有外来人挖坑吗?”
村长叹气着说道:“若是土夫子,咱直接把他埋坑里就好。但刚才那位,可是带着军队前来,祖训顶个屁用!”
“刚才那声怪响是咋回事?蛮吓人的。”
村长皱眉道:“那位使君说是邪祟爆体而亡。”
“难怪...”
村民围着新土上的微微下凹的小坑直打量,“闻着还有一股怪味呢。”
“那这块地方还能种麦子吗?”
“种!怎么不种,”村长跺了跺脚:“若是不种,岂不是此地无银嘛。”
“可是村长,我刚才在树上看得清楚,他们真挖出棺材板了,咱们没守住啊。”
村长望着远处那堆高高在上的秦陵封土:“尽人事,听天命,大秦都守不住关中,咱们...活着便好,何必管得太多。”
第244章 嬛回长安
长安书院,祭酒办公室。
貂蝉把玩着金印,玩心一起,她便蘸上朱砂红泥,随后找了张淡黄白纸铺在桌上,将印章稳稳压下。
提起时,纸张上便留下两个朱红秦篆:‘阳滋’。
“小妈!”
一声清叱传来,听音调就知是故意吓人的。
貂蝉武艺在身,早就感知到某个蹑手蹑脚之人,头也不抬道:“恭喜玲绮拿下武关,此趟南阳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
吕嬛抖去身上雪花,找了个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案上:
“这次我把元化先生请来了,刚安顿好,明天医学班就能开课了。”
“如此甚好!”貂蝉放下纸张,疑惑着问道:“我看你小脸都憋红了,是否还掳回了其他大才?”
“小妈知我也!”吕嬛眸光闪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有一经天纬地之才,名叫诸葛亮,其未婚妻名曰黄月英,亦是巾帼女杰,我已经安排进学院了,不对...”
她摇了摇头:“我给了他俩特权,可上课,可游学,但凡我军控制之地,他们皆可前往,不受任何约束。”
“哦?”貂蝉心中不由好奇,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丫头如此上心
“既是...经天纬地之才,怎不直接出仕,为何还要进入书院?”
“他才十八岁!”吕嬛露出一副‘你怎能雇佣童工’的表情,蹙着眉头说道:“正是成长的时候,反正学院藏书越来越多,足够他看上一阵子了。”
按照她的设想,先让诸葛亮接触关中新政,若是志同道合之士,那便收为己用。
若是保皇派...只好便宜刘义父了。
“那倒是...”貂蝉赞同道:“还得蔡长史,她竟靠着记忆,将其父蔡邕的诸多藏书默写出来,实在令我叹为观止。”
“嘿嘿!”吕嬛捏起右拳,得意笑道:“我掳来之人,岂会平凡庸俗,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看到她嘚瑟,貂蝉就忍不住想起某个讨厌的男人...
“眼下冬雪已至,工坊正在加班加点生产物资,再过半月,渭河便会进入冰封期,工坊只能停工休假,玲绮可有其他安排?”
话题忽地一转,吕嬛不由一怔:“猫冬呗,能有什么安排?”
这可是一年当中唯一可以偷懒的时候,怎能轻易错过?
“你想清闲?恐怕难了”貂蝉露出玩味笑意:“奉先打算带你进山打猎,这个冬天你就准备在山里过吧。”
“啊?”吕嬛闻言,大为不满:“我父亲不是喜欢四处挖坑吗?怎会迷上打猎?”
貂蝉:“所以说,男人爱好太多不是好事。不过...此次冬狩并非玩乐,而是关中出现多起野兽伤人事件。奉先此举,既是为了训练士卒,也是为民除害,还能获取皮毛兽肉,可谓一举多得。”
“原来是这样...”吕嬛微微点头。
如此便不好拒绝了,父亲应该是想让她用地图探测野兽的位置。
正想着,忽然窗子被一阵寒风吹开,直往人领子里灌。
吕嬛不由冷得一哆嗦,站起身来关好窗户:“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烧个炉子。”
“炉子?”貂蝉摇了摇头:“烧炭有风险不说,还要开窗,我还不如就这么凑合,省得打个瞌睡小命就丢了。”
“哈哈,没那么夸张,搞个烟囱就好了。”
吕嬛打着哈哈,心里却猛然一突——这个冬天,没有任何准备。
地暖、火墙、汤婆子,一概没有,这还如何猫冬?
关中虽没有像东北那么冷,可也会冻死人。
她隐约记得,历史上的三次小冰河期,汉末就榜上有名。
这个冬季...闲不下来了。
是时候把蜂窝煤搞出来了,顺便普及一下火炕...
“小妈先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慢着!”貂蝉叫住了她,面带几分犹豫道:“有件事情...需要你来参与。”
“哦?”吕嬛闻言,腰杆直了直,饶有兴致道:“可是又探访到什么大才?快与我说说,等来年开春我再出兵去抢回来。”
“你以为人才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貂蝉都不好意思说她。
“是关于考古班的事,你看看这个。”
一张黄纸,一个金印,被推到案上另一端,摆在吕嬛眼前。
“黄金?”吕嬛两眼冒光,拿起印子就要咬咬看...
貂蝉猛然起身,伸出手掌挡在嘴巴和金印的中间。好在她手快,这才让文物免受毁坏,就是手背上粘上口水,让她糟心不已:
“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送,这是从古墓翻出来的!”
“哈?”吕嬛缓缓放下金印,嘟囔道:“我还以为是你的祭酒印章。”
“我的印章就能咬吗?”貂蝉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先看看印章所刻之字。”
吕嬛低头看去,一眼便认出这是秦篆——除了秦篆,没有哪家字体是如此圆润的。
“阳滋?”
她疑惑着抬头问道:“你们...把秦始皇的老窝给刨了?”
众所周知,历史和考古不分家,喜欢历史多少也会关注考古——千年之后,这枚印章的出土位置,就在秦陵旁边。
“没有,”貂蝉把废纸扔进篓里,拉了拉椅子重新坐好:“秦陵封土区我盯得紧紧的,奉先找不到机会动手,便在四周乱挖一气,最后误打误撞在皇陵以东挖到此物。”
“你就没...劝劝他?”吕嬛手指翻着金印,蹙眉道:“他以前不是挺听你的话?”
“我倒是想劝...”貂蝉靠在椅背上,双手轻揉太阳穴,“可惜他近来智力见涨,我不仅说不动,还时常被气得无话可说。”
吕嬛回想一下,父亲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古怪...
算了,男人的心思不好猜,先扔在一边吧。
她转而问道:“你让我参与,那该...如何参与?”
“你先看看这个,”貂蝉翻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去:“这是考古记录。”
吕嬛接过一阅览,点头说道:“挺详细,但...”
她不禁抬眸问道:“为何断定墓主不是赢阴嫚,印章都被翻出来了,据我所知,阳滋便是她的小名。”
穿越到古代的好处之一,便是许多文献都没丢失,关于秦国皇室的记载,还算有据可查,不至于像后世那般全靠猜测。
“你再看看这张,”貂蝉微微叹气,又递了一张纸。
吕嬛看了一会,眼睛越瞪越大:“五行锁魂阵?”
她抬眸问道:“小妈你是认真的?不会觉得太玄幻了吧?”
貂蝉抽回纸张,没好气道:“这是专家说的,我也就如实记录了。”
“何方专家,胆敢胡扯!”吕嬛不忿道:“考古是一项严肃且严谨的工作,岂能如此儿戏?”
貂蝉:“你父亲说的。”
吕嬛:“......”
第245章 工程兵团
长安城外,工坊区。
吕嬛出门个把月,再次回来时,都快认不出来了。
只见工坊区大小烟囱甚多,也不管老天乐不乐意,黑烟白烟一股脑排上天空。
虽然比不上现代工业区那样遮天蔽日,但...污染雏形已显。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家的工业起步不是这样?接下来几年,污染程度只多不少。
除了冶铁是污染大户之外,烧砖、造纸的污染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但随着造纸规模的加大,污水排放倒是讲究许多。
工坊挖出多重沉淀池,污水经多重过滤之后,才排入渭河当中。
水中的纤维残渣、固体杂质会自然沉淀在坑底,堆积而成的淤泥可作为农田肥料。
这般处理,倒也算得上物尽其用,尽量减少污水对下游的影响。
参观完污水池,吕嬛便走进工坊区,一边问道:“我要的东西,造出样品没有?”
杜绾回道:“造好了几日,成品也按都督的要求,晾干了几天,不过这些天下雪,或许还有些潮湿。”
纪灵跟在其后抱拳:“炉子属下也砌好,就是样子怪了些。”
到了门口,吕嬛抖落纸伞上的积雪:“无妨,先看看再说。”
几人在工坊区内七拐八弯之后,来到一个炉子之前驻足。
那炉子外形确有些异样,烟囱蜿蜒伸得老长,炉面却宽阔平整,中间凹嵌着一口铁盆。
吕嬛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便是火锅炉了,冬季用来暖身正合适。
“纪灵刷锅,绾绾生火,今天中午咱们吃火锅。”
“诺!”纪灵放下肩头的大袋食材,搬起炉中铁锅就朝着水池走去。
杜绾看了一眼炉子,缓缓摇头:“都督,这种炉子,我...不知该如何生火。”
“这个简单,”吕嬛取来一把煤夹,夹起一块蜂窝煤放入炉中,“接下来把木炭放一些进去引燃即可。”
“哦...差点忘了,”她蹲下身,拉开炉底的风门:“这是通风口,缝隙越大,火头越旺。生火时需全部敞开。”
杜绾依言用废纸、稻草引燃木炭,吕嬛又夹入一块蜂窝煤。霎时间,白烟腾起,呛得二人连连后退。
“都督……”杜绾掩口轻咳,挥袖驱散烟雾,“听闻此等黑石燃烧起来有毒,为何偏要用它替代柴薪?”
吕嬛:“这黑煤我洗过,不那么毒了,就是颇费人工,无法在民间推广。”
她记得刚穿越到现代那会,孤儿院老师都舍不得用蜂窝煤,而是跑到城外捡柴火,后来生活渐渐好转,便改成燃气灶了。
对老百姓而言,免费才是王道。更何况是身处皇朝末期的百姓,更是节俭。
即便如此,蜂窝煤也是要造出来再说,即便老百姓不舍得买,也能优先供应城内居民,等产量上去了,再来慢慢普及。
待白烟散得差不多了,吕嬛又给炉子添足了蜂窝煤。
“都督,锅刷净了。”纪灵将铁锅安置回炉上,又提来一桶水,倾入半锅。
吕嬛解开袋子,取出两根牛大骨放进去熬汤底。
见杜绾面露异色,她打个哈哈道:“寒冬腊月嘛...总有熬不过去的牛羊,冻死几头也是常事。”
纪灵的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面,他搬来几张椅子,“都督请坐!”
等三人围着炉子坐好,他便急不可耐道:“都督,工程上出现问题了,属下正要禀报。”
“何事如此急躁?”吕嬛往汤里加着调料,头也不抬道:“莫非你造出了豆腐渣工程?”
“这便是属下所担心的,”纪灵解释道:“冶铁工坊已经没有钢筋供应了,说是...温侯全部挪去军用了,没了钢筋,属下就算是一座小桥都造不了,试了几次,只能走人,过不了马车,太容易开裂了。”
吕嬛闻言,不由叹息,木炭炼钢终归跟不上需求了。
“工程先放放,来年会多线用兵,军备也得多加储备。你这两个月多洗一些煤,煤源必须乌黑发亮。我明日再给你设计图,需要建造炼焦窑还有...炼钢高炉,等这些造好,来年便有足够的钢材使用了。”
纪灵不由喜上眉梢。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炼焦’,更不知道什么是‘高炉’,但他对吕嬛的话深信不疑。
她说可以,那定然大差不差...
“都督,您多用些羊肉。”
纪灵将一整包切得匀薄的羊肉片倾入锅中,话音里带着朴实的关切:“年末吃暖了,来年个头蹿得高。”
只见那淡红的肉片一遇滚汤,霎时被沸腾的水花顶起,卷曲舒展之间,褪作莹白的云片,一股浓郁鲜香弥漫开来。
长高高?吕嬛暗自摇头,她都量过了,这一整年就没长高,哪怕半厘米都没有...
此时,唯有美食能化解忧愁,她伸出筷子捞起来羊肉,一边招呼道:“来来来,一起动筷子,这顿肉食,本都督管饱。”
这天气,正该吃涮羊肉!
吕嬛夹起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在工坊特制的酱料中一滚,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酱香浓郁。
即便少了心心念念的辣椒,但这迷人的鲜香完全可以掩盖一切缺憾。
这味道...比后世吃到的少了几分科技味,却多了醇浓的草原气息,毕竟这头羊是从离石抢过来的,肉上的匈奴味道很是正宗。
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肉香,让人吃得大呼过瘾,再也顾不上说话。
直到锅底见空,酱碗露底,三人方才搁筷。
纪灵惬意地呼出一口热气,杜绾也难得地放松了端坐的姿态。
吕嬛则眼含笑意,摸了摸发胀的肚皮,感慨道:“我好想念呼衍翼,也想念左贤王,匈奴单于人也很好...本都督决定了,来年让徐军师去打凉州,本都督就去河东串门了,现抢现吃,何其快哉!”
“都督所言极是!”纪灵点头赞同,随后抬眸小心看了一眼她,商量着问道:“来年战事,不知可否带上属下?”
吕嬛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可万万不能答应,雍州的基建,已经离不开纪灵了。
更何况,没人可以代替他。
然而纪灵的眸光里,皆是建功立业的渴望,拒绝的话登时说不出口...
但...画大饼嘛,吕嬛早已轻车熟路,脱口就是史诗级大饼:
“纪将军,你莫以为自己管着筑路司、建造司就是工匠头子。在我的计划里,那些拿着锤子、铁锹的汉子,依旧是大汉士卒,我称之为‘工程兵团’。因此粮饷也是按照士卒的水平分发。”
“本都督对他们的要求,便是下铲可基建,挥铲能杀敌,你可别给我练成普通工匠了。”
纪灵为难道:“他们曾经是士兵不假,但多数是辅兵,且疏于战阵,如何能保持战力?”
“所以才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吕嬛肃然道:“第一批军服我会优先装备工程兵团,建设很重要,但军人荣誉更加重要,趁着下雪天,你给我整训好了,等冬狩结束,我便亲自下去巡视,可别让我失望。”
“诺!”纪灵起身挺胸,抱拳道:“定不让都督失望!”
“很好!”吕嬛嘴角微扬,继续劝慰:“接下来的冰封期,你抽空把这段时间所做的工程,编写成书,若能流传于世,不失为开宗立派的好事。”
“编书?”纪灵眼眸圆睁,怔住了。
这不是士大夫专属之事,他就一战阵匹夫,竟然也能...着书?
“没错!”吕嬛解释道:“可以写得白话一些,比如水泥路面多厚合适,房屋框架如何浇筑,所用钢筋几何,为何不能用生铁...这些都可以写进去,越详细越好。”
她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工程兵团的训练、装备,以及杀敌招式,甚至日常饮食,都可以写进去。本都督就一个要求,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顾虑其他。”
这也行?纪灵有点傻眼:“都督这不是为难我嘛,此书一出,定会贻笑大方。”
“信我准没错!”吕嬛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工程兵团的模式...绝对是开了先河,载入史册不成问题。”
第246章 雪中孤影
吃饱喝足,吕嬛来到印刷区二楼。
她手中拿着一张新鲜出炉的‘百元大钞’,对着阳光方向傻笑着,没有金属线,没有水印,但她依旧开心不已。
这是首批试印的样钞,整套的面值参照了后世的纸币。
最重要的是...这并非假钞,而是关中未来的货币,自然不用担心蹲大狱。
只是尺寸略大了一圈,毕竟这般繁复的雕版工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属不易。
钞票上的主要图案是长安城实景,背面是黄河汹涌,由以前的宫廷画师亲手绘制,就连印刷模板都是铜制。
最难的是套色——五种颜色层层叠加,对初创的印厂而言,堪称极限挑战。
她微微抠着‘壹百圆’与‘100’的位置,只觉略微硌手,面值上的金芒依旧温润,没有丝毫脱落。
“反光效果不错,金云母调制的油墨也确实耐磨。”她低声自语。
“都督真要...”杜绾疑惑着问道:“用此物来代替铜币?”
“正是!”吕嬛把纸币放了下来,叮嘱道:“防伪还需加强,往后的改进方向,便是更精美的纹路,更细致的图案,以及新款油墨的研发。务必做到每五年淘汰一版旧钞,下一版的纸张质量,也必须加强,可以考虑加入蚕丝纤维。”
“属下明白,但...”杜绾犹豫着问道:“此物再精美,终究是纸张,如何让百姓认可?”
“这便是信用体系的建立了,本都督自有办法!”
吕嬛猛然想到雍州第一任央行行长就在身边,怎一声不吭?
她扭头便看到望着窗外出神的甄宓。
“文昭何故发呆?”
“没...没有,”甄宓回过神来,带着歉意的笑容说道:“我看窗外白雪覆盖水车,景色甚是美丽,便想着用这个画面来作为五十圆面值钞票的图案,定然别有一番寓意。”
“当然可以,”吕嬛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这些细节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就好。”
“另外...”她转而对着杜绾说道:“铜币和金币的铸造模具也要跟进,以规范纸币与金属货币的兑换比例。”
杜绾:“都督放心,已在制作当中。”
吕嬛颔首,面露势在必得之色。
汉末的货币系统早已崩坏,此时重建可以说毫无阻力,再加上手头有兵有粮,关中的金融重构定能顺利进行。
出了工坊区,便有一条水泥路铺在渭河边上,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每踩一步,总能传来细微的嘎吱响声。
吕嬛头一次体验到踩马路的乐趣。
下雪,对于她并不陌生,但严格来说,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雪了。
厦门不下雪,泉州有泉山。
这是她对福建沿海的刻板印象。
再过六十年,孙吴就会在那里设立建安郡。
想到这吕嬛心里就不爽利——岂能让鼠辈染指她读书的地方!即便是可爱的杰瑞也不行。
“玲绮...”
看着吕大都督举着纸伞在雪中跳脱的模样,甄宓不免好奇问道:“...玲绮似乎很喜欢白雪。”
“那是自然!”吕嬛清脆应答,转身亲昵地一挽她的手臂,将纸伞倾向对方,小小一方天地,顿时隔绝了天上的雪絮纷繁。
“本都督素来喜雪,倒是你...”
她抬头看向甄宓,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为何这般愁眉苦脸的模样?可是因为关中才俊太多,挑不过来?”
“哪有!”甄宓嗔中带羞:“玲绮切莫胡说,我现在只想安心做事,其余无谓之事...已不再多想。”
这话说得洒脱,但吕嬛却是不信。
单看那绝美容颜上的一抹孤寂,就让她感觉犯了罪...好像不用感觉,本来就是犯罪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质。
如今,既让人质干活,还让人质家属卖货,更导致其丈夫吃醋休妻,这...
想到这,吕嬛很是过意不去,便开导道:“我观子龙英武,元直侠义,杨修不羁...”
见甄宓依旧眼中无光,吕嬛顿时咬了咬牙,直接把诸葛兄献祭出去:“...悄悄跟你说哦,学院新来一个俊美后生,此间无事,不如随我去学院逛逛?”
“玲绮不必如此,我很好!”甄宓目露柔光,见吕嬛撑伞都要踮脚,便好笑地接过纸伞。
“我只是想知道...”她带着几分失意,惆怅道:“...他与我在人海中相遇,彼此一见倾心,又三媒六聘许定终身,为何会这般收场...”
吕嬛感觉小脸一凉,蓦然抬头,却见她眼眶微红,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随着伞外雪花飘远。
这等男女之事...太过难以理解。
吕嬛收回目光,不禁摇了摇头。
正如她不明白,为何有被家暴致死都不跑路的被虐情怀。
又或者默默付出,默默暗恋,最后又默默地一无所有的龟之忍者。
她无法置评这种情感之事,毕竟千金难买爷愿意。人家乐意,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
但甄宓这种情况,她又不得不管。
这可是她的挚爱姐妹、得力干将,可不能这样沉沦下去...
“不如...我派杀手宰了袁熙?”
吕嬛越想越觉得可行——曹操就是这样干的,这才让她安心待在曹营生下曹叡。
而今故伎重演,正好让她安心在关中生出偌大金融帝国...
“玲绮不可!”甄宓慌忙回道:“我与他始于萍水,终于飘零,夫妻名分虽短暂,却也不忍伤害,我只是...”
她轻咬唇瓣,带着几丝凄然道:“只是想知道,他为何如此待我。”
“这个好办!”
面对高出自己许多的甄宓,吕嬛不得不扬起脑袋,方能触及她的视线:“找蝉祭酒不就知道了!在去武关之前,我早就托她打探关于你...前夫的一切讯息。”
甄宓闻言不由一怔:“玲绮为何...打探他?”
“因为你呀!”
吕嬛微微一笑,眼睛眯成小月牙:“如此美人,岂能配凡夫俗子!若是袁熙流连风月、美妾成群,那我只好剁了他,为你另寻佳男。方不负你这等神女之姿。”
笑眯眯与色眯眯...只在一字之差,但吕嬛却能将这两个词揉成一体,挂在脸上,让甄宓不禁红霞飞颊。
若是男子说出此话,少不得吃她一巴掌,但此人却是玲珑萌萌的小都督,甄宓心里只剩孤寂与...感激。
她心头一酸,倏然将吕嬛紧紧拥入怀中,肩头因哽咽而微微颤动。
那柄纸伞从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雪里。
二人相拥立于风雪之中,任凭飞雪染白鬓发,偶尔寒风掠过,卷起衣袂飘飘,仿佛天地间仅存彼此这相依的温暖。
“都督,若有来世,我当男子娶你可好?”
“哈?!”吕嬛闻言,再也笑不出来了,眼眸瞪得比张飞还大。
我把你当姐妹,你却想泡我?
简直岂有此理!
想都别想!
第247章 新丰之行(1)
长安到新丰,只需沿着渭河之畔一路东行便可。
闲来无事,吕嬛便顺路去一趟始皇陵,顺便祭拜一下老祖宗的子女们。
为此,她还带了一篮子糖果零食。
嗯...香烛纸钱也是必不可少,毕竟...父亲把人家的金子给盗了,烧一些地府通宝给他们,也算聊表歉意了。
好在横贯关中的渭水直道已经通车。
一条坚实的水泥大道,从陈仓延伸至华阴,依着渭水河道,蜿蜒向前。
来年便会接着开工,一直修到新安郡的函谷关下。
有了平稳路面,吕嬛自然不会骑马吹风,而是借了工坊里的马车,直接拐上直道。
这辆马车可不是寻常之物,而是汉末第一辆...四轮马车。
它不仅配备了板簧悬挂系统,更采用了独立转向结构,行驶在平坦的水泥路面上,其舒适性自然不必多说。
虽然新技术一股脑地用了下去,但橡胶轮胎还是没能配上。
只在轮缘精心缠裹了一圈皮绳,再覆以铁链加固,倒也能在雪地中起到防滑作用。
每每看到被包裹得又粗又大的轮子,吕嬛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可爱的印第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美洲看看...
“客官好,长安到新丰需要缴纳...100钱。”
收费站的女收费员哈了一口热气在手掌上,笑着问道:“客官是要支付铜钱还是黄金?”
区区六十里地就要一百钱,这要换到现代,妥妥的拦路抢钱。
看这路上往来车驾稀少,就知生意不是很好。
不过吕嬛也没指望这条路能赚钱,主要还是为了军用,商用只是顺便,至于民用...暂时不考虑。
光是民间那些又窄又硬的木头轮子,就能让纪灵整天忙着修补路面。
“黄金吧。”
车驾上,吕嬛把纸伞让甄宓拿着,而后从腰兜里翻出一颗小小金豆,捏进收费窗口里面。
“客官稍等,我给你找钱。”
收费员称完黄金重量之后,取出一吊钱以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张:
“客官收好,这是定额票据,若是丢了便无法补开,需要照价补购才允许驶下直道。”
吕嬛点了点头信手接过,眉头却不由一皱。
倒不是票据的原因,这是她以国道收费站的经验来设定的,没有什么不妥。
她嫌弃的是这一串铜钱。
成色差不说,在重量上也是让人身上无处安放,他只好随便把这串钱扔进车驾里。
“都督好!”
一声突兀的粗犷喝叫,差点让吕嬛手中票据飞了。
她气呼呼地扭头问道:“张骑督有事?”
眼底下站得笔直之人,正是张先,只见他挺胸抱拳,一身劲装打扮,肩上的披风已覆盖了不少雪花,都不知躲在此处多久了...
“属下无事,只是觉得好巧...”张先靠近一步说道:“我也正好要去新丰,不若由我驾车,都督和甄从事进车驾里,也好避避风雪。”
吕嬛面带狐疑之色。
这厮要去新丰很正常,继承了卸岭衣钵嘛,哪里有墓,哪里就有他。
但这雪中拼车...很不对劲啊。
听他的意思,是不想平摊过路费了?
“公安,你不会是...出不起买路钱,才蹲在此处等待冤大头吧?”
“都督哪里话!”张先赶忙矢口否认:“我辈军人,自当团结友爱、同甘共苦!末将时刻谨记都督教诲,片刻都不敢忘却。”
他溜着眼珠子转着圈子:“今日寒雪纷飞,末将岂能看到都督吹冷风而无动于衷,反正顺路,正好由我在前驾车而行。”
吕嬛闻言,顿时被揶揄得无话可说。
这张公安,是会用魔法打败魔法的。
若是不让他上车,怕是圆不过去了,毕竟那句‘同甘共苦’是吕嬛经常挂在嘴边的。
“上来吧!”
说完,吕嬛便收起纸伞,与甄宓一起进了车厢。
张先跳上马车,得意一笑——
看,省钱就是如此简单,与钓鱼一般无二,等着鱼儿上钩便是...
“驾!”
他轻甩缰绳,两匹拉车骏马便错开马蹄,缓缓加速。
迎面而来的风雪刮得他脸上一阵生疼。
“都督,这马车...不对吧?这两匹分明是战马,而且这车驾也太平稳了。”
两旁快速掠过的景致不会骗人,车度绝对比往常快了许多,虽说有水泥路的原因在里面,但他又不是没蹭过车,像今天这辆如此平稳的,确实从未见过。
莫非就因为...多了两个轮子?
吕嬛掀开帷幔,微微一笑:“快吧?本都督亲手操刀的车子,定然不会差到哪去。这速度,这容量,以后我军打到哪,就把路修到哪,后勤压力绝对大减。”
“都督英明!”
张先发自内心地拍了下马屁,顺便上下蹦了蹦自己的屁股,感受一下板簧悬挂的奇特缓冲效果。
真是绝了,他从未乘坐过如此舒适的马车。
“都督...此车何时在军中普及?”
“快了...”吕嬛眸光带着几分惆怅,把帷帐拉上,挡住了风雪。
她也是什么都想要,奈何生产力不足。
在这个万物全靠手搓的时代,实在太难了,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工业化...
“玲绮...这车驾卖不卖?”
甄宓拍了拍扶手,后背舒缓地往后倚靠,感慨道:“想我甄宓富贵一世,却从没想过,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竟是给你当俘虏的时候。”
“嘿嘿...那还用说,”吕嬛也靠坐在沙发椅上,嘚瑟着笑道:“本都督一向优待俘虏,各种新鲜物件,自是不吝分享。”
至于谁是‘俘虏’,当然由吕嬛说了算。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给她当俘虏的...
“此车造价几何?”甄宓眼睛一亮:“我想买一辆给母亲乘坐,她老是说腰酸,瞧这坐垫软的...”
她用力在座椅上蹦了下,拉着吕嬛的手,商量着说道:“我能优先订一辆客用型吗?价钱好说!”
吕嬛看她那财大气粗的模样,不禁点头道:“当然可以,若是阻拦你尽孝,本都督岂不成了坏人!”
不过...这车是试验车,整合了各种新技术、新内设。
若是卖车,就要重新设计一番了。
“就是这个窗子震得慌,”
甄宓推开琉璃窗,片片雪花随着清风从窗口灌入,带来阵阵凉意,也抚弄着她的长发,时而轻扫脸颊,时而垂落胸前。
自接到休书那日起,她便放下鬓发,恢复了少女装扮。
眉宇间萦绕的忧郁虽为她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却终究掩不住未满十九岁的稚嫩。
若在后世,她也就是大一新生的年纪,如今竟要肩负一州财政之重,更承受着家庭破碎的苦痛。
吕嬛微微起身,伸手把窗子关上——寒风只会带来更多凄凉和萧瑟。
“我兵出武关之前,收到的情报便是...袁本初病卧在床,过河的袁军已经从白马和延津撤退,全面转成守势,以黄河为界和曹军展开新一轮对峙。还有...”
她抬眸望着甄宓:“...袁氏兄弟也开始了明争暗斗,谋臣武将也纷纷站队。”
“那...显奕呢?”甄宓倏然抬起发红的眼眶:“他是不是因为冀州时局不稳,才没来接我?”
吕嬛垂眸,缓缓摇头。
休书已至,竟痴心不改?
这洛神显然还对世家公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袁家今日既能为活命将她卖予吕嬛,他曹军打上门去,又何尝不会将她献给曹操。
正因看透这点,吕嬛才会带她离开。即使让甄宓背负“被掳”的污名,也强过留在袁家,做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袁熙的动向,我不得而知,只能等见了蝉祭酒之后,才能得到河北的最新情报。”
吕嬛八卦之心骤然滋生:“袁显奕...待你好吗?”
提及袁熙,甄宓紧绷的唇角不由柔和下来。
她向后倚靠,将头靠在微凉的头枕上,身体完全放松,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
“他...很好看。”
“肤浅!”吕嬛闻言,不由蹙眉:“男子好看还能当饭吃?我问的是他的品性。”
“可是...”甄宓微微扭头,嘴角微扬:“...我看到他时,总能多吃些饭。”
吕嬛不由抚额,这妥妥的秀恩爱。
莫非那个...前夫哥真的如此迷人?竟能让三国洛神沉沦至此,就差切碎了当下酒菜了...
还好吕嬛不是男子,不然定会醋意大发。
“既然他如此之好,又岂会休了你?以本都督多年的相人经验来看,定是负心汉无疑,阿宓何不除之而后快?”
原谅吕嬛吧,她的爱情观仅限于看过的肥皂剧,实在理解不来错综复杂的男女心思。
甄宓不由微笑,望着吕嬛缓缓说道:“我只想让他当面说清楚...”
行吧,这便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吕嬛没好气道:“他若死不悔改呢?”
“那就请都督帮他留个全尸,”甄宓面露回忆神光,喃喃说道:“我会帮他打扮一新,就像新婚之夜那般俊美...”
吕嬛收回目光,缓缓望向一侧窗外。
她已无话可说。
这还是爱情吗?
分明就是颜值狗互相看对眼了。
果然一切情愫都始于见色起意!
第248章 新丰之行(2)
秦始皇陵,小雪。
甄宓撑着纸伞,与吕嬛一起缓步前行。
提着一篮子祭品的张先则是大步在前。
三人下了马车,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持戟站岗的卸岭士卒。
进入挖掘营地之后,吕嬛便看到令他目瞪口呆的物件。
只见墓道口延伸出来一条油布圆管,接在一处古怪装置上,两名士卒一前一后,正卖力蹬着脚踏子,就像...健身自行车一般,而且还是双人自行车。
那两人光着膀子踩脚蹬的样子,颇有几分基情,就差前头那位回眸一笑了...
“小妈...此谓何物?”
置身于此,让她有种穿越到某种朋克世界的错觉。
貂蝉双手抱臂,转过身来,叹息着说道:“这是鼓风机,用来给墓室通风。内部用变速齿轮带动三组风叶,油布管子每隔一尺便有一节竹骨架支撑。”
吕嬛凑近一看,果然见到快速飞转的木制风扇。
她蹙着眉头,压低声音:“你为了追夫...也太拼了吧,竟给我父亲设计这种...通风器械。”
“玲绮慎言!我岂会看上这等好色贪财之人。”
貂蝉脸颊里鼓着气,不悦道:“这是那厮自己设计的,风叶借鉴了工坊的水力风扇,气管则是参考油纸伞的骨架。”
“我父亲?”吕嬛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貂蝉:“除了他,还有谁会在盗墓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他甚至还设计了一种水力挖掘机,那图纸我看过,挖土机构是一面大圆盘,参考了水车和齿轮的设计,每一齿带出的土方不多,但也禁不住连续不断的挖掘。”
“斗轮挖掘机?”吕嬛有点傻眼。
父亲怎就这么能?想在汉末开展机械化盗墓吗?
“玲绮是会起名字的,还挺贴切,”貂蝉微微点头,不忿道:“这厮放弃了远离河岸的秦始皇陵,却开始规划起渭河边上的帝陵了。”
吕嬛扭头望向高如山峰的秦始皇陵,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以父亲的能耐,也没能破解入口,便想要发展器械,让‘卸岭’这词实至名归。
如若不然,没有十万民夫,别想搬空这座封土。
何况现在的关中可不比董卓治下,随随便便就能大规模征发百姓,就像昔日挖开茂陵那般...
“我父亲呢?”
貂蝉:“在里面封棺盖椁。”
吕嬛疑惑道:“作为考古司第一任太古令,你不下去监督吗?”
“我...”貂蝉脸色颇为不自然,取出那枚金印递给了吕嬛:“我见不得他们凄惨之状,你帮我把这枚小印还给...赢阴嫚。”
吕嬛接过,点了点头:“行!那我下去看看,另外...”
她看了一眼甄宓说道:“你把最新的河北情报跟文昭说说,特别是...袁显奕的近况。”
貂蝉微微颔首,看着吕嬛与张先进入墓道后,她不由长长舒了一口长气。
“文昭跟我来吧。”
貂蝉引路,步入一处临时搭盖的小亭。她抬手解开颔下的系带,将兜帽向后轻轻一拂,纷纷雪沫如碎玉般飘散。
“坐罢,”她轻声道,唇角漾开一丝浅笑,“你我相识数月,不必拘礼。”
言罢,她先自坐下,提壶斟了两杯热水置于案上。
亭中陈设极是简陋,炉子不过是几块粗石垒成,桌案也只是一方木板架在石上,却在氤氲的水汽中透出几分暖意。
甄宓收了纸伞,将其斜倚在木柱旁,与貂蝉相对而坐。
远山覆雪,天地如妆,偶有风挟飞雪入亭,落在发梢,打湿手背,也打破汉末两大美人的静谧。
“冀州...”貂蝉把水杯放在甄宓面前,微微叹息道:“...情况不是很好。”
她抬眸见甄宓脸色如常,便开门见山道:
“袁本初病势日沉,其子袁谭和袁尚互不服气,隐有分庭抗礼之势。依我之见,别说袁本初没有指定继承人,即便有,冀州也有分裂的可能。”
“而曹操...”她目光闪过几丝复杂:“并未趁着袁军缩收防线而大举进攻,反而撤回官渡主力。其意显而易见,便是静待袁绍死去,以便坐山观虎斗。”
“我的情报分析表明...”她抬眸望向甄宓,一字一顿道:“袁本初若死,袁氏必亡。”
“那显奕呢?”甄宓话音中带着几分急促。
她见貂蝉怔然,便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袁熙。”
“袁熙...”貂蝉带着几分感慨道:“他的举动...非常怪异。”
貂蝉提起水壶给甄宓续上半杯水,蹙眉说道:“袁军攻灭公孙瓒之后,袁显奕便驻守幽州,没有再回到邺城,给你的那封休书,便是他从涿郡送出。”
“怪异之处在于...”她接着说道:“邺城风云变幻,正是角逐继承人的重要时刻,他竟离开权力中枢,仿佛真要退出竞争之列一般,这...不符合常理,我觉得他在学曹孟德——坐山观虎斗。”
“我了解他...”甄宓捧着竹杯小啜一口,垂眸说道:“他就是这样的人,红尘翩然,与世无争。喜欢书卷音律,对战阵朝政漠不关心,他此次镇守幽州,想必也是身不由己。”
“那便说得通了,”貂蝉俯身,将一截木柴轻巧地送入石灶,一簇橘火倏然跃起,将她笼入温暖的光晕里,更添几分靓艳。
“袁熙留守幽州,既能确保幽州在袁氏的控制之下,更表明了不愿争位的态度,袁家兄弟高兴还来不及,岂会阻拦,也难怪他要休掉你。”
甄宓微微低头,郁闷着嘟囔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貂蝉抬眸解释起来:
“无极甄家再落魄也是老牌世家,他休掉你,可谓自断臂膀,让袁谭和袁尚放心得很。”
甄宓猛然抬眸:“他就为这个休了我?”
“当然不止,”貂蝉叹气道:“袁绍之妻刘氏,说你不守妇道,勾引吕氏,里应外合之下,才让邺城失守。”
“明明不是这样的...”甄宓咬着唇瓣,几欲滴血。
貂蝉:“我知道,但邺城失守,必须有人出来负责,留守城池的文臣武将一致决定,这口黑锅就由你背了。”
“岂有此理...”甄宓委屈着说道:“母...刘夫人怎能污蔑我,明明是她们推我出来的。”
她喊刘氏母亲习惯了,一时之间忘了被休的事实。
貂蝉轻哼一声:“世家的行事风格,便是避重就轻,找一临时替死鬼承担责任便可皆大欢喜。而休了你,便是赋予你‘临时’身份,用来背锅正合适。”
甄宓拽着衣角,愤然说道:“袁显奕...就是为了让我背锅而休妻?”
“倒也...不尽然,”貂蝉自觉感情之路坎坷,没必要让她也走一回,便如实分析道:
“休了你,便表示此事到此为止,袁氏上下理亏在前,自会再三缄口。如若不然,等你回到冀州,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死无对证之下,任谁也翻不了天,这便是甄家要你留在关中的原因。”
“这么说...”甄宓眸中闪着欣喜:“显奕休我,是为我好?”
貂蝉闻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好哄吧?一句话就能让她解开心扉?
貂蝉仿佛看到一个‘郎君虐我千百遍,我待郎君如初见’的女子正新鲜出炉。
得泼一盆凉水让她冷静冷静...
“先别高兴,鲜卑和乌桓都想与袁家联姻,更别提幽州本地世家豪族,更是使出浑身解数,争相把自家女儿推送给袁熙。”
“似这等寒气袭人的天气...”貂蝉望着外面的风雪,露出一抹羡慕:“就怕袁显奕左拥世家姑娘,右抱豪强女子,榻上还有暖床的部落首领之女。”
甄宓情绪如同过山车,上下起伏之下,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他定然不会如此,我信他!”
“这是为何?”貂蝉蹙眉,很是疑惑。
甄宓抬手抹去眼角泪花:“他长相俊美,定不负于我。”
貂蝉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算什么因果逻辑?
莫非是玲绮常说的...颜值即正义?
第249章 新丰之行(3)
“父亲!”
“嗯?”
“革命尚未成功,你还不能养老!”
吕布虽不知‘革命’是什么意思,但从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女儿对自己很不满意。
“女儿错怪为父了,只不过是...”他转起眼珠子解释道:“下雪天挖坑,闲着也是闲着。”
墓室里,卸岭士卒正忙着涂泥封棺,一旁的通气管道呼呼地灌着冷风进来,四周墙壁上的火把燃烧正旺,照亮了整个墓室,让几十个棺椁的影子因摇曳而拉长扭曲。
吕嬛随手拍了拍石椁盖子,不悦道:“所以,你随便一挖就到了这里?”
被女儿抓了个正着,吕布这个当父亲的脸上自然无光,更何况是盗墓这种败坏道德的勾当。
他心里也苦啊,怎就管不住自己的手,明知女儿快回来了...
吕布瞪了一眼张先,意思不言而喻——也不先过来通知一声。
张先立马读懂眼神,解释道:“都督明鉴,一点都不随便,此地乃是温侯拿着罗盘踏遍秦陵每一寸土地,足足挖出四个不值钱的兵俑坑之后,才计算出来的位置。”
吕布闻言大为光火——你就是这样领会上司的意图?
果然,下一秒吕嬛就咬牙问道:“这还是预谋已久?”
本以为就挖出老祖宗的手办模型,没想到把人家的儿女给挖了出来,还是整整齐齐的三十二个棺木,也就剩下胡亥没有到场,不然真就是一锅端了。
她常听说不能让男人闲下来,不然准有祸事,如今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一个都如此让人操心,这要是一百个聚集起来,村干部也害怕吧。
第一天:‘我有一个想法’。
第二天:‘闲着也是闲着’。
第三天:‘要不咱们去试试’。
第四天:‘你看这个反应堆能发电不’??!
想到这个段子,吕嬛不由扶额,扬声道:“公安,把这些纸钱拿到外面烧了。”
“都督放心,这活计属下在行,定然烧得干干净净。”
张先也觉出此地气氛不对,料定温侯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当即一把抄起那摞纸钱,扭头便冲了出去。
身影过处,卷起一阵阴风,刮得壁上火把明灭不定,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间,他人已不见了踪影。
吕嬛点了四炷香,轻手扇灭香头上的小火苗,袅袅艾香便飘了出来。
她把香插在地板缝上,再把装满零食的竹篮子摆在前面,拍了拍手挺胸站立,两掌交叠于胸前:
“各位皇子皇女,我乃九原吕嬛,今日过来走一下形式,吃的喝的香的纸的,都给你们备上了。”
“棺中取金,乃是为了养活军队,去砍...未来祸害大汉子民的东洋鬼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替天行道了,虽然方式怪了些。”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们要是不爽,我也没办法,我们这好几千号人马,杀气重,你们来了也讨不到好。”
“要是你们肯就此罢休,我保证以后每年今天,都来给你们打扫一下,送点吃的,让你们这儿不至于太荒凉。成交不?”
念念叨叨的祷文震撼得吕布无以复加,他瞪大眼眸看着女儿,仿佛不认识一般:
“玲绮什么时候也...信鬼神了?”
没听说她有这个信仰吧,莫不是小时候给她爷爷扫墓养出来的习惯?
可那时扫墓哪有零食香烛,只有刀光剑影,没人这样教她吧...
“我不信鬼神。”吕嬛淡然道。
但凡经过义务教育,就没有谁相信鬼神的存在,只不过...鬼片还是会怕的。
“我敬的不是鬼神,而是生命。”她缓缓放下手臂,惆怅道:“胡亥杀尽嬴政的直系后代,项羽又屠尽了嬴氏九族。堂堂始皇血脉,竟整齐摆放在此,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这些人死前竟还遭受了极致的酷刑,这让带着现代人性思维的吕嬛,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不适,混杂着对生命的悲悯,与对纯粹恶意的悚然。
“胡亥确实是祸害!”吕布凑近,神秘兮兮道:“女儿若想替天行道,为何不把胡亥的棺材扒出来?咱们父女俩就学学伍子胥——鞭尸暴君!”
吕嬛蹙眉问道:“父亲知道胡亥葬在哪里?”
“当然知道!”吕布从怀中掏出小本子,手指轻翻几页,笃定道:“此墓葬遵循五行风水学,四象吸魂,以供中央蚕食。”
他走到棺椁群的中间,踢了踢石柱:“四方链索在此聚合,底下定是胡亥的棺椁,只要把这柱子砸了,往下挖丈余,就能见分晓。”
好嘛!还真是...一网打尽,是她小看老父了。
吕嬛不禁打量一番中央石柱,忍不住吐槽起来:
“父亲欺负我不懂是吧,这分明是承重柱,你想把咱俩也埋在这里不成?”
“好险!”吕布一拍脑门,庆幸着说道:“多亏女儿提醒,不然为父就着了胡亥这厮的道了。”
如此明显还用提醒?分明是财迷心窍。吕嬛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父亲别折腾了,收拾东西准备上去了。”
没能倒到胡亥的斗,吕布眸中带着几分失落,毕竟这位才是墓中正主,陪葬品定然丰富至极,前两天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着父亲指挥士卒收拾工具,吕嬛不禁松了一口气,掏出小金印放在一个棺椁上,里面所殓尸骨正是赢阴嫚。
只可惜棺椁已经封好,这个印章只能搁在上面了。
“此印,物归原主。小嫚若能见到祖龙,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九原吕嬛必将禀其遗志,横扫六合,收拾破碎河山...”
“咯嘣”“咯嘣”...
吕嬛的轻声祷告戛然而止,只因墓室里传来啃豆子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这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墓室中很是突兀违和。
她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便是父亲在吃零食。
这还没拜祭完,怎能如此不讲究?
她气恼地转过身去,快步横穿棺椁,鞋底踩着锈蚀斑驳的铁链,每一步都“咔嚓”直响,直接把链条给踩碎了,可见再硬的铁器,也禁不住四百年岁月的侵蚀...
“父亲!就不能等上去了再吃,抢了人家的金子,还要抢吃的,有意思嘛...”
仅仅片刻,吕嬛便已穿过森然罗列的棺椁矩阵,回到了放置竹篮的角落,话声却骤然中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眼前哪里有什么父亲——蹲在那里的,竟是一个忽闪着卡姿兰般大眼睛的女孩,正一脸无辜地望着她,腮帮子微鼓,嘴里还缓缓嚼动着...
第250章 新丰之行(4)
两双超级大眼,就这么互瞪了许久,谁也不愿先开口说话。
但那女孩却是不断往嘴里放炒绿豆,那模样,分明是——我知道有错,但就是不认。
“你家长呢?”吕嬛先败下阵来,气呼呼地问道。
“在山里...”女孩举手指了指墓室天花板。
原来是附近人家,吕嬛顿时了然。
但父亲的安保做得太差了吧,竟能让一个小姑娘溜进来,这要是没留意之下把墓口密封掉,怕是要误伤一条人命了。
“别蹲着了,跟我出去,这里就要封死了。”
吕嬛伸出手掌晃了晃,催促道:“快些,待会这篮子零食分你一半便是。”
不能再多了,这可是油炸蜜衣绿豆,她自己也很馋好吧。
女孩缓缓起身,铁链窸窣作响。
在两手相握的瞬间,吕嬛眼眸骤然睁大,只觉像捏着一块冰,毫无温度不说,反而倒吸着体温。
“你...身上衣物竟如此单薄!”
吕嬛马上解下毛皮披风,盖在女孩肩头,还帮她系好带子,一边带着几分愠怒说着:“这大冷天的,怎穿着轻罗裙裳就出门了?也不怕冻成冰棍!”
她整理着女孩身上的衣裳,却猛然发现,其腰上绑着一条铁链...
吕嬛俯腰细看,无奈地与摇了摇头:“你个熊孩子,玩什么不好,玩铁链...”
这链条已经锁死,而且与地上那些一踩就碎的腐朽铁链不同,一看就是黑亮如新,天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
“你等着...我去找把斧子过来。”
好在吕布的盗墓团伙的土木工具甚多,斧头倒也好找,就是不知能否砍得动铁链,吕嬛隐约记得,在网上买过几次用来剁大骨,一砍一个豁口,那钢材质量,还不如关中用火炭炼出来的土钢...
不消一会,她便找来一把小斧,扯了扯缠绕在女孩腰间的铁链,叹气道:“太紧了,先把拴住你的这条切掉再说...”
说话之间,她拉扯着长长铁链,却看到尽头扎入中央石柱之内,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铛~~
斧刃精准地劈入青石地缝,应声将链条斩为两段。
“成了!”
吕嬛面露喜色,然而当她摇拽着拔起小斧,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那铁链,竟完好如初!
这怎么可能?难道刚才眼花了?
她屏住呼吸,再次挥斧劈下。
动作麻利、准确、丝滑,链条仿佛豆腐一般被切成两段,怎么看都很顺利。
然而吕嬛发现端倪了——她的身手她自己知道,这条拇指粗的链条,没有敲个十几下,是不可能斩断的。
而且,斧刃并非斩断了铁链,倒像是...铁链如同无形之物,自行穿透了斧刃!
她难以置信地扯动铁链,果然看见链身在寒光闪闪的斧刃中穿梭自如,宛若一团没有实体的虚影。
“这不科学!”
吕嬛捏着下巴,连连摇头。
只听说过幽灵船、闹鬼房,就没听过铁链成魂的,唯一的印象便是某个日漫的...‘卍解’?
不得不说,岛国人的想象力还是挺丰富的,要不别三光了,留些人来...画漫画?
更何况,若是都屠了...以后谁来做‘三国无双’?
要不...等他们做不出来再扔进矿山,记忆中,这帮人在西伯利亚都能活得好好的,耐冷耐热又耐造,皮实得很...
在她心思歪到爪哇国时,耳边传来幽幽之声:
“姐姐...凡铁,斩不断魂链哦。”
吕嬛猛然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望着身侧的女孩。
此刻,任她再神经大条,也看出了怪异之处——闹鬼了!
可这女孩也太可爱了,完全不像电视中那种鬼气森森的模样。
为了一探究竟,吕嬛朗声问道:“老实交代!你影子跑哪去了?”
女孩闻言一怔,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果然空空如也,一点影子也没有。
她眼中带着几分迷茫:“我也不知,有天醒来就在这里了,从未留意...影子还在不在。”
吕嬛倒吸凉气,这是影子的问题吗?这分明是活人还是死人的选择题。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蛋,手上的触感却很真实,q中带弹,很有劲道,就是...凉了些。
这一捏就停不下来,只因手感甚佳。
持续几秒钟之后,女孩可就不干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只见她抬起双掌护住自己的脸颊,接连后退着说道:“我不跟你出去了,你赶紧走,离开我的房子。”
房子?吕嬛抬头打量着阴森墓室,啧啧夸赞道:“你家...确实别致。”
心里却猜测着女孩的身份,旱魃?妖怪?还是...三十二具尸体中的一员?
虽然此人的出现颠覆了她的认知,但手能摸到实物就无须惧怕——反正这个小女孩的个头,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大截。
优势在我,单挑必胜。
想到这,吕嬛右手悄悄握在剑柄上,面露正经之色:
“说!你姓甚名谁?胆敢在此装神弄鬼。本都督虽不是男子,却也是江湖盛传的‘美人杀手’。若敢说谎,本都督少不了辣手摧花。”
说完还把七星剑拔出一小截,寒芒骤显。
女孩见她要动粗,立马气愤难当,正要开口理论之时,腰间铁索猛地一亮,泛起幽蓝光芒!那光芒如活物般,顺着铁链迅速注入石柱。
电光火石间,女孩的面容由苍白褪为骇人的青紫,身形也随之虚化半透,就像被抽取了生机一般。
片刻过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接着又像承受了巨量痛苦,斜倒在地,卷缩一团,存在感越来越稀薄,直至完全化为透明,归于虚无。
地上,只剩下吕嬛给她的披风,软软地塌陷、摊平,覆盖在她消失的地方。
‘刷~’
吕嬛推剑入鞘,捡起地上披风,几颗炒豆子掉了下来。
她缓步走到竹篮前面,若非碗中炒豆少了半许,都要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将披风重新系在身后,就觉一股凉意直侵骨髓,不过吕嬛并不在意,区区障眼法,动摇不了她那坚如不锈钢的信仰——她可是入了团的,身上带着跨越时代的信仰加持,一般的妖魔鬼怪奈何不了她。
吕嬛站在中央石柱旁,打量着还在散发异光的粗糙石面,双手抱臂,似有所思。
可惜,想了好几遍学过的物理定律与化学公式,都搞不明白这件事的原理。
那女孩实质般存在,却又挥发般消失,这用科学...解释不通啊。
物质是守恒的,绝不会凭白出现,更不会无故消失,定是化成另一种不为人知的元素,在墓室里藏了起来。
在她发呆之时,石柱陡然出现一张幽蓝怪脸,扭曲而丑陋,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骂人,却是无声无息,还不时传出一股恶臭。
“岂有此理!多久没刷牙了!”
吕嬛二话不说便抽出七星剑,气呼呼着骂道:“限你三秒钟离开本都督的视线,否则捅你一窟窿。”
这种软孺调子,毫无羞辱性,更无杀伤力,那怪脸越来越大,显然是谈判失败了。
“给你脸了是吧!”
吕嬛一气之下,持剑便朝墙壁一送。
谁知剑尖竟未遇丝毫阻碍,如刺豆腐般,轻松一插而入。
看着怪脸气急败坏地逐渐消失,吕嬛不屑地笑了笑。
小样!本都督的胆子早就被楚人美和贞子淬炼得异常强大了,还能被你这丑八怪吓到?简直自不量力!
“女儿好手段!”吕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伸手拨弄一下插在石柱上的剑柄,只听‘嗡’的一阵颤音传来。
他不免意外地问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捅人手艺?竟能洞穿石柱。”
吕嬛没理会他的调侃,而是蹙眉问道:“父亲刚才没看见墓室里有一个女孩吗?她的眼睛有这么大...”
她用拇指和食指围成圆圈,贴在自己双眼上做示范。
吕布打量着她,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为父从未见过此等大眼妖怪,玲绮莫不是墓中待久了出现幻觉?”
妖怪?怎么可能,她很可爱好不!吕嬛缓缓放下手,顿时歇了与父亲的下一步闲聊,而是气鼓鼓地说道:
“我要掀了这座坟!”
“这样不好吧...”吕布内心纠结,他虽然也想刨了胡亥的棺材,但还是不希望女儿步他后尘:
“这种埋汰道德之事,为父来做即可,玲绮万万不可沾染。”
“父亲莫要拦着,这破柱子竟然扮鬼吓我,若不拆掉,岂不显得我好欺负?”
她上前握住剑柄,本以为能手到擒来,结果一拔之下竟撼动不了分毫。
这简直是对她力量的侮辱!
她立刻铆足了全身力气,双手死命抓住剑柄,两只脚干脆都蹬在了石柱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使出了洪荒之力,龇牙咧嘴地往后拽。
那模样,活像一只挂在树上、跟树枝较劲的愤怒树懒。
此情此景,吕布不禁手捂额头摇头叹气。
他还以为女儿觉醒了武学天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依旧继承了他的不靠谱。
现在还多继承了一样——刨坑欲。
真怕哪天继承了‘坑爹属性’,那可真就大祸临头了...
第251章 新丰之行(5)
阴天无雪,寒风萧瑟。
秦始皇陵巨大的封土堆沉默地矗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俯瞰着脚下肃然列阵的人群。
吕嬛一身玄甲,披风猩红,目光淡然地扫过前方肃杀的军阵。
左侧,千名卸岭力士,黑衣玄裤,身旁堆满各式工程器械。
右侧,千名工程兵团,黄衣劲装,背负特殊工具,沉默待命。
全军肃立,静候指令。
吕布看了一眼居中的数百关中百姓,不满道:“这等小墓,我们自己发财就好,女儿何故把周围黔首叫来助阵?”
吕嬛笑着解释道:“父亲不是担心我名声受损吗?今天,我不光要把这坟给刨了,还要让百姓为我拍手称好。”
这话,吕布显然不信。
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要知道,秦陵附近的人家,几乎都是守墓人的后代,即便吕布是一镇军阀,也只能暗地踩点,偷偷发掘,以军演的名义来掩人耳目。
而今女儿却把此事昭告天下,实在令他费解。
吕嬛当然不愿挖坟掘墓,考古和盗墓虽然听起来区别甚大,其实本质上差不到哪去,都是让墓主受到伤害。
即便到了后世,依旧有着极大的争议。
特别是郭沫若挖开万历皇帝的陵墓之后,文物破损过半。
在此之后,官方上的主动挖掘便被禁止,只有在发现盗洞,或因施工而破坏的情况下才能进行抢救性挖掘。
原因很简单,保护技术达不到,内部文物一出土便被氧气侵蚀。
考古学家坚守的原则是:如果没有能力保护好出土的文物,那么就让它继续完好地埋在地下,才是对文物最大的保护。
这点,吕嬛深表赞同。
但她今天,必挖此墓。
墓室里的女孩,还有石柱上的怪脸,她不认为是自己出现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存在。
这种超自然现象,没有哪个统治者敢放任不管。
即便不能除之而后快,也要弄明白原理,总不能学道君皇帝,见到任何不能理解的事物便纳头就拜吧?
神来拜神,佛来拜佛,金人来了也是秒跪,如此作为,实在不成体统。
我辈武人,要有骨气!
“开始吧!”
“诺!”
张先带领卸岭士卒展开各种掘土器械。
纪灵让工程兵团牵来马车运载土方。
至于叫来帮忙的百姓,则是忙前忙后,架锅烧水。
吕嬛饶有兴致地看着卸岭装备,赞叹道:“父亲竟还懂得运用杠杆和滑轮来吊装土石?”
“这有何难!”吕布受到夸赞,不免抬眸望天:“为父常进学院图书馆,物理学识倒也懂得一些。”
他随后一脸兴奋道:“我还在学院里见过一女子,竟能用水力产生电力,继而驱动转子快速旋转。如此,只要两条电线,我便能用电力挖开始皇陵,再也不用考虑那老土的水力挖掘机了。”
这番话,顿时让吕嬛绝了普及核物理的念头。
甚至有点相信史前文明的存在了,只因古人实在是...好学。
若是让父亲这种人掌握了核弹技术,怕是大伙都要准备进山当野人了。
“父亲...”
“女儿请讲!”
吕嬛:“秦始皇陵距今不过短短四百年,历史底蕴实在不足挂齿。父亲若是对挖坟有兴趣,为何不找夏朝或虞朝的墓葬遗迹?若是能挖到三皇五帝的遗迹,并整理成册,后世大儒再看不起你,也要捏着鼻子喊你一声祖师爷。”
嗯...考古专业恐怕要给他塑像了,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好笑...
“虞朝...”吕布摸着胡碴子思考良久,摇了摇头:“典籍倒是有提过这个朝代,可为父从业十年,从未听说有同行挖出过虞朝物件。怕是个野人部落,沐猴而冠之辈而已。”
“那倒未必!”吕嬛淡然问道:“父亲是军人,想必知晓兵器的发展越来越强大,杀人效率也越来越高?”
“确实如此,”吕布点头赞同:“从夏朝的石骨青铜,到现在的铁骑强弩,在战力上确实有着天渊之别。”
“那父亲有没有考虑过...”吕嬛谆谆诱导着说道:“虞朝是亡于武器太过强大,以至于只言片语都未留下,若能发掘其遗迹,定有大收获。”
“嘶~~”吕布不由倒吸凉气。
这种想法,他从未有过。
商周的墓葬他倒是见过不少,可还真就没见过虞夏的遗迹。
“女儿说得有理,可世上哪种武器,可以轻易抹去朝代印记?”
吕嬛目光深远,望着不远处忙碌的人群,还有刨出的大坑:“父亲还记得我做的火药?”
“女儿大才,为父用了几个,甚为震撼。”吕布点头承认,这玩意确实好用,既能开山炸石,也能假扮神棍。
吕嬛轻声道:“若是我把火药的威力提高万亿倍,父亲觉得炸毁一座城池够不够?”
吕布:“......”
当然了,这是吕嬛的玩笑话,没有基础工业的存在,即便把爱因斯坦掳来,核子工业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吕布显然听进去了。
从徐州一路走来,闺女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就没停过,而且还一步步实现了。
她的话,不由得让人仔细斟酌、慎之再慎。
若是前日他用来装神弄鬼的炸药,威力猛然提高了万亿倍,那么...
刹那间,一幅毁天灭地的图景在他意识中炸开:城墙坍塌,楼阁撕碎,天地间只剩下烈焰与轰鸣,一切物件皆飞灰湮灭...
难怪虞朝只出现于书卷,却无任何实物佐证....这个解释,很合理!
在父女俩的闲聊之间,挖坑工程很快便有了进展,穹圆墓顶已然浮出土面。
卸岭力士以此为中心清理掉周边尘土,不消一会,便把整个墓顶给清理出来。
接下来,只要揭掉穹窿顶的青砖,就能让墓室暴露在光天之下,那个女孩还有那张怪脸,也将无处可藏...
忽然,挖掘的人群传来一阵骚乱。
纪灵小跑着过来,抱拳禀报:“都督!那些黔首拦着不让下挖。”
“让他们自行推举几人过来见我。”这种情况,吕嬛早有意料,作为守墓后人,该有的责任心还是有的。
古人即便穷得叮当响,身上的操守也不是礼乐崩坏的后世可以相比拟的。
这点...吕嬛还是深有感触的。
不然也不会多此一举,让本地黔首过来助阵。
“见过都督!”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走了过来,抱拳施礼。
他们虽厌恶吕氏挖坟掘墓的举动,却也感激其所施行的均田之政,让本已背井逃难的乡亲得以重回关中。
因此在言语上还算恭敬:
“还请都督收回成命,这地方,不能挖呀!”
吕嬛耐心解释道:“此次行动,乃为破除邪祟,并非为了财货而滋扰前人安息。”
更何况...嬴政的这些子女,死状奇惨,死后还被利用,也不算安息。
邪祟?老者一听这词,不由抬眸望向吕布,可不是熟人嘛!——前两天这厮也是用‘邪祟’这个由头在村头挖坑,今日还是用同样的借口,这也太不讲究了吧?好歹换个新鲜一些的借口。
吕布被这目光盯得一阵发虚,轻咳一声扭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鉴于名声实在糟糕,吕嬛也怕越描越黑,干脆实话实说了:
“老丈,实不相瞒,我在墓中见到一女子,容颜萌美,触之冰冷而有实质,但顷刻之间化成半透形态。本都督怀疑此乃旱魃即将出世的前兆,因而不得不妥善处置。”
他抬手指向站在一旁警戒的士卒:“老丈请看,为了对付它,本都督就连陷阵营的重甲强弩也带了出来,就是怕开棺之时让旱魃跑了,引起滔天大祸。”
有汉一朝,旱灾频发,到了汉末,旱灾往往持续数月甚至跨年。
在这种生存压力下,人们急需找到一个情绪宣泄口和责任承担者。
朝廷应对旱灾的主要方式是下“罪己诏”或举行祈雨仪式。
当这些“高端”的宗教活动无法带来雨水时,走投无路的百姓便转向更直接、更原始的民间巫术,试图自己动手解决问题。
于是乎,最早的尸体火化程序出现了——焚旱魃。
人们认为,新埋葬的尸体若不腐烂,就是变成了旱魃,导致上天不雨,只要掘出棺木,焚毁尸骨,就能求得甘霖。
但只有新葬的棺木才会出现旱魃,与眼前的百年墓葬根本扯不上关系。
老者又不是傻子,当即便把破绽说了出来:“都督,我亦知此墓乃是始皇帝的子女合葬,已历经四百年,这如何能变成...旱魃?”
吕嬛微微一笑:“不打开看看,怎知里面没有旱魃?”
老者:“......”
第252章 新丰之行(6)
随着最后一块青砖被取下,穹顶既开,天光倾泻,将幽暗的墓室照得一片惨白。
三十二口石椁与中央的承天石柱,再无遮掩。
而吕嬛那把七星剑,依旧插在上面...
为首的老者喉头一哽,双膝轰然跪地。
顷刻间,他身后的族人如风吹麦浪般伏倒一片。
他们是守墓人世世代代的子孙,此刻却成了最大的悖逆者。
这掀顶之举,无异于亲手摧毁了信仰,碾碎了传承。
然而,对灾年的恐惧,已深入骨髓,易子而食的情形时不时被梦起,他们宁肯触怒先祖,也不愿重回那地狱般的人间...
片刻功夫,数架起重器械便已环绕着裸露的墓室穹顶架设完毕。
墓室底下,早有人清除掉石柱周围的铁链,并用绳索牢牢捆缚在石柱之上,一切妥当后,他向上方用力挥动手臂,发出准备就绪的信号。
收到起吊信号,四面士卒同时摇动绞盘,带动齿轮和滑轮不断收紧绳索,墓室中央那条足有数吨重的石柱便慢慢离地、向上攀升。
就在这时——
“嘭——!”
一声爆裂之声从下方猛然传来!
石柱底部暗藏的铁链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拉力,应声崩断!
断裂的铁链更是将墓穴地面的一块青砖猛地带起,碎屑纷飞之间,赫然露出了一个幽暗洞口。
柱子底下果然有东西,吕嬛总算放心下来,看来无须准备装神弄鬼了,墓室里真有‘鬼’存在。
石柱浮出地面之后,数名士卒合力拉扯,才让石柱顺着滑轨拉到一边的空地上。
砰——落地的沉闷声传来,同时让地面为之颤动。
官盗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任其机关算尽,也挡不住暴力拆解。
吕嬛嘴角微微扬起,接下来,该与那个女孩算账了...
吃她的零食,穿她的披风,最后却倒过来吓唬她,简直岂有此理!
她看了一眼石柱上的七星剑,气呼呼地下令:
“继续挖,把柱子底下的东西全刨出来为止!”
“诺!”
纪灵第一次下墓,心里很是忐忑、激动,还有莫名的兴奋。
至于张先...老油条了,烧杀抢掠、坑蒙拐骗,各种拿手,岂会在意区区古墓,更何况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两名手下大将皆自信满满,亲自扛着铁镐便跳下墓室,将地砖一通打砸过后,便露出一口黑色石椁...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吕嬛感慨着说道:“这柱子底下竟真藏着一口棺椁!里面躺的,难不成真是胡亥?”
吕布正暗自窃喜,听到女儿问话却不由一怔。
他推断柱子底下有东西,乃是望风探水所推理出来的,至于脱口而出是胡亥,不过是基于史书记载和常理的推测,此处是始皇陵畔,以胡亥身份,葬于此地似乎顺理成章。
可仔细一想,又着实蹊跷。
胡亥乃赵高所弑,死得仓促又不体面,以赵高那等乱臣贼子之心,岂会为他这般大费周章,设计如此隐秘而隆重的墓中之墓?
这不合理!
本着遇事不决掏笔记的原则,吕布又翻起了小册子:
“这里有段野史,为父也不知真假,女儿且听之...”
他皱着眉头,念起了摘录内容:“二世三年,阎乐逼宫,胡亥跪地求饶,愿自戕以谢天下,独有一求,以帝王之礼葬之。”
念到这,吕布不由摇头:“简直胡扯,胡亥死后没几天,赵高便被子婴杀了,他都自身难保了,怎会有空厚葬胡亥?”
说话间,那口大黑棺便被吊了出来,放在了平地上,椁盖正中伸出一小截断掉的铁链...
吕嬛疑惑着问道:“父亲见识斐然,可有见过黑石打造而成的外椁?”
“从未见过,”吕布合上书本,抬眼望向黑色石棺:“但秦人尚黑,墓主为自己打造一副玄色棺木并不奇怪,正如秦王嬴政,不也打造了陶人军团。喜欢什么,就往自己墓里放什么,这很正常。”
“都督!”纪灵快步走了过来,抱拳道:“准备就绪,是否开棺?”
“开!”吕嬛沉声下令:“盾兵上前,弩手压后。其余人,严阵以待,把百姓挡在外面。”
“诺!”纪灵不疑有他,领命而去。
吕布疑惑道:“不过一口棺材,女儿何故如此谨慎?”
“棺中有活物,”吕嬛脸色凝重:“而且很凶很凶。”
小地图里显示的并不是人名,而是一团闪动的血红圆点。
玩过游戏都知道,红色代表死敌,不死不休那种,再加上无名无姓,那就表示里面所装之物并非人类。
地图系统或许不怎么靠谱,但在敌我识别方面,只漏过,未错过。
吕布微笑着摇头。
女儿...终于露出女孩子该有的情绪了,那就是...胆小。
...
纪灵走到黑色石椁旁,沉声道:“都督下令开棺,戒备等级...甲级!”
“你没听错?”张先回头望了望,手指苍天不敢置信道:“光天化日之下,都督怎会惧怕这口黑棺材?”
“我亦不明白,”纪灵微微摇头:“但都督的性子你该明白,她坑杀万余匈奴时,眼睛眨都不眨,今日我却从她眼眸中看到几分正经,我等身为人臣,自当谨慎对待才是。”
“正经?”张先缓缓点头。
若是都督脸露正经之色,那事态定然非同小可。
他半信半疑之下,目光不由落在那口黑棺之上,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棺盖。
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掌心猛地窜入,如毒蛇噬咬,惊得他触电般缩回手,整条臂膀都泛起一阵麻意。
“此棺大凶!”
张先脸色骤变,连退两步直至背抵梁柱,右手已按上剑柄,咬牙厉声喝道:“传令!全军甲级战备!”
军令既下,气氛骤然凝固。
重甲步卒闻令而动,盾牌相接,铿然作响,铸就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将那口黑棺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盾墙的间隙之中,悄然探出一柄柄劲弩,弓弩手目光如炬,一手稳稳托住弩身,另一只手已紧紧扣住上弦的绞盘杠杆,臂上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卸岭力士和工程兵也扔掉镐子与铁锹,赶紧跑步离场,拔刀出鞘,在更远的地方布防警戒。
带级别的战备,百姓自然不能在场,被士卒们驱赶到更远的地方。
然而看热闹终究是华夏子民刻进骨子里的喜好,众人虽退却不散,反而一个个争相攀上高树土坡,登高翘首,竭力远望。
即便棺椁情形难以看清,只能瞧见兵甲林立、人影绰绰,也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不肯错过半分。
“都督...”老者有幸被当成代表留在吕嬛身边,他疑惑着问道:“此棺当真藏有旱魃?”
吕嬛缓缓点头。
她看着红得发紫的图示,心里愈发不安,叹息道:“我此刻倒是希望...里面什么都没有...”
...
“开!”纪灵与张先各持撬棍,分立石椁两侧,同时一声低喝,双臂猛然发力。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嗤啦声响,密封数百年的气穴骤然破裂,外界空气疯狂涌入椁内所发出的嘶鸣。
随即,一股浓重的白汽自椁内翻涌而出,寒气扑面,竟比这冬日寒风更刺骨几分。
张先正欲挥手令士卒上前吊走椁盖,却骤然听得椁内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厚重的石盖应声崩裂,一道深缝自上而下骤然绽开。
“不好!”
他脸色骤变,甩手扔开撬棍,反身抄起马槊,厉声喝道:“全军戒备——!”
一旁纪灵早已横跨一步,三尖刀当胸一横,声如洪雷:“弓弩手!上弦!”
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
那沉重的黑色椁盖应声崩裂,瞬间裂成两半,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狠狠掀起,最后重重地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椁中无棺,如此不讲究,难怪诈尸...”
张先嘴里念叨着,目光紧盯白烟弥漫的黑棺,不禁握紧手中长槊,指节因而微微发白。
“弩手瞄准!”纪灵咽了咽唾沫,与人争斗他不怕,即便是关羽、张飞这等万人敌的武将,他都敢上前单挑,可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雾气散尽,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弹了起来,身上湿漉漉的,一直淌着黑水,带起一股浓郁而怪异的幽甜气味,像血腥味,又带了点铁锈味。
只见它缓缓转动脖颈,骨节咯咯响着。
最终,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窝漠然扭转,死死盯住了离它最近的纪灵与张先。
怪物!
这是张先的第一印象,单看那青紫的皮肤和尖利獠牙就知,这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了。
但它身上却穿着一套秦甲,实在违和至极,跟传说中的旱魃、僵尸倒是挺接近。
“放箭!”纪灵大喝一声,微微压腰摆出战斗姿态,瞪着破空而去的弩矢扎向怪物...
第253章 新丰之行(7)
数十支弩箭推开空气,带着啸音准确覆盖目标,铁制箭头钉穿甲胄,打落甲片无数,却未能再进分毫,发出‘当当当’的声响之后,纷纷掉落在地。
这举动触怒了僵尸,只见他猛地跳出棺材,手拿一把纯铁铸造的长矛,‘嘭’的一声踩落在地。
没了白烟遮挡视线,总算看清了它的样貌。
只见僵尸身高足有八尺,身披破烂秦甲,皮肤青紫发黑,两颗獠牙倔强地刺出唇外,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纯粹靠着本能,猛地扑向最近的热源——张先!
动作生硬却又敏捷。
“我滴亲娘!”张先吓得一个激灵,马朔本能地一捅。
朔尖精准地刺中对方胸口,却发出“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仿佛捅在了百炼精钢上。
僵尸只是身形晃了晃,那秦甲虽掉下几块甲片,身体却是毫发无伤。
刀枪不入?这还怎么打?眼见长矛袭来,张先想也不想便就一个跳滚躲避开来。
“妖怪受死!”纪灵大喝一声,三尖刀带着破风声拦腰斩去。
“铛!”又是一声巨响,僵尸被巨力劈得一个趔趄,但腰杆子都没弯一下,反手一拳就砸向刀杆。
纪灵只觉得虎口剧麻,三尖刀差点脱手,连连后退:“这鬼东西是吃石头长大的?这么硬!”
“盾兵上前!结阵!”张先缓过劲来,急忙大吼。
既然单挑不成,那便群殴,好让这鬼东西见识一下西凉男儿的狼群本色...
重甲盾兵们迅速合围,厚重的盾牌“哐哐哐”地组成一道铁壁。
那僵尸却不管不顾,直接合身撞了上来!轰隆!如同蛮牛冲阵,最前面的几名盾兵连人带盾被撞得离地倒飞,严密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个大口子。
“弩箭手!放!”纪灵的声音都变了调。
咻咻咻——!一阵密集的箭雨泼洒过去,钉在秦甲和僵尸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就没了下文。
箭矢要么被弹开,要么浅浅地挂在甲胄上,那僵尸甩了甩头,毫发无伤,甚至有点不耐烦地拍掉了胸口的几支弩箭,继续朝着生人气息最浓的方向扑去。
士卒们脸都绿了,这还怎么打?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这简直是移动的冲车成了精!
“速速让开!”
一声冷嗤从后方传来。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吕布解下猩红的披风随手一扔,倒提方天画戟,一步步走向场中。
他脸上不见喜怒,只有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本将军来陪你玩玩。”
画戟划出一道弧光,撕裂空气,精准地劈在僵尸脖颈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那僵尸第一次被巨力劈得倒退数步,脖颈处的甲胄出现一道深深的凹痕,但它晃了晃脑袋,再次发出愤怒的“嗬嗬”声,猛地扑向吕布。
一时间,戟风呼啸,尸吼连连。
方天画戟与铁矛疯狂碰撞,火星四溅,气浪翻滚。
吕布攻势如潮,画戟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那僵尸却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和铜皮铁骨硬抗,竟打得有来有回!
五十回合过去,吕布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那僵尸不知疲倦的狂攻逼得稍稍后退半步。
他不禁眉头紧锁,这玩意,比刘关张还要难缠,关键是那三兄弟打久了也会累,可这鬼东西竟不见疲倦,反而越打越有力...
“本姑娘来也!”
一道清脆又带着点兴奋的女声从半空传来。
紧随而来的是一道破空之声,只见一颗带刺铁球如同流星追月,朝着僵尸呼啸而去。
“嘭”地一声,精准地砸在僵尸的胸前。
那蓄谋已久的力道,顿时把它砸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卷起阵阵烟尘。
这标志性的兵器,不用看人就知是谁。
吕布啧啧啧地摇了摇头,那怪物看起来铜皮铁骨,却也禁不住这等破甲兵器的重击。
“温侯!”
跃在半空的董白砰然落地,激动的笑意中带了些不满:“有妖怪可打,为何没叫上我?”
新帮手到场,吕布自然开怀,大笑几声后说道:“本将军每次出门,你不是睡懒觉,就是偷溜出去玩,三天碰不到一次面,徒之奈何?”
“那是...学业繁忙,”董白小心地四下观察,生怕被吕嬛听到了。
见到阿姊就在不远处,她才稍稍收敛不羁笑意,微微低头,不敢太过张扬,右手一拉便抽回流星球,看到上面的污渍时,登时心疼不已。
她取出纸巾小心地擦拭着,还不时抬眸看了看躺地僵尸,轻声嘀咕着:“这脏鬼,几年没洗澡了,又黑又油,实在可恨...”
吕布见僵尸躺在地上摇来晃去,始终站不起来,便大声令下:“布阵,给我压上去,乱刀分尸!”
麾下重甲盾兵们见有顺风仗可打,很快又结成军阵,如同移动的铁城墙般缓缓压上——虽然这怪物还活着,但...这么多“肉盾”,总能控住它了吧?
仿佛感知到了威胁,僵尸猛然立起,连曲腿弯腰的爬起动作都没有。
这诡异的场面,让士卒的动作为之一滞。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僵尸弃了铁矛,开始了...‘打保龄球’。
“嘭!嘭!嘭!”
它根本不用什么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和无法摧毁的身体。
一个冲撞,盾牌凹了;一记直拳,士兵飞了。
严密的军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像被撞飞的瓶子一样四散翻滚,哀嚎遍野。
后面的弩箭手们慌得一批,箭雨“嗖嗖”地射过去。
近距离射击,总算稍稍咬肉,结果只钉在铠甲上,活活把人家扎成了一只“刺猬形态”的豪猪——还是活蹦乱跳的那种。
僵尸拔下一根箭矢,挠了挠痒痒,随手扔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退下!”吕布握紧画戟,面色凝重。
打野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遇到硬茬子了!
士卒听到命令,纷纷拽起受伤的同伴撤出现场,重伤的便拉住领口,拖行着离开。散落下一地盾牌与兵器,狼藉至极。
吕布不由皱眉,即便在徐州,陷阵营都没败得这般惨,这厮竟比曹操还难打...
“小白!想办法困住它!”
“属下接令!”董白抡起流星锤,在脑袋上转起圈圈,随后纵身一跃,跳过撤退士卒的头顶,稳稳地落在僵尸不远处。
那洒脱模样,妥妥的人形直升机。吕嬛见了不禁暗叹着给他改了姓——哆啦小白。
僵尸见到生人气息,再次扑来。
它身上铁甲已经烂得不像样,甲片随着生硬的脚步不断洒落,就连脚上的皮靴也磨破了,乌黑带油的脚丫子都露了出来。
这可要命了,珍藏了四百年的脚气,那酸爽...
‘砰’——!流星锤裹着恶风再度砸出,这一锤就是块顽石也得当场崩碎!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董白杏眼圆睁——
那势在必得的一锤,竟被那秦甲僵尸双掌一合,硬生生攥在了手中!铁铸的手指与锤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唯一的战果,便是将它逼退十余步。
“嘿?!你这臭粽子,跟本姑娘拔河是吧!”
董白气沉丹田,用力一扯,链子瞬间绷得笔直,可那僵尸竟如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锤头在其掌中仿佛焊死了一般。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僵持之际,两道身影如鬼魅般骤然扑出!
张先与纪灵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可学精了。
你身子硬?你力气大?行,咱不跟你硬碰硬!
只见张先的马槊毒蛇出洞般直扫僵尸膝窝,纪灵的三尖两刃刀则带着风声狠劈向对方脚踝!
——你不是很能跑吗,那就先断腿!
‘噗!噗!’
两声沉闷的砍砸声传出,僵尸的两脚瞬间被劈断,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斜斜地倒了下去,手上的铁球也随之松懈。
董白趁机手腕一抖,总算将流星锤拽了回来。
可她没像往常一样抱起来宝贝似的擦拭,反倒拎着链子,一脸嫌弃地盯着那铁球。
只见上头赫然沾着层油腻且难以名状的污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噫~~~!”
她毫不掩饰满脸的恶心,“这老僵尸多少年没洗手了?”
趁它病,要它命!就在僵尸身形一晃的刹那,吕布动了。
他猛然腾跃至半空,周身气势攀升到顶点。
手中方天画戟抡出一道霸烈无匹的寒芒,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僵尸的脖颈悍然劈落!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画戟的月刃精准无误地斩断颈骨,那颗头颅顿时与身体分家。
可这一击的威力远未耗尽,带着残余动能狠狠砸进地面,顿时溅起一片飞沙走石,烟尘弥漫,将周遭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第254章 新丰之行(8)
“有血管,有神经,还有...血液?”
吕嬛捏着鼻子,用树丫戳着僵尸的断脖处,轻声念叨着:“血竟然是深蓝发黑...”
她直接看不明白了。
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可玄学最终又可以用科学来解释,若是无法理解,那定然是科技水平未达标。
所有的疑问都会引申到一个关于‘万物起源’的问题:神造论与进化论。
两边吵来吵去,最后都得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信神的,没法说清楚神打哪来,又是谁创造了神。
信奇点爆炸的,也说不清那奇点是谁安排的。
合着这是个死循环,俩理论在这儿一起卡了bUG。
就像眼前这位僵尸兄,虽战力逆天,但在身首异处之后,便如正常人类一般殒命当场,躺得平平的,一动不动,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若是说它是活物,也无法解释待它在封闭的棺材里还能活几百年之久。
“玲绮...”吕布跟着蹲了下来,同样捏着鼻子瓮声道:“可有发现?”
“没有,”吕嬛用树枝扒拉几下僵尸上的零散甲片,叹息着说道:“此人高大壮硕、似人非人,与赵高和胡亥的身形描述并不符合。”
“行了,臭烘烘的,有啥可看的,”吕布把她拉了起来,脸色颇为不悦:“这厮那么能打,棺椁里面却是一滩臭水,一点值钱物件都没有,实在晦气!”
“烧掉吧,”吕嬛扔掉树枝,拍了拍手。
若是身处现代,少不了把它解剖分析,可惜遇到这个连电灯都造不出来的时代,只能将其付之一炬,以免夜长梦多。
《无头东宫》她也看过,可不能让这僵尸也学了去,只有烧成一滩黑炭的僵尸,才是好僵尸。
“都督!”
吕嬛闻声疑惑地回首,只见黑压压的百姓如潮水般跪伏于地。
她心头一震,连忙上前扶起最前头那位老者:“老丈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那老者却执意又叩了三个响头,额上沾了黄土,这才颤巍巍直起身来。
他眼中噙着泪光:“多谢都督为关中除此大害!若非都督神机妙算,我等老秦人...只怕都要遭那旱魃的毒手了!”
他说着,不禁回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身着甲胄的怪物破棺而出时,阴风惨惨,力大无穷,分明就是古籍中记载的旱魃现世。
这等妖魔若是任其成长,待它吸足地脉阴气破土而出时,只怕整个关中都要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方才那旱魃乍现时,老朽吓得腿都软了。”老者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可吕将军麾下的将士们竟能与之抗衡,想必是都督早已算准时机,断了它的阴脉供养,这才让它虚弱至斯,能被凡间兵刃所伤。”
他说着又朝着吕布再拜,声音已然哽咽:“感谢温侯出手,这可是救了我等关中百姓的性命啊!”
吕布脸色很不自然,眼珠子溜着圈子:“长者...如何认出我来?”
“使用方天画戟者,唯温侯一人尔,”老者在吕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抱拳作揖道:“前日,是老朽误会温侯了,逢人便说温侯盗墓,实不知温侯是在找旱魃,老朽实在是...糊涂至极。”
吕布闻言,眼角直抽搐。
这老头看人真准!可不就是盗墓嘛,要是知道这黑棺里藏着‘旱魃’,他才不会挖出来...
如此看来,那个炮仗白点了?
吕嬛微微一笑,下令道:“纪灵!”
“属下在!”
“在僵尸上满浇火油。”
“诺!”
纪灵搬出一罐火油,均匀浇灌在僵尸身上,还把头颅放在僵尸胸前。
“老丈!”吕嬛把火把递了过去,“去吧,我知你是陵户,守墓之责,便是护卫皇陵安宁,清除邪祟,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多谢都督成全!”
老者举着火把走了过去,缓缓将火把探向僵尸,动作很有仪式感,像是在祭祀一般。
火焰猛地向上窜起,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尸身吞没。
一股焦臭与奇异的异香混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烈焰之中,那身秦甲被烧得通红,皮肉在火中扭曲、收缩,发出“噼啪”的爆响。
吕嬛吸了吸鼻子,感觉气味不对劲,虽然带着正常的焦味,可又夹杂着几分药剂挥发的味道。
她不由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个时代,哪来的药剂?最多也就是她刚搞出来的土味酒精...
...
当那具焦黑的尸骸最终化作一地灰烬,老者领着众多黔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眼中混杂复杂情绪。
老者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将军为地方除此大害,恩同再造。我等...拜别将军!”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躬身,没有过多言语。
随后,他们便默默转身,沿着来时路渐渐远去,身影融入苍茫的关中大地。
“玲绮...”吕布看着百姓离去的背影,心情很是复杂:“这便是你说的...既盗墓取财又让人千恩万谢?”
“不全是,”吕汉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惆怅道:“父亲请信我,这...‘旱魃’是个意外。”
“哦?”吕布精神一振:“若是没有意外呢?”
吕嬛:“我在扶苏棺内设置了一个假人,掀开棺材就会自动坐起,足可用来装神弄鬼,骗骗种地黔首不成问题。”
吕布脸上不由露出一言难尽之色,伸长脖子望向坑内,果然看见张先正从一号棺椁里搬出一具假人。
以己度人之际,吕布顿起危机感——有女如此,只怕老年生活堪忧。
他忍不住问道:“欺骗种地老农,女儿于心何忍?”
吕嬛双手叉腰,长长地伸了下懒腰,一边打着哈哈道:“父亲...面对现实吧,我就喜欢坑蒙拐骗,这种优良品质定有你的份。”
“休要胡说!”吕布瞪眼说道:“为父一向童叟无欺,坏得彻彻底底,从不骗人。”
吕嬛嘿嘿一笑:“那就是爷爷的问题。”
这种遗传性大黑锅,休想让她一个人背,就不信株连三代还找不到‘罪魁祸首’。
“说得是也!”吕布一拍大腿。
他猛然想起,他那个极不靠谱的父亲,是如何一步步骗走母亲,还顺手屠了她的部落...
...
第255章 新丰之行(9)
父女俩安静闲聊时,营地里却又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兵士们吆喝着,清理着狼藉的地面,将散落的兵甲碎片归拢。
医官穿梭其间,为挂彩的弟兄们包扎上药,不时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另一侧,更多的人则夯实墓室地面,把挖出黑棺的窟窿填补上,而后再把大石柱吊了下去。
喧嚣的人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最后的阴霾,充满了忙碌与生气。
大伙都在忙着,唯有张先拿着一截树枝在黑棺里捞着什么。
“公安!”吕嬛双手抱臂,走到跟前问道:“这臭烘烘的黑水,你在找什么?”
“都督好!”张先赶忙扔掉树枝,拍了拍手:“末将想看能不能翻出些许值钱物件,这次倒斗伤了好些兄弟,总要弄点补偿才是。”
“这一看就是养尸棺,怎会有金银器物...”吕嬛探头看去,只见棺内乌黑一片,盛着半棺黑水,让人看不清棺底情形。
也不知这干燥的墓室,怎会渗进这么多水...
而石椁外表粗犷平凡,与山间顽石无异。
可当吕嬛将目光投向内壁时,神情为之一怔,里面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链,纵横交错,深嵌于石壁之中。
铁链不算粗,约莫拇指粗细,那独特的样式...与那神秘女孩腰间那条极为神似!
一股寒意夹杂着疑虑骤然升起。
吕嬛俯身拾起一截断枝,小心翼翼地挑起身前的一根铁链。
链身冒着寒气,轻便无奇,吕嬛不疑有他,只当是铝一类的金属。然而下一刻,她瞳孔微缩,挑着铁链的枝条僵在半空。
这哪里是实心的铁链?那不过是层伪装的外壳,其内部竟是中空的!
她凝神细看,这才惊觉其中的玄机:这铁链的锻造工艺并非寻常一环扣一环的链节,而是两条细长的金属管,以双螺旋形态相互盘旋、缠绕,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吕嬛猛地直起身,急声令道:“公安!即刻调一架起重设备来,将这椁内积存的污水全部清除,一滴不留!”
“都督英明!”一旁的张先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尽是茅塞顿开的钦佩之色。
他赶忙应声,屁颠颠地转身跑去安排人手,不敢有丝毫耽搁。
“阿姊!”
吕嬛听到唤声,回眸一观,正好看见董白一手吊着铁球,一手拿着干布,擦拭着滴水的流星锤,看她那样子,显然刚清洗回来,而且闻这味道,似乎还抹了不少肥皂。
“小妹今日无课可上吗?怎会来此?”
董白闻言,赶忙靠近几步,亲昵着说道:“今天自习,我便偷偷回了家,不成想遇到小偷了,这才循着味道追到这里来。”
“小偷?”吕嬛疑惑道:“家中丢了何物?”
“说来气人!”董白气呼呼道:“家里的炒豆子全被偷走了,一颗都没给我剩下。”
“你个小馋猫,”吕嬛简直没眼看她,指着不远处的遮雨小亭:“看到亭子里的竹篮没有,都在里面了,省着点吃,不然冬天就准备啃馒头吧。”
“多谢阿姊!”董白露出笑脸,把铁球随意往肩头一甩,便飞也似的冲进茅草亭中...
吕嬛微笑着摇了摇头,此趟外出,只取出一小半糖豆,家里至少还剩下一大碗,定是被这家伙吃光了,又死皮赖脸过来抢她那一份。
“都督,一切准备就绪!”张先抹了把额头汗珠,粗声禀报,“可否现在就掀棺?”
吕嬛眸光清冷:“掀吧,注意别让黑水溅到,恐有剧毒!”
“属下明白!”
张先抱拳领命,旋即大步跨至绞盘前,亲自动手摇动绞盘。
“嘎吱——嘎吱——”
变速齿轮与滑轮组彼此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绷直的绳索一寸寸收紧,逐渐将插进石椁底部的铁桩生生拔起,带动着巨大的石棺失去平衡,猛地侧翻在地。
‘砰~’
随着沉闷响声传出震起一片尘土。
棺内积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粘稠黑水,顿时汹涌而出,泼洒在干涸的土地上,迅速浸染开来。
这水,没有想象中那滋滋作响的剧毒反应,也没有快速蒸发的恶臭气息,反而传出淡淡清香之气,就像...医院病房散发出来的味道。
吕嬛绕到侧边,细细打量起棺底情形。
“都督,”张先跟着蹲了下来,无力着说道:“这厮如此生猛,没想到是个穷鬼,连个瓷碗都没放在身边,这买卖...亏大了!”
吕嬛缓缓摇头。
它连人都不是,哪有穷富的概念。
棺底下并无太大不同,唯一的线索,是一条从棺底延伸出来的粗壮导管。
这或许是用于输送营养和能量的“脐带”,以满足这僵尸在几百年内的能量所需。
可‘能量’从何而来?
她想起那个女孩消失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个想法:莫非是靠吞噬嬴政的子女魂魄来维持生命体征?
随后又推翻了这个设想——若以科学的角度来解释,灵魂可以说是意识体,或者电波,又或者是量子现象,勉强算是能量体,可总要一个能量转换装置吧?
难不成跟聂小倩一般,用鼻子一吸,就把书生魂魄给收了?
吕嬛缓缓起身,伸手触摸着棺壁,只觉刺骨寒意袭来,比摸到冰块更凉,她犹如触电一般缩回手指。
“张先!”
“末将在!”张先一个激灵,赶紧直起身抱拳。
吕嬛眸光凝重:“砸碎它!”
就算是个冰箱,也要有电力供应,她就不信了,捣碎了都找不出来?
“诺!”
卸岭一族,当然有碎石装备,张先让士卒推来一架木制破碎锤。
此物以硬木为骨架,形如巨鸟垂首,顶端设有绞盘与滑轮,用粗绳吊着一个沉甸厚重的铁筐,筐内堆满了石块,筐底却赫然嵌着一支粗铁尖锥。
两名壮汉握住绞盘手柄,齐声发力,将那载满重石的铁筐缓缓吊升至半空,悬于黑棺正上方。
张先目测高度已足,猛地大喝一声:“放!”
士卒应声扳动释放拉杆,那筐重石瞬间失去束缚,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过后,铁锥精准地凿在石棺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棺椁都为之剧震,被击中的地方碎屑纷飞,瞬间出现一个凹坑和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尽管外观看上去很土,却挺实用,原理和现代的破碎锤差不多,只不过击捣频率没像啄木鸟那样夸张。
就连吕嬛看了都叹为观止,“你们卸岭一派,还真是人才辈出,这...破碎锤是哪位大才搞出来的?”
“乃是温侯设计,士卒制造。”张先脸色颇为得意:“此物名为‘配重破碎锤’,根据都督在平阳城外的‘配重投石机’所制。”
吕嬛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僵了僵。
父亲还真善于...举一反三!都说战争是第一生产力,可到了他这里,怎就成了——盗墓才是第一生产力?
第256章 新丰之行(10)
黑石棺椁内的构造令吕嬛心生寒意,这绝非寻常石椁,更像某种...培养舱。
以她现有的知识储备来看,没有什么活物可以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沉睡近半个世纪之久。
她想到唯一的可能——冰冻休眠。
但休眠需要能量维持。
她当然不会相信所谓“吸食赢姓子女魂魄以求长生”这种汲取能量的做法。
“灵魂”之说本就虚无缥缈,大抵是陵墓建造者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至于那个女孩...应该是某种量变引起的质变。
但那石棺的冰冷程度却让她心生怀疑。指尖传来的寒意远超寻常,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冽。
可惜手边没有温度计,无法测量确切的数值,但吕嬛几乎可以肯定,棺中那片漆黑如墨的液体,温度绝对在零度之下。
此时的天气虽也寒冷,却也能够徒手捧雪、堆砌雪人,与这口黑棺中散发出的刺骨凛冽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她不由抬眸看向不远处玩雪的董白。只见她堆起一个雪人,然后一招‘流星赶月’...爆头!
在吕嬛看来很无聊的事情,她却乐此不疲地重复着。
“都督!有发现!”
张先在对黑棺的粉碎性拆解中,总算有了发现:“都督请看,掉出一块蓝色石块,属下不知是何物,不敢用手去拿。”
吕嬛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果然在碎石堆里看到小小的淡蓝色块状物。
她蹲下身来,用树枝拨动着,只见那淡蓝方块只有火柴盒大小,很是小巧,表面温润,很像蓝色玉石,可又通透得很,跟水晶也很像。
这也许就是黑棺的‘能量’来源了。
看来万变不离其宗,再离谱的现象都要遵循能量守恒定律。
吕嬛摸了摸黑棺碎块,已经跟环境温度一样了。
如此看来,这个小方块便是‘电池’了,掏出来之后,石椁便失去了冰冻效果。
但这也...太小了吧?
看着手掌上的小方块,还不如后世一个充电宝的大小,如何支撑这个‘大冰箱’运行几百年?
莫非是核能电池?
刹那间,吕嬛感觉自己手上捧了个‘小男孩’,心中骤然有种想要扔进某岛的冲动...
最终,她还是不舍得扔掉,如此大费周章,先留着研究一番再说,随后便把蓝色方块放进木盒中。
“包裹此物的部分在何处?”
按照她的理解,能源需要传导,正如电力需要导线,热量需要铜铝,那么这个小方块,自然也有自己的传输方式。
“都督稍待...”张先扒拉着碎块,翻找出来放在吕嬛脚下。
这是裂成两瓣的黑石。
或者不该称之为石头,材质很是怪异,不像矿石,也不像金属,反倒像人工合成的纤维制品。
吕嬛摇头笑了笑,暗嘲自己想象力太过丰富。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是自己没见过的某种石头也说不定。
她将注意力转向镶嵌方块的凹槽,里面只有几个字符,并没有想象中的导线或者管道之类的传输介质。
她看着那几个鬼画符怔然无语。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或者说超出了科学可以解释的范畴。
刻几个字符就能让能量释放?就能保持黑棺像冰箱一样运行几百年?
吕嬛薅了好几下自己的头发,想不出之所以然来,只好叹气道:
“这两块留下,其他碎块,召集人手,用锤子砸成粉末,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诺!”张先起身抱拳,转身便去召唤人手去了。
...
古墓的重建进入了尾声。
墓顶的青砖很快被重新铺砌整齐,土层也一叠叠回填夯实,最终与周围的地面平齐。
要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草木萌发、郁郁葱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座陵墓,下一次被开启将是何时?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或是在万载岁月中悄然瓦解、归于虚无,却始终无人知晓?
张先过来禀报:“都督!墓门是否封死?”
“当然封死!不过...”吕嬛正色道:“可有进入检查一番?可别把活人给封死在里面了。”
张先闻言为之一怔:“我已下达撤退军令,清点完人数了,更何况...墓室阴森森的,谁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进去闲逛。”
吕嬛四下观望,不确定地问道:“你可有见过...董小白?”
张先闻言,犹如雷击。
还真是好久没看到她,以她那贪玩的性格,还真可能进入墓室玩耍了...
“末将这就下去找人!”
“等等,我也去。”吕嬛赶忙快步跟上。
张先边走边说道:“都督放心便是,末将即便把棺材再撬一遍,也会把小白同学找回来。”
“没那么严重,”吕嬛哑然而笑:“我只是去跟我的七星剑道别而已。”
那把跟随她许久的宝剑,最终还是没能拔出来,就要离她而去了,这让吕嬛心里有点难受,剑柄上可是镶嵌了七颗宝石,极具欣赏价值。
但她又不忍心让这把剑砍成两段,只好当作提前‘葬剑’,表示着她对自己的力量属性极为不满,欲葬之而后快。希望天道赶紧帮她把属性点洗一洗...
...
“小贼,竟敢上门偷我零食,若非我鼻子灵光,还不知你躲在此处。”
“你才是小贼,掀了我家顶盖,偷走我的随身金器,按秦律,偷金扒屋者,必被施以肉刑。”
“你个小不点可真刑!简直大言不惭,你说这墓是你家的...便是你家的不成?我还是秦始皇呢!”
“简直欺人太甚!吃我一拳!”
“来得好!我忍你很久了。”
...
墓室里,通风管呼呼出气,周围火把也很亮堂,暖黄光线,温润人心,环境已不似之前那般阴森。
吕嬛却是目瞪口呆,直愣愣地看着两个熊孩子打成一团。
她原本想大喊:‘你们别打了’,但脑子里骤然出现某个名场面,不由缓缓放下伸出的‘尔康手’。
第257章 归途
“都督...”张先轻声问道:“可要末将上去将她们隔开?”
吕嬛疑惑道:“公安竟能看到那个女孩?”
“可以啊,”张先稍显茫然:“都督为何有此一问?”
吕嬛默然深忖,或许是黑棺被砸烂了,才让那女孩能被众人看见。
“隔开吧。”
她淡然下令,心里却是愤愤不平——这女孩的身手实在过分,竟能和董白打得有来有回。
枉她以为凭借身高就可以进行武力碾压,认为‘优势在我’,实则根本就...打不过。
单看劝架的张先挨了几拳之后那肉痛模样,就知道自己一拳都接不下。
“董小白!快住手,都督来了!”
张先用手护住脑袋,他没想到看似玩闹的两女孩,揍人这么痛,赶忙把吕嬛搬出来压阵。
这话果然奏效。董白一听,当即收势撤步,闪身至吕嬛身旁,缩了缩脖子,瞬间换上一副乖巧委屈的神情,抢先开口道:
“阿姊,这小贼竟跑到温侯府偷炒豆子,那可是我过冬用的,竟被她吃光了,简直可恶!”
吕嬛看着一脸乌青的小妹,嘴角不由抽了抽。
她缓缓踱步上前,绕过遮挡视线的石椁之后,便看到抱着膝盖卷缩而坐的女孩,与董白一样鼻青脸肿,眸光也一样倔强好强。
但...外表的肢体动作不会骗人,那可怜模样,与在凌晨卖鸭蛋的小女孩别无二致——努力的活着,却又心累茫然。
“上次为何突然跑掉?”
女孩微微抬头,眸光变得无神:“上次被吃了,昨晚刚长出来。”
吕嬛看了一眼石柱下刚被夯实的地面,问道:“是那口黑石棺材?”
女孩肩头微微颤抖,点了点头。
吕嬛:“那棺材...已被我砸成齑粉,里面的僵尸,也被我烧成灰烬,此后...应该没人吃你了。”
“此话...当真?”那女孩猛然抬头,眸中满是欣喜之色。
吕嬛拍拍胸脯:“本都督从不说谎!”
如果说谎,那定然是诱惑太大,实在怨不得她...
“走吧,随我出去,炒豆子罢了,本都督无限供应。”
吕嬛嘴角扬起,伸出手掌微勾几下。
喜欢吃豆子而已,她养得起,大不了把白马的口粮克扣一些。
女孩犹豫着摇了摇头,眼眸带着泪光,却哭不出来,只哽咽着说道:“我本虚无,岂能留恋人间,能在魄散之前吃到这等美食,已是无憾...”
说完,她便肩头颤抖,哭出声来,身形缓缓虚化,变得半透明。
“阿姊...“董白抱着一碗豆子,悄然靠近,瞠目结舌:“她...他这是要...放大招吗?”
“不是,”吕嬛怅然道:“她本孤魂,却沦为僵尸养料,如今僵尸已灭,她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世上最诛心的事,莫过于自我否定。
话音刚落,女孩身影越来越淡,董白赶紧把碗摆在地上,双手合十:“妹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魂,还动手打你,实在不该。临走前,这些豆子都给你吧,可要省着点吃...嘶~~~”
说到急处,扯到痛处,董白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角...
在消失之前,女孩似乎破涕为笑,然而没等董白看清楚,一阵阴风吹过,已然全无踪迹。
“走吧!”吕嬛长长叹息。
本以为招人范围可以扩展到阴间,现在看来,魂体不过是一道电波能量,散了便是散了,不能招来吕氏集团上班,太可惜了。
她一转身便见到张先那见了鬼的模样,不由好笑地问道:“张骑督不是善于地下事业吗?也会害怕?”
“怎会?”张先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我受过温侯的专门训练,无论再可怕的东西,我都不会怕!”
“那好!”吕嬛搂住董白的肩膀,抬起右手摆了摆:“公安慢慢练胆子,本都督先出去了。”
说完便走进甬道,踏上去往地面的台阶。
“都督慢走!”
张先心里慌得一批,但表面上还是装起了镇定,目送姐妹两人的身影消失...
直到墓室里陡然出现‘嘎嘣嘎嘣’的啃豆子之声,他身体立马弹得老高,连回头都不敢,一溜烟也跑了上去,还一边口齿不清地招手呼唤:
“嘟嘟...等我!”
...
新丰之事了结后,便是回家之时。
四轮马车疾驰在水泥道上,朝着长安方向而去,驾车之人依旧是张先。
车厢里,董白愉快地啃着红糖,早就把墓穴里的不快扔在一边——甜腻的世界,没有忧愁。
吕布则是靠在人体工程座椅上,舒服地伸了伸老腰:
“所以,那个...鬼魂是赢阴嫚?”
吕嬛翻着考古记录,没有作声,只点了点头。
“这说不通!”吕布不赞同道:“你握过她的手,小白还跟她打得有来有回,鬼魂怎会有...实体?”
吕嬛合上册子,思索着说道:“或许跟那古怪的黑棺有关,只是可惜...”
她翻开木盒递了过去:“整个石棺捣碎了,也只找到这个东西。”
“蓝色玉石?”吕布接过一看,不禁摇头:“玉价虚浮,只有盛世之时才有人接手,此值乱世,委实不值钱。”
“父亲猜错了,”吕嬛眉宇间露着几分凝重:“我猜测这是能量模块,用来驱动黑棺保持冷冻状态。父亲既然知道电力可以转换成动力,那么就该明白我所说的话。”
吕布缓缓盖上盒子,点头说道:“为父明白,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小小的一块,竟能维持数百年之久。”
“恐怕不止数百年,”吕嬛试着分析起来:“父亲可听过女娲造人的传说?”
“当然听过!”吕布脸上浮现起几分古怪:“为父读过《淮南子》,岂会不知。”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识字不多,很多字词都要问严玉。也不知为何,夫妻之间有了师生之实,家里便会鸡飞狗跳。
那段时光,简直不堪回首...
吕嬛:“那父亲可知,为何会有许多人首兽身的记录?就像...人首蛇身,人首虎身,或者人首鸟身。”
“不过是神话传说罢了,”吕布憨笑一声:“女儿不会当真了吧?都怪为父,在你小的时候尽讲一些怪物故事。”
吕嬛缓缓靠在椅子上,轻声说道:“或许并非神话,而是有人在做物种实验,这黑棺,恐怕就是培养舱,不知什么原因被胡亥搞到手,埋在了秦陵之东。”
“这...”吕布闻言,不由愕然:“不可能吧,这得有万年之久吧,根据文献记录,那时候的人都在玩石头,就连斧子和菜刀都是石制,如何能凿出那个平整光滑的大黑棺?”
“我也不懂,资料实在太少了...”吕嬛靠在头枕上,长长叹息:“先放一边吧,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这个冬天别再出门挖坑了,让女儿好好猫一下冬,来年开春就有得忙了...”
她的呢喃声渐渐低微,化作均匀的呼吸声,沉入了梦乡。
吕布轻轻合上车窗,将寒意阻隔在外。
他转头望向窗外,只见草木山峦正飞速向后退去。
渭水河畔,巨大的水车巍然矗立,在暮色中巍然不动,显然已经被冰层冻住了...
...
第258章 聚雪亭间
长安学院。
窗外薄雪覆盖,枝头染白,一片冬来寂寥之象,骤然响起的朗朗书声,却惊起了枝头几只正埋头觅食的鸟儿,扑棱着翅,划破了这片宁静。
“都读得很好!”
严玉放下课本,走到讲台上坐下,柔声说道:“上次考试的试卷都分下去了,离下课还有一些时间,我便用来奖励名列前三的学子。”
“第一名,邓艾。”
年方五岁的邓艾,听到唤声便起身走到讲台前,模样乖巧,惹人喜爱。
“奖励为精盐,可拿回家烹调之用。”
严玉从案上取出一个小陶罐,微笑着说道:“年纪小小,却名列前茅,未来可期!拿去吧。”
奖励的物品,她早有考究,每个人都不同,便是源于她对每个学生家庭背景的了解。
邓艾母亲以帮人放牧为生,颇为艰辛,奖励精盐很合适。
“多谢严夫子!”邓艾抱拳,恭敬地接过盐罐,目露欣喜之色。
严玉微笑点头,看着他离去的小身影,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名,秦朗!”
嗯...好吧,走来的又是一个五岁小不点,严玉薅了薅他脑袋上的呆毛,微笑道:“看你平日不言不语,原来是想一鸣惊人,不错!”
“这是最初版《山海经》,图文并茂。学海无涯,莫要辜负了岸边风景,此书虽非圣贤书,却也有趣得很,用来舒缓学习压力正合适。”
“多谢夫子!”秦朗双手捧过书本,面带欢喜之色。
“去吧,继续保持。”严玉语气温和,谆谆教导:“心中有喜悦之事,不妨多与同窗分享。与人同乐,才是最大的快乐,莫要总是一个人藏在心里。”
秦朗将书本紧紧抱在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谢谢夫子!”
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严玉不禁轻叹一声。
秦宜禄此人,终究难堪大任。奉命出使寿春,竟在当地另娶新妇,撇下杜氏与这稚子相依为命。难怪这孩子总是这般沉静寡言,但愿这本书能为他带去几分欢欣。
“第三名...公孙宁。”
这次的孩子,岁数总算大了些。
七岁的公孙宁已到了害羞的年龄,走上台时脚步略显迟疑,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严玉从案上取过一个朴素的木盒,温声道:
“阿宁,你近来学业精进,心性沉静,夫子甚慰。此物赠你,愿你日后能如这白石一般,质朴无华,却坚韧不移。”
木盒中静静躺着一方白色的河石笔搁,石质温润,表面光滑,被精心打磨成了小白马的形态。
它不像玉石那般光彩夺目,却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拙朴之美。
公孙宁看着那匹小白马,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了然而温暖的光彩。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盒盖,轻声道:“谢谢夫子。”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在学堂内回荡,宣告着今日课业的结束。
严玉含笑拍了拍手,温言勉励道:“今日未得奖励者,不必灰心。下次考评,不以名次为先,而以文采定输赢。你们需要在文章笔力上多下功夫。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下课吧!”
“夫子再见——”
童声琅琅,整齐如一。
片刻喧嚣过后,教室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一片空荡。
严玉将教材与教具仔细收好,轻挟着那只崭新的文件袋,缓步走出教室。
她在廊下驻足凭栏,望着三三两两的孩童嬉笑追逐、渐行渐远。
几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穿过石拱桥,渐渐消失在视野外。
她静静望着,一时之间,心头竟漫上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从前她只知相夫教子,安守闺阁之仪,何曾想过有一天竟会站在学馆之中,执起教鞭。
更不曾料到,如今所用的这些新鲜教学法子,全是女儿教授于她,真不知闺女从哪学来的,但...确实有效。
孩子们眼里的光骗不了人,成绩也骗不了人...
“夫人。”一声轻唤自身侧传来。
貂蝉信步走近,与她并肩立于栏前,轻声问道:“来书院授课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甚好。”严玉唇角含笑,目光仍追随着那些远去的小身影,语态慨然:
“只是瞧着这些孩子一日日成长,学识渐长,心底总萦绕着一种奇异之感,有欣喜,有自豪,似乎还有几分不舍,脑海中总是出现他们展翅高飞,离我而去的一幕。”
这话,貂蝉深以为然。
不为人师,不知其情。
眼见年关已过,开春便是兵戈又起,此刻的堂下少年,来日便是军中悍将,却又不知几人能安然归来...
“回吧,天色不早了,你要在饭堂用饭,还是要回家自己做?”
“回府再做,”严玉笑着说道:“我担心奉先会回来,若是没一口热饭,心情怕是不爽利。”
貂蝉轻哼一声,满不在乎道:“莫要理会那厮,整天不着家就罢了,就会随地刨坑,早晚惹出祸事。”
她挽起严玉的手臂,亲昵道:“走!咱们去东市逛逛,顺便买些菜肉,趁着那厮不在,正好品着皑皑白雪,小酌一杯。”
如今的东市,早已热闹非凡,但城市照明依旧是油灯、蜡烛,为了预防火灾,宵禁还是存在的。
所以必须在天黑之前把东西买足,不然店铺全关门了。
好在东市距离学院并不远,步行可至。
不多时,两人便采买好,皆是左手一捆菜,右手一串肉,朝着温侯府的方向漫步而行,一路谈笑闲聊,好不惬意。
至于做菜...她们都是个中好手。
严玉自是不必多说,身为贤妻良母,岂会不通厨艺。就是在味道上时常被女儿嫌弃,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挑食...
貂蝉多才多艺,自然也包括了厨艺。
很多时候,若要征服一个男子,厨艺比舞艺重要多了。
吕布这厮当年就没少从她这里骗吃骗喝...
很快,三菜两荤便整齐地摆在院中小亭,严玉还抱来一小瓮酒:“这是奉先自酿的果酒,香醇不醉,适合暖身。”
“如此甚好!”貂蝉摆上两个小竹杯,一边问道:“奉先不是喜喝烈酒,为何会酿这般没力道的果酒?”
严玉倒着酒,顺口说道:“说是酿给玲绮喝的,却被玲绮嫌弃,直说此酒有毒,我只好勉为其难笑纳了。”
“是嘛?”貂蝉举杯小啜一口,微微蹙眉:“此酒清醇甘冽,可为佳品,玲绮不识货也。”
“坐吧!”严玉招呼着,自个寻了座位坐下,微笑道:“你是没看到她吃饭的时候,那苦大仇深的模样,仿佛吃的不是饭食,而是苦药一般,真不知她这胃口,何时养得这么刁。”
说到吕嬛,貂蝉不免问道:“还未给玲绮物色夫婿吗?”
“自然有,但...”严玉目露难色:“...自从徐州之后,这丫头主意大得很,根本不受管束,婚事更是无从说起。”
“那...奉先呢?”貂蝉叹气道:“他可愿纳妾?”
严氏摇头:“我有跟他提过,可惜...全被回绝了。”
“这是为何?”貂蝉实在不明白,昔日的好色之徒,怎突然变成贤者了?
她脑袋凑近严玉,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奉先...有疾?床第不振?”
严玉面露羞红,正不知如何作答。
“嗯哼!!”...
此时,一声咳嗽打断了两人的话语。
“背后说人坏话,恐伤蝉祭酒名望!”
吕布踱步走来,居高临下,一脸不爽。
“哟!小妈也在呐!怎能吃独食?待我净手就来...”吕嬛仿佛猴子一般,一溜烟就冲向盥洗台。
“伯母,....蝉祭酒好!”董白肩头照例甩着一枚大铁球,怯生生地叠手行礼,随后人影一闪便不见踪迹,只听到一道远去的声音传来:“我去复习功课了,不用等我吃饭...”
貂蝉与愿意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今夜的雪夜小酌,怕是泡汤了...
第259章 冬狩
都说瑞雪兆丰年,正是呼呼大睡静待冰雪融化的好时刻。
奈何这种好事与吕嬛无缘,只因冬狩开始了。
天没亮,她就揉着惺忪眼睛起床,木讷地嚼完早餐,随后被董白推上战马,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到了林边营地。
本次猎杀关中野生动物,由各级军种联合行动,轮换上阵,各自保持百人规模。
因此,当吕嬛打着哈欠策马而至时,便见数百军卒整齐列阵,右拳击胸,高声大呼:
“见过都督!”
虎啸般的响声震落簌簌白雪,也让吕嬛一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间被荡涤一空。
她缓缓点头道:“让各部主官过来,准备开工了。”
“好的姊都督,我这就去!”董白跳下战马,飞奔着传令去了。
听着这个怪称呼,吕嬛无奈而笑,抬眸眺望着远处的太白山脉,颇为感慨——她吕嬛在哪里,哪里就会鸡飞狗跳,今冬这秦陵山脉,怕是不得安宁了...
...
军帐之内,吕嬛端坐帅位,手上羽毛笔在纸上画个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
“今日府兵的任务便是...端掉虎穴!”
“地图我已画好,距此三十里地的山呦上有个山洞,住着一窝白虎,虎爸爸一头,虎妈妈一头,另外还有三只虎宝宝,务必斩尽杀绝...”
说到这,她不由愣了一下,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专门灭口的那种...
随后她摇了摇头,将古怪念头散去。
这白虎若在后世,绝对是国宝级的保护动物,动一根毛都要蹲大狱,但它们已经伤了数条人命,绝对不能留下。
“都督...可是有不妥之处?”今天带领府兵的轮值司马便是郝昭,他见吕嬛似有犹豫,便抱拳问道:“还请都督放心,府兵甲坚弩锐,定为都督献上虎皮!”
“别掉以轻心,”吕嬛正色道:“两头成年猛虎皆有数百斤重,切莫为了兽皮而折损士卒。将其逼出洞穴之后,尽管用强弩攒射。若是发现皮毛上一个箭孔都没有,本都督唯你是问!”
郝昭神色一凛:“诺!”
吕嬛缓了缓,接着说道:“另外,工坊已将灌烟设备量产分发,用烟把野兽逼出洞穴便可,切莫让士卒进入洞穴与困兽搏斗,你等可听明白!”
这种送烟设备,还是受了她父亲的启发——脚踏式灌风机。
众司马抱拳:“都督放心!”
“很好!”吕嬛微微点头,把画好的地图交给郝昭,随后又继续埋头干活:“接下来的黑熊一家,就交给...郡兵来办吧。”
她抬眸问道:“郡兵军司马何在?”
“属下在!”
看到站出来的人,吕嬛不由一愣:“宋清?”
这不就是在去武关的路上,遇到的商县...女族长?
宋清抱拳:“都督记得在下,清...荣幸之至。”
吕嬛好奇地问道:“如此说来,此次轮战秦陵,郡级小队便由商县出兵了?”
“正是!”宋清答道:“商县半数郡兵皆是宋氏子弟,听闻都督欲要清扫关中害兽,皆踊跃而来。”
吕嬛笑着摇了摇头,这话她可不信,更何况还带了几分后世的官媒味道。
“你可是因为...宋氏部众难以融入汉地而来?”
宋清微微低头:“我本是胡人,习性与汉人有所不同,因而...”
“无须妄自菲薄,”吕嬛打断她的话:“你能将宋氏子弟招为郡兵,便是存了共苦之意,本都督又岂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饶有兴致地问道:“长安科考在即,宋氏部族准备得如何了?”
宋清面露难色:“我族懒散惯了,整日田猎为生,识字之人确实难寻,只能为都督出力气活了。”
“糊涂!”吕嬛不悦道:“族群若想发展,怎能不读书?你把县内识字青年统计一下,皆送往长安太学进修。待他们学成归乡,必能为商县培养出状元之才。开春之后,我要见到人选,如若不然,便把你塞进学院。”
宋清不知道什么是‘状元’,但...听起来有种很牛的感觉。
她见吕嬛坚持,也只好抱拳应道:“属下回去就办。”
嬛把画好的地图递了出去:“成年黑熊三头,幼熊六只,需小心行事,此次行动准予郡兵配备强弩。”
宋清:“属下领命!”
接下来的害兽便是...泰坦巨蚺?
吕嬛揉了揉眼睛,在地图上扫描了好几次,仿佛不敢相信一般。
这种史前大家伙的生存环境需要高浓度氧气,现在应该灭绝了才对,怎会出现在太白山脉?
她拍打着自己脑袋,总感觉系统坏掉了。
自从灭掉那只僵尸之后,倒是小小升级了一把,系统会把地图上的大型猛兽标出名称,可这...‘泰坦蟒’,真不是玩笑吗?
更何况泰坦蟒生活在恐龙时代结束后的古新世,当时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很高,气温比现在高出很多,对于泰坦蟒这样的变温动物来说,高温环境能促进了其新陈代谢,是支撑其庞大身躯的关键。
可它却出现在天寒地冻的关中山脉,实在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工程兵军司马出列!”
“末将葛游,见过都督!”
吕嬛疑惑道:“你不是在府兵任职,怎会在工程兵团任职?”
葛游抱拳:“回都督,纪将军想要借用火药开山炸矿,末将又擅长此道,便被纪将军调配到工程司。”
“也好!”吕嬛肃然点头:“此次的野兽有点大,本都督与你同行。强弩与床弩都带上,另外...新研制的火器也带上。”
她总感觉系统不会骗人,还是让五德充沛一些为好...
“末将遵令!”葛游暗忖,到底什么野兽才能让都督的神色如此严肃,毕竟她攻打武关都没这般谨慎...
“诸位将士!”
吕嬛起身,踱步下座,声音清亮:“我辈武人,食民之膏,衣民之织,就当为民之盾,为民之刃!今日凶兽为祸乡里,残我父老,岂能坐视?”
她振臂一挥:“诛灭害兽,护我桑梓,正是我辈军人天职,出发!”
“诺!”
...
第260章 无双大蛇?
工程兵团,工字开头,便知其职责是干活为主,正因为此,各种稀奇古怪的装备充斥着行军队伍。
所幸地上积雪不深,辎重车辆尚能缓慢前行。
吕嬛坐在车中,呵出一团白雾,身子随着颠簸的车身轻轻摇晃,看上去仿佛昏昏欲睡。
别看她在军帐内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她压根不想出门。
这种天气,若能待在家中岁月静好,是何等的惬意舒适。
但她也明白,如果连自己都不愿负重前行,那么看似愈来愈强的关中集团,终将逃不过灰飞烟灭的结局。
于是乎,她不得不跟着出来吹风受凉,脸色很不爽利。
只有坐在身旁的小傻子,一脸好奇地左观右盼,仿佛这秦岭深处能飞出什么珍禽异兽一般...
“阿姊你看,松鼠耶!毛茸茸的好生可爱,我们抓一窝回去养好不好?”
“不好。”吕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养你这只米老鼠就够头疼了,你还要养松鼠?家里的零食都无法过冬了。”
董白转而将目光移向另一边:“那金丝猴呢?”
“更不行!”吕嬛想也不想便驳回:“你给我消停一些,再啰唆就让你下地干活,也品尝一下粮食的来之不易。”
她很不理解小妹挑宠物的喜好。
猴子能随便养吗?峨眉山的泼猴可谓闻名全国,惹不起不说,要命的是吕嬛还打不过,这还怎么养?
董白面露失落之色,怏怏着说道:“可是,前面那食铁兽真的很好看,阿姊确定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吕嬛很是笃定道:“大金龙都不要...”
等等...小妹说的是...食铁兽?
吕嬛猛然抬眸看向路前方,果然看见一团毛茸茸的大家伙,身上皮毛黑白相间,步伐慵懒,憨态可掬,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熊猫!
这一大一小两团毛球,正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往车队的相反方向而去...
吕嬛不由瞪眼发愣,熊猫不是...川蜀的土特产吗?怎会在秦岭深处都能遇见?而且这毛茸茸的脸盘又圆又萌,比川蜀熊猫更加好看...
正惊愕之际,董白的眯眼笑脸凑了过来,挤满了吕嬛的整个眼帘:
“阿姊...是不是很可爱呀?我们把那只小的掳回家可好?”
“你别乱来,”吕嬛回过神来,叹息着说道:“人家母子相依为命,怎能随意拆散!”
董白:“那就大小通收。”
“你给我醒醒,”吕嬛用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咬牙说道:“那是熊,不是猫,别以为这种动物吃素就想抱回家,会咬人的!”
“不会吧?”董白扭头看着远去的食铁兽母子,喃喃自语:“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不大像会咬人的样子...”
吕嬛并未理会她。
以貌取人,最易陷入惯性的误区。
上古之时,蚩尤以食铁兽为坐骑,可不是因为脾气好,恰恰相反,食铁兽比战马还多了一个技能——撕咬。
还因为熊猫的性情如同战马一般,一旦熟识,自是温驯亲人。
可若是有不知深浅的陌生者上前挑衅,它都无须动嘴,只一掌拍下,那力道,便足以令人魂飞魄散。
但缺点也不是说没有,那就是...速度偏慢,或许这也是蚩尤战败之后,没能及时逃离战场的原因。
这一路上觅食的野兽挺多,既有饿得眼珠子发绿的狼群,也有横冲直撞的野猪。
若它们客客气气,自行退避,吕嬛倒也懒得理会。
她一心要将力气省下来,对付最后那条大蛇——那才是山下百姓的重点投诉目标,务必优先处置。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群猛兽非但不惧人,反而蹬鼻子上脸,直朝着战马冲来,竟欲碰瓷讨便宜。
这岂能惯着?
根本无须吕嬛下令,各车组当即强弩齐发,箭如飞蝗——愣是将一桩桩“交通事故”,掐灭在了萌芽状态,徒留一地狼藉肉食。
士卒们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停车下马,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谈笑着今晚该如何加餐。
临近晌午,队伍终于行至目标区域。
此处很是怪异,并不觉冷,反而有些温暖,地上微微潮湿,却无白雪覆盖,林中深处更是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葛玄跳下马车,走到吕嬛跟前:“都督,此地温润潮湿,怕是有一处不小的温泉,可要再往前走?也好避避寒气。”
吕嬛四处望了望,摇头说道:“就在此地安营,吃过午饭之后,就要开工干活了,争取黄昏之前回长安。”
泡温泉固然舒服,然而,懂得享受的可不止人类,那条大蛇定然占据了温泉正中心,就这样没有防备地送上门,岂不是给人家送外卖?
待饱食一顿之后,吕嬛下令道:“留下几人看守车驾,其余人带上武器跟我来!”
所谓武器,可不是刀枪弩机,而是...一辆辆手推车,车驾虽小,但上面搭载的可是床弩,箭头还做了特殊改装。
用这个来对付...泰坦蟒,感觉有点胜之不武,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若真的是这种史前生物,再多的准备都不过分。
队伍沿着崎岖山路而行,一路披荆斩棘,很多时候都要几人抬着推车才能过去。
一行人走出林子,到达一片空地,眼前豁然开朗,身后的雪色世界骤然褪去,仿佛踏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一片枯褐的开阔地面出现在眼前,地上寸草不生,稍显荒凉,但蒸气却是愈加弥漫,想必已经到了温泉的中心地带。
这种温泉地貌,地下水系若是太热,或者酸碱过度,皆会烫死树木,花草凋零。
但这种高温、湿润的地方,正适合蛇类生存。
“葛游!”
“属下在!”
吕嬛抹去额头水珠,嘱咐道:“在此布阵,点燃火把,另外,不可让火器受潮,我先上前探视一番。”
“属下明白!”葛游担忧道:“但这荒郊野外,恐有野兽出没,还是让属下上前探路吧。”
吕嬛:“无须担心,我让董军司马与我同行便可。”
“诺!”葛游闻言,便不再坚持,转而离去整肃队形了。
吕嬛和董白则是脱离队伍,结伴前行。
眼前只有一片焦褐色的泥泞地面,嘶嘶地冒着湿热的白汽。
随着步伐深入,便看见几株枯死的怪树,枝丫扭曲地伸向灰蒙的天空,浓浊的硫磺气味混杂着水汽,弥漫不散,模糊了视线,连呼吸都变得黏湿而滚烫。
吕嬛借助地图指引,很快便来到一处谷地。
而就在山谷中央,那一潭最为宽阔、热气蒸腾的温泉之中,她们看见了此行的目标。
那根本不是什么“蛇”。
那是一段覆盖着暗沉鳞甲的巨物,正慵懒地半浸在浑浊的热水里。
温热的泉水似乎是它活力的源泉,它缓慢地挪动庞然的身躯,粗糙的腹部摩擦着水下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氤氲水汽之上,偶尔能瞥见一截缓缓滑过水面的躯体,巨大得令人窒息,仿佛一座活过来的、充满原始力量的肉山。
两人一同傻眼。
只见那蛇粗如水缸,脑袋上都凸出两个小角了,可谓超级震撼。
“我滴乖乖...”吕嬛喃喃说道:“这还是蛇吗?要是再长出爪子,可不就是蛟龙了!”
“阿...阿姊,”董白脸色发白:“你不是说来宰蛇吗,怎会变成...屠龙?”
吕嬛猛然瞪眼:“别提了,系统误我!还不赶紧溜...”
话没说完,她便拉着董白飞也似地跑路,因为那蛇...追来了。
众所周知,蛇类的索敌器官堪比红外火控,对热源极度敏感,可以探测到周围环境千分之几摄氏度的温度变化,即便被水蒸气干扰,依旧很容易被锁定。
吕嬛和董白在它眼里不是两个清晰的人形,而是两个非常明亮,且恒温的热源轮廓,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更何况,这可是一条史前大蟒,鬼知道还带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技能,吕嬛所能做的,便是走为上策...
吕嬛与董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那片谷地,身后的腥风与树木断裂的巨响如影随形。
两人发髻散乱,身上上沾满泥泞,看上去狼狈不堪。
董白脸色煞白,小脸难得地露出凝重之色。
吕嬛猛地回头,喘着粗气,望向那蒸汽弥漫的谷口,眼中满是杀意,声音因刚才的狂奔而略带沙哑:
“所有床弩!目标谷口,立即上弦,搭载火药箭!”
“诺!”待命的军士齐声回应,扶着手推车调整方向与角度,木头碰撞声和绞弦声不绝于耳。
“床弩已准备就绪!”葛游问道:“都督,究竟是何等猛兽?竟如此阵势。”
董白声音发颤道:“我跟你说...你们千万别害怕...”
葛游和身后将士对视一眼,沉稳点头:“我等是工程兵团,专治各种凶兽。董司马但说无妨。”
“我们刚才...”董白深吸一口气,“撞见一条龙了!”
“嘶~~”葛游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扭头看向身后:“你们有谁见过龙吗?”
“没见过...”
“没有…”
士兵纷纷摇头。
一个愣头青似的士卒突然伸长双臂,比划着问:“是不是……这么长的?黄黑花纹那种?”
“不是菜花蛇!”董白气得跺脚,“是那种张开两手都抱不过来的巨蛇!快化成龙的那种!”
葛游若有所思地点头,说‘蛇’就能理解了,再大的蛇又能大到哪去,或许是女子天生怕蛇,才会如此胆怯,待会正好让工程兵团露一手...
“噤声!”吕嬛突然低喝,声音紧绷:“它来了!”
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床弩手锁定目标!其余人持弩备战,听我号令,齐射攒击!”
说罢,她竟亲自取过一张沉重的杠杆弩,咬紧牙关扳动上弦长杆,尽管经过齿轮和省力的杠杠装置,她依旧把小脸憋得通红,才勉强将弩弦拉满上膛。
葛游心头猛地一沉。
他素知这位女都督从不拘泥虚礼,更从未持兵上阵。
军中常有传闻,一旦她手握兵器,便意味着——要拼命了。
“愣着干嘛!”葛游亦感受到空气中杀气越发浓郁,下令道:“取弩!上弦!快!”
一时之间,木铁碰撞之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葛游刚将弩箭卡入箭槽,还未来得及抬头,便感到地面隐隐一震。
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率先劈开浓雾!
紧接着,巨影轰然撞破蒸腾的白霭。
蛇首高耸,仅粗如车驾的一截蛇身便已遮天蔽日,投下绝望的阴影。
森然双瞳,如同两盏来自幽冥的巨灯,漠然地扫过严阵以待的军阵。
分叉的信子嘶嘶作响,每一次吞吐都带起令人作呕的腥气。
“火药箭点火!”
吕嬛扭头下令:“快!”
士卒回过神来,纷纷打开火折子,点燃床弩上的箭矢引线。
吕嬛:“瞄准大蛇——火力全开!”
“诺!”
见主帅镇定,士卒心里也安定许多,握紧床弩的发射摇臂,猛然压下,刹那间,十数支如铁铲般的大箭矢划破空气,朝着大蛇射了过去。
第261章 火力全开
床弩,当代攻城利器,乃是钉穿城墙、击碎垛口的存在,威力自是不用多说。
此刻十余支大型弩矢攒射而出,其气势不亚于排枪齐射。
加之箭身拖着一条橘红色的火焰尾迹,更像一枚枚曳光炮弹,带着骇人气势呼啸而去,精准地覆盖泰坦蟒那庞大的身躯。
“噗嗤!噗嗤...”
沉闷而恐怖的贯穿声接连响起!
破甲重矢凭借无与伦比的动能,撕裂了泰坦蟒那坚逾精铁的鳞甲,深深楔入其血肉之中!
然而,并非所有弩矢都能穿透蛇皮,有的只能勉强破开最外层的硬鳞,最后靠着倒刺才勉强勾在蛇身上。
泰坦蟒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刺痛和灼热,发出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想要将这些“烦人的针刺”甩掉。
可倒刺的设计让它们如同附骨之蛆,越挣扎刺得越深,钩得越紧。
下一秒——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泰坦蟒的躯体上猛然炸响。
炽热的火光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蛇鳞,烈焰气浪骤然驱散了周围的水蒸雾气,无数鳞片崩碎、掀飞,露出下面被灼伤、震裂的模糊血肉。
泰坦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怒嘶鸣,巨大的蛇首猛地抬起。
它那双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很快锁定了攻击的来源。
“目标蛇腹——弩机攒射,放!”
吕嬛的声音清亮锐利,抓住蛇头扬起而露出的苍白腹部。
她毫不犹豫地平端劲弩,扣动机括,离弦的尖啸成为了最明确的军令!
周遭士兵应声而动,霎时间,数十支弩矢裹挟着厉风疾射而出,精准地咬向那致命的柔软之处。
噗!噗噗!
矢尖撕裂蛇皮,深深没入血肉之中。
然而,这预想中的弱点并未带来预期的重创,针刺般的密集痛楚反而彻底点燃了泰坦蟒的狂性。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嘶鸣,庞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扭动,蛇头不再吐信,而是张开血盆大口,携着令人窒息的腥风,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吕嬛他们的阵地猛扑而来!
“结阵!防御!”见到攻击效果不佳,葛游拔剑厉喝。
兵士闻令即动,弃了弩车,迅速向中心靠拢。
厚重的盾牌被猛地顿在地上,紧接着向两侧迅猛拼接。
转瞬之间,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便巍然成型,层层叠叠,宛如坚不可摧的铁壁。
盾隙之中,探出无数长矛,斜指前方,将整个军阵化作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刺猬。
葛游目露凝色,并不觉得这个军阵可以挡住巨蛇的攻击,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吕嬛并不想坐以待毙,咬牙喝道:“董白听令!”
“属下在!”董白煞白的脸上现出几分凝重。
吕嬛:“用流星锤攻击蛇头,拖住它!”
此刻,万万不能让大蛇冲进阵中,不然真会演变成一场屠杀,谁都跑不了...
“诺!”
军令如山,董白压下心头恐惧,银牙紧咬,只听轻叱一声,那沉重的浑铁流星锤登时呼啸着飞旋而起,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旋风。
链索哗啦作响,蓄足了力道之后,铁球化作一道残影,撕裂弥漫的水汽,势若奔雷,直直朝着那狰狞骇人的硕大蛇头猛轰而去!
砰——
铁球准确命中蛇头,直接砸在鼻梁上。
这铁球可是带着突刺的,虽然钝了点,可这本就是为了破甲而生,用来砸重甲大蛇正合适。
这一击差点没把它砸出脑震荡来。
只见大蛇晃了晃脑袋,将目标转向董白,看其猩红大眼如同火红灯笼,便知已将董白列为头等大敌。
看着巨蛇裹挟腥风而来,董白也来气了。
这厮分明是打着不跑,砸了倒追的孽畜,简直罪无可恕!
“大傻虫!本姑娘收宠物也是有要求的,如此丑陋也敢追来,看球!”
流星球再次抛出,砸落蛇鳞的同时,倒也迟滞了它的进攻动作。
蛇类确实普遍...不聪明,脑容量占比也确实不大,智商在动物界中垫底,它们的行为主要依靠本能来驱动。
因此,它的目光吸引力又被大铁球吸引了去。
经过多次抛掷之后,铁球与空气摩擦出来的温度已经远远超过37度,在大蛇的热量传感器里,那大铁球瞬间成了在场当中最靓的仔。
于是乎,便出现了‘游凤戏龙’的喜人场景。
董白一次次使出‘流星追月’,一次次被大蛇躲开,两人如同打乒乓球一般,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葛游见了之后心生感慨,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但这种态势并不能持久,已经能看到小白军侯的额头迸出汗珠了。
他下意识问道:“都督!该如何应付此局?”
吕嬛静下心来,肃然道:“世上没有破不了的防,若是有,那定然是火力不足!”
葛游一阵愕然:“可是都督...刚才如此声势浩大的爆炸,都没能炸死那条蛇,都督莫非想用火药箭再攻击一次?”
“不妥...”吕嬛摇了摇头:“弩矢的装药量不大,炸不死这厮。这第二次攻击,必须致命,否则这蛇若是狂暴起来,就没机会了。”
她猛然抬头问道:“葛司马,我刚造出来的火箭炮呢?”
葛游愣了一会,总算想起什么‘火箭炮’,他指了指军阵后面:“属下以为那几辆手推车装的是食物,就放在后面了。”
吕嬛急声道:“赶紧拉上来,今天就用火力堆死这厮!”
“诺!”
很快,几辆手推车被士卒推出军阵。
多管火箭炮,又称一窝蜂,韩国人还起了个别致的名称——神机箭。
不过汉人比较务实,很多时候称之为...蹿天猴,或者二踢脚。
然而这不重要,天王老子来了,她都要称呼为‘火箭炮’。
葛游拉上来的手推车里,并不全是火箭炮车,吕嬛挑出其中两辆,转动手轮摇把,调整俯仰度。
由于这是新式武器,还没人用过,所有操作只能自己来。
“阿姊!我没力气了!”
董白抛铁球的动作慢了下来,连带着球体温度也降了下来,对巨蛇的吸引力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无以为继了。
听到小妹叫唤,吕嬛默不作声,只是摇动速度加快几分,凭借试射场上的经验大致判断角度,便引火点燃导火索。
随后她赶紧跑到一旁,双手捂住耳朵,死死盯着燃烧的火苗。
咻!咻!咻...
一道道白烟猛地从发射箱中喷涌而出。
下一刻,数十支火箭带着惊天动地的呼啸声,拖着炽光尾焰,瞬间冲出,覆盖了整个前方空域。
这些火箭并非精准射击,而是采用了饱和式覆盖打击。
推动火药耗尽,被推出去的弹头挂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地面砸去。
大部分弹头未能直接命中泰坦蟒,或凌空越过,或左右散布,只有少数一两个撞进了泰坦蟒被床弩炸出的那片鳞甲破损、血肉模糊的区域。
但这也足够了。
轰隆隆隆——!
比之前床弩爆炸猛烈十数倍的连环爆炸从泰坦蟒的身上猛然爆发。
这一次,破坏不再是停留在表面。
巨大的爆炸力从巨蟒的身体内部释放出来,那片受伤的区域几乎被彻底炸烂,血肉横飞,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骼!
泰坦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高昂的蛇首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大片泥土。
“阿姊...”董白把流星锤拖在地上,远远地跑了过来,不时回头望向被浓烟遮盖的怪物,一边问道:“刚才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了。”
她走到满是硝烟的军阵前,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火箭发射小推车,“这玩意用来炸人...一枚就死了吧?”
“嗯....”吕嬛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手推车,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并未否认火药的威力,但想到黑火药的杀伤力有限,她又补了一句:“若要死得快,抱在怀里效果更佳。”
董白闻言,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恶寒:“我才不要!”
她蹲了下来,望着被浓烟罩住的蛇体,不确定地问道:“这条蛇,死了吗?”
吕嬛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
若是普通森蚺,即便再大条,也该死在第一轮攻击上。
可这是史前大蟒,放在后世都能称之为‘龙’了。
此次宰蛇行动,还真被小妹说中了,说是‘屠龙’都不为过。
这等庞然大物,哪有这般好杀,就怕烟雾未散,那硕大蛇头又探出迷雾...
“打起精神,注意警戒!”
硝烟笼罩,混杂着温泉水蒸气,久久不散,葛游瞪大眼睛望着前方,不时呼喝士卒小心戒备,一刻都不敢松懈。
他的担心也和吕嬛一致,就怕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仍不能杀死这条巨蟒。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徐来,总算散去硝烟,露出奄奄一息的大蛇。
可要是说它命不久矣,倒也不尽然。
那大蛇头虽不再高高扬起,伏在地上却也炯炯有神,吐着信子缓缓爬行。
它的尾巴已被炸成两截,身体也炸出几个大洞,在地上蜿蜒时,流出血水的同时,也灌进去不少泥土。
葛游看着宁死都要冲锋的巨蟒,不由头疼道:“都督!不若撤了,这厮刀枪不入,弩箭不伤,就连火药都无可奈何。”
“不能撤!”吕嬛扶着车辕站起身来,咬牙说道:“蛇类最是记仇,闻着气味就能上门寻仇,既然杠上了,就必须灭口!”
她随后问道:“葛司马手下可有炸矿经验?”
“有!”葛游点了点头:“我帮纪将军炸过几次山...”
他猛然抬头:“都督的意思是...”
“没错!”吕嬛指着一旁的小推车:“这是我做出来的...‘自爆推车’,原本为了攻破城门而造,如今用来炸死这厮,正当合适!”
“事不宜迟!”葛游知道这一车炸药的威力,当下便信心满满:“请都督下令,末将亲自送巨蟒归西!”
吕嬛从推车里摸出一条导火索:“去吧,点火之后,注意预判蟒蛇的爬行轨迹。”
“末将领命!”
葛游打开火折子,点燃所有自爆车,随后厉声招呼手下士卒:
“你!你!还有你!速速推上车子,跟我上!”
言罢,他便以身作则,亲自推起一辆小车,跑离了军阵。
吕嬛愣神之时,所有自爆车都被士卒推了出去,她抬起手臂正要唤回来,手指却不由僵了僵,口中喃喃说道:
“推一辆就行了,怎能全部推走?这些炸药可是本都督的所有积蓄啊...”
第262章 好费钱的‘屠龙\’术
葛游奔跑着,额头冒汗,他已经体会不到上司的吝啬之心了,低头看了一眼燃烧中的导火索,大致判断了一下起爆时间,在离大蛇脑袋不足十步远时,便扔下手推车,招呼手下赶紧跑路。
巨蛇胃袋被炸烂了,露出不少未消化的动物尸骨,其中还滚出几具人类骸骨,疼痛和饥饿的本能让它不由自主地想要觅食,而眼前近百人,皆是可口饭食。
它拖着淌血残躯,并未在意挡在身前的手推车,而是蜿蜒着身躯绕过,或者将其绊倒,矢志不移地朝着军阵爬去,蛇瞳死死盯着攒动人群,想要一口一个吞进腹内...
“都督!末将幸不辱命!”葛游一路狂奔,喘着粗气,脸上露出求夸的笑容,但他随后便发现吕嬛臭着一张脸,便抱拳问道:“可是末将有纰漏之处?”
吕嬛没好气道:“这爆炸距离,你不该让士卒做点什么?”
葛游猛然醒悟。
要死!
他可是见识过开山火药的有效半径的,这距离...会被掀飞的。
葛游猛然扯开嗓子,声音都变调了:
“要爆了!所有人,速速趴下...”
工程兵团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立马闻声而动,没盾牌的赶紧直直地趴在地上,双手微微撑离地面,以免震伤内脏。
有盾牌的也是急蹲在地,将盾牌大角度倾斜,尽量遮住身后的兄弟,以迎接冲击波的到来。
看得出来,这些工程兵很是了解这种爆炸的威力,防炸举措也很得当...
吕嬛和董白作为重点保护目标,自然被众人团团护住。
两人蹲在地上,张嘴捂耳,面面相觑,目光当中满是无奈与迷茫——好好的冬狩,怎就成了炸山...
轰——!!
一声远超此前所有爆炸的巨响猛然爆发!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泰坦蟒。
震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将周遭的士兵都掀得七零八落。
硝烟弥漫,碎石土块夹杂着血肉骨头,纷纷洒洒如雨点般落下。
巨响过后,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士卒的耳膜里面则是嗡嗡直叫...
片刻之后,那巨大而焦黑的蛇头从天而降,带着嗤嗤作响的血肉与烟尘,“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军阵前方不足十步之处,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面目全非,唯有那狰狞的轮廓还能依稀辨认。
士兵们尚未从这惊天爆炸中喘过气,还未来得及欢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断裂的蛇嘴竟一咬一合!
“咔嚓!”森白的利齿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可怕声响,溅起几点火星和血肉碎末。
空洞无神的蛇瞳正直勾勾地对着军阵,仿佛仍在执行生前最后一个杀戮的指令。
这恐怖骇人的一幕,让所有目睹的士兵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胜利的喜悦瞬间被这死而不僵的凶物所带来的最深沉的恐惧所淹没。
葛游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因神经反射而不断动弹的蛇头,缓缓吐出一句话:
“张弩!补刀!”
能站起来的士卒,皆手持强弩,缓缓靠近,不待下令,便射出一支支弩矢,将蛇头钉成此谓之后,方才罢休。
“呸呸...”董白苦着脸,吐出落在唇瓣上的血肉。
漫天血雨,让众人狼狈不堪,身上都沾满了血泥肉块,好不恶心。
吕嬛摸了摸头顶,果然湿漉漉一片,手掌上沾染了一片黑红,黑色的是火药熏的,红的是蛇血,又腥又臭,直让人欲哭无泪。
这趟买卖亏本了,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火药可是为了来年战事而准备的,如今一耗而空,还怎么给韩遂来一点小震撼?
葛游上前禀报:“都督,大蛇这次定然死透了,可要撤军?”
他看了一眼烟雾深处,心有余悸道:“就怕这蛇是一公一母,若是再来一条,我军怕是无力应付。”
“撤!”
吕嬛气恼地下令。
由不得她不撤,所有军火都用尽,此地温暖湿润,保不准成了蛇窝。
若再来一条...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军令既下,士卒们强忍着耳鸣与眩晕,迅速收敛残存器械,扶起伤者,将空置的弩车与火药推车调转方向。
人人满身血污泥泞,步履蹒跚,显然还未从震响中恢复过来。
他们彼此搀扶着沉默撤退,加上那满身污血的狼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打了败仗。
即便如此,他们的脚步毫不迟缓,很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蛇尸、狼藉的战场,以及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气息的水雾...
...
不知过了多久,这死寂一般的地境被打破了。
一队修道模样的人飘然而至。
领头之人是个中年道长,长须微飘,自有一番飘逸出尘的气质。
“禀报师父,玄甲虺龙已毙命,以遗留的兵器来看,是世俗诸侯带兵诛灭。”
“哦?”
道长有点意外,拔出背后长剑,走到蛇头面前。
只见寒芒一闪,蛇头顿时一分为二,露出一枚圆滚滚的内丹。
“确实是世俗之人所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若是同道中人干的,岂会放过这枚千年蛇丹...”
“哈哈哈...阿弥陀佛,老衲来也!”
一道肆意大笑过后,林中骤然落下好几个光头胡僧,领头之人肥头大耳,身披赤色袈裟,手拿金色禅杖,金光闪耀,很是贵气。
“我当是谁,”道长轻哼一声,耍了个剑花之后,便将长剑收入剑鞘:
“原来是白马寺的天竺秃驴。怎么,莫非又要找哪个冤大头当有缘人了?”
领头胡僧单掌竖于胸前:“善哉善哉,老衲一心向善,岂会做这等坑蒙拐骗之事,想必是坊间多有谣传罢了。”
道长暗自嗤笑一声,并无回答,而是俯腰捡起蛇丹,放在鼻尖闻了闻...
咦~~~好臭!
他小小地被恶心了一番,皱着眉头说道:“既如此,贫道就不打扰大师一心向善了,告辞!”
说完便要把蛇丹放进腰包。
“慢!”胡僧抬手制止,肃然道:“此物与我佛门有缘,施主何不成全一二?”
中年道长轻哼一声,斯理慢条地把蛇丹放好,随后抬眸轻轻一瞥:“你这秃驴好没品,整天‘施主施主’地叫唤,若真四大皆空,何须他人施舍,自力更生不是更好?”
“阿弥陀佛。道长此言,有违道家‘无为而治’之本意。”胡僧手持念珠,声如洪钟:
“正因此物蕴大因果、大业力,我佛门更应将其迎回寺中,诵经加持,以无上佛法将其炼化,空其执念,方能真正解脱其中冤魂,使其归于‘空’境。此乃大慈悲,大功德,岂能置之不理?”
中年道长身后一年轻道士忍不住冷笑:
“大师满口称‘空’,脚下却比谁都快。既知是空,何故来争?我道家‘无为’,非是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求,应天时而动。此物现世,岂能因尔等一个‘空’字便置之不理,任其流落,若被奸人所得,岂非酿成大祸?此正合‘无为而治’之本意!”
另一名胡僧语气尖锐:“哼!巧言令色!尔等莫非不想借此丹中精华,助长修为,窥探长生之道?贪念即魔障!何不悬崖勒马?”
双方沉默片刻,气氛更加凝重。
道理似乎都说得通,但争夺之心,已然昭然。
中年道人微微叹息,拔剑出鞘:“既如此,此战怕是无法避免了,秃驴亮招吧。”
胡僧也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红尘炼心,今日方知空谈易,实行难。既然如此,便各凭机缘吧。”
话音刚落,林中肃杀之气骤然炸开!
“妖道拿命来!”
“秃驴受死!”
双方斯文不再,骂声连连,身形攒动不休,气劲四溢之下,搅得落叶纷飞如雨。
原本恢复静谧的林地再度鸡飞狗跳,顿时乱作一团...
第263章 粗糙机床
温泉森林大战再起,吕嬛毫无知觉,更想不到还有蛇丹这种东西。
经此一役,她学乖了,心思已全然放在如何规避风险之上。
回城后,她即刻颁下严令,张贴告示,三申五令,告诫百姓与猎户切勿因贪恋皮毛山货而过度深入秦岭腹地,违者后果自负。
至于冬狩,她也一改往日作风,定下了“浅尝辄止”的新规——只扫荡靠近人居区域的边缘林带,猎些寻常野物便作罢。
至于那更深处的原始山林,则被果断列为禁区,暂弃不顾。
毕竟现在的秦岭深山,可不是后世那种开发状态,而是保持着原始森林的样貌,鬼知道还会蹦出什么大怪兽。
她手上又无光,招不来奥特曼,打不过呀。
好在接下来的狩猎行动当中,没有再遇到泰坦蟒这种大家伙,不然没了火器,只能用人命去堆了。
果然,火力还是不足...
是该重金聘请‘熬硝佬’出山了,老是搜刮茅厕也不是个事,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之人来做为妙。
至于硝田,开春之时也要提上日程。
据说古代产硝技术最强的是法国,但人家叫硝床,其核心是模拟硝石自然生成的环境。
但...管他的,只要能生产出来硝就好,其他都是旁枝末节。
不过,硝户的待遇问题她还没想好,毕竟这份职业需要常年与粪水为伴,属于相当有味道的职业,工钱少了,可就没人愿意入行了...
“玲绮...”吕布见到女儿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发呆,便抬脚过去:“此值冰水融化,天气冷了几分,你怎不多添点衣服?”
“融了吗?”吕嬛回过神来,目光显着几分茫然:“那渭河也解冻了?”
“解冻了,冰块浮水,缓缓淌流,”吕布跟着她坐了下来,点头道:“水车又开始转起来了,女儿可要出去看看?”
“不去!”
一年当中,化冰的时节是最冷的。
老爹不说,吕嬛还没感觉,此刻猛然觉得好冷,肩膀不由一阵发颤,她赶忙拢起双手,将手掌藏进袖口里,整个人龟缩起来,有了几分东北女孩的过冬模样。
“玲绮啊,为父有个难题...”吕布皱着眉头,双手比划着圈圈:“我那鼓风机,踩久了颇为费劲,而且轮轴也容易报废,可有改进之法?”
吕嬛闻言,愣了好半会。这才想起此时还没轴承出现。
既如此...那些卸岭力士是怎么把鼓风机踩得快要起飞的?
还持续那么久,不累吗?
她猛然想起一个问题:“武将的兵器,都很沉重吗?就像...父亲的方天画戟,足有五十余斤。”
这个跳脱的问题,让吕布为之一怔,但他随即答道:“也有轻的,但保底四十斤,若是再轻...怎配为将!”
好吧,这种选拔武将的标准很...吕布。
吕布见女儿不说话,以为她不信,便摆开实例,以增强说服力:
“昔日虎牢关下的武安国,掉落的大锤足有四十斤重,女儿须知,这厮使的可是双锤。”
“还有那关云长,手上大刀更是重达八十斤,每次思及此人,为父总觉手上画戟不够分量,想要重新锻造一把。”
行吧,都是猛人,吕嬛微微点头。
这是事实,她确实无法反驳。
即便按照后世斤数换算下来,在重量缩水一半之后,那些重兵器依旧是常人难以执掌的存在,更别提与人大战数百回合了。
她忽然觉得,除去科技加持,人类的身躯并不是进化,而是在缓慢退化...
...
吃过午饭后,吕嬛便去往工坊。
老父亲的小心愿,她这个做女儿的岂能不满足!今天就手搓一个轴承出来。
她的信心当然不是源于自己的双手,而是...车床搞出来了。
渭河解冻的当天,工坊便立即开工,看着缓缓绕圈的水车阵,吕嬛很是欣慰,但心中还是有点不满意。
论水力资源,唯有长江最佳,全年不冻,可行舟载货,可全年开工,更可以搞水力发电,不用担心一到冬季就结冰断电。
啥时候去找孙策串串门?商议一下长江水道的使用权,或许可以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她思虑着,进入制样区,便看到一台简陋至极的...‘普车’。
乍一看带了些现代普车的影子,实际上是半木半铁的构造,显然还要几轮进化之后,才能将母床升级为全金属构造。
而这母床之母,正站在一旁操弄着机台,手上快速转动摇把,进刀切削。
铁屑不时跳出,落在地上,逐渐铺开一层。
吕嬛没有打扰,而是静静待在一旁,听着水力车床的噪音,看着美人操持车床,将一件件圆柱体切削成形,别有一番情调。
不消片刻,工序完成,只见女师傅把离合杆一拉,车床便缓缓停了下来。
“都督今日怎会有空过来?”黄月英抹去额头汗珠,笑着问道:“莫非是来催促工件?”
她把小圆柱收进掌中,递了过去:“都在这里了,都督造这些小物件有何用?”
吕嬛双手接过,捏起一条仔细打量,不由赞道:“月英手艺不错!”
说完她便取来轴承外圈,套进保持架,再把圆柱体一颗颗装进凹位,最后套上内圈,锁死保持架。
试着拨动转了转,有点卡涩,不怎么流畅。
但一切也只能慢慢来,这种精度下都能造出勉强能转的轴承,很大功劳要归于老师傅——黄月英。
她这种手艺,堪比‘十级钳工’的存在。
“玲绮造此物,不会是...”黄月英见吕嬛来回转弄,玩得不亦乐乎,便脱口问道:“...为了玩吧?”
玩?吕嬛闻言怔然,比这还要糟。
她都不敢说,这轴承的发明动力,竟是为了盗墓...
“本都督岂会学那周幽王,”若不是手上带着铁锈油污,吕嬛必须拍拍胸腹,反正已经平得没眼看了,拍扁了没准还能反弹。
“月英须知,但凡机械,都离不开一个转字,你不是常说转轴精度不高,容易磨损吗?此物,便是万解之法。”
黄月英接过成品轴承,恍惚之间顿悟了。
“你是说....把此物套在转轴之上?”
“然也!”吕嬛微笑道:“不止是机床,还有马车轮子,水车轮子,甚至是连杆的关节部位,只要能转动,就能安装这个。本都督称之为...轴承——承担转轴之用。”
“玲绮果然高明!”经过提示,黄月英立马看出门道:“如此一来,机床的转动精度也会越来越高。”
“对!正是如此!”吕嬛见她如此聪慧,便开始讲起了制造工艺:
“锻铁退火软化之后,正好适合切削,之后还需淬火硬化,以及回火加其韧性。当然了,如果不是月英所作,还得加一道精磨与抛光。”
黄月英会心一笑,“你这小脑瓜子,怎就装了这般多的奇思妙想!”
收到三国第一理工女生的夸赞,吕嬛不由笑得眉眼弯弯:
“过奖过奖,月英若能久居关中,本都督每月都能雄起一回,到时再夸不迟!”
“雄起?”黄月英瞪了她一眼,取出一块肥皂:“玲绮连起床都艰难吧,这都晌午了。”
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想要去盥洗台净手。
吕嬛见状,便跟了出去,一边说道:“睡到自然醒是老天赐予凡人的最大福报,月英不试一试吗?”
“我本就是睡到自然醒,”黄月英洗着手,回道:“但都督你是睡到...自然饿醒。”
一说到‘饿’,吕嬛肚子果然咕咕叫起来,她便蛇随棍上,笑眯眯道:
“你看你,说本都督饿,现在本都督还真饿了,这一顿你得请客!”
黄月英:“......”
第264章 诸葛吕布
长安书院。
藏书阁这名字听起来很气派,但里面的书其实并不多。
四面墙都是高大的木质书架,排列得整整齐齐,但上面空荡荡的,没放几本书。
这也难怪,现在正是王朝末年,书籍本身就很珍贵,再加上战争不断,像当年蔡邕家里就有很多书被烧毁了,实在可惜。
幸好还有蔡琰这位才女,她过目不忘,靠记忆复原了不少书籍,多少弥补了一些损失。
因此,书院也鼓励学生们抄书,既能维持书院的学术氛围,还能赚点零花钱,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参与,也让藏书阁的书渐渐多了起来。
此刻,藏书阁里略显空旷,只有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在里面敲敲打打,动静不小,难怪原本抄书和看书的人都躲了出去。
没有学生敢去打扰他,只因为——他是吕布。
身为雍州之主,他也曾来书院讲过几次课,学生们对他并不陌生。
但他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简直就是严师之中的工程师,让人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过了一会,吕布放下锤子,将方才敲打好的成品摆在桌案上。
那是一个铁片与铜线穿插的古怪物件,让一名刚跨进门的青年学子为之一愣。
吕布浑然不觉,顾自低头伏案,手里拿着羽毛笔写着古怪符号,嘴里轻声念叨着:
“初级线圈若绕二百匝,输入电压取二十伏...”
“次级欲得一百伏,匝数须翻十倍,千匝吗?好像铜线圈数不太够...”
“然铁芯磁通量须校核,若磁路截面积不足,则易饱和...燃烧?或者...接电就炸?”
他忽然停手,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这...‘变压器’也太危险了吧?玲绮怎会知道这些?莫非她也炸过?
他思量一会,又提笔在一旁的糙纸上疾书几个算式:“Φ= bx A”“N?\/ N?= V?\/ V?”
笔下不停,随即又勾勒出几幅磁力线穿透铁芯的路径草图,沉吟片刻后,竟又拆掉已绕数十匝的线圈,自语道:
“硅钢片与...普通铁片,想必差不多吧,涡流损耗应不高,但窗口面积有限,铜线若太粗,下次级二千匝未必容得下...”
于是重新取线,手下缠绕速度加快,仿佛一名将军在沙盘前推演兵力分布,每绕一层,便以指节轻叩铁芯,似在估测填充是否紧密、磁路是否允当...
空气中只剩下铜线划过矽钢片的细响,和他偶尔脱口而出的低沉数字。
“成了!”
一个狗盆大小的‘变压器’,便在汉末横空出世。
吕布哼笑几声:“那帮学子说什么...物理高深,化学危险,依本将军来看,不过尔尔,很容易嘛...”
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把变压器的低压端接在一个有刷电机上——这便是他用来代替‘人力鼓风机’的动力包。
至于百伏供电...
其实黄月英早就设计出来,并委托工程司建造,在渭河边上造了个水车用来发电,导线早就接到书院来了。
目前还没有合适的材料做电灯,也只能先放着,让对电力有兴趣的学子用来研究之用。
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对电力有兴趣的人,竟是个盗墓达人。
其动机也很单纯——为了更方便地盗墓。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吕布深以为然,不然也不至于花费众多时间,来藏书阁研究理论知识了。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如何确定电压达到110伏?”
此时可没有万用表,但这难不倒吕布,他随手捏在一条导线的裸露端上,缓缓摇头:“没电,或者是...零线?”
随后,他又捏向另一端...
“嗯...酥酥麻麻,吸力不俗!”他声音发颤,赶紧甩开导线,伸手摸向头顶,按了按被电得竖起的乱发,自语道:
“电力比之前还要猛,可见渭河之水解冻之后,流速增强了不少,连带这...电压,也高出甚多。”
身为武将,最喜欢‘猛’的物件,即便这是电力也不例外。
被电麻的吕布不以为意,反而引为好兆头,随手推开闸刀开关,将电线接入线路之后,便信心满满地合上开关。
眼前的景象让他欣喜不已。
只见电机高速转了起来,不再如之前那样烧毁,即便噪声甚大,也令吕布深受鼓舞。
可惜好景不长,一股焦味传来——变压器冒烟了。
吕布只能切断电源,失落地摇了摇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位...大叔,”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青年学子开口问道:“此等...力量转换实验,你已成功一半,为何气馁?”
吕布微微张目,便看到一个俊美后生...
嚯嚯嚯!这身材,这样貌,绝对是做上门女婿的好料子!
他神情顿时为之一振,再也顾不上什么电机实验了,转而心情大好,甚至起身帮这个年轻人搬来座椅:“贤侄请坐,且听我细细道来。”
等那后生就座,吕布便笑盈盈地问道:“这‘电力’可是学院的高新门科,莫非贤侄对此也有研究?”
后生微微摇头,拱手抱拳:“在下看过相关书籍,并未参与实验,只能算是...略知一二,实不敢当‘研究’二字。”
“如此甚好!”吕布闻言大喜——竟还是个饱学之士,不错,不错...敢说‘略知一二’者,定是个行家。
“贤侄请看!”吕布指着变压器说道:“此物学名为...硅钢铜丝变压器,我已按照书中公式来制作,却不知为何会冒烟。”
他把桌案上的计算草稿推了过去:“这是设计稿件,你帮我看看,到底哪里出错了。”
那后生低头仔细审阅,随后抬眸说道:“大叔算得没错,若书本无误,理应成功才对。”
他往前探身,打量着变压器说道:“应该是所用材料不符合要求。”
“怎会?”吕布皱眉道:“书上说用铜线,我便亲自拉丝,说要绝缘,我也涂上了油漆,也就那不知所谓的‘硅钢’,直接用钢片代替而已。”
“这便是结症所在,大叔请看...”年轻后生扳动变压器,指着铜线说道:
“线圈颜色发青,这是铜性不纯的体现。据我所知,工坊正在紧锣密鼓地压铸铜钱,出炉样品质地赤红,或许要用那种材料拉丝才行。”
“还有这钢片,在下虽不知‘硅钢’为何物,但直接用铁来代替肯定不妥。材料不同,磁通量便不同,怎能随意替代。”
他说完,又将目光看向简易电机,建议道:“与其大费周章造变压器,还不如直接增加电机的线圈绕组,以适应高压电流。”
“妙啊!”吕布闻言,不由瞪大眼睛,面露欣喜之色。
如此直截了当的方法,他怎就没想到?为此还在这里钻了几天牛角尖。
“贤侄所言,令我茅塞顿开,敢问贤侄,尊姓大名?”
后生:“吾乃琅琊诸葛亮,游学至此,些许浅见倒是让大叔见笑了。”
“不浅,一点都不浅!”吕布起身,抓起他的手,语态热切:
“诸葛贤侄,相逢既是缘分!此刻已至晌午,你我一见如故,何不共饮一杯?”
诸葛亮哪里见过如此热情之人,动不动就摸手,实在让人难以消受:“承蒙大叔错爱,奈何亮不善饮酒,何况家中已煮好饭食,不好在外奢费钱财。”
“哎呀呀!”吕布一拍大腿,兴奋道:“这不就巧了吗!那还等什么?走!去你家吃饭去。我这人素来不挑食,即便粗茶淡饭,亦可随意对付,好招待得很...”
说话间,不由分手便拉着诸葛亮向外走。
诸葛亮:“......”
第265章 新鲜尸体
一素一荤,这便是黄月英招待吕嬛的午餐。
就这,还预留了诸葛亮的分量。
然而,吕布的到来,让本就准备不足的食物更加捉襟见肘。
一大一小两个饭桶隔案而坐,大眼瞪着小眼,满是茫然之色,显然都不明白,为何会在此地碰头。
“你俩...认识?”诸葛亮帮吕布盛来一碗黍米饭,见气氛如此怪异,不免好奇。
“此乃小女!”
“此乃家父!”
父女俩同时开口,介绍着对方。
诸葛亮面露诧异之色,与黄月英对视一眼之后,连忙起身行礼:“原来是温侯大驾光临,我等失敬了。”
“无妨,本将军最不在意那等虚礼,”吕布也是起身拉着诸葛亮的手再度坐下,那亲昵模样,让吕嬛瞪直了眼,却也看出几分门道来——那看儿子般的眼神,与看赵云如出一辙...
“父亲,”吕嬛眼见不妙,也搂着黄月英的肩膀,甜甜一笑:“此女子名叫黄月英,你最近不是在搞电机实验吗,她可是个行家。”
“哦!原来是黄姑娘,”吕布抬手抱拳:“前些日子早就见过,只是不知其名,今日正好谢谢姑娘的辅导,才让本将军造出了电机。”
“温侯客气了,”黄月英浅浅一笑,亦是叠手施礼。
“来!别愣着了,吃饭!吃饭!”吕布反客为主,拿起筷子招呼众人用餐,还夹了一片肉放进诸葛亮碗中。
此举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若是不知吕布为人,定会以为他有龙阳之癖。
正如黄月英,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诸葛亮的眼神带着几丝嫌弃:孔明你脏了!
诸葛亮苦着脸,连连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父亲,”吕嬛叹息着说道:‘我身边这位...’
她扭头看了一眼黄月英:“...是诸葛兄的未婚妻。”
“嗯?”吕布猛然抬眸瞪着诸葛亮,不敢置信道:“看你年纪轻轻,怎就这般想不开?”
诸葛亮:“......”
黄月英:“......”
“枉我如此看好你,哼!”吕布面露愠怒之色,又把那片水煮肉给夹了回来,闷着气刨起饭来。
就着那小片肉,他刨完了一碗饭,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嘭~的一声,碗筷被他重重放在桌案上。
这动静,让众人错愕的眼神为之跳了跳。
“我吃饱了,告辞!”
吕布嚼着米饭,转身便走,片刻之后便无影无踪...
“可是我们...招待不周?”黄月英回过神来,眸中满是忧色。
“不是!”吕嬛安抚道:“我父亲向来不挑食,我煮给大黄吃的食物,他都要试两口。”
诸葛亮疑惑道:“大黄是谁?”
“哦...”吕嬛笑着说道:“是我从高干家偷来的一条狗。”
家风恐怖如斯?诸葛亮...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如此...”黄月英问道:“温侯为何如此生气?”
吕嬛看向诸葛亮,幽然答道:“还不是父亲....嫁我之心不死,想招诸葛兄为乘龙快婿。”
“那便好...”诸葛亮放心下来,心中的恶寒总算消退,他还以为吕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等等,乘龙快婿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猛然抬头,看向一脸淡定的吕嬛:“温侯想让我跟你...”
“我父亲的老毛病了,诸葛兄不必在意,”吕嬛笑着安抚起来:“他只要见到俊美男子,总想招为女婿。”
吕嬛打量着诸葛亮,点了点头道:“以诸葛兄的伟岸身姿,被他相中也在情理之中。”
“那都督的意思是...”诸葛亮一脸凝色,声音微沉。
“本都督当然不会夺人之美,”吕嬛拍了拍胸脯,以示诚意,还一把搂着黄月英的腰肢,甜甜说道:
“更何况,在本都督眼中,孔明之美,根本比不上月英之秀,我岂会丢西瓜捡芝麻,把你们吓跑了。”
诸葛亮闻言为之一怔,没被安慰到好吧。
她这色眯眯的眼神,就不像是装出来的,心里腾起的酸溜溜的是咋回事...
...
吃饱喝足,吕嬛负手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几名便衣保镖,一路闲逛。
她一身锦衣,容颜俏丽,行动间自带一股不拘的贵气,看到有趣的商品便钻进铺子翻弄两下,点评几句,神情跳脱灵动,与这市井繁华相映成趣。
看着治下城池人流如织、摊贩叫卖不绝的兴旺景象,作为此地实际掌控者的她,嘴角不禁噙起笑意,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正得意时,前方一阵骚动,一道带着哭腔又不耐烦的呼喝声粗暴地打断了这份闲适:“让让!前面的人都让让!晦气!别冲撞了!”
吕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焦黑愁苦的汉子,正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前行。
板车上盖着一席破草席,草席下凸出一个人形轮廓,隐约可见散乱的头发和一双穿着破旧布鞋,与毫无生气的脚。
车旁跟着一个不断抹泪、神情麻木的老妇人,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半大孩子。
周围的行人如同避瘟神般纷纷向两侧退开,掩住口鼻,指指点点,眼中带着恐惧和嫌恶。
“怎么回事?”吕嬛微微蹙眉,问向旁边一个摊主。
那摊主压低声音道:“唉,造孽啊,这是西墙根下卖柴火的王三。他家媳妇怀胎十月,难产,折腾了两天一夜,孩子没下来,人也没了气。接生婆都说没救了。这不怕放着晦气,赶紧拉出城去找个地方埋了呗。真是可怜呐...”
“死了?”吕嬛目光扫过板车,暗暗思忖。
新鲜的尸体...这不巧了吗?医学院正需要啊!她立刻想到了正在学院里面搞研究的华佗。
一具新鲜的、因难产而死的女尸,对于研究妇人生产难关、体内构造,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材料。
“停下!”吕嬛上前一步,拦在了板车前。
那汉子王三正沉浸在悲痛与焦虑中,见有人阻拦,还是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不由得一愣,随即烦躁道:“这位...姑娘,您行行好,让条路吧!车里是死人,晦气得很,冲撞了您不好!”
吕嬛却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她死了?确定断气多久了?”
王三被问得有些懵,讷讷道:“早上就没气儿了,身子都凉了...接生婆子说的...”
“我略通医术,或许可以一看。”吕嬛说着,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保镖。
一名保镖上前,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只见草席下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双目紧闭,嘴唇发青,腹部高高隆起毫无起伏之色,确实气息全无。
吕嬛仔细观察了片刻,虽表面看似死亡,但她深知古人对于死亡判定常有误差,尤其是难产昏厥极易被误认为死亡。
不过,此刻她的主要目的并非救人。
在她看来,救回的希望已极其渺茫——除非现在有一辆120急救车路过,而且医院要在五公里之内,如若不然,还没咽下的这口气,顶多只能给躯体起到保鲜的作用。
她让保镖放下草席,对王三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不过,我看她年纪轻轻便遭此大难,实在可惜。这样吧,我愿出钱买下她这具躯体,也好让她入土为安,你们得些银钱,也好度日,总比胡乱埋于荒郊野外强。如何?”
王三和那老妇人都惊呆了,买卖尸体?这可是闻所未闻的骇人之事!
“这...这怎么行!俺婆娘死了也得留个全尸入土啊!卖...卖给您算怎么回事!”
王三下意识地拒绝,觉得这贵小姐怕是有什么怪癖。
吕嬛早料到如此,不紧不慢道:“入土?你们打算埋在何处?乱葬岗?恐怕不到晚上就被野狗刨出来撕咬。
我买下她,并非折辱,而是请名医用以钻研医术,探究这难产之症的根本,将来或可救得更多妇人性命,使她之死,有所价值,胜过无声无息化作黄土。
再者,你们得了银钱,能买米粮,养活身边的老母幼子,岂不比白白抬出去埋了实用?
她若泉下有知,想必也愿为家人分担一二。”
她的话半是道理,半是现实利益的诱惑,直接戳中了王三一家最艰难的处境。
他这一家子刚逃荒而来,靠着上山砍柴,入不敷出,家里早已穷得揭不开锅。媳妇好不容易在工坊找到事做,如今却遭此横祸,日后生活只怕更是艰难。
老妇人拉扯着儿子的衣袖,低声道:“三儿,这位小姐说得...有点道理,咱家都快吃不上饭了,囡囡以后可咋办,反正人也没了...不如...”
王三看着泪眼婆娑的老母和年幼的孩子,又看看板车上毫无声息的妻子,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生活的重压压倒了对世俗礼法的恐惧和对妻子身后事的执念。
他哑着嗓子,红着眼眶问:“...您...您能出多少?”
吕嬛心中了然,知道事已成大半。
她翻了翻腰带,掏出一颗金豆:“连人带车都要了。”
王三颤手接过,目光却看着保镖们接手了板车,神情复杂至极。
如今钱货两讫,他张了张口,最终默然低头,跪在地上对着板车磕了个头,拉着母亲孩子,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吕嬛看着板车,轻轻舒了口气,吩咐道:“趁还新鲜,赶紧走!”
保镖们:“......”
第266章 准备开刀
解剖室,当然不能设置在太学之内。
吕嬛在新盖的医院里面,开辟了一间...太平间,就在那间土味‘手术室’旁边。
以当下的医术水平而论,若是病人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十有八九会被直接送进这太平间里。
这般布局,倒也方便了医者与杂役们运送遗体。
听来残酷,实则更为血腥,医学的进步,就是踏着皑皑白骨一路向前。
乡野百姓若是没钱,甚至都会失去为医学进步而奉献的机会,不过是寻一处荒地刨坑掩埋,草草了事。
然而世间的悲苦惨淡,并不会因为无人得见,便当作从未发生。
单单是桌案上那份新呈报上来的人口普查文书,墨迹间透出的血腥气便已扑面而来。
夭折的婴孩、亡故的妇人,其数目之巨,触目惊心,字里行间皆是沉甸甸的生命重量,令人不忍卒读。
争霸天下,打仗固然是第一要务,但也必须兼顾民生,若是忙于战事而轻视民生,那么打下天下又有何用?
这不过是推翻旧制,又建立起另一套旧制而已。
这种改朝换代的模式便是——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便将提出问题的人屠了,剩下的财物就够分了...
在吕嬛思考之时,医院到了。
与之前的门可罗雀不同,现在的医院大门挤满了人,百姓携老扶幼,静静地排起了长队。
这一切的原因,就在华佗身上,还有他身边带着的二十名...实习医生。
按理说,这没读几天书就送上工作岗位,这种做法可以说是...草菅人命了。
可是现在,这种‘边工边读’的做法才是济世救人的态度,也是华佗自己提出来的教学模式——熟读医书万卷,不如行医一日。
医学专业的事情...吕嬛自然无法插手,虽然与后世的培养制度大相径庭,她也只能默许点头。
既然华先生如此决议,想必自有其道理在,还是莫要过多干涉为好...
医院内,景象与吕嬛初见此处时已大不相同。
设施依旧粗陋,但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专注而忙碌氛围。
华佗坐于堂中主位,双目微阖,伸出手指静静把脉。
他身旁,并非侍立的药童,而是数名身着素净葛布衣裙的女学生。
她们分工明确,井然有序,或执笔记录病情,或提前询问病因,还有取药拣药之人来回奔走,一切都是那么的忙碌而有序。
而那些学习优异、已得华佗几分真传的学子,并未拥挤在老师身边。
他们已在堂内另设的几张简易案几后坐定,独立接待病情相对简单的病人。
阿鸾和卢芳,也在里面。
她们虽神情仍带些许青涩紧张,但问诊、切脉、开方一气呵成,俨然已有几分医家子弟的模样。
吕嬛静立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或许这便是‘知行合一’的境界吧——书卷上的礼仪品德,终要用来治愈人间,方显医者风范。
吕嬛虽不忍打破这和谐而忙碌的气氛,然而那具尸体不等人,必须先让元化先生过目才行,可别放久了生出怪味来...
她屏退手下保镖,悄然走进门诊大堂,俯身低声说道:
“华先生,有一个孕妇难产而死,我给买了下来,你看现在...”
“嗯?”华佗错愕着抬头,眉心皱纹都快能夹死苍蝇了,“都督来真的?”
吕嬛赶忙点头,语气肯定却也不失凝重:“千真万确,刚过世不久。正好用以探究妇人难产之症结所在。”
她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华佗:“研究难产所致的体内创伤、胎儿体位与产道关联,乃至气血逆乱、脏腑受损的究竟。这第一手的实证,远比纸上医经更为透彻。”
华佗闻言,便不再犹豫,起身招呼道:“阿璇!”
“先生稍等,这就来!”
片刻过后,内堂独立坐诊的学子中跑出一人,可不就是万年公主,刘璇!
吕嬛蹙眉观望,心生纳闷,她不是在万年县当县令吗?怎么跑来当医生了?
华佗低声嘱咐着:“你在这看着点,我去去就来。”
“好的先生!”刘璇点头,还朝吕嬛行礼道:“见过都督!”
“不必多礼...”
现在不是讨论旁枝末节之时,吕嬛压下心中疑问,带着华佗走进内院,推开手术室大门。
那具女尸,已然被安置于手术台上。
此前覆身的破旧麻布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盖单,从头顶严实地覆盖至脚踝,在光亮透光的琉璃窗下,勾勒出清晰的躯体轮廓。
吕嬛一把掀开灰白盖单,将那女子的面容骤然暴露出来,死寂中透着一股未散的痛苦:
“华先生请看,此人...此人...”
吕嬛话音未落,声音却猛地卡在喉间,她分明看见,那女子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
她赶忙扔掉布单,揉了揉眼眶。
“此人未死!”华佗并未搭上腕脉,而是轻轻撑开女子的眼睑,叹息道:“不过也差不多了。”
“妇人难产,必伤冲任,耗血夺气。她此刻非真死,实是元气暴脱,神机停闭,陷入‘尸厥’之境。”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女子依旧隆起的腹部,语气沉痛:“生死之界,便在此呼吸之间。她,两只脚都踏入鬼门关了。”
“没死?”吕嬛指尖轻抵下颌,眸光扫过女子苍白的面容,沉吟低语:“既然未死,可还有救?”
华佗凝神再次探其息、观其色,终是沉重一叹:
“都督,非不愿救,实难施救。婴孩横滞产道,迟迟不下,已然堵死了母体最后的生机。妇人气血耗尽,油尽灯枯,纵有参汤吊命,也不过是增加苦痛。此非病也,乃绝路之症,纵扁鹊再生,亦...回天乏术。”
吕嬛闻言,非但没有颓丧,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精芒:
“婴孩堵住了生路,致使母子皆陷死局...既如此,将婴孩取出来便是。”
她的话语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华佗,一字一句道:
“破腹取子,或可保全其一,不至于母子双亡。先生乃当世外科圣手,精通方药、针灸、导引,更善剖割之术。眼前此人,生机虽如风中残烛,却未尝不是苍天予我等的契机,一个验证破腹救产、探寻生死边界之术的契机。”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一道锐利的刀光,劈开了惯常的思维枷锁:
“与其坐视病人死去,不若行非常之法,搏一线之机。纵最终无力回天,其过程所见、所析,亦足为我后世医者,照亮一条前行之路。”
华佗闻言,呼吸骤然急促,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此举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凶险莫测。
然而,吕嬛的话语,却不无道理。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将此女子送到这里,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而无所作为?
他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女子,又看向目光坚定、敢于承担这“逆天而行”之后果的吕嬛,胸腔中一股澎湃的医者之志汹涌而起:
“都督敢行先驱之举,佗自当舍命相随!纵是幽冥当前,亦当奋力一搏!”
“好!”吕嬛闻言,也是战意蓬发:“先生速去叫人,不必太多,三两个辅助即可,我在此准备开刀器械。”
“老叟这就去...”华佗健步如飞,推门而出。
第267章 剖腹产子
在汉末,准备一场剖腹产手术,需要备齐什么物件,才不会引来医闹?尤其是在成功率极端低下的...首例实验性手术。
答案是...把病人买下即可。
无须家属签字,也没了法规束缚。
让在场的‘主任医师’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着术前准备...
日光从房顶的琉璃窗透下,映在众人身上,使得气氛略显几分凝重。
刀具镊子全都消毒,但这些并不足以让女子活着抬出手术室。
即便加上医术超群的华佗,恐怕也只能将生存的希望推至五成。
这五五之数,宛如赌博。
手术室内,数盏酒精灯被点燃,挂在一面反光铜镜上,将手术台照得更亮,却也映得每个人脸上阴影分明,更添几分肃杀。
吕嬛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绪。
这场手术并非全无准备,恰恰相反,她为此早就准备多时了,只不过事到临头,总会有几丝紧张。
一旁的器械台上,几只陶罐正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煮着高浓度酒液,用以浸泡消毒那些刀具、钩、镊。
还备有大量经沸水反复煮过、又在烈酒中浸透后晾干的洁净麻布。
最重要的,便是那卷素白色的丝线,它们并非普通缝衣线,而是吕嬛召集能工巧匠,以特殊工艺反复捶打、脱胶、浸泡药液处理过的“肠线”雏形,虽远不及后世标准,但已是她能想到的、可用于体内缝合,能被人体缓慢吸收的最佳材料。
三位被精选而来的女学子,沉稳的刘璇、心细如发的卢芳、以及手法最为灵巧的阿鸾,皆身着浆洗得发白的洁净葛衣,口罩覆面,屏息凝神地立于两侧。
就在手术即将开始之际,华佗抬手示意:“取麻沸散来。”
刘璇立刻应声,小心地取来一个陶瓶。
华佗亲自动手,将瓶中褐色药粉与温酒调和。
“此妇虽陷昏厥,然神机深处或仍知剧痛。此药可阻遏痛楚,方便手术施为。”
他解释道,随即与阿鸾配合,小心翼翼地撬开产妇牙关,将麻沸散药液缓缓灌入。
一切准备就绪。
华佗洗净双手,缓步走到台前,拿起一柄薄如柳叶的剖刀。
他的手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
然而,当他欲将刀尖落向那容器隆起的腹部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刀,看向吕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都督,此刀...当由你来下。”
“我?!”
吕嬛猝不及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虽提出构想,准备器械,但从未想过亲自执刀!
华佗目光沉静,解释道:“老朽年齿已高,目力或可,然运刀所需之精准力度与持续沉稳,已非我这双老手所能极致掌控。此术关乎母子二命,不容半分差池。这些器械皆由你而出,其中关窍你比旁人更懂。更且...”
他眼中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你心志之坚,非常人所能及。此刻,你乃主刀最佳人选。老朽...便在旁为你指引,保驾护航。”
吕嬛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她心智坚定吗?她怎么不知道?
她看着华佗信任的眼神,又看向台上命悬一线、已服下麻沸散的女子,以及周围三位学子紧张却充满鼓励的目光。
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她猛地一咬牙,再无犹豫。
上前接过那柄沉甸甸的柳叶刀,用烈酒再次擦拭刀锋。
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震。
“阿鸾,持灯近些!”
“卢芳,准备吸拭血迹!”
“刘璇,注意产妇气息,肠线、药膏备好!”
她声音沉稳,仿佛置身于战场之上,一连串指令发出。
在华佗低沉而清晰的指引声:“轻切开皮...探位...避血管...缓入...稳切...”中,吕嬛凝神屏息,手腕稳定地运力。
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划开皮肤、脂肪、肌层...
或许是因为麻沸散的作用,产妇的身体并未因剧痛而产生剧烈的本能痉挛,为手术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稳定环境。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却又在极致的专注下有条不紊。
轻柔地将肠管移开之后,终于,子宫被小心切开。
卢芳迅速吸净羊水与血液,一个浑身青紫、无声无息的小小婴孩被华佗用巧手迅速取出。
他立即剪断脐带,清理口鼻,轻拍后背,一番施为后,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啼哭,如同天籁般骤然响起!
“活了!孩子活了!”
刘璇激动地低呼,但立刻记着自己的职责,忙看向产妇情况:“病人依旧面无血色,但死气稍去,青紫渐退,隐有复苏迹象。”
“很好!”华佗鼓气道:“大家稳住,争取让母子俩人...平安!”
手术尚未结束,吕嬛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阿鸾立刻为她拭去。
在华佗的指导下,她以惊人的冷静和初现的娴熟,用那特制的“肠线”开始一层层仔细缝合子宫与腹壁。
她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迅速变得流畅,仿佛天生就该执此刀匕。
当最后一道切口被缝合完毕,敷上消炎生肌的药膏,并以洁净麻布包扎好后,室内所有人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产妇虽在麻沸散药力下深眠,气息微弱却平稳,胸口已有规律的起伏。
孩子虽孱弱,却已发出了生命的啼哭。
汉末第一例在明确麻醉辅助下的剖腹产手术,在这位异世都督的主刀与神医华佗的辅助下,竟真的……成功了!
吕嬛放下刀具,手指才后知后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望向华佗,只见老者抚须颔首,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赞赏。
麻沸散的成功应用与手术的完美配合,无疑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外科大道。
这一刻,医学的历史,已被他们联手改写...
卢芳不敢耽搁,立刻动手护理婴孩。
擦血污、结扎脐带、药粉消炎、暖布包裹,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又快又稳。
当她终于将干净温暖的婴孩抱起时,那成功的喜悦才猛地涌上心头,化作了一抹无比欣慰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那终于呼吸到人世空气的小小生命,只见他肤色已从骇人的青紫渐渐转出红润,虽仍孱弱,却本能地微微动弹着。
她抬头对众人道:“婴孩虽窒息良久,眼下看着却也健康可爱,想必是脐带缠绕或是胎位不正,才致使产程艰难,险些母子俱亡...”
话语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旁的刘璇早已备好了温盐水与柔软布条,上前协助卢芳一同为婴儿仔细清理口鼻耳廓。
吕嬛虽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吩咐:“将孩子抱至暖和处,莫要着了风寒。”
阿鸾立刻应声,早已将一旁用热水温着的布包准备好,那是一个临时制作的简易保温处。
卢芳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入其中,确保孩子能维持体温。
而手术台上,真正的考验还未结束。
产妇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为明显了一些。
华佗正凝神为其仔细切脉,观察面色,又检查了缝合的伤口,确认并无大量渗血。
“麻沸散药效未过,此刻沉睡反利于她恢复元气。”
华佗沉声道,“然其气血两亏至极,如狂风中之残烛,需立时用药固本培元,峻补气血,以防脱症!”
吕嬛立刻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请即刻开方!”
她转向刘璇:“速按华先生方子,取最好的人参、黄芪、当归等药,立刻煎煮参附回阳汤之类急用之方,要快!”
刘璇领命,飞快地记下华佗口述的药方与剂量,几乎是跑着冲向药房。
此时,手术室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阿鸾仔细地为产妇擦拭额角的虚汗,调整好盖被,眼中充满了怜惜与希望。
卢芳守在保温处旁,看着那小小婴孩的胸膛规律起伏,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就连一向沉稳的华佗,抚着胡须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目光深邃,喃喃道:“活人之术,竟至于斯...破腹取子,母子均安,苍天可见,医道之途,由此豁然开朗矣!”
吕嬛深吸一口气,将泪意逼回。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对母子的后续护理、抗感染、恢复,每一步都仍是挑战。
但这初步的成功,这汉末第一声因破腹手术而降临人世的啼哭,足以点亮一切。
“我们...成功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第268章 母子平安
此后的日子,吕嬛几乎天天往医院跑,从不例外,可以说是...早出晚归。
搞得吕布以为女儿有了心上人,跟踪几次之后才愤然罢休...
父亲的心情,吕嬛这个做女儿的是顾不上了,她每天都在兴奋当中,一醒来便是跑去探望那对母子。
看到母子平安,吕嬛满怀欣喜,可当她看到女子苍白的脸色骤然变成病态的红润,心又被提了起来。
果然,手术后的第三日,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那名经历了剖腹产手术的女子,虽闯过了最初的鬼门关,却开始发起高热。
她躺在病榻上,面色泛着不祥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干裂的嘴唇不时溢出痛苦的呓语。
阿鸾为她更换腹部的药布时,发现伤口周围红肿发热,甚至有少许浑浊的渗液。
这是最令人恐惧的“热毒”之象,现代医学叫‘感染’。
华佗切脉后,眉头紧锁,沉声道:“外邪入体,热毒炽盛。此乃大创之后最常见,亦最凶险之关隘。寻常清热解毒之方,恐难遏其势。”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吕嬛。
吕嬛心下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璇,卢芳,随我来!阿鸾,用冷布为她擦拭额颈四肢,物理降温!”
她快步引着两人来到一旁临时辟出的“药备间”。
这里没有琳琅满目的现代药剂,只有吕嬛凭借超前知识准备的简陋之物。
“取大蒜,越多越好!”
吕嬛命令道,自己则抱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前几日尝试用烈酒反复蒸馏提纯、试图获取更高浓度酒精的半成品,酒气浓烈刺鼻。
刘璇和卢芳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行动起来。
很快,大量蒜瓣被捣碎成泥,浓烈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几人眼泪直流。
“倒入罐中,与酒液混合,充分搅拌,静置片刻!”
吕嬛指挥着,她知道必须让大蒜素尽可能多地释放并溶于酒精之中。
时间紧迫,无法进行更精细的提取,这浑浊而辛辣的混合物,便是她们手中唯一的“抗生素”。
很快,一碗黄绿浑浊、散发着极其浓烈刺鼻气味的“药液”被端到了病榻前。
那气味混合着蒜的辛辣和酒的烈性,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屏息。
华佗凝目看着那碗药,眼中闪过探究与思索,他并未反对,只是沉声道:“此物性极辛烈,不知虚极之体可能承受?”
“别无他法,唯有一试!”吕嬛目光凝重,“此物或能抑制其体内热毒。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她亲自上前,与阿鸾配合,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中仍因高热而痛苦的产妇。
用竹匙撬开牙关,将那气味令人望而却步的药液,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喂入其口中。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病人无意识的痛苦蹙眉。
喂完内服,吕嬛又令卢芳取来另一份药液,用洁净的软布蘸取,仔细地为产妇擦拭清洗发红肿胀的伤口,进行局部抗菌。
辛辣的液体触碰到发炎的皮肉,甚至引起了病人细微的颤抖。
整个过程中,病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病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女子们忙碌的细微声响。
所有的学子都紧张地看着,她们见识过手术的奇迹,此刻更是屏息期待着这闻所未闻的“大蒜药酒”能再次创造奇迹。
喂药、擦身、清洗伤口、物理降温……一系列措施完成后,吕嬛的额角也已见汗。
她紧紧盯着产妇的面容和呼吸,对阿鸾吩咐:“严密看守,记录其体温、气息变化,每隔一个时辰,再喂服一次!”
她已经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全靠这女子的意志力了。
大蒜素的浓度和效力远非现代药物可比,病人的身体也极度虚弱,不知她能不能熬过去。
此后的数天,女子始终在昏迷与半醒中轮回,好几次都让众人以为快撑不过去了,就连华佗都摇头不语...
这天,夜色深沉。
医院内只余几盏油灯在廊下摇曳,映照着寂静的大堂。
病房里,喜娘从昏沉中挣扎出来时,只觉得周身像是被碾过一般绵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疼,腹部隐隐传来钝痛。
她费力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头顶的灰白墙面和昏暗的灯光,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记忆混乱而支离破碎,剧烈的腹痛、接生婆焦灼的脸、家人绝望的哭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还有...荒诞离奇的梦境?
她仿佛梦见自己被剖开了肚子,又梦见有人强行灌她喝下极其辛辣呛人的东西。‘
“是了,定是一场...噩梦”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我已是死了的人,那难喝的东西,想必就是孟婆汤吧...”
“你若死了,此刻见到的便该是阎罗殿,而非是我了。”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自榻边响起。
女子悚然一惊,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灯影下,一位身着锦裙、容颜姣好却带着疲惫之色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一旁,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喜娘嗓音沙哑:“你是...何人?”
吕嬛放下书本,倾身向前,拿起旁边温着的水壶,倒了一碗温水,用竹匙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我叫吕嬛,慢慢喝,你已昏睡了四五日,高热才退不久,需要多补充水分。”
清凉的液体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女子贪婪地汲取着水分,混沌的脑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身体的疼痛、水的甘甜、灯光下的身影...这一切都太过真实。
“我...我没死?”
她眼中满是困惑和惊悸,声音颤抖着,“可他们...他们明明说...说我断了气,用草席裹了...要拉出去埋了...”
“是,他们确实这样做了。”
吕嬛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恰巧被我遇上。华先生诊察后,发现你尚存一丝生机,并非真死,乃是‘尸厥’之症。”
女子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
吕嬛继续道,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然你胎位不正,婴孩堵死产道,若任其自然,终究是母子俱亡之局。于是,我们行了一个非常之法...”
喜娘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吕嬛的目光,移向自己依旧缠着厚厚布帛的腹部,高耸的腹部已然不在,一个可怕而荒谬的念头骤然击中了她。
她带着几分哀求问道:“莫非我腹中骨肉不在了?”
吕嬛轻轻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想:“事急从权,只得为你行剖腹取子之术。”
“破...破腹?”女子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想摸向腹部,却被疼痛和包扎阻挡,眼中瞬间溢满了惊恐和骇然。
将肚子剖开?人如何还能活?
“莫怕。”吕嬛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你看,这不是活下来了吗?虽然之后又起了高热,险象环生,但终究是熬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而且,孩子也活了。是个男孩,虽然弱些,但这段日子经过精心照料,如今哭声也响亮了些。”
孩子...活了?
颠覆性的信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女子脆弱的神智。
她以为自己死了,结果却活着;她以为孩子定然不保,结果也...活了?
还是从被剖开的肚子里取出来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
“谢...谢谢,不知恩人家住何处,他日我必...上门道谢。”
她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感恩,挣扎着想要起身叩拜。
吕嬛轻轻按住了她:“不必言谢,好生休养便是。你如今身子极虚,伤口还未愈合,切不可妄动。”
她看着女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机,补充道,“等你再好些,或是...涨奶难忍,便让孩子来见你。”
女子无力地躺回去,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但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已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璀璨光彩。
她望着吕嬛,仿佛望着将她从幽冥拉回人间的神只。
病房内,一场死亡已然逆转,这不仅是喜娘的新生,亦是大汉千万女子的新生。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吕嬛静静等待着,等待东方鱼肚白,等待日出的第一缕光辉...
第269章 兵出陇西
建安五年春,吕布兵出陇关,克临渭,破上邽,兵锋直指冀县,当地豪强为之震动,慑于吕布淫威,或举家逃亡,或建坞自保,一片人心惶惶。
史载:吕氏父女所过之处,鸡犬跳,皆狼藉...
若是吕布知道了这段记载,定会嗤之以鼻。
区区名声...谁在乎!
他早早地放出细作,撒布消息——此次出关,就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不想死的,赶紧挪窝走人。
这种威胁,针对性极强,分明就是冲着豪强世家而去,更何况,只要分析吕布生平就知,这厮专打土豪。
毕竟...小老百姓家中可没余粮,也没余财,更没有倾国碧玉,只有种田姑娘,若是温侯看得上,倒也不是不行...
西征途中,吕布大军每破一城,便开仓放粮。
吃不了也不打包带走,反而就地分赃,扔给当地百姓。
书院培育出来的均田工作组也持续跟进,打下一地,便把当地良田瓜分一空,可谓万民齐欢,唯有豪强世家黯然伤魂。
即便第二期军侯班没有第一期那么优秀,却也能穿行于村镇之间,承担训练民兵之责,选拔郡兵,荐优异者为府兵。
当吕布把统治力度下探到乡间地头,就直接断了地方乡绅的吸血之路,只不过...宗族势力尚在,但也不是听之任之,而是从长安学院选拔人才,下放乡村,行使监督之权,美名其曰:督乡军侯。
其意旨在瓦解宗族武装,使民兵制度不至于为他人作嫁衣。
未来还要督办乡学,鼓励和引导宗族分家。
如此手段,既打断了世家的脊梁,更是毁了豪强再起的根基,还能分化瓦解地方宗族,比杀人父母更是要命。
这些,吕布全然不在乎。
他发现一个规律,敌人越痛苦,他就越逍遥。
进入关中这一年来,是他过得最舒坦的日子,衣食无忧,战事顺利,甚至还有闲心挖坟掘墓。
这分明就是...神仙般的养老日子啊!
为了晚年生活能过上有饭吃,有养老金拿的生活,他决定先把陇西豪强的养老金掏了,毕竟...养老资料就这些,都被世家用了,那我用什么?
于是,此战关中精锐尽出。
五千铁骑,五千府兵,外加两千工程兵团,后边还跟着无数的辎重车辆,旌旗猎猎、声势浩大,号称十万。
战力不可谓不强,水分也是一等一的多。
不过这种虚报战力的做法,当下正流行,吕布又岂会老老实实报数?
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真假交织才是用兵正道。
他选择优先攻略凉州,除了消灭关中的腹背之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长安的水草被战马啃秃了。
关山草原也养不起数万牲畜战马,放牧还要打起精神,防备陇西军阀的窥视,过这种日子委实令人憋屈。
牲畜太多了!草场不够用。
吕布这种甜蜜的烦恼,是中原诸侯所忌妒且难以体验的。
他放着河东和洛阳不打,却跑来攻打贫瘠的凉州,若跟人说是为了赚草料喂马,肯定没人相信。
谁让祁连山下水草丰美,不打过去看看,怎能死心...
队伍行进间,一道声音打断了吕布的思绪。
“父亲!”
吕嬛打马过来,微微勒起缰绳,与吕布齐头并进。
“前方二十里便是冀县,陇右豪强将所有私兵屯守在城池里,檑木箭矢,多有储备,怕是要负隅顽抗了。”
“无妨!”吕布回眸一望,铁骑大军映入眼帘,他不由扬起嘴角:“城内人数越多越好,为父正好派遣铁骑夺尽周边村镇,以农村包围城池...此招甚妙!等这帮地主饿成排骨,自然会开门投降。”
吕嬛闻之蹙眉:“父亲...最近没少读书嘛。”
“略读一二,不足挂齿,”吕布说着谦虚的话,脸色却颇为得意:“藏书阁内杂书甚多,无意间便翻到一本《工农建军纲要》,里面的内容实在发人深省。”
他骤然收起轻慢之心,凝色问道:“作者叫...子任先生?这是何方大才?”
吕嬛微微一笑,垂眸摇头:“不可考了,或许是虞朝大能,那时帝王禅让成风,故而能写出这等有悖于士族帝制的名篇。”
“原来如此!”吕布信以为真,缓缓点头:“确实可惜,以...子任之才,若能入我关中,至少也是宰相之才。”
吕嬛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父亲还真敢想。
殊不知一代天骄在他笔下,也只会弯弓射大雕。
他吕奉先要是不拿出点成绩,怕是连被点评的资格都没有...
...
不多时,大军便到达冀县城下。
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兵卒,黑烟熏天,臭气四溢,想必也是煮了金汁。
读过书的吕布对攻城战已是不那么热衷了,反而对游击战与运动战相当感兴趣。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不就是为骑兵部队量身定做的战术箴言?
打得过就追,打不过就跑,把敌人骚扰到发狂,待疲倦之后便一举破之,妙哉!
吕布虽时常以弱胜强,却从没见过有人将骑兵战术总结得如此透彻。
当下,他便大声下令道:“成廉何在?”
成廉拔马而至,抱拳道:“末将在此!”
吕布:“你带五百骑兵为先锋,攻打洛门聚,试探襄武和獂道的动向,能下则攻,不下则退,切勿折损过多兵马!”
“末将遵令!”
成廉领命,带着数百铁骑呼啸而去。
“魏越何在!”
“末将在!”魏越横矛立马,抱拳施礼。
吕布:“命你带领铁骑五百,北上攻取亲县和兴国县,若遇阻拦田政者,杀无赦!”
“诺!”
看着又一队骑兵离去,吕布不由将视线转向冀城,皱着眉头说道:“玲绮,虽说围而不攻才是上策,可为父总不能被冀城拴住手脚吧?”
他面露难色道:“如今汉阳郡已入囊中,就剩这个钉子城,若不拔除,只怕为父前脚一走,这帮豪强就要出城圈地了。”
他思来想去,运动战好是好,可也怕敌人使出同样的招式,不跟你硬碰硬,就逮着种田黔首祸害,特别是在民兵刚设,郡兵未起之时,就怕豪强武装进村扫荡。
“先围着吧,”吕嬛一拍脑袋,关掉地图,“我军攻打凉州时,可不能让人打搅了,我带些人马南行,先拿下武都郡,以便控制住整条陈仓道。若是有闲,顺便去汉中瞧瞧。”
“汉中?”吕布眸中精光一亮:“女儿果然有见地,竟也知道汉中是富庶之地?”
他随之露出可惜的神色:“奈何此次出征所携辎重车辆不多,只怕运不回来太多财货。”
“父亲别多想!”吕嬛无奈笑道:“汉中屯兵五万,而我此次只带两千骑兵前往,别说拿下南郑了,恐怕连阳平关都攻不下。”
“既如此...”吕布疑惑道:“女儿去汉中作甚?”
吕嬛:“去...碰碰运气,万一天上掉馅饼呢!”
曹孟德强攻阳平关不下,都能到得野鹿相助,这等天降红雨之事,或许她吕嬛也能遇到,即便事不可为,见识一下政道合一的政权体制,也好涨涨见识...
第270章 西县王异
汉阳郡,西县,此地乃是祁山道北端的关键起点,是通往武都郡的必经之路。
若是往常的晌午,城门必定大开,货郎与百姓交织,一片朗朗喧嚣,充满人烟气息。
此刻的城门倒是如往常那样洞开,门扇却破损断裂,一旁还弃置着一辆攻城冲车,地上铺满了尸体——有带甲兵士,有粗布百姓,皆浸泡在血液中。
叛军破城,如蝗虫般席卷,城内顿时冒起阵阵黑烟,喊杀声、哭嚎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飘来浓郁的血腥味,那两扇破败的城门,仿佛是敞开的地狱之门...
叛军所过之处,皆留下一片残垣断壁与一地残尸,更远处,还有妇孺的惨叫声传出。
显而易见,叛军打算屠城。
一处破败胡同里,王异死死捂住女儿的嘴,蜷缩在断壁残垣之后。
她原本清丽的脸上沾满了灰土,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恐,却仍强自镇定地安抚着孩子:“别怕,别出声..你爹会来救我们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她的夫君赵昂远在冀县任职,哪里知道西县已经陷落。
天水士族日防夜防,想尽办法阻挡吕布的进军,没想到最后却被‘自己人’给偷了家。
就在片刻前,王异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儿子倒在血泊中,梁双的刀锋轻易夺去了他们年幼的生命。
想到这里,王异的眼泪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她收拾情绪,悄悄探头望去,只见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几个叛军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不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求饶声。
“娘,我害怕。”赵英小声啜泣着,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
王异连忙捂住他的嘴,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急忙将女儿往废墟深处推了推。
“都给老子搜仔细了!特别是赵昂的家眷,一个都不能放过!”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王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这个声音——梁双,叛军的头领。
几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县尉,因贪污粮饷被赵昂弹劾,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叛军首领。
“将军,这边好像有人!”一个叛军突然指向王异藏身的方向。
王异暗叫不好,急忙将女儿往后推:“快跑!往巷子里跑!”
可是已经太迟了。
梁双带着十几个叛军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
“哟,这不是赵夫人吗?”
“别躲了。”梁双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你两个儿子已经先去黄泉路上等着了,不若让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们母女一起下去,好一家团聚?”
想到那两个死去的幼子依旧横尸街头,王异心如刀割,从藏身之处缓缓站起身。
梁双那双贪婪的眼睛立刻黏在了她身上——即便满面尘灰也难掩她的清丽。
“梁将军好大的威风。”王异声音冰冷,“对着妇孺下手,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梁双哈哈大笑,策马逼近:“韩遂杀了马腾家小,不一样被人敬仰、虎踞凉州?”
他突然俯身,粗糙的手指捏住王异的下巴,“不过你这般姿色,杀了倒是可惜...”
梁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赵功曹在冀县做官,竟舍得把你这么个美娇娘留在这儿,白白便宜了本将军。”
王异忍着下颚疼痛,强作镇定道:“梁将军既然破城,何不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来日赵家必有重谢。”
梁双哈哈大笑,突然脸色一沉:“赵家算个什么东西!你不会以为我攻破西县,是我自己一人的主意吧?”
他啐了一口唾沫,“今日这西县就是我梁双的地盘!谁生谁死,还不是我说的算?至于你嘛...长得倒是标致。跟了我梁双,保你吃香喝辣,总比跟着赵昂那个书呆子强。”
王异猛地挣脱,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对准自己的咽喉:“休想!我宁可死,也绝不受辱!”
梁双不怒反笑:“好个烈女子!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他只一巴掌,便把王异拍翻在地。
“娘亲!”
女儿赵英哭着爬出废墟,摸着王异的红肿的脸庞,泪水直流。
这等场面,越是悲戚,反而越激起梁双的兽性,只见他淫笑着便开始卸甲,解开裤腰带,迈步上前就要用强。
他抓起王异衣领,正要用力撕开之际,城外突然战鼓震天。
一个叛军小卒连滚带爬地跑来:“将军!城外来了大队骑兵!逮着兄弟们就是一通砍杀,属下实难招架!”
梁双脸色一变,把王异甩到一边去,狠声问道:“可查探清楚,是哪方人马?”
小卒:“衣甲鲜明,像是朝廷派来的援军。”
兴致被搅,靓双顿时咬牙切齿,淫邪地瞪了王异一眼:“小娘皮,把身子洗白些!待我退了来敌,再好好享用你一番!”
说罢带着人马匆匆离去。
王异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着拾起短刀,对准自己的心口——死了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也不必受那梁双的侮辱。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王异低头,看见女儿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泪痕。
“娘亲不要死...”
小女孩哽咽着,“英儿怕...”
王异的手一颤,短刀“当啷“落地。
她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泪水倾洒而下:
“我欲赴死,却又担心你孤苦无依,在这茫茫人世,又能托付于谁?“
她忽然想起什么,喃喃自语:“我听说就算是西施,如果穿着不洁的衣服,众人也会掩鼻远离。何况我没有西施般漂亮...“
王异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她迅速扒下墙角一具尸体上的麻布外衣,毫不犹豫地将它浸入旁边的粪水中。
恶臭扑面而来,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湿漉漉、臭气熏天的麻布披在身上,又用污泥抹花了脸。
“英儿,忍着点臭,娘亲带你活下去。”
她低声对女儿说着,又从敞开的民房里找出一捆麻绳背在身上,“城门是不能走了,咱们上城墙,若是无人发现,就用绳索溜下去。”
母女俩悄悄摸上城墙,一路上躲过几波叛军。
王异看着四下无人,便用绳索绑在墙垛上,试了试力道之后,便将绳索绑在女儿腰间,想要先把她放下城去。
然而当她探头向外望去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西县城外,数千铁骑列阵而立,还有几匹轻骑往来穿梭,想必是斥候或者传令兵。
军阵内,清一色的黑甲黑马,刀枪如林。
骑卒皆背负强弩,军容整肃,一片杀气腾腾。
阳光照在盔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为首的是一位女将,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银甲红披风,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她身后的大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汉”字。
“大汉的军队...是朝廷的军队!”
王异几乎要哭出来,心中涌起绝处逢生的狂喜。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女将身旁,一员小将白马银枪,神采奕奕。
“吾乃常山赵云!叛贼速来受死!”
小将声如洪钟,纵马而出。
梁双见状,直接派出手下十八员骁将一齐出战。
他心中也是没底,若是朝廷援兵晚来一些便好了,把城门修一修,或能勉强守上几日。
单看对方的装备,就知这仗没法打,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退却了,若是自己一有松动,马上就是溃败之局。
因此他想挫一挫敌将锐气,看能不能暂时逼退对方。
若是能成,不管是趁机跑路还是关门守城,总算能争取到一些时间,总好过与这帮正规军野战...
然而赵云长枪如龙,或挑或刺,或扫或劈,转眼间连挑十八将,留下一地尸体,以及失去指挥而四处乱窜的战马。
其枪法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这小将军怕是比我家夫君还能打。”
王异下意识地想着,随即被自己在这生死关头还能胡思乱想逗得差点笑出来。
若是夫君知道她这么比较,定要吹胡子瞪眼...
梁双不由咽了咽口水,遇到这等猛人,他哪里敢再上前送人头,也不管身边将士了,勒紧缰绳就调马跑路。
叛军的凝聚力本来就不高,一看主帅都溜了,阵形立马崩溃,都是有样学样,纷纷拔马就跑。
步卒就惨了,被自家骑卒撞倒了一地,哀嚎遍野。
即便手脚麻利之人也是慌不择路,像极了四散而逃的马蜂窝,无组织,无规律,就连兵甲都丢了一地。
忽见为首女将长剑一指,半数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门。
这个时候已经不必保持阵形了,自由出击便能斩获不少,但她显然还是挺谨慎,留下一千骑兵以策应变故。
王异急忙回跑,拉着女儿跑到面向城内的城墙边。
只见黑甲骑兵穿过城洞,如黑色潮水般涌入街道,遇见手持兵器者,皆杀。
“苍天有眼,降下神兵诛灭叛逆,为无辜百姓报了血仇...”
王异喃喃着,缓缓跪倒在地。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再次眺望,城下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梁双的乌合之众在正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王异看见梁双还想负隅顽抗,被那个来自常山的小将一枪挑飞了兵器,生擒活捉。
“恶有恶报啊。”王异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无力,几乎瘫软在地。
她双手抓着墙垛,挣扎着起身,想要走下城去,给两个幼子收尸...
“大军交战之际,你俩好大的胆子,不怕刀剑无眼,被误伤到吗?”
清脆朗朗的女子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王异赶忙回头,正是那位白马女将,带着十数位黑甲骑卒走上城头。
未待王异打招呼,那女将猛然一捏鼻子,蹙着眉头,一脸嫌弃:
“噫~~~好臭!你刚才不会是...躲进煮金汁的锅里吧?”
王异:“......”
第271章 杀俘
县衙大堂。
吕嬛端坐主位,身后立着关中四大猛将,左赵云,右张先,
这两位的出场,让吕嬛的汉中战略一目了然——可咸可甜,可杀可抚。
若要烧杀抢掠,张先经验丰富,遇到该死之人,吕嬛也不会心慈手软。
如果是安抚招降,赵云凭借俊秀脸庞,定然事半功倍。
谁让古代的官场是个看脸的世界。
更何况,手下长得帅,她这个当领导的也倍有面子。
因此,吕嬛只要分辨敌人该杀还是该留,其他的事情,让手下来办即可...
嗯...还漏了两位,一个是马云禄,她作为陇西地头蛇,肯定是要随军出征的,若是与马腾对阵,好歹能用来要挟一番,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另一个则是女子当中的好战分子——董白。
见公堂兵将到齐,手持长矛弯刀,比之杀威棒更具威慑力,吕嬛便淡然问道:“城内死伤如何?报上来!”
县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抱拳低头:
“禀...禀都督,城内守军衙役十不存一,百姓死伤过半,此刻...几乎家家带孝。若不是都督及时赶到,恐怕全城丁口都要惨遭屠戮。”
吕嬛对这种报告方式很不满意,她早已看惯了精确的数据报表,不是很适应这种模糊的统计用词。
然而此刻入乡随俗,只能站在汉代官员的角度稍微解读一番了...
所谓‘百姓死伤过半’,那就绝对过半了,甚至可能达到八成以上。
至于“守军十不存一”,便是全军覆没,因为这个瘸腿县尉,还是吕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案上并无惊堂木,吕嬛只好抓起官印,重重拍下:
“带梁双!”
堂外军士跟着大声唱令:“带人犯梁双~~”
这种公堂审讯,便是吕嬛模仿古代县太爷的审案环境。
没办法,谁让包青天的形象深入人心,让吕嬛心驰不已。
只不过...与其盼望青天,不如自己来做青天。
身为军阀头子的她,已然有了足够的能力,来为他人撑起一片青天,但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大胆梁双!”吕嬛气呼呼地瞪着堂下囚犯:
“汉阳郡我军势在必得,西县百姓自然由我罩着,你叛乱归叛乱,为何屠城?”
“叛乱?都督说的哪里话?”梁双虽跪在地上,却抬头望天,态度很是不屑:“我本是天水人,在自家地界出入,何来叛乱之有?至于屠城...韩遂屠得,马腾屠得,就我屠不得?”
这番话,顿时让吕嬛的审案兴致大减。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厮家在天水,却将屠刀挥向同郡乡亲,实在混账至极,曹操都没这般干过。
她抓起官印一拍桌案,面露几分无趣:“既然认罪,拉去菜市明正典刑!”
“诺!”堂上军士闻声而动,一左一右叉起梁双的胳膊就拖了出去。
梁双傻眼。
这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个女都督...看到他如此威武雄壮,不该亲自下堂帮他解缚吗?
更何况他都装出视死如归的模样了,怎会一言不合就被拉出去?
还有这‘明正典刑’是啥意思?不会是砍头吧?
梁双不敢赌,赶忙大叫起来:“都督不可杀我!梁家乃是天水大族,凉州牧韦端都要敬我三分,你岂能如此待我?”
他见吕嬛不为所动,在被拖离公堂之后,便开口大骂:“贱人安敢如此,老子做鬼也要...呜呜呜...”
一只带血靴子堵住了他的嘴。
关中军士对这等色厉胆薄之人,早有准备,路过跛脚县尉时,特意把他的靴子取走,反正都他脚上缠满了绷带,已然用不上了,还不如贡献出来挡挡口臭...
吕嬛静坐堂上,听着声音远去。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梁双这厮为何要举兵叛乱?
忽然想到,身边就有一个西凉猛士,何不问问情况:“公安!”
张先走下堂去,抱拳道:“都督有何吩咐?”
吕嬛抬手摩挲着下巴:“我听说梁家颇有家资,人丁兴旺,乃是汉阳郡大族。梁习此人出生便富贵,为何举兵...叛自己的乱,又屠了同郡乡亲?”
按常理,梁家正困守冀县抵挡关中大军,梁双带兵南下,定然是为了搬救兵,或引为犄角与城内相互策应才是,怎会跑到西县杀人?
还杀得忘乎所以,就连吕嬛带队而至,他都毫无知觉。
张先回道:“天水梁氏与天水赵氏本就不对付,时常因为利益而争斗不休,若不是凉州牧韦端从中斡旋,早就刀兵相见了。梁双此番领兵攻破西城,想必是公报私仇,只因赵氏嫡子赵昂的家眷就住在此地。”
“至于屠城...”他分析了一番,直言道:“凉州兵打仗就是如此,败了拉不住,胜了也拉不住,不烧杀一番,定然不肯离去。屠城...或许不是梁习本意,他若不让士卒抢掠,只怕不久之后就有手下要造反。”
不愧是凉州百事通!短短一番话,就让吕嬛茅塞顿开——敢情是豪强之间分赃不均,百姓只是殃及池鱼?
梁习倒是快意恩仇了,可是这般做法,如何让百姓安稳种田,安心纳粮?
等攻破冀县,是该给当地豪强普及一下关中政治的先进性了,哪有这般驭民的,没有好环境,牛马都不下崽好吧...
...
此役,抓获不多,只有战俘五百,只因西凉兵太能跑了,加上西县周围都是山地,这帮缺德玩意往山沟一钻就不见了人影。
但...用来震慑,却也够用了。
在城外三里的荒坡上,战俘一字排开,分成五列。
他们当中有汉人,有羌人,也有氐人。虽然混杂,在面容上却也挺好辨认。
但吕嬛不想辨认了,让这些战俘自己挖坑,然后...
“刀斧手,行刑!”
第一位先行者,自然是...梁双。
他此刻瞪大眼睛,眼眸满是惊恐之色,嘴里堵着靴子呜呜直叫。
片刻之后,他便觉得脖子一凉,视觉忽然天旋地转,在地滚了几下,然后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看到自己的脖子朝天喷血...
“都督...”赵云低声说道:“杀俘不祥,可要甄别首恶?”
吕嬛沉默了半晌。
她也不想杀俘,若是事隔久远,确实不好追究。
但他们刚参与屠城,看周围观刑百姓那咬牙切齿的神情就知道了,这已经不是杀不杀俘的问题了,而是选择哪方人心的问题。
对于吕嬛而言,她现在只缺精锐,不缺军纪败坏的降卒,这些人改造困难,与其活着浪费粮食,还不如用来立威。
反而是这些百姓,才是她安定陇西的根本,孰轻孰重,已有分晓。
“子龙无须再劝,杀俘之事,本都督承担得起,这帮人在西县奸淫掳掠,死有余辜。”
她也知道赵云并非为战俘求情,而是为了吕家的名声着想。
吕嬛确实想当宋仁宗,奈何时局不允许...
她淡淡说道:“全杀了,一个不留,立即行刑!”
“诺!”
张先领命,转身大喝:“都督有令!杀!”
一时之间,人头滚滚,掉进事先挖好的坑内,随后尸体也被刽子手一脚踹进坑内。
如此反复数次,便把战俘杀得干干净净,挖土掩埋之后,地上只留有新土痕迹,还有斑斑血迹,天地之间骤然平静下来,仿佛这帮人从未来过世间。
周围百姓默然下跪,久久不起。
若是吕嬛此刻上前搀扶,说几句场面话,定能好好改善一下吕家那破败不堪的名声。
但她没有这样做。
经历过信息喷涌的时代,她早就对这种做作之态无感。
百姓要的不是假仁假义,也非作秀愚弄,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环境,若是连牛马的待遇都给不了他们,自然会有下一个大贤良师站出来...
“走吧,该启程了...”
吕嬛微微一笑,丹田微微运气,便轻松跃上马背。
马蹄如雷,声势骇人。
百姓泪眼抬头,骑兵已然走远,只见滚滚烟尘之中,露出几面随风猎猎的‘汉’字大旗...
第272章 路边坟冢
西县城郊,残阳将两个小小的新坟染成凄凉的橘红色。
王异抹去额头汗水,拄着铁锹站在坟前,
她身上的污秽早已干涸,结成了硬块,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古怪臭味。
她没来得及沐浴更衣,便去了棺材铺,买来两副小小薄棺,总算让两个孩子入土为安。
女儿赵英抬头问道:“母亲,不给弟弟们立墓碑吗?”
王异摸了摸女儿头发,解释道:“现在兵荒马乱,只能简单安葬,等局势稳定,你父亲自会重新修墓立碑。”
她脸上泪痕已干,眸光却失了神,喃喃说道:“总不能让他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吧...”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如雷般滚近。
王异缓缓抬起头,看见一支黑甲骑兵正沿着官道行来,领军主将,正是在城头上遇到的那位女将。
吕嬛自然也看见了路旁这诡异的一幕:一个浑身恶臭,衣衫破旧的女乞丐,手里牵着一个小乞丐,以及她们身边的两个小小土堆。
吕嬛本能地一勒缰绳,战马希律律一声停下。
她身后的骑兵队伍也随即停驻,动作整齐划一。
清风徐来,带来山的气息,也将王异身上臭味送了过去。
吕嬛捂住了鼻子,眉头紧紧皱起,隔着老远就瓮声瓮气地喊道:“这...这位大姐!你没事吧?怎不回家洗洗身子?”
她还打量了赵英几眼,不悦道:“你自己不注重卫生就罢了,怎连小孩子都照顾不好!医者常言:病从口鼻入。若是不清洁干净,大人都会得病,更何况小孩子。”
她实在没法靠近,那味道简直是物理攻击,让她想起父亲军营里夏天馊了的饭桶。
王异扔掉铁锹,理了理头上乱发,朝着吕嬛的方向叠手施礼,行的竟是一个标准的士族女子谢礼。
只是配合她此刻的形象,显得无比诡异和荒诞。
“民妇王氏,多谢将军方才救命之恩。”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诶?是你啊!”吕玲绮想起来了,是那个掉进城头金汁锅里,让她落荒而逃的女子!
她捏着鼻子,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和直率的嫌弃:
“不必道谢!我不过是...顺便,主要是梁双那厮竟敢抢在我面前抢劫城池,这不是抢我生意嘛,若不剁了他,岂不是给我老吕家抹黑!”
她说得大大咧咧,仿佛剿灭叛军、攻下一城只是顺手遛了个弯。
“吕家?”王异满眸震惊,目光不禁扫过吕玲绮身后那两千精锐铁骑。
“这...这就汉阳郡日防夜防的...吕布大军?”她喃喃私语,看着这位救命恩人,心如乱麻。
她还以为是许昌朝廷派出军队支援凉州了,没想到竟是吕氏父女打到了这偏僻的西县。
然而,就是这个英气逼人的敌家少女,刚刚把她从梁双的魔爪下救出。
王异从未想过,同为大汉边军的并州吕布,骑兵竟然如此雄壮,而领军之人,竟是这样一个...率直得有些过分的少女。
“无论如何,恩情是实。”王异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小坟,“若非将军及时出现,民妇恐无力在此安葬我儿。”
吕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明白那两个小土堆里,埋着两条人命。
她捂鼻子的手稍稍松了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恶臭、却冷静得可怕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窘迫。
她天不怕地不怕,但这种母子阴阳相隔的场面,让她有些无措。
“呃...节哀。”
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梁双那厮,已经入土了,抓到的叛军,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本都督砍了,也算是给你...和你孩子报仇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江湖侠客般的爽快,却让王异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
多么讽刺。
同是天水豪强、丈夫同僚的梁双,杀她子,屠她城,还欲行不轨之事。
而本该是死敌的吕布之女,却替她报了仇,救了她的清白。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王异再次敛衽一礼,这一次,语气更加复杂:“将军替民妇手刃仇敌,此恩...王氏铭记于心。他日若在战场相遇,民妇与夫君赵昂,必竭尽全力,报此恩情。”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恩情我记下了,但你是吕布的女儿,我是赵昂的妻子,下次见面,我们依旧是敌人,我会堂堂正正地“报答”你——用刀剑。
吕玲绮愣了一愣,她脑子直,但这话里的机锋她还是听懂了。
她放下捂鼻子的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而古怪表情。
“赵昂的老婆?王异?有点意思!”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又臭又硬、恩怨分明的女人很对她脾气:
“行!我吕嬛记下了!下次战场上,看你和你男人有什么本事来...‘报恩’!”
吕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笑着摆了摆手招呼道:
“走了!这地方味道也太冲了!”
她对着麾下骑兵一挥手,“全军前进!目标——下辨!”
铁骑再次启动,如洪流般从王异身边掠过,卷起尘土,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两座新坟。
王异站在原地,望着那团红色的、逐渐远去的背影,任由尘土拂过她污秽的脸庞。
她突然觉得这个名声狼藉的姑娘,或许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至少,她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真实得多。
这世间,还真是恩仇交织,敌我难辨,当真荒唐...
小赵英突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小声问道:“娘亲,这个姐姐是好人吗?”
王异微微一笑:“至少比某些自称忠义的人要可靠得多。”
她牵着女儿的手,望着逐渐消散的弥天烟尘,痴然站立,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第273章 仇池山
武都郡,素有巴蜀咽喉之称,控制着祁山道、故道等陇蜀之间的重要通道。
祁山道通汉阳郡,古道连接陈仓道,故而吕嬛才想着拿下武都郡,以稳固雍凉两地。
然而在公元200年时,这个地方几乎全是异族的天下,充斥着氐、羌等蛮夷,汉人在这里反倒成了少数民族。
长安施行的民族政策,一向秉持怀柔态度,后世的历史专家都说了,抵制民族融合是犯罪。
她觉得遵守一下后世的法律,还是挺有必要的,毕竟这是遥遥领先了几千年的规则律法。
只不过,凡事都有但是。
祁山道乃是战略要道,若是山上氐人阻断道路,怕是会被堵在这山壤之内进退不得。
由此,吕嬛很想把山头烧秃了。
入春的仇池山,冰雪化尽,层林尽染,露出微微湿润的满地枯枝落叶,她抬手试了试风向——可惜了,风向飘忽不定,实在不是放火烧林的好时机。
正无奈之际,地图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小灰点,她让行军队伍停下。
灰点,或许不一定友好,但至少是中立可沟通的单位。
只要不是代表敌对的血红一片,就有的谈。
毕竟,她吕嬛可是新世纪的文明人,讲究的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当然,前提是对方也愿意讲道理。
“止步!列阵,警戒。”
军令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行进中的队伍。
骑兵闻声瞬间便勒缰停步,取下背后强弩,摇动杠杆,拉弦上箭,一气呵成,端的训练有素。
后队还有弩手跳下战马,悄无声息地占据了略高的地势,动作迅捷而无声,只余甲胄摩擦的轻微铿锵,显是百战精锐。
赵云打马靠近,低声道:“都督,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是否先派斥候...”
“不必。”吕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主人已经来‘迎’我们了。并非敌人,子龙稍安勿躁。”
她心中暗忖:这地图挂逼能力就是好用,不然还真被这帮善于山地作战的氐人给来了个下马威。
她话音刚落,只听得前方山崖之上,一声梆子响突兀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呦呵——!”
紧接着,一片呼喝怪叫声从两侧的密林、山岩后爆发出来。
只见人影憧憧,数百名身着斑斓毛皮,或粗布麻衣的精壮汉子现出身形。
他们手持猎弓、弯刀,腰间大多缠着麻绳,甚至不少人就凭借绳索悬吊在峭壁之上,身形灵活得如同山猿,彻底封堵住了前后的山路。
这阵势,若是寻常商旅或军队,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吕嬛的军队只是阵型微微一缩,变得更加紧密,弩箭上膛的机括声轻微响起,所有军士眼神锐利,端弩瞄准着各自方位的目标,无一人慌乱。
张先小声嘀咕:“这迎客仪式...挺别致啊。”
刚说完,只见前方队伍分开,一个身材极为雄壮,披着熊皮大氅,满脸虬髯的汉子大步走出。
他面容粗犷,眼神精亮,手持一柄夸张的鬼头大刀,往路中一块大石上一站,声若洪钟: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哎呦我艹!”
这开场白堪称经典,可惜结尾不太完美。
或许是站得太得意,或许是露水湿滑,只见这位威风凛凛的豪帅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巨响,竟从那块大石上直接滑摔了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柄吓人的鬼头大刀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老远,正好插在吕嬛马前不远处的一堆落叶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场面一度十分寂静,只有山风呼呼吹过。
那汉子带来的氐人战士们,脸上的凶悍表情瞬间凝固,变得尴尬无比,想笑不敢笑,想扶又不敢动。
吕嬛身后的军队里,不知是谁没憋住,“噗”的一声漏了气,随即引发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仿佛集体得了风寒。
那虬髯汉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试图挽回威严,强装镇定地吼道:
“某家...某家是故意的!只不过想试试你们的胆量!”
“小的们看到没?”他侧身双手一摊,余光看向自己族人:“这汉人军队就是体虚,被我吓得直打咳嗽,简直不堪大用!”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四处乱瞟,寻找他的刀。
看到刀插在吕嬛马前,他干咳一声,大步走过去想拔回来。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自己部下们的“贴心”。
崖壁上那些拉着绳索的氐人战士们见状大惊失色,以为首领是想冒死夺回兵器——怎能放任首领涉险,更何况他还手无寸铁,如何打得过狡诈的汉人?
其中两个反应最快,只见他们猛地一蹬崖壁,凭借着高超的绳索技巧,如同山猿般朝着吕嬛的位置晃荡过来。
他们的身手极其敏捷的,泰山猿人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问题是,他们忘了计算彼此间的配合,以及忽略了...豪帅也在地面上。
两名战士一左一右疾速荡来,当看到彼此时,才下意识地想调整方向,然而已经晚了。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撞在一起,带着惊呼声,就像从天而降的航弹,掉在首领脑袋上。
不偏不倚,砸了个正着。
任这豪帅再雄壮,也抵不住如此凶残的撞击,瞬间被砸了个七荤八素,滚在地上好几圈,脖子旁边,便是鬼头刀刃,差一点就‘自我斩首’了,实在令人后怕。
“大王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
“大王还好吧,小的扶您起来...”
两个氐族战士顾不得身上伤痛,小心扶起首领,让他坐好,还贴心地把他身上的枯叶杂草清理掉。
但...那豪帅身上熊皮大氅破了,发髻散乱,模样狼狈不堪,眼中也没了光...
吕嬛身后的军队里,不知是谁终于彻底破防,发出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般的怪笑,然后又猛地憋住,犹如工坊里面的鼓风机发出的声响。
吕嬛看着坐在落叶堆里,似乎还没从这一连串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氐人首领,她努力抿紧嘴唇,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诚恳的语气说道:
“贵部为了收取过路费...还真下了苦工夫,本都督承认,才艺满分!但向来只有本都督打劫别人,何曾轮到你来打劫本都督,莫非想试试我军弩箭是否锐利?”
那豪帅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对面军容严整、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汉军,再回头看看自家那群一脸无辜、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蠢部下,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什么下马威,什么展现山地作战优势,全完了!
他憋了半天,脸由红转紫,最后猛地一拍地面,吼道:“看什么看!还不把老子拉起来!”
几个附近的氐人战士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搀扶自家首领。
虬髯汉子站起身,一把推开手下,也懒得再去捡那丢人的刀了,梗着脖子对吕嬛道:
“某家乃是这仇池山氐人部豪帅,杨千万是也!你们是哪路人马?闯我氐人地界作甚?”
第274章 吕氏生意
吕嬛微微一笑,在马上略一拱手,姿态优雅从容,与杨千万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是杨豪帅,失敬。在下吕嬛,自长安而来,欲往武都郡治下辩。途经宝地,无意打扰,更非闯界。豪帅率众相迎,不知有何见教?”
“下辩?”杨千万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吕嬛和她身后精锐的军队,这可不是寻常商队或者郡县兵马的模样:
“你们去下辩作甚?那里现在乱得很,羌人、汉人豪强、还有像某家这样的氐人,谁拳头大谁说话!你们这点人...”
他本想嘲讽一下对方人数似乎不多,但看看对方那装备、那气势,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去了也是惹麻烦!”
“哦?”吕嬛挑眉,“依豪帅之见,该如何?”
“你们汉人官府,以前要么不管我们,要么就想方设法压榨剿灭。你等此番派兵前来,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杨千万虽然刚才丢了人,但脑子却不笨,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同时眼神警惕。
他身后的氐人战士们也再次握紧了武器。
吕嬛心中暗赞,这杨千万看似粗豪莽撞,实则粗中有细,而且对汉人官府抱有极深的不信任感。
不过这样怨不得他,西北羌乱本就是官逼民反,汉廷的官声早就名扬万里,他不信任汉人倒也正常。
吕嬛收起玩笑之心,正色道:“豪帅多虑了。长安此次,并非为征伐而来。若为征伐,方才豪帅...呃,演示山地身手之时,我麾下弩手便可齐发,又何须在此与豪帅废话?”
杨千万想起刚才自己躺在地上当靶子的情景,顿时后背一凉,语气稍缓:“那...你部所为何来?”
“专为‘生意’而来。”吕嬛语出惊人。
“生意?”杨千万和身后的氐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是来打仗的,是来招安的,甚至是来过路的,唯独没想过是来做生意的。
哪有人带着这么多精锐甲士来做生意的?难不成想强买强卖?
“正是。”吕嬛笑道,挥了挥手。
身后军阵分开,露出被保护在中间的一长串辎重车辆,有些车辆上盖着的麻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满满的麻袋和箱笼。
“盐巴、铁制农具、布匹、茶砖,饴糖,甚至还有医治伤病、预防瘟疫的药材。若是合作愉快...往后商品还会更加丰富。”
吕嬛每说一样,杨千万和那些氐人战士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都是山里极度稀缺的宝贵物资!尤其是盐和铁,还有药材,有时候拿金子都换不到。
“你...你想换什么?”
杨千万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他身后的氐人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热切地看着那些车辆,之前的敌意和警惕在生存物资的巨大诱惑面前,开始迅速消融。
“换粮食,换牛羊,换毛皮,换你们山里特产的药材、山货。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任何物件都有其价值所在,只要价格合适,本都督并不挑剔。”
吕嬛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当然,如果豪帅和诸位勇士愿意,也可以换一条更安稳、更富足的路。我欲重建武都秩序,非为奴役,而为共利。需要熟悉本地、勇猛善战的伙伴。”
“共利?”杨千万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幻不定。
他心动了,但又极度怀疑。
汉人的官员,说得总比唱得好听。
他杨千万再没见识,也知汉人官吏的精明,异族归附,需向官府提供繁重劳役,且当地豪强又习惯将各种徭役赋税转嫁给异族。
就像西北羌人,经过这般层层加码之后,常会弄得妻离子散。
别以为武都氐人住在山上,就能躲过汉廷的盘剥,这帮奸诈汉人看似“互市”,实则敲诈,那盐巴卖得比金子还贵,可又不得不买,实在令人气愤...
正想着事情时,他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山道间显得格外响亮。
杨千万:“……”
吕嬛:“……”
众人:“……”
吕嬛身后的厨子老赵,是个机灵鬼,正好刚才在队伍暂停时支起锅熬了点肉粥给吕嬛预备着,此刻闻到香味,又看到这场面,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都督,肉粥熬好了,要不要给这位...豪帅也来一碗暖暖身子?”
杨千万的脸瞬间又红了,这次是臊的。
但那粥的香味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他早上就没吃多少,又经过刚才一番“剧烈运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吕嬛莞尔,顺势下驴:“看来豪帅也饿了。不如先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谈。我保证,这粥里没下毒。”
她说着,便翻身下马,示意老赵盛一碗过来。
老赵颠颠地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粥跑过来,递给杨千万。
杨千万看着那碗浓稠的粥,又看看吕嬛坦荡的眼神,再闻闻那勾人馋虫的香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住本能,一把接过碗,也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地就喝了下去。
一碗热粥下肚,浑身舒坦,敌意又消减了三分。
他抹了把嘴,哼道:“粥...还行。但别以为一碗粥就能收买某家!你说做生意,空口无凭!”
“自然不会。”吕嬛笑道,“我可以先留下一部分盐和农具作为定金,以示诚意。豪帅可以派人清点。至于后续,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如何交易,在哪里设立集市,如何保障双方公平和安全。”
杨千万眼睛彻底亮了。
先给货?
这汉人女娃路子这么野?这么有诚意?
他沉吟片刻,回头看了看自家那些眼巴巴望着盐袋子的族人,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某家就信你一回!你若真守信,我仇池氐部,便是你在武都的第一个生意伙伴!若是骗某家...”
他挥舞了一下钵盂大的拳头,试图做出凶恶状,可惜嘴角还沾着一粒粥米,威慑力大打折扣。
吕嬛郑重颔首:“你若害怕,也可亲自去长安进货,我会安排人手与你接洽。”
“进货?”杨千万瞪大眼睛,疑惑道:“这是什么...模式?”
他只听过‘互市’,还从没见过让山蛮自己进货的。
吕嬛:“就是你拉着收来的山货去长安交易,然后置换回新奇货物到仇池山贩卖,以赚取差价。”
杨千万不悦道:“可别一大车皮毛换不来一小袋盐巴,那我可就连回来的路费都没了。”
不怪他如此谨慎,实在是被坑怕了。
吕嬛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便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算盘,眸中闪着精光:
“来来来!做生意嘛,就讲究一个共赢,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们老吕家向来喜欢赚取小钱钱,从不坑人...”
第275章 贩盐
仇池山寨。
吕嬛坐在一截木桩上,将算盘摆在破旧木案上,手指轻盈灵巧,拨动着算盘珠子,还一边蹙眉念叨着:
“你这毛皮存货怎会这般少?不会是偷懒没去干活吧?往后勤劳一些,长安还有许多好东西等着你兑换...”
杨千万瞪着大眼,看着那件未曾见过的精巧玩意儿,又看看吕嬛那双闪着精明却并无恶意的眼睛,一时有些懵。
他顾不上回答吕嬛的唠叨,反而指着噼里啪啦的木头算盘问道:“嘟...都督,这是何物?为何见你拨动几下就能算出结果?”
不由得他惊讶,山上的毛皮药材的数量,他要计算好久才能得出结果。
就这,数目还不一定对,可若是重新算一次,最后得数又时常不一致,实在令人头疼。
吕嬛抬眸:“算盘!”
“算...算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感觉比刚才摔那一跤还让人头晕。
“正是,做生意嘛,账目清晰是第一位的。”吕嬛微微一笑,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了几下,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边说道:
“豪帅放心,我们老吕家做生意,向来公道,讲究一个细水长流,绝不干杀鸡取卵的蠢事。来,我们先算算这第一笔‘定金’。”
她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却清晰:“上等河东盐巴,一石,按如今关中市价,约合...”
她手指飞快一动,“...粟米20石。当然,这是考虑到山路难行,运输损耗的价格。但这是咱们初次合作的情谊价,我给你算...粟米18石,如何?”
在正常的年景和公平的市场环境下,汉代盐粮比价大致在1石盐≈ 10石粮食左右波动。
吕嬛这个换算比例可以说是大大的奸商之相。
然而,各地都在打仗,盐铁均为官营,正是需要搜刮民脂民膏之时,吕氏父女也不好打破各地诸侯的饭碗,只好入乡随俗了。
不得不说,垄断百姓的生活必需品...确实好赚。
好吧,或许用‘暴利’这个词更加合适。
更别说在汉末的西北边郡,针对羌、氐等少数民族的交易,根本不存在“公平”二字。
1石盐换20石粮食已算良心,1:50更是司空见惯,更有甚者,将比例疯狂抬高至百石以上。
这种对民间残酷的经济掠夺,导致了“羌患”连绵数十年不息,也让大贤良师挺身而出,请大汉赴死。
“官逼民反”这四个字,在汉末的西北得到了最血淋淋的体现...
杨千万心里飞快地盘算。一石盐换十八石粮?
这价格...比起以往那些汉人奸商动不动就要三四十石粮甚至更多,简直公道得让他不敢相信!
山里缺盐,有时候为了一小袋盐,真得用同等重量的皮毛甚至更多去换,还常常换到满是沙子的劣盐。
他心里已然心动,但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故意皱起眉头,粗声粗气道:
“十八石?吕...吕都督,你这盐莫非是河里捞的?某家虽在山里,也知道盐价金贵!怎会卖得如此便宜,你可别用河沙来糊弄我!”
吕嬛身后一名亲兵上前一步,似乎想开口解释,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金贵?”她微笑道:“有多贵?”
“呃...”杨千万被问住了。
他也知道这位吕都督在试探价格,但盐这种必备的生活物资,一点都马虎不得,万万不能被人给忽悠去了。
由此,他便说了实话:
“本大王从记事起,官府贩盐,价格从没少于三十石。就这,还是大斗进小斗出。都督卖盐倒是便宜,可本大王也不是好糊弄的,需要验货再谈。可别是以次充好,用毒盐糊弄我等山民。”
吕嬛脸上笑容不变,只抬手一挥,身边亲兵立马会意,扛来一袋盐,轻放在地,还解开袋口麻绳,让杨千万看了个究竟。
“嘶~~这颗粒...这...”杨千万手掌插入盐中,看着白哗哗的盐粒从指缝流下,只见颗粒均匀,色泽洁白,外观上就非常干净漂亮。
与以往见到的青黄色调完全不一样。
他从未见过如此雪白的盐,捏了几粒放进口中,毫无苦涩,只有纯咸味道,登时让他目瞪口呆。
吕嬛疑惑地看了盐袋一眼,以为他在嫌弃颗粒过大,便解释道:“若要磨细...倒也行,只是颇费人工,价格要提到二十五石粟米...”
“不不不...”杨千万赶忙摇头:“不用磨碎,这已经很好了,再说我们也吃不起细盐。”
“做人怎能如此没追求!”吕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命亲兵取来一个小袋子:“这是赠品——雪花细盐,价格不贵,不过是...价格翻倍而已,就能给你带来帝王的享受。”
她不禁腹诽——这等好盐,可能连皇帝都没能享受到。
“拿着吧!”她晃了晃袋子:“送给你试用的,以后若有余财,可适当轻奢。”
杨千万木然接过,手指微微一捏,便感觉到袋子里那细微而流动的感觉。
吕嬛见攻关得差不多了,便要一锤定音,手指又在算盘上一拨:
“豪帅,这可不是卤水盐,是正经的河东池盐。经过多道秘方提纯,雪白干净,没苦味。价格不能再少了,我这还有这么多兄弟要养活,运费与工钱也得算进去不是?”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杨千万盯着那算盘,仿佛能盯出花来。
他其实不太会算这些精细账,以往交易多是估算,或者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若按以往,是没办法砍价的——那是汉人官府,根本没有讨价还价这一说法。
但眼前的女子...虽然穿着皮甲,眉宇之间却市侩得很,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神光。
不若...还价试试?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盐袋子的族人,又摸了摸自己刚才喝过粥、还残留着咸香味的嘴唇,一咬牙:
“十七石!吕姑娘,某家也是个爽快人!十七石粟米换你一石盐!就当交个朋友!”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几乎是从汉人嘴里抢食了。
没想到吕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豪帅,你这朋友交得可有点贵啊。罢了罢了,看在你我初次见面,你又...嗯,如此热情迎候的份上,十七就十七!成交!”
她爽快地一敲算盘,定下音调。
杨千万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甚至有点窃喜,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
“接下来是铁制农具。”
吕嬛又掀开另一辆车的麻布,露出里面崭新的锄头、镰刀、斧头,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就连日常生活的菜刀和水果刀都有,琳琅满目,看得一众氐人眼睛都直了。
这些可是能让他们开垦更多土地、砍伐更多木材、收获更多粮食的宝贝!
“好铁打造的农具,需按重量来折算。豪帅知道的,炼铁可没这般容易,再加上兵荒马乱,这些农具都是从兵器中挪用过来的,价格上就有点...”
吕嬛说着,又开始拨弄算盘,一番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她口齿清晰,算盘打得噼啪响,道理一套一套的,什么成本价、运费、人工费、风险溢价…听得杨千万头晕眼花,只能紧紧抓住“这东西对我们多有用”和“比以前便宜好多”这两个核心点来判断。
最终,盐巴、农具、布匹、茶砖...一一定价。
吕嬛给出的价格,远比杨千万认知中汉人商贾给出的要公道,甚至比一些氐人部落之间交换的价格还要划算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些货品的质量远远超出预期。
算盘声终于停了。
吕嬛拿出纸笔,唰唰唰写下一份简单的货单和价目,递给杨千万:
“豪帅,这是定金的货单和折算成的总价,你看看,没问题的话,这些物资你先让人搬回去。后续你是用粮食、皮毛、药材来换,还是按我们说的,自己去长安进货,都行。”
杨千万接过那张纸,上面的汉字他认不全,但数字还是能看懂的。
那总计的数字,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心头一沉。
刚才光顾着砍价,忘了自己家底空空了!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砍价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窘迫和尴尬。
他杨千万,堂堂仇池氐部豪帅,从未这般为钱发愁过。
若是缺钱,向来都是直接动手抢...哦不,是“交换”!
可现在,面对这公道的价格和唾手可得的大量急需物资,他居然...买不起!
而且,也抢不起。
“呃...这个...”杨千万小心地看了一眼吕嬛身后的黑甲士卒,黝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手指用力地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眼神飘忽,不敢看吕嬛:
“吕...吕都督...价格很公道,只是...某家...某家...”
他“某家”了半天,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没钱”两个字。
身后的氐人战士们也意识到了首领的窘境,纷纷低下头,刚才的热切眼神变成了羞愧和无奈。
他们确实穷啊,山里的出产就那么多,还要应付各种盘剥和部落间的争斗,哪里攒得下多少积蓄。
第276章 雇佣兵
吕嬛何等精明,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疑惑:“豪帅?可是对这价格还有异议?但说无妨,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不不!价格很好!非常公道!”
杨千万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最后把心一横,豁出去了,声音都低了几度,“是...是某家一时...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东西来换...”
说完这话,他感觉比跟人打一架还累,额头都冒汗了。
“哦~~”吕嬛拉长了声调,恍然大悟状,随即体贴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无妨无妨,生意不成仁义在嘛。这些定金,我还是可以先留给豪帅...”
“不行!”杨千万猛地抬头,梗着脖子道,“某家岂是占这种便宜的人!既然货没问题,某家岂能贪图都督财货!”
其实...他好想留下所有货物。
但又怕自己受不了诱惑,做出悔恨终身之事,给族人招来大祸。
他看着那些盐巴和农具,眼神就像看着快要飞走的肥羊,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些东西对部落太重要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目光猛地转向吕嬛身后那些盔明甲亮、肃杀精锐的士兵,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再次看向吕嬛,眼神变得灼热:“吕都督!你...你刚才说,也需要‘熟悉本地、勇猛善战的伙伴’?”
吕嬛眉梢微挑,心中了然,鱼儿上钩了。
她点点头:“不错。武都郡如今乱象纷呈,欲重建秩序,保障商路畅通,自然需要强有力的保障。豪帅的意思是?”
杨千万一拍大腿,结果拍到了刚才摔疼的地方,龇了龇牙,带着一股破罐破破摔...啊不,是急中生智的豪迈:
“某家和某家的儿郎们,别的不敢说,在这仇池山、乃至武都地界,爬山涉水、冲锋陷阵都是一把好手!你...你看我们值...几石盐?”
他终于把“卖身”这个词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没钱没货,但我们有力气,能打架,给你当保镖抵债行不行?
吕嬛闻言,忍俊不禁,但她很快收敛笑容,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杨千万和他的氐人战士们,目光锐利。
“嗯...豪帅及麾下勇士的勇武,方才我已见识过了。”
她特意顿了顿,看到杨千万的脸又红了一下,才继续道:“氐人青壮确实是难得的山地精锐。既然豪帅有此意,那我也不妨直说。”
她又拿出了那个让杨千万头疼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操作。
“这样吧,我也不占豪帅便宜。按市价,每月佣金约为...士卒月俸2石100钱,如果是杨豪帅,自然价高一筹...月俸10石500钱。”
她报了价格,然后又扣除食宿成本、装备损耗...算得杨千万眼花缭乱:“莫要嫌少,这可是关中郡兵的待遇。本都督只要求你们在武都郡替我看着场子、撑撑场面,不必去往外面,简单得很...”
“喏~~这是额外的百元奖金!”最后,她取出一张印刷精美的...百元大钞,递给了杨千万。
“奖金?”杨千万愣了半天,总算读懂了上面印着的‘壹百圆’,喃喃说道:“就是...钱?”
“正是!”吕嬛想了想,若是直接把纸币与黄金挂钩,恐怕没人相信,她便引来一个比喻:
“杨豪帅可把此物当成...借条,价值100的借条。凭借此物,可以在长安置换相应价值的商品,包括粮食和盐。”
“整得倒是挺好看的...”杨千万抬起纸币,细细打量,疑惑着问道:“可这东西,还要去长安买?似乎不大方便...”
“这个我早有考虑!”吕嬛信誓旦旦道:“每月发饷之时,长安便会送来几车物资,就在仇池山下摆摊设点,你们拿着...借条,就能换取任何想要的货品。”
“或者...”吕嬛小小地建议了一下:“豪帅不是要从长安进货摆摊吗?可先行兑换借条,然后去长安换取黄金,还能从中赚取差价,岂不美哉?”
杨百万理解不了这些弯弯绕绕,便开口问道:“这一张价值几何?”
“嗯...”吕嬛思索片刻,回答道:“十张千圆,可兑换一两黄金,你若不喜纸币,集满十张便能去长安自行兑换。”
此言一出,杨千万顿觉手上钱币似乎沉了一些。
这个价格,绝对算得上厚道,甚至比许多汉人豪强雇佣私兵的价格还要高一些。
他心里飞快算了笔账:自己每月能挣五百圆,手下每月壹百圆,那岂不是干上大半年,就能把定金还上一大半?
而且还能天天挣!
这简直…太划算了!
他生怕吕嬛反悔,立刻大声道:“成交!就这么说定了!某家这就带着儿郎们给你干活!你说打谁就打谁!保证把你这商路护得妥妥的!”
他身后的氐人战士们也兴奋起来,不用拿所剩无几的存粮去换,也不用出远门给汉官做劳役,只要跟着豪帅给人带带路、撑撑场面就能换来急需的盐和铁器?
这天大的好事哪里找!
一时间,群情激昂,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纷纷嚷嚷:
“对!豪帅说得对!”
“吕姑娘放心!某这口刀利得很!”
“保证没人敢动你的货物!”
...
吕嬛看着这群瞬间从路人甲变成打工仔的氐人勇士,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她伸出手:“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个简单的契约?工期嘛,就先定一年。工钱每月结算,或者累计抵扣货款,都随豪帅方便。”
杨千万大手一挥,也顾不上看那契约上具体写了啥,反正也认不全,直接按了个手印,豪气干云:
“看什么契约!某家信得过吕姑娘!就这么定了!儿郎们,帮都督搬东西!然后...呃...咱们现在该干嘛?”
他看向吕嬛,瞬间进入了雇员角色。
吕嬛满意地收起契约。
她也不指望这些氐人会信守合约——些许文字,也束缚不了他们。
能让两方重度捆绑在一起的,只有利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不过....有些流程还是需要走的,正如她想在关中推行法治,如果自己都不守法,如何让部下和百姓遵守?
因此,一张‘用工合同’是免不了的,以后闹掰了,也能拿出来说:‘看,不是本都督的错’,一切责任全在贵方...
第277章 下辨雷定
既然跟杨千万这个中介谈妥了,首要之事,当然是挑选兵员了,吕氏集团可不想招收35岁以上的员工,必须是青壮才行!
当然了,这些是私底下的潜规则,可不能说出口,不然关中那么多中年文武,怕是饶不了她。
就像她父亲,已经人过中年,早就超过35岁了。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有这种用人思路,以后怕是没办法维持住...‘父慈女孝’的体面了...
在董白和马云禄的帮助下,很快便筛选出五百氐人勇士。
吕嬛在排列整齐的队伍里踱步视察,很是满意,吕氏集团又开发出新兵种了——山地师。
往后可委托工坊制造山地装备,届时,一支关中劲旅又要新鲜出炉了。
杨千万也很开心,心里默默计算着,五百乘以一百是多少来着?还每月都有,简直就是天降馅饼。
只是...他没想过——自古以来,士兵只听命于发饷之人,从无例外,即便再过几千年都是如此...
“第一桩生意,就请豪帅带队随我军去往下辨,负责引路与维持地方治安。至于诸位今日的粮饷…”
她转头对老赵说,“赵师傅,今晚加餐,熬肉粥,管够!记得多切些咸肉进去!”
“好嘞!”老赵响亮地应了一声。
杨千万和氐人战士们听到“肉粥管够”、“咸肉”,顿时口水直流,轰然应诺,干劲十足地散开,有的去帮忙搬运作为定金的物资,有的则主动上前帮伙夫垒灶埋锅。
杨千万摸着自己又开始咕咕叫的肚子,看着身边忙碌的族人和平整的道路,忽然觉得,这“卖身”抵债…好像也不赖?
至少,这位新东家,管饭还挺大方的!
他咂咂嘴,回味着刚才那碗肉粥的咸香味,心里琢磨着:不知道晚上那锅,咸肉能放多少...
吕嬛将合约揣进马鞍褡裢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以诚待人,以利动人,再找个机会亮出一点点“武力展示”,这武都郡的第一块楔子,算是打下去了。
而且,还附赠了一支熟悉山地、战力可观的“雇佣军”。
这生意,做得值。
...
下辨县,武都郡治。
武都郡地形扁平,下辨县作为郡治,卡在祁山道与陈仓道的连接点上,战略地位自然不必多说...好吧,其实整个武都郡所有的县,都是战略要地。
下辨城外的山谷,气氛与仇池山的“友好磋商”截然不同。
氐帅雷定,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正带着三千多名氐兵,堵在了祁山道通往城下的要冲之地。
他听闻有一支打着“吕”字旗号的汉军,不仅过了杨千万的地盘,还大摇大摆地朝着他的地盘开来,这简直是在打他雷定的脸!
“哼!杨千万那个软骨头,怕是让一碗肉粥就给收买了!某家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过江龙,敢在武都地界撒野!”
雷定挥舞着手中的环首刀,声音粗豪,激起手下儿郎们一阵嗷嗷叫。
当吕嬛的两千铁骑出现在谷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黑压压的氐兵占据了山坡地利,弓箭上弦,长矛如林,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跟在吕嬛军阵旁的杨千万立刻示意自己的部下停下脚步,然后对吕嬛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爱莫能助的笑容:
“都督你看雷定这厮是个浑人,不通情理。某家与他虽同是氐人,但也不好直接动手,免得伤了和气...不如,您先跟他...谈谈?”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就是打算坐山观虎斗。
一方面想看看这伙汉军的成色到底如何,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另一方面,若是两败俱伤,他杨千万说不定还能捞点便宜。
吕嬛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觉得雷定来得正好。
“无妨,豪帅在此压阵便可。做生意嘛,总要先亮亮招牌,让人知道老吕家的货硬,路子正。”
她语气轻松得像不是要去打仗,而是要去给新店铺开张剪彩。
但这也能理解,昔年的大英帝国,不也是用舰炮开路,硬是给自家鸦片开拓销路。
她吕嬛为了卖关中土特产,用骑兵推平武都郡...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不过...吕嬛想先礼后兵,省得后世史官给她安上一个‘战争贩子’的罪名,虽然她正在发动战争,也在做小贩,可谁也不想招惹这个骂名不是...
于是她催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对着雷定那边喊道:“前面可是下辨氐帅雷定?在下长安吕嬛,途径宝地,欲往下辨城中驻扎,维护地方安宁,并无恶意,还请豪帅行个方便。”
雷定瞪着一双牛眼,打量了一下吕嬛和她身后那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得让他眼红的军队,啐了一口:
“我呸!说得好听!你们汉人官府,哪次来不是抢粮抢人?还想进下辨城?除非从某家的尸体上踏过去!”
吕嬛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那就是没得谈咯?本都督可是带着满满的诚意,盐巴、铁器、布匹、茶叶...样样都有,本想和豪帅做点生意,共同富裕的。”
“少来这套!”雷定根本不吃这一套,“某家不信!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唉,”吕嬛再次叹气,摇了摇头,“本想以普通商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换来的却是疏远和敌视。罢了...既然吃硬不吃软,那便成全你。”
她拨马回阵,脸上那点遗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许久没打仗,确实皮痒了,总算能理解小妹久居家中为何浑身不自在了...
“张先听令!”
“末将在!”张先勒马出列。
吕嬛:“你带领五百弩兵列于阵前,待我号令!”
“诺!”
张先也是活宝,扯起嗓子便开喊:
“儿郎们!亮出咱们的兵器!记住,以驱散、俘获为主,尽量别下死手!这些都是未来的优质客户和...呃...潜在员工!”
“嚯!”身后两千铁骑齐声应喝,声震山谷。
雷定见状,也不废话,大刀一挥:“儿郎们!杀!让他们尝尝咱们氐人勇士的厉害!”
三千氐兵嗷嗷叫着,如同山洪暴发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勇猛,个人武艺也不差,但装备参差不齐,冲锋的阵型更是谈不上,全凭一腔血勇。
反观吕嬛这边,军阵纹丝不动。
只见前排骑兵迅速下马,取下弩机,摇动杠杆上弦,很快便填上箭矢。
“放!”
随着一声令下。
嗡——!一片黑压压的弩箭腾空而起,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氐兵冲锋的队伍中。
但奇怪的是,倒下的氐兵并不多,大多数箭矢要么深深钉在他们脚前的土地上,要么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要么射穿了他们简陋的皮盾和衣甲,却避开了要害。
这是吕嬛特意交代的“精准威慑射击”。
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氐人伤兵倒在地上哀嚎不休。
氐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所有人都被这波精准的箭雨吓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吕嬛军阵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数百骑兵从主阵两侧疾驰而出,速度极快,却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直接插向氐兵队伍的两肋!
这正是吕氏铁骑苦练的“两翼包抄,分割包围”战术。
氐兵们哪里见过这个?他们习惯了一窝蜂地冲上去砍杀。
此刻侧翼突然遭到高速冲击,整个队伍瞬间就被割裂成了好几块,首尾不能相顾。雷定在中军大吼大叫,想要稳住阵脚,但根本无济于事。
他的命令传不出去,士兵们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吕嬛的本阵骑兵这才开始缓缓前进,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给混乱的氐兵施加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们并不急于冲杀,而是用长矛和刀背,将一个个试图抵抗的氐兵拍翻在地,后面的辅兵立刻上前拿出绳索开始...打包。
对,就是打包。
那熟练的样子,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秋收地里捆麦子。
杨千万在山坡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预想过这支汉军能打,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打法!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简直是...是大人打小孩!
还是那种一边打一边说“叫你调皮,叫你不好好读书”的打法!
雷定的三千人马,在那两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先进的汉军面前,就像一团乱麻,被轻易地分割、搅乱、然后...捆了起来。
反抗确实也有,但氐人那些磨了又磨的短刀,根本砍不穿骑卒身上的甲胄,反而招来一顿痛揍。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雷定身边最后几十个亲卫也被缴械,他本人被赵云活捉,然后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扔到了吕嬛的马前。
吕嬛骑着马,溜达到雷定面前,俯下身,脸上还是那副气死人的生意人笑容:
“雷豪帅,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生意了吗?你手下这些勇士...看起来挺壮实的,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干个兼职?可日结,可月结,年薪过万,包一日三餐,表现好有奖金哦!或者,你用粮食皮毛来赎人也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雷定气得满脸通红,哇哇大叫:“要杀就杀!某家绝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吕嬛的一个亲兵拿着一块白花花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盐砖!上好雪白的盐砖!
另一个亲兵适时地拿起一把崭新的、闪着寒光的铁斧头,在旁边砍断了一根木桩,切口平整光滑。
雷定的骂声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盐和铁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你看!本都督真是过来做买卖的!”吕嬛笑眯眯地,又加了一码:“要是合作愉快,以后每个月都有,量大管饱。怎么样?考虑一下?打打杀杀多伤和气,一起发财才是正道。”
...山坡上,杨千万默默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看似人畜无害的吕都督,分明是披着羊皮的...巨鳄!还是特别会做生意的巨鳄!
他立刻对手下人吩咐道:“快!下去帮忙!帮吕都督...收拾战场,清点俘虏!都客气点,那以后可能都是咱们的...同伙!”
这一刻,杨千万彻底坚定了跟着吕都督有肉吃的信念。
这位都督,能处!
第278章 攻打河池县
战后,例行谈判...
“一千人?太多了!”
吕嬛连连摇头,用确定的口气回道。
她脸上写满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精明与肉痛,“本都督只要五百人,若是再多...预算不足。”
她这话倒不全是搪塞。
养兵可是个吞金兽,一人每月就是一百圆“吕氏大钞”,外加口粮、装备损耗,一千人一个月就是两多万圆的支出。
虽然这钱大部分最终会通过贸易回流,但前期投入的压力全在她这个“人事经理”肩上,由不得她不精打细算。
一旁的杨千万还没说话,刚刚被“打包”收编的雷定先急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散在各处的族人聚拢起来,指望着多送些人手出去,好多换些盐铁物资回来,岂能容吕嬛砍价?
他立刻瞪起牛眼,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脯:“都督!某家这些儿郎,个个都是好手!五百人怎么够?您看看这个!”
他随手从身后人群里拽出一个精瘦的汉子,“猴三!你给都督亮一手!”
那叫猴三的氐兵有些不好意思,但在首领的瞪视下,还是深吸一口气,猛地助跑几步,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旁边一棵光秃秃的高大杉木,灵活得真似个猿猴,站在树梢还朝着下面憨厚地笑了笑。
“瞧见没?都督!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探路、攀岩,是好手吧?”雷定得意道。
不等吕嬛评价,他又拉过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水牛!你下水给都督瞧瞧!”
那汉子也不含糊,虽是初春河水冰冷,他还是噗通一声跳进旁边的小河里,一个猛子扎下去,好一会儿才在十几丈外冒头,手里还抓着一条扑腾的肥鱼。
“都督!这水性!摸营、泅渡、架桥,是不是一把好手?一百圆一个月,值吧?”
吕嬛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雷定更来劲了,又指向另一群背着长绳、钩爪的氐兵:“还有他们!飞绳过涧!都督您以后要打什么险峻寨子,不用拿人命去填,他们一根绳子就能给您荡过去!这本事,关中军里可不多见吧?”
他越说越起劲,眼看吕嬛似乎还在犹豫,竟然开始拉踩起一旁的杨千万来:
“都督!您别看杨千万那厮人多,他那仇池山窝里能有什么好货色?尽是些打鸟追鼠的老实疙瘩!哪像某家的儿郎,常年在山林里跟野兽、跟其他寨子搏杀,见的血多!真打起来,一个顶他俩!杨千万就是小气,不舍得把族里真正的好手给都督您出力!”
杨千万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好你个雷定!刚才还被捆得跟粽子似的,转眼就成了吕嬛的忠犬了?
还踩到老子头上来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偏又没法反驳——他之前确实存了点心眼,挑给吕嬛的五百人虽也是青壮,但并非部落里最顶尖的猎手和勇士。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总不能现在跳出来说“都督你等等,我回去给你换一千个更好的来”吧?
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小气、藏私?
好在吕嬛早有意料,也不怎么在意,她看着雷定卖力推销,又瞥了一眼杨千万那憋屈的脸色,心里简直要笑出声。
这雷定,看着是个浑人,没想到还挺有销售天赋?
句句都点在“实用性”和“性价比”上,让她很难不动心。
她故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算盘,噼啪作响,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好半晌,她才长长叹了口气,一副“亏大了”的表情:
“也罢...一千就一千!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既领了我的饷,就得守我的规矩!令行禁止,若有违抗,可别怪我军法无情!”
粮饷,恐怕会被豪帅私吞,但吕嬛并不在意。
随着关中工业能力的加强,钱只会慢慢贬值,等过些时日,再给他们分发‘特别补助’。
如果这些补助也被吞掉,那这帮豪帅晚上睡觉就要睁大眼睛了,可别在睡眠中被部下摘了脑袋...
“都督放心!”雷定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哪个兔崽子敢不听话,不用您动手,某家先扒了他的皮!”
杨千万也赶紧表态:“某家部下也定然遵从都督号令!”
心里却琢磨着,以后可得让族人们更卖力些,不能被雷定这厮比下去了...
于是,吕嬛的本部两千铁骑,加上杨千万的五百“仇池佣兵”,雷定的一千“下辨山地团”,共计三千五百人马,浩浩荡荡开出山谷,绕过下辨城,向着东北方向的河池县进发。
河池县,此地在汉末乃是武都郡境内仅次于下辨的重镇。
其地位之关键,在于它扼守着陈仓道的南端咽喉。
陈仓道,是一条沟通关中与巴蜀、汉中的传统要道。
谁控制了河池,谁就拿捏住了陈仓道这条大动脉的命门。
曹操当年西征张鲁,大军便是经由此道;诸葛亮北伐,也曾以此道围攻陈仓。
可以说,河池是武都郡东北面的门户,更是吕嬛想要彻底掌控武都、将其与关中连为一体的必争之地!
然而,此刻的河池县,却被另一股强大的氐人势力占据着。
其首领名为窦茂,乃是盘踞于此地的白马氐王。
与喜欢窝在山寨里的杨千万和雷定不同,窦茂更倾向于占据城池。
只可惜,氐人善于攻掠,却不善建设。
眼前的河池县城墙低矮破败,多处坍塌也仅是简单用木栅泥土修补,可谓千疮百孔,像个巨大的筛子。
城内建筑也多以木、竹、茅草为主,杂乱无章。
但吕嬛并未因此掉以轻心。
她记得清楚,历史上曹操西征时,就是这个窦茂,凭借河池险隘,聚众万余,硬生生阻挡了曹操的脚步,虽然最终被曹军攻灭,但其悍勇可见一斑。
这是个硬骨头,绝非易与之辈。
果然,吕嬛大军一抵达,城外立寨,窦茂便紧闭那破烂的城门,并派出了使者。
那使者也是个莽汉,到了吕嬛军前,非但不惧,反而跳着脚大骂起来,声若洪钟,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杨千万!雷定!你们两个氐人的耻辱!山神的叛徒!竟给汉人小娘皮当起了看门狗!舔人家的脚底板!你们对得起祖宗的英灵吗?窦茂大王说了,让你们赶紧滚回山里去,否则把你们卵蛋捏爆,挂在树上风干!”
骂完杨千万和雷定,他又转向吕嬛的军阵,虽然被黑甲骑士的杀气所慑,语气稍弱,但依旧强硬:
“还有你们这些汉兵!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河池是我们白马氐的地盘!再不走,等我们大王杀出来,把你们一个个弄成风干肉,挂在墙上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第279章 焚城
使者后面的话更是难听得让吕嬛都忍不住扶额,幽然叹道:
“好家伙,这厮的词汇量恐怖如斯,不出去留学可惜了...。”
她懒得再听,挥挥手:“拖下去,打十军棍再扔回去。告诉窦茂,本都督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听骂街的。给他半天时间考虑,开城归顺,待遇从优。否则,刀兵无眼。”
使者被拖下去行刑时还在叫骂不休。
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一通噼里啪啦过后,硬汉也要哼哼唧唧。
吕嬛走出军帐,看着趴在地上,被打得屁股开花的使者,蹲下来问道:“本都督敬你是条好汉,说出姓名,饶你不死!”
说起来...这厮这般作死,倒有几分汉廷使者的风范,真要杀了,岂不遂了他的意。
吕嬛向来不喜欢成人之美,忽然不想杀他了...
“呸!”那使者忍着屁股疼痛,挣扎着爬了起来,依旧是骂骂咧咧:“我乃白马豪帅的胞弟——窦浆是也!此行便是来...舍生取义,你个小娘皮懂个球。”
末了他还把脖子伸长,嚷嚷着说道:“我还真就不走了,快快过来砍我脑袋,让天下人知你汉人皆是无信之辈,连使者都要打杀。”
“绑了!把嘴堵上。”
吕嬛摆摆手,懒得再跟这位一心求死之人废话。
既然不合作,那便灭了吧。
她不可能放任陈仓道长久落在异族手上,若是无法融合,那便是汉人之敌,趁早除去才是正理...
...
收到使者被抓的消息之后,河池县城头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氐人战旗,窦茂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选择——死守不降。
“冥顽不灵。”吕嬛叹了口气,她本想着有钱一起赚,奈何人家不接这富贵。
“都督,末将请命,率铁骑一个冲锋,必能踏破此城!”张先抱拳。
他看着那破败的城墙,觉得一冲即垮。
说完之后,似乎想到什么,赶忙强调了一句:“破城之后,属下绝不会屠杀无辜,请都督放心!”
听到这信誓旦旦的承诺,吕嬛摇了摇头:“既是杀敌,岂能自缚手脚,遇到手拿兵器者,无论老幼,皆可斩杀!”
氐人百姓固然无辜,可自己部下的性命也要兼顾,她岂会让张先带着不必要的包袱去打仗。
吕嬛惆怅着解释道:“攻城为下。况且,城内多是氐人百姓,我军日后要在此地长治久安,杀戮过甚,非良策。”
她目光投向军阵后方那些盖着油布的辎重车:“把‘小宝贝’请出来吧。也该让山里的朋友们,见识一下咱们关中的新奇玩意了。”
士兵们迅速从一辆特制的宽大辎重车上,卸下零件,开始组装。不多时,一架结构精巧、比起传统抛石机要小上一号,但更显灵便的器械便矗立阵前。
这正是长安工坊根据吕嬛的需求而改进的轻型扭力抛石机,操作更简便,射速更快,精度也更高,除了射程不远,但这个缺陷在只有短弓的氐族人面前,也没有太大问题了...
士卒拉动扭力杠杆,就像给玩具上发条一样,来回扳动,带动单向齿轮不断拉下抛射杆。
而抛射的弹体,也不是沉重的石弹,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
“装填火油罐,目标——城内密集茅屋区!放!”
吕嬛冷然下令。
嘭!嘭!随着士卒扳动发射杆,数个陶罐被抛上天空。
这些陶罐上粗糙地缠着一圈正在熊熊燃烧的麻絮,如同一个个坠落的火流星,划着弧线越过低矮的城墙,落入城内。
陶罐轰然碎裂,罐内装盛的猛火油被明火瞬间引燃,轰地一下,烈焰腾空而起!
河池城内建筑多为木质茅草结构,极其易燃。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城内顿时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团。
城头上的窦茂和守军都看傻了,他们还在搬动石头长木,准备学着汉人守城,何曾见过这种“天降火雨”的打法?
想要救火,却见火势四起,根本无从下手。
杨千万和雷定在一旁看得是额头直冒冷汗,后背发凉。
他们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合作,而不是在某个山寨里被吕嬛用这种可怕的手段“烧烤”。
这位女都督,看着年纪小,笑起来像朵花,下手可是真黑啊!
太毒辣了!
吕嬛看着冲天的火光,面色平静,眼见火势渐大,城内已乱,她下令停止投射。
然后对杨千万和雷定道:“让你们的部下喊话,令城内军民从北门退出城池,我军不杀弃械者。若窦茂执意顽抗,本都督不介意让白马氐人化为灰烬!”
杨、雷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命部下用氐语大声呼喊。
城内守军和百姓早已胆寒,听闻可以逃生,纷纷丢下武器,扶老携幼,惊恐万状地从北门涌出,逃向城外山地。
吕嬛则亲率百名亲卫铁骑,迅速从南门冲入已无防御的城池,直扑县府所在。
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她看到了被氐人勇士簇拥着、状若疯魔的窦茂。
看他那挥刀舞爪的模样,显然还想做困兽之斗。
吕嬛一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端起强弩,冰冷的弩矢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窦茂及其残部。
“窦茂!”吕嬛的声音清冷,却轻易穿透了混乱的喧嚣:“城已破,火未熄!你忍心让你白马氐的族人尽数为你陪葬吗?本都督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地投降,可保你及部下性命。否则,死!”
她虽年仅及笄,但历经战阵,执掌关中杀伐大权,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杀伐霸气。
此刻端坐马上,目光如电,压迫感十足。
窦茂看着四周熊熊燃烧的家园,看着对面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铁骑,再看看身边面带恐惧的亲卫,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了一声长叹,他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刀,含恨跪地投降。
大局已定。
但城池已毁。
燃起的大火,根本灭不掉,与贾诩那个大祸害相比,白马氐人显然不受上天眷顾——太阳当空照,火儿对我笑。
万里无云,没有雨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河池城变成一堆灰烬。
面对失去家园的白马氐人,吕嬛毫无愧色,反而把他们围在一处空地上,手下骑卒皆持弩上弦,仿佛一句不合便要搭箭射击。
这场景,何其熟悉,就差在旁边架上几挺歪把子机枪了。
“都督直说吧,要征发多少徭役,缴纳多少粮食,或是看上我白马氐哪个精壮男子,尽管挑走便是。”
窦茂已经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此刻颓废地蹲在地上,无力地抬头说道:“只求放过妇孺孩童,让我族不至于消亡。”
吕嬛蹙眉:“本都督何时说过要征发徭役?更没说要征粮!是哪个无胆匪类诽谤本都督?”
窦茂面露讶色:“你没说吗?”
“没说!”吕嬛很确定。
她这一路上,向来只有抢粮,哪有征粮一说?
即便是抢粮,她也没想过抢这群...被汉廷压榨得不要不要的苦哈哈。
总之一句话:九原吕氏,不抢穷鬼!
这是他们父女二人积攒多年的口碑,岂能被人轻易毁掉!
第280章 商谈
窦茂傻眼:“我可听说了,吕氏大军所至,鸡犬不留...”
“那显然是你的情报有误!”吕嬛不悦道:“本都督打土豪,除了鸡犬之外,全都要。”
“可...”窦茂快哭了,“可...本大王并非土豪,家中也只存了三日之粮,都督何苦打我?”
吕嬛气道:“我早说过了,是来做买卖的,本来就没想打你。”
“既然不想打我...”窦茂顿觉气苦:“...为何又烧了河池城?”
吕嬛幽幽说道:“你不出来,我如何做生意?责任全在你身上。”
窦茂:“......”
不多时,那个氐人使者便被推了进来,吕嬛让人取下堵嘴布,进一步推卸放火烧城的责任:
“窦豪帅下次派遣使者,可要擦亮眼睛,明明可以避免的误会,偏被这厮放大无数倍。本都督火烧河池,全因这厮骂得太难听。”
张先一脚把使者踹进人堆里,与窦茂撞了个满怀,还放下戏谑之言:“记住了,骂人是需要实力做后盾的。何况这厮每句话都带着脏字,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窦茂赶紧帮他解开绳索,一边问道:“我看你读书多,才让你过去好好谈谈,怎就骂起了人?快说说,都骂了什么,才让他们一言不合就放火烧城。”
“兄长糊涂!”窦浆大哼一声:“吕氏父女乃朝廷叛逆,割据关中,不服王化,兄长何不死命一搏,灭了此女,他日必被朝廷封侯败将,也好封妻荫子。”
“叛逆...”窦茂手一抖,瞬间歇了松绑的念头。
他抬头看着关中铁骑那身精良装备,实在看不出到底哪方才是叛逆,或者说...谁败了,谁就是叛逆?
吕嬛却是心下了然。
这...窦浆八成是从许昌学成归来的...细作,而且是被洗脑的细作。
看来袁绍退守河北,让曹操可以分心过来安插眼线了。
“这就是...豪帅的意思吗?”吕嬛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前排士卒立马端弩瞄准,后排也在拉弦装矢,一片机括声哗啦作响。
窦茂吓了一跳,也不敢松开绳索了,反而把掉在地上的麻布重新塞进兄弟嘴里,任凭呜呜直叫也不敢再轻易拿开。
他赶忙让族人把这碍眼的家伙拉进人群里,生怕再次触怒吕嬛,引来灭族之祸。
“都督息怒!他定是轻信谣言,才会对都督有所误解。”
窦茂随后抱拳道:“白马氐族...愿降!”
“很好!既然窦豪帅识时务,本都督自是不会妄加杀戮。”吕嬛轻轻抬手,身后士卒皆退箭松弦,瞬间便将一场杀机化为虚无。
“走吧,谈谈!”
她转身便离开,带着窦茂走进军帐,开展了汉氐两族的友好筹商。
待坐定之后,三大氐族首领脸色尴尬,对视几眼之后,皆沉默不言。
吕嬛开门见山道:“首要问题,便是学文识字!过些日子我会派人来武都郡支教,氐族七岁至十岁的孩童都要脱产读书,你等可有异议?”
“读书?”杨千万连连摇头:“都督说笑,这不是汉人才干的事,我等山民,读书又有何用,还不如让小孩出去挖野菜、掏鸟窝,还能补贴家用,岂不比读书有用许多?”
“不读书...”吕嬛看向窦茂,玩味道:“...要像窦豪帅那样被人欺骗,害得自己族人无家可归吗?”
这诛心之言顿时让窦茂无地自容,悄然低下脑袋。
他确实看出兄弟窦浆的不妥之处,可整个族群里面,就数他读书多,这不是没的选嘛,谁知这家伙竟如此不靠谱...
吕嬛点到为止,没有过多调侃,接着说道:“实话跟你们讲,我是汉人,根本不信任你们,更不放心把陈仓道和祁山道交给你们管理。”
这话一出,再次让三个豪帅面面相觑,却又无奈地缓缓点头。
汉羌打了几十年,汉氐之间又何尝有过太平,若不是刀兵四起,现在氐人还在给汉人官吏当牛做马,不信任倒也正常。
只不过那帮汉吏口才了得,整天嚷嚷着让氐人要懂感恩,还真没见过像吕嬛这般说话直白。
吕嬛将他们的神态看在眼里,接着说道:“武都郡下一代的官员选拔,本都督不会从外地派遣,允许你们自行提名,但要经过长安书院考核才会授官,这般说来,你们可懂?”
简而言之,便是允许武都郡自治,但所有官员都要经过长安的洗脑与认证。
“懂!懂了!”杨千万瞪大眼睛问道:“我家小子若是通过考核,也能授官?”
“那是当然,而且...”吕嬛说道:“...不仅你家小子,即便是女子也能读书,即便不能为官,也能学得织布手艺,或者医者技艺,或许不能造福一方,至少也能衣食无忧。”
雷定摇了摇头:“这织布医技,乃是汉人口中的奇技淫巧,都督让人读完书后去干这个,此举甚为不妥,怕会引来非议。”
“本都督只讲利益,不惧非议!”吕嬛回道:“只要能富国强兵,没什么是不能做的。更何况,技工和医者,在关中也会有官方职称,享用正规俸禄。”
当然了,像近代某岛国那样...为了国家利益而去卖身,那是绝对不行的。
都说那地方的人是徐福带出去的同宗同源,然而岛国大臣却如此不讲究,一点都不像沉淀了汉人基因的模样,毫无礼义廉耻可言,实在让人费解...
窦茂疑惑道:“都督的...学院,也收女子就读?”
“那是当然!”吕嬛点头说道:“长安工业初创,正是需要人才之时,男丁要种田打仗,可不得让女子出来负担后勤,方能兴盛一朝。”
“既如此...”窦茂抱拳:“可否将年龄宽限到15岁,我想让家中小女试试。”
“可以倒是可以,”吕嬛缓缓点头:“但必须聪敏好学,方可在速成班上脱颖而出。”
窦茂微微点头:“小女虽丑了些,却是族内最为敏锐好学之人,定能让都督满意。”
“哦?”吕嬛来了兴趣,却又想不出汉末三国有哪位奇女子姓窦,便开口问道:“窦豪帅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窦茂难得一笑:“小女名叫窦娥。”
吕嬛:“......”
第281章 华山派
在后续的交谈中,吕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与其他氐人首领热衷于狩猎、采山不同,窦茂在被问及有何要求时,竟然最关心的是被烧毁的农田何时能恢复,以及能否得到新的农具和粮种。
“你...喜欢种田?”吕嬛好奇地问。
窦茂闷声道:“山里地薄,抢来抢去,大家都饿肚子。只有好好种地,才能养活更多人。以前汉人官府给的种子不好,农具也贵...”
吕嬛眼睛顿时亮了!人才啊!
这可是氐人里的稀缺人才——农业爱好者!
农耕,便是将氐人汉化的最简单途径,吕嬛没有理由拒绝。
她立刻变戏法似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招商引资”套餐:崭新的铁制曲辕犁、锄头、镰刀,高产耐寒的麦种、豆种,甚至还有作为“核心技术”的密封沤肥技术图解!
“跟着我干!农具管够!种子管优!再教你如何堆肥,让地里多打三五成的粮食!本都督在关中推行均田,只要你的人安心耕种,土地按丁口分配,永为世业!只需缴纳定额赋税即可!”
“另外,长安税收简单,只有一个十税抽一,其余丁赋徭役一概免除,但粮食如果吃不完,不得私自买卖,必须卖给官府。”
“还有!但有氐人孩童被长安学院招收,一律入汉籍户口,若是将来榜上有名,本都督允许氐人子弟外放为官。”
吕嬛画大饼的能力堪称一流,描绘出的未来让一辈子跟薄田较劲的窦茂听得是目瞪口呆,呼吸急促。
先前那点战败的怨恨,在实实在在的‘糖衣大礼包’面前,迅速冰消瓦解。
什么山神荣耀,什么氐人独立,在能填饱肚子的粮食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何况...融入汉籍,还能给汉人当官,这...简直想都不敢想。
于是,在一种颇为诡异的、充满了友好务农氛围的交谈中,吕嬛与窦茂达成了和解。
窦茂率领他的白马氐部众,正式成为了“吕氏集团武都郡农业开发分公司”的负责人。
至此,武都郡境内最具实力的三大氐人部族,已尽数被吕嬛以“经济捆绑+军事威慑+画大饼”的组合拳,纳入了关中体系。
他们或许还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但他们的利益,都已牢牢地与吕嬛,与长安绑定在了一起。
而且,再过几年,等新生代接替了父辈的职务,汉人和氐人便能初步融合。
武都郡,这片曹魏和蜀汉都未能彻底驯服的土地,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一个来自关中的少女,用算盘、盐巴、铁器和一张张“吕氏钞”,初步平定,并将其绑上了疾驰的关中战车。
吕嬛站在河池县残破的城头,看着正在协助建屋、分发食物的氐人士兵,看着远处正在丈量土地的窦茂,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平定武都之后,该去汉中逛逛了...
...
“大祭酒!治头大祭酒...属下有急事禀报...”
阳平关,守将张卫正与小妾白日调情,却不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搅。
他顿觉索然无味,一把推开小妾,打开房门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不识趣...
‘嘎吱’一声过后,亲兵挨着门板滚了进来,就趴在张卫脚下。
“想死不成,竟敢打扰本将军的好事!”
亲兵赶紧爬起,伏跪于地,战战兢兢道:“启禀大祭酒!关外来了好多传教者,说什么...信‘盐教’者可得白盐,信‘黍教’者能得黍米,守关的弟兄被引出去不少,守城校尉都叫不回来,这如何是好?”
“简直混账!”张卫暴怒之下,一脚踢翻亲兵,大步走了出去。
什么...黍教、盐教,这分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谁人不知汉中的体制基础是五斗米教,他倒想看看,到底哪来的阿猫阿狗过来抢生意?
等他登上城头,眺眼望向城关下,不由气得吹胡子瞪眼。
只见关下一片熙攘,守城士卒跑出去小半,似乎在讨价还价,就像集市一般,热闹非凡。
“岂有此理!鸣金收兵,不回城者,军法从事,快去!”
“诺!”身后校尉哪敢忤逆大祭酒的军令,赶忙命人敲钟去了。
当当当——
急促的收兵命令一下,在城外的士卒皆回头仰望,看见城头上是治头大祭酒之后,纷纷丢下手中商品,飞也似的跑进关城内。
“兄贷...你滴信仰不要了?”吕嬛手握盐包,对着离去的背影抬手召唤,立马挥泪大甩卖:“入盐教每月赠送一斗盐,不能再多了,本教主这是亏本赚人气...”
那个汉中士卒顿步回头,眸中满是恋恋不舍,商量着问道:“能否...只送盐,不入教?”
吕嬛:“滚!”
她把盐包往摊上一扔,气呼呼地望着阳平关。
没想到这帮士卒的信仰这般坚定,就连吃白食都能表现出如此纯朴的面容,实在让人不忍动用刀兵...
可惜,抢地盘哪有不动兵器的。
你不动,自然有人会动...
不过片刻,从阳平关冲出一队人马,领头之人就是张卫。
只见他长矛一挥,大喝道:“何方贼人如此猖狂,不敬天地,胆敢摆摊售秽,众鬼卒随我替天行道,诛灭邪教!”
吕嬛听到这话,顿时目瞪口呆,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她就摆个地摊,怎就成了邪教?
而且,这盐,这糖,不香吗?哪是什么...售秽?分明就是诽谤!
看张卫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似乎还想...黑吃黑?
吕嬛确认过眼神之后,立马判定出张卫是...同类人。
只不过她是物理打劫,而张卫是精神与武力双重打劫。
但凡被后世cpu大师用水冷散热器打压过的人,都极端痛恨这种精神压制。
对这种人没啥可说的,亮剑便是。
“亮剑....不是,亮弩!”
随着吕嬛大声令下,摊贩纷纷摸出一把弩机,扳动杠杆,拉弦上箭,一气呵成。
只听哗啦啦的机括声响过后,小摊贩们人手一支强弩,皆瞄向冲锋步卒。
张卫身为将官,自然有战马可用,但如此也他出现在冲锋的最前方,光是瞄准他的弩手就有十数个,足见他这身行头之拉风,也更加吸引仇恨值。
“吁~~~~”
他哪敢再冲锋,赶忙叫停战马,顺便止住后面士卒。
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异教徒,更不是小摊贩,分明是...武装同行——政教军。
被这么多把强弩指着,饶是他当久了神棍,也是头皮发麻,他常教别人刀枪不入之术,可世上哪有金刚之躯?
瞧那弩机做得如此精致,定然一射一个窟窿。
他不敢托大,转而下马步行,以示诚意。
距离吕嬛十步距离之后,他抱拳说道:“不知是何方道友,来汉中布道?”
吕嬛闻言,不由感慨武力传教的好处,竟能让地头蛇教派‘以礼相待’。
她对五斗米教了解不多,不然也不用在阳平关下装小贩打探情报了,都说同行是冤家,可想要了解同行,那就只能充当同行了。
于是吕嬛灵机一动:“我乃华山派明月道,以参悟苍天为道,以聆听月鸣为义,此来只为让明月之道,远播天下。”
好家伙,果然是同行,还是过来抢生意的。
张卫心底顿起不爽,暗恼这小矮子同行办事真不地道。
想他五斗米教还收五斗米作为会费。
可这...华山派,不仅不收会员费,反而赠送米盐,简直就是...恶意竞争!
第282章 斗法
张卫心里虽然不忿,可脸上却装得挺开心:“既然是华山道友,在下失礼!且容我回去更衣一番,以迎道友入关辩道。”
所谓辩道,就是深化教义理解,统一理论体系。
用人话来说,即...用文斗来划分山头,又或许可以统一思想,继而达到合宗并派的目的,但...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毕竟...动动嘴就能合并两个宗派,这怎么可能?除非对方是傻子。
吕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并不想去搞什么...辩道。
反而很想下令把张卫射成漏勺——如此,攻克阳平关的成功率能上升到五成。
但她又吃不准张鲁的部下是不是宗教狂徒。
若是后世那种狂热的炸弹人,她宁愿不要汉中,也要把栈道全毁了,将这帮人堵在秦岭当中。
出于考察汉末宗教的考虑,吕嬛点了点头:“道友可去,我恭候便是。”
张卫闻言,便牵马而回,带着阳平关步卒,灰溜溜地退回关内。
“阿姊...”董白走到一旁,疑惑道:“为何不把这厮拿下?或许可以趁势突破关隘。”
吕嬛望着旌旗飘展的城头,无奈道:“没这么简单,关内守军足有三万,咱们只有两千骑兵,杀了张卫,城内依旧有张鲁的心腹守城。未探明虚实之前,不便结仇太深。”
此时的阳平关建在走马岭上,顾名思义,就是建在山上,攻下一座山城,何其难也。
更何况,除了阳平关之外,一旁的浕水岸边,还矗立着一座白马塞,三面环山,两面临水,这便是张鲁割据汉中数十年的底气所在,阳平关一破,他就只能跑去蜀地避祸了。
“收摊吧...”她拍了拍小妹的肩膀,“不会有客人了。”
董白‘哦’了一声,转身便招呼大伙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正在此时,阳平关忽然‘砰’的一声紧闭城门,城头上跑上去一队队士卒,搬运檑木,弓箭搭弦,一副防备攻城的模样。
而城楼上,杵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很熟悉了,便是刚才的张卫。
另一位赫然是...杨修。
看到此人,吕嬛叹息着摇了摇头,戏...演不下去了。
只听响箭划破天际,不一会儿,便听到滚滚雷声,埋伏在山岭下的骑兵踏尘而来,在吕嬛身后缓缓停下。
她并非想要攻城,而是带了几丝懊恼情绪,想要在气势上赢一场而已,其实就跟社团抢地盘失败之后放狠话类似...
这番举动确实震慑了张卫,同样也让杨修皱眉不已。
他望着城下,不免忧心——关中的一成粮税,竟能养得起这般雄壮的铁骑?
且不说精甲强弩,单那九成的披甲率就足以让中原诸侯心惊。
剩下的那一成,还是辎重兵与斥候兵为了行动方便,才只着皮甲。
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吕氏父女搞出来的脱产士卒,确实比屯田兵强太多了...
看来,必须让丞相尽快收复关中了,就是不知,袁绍会不会忽然病好,卷土重来。若是朝廷军队进攻关中,却被河北乘势而入,那他就成了社稷罪人了...
“幸好我想到先生就是弘农郡人,要不然...”张卫看着收拾地摊的矮小女子,同样后怕不已。
差点着了她的道!
什么华山派,什么明月道,分明是骗人,若是把她迎进阳平关,恐怕汉中就保不住了。
“将军不必担心,”杨修笑着开口说道:“如今只需守好城门,即便吕玲绮的铁骑再多也得铩羽而归。”
“请先生转告丞相...”张卫拱了拱手,慨然说道:“张某在此谢过了。丞相派先生过来,我不仅没有以礼相待,反而恶言中伤,实在是张某的罪过...”
“将军不必如此,”杨修微笑着挥手指向关下:“我们的目的一致,便是防备吕氏做大。丞相有言,汉中若是兵力不足,朝廷也可派出援兵到此。”
“万万不可!”张卫闻言吓了一跳,可别赶走吕氏,又招来曹氏。
更何况,有哪个正经诸侯会让外军进驻?这不是明着给人家当孙子嘛,还不如直接降了,没准还能捞个侯爷当当...
他言辞闪烁道:“汉中...兵力充足,对付小小吕氏,就不劳丞相费心了。”
“那便好,”杨修试探完,心里略有不甘。
这吕氏父女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单单一个吕布,就几乎坑遍天下诸侯。
其女玲绮,更是直接挖坑葬了万余匈奴,如今父女联手,鬼知道会闹出什么大动静...
果然,人这种生物自带磁性,禁不起念叨,吕嬛骑上白马,带着铁骑缓缓而进,在一箭之外举起一个硬纸做成的无源喇叭,大声喊着:
“杨修!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叛我?”
她这般指名道姓地呼喝,可谓无礼至极。
但杨修却不恼怒,世家公子自有修养在,断然不会跟一女子计较言语上的得失。
他面露儒雅之色,朗声回道:“良禽择木而栖,都督明知故问。我弘农杨氏,忠君爱国,岂会与世家公敌同流合污。”
这话可把吕嬛气坏了,什么‘世家公敌’,分明是世家豪强兼并土地,不想让百姓活。
如若不然,以她吕嬛的手段,也能调和阶级矛盾,令其各司其职,各自安好,不必斗来斗去徒耗汉人元气...
但眼下的关中政权,确实如杨修所言,与世家是不死不休之局,没啥好说的了。
吕嬛自然不愿多费口舌,只勾了勾手指,咬牙道:“你下来!我要跟你单挑!”
杨修闻言,不由眉头直跳。
单挑?开什么玩笑?
打得过吕都督不算好汉,打不过更是丢人。
更何况,以吕都督的为人,所谓单挑,定然不是自己上,而是让...身后那几个猛人代劳。
赵云自是不必多说,能在吕布手上游走百招之人,岂是易与之辈。
就连那两名女将,一个持枪,一个甩球,看上去就不好惹,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他杨修可以挑得过的。
好在张卫站出来解围:“吕都督想要单打独斗,何必为难一文士,这等粗活,张某或可胜任。”
“你?”吕嬛蹙眉,疑惑着问道:“你可敢出来决一死战?”
张卫直截了当:“不敢!”
“你!”吕嬛呼吸急促,腮帮子鼓着气:“不敢还说得如此大声!不惧世人耻笑乎?”
“我乃...治头大祭酒,何人敢取笑我?”他摊开双手,四下遥望:“我的手下皆为米教信徒,从不质疑我的决议,都督这是第一天当教主吧?这都不知道吗?”
什么狗头大祭酒,吕嬛从没听过这么绕口的职称。
她冷眼瞪目,语调却是豪气天冲:“兀那祭酒,可敢出来与我斗法,本都督以华山派掌门的身份,正式向你发起挑战!你,可敢接受?”
“这...”张卫犹豫了。
若是世俗单挑,他拒绝一千次都没问题,可这吕都督真会说话,直接换成...斗法?
若是不接,怕是这大祭酒之位就坐不稳了。
他不由扭头看向周围士卒。
果然,只要听到吕嬛话声的部下,皆将视线投在张卫身上。
那表情不言而喻——祭酒大人,要不...亮一手?
“且慢!”杨修拦住正要下令的张卫:“将军切莫上当,若是出城浪战,只怕城关有失。”
张卫拨开杨修拦住的手臂,缓缓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等道门中人,若是惧怕斗法,必会被天下道友耻笑。我部鬼卒士气,也会因此而消散殆尽,五斗米教的威名,不能毁在本座手中。”
看着张卫走下城楼的背影,杨修不禁扶额摇头。
什么‘鬼卒’,什么‘斗法’,简直不知所谓!
他走到垛口旁,微微俯身——倒要看看,那个小不正经的都督,和这中年发福的神棍,到底是怎么个斗法...
第283章 两神棍
城关之下,张卫身着一袭崭新的道袍,衣袂飘然,气度超凡。
身后紧随数十名道众,皆身着淡黄道服,步履从容,鱼贯而出城门。
一行人神采奕奕,衣袂当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韵。
见他们敢于出城接受挑战,吕嬛自然不甘示弱。
便脱下盔甲,只着劲身便装,便带着手下亲兵与之碰面。
两军阵前,一场别开生面的“斗法”即将开始,气氛肃杀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一边是五斗米教的治头大祭酒张卫,宽袍大袖,桃木剑在手,身后是眼神狂热中带着些许迷茫的“鬼卒”们,旌旗猎猎,颇有几分神秘主义的排场。
另一边,则是自封“华山派”掌门的吕嬛,一身利落劲装,身后是精锐的并州铁骑,甲胄森然,杀气腾腾,与这斗法的氛围格格不入。
张卫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声夺人,挽回方才被“盐米邪教”扰乱军心的劣势。
他踏步上前,桃木剑一指,朗声道:“明月道友,既来论道,便让尔等凡夫俗子,见识我天师正法之玄妙!”
他示意亲兵端上一碗清澈的山泉水,置于临时搭建的法坛之上。
只见张卫面容肃穆,脚踏七星步,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音节,围绕着那碗水疾走。
关墙上的守军和鬼卒们屏息凝神,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就连杨修,也微微眯起眼睛,想看看这张卫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吕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除了在秦陵见过鬼之外,就不信这世界还有更多的玄幻不成?
突然,张卫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手中桃木剑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黄色符纸,猛地一晃,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火焰。
他随后便将燃烧的符纸迅速投入碗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碗清澈的泉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颜色微微发黄,碗口甚至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显然是温度升高了!
“神迹!天师显灵了!”
关墙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鬼卒们士气大振,看向张卫的眼神如同看着真神。
张卫面露得色,捋了捋并长须,对吕嬛道:“明月道友,此乃天师亲传符水,能驱邪祛病,强身健体!蕴含天地灵气,非凡俗之物!尔等可能做到?”
吕嬛非常配合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拍着手惊叹道:“哇!张祭酒好厉害!清水变符水,还能发热!真是太神奇了!”
她身后的并州铁骑们面面相觑,有些憋笑,他们都见识过自家都督更神奇的操作,这点小把戏,骗骗三岁小孩倒是还行...
唯有董白好奇地踮着脚看,小声问:“阿姊,那水能喝吗?看着有点脏...”
吕嬛很是无语:“你课堂打瞌睡吗?这是草木灰遇水放热,再加上符纸燃烧不充分留下的碳粒和杂质让水变浑浊。这水喝下去,治不治病不知道,肠胃肯定是‘干净’了——连胃黏膜都能给‘清理’掉一层。”
董白嫌弃道:“那还是算了,不试了...”
吕嬛:“......”
张卫不满道:“这是我兄长亲手绘制的符箓,岂容你肆意亵渎!”
“行!本都督不亵渎,就当这药包治百病...”吕嬛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言语中还带着几分‘诚恳’:
“张大祭酒道法通玄,本都督佩服!不知此等蕴含天地灵气的神水,制备一次成本几何?所用符纸、香料价值多少?能量产否?若能大规模制备,惠及天下百姓,让其强身健体,减少药石开支,善莫大焉啊!届时我必向朝廷...呃,向我父亲为祭酒请功!专利费好商量!”
“成...成本?量产?专利费?”
张卫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僵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预想了对方可能的各种反应——震惊、恐惧、质疑、甚至不屑,唯独没想到对方会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生产成本和规模化应用!
这女人到底是不是来斗法的?
张卫感觉自己的道心都有些不稳了,憋了半天,才色厉内荏地喝道:“胡...胡言乱语!此乃天师恩赐之神恩,沟通天地之灵机,岂是尔等铜臭之物所能衡量!俗不可耐!”
吕嬛“哦”了一声,表情颇为遗憾:“不能量产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看来只能小范围体验,无法普惠大众了。”
那语气,仿佛在评价一项缺乏市场前景的失败发明。
张卫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决定不再给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说话的机会,必须拿出真本事震慑住她!
“哼,井底之蛙,岂知天河之浩渺!且再看本祭酒手段!”
张卫决定扳回一城。
他再次舞动桃木剑,这次指向了旁边一名鬼卒端着的一盆清水。
又是一套繁复的咒语和步法,比刚才更加冗长,看起来更加卖力。
关墙上的守军再次屏住呼吸。
吕嬛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知道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变色?还是冒泡?
然而,张卫折腾了半天,那盆水...毫无反应。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张卫的额头冒出了细汗,咒语念得更快了。
吕嬛眨了眨眼,恍然大悟状,好心提醒道:“张祭酒,是不是...材料没带够?刚才那种特制的符纸是不是就一张?要不...我赞助你点草木灰?效果差不多的。”
“噗嗤!”关中军阵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引来一片压抑的低笑。
张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差点当场心梗。
他恶狠狠地瞪了吕嬛一眼,强自镇定:“哼!本祭酒今日状态不佳,不宜施展此等小术!稍待片刻,且让你见识点真正的厉害!”
他说完,便翻着身上的衣兜,想要找找道具...
吕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既然张祭酒状态不佳。那便...轮到我了!”
她也不等张卫同意,拍了拍手。
两名士兵立刻推着一辆小车上前,车上放着一个硕大的铜盆,里面是半盆清水。
吕嬛走到盆前,面容肃穆,对张卫和关墙上的守军朗声道:
“张祭酒请了,诸位五斗米教的兄弟也请看好了!此乃我华山派明月道秘法,取自太阴真意——‘六月飞霜’点水成冰之术!”
她张开双臂,仰望天空虽然是大白天,开始瞎编咒语:“伟大的科学之神...呃不是,明月道尊在上,请赐予我寒冷的力量吧!E=mc2!能量守恒!分子运动减慢,开启物质兑换...”
第284章 科学与道法
她念的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依稀能听到几个古怪的音节。
在她装神弄鬼的同时,一名亲兵看似恭敬地站在铜盆旁,实则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手脚麻利地将一大块硝石,塞进了铜盆里。
此时虽是春日,天气渐暖,但远未到炎热时节。
在双方数千人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那铜盆中的清水,表面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冰晶,并且迅速加厚,短短时间内,竟然完全冻结成了一坨实实在在的冰块!
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甚至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关墙上还是关墙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盆冰。
并州军这边在经过短暂的错愕后,猛地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
“明月道尊!法力无边!”
“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都督万岁!明月道万岁!”
士气瞬间爆棚,看向吕嬛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虽然他们中的许多老兵知道这肯定是都督的“戏法”,但这戏法如此直观、如此震撼,效果拔群!
关墙上的守军则彻底傻眼了。
符水发热还能理解,毕竟有烟有火,但这光天化日,春日当头,凭空凝水成冰?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才是真正的仙术啊!
“冰...真的是冰!”
“她...她真的召唤了寒气!”
“明月道...难道比天师道还厉害?”
窃窃私语声在守军中蔓延,恐慌和怀疑开始滋生。
就连杨修,也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那盆冰,眉头紧锁,显然也无法理解这违背常理的现象。
直觉告诉他,这并非道术,而是...骗术。
但身上的知识储备又无法作出相应解释。
他心里登时生出一个古怪念头——不该这么早脱离卧底身份的,若是多留些时日,定能拆穿这场骗局...
张卫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手指微微颤抖,指着那盆冰,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这...这定是妖法!幻术!”
他无法接受对方的手段看起来比自己的“正统道法”还要神奇得多!
吕嬛笑眯眯地拿起一小块碎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好心”地递给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张卫亲兵:“兄弟,尝尝?透心凉,提神醒脑。”
那亲兵下意识地接过,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确认这是真冰无疑!
他吓得差点把冰扔出去。
吕嬛转向失魂落魄的张卫,继续发挥她的商业头脑:
“张祭酒,你看我这‘点水成冰’之术如何?此术成本低廉,操作简便。主要材料硝石,一石便可制冰十担以上。夏日用于保存肉食、冰镇瓜果、消暑解渴,甚至可用于救治中暑伤兵,市场前景广阔,惠民利国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技术合作?我用制冰术,换你汉中的粮食如何?价格好商量!”
“合...合作?换粮?”张卫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上涌。
他是在斗法!是在维护天师道的尊严和汉中的安全!不是在谈生意!这女人脑子里除了生意还有别的吗?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吕嬛,“你...你...气煞我也!”
巨大的羞辱感和危机感让他决定不再留手,必须动用“真本事”挽回颜面,震慑敌军!
他强压怒火,退后几步,对左右喝道:“布阵!请黄巾力士!”
一群鬼卒立刻上前,摆开香案,插上令旗,比之前更加隆重。
张卫披头散发,再次舞动桃木剑,步伐更加癫狂,咒语也变得急促而诡异。
他猛地将一把豆子撒向空中,然后剑指前方空地,大喝一声:“值年功曹,速速显灵!黄巾力士,遵吾号令!现身!”
只见几名早就安排在阵后、浑身涂满金粉、身高体壮的鬼卒力士,闻声猛地发力,“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尊看起来极其沉重、需要四人合抱的巨大青铜香炉,步伐沉重地走到阵前,“咚”地一声放下,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他们放下香炉后,还故意鼓起肌肉,做出力大无穷的姿态。
张卫脸色有些苍白,喘了口气,傲然道:“明月道友!此乃我天师道护法神将,黄巾力士!有搬山卸岭之神力!
凡俗兵器难伤!你华山派,可有此等护法神将?”
他身后的鬼卒们再次鼓起勇气,齐声呐喊:“力士神威!天师道尊!”
吕嬛看着那几个金灿灿、汗流浃背的“力士”,又看了看那硕大的香炉,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力士啊!有有有!我们也有!”
她转身,对着后方军队一挥手:“来呀!请咱们的‘华山力士·跷跷板’出来亮个相!给张祭酒开开眼!”
士兵们轰然应诺,猛地扯下那几辆大车上的帆布。
下一刻,一台结构复杂、木质坚韧、带着巨大配重箱和长长抛竿的改良配重式投石机,露出了它们狰狞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影!
横杆上,还非常恶趣味地贴了一张巨大的黄符,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画了个鬼脸,旁边写着“军用跷跷板,严禁坐人!”。
关中军士兵们训练有素地开始操作,绞盘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巨大的配重箱缓缓升起,抛竿被拉下,一名士卒将一颗近百斤重的圆石放入皮弹兜内。
所有的动作都充满了机械的力量感和冰冷的杀意。
吕嬛指了指那蓄势待发的投石车,对脸色开始发白的张卫笑道:
“张祭酒,你看我这...华山护法如何?它一顿能‘吃’下去千斤的‘香火’用来配重,就能把数十斤石丸‘吐’到...嗯...”
吕嬛抬头望向城关:“我看那关墙上的门楼就不错,挺醒目的。要不...让您的黄巾力士和我的华山力士比比力气?看是您的‘黄力士’抬香炉厉害,还是我的‘华力士’扔石头扔得远?”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这‘华山力士’造价大概是两百斤精铁、三百根好木料,外加我麾下工匠三个月的工钱与...十名士卒半天的组装工时,不知道祭酒培养一位‘黄巾力士’,成本几何?伙食费与化妆费肯定不低吧?”
“噗...”张卫身边的一个亲兵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死死捂住嘴。
张卫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台散发着冰冷金属和木质光泽的战争巨兽,再看看自己这边几个还在努力摆造型、金粉都被汗水冲花了的“力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女人...根本不按玄门的规矩来!
她把这神圣的斗法当成什么了?成本核算现场吗?
就在这时,蹲在一旁看热闹的董白两眼发光,跃跃欲试道:“阿姊,可否让我试试这...跷跷板,我想炸门楼...”
第285章 真道术?
吕嬛闻言为之一怔。
小妹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现在哪来的炸药给她玩?
张卫只觉得喉咙发干,头皮发麻。
这“法”...彻底没法斗了!再斗下去,怕是要被物理超度了!
他指着吕嬛,语塞半天,最终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蛮...蛮夷之辈!不可理喻!我等玄门正宗,不屑与尔等奇技淫巧之徒论道!”
说完,竟是在亲兵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关内,连那尊沉重的香炉和几个“黄巾力士”都顾不上了。
第一次斗法,竟以张卫的羞愧退场而告终。
关墙上,杨修看着楼下笑靥如花的吕嬛和那台怪异的“巨灵神”,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此物,想必就是传说中在平阳城外赫赫有名的...配重投石机了。
一炮救三千,令匈奴单于屈服,可见其威力之不俗。
想到这,他不由为自己家族的选择而担忧,那个...一炮炸三贤的丞相,真值得父亲压下所有赌注吗?
这吕氏父女,一个武力冠绝天下,一个思维跳脱、手段诡奇莫测。
汉中...乃至丞相的大业,此番恐怕遇上大麻烦了...
而吕嬛就没想那么多了,她得意地拍了拍身边冰冷的投石车骨架,对左右笑道:
“看到没?一切装神弄鬼,在成本和效益面前,都是纸老虎!记下来,回头看看能不能把那香炉融了,好歹能铸不少铜钱呢。”
并州军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士气高昂至极...
...
然而,她对面那位五斗米教的治头大祭酒,似乎并不打算就此认输,接受被“新式道法”淘汰的命运。
张卫看到城下那喜庆的场面,大手狠狠拍在墙垛上,面色铁青,原本那点故弄玄虚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他猛地抬起手,解开束发,随后把食指塞入口中,狠狠一咬!
“嘶……”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将淋漓的鲜血迅速涂抹在手中的桃木剑上,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木剑,沾染血迹后,竟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
这自残般的举动让关墙上的守军都愣住了。
杨修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似乎想阻止,却又停住了。
吕嬛注意到城关上的动静,微微蹙眉,暗自吐槽:‘这哥们是要自残吗?怎地如此输不起?这可不是女频文啊,自虐没用的,本总裁不吃这套!’
下一刻,张卫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陶罐。
那陶罐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奇异纹路,似鸟非鸟,似兽非兽,透着一股苍凉蛮荒的气息。
罐口用某种暗褐色的油脂密封着。
“明月妖女!休得猖狂!”
张卫的声音因激动和某种透支而变得嘶哑尖锐,“尔等倚仗奇技淫巧,亵渎神明!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天师正法!何为上古秘术之玄奥!”
吕嬛闻言,很是无奈,抬头看着城头上披头散发的张卫,正挥着木剑手舞足蹈,宛若癫狂。
“这厮打不过就骂人,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妖女’?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
她要是真妖女,早就进山修炼了,何苦跟一帮独孤枭雄争霸天下...
张卫猛地撕开陶罐的封印,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隐隐飘散出来。
他将罐口倾斜,倒出的并非寻常豆子,而是数十颗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奇异豆子!
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张卫双手颤抖着,将那些诡异的豆子捧在掌心,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这一次的咒语,与先前那种故作高深的腔调截然不同,语调古老而晦涩。
他猛地将一把豆子奋力撒下城头!
那些暗红色的豆子却没有弹跳滚动,而是瞬间就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面,消失不见!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片被撒入豆子的土地,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开始轻微地、有节奏地起伏搏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迅速笼罩了整个战场,让春日午后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呜律律——”关中军阵中,训练有素的战马最先感受到这恐怖的气息,它们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不顾骑士的操控,拼命想要后退。
就连赵云,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警惕,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眯起眼睛,握紧了长枪,死死盯着那片开始扭曲的空气。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阵前的空气开始扭曲、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个个半透明、身形模糊扭曲的“人形”缓缓从地面“浮”了出来。
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穿着古老残破、样式奇诡的甲胄,手中握着同样模糊不清的青铜剑状虚影。
它们的“面容”空洞无比,只有两个漆黑的黑洞勉强算是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散发着纯粹的杀意!
这些“豆兵”并非实体,阴沉光线能微微透过它们的身体,但它们的存在感却无比真实!
那种冰死寂、蛮荒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吕嬛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差点宕机!
“这...这是什么?全息投影?”
“不可能!这个时代哪来的全息技术?”
“大型磁场干涉形成的集体幻觉?不对...这种压迫感...太真实了!绝对不是简单的幻觉!”
她的科学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力量?
那些荒诞不经的神话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人类...或者说某些存在,真的曾拥有过不同于现今血肉之躯的形态和力量?
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当中,逐渐退化?
一股难以言表的悬念,缠上了她的心头。
并州军的骚动更大了,若非赵云和各级将领弹压,恐怕阵型已乱。
关墙上的守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虽然站在张卫一边,但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诡异景象,同样感到恐惧和不安,看向张卫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张卫本人似乎也消耗巨大,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摇晃,需要亲兵搀扶才能站稳。
但他看到吕嬛那震惊的表情和并州军的骚动,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丝虚脱而得意的笑容:
“哼...凡夫俗子,岂识上古秘法之威...此乃...呃...”
他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吕嬛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科幻电影中的幻想理论来解释:
“高维投影?”
“能量生命体短暂显化?”
“基于某种未知生物基因编码的信息素场,直接影响大脑感知?”
“不对...冰冷的感觉是物理层面的!周围的温度确实降低了,这到底是什么能量运用方式?”
她第一次遇到了完全超出她知识储备的现象。
即便那条泰坦大蛇的出现,都没能如此震撼,至少那是实体,属于有质量的物体,再大都能理解...
第286章 撒豆成兵
就在吕嬛愣神,全军被这诡异恐怖的“豆兵”幻影震慑得士气大跌之际,她身边却响起了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
“阿姊...”
董白扯了扯吕嬛的衣角,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浓浓的好奇和探究欲,“这些东西...看着好假哦,轻飘飘的,好像...白烟一样?它们真的能打人吗?”
话音未落,这个神经大条的小姑娘,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毫无预兆地甩出布满尖刺的流星锤!
“呜——!”
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锤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精准无比地砸向其中一个‘豆兵’。
没有金铁交鸣,也没有砸中实体的碰撞感。
流星锤就像是砸中了一团浓稠的烟雾,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但是!就在锤头穿过那虚影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被击中的幻影,颜色迅速变淡。
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水泡破裂,那个虚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惨白色烟汽,以及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
董白手腕一抖,收回流星锤,看了看干干净净、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的锤头,又看了看那幻影消失的地方,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兴奋地对吕嬛道:“阿姊!你看!我就说是吓人的东西吧,一打就碎,真好玩!”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兴致勃勃地再次抡起流星锤,呼呼啦啦地又是连续几锤砸向另外几个离得近的“豆兵”幻影!
“噗!”“噗!”“噗!”
每一次锤击穿透,都有一个幻影的彻底消散,留下一缕白烟。
董白打得兴起,甚至开始玩起了花样,流星舞动,如同打地鼠般,精准地“点杀”着那些看似恐怖、实则毫无还手之力的幻影。
吕嬛:“……”
她张着嘴,看着董白如同小猫拆家一般,轻松消灭着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上古秘法”,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刚才那点对未知世界的敬畏和震撼,瞬间被小表妹这通操作打得粉碎。
张卫:“……”
他脸上的得意和虚弱同时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才召唤出的“上古鬼兵”,被一个小女孩像拍苍蝇一样一个个拍碎,一股鲜血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内心仿佛有一万头神兽奔腾而过:
‘这...这不可能!祖师爷传下的秘术...就算只是残篇...也不该如此不堪啊!’
双方士卒:“……”
关上关下,数千人集体失声,呆呆地看着那娇小的身影挥舞着凶器,如同清扫垃圾一般清理着那原本恐怖无比的幻影。
恐惧的气氛迅速被莫名的荒谬感和滑稽感所取代。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赶紧捂住嘴,但那笑声如同传染病般迅速蔓延开来。
结论,已经不言而喻。
事实证明,这些看似恐怖、来历诡异的“豆兵”,根本就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它们没有任何物理攻击能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吓人,制造恐慌和混乱。
吕嬛舒了一口气。
吓死人了,还真以为撞见鬼了,原来就是个高级点的、带精神污染效果的障眼法!
差点被这故弄玄虚的家伙给唬住了。
虽然原运作理依旧不明,但既然知道了其弱点和效果上限,恐惧感自然就大大降低了。
毕竟,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她的科学之魂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注意力立刻从“未知恐怖”转移到了“未知技术”上,眼神灼灼地看向张卫手里的那个古朴陶罐:
“有意思!这到底是什么原理?生物信息素储存?能量场烙印?还是某种基因层面的触发机制?那些豆子很特别...要搞点过来研究一下!说不定能开发出新的装备,或者...新的表演项目也行,等未来一统天下,商业娱乐还是要有的...”
张卫面如死灰,心如刀绞。
他最大的底牌,师门传承的“上古秘术”,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滑稽的方式,被一个小女孩用最纯粹的物理手段给破解了!
巨大的失落和反噬的痛苦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祭酒!祭酒大人!”左右的亲兵慌忙将他扶住,一阵手忙脚乱。
吕嬛见状,叉着腰,举起纸喇叭对着关上那群慌乱的汉中军喊道:
“喂!城上的张祭酒!还能喘气不?你的这些‘鬼兵’质量不太行啊。夏天放出来倒确实挺凉快的,就是有点费豆子,还有点费血!还有没有新花样了?没有的话,本掌门可就回去吃饭了!记得保管好那些豆子啊,说不定哪天我心情好,过来收购!”
张卫在亲兵怀里,听到这话,气得又是一阵翻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杨修看着楼下得意洋洋的吕嬛,又看看怀里晕厥的张卫,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倚在城楼上。
他心中一片冰凉。
吕嬛一套“科学破玄学”的组合拳,直接打得阳平关将士道心破碎,军心士气崩得干干净净。
但这怪谁?
以宗教割据,就得承受信仰崩塌的反噬。
不然“造神”这买卖如此划算,曹操、袁绍凭什么不干?
只因人家手握雄兵,稳坐牌桌,自然瞧不上这随时可能被人掀桌子的高风险玩法...
吕嬛心情愉悦地下令收兵回营。
并州军将士们昂首挺胸,与有荣焉,他们看向董白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佩,虽然方式有点怪。
看向吕嬛的眼神则更加狂热——连这种鬼东西都督都能找到办法破解。
他们都以为董军侯是受了都督的命令...
然而,回到营帐后,吕嬛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斗法’片段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
那个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撒豆成兵’景象。
那些暗红色的诡异豆子。
还有无意中听到张卫说到...‘上古秘法’,似乎隐约听到...‘虞朝’这两个字?
“虞朝...”
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难道真的存在过?那种力量...虽然脆弱,但确实超出了常规认知。是特例,还是某个被遗忘时代的冰山一角?”
“这个世界...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点,并非所有东西都能用目前的科学模型完美套用。不过没关系,下次交锋,想办法捉个高级点的道士,或者把那个陶罐抢过来...”
科学的尽头是否是神学,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就算真有神学,也能给它剖析出分子式来。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和平的环境与充足的经费。
哎~~
还是得先一统天下啊。
难怪秦始皇在一统六国之后,便开始了长生之路。
并非他不知生老病死的规律,而是‘不死’的诱惑太大了。
不管哪位皇帝,见了张卫‘撒豆成兵’这种超自然的...道法,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入巨大国力,用在‘寻仙’之路上。
再不济也要将这种力量掌控在朝廷手中。
即便吕嬛也不能免俗,她暗下决心,以后的业务范围,必须侧重于...抢钱抢粮抢...咳咳...抢道士!
“阿姊?”
“何事?”吕嬛听到声音就知是谁,马上摆起严肃模样,生怕董白会提一些古怪的要求。
果然,董白一开口就要上高速:“让我打一炮吧,就一炮!”
吕嬛长长叹息。
自家小妹,能怎么办?
只能设置收费站,并设定高额过路费,让她走不起高速就好:“别想了,军中火药耗尽,打不了炮...”
“我有一个呀!”董白这才把手从身后拿出来,露出掌中一枚足球大的弹丸,神色颇为得意:
“这是我从学院顺出来的...实验弹,月姐姐说她改良了配方,却不知威力如何,我便顺道帮她试验一番。”
董白小心地抬眸,看了看吕嬛,商量着问道:“阿姊,你说我把这弹丸点燃,用那个...‘跷跷板’抛进阳平关,好不好丫?”
吕嬛扶额:“......”
第287章 张鲁南迁
南郑县,汉中郡治,张鲁势力的核心所在。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郡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照出张鲁焦灼徘徊的身影。
他负手于后,步履急促,眉宇间紧锁着难以舒展的躁虑。
厅堂之下,数人静立,皆是汉中栋梁。
杨松居左、杨柏在右,此兄弟二人早已名扬天下,人称‘松柏二圣’,其智力等级已然登峰造极,即便吕布在场,也要望尘莫及。
还有一位便是汉中首席谋士——功曹阎圃,乃是张鲁的贴心谋士,每每用计都贴合主公心意,人称...天师小贴士...
“阳平关至今未有确切消息,公则他不会有事吧...”
张鲁的喃喃自语被一阵突如其来、极度慌乱地奔跑声和卫兵的小声劝阻打断。
议事厅的大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铠甲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挂满烟尘和未能消散的惊惧。
——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坐镇阳平关的超大型治头大祭酒...张卫!
“兄长!完了!阳平关...完了!”
张卫甚至来不及行礼,快步拦在张鲁面前,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着粗气:
“我...我连夜从阳平关单骑赶回,便是担心消息走漏太快,会引起南郑城人心惶惶...”
厅内所有人,包括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杨松杨柏,都惊得猛然站了起来。
再无知无畏之人,都明白阳平关的失守,对于汉中而言代表着什么...
张鲁更是瞳孔一缩,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公则!你...你说什么?阳平关究竟如何?你怎会如此模样?”
张卫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喘息,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破了!兄长!阳平关被那吕嬛用...用妖法破了!绝非世间应有之物!巨响轰鸣,雷火从天而降,我部鬼卒皆....皆魂飞魄散,此非战之罪,实乃...实乃无法抗衡啊!”
他喘息几下,接着说道:“我见大势已去,为让南郑早做准备,只得...只得先行撤出,赶来报信!兄长!赶紧想个办法吧!吕嬛大军不日即至城下!”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厅内众人目瞪口呆。
张鲁踉跄一步,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雷火天降?那是当年的大贤良师才有的手段,这...南华老仙怎会把这种仙术也赐予吕布父女?莫非...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祸事!天大的祸事!”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治头大祭酒杨松猛地拍着大腿,小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吕嬛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连...连阳平关都...都守不住了,张卫将军都败得如此之惨!这...这如何是好?南郑岂能守得住?师君!师君!不如...不如我等备下重礼,向她请和?我汉中府库...”
他又习惯性地想到了用钱买命。
功曹阎圃面沉如水,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张卫,又瞥了一眼惊慌失措只知谈论府库的杨松,一股极其强烈的荒诞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汉中军的最高层?
一个临阵脱逃的统帅,一个只知贪贿的蠢材!
他强忍着呵斥的冲动,将目光转向真正能做主的人:
“禀师君!此刻求和,与自缚双手献城何异?”
阎圃的声音冰冷,带着几丝疲惫和怒其不争看向张卫:“张将军,你弃关而来,虽情有可原,但汉中主力皆在阳平关,南郑已是无兵可守,待吕嬛兵临城下,我等皆要引颈受戮。你可愿将身家性命寄托在他人的仁慈之上?”
在阎圃看来,什么雷火轰鸣,张卫不过是听信了前日路过的琅琊道人,说什么秦岭有大蛇,被雷火攻杀。
如今,张卫正好用这个借口来掩盖失败,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既好战又胆怯,若非他是师君胞弟,定要将其斩杀祭旗...
杨柏见兄长被斥,又见张卫新败,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语权增加了,竟开口道:“阎功曹此言差矣!岂不闻‘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等若厚礼相赠,显我诚意,或可...”
“或可让她觉得我等怯懦可欺,进兵更快!”阎圃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他实在受够了这对智力低下却屡发奇论的兄弟。
阎圃抱拳看向张鲁:“师君!阳平关已失,南郑无险可守,死守唯有城破人亡一途!”
他不再看面色青红交加的杨氏兄弟,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指向南方:“唯一生路,在此!立刻放弃南郑,举众南迁,经米仓道,入巴西!”
“放弃南郑?”刚刚缓过气来的张卫和杨松几乎同时尖叫起来。
“这如何使得!”张卫是震惊于要放弃兄长基业。
杨松则是纯粹的心痛:“府库!田宅!还有...还有...”
他想到自己积攒的财富,声音都在发抖:“阎功曹!那可是数十年的积累啊!岂可轻易弃之?就算要走,也当尽数带走!”
阎圃猛地回头,冷眼看向杨松肥胖的脸:“杨大祭酒是打算带着数千车财货一起走,好让关中铁骑在后面慢慢追剿,还是打算留下来,将它们尽数‘敬献’给吕玲绮,换一个富贵前程?”
他语带极致的讥讽,将“敬献”二字咬得极重。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此人而言,不过是换个主子侍奉罢了,任何羞耻与脸面都要往后靠,真不知主公为何收他们兄弟二人为幕僚...
杨松被噎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阎圃,“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阎圃不再理他,转向张鲁,语速快而清晰:“师君!吕嬛骤得武都郡与阳平关,其势虽锐,然其根基未稳,东有曹操巨患!其得南郑后,必急于消化战果,防范曹操,绝无力也未必愿倾兵深入艰险米仓道穷追!此其一,避其锋芒。”
“其二,”他的手指点在“巴西”区域,“巴西地势险要,更有賨人酋帅杜濩、朴胡相助,他们昔日深受师君恩惠!我等前往,可另立根基,凭险而守,静观天下之变!”
“其三,最要紧的!”
阎圃的声音微沉:“我教根基,在师君,在数万核心教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库府钱粮,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部分充作军资随行足矣!余下财货,可封存于府库,让死士看守,那吕玲绮若来,给她便是。他日吕氏若得天下,也会念师君的好,必不相害。”
“全都送给…吕玲绮?”杨松的声音都变了调,仿佛听到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有谁见过行贿者把全部身家都送出去的蠢蛋吗?
他像看傻子一般看着阎圃,想看看阎圃的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竟会出这等馊主意!
张鲁看着惊魂未定的弟弟,又看看痛心疾首的杨松和义愤填膺的杨柏,最后目光落在虽显疲惫却目光坚定的阎圃身上。
智者的谋划与蠢才的贪婪,在此刻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做出了决断:“不必再争了!圃之所言,方是唯一生路!公则,你速去整备部众,准备撤离。”
他看向杨松,语气不容置疑:“杨松,由你负责清点库府,依阎功曹之策,立刻执行封存军资事宜!若有延误或从中舞弊...”
张鲁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杨松如同被冰水浇头,讷讷不敢再言。
“杨柏,整顿部曲,负责后卫!”
“阎圃...”
张鲁看向自己最倚重的谋士:“南迁一应事宜,由你总揽!”
“圃,领命!”阎圃躬身。
看着如丧考妣的杨松和仍有些不甘的杨柏,他忽然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第288章 董攻城师
‘呼——’
‘砰——’
阳平关外,抛石机不紧不慢地抛射着石弹,沉闷的破空声与砸落的巨响交替响起,在山野上回荡。
临时的炮兵指挥官,便是董白。
此刻她亲自调整绞盘、校准方向,玩得兴高采烈。
然而自从昨天用掉那发威猛的开花弹之后,她现在能玩的,也就剩下石头了。
还是那种形状不规则,重量不统一的石头。
因此抛射毫无准头可言,看城门前面一地石头就知道了,不是飞进城里,便是落在城外,真正能砸中城墙或城门的,寥寥无几。
即便如此,董白依旧干劲十足,仿佛自带了某种‘破坏’基因,对砸城拆墙这事格外热衷。
“再来再来!”
她指挥着士卒绞盘复位,自己手上也不闲着,掏出一把大铁锤开始雕琢石丸,敲掉棱角,令其在外观上更符合...空气动力学,也尽量让这颗石丸的重量与上一颗接近。
可见,她在提高精度方面,还在做着努力...
‘呼~~’又一颗石弹脱离抛绳,划出一道粗糙的弧线,朝着城关飞掠而去。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砸中了城楼的飞檐,碎屑飞溅之中,去势未减,径直坠入城内。
也不知砸中了什么花花草草,只听得墙那头传来一阵惊叫与骚动。
“阿姊!砸中了耶!”
董白放下遮眼察看的手,回头兴奋道:“我这就把射角调低一些,看能不能击破城门。”
“嗯...”吕嬛坐在地上,敷衍着回应。
她打了个哈欠,无聊地背靠在树干上,像是看着小妹玩石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这阳平关确实不好破,即便城门被砸开了,她也不愿让精锐铁骑进去巷战。
要知道关内守军足有三万,而且是具有宗教信仰的部众,若是万众一心...就怕打成汉中格勒保卫战...
与中原诸侯动辄十万战兵相比,关中明显无法这般财大气粗。
这次兵出陇西,所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只有区区一万。
这便是吕嬛的精兵政策,以中央直属府兵抢夺地盘,然后让当地百姓武装起来,成为民兵、郡兵,承担警戒守土之责,以此分担长安的后勤压力。
她对于打下汉中,并不热衷,也没有胜算。
此次过来,不过是打探一下张鲁的态度,以及实地考察地形,看从哪里修筑关隘,才能阻断陈仓道...
按照此时收到的情报来看...汉中百姓过得确实不错,至少温饱不成问题,甚至还有‘义舍’这种免费领取米肉的地方存在。
张鲁若是再搞个大锅饭,这思想觉悟怕是超前了几千年...
“子龙!”
“都督有何吩咐?”赵云走近前来,抱拳问道。
吕嬛:“收拾行装,回军与我父亲汇合。”
赵云倒是理解吕嬛的做法,毕竟骑兵培养不易,以都督的精明,怎会轻易投入攻城战。
“那...陈仓道如何守卫?”
吕嬛叹气道:“放五百兵力在沮县,再让氐族士兵在山上立寨以做犄角。我已派人让工程兵团过来,待堡垒修筑完工,便能堵住陈仓道,我军也能放心北上。此役之战略目标是凉州,汉中...只能先放放了。”
对于她来讲,张鲁毫无侵略性可言,反而在保境安民方面颇有建树。
若是无机可乘,那就先放在一边。
但马腾和韩遂就不同了,此二人时不时组织羌人起来大罢工,还经常开展跨州零元购活动,哪个正经朝廷能忍受得了。
更何况,上次马腾都把主意打到长安身上了,这次若不一劳永逸地解除后顾之忧,她如何安心攻略中原?
撤军命令一下,关下的军营顿时如同开了锅的蚂蚁窝,虽忙碌却也有序。
兵士们收拾营帐辎重,检查马匹鞍鞯,一派准备开拔的景象。
在吕嬛看来,既然阳平关啃不动,那就不啃了,再留下不过是徒耗钱粮,不如暂且放过,先去西凉寻那两个老对头的晦气,那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然而,这‘有序’的撤军准备,在阳平关守军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被斗法搞得士气不振,又被董白扔进城的‘天雷’吓得失了魂,再加上张卫的不辞而别,整个阳平关其实已经是人心惶惶了。
若是吕嬛有带步兵和攻城器械,定能一鼓而下...
“祸事了!祸事了!”
一个眼尖的守军小校连滚带爬,冲到守城将领杨任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快看!关下敌军旌旗摇动,人马调动频繁,那魔女...怕是要催动妖法,大举攻城了!”
杨任此刻正对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发愁,闻听此言,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张卫昨夜跑得比惊了的马还快,连那位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的杨主簿也踪影全无,留下他们这群人,守着这偌大的关隘,心里本就七上八下。
昨日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冲天火光,早已将他们的胆气震碎了大半。
“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事自有本将军顶着,瞧你们这点德行,还有脸面当师君的鬼卒?”
杨任心里发慌,表面上却是镇定自若,骂骂咧咧。
他好歹从军多年,虽然也是米教成员,可那是为了领福利,根本不信这些子虚乌有的神鬼之事,即便前日那几道力士虚影,他也只是将其理解为‘障眼法’。
唯一不好理解的,便是那枚被投石机抛进城的天雷地火...
“不行!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看着城下人马攒动,杨任把心一横,与其等在关内被“天雷”轰成渣,不如趁其立足未稳,率精骑冲杀一阵,若能破了那施法的妖人,或可挽回败局!
于是,杨任点起百余轻骑,深吸一口气,仿佛是要赴刑场一般,大喝一声:“开城门!随我出关,破了妖法!”
城门“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杨任一马当先,百余骑如决堤之水涌出关来。
他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前天高空抛物的施法妖道——董白!
“杀!”
杨任长矛一挥,带着手下士卒,朝着吕氏中军而去。
百骑引起的震动与烟尘,很是震撼与醒目,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即便赵云也是赞赏不已——毕竟他还没见过敢用轻骑与铁骑玩对冲的。
关中军虽然下达了撤退命令,但并未是无序混乱,反而对城门方向多了几分警惕,就是预防敌军出城衔尾追击。
一时之间,百余名关中军半跪于地,举起弩机,拉弦装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赵云也飞身上马,握紧长枪,带着百余骑缓步走到弩阵旁边,就等敌军进入射程之后吃上几波箭雨,他便要带队反冲锋...
谁知杨任放着中军不攻,反而方向一拐,朝着站在投石机旁敲石头的董白冲去。
这般闷雷巨响与滔天杀气,终于让埋头加工石材的董白抬眸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小会,忽然喜笑颜开——竟有送上门的功劳?...何人如此贴心?
第289章 杨任出战
董白正在玩投石机,没把流星锤带在身边,但这难不倒擅长‘灵机一动’的她,只见她掂了掂手中锤子,一阵助跑蓄力之后,便猛地挥掷而出。
呼~~
那锤子旋转着飞出一段抛物线,带着风切之声,呜呼响着直奔杨任而去。
杨任武艺也是了得,见有异物袭来,便挥矛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过后,铁锤应声而落。
看他的格挡动作轻松简单,却暗地里不由松了松握紧的长矛,只因他感觉虎口一阵酥麻,差点把长矛给丢掉了。
此女子...不简单!
不对!城关下的女子,皆不简单...
杨任不由夹紧马腹,微微立起以减少颠簸,将长矛对准了董白,意图一击破敌...
董白也不惊慌,抓起地上那颗雕琢一半的石丸,试了试分量之后,将其当成流星锤飞掷出去。
扔球,乃是她的强项...此石球,分量十足,去势更猛,带着撕裂空气之声,呼啸而去。
杨任已然来不及躲闪,抬矛便挡。
好在石头雕得不圆,没有产生滑滚,被他结结实实地挡在胸前。
正当他窃喜,脑海中刚闪过‘不过如此’的想法时,矛杆骤然被石丸压弯,带着巨大动能,顶在他胸前,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
‘嘭’的一声,杨任被击落在马下,差点岔了气,久久不能爬起来,甚至眼角还留出一行泪水,而眼眶旁,那颗石丸还在滚动着...
“将军!”
冲锋顿时一滞,手下士卒纷纷勒缰停马,跳下战马查看杨任的状况。
被几名手下扶起之后,杨任摸着闷痛的胸口,只觉呼吸不畅,也不知是被砸出来的,还是被气的,连喘几下才歇了继续冲锋的念头。
眼见进入弩箭射程,马力却停滞不前,已然落了下风。
他捡起长矛,翻身上马,却不敢再面对董白,反而远远朝着赵云叫阵:“兀那小白脸,可敢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赵云正因为斩将首功被董白得去而微微失落,听到叫阵之声,他猛然抬头,脸上喜色与方才的董白如出一辙...
他轻提缰绳,白龙马会意,迈着优雅的步伐迎上前去...
“师兄稍等!”张先拔马过来,抱拳说道:“杀鸡焉用牛刀,这厮就交给我吧。”
说完,便脚踢马腹,抡起马槊就冲了过去...
赵云只好微笑着摇了摇头,吩咐手下收起弩箭,避免走火误伤。
“西凉张先在此,来将通名!”
“汉中杨任是也!看矛!”杨任心想,输阵不输人,气势要憋足了...
他策马很快便与张先战作一团。
手中长矛抡圆了,带着风声劈向张先。
张先马槊大开大合,招式举重若轻。
矛槊交错出残影,一照面就是叮叮当当,转眼便是五十回合。
杨任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他发现自己每招每式都被对方轻易化解,那杆大槊神出鬼没,自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路边杀出来的糙汉怎地如此厉害!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关里等着挨雷劈呢,好歹死得痛快些!”
张先见对方刀法已乱,卖个破绽,杨任大喜,一矛刺去,却扑了个空。
只见张先手腕一抖,抓住他的矛柄,而后单手持槊用力劈下,嘴里大喝一声——“撒手!”
‘当’的一声过后,杨任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酥麻酸爽,长矛脱手飞出。
他还未反应过来,张先又是一招横扫,只听杨任“啊呀”一声,又被击落在地,早有吕军士卒一拥而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杨任出关到被擒,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关头上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守军,看得是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杨...杨将军被擒了!”
“完了!全完了!连杨将军都挡不住那大个子将军一合...呃,是五十合,但结果一样啊!”
主心骨没了,最后的勇气也随着杨任被捆成粽子而烟消云散。
临时接替指挥的副将昌奇面如死灰,颤声道:“开...开城门吧...这仗没法打了...”
于是,在吕嬛和众将惊愕的目光中,阳平关大门再次洞开,而且这次开得比上次还大。
以昌奇为首,守军们几乎是哭着喊着涌了出来,跪倒一片。
这不仅仅是战败,更多的是...信仰的崩塌。
“教主饶命啊!我等愿降!真心实意地降了!”
“我愿退出五斗米教,加入华山派,还望教主准许...”
“我也是,实不敢加入盐教、黍教了,我愿缴纳五斗...不,十斗米,加入明月道!”
吕嬛被嘈杂之声吸引,推开人墙之后,被眼前的景象唬得一愣一愣的。
明明打不下来的城池,怎忽然就开城投降了?
还有信仰无比坚定的米教徒众,为何跪地求入...华山派?
小妈若是知道了,会高兴...还是会生气?
也不知这算不算...帮她把门派发扬光大?
就是不知,她收不收男弟子?
一连五问下来,吕嬛都有些懵了。
她下意识地又想去拍脑门启动“地图系统”,却见张先已押着被捆得结实的杨任回来复命...
看着面如死灰的杨任。
以及跪了一地的守军...
吕嬛终于彻底明白了,这真不是诈降,而是...对方不知什么原因,想要出城偷袭,被...击败了。
“姊督...”董白微微低头,气鼓鼓道:“杨任这厮,被我砸落马下,竟跑去跟子龙挑战,分明是看不起我,能否容我揍他一顿?”
“杨任?”吕嬛听到此人,便上前几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咧咧地盘坐在地的杨任,只见他不忿地扭过头去,显然不想交谈。
吕嬛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
不愧是面对曹操大军,仍敢数次出战的狠角色。
记得演义里,他与夏侯渊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足以说明其勇武过人,却被一招‘佯败拖刀’给斩落马下,实在令人扼腕。
“小白军侯不可如此!”吕嬛板起脸,故作严肃:“你之功劳,自会记下,岂能因此而迁怒...败将!我军一向优待俘虏,切不可随意打杀,可记住了?”
别看她话说得挺漂亮,实际上内藏乾坤。
优待俘虏不假,但那是优待肯合作的俘虏,若是遇到西县城外那些毫无合作价值的俘虏,她也不吝优待——给他们找一处风水宝地...
“记住了...”董白微微颔首,却瞪了杨任一眼,显然不是很服气。
小孩子嘛,有点小性子很正常。吕嬛不是很在意,顾自走近杨任,开口问道:
“杨将军可愿降?”
“哼!”杨任再度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作理会。
吕嬛淡然笑道:“将军可是不服?”
“当然不服!”杨任大眼一瞪,恨恨地看向张先:“这大个子分明是扮猪吃老虎,长得如精瘦如杆,战力却如此暴躁,某只是一时不察,这才着了他的道。”
吕嬛强看了杨任几眼,不禁微微摇头。
这五斗米教,还真是人才济济,就连拒降的原因都是如此古怪,难不成还要再比一场?
第290章 轮战
“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吕嬛从善如流,商量着建议道:“既如此,本都督此次带来四员猛将,你随便挑一个,若是胜了便放你离去,如何?”
“都督此言当真?”杨任闻言大喜。
“本都督从无戏言!”吕嬛示意赵云帮他解开绳索。
赵云收好长枪,一边解开绳子一边说道:“若是不服,尽管一试!吾乃常山赵云,可马战,可陆战,亦可水战,随你挑选。”
杨任挣脱绳索,闻言不由一怔——这小白脸竟是...全地形高手?
“喂!”董白轻轻拍打他的肩膀,一个闪身便落在他面前,手中晃着一个带铁链的金属球,萌着大眼,脆声说道:
“选我啊!保证不打死你!”
说完还学着吕嬛拍了拍胸脯,以示真诚。
杨任眸光露出惧色。
刚才确实是不服,可若是再战一次,似乎...没有必要了——此女之功夫,他早有领教,自认不是对手,还是免了吧。
正要退却之时,马云禄走近。
只见她娇滴滴地行了个礼,柔声说道:“杨将军不若选我,我在军中力气最小,下手最轻。当然了...”
她双手握起长枪,将其杵在地上,动作似乎颇为费力:“...若是小女子不胜武力,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不行不行!”杨任紧皱眉宇,连连摇头:“本将军不跟女人对阵。”
他其实并非是坚守原则,而是...跟女子单挑,传出去怕是会被同僚笑死。
打赢了丢人,打输了骇人,活脱脱的里外不是人。
更何况,这吕都督会玄术,那扔石头的小女孩也是战力非凡,若是再遇上一个扮猪吃虎的角色,那他岂不是个...经验包一般的存在?
“哼!”马云禄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只见她右手一紧,长枪在手,杀气骤然凝成实质,引得地上沙石无风自动。
此时的她,脸庞刚毅,眉宇肃杀,哪有一丝娇滴滴之色,分明是个女阎王:
“休要多言!速速拿起武器,我马云禄正想领教阁下的‘不服’!”
杨任从军多年,哪里看不出来眼前之人是个高手。
得,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真来了个扮猪吃虎的。
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正要让吕嬛给他一个痛快时,却又来一人,走路踉跄,嘴里直咳嗽,身上衣甲散乱,明显是撑着带病之躯过来。
只见他抬手抱拳,随后杵着一支马槊,语态虚弱:“都督...末将刚才比斗时受了重创,却也愿为都督分忧!”
“你...”杨任眸光骤然睁大:“...你何时遭受重创了?”
这厮分明是想引诱他上钩,如此明显,只有傻子才会上当吧?
吕嬛看着眼前这些戏精,不由长长叹息,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
都说近朱者赤,他们跟随自己良久,好的品质没学到,尽学了些...坑蒙拐骗的技艺?
杨任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盯在赵云身上:“敢问都督,这也是...四大猛将之一?”
现场当中,唯有这个小白脸毫无杀气,莫非是个...软柿子?
吕嬛微微点头:“常山赵云,善使长枪,你若愿降,就不必与之对阵了...”
“好!就他了。”杨任生怕吕嬛反悔,赶忙取回长矛,抱拳说道:“请赵将军赐教!”
赵云闻言,顿时精神抖擞。
见杨任没有上马,他便跳下马来,以示公平。
随后手握长枪,气场全开:“开始吧!”
‘当’
矛枪错影相接。
只一招下来,杨任的眸光就变了样——这小白脸是领头的吧,不带这么坑人的...
第二招一过,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中计!”。
可还没等他开口反悔,赵云那杆银枪又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看招!”赵云正刚开始疏活筋骨,哪会让杨任有开口的机会,直接抡起长枪就是一记旋风斩。
杨任慌忙举矛迎战。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他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心里叫苦不迭。
力气如此之大,怕是能一拳打死头牛。
这小白脸明明可以靠脸蛋吃饭,偏偏还有一身武艺,实在气人!
赵云可不管他心中所想,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逼得杨任连连后退,活像一只被追着打的陀螺,在场中滴溜溜乱转。
一旁的董白看得兴高采烈,挥舞着小拳头喊道:“子龙,戳他屁股!对!扫他下盘!哎呀,差一点点就绊倒啦!”
她这现场解说,比打斗本身还热闹。
张先压低声音说道:“师兄不管是武艺还是演技,都进入了宗师之境了,我自当勉之!”
吕嬛无奈摇头,对自己手下这群活宝已经无话可说。
场上的杨任更是有苦难言。
只十招,胜负便见分晓。
“铛——!”一声脆响,杨任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长矛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嗖”地一声插在几步外的地上,矛尾兀自嗡嗡震颤。
而赵云的长枪,已经如影随形,那冰冷的枪尖,稳稳地停在了杨任咽喉前一寸之处,寒意逼人。
赵云气定神闲,面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只是热了个身,微微一笑:“杨将军,承让了!”
杨任看着眼前的枪尖,彻底泄了气。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颓然拱手:“赵将军神勇无敌...杨某...心服口服,任凭吕都督发落。”
赵云倒是意气风发了,可另一边的马云禄可就不乐意了。
她“锵”的一声将长枪顿在地上,双手抱胸,一双美目带着明显的不服气,狠狠瞪了赵云一眼,然后转向杨任,冷声道:
“杨将军倒是服气了。若是由我出手,保管你三招之内便心服口服,何须拖到十回合?看来,将军还是瞧不起我们女子!”
她心里憋着火呢!不免把话说重了些。
明明自己先请战,这杨任偏偏搬出“不跟女人打”的歪理,结果转头就挑了个“小白脸”,还被这“小白脸”轻松拿下。
这在她看来,不仅是杨任有眼无珠,更是赵云抢了她证明实力的机会...
赵云也知她心中不爽利,本着万事以和为贵的原则,便做起来和事佬:“杨将军此刻已然战了三场,不若等他缓过劲来,再比试不迟。”
“啥?”杨任傻眼。
还要比试?
合着他真是个经验包是吧?
要被四个猛将轮流刷一遍才算完?
第291章 兵入南郑
当吕嬛在赵云等将领的护卫下,率领部分精锐进入阳平关时,关内的景象更是让她感到一种荒诞的幽默。
那些放弃抵抗的守军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畏惧之中,竟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好奇打量四周的董白时,不少士卒认出了抛射炸弹的罪魁祸首,竟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口中还喃喃低语:“雷神仙子恕罪...”
“五斗米尊的神符,看来不如华山明月仙法的神雷厉害啊...”
更有胆大心活之辈,已经开始了跳槽计划,偷偷向吕嬛身边的亲兵打听:“这位军爷,小人...小人想请教一下,若要拜入华山派明月仙师门下,需,...需供奉几斗米为敬?五斗可够?若是不够,小人家中尚有积蓄...”
吕嬛听了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已是哭笑不得。
没想到这为了虚张声势、随口扯来的“华山派明月道”,竟因为董白那误打误撞的一炮,成了众人眼中的“正统仙法”,连入门费都有人抢着问了。
这世道,还真是“法不可轻传”,轻易得来的反而不被珍惜。
她不禁对张鲁治理下的民心导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城楼之上,吕嬛望着浕水对岸的白马塞,微微发怔。
自古关隘,并非孤城,而是一整套城防体系,更别说阳平关这种重要的关隘了。
阳平关头枕走马岭,北靠秦岭,东临白马塞,西拒沮水,南倚汉水以及米仓山,位置可谓刁钻至极。
若在平时,攻打居高临下的阳平关难度极大,更别提他带来的都是骑兵。
看来,军中士气若失,再大的雄关亦是难有作为,恐怕杨修都想不到,吕嬛的破关方式如此古怪,速度如此之快。
好吧...吕嬛自己也没想到。
她手捂额头,关掉地图。
此前南郑县是一片迷雾,想必坐镇之人是张鲁的首席智囊——阎圃。
此人智力甚高,系统地图无法窥破高智力武将所镇守的城池。
可如今城内的战争迷雾已经散去,兵力部署一览无遗,这似乎表明了张鲁放弃了汉中?
如此轻松地获取汉中,她始料未及。
同时也叹息宗教政权的脆弱,虽是低投入,高回报的统治形式,但崩塌速度也贼快...
既已得关,吕嬛立刻展现出她雷厉风行的一面。
她留下沉稳持重的赵云,领五百精锐铁骑镇守阳平关,又命英姿飒爽的马云禄同样率领五百铁骑,进驻战略要地白马塞,叮嘱二人务必互为犄角,牢牢扼守这入汉中的咽喉要道。
安顿好后路,吕嬛再不犹豫,亲率一千轻骑,如一股旋风般卷向汉中心脏——南郑城。
这一路上,顺利得让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莫说成建制的抵抗,便是小股的骚扰也未曾遇到——张鲁这是连断后的队伍都省下了?
马蹄踏在南郑城外的官道上,吕嬛有意放缓了速度,仔细打量着这片在张鲁治下传闻中宛如“世外桃源”的土地。
只见桑田阡陌,农人耕耘,一片祥和之色。
虽战云刚过,农夫脸上多有惶惑,但观其肤色体态,确非饥馑之民,衣衫也算齐整。
更令她称奇的是,她真在路旁乡邑看到了所谓的“义舍”,有百姓正排队领取粥食,秩序井然,并无哄抢之象。
吕嬛心生好奇,下马走入一间义舍。
舍内陈设简单却洁净,釜中粟粥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墙上悬挂着“诚信不欺”、“有病悔过”之类的教条。
主持义舍的老者见吕嬛甲胄鲜明,气度不凡,虽有些紧张,仍是依礼相待。
吕嬛心中暗赞:“这张鲁治理地方,确有其独到之处,竟能将教义与民生结合得如此紧密,营造出这般景象,难怪能得民心。”
而且这民心,是真正的万民之心,而非世家诸侯口中的狭隘‘民心’。
到了南郑之后,只见城门敞开,扫洒之人见到大队骑兵到来,赶紧把扫把一扔,跑进城内。
城头上若是再有一个弹琴之人,那就齐活了,妥妥的‘空城计’!
好在吕嬛有外挂,关闭地图之后,她嘴角微扬,自语道:“果然都跑了!”
她心中大定,胆气顿生,这才敢于率领骑兵长驱直入。
刚进入大门时,一队身着玄衣、神色冷峻的“米教鬼卒”迎上前来,为首者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奉师君之命,特来迎请吕都督查验府库、城防,一应籍册、钥匙均已备齐。”
吕嬛心中讶异更甚,这张鲁,竟是连交接工作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她随着来人前往府库,当那沉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时,即便吕嬛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库内,粟米麦豆堆积如山,绢帛锦缎琳琅满目,金饼金锭在幽暗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更有那数以万计的铜钱,穿成串,堆成堆,不少因年深日久,已覆上了一层斑驳的铜绿。
“这张鲁...”吕嬛心中波澜起伏,“竟积攒下如此豪富!可他...却能如此轻易地舍弃?”
这绝非寻常诸侯所能为。
想她父女俩从徐州出发时,可是把府库全抄了,就连桌子都装车带走。
当两种价值观相冲击时,给吕嬛带来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
难怪曹操对张鲁礼遇有加,不仅封侯,还让自己的儿子曹宇娶了张鲁的女儿为妻,这亲家关系,可不就是用钱买来的?
不过吕嬛也挺佩服张鲁。
敛财有术,却不用以穷兵黩武,反而广施仁义,最终又能这般“洒脱”地放弃,此人之心性、所求,恐怕远非权位二字可以概括。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与结交之意,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迅速收敛心神,下令部将张先暂领南郑治安,同时派遣快马,火速前往长安,调京兆尹太守杜畿前来汉中,主持均田、安民等一应民政事宜。
杜畿精于吏治,由他接手,吕嬛方能放心。
诸事安排完毕,吕嬛那颗好奇的心再也按捺不住。
她只点了董白和五百铁骑,兵出南郑,沿着张鲁一行人可能遁走的米仓道方向急追而去。
灭亡一地诸侯的标志,便是让其彻底臣服,或者...斩草除根!就像曹操灭袁绍和马腾一般,除敌务尽!
吕嬛深以为然,再不济,也要看看,这张鲁到底是何等面貌,行事竟如此洒脱...
骑兵队伍风驰电掣,眼看前方山势渐起,米仓道入口在望。
突然之间,异变陡生!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昏暗,一股狂风凭空卷地而起,霎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强劲的风力刮得人睁不开眼,战马惊嘶,队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吕嬛奋力勒住受惊的坐骑,心中惊疑不定:“这风沙来得如此诡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又如同它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
吕嬛挥袖拂开面前的尘埃,定睛向前方米仓山山脊望去。
只见那山脊之上,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身着杏黄色道袍,手持一柄桃木长剑,山风拂过,道袍飘飘,颇有出尘之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吕嬛身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但眼眸内的警告之意很是明显。
在他身旁搀扶着他的,正是其弟张卫。
那黄袍道人只是淡淡一瞥,并未言语,随即在张卫的搀扶下,转身离去,身影在山石树木间几个闪烁,便已消失不见,融入了群山之中。
吕嬛抬手,止住了身后欲要追击的士卒。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操控风云,这张鲁,竟真有此等神通?”
张卫那力士神魂虽奇,尚可理解为某种幻术或秘药,但这举手投足间改变天时,已是近乎传说中仙神的手段了!
这彻底颠覆了她对“道法”的认知。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她的心头:莫非野史传闻中的那些道家先贤,呼风唤雨、御气而行的记载,并非全是古人臆想?
她想起曾在长安的废墟中翻到的一卷残破竹简,上面记载着洪荒终结后的开端,那时天地间的法则与现在大不一样,各种大能如雨后春笋,皆身怀神力。
往日她只当是方士妄言,一笑置之,可今日亲见张鲁手段,让她不由对内心所坚持的‘科技强军’产生了动摇...
...
就在吕嬛因张鲁展现的莫测手段而思绪万千之际,在远处另一座更为高峻的山峰上,松柏掩映之中,一道修长的人影已将方才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早已离去的杨修。
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汉中被吕嬛如此轻易地夺取,已是大出意料,让他深感有负丞相所托,心中忧虑。
然而,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张鲁方才那操控风云的骇人景象。
“呼风唤雨,近乎妖异...”
杨修低声自语,指尖微微发凉,“张鲁此人,身怀如此鬼神莫测之能,若任其流落在外,实乃心腹大患!”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必须即刻禀明丞相,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或擒或杀,断不能容此等身负异术之人脱离掌控!”
他深知,对于志在天下的雄主而言,这种无法理解、无法约束的力量,其威胁远胜十万雄兵。
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会容忍这样的存在逍遥于自己的棋局之外。
杨修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山下那支略显狼狈、开始缓缓后撤的吕家骑兵,又目光复杂地投向张鲁消失的米仓山深处,不再迟疑,身形一转,青衫拂动间,人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苍茫林海之中。
他必须尽快赶回许都,将汉中剧变与张鲁之秘,亲自禀报于丞相。
这天下棋局,恐怕要生出更多难以预料的变数了...
第292章 哪里有古墓?
冀县城下。
吕布百般无聊,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模样慵懒——围城累月,他已然没了往日激情。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眯眼躺平,在摇椅上翘起翘落,想到不忿处,就扭头望向城头,撇了撇嘴骂了一句:
“无胆匪类!”
除此之外,似乎无事可做。
这些天,不管他如何努力把自己包装成有勇无谋、性格暴躁、好色狂徒...这帮城里人就是不出来透透气。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这里虚度时光了。
忽见成廉路过,吕布立马精神抖擞,坐了起来招手道:“成廉过来!本将军有话问你!”
“诺!”
成廉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作为吕布手下的八健将之一,也是如今仅剩唯一的健将了,想着曾经跟着自己冲锋陷阵的八大金刚,就只剩这一支独脉,他心里不免唏嘘...
“你去洛门可有发现?”
成廉微微俯身,抱拳说道:“回禀主公,一切顺利,马腾在狄道闭门不出,属下兵出洛门佯攻襄武,也不见他带兵支援。”
“嘶~~”吕布轻轻吸气,手指摩挲下巴,不明觉厉道:“没道理呀,莫非这老匹夫被韩遂打怕了?竟学起了公孙伯珪...固城自守,对手下不闻不问?”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成廉回忆着回道:“末将去襄武县逛过,虽是紧闭城门,但守城物资却不充沛,士卒连甲胄都没几件。由此断定,马腾不但没有增援襄武,甚至连军需物资都没供应。若不是我军被冀县绊住,或许现在已经破了襄武、兵临狄道了。”
“不忙,”吕布摆了摆手:“欲要西征,必先稳固后路,即便不攻下汉中,也要堵住祁山道,还是先等玲绮的消息再说。”
随后他眼睛一亮,转而问道:“你既经过打探,可知汉阳郡中可有...古墓?”
成廉闻言,不由瞪大眼睛望着自家主公,久久说不出话来。
但看吕布的眼神如此殷切,不说实话又说不过去。
毕竟天下第一枭雄曹操打进宛城第一件事,便是问哪里有妓女。
自家主公问哪里有古墓,似乎...不是很过分。
于是他便老老实实说道:“不瞒主公,末将确实不知哪里有古墓,但在洛门以东十余里处,听说有百姓挖出过陶盆和青铜器,若是详细打探,想必会有收获。”
“青铜器?”吕布缓缓起身,来回踱步,思忖着说道:
“冀县地界,是秦人抵御西戎的战略据点,若是早期的赢氏王墓,那是相当的寒酸。这些边塞牧马人,向来不喜风光大葬。得等到入主关中之后,才会现出土财主的原形,就像...嬴政,他那坟头简直大得过分,想挖都不知从哪着手...”
若有王墓,也要在秦人故都才能寻见,西犬丘...便是如今的...西县?
不妥,那可是玲绮回师的必经之路,万万不可在那刨坑,被她发现就不妙了...
“不寒酸!”成廉压低声音说道:“我带领士卒路过村子打探情报时,村民还说有人在里面挖出过黄金。”
“黄金?”吕布闻言,眸光大亮。
他饶有兴致道:“若有黄金,定是王墓无疑,你帮我看着场子,我带人出去逛逛...”
说完,他便急不可耐地推开成廉,抬手正要召唤卸岭士卒,忽地从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父亲这是要去哪里?”
吕布错愕着脸,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既惊喜又失落,总觉得女儿回来得不是时候。
不过片刻,他便调整好心态,堆起笑容缓缓转身,一脸欣喜道:“是玲绮啊,旬月不见,为父甚念!”
吕嬛上下打量着父亲,嫌弃道:“你这胡碴子也不刮一刮,不觉邋遢吗?”
“怎会?”吕布摸了摸下巴,很是不在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经常切削。”
吕嬛抬眸道:“那你还经常修指甲,这不也是受之父母?”
“呃...”吕布一阵语塞,他不想跟女儿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待会为父就去刮胡子!玲绮此趟南征,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吕嬛亦是眉眼弯弯:“此役,不仅平定了武都,还夺了汉中郡,张鲁带着手下从米仓道逃往巴西了。”
她见到摇椅,便躺了下来,连连夸赞道:“父亲真会享受,这椅子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可还行!”吕布见女儿喜欢,久攻不下的郁气顿时消散,“这是为父亲手设计,命工匠悉心打造而成,加上姿势介于全躺与半躺之间,可谓惬意非常!”
“嗯...不错,”吕嬛摇晃着,很是放松,确实倍感舒心。
可空气中忽然飘过来的臭气,让她不由蹙眉。
扭头看到冀县城头的灰烟,她捏了捏鼻子:“这帮家伙又煮金汁,你每天都佯攻吗?瞧把他们吓得...”
“为父岂会如此清闲!”吕布伸手帮女儿晃着摇椅,忽然有种古怪错觉,好似年轻的时候,在九原家中推摇篮,他差点把摇篮曲给唱了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把古怪念头抛掉。
“即便我军按兵不动,他们也必是惊弓之鸟,日夜戒备。再者,新军条例明令,非战之时亦需操练。关中铁骑的演武是何等声势,想必你心里有数。在他们眼中,这日常跑操与蓄势待发的佯攻别无二致,城内一日三惊也属正常。”
吕嬛闭目养神,享受着父爱如山,身子随着摇椅起伏晃荡。
自从穿越回来,还没有一天像今天如此轻松。
除了局势稳定,父母和睦之外,或许,便是这一步步的战略目标被慢慢实现吧。
她嘴角微微扬起,缓缓问道:“他们就没出城一战?”
“倒是有...”吕布面露轻蔑,讥笑一声道:“都是些土鸡瓦狗,不到一合就被我斩于马下。”
行吧,父亲威武。
吕嬛暗自叹息,父亲遇到这种对手,恐怕示弱佯败都没人相信。
她蹙着眉头问道:“此番围点打援,没能把马腾引出来吗?”
“没有,”吕布叹息着摇了摇头:“马腾这厮在狄道坚壁清野,摆出一副固守城池的架势,搞得百姓怨声载道,造反者甚众,甚至还有当地义军过来与我军接触,想要...投奔。”
吕嬛闻言不由睁开眼睛,面露喜色。
这不就是...形势一片大好?
用兵之道,不在于硬刚,而是要充分利用地利人心,方可四两拨千斤,灭敌于无形之中。
接下来,便是要赶紧解决冀县之敌,以便放心西征...
“都督!”
张先走了过来,抱拳说道:“有个名叫...王异的女子,想要见你。”
“哦?”吕嬛眼睛猛然睁大,从摇椅上跳了起来,果然看见不远处一个...长相清丽的女子——她此刻已然没了初见时的邋遢,而是身着素蓝裙裳,一副温雅知性模样,身边牵着女儿的小手,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怜惜与好感...
“玲绮且忙,为父去也!”
吕布说完,便朝着张先使了使眼色,也不待吕嬛回应,两人便悄咪咪地离开了现场,神神秘秘的,不知干什么去了...
第293章 算计
暮色将临,朔风卷过。
韦端,凉州刺史,此刻正扶垛独立,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目光牢牢锁在城下那支正在进行日常操演的军队上。
只见尘土漫天,甲胄森然,伴随着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破空之声,一股冲天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他手抚墙垛,长长叹息,心渐渐沉下。
这些骑兵,是他见过最精锐的部队。令行禁止,甲胄精良,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雄武气势。
若论见识,在场的众人没人比他更识货。
有汉一朝,韦家官至二千石者达十余人,他的祖父韦贤、叔祖韦玄成均位至三公,虽不及袁杨两家的四世三公那般显赫,但也算是顶级世家了。
这一路走来,他见过羽林骑士的外强中干,领略过匈奴轻骑的来去如风,如今麾下也不乏悍勇的西凉铁骑。
然而,城下这支军队的锐气,却带着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气质,冲天杀气中,也带着几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自吕布的数万铁骑如铁桶般合围以来,这座凉州重镇已与外界隔绝月余。
城内的粮草虽仍充足,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比饥饿更能摧垮人心。
吕布围城,并非铁桶一般,其所部兵马不过万余,这种包围圈可以说是四面漏风。
即便如此,也是无人敢突围而出,只因关中所部战马皆是来自河东与匈奴的优良骏马,根本跑不掉。
加上前些日子吕布这厮连斩数将,更是没人敢提突围,此番也只能紧闭城门,看能否得到马腾和韩遂的支援。
对此,韦端不抱太大希望。
去年,马腾与韩遂劫掠关中不成,便在凉州互相劫掠、大打出手,此刻都在各自窝里舔舐伤口,恐怕不会做这等没有利益的事。
即便韦端派人将‘唇亡齿寒’的道理给他们讲了一遍,也是毫无动静。
回来的使者反而说他们都在坚壁清野。
此番做派,简直令人心寒。
韦端既恼怒这帮‘汉将’拥兵自重,却也觉得自己这个凉州刺史当得真是...失败至极。
掌灯时分。
太守府邸,议事厅内,炭火噼啪,却暖不了众人脸上的寒霜。
韦端坐于主位,须发半白,眉宇忧虑。
他下首左右,泾渭分明地坐着凉州诸豪的代表。
左侧以杨阜为首,包括姜叙、尹奉、阎温等人,个个面色沉毅,眼神锐利,是坚定的主战派。
杨阜目光扫视着全场,似乎在解读这无声的局面。
右侧则以赵昂为核心,但此刻的赵昂,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对面的梁宽。
他的妻子王异,一身素缟,静静地坐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却腰背挺直,显露几分刚毅不屈。
而梁宽则面色阴沉,刻意回避着赵昂的目光,他身后的几个梁氏族人,也都眼神闪烁。
厅内的死寂,被韦端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诸位,吕布遣使送来最后通牒,三日内不开城门,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为城内数万军民性命所计,是战是降,该有个决断了。”
“战!”杨阜霍然起身,声音清朗:
“韦使君,吕布,豺狼也!其女吕嬛,虽平定西县叛乱,也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我等世受汉恩,岂能向国贼屈膝?冀县城高池深,粮草可支半年,只要上下一心,未必不能等到曹公援军!”
韦端闻言,暗自摇头。
当今天下,乱局已定,他岂会看不明白?
所谓兵与贼,早已难以分辨。
曹公虽具雄略,然正与河北争那“天下第一诸侯”之名,哪里顾得上凉州。
更不必说,其“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举,本就毫无忠君大义可言。
若论国贼,曹公恐怕当居首位。
不过韦端并非腐儒,既然昔年秦国可代周室,大汉亦能取代暴秦,那么曹公有朝一日若行篡汉之事...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其实,冀县内的世家大族,皆看好曹公,可遇到吕布入侵也是抓瞎,这位可是差点让曹公无家可归的搅屎棍,走到哪乱到哪,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援军?”赵昂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杨兄还在等曹操的援军?我的两个孩儿...死在西县梁双那个畜生手里时,援军何在?”
他目光猛地劈向梁宽:“梁宽!你梁家出的好子弟!若非你梁家纵容,梁双安敢攻破西县,辱我妻儿!今日你若不给某个交代,我赵昂与你誓不两立!”
“锵啷”一声,赵昂已拔剑出鞘,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梁宽也按剑而起,怒道:“赵昂!休要血口喷人!梁双悖逆,早已被家族除名。再说了,他汉阳梁氏已是远枝,其所作所为,与我安定梁氏何干?你赵家自己守不住西县,丢了儿子,倒来怪我?”
“你!”
“够了!”一声清冷的低喝响起,虽不响亮,却让激动的赵昂动作一滞。
出声的是王异。她缓缓站起,走到赵昂身边,轻轻按下了他持剑的手臂。
她的动作温柔,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夫君,大敌当前,内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转向众人,尤其是看向韦端和杨阜,“死的是我的骨肉,痛在我心。但正如韦使君所言,眼下冀县数万军民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让人忍不住想要侧耳倾听。
“吕布势大,硬拼,纵然能守一时,最终难免城破人亡。但...或许有一条路,可保全城生灵,亦可不负汉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女人身上。
韦端眼中精光一闪:“赵夫人有何高见?”
他对这个顾全大局的女子,确实越来越钦佩。
若是换成自己的儿子被杀...吕布算个屁,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挡他报仇,定然先把梁家屠了再说!
王异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妾身从西县而来,曾受吕嬛...救命之恩。此女性情,与吕布颇有不同。她倡均田,重民生,似有仁心。如今,她已至城外吕布大营。妾身愿以报恩为名,出城见她,假意投诚,邀她入城受降。”
“不可!”杨阜立刻反对,“此乃诱敌深入之计,吕布岂会看不穿?太过凶险!”
王异看向杨阜,眼神深邃:
“杨别驾,正因看似凶险,才有可能成功。吕嬛年少,阅历尚浅。她解西县之围,看似侠义,实则也暴露了她急于树立威信、收揽人心的弱点。我等可向她许诺,若她敢孤身入城,以示诚意,我等便开城归附,助温侯平定凉州。她若真的心动入城...”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届时,她便是我们砧板上的鱼肉。以她为质,不愁吕布不退兵!即便不成,也可斩杀吕布爱女,重挫敌军锐气!此计若成,可救一城百姓;若败,不过赔上妾身一命而已。于我,于诸位,都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厅内一片寂静。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王异的计策大胆而狠辣,完全是将自己作为了赌注。
即便梁宽,此刻也是对这女子刮目相看,心里头忽然生出了...不该招惹此人的想法。
韦端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赵夫人深明大义,以自身为饵,老夫...佩服。若能兵不血刃解决此事,实乃凉州之福。只是,如何取信于吕嬛?”
王异道:“便以妾身亲身经历动之。妾身可直言梁双之事,感念其救命之恩,愿助其说服冀县豪族,避免干戈。再陈说凉州内部矛盾,马腾、韩遂与吾等并非铁板一块,吕布若强攻,只会逼得我等与马韩联合。若吕嬛有智,当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
杨阜仍在犹豫,但看着王异决绝的眼神,以及韦端已然意动的神色,他最终叹了口气:“夫人务必小心。某会在城中做好万全准备。”
赵昂紧紧握住王异的手,急红了眼:“我不同意...”
王异反手握了握他,低声道:“夫君,天地之间有大义,没有国,哪有家。莫要忘了,凉州乱了几十年,皆因国力不振,若不早日铲除叛逆,凉州怕是永无宁日。为了死去的孩儿得到安宁,我必须这般做,不能让他们的悲剧在黎民百姓上重演。”
她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她对吕嬛,确有感恩之心,但更多的,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冷酷。
为了忠君爱国与家族存续,算计一个吕嬛,于她心中并无太多障碍。
第294章 营中对弈
翌日清晨,吕布大营,中军帐内。
吕嬛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凉州沙盘凝神。
她身量依旧没有长开,还是与年前一般矮小,好在眉宇间兼具了吕布的英气,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总算稍稍掩去几分稚嫩。
“报~~”
探马背插号旗,快步进帐,抱拳道:“禀都督,冀县西门忽有异动,不知为何,防御薄弱许多。”
听着探马回报冀县城头布防的变化,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系统地图上,冀县的城防布置突然出现了几处明显的‘漏洞’,尤其是在西门附近...
韦端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吗?是突围...还是投诚?
当她看到王异从西门走出之人时,让她不由心生几分惊讶。
她的“战略地图系统”有个限制,无法显示高智力武将的实时布防,但王异的智力,显然还未达到那个级别。
此刻地图上的西城,摆出来的阵势不像守城,倒像是...对内平叛?
街道清空,伏兵藏于门壁之内,工兵伏于房顶树上。
这是哪个笨蛋要被王异算计了吗?
依稀记得,历史上深受其害的似乎是马超,还有他的妻子儿女,但此刻马超还没娶妻生子,坑不到他吧?
这时,亲兵来报:“都督,营外有一妇人,自称王异,从冀县而来,求见都督,说是报答西县救命之恩。”
吕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笨蛋竟是我自己!
“请她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马超妻子临死前的愤慨,她总算能理解几分了。
话说,投胎给马超当儿子是苦命,可投胎给王异当儿子也不见得好到哪去,老百姓那是饿极了才易子而食,可这帮豪强世家竟开始玩起了...易子而杀。
她倒是想看看,王异这次,是想用何人交换人质...
营寨门口,吕嬛见到了衣着素雅的王异。
两人目光交汇,一个清澈锐利,一个深邃如潭。
“赵夫人,别来无恙。”吕嬛拱手,语气平和。
王异深深一礼,姿态放得极低:“王异拜谢小姐西县救命大恩!若无小姐,妾身早已受辱而死。此恩如同再造,妾身没齿难忘。”
吕嬛虚扶一下:“夫人言重了,路见不平而已。不知夫人冒险出城,所为何事?”
她将王异引入帐中,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擦铁球的小姑娘。
这丫头素来无礼,见到来人只抬眸一笑,随后又埋头接着保养武器了...
王异抬头,眼中已蕴满泪水:“吕都督,妾身此次前来,一是谢恩,二是...是为冀县数万军民,寻一条活路!”
她将冀县城内韦端的忧虑、杨阜的强硬、以及赵、梁两家的矛盾,半真半假地和盘托出,尤其强调了梁双之事后,赵昂与梁宽已势同水火,城内并非铁板一块。
“...温侯兵锋之盛,冀县难以久持。但若强攻,双方死伤必重。韦使君不忍见生灵涂炭,妾身亦感念都督恩义,愿从中斡旋,说服韦使君及众豪族,开城归附。”
王异言辞恳切。
吕嬛静静听着,眉宇紧蹙,仿佛在权衡:“哦?归附?条件呢?”
“只求温侯入城之后,能约束部下,不伤百姓,不掠豪族。至于我等家业...愿任凭处置。”
王异顿了一下,观察着吕嬛的神色,加重了筹码:
“为表诚意,妾身愿请都督今日午时,只带少量随从,从西门入城。届时,韦使君将亲自在城门迎接,当众献上户籍图册。都督以千金之躯,亲临险地,必能震慑宵小,安定人心。此乃不世之功勋,都督仁名,也将传遍凉州!”
这话,若是换个初出茅庐的二代子弟,恐怕就会热血沸腾,立即答应。
毕竟,逼降一州长官,这等丰功伟绩足以用来吹一辈子牛了...
帐内灯火跳跃,映照着吕嬛年轻而平静的脸庞。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我凭什么信任夫人?”
王异咬了咬牙:“妾身可把亲生女儿带来为质。”
吕嬛闻言,眼眸圆睁。
好吧,说漏了一点,投胎给她当女儿也很危险...
在这一刹那,吕嬛忽然想起后世那句网络名言:入世有风险,投胎需谨慎。
她叹息着笑道:“夫人此计,甚妙。以我为质,或退我父大军,或杀我以振军威。进退自如,不愧是能助赵昂镇守一方的奇女子。”
王异心中剧震,脸上却强自镇定:“小姐何出此言?妾身一片诚心...”
吕嬛抬手打断了她,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吕嬛虽年少,却并非无知之辈。我在关中施政时见过太多豪强,皆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若不是刀兵相加,这帮人根本不愿交出手中利益。这便是世家豪强的本性,中原如此,关中亦是如此,本都督不信陇西豪强的觉悟会这么高。”
王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还真是这个道理,哪家豪族都不可能放弃手中掌握的田产和人口,连谈都不能谈,即便兵临城下也是一副强硬姿态,断然不肯轻易屈服...
吕嬛站起身,走到王异面前,微笑道:“不过,我仍然决定,明日午时,从西门入城。”
王异愕然抬头。
吕嬛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幽冷:
“因为我相信,夫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凉州,对你们家族,才是真正有利的。我吕嬛要的,不是一个残破的冀县,而是一个稳定的大后方,让我军可以放心西征!至于你们之间的恩怨...等进了城,可以慢慢聊。”
她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温和:“况且,夫人丧子之痛,我虽年少,亦能体会一二。若我等能携手共创一个太平凉州,让此类惨剧不再发生,岂不胜过无谓的厮杀?明日,我便信夫人一次。”
这一刻,王异的心彻底乱了。
吕嬛的敏锐、大胆,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政治眼光,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吕嬛的“年少无知”和“仁名”,但现在,她感觉自己才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虫。
“都督...英明。”王异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骇。
事已至此,计划必须进行下去,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周密!
她不信,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小姑娘,真能在冀县这龙潭虎穴中翻出浪花?
第295章 城门惊变
午时已到,阳光刺眼。
吕嬛双手抱臂,在距离城门一箭之隔处,静静等待,身后确实只跟着几个亲信随从,招降的诚意拉得满满的。
冀县西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韦端率领杨阜、赵昂、梁宽等一众凉州文武,身着官服,静候在门内。
王异牵着女儿赵英站在最前方,心情复杂地望着远处——吕嬛果然只带了少量随从。
左边是一员白袍小将,手持亮银枪,英姿飒爽。
右边一员猛将,手持长朔,气势沉雄。
身后跟着两名女将,一个手持流星锤,眼神灵动;另一个红铠银枪,眉宇间英气十足。
看到这四人,城头上的姜囧眉头微皱。
人数虽少,却都气度不凡,显然皆是万人敌的猛将。
再看向他们身后,立着五名魁梧大汉,皆身背大刀强弩,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韦端领头向前,走出门洞,行至吕嬛前面,拱了拱手:“吕都督,冀县城墙之上的士卒已尽数撤防,以表我方诚意。”
“如此甚好!”吕嬛轻轻一笑,对着小赵英抬手召唤:“过来,让姐姐看看你。”
赵英扭头望向自己的父母,眉宇之间满是困惑不解,还带着几丝...恐惧。
“去吧,”王异半蹲下来,抬起手指拭去女儿嘴角残留的饭粒,柔声道:“我和你父亲...这些天很忙,你去吕姐姐那里...小住几日,待我们抽出空来...就去接你。”
赵昂手握佩剑,指节发白,微微颤抖,把头扭到一边,让人看不清容貌表情,只觉寒气逼人。
长期的家教,让赵英起不了反叛的心思,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脱离了母亲的手,一直往前走,一步三回头,仿佛随时等候母亲的召唤。
然而,直到吕嬛的魔爪薅在她的小脑袋上,母亲王异依旧是一脸笑意,似乎毫无眷念,而她的父亲赵昂...好似都不看她一眼...
“不用怕!姐姐不会伤害你!”
吕嬛俯身,手指捏着赵英的小脸,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柔嫩与冰凉。
另一手插兜,翻找着骗小孩的物件...
一块红糖。
很好,非常合适!
忽然间,她记起某部红色电影,鬼子军官也是这般骗小孩的...
吕嬛算计多了,身上难免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厚黑,脸上笑容不断变换,最终才换上一副自认‘温柔可人’的笑意。
殊不知她这样‘变脸’,让小赵英的心里更是不安。
“试试看,很好吃的。”
吕嬛剥掉糖衣,将甜甜的炮弹放进赵英嘴里,只见她眉眼舒展、微微弯起,便知这糖衣炮弹,已经击发成功...
“云禄!”
“都督有何吩咐?”
吕嬛:“带她回军帐,小心看护,养胖一些,过些天我可要...”
她抬眸扫向赵昂和王异,淡淡笑道:“...向她父母收取伙食费。”
马云禄牵过赵英的小手,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城头,不放心道:“可是都督,这城...”
“无妨!本都督自有打算,”吕嬛踮起脚尖,这才拍到她的肩膀:“放心去吧,这里...你不合适。”
矮个子安慰高个子,这场面甚是滑稽,但在场的人都没有笑意——没人敢忽略吕嬛那小身板背后所蕴含的能量。
马云禄微微点头,牵着赵英便往回走。
马腾在名义上还受韦端节制,而韦端此刻代表着大汉朝廷,即便是个傀儡。
更何况,马云禄此刻并非吕氏集团的正式员工,若是让她与韦端对阵,确实不合适。
见她们走远,吕嬛这才舒了一口气:
“刺史大人,请吧!”
“都督客气!”韦端拱了拱手,和声说道:“请诸位跟我进城,户籍田册皆已备好,就在衙府之内。”
说完,他便转身抬步,带着众人往城里走。
吕嬛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城头,一脸踌躇,也不知是踌躇满志,还是踌躇不前。
但在王异看来,这是起了疑心。
想一个受骗之人没空思考,那便是...催促。
于是她上前一步,对吕嬛深深一礼:“都督信守诺言,孤身犯险,妾身感佩!都督请入城吧,冀县百姓正翘首以盼。”
“好!进城!”吕嬛微微一笑,便带着手下大步向前。
通过仄窄的城洞之后,眼前一片豁朗。
街道石板平整,两旁商铺寂静,就连枝头的鸟儿也不见一只。
“都督为何...不走了?”王异见他们刚出城洞,便驻足扫视,不由心急,赶忙解释起来:
“城上兵卒,皆已解除武装,正在校场列队,等候都督校验,何不早去,以免节外生枝。”
吕嬛没有回答,而是淡淡说道:“动手!”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响箭过后,异变陡生!
赵云突然长枪一振,如银龙出洞,直取站在门边的梁宽!
张先则是手持长槊,踏上台阶,朝着城楼攻去。
身后的弓弩手悄然掏出一口小瓷罐,点燃引信之后,看也不看便朝城楼抛去。
刹那之间,油罐爆裂,火势升腾而起,原本空无一人的城楼,竟发出一阵鬼哭狼嚎之声——很显然,上面有不少伏兵。
“速速随我攻下城去!”几乎同时,姜囧在城头上发出了怒吼,他知道伏击已然无效,反而被敌手将计就计。若不冲杀下去封住城门,只怕这冀县就完了...
他拔剑就要冲下城头,正好与冲上城头张先撞在当面,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
姜囧还不忘回头大呼:“快升起吊桥,放下闸门!”
但比他更快的是吕布的铁骑!
就在响箭发出的同一刻,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如一团烈火,率领着早已蓄势待发的并州铁骑,如同潮水般向着洞开的西门涌来!
姜囧目眦欲裂,一剑逼退张先,想要亲自去推动绞盘。
但此番带来的数名‘特种部队’却借着绳索,悄然爬上城楼,一刀斩断了吊桥绳索。
这无异于斩断了冀县的生路。
姜囧无力回天,未待他做出补救动作,身后便传来一道恶风,他只好咬牙转身,再度战向张先。
城门口,一片大乱。
赵昂拔剑想要保护王异,却被董白的流星球逼得连连后退。
一时不慎,被砸飞出去老远。
韦端在亲兵护卫下,面如死灰地向后撤退。
杨阜试图组织抵抗,但城门已失,军心大乱,再加上吕布如旋风般逼近,他们只能不断缩收着防御圈。
王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瞬间失控的场面,看着如狼似虎涌入城的吕布骑兵,看着身边混乱厮杀的人群,
她顾不上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丈夫,猛地看向一脸平静的吕嬛。
“为什么?吕玲绮!你为何出尔反尔?”
第296章 毒嘴张先
王异冲上前,声音凄厉,带着被彻底欺骗的绝望和愤怒,“我真心投诚,你为何要毁了这一切?”
吕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她幽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异耳中:
“赵夫人,你问我为何出尔反尔?那你能否告诉我,你安排在西门内侧巷道里的三百刀斧手,又是为何?还有藏在街道两侧的强弩...莫非是用来欢迎我的仪仗?”
王异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她所有的布置,吕嬛竟然一清二楚!
吕嬛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淡淡道:“你赌我急功近利,我赌你百密一疏。既然胜负已见分晓,夫人何不早降,以免遭受阶下囚的屈辱。”
就在这时,一声悲壮的大吼传来:“汉贼吕布!休得猖狂!天水姜囧在此!”
只见姜囧浑身浴血,手持长剑,竟然从混乱中杀出,径直冲向了刚刚冲入城门,如天神下凡般的吕布!
吕布正杀得兴起,方天画戟所向披靡,看到一员小将竟敢直冲自己,不由狂笑一声:“来得好!”
画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姜囧武艺虽不及吕布,但此刻抱了必死之心,剑法凌厉狠辣,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脑海中闪过新婚妻子温柔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
但手中剑却更快!
为了给韦使君他们争取撤退的时间,他必须挡住吕布!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瞬间交手十数回合。
“好!大汉边地尽出好男儿!”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西北之地,还能遇到这种好手。
他随即赞赏道:“是条好汉!本将军若是用画戟胜你,不算本事!”
他竟然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跳下赤兔,拔出腰间佩剑,“来,某不占你便宜,与你短兵步战!”
姜囧不作他想,能拖住一时算一时。
两人剑光闪烁,再次战在一起。
姜囧完全是凭着一股血气在支撑,身上不断添上伤口,却依然死战不退,死死缠住吕布。
五十回合之后,吕布已是索然无味,一剑就要将力竭的姜囧斩于剑下!
“父亲剑下留人!”一声清叱传来。
吕布的剑锋在离姜囧咽喉寸许之地停住,不满地看向女儿:“嬛儿,为何阻我?”
吕嬛看了一眼浑身浴血却仍怒目而视的姜囧,淡然道:“韦刺史都降了,若杀了此人,岂不显得我军不仁。”
更重要的是...姜维此时的年纪尚幼,不对!...好像还没投胎,就这样把他父亲斩了,岂不是断了蜀汉的最后浪漫?
“有道理!”吕布收起佩剑,但显然对这个威猛汉子不是很放心,让人将其五花大绑,随后才回过神来,怔然看向女儿,一脸茫然:“我军何时注重仁义了?为父怎么不知道?”
吕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当然不知道了,昨天又跑去刨坑了吧?”
“怎会...”吕布讪讪然,拔起地上的画戟,眼珠子直转:“为父那是去...探查地理,以便完善西北舆图。”
这个借口,很是恰当,但吕嬛显然不信。
只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只能先放过父亲了...
她踱步到冀县众人面前,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异,以及被制住的赵昂、韦端等人,缓缓道:“冀县已破,抵抗无益。我依旧可以兑现承诺,不杀降卒,不掠豪强。但前提是,你们必须配合,本都督只要田地,别逼我杀人...”
王异急声问道:“那我女儿...”
她的嗓子仿佛被人卡住,没能再问下去。
“你总算记起她了?”吕嬛似笑非笑,抬手捏住王异的下巴,嗯...手感不错,水嫩水嫩的,尽管比不上赵英的小脸蛋,却也别有一番情调。
这做派,若非吕嬛是女子,定是流氓之举。
即便如此,赵昂也是醋意难抑,不顾负手被缚,嘴里喊着:“不要碰她!”快跑几步就要冲过来。
结果显而易见,被张先一屁股踹倒在地,哼哼唧唧半天都没能起来,还被他踏在胸口调侃了一番:
“人家曹昂跟你同名,对这种事可是深明大义得很。你既名中带‘昂’,便是上‘日’下‘卬’,足以表明你家父辈对你的期许要求了。怎会如此迂腐?更何况,我家都督乃是女子,占一占你家夫人的便宜怎么了?如此要死要活,你若如此想不开,哪天真归附了许昌朝廷,曹丞相也看不上你。”
他说完,便撤去腿脚,扭头看了王异一眼,啧啧赞道:“不过...以曹孟德的品味来看,或许会看上你家夫人,到时候赏你个冀县县令当当,倒也别有一番连襟情谊。”
这番言论,可谓刁钻无礼。
骂了一大堆人不说,还不带脏字,真不知张先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最近有读书。
就连吕嬛都忍不住放开咸猪手,微微低头,偷偷发笑。
主要是张先并非胡扯,毕竟...曹操在这方面上还是挺讲道义的,即便没能得到杜氏,还是封了秦宜禄一个县令官职,很不错了...
赵昂挣扎着被缚的双手,坐在了地上,喃喃问道:“昂公子,可是死在你手上?”
张先闻言,眉头为之一皱,把他提溜起来,顺道拍去身上尘土,苦口婆心道: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关心那皮条客作甚?那晚死的人有点多,我没留意,大抵上是死于乱军之中。此役已被我家都督剖析透彻,列为军校必考战例。你们想用城池骗她入瓮,火候还差了些。更何况...宛城好歹有个邹氏,你却连...”
说到这,张先忍不住看了王异一眼,直言不讳道:“...连个王氏都不肯放手,偷偷告诉你,我家都督最喜欢劫掠美人了,连这点喜好都弄不明白,还想学贾诩那老头?”
吕嬛:“......”
“还有!”张先话匣子一开,根本关不上:“别一口一个‘昂公子’了,这三人真要进了冀县,以你夫人的美貌,怕是也保不住清白。”
他临时加了一句:“就算身上泼粪都没用,曹营的人就喜欢醉酒办事,根本不在意这点臭味。”
王异:“......”
说到这,张先不由抬头望向王异,继续说道:“这位美人,你都把女儿给送了,何不将自己也奉上?我家都督还没尝试过...母女双收,你若施展此计,或许早就拿下她了。”
吕嬛笑不出来了,她与王异、赵昂对视几眼,忽然觉得彼此之间的算计并不毒辣,唯有张先那张嘴,成了今天的主角...
第297章 善后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韦端对于冀县的守军,口风上都是真投降,只有心腹以及施行暗杀的刀斧手,才知道实情。
这下可好,直接便宜了吕布。
城中守军见了关中铁骑,便遵照了上司的口头指令,直接扔掉兵器,抱头蹲地,投降的姿势非常标准,韦端见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这场连绵月余的冀县战事,最终随着吕布控制全城而迅速平息。
县衙大堂,如今成了吕嬛发号施令的场所。
她履行了诺言,没有大肆屠杀,但对豪族们提出了苛刻的条件:交出所有田产地契,充作公田,用于实行“均田令”。
消息传出,冀县豪族一片哗然,但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令人意外的是,当吕嬛宣布,每户可分得十亩永业田,且允许他们保留除土地外的浮财,并可自由选择离开或留下时,原本激愤的情绪竟慢慢平息了。
与长安的豪强不同,陇西这片山峦僻壤,当地的豪强似乎故土难离,几乎没有一家豪族选择离开。
他们开始暗中操作,迅速“分家”,将大家族拆分成无数小户,以期在均田令下能保留更多的田产。
这种精明的算计,吕嬛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反而持放纵态度。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土地能分到百姓手中,初步目标就已达到。
更何况,豪门大族一旦散架,再要聚合在一起就难了,其内部,光是争夺家主之位就能拉锯多年,没准还要让吕嬛过来评判一番,这便是另一种推恩令的体现。
更让韦端、杨阜等人惊讶的是,吕嬛并未将他们罢黜或囚禁。
在详细考察后,她任命伤势渐愈的姜囧为冀县县尉,赵昂为郡丞,协助处理政务。
甚至,她亲自请来了王异,这个内心满是算计的女子。
后堂内,吕嬛与王异对坐。
“赵夫人,可知我为何用你夫君,甚至还想用你?”
吕嬛开门见山。
王异沉默不语。
吕嬛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在维护自己家族的正当利益。我虽击败了你们,却无法让你们真正归心,反而在剥夺了你们的田产田产之后,还要录用你们。此举,可谓是...昏招。”
按照常理,若想起用这帮人,那就要给满甜头,才能驱使得动。
但像吕嬛这样,既要收回田地,还要让人家给自己打工,如此‘诛心’的举动,若是换在现代,可不就是...打工三月,倒欠三千。
可她确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既不想抬起屠刀,那就只能再甄别一番了....
王异被说中心事,嗤然一笑:“既如此,都督为何不斩尽杀绝?以免遭受汉阳父老的反噬。”
“父老?”吕嬛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代表不了汉阳百姓,这些天若是有空不妨出去走走,便能看到分到土地的百姓有多欢乐,甚至有的还以为我是天女下凡,拯救他们于水火。他们就差给我立像了,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反噬我?”
王异笑得很是无奈:“都督有了百姓,却又盯上豪强,莫非想要两者皆得?”
吕嬛点头:“这是唯一能快速恢复秩序的办法,我必须让西北尽快平定下来,方能问鼎中原。”
至于称霸天下之后,是不是学某人挥动十年屠刀,那就是后话了...
“都督的志向,还真远大呢,”王异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把女儿还给我?”
吕嬛抬眸,疑惑道:“你还在乎这个?”
“那是我的挚爱骨肉,如何不在乎?”王异的声音都变了调,似乎在抗议这个非人的问题。
这情绪,这急躁,足显一个母亲的坚持。
但吕嬛可不相信。
王异这厮的心理机能强大到没谱,再过几年,甚至都能硬起心肠,跟马超玩起了...人质互杀。
她杀了马超之妻杨婉和一双儿女,而马超则杀了她儿子赵月。
这可是史实,让吕嬛如何能信此人的话?
由此,吕嬛闷声道:“赵英去了长安了,老大不小,该入学了。跟着你这样的母亲,她可算是倒了大霉,不是玩粪水,就是当人质。正好趁这次机会,去长长见识也好。”
王异顾不上那话语中的调侃,猛然起身:“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让她去了长安?”
吕嬛也不甘示弱,刷的一声站起身,一脚踏在公案上,手上抛着官印,痞相十足:
“怎么,你不服气?”
董白身形随声而动,一颗铁球猛然砸在王异脚下,只听‘嘭’的一声,官衙大堂的青石板砖登时被砸凹,碎屑四溅。
要让一个人屈服,武力威慑最为有效,王异见打不过,颓然坐下,凄然道:“都督真要拆散我们母女?”
见对方冷静下来,吕嬛挥手,让董白收起铁球。
“你既以她为质,就该有失去她的准备。然...本都督并非无理之人,就以三年之期,若在此期间,汉阳郡书院若是出现一个考进长安的学子,我便让你们母女团聚。”
“都督此言当真?”王异抬眸,神情亢奋。
豪强子女,哪有不识字的,最不怕的就是‘考’!
“自然当真!”吕嬛信誓旦旦,手上官印掷案有声:
“你若不放心,本都督便任命你为汉阳学院祭酒,负责督导蒙学。让汉阳郡的孩童,无论男女,都能读书明理。整整一郡的学生,你若是教不出有用之才,本都督也没办法了...”
“教得出,一定教得出!”王异喜出望外,抬起手背拭去眼角泪滴:“无须三年,一年即可!”
见她如此有信心,倒是让吕嬛对其刮目相看了——但她若是知道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更容易的话,应该就不会这般说了。
不过...为了政权稳定,是该给这些人留下些名额了。
长安作为权力中枢,若是不多接纳些外地学子,那长安书院就不配作为国家级书院而存在。
“可是...”王异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女子如何当得了一郡学院的祭酒?”
即便是族学,也都是老学究负责打理,从未见过年轻女子担任此职。
吕嬛直勾勾地望着她,嘴唇弯笑:“本都督知你...胸有富识,腹平坦荡,定能当好这个祭酒,就不必推辞了。”
吕嬛嘴里说得漂亮,心里却很疑惑——生过孩子的女人,身材还能保持如此均衡,若是如此...生孩子倒也不是很可怕嘛...
王异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不免哭笑不得。
同为女子,怎地一双眼珠子尽往人家要害瞄,难怪夫君会生出醋意...
第298章 姜府
吕嬛在公堂办完琐事之后,便去往姜府,也不待通传,带着亲兵自来熟地走了进去,甚至还反客为主,端坐主位,凝视着堂下那对新婚不久的...小两口,内心满是感慨。
姜维...现在是看不到了。
但姜维的母亲,吕嬛看了个清楚明白——年纪轻轻,面容清秀,有着南方的碧玉之容,还带了些西北的风霜,以及寻常世家子弟的谨然有礼。
历史上的姜母,没有记载姓名。
吕嬛也是刚刚才打听到,她叫...李莘,也叫李氏。
要不是凭借性别上的便利,还真问不出这个私密消息。
那道灼热的目光,让李莘很不适应,更是不明白,这位传说中的吕大都督,为何总盯着她的...小腹直看。
“敢问都督...”姜囧首先沉不住气,向前一步,将妻子挡在身后:“...此番来姜家,有何贵干?”
吕嬛闻言,摇了摇头。
贵干...倒是没有,但此刻姜维还未出生,总不能说是过来招生吧?
其实吕嬛挺想问问,他这个名字是谁取的,毕竟...以‘囧’为名,天下间只有此人了。
后世这个字更是被某个导演玩坏了,简直就是走到哪囧到哪,不知这位导演临终前会不会拍一个‘孟婆囧’或是‘黄泉囧’?
最终,礼貌战胜了好奇,吕嬛总算召回了所剩不多的素质,没有过分纠结他人名号的由来。
只见她轻咳一声,笑着说道:“本都督此番前来,便是看探望姜县尉的伤势。”
姜囧身上伤处早已妥善处理,但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复杂,拱手行礼:“末将已无大碍,皆要仰仗温侯手下留情。”
他可不认为事情会这般简单,心中忐忑难安,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年轻上司又将有何举动。
“那便好!”吕嬛这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姜囧:“你能在我父亲手中游走十数回合,也算一方将才了,不若让本都督考校一番。”
她微微一笑,起身指向墙壁上的舆图:“仲奕过来看看,若我军欲西进,彻底解决马腾、韩遂这两个心腹之患,当从何处着手?”
姜囧一愣,没想到吕嬛如此直接,直接将下一步战略目标给说了出来。
作为败军之将,他原本不愿回答,但据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关中士卒的军纪,竟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大汉军队还要好——不砸不抢,购物给钱,甚至人人识字,简直不可想象。
但有一项令他不满,便是路遇小媳妇和大姑娘时,他们都是一脸色眯眯之相,仿佛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般...
姜囧怀疑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因为这眼神,分明与吕嬛师承一脉。
好在这帮关中悍卒,都是..‘有色心无色胆’,并没有做出格之事,总算让他稍稍安心...
他走近地图,略一沉吟,指着陇西、金城一带:“马腾屯兵陇西,韩遂盘踞金城,互为犄角。二人虽此前互有攻伐,但若外部压力过大,极易再次联手。且其部下多羌胡骑兵,来去如风,善于野战。硬碰硬,即便胜之,我军损耗亦必巨大。”
吕嬛点头:“说得不错。所以,本都督不打算硬碰硬。姜将军,你熟悉凉州地理民情,更与马、韩部下多有旧识。本都督欲组建一支凉州先锋营,以凉州人为主干,由你统率,为我大军前导,刺探军情,必要时亦可进行分化瓦解。你可愿担此重任?”
姜囧猛然抬眸。
这是要他背叛故主,对旧日同僚甚至乡党动手?
他面露难色:“都督,末将...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且末将新降,不仅难以服众,或有复叛可能,都督如此用人,甚为不妥...”
吕嬛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轻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清冷天色:“姜将军,你可知为何我不杀你,反而重用你?”
姜囧沉默。
吕嬛转身,目光如炬:“因为我看重的,是你身上那股为国为民的血气!韦端精于算计,却全是为了豪强地主。马腾、韩遂,名为汉臣,实为割据之贼,常年混战,致使凉州生灵涂炭、羌胡屡叛。他们可曾真正为这凉州的百姓着想?你可愿继续看着这片土地沉沦下去?”
她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我所求,并非一个荒凉之州!而是要彻底断绝羌乱根源,更要终结凉州的军阀混战之局。而这些,任凭关中士卒再精锐,也无法办到。”
吕嬛抬眸望着他,直言道:“长安,需要新鲜血液的加入,汉阳郡,我挑了两家,一家是赵家,另一家便是姜家。本都督希望你们两家精诚合作,把汉阳郡经营起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姜囧想起凉州连年的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有所触动。
他深吸一口气:“都督雄心,末将佩服。只是末将尚有一事不明。”
吕嬛:“但说无妨。”
姜囧迟疑几下,开口问道:“素闻都督对待关中的豪强世家,皆是清算田亩,驱逐隐户,将世家的安身立命之本抢得干干净净,为何到了汉阳郡,却是另一番做派?”
“这可怨不得我!”吕嬛想也不想便否定了这项指控:“那帮地主老财一听我要均田,还没等政策落下就带上大包小包跑路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随后颇为欣慰地笑道:“还是汉阳老财有耐心,有觉悟!你看,对待愿意合作之人,本都督一向很有耐心,既不抢夺家财,还分给他们每户一份永业田,良心吧?”
良...良心?姜囧怔然无语。
刀都架脖子上了,谁敢说都督没良心?
就连往日最为嚣张跋扈的梁家,也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可是...末将的家小...”姜囧回身,深情地望着自家妻子。
都说死过一次之人,更是眷念亲情,这句话确实不假。此前姜囧在战场上有多么视死如归,此刻面对妻子就有多么的愧疚...
吕嬛摆摆手,语气放缓:“放心,你的家小,我自会妥善安置。尊夫人性情贤淑,我甚为欣赏。如今冀县初定,百废待兴,正好可请她协助王异夫人,参与书院筹建或抚恤孤寡之事,可一展才华。将来待局面稳定,或可接往长安居住。至于你的前程,更是系于此战。功成之日,封妻荫子,岂不美哉?”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将姜家牢牢绑在了战车上。
姜囧岂能不懂?
他脸色变幻,最终,对太平凉州的向往,以及对家族未来的考量,压过了内心的挣扎。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承蒙都督不弃,信重至此!末将姜囧,愿效犬马之劳,为都督前驱,平定马韩,安定凉州!”
吕嬛满意地笑了,虚扶一把:“好!得姜县尉之助,如虎添翼!起来吧,详细说说你的方略。”
姜囧抱拳道:“属下尚有不情之请,还请都督酌情纳之。”
“说吧!”
“我夫人...怀孕了,属下担心战事胶着拉锯之下,会再出现梁双攻破西县的惨剧,能否容在下安顿好家小,再随军启程?”
“哈?”吕嬛精神为之一震,绕着李莘直打量,目光全集中在腰上,好似能看出一朵花来,模样颇为激奋。
“好!非常好!姜县尉干得好!”
吕嬛忍不住三连点赞,随后伸出魔掌搂住李莘的肩膀,眸光热切:“李姐姐赶紧收拾东西,现在就去长安!住宅我已备好,长安一环独栋,可谓黄金地段,定不教你吃亏!”
“哦!对了!”她精光一闪,神秘兮兮道:“你家小娃有福了,本都督连他的师父都备好了,你们...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姜囧和李莘对视一眼:“(☉﹏☉)”
第299章 密谋
次日,郡守府议事厅。
吕嬛召集赵昂、姜囧,以及刚刚被“请”来的梁宽等原冀县主要人物。
吕嬛端坐主位,朗声道:“冀县已定,然凉州未平。马腾、韩遂,拥兵自重,不服王化,乃凉州动荡之源。本都督决意西征,彻底铲除祸患!”
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梁宽,更是面露惊惧。
想要打韩遂马腾,便要安定汉阳郡,至于如何安定...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都知道,清除潜在威胁,便是最为直截了当。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是...不稳定因素。
然而吕嬛似乎没有这个打算,继续道:“为稳固后方,现任命如下:赵昂,擢升为汉阳郡丞,总揽郡内民政、赋税、粮草辎重,务必保障大军后勤无忧。”
赵昂出列,心情复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异,王异微微点头。
见妻子同意,他便拱手道:“下官...领命。”
吕嬛:“姜囧,擢升为汉阳郡尉,兼凉州先锋营统领。即日起整编郡内降卒,招募勇士,组建先锋营,随本都督西征!”
姜囧昂首出列,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吕嬛目光转向赵昂和姜囧,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赵郡丞,姜郡尉。汉阳郡乃我军后路,西征成败,一半系于前线将士用命,另一半,则系于后方是否稳固,粮草是否及时。”
“你二人,一主政,一主军,当同心同德,互为表里。”
“姜郡尉所需粮草军械,赵郡丞须全力保障,不得有误;赵郡丞推行政令,维护地方,姜郡尉须鼎力支持,清除障碍。若因一方之故,致使战事失利或郡内生乱...本都督定会严惩不贷!你等可明白?”
这话已是赤裸裸地要求二人互相监督、互相制约。
赵昂和姜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与无奈,齐声道:“末将(下官)明白!”
吕嬛又看向王异和梁宽:“王祭酒,书院之事乃教化根本,关乎未来,望你尽心竭力。梁宽,你熟悉本地豪族,协助赵郡丞处理政务,尤其是与各家的协调。”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必惶恐,此前乃是各为其主,本都督既往不咎,往后尽心为我吕家办事即可。”
王异平静领命。
梁宽则如蒙大赦,连声称是。
吕嬛最后总结,声音传遍大厅:“诸位,凉州的新时代,将由我等共同开创!功过赏罚,皆在此一举!望诸位摒弃前嫌,各司其职,勿负本督期望!”
“诺!”
...
数日后,姜府。
姜囧即将率先锋营出发前夜,与妻子李莘话别。
李莘担忧地为丈夫整理甲胄:“夫君,此去凶险,务必小心。”
姜囧握住她的手,叹道:“莘儿,我知此行不易,但吕都督所言,却也不无道理。凉州若想太平,马腾、韩遂必须平定。这也是我辈武人的责任。”
他又低声道,“只是...你我夫妇,如今皆在他人掌控之下。你在城中,协助王异之时,亦要谨言慎行,那赵家...唉,总之,一切小心。待我立下战功,或许能换得你我一家安稳。”
李莘聪慧,明白丈夫的言外之意,她坚定地点点头:“夫君放心,妾身知道如何做。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留意该留意之事。只盼夫君早日凯旋。”
她轻轻抚过还未显怀的小腹,眼中充满希冀与隐忧。
姜囧重重抱了抱妻子,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
他知道,自己踏上的不仅是一场军事征途,更是一场关乎家族存续和个人前途的政治博弈。
而吕嬛,正是这场博弈的布局者和裁判。
...
赵府后园,一场春雨刚过,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王异正坐在凉亭里,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动作优雅。
赵昂坐在对面,眉头却锁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茶杯拿起又放下,半天没喝一口。
“夫人,我们当真要...”赵昂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犹豫,“英儿即将奔赴长安,若是因此有个万一...”
王异眼皮都没抬,专注地看着茶汤的颜色,语气平淡无波:
“夫君,莫非以为我们安分守己,吕氏父女便会真心接纳我们?韦端这个凉州刺史如今形同虚设,杨阜称病不出,这冀县,说到底还是她吕嬛的冀县。今日她能均汉阳豪强的田,明日就能清洗异己、秋后算账。”
她放下茶壶,淡然道:“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而我们赵家,便是‘小节’之一。他吕嬛若想稳坐西北,只会任用心腹来治理汉阳,而非...我们这些昔日‘叛逆’。”
她将一盏清茶推到赵昂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梁双杀我孩儿,此仇不共戴天。但梁宽?不过是一条暂时还能用来咬人的疯狗。借他之手,试试吕嬛的深浅,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是他梁家顶罪,与我们何干?至于英儿...”
王异顿了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正因英儿在她手中,我们才更不能束手待毙。唯有让吕嬛觉得我们有用,心存忌惮之下,英儿才能真正安全。摇尾乞怜,换不来尊重,只会让人将你看作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赵昂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妻子,也更清楚家族面临的困境。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侍女悄步走近,在王异耳边低语几句。
王异眼神微动:“让他进来。”
赵昂知道是谁要来,却目露凝重之色,微微叹息。
不多时,一道魁梧身影便进了院子,来人正是梁宽。
只见他拱了拱手道:“今日梁某特来赔罪,以赎梁双在西县犯下的罪过。”
“梁将军请坐!”赵昂与他寒暄几句,并没有刻意刁难。
梁双与他有杀子之仇不假,但梁双祖籍汉阳,与安定梁家乃是远亲,梁家虽有纵容之意,却也没办法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安定梁家身上。
一切,全赖自己疏忽大意,光顾着提防吕布了,竟忘了防备梁双,结果哪一个都没防住。
再者,赵梁梁家虽有过节,但在对抗吕氏“均田”这关乎根本利益的大事上,暂时的“默契”还是有的,尽管这默契薄得像层冰。
梁宽并没有举杯饮茶,他其实挺怕茶里有毒,特别是王异这女人煮出来的茶。
他一咬牙,干脆利落地问道:“说吧,如何行事!”
王异:“明日早晨,新办郡学,主道。”
这打哑谜般的短语,让人摸不着头脑,却让在场的三人皆沉默不语,气氛凝重。
梁宽心里的斗争更是激烈。
他也知道王异狡诈狠毒,把自己当刀使。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消息至关重要。
吕嬛明日微服出行,护卫不多,主道两旁有段商铺皆是梁家产业,正适合埋伏,确是动手良机。
可风险也极大!吕布如今威震关中,自己是安定人,事败必然牵连家族。
然而,想到家族田产将被“均”的可怕前景,梁宽把牙一咬,猛然起身,只拱了拱手,便大步走出庭院。
凉亭内,赵昂看着远去的背影消失,忧色更重:“夫人,若梁宽失手,反咬我们...”
王异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没有弧度冷笑:“只有死人不会咬人。”
轻抿一口之后,她微微挑眉:“明日姜囧便要随军入营,带队巡城的活计不就落在你身上了。”
赵昂瞪大眼睛:“夫人的意思是...”
“补刀!”王异放下茶碗,眸中带着几丝狠戾:“夫君明日多带些好手,梁家若败,便剁了梁宽;吕氏若败,便反了吕氏。如此,退可杀人灭口,进可护主救驾。方能左右逢源,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
赵昂咽了咽口水,怔然无语,仿佛不曾认识自己的妻子一般...
第300章 逛街
汉阳郡的春日,阳光暖得让人发懒。
吕嬛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决定去视察一下即将开学的郡学院。
她没摆仪仗,只带了赵云和张先等十来个护卫暗中保护,身上裹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头发用木簪挽着,活像个从关中过来的账房先生,就这样一路溜达了过去。
用她的话说:“这叫深入基层,贴近群众,避免形式主义。”
身后跟着的赵云和张先就没这么“低调”了。
赵云穿了件素色锦袍,腰间系着银带,就算刻意收敛气势,那通身的俊朗也藏不住,招来了无数姑娘媳妇的目光。
张先更甚,直接把长槊斜背在肩上,走路带风,路过的百姓都得绕着走。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吕嬛不满地望向张先,“我这是微服私访,不是率军巡查!”
张先挠挠头,把长槊往身后挪了挪:“都督,这不是怕您出事嘛!您忘了许昌董贵人那茬了?”
这话可戳中了吕嬛的痛处。
那段被药晕的经历,让她痛彻心扉——竟有如此歹毒之女子,往那美味粥食里放毒,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她赶紧强行挽尊:“那不一样!冀县现在是咱们的地盘,再说我有系统地图,谁要搞事我都能提前知道。”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话也就赵云和张先能听懂,俩人早就习惯了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说法”。
不过也没想太多,以为都督整天盯着沙盘闹出幻觉了...
对此,张先深表同情,毕竟自己也有这种经验——经常外出挖坟,现在每天晚上摸到床总感觉在摸棺材,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讨媳妇了...
...
主道旁的几家商铺,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门口工匠正敲敲打打,仿佛在搞修葺一般。
但这并不引人注目,战后的县城,多有破败,临时修补房屋也挺正常。
其中一家酒肆的二楼雅间,早没了往日客人的喧声,气氛反而沉闷得吓人。
只见梁宽透过半掩的窗户,远远地盯梢,他将刀鞘微微抵在地上,低声骂道:“这妖女倒是大胆,就带两个人敢出来晃悠?”
用词的确没夸张,吕嬛还真是...晃悠。
只见她不时钻进商铺里挑挑拣拣,买了不少货品,都让身后两个手下挑着。
她跑动速度看似飞快,其实在到处闲逛,很是磨蹭,真不知多久才能走到此处,实在让人等得郁闷!
“这两人乃是吕嬛手下两大猛将,不可轻视!”赵昂在一旁微微眯眼,试探着问道:“你真要动手?关中现在是吕布的地盘,你要是失手,安定梁家可就...”
“我有得选吗?”梁宽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
“吕嬛每打下一个地盘,都要搞均田,收了多少豪强的地你不是不知道?再过些日子,她要是把主意打到安定郡,我们梁家的田产也得被充公!到时候整个家族都得喝西北风,还不如现在拼一把!”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更是咬牙切齿:“若不奋起一搏,我这一族之长便成了摆设。”
赵昂闻言,顿时了然。
分家——乃是世家嫡系最不想面对的场景,却又是旁支庶子的狂欢。
吕嬛甚至还给分配不均的世家子弟撑腰,带着军队上门,帮忙讨要家资财货。
如此推恩,不杀人,却诛心。
让平日被压制下来的世家龌龊,瞬间爆发出来。
这种情况下,世家豪强已然自顾不暇,更不可能干扰均田的施行了,反而争吵着,看能否多分一些地。
想到这,赵昂叹了口气,抱拳道:“既如此,我就去安排巡城士卒了,你若动手,我立即带队策应,此番必能将吕嬛一举成擒!”
梁宽点头道:“赵兄速去,事成之后,冀县这帮软骨头的产业,咱们两家平分!”
“好!一言为定!”赵昂郑重点头,随后转身便大步离开。
他并不认为梁宽会成功。
至于原因...他说不上来,这只是一种直觉。
妻子的智谋,赵昂向来佩服,可昨天,她的眸光当中,确实有几分算计,但更多的是仇恨。
她这次,或许要坑死梁氏全族才会罢休。
丧子之痛,如同挖心,作为父亲,赵昂岂会不理解妻子的做法,只是在怪她,为何要将这等大事藏在心里。
轻轻掩上酒肆后门,赵昂快步跃进,从一处胡同的墙上跳下之后,眼前便出现一片空地,早有十数名军中好手等候着,而王异,赫然位居其首。
“夫人怎么来了?”赵昂诧异着问道。
在设想当中,她此刻应该待在家中,或者在郡学里安心当值,才能充分避嫌,而不是亲身来淌这道浑水。
王异笑意中带着几分苦涩:“我不放心。”
赵昂闻言,抬头望向其身后的士卒,微微点头道:“夫人请放心,这些巡城士卒皆是赵氏子弟,武艺或许稀松,但忠诚度绝对没问题。”
王异失落道:“跟我来吧,边走边说。”
说完她便抬步向前,朝着胡同外走去。
赵昂虽不理解她的举动,却也朝待命的士卒下令:“跟上!”
随后他便跟在妻子身侧,疑惑着问道:“此刻不是该隐秘行动吗?夫人为何要去...大街上?要知道,今天带来的族人助战,乃是经过暗箱操作,若是被人发现,可就...”
“已经被发现了,”王异叹息着说道:“此番梁宽必败!我此来,就是怕你误判局势。”
“怎会如此?”赵昂眼眸骤然圆睁:“若是用计,确实非我所长,但若论用人...”
他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赵家子弟,很有信心道:“...这些皆是族内栋梁,我相信,他们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与此无关!”王异微笑道:“夫君不必多想,妾身不是怀疑赵家子弟的忠诚,而是...”
她扭头抬眸,平静道:“...而是此前情报收集不足,妾身判断失误,今日特来补救。”
“哦?”赵昂好奇道:“夫人打探到什么情报了?”
王异:“吕布兵出陇关时,曹公送来一份关于吕玲绮的情报,因冀县被围,今早才送达,若不是我收拾桌案,怕是就要错过了。”
两人走出胡同,正好汇集在主道之上,前方不远处,便能看到吕嬛跳脱的购物身影。
见阴暗的谋划暴露在广众之下,赵昂无奈道:“还请夫人明说!冀县百姓与我族子弟很是熟络,这一露面,恐怕会传入吕氏父女耳中,随便一猜就知道我们想干嘛了。”
“当然是干好事!”王异眸光深邃,“夫君识破梁宽谋逆,暗中调兵平叛!”
赵昂闻言,很是错愕!
却也有着几丝了然神情——夫人果然想报仇。
但...这么不讲信用真的好吗?
他没有直接反对妻子的建议,而是小心求证:“夫人为何笃定,这吕都督一定会赢?不再观望一下吗?”
“夫君请信我!”王异笑道:“这位吕都督平生最喜欢玩火,偶尔也玩水,此地是上风处,我们暂且在此避避风头,一会便能见分晓。”
赵昂:“......”
他感觉没话可问了,似乎与妻子没有聊在一个频道上...
第301章 平叛
行至主街,人烟骤然减少,吕嬛一脚踩在青石板上,顿感空气中飘来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她下意识又把脚步收了回来。
“此处为何如此冷清,连只鸟儿都不曾见到?”
赵云闻言,不由目露凝色,一手紧握剑柄,另一手拽着个甩在肩头的大包袱,里面满是刚买的日用杂货,说是让刚收的...两名人质在去往长安的路上用。
陪女子逛街,张先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像个沙僧一般,肩上挑着担子,而扁担就是他那把宝贝马槊。
此刻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抹了一把汗水道:“都督没看前方有工匠在修葺房屋吗?沿街店铺都不开张,没有行人倒也正常。”
“公安所言极是!”吕嬛一拍脑门,看向幽静街道,悦然说道:“嗯,环境不错,正适合用来搞事。”
她脑中的系统地图上,代表敌人的红点像撒了芝麻似的,密密麻麻分布在街道两侧的建筑里。
粗略清点一下,吕嬛不由吐槽起来:‘好家伙,近百号人,梁家这是下了血本啊。’
她装作浑然不觉,甚至还有心情点评了一下路边刚冒新芽的柳树。
直到走到街道中段,估摸着埋伏的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才突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赵云大声说:
“子龙啊,你看这天气,春日风干,带着物燥,这些木楼又挨得近,万一哪家不小心走了水,可是要连累一片啊!”
赵云不明就里,春日不是挺湿润的?前天刚下过小雨,怎会干燥?
但都督说这话,想必是内心燥闷,想要借机洒洒火,还是别唱反调了,于是他配合地点头:“都督所言极是,需得小心火烛。”
毕竟都督是个玩火高手,她说走水,那就一定会走水,信她准没错...
吕嬛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天就来个临时‘消防演练’!也就是...防火救火演练!张先!”
“末将在!”张先立刻上前。
“你让暗中保护的军士都出来维护秩序,再晓谕附近百姓,凡参与取水救火演练者,无论男女老幼,每人赏钱五十!”
吕嬛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这手令并非胡乱下达,冀县正处于渭河边上,近得都能当护城河了,取水很是容易。
命令一下,暗中随行的护卫立刻分头行动。
张先虽然觉得自家都督这想法天马行空,但执行起来毫不含糊,立刻带人开始吆喝:
“消防演练!闲杂人等速速避让!防止走水,人人有责!”
藏在酒肆二楼的梁宽和身边的管事都傻眼了。
“消...消防演练?”梁宽一脸懵,“此乃何意?莫非是吕嬛新搞的收税名目?让百姓挑水,然后收水费?”
管事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像,我刚才听士卒说,让百姓挑水还给工钱呢。会不会是她察觉到什么了,故意搞这么一出?”
“不可能!”梁宽咬着牙,“这妖女是昨晚才临时起意说要去学院的,王异也是今早才把消息传给我的,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可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发慌。
街上全是挑水的百姓,还有关中士卒在巡逻,他的死士就算想冲出去砍人,也得先穿过人群——这跟送死没区别。
“再等等,”梁宽攥紧拳头,“只要她走进埋伏圈,咱们就动手。到时候就算有百姓和士卒,也来不及反应。”
管事点点头,又缩回了门后。
可他们没注意到,吕嬛已经掏出几个火折子,放在张先手里。
“放火!”
张先傻眼:“放....放火?”
“当然是放火!”吕嬛催促道:“赶紧的,没火如何让演练变得真实?”
后世的消防演练还在铁桶里烧一些木头呢,此刻没一点火怎么行?
“这...这是要...假戏真做?”
张先拿着火折子,脑子感觉有点宕机。
若在往常,杀人放火乃是西凉军的基本素养,可是跟着都督一路走来,他感觉自己快洗白成好人了,再这么干似乎有些...不合适吧。
吕嬛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出了实情:
“楼房烧了可以再建,但楼内藏有上百死士,若是让军士强攻,怕是会造成无谓的伤亡。”
赵云猛然抬眸:“都督是说,前方埋伏了杀手?”
“正是!”吕嬛点头道:“近百号好手,皆是梁家蓄养的死士”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张先闻言,立马雄起,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布庄的屋檐——那屋檐下挂着不少干草,一碰到火折子就着了,瞬间冒出黑烟。
“着火了!”张先大喊一声,“注意保持距离!”
布庄里的梁宽和管事都懵了。
还没等他们明白这“消防演练”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就听得街面上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
他们看着熊熊火光,一时转不过弯来。
说好的演练,怎就当真了?
“快!让死士冲出去!”梁宽首先反应过来,对着管事大喊,“再不走,就被烧死在里面了!”
为了隐藏行迹,带来的人手大多藏在店铺的阁楼、地窖等狭窄隐蔽之处,视线受阻,若没有及时引导出去,怕是要成了闷炉里的烤鸭!
管事立马转身往后院跑,可刚跑两步就愣住了,后院的柴房也着火了,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路。
藏在二楼的死士们也慌了,屁股冒着烟,慌不择路之下,纷纷从窗户往下跳,摔得七荤八素不说,还被百姓泼了一身水,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见他们手持利刃,关中士卒也不客气,直接拿下,有敢反抗者,直接杀了。
“吕玲绮!”梁宽看着乱作一团的死士,气得浑身发抖。
他这才明白,吕嬛根本不是搞什么消防演练,是故意放火烧他的店面,把他的死士逼出来!
他气得拔出腰间的大刀,带着残存死士便冲了出去,还一边嚷着:“随本将军杀敌,封侯拜将就在今朝!”
刚冲出酒肆,凄厉的惨叫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悸。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大部分人是跑不出来了。
幸好,在大街上总算看了到来接应的赵昂,胜算终于多了几分...
“梁将军....对不住了,”
赵昂手握长剑,而剑身却已没入梁宽的心脏。
“你....你...”内脏的破碎,让梁宽无法喘息,手掌无法聚力,兵器咣当一声掉了下去,就连说话声也是断断续续,气息缭乱。
“你...卑鄙....”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不耐烦,赵昂没让他把话说下去,一脚将他的身体踢开,抽出卡在胸骨中的佩剑,顿时带出一股血柱。
随后他微微甩去血渍,淡淡说道:“杀!”
梁家和赵家,已经无法善了,不如趁机夷灭,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诺!”
赵氏族兵听令,抽出腰刀便与梁家死士战在一处,刹那之间,血肉横飞。
两家火拼,成了火场的主角。
吕嬛却是看得索然无味,示意左右:“灭火吧,没啥好戏可看了。”
眼见出了许多人命,周围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可看到张先手里的钱袋,又都围了上来——刚才救火的钱还没给呢!
“都别慌!”张先从钱袋摸出铜板,“刚才挑水的、救火的,都过来领钱!一人五十文,一分不少!”
百姓们立马忘了地上的尸体,欢天喜地地围上去领钱。
吕嬛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钱都是最好用的“稳定剂”。
眼见火势渐缓,赵昂带来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吕嬛才抬手下令:“子龙带人收拾一下残局,本都督不要俘虏!”
“诺!”赵云领命,带着刚赶来的吕军甲士,正要上前之时,忽然回身问道:“那...赵家?”
吕嬛微微沉默。
杀人灭口这种龌龊事,不适合让赵云来做。
她希望赵云永远是那个白马银枪的阳光少年,而不是一个干脏活的马仔。
因此,吕嬛轻轻一笑:“赵家平叛有功,自当倾力救治。”
“末将领命!”
赵云抱拳,随后带着部下风风火火地杀入战团。
此举,让躲在街角观战的王异顿时松了一口气——再不救援,赵家族兵就要死绝了,就连赵昂都浑身是伤...
有了赵云加入,场面顿时变成一边倒。
在职业士兵面前,梁家死士根本抵挡不住,不断被杀散,分割,而后被尽数全歼。
临死前的惨叫声在烈火中频频发出,震人心弦。
“来喽!再次招募灭火精英!”张先抛着钱袋,继续开始了他的中介生涯:“核心区域灭火,依旧每人五十文,报名从速,过时不候!”
“官爷!”一名手举木桶的百姓忍不住诱惑,却又担忧地望了一眼打打杀杀的中心区域:“刀剑无眼的,若是伤到了可咋办?”
“什么话!”张先瞪眼道:“那是关中军在平叛,你可曾见过关中军伤害百姓的?若是有,那一定是叛军干的,不过呢...”
他看了自家都督一眼,又补了一句:“...救火之时,不管是被谁伤了,都算工伤,本将军支付所有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误工费!”
三连保障一下,顿时让周围百姓喜上眉梢。
见后顾之忧尽去,他们又凑了过来,眼前很快又是一片熙攘。
喊杀声,灭火声,刀剑入体声,还有水泼火苗声,一时之间,竟混杂开来...
见大局在握,吕嬛便信步踏进街道,踩着湿漉漉的石板,留下一个个带血脚印,走到梁宽面前。
梁宽嘴里不断冒出鲜血,声音沙哑含糊:
“都督...我错了...求您饶了我...饶了梁家...”
吕嬛没说话,只是朝张先递了个眼色。
张先会意,马槊破风而过,又一次贯穿梁宽的心口,给了他最后的痛快。
望着这一幕,吕嬛长叹一声,仰面望向阴沉污浊的天空。
她终究不敢让梁宽再说下去,生怕自己心软。
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意志力练得跟...张先一样,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毫无挂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或许,等打完凉州...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她忽然想起后世常听人说,留洋归来的人总会染上一身毛病。
想必这就是近墨者黑的由来。
如今她处于凉州这个大染缸里,等回到长安,定能练就一身帝国主义做派,唯利是图,不论人情...
她也觉得这样的痞性很没素质,可这不就是一名合格政治家的...基本素养?
第302章 泄密者
这场火,虽然灭得及时,却也烧了半条街。
收尸的工作,吕嬛没让关中士卒参与,而是让当地豪强调人过来,由他们自己指挥清理。
总不能杀了鸡,却没有猴子来围观吧...
街道上往来清扫抬尸的民壮甚多,他们闻着焦香烟尘,却没发出太大声响,更让场面显得阴沉压抑。
吕嬛并没有逗留,转身便走,一边招呼道:“回去了,该收账了!”
“收账?”张先听不明白,他飞快地抓起地上的杂货担子,随意挂在肩上,然后快步跟上吕嬛,好奇地问道:“都督要收什么帐?”
没见她赌钱吧?
做生意那就更不可能了,没听说汉阳郡有分销商吧?
吕嬛:“当然是泄密的账!”
她双手抱胸,走得闷闷不乐,鼓着气说道:“我昨日才说要去郡学巡查,今天就有人埋伏在必经之路上,这分明是有人泄密。”
“都督觉得会是谁?”赵云跟在吕嬛身后,轻声问道,“是冀县的豪强?还是之前投降的官员?”
吕嬛推测道:“我只在昨晚临时跟李莘提过一嘴,姜囧现在跟咱们绑在一起,她没理由泄密。不过这个也很好查,只要看看这段时间之内,她都跟谁见接触过,那幕后真凶就无所遁形了。”
这一劫杀之计,妥妥的算计了三伙势力,毙命的梁家,被栽赃的姜家,以及苦主...吕嬛。
若不揪出真凶,她怎么可能安心西征?
赵云点了点头:“那都督可有怀疑人选?”
“自然是有...”吕嬛倏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街角。
只见斜落的光线下,赵昂满脸血污,衣衫破损,模样甚是狼狈。
王异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
若不是这满身的伤与血,眼前这幕倒像极了妻子在为晚归的丈夫整理衣冠,静谧而温馨...
吕嬛可不管什么情调与场合,开口就是一句问候:
“二位早呀!如此琴瑟和鸣,实在羡煞旁人。”
赵昂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太阳都快下山了。
再说这个...‘琴瑟和鸣’,用在这种血光场景,不合适吧?
王异闻声,手上动作微停。她并未离开赵昂身侧,只是转向吕嬛的方向垂首致意:“都督,夫君有伤,不便行礼,还望都督海涵。”
“不妨事!”吕嬛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本来你家夫君是不用受伤的,赵氏族人也不会死伤过甚,只不过本都督想给你们一个教训而已,你们心里有气,也属正常。”
“这....”赵昂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见过一个居高位者说话如此不讲究的,这是想...撕破脸皮摊牌吗?
可看了看吕嬛身后两大战将,赵昂不由微微低头:“都督有话请直说,属下洗耳恭听便是。”
吕嬛收起嘻哈笑脸,陡然变得有些严肃:“本都督至今依旧单身,见不得别人秀恩爱,趁着今朝风和日丽,想寻一对恩爱男女,一人埋南极,一人埋北极,方能解我心中烦闷。”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怔然。
虽不知‘南极’‘北极’在何处,但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此刻的吕都督,心情很不美丽。
而且,还与...婚嫁有关?
赵云犹豫几下,俯身压低声音说道:“都督...你若愿将彩礼打个七折,末将或可...舍命相陪!”
这豁出去的模样,让吕嬛听了不由一愣。
“都督...还有我呢!”张先把担子换了个肩膀,一头挤了过来,“末将虽然没有储蓄彩礼,可身板也是硬朗可靠,一点不比赵师兄差,往后生的小孩,全姓吕!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吕嬛脸色变得相当精彩,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她这是在办正事好吧!
没看正敲诈勒索吗?
哪有闲情谈情说爱?
好在王异听懂了,没有跟这两位常山二杰凑一起,不然吕嬛真要捂脸了...
“都督不必试探了,”王异起身走来,面无表情,淡淡说道:“梁宽,确实是受妾身挑唆,才会在此地伏杀都督。”
——好家伙,都督果然厉害,一通话就逼出幕后黑手。
赵云与张先对视一眼,纷纷甩掉包袱,亮出兵器,将赵昂夫妻二人堵在墙角。
那阵势,怕是一言不合就要捅窟窿了。
赵昂早就见识过这两位的武艺,来一个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两个。
他拄着佩剑起身,人倒也光棍,说话直截了当:
“梁宽由我亲自接洽。此番带兵过来,也是心存劫杀都督之意,一切谋划,皆出我手。我夫人不过是一介妇道人家,皆是受我唆使,所有罪责自是由我一人承担,还请都督莫要为难她。”
王异急眼:“你...”
“男人说话,你个妇人插什么嘴!”赵昂打断她的话。
吕嬛皱眉道:“别以为这点苦肉计就想打发我,今个儿,你们这一家子都别想跑,准备承受本都督的...辣手摧花吧!”
赵昂也很无奈,眼下已经没什么底牌可打了,只能试试...金牌了。
他随后便带着几丝疲倦,商量着说道:“都督若是只诛首恶,赵家埋在土里的三缸黄金,赵某便双手奉上。”
“原来是...黄金啊...”吕嬛见她们死到临头还如此恩爱,本来还挺气愤,真想来个南北分埋。
但一提到黄金...她的dNA动了。
虽然不知赵家用多大的水缸装黄金,但就算是一个醋坛子,吕嬛也打算...原谅他们了。
金子耶!谁不喜欢?
她现在总算理解了,为何和珅会一手拿银票,一手狠拍自己的手背,大呼曰:“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
只因...受贿的心情,实在美不可言...
吕嬛嘴角扬起,幅度越来越大:“怎么不早说?快来跟本都督说说,你家水缸到底有多大?埋在何处?”
赵昂:这么...容易就脱罪吗?
王异:说好的喜欢美人呢?
赵云:跟着喜欢赚钱的都督,真不知是喜还是忧。
张先:不愧是温侯之女,都喜欢在土里刨食。
众人皆是心思活络,却沉默不语,只留下呼呼风声从胡同口路过...
第303章 勒索
水缸?不是!
醋坛?也不是!
吕嬛站在一处小坑前,掌中托着一个小瓷缸,很精致,很美观,也很小巧。
里面是放满了黄金,可这充其量也就水杯大小的容积,又能装进去多少?
“这就是你说的...水缸藏金?”
张先喜好热闹,不由伸过脑袋一观,开始也是一脸嫌弃,随后转成释然,安慰着说道:“都督,这已经算不错了,我跟温侯在秦陵忙活月余,都没挖出这么多的金子。”
这话吕嬛一点都没听进去。
哪里一样嘛!
斗地主跟倒斗,两者的收益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好吧,期待值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赵昂从坑底爬了出来,又捧出一个小茶碗,小心地解释道:“这是属下的多年积蓄,请都督莫要推辞。”
吕嬛长长叹气,望着夫妻俩一人捧着一小杯黄金,心里很是焦躁,很想大声说:本都督从来只要大杯与超大杯...
但这样说似乎...太没风度了。
她决定换个委婉的说法:“赵郡丞的赚钱能力确实有待提高,不知令尊是否技高一筹?”
这话翻译过来便是...赎金不够!
至少也要掏空两代积蓄才能免罪!
这已经比后世的...掏空三代人要好得多了,更何况这小两口犯的可是重罪。
赵昂闻言为之一怔,他没有与劫匪谈判的经验,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都督恕罪,”王异赶忙走近一步,解释道:“家翁早逝,未能备下丰厚家资,这些黄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小碗,“...大半是妾身的嫁妆,万望都督...莫要嫌其微薄。”
吕嬛眸子一暗。
拿走赵昂的养老金...她心里并不在意,可要是拿走了王异的嫁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女人为难女人嘛?
可数目如此少,不嫌弃是不可能的。
这点金子还不够买几匹战马,如何能赎走王异这个...大美人?
吕嬛反悔了,这买卖不能做!
她马上堆起笑脸,满是天真无邪,把手上小碗还给了赵昂,脆声道:“瞧你们把本都督看成什么人了,这只不过是测试罢了。”
“测试?”赵昂低头看着怀中的两小瓮黄金,疑惑道:“都督此话何意?”
吕嬛双手抱臂,一脸审视:“本都督就是想看看,你能为妻子做到何种地步。不想你竟愿奉上全部身家性命,实在令本都督刮目相看。”
这话看似不要钱,其实暗藏了祸心,赵昂没听出来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以为保住了家资。
然而王异心里却咯噔一下,脱口问道:“都督做这个测试,是想把我们...分开?”
她还记得那‘南极’‘北极’的词,莫非这个吕都督并不想放过他们?
“没错!”吕嬛图穷匕见,一脸肃然:“凡事必有代价,你第一次赌注是赵英,这第二次赌注....”
她抬眸看了看王异,勾唇一笑:“本都督让你自己选,是要留下赵昂还是你自己?”
其实还有第三个选项,那就是花钱免灾,只是数量太少,这选项直接被吕嬛废了。
赵昂和王异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异口同声道:“选我吧,别为难他(她)了。”
这狗粮洒的,差点让吕嬛泪目。
“谁要你个糙汉!”不忿之下,她抬手指向王异,脱口说出了实话:“本都督只爱美人!”
赵云和张先面面相觑,皆露出了然之色:瞧!这才是都督本色。
“都督逼人太甚!”赵昂拄着佩剑踉跄向前:“想杀便杀,何必如此作弄我等。”
吕嬛微微点头:“可以成全你,但你可想好了,屠刀一开,死的不止是你一家三口,而是整个汉阳赵氏。西征在即,本都督不可能给自己留下后患。”
虽是一句威胁的话,但无人敢质疑此话的真实度。
当下诸侯,铲除异己都是以‘族’为单位进行的,这是惯例,也是常识。
王异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与冷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凄然。
她抬步挡在赵昂前面,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泄露都督行踪之事,是妾身所为。妾身利用李莘妹妹的单纯,套出您的行程,再以言语暗示了梁宽。”
吕嬛挑眉,没想到对方这么光棍就认了。
这让她如何接话?
王异继续道:“妾身与梁宽有杀子之仇,合作不过是与虎谋皮,各取所需。此事皆由妾身一人策划,夫君赵昂毫不知情。妾身愿承担所有罪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都督念在夫君这些日子为郡务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他性命。还有...我的女儿,她是无辜的,求都督开恩。”
说罢,深深低下头。
就在这时,赵昂猛地甩掉佩剑,冲到王异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对着吕嬛急声道:“都督!此事皆是下官所指使!是下官嫉恨梁家,才出此下策!她一妇道人家,并不知情?要杀要剐,冲我来!”
吕嬛看着这对争先恐后顶罪的夫妻,一阵无语。
她盯着王异的眼睛说道:“你女儿在长安会得到良好的教育,定会长大成才,前提是,她得有个活着的、并且还有用的娘。至于赵昂...”
吕嬛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有点像忽悠人入伙的“真诚”笑容,“他确实是个办实事的人才,冀县离不开他。”
吕嬛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最终决定:“所以,本都督决定,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王异,你不是精于算计吗?那就跟在我身边,随军西征!把你的算计,都用到对付马腾、韩遂上去!正好给我当个随军参谋!让赵昂在冀县好好干活,戴罪立功!要是后方出半点岔子,或者你在我军中有任何异动...哼哼,后果你知道的!”
此时埋尸在南极北极确实困难,但埋在河南河北还是挺容易的。如果还敢作妖,就让此二人隔岸相望。
传说马超和张琪瑛的墓都在汉中,也是隔江相望,这可比牛郎织女隔着银河残酷多了,毕竟没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学喜鹊给人搭桥,更别说给鬼搭桥了...
王异愣住了,没想到吕嬛会这样处理。
赵昂也是一脸错愕。
吕嬛叉腰:“怎么?不乐意?那也行,咱们就按《汉律》,看谋害一州都督是何种罪名...”
“妾身愿意!”王异立刻打断她,再次低头,“谢都督不杀之恩。”
她明白,这已是吕嬛能给出的最宽容的处置,至少保住了丈夫和女儿,自己也暂时安全,或许...真有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赵昂还想说什么,被王异用眼神制止。
吕嬛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王异,回去收拾行李,三日之后随军出发!赵郡丞,冀县,还有你女儿的未来,可都握在你手里了,好自为之!”
看着吕嬛带队离开的背影,赵昂紧紧握住王异的手,眼眶发红:“夫人,委屈你了...”
王异摇摇头,目光望向西方,低声道:“或许,跟在她身边,亲眼看看这凉州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也不是坏事...”
她的眼中,复杂的光芒闪烁,仇恨已消,却也多了一丝审慎与难以言说的期待。
吕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相携进府的赵昂夫妇,撇撇嘴:“唉,我这该死的魅力和智慧,又‘说服’了一位问题员工。”
王异啊王异,但愿你的刀锋,这次能对外。
西征凉州的好戏,这才刚要开场呢!
人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可别再站错了队。
话说回来,无双里面的王异,又美又飒,却少了几分柔美与精明。
但现实中的王异,则没有双持武器的飒爽,总之...各有千秋吧,就是便宜了赵昂这个糙汉有点可惜...
想到糙汉,吕嬛不由回头问道:“我父亲去哪了?”
张先支支吾吾道:“兴许是去...遛马了,都督知道的,犬马都是要经常牵出去遛遛的,方能茁壮健康。”
“你觉得我会信?”吕嬛气呼呼道:“还不将实话速速道来!”
张先抹了一把汗:“温侯...去勘探地理了。”
吕嬛:“......”
第304章 农具总动员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吕嬛嬛却没什么闲情逸致晒太阳,她正对着一幅汉阳郡的舆图,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均田令是推行下去了,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可这心里,怎么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敲了敲桌子,对着堂下几位新晋的“汉阳郡领导班子”成员说道。
赵昂作为郡丞,主管民政,闻言出列道:“都督,田是分了,可...乡里间并不太平。以往各豪强都有部曲私兵,现在明面上是解散了,可暗地里,谁没藏几把刀?分到田的百姓,白天欢喜,晚上却怕得很,生怕哪天夜里就被‘山贼’给抢了,甚至...丢了性命。”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这“山贼”指的是谁。
姜囧囧如今是郡尉,主要负责军事和治安,也皱眉补充:“我军主力即将西征,留守兵力有限,难以覆盖所有乡邑。若豪强心怀异志,煽动羌胡或纠结旧部作乱,恐酿成大患。”
‘各为其主’这个词用在两个新员工上很是贴切,这才刚转变阵营,便言出有物,且直触事件本质。
吕嬛嬛叹了口气,这就是打下汉阳郡后的现实困境。土地革命动了豪强的奶酪,人家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里的刀子可没少准备。
她一拍大腿:“所以,必须把老百姓自己武装起来!建立民兵!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训练,保境安民!让那些还想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掂量掂量!”
“民兵?”赵昂和姜囧囧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这想法是好的,但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都督,此事恐有难处。”赵昂硬着头皮道:
“其一,武器从何而来?我军装备尚且紧张,难以大规模配备民兵。其二,教官从何而来?懂军阵、会操练的军官,在军中都是宝贝,哪里分派得到乡间?其三...这民兵若组建起来,由谁统领?若被豪强渗透把控,岂非为虎作伥?”
吕嬛嬛嘿嘿一笑,显得既狡猾又自信:“武器嘛,本都督早有打算。传令下去,即日起,收缴郡内所有私藏兵甲!尤其是那些豪强大户,限期三日,将家中私兵武器尽数上缴!违令者,日后若是查出,以谋逆论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至于教官嘛...咱们不是刚‘请’来了几位学问大家吗?杨阜、还有你赵昂赵郡丞,你们家学渊源,子弟中总有几个识文断字、通晓兵法的吧?还有王异夫人那边的王家,姜囧你的姜家,都出点人!别藏着掖着了,现在是你们为汉阳郡、为凉州新秩序出力的时候了!”
这话一出,赵昂和姜囧囧脸色都有些精彩。
这是逼着他们拿出家族底蕴,去训练可能反过来制约他们的民兵!
这位吕都督,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吕嬛自然也有多手准备,新一期的军侯速成班已经提前毕业。
但这些军侯的素养确实是一期不如一期,这便是速成的坏处了。
没有经过体系的培养,也没有世家底蕴的熏陶,这些学子并不能胜任军中职务,只能先放在基层淬炼一番,若能脱颖而出,才会择优录进军中。
可即便按照每个村一个民兵队长来计算,这些军侯也是不够分。
都说穿越者最怕的是火力不足,其实更怕人才不足,打下了地盘,却无法巩固消化,这种场景对于有收集癖好的吕嬛而言,何其残酷...
...
政令下达,汉阳郡顿时热闹起来。
收缴私兵武器的行动雷厉风行,但结果却让负责清点的张先哭笑不得。
“还请都督...亲自去看看吧。”张先一脸古怪地来报。
吕嬛嬛好奇地赶到临时充作武器库的校场,只见空地上堆放的,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农具博览会!
最显眼的是一柄金光闪闪的锄头,锄刃锋利,木柄上还镶嵌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一个杨阜家的管事赔着笑脸:“都督明鉴,我家主人一心务农,家中仅有此物略像兵器,特来上缴,以表忠心!”
接着是姜囧献上的一件古怪物事,一具看起来年代久远、氧化发青的青铜碾磨。
姜囧一脸郑重:“此乃我姜家祖传‘神农磨’,不知历经几代,末将虽从未用过,却是坚韧无比!若是用来御敌,想必能有奇效!”
御敌?碾磨?吕嬛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位姜维家的老爹,不会是来拆台的吧?
没等她开口吐槽,旁边的董白已经好奇地抡起那枚碾磨,嘿的一声,朝着旁边一个废弃的石锁砸去!
“哐当!”
石锁被砸得粉碎,那“神农磨”居然只是木柄震了震,毫发无伤!
董白眼睛一亮:“阿姊!这个好!当攻城槌都够劲!”
吕嬛嬛:“……”
效果是不错,可谁有小妹那般力气?
她内心极为排斥这种农具军用的行为,还不满地瞪了姜囧一眼。
——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坏了!我要的是刀枪剑戟,你给我整个祖传磨头?
其他各家交上来的也是五花八门:缺口的柴刀、磨得锃亮的镰刀、甚至还有几把特大号的剪子,说是用来修剪枝叶,顺便防身...整个一大型农具上交现场。
就知道禁止民间兵器没这么容易...
正当吕嬛嬛扶额叹息时,场外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吕布风尘仆仆地大步走来,身后亲兵还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看样子是刚从哪个“地理勘探”现场回来。
“嬛儿!为父在城外发现一处古战场,宝贝颇多!”
吕布兴致勃勃,一眼瞥见校场角落里堆着的几件锈迹斑斑、样式古朴的青铜武器——那是从某个小豪强家地窖里翻出来的真正老古董。
吕布眼睛瞬间直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一柄青铜戈,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纹饰!这铜绿!至少是周天子时期殉葬品级别!哈哈哈!天助我也!竟发现如此重宝!快!给为父包起来,小心运送!”
吕嬛:“...父亲,那是刚收缴上来,准备给民兵用的...武器。”
吕布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用这等古物训练民兵?暴殄天物!充入为父的库房!哦不,是充公!充公研究!”
吕嬛无语道:“父亲不是只收集黄金吗,什么时候也喜欢青铜器了?”
“这不是为了...”吕布轻咳一声:“...为了编撰史书嘛。”
吕嬛闻言,扶额摇头。
父亲写史?
要不要这么野?
她都能想象到,后世史学家捧着一本吕布编着的‘正史’,面面相觑的场景...
第305章 安稳后方
最终,所谓的“民兵武器库”,除了少量实在不能看的破铜烂铁,大部分空间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农具占据。
吕嬛看着这堆“兵器”,无奈之下,也只能下令:
“农具就农具吧!打磨锋利了,一样能伤人!总比赤手空拳强!组织工匠,优先改造镰刀和锄头,至少像个能挥舞的长杆兵器模样。”
对此,她也是无奈。
西北之地,一向贫穷,即便豪强愿意将手中兵器悉数奉上,也不会太多。
只能等长安的下一批补给到达,或许可以一解这燃眉之急吧...
武器问题勉强凑合了,教官和兵源的问题更让人头疼。
吕嬛嬛从长安带来的基层军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撒到汉阳郡各个乡邑,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一想到凉州的大片地界,就觉头疼。
迫于无奈,吕嬛嬛只得硬着头皮,启用那些豪强子弟。
赵家、王家、杨家乃至姜家,都被要求派出家族中“通文墨、知进退”的年轻子弟,担任民兵教官。
这些人表面恭顺,心里打什么算盘,吕嬛嬛一清二楚。
但她有她的打算:一是解燃眉之急,二是把这些潜在的不安定因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三是...说不定真能发掘几个“好改造”的人才?
能用就先用着,等以后稳了要学赵匡胤还是学朱元璋....那是后话了。
征兵标准也沿用了关中的“文凭测试”制度,但结合凉州实际,做了一些“灵活调整”。
所谓测试,分为“文试”和“武试”。
文试现场,闹出了不少笑话。一个穿着绸衫的地主儿子,摇头晃脑地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得了满分。
负责考核的王异随口问道:“既读圣贤书,可知‘五谷’为何?”
那地主儿子一愣,迟疑道:“可是…黍、稷、稻、粱、麦?”
王异点点头,指着校场边试验田里的苗圃:“去指出哪是麦苗,哪是韭菜。”
地主儿子走到田边,对着绿油油的苗圃看了半天,额头冒汗,最后指着一片麦苗肯定地说:“此乃韭菜!我家常吃!”
周围等待测试的农家子弟顿时哄堂大笑。
结果可想而知,这位“学霸”被直接淘汰。
吕嬛嬛远远看着,对身边的赵云嘀咕:“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读再多书,也是废物点心一个。”
赵云:“那是被家人宠坏了,又或者是暴发户,真正的世家子弟,岂会五谷不分?”
吕嬛好奇道:“你家也是...世家吗?”
“曾经是,”赵云微微埋头,叹息一声道:“都督若是早几年选择河北为基业,我赵家的田地,怕是也要被你给均了去。”
吕嬛闻言,不由笑了出来。
蛇随棍上说道:“这可说好了,等本都督打到常山郡,你可不能当守财奴。”
“都督放心,”赵云笑着点头道;“末将一天的食量就那么多,无须拽着土地不放,唯恐吃撑了成为大胖子。”
吕嬛嘿嘿一笑。
天道可是偏心得紧,胖谁也不会胖赵云。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比试场地,惆怅道:“你助我成就霸业,我带你封狼居胥。此生,必不负卿。”
“都督...”赵云怕她钻了牛角尖,忙开导道:“狼居胥山一带...甚是荒凉,并无夺取价值,不可为了区区名声而劳费军力。”
吕嬛目光深邃,伴着淡淡笑意:“放心吧,本都督自有主张。”
她很赞同后世某个总统的话——对于一个成长期的民族而言,领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上天赋予她来到这个世道的使命,除了喂饱嗷嗷待哺的族人之外,便是占山圈地,即便未来的继承人没能保住这份江山,她也要留下一份‘自古以来’的疆域证据,让大汉帝国成为当世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接下来的武试就更精彩了。
一个来自羌人部落的彪形大汉,名叫黑木,笔试交了三张白卷,挠着头一脸憨厚。
轮到武试,考官让他演示箭法,恰好天空有一行大雁飞过,黑木也不废话,张弓搭箭,也不见如何瞄准,连珠三箭射出!
只听“嗖嗖嗖”三声破空之响,空中三只大雁应声而落,雁群惊散!
全场寂静无声,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吕嬛嬛拍案叫绝:“好!好一个神射手!免试通过!直接任命为小队头目!”
她想起雷仁曾盛赞羌人善猎,果然名不虚传。
这种能人可不能白白放过,就算他野性难驯、不通文墨,又或者怎么教都教不会,那可以让他儿子过来读书呀。
走家人路线,吕嬛已经轻车熟路了。
用小子来‘影响’老子,完美!
最好让他多生几个,有了羁绊,就好控制了...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准备,汉阳郡的民兵制度总算磕磕绊绊地建立起来了。
各乡邑以保甲为单位,青壮轮流参加训练,教官是那些心思各异的豪强子弟和少数长安来的军侯,武器是五花八门的改良农具。
第一次大规模合练,选在城郊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空地上。数千民兵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手持镰刀、锄头、削尖的木棍,场面颇为壮观,也带着几分滑稽。
吕嬛嬛亲自检阅,看着这群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的农民,虽然队列不整,但眼神中有了以往不曾见过的光彩和底气。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只要老百姓手里有了家伙,心里有了底气,那些还想搞事情的豪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训练间隙,还搞了个小型的对抗演练。
结果一群小伙子打上了头,追逃之间,不小心踩踏了旁边一块还没收割的豆田,绿油油的豆苗被糟蹋了一大片。
田主是个老农,见状心疼得直跺脚,跑过来理论。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刚刚还因为演练成功而兴致勃勃的吕嬛嬛,看着那片狼藉的豆田,也犯了难。
补偿是应该的,可这钱谁出?
要不...学曹某人割发明志,糊弄过去再说?
对这飞来的罚单,她很是不愿买单...
就在全场寂静,老农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站在吕嬛嬛身后的董白,突然举起手,声音清脆地喊道:
“阿姊!用梁家的赔款补!”
她记得清清楚楚,查抄梁家的时候,可是起了不少金银浮财。
吕嬛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摸了摸董白的脑袋:“好主意!就这么办!传令,今日所有参训民兵,表现英勇,特许免三年赋税!踩坏的庄稼,用梁家逆产双倍赔偿老丈!”
消息传出,民兵们欢呼雀跃,老农也转悲为喜。
吕嬛嬛看着眼前这群逐渐凝聚起来的力量,心中豪气顿生。
豪强虎视?人才短缺?在她这套“农具总动员”加“务实征兵”加“钞能力平事”的组合拳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凉州的根基,就在这一片看似混乱实则充满生机的气象中,悄然筑牢。
西征的后方,稳了!
第306章 西风渐起
自此,出征不到三月,武都、汉中、汉阳,三郡尽入吕嬛囊中。
她骑在高头白马上,很是意气风发。
果然,女子只要不是整天想着谈情说爱,将心思用在攻城略地上,即便不能与中原诸侯逐鹿天下,也能在西北一隅称王称霸。
只是可惜了,后世那些铺天盖地的传媒短剧,都是讲述女子如何利用身体的优势,来让男子死心塌地,爱上各种古怪的我。
殊不知,男子有一项与生俱来的被动技能——贤者模式!
这个离奇模式,吕嬛查阅大量中外文献之后,最终将其总结为一句话: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索然无味。
这种状态下的男子,就是一坨顽石,还是带了点佛家属性的金刚石,理智得可怕,岂会被寻常女子乘虚而入?
吕嬛不懂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技能,也不好问他人。
但她明白,这世间只有实力,才是让对手长久尊敬的存在,而不是保质期极短的...美色。
故而,在汉阳郡的民兵体系建立起来之后,她便带着关中主力,继续踏上西征的道路。
唯有征伐,才能让天下人重新认识她吕玲绮。
只有统一,才会让史书记载她在汉末的事迹。
下一个目标,便是陇西马腾。
只不过,此时的陇西郡态势很是微妙。
——韩遂又与马腾和好了?
吕嬛看了好几遍地图,最终才确认这对西凉冤家,还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瞧那聚拢在狄道附近的兵员数量,怕是有十万之多,即便这是加上民夫壮丁的数量,那也是挺吓人的。
吕嬛摩挲着下巴,下意识就要找父亲商量对策,结果一扭头,却只看到赵云和姜囧在闲聊,看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似乎还聊得挺投机?
罢了,为了姜维可以茁壮成长,就不打扰他父亲与未来的小师父套交情了。
她决定找擅长阴谋诡计的王异碰碰运气。
“王参谋!”
这个古怪名词一出,王异差点没反应过来,此时她正骑马跟随,拉扯着身上的皮甲,显然很不习惯甲胄在身的感觉。
美人着甲,很是赏心悦目,吕嬛静静欣赏,并没有刻意打断,心里想着,若是给她一副兵器,会不会如三国无双中那般...猛?
“都督!”
然而,不速之客打断了此刻的岁月静美。
张先奔马而至,抱拳道:“前面便是洛门峪,探马来报,狄道似有增兵迹象,还请都督定夺!”
吕嬛微微点头:“马腾和韩遂的大军正云集狄道,羌汉联军足有十万之众,你让斥候小心些,不必太过深入。”
“呃....”张先惊异道:“都督从何得知?”
说完他便后悔了。
都督每每都能料敌先机,他早就习惯,但乍一听十万大军,他内心还是充满震撼,毕竟自家主力精锐都没能过万。
他不质疑情报的准确性,可还是被马腾和韩遂联合之事给搞糊涂了。
这...韩遂不是杀了马腾的妻小?虽然不是全部,可也算血海深仇了吧?
更何况去年才火拼过,这么容易就和好吗?
吕嬛看出他心里的疑惑,微微一笑:“我也没料到,原本还想着各个击破,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张先皱眉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整整十万大军,即便是十万头猪,真要猪突起来,也是让人不寒而栗。
“无妨!”吕嬛大手一挥:“让大军穿过洛门,进驻平陶,我们在那里等着便是!”
平陶,便是后世的甘肃鸳鸯镇。
正好卡在渭河和漳河的汇集之处,这两道河谷便是敌军的必经之路,地势很是险要,若要保住洛门峪,就必须守住平陶。
而且,相信韩马联军不会让她等待多久,很快就会有动静——整整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之下,沿途水草定然被啃秃了,若是按兵不动,都不用吕嬛动手,自己就溃散了...
“诺!”张先领命,马蹄裹着滚滚尘埃而去。
...
狄道城外,联军大帐。
虽是白日,帐内却因人口稠密和炭火的烘烤,显得有些闷热浑浊。
巨大的牛皮地图悬挂在主位之后,其上蜿蜒的河流与标注的城邑,构成了决定未来无数人命运的棋盘。
韩遂与马腾并坐于上,看似同盟一体,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强敌吕嬛。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看似和谐之下的微妙缝隙。
韩遂须发已见斑白,精光内敛,偶尔掠过马腾侧脸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马腾则腰背挺直,面色沉静,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攻打关中失败,还被韩遂掏了老巢,如今又即将被吕嬛兵临城下。
近年的接连失利,让他的神态微显苍老。
帐下左右,分列着西凉联军的核心人物:
韩遂的首席智囊成公英面色沉静,目光大多停留在地图上,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每一分潜在的信息。
韩遂的心腹猛将阎行按刀而立,身形魁梧,眼神阴鸷,不时扫过对面马腾阵营时,嘴角会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
而更多的,则是以李堪、张横、梁兴、马玩、杨秋、成宜等人为代表的八部军阀。
他们神态各异,但普遍洋溢着一种乐观甚至轻浮的气氛。
李堪大呼:“吕嬛!一介女流,孤军深入我汉阳郡,掠我城池,辱我同袍!真当我关西无人否?”
张横附和:“十万带甲之士在此,碾碎她,如碾蝼蚁!此番,便要叫天下人知晓,这凉州,究竟是谁家天下!”
帐内顿时一片鬼哭狼嚎般的附和。李堪、张横等粗豪军阀满面红光,仿佛已看到踏破敌营、金银美人尽入囊中的景象。
十万对一万,巨大的兵力差距像一剂迷魂汤,让许多人已然忘却了对手的可怕,只觉胜券在握,仿佛关中已是囊中之物,更别说什么冀县、洛门了。
马腾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帐内的欢笑,在他听来都刺耳无比。
杀妻之仇未雪,如今却要与仇敌把酒联合,这酒浆入喉,苦涩胜似胆汁。
他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焦躁气息——那便是自家的儿子,马超。
年轻的马超也算历经磨难了,少年之时差点被阎行击杀,随后母亲又被韩遂杀害,此刻的他虽懂得收起锋芒,但俊朗的脸上依旧露出几分难以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他身旁的庞德,则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马超身旁还站着两位小将——马休与马铁。
他们衣着光鲜,神色间带着几分未经磨砺的骄矜,看向兄长马超的背影时,眼神复杂,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们是马腾续娶的汉人豪强之女所出的嫡子,自小在马腾身边悉心教养,与那位血统半羌、几乎被“放养”的兄长,境遇天差地别...
第307章 风起
“报~~”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报将军!已确认,吕嬛所部前锋已过洛门峪,其主力约八千至九千人马,已于昨日进驻中陶城!”
消息确认,帐内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吐息和低低的议论声。
“果然兵不足万!”梁兴咧嘴笑道。
“嘿,女人当家,就是魄力不足,这点人也敢来捋虎须?”马玩附和着,引起几声哄笑。
韩遂轻轻咳嗽一声,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马腾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寿成兄,看来情报无误。吕布之女,当真狂妄至极,以区区万人,便想挡我十万虎狼之师?今日,便是我等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之时!”
他话语慷慨,意在鼓舞,却也巧妙地将“收复失地”与“联军”绑定,强化了暂时的共同目标。
马腾微微颔首:“文约兄所言极是。吕嬛虽狡黠,然兵力悬殊,此战关键,在于如何以最小代价,速战速决。”
他刻意避免长他人志气,将焦点引向战术层面。
韩遂满意地点头,随即看向成公英:“军师,敌情已明,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进击,方能一举功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以冷静理智着称的谋士身上。
谋士成公英缓步出列,对韩遂躬身:“主公,我军势大,固然可喜。然那吕嬛,能以女子之身周旋于群雄,屡次脱险,恐非仅凭运气。在下以为,当广派斥候,探明其虚实,尤其需防其奇兵断我粮道,方为上策。”
成公英缓步上前,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中陶位置:
“诸位将军,中陶此地,扼守渭水、漳水交汇之处,以水护城,险要浑然天成,易守难攻。若我军贸然强攻,即便拿下,伤亡必巨,非上策。”
话音刚落,梁兴便嗤笑起来:“成公先生,你也太过小心!十万对一万,便是每人吐口唾沫,也淹死那婆娘了!探什么虚实?直接碾过去便是!”
“正是!读书人就是胆子小!”李堪瓮声附和。
韩遂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看似大度,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公英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见。不过,我关西健儿的威风,可不是靠谨慎忍出来的!吕嬛滞留汉阳已久,兵力几何,布防何处,我等早已了然于胸。此战,必胜!”
他一句话定了调子,将成公英的谏言轻轻揭过。
原因在于兵力对比太过悬殊,实在想不出失败的可能性,唯一要考虑的,便是胜利之后会不会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
成公英暗叹一声,不再多言,退回席中,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注意到,在满帐喧嚣中,唯有马超与其部将庞德,自始至终面色凝重,毫无喜色。
军议继续进行,无非是划分先锋、约定进军路线等琐事。
诸将为争先锋之位,几乎要当场厮打起来,阎行冷眼旁观,最终在韩遂的暗示下,主动请缨,得了这头功之位,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傲然与狠厉。
就在众人以为战略已定,准备摩拳擦掌分配任务之时,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末将以为,此策不妥!”
众人愕然望去,出声者正是马超。
他越众而出,向韩遂和马腾抱拳一礼,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定格在地图上。
“马超!”马腾低喝一声,意在制止。
但马超既然开口,便无退缩之理,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韩遂脸上:
“吕嬛此人,我与之交锋数次。其用兵,绝不可常理度之。她麾下虽寡,却皆精锐,更兼其本人诡计多端,最擅搅乱战局,于不可能处寻得生机。十万大军齐出,看似泰山压顶,实则战线绵长,首尾难顾,正予其可乘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计策说了出来:
“某愿引本部兵马为偏师,不出大路,绕行鄣县,奇袭中陶!若主力胜,我可断其归路;若战事有变,我亦可为奇兵,袭扰其后!如此,方可保万全!”
庞德立刻踏步上前,声如洪钟:“末将庞德,附议少将军之策!吕嬛狡诈,不可力敌,唯有奇正相合,方能克敌制胜!”
汧水之战,他依旧心有余悸。吕嬛那种将人算计到骨子里的做派,确实不得不防,只要体验过一次,便是终身难忘...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嘲讽。
“哈哈哈!”梁兴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马孟起!我没听错吧?十万对一万,你还要分兵?还要绕远路?你是昨夜被噩梦魇着了,还是被那吕娘子的名头吓破了胆?”
马玩阴阳怪气地接口:“就是!绕行鄣县?那得多走上百里山路!等你的奇兵到了,怕是吕嬛都老死在中陶城了!莫非是想借着迂回之名,行避战之实?”
李堪摇头晃脑,语带讥讽:“马少将军勇冠三军,今日怎地如此怯懦?莫非是上次被俘,落了病根?”
张横也跟着起哄:“带着庞令明?是怕路上遇到狼,还是怕吕嬛派个美人出来把你掳了去?哈哈哈!”
杨秋和成宜虽未放声大笑,但也是面露哂笑,微微摇头。
杨秋低声道:“孟起终究是年轻,太过谨慎了。”
成宜则对身旁人道:“兵力十倍于敌,还要行奇招,确实...欠考虑了。”
满帐的嘲笑声如同冰雹般砸向马超和庞德。
李堪更是粗鲁地吼道:“怂包!枉你号称神威天将军,竟惧一女子至此!真是丢尽了寿成兄的脸!”
韩遂端坐其上,面无表情,甚至端起案上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乐见马超成为众矢之的,这有助于削弱马腾在联军中的影响力。
马腾的脸色,在这一片嘲讽声中,由沉静转为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每一句嘲笑,不仅针对儿子马超,更像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马家的脸面上。
“孟起!令明!”马腾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帐内的嘈杂,“军议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马腾。
马腾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马超和庞德,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军压境,以堂堂正正之师碾压宵小,方是正道!收起尔等怯懦之言,休要再提什么分兵迂回之事!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番话,表面是严厉训斥自己的儿子和部将,维护军纪和联军“团结”,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向韩遂和满帐军阀表明态度:我马腾,顾全大局!
庞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但在马腾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是愤然松开了刀柄,重重哼了一声,退后一步。
一旁的阎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冷笑终于不再掩饰。
他看着马超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快意无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亲随道:“哼,空有匹夫之勇的马儿,今日总算尝到众口铄金的滋味了!提出这等迂腐之策,简直是妇人之仁!”
这“妇人之仁”,既嘲讽马超怯懦如妇人,也暗指他们的敌人正是一个妇人,不屑之意十足显露。
然而,在一片或嘲笑、或快意的目光中,唯有成公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个联军,内部满是裂痕,只能打顺风仗,战事若有一丝不利,怕是满盘皆输...
第308章 云涌
军议散后,众将各自回营准备。
帅帐之内,独留成公英与阎行二人。
“主公,马超今日虽受辱,但其言,未必全无道理。”成公英忧心忡忡,“吕嬛‘贪图小利’之名,若为其故意散布之迷雾,那便是诱我轻敌冒进。且马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其志不小。”
韩遂不屑一顾:“公英多虑了。马超不过如此,他忍下今日之辱,便是真懦夫,不足为虑!至于吕嬛?”他冷笑一声,“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阎行!”
“末将在!”阎行踏前一步,眼中精光闪烁。
“先锋重任交于你,不仅要击破吕嬛前锋,更要打出我军的威风!让某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关西猛将!”韩遂意味深长地说。
阎行心领神会,这是主公要他在阵前找机会,折辱马家,消减马家士气,以便灭了吕布之后,顺便把马腾也灭了,方能独霸西凉之地。
“末将定不辱命!”他仿佛已看到自己阵斩敌酋,功成名就的场景。
另一边,马腾营帐内,气氛压抑。
马腾烦躁地踱步,最终指着马超骂道:“竖子!你今日将我马家的脸都丢尽了!大帐军议面前,你竟说出那般怯懦之言!日后叫我如何统领部众,如何在关中立足!”
马超却异常平静,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庞德在场。
“父亲,今日之辱,孩儿刻骨铭心。但请父亲细想,韩遂为何极力主张全军压上?他当真只为速胜吕嬛吗?”
马腾一怔。
马超继续道:“韩遂与我有杀母之仇,他岂会真心与我联合?他欲借吕嬛之刀,损耗我军实力,甚至借机在乱军中加害父亲与我!此乃驱虎吞狼,一石二鸟之计!”
庞德沉声道:“少将军所言极是。韩遂老贼,其心可诛!梁兴、马玩之辈,不过趋炎附势之徒,此战必争先抢掠,毫无阵型可言。十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号令不一,此乃兵家大忌!”
马超走到地图前,指向中陶:
“我请兵袭中陶,看似迂回,实则是将主动权握于己手。若韩遂胜,我军可截杀吕嬛败军,也能顺势杀进汉阳郡,夺取陇关也无不可能;若韩遂中伏惨败,我军占据中陶要地,可接应败军,亦可断后阻敌,甚至...可相机而动!”
他没有明说“相机而动”的对象是谁,但马腾和庞德都心知肚明。
马腾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儿子沉稳刚毅的侧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曾经的莽撞少年,在经历了连番巨变后,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未虑胜,先虑败’,这是祖上留下的用兵训示,流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无人在意这点了。
胜则掠,败则溃,这便是他马腾戎马半生的真实写照。
就是可惜了,这个好大儿的母亲,为何偏偏是个羌女...
他心中的恼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欣慰,是愧疚,更有一丝寒意。
“若是偏师失败,只怕马家便会名望扫地,在陇西难以抬头。”马腾仍有疑虑。
“父亲,”马超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吕嬛兵力不足是实,但她用兵,向来以正合,以奇胜。韩遂大军才是她的首要目标。我等偏师,反而安全。况且,”
他顿了顿,“我怀疑,吕嬛真正的杀招,未必在正面战场。成公英亦有所疑,只是韩遂不听罢了。”
马腾沉吟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为父信你!你与令明统领五千,如何行动,你二人自行决断!此战,我马家之兴衰,尽系你身!”
“诺!”马超与庞德单膝跪地,眼中皆燃烧着莫名的渴望,他们都想确认一下,上次的河谷之战,只是一次偶然战败,而不是谋略不如一女子...
...
就在马超庞德悄然点兵,准备趁夜出发的同时,联军大营的其他角落,也上演着各自的盘算。
李堪与张横聚在一处,大碗喝酒,兴奋地讨论着破城后如何抢掠,仿佛汉阳郡的财富已是他囊中之物。
杨秋与成宜则在密帐中低语。
“韩九曲此番,怕是没安好心。”杨秋抿着酒道。
成宜冷笑:“他何时安过好心?无非是想让我等与马腾先去拼命。不过,那吕嬛据说颇有姿色,且搜刮了不少财宝...”
“哦?”杨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如此,我等更需‘尽力’才是,总不能好处都让韩遂和阎行占了去。”
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他们的“尽力”,自然是跟在主力后面,伺机抢夺战利品,而非拼命冲杀。
马玩和梁兴则凑在一起,继续嘲笑着马超的“懦弱”。
“马寿成生了这么个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梁兴唾了一口。
马玩阴笑道:“此战之后,马家若再损兵折将,看他还有何颜面与我等并列?届时,他那点地盘...”
两人眼中都露出了贪婪的光芒。
没有人真正关心吕嬛有何能耐,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智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帐中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关西武人遵从的一贯准则。
战争的巨大机器,已经在利益的驱使和仇恨的发酵下,开始隆隆启动,至于方向是否正确,没人在意。
反正按照往常经验,只要碾过去就有收获,惬意得很...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联军主力浩浩荡荡开出大营,韩遂金盔金甲,意气风发,阎行率先锋精锐,气势如虹。
各路军阀的旗帜混杂在一起,看似庞大,却透着一股混杂的气息。
队伍喧闹着,如同迁徙的兽群,朝着他们认定的猎物方向涌去。
在远离主力的一个偏僻营门,马超和庞德率领着数千精锐骑兵,人马衔枚,蹄裹软布,静悄悄地出发,转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鄣县。
军队沉默无言,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马超回头望了一眼喧嚣的主力方向,眼神复杂,最终一夹马腹,当先而去。
中军大旗下,韩遂志得意满。
成公英跟在他身侧,最后一次劝谏:“主公,是否再多派斥候,探查两翼山地?”
陇西的地形,基本上都是山地,官道也是凭借大自然的帮忙,在山谷中间开辟出来。
然而此刻的陇西,水土并未流失,不是后世那种光秃秃的荒凉,而是布满林草,虽不茂盛,但藏个千把人还是可以的。
韩遂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妈?我军皆是骑兵,等斥候探查完两翼,黄花菜都凉了。”
他见自家军师稍显失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莫要思虑过甚了,你随我起兵数十年,就该知道西凉群狼一向败在内讧上,而不是外敌太强。”
在韩遂眼里,若不是西凉土地贫瘠,这帮军阀何至于困在山地里内斗,早就屯足粮草,攻略中原了。
“是我所虑偏颇了...”成公英叹了口气,他知道韩遂的言外之意,便是...攘外必先安内。
即便是表面上的‘内安’,也要尽力维持下去,不然何以‘攘外’?
身为谋臣,他确实着相了,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主公思考全局,反而在一场战事上纠结良久...
“既如此,请恕属下直言了。”
韩遂笑道:“但说无妨。”
成公英在帐内缓缓踱步:“此战若胜,自然不必属下忧心,主公名望如日中天,铲除马家亦是水到渠成。”
“然...”他犹豫一番后,实话实说:“...属下料定,此战不会顺利,甚至会折损甚多。主公可趁此机会,佯装恼羞成怒,命其他军头快速进军。到时候,自有吕玲绮为主公清洗不臣。”
韩遂满意点头:“军师此言,甚得我心!但这帮军阀万事求利,若不诱以重利,恐难上钩。”
“这个简单!”成公英露出微笑:
“主公可于阵前放言,此战只要粮草够用便可,其他财货美人,我军尽皆放弃。属下断言,此战若胜,也是惨胜,主公可乘机吞并各部,财货依旧会回来;此战若败,主公便回金城,趁着各路军阀命丧陇西之时,独霸西凉,待积蓄力量之后,卷土重来。”
第309章 破敌之策
中陶城,或者称其为中陶关更为合适。
此城正好建在渭河和漳河的衔接处,将河流当成了天然的护城河,防护等级拉满,在选址上可谓是颇费匠心。
后世的鸳鸯大桥和广济大桥在此交叉汇集,足显此地的重要性。
然而在汉末时期,没有盘山国道316线可走,也没有连霍高速可行,只能走渭河谷道。
因此,吕嬛只要凭借中陶城的险要,堵住渭河谷道入口,便能安枕无忧。
但固守一地,等待挨揍,这不是吕氏风格,她盯着沙盘思量着,决定主动出击...
正无头绪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进来,遮住了光线。
吕嬛即便不抬头,光闻着味道,就知是谁来了。
“父亲去哪里了?”她靠近吕布吸了吸鼻子,不满道:“一身土腥味,别人家出门垂钓还能带几条鱼回来,你可倒好,只带回一身臭汗。”
“为父可不是空手而回!”吕布怕薰到闺女,赶忙后退一步解释开来:“女儿可知,洛门以东有座秦公大墓,出土了大量铜钟车驾...”
“且住!”吕嬛打断他的话,手指沙盘道:“西凉十万联军即将到来,父亲竟还想着这事?”
吕布讪讪笑道;“这等伤脑之事,女儿来办就好,为父只会冲锋陷阵,对于谋略...实在不熟。”
“我也不熟!”吕嬛气呼呼着回道:“你是主帅,赶紧过来想办法!”
吕布无奈,只好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走到沙盘前。
他心知女儿在生闷气,便随口开导道:“敌众虽多,却是乌合之众,有一本书上不是说了: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且看为父带领关中铁骑突破敌阵,直捣狄道和金城,来个围魏救赵,看这韩马之流急不急...”
读书的吕布...确实言之有物。
但这套方案对中原合适,对边陲之地却是不合适,双方都是骑兵,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摧毁敌方老巢。
更何况,这是...换家战术吧?
这样打下去,确实可以让韩遂和马腾无家可回,但关中的盆盆罐罐不得全碎了?
这又不是水晶塔,碎了还能再来一局!
“不妥!”吕嬛摇了摇头,沉闷着说道:“再想!”
想谋略...这可不是吕布的强项。
只见他抓耳挠头,愁眉不展,试探着问道:“要不...为父带领精骑先骚扰一番,试试那...游击战的十六字箴言好不好用?”
吕嬛闻言,倍感无奈,父亲还真是一点谋划都没有...
正在此时,传令兵在军帐外面禀报:“都督!王参谋来了!”
“让她进来!”
吕嬛大声回答,长长叹息之余,竟发现吕布蹑手蹑脚地朝帐外走去。
“父亲要去哪?”
听着阴沉的声音,吕布顿时收回脚步,笑眼眯眯:“外女进帐,为父这是要避嫌。”
哈?你还在乎这个?
吕嬛听完不由气乐了。
没等她反驳,王异已经掀帐进来,见吕布在场,忙抬手抱拳:“属下见过温侯,见过都督!”
“免礼!”吕布大手一挥,眸光中满是欣喜,“你们聊,本将军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没影。
王异看着吕布几乎是以冲锋速度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转向吕嬛时,已恢复恭谨:“都督,温侯还是这般...风风火火。”
吕嬛顿感心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指着沙盘:
“别提他了。找你来,是商议破敌之策。韩遂、马腾纠集十万之众,若是正面硬碰,胜算渺茫。我寻思着得搞点阴谋诡计,这不就找你来了。”
王异微微叹气,看来自己在军中的定位,已经被都督找到了。
她走近沙盘,目光敏锐地扫过渭河谷道与狄道方向的地形,轻声道:“敌众我寡,利在智取,不可力敌。都督可有初步构想?”
吕嬛叹了口气,将吕布那套“馊主意”——所谓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箴言复述了一遍。
末了自嘲道:“家父倒是记得些新鲜词,只是具体如何施行,怕是还得我们来琢磨。”
出乎吕嬛意料,王异听完后,眼眸却亮了起来。她沉吟片刻,手指点向沙盘上代表联军主力聚集的狄道区域,语气带着几分决断:
“都督,温侯此议,看似粗犷,实则暗合兵法奇正相生之理!并非馊主意,反而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一步!”
“哦?”吕嬛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王异条理清晰地分析开来:
“关西大军虽多,但成分复杂,各怀鬼胎。其优势在兵力,其劣势在后勤与配合。温侯勇冠三军,麾下突骑来去如风,正适合执行这‘扰’字诀。”
她具体规划道:“可精选五百轻骑,由温侯亲自率领,多备火油罐、火箭、锣鼓号角。不必与敌硬拼,专挑夜间、拂晓敌军疲惫松懈之时,突袭其营地边缘。”
“其一,火攻扰敌,焚烧其粮草辎重,哪怕不能尽毁,也能制造混乱,引发恐慌。”
“其二,声东击西,锣鼓齐鸣,呐喊佯攻,让敌军彻夜难安,以这帮临时拼凑的马匪而言,很容易造成营啸。”
“其三,捕捉战机,若敌军派出小队追击,温侯可凭借骑兵机动性,利用地形反身痛击,积小胜为大胜。如此反复数日,敌军士气必然低落。”
她唇角微微勾起,比划着沙盘说道:“...若是敌军就此逃散便罢。属下笃定,以关西豪杰的火爆脾气,定会进退失据。如此,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吕嬛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西凉联军大营里夜夜火起、人心惶惶的场景。“此计大妙!让父亲去折腾...似乎还挺合适的。那接下来呢?”
王异的手指随即从狄道滑向渭河谷道,目光锐利:
“温侯在敌后搅得天翻地覆,韩遂、马腾必然恼羞成怒,急于寻求决战。他们若想尽快抵达中陶城下,渭河谷道这条天然通道是必经之路。我们绝不能坐守孤城。”
她看向吕嬛,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都督可记得关中军工作坊新造的那些杠杆弩和床弩?中陶城虽险,但若能将战场前移,在我们选定的地方迎头痛击,效果更佳。”
“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半渡而击?或者说,在他们进入河谷狭窄处设伏?”吕嬛立刻明白了王异的意图。
王异此言确实有道理,战场主动权岂能轻易交给敌人,自当紧紧握在手中,才能进退有度,令敌人防不胜防。
“正是!”王异肯定道,“韩遂性急,马腾新败,内部必有龃龉。温侯的骚扰会放大这种矛盾。待他们被激怒,不顾一切扑向中陶时,我们以逸待劳,在河谷最险要处预设弩阵。利用杠杆弩速射之利,床弩破阵之威,辅以三段击之法,足以让渭水为之变色!”
王异最后总结道:“关西军阀只能打顺风仗,只需败上一场,便会自溃而去,届时,都督率军掩杀,足可破敌。”
吕嬛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之前因父亲不靠谱而产生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看着沙盘上清晰的战术脉络,不由赞叹:“王异啊王异,让你随军参谋,果真是明智之举!好,就依此计!我这就去安排军械粮草,你负责细化伏击地点和弩阵布置。至于我父亲那边...”
吕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去跟他说,他这‘馊主意’被王参谋看上了,让他好好准备去当他的‘搅局先锋’!”
王异微微躬身:“属下遵命。此战若成,非王异之能,实乃温侯启发于前,都督决断于后。”
“不必谦虚!”吕嬛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道:“王参谋的计谋若能在战场之上大放异彩,堪为女中豪杰也!”
这才是女子该做的事。
若将算计用在后宅的栽赃嫁祸上,不仅显得自己肤浅,还平白污了身份。
可若是用在政治军阵,那么‘阴谋诡计’也会升华成‘奇谋妙计’,在思想觉悟上,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第310章 骚扰
狄道西南,便是首阳县,地势宽阔,正适合用来扎营,顺便...进城乐和乐和。
城里的惨叫声,马腾没有听到。
但弥漫在城池上空的黑烟,以及空气中的血腥味,他还是能觉察到的。
首阳县是马腾的治下,平日也是交了不少税收,可在‘大局’面前,还是被他毫不犹豫地献祭出去。
大军出征需要士气,当下保持士气的最佳手段便是...准许兵士抢掠。
值此乱世,这条准则即便中原诸侯都会遵守,更何况这西北边陲之地...
十万西凉联军号称的营盘连绵十余里,旌旗招展,人喊马嘶,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盘踞在陇西大地上的狰狞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军大帐设在首阳城外,马腾与韩遂虽已“盟誓”共同抗吕,但两军营地泾渭分明,隐隐透着猜忌与隔阂。
由于此次进击的军阀有点多,谁都想进城提升一下‘士气’,但排队人数众多,有些人便沉不住气,继续向前进发,充当先锋自行寻找‘补给品’。
首阳县以东八十里处,便是另外两座县城——襄武和豲道。
想着一会可以找城中女子发泄一通,李堪不由重重踢着马腹,催促骑卒快些前进:
“都打起精神来,难得这次马腾老儿肯出血,襄武县便是儿郎们的温柔乡,若是去晚了,可别怪找老子哭诉!”
“多谢将军!”
“小的们省得!”
这句话果然激起了不少士气,行进速度也快了一些。
此次‘前锋’部队由李堪、张横率领,约两万余人,此刻正沿着渭水北岸缓慢向前推进。
队伍拉得很长,羌骑与汉卒混杂,纪律谈不上严明,更多的是凭借一股劫掠的狂热在支撑。
“妈的,这鬼天气,日头忒毒!”李堪抹了把脸上的油汗,骂骂咧咧地挥舞马鞭,催促部下再加点速度。
张横相对谨慎些,眯着眼眺望前方起伏的山峦和狭窄的河谷,嘀咕道:“李兄,还是小心为上。那吕玲绮虽是女流,可能让韦端、杨阜栽跟头,绝非易与之辈。还有她爹吕布...”
“呸!”李堪不屑地啐了一口,“吕布?三姓家奴罢了!在中原混不下去,跑来凉州逞威风?老子手下儿郎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至于那小娘皮,嘿嘿,擒住了,正好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他话音未落,侧翼的山坡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尖锐的唿哨!
“敌袭?!”张横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拔刀。
只见百余骑如旋风般从山坡后卷出,清一色的关中轻骑打扮,铠甲鲜明,动作矫健。
为首一将,身高九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
如此拉风的出场,不是吕布吕奉先又是谁?
吕布甚至没正眼瞧那乱糟糟的联军先锋,他单臂举起画戟,朝着李堪、张横的方向虚劈一下,朗声长笑,声震四野:
“关西的土鸡瓦狗们!尔等爷爷吕布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不少联军士卒耳膜嗡嗡作响。
李堪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只有百来人,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吕布!你找死!儿郎们,给我围上去,剁了他!”
数千先锋部队嗷嗷叫着,试图包抄过来。
尤其是李堪、张横麾下的羌骑,自恃马术精良,纷纷策马冲坡。
吕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画戟一挥:“退!”
百余骑毫不恋战,拨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顺着来路就往回跑。
赤兔马快,瞬息间已拉开距离,那些冲上坡的羌骑只吃到一嘴尘土。
“追!别让这厮跑了!”李堪气得哇哇大叫,亲自带队追击。
然而,吕布这支小股骑兵极其滑溜,他们并不直线奔逃,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丘陵河谷间穿插迂回。
时而回头放一轮冷箭,虽造不成多大伤亡,却精准地射翻了几名冲在最前的羌骑头目,更是撩拨得李堪部怒火中烧。
追了约莫三四里地,联军先锋的队伍已被拉得七零八落,步兵更是被远远甩在后面。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谷口,吕布的骑兵一闪而入。
李堪追到谷口,见地势险要,心下有些迟疑。
张横赶上来,劝道:“李兄,小心有埋伏!”
就在这时,谷内传来吕布嚣张的喊声:“无胆鼠辈!只敢仗着人多吗?吕某就在此地,谁敢进来送死?”
李堪被这一激,再加上部下的鼓噪,头脑一热,吼道:“怕他个鸟!他就百来人,能有什么埋伏!跟我冲进去!”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冲入谷中,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巨石上用木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遛狗至此,下次再会!——吕奉先题。”
“吕布!我操你祖宗!”李堪气得几乎吐血,一刀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之余,石头应声而倒,露出一个小洞。
“这是...”张横靠近一观,只见洞口发出袅袅青烟,思索片刻后自语道:“莫非吕布这厮还有闲心做烧烤?”
可洞内只有一个陶罐,鼻口插着一支冒烟的...棍子,场面很是怪异,煮饭不像煮饭,烧烤又不似烧烤。
“哼!吕贼之物,不看也罢!”李堪大哼一声,抡起大刀就要劈开陶罐。
嘭——
没等刀刃碰到陶罐,陶罐却自行炸开,犹如天女散花般,洒落大片黄褐之物,把近前的人都溅了一身。
张横和李堪靠得最近,更是涂满了脸面。
“呸呸呸...”
两人狂吐不止,只因这味道分明是...粪便!
“哈哈哈...”吕布横戟立马,在不远的山头上大笑不止,待两人缓过劲来之后,才大声说道:“遛狗之后,还得喂养!尔等吃得可饱?”
他有点相信女儿所说的...科技就是力量了。
瞧!用火折子的原理用来当引信,造出来的土制地雷,效果棒极了。
可惜火药被女儿用光了,不然就凭西凉军这一字长蛇阵,只需在沿路埋上这种地雷,准叫这两万人有来无回...
“吕布!受死!”
李堪不堪其辱,抓起长刀就跳上战马,朝着吕布飞奔而去。
“竟有这般好事!”吕布见他孤身一人前来单挑,不由喜上眉梢。
这次不退了,把这厮剁了再说。
赤兔善解人意,托着这个大块头便朝着山坡冲了下去。
两马交错而过,李堪...卒!
吕布策马转回,长长叹息——不过一合之敌,脾气还敢如此暴躁?家中老母没有教他出门要谦逊吗?
同时也暗自埋怨老天...这戏份也太少了吧,根本显示不出他吕奉先的勇武...
张横可不知道某人心中的凡尔赛,知道了也不敢逗留,也顾不得给‘同袍’收尸,就连脸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清理干净,就慌忙上马,溜之大吉。
待吕布转身还要挑战,却见面前空无一人,只剩凌乱的马蹄声和溅起的尘烟...
第311章 袭营
这“敌进我退”的戏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上演。
吕布率领他的百人突骑,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专挑联军行军、休息时进行骚扰。
有时是远处放箭,有时是夜间擂鼓呐喊,有时是偷袭运粮的小队。
他们从不硬拼,一击即走,让庞大的联军拳头如同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
只不过有了李堪的前车之鉴,已经无人愿意担任先锋了。
纷纷抱团结成刺猬阵,谁也不愿提议出击事宜,生怕被韩大帅给点了将,扔出去当成替死鬼。
人是会长记性的,此刻的他们,总算记起了吕布是当世第一名将的事实。
而且这厮还变坏了,不再觉得一挑三是正常之事,反而逮着落单之人来杀,在战术上简直猥琐至极,再无天下第一猛将的节操。
是夜,首阳城外联军大营。
连续几日的骚扰,让联军士卒精神高度紧张。
尤其是中军大营,虽然戒备森严,但夜晚的锣鼓声、呐喊声、偶尔划破夜空的火箭,总是让人无法安眠。
韩遂坐在大帐中,面色阴沉。
他年纪较长,心思缜密,这几日吕布的骚扰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绝非简单的挑衅,而是一种极具针对性的疲敌战术。
他确实想让其他军阀送死,可并不愿意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之外...
“寿成兄,吕布此举,意在拖延我军,消耗士气。如此下去,恐非良策。”
韩遂对坐在一旁的马腾说道。
马腾脸色也不好看,他将自己的地盘作为‘补给基地’,送给联军糟蹋,却没想到这帮西凉军阀如此不堪一击,竟连出战都不敢。
这笔买卖...亏大了。
一想起他们此前讥笑马超胆怯,再对比一下他们现在的作为,马腾更是憋着一肚子火。
但此刻却不是互相埋怨之时,他深深吸气,淡然说道:
“文约兄所言极是。但这吕布滑溜如泥鳅,我军大队人马追不上,小股部队又非其敌手,如之奈何?”
帐下,张横、梁兴、程银等将领也是怨声载道。
“妈的,吕布这厮忒也无耻!有种真刀真枪干一场!”程银拍着桌子吼道。
“我部下的儿郎们晚上连觉都睡不好,白天走路都打晃!”程银抱怨道。
“再这样下去,不用到中陶,咱们自己就先垮了!”梁兴忧心忡忡。
成公英作为韩遂的谋士,沉吟道:“主公,马将军,为今之计,唯有加强巡逻,固守营盘,同时催促后方粮草,尽快推进至中陶城下,逼吕布主力决战。如若不然,如此骚扰,久必生变。”
粮草?马腾皱眉苦笑。
为了供养这十万大军,整个陇西郡的地皮都快被刮干净了,再这么下去,只能学程昱做肉罐头了...
就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呐喊,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辕门外:
“九原吕布在此!韩遂老儿,马腾匹夫!可敢出营与我一战!”
“尔等如此胆小,皆是插标卖首之徒!何不速速退去,省得有碍观瞻。”
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声和赤兔马的嘶鸣!
“欺人太甚!”马腾猛地站起,须发皆张。
韩遂相对冷静,抬手虚按:“寿成且慢!此乃吕布激将之法,不可中计!”
成公英也劝道:“此刻夜深,不宜出兵,只需紧守营寨便可,任吕布再勇武,也不敢孤军深入...”
其实夜里倒是可以出兵,但对兵员素质要求极高,不然混乱起来可会要了老命。
吕布确实不敢凭借这几百号人突袭十万大军的营寨。只敢在外面逞逞口舌。
但当他看到西凉军的营寨布置极为简陋之后,便改变了主意。
这帮西凉人,别说壕沟了,就连鹿角都没有,如何阻挡骑兵突袭?甚至连营墙栅栏都是敷衍了事。
习惯了中原诸侯的严谨风格之后,吕布差点以为有人在用‘示弱’之计。
他带着满肚子算计撤兵了。
黑灯瞎火的,确实不好组织进攻,就这点人马,搞不好会陷在这里。
然而正因为人少,再加上艺高人胆大,吕布决定搞一次...侧面穿插!
当声音渐渐消去,成公英顿时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次袭扰就算过去了,正想开口让韩遂多备弓箭手,以防吕布假戏真做时,外面的喧哗声再次传来。
“报~~”
传令士卒滚进帐内,衣衫不整,半跪抱拳:
“启禀将军,吕布带着一彪人马,从营侧杀进来了!”
“岂有此理!”韩遂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吕布这厮不过带着几百人,就敢突袭防卫森严的营寨?
“速速让人修补营墙,我要让吕布有来无回!”
“将...将军,没法修补,”传令兵头都不敢抬:“吕布来的方向,并没有...建造营墙。”
韩遂闻言一愣。
堂堂西凉大军,安营扎寨岂会没有营墙?难不成裸睡吗?
正要发火之际,成公英拱手:“主公,我军乃是羌汉混编,羌卒本就不善筑城,至于汉卒...”
他抬眸看了韩遂一眼,“军中校尉先前在首阳城享乐,后又被吕布袭扰,早就...‘身心疲惫’,根本不愿约束手下士卒干活。”
一盘散沙。韩遂脑海中骤然蹦出这个词。
“这帮混账!”他手捂额头,长长叹息:“出去看看,即便不能杀掉吕布,也要尽快赶走。”
然而吕布也没让他久等。
盏茶功夫,吕布便带队如约而至,将营中乱兵杀得人仰马翻,如入无人之境。
末了,还在营内前来回驰骋,画戟挥舞间,顺手将辕门上的帅旗旗杆一戟斩断!
那面绣着“韩”字的大旗轰然倒地!
“韩遂老儿!你的旗子倒了,还不出来捡?!”
吕布哈哈大笑,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吕布!我誓杀汝!”
韩遂出帐之后,看到的便是此番场景,再也保持不住镇定,气得浑身发抖。
被人上门夺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速速调集弓兵,给我射死这厮!”
营中有了主心骨,骚乱总算被止住了,韩遂和马腾的亲兵护卫上前列阵,弓兵更是踩着整齐的步伐弯弓搭箭。
见秩序逐渐恢复,吕布轻蔑一笑:“关西豪杰,不过如此!”
说完便不停留,赤兔马调转方向,在一阵箭雨落下之前,已然带队绝尘而去,手下在离开途中,还不忘四处乱扔火把。
冲进夜幕之后,现场只留下漫天尘土和联军大营里的鸡飞狗跳。
这一夜的“敌驻我扰”,效果拔群。
不仅让联军上下更加疲惫,更重要的是,彻底激化了韩遂与马腾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
韩遂觉得吕布是冲着马腾来的,自己受了无妄之灾;马腾则认为韩遂部下防守不力,才让吕布如此嚣张。
各部军阀更是各怀鬼胎,开始盘算自己的小九九,生怕成为吕布下一个打击目标。
……
第312章 挑衅
连续几日的骚扰,效果逐渐显现。
联军先锋部队,尤其是梁兴、程银这些较弱的部众,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行军速度大大减缓,甚至出现了掉队和开小差的现象。
这一日,梁兴部负责押送一批从后方运来的粮草,队伍行进在一段相对狭窄的谷道中。
连日来的疲惫让押运的士兵们无精打采,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他们不知道,两侧的山坡上,百余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吕布轻轻抚摸着赤兔马的鬃毛,对身旁的成廉和魏越低声道:“差不多了,羊肥了,该宰了。”
成廉咧嘴一笑:“主公,兄弟们早就手痒了!这天天跑来跑去,不如真刀真枪干一场痛快!”
魏越则沉稳些:“主公,敌军虽疲,但人数仍众,需速战速决。”
吕布点头:“放心,看某家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画戟朝天一指,暴喝如雷:“并州儿郎!随我破敌!”
“杀!”
百余骑如同下山猛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马蹄声如雷,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梁兴部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押运的民夫吓得四散奔逃,士兵们惊慌失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快如闪电,直接冲入敌阵核心!
画戟展开,如银龙出海,荡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根本无需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凭借无与伦比的力量和速度,画戟扫过之处,人仰马翻,兵器折断,无一合之将!
“呕曹!吕布!是吕布!”梁兴吓得魂飞魄散,拔马就想跑。
李堪的悲剧,他早已见识过,实在不想自己也遭受一番。
“将军!万万不可啊!”手下亲兵见他如此怯战,赶忙劝住:“咱们跑不过赤兔,何不奋力一搏?”
“去!别挡道...”梁兴踢着马腹,不忿道:“尔等光说话不腰疼,没看过吕布斩李堪的干净利落...”
一边说着,一边策马想要逃离战场。
但吕布岂能让他如愿?
赤兔马几个起落便追了上去,画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梁兴后心!
梁兴听得脑后风响,勉强回身格挡,就听“铛”一声巨响,他手中长枪被直接砸飞,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吕布的画戟顺势一拖,锋利的月牙刃便划过了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
梁兴,这位凉州小军阀,就此殒命。
主将一死,部下更是彻底崩溃,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成廉、魏越率领骑兵左右冲杀,如砍瓜切菜般清理着残敌。
吕布则下令:“缴获粮草,焚烧多余物资,撤!”
随后又恶狠狠地瞪着俘虏:“本将军没空俘虏尔等,速速滚蛋!”
“多谢将军大义!”
“这就滚,这就滚...”
刹那之间,运粮队跑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突袭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吕布迅速撤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粮车。
这就是“敌疲我打”!
精准、狠辣、一击致命!
回去的路上,成廉兴奋地对吕布说:“主公,你这‘遛狗’的法子,真他娘的绝了!看着那帮龟孙子被耍得团团转,比直接砍了他们还解气!”
魏越也笑道:“主公如今用兵,颇有古之名将风范,虚实难测,飘忽如风。”
吕布得意地哈哈大笑,享受着部下的吹捧:“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某家是谁!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乃是...是一本旷世兵书中的精髓!简单好用!以后咱们就专干这买卖,比当马贼快活多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也一扫而空。
他们对吕布的崇拜,从单纯的勇武,更多了一层战术上的信服。
...
翌日,联军大帐。
此刻帐内的气氛很是压抑。
连日被吕布骚扰,尤其是昨夜吕布率军踹营、斩断韩遂帅旗的奇耻大辱,让所有将领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寒霜。
“砰!”侯选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水四溅,“奇耻大辱!十万大军,被吕布百来号人当猴耍!韩将军,马将军,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杨秋阴恻恻地接话,目光在韩遂和马腾之间逡巡:“就是!我部下的儿郎,晚上睡不好,白天走不动,还没见到中陶城的影子,就折损了数百人!粮草也被烧了几批!再这么下去,不用吕布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累死了!”
张横更是唾沫横飞,抱怨自己先锋部队损失最重,指责中军支援不力。
成宜、马玩等人也纷纷附和,帐内一时吵嚷如同集市。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本部人马损耗,对整体战略毫无概念,更没有提及自己怯于面对吕布的事实。
至于李堪和梁兴,现在已经无人提及了。
两个死人而已,谁在乎。
什么兔死狐悲,不可能的,他们只会觉得死的人不够多,利益不够分配。
韩遂面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听着众人的抱怨,目光却不时扫向马腾。
吕布每次骚扰,似乎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马腾部的核心区域,更多是针对他韩遂和其他小军阀。
这让他心头疑云密布:莫非马寿成这老小子,表面上联合,实则想借吕布之手削弱我?
马腾同样恼怒,但他恼火的焦点不同。
他见韩遂的心腹爱将阎行,在几次应对吕布骚扰时都显得有些“迟缓”,似乎出工不出力,便忍不住冷声道:“文约兄,约束部下还需严厉些。若是人人都像阎将军那般‘稳重’,这仗也确实不用打了!”
韩遂本就疑心,一听马腾反而指责自己,顿时火冒三丈,强压怒气反唇相讥:
“寿成兄倒是心急,莫非是惦记着早日打到中陶,好独占关中?却不知令郎孟起的偏师,如今到了何处?可别又像上次那样,中了人家埋伏!”
“你!”马腾豁然起身,眼看两位主帅就要当场撕破脸。
“主公息怒!马将军息怒!”成公英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心中暗叹这联盟脆如薄冰:
“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吕布骚扰,尽快推进至中陶!内讧只会亲者痛,仇者快啊!”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地禀报:“主公!不...不好了!吕布那厮,刚...刚才偷袭了后营马厩,把...把您那匹心爱的大宛良驹‘追风’给...给抢走了!还留下话说...说...”
“说什么?”韩遂猛地站起,目眦欲裂。
那匹“追风”是他花重金从西域商贩购得,平日爱若性命。
亲兵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说...多谢韩将军赠马,此马脚力甚佳,正合他用来...用来继续遛狗...就如同遛家中的大黄狗...”
“噗——”韩遂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帅旗被斩,爱马被抢,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将他韩文约的脸面踩在地上反复摩擦!
帐内其他军阀,如侯选、杨秋等人,虽然也愤慨,但眼神中难免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吕布!吕奉先!我与你势不两立!”
韩遂状若疯虎,一把掀翻案几,“全军听令!拔营!直扑中陶!某要亲手斩下那吕家父女的人头!”
成公英大惊失色,连忙劝阻:“主公不可啊!吕布此举,正是要激怒您,使我军脱离营垒,仓促进军!中陶城险,吕玲绮必有准备,恐有埋伏!”
“埋伏?就算有刀山火海,某也要踏平它!”韩遂似乎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劝谏:
“他吕布敢凭借百骑嚣张,我韩遂麾下万千西凉铁骑,难道还怕他一个黄毛丫头不成?传令下去,留下步卒固守营寨,所有骑兵随我先行!踏平中陶!”
他认定吕布主力在外游击,中陶城内必然空虚,一个女子顶个什么用?待西凉大军兵临场下,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是挽回颜面的唯一机会,韩遂不想错过,更不想面对如同苍蝇一般的吕布。
马腾还想再劝,但看到韩遂那择人而噬的眼神,以及麾下将领各异的神色,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用,只能暗叹一口气,希望马超的偏师尽快行动,以期策应...
第313章 偏师临城
与此同时,马超与庞德率领的五千偏师,已经穿过鄣县,正沿着漳水河谷悄然向中陶侧翼迂回。
这条路线崎岖难行,但若能成功,便可与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马超银甲白袍,手持虎头湛金枪,很是威武霸气,眉头却紧锁着。
他收到了父亲关于韩遂冒进的消息,也得知了吕布在主战场神出鬼没的表现。
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
“令明,”马超放缓马速,对身旁的庞德说道:“韩遂盛怒进军,恐中敌人奸计。你觉得,我等该当如何?”
庞德沉稳答道:“少将军,我军任务乃是奇袭侧翼。若提前暴露,便失其意义。况且,吕玲绮用兵诡谲,不可不防。”
正商议间,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少将军!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约四五千人,从中陶城开出,沿渭水向西北而去,打...打的是‘吕’字旗号!中军主将似乎是个女将!”
“定是吕玲绮亲自带兵出城了!”马超一惊,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城内空虚!此乃天赐良机!传令,加快速度,兵发中陶!”
他瞬间想起了汧水之败的耻辱,若能趁此机会拿下中陶,不仅能雪耻,更能扭转整个战局。
“孟起三思!”庞德抱拳劝道:“吕玲绮领兵外出,岂会没有后招?”
“我亦有所顾虑,”马超不为所动,神色淡漠,却又带着几分柔意:“但家妹还在吕玲绮手上,我须得抢夺先机,才能与她交易,换回云禄。”
一想起相依为命的小妹,马超的心口隐隐作痛,恨不能立即杀到中陶城下。
这种情况,庞德也不好再劝,只好甩动缰绳跟了上去。
他心知夫人去世之后,这兄妹俩便是相依为命,空有马家嫡子的头衔,却处处受制。
这打小培养起来的感情,根本作不了假。
大军立刻加快行军,直扑那座扼守渭河谷口的坚城。
然而,越是靠近中陶,马超的心头那股疑虑就越发浓重。
生怕城头上会突然扔下一个头颅。
他确实没听说过吕嬛有杀过人质的记录,但撕票这种事在西凉却是司空见惯,必须加倍小心...
这种犹豫不决,使得部队的行进在接近中陶时,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当中陶城的轮廓清晰可见时,马超赫然发现,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刀枪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哪有半分空虚之象?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城楼上,一员熟悉的身影卓然而立,红袍玄甲,英姿飒爽,正是他的妹妹——马云禄!
而她身旁,那员气宇轩昂、手持长枪的大将,正是曾在战场上与他几次交锋,不分胜负的赵云赵子龙!
“这是...”
马超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大军,一时进退维谷。
打?城防坚固,守军严整,赵云这家伙的能耐早有领教,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退?无功而返,如何向父亲和联军交代?甚至都还不知道小妹这是自愿的...还是被...拉壮丁守城。
就在这时,中陶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赵云单骑策马而出,在城弩射程边缘停下,向马超抱拳,声朗气清:“孟起将军,别来无恙?”
马超提枪回礼,神色复杂:“赵子龙?你可是要出城应战?”
赵云摇头,目光诚恳:“非也。云此来,是想与将军说几句话。将军乃当世豪杰,何必与关西军阀一同行此不义之兵,徒使关中生灵涂炭?温侯与吕都督,意在安定凉州,保境安民,与将军匡扶汉室之志,未必相悖。”
马超冷笑:“哼,巧舌如簧!吕布反复无常,天下皆知!尔等助纣为虐,也敢谈大义?”
赵云不恼,继续道:“是非曲直,日后自有公论。云只是不忍见将军明珠暗投,徒损英名。如今韩遂冒进,已入彀中;将军偏师,亦难建功。何不暂且按兵,静观其变?也好为马家留一余地。何必在此徒耗兵力,让将士们枉送性命?”
他顿了顿,看向城头,“况且,云禄亦在城中,将军莫非真要兄妹相残?”
这番话,既有劝诫,也有为其考虑的实利分析,更点出了马云禄的存在,乃是长安兵团的一员。
马超紧握长枪,内心剧烈挣扎。
攻城,关中素以铁骑和强弩闻名天下,此战损失必大。
不攻,颜面何存?
就在他犹豫之际,马云禄也骑着战马缓缓出城,蹄儿交错着小碎步,来到了马超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兄长!你今日引兵至此,可是要带我去为母亲报仇?”
这一问,如同一声惊雷,在马超耳边炸响!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这始终是他藏在心头的最大执念,不然也不会私下和阎行决斗了。
但仇人真的是吕布吗?
还是在背后挑拨离间、利用他们马家的某些人?
看着妹妹那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马超只觉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茫然涌上心头。
复仇的火焰,被猛地扑灭,只剩下无尽的灰烬和苦涩。
所有的斗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声音沙哑而低沉:“...撤军。”
说完,不等庞德和其他将领反应,他率先调转马头,默默地向来路走去。
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和萧索。
庞德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大军后队变前队,缓缓撤退。
他知道,少将军的心,乱了。
这中陶城,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打不成了。
赵云看着马超退去,未下令追击,只是暗自松了口气。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结果。
他相信,经此一事,马超与联军主力之间,已经埋下了一道更深的裂痕。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将敌人变成友军更是上上之策...”
他忽然想起都督的言论,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这么小的人儿,脑子里却充满了算计,还真是....不可爱。
“子龙在想什么?”
赵云怅然醒悟,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不过想到吕都督每每料事如神,就是不知...有什么事情是她意料不到的...”
“当然有,”马云禄难得一笑:“比如子龙其实一贫如洗,根本出不起足额彩礼。”
赵云瞪目:“你...怎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马云禄一脸淡然:“你不过在学院上了几堂课,就将所有积蓄用来资助贫寒学子。你好歹....留下一些银钱置办新衣吧,难不成等娶妻了就穿着这身...银甲入洞房?”
“你...”赵云额头冒汗。
真不知这女人还知道多少。
他下意识问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马云禄抿了下嘴唇,正色道:“蝉祭酒托我转告你一声,你跟都督...不合适!”
赵云心下了然,虽然他也觉得不合适,可作为三国第一上进的武将,骄傲还是有的,他决定问问缘由:
“可是觉得赵某太穷?”
马云禄啼笑皆非,摇头道:“吕氏虎踞关中,岂会在意上门女婿的穷富。”
“那是...”赵云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因为赵某太丑?”
“你不丑!”马云禄笑出声来。
这人要是丑,天下就无美男了,不过嘛...还是比自家兄长差了一些...
马云禄见他如此窘色,也不好太过欺负,便说出了实情:“蝉祭酒认为,你为人老实,怕你被都督给...坑了。”
“不至于吧...”赵云眉头紧皱,抬起眼眸,带着几丝怀疑:“都督为人...挺爽利的,只见过她坑敌人,从未见过她坑自己人...”
就连埋人所挖的坑,都是周周正正,很有仪式感,怎么看都是个讲究人....
“我也这么觉得,”马云禄回忆着说道:“但蝉祭酒却举了个例子,让我无话可说。”
“什么例子?”
马云禄:“你可有见过温侯脖子上的勒痕旧伤?”
赵云:“见过,武将有伤,不是很正常?”
马云禄:“是挺正常的,但这个伤...是吕都督用温侯做饵,骗曹孟德入下邳时所留,若是再晚一些,温侯怕是...”
她没往下说,但赵云已经猜到了。
都督确实不坑自己人,却喜欢坑亲人。
赵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咽了几下口水,感受着脖颈在工作状态中的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还得是温侯的脖子硬,竟能扛得住缢刑,若是换成自己,怕是遭不住...
第314章 反攻
连日被吕布小队骑兵骚扰的憋屈,联军大营内的气氛压抑而躁动。
韩遂高踞主位,脸上已不见前日帅旗被斩、爱马被夺时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
程银、马玩、杨秋、侯选、张横等人,个个面带焦躁与贪婪。
梁兴、李堪先后殒命于吕布戟下,既让这群人兔死狐悲,更刺激了他们对功勋和财货的渴望。
唯有更多的斩获,才能弥补损失,壮大自身,嗯...顺便也能压压惊。
“诸位将军,”韩遂开口,声音不高,“吕布猖狂,其女跋扈,此乃我关西豪杰之耻!本将军作为盟主,甚感心痛。”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成功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才继续道:“故,韩某有一议。此番进兵,某只要吕布父女人头,以雪前耻!至于攻破汉阳,乃至于击破关中之后的缴获...”
他刻意拉长声调,看着下面瞬间亮起的无数双眼睛:
“府库财货、粮秣女人,韩某分文不取,尽由各位凭本事取之!此外,斩获吕布者,赏万金,封太守;生擒吕玲绮者,赏五千金,授显职!”
重赏之下,勇夫必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贪婪瞬间压过了对吕布的恐惧。
“韩将军仗义!”
“某愿为前锋,誓取吕布首级!”
“对!踏平中陶,钱粮美人,能者多得!”
群情汹涌,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仿佛关中大门已然敞开,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
韩遂这番看似“慷慨”的让步,巧妙地将各部军阀的利益与攻破中陶捆绑在一起,更将最危险的先锋任务“分配”了出去。
他自家的精锐,则得以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马腾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他策马靠近韩遂,声音压得极低:
“文约兄好算计。以他人部众为前驱,耗吕布锐气,损诸将实力。待得两败俱伤,你再率生力军收拾残局。届时,只怕吕布父女的人头,和这陇西各路英豪的身家性命,都成了你韩文约囊中之物了吧?只是不知,料理完这八部诸侯,下一个,是否就轮到我这碍眼的邻居了?”
韩遂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同样低声回应:“寿成兄何出此言?韩某此举,乃为激励士气,共克强敌。倒是你,按兵不动,保存实力,莫非是想坐收渔利?还是...与你那宝贝儿子一般,存了别样心思?”
他反将一军,语气带着威胁,“若诸位将军凯旋,得知寿成兄在此动摇军心,只怕...众怒难犯啊。”
马腾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警铃却已大作。
他知道,韩遂此计无论成败,都对他马家极为不利。
胜,则韩遂声望实力暴涨,一统西凉之势已成;败,则诸将损兵折将,韩遂亦可借机发难。
他只能期盼马超的偏师能创造奇迹,或是吕玲绮能再次让韩遂的算计落空...
在韩遂的重赏诱惑和煽动下,以程银、马玩、张横等为首的三万余联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沿着渭水河谷扑向中陶。
他们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双眼,队形混乱,斥候敷衍,军官们也忙于催促部下赶路,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头汤。
韩遂则与马腾率领相对整齐的本部人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数十里处,美其名曰“稳居中军,以备不测”,实则冷眼旁观,等待前方战果。
当前锋大军一头撞入那段最为狭窄的“葫芦峪”时,就连最普通的骑兵也感到了不对劲。
谷道在这里骤然收紧,最宽处不足百步,一侧是奔流湍急的渭水,另一侧是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陡坡。
脚下的路变得崎岖,布满了河滩冲来的乱石,严重影响了骑兵的冲刺速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程银发热的头脑为之一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不少。
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勒住了战马,举起手臂,厉声喝道:“停止前进!”
大军缓缓停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骑士们面面相觑,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整个队伍像一条被塞进狭窄管道里的巨蟒,首尾难以相顾。
甚至有些还撞在一起,骂骂咧咧之声持续不断,说是乌合之众一点都不为过...
“让斥候上山,查探地形!”
马玩沉着脸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寂静的山坡。
然而,不等斥候回报,巨变突发。
后方突然传来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轰隆隆——!
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泥土,从山谷两侧的高处滚落,砸向了队伍的后半段!
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虽然因为谷道并非完全笔直,巨石未能将退路彻底封死,但也堆砌起了数丈高的障碍,将后军与前军割裂开来,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伤亡。
“中计矣!”三名先锋面面相觑,心猛地沉到了谷底,脸色变得煞白。
“快!组织人手,全力清理后路!抢占两侧高地,快!”
张横赶忙策马回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挽回败局。
程银马玩也是咬牙而去,各自带兵督战。
他们到底是乱世枭雄,虽惊不乱,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应急反应——打通退路,抢占制高点。
就在西凉军陷入恐慌和混乱之时,两侧的山坡上竖起了数面赤红旗帜,中央那面巨大的“吕”字帅旗,在略显灰暗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紧接着,屠杀旋即开始。
杠杆弩连绵不绝的三段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死亡之网,无情地笼罩向拥挤在谷道中的联军。
三弓床弩每一次咆哮,都能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惨叫声、马嘶声、弩箭破空声,交织成一片地狱交响曲。
这些本是来抢掠的匪徒,何曾见过这等高效而机械的精准杀戮?
抵抗的意志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顷刻冰消瓦解。
前锋瞬间崩溃,幸存者只想掉头逃命,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然而,吕玲绮的杀招,远不止于此。
大队关中铁骑并未直接冲阵,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迅速分为数股,沿着溃兵的逃窜路线展开追击。
“驱赶他们!不准他们回头!不准他们散开!把他们往西赶,赶向他们的主力!”
吕玲绮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真正的战术——“倒卷珠帘”,正式开始!
第315章 又败了
一处山头上,马超盘坐在地,耷拉着脑袋,望着互相踩踏的凉州联军,神色复杂。
十万大军,说败就败,何其不可思议也!
还被人追在屁股后面,像游牧民族赶羊一般,饿了就杀几头,饱了就扬几鞭。
这种败法,真乃耻辱又诛心。
按常理,此刻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马超若是带领五千偏师挡住吕嬛,或者出现在吕嬛身后,必能发挥出这支偏师的最佳效用。
然而人都有私心。
这种大败,正是马超乐于见到的。
此战过后,韩遂的军力至少能去掉五成,正是复仇的好时机。
至于父亲马腾...也该退位让贤,在家里颐养天年了。
不过这些私心并不足以摧毁一个武人的骄傲,若是可能,马超还是想在战场上与吕嬛一较高下,而不是靠着阴谋算计来获得他人的认可。
然而现实是...吕嬛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山脚下,围着三千府兵,还是步卒。
而山坡上,却是马超的五千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击溃步卒,更何况还带着坡度优势。
但汉末的陇西,可不是后世光秃秃的黄土高坡,而是覆盖着森林草木,这便给了吕嬛有利的破敌之机...
“孟起兄别来无恙。”
赵云单骑赴约,抬枪抱拳:“再次相聚,云甚为欣喜。”
见这个小白脸如此套近乎,马超寒毛顿起,总觉得这厮又要算计自己。
他在族内可没见过如此谦逊有礼之人,更多的是听到暗地里指指点点,说他是羌汉杂交出来的杂种,才会有这般天生神力...
“子龙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他倒要看看,这个赵子龙有何倚仗,竟敢单枪赴会。
赵云微微一笑,脸色却很是正经:“云,特来劝降。”
“嗯?你有种再说一次!”庞德亮出大刀,咬牙切齿:“我部五千骑兵,降你三千步卒?”
这事要是传出去,作为西凉武将,他庞德哪里有脸混下去。
“正是如此!”赵云见他一脸凶悍,却依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如若不然,我便放火烧山。”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马超为之一愣,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地面,不由嗤笑一声:
“子龙莫不是立功心切,跑来送死?这地上可没有火油了,就盖着薄薄的一层枯叶,还带着湿润气息,这,如何引火?”
他抬眸,目光满是戏谑:“你若要故伎重演...也要看看场合,我又不傻,岂会上当!”
上次确实被算计得死死的,他就是担心又着了吕嬛的道,这才特意挑了这个草木不茂盛的山头隐蔽,就是怕再次中计。
“好小子!竟敢诓骗我等,简直找死...”庞德抡起大刀,一夹马腹就要朝赵云冲去。
“令明且慢!”马超快马一步挡住庞德,露出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闲来无事,何不观看此人演戏!”
“可....可大军等不及了...”庞德骤然移动目光,看向远处的漫天尘埃,那是自家败兵狼狈逃窜掀起的。
这个时候若能冲下山去,定能让主力部队有了喘息之机,未尝不能反败为胜。
马超却嘴角扬起,“败上一阵也好,省得这帮关西军头目中无人,整日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庞德闻言为之一怔,感觉听出了几丝弦外之音。
这‘老子’说的不会是...马腾吧?
但也感觉这位少将军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得等他们败得惨一些,方能显出他们这支偏师的能量来...
面对质疑,赵云只好从褡裢里翻出一颗圆乎乎的小陶罐,只有手掌大小,介绍起来:
“此乃...关中新品,名曰:燃烧弹。内含石油、硫黄,辅以硝石助燃,爆焰效果斐然,乃是征战在外,烧杀抢掠之必备武器。”
“我不信!”马超嘴里说着不信,目光却盯着那个小罐子,一脸戒备。
上次汧河上的焚天大火,可谓震撼人心。
他知道这个吕都督爱玩火,却从没想过会这么玩。
铺设火油就算了,竟还把火油装在罐子里随身携带?不带这般欺负人的。
他心里堵着气,总感觉那个小罐子里藏着洪水猛兽,却又不愿屈服:
“子龙莫不是以为,一点小火就能困住我军?这里可不是河谷,不可能筑坝放水。我军朝着四向突围,还能被你拦住不成?”
“恐怕...就是这般!”赵云点头,抬起俊美脸庞,说着气人之言:“孟起若是不信,我可演示一番。”
说完,他便取出弓箭,朝天射出一支响箭。
‘咻’的一声啸叫过后,远方一座山头猛然冒起黑烟。
马超顺着赵云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头上,那黑烟转眼间便浓重起来,直窜天际。
更令人心悸的是,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绝非寻常山火可比。
几乎是眨眼功夫,滚滚浓烟将那片天地都染成了灰黑色。
即使相隔甚远,也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和草木灰烬的气息。
庞德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紧了紧:“少将军,这火邪门!”
马超脸上的不屑早已凝固,转为深深的疑虑。
他是凉州人,见过荒漠野火,却从未见过燃烧如此迅猛的山火。
赵云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孟起兄都看到了。此火借了硫黄、硝石之力,遇物即燃,极难扑灭。况且,山火之威,往往不在火焰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超和他身后开始躁动的骑兵:
“火焰或可躲避,但这遮天蔽日的浓烟,入喉窒息,熏灼眼目。届时,或人马相踏,或浓烟呛毙,以我的经验来看,生还者十难存一。”
他的经验,便是文峪河谷炕杀匈奴那次。
若是有可能的话...他确实不愿再重复一次这样的胜利...
“烟雾……”马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目光猛地垂落,死死盯住脚下。
山坡上,覆盖着的正是那层看似无害、还带着些许湿润水气的枯枝败叶。
方才他还以此讥讽赵云无计可施,此刻却觉得这些枯叶无比刺眼。
湿润枯叶确实不易点燃,但若以那种诡异的“燃烧弹”引燃,在林木环绕之下,生出大量致密的毒烟...
他想起曾在草原上见过的牧民熏猎,几把湿柴产生的烟雾就能将洞穴中的狐兔逼出,而若是将这场景放大千百倍,覆盖整个山头...五千人马俱困于烟瘴之中,那场面他不敢细想。
这计策...不用想都知道,又是那个都督设计的。
吕嬛此人,用计每每出人意料,竟连这最不起眼的东西,都能化为致命的杀招。
武将的骄傲压过了那瞬间的恐惧。
马超猛地抬头,眼中锐气重现,厉声道:“赵子龙!休要危言耸听!我西凉铁骑,岂是畏首畏尾之辈!就算你放火烧山,我马孟起想走,谁能拦我?凭你三千步卒?还是凭这尚未燃起的火!”
他声若洪钟,试图提振己方士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云并未被他的气势所慑,反而微微摇头:“孟起兄武艺超群,与庞将军自然可以凭借马快枪利,强行突围。云与麾下儿郎,确难留下二位。”
他的话语一转,声音微微一沉,“然而,你身后这五千忠于你的西凉子弟,他们能跟随你冲出火海能有几人?十成之中,能存下一二,便是万幸。孟起兄,当真要用人命来试我这火,究竟燃得旺不旺,这烟,究竟浓不浓?”
“你...”马超语塞。
他可以不在乎韩遂势力的损耗,甚至乐见其成,也可以算计父亲马腾,为自己铺路。
但这五千骑卒,大多是他的本部人马,是他在凉州安身立命、实现野心的根基,更是信任他、追随他的同乡子弟。
难不成真要用他们的生命,来验证新式武器的威力?来维护自己一时受挫的骄傲?
这代价,他付不起。
上次才断送了五千,如今还要再五千?
西凉羌人再能生,也禁不起自己这般霍霍...
马超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望向远处那片仍在蔓延的火海,浓烟已经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山脚下的旷野上,局势已然明朗。
吕嬩率领的关中铁骑,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已经将凉州联军的主力彻底击溃、驱远,只留下漫天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最佳的出击时机,已然失去。
他马超,不仅未能抓住战机,反而被如此诛心之计,牢牢钉死在这座看似安全的山头之上。
一种无力感和被戏耍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又一次败了,败得如此彻底,甚至未曾与吕嬩正面交锋,就已然陷入了绝境。
这已不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心智与谋略的全面碾压。
“呵...呵呵...”马超发出苦涩的笑声,他抬头看向赵云,目光复杂:
“赵子龙,你家吕都督...就不能堂堂正正,与我一决高下吗?整日整这些火攻、水淹、算计人心的把戏!她...她就不怕心思用尽,长不高吗!”
近乎气急败坏的抱怨,完全不符他往日形象,却真切反映了他内心的憋屈。
赵云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孟起慎言。若再出言诽谤我家都督,今日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再次抬手,另一支响箭已然搭上了弓弦,箭头直指苍穹,目光锐利地看向马超:
“这第一支响箭,是警示,是烧那无名之山。若此箭射出,便是军令,届时火起此山,生死各安天命。是降是战,马孟起,该你决断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庞德紧张地看着马超,又看看山下那严阵以待的府兵,最后目光落回远处那黑烟滚滚的的山头。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将大刀握得更紧,等待着少将军的军令。
马超的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熟悉而年轻,此刻却写满惶恐与期待的脸庞。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从凉州到此地,不是来被活活烧死在这异乡山头的。
是他糊涂啊!
逢林莫进,封山莫上,这乃是使用骑兵的铁律,怎就给忘了...
良久,马超吐出一口浊气,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避开赵云的目光,望向远方吕嬩大军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而低沉,几乎微不可闻:
“罢了...”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传令...放下兵器。”
“少将军!”庞德急呼,虎目含泪。
“执行军令!”马超猛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调转马头,背对着赵云,也背对着他即将放弃抵抗的军队。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以及兵器陆续被扔在地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这些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马超的心上。
他的骄傲,他逐鹿天下的雄心,似乎也随着那些被丢弃的兵刃,一起黯然坠地。
败了,又一次,败给了那个甚至未曾正面交锋的对手,败给了这些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
而每一次,都是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赵云静静地看着马超的背影,那背影在落日下拉得很长,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萧索与黯然。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将那支未曾射出的响箭,重新插回了箭囊。
第316章 兵临城下
话开两头。
关中骑兵们一人双马,为这场追杀马拉松,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他们并不与溃兵近身肉搏,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和弩箭的射程,驱使败兵加速奔逃。
他们用弩箭精准狙杀任何试图停下脚步、组织抵抗的军官或头目,用小股骑兵的迅猛突击,将试图向两侧山坡逃散的小股溃兵重新赶回主溃逃洪流。
若是掉马的步卒,或杀或弃,并不过多关注,但若是敌军骑兵,一律驱赶进败军之中。
关中骑卒像辛勤的牧羊犬,数量虽少,却杀气腾腾,不断“修剪”着这股绝望的人潮,确保其冲击力集中,方向明确——直指韩遂、马腾所在的中军!
这股由数万惊弓之败兵组成的洪流,其破坏力远超任何精锐之师。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理智,任何挡在面前的障碍——无论是友军的阵列、军官的呵斥,甚至是曾经的同伴,都会被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垮、践踏!
当第一批丢盔弃甲、面目扭曲的溃兵,疯狂地撞入韩遂和马腾尚未完全展开的军阵时,韩遂脸上那智珠在握的表情瞬间碎裂,化为难以置信。
“顶住!不许冲击本阵!弓手放箭!长枪列阵!”
韩遂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但一切都太晚了。
溃兵洪流如同巨石滚入池塘,瞬间将前军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败兵们骑在马上高速突进,哭喊着:
“败了!全败了!”
“快跑啊!弩箭能遮天!”
他们将最深的恐惧瞬间传染给每一个尚未接战的士兵。
中军士兵们看到自家前锋如此惨状,又见后方烟尘蔽日,不知有多少敌军杀来,军心顷刻动摇。
军官的弹压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军官自己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
“倒卷珠帘”的恐怖效应显现无疑!
兵败如山倒,局势彻底失控。
若是平原地带,还能尽量引导败军往两翼溃逃,不至于冲散本阵,可这河谷之地,两边皆是山脉高地,根本无法疏导。
再加上败兵多数是骑兵,这一反向冲锋,简直要了老命。
马腾亦是脸色煞白,他试图收拢自己的亲卫部队,却发现在这全面溃退的狂潮中,个人的勇武和指挥完全无效。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拉起来的队伍,被败兵冲散,心中对韩遂的怨恨达到了顶点,但更多的,是对吕玲绮这种狠辣战术的深深寒意。
这女子,不仅善守,更擅攻心,将人性弱点利用到了极致!
韩遂的精明算计,在吕玲绮这招利用溃兵作为武器的“阳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位于更后方的成宜、杨秋,看到连韩遂和马腾的主力都崩溃了,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溃兵的威力,如同携带瘟疫的无头苍蝇。凉州人仗打多了,或许不懂什么高深道理,但‘一泻千里’这个词还是能理解的。
他们根本不做任何抵抗,纷纷掉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在溃兵浪潮之后,吕玲绮亲自率领的关中铁骑主力出现了。
他们跟在溃兵之后,不疾不徐,却带给联军无尽的压迫感。
他们并不急于近战,而是排着整齐队列,如同铁索连马一般稳步推进,将恐慌如同波纹般一层层向前传递。
局部溃败,快速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联军的总崩溃。
吕玲绮的骑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败兵的尾巴,将“倒卷珠帘”的效应发挥到极致。
陇西崎岖的河谷地形,限制了溃兵的逃散方向,使得这股破坏性的洪流更加集中,冲击力更强。
兵败如山倒,十万关西联军的斗志和建制,彻底土崩瓦解。
吕玲绮严令各追击部队:“不得停留收容俘虏!凡持械集结者,格杀勿论!溃散者,驱赶即可!”
她深知,在凉州这种地方,一向讲究强者为尊,仁慈是对自己士兵的残忍。
必须趁此良机,以最凶狠的手段,彻底打垮这些地头蛇的脊梁。
于是,从葫芦峪到襄武,从首阳到狄道,一路向西的道路上,铺满了西凉联军丢弃的兵甲旌旗,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
血腥之气,数十里可闻。
当吕布带着他那支百人突骑,优哉游哉地前来与女儿主力汇合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地狱行军图:
他的女儿,吕玲绮,端坐在雄骏的战马上,披风猩红依旧,面容平静如水,指挥着大军进行着高效而冷酷的追剿。
所过之处,如同狂风扫过草原,留下的只有死亡和毁灭。
就连吕布这样见惯了沙场生死,双手沾满鲜血的猛将,看到女儿如此杀伐果断、指挥若定,忍不住暗暗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咂了咂嘴,对身边的成廉、魏越低声嘀咕道:“啧...老子以前觉得自己就够狠了。没想到...俺这宝贝闺女,狠起来,比老子还吓人呐!这手段...够劲!”
但他接下来便唉声叹气起来——这样的闺女,如何嫁得出去哟.....
...
当溃逃的浪潮接近马腾的老巢狄道城时,城头守军刚想放下吊桥接应,就看到远处烟尘中吕字军旗招展,关中骑兵追射的箭矢几乎已落到护城河边!
马腾连停都不敢停,对城头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儿子们期盼的目光视若无睹,狠狠抽打战马,随着混乱的人流继续向北亡命奔逃。
回家?此刻停下,就是被身后这股死亡洪流吞噬!
若是被吕嬛突进城去,恐怕连家都要被突没了,不若先把这股祸水引去金城...
...
吕玲绮率领大军,就这样一路追杀,将十万西凉联军的建制、士气和野心彻底摧垮。
兵锋所向,望风披靡,直抵韩遂的最后堡垒——金城城下!
站在金城城头,望着城外那支虽然经历长途奔袭却依旧军容严整、杀气冲霄的吕字军阵,韩遂面如死灰。
马腾更是唉声叹气。
这对争斗了半生的老对手,此刻心中充满了同样的震撼与绝望,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算计了一辈子,最终却败在了一个年轻女子手中。
渭水被鲜血染红的河道,不仅是数万西凉子弟的葬身之地,更是他们称霸凉州野心的终结。
城下的吕嬛手举纸筒喇叭,高声打着招呼:
“韩老将军,别来无恙!本都督西行游玩,何故紧闭城门?西凉豪杰这般不好客吗?”
好客?韩遂身后的军阀头子听到这话,都露出不忿之色。
没看到远方铺了一路的尸体吗?
谁家有这样的客人,定是倒了八辈子霉。
韩遂总算见到了那个情报中所描述的...黄毛丫头——稚嫩,矮小,瘦弱。
说是及笄之年,却又像个小孩子。
在长相上,确实和所描述的一致。
但被这样的人打败,他有种想要下城刀人的冲动,并不是想要杀了吕玲绮,而是要宰了那个中原来的情报官。
这厮在竹简上都写的是啥玩意?
——秉承其父之癖好,喜好钱货?喜好盗墓?喜好女色?
我呸!
正事不去打探,光打探这些花边情报,害得他以为吕布之女是个大纨绔,这不是误导人嘛...
第317章 攻城谋划
金城,便是后世的兰州。
这是一座扼守黄河要冲的边郡坚城。
城池两面环水,一面靠山,若要强攻,只有东门一条途径。
金城山水不同寻常,山是关山,一个‘关’字,便足以说明此山的地位如同关隘般险要,拱卫着城南,让攻方无法在那里展开阵势。
水是黄河,自古以来的两道天险便是黄河与长江。
这种将黄河水引为护城河的城池,吕嬛见了也是没招,只能在城外挖起壕沟,似乎打算长期围城,却并无急切攻城的迹象。
吕军营寨,中军大帐内,一场军议正在进行。
“嘭!”吕布一巴掌拍在简易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
“有何可议?逢敌便亮剑,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且看本将军带队登城,必能一鼓而下!女儿何不命人打造云梯冲车,为父亲自先登,三日之内,必提韩遂老儿和马腾那厮的人头来见!”
他声若洪钟,气势十足,帐内诸将似乎已看到方天画戟在城头掀起腥风血雨的场景。
“父亲...”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吕布的豪气。
吕嬛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瞥了自己这位勇冠三军的老爹一眼,“你是想用关中儿郎的性命,去填平那东门的河沟吗?”
吕布气势一滞,嘟囔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保存自身,消灭敌人,乃是为将者之本分。”吕嬛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帐中一位眼神冷静的女子,“王异,你来说说。”
王异微微颔首,走到沙盘前,声音平稳:“都督请看——金城东门确是一马平川,但建造位置却是依山傍河,强攻乃下下之策。眼下破敌之机,不在城墙,而在城内。”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代表金城的土垒:“其一,韩、马败军仓皇入城,士卒惊魂未定,将帅猜忌已生。十万联军溃败,以关西军阀的品性而言,岂能无怨?定会互相指责。”
“其二,也是关键,”王异的手指在城内区域画了个圈:
“凉州诸阀,历年征战,所恃者无非劫掠供养军队。此番溃败,携裹入城的粮草必定有限。依其本性,府库存粮必先紧着嫡系,寻常士卒与城中百姓,定会断炊。此刻金城,外有我军围困,内有饥荒之忧,实乃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一旁的张先若有所思:“王参谋的意思是,城内自己会乱?”
“非但会乱,而且只需稍加引导,其乱自生。”王异看向吕嬛,“都督,我军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金城之固,固于黄河山峦,更固于人心。今其人心已散,我等只需做那最后一根稻草,便能让其从内部瓦解。”
吕嬛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王异这番分析,深合她意。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王异所言极是。强攻?那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咱们要做的,是让这座城,从里面自己把门打开。简单说,咱们来个...‘温水煮青蛙’外加‘声东击西’。”
“温水煮青蛙?”姜囧疑惑地重复,他本是凉州人,对这位女都督时不时冒出的新奇词句颇感好奇,“都督,这是何意?青蛙为何物?”
不等吕嬛解释,一旁摆弄着沉重流星锤的董白抬起俏脸,眨了眨眼:“姜将军,青蛙就是田鸡呀,可好吃了!阿姊的意思是,要把城里的韩遂马腾他们像煮田鸡一样,慢慢煮熟,等他们发觉烫的时候,已经跑不掉啦!”
她说着,还咽了口口水,似乎真想起了香喷喷的田鸡肉。
众人闻言,不禁莞尔,帐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张先却一本正经地追问:“都督,那这温水如何烧?东又该如何声?西又该如何击?”
吕嬛笑道:“这‘温水’嘛,就是攻心之术。第一,舆论攻心。”
吕嬛吩咐身边的书记官:“立刻准备攻心之策,然城中士卒百姓多不识字,需以他们能懂之法行之。”
“其一,图画喻心。在木简、布帛上绘以简画:画一碗满满的饭,旁边一个‘吕’字旗;画一兵卒放下兵器,换取铜钱归家;画仓廪打开,粮食分与百姓。以此类图画,大量抛射入城中。一图胜千言,饥肠辘辘时,不会有人看不懂。”
“其二,乡音传心。从降卒和本地募兵中,择其嗓门洪亮者,轮番用凉州口音大声呼喊:
‘关中军只惩首恶,胁从不问!愿降者优待,愿归家者发给路费!’
‘破城之后,开仓放粮,清算豪强,三年不征赋税!’
让守城的同乡亲耳听到,亲口相传。”
“其三,在城外上风口,多架大锅,把军中携带的肉干、腌货,混着粟米一起煮,香味怎么浓怎么来。要让城头上的守军,每天饭点都能闻到咱们这边的肉香,看着咱们吃饭!”
吕布这回听懂了,咧嘴笑道:“这个好!馋死那帮龟孙!”
“至于韩遂、马腾等首脑,”吕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他们自是识字的。本都督亲自为他们单独撰写绢书。他们看得懂,且必定气得懂。”
“最后,亲切问候。”吕嬛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用厚纸卷成的喇叭筒,“找个大嗓门每日到城下,跟他们‘聊聊天’,汇报一下我军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再‘关心’一下他们城里还有多少存粮,昨晚又饿死了多少人,有没有发生营啸火并。”
帐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连一向严肃的姜囧都忍不住嘴角抽动,这主意,也太损了。还是一连串的损招。
张先抱拳:“这种粗活,可让末将来干!”
骂人的活,特别是拐着弯骂人,他最熟悉了,保准把韩遂骂得不愿上城。
吕嬛笑道:“自然可以。”
“至于‘声东击西’,”她稍稍收敛笑容,正色道:“父亲,这‘声东’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率领魏越、成廉,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每日到东门外骂战、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韩遂马腾认为我们主攻方向就是东门,将城内的守备力量都吸引过去。”
吕布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包在为父身上!定叫那老贼死都不敢合眼!”
“而真正的杀招——‘击西’,”吕嬛目光转向董白和张先:“则在于黄河。金城依山傍水,韩遂等人必以为黄河天险万无一失,对水门及沿岸防御必然松懈。你俩过来一下...”
她额外铺开一张地图,招呼道:“这是金城的布防图,水门的位置我已经标出。等过上几天,城内守军疲惫不堪时,我军便由水门破城!”
董白兴奋地小脸通红,用力点头:“阿姊放心,我一定把那个‘水门’砸开!”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流星锤。
吕嬛又看向王异和姜囧:“王异,你心思缜密,负责编写凉州攻略。夺下金城之后,本都督便要挥兵北上,直取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一举平定凉州,打通河西走廊。”
“属下遵命!”王异应道。
她微微低头,对吕嬛很是服气。
历来的军阀混战,几乎都是拉锯状态,似关中军这般摧枯拉朽的...简直闻所未闻,甚至还是以少胜多。
王异敢说,连番的胜利,关中兵卒的精锐因素只占了三分,其他七分,全靠这位吕都督的运筹帷幄。
渭河河谷,她只献了御敌之策,可都督竟直接加了一招‘倒卷珠帘’,直接兵临敌营老巢。
而此刻的金城,还没打下来,吕都督就将目光铺满整个凉州。
这般智谋,这般眼界,或许,这就是她的‘明主’了。
想到这,王异不由抬眸看向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吕嬛,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地平稳下来...
...
第318章 内忧之局
金城的黄昏,本该是炊烟袅袅之时,如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雄城涂上了一层金光,却照不亮城中军民眼中的绝望。
城东,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如今成了联军残部的临时行营。
月前,他们便是以此处为起点,十万大军何其雄壮、裹挟着尘埃汹涌而去。
如此,他们如同丧家之犬,狼狈而归,残存士卒十不存一,还多有伤者。
空气中弥漫着伤药的苦涩和隐隐的血腥味。
“啪!”
韩遂将一份做工精致的绢帛狠狠摔在案上,那绢帛上的字迹潦草难看,可正因为此,反而显得更加易读。
“猖狂!黄口小儿,安敢如此!”韩遂须发皆张,胸口剧烈起伏。
这已是第三封“寿终正寝预告函”,一次比一次“贴心”,甚至连棺材的木质都“推荐”了。
马腾坐在下首,脸色阴沉。
他也收到了同样的“问候”,内容大同小异,也是将他与韩遂并列,极尽揶揄。
他瞥了一眼韩遂,心中冷笑:若非你韩文约当初的算计,我马寿成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但他嘴上却叹道:“文约兄息怒,此乃吕嬛攻心之计,切不可中计。”
“攻心?她这心攻得,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程银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部队驻扎在城东,靠近粮仓,但此刻这位置却成了烫手山芋。被各路军头虎视眈眈不说,他还不得不来当这个坏人。
如若不然,不出三天,城内秩序就会崩溃。
杨秋阴恻恻地接口:“岂止是书信?城外日日肉香飘来,俺手下的儿郎们,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扒树皮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吕布来攻,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饿死?”马玩猛地站起来,指着外面,“光是饿吗?昨天夜里,南城几个饿疯了的士卒想去抢百姓藏着的最后一点粮种,被巡夜的侯选将军的人撞见,两边直接就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人!现在侯选和程银的人见面都眼红!”
成宜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你们可知道,现在城里流传着什么...破城之后,只杀咱们这些当头的,士卒百姓一概不究,还开仓放粮,分田免赋!许多底层官兵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
一句话,让整个厅堂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他们这些军阀,最大的依仗就是手下这些兵。
如果兵心散了,那他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报——!”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启禀各位将军!东...东城外,吕营的人又在那用纸筒喊话!说...说...”
“说什么?!”韩遂厉声喝道。
亲兵哆哆嗦嗦地回道:“说...‘韩将军,马将军,今日我军伙食甚好,有炙羊肉,还有粟米饭管饱!尔等城内,可还有米下锅?听说昨夜又为抢粮死了几个弟兄?何必呢,都是饿的,要怪就怪你们将军无能,让你们饿肚子打仗...’”
“噗——”程银气得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
马腾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无能...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曾几何时,他马寿成也是威震凉州的豪杰,如今却落得被一个小女子在城外嘲讽“无能”!
“不能再等了!”程银红着眼睛吼道,“粮仓里的粮食就那么多,分到每个人嘴里还不够塞牙缝!必须出城决战!就算是死,也死个痛快!”
“决战?”韩遂冷冷地看着他,“城外吕布精锐以逸待劳,我军士卒饥肠辘辘,士气低落,你拿什么决战?出去送死吗?”
“那也比窝在城里饿死强!”程银反驳。
“或许...”马玩眼神闪烁,低声道,“或许可以尝试与吕嬛...谈谈条件?”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愕,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动。
“马玩!你竟敢言降!”马腾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我不是言降!”马玩急忙辩解,“是谈条件!比如...比如我们献出金城,她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带走部分亲卫,手里头有兵,才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痴心妄想!”韩遂断然否定,“吕嬛费尽心机,就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继而占据整个凉州,岂会放虎归山?此议休要再提!”
他心中警铃大作,马玩的话,代表了一种危险的倾向。
金城是他的老巢,当成礼物献出去,固然可以当成和谈的条件,可他韩遂往后如何东山再起?
军议不欢而散,谁也没能拿出个可行的办法。
猜忌和绝望的裂痕,在一次次无效的争吵中不断加深...
是夜,粮仓区。
程银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在粮仓外围巡视,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双饿绿了的眼睛在盯着这里。
守仓的士卒是他的人,但一个个面黄肌瘦,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程银心头一紧。
很快,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侯选...侯选将军带着人冲过来了!说我们克扣粮饷,要抢粮!”
程银勃然大怒:“侯选狗贼!安敢如此!”
他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黑暗的街道上,两支同属联军的部队瞬间厮杀在一起。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饥饿和绝望驱使下的疯狂砍杀。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他们曾经或许是同袍,此刻却为了活命而互相屠戮。
混战中,程银看到了侯选,两人红着眼战在一起。
“侯选!你找死!”
“程银!把粮食交出来!”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程银毕竟年纪大了,又饿了几日,气力不济,一个疏忽,被侯选一刀劈中肩膀,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侯选得势不饶人,扑上前欲结果了他。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没入了侯选的后心!
侯选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箭簇,轰然倒地。
“将军被杀了!”
“跟他们拼了!”
程银惊魂未定,还没弄清是谁救了自己,就听到四周响起更大的喊杀声——杨秋和成宜的人也到了!
他们不是来劝架,而是想来趁火打劫,抢夺粮仓控制权!
场面彻底失控。程银在亲兵拼死保护下狼狈逃回粮仓核心区域,清点人数,死伤惨重。
而侯选死了,死因不明,他的部下群龙无首,顿时溃散。
杨秋和成宜的人与程银的残部在粮仓外围对峙,谁也不敢再轻易动手,但警惕和仇恨的种子已经深种。
这一夜,金城内火光不止,杀声不断。
军阀为粮而战,士兵为食而亡。
当黎明来临,侯选的尸体早已冰冷,程银重伤,粮仓区被三方势力割据,互相用刀枪指着对方,再也无人去管什么城防...
...
“下去吧...”
韩遂听完亲兵的汇报,抬手唤退。
他摇了摇头,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吕布军寨连绵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城内这般混乱场景,若非金城地势险要,早就不攻自破了。
成公英站在他身侧,沉默许久,才沙哑道:“主公...人心已散,是否考虑突围?”
韩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我的根基,就在金城郡,若是丢了金城,还有哪些地方可去?”
“河湟谷地,西平郡!”成公英眸中微微闪光,讲解道:
“西平之地,皆是羌胡势力,吕氏父女根基尚浅,对偏远地区控制力不足。我军可在那里争取喘息之机,静待中原有变,再图进取。”
“西平?”韩遂缓缓踱步,细细思量。
他对西平郡很是了解,郡内的羌王酋帅倒也相熟,此次征伐吕布的兵员,也有很多是西平郡的羌王赞助的。
那里有他东山再起的资源,退往西平郡,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了。
西平多山,遍地羌胡,汉人不多,想必吕氏对于教化胡人不感兴趣...
“此计可行!”韩遂微微点头,但仍有几丝疑虑:“只是这般突围,怕是要把妻儿留给吕氏了,以吕布这般色中饿鬼的模样,我老韩家的女眷,怕是要遭受荼毒了。”
说到这,成公英也是毫无办法。
面对以并州狼骑为底子的关中军,想要成功突围,第一要素便是...机动力。
然而主公的妻女皆不善骑马,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硬要带出去的话,都不用吕布来追,自个都能掉下马去。
他暗自摇头,一个边陲妇人,没事读什么女诫,自己作死就罢了,还让女儿跟着学什么...‘深闺’和‘静处’之道。
若在往常,跟着主公这种大军阀,日子倒是能静上一静,如今事到临头了,跟不上步伐的人便会被第一个抛弃。
当然了,成公英身为人臣,自当为主公分忧,抛妻弃女这种事情,怎能让主公开口,自然要主动承担了。
“主公可带领先锋在前,属下自会带齐家眷跟随在后,必不让一人掉队,尽数安然到达西都。”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信心十足,实际上也就是个场面话,韩遂自然不会当真。
可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意:
“我算计了一辈子,斗赢了多少老狐狸,没想到最后却输在了一个黄毛丫头手上,还是在战场上被正面击溃,怕是要被天下英雄笑话好几年呢...”
他接连叹息,闭上眼睛:“罢了罢了...”
大势已去,所有的算计,在生存面前,都成了笑话。
若是守着这段城墙,等待着最终的结局,或许是吕布的攻城槌,或许是来自背后的冷箭。
金城这只困兽,已然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
第319章 匪气的都督
东门外,吕军营寨很是热闹,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息,高大的云梯雏形已然树立,冲车的骨架也在加紧组装。
吕布本人更是每日披挂整齐,骑着赤兔马,带着魏越、成廉等将领,到城下耀武扬威。
“韩遂老儿!马腾匹夫!可敢出城与某家一战?”
吕布的嗓门洪亮,画戟遥指城头,气焰嚣张至极。
“缩在城里当什么缩头乌龟?尔等十万大军的气势哪去了?莫不是被某家女儿打怕了?”
“哈哈哈哈!”
冲天笑声塞满了讥讽,还带着明显的...自豪。
阎行看不过眼,大声回道:“吕布匹夫!安敢在此大放厥词!你一丧家之犬,不过是凭借一女子的谋略,说出来也不怕遭人耻笑!”
“耻笑?哼哼!”吕布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就连胯下赤兔都喷鼻躁动:
“我吕家之女有谋有略,谁敢取笑就灭谁!本将军的女儿自有这份本事,你若不服,让老韩家的闺女也亮出来瞧瞧,没准也能博得本将军一笑!”
这话可谓无礼至极,把阎行气得不轻。
谁不知道韩遂有意招自己为婿,更何况,吕布的好色之名远播,岂能让闺中女子在此抛头露面!
那不是用肉包子威胁狗——资敌士气嘛?
城头上,韩遂面色阴沉,任凭吕布如何叫骂,只是严令部下紧守城池,不得出战。
他身边的将领们,包括马腾在内,虽然也被骂得心头火起,但看着城外些日益庞大的攻城器械,也只能强行忍耐。
而围着攻城器械直转之人,便是董白,她似乎天生就对这种远程攻击手段很感兴趣,甚至亲自动手帮忙组装抛石机。
在吕布骂街的同时,三台‘回回炮’也矗立起来,组装工作逐渐进入了尾声。
董白小手拍了拍配重吊篮,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要不是怕耽误时间,用这三架投石机轰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拿下金城,都不必去找什么水门了。
张先一边搬着配重石块,一边嘟囔道:“都督说此物是...配重投石机,我可以理解,跟秤砣一般的原理嘛,可这...‘回回炮’,又是什么解释?”
董白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智商碾压的微笑:“这还不简单!每次抛射吊篮都会回到最低处,一回一炮,回回炸街。这个称呼,吉利得很。”
张先闻言,起身思索片刻,不由亮出一个大拇指:
“小白军侯果然见解独到,干脆就叫吉利炮,以后我军攻打西域时,就用此物砸城池。顺便立下规矩,打一炮赔款一两黄金,这帮番人来中原卖货之时,向来精于算计,定然舍不得钱财,早早就会开城投降。”
张先心里算过,就西域那些土墙,砸上几百炮就差不多破城了。
都督禁止劫掠,可没说不要赔款吧?
这可是创收的好名目,相信以都督的精明,定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这个好!”董白唯恐天下不乱,乐得直拍手掌,顺便还补了一句:
“石弹单价一两,火弹单价...三两,至于开花弹...”
她纠结几下,亮出五个手指头:“五两!不能再少了。”
张先不由瞪大眼睛。
阶梯要价?这事还能这么干?
他怎么就没想到?
不愧是小白军侯,都被都督给教坏了...
...
中军大帐内,吕嬛正听着王异的汇报。
“都督,根据姜郡尉提供的线索和几名降卒的回忆,金城在修建时,为了控制渡口,便将金城渡口纳入城区,并设有一道水闸。”
她指了指沙盘上的黄河模型:“属下根据斥候的汇报,得知韩遂尚有一支内河船队聚集在对岸。”
“哦?”吕嬛微微眯眼。
她第一想到的并不是韩遂,反而是南京保卫战中的...唐生智。
“王参谋是说,这厮想要借用水道逃跑?”
“极有可能!”王异微微点头,不觉之间,露出几分佩服神情。
看来这位都督比想象中更加聪慧,心中不缺智谋,而是缺少灵感,只要稍微提点,她便能想出一整条妙计,并且完善它。
果然,吕嬛露出舒心微笑:“如此看来,这水门是不能攻了。历来攻城,都是围三阙一,若是堵死了退路,可就犯了兵家大忌了。”
“都督所言极是。”王异赞同道:“或许...我们还需陪韩遂演一场戏。”
吕嬛眸光深邃,思索片刻之后微微点头:“以韩九曲的品性,只会带着嫡系逃跑。船只有限,装财货还来不及,岂会兼顾同袍之谊?他定会抛下诱饵以图自保。”
王异微笑颔首。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轻松,一点就透,比自家夫君好相处多了...
“这戏得陪他演!”吕嬛当即拍板:“本都督正发愁如何各个击破,机会不就来了!”
“都督!”姜囧带着一份情报走进帐内,双手递出之后说道:“这是刚收集的陇西郡各县的损失报告。”
吕嬛接过那摞纸张,随便翻了翻,眼眸倏然瞪大:“岂有此理!这帮西凉军真是土匪,杀人屠城,肆意劫掠,马腾为了对付我,竟然如此没品,放任友军如此糟蹋陇西郡?”
“都督不必介怀...”姜囧深吸一口气道:“西凉军的习俗...历来如此”
“本都督岂能不介怀!”吕嬛怄气道:“我都没开抢,却让这帮龟孙抢了先,简直欺人太甚!待城破之后,定要斩了这帮军阀头子,以解心头之气!”
姜囧:“......”
他顿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王异叹息着说道:“这或许不是坏事,陇西秩序崩坏,恰好是长安规则接入的好时机。”
按照西凉军阀的作风,不可能只祸害百姓,小地主、小豪强也在他们的食谱之内。
关中军只要灭了城内的军阀头子,整个西凉就成了无主之地了。
“有道理!”吕嬛静下心来,仔细思量一番,还真是这个道理。
她微微点头:“这般说来,还真是不能留下活口了。本来还想勒索一下这...八部军阀的家属...”
王异好笑道:“都督往后需要收敛一下...‘匪气’,免得被人误会,真以为都督要抢劫乡里。”
吕嬛微微愣神:“我真夺了乡绅的土地,这...不算误会吧?”
“就怕人言可畏,”王异解释道:“抢与抢之间区别甚大,都督只要土地,还允许地主家中保留财货,但那帮西凉军阀却要命。”
吕嬛很是诧异:“既然如此,你们为何在冀县与我僵持月余?我父亲没把政策说明吗?”
王异和姜囧闻言,对视一眼之后接连摇头:“没有。”
姜囧:“温侯...隔几天就到城下展开骂战,并无说明投降的优惠政策。”
王异:“他还...请来诸多舞姬在城下饮酒享乐。”
“明白了!”吕嬛一拍脑袋:“军中哪里来的...‘舞姬’?他这是想引你们出城。”
姜囧瞪大眼睛:“怎么可能,真有几名高挑白皙的...”
“咳!那是我父亲的亲兵。”吕嬛无奈地摆了摆手:“很高挑是吧?那是具有胡人血统的士卒假扮的,娘娘腔的,甚是呕人。我劝过父亲好几次了,可他每次攻城都用这招,毫无新意,无趣得很。”
姜囧:“......”
他想起在城头看得津津有味,顿时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王异也是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哪个诸侯做大了之后不要名望?
像吕家这样自污的诸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还是为了攻城而无所不用其极?
她小心地提议道:“都督往后,或许需要...顾及一下吕氏名声?”
“名声?”吕嬛低头细细思索。
有名声固然好,可没名声不是也过得好好的?
更何况,自己都准备给东瀛和天竺来个种族消消乐了,如此残暴,再要名声就过分了。
更何况,以后世史官的尿性,怕是会让她与冉闵同列,一个跨越千年的反人类罪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她大手一挥:“区区名声,无所谓之!九原吕氏最看重实惠,若有俊男美女,尽可多多介绍。汉女最佳,胡姬亦可,中介费好说,本都督定不亏待!”
王异:“......”
姜囧:“......”
第320章 小小炮手
就在吕嬛暗中布置“戏台”的同时,金城内的韩遂,也在进行着化妆,好同台演出。
接连的打击和内部日益加剧的矛盾,让他深知困守孤城只有死路一条。
尤其是侯选死后,程银重伤,杨秋、成宜、马玩等人各怀鬼胎,联盟已然名存实亡。
他韩文约岂能坐以待毙?
于是,一条毒计在他心中生成。
他先是暗中派人放出风声,声称自己派精兵趁夜出城,劫了吕嬛的一支运粮队,缴获大批粮草。
然后,他下令打开府库,有限度地分发给城中饥饿的士卒和部分百姓。
这一手暂时稳定了近乎崩溃的军心民心,也让马腾等人惊疑不定,搞不懂韩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韩遂则趁机散布言论:“吕嬛势大,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为保全城军民性命,我韩文约愿忍辱负重,与吕氏和谈,争取最优条件。”
他甚至真的派出了心腹幕僚,秘密前往吕营接洽,做出了一副真心想要谈判投降的姿态。
这番表演,意在麻痹了城内的马腾等人,让他们以为韩遂终于认怂,或许能谈出一条生路,从而放松了警惕。
然而,这一切都是韩遂的烟雾弹。
他真正的目的,是掩护自己的突围计划。
谁都可以当俘虏,唯独他韩文约不愿寄人篱下,当个快活的山大王,总好过被人呼来唤去。
他早已秘密联络了内河船队,约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河来接应他的核心部曲,待渡过黄河之后,就能远遁西平!
而这一切谋划,吕嬛也在积极配合着。
既然愿意投降,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聊聊看总没坏处。
但这舞台上的平静,却被一个不知情的人给打破了——董白。
一天拂晓,董白溜达在黄河边上,哈欠打了一半,猛然收了回来。
“咦?这么早,有人要过河?”
天色尚早,红日探头,鱼肚白才刚刚翻起,她忍不住抬手遮眼,试图看得清楚些。
只见河面上逐渐出现一些船只,影影绰绰,在黑红交织的水面上微微起伏。
她心里顿时纳闷起来。
一只小舟想必是民船,两只小舟或许是商船,可这十几只....分明就是官家船队。
此刻的关中可没有水军船队,本着不是友军便是敌军的原则,董白忽然觉得——立功的时刻到了!
她赶紧撒丫子回跑,路过营地时,还一边压低声音召唤着队友,准备开黑:“敌军来袭,速速随我来!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不久,炮兵就位,缓缓转动庞大的投石机,将目标对准河道,或装弹,或绞盘,忙得不亦乐乎。
“观测手!河道渡口船队,报参数!”董白清脆的声音响起。
“目标距我约四百三十步!风向东南,微风!”高台上的观测手立刻回报。
“四百三十步...东南风...”董白喃喃自语,随即跑到投石机旁一个临时架起的小案前,上面竟摆放着算盘、绳尺和几张写满公式的纸张。
她双手如飞,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盘珠,口中念念有词:“《九章》勾股,以步为度...配重三百石,弹重五十斤...风偏修正二厘...”
周围的士卒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力士操炮,见过老手凭经验估摸,却从未见过如此娇小的少女,用读书人算账的算盘来指挥这战争利器。
仅仅数息之后,董白眼中精光一闪,抬起头,语气笃定地下令:“绞盘回旋,刻度定于‘九’!抛射臂角度,抬高三指!配重箱,再加两块标准配重石!”
士卒们不敢怠慢,连忙依言操作。
随着绞盘嘎吱作响,巨大的抛射臂被缓缓拉下,固定在精确的刻度上。
董白甚至亲自跑到抛射勺旁,用一块带有刻度的木尺仔细校对抛射的角度,又踮起脚尖检查配重箱的重量标识。
“好了!”她满意地拍拍手,脸上恢复了那种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兴奋笑容,“接下来,就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了!”
她自恃力气大,亲自抢过击发锤,对操作手们喊道:“都闪开点!”
然后,在观测手确认目标已进入最佳射击窗口的瞬间,她轻喝一声,挥动沉重的木锤,精准地砸开了扳机!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配重箱轰然坠落,巨大的杠杆抛射臂以惊人的速度挥起,将安放其中的石丸猛地抛向天空!
城头上,韩遂愕然抬头,只见一道残影呼啸而去,划破黎明的天空,目标直指黄河中道。
轰!
石块精准地命中船艏,瞬间木屑横飞,船体破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船上摇桨的水手纷纷跳水。
“这准头...怎么可能?他们何时有了如此犀利的炮手?”韩遂面如死灰,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寒意。
他的突围计划,不仅被看破,竟还遭到了如此精准的打击。
投石机阵地上,董白通过观测手确认了战果,高兴地拍手跳了起来:“打中啦!算得一点不差!阿姊给我的算法,真厉害!”
她转身对操作手们喊道:“快!装填所有投石机!按照刚才的参数,再来一轮!把那片船都给我砸烂!”
晨曦终于完全照亮了大地,也让矗立在河岸旁的投石机显露出来。
第二轮石炮,终究没能抛出去。
船老大也算见过世面,一见这等场景,哪里还敢靠近,立马掉头就跑。
若是再靠近,按照他对官军的理解,接下来就是强弩攒射,靠了岸更是刀劈斧砍,自己手上这帮兄弟身上可没着甲,实在无法应付抢滩之责。
至于韩遂....没办法了,天大地大都没有自家小命大...
“哼!真是气人!”董白看着远去的船队,用力跺了跺脚,不忿道:“这点战损就逃跑,毫无军人气节可言!”
不知什么时候,吕嬛走到她的身后,叹气道:“西凉军已成惊弓之鸟,士气不振倒也正常。”
“阿姊!”董白回头,亮出一副求夸奖的模样:“我用了你那套风力修正,一下就命中目标,甚是好用!”
好用倒是好用,可这战术上的成功,换来的是战略上的被动。
一旦韩遂逃不出去,或许会跟城里的军头们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来,金城就不好打了。
吕嬛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营吃朝食吧,一会还要攻城。”
第321章 韩遂跑路
城外的渡口恢复平静,河面上只留下散落的杂物,还有几块漂流的木板。
韩遂扶在墙垛上,眼底倒是没有多少绝望,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冷静。
“主公!船队毁了!渡口被封锁了!”负责哨望的部将压低声音,面容惊恐。
韩遂轻哼一声,语调沉稳:“慌什么!这正是某想要的结果!”
跟在身旁的阎行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低声道:“主公的意思是...金城津乃是疑兵?”
“不错!”韩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吕嬛狡诈,岂会不防我走水路?金城津目标明显,她必有防备。某故意在此大张旗鼓,正是要让她以为看破了某的计策,将注意力,尤其是那威力巨大的投石机,全都吸引过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那小丫头砸得好!河对岸那些部众,不过是些墙头草。经此一击,看谁还敢轻易派船过来?此为一石二鸟,既让吕嬛想追却又无船可用,也让马腾这些人无法逃生,只能乖乖地给我断后!”
阎行闻言,虎目精光一闪,佩服道:“主公深谋远虑!那真正的生路是...”
韩遂嘴角扬起:“走吧,此时正是离开之机,到了船上,再让成公军师给你解说。”
阎行抬眼看了看成公英,带着几分不甘道:“末将遵命!”
韩遂没心思理会部下的小心思,时不我待,趁着那个喜欢扔石头的小姑娘注意力被黄河所吸引,他立刻带领着家眷死士,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南水门方向疾行而去。
留下的,只能是炮灰...
...
“什么?韩遂跑了?!”
“不是说在金城津被打败了吗?”
“东北水门?他...他竟然自己偷偷跑了!”
“这个老狐狸!他把我们全卖了!”
马腾、杨秋、成宜、马玩等剩下的军阀头子闻讯,骤然生出一股被背叛的震怒。
他们瞬间明白了,韩遂之前的“放粮”、“求和”,全都是为了他自己逃跑打掩护!
甚至金城津的“失败”,可能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盟友”安心待在城里,用来吸引吕嬛的火力!
“无耻之尤!”马腾气得浑身发抖,他之前还对韩遂抱有最后一丝联合对敌的幻想,此刻彻底破灭。
杨秋咬牙切齿:“韩文约!某与你势不两立!”
成宜和马玩也是骂声不绝,但骂完之后,事情总归要办。
韩遂跑了,金城这个烂摊子,彻底砸在了他们手里。
外有吕布大军围困,内部分崩离析,粮草将尽。
这城,还怎么守?
即便想要投降,可城外已经换了口风了,说什么...此战若有屠戮百姓者,皆斩。
这分明是不给大伙活路嘛!
哪家军阀打仗,不是从百姓身上获取钱粮?
些许贱命,也值得这个吕都督如此小题大做,简直就是妇人当政、祸害千年,正如当年的吕雉...
可惜,骂归骂,却不影响绝望的气氛肆意蔓延。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聚焦在了在实力保存相对最完好的马腾身上。
杨秋看了看众人,率先开口:“马将军!韩遂背信弃义,独自逃命,如今这金城,群龙无首,唯有您德高望重,堪当大任!这守城重任,非您莫属啊!”
成宜立刻附和:“不错!马将军,如今我等皆愿听您号令,共抗吕贼!”
马玩也急忙表态:“愿奉马将军为主!请将军带领我等,守住金城!”
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各怀鬼胎。
推举马腾出来,无非是找个高个子顶雷。
守住了,大家暂时活命;守不住,首当其冲的是马腾,他们或许还能有点转圜的余地,甚至...可以学韩遂,把马腾卖个好价钱,没准就能逃出生天了...
马腾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他脸色铁青,心中一片悲凉。
想他马寿成英雄一世,如今竟要被这群各怀异志的鼠辈推出来当替死鬼!
但他有选择吗?
不站出来,城内立刻就会陷入彻底的火拼和内乱,死得更快。
站出来,或许还能凭借往日的威望,勉强整合残力,多支撑几日,等待那渺茫的变数。
比如曹丞相许诺的援兵,或者是儿子马超的消息。
但他看到眼前这帮心怀鬼胎的“盟友”,又想起城外虎视眈眈的吕嬛,不由产生一种英雄迟暮的疲惫,让他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马腾的声音沙哑,“既然诸位信得过马某,那这守城之责,马某...便担下了!”
他挺直了腰板,试图找回几分昔日的气势,但眉宇间的憔悴却难以掩饰。
“当务之急,是重整防务,稳定军心!杨秋、成宜,你二人带队与我一同守卫城墙!马玩,带上你的人,速速多运土方堵住水门和城门,绝不容许再有人私下投降或者逃跑!立刻行动!”
命令下达了,杨秋、成宜、马玩等人表面上拱手领命,各自散去。
但转过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信任和算计。
韩遂跑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纽带也彻底断裂,现在的联盟,比纸还薄。
...
城东外,吕嬛很快通过城头旗号的变化和细作传回的消息,得知了城内的情况。
“马腾被推出来当挡箭牌了?”吕嬛嗤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死到临头还在内斗!”
王异分析道:“马腾虽勇,但历经数败,威望受损,且城内军心涣散,诸将离心,他纵然有心,也无力回天。我军此时攻城,正当其时。”
吕嬛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散去,“韩遂跑了也好,待我收拾完金城,便顺着他的逃跑路线一路攻伐。他去西平,本都督就打西平;他去武威,本都督就揍武威。连发动战争的借口都省了。”
借口?王异闻言不由一怔,脱口问道:“都督还会在意...有没有借口?”
在她看来,这个吕都督办事向来都是天马行空,让人摸不着边际,打仗更是如此,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没有规律的很。
这种人,也会讲究...师出有名?
吕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本都督岂会平白无故揍人?不想个借口如何过意得去?”
“那...”王异犹豫着问道:“...汉阳郡并无冒犯都督,为何会引来关中大军....”
她话没有说完,但吕嬛听明白了。
赵昂一家既是世族,又是公务员,猫在这边陲之地岁月静好,对关中秋毫无犯,却被吕氏父女攻破城池,这不是遭了无妄之灾嘛?
吕嬛微微一笑,并不隐瞒:
“本都督志在天下,图谋凉州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为不过是地盘和人才。”
她站起身来,走到王异面前,面露真诚:“地盘很好理解,便是人口、税收与养马之地,或许还有一条——与西域通商的河西走廊,本都督皆志在必得!”
“而汉阳郡,正好卡在路中间,你自己看看舆图...”
吕嬛指了指沙盘地形图:“我不打汉阳,难不成走萧关?走荒无人烟的沙漠?”
“至于人才...”她抬眸望向脸妆精致的王异,玩味着说道:“本都督在关中,常闻王参谋美貌过人,如今一见,确实非同凡响。”
吕嬛绕着王异打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脑袋发晕,才啧啧赞道:“似你这般...既能养眼,又有良策,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大才!本都督向来不亏待高颜值的下属,心中偶有一计,可让王参谋变成人生赢家,要不要试着一听?”
这趟西凉之行,她想收集的人才,便是马超、庞德、王异、姜维。
马超庞德...向来桀骜不驯,或许不好驯服,若是不好办的话,只能送马腾一家归西了。
至于姜维...拿下他父母便可。
唯独这位王异,以美貌和狠辣闻名天下,被光荣公司搬上游戏之后,更是被玩家们玩坏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结合,甚至还有马超跟王异结婚的。
这可把吕嬛给弄得心痒难耐,也想亲自当当媒婆...
王异被这异样的眸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答道:“有何妙计?”
吕嬛笑嘻嘻地贴身凑来,压低声音道:“咱把赵昂那厮休了,本都督再给你换个更好的夫君,如此便能财貌双收,开启人生第二春!不知王参谋意下如何?”
王异:“.......”
第322章 硬攻城池
吕嬛的‘爱才’方式,确实让人难以消受。
王异赶忙岔开话题,微微低头说道:“属下才学平庸,凉州大才甚多,都督何不寻之?”
“噢?”吕嬛对这话持保留态度,脑袋思索开来。
凉州这地界,专出猛将,没听说过哪位谋士的大名吧?
那个贾文和不算!
这厮都已经是曹孟德的形状了,想想就来气!
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之所以然来,吕嬛只好开口问道:“本都督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位大才,王参谋可要引荐一二?”
想要祸水东引的王异,岂会放过这个机会,赶忙说道:“金城成公英,可谓一方大才。”
“成公英?”吕嬛闻言,顿时茅塞顿开。
这不就是韩遂手下的首席谋士吗?
实在怪不得她疏忽,遇到了诸葛亮和贾诩这种顶级谋士之后,她对二线谋士已经没那么感冒了。
但仔细一想,这成公英确实是个人才,若是将其安排在西凉地界,更是算得上大才。
“没错!”王异解释道:“此人智力超群,擅长谋而后定,此次韩遂从水路窜逃所设之计,定是此人所谋。”
“难怪了...”吕嬛微微缩眸,抬手轻柔额边,既是舒缓神经,也顺便关掉了地图。
她原本以为河道船只被打跑之后,韩遂便会一蹶不振,死守金城,没想到还有后招。
而这后招,不仅把城内的凉州豪杰给骗了,也把她吕嬛给骗了。
虽然本就想让他逃出去,但这种超出掌控之外的事情,一旦想起,终归有些不爽。
城内散去的迷雾表明,自己的智力点数明显不足80,连韩遂、成公英之流都比她聪明,也就能压一压普通的西北军阀头子。
想到这她就倍感伤心。
虽然知道智力是天生授予,而谋略重在个人经验与场合应用,但这种不被天道认可而产生的限制,让她很是心累。
王异见她眉头紧锁,以为是不满成公英的才能,赶忙接着说道:“此人虽出身西凉,却没有西凉军阀那种匪气与墙头草的作为。不但忠于君事,还护羌有道。早年因为维护羌人利益,而被官府逮捕入狱,羌人大怒劫狱,打跑了当地官府。”
“还有这事?”吕嬛下意识问道:“那岂不是...汉人的叛徒?”
“都督多虑了,”王异笑道:“成公英只不过想让羌人的税收与汉人持平而已,便被官吏斥责为大逆不道。”
吕嬛点了点头,嘟嚷着说道:“交税好,羌人有这份觉悟挺难得,既不要求特殊扶持,也只寻求对等交税,...汉廷官吏为何不答应?”
这在吕嬛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换在后世,可不止是要补贴边地少族这么简单,各种优惠政策层出不穷,各种限制也套不到他们身上,小日子惬意得很...
王异:“羌人除了和汉人交同等的税之外,还分配了更加贫瘠的土地,以及额外劳役和兵役,更要缴纳牲畜税和饲料税,在律法上,羌人更是低汉人一等,受护不全,刑罚更重。”
“这就难怪了...”吕嬛思量着轻声说道。
她心里很反感民族偏倚政策,却更不喜欢这种不平等的区别对待。
汉王朝既然让人家依附,就好好对待,如今让人进入家门,却如此苛待,造成后院起火,这能怪谁?
依吕嬛来看,通通换成汉人户口才是王道,以后打仗了便是内战,何分彼此?
话虽如此,吕嬛还是决定淡化税收,向某大国学习,把税掩藏在衣食住行当中——润物细无声的税,才是好税。
她可不想吕氏控制区内出现税吏下乡扫荡的情形出现...
王异接着说道:“都督若想治理凉州,成公英是个绕不开的人,羌人早就不相信汉人官吏。”
“行!就他了!”吕嬛当下拍板:“前有刘邦月下追韩信,今朝本都督便...提刀跨河寻公英。”
王异好笑道:“追韩信的是潇河,还有,成公英复姓成公,而非姓成。”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吕嬛满不在乎道:“见多了谋士被男人追的,这次,该让成公英见识一下被女子追的恐怖,本都督定要将其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王异:“......”
...
说到追人,吕嬛早就经验丰富了,无非是找出那人的痛点,然后连续痛击,必能手到擒来,就像追...马超,同样的计谋多来几次,定会让他怀疑人生...
不过...此前有件事必须完结,才能心无旁骛地开展新一期的企业招工。
那便是——攻陷金城。
翌日,关中军团再度兵临城下。
这次就连赵云都过来汇合了,左边跟着马云禄,右边则是锦马超,跟随而来的五千骑兵,乃是经过筛选之后的汉羌混编军,磨合程度不够,因而战力不高,但对付一帮穷寇已是绰绰有余。
骑兵攻城,吕嬛终于要败一次家底了。
中原诸侯没人这般豪横,可她还就真做了,按照她的说法,便是将骑兵临时转为步兵,简单得很。
但也是没办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雍凉的兵员,基本上都会骑马,正如他们基本上都不会游水一般...
吕布横戟立马,一脸傲色——对付西南边军的顺利,让他忘却了被中原诸侯一顿胖揍的过去。
吕嬛轻勒缰绳,抬手遮眼看向城头,也是志得意满——攻破金城,只在今朝!
至于董白、张先,早就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与关中集团的意气风发不同,马腾感觉天都要塌了。
儿子过来揍老子也就算了,怎么连平日乖巧听话的女儿也过来了?
他身子摇晃几下,扶着墙垛咬牙大喝:“逆子!安敢反我?”
马超闻言,也是愠恼,暗自埋怨这老匹夫看不透情势,活该被韩遂卖,被军阀卖,还被自家儿女卖。
“兄长,”马云禄拍马上前,安慰着说道:“我进城去劝劝?”
“不妥!”马超摇头道:“父亲向来倔强,特别是兵败之时,更是听不进劝。更何况,城里还有其他军阀头子,他们是吕都督下令的必斩之人,父亲若是老糊涂,如上次一般再次听之任之...怕是会有危险。”
马超说的上次,便是他们兄妹俩的母亲被杀那次。
那年韩遂兵围狄道,马腾看似尽力救援,可在知兵的马超看来,那演戏一般的场面,是何等的敷衍,也就骗骗年少无知的小妹...
“可是....”马云禄扭头看向安装石丸的抛石机,急切道:“总不能看着父亲就这样死去?”
马超微微低头,默然无语。
有些话,他不便跟小妹明说,今天这不孝之名,就自己担下了。但小妹还要嫁人,万万不能沾染这等坏名声...
“你...”马云禄急了,不再理会马超,转而策马奔向吕嬛,抱拳请示:“都督!属下恳请入城劝降!”
“恐怕不行!”吕嬛看向她,马鞭指向城头:“你看到城楼上的人吗?西凉的各路军阀头子都在上面,明面上是共同防御,其实是互相监督,你一进城,保管出不来。”
她嘴角随之露出一抹坏笑,打量着青春飒爽的马大美人,慢悠悠道:
“你是西凉人,应该早就知道,在本都督这里当人质,与在西凉军阀手里当人质的区别吧?”
马云禄闻言一阵黯然。
她当然知道,母亲的惨死,便是下场...
吕嬛见她神情低落,便不再过多打击,转而大手一挥:
“攻城!”
第323章 吕布先登
攻城军令一下达,董白便面露兴奋之色,扭头大声喊道:
“西北微风,距离三百步,配重两百石,装填石弹!”
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投石机旁跑来跑去,手里还拿着个炭笔和小木板写写画画进行最后的校验。
那认真的模样,不像是要杀人毁城,倒像是美术生在临摹写生。
然后,这个美术生振臂一挥:
“放!”
三架投石机绞盘纷纷松动,配重箱轰然坠落,长长的抛竿猛地扬起,将数十斤重的石丸狠狠抛向长空。
呜——嘭!
石弹划破黎明的寂静,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向金城。
有的精准命中城垛,将夯土的垛口砸得粉碎,碎石飞溅;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中,砸塌民房,引来隐约的哭喊;更有一枚直接命中了一座城楼的屋檐,瓦片梁木哗啦啦塌下半边。
城池目标之大,三炮都能装得下,再大的误差都能命中一二。
城头上瞬间一阵骚动,惊呼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打击,毕竟那明晃晃的投石机,谁都知道那是干嘛用的——不扔石头还能扔肥肉不成?
可即便有此心理准备,守军们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是差点崩溃,士卒纷纷伏在城墙下,生怕被砸了个结实。
“嘿,中了中了!”董白拍手雀跃,随即又下令,“换火球!给他们暖暖身子!”
兵士们将浸满火油的麻团点燃放入皮兜。
下一刻,数个火球腾空而起,如同流星坠地,在城东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焰。
虽然难以引燃夯土城墙,但点燃木制的箭塔,和城内棚屋却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那光和热给守军心理上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马腾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登上城楼,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和惊慌的士卒,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道:
“吕布一并州蛮子,素来只会带领突骑冲阵,怎会将投石机操控得如此精准?真是邪门了!”
同为边陲地带的军阀头子,马腾自认和吕布、公孙瓒同一等级,甚至对同行所使用的战术也颇有研究。
为此还得出一个结论——都是玩马的大家,虽风格迥异,却也万道不离其宗。
西凉铁骑,并州狼骑,幽州突骑,不都是骑马砍人?
只有吕布这厮怎跟开了窍似的,竟能捣鼓出这般军国重器?
马腾望着投石机身后的云梯,冷汗再也兜不住。
与凉州军阀所用的梯子不同,这可是真云梯啊!高耸如塔,最高处还与城墙平行,分明就是定身量造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然而,董白的“问候”才刚刚开始。
她歪着头,对身旁的工匠吩咐道:“把咱们的‘小宝贝’请上来!”
几个士卒小心翼翼地抬上来几个密封的陶罐。
董白亲自检查了引信,小脸严肃:“这可是阿姊好不容易搞来的猛火油,金贵着呢,都给我瞄准点!三发齐射,进行火力延伸!”
她随后望向金城,面露微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喃喃自语:“金城嘛,就该金光闪闪,火红火红!”
点燃的陶罐被抛射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高高的城墙,落入了金城内城区。
陶罐破碎,里面的猛火油瞬间爆燃,火舌猛地窜起数丈高,黏稠的火焰附着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上,迅速蔓延开来。
其中一罐,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城内一处较为完好的宅院屋顶。
这宅院的主人,正是身受重伤、此刻正卧病在床的军阀程银。
大火瞬间吞噬了木结构的房屋,浓烟滚滚。
程银的亲兵大多被调上城墙防守,留守的几人面对如此猛火根本无能为力。
可怜程银,一方豪强,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昏迷中被活活烧成了焦炭,成了这场攻城战中第一个丧命的将领。
而且死得无声无息,堪称“失踪人口”,被董白用一场跨越时空的“火力覆盖”给提前火化了...
吕嬛在高处眺望,将城头各段的反应尽收眼底。
马腾所在的主城门楼区域,虽然遭遇打击,但很快组织起有效的灭火和防御,显示出主将的掌控力。
而两侧的防区,则明显混乱许多,尤其是南段,几个小头目似乎还在互相指责。
此时,日上三竿。
董白的远程打击告一段落,并非停止,而是...弹药不足。
她气呼呼地坐在马扎上,总算体会了阿姊时常挂在嘴边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吕嬛没能体会小妹的心情,见攻城节奏很是顺利,便抓住这个间隙,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云梯上阵,注意火力掩护!”
董白闻言赶忙起身——没有燃烧弹,也只能继续抛射石头了。
吕布更是早就按耐不住,招呼手下亲兵:“快快快!该某上阵了!”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狂放:“女儿瞧好了!看为父给你开个门回来!”
说完便领着一架云梯,吱吱呀呀地推行,朝着关楼右城墙靠去。
而左段城墙,则由张先负责。
两队人马各自推着一架云梯,缓缓压进。
这可不是蚁附攻城的简易云梯,而是底子带着六对轮子的木制塔楼,正经的叫法应该是——攻城塔。
在弩兵和投石车的掩护下,城头的敌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趁着这个空当,两架巨型云梯,在士卒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缓缓靠近城墙。
正如吕嬛所知,这时代的夯土城墙并非垂直的九十度直角,而是带有一定的斜坡,类似堤坝,以增强稳定性。
铛——的一声过后,云梯顶端的挡板放下,稳稳地搭在城墙斜坡的上沿,形成了一道坚固的桥梁。
木板底部的倒钩,也稳稳地卡在城墙上。
吕布扛起一面包铁大盾,右手挥戟:
“儿郎们,随某杀!”
一声暴喝,吕布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率先冲了出去。
他身后,是精心挑选的并州老卒,个个悍勇,顶着盾牌,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朝着城墙猛冲。
吕布将大盾往身前一顶,迈开大步就冲上了云梯,速度快得惊人。
城头的守军惊恐地发现,那个传说中的大汉第一武将,已经近在眼前。
“放箭!快放箭!扔石头!”一名马腾军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喊道。
几支零星的箭矢射在吕布的大盾上,发出哆哆的闷响,却无法阻挡他分毫。
一块擂石滚下,被他用盾牌巧妙一斜,便顺着云梯两侧滑落下去。
眨眼间,吕布已踏过木桥,登上城头!
“西凉鼠辈!吕布在此!速速过来送死!”
第324章 破门而入
吕布狂笑一声,将手中巨盾如同扔铁饼般猛地掷出,直接将迎面冲来的三名守军连人带枪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下一刻,方天画戟已然在手!
画戟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瞬间斩断了护城河吊桥的绳索。
只听砰的一声,城下吊桥便径直搭在护城河两岸。
这动静颇大,吕布顾不得查看吊桥有没有砸坏了,转而大喝一声,带领亲兵杀进城头。
他根本不做任何防守,全是进攻招式!
劈、砍、扫、挑,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城头地方狭窄,守军根本无法展开合围,在吕布面前,他们如同稻草人一般脆弱。
画戟横扫,三名持枪士卒被拦腰斩断!
反手一撩,一名试图偷袭的刀盾手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
戟尖轻点,一名军官的咽喉便出现一个血洞,一声不吭地倒下。
吕布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他一个人,竟硬生生在拥挤的城头上杀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他所向之处,守军哭爹喊娘,纷纷溃退,根本无人能挡其一合。
原本严密的防线,被他这把“无双利刃”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马腾见状,目眦欲裂,亲自提刀来战:“吕布休得猖狂!”
“马寿成?来得好!”吕布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画戟一摆,荡开几名杂兵,径直冲向马腾。
方天画戟与马腾的环首刀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马腾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五六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心中骇然:“这厮力气,竟恐怖如斯!”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马腾身为武人,即便听说吕布在虎牢关的威名,也是面露不屑,特别是这厮的名声实在太臭,更是不看在眼里。
可是今天他才明白,盛名之下无虚士——吕布的名声确实又臭又虚,可这一身武艺却是实实在在的。
再看吕布,得势不饶人,画戟如狂风暴雨般攻向马腾,将这位西凉名将杀得汗流浃背,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身边的亲卫拼死上前,才勉强将他从吕布的戟下救出。
可惜阵线已被压缩得极其难看,几乎要被赶下城门楼...
就在吕布表演吸睛之战时,另一架云梯上的张先,也展现了他的步战能力。
张先之所以苦练步战本领,便是那夜被甘宁暴打所致——他也要学师兄赵云那般,尽量成为一个全地形将才。
与吕布那霸道无匹、力量碾压的风格不同,张先的厮杀,更像是一场优雅而致命的舞蹈。
他与赵云都是师承童渊,童渊乃枪术大师,招式追求务实的同时,自然也会尽量寻求美观。
只见张先手中马槊长度惊人,槊尖锋锐,槊杆采用上等木材与复合工艺,兼具韧性与硬度。
他登上城头的过程同样干净利落,马槊如毒蛇出洞,精准地点杀了两个试图推倒云梯的守军。
双脚刚踏上城墙,两名军阀头子便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正是负责此段防务的张横与成宜。
“张先匹夫!休得张狂!”
张横使一柄鬼头刀,势大力沉地劈来。
成宜则挺枪从侧翼刺向张先肋部,配合颇为默契。
“来得好!”张先冷笑一声,面对夹攻,丝毫不乱。
他脚步一错,身体微侧,看似惊险地避过张横的大刀,同时手中马槊猛地弹起,槊尖准确地点在成宜的枪尖之上!
“叮”的一声轻响,成宜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长枪不由自主地被荡开,中门大开。
张先的槊杆顺势下滑,用槊尾猛地戳向成宜的心窝!
成宜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后退,虽是避开了要害,但胸甲也被戳得凹陷下去,一阵气闷。
逼退成宜的同时,张横的第二刀又至。
张先却不硬接,马槊如灵蛇般回旋,用槊杆中部格住刀背,顺势一引一带。
张横那庞大的力道竟被引得向前一个趔趄。
张先手腕一抖,槊尖如同蜻蜓点水,在张横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张横惨叫一声,捂脸后退。
张先得理不饶人,马槊展开,如同狂风扫落叶,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中。
他的槊法刁钻狠辣,专挑咽喉、手腕、关节等防护薄弱处下手,速度极快,变化莫测。
张横和成宜空有一身力气,却被这精妙的槊法打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别说分兵去支援马腾,能勉强自保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张先以一敌二,竟稳稳占据上风,将两位军阀头子死死压制在原地。
...
随着吊桥放下,城下的战斗也在同步进行。
成廉指挥着一辆特制的冲车,推过护城河,来到城门边上。
这冲车有着坚固的木制顶篷,覆盖着生牛皮,能有效抵挡箭矢和石块的直击。
在董白的远程火力和魏越指挥的弩手精准压制下,城头守军对它的威胁大减。
“一、二、撞!”
“轰!”
沉重的攻城锤在壮汉们的推动下,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撞击着包铁的木制城门。
整个城门洞都在颤抖,门后的几十名西凉士卒被震得东倒西歪,需要更后面的人拼命顶住才能站稳。
“快!顶住!找东西来加固!”
“罢了!速速搬来土石,给我堵死城门!”
负责城门防务的马玩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满是焦急。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道道裂痕出现在门板上,照这个趋势,城门被破只是时间问题,干脆堵死了事。
反正瞧这架势,也没人敢出城迎战了...
吕嬛远远望着战场上各处传来的捷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一次,算是关中军第一次实打实的硬性攻城,毫无取巧,纯粹以精锐的实力,硬撼西凉联军经营多年的坚城。
而结果,正朝着她预想中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城下,成廉指挥的冲车,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包铁的城门。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门楼为之震颤,门后的顶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马玩在门内声嘶力竭地吼叫,督促着手下士卒用身体、用杂物死死抵住。
但木屑飞溅,门板上蛛网般的裂痕越来越密,绝望的气氛在守军中蔓延。
“再加把劲!给老子撞开它!”
成廉赤裸着上身,汗水混着尘土淌下,亲自加入到推动撞木的壮汉行列中。
“轰——咔嚓!”
伴随着一声巨响,城门终于不堪重负,中间破开一个大洞,碎裂的木块向内飞溅,将门后的守军打倒一片。
“门破了!杀进去!”成廉兴奋地大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越,眼中寒光一闪,厉声下令:
“重步兵,举盾!前进!弩手,梯次射击,掩护!”
最前排的重步兵立刻举起高大的盾牌,组成紧密的盾墙,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从破开的城门洞缓缓推进。
身后的弩手则通过盾牌的缝隙,冷静地扣动弩机,将试图冲上来堵缺口的守军射翻在地。
马玩见城门已破,心知不妙,但此刻已无退路,他红着眼睛,挥舞着环首刀,带领亲兵逆冲上来:“堵住!把他们赶出去!”
城门洞内空间狭窄,双方士兵瞬间碰撞在一起,刀枪相交,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战斗异常残酷,每一步前进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魏越身先士卒,他虽不以个人勇武着称,但战场经验极其丰富,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亲兵护卫下稳扎稳打。
他看准了正在人群中大呼小叫指挥的马玩,对身旁的弩手使了个眼色。
一名精锐弩手会意,在盾牌缝隙中稳稳瞄准。
“嗖!”
一支弩箭疾射而出,直奔马玩面门。
马玩也算机警,听到恶风袭来,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溜血花。
就这片刻的分神,给了魏越绝佳的机会!
魏越猛地从盾墙后蹿出,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马玩脖颈!
马玩刚躲过弩箭,惊魂未定,再想格挡已是不及。
“噗嗤!”
刀光闪过,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马玩脸上的惊愕表情凝固。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主将一死,城门洞内的守军瞬间崩溃,发一声喊,向后溃逃。
“城门已占!速报都督!”
魏越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冷静地命令部下巩固阵地,清理城门洞内的残敌。
远处中军,吕嬛看到魏越发出的信号,轻手一挥:“子龙,该你上场了!”
压轴之人,就该最后上场,既能迅速压倒敌军,也能一锤定音,敲定胜利的鼓声。
“末将得令!”
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赵云,抱拳领命,翻身上马。
白色的夜照狮子,银色的连环铠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很是骚包,只不过与吕布的金甲相比,还是收敛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长枪向前一指:
“骑兵!突击!”
第325章 攻破金城
早已等待多时的关中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赵云为锋矢,朝着洞开的金城东门席卷而去。
铁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此时,城内守军在另一军阀杨秋的拼死组织下,试图发起反扑,夺回城门控制权。
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从街道两旁的屋顶、窗口射向城门洞,试图阻挡吕军的进入。
刚刚站稳脚跟的魏越和成廉部重步兵,只能依靠盾牌死死守住阵线,伤亡开始增加,进展缓慢。
就在这关键时刻,赵云一马当先,冲入了城门洞!他目光如电,瞬间判断出形势。
只见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同通灵般,利用敌军弓箭手上弦的空隙,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径直撞入了前方密集的敌群!
“挡我者死!”
赵云大喝一声,手中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星,如同梨花暴雨!
枪影过处,血光迸现。每一枪都刺向敌人的咽喉、面门等要害。
只见他人在马上,长枪或刺或扫或挑,身形灵动飘逸,竟在狭窄的街道上犁出一道血路。
刹那间,试图堵住城门洞的数十名守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原本密集的敌阵,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将军神威!随赵将军杀啊!”
军中将士向来慕强,成廉和魏越见状,顿时深受振奋,大呼一声便带队朝前。
赵云身后的骑兵见主将如此勇猛,也是士气大振,怒吼着跟随赵云冲杀了进去,迅速扩大突破口。
正在后方督战的杨秋,见赵云如此悍勇,转眼间就瓦解了他的反击,又惊又怒。
他知道若让关中军在城内彻底展开,一切就都完了。
杨秋把心一横,拍马舞刀,直取赵云:“赵云休狂!杨秋在此!”
赵云刚挑飞一名敌兵,见敌将冲来,面色不变,朗声道:“来得好!”拨马便迎了上去。
杨秋使一口大刀,势大力沉,搂头盖脸便向赵云劈来,企图仗着力大取胜。
赵云却不与他硬拼,银枪一抖,使出了成名绝技——七探蛇盘枪!
这枪法一经施展,顿时如灵蛇出洞,诡异刁钻。
只见赵云枪尖颤动,仿佛化作数条毒蛇,虚实难辨,专攻杨秋招式间的破绽。
第一探,虚晃一枪,引得杨秋大刀格空;第二探,枪尖已点向其手腕;第三探,直刺心窝迫其回防...
枪势连绵不绝,如毒蛇盘绕,将杨秋紧紧缠住。
杨秋哪里见过如此精妙的枪法?只觉得周身要害无处不暴露在对方的枪尖之下,手忙脚乱,冷汗直流。
战不过五合,赵云瞅准一个破绽,大喝一声:“中!”
只见银光一闪,枪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杨秋的动作戛然而止,大刀“哐当”坠地,他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喉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轰然坠马。
主将再亡,城内守军的反扑之势彻底瓦解,残兵败将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赵云则毫不停留,长枪所指,骑兵洪流向着城内纵深席卷而去。
就在赵云大显神威的同时,城头上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右段城墙,吕布已经完全杀疯了。
方天画戟挥舞起来,简直就像一台人形绞肉机。
马腾虽然勇武,但在吕布那非人的力量和狂暴的攻势下,根本抵挡不住。
身边的亲卫被吕布砍瓜切菜般斩杀,他本人也被逼得步步后退,最后竟被吕布生生从城门楼赶下了城墙,狼狈不堪地逃向内城。
“马腾休走!”
吕布杀得兴起,还想追击,但看着马腾消失在街巷中,城头上还有不少残敌需要清理,只得悻悻作罢,将怒火倾泻在剩余的守军身上。
其所过之处,当真是“开启了清净模式”,尸横遍地,街道为之一空,敌军无不望风逃窜。
左段城墙,在吕布吸引了城内的主要战力之后,张先的压力大减,手中马槊使得越发狠辣凌厉。
他卖个破绽,张横贪功冒进,被他一槊刺穿胸膛,挑下城墙。
成宜见张横身死,吓得魂飞魄散,虚晃一枪,扭头就跑,沿着马道向城内逃去。
张先岂容他逃走,冷笑一声,提槊便追。
他刚追下城楼,正好遇到肃清城门洞后向内推进的赵云、魏越、成廉等人。
“诸位来得正好!”张先招呼一声,“成宜那厮往那边跑了!”
赵云银枪一指:“合力清剿,不可使敌军再有喘息之机!”
几位大将兵合一处,士气如虹,向着成宜逃跑的方向以及城内仍在负隅顽抗的据点杀去。
城门已破,主将或死或逃,金城守军的抵抗迅速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
成宜带着几十名亲信,慌不择路,企图从另一侧城门逃跑,却被负责外围警戒的成廉部士卒发现并缠住。
成廉闻讯,立刻率部围了上来。
成宜见退路被截,困兽犹斗,红着眼睛扑向成廉:“滚开!”
成宜武艺不弱,拼命之下,一时竟与成廉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成廉经验老到,看出成宜已是强弩之末,心念一动,便生一计。
他佯装力怯,刀法散乱,卖个破绽,拔马便走,口中喊道:“贼将厉害,快撤!”
成宜见状,以为有机可乘,不疑有他,拍马急追:“哪里走!”
他刚追出不到十步,侧面巷口突然闪出一将,正是埋伏在此的魏越!
魏越也不做声,手中长矛借着马力,疾刺成宜肋部!
成宜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的成廉身上,哪里料到侧翼还有伏兵?
待他惊觉,长矛已然及体!
“噗!”
矛尖轻易地刺穿了皮甲,深入肺腑。成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魏越强大的冲击力直接从马背上挑飞,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成廉拨马回来,与魏越相视一笑。
二将默契配合,轻松解决了这最后一名试图顽抗的外部军阀。
至此,凉州的八部军阀,全部伏诛。
而整个金城战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吕布。
他放弃了战马,徒步在街巷中冲杀,方天画戟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劈、扫、砸!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清空一片区域。
士兵们私下流传的笑谈此刻成了现实:“温侯所到之处,街道自动保洁,连条野狗都不敢逗留。”
在他的疯狂杀戮下,守军任何有组织的抵抗都被彻底粉碎,残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躲藏起来。
金城的核心区域,迅速被后续跟进的赵云、张先等部控制。
日头渐渐升高,金城内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战斗和搜捕残敌的动静。
马腾的本部兵马,在经历了城墙溃败和巷战打击后,残存的兵力最终被团团围困在了城中心的府衙之内。
府衙院墙高大,大门紧闭,里面还有百名马腾的死忠亲卫,做着最后的困守。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已是瓮中之鳖。
这时,吕嬛在赵云、张先等一众将领的护卫下,从容入城。
士兵们看到她的身影,纷纷自发地让开道路,投以敬畏的目光。
这位年轻的女都督,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彻底赢得了这些骄兵悍将的尊重。
尽管有时候赢得很是莫名其妙,但将士的一大特性便是务实,只要结果,不论过程,赢了便好!
来到府衙门前,吕嬛抬手,止住了部下准备进攻的态势。
她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以及院墙上那些面露恐惧的守军,扭头望向御用传声筒:“张先!”
“末将明白!”
张先扯开嗓子,朝着府衙内高声喊道:
“马寿成听好了!速速出来投降,还能捞个富家翁当当,如若不然,我可就要放火了!”
喊话声在寂静的府衙前回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墙头上的守军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求生的欲望开始压过绝望的疯狂。
府衙内,一片死寂。
马腾独自坐在大堂上,盔甲歪斜,满脸血污,眼神空洞。
他听到了外面的喊话,也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早就知道这位吕都督喜欢烧杀抢掠,残暴程度已然超越诸多西凉军阀,特别在放火的造诣上更是一骑绝尘,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看看结果就知道了——韩遂跑了,其他人都死了,金城...完了。
负隅顽抗,除了拉上这几百个忠心跟随自己的马家子弟一起死,毫无意义。
他想到了家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艰难地站起身,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又脱下了沉重的头盔。
“吱呀——”
一声沉重的声响,府衙的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腾弃甲丢盔,未带任何兵器,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吕嬛马前数步,停下脚步,看着端坐马上,稚气未脱的年轻女子。
他缓缓低下头,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败将马腾...愿降。”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府衙内剩余的守军也纷纷丢下兵器,走了出来,跪满一地。
吕嬛端坐马上,看着跪伏在地的马腾,脸上并无得意,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马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善莫大焉。起来吧。”
至此,凉州重镇金城,正式易主。
吕布军以一场精彩的攻坚战,宣告了其强势西进的决心与实力。
而吕嬛的名字,也必将随着这场大捷,传遍凉州,震撼四方。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耀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上。
吕嬛安排赵云、张先收降卒、抚民心、清点府库,命令魏越、成廉肃清残敌、维持秩序,又让意犹未尽的吕布去协助巡城,震慑宵小。
一切井井有条。
她缓缓走向城楼,俯瞰着这座属于自己的新城池,心中已经开始规划着下一步——稳定凉州,打通丝路,以及,如何“妥善”安置这位新降的马寿成将军了。
而远处,董白正指挥着工兵,开始扑灭城中的余火,修复破损的城门,小姑娘干劲十足,仿佛不会疲倦一般...
第326章 兄妹聊天
金城东门楼。
吕嬛望着城外的木匠在打造渡船。
按照常理,造船的木头需要特殊处理,比如干燥防腐防虫,可如今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士卒渡河,好夺取对岸的船只。
这种临时的用途,也就不过多讲究了,只要能把人送过黄河就行。
“都督,他们来了。”张先稍稍靠近,压低声音提醒道。
吕嬛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正好见到马超和马云禄站在身前,接连抬手抱拳:“见过都督!”
“出征在外,不必多礼。”吕嬛勾唇微笑:“二位此来,是为辞行,还是为了入伙?”
这般直白的问题,让马超和马云禄不由面面相觑。
好在马云禄在长安待过一段时日,对这个都督的品性有些了解,率先回过神来,回道:“若是辞行,都督愿意放过马家吗?”
吕嬛一脸信誓旦旦:“本都督一言九鼎,只要你想离开,跟我说一声便可。”
反正这世上能让她反悔的事情不多。
如果有,稍稍出尔反尔几下也不是不行。
儒家不是有句粉饰君王不讲信用的名言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瞧,胡萝卜与大棒,乃是一名合格君王必备的武器。
区区信用,自有儒家为其遮羞,这点瑕疵对于一个君王而言,简直不值一提...
马云禄闻言很是惊喜:“都督当真不为难马家?包括我父亲,还有狄道的家人?”
马超眼眸飘过几丝难以察觉的阴霾,脸色变了变,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稍稍低头。
“不为难...”面对眼前的俊男美女,吕嬛还是挺有耐心的,点了点头道:“就是不能让马家继续住在狄道了,只能举家迁往长安居住。”
随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想去中原居住,本都督也不反对。”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马家除了这兄妹俩,也没什么人才可用了,想去哪就去哪吧,只要不影响她在陇西均田就好。
马超扭头望了眼城外。
目力所及之处,有一座新土堆,规模甚大,那里埋着上万具尸体,既有战死之人,也有受刑之人,甚至还有直接坑杀。
直到现在,城内还在源源不断地运送尸体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都督不吝赐教。”
“孟起但问无妨。”
马超:“都督对八部军阀斩尽杀绝,却为何对马家如此优待?数次击败我等,却又留命不杀,这是为何?”
“兄长...”马云禄面露惶恐之色,连连摆手示意他别乱说话,以免激怒了吕大恶人。
这可不是马云禄胆小。
她从首阳一路走来,路上都是伏尸,饶是她跟随马腾多次外出征战,也从未见过此等场景。
更何况,昨日吕嬛将投降士卒尽皆坑杀,这等坑人手段,谁见了不胆寒?
她现在对吕嬛只有恭敬,不敢再小瞧这副小身板。
吕嬛淡淡说道:“八部军阀劫掠郡县、淫辱妇人,自有取死之道。至于马家...”
她抬眸望向马超:“孟起可有继承伏波将军之志?”
马超眼神一暗:“先祖伏波,因开疆拓土而名垂青史。超不才,不敢妄比先贤。”
吕嬛露出一副了然模样,微笑道;“本都督对开拓疆土之人一向敬重,这便是优待马家的原因所在。”
“马援的后人,不该如此收场。”
她盯着马超,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史书里寥寥数语,便写尽了他的一生:正值壮年,却郁郁而终。
那冰冷的文字与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重叠。
可眼前的马超,气势正盛,锐利如狼,正是开疆拓土,意气风发之时,怎能就此埋没。
“孟起若是愿意,可加入我军,安定西凉,攻略西域。当然了,若是想投中原诸侯,本都督也不阻拦,只不过...”
吕嬛目光扫过兄妹俩,微微一笑:“下次战场上见,本都督不会再留手。”
好吧,她承认,遇到俊男美女,她就迈不开步子了,什么马援,什么伏波,都是幌子。
只不过,审美终有疲劳时。
她实在做不来诸葛丞相那般...七擒七纵,这份耐心在她这里恐怕要打个骨折。
甚至有时候,她都心怀恶意地揣度诸葛亮——不会是看上祝融了吧?
毕竟祝融和黄月英长相类似,都充满了异域情调,想必诸葛兄就好这口,只不过碍于脸面,不敢开口...
“都督...”马云禄犹豫着问道:“能否容我回去之后商量一下...”
吕嬛点头:“自然可以!”
“都督稍待片刻...”马超一听就急了,顾不得男女大防,拉过妹妹的手,走到一处城墙的偏僻处,压低声音教训起来:
“小妹不会是想跟父亲去中原吧?”
“有何不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马云禄一把甩开他的手,面露愠色:“杀死母亲的是韩文约,并不是父亲,兄长为何总要置父亲于死地?”
她虽年少,也不是小孩子了。
兄长这是在问为何优待马家吗?
分明是在提醒都督,该清算马家了。
“莫要胡说!”马超抬眸,目光四下扫过,见无人关注这里,他便耐心解释起来:
“昨夜你不是都看到了!只是一场败仗而已,父亲却显疲老之态、斗志尽消,只想找一处繁华所在安享晚年。吕都督若是放行,他定然想去中原养老。”
马超略微停顿,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这乱世,何处有净土?中原现在被曹操所把持,父亲到了许都,你以为他会是去养老的闲人吗?”
“不!他立刻会变成曹操挟制我马氏、攻讦吕都督的一面旗!届时,曹操会以孝道为锁链,逼我马超在忠义与亲情间做选择,无论我怎么选,都是死路!”
在马超看来,以现在的马家资源,根本无法对抗关中的吕嬛,甚至连中原的曹操都无法抗拒,他父亲这一去,直接成了风箱中老鼠,两头不讨好。
若非受不了苦,还不如找块山地隐居呢。
马云禄不信:“既然如此,兄长何不跟随父亲一同进入中原?一家团聚,这样就不会被要挟了。”
“为兄长大了,又不是小孩子!”马超轻哼一声,不忿道:“更何况,跟父亲去中原干嘛?每天听那个世家主母的教训吗?还是被所谓的‘嫡子’摆脸色?”
他手指狄道方向,摆出一副臭脸:“不仅为兄不去中原,你也不许去!”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喜欢曹操,就喜欢在这西北之地吹沙子。
或许是身上留有羌人血脉,又或者是天性使然,过不了那种被束缚的日子。
“兄长好没道理!”马云禄瞪大眼睛,据理力争:“你这是不孝!”
“诶~~,为兄今天就不讲理了,你能怎地?”马超的俊脸上露出几分痞态,满不在乎道:“小妹可别忘了,咱俩的母亲是个羌人,孝不孝的,谁在乎!”
他这副无赖模样,让马云禄不由想起了吕温侯。
温侯的母亲,不会也是胡人吧?
她摇摇头,把古怪念头甩出脑子,决定走嫂子路线来劝说马超:“兄长,杨婉还在长安等你完婚,若无父亲在场,只怕婚礼难成!”
“这不正好!”马超眸中闪过几分柔和,嘴角勾起:“新婚之后,她不必天天请安,也不用看公婆摆脸色,日子美得很!”
“你!”马云禄面对如此兄长,瞬间说不出话来。
看着如同炸毛小猫的妹妹,马超倍感舒适,连日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小妹这就不懂了吧,往后选择夫婿,就要找那种...有车有房,父母双亡之人,定然无羁无绊、逍遥自在。”
说完,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很是得意道:“车房对为兄来说,易如反掌尔。如今父亲这番操作,正好让婉儿进门之后不必受世家规矩束缚,有何不好?”
“你倒是孤家寡人了,”马云禄气道:“可杨家呢?一看是你自己上门提亲,杨家乃是大户人家,岂会将女儿嫁给你这个...无父无母之人?”
“这个简单,”马超淡然道:“上门抢人就行了,等生出孩子来,我还不认杨家呢!”
“你....”马云禄:“你这是胡人做派!”
马超摊开双手:“你这是女诫看多了,往后离那个‘马家主母’远一些,可别被带坏了。”
马云禄瞪大眼睛,“我没有,别乱说!”
“没有最好,”马超微微叹气,沉声道:“往后记住了,翱翔于西北的雄鹰,若是被困在一隅之地,只会郁郁而不得志。”
马云禄讪然:“可我是女子,不是雄鹰...”
“迂腐!”马超打断她的话:“雌鹰就不是鹰了?母老虎就不吃人了?”
这比喻,着实让马云禄目瞪口呆。
但她这样的表情,却是让马超很是满意,只觉得镇住了场子,找回了身为兄长的信心,继续展开了说教:
“为兄跟你说,娘家有实力,都不如自己手上有实力。当然了,这只是一个比喻,并不是让你提刀砍夫君...”
“兄长且住!”马云禄打断道:“我何时有了夫君?”
马超尴尬地笑了笑:“以后不就有了,为兄这是在未雨绸缪。”
马云禄气道:“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赚取功绩来换回嫂子。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典籍校勘,吕都督手头上的书籍,可不是什么儒家典籍,我不过几天没见嫂子,她就换了个人似的...”
马超疑惑道:“女子读书...不是挺好?”
只要不是女诫就行!
“好是好,”马云禄没好气道:“她在飞速上进,而你却接连败退,再这般下去,如何配得上嫂子?”
马超:“......”
...
第327章 战争小民
清晨,金城攻克后的第二天,吕嬛漫步在金城街头。
昨日震天的厮杀声已被压抑的死寂取代。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烟火、血腥和尸体发臭的混合怪味。
阳光照亮的不再是雄关,而是断壁残垣。
胜利的喜悦已从吕嬛脸上消失。
街道上不见欢呼的百姓,只有一队队沉默的士兵在清理废墟、搬运尸体。
偶尔有幸存者从门缝后露出惊恐、麻木或仇恨的眼神,又迅速躲藏起来。
路过一户半塌的民宅,门口挂着破败的白布。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无声地流泪,面前是用草席盖着的亲人遗体。
年幼的孩子望着不速之客,惶恐地抓着祖母的衣角。
吕嬛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其他家人何在?”
老妇人双目失神,喃喃道:“媳妇被糟蹋死了,儿子被抓去守城...到现在都没回来,...房子也被石头砸塌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诉说着战争对于普通人的摧残,让吕嬛不由黯然失神。
她把劫掠成性的八部军阀士卒全部坑杀,也换不回死去的亲人。
或许她的儿子,便是在守城时被杀死。
至少她家的屋子,是关中军砸塌的,那颗小小石丸,压塌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吕嬛抬眸扫视,眼前原本应是集市的地方,变成一片狼藉。
被烧毁的店铺、被抢空的货架、饿死在街角的尸体。
城中一片空地上,许多百姓正在收拾着亲人的尸体,哭声一片。
士卒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把尸体拉上马车,吱吱呀呀的就要拉出城去。
好些孩童,手抹眼泪,嘴里喊着:“娘亲醒醒,阿爹别走。”
他们赤脚追着关中士卒的步伐,想要最后送一送至亲,又或是觉得...父母未死,而是睡着了,而那些士卒,又要抓人去守城了...
更惨的是,好些人无法辨认出哪个才是昔日的亲人,甚至有人抱着一颗头颅,却不知该安放在哪具尸体上,不时用手臂蹭去泪水,手足无措。
吕嬛感到一阵窒息。
轻声自语:“这样的胜利,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此刻才明白,‘慈不掌兵’这个词的由来。
若没有硬心肠,这一个个胜利换来的,便是一个个对良心的重击。
她的胜利,是建立在无数这样的家庭破碎之上的...
以杀止杀,是对是错?
“都督,可是...感到不适?”王异见她脸色发白,便开口问道:“若是觉得此地血腥味太浓,不如去视察渡口。方才听张骑督说,渡船已经打造得差不多了,或许明日便能整军渡河。”
“没有不适...”吕嬛缓缓摇头,“...只是忽然觉得,我终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王异疑惑道:“都督讨厌什么?”
“没什么,”吕嬛自嘲一笑,随后肃然令下:
“传令:开金城府库,赈济城中百姓,按户发放口粮、盐巴。其次,以工代赈,招募青壮清理废墟、修补房屋,付给粮饷。最后,张贴安民告示,免税三年,鼓励春耕。”
王异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此外...”吕嬛叫住她,补充道:“寻一宽敞府邸,招募有耐心的女子,照料失去双亲的幼童,直至成年。一切费用由...长安财政拨付。”
“恐有不妥,”王异不是很赞同:“凉州初定,百废待兴,府库本就不丰。如此大包大揽,耗费巨大。若加赋税,恐失民心;若削减军饷,只怕将士怨怼。此其一也。”
王异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其二,那些孤儿,素来由乡党族老抚养,其感念的是宗族乡里之恩。都督此举,必招致豪强大姓猜忌,他们会视此举为都督在挖他们的根基,是在与他们争夺人心与丁口。我等立足未稳,此时与地头蛇撕破脸,是否为时过早?”
吕嬛闻言,嘴角泛起一丝不明觉厉的笑意。
“你之所虑,只看到了第一层。”
她解释道:“钱粮之事,岂能只靠金城府库,缴获的韩遂、马玩等辈的私财,正好用在此处。取之于凉州,用之于凉州,名正言顺。至于豪强大姓...”
吕嬛目光一寒:“本都督手中长剑血迹未干,正愁找不到敌人,他们愿意自己跳出来,倒省了搜寻的的功夫。”
说话之间,吕嬛正打算继续与王异商讨如何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一阵压抑的哭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只见麾下悍将张先,带着一队亲兵,押着几名衣衫华贵却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和几个懵懂幼童走了过来。
女子们珠钗歪斜,面色惨白,衣衫倒是整齐。
孩童则紧紧依偎着母亲或侍女,小声啜泣,眼中满是惊恐。
吕嬛眉头微蹙,双手抱臂:“公安,这是怎么回事?哪来抓来的妇孺?”
张先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禀都督!末将带人彻底清查韩遂老贼的府邸,在一处隐蔽的密室夹层里,搜出了这几个漏网之鱼!都是韩遂的姬妾和庶出子女!”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得,还好抄家前请教过温侯,不然还真没想过墙壁里面竟有‘夹缝’这种逃生场所存在。
“哦?”吕嬛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尤其是那几个最大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心中已隐约猜到张先的打算,但仍故意问道:
“既已擒获,押过来作甚?莫非她们还能藏着韩遂的藏宝图不成?”
张先一愣,似乎觉得都督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他粗声粗气地解释道:“都督说笑了!自然是押去城外,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免留后患!”
他见吕嬛面露疑惑,还以为这位年轻的上司不太懂凉州的“规矩”,便又补充道:
“都督,凉州地界,历来如此!破城之后,对敌酋家属,皆是斩草除根!莫说凉州,中原那些诸侯,除了曹老龟...呃,曹孟德有时候会留下美人自用,哪家不是把丁口杀个精光?”
说着,他还朝吕嬛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都懂”的暧昧语气:“都督,您要是瞧上哪个女子,尽管留下!末将看那个穿紫衣的,身段就不错...”
他可记得清楚,自家这位女都督,似乎有“收集”美人的雅好,瞧她身边这位...‘王参谋’就挺美,虽然至今没见都督“享用”过。
吕嬛被他的话气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都督看起来就那么饥不择食?”
她站起身,走到那群妇孺面前,脸色不善——这韩九曲还真能生...
孩子们被她锐利的目光一扫,吓得往后缩了缩,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甚至“哇”一声哭了出来,被她母亲死死捂住嘴巴,惊恐万状地看着吕嬛,仿佛在看一个择人而噬的妖魔。
吕嬛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极度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神情。
“哼!不过是些流鼻涕的小屁孩!还有那个尚在襁褓,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奶娃,本都督会怕他们长大了来找我寻仇?”
她双手一摊,语气夸张,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开什么玩笑!等他们毛长齐了,提着刀满世界寻仇的时候,本都督早就拍拍屁股,在去往美洲新大陆的船上看日出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美洲”?那是什么地方?
听起来似乎比西域还远得多。
吕嬛扬起下巴,姿态倨傲,眼神望向远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傲慢:
“本都督的志向,是称霸地球...呃...不是,是探索这整个天下!凉州,不过是起点罢了!我的脚步,他们会追得上?只怕连我扬起的尘土都吃不到!”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张先身上,带着几丝恨铁不成钢的语调说道:
“只有那些固步自封、一辈子窝在一个小池塘里争食的井底之蛙,才会整天提防着隔壁鱼塘的鱼苗长大了会不会咬自己一口。因为他们的天地,就只有那么点大。”
“至于本都督?”
吕嬛轻蔑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天空海阔,任我遨游。报仇?他们连我的背影都看不到!再俊美的英雄豪杰都不行,更别提韩遂这老狐狸生出的这些歪瓜裂枣了!”
这一番话,说得张先和周围将士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
可怎么听着就那么...嚣张又无法反驳呢?
都督的志向,竟然如此“辽阔”吗?
都辽阔到海上去了?
吕嬛看他们被唬得一愣一愣,这才懒洋洋地吩咐道:“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把这些人都放了,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世人还以为我吕嬛怕了这些个...流鼻涕的小屁孩。”
“诺!”
都督有令,张先自然遵守。
只见大手一挥,手下士卒便纷纷解开串联在一起的绳索。
吕嬛走进人群,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肉,不满道:“韩遂的女儿,没吃饱饭吗?怎如此瘦小?”
小孩子似乎能自然感觉到善恶,女孩惶恐渐消,即便圆溜溜的大眼眸依旧闪着泪光,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回答:
“主母分食,不敢多吃...”
旁边一年轻妇人吓坏了,赶紧搂着女孩靠在自己腿上,另一手还捂住她的嘴。
“小孩子不懂事,请...请使君见谅!”
吕嬛薅了薅女孩的脑袋,露出自以为‘和蔼’的笑容:“好好吃饭,长大了才有力气找本都督报仇。”
妇人闻言,差点跪下了,连称不敢。
吕嬛一脸不以为意。
若是敢,她倒要敬佩一下韩遂的好基因——老子英雄儿好汉。
只是可惜了,魏晋风流,尽出一帮娘娘腔,可谓英雄气短,万妖齐出,晦气得很。
这些小孩若能雄起一回,吕嬛反倒会觉得欣慰,至少汉人的战斗基因尚在,反抗精神便会长存,不至于被人欺负到骨子里都不敢亮剑...
她扫视了一眼众人,淡然道:
“韩遂的府邸,尔等自行分配。府上财物....”
她本想说府上财物也自行平分,可一想到带队抄家之人乃是作为西凉土着的张先,她就觉得韩遂府上不会留下什么东西了。
“公安!”
张先上前一步,抱拳低头:“都督有何吩咐?”
“韩府...可有留下度日所需的财物?”
“绝对没有!”张先抬头,眼眸闪闪,说话铿锵有力:“属下出马,都督尽管放心!韩府连一块地砖都没剩下,都被我给撬了!”
吕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第328章 过河
后世的兰州,早就进入发展的瓶颈,那点地盘根本不够用,甚至到了搬山卸岭的地步。
这可不是吕布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字面上的挖山填地造楼房。
然而汉末的金城,城区范围并不大,以至于城池周边还有大片屯田。
或许...汉廷首先要保证这座城池是一座兵营,其次才是百姓居所。
金城和令居塞,阻挡了乌鞘岭方向的胡人,而河湟谷地的存在,更是将羌人和匈奴分割开来。
守住这两个地方,便控制住西北黄河一线,也就守住了大西北。
众所周知,只要中原王朝守住黄河,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加上先进的冶铁技术,便能打造出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关山草原,河套平原,甘南草原,还有阿柔草原,都是优良的养马地,所产出的牛羊亦能为士卒补充足够的营养。
一想起‘十万铁骑’‘大兵团作战’,吕嬛不由擦了擦嘴角,连连大呼:
“过河!过河!”
她只喊了两声,剩下那一声,还是不喧宾夺主了...
渡船上,吕嬛盘腿而坐。
这可不是修仙打坐,而是她不敢站起来——她是个旱鸭子。
再加上那帮卸岭士卒的手艺粗糙得很,造出来的渡船还真就是只能飘在水上,毫无船只形状不说,根本就是块方形舢板,桂林竹筏的做工都比他们考究多了...
她感觉,那些人把工匠精神都用在盗墓器械上了,其他方面都是能省则省。
好在石城津的河段流量平缓,想必不会翻船...
吕嬛抬手遮眼,望向对岸的湟水出口,以及岸边平整的河谷良田,在后世,那片地方叫达川镇。
有在兰州住过的人都知道,直接从市区北渡黄河,只能到达景泰县,路过大片沙漠之后才能到达武威。
这条道路在汉末只能当辅助路线,平时没人敢这么玩命——穿越腾格里沙漠,会死人的!即便只是在沙漠边缘行军,也是风险极高。
因此,不管是去武威,还是去西宁,吕嬛都要从金城穿城而过,出城西之后沿着黄河南岸一直走到达川镇,然后通过石城津渡河,直达湟水谷地。
由此可见,兰州在古代,除了是军事要塞之外,更是极其重要的丝路枢纽,若不是战乱,韩遂在这里卡点收过路费,就能成为凉州首富。
反之亦然,对于中原政权而言,若是丢了兰州,便是丢掉凉州,西域都护府更是无从谈起。
而且陇西也将无险可守,异族分分钟兵临关中,河套地区也将腹背受敌,连锁反应之下,大片国土将会沦陷。
中平二年的崔烈主张放弃凉州,这是何等的短视,接下来打算迁都吗?
吕嬛自然不会跟这位靠买官出身的崔司徒一般见识,当然了,她也没有高尚到哪去。
她可没有光复汉地的宏伟心思,而是想让关中尽量安全一些,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正如心中所喜欢的房子,要有房门、大门、院门、铁门,再加一道防盗门,安全感能爆表最好。
同理,吕嬛觉得,金城充其量也就是一道房门,她要打穿河西走廊,兵临玉门关下,那里才适合做房子的后门。
至于院门...西域这扇门板挺大,正好适合做一副双开的院门,如此,便能安心种田了,简直完美!
不过现在一口吃不下,要慢慢来,先把河湟之地拿下再说...
浑浊的黄河水拍打着船帮,缓缓驶向对岸。
河风猎猎,吹拂着吕嬛的长发,却吹不断她的思绪。
在她身旁,董白蜷得像只猫儿,小脸几乎要埋进一本摊开的书卷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书页上画着些奇奇怪怪的曲线和符号,标题赫然是《格物致知·微积分》
“阿姊...”董白抬起脸,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微积分’,真的好难学。你看这个弯弯绕绕的符号,像不像韩遂老贼逃跑时的路线?打炮...真的需要学这个吗?”
吕嬛思绪回归,想起韩遂的船队在黄河里逆流而上,走之字形的场景,不由会心一笑。
这比喻,还真恰当。
她抬眸说道:“不是‘打炮’,而是操作炮车。”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将来,我们会有更厉害的家伙,声音比惊雷还响,射程超过十里,一击便能糜烂数里。那种神器,才配叫‘炮’。”
董白眨巴着大眼睛,想象了一下,但还是甩甩头,指着书上一道求切线斜率的题目:“可是,这跟把石头扔出去有什么关系嘛?石头飞出去,不就是一个抛物线吗?老炮兵们凭经验都知道仰角多少能打多远呀。”
“哦?”吕嬛终于放下画戟,看向董白,眼神里充满了“导师”的慈爱,“小白,你力气大,扔石头能扔多远?”
“嗯...若是尽力,百步开外!”董白有点小骄傲。
“好。现在,假设你武德充沛,能掷石一里,要砸中对面河岸上正在策马狂奔的韩遂。”
吕嬛随手捡起几颗小石子,在甲板上摆弄起来:
“韩遂骑马,速度不慢。你扔出石头,石头飞过去要时间。等你石头飞到,韩遂早就跑出老远了。怎么办?”
“那就...往他前面一点扔?”董白试探着说。
“聪明!这就是‘提前量’。”
吕嬛用一颗石子代表韩遂,慢慢向前移动,另一颗石子代表石头,划出一道弧线:
“但‘前面一点’是多少点?这就需要计算。这微积分就是帮你算这个‘提前量’。”
她拿起董白那本书,指着微分符号:
“你看这个‘d’,它就像一把菜刀。能帮你把石头飞过去那段时间,‘切’成无数个的瞬间。在每一个瞬间里,你都能算出韩遂这老贼跑了多远,你的石头飞到了哪里,风从哪边吹过来,吹了多少力气。这把刀能把一个复杂的大问题,‘切’成无数个你能瞬间想明白的小问题。你这脑袋不是算得快吗?正好用上。”
董白似懂非懂,但觉得“快刀”这个比喻好像有点意思。
“那...这个像蛇一样立起的符号呢?”她又指向积分号。
“这个更厉害了!”吕嬛笑道,“这把‘蛇形尺’呢,跟你那‘快刀’正好相反。‘快刀’是切碎,‘蛇形尺’是缝合。你把刚才那无数个瞬间里,风对石头吹的那一丁点、一丁点的力气,‘缝’在一起,加起来,就能知道飞到终点了的时候,风总共把石头吹偏了多远。”
吕婙又拿起第三颗石子,放在代表风的方向上:
“你看,我们有石头的力,有风的力,它们方向还不一样。这就需要用‘向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有长度的箭头来算。把你的力气、风的力气,像你抛射铁球形成一个总的方向和力气,石头才会乖乖听你的话,做到指哪打哪。”
她看着董白开始认真思考的小脸,趁热打铁:
“还有更深的呢。你以为每次发射,石头落点都分毫不差?不可能。总有偏差,或左或右,或远或近。这时候,就需要‘概率’了。它能帮你算出一堆石头打过去,最可能落在哪个区域。如果算得准,便能施展覆盖射击,罩住韩遂的大队人马,让他避无可避!这便是...饱和攻击。”
董白的眼睛彻底亮了。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端坐帐中,运筹帷幄,阿姊一声令下,远处传来敌人堡垒灰飞烟灭的轰隆声的场景。
这可比傻乎乎地扔石头测距带劲多了!
她立刻把书抱回怀里,小脸无比郑重:“阿姊,我懂了!这不是算学,这是...这是‘炮仙’的修行法门!我要学!”
吕嬛满意地笑了,重新拿起画戟,淡淡地说:“嗯,有悟性。到了河湟,找机会用炮车实战验证一下。现在,先把今天那几道题算完,算对了,晚上给你加肉。”
“好!”董白斗志昂扬,再次埋首书卷,研读着公式,嘴里念念有词,手中鹅毛笔不时写写画画,像极了高校学子坐在草坪下苦读的模样。
吕嬛看着黄河奔流,心中暗忖:忽悠...不,启蒙成功。
人肉火控,不日将会横空出世!
若是有人说他可以顶替计算机火控,吕嬛定然不信,或许还会往地上啐一口,大呼一声——骗子。
但董白不一样,这丫头的计算能力估计已经达到...486水平了,计算能力超强,说是移动火控都不为过,要不然上次也不会一炮就命中移动的渡船。
吕嬛想不明白董白的脑袋瓜为何这般好使,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无须太过深究,只要跟自己是同伙就好,管她脑中安装的是Amd还是英特尔,照用不误!
第329章 攻略河湟(一)
自古行军,都是沿着河流前进。
关中大军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去往西都,也只有湟水谷道一条路。
大军渡过黄河之后,很快便来到一处十字谷口。
此处地势开阔,水草密布,牛羊成群,却没见到放牧之人,想必是被吓跑了。
位置差不多在后世的和政县,再往前一点,便是破羌县,也就是海东市。
谷口左边的巴州沟连通临津关,通往临夏和临洮,是迂回陇西郡的一条要道。
右边则是大通河,对接门源盆地,出了扁都口便是张掖。虽说道路难行,但吕嬛若是派一大将翻山越岭,堵住大斗拔谷,那韩遂就只能去青海湖畔,当牧羊的夏雨荷了。
只不过,吕嬛并不会这么干。
围三阙一,乃是一名合格攻城师的基本素养。
逃跑的兔子,可比困兽好对付多了。
但韩遂身为跑路之人,定然不敢托大,为了避免被赶入柴达木盆地当野人,定会在此地奋起一搏,守住这要命的位置。
因此,吕嬛即便不看地图也敢断定,待会定有一番大战。
顺着蜿蜒湟水,大军很快便到达破羌城下。
只见城墙破败,并没有戍卫的价值,也没有攻取的必要,放眼望去,连个守城士卒都看不见。
吕嬛勒马立于坡顶,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河湟的风卷着沙砾,偶尔打在玄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五千关中铁骑在她身后肃然列阵,人马皆默,唯有战马偶尔因兴奋而刨动铁蹄,溅起一团团烟尘。
“报——!”
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声音急促却不见慌乱:
“羌人前锋三千骑,已出安夷县,直冲我军而来!旗号杂乱,未见韩遂本部旗号!”
侍立一旁的赵云白袍银枪,微微颔首:“都督,羌人轻敌冒进,阵型散漫,可命弩手挫其锋芒,铁骑两翼合围,可一战而定。”
吕嬛不置可否,转身看向脸色各异的部将,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马超身上:
“孟起,敌锋正盛,本都督无法出言劝降。然战端一开,便是铺尸盈野之局。听闻你母亲是羌人,可否告知出自何处?”
身为老板,多少也要顾及一下员工的感受,可别把人家的外公给突突了...
马超倒也大气,抱拳道:“都督放心,我母亲乃是白马羌人,王帐部众散落在白龙江一带。这河湟谷地的部族,只有先零羌和烧当羌了。”
“更何况...”他抬眸望向西都方向,淡淡道:“战阵之上,你死我活,岂容私情。”
嗯...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神态,很马超...
吕嬛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可以放心阻杀了...
她随后轻声说道:“步弩段射阻敌,铁骑两翼待命。”
声音不大,身后的下属闻言,立即各自领军执行军令。
中军铁骑翻身下马,转职为步卒,随后纷纷从马背上取下步弩、箭矢,在董白的带领下,于河谷中间摆阵。
铁骑则是作为机动力量,呈品字形,护卫在弩阵旁边。
左翼张先,右翼赵云,中军由吕布亲自统领。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际。
吕嬛驻马高坡,冷眼看着远处烟尘滚滚。
“来了。”姜囧微微眯眼,声音平静。
坡下,羌骑如溃堤的洪水般涌来。
他们呼喝着难以理解的号子,挥舞着弯刀骨朵,杂乱无章,却带着一股蛮荒的凶悍之气。
三千先锋,不足以撼动己方军阵,若是败退,也难以对敌产生冲击力。
吕嬛对这种‘没有用处’的鸡肋,向来都是直接扔掉。
她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而是让属下自由发挥。
毕竟在有无线电的时候,老蒋这个微操大师都没能翻腾起浪花来,更何况在这只靠旗号传令的汉代,她就不献丑了...
眼见敌军进入射程,董白小手一挥:“放箭!”
“一段射!”
“二段准备...”
各级将校大声令下,士卒按照平日操典,绞弦装箭,有条不紊。
刹那之间,箭矢如蝗,一阵又一阵,直射得羌骑人仰马翻...
...
“偶滴乖乖...”
破羌县城,一个头裹黑布的老头,站在城头上不断咽下唾沫,喃喃自语着:
“这汉军,越来越凶了,瞧这毫不留手的架势,怕是过来算总账了...”
从他记事起,羌人便一直在反抗,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朝廷的军队是来了一次又一次,人死了一波又一波。
而这一次,他明显觉得汉军的战力猛了许多,杀人比砍瓜切菜还轻松...
“大...大王,”老头身边的牧马倌放下弓箭,手直哆嗦,结结巴巴道:“汉人若是...攻城,儿郎们手中的家伙什,根本就...不是对手,该咋办?”
说完他便拿出箭矢,比划一番:“这箭头,还是骨头做的,如何能破汉卒的甲胄?”
“是啊大王,”老侍卫扶着城墙,拍了拍夯土:“城郭残破,汉人都不用梯子,都能直接跳进墙内。”
老头低头看去,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破羌城,说是县城,城墙却没有一丈高,也就防一防野狼,根本拦不住汉人大军的攻伐。
羌人不善筑城,将汉人赶出湟水流域之后,城池便一日破败一日。
“那就别守了,”老头叹息道:“下去打开城门,让牧民们收起刀箭,别把那些杀才给引来了。”
“大王万万不可,”牧羊倌惊慌道:“这如何使得?”
“休要多言!”老头手指战场,肃然说道:“你们跟我多年,打过的汉廷军队数不胜数,可曾见过战力如此强盛的军队?”
不远处的战场上,三千羌骑,已被弓弩射杀大半,侧翼的汉军骑兵趁机包抄合围。
这种战术安排,很明显是不想留下活口。
老头虽然没有读过兵书,但仗打多了,自然也就孰能生巧,他心里清楚,汉人指挥官想全歼这支羌族先锋,好将战场前移,以便迎击羌王的大军。
眼前的军队战阵齐整,号令有度,四周游骑遮蔽战场,却对草场上的羊群视而不见,也没有溜进城内劫掠,几年没见过如此军纪严明的汉军了?
即便是延熹年的段颎所部,都没这般凶残吧...
然而,羌王会这般傻,对着弩阵就发动冲锋?
对于这个问题,老头很是确定,会的!而且是毫无保留地进攻——这便是羌人数十年来唯一的战术,虽然在战争中也学到了迂回包抄的战术,但在这河谷之内,哪来的场地用来迂回?
更何况,羌人没有文字传承,战术兵法,也限于口口相传。
要命的是...汉廷势微,听说在中原爆发大战,多年顾不上河湟之地。
新一代羌人大王和将领,没有被汉军吊打过,已然忘记了疼痛。
如今,城外又来了一支汉廷精锐,表现出来的战力更是超乎想象,还有派兵战术...
罢了,羌人哪里会这个。
老头已经能想象到,汉军平定西都之后,会如何鼓舞士气与震慑了。
那便是...屠城。
这是汉廷屡试不爽的手段,既减少羌人数量,舒缓资源的压力,也能犒赏士卒,减少朝廷的财政支出。
这些规律,是他摸索了一辈子才悟出来的。
眼下,能活几个算几个吧,反正自己也行将就木、老态龙钟了,都不知还能活几年...
“立即安排妇孺出城,带上粮食和羊羔,从南门撤离,在山上躲几日,等事态明朗了再下山。”
老侍卫急了:“那大王你呢?”
“我已经不是大王了...”老头笑着摇头:“我现在是白马一族的牧马人,自当为族人守护到最后一刻。”
他抓起斜躺在城墙上的长矛,握紧在手,猛然喝道:
“还不速去!等汉军击败了先零族,咱们也跑不了!”
“大王保重!”
老侍卫和牧羊倌对视一眼,郑重行礼,随后疾步而去。
城外金戈铁马,士卒杀声渐消。
城内鼎沸杂乱,孩童哭爹喊娘。
老头听着背后族人的喧嚣,孤身走出北门,一人一矛,矗立在大门中央。
“汉人会策马踩踏?还是会乱刀分尸?”
一想起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老头就觉好笑。
往常没有性命之忧时,老是害怕什么时候会死去,如今死到临头,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第330章 攻略河湟(二)
屠完三千羌骑,吕嬛便带领大军继续向前,寻了一处开阔之地排兵布阵。
羌王迷汤勒住胯下躁动的战马,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吕字军阵,脸上满是轻蔑。
他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涂着赭红色的油彩,脖颈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彰显着勇武与地位,尽管这些兽齿都不是他亲自猎来的。
“韩将军,你未免太过小心了。”
迷唐的声音粗犷,带着西北羌人特有的腔调:
“汉人军队?哼,自从那个姓董的胖子把洛阳搞得乌烟瘴气,汉人的皇帝就像受惊的兔子,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过来,还能有多少力气管这西陲边地?你看看他们,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几支,也敢挡我两万羌骑的去路?”
他挥动手中弯刀,指向远方:“我那三千儿郎,定是追敌过深,或是发现了更大的肥羊,暂时来不及回报而已!汉人狡猾,但在我羌人马蹄之下,不过是土鸡瓦狗!”
韩遂眉头紧锁,他骑在马上,身侧是成公英和阎行。
看着羌王及其手下那些大多连马鞍都没有,仅凭双腿控马,武器五花八门的羌骑,再看看对面严阵以待的关中弩兵,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大王不会以为对方没有骑兵吧?”
“那还用说!”迷汤勒不屑道:“一个部落是否强盛,就看战马数量。这帮汉军若有战马,怎会不骑?”
在他看来,战马便是最强有力的武器。
哪有身有利器却不拿出来使用的?即便是用来耀武扬威也很爽好吧。
羌人以实力为尊,他这种思想倒也没错,国与国之间,战马的多寡的确可以直接判定其军事实力,比如宋辽。
但此刻的韩遂,骂娘的心都有了。
这羌族首领到底是哪个缺了大德的捧起来的?真不是过来给吕嬛送经验的?
“大王,不可轻敌啊!”韩遂苦口婆心,“吕玲绮用兵诡诈,尤善利用地形与弩箭。你看对面军阵,旗帜严整,士卒肃然,绝非寻常汉军可比。先锋杳无音信,恐怕凶多吉少,此刻更应谨慎探查,寻其破绽,而非贸然全军压上。”
成公英也补充道:“大王,吕玲绮麾下有一种强弩,射程极远,威力巨大,我军骑兵若正面冲击,恐损失惨重。不如分兵迂回,袭扰其侧翼,或断其粮道,方为上策。”
“迂回?袭扰?”迷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几个羌人酋帅也跟着哄笑,。
“我们羌人打仗,向来就像狼群捕猎,一拥而上,靠的就是速度和气势!什么战术谋略,那是你们汉人弱者的把戏!我们有马!两万匹马冲过去,就算踩,也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不仅是因为兵力优势,更因为内心深处对失去权位的恐惧。
这次倾巢而出,若不能大胜而归,抢到足够的财物人口,部落里那些早就对他不满的酋帅,必然会趁机发难,他这羌王之位恐怕就坐到头了。
一想到可能失去如今的美酒、财帛和随意挑选部落美女的权力,迷汤勒的理智就被对权势的贪恋冲得七零八落。
“儿郎们!”迷汤勒不再理会韩遂的劝谏,高举弯刀,用羌语发出震天的咆哮:“汉人的队伍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粮食和女人!冲过去!抢光他们!谁先攻破敌阵,赏美女百名,牛羊千头!”
“哦——嗬嗬!”
两万羌骑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被巨大的利益所刺激,他们纷纷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毫无阵型可言,乱糟糟地朝着吕玲绮的军阵发起了全面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雷鸣,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气势确实骇人。
然而,在这看似无可阻挡的洪流面前,吕玲绮的军阵却稳如磐石。
中军旗下,吕玲绮面无表情地看着潮水般涌来的羌骑,对身边的传令官轻轻吐出两个字:“开始吧。”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
前排的重步兵将巨大的盾牌重重砸进地面,组成一道坚固的盾墙。
而盾墙之后,则是密密麻麻、手持强弩的弩手!
按理说,把骑兵当成步兵使用,那是天大的浪费,可吕嬛却不这么觉得,世人夸女子贤惠的标准,便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而今,她评定精锐的标准,便是上马能破阵,下马可守城。
而眼下,关中铁骑正转换角色,成为重步兵和弩兵。
不管历史如何发展,远程武器都会成为主角,她不可能对自己的优势视而不见...
王异站在吕玲绮身侧,看着越来越近的羌骑,轻声道:“都督,与葫芦峪如出一辙。”
吕玲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对付头脑简单的对手,最好的战术就是重复有效的手段。韩文约记不住教训,那就让他们用鲜血再记一次。”
韩遂岂会记不住这等深沉的教训,他狠狠吸了几口尘风,咬牙道:“回去收拾东西,赶紧跑!”
阎行疑惑道:“主公,这还没分出胜负呢,为何要跑?”
“等分出胜负就来不及了...”韩遂没再理他,调转马头便要开溜。
阎行还想问,却听到熟悉的破风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他猛然回头,却见两个人被一支巨箭穿成一串,朝后飞起,重重砸在地上...
“床弩!”
阎行哪敢再待下去,这东西可不是勇武可以硬扛的。
他一拍马屁股,赶紧风紧扯呼,再也不问韩遂为何要逃...
便携床弩,是长安加急送来的试验型武器,其核心原理,便是使用了黄月英做出来的轴承,辅以吕嬛的复合弓图纸,所做出来的新式兵器。
外观略显粗糙,将弩身固定在地上之后,利用齿轮的大小配比来上弦,一个士兵就能轻松张开弩弦。
只不过为了省力,齿轮比做得有点大,士兵要把摇臂转到飞起,才能上好一次弦。
“覆盖学...概率学...弹道学...好难学...”
董白腮帮里鼓着气,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手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忽然大声令下:
“标尺压低两度后,立即发射!”
手下士卒不敢怠慢,摇动角度摇臂,压下射击角度,随后便猛然拉动扳机。
咻咻咻——!
新一轮床弩发射,带着死神的啸叫破风而去,顷刻之间便犁出几道血路。
一支巨箭从迷汤勒耳边呼啸而过,他不由扭头望去,只见两匹战马被串成一体,马上骑卒也被甩在地上,被后来居上的羌骑踩成肉饼。
“别慌!”迷汤勒振臂一挥,咬牙大喝:“这帮汉人反抗得越猛烈,代表他们的财富就越多,跟我冲!”
这振奋士气的话真的奏效了。
身后的羌骑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战意骤然高昂了许多。
因为羌王说的没错,以往他们打劫商旅时,往往都是反抗力越强的商队,所携带的财物就越多。
这是多年打劫的经验,还能有假?
只要冲到跟前,这帮步卒自然会一哄而上,就像那些守财的商队护卫一样...
第331章 攻略河湟(三)
羌人这次踢到铁板了。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们扣动了扳机,第一波密集的箭雨离弦而出,如同蜂群!
弩箭的本质,便是高初速,高精准,追求的是最大的穿透力!
冲在最前面的羌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
许多羌人身上连皮甲都没有,强弩射出的箭矢轻易地穿透了他们单薄的衣物,深深没入躯体。
惨叫声、马嘶声顿时响成一片。
“第二排,放!”
第一排弩手射完后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弩手紧接着上前,又是一波致命的箭雨!
“第三排,放!”
三段击的弩箭射击连绵不绝,根本不给羌骑任何喘息的机会。
羌人赖以自豪的马匹速度,在绝对的火力密度面前,成了加速他们死亡的因素。
他们冲锋得越快,箭矢的穿透力就越强。
羌骑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面对这不断倾泻的金属风暴,勇气迅速被恐惧取代。
前排的人想停下来,后排的人却还在惯性前冲,整个冲锋阵型顿时乱成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马匹死亡前的嘶叫,让奔逃中的韩遂不由回头观望。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顾不上这个憨憨羌王了,咱们一会赶紧沿着北川河谷去往扁都口,咱们去张掖碰碰运气。”
成公英看到那人仰马翻的场景,也是一脸庆幸,“主公所言极是,张掖还有不少汉人豪强与羌人酋帅,只要说动他们对抗吕布,转机定会出现。”
阎行不解:“若是吕军执意追击咋办?我们不会去西域晒太阳吧?”
“阎将军放心!”成公英一脸笃定道:“中原局势瞬息万变,吕军主力不敢逗留西北太久。中原诸侯容不得吕布壮大,极有可能组成联军攻打关中。毕竟秦皇出关一扫六合,距今并不久远,中原诸侯定然深有戒心。”
“没错!”韩遂咬牙切齿:“待中原有变,咱们再联合西凉豪强,定能卷土重来,与中原诸侯一起,夹击吕布!”
湟水潺潺流动,逐渐掩盖了远去的韩遂一行人的说话声,但河水颜色却开始变红,一道道红色涓流从岸上流下,最终汇入湟水。
战场中央,羌王迷汤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勇士成片倒下,眼睛都红了。
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碾压的汉军,竟然如此难啃!
巨大的损失让他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骑虎难下的恐慌。
如果就这样败退回去,他这羌王真就当到头了。
“不行!不能退!”迷汤勒咬牙,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住了吕玲绮的中军。
那里,除了吕玲绮,还有王异、马云禄等几位女子。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与众不同的甲胄和气质,让迷汤勒断定她们身份不凡,而且必然容貌不俗。
柿子就要捡软的捏!
更何况那只不过是几个娇滴滴的女子,抓来暖被窝正合适...
一股邪火混合着对权势的渴望冲上脑门,迷汤勒恶向胆边生:“都跟我来!直取汉人中军!抓了那个女头领,胜利就是我们的!”
他幻想着擒杀吕玲绮后,不仅能扭转战局,还能将这些身份高贵的汉人女子据为己有,那将是何等的风光!
集结了身边最精锐的千余亲卫骑兵后,迷汤勒不再理会混乱的大部队,像一把尖刀,朝着吕玲绮的中军帅旗发起了决死冲锋!
中军旗下,吕嬛看着羌王竟然脱离大队,直冲己方中军而来。
她立刻下令:“床弩调转方向!瞄准那支冲过来的骑兵,特别是那个龇牙咧嘴、长相寒颤的,给我重点照顾!”
“遵令!”
董白立刻招手,指挥手下炮兵,让床弩转换阵地。
很快,数架隐藏在军阵中的便携式床弩被推了上来,碗口粗的巨弩对准了迷汤勒的方向。
王异带着几分嘲讽称赞道:“这羌王倒是挺有想法,竟还知道擒贼先擒王。”
吕嬛调笑:“有没有可能,是你长得太拉风了,我要是男子,也要亲自‘擒王’。”
这种同性之间的玩笑,无伤大雅,王异更是打量着自家上司,不甘示弱:
“都督不也长得秀气美貌?一身甲胄更显英姿飒爽,论‘拉风’程度,属下都要逊色几分。”
世人对于夸赞,向来都是没有抵抗力的,吕嬛扭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这么会夸人,这仗打完了就跟本都督回长安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王异与她相处久了,也知这个吕都督并无恶意,只是想留她在长安任职罢了。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总不能为了工作岗位而放弃家人吧?
更何况,她还有苦衷:“都督见谅,我不能让夫君无后...”
自从两个儿子死在西县,赵昂就郁郁寡欢,虽没有明说,王异也知他心中酸苦,想着再生一个儿子,或许能让他忘却些许烦扰。
“这个好办!”吕嬛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让赵昂多纳几房小妾不就行了!我跟你说啊,生孩子很危险的,上次就遇到一个难产而死的,被我剖开肚子把孩子取出来了...”
王异面露惊悚:“......”
...
“放!”
嘭!嘭!嘭!
床弩发射的巨响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倒刺的箭头带着恐怖的尖啸声射向迷汤勒的亲卫队。
这些弩枪的威力远非单兵弩箭可比,往往一箭就能射穿两三名骑兵。
迷汤勒身边的亲卫如同被镰刀割过的稻草,瞬间倒下一片。
一支巨弩几乎是擦着迷汤勒的身体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甚至能闻到箭头上的铁腥味。
董白一看没能击中那个丑得非常醒目的男人,顿时瞪眼:
“好气人!打偏了!”
距离太近了,床弩装填满,已经难以再来一轮,董白扔掉算盘,干脆端起弩箭,大声呼喝道:
“绞弦上箭,准备射击!”
“预备...放!”
迷汤勒想要对汉军施展斩首之术,吕嬛何尝不想如此,更何况这帮羌人还赶着送死,她岂能不成全...
只听破风声过后,一波箭雨泼洒出去,重点照顾了羌王的位置。
迷汤勒亲眼看着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卫长被一支弩箭射穿胸膛,栽下马去。
他本人的坐骑也被射中,哀鸣着倒地,将他甩了出去。
他狼狈地爬起身,环顾四周,只见亲卫死伤惨重,原本千余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不到百人围在他身边,而且人人带伤,面露恐惧。
而汉军那密集的弩箭,依旧不依不饶地倾泻而来。
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所有的狂妄和贪婪都被死亡的恐惧彻底浇灭。
“撤!快撤!”迷汤勒再也顾不上面子和王位了,声嘶力竭地喊道,抢过一匹无主的战马,在手下的拼死护卫下,调头就往回跑。
吕嬛见状,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命令道:“老规矩,驱赶他们!让败兵冲击后军!”
学过地理的都知道,西北多山,所有通道都在河谷之内,部队行军也离不开河谷,即便后世的基建狂魔,建造道路也要遵照河流走势来施工,这是大自然给人类定下的规矩。
溃兵在平原地带或许会四散而逃,但在河谷之内的冲击方向只有一条,那便是身后本阵。
有了上次“倒卷珠帘”的经验,关中各部将领心领神会。
弩手们不再追求杀伤,而是进行威慑性射击,专门射杀那些试图重新组织起来或者反身冲锋的羌人。
对于只顾逃命的,则网开一面,甚至有意引导他们冲向羌人尚未投入战斗的后军。
溃败如同瘟疫般蔓延。
迷汤勒和他残存的亲卫成了溃逃的“领头羊”,他们惊恐万状地冲回本阵,不仅带去了失败的消息,更带去了无法遏制的恐慌。
“大王败了!”
“快跑啊!汉人首领会吃人!”
……
第332章 攻略河湟(四)
羌人后军本来就在观望,看到前锋溃败,大王狼狈逃回,又听到各种骇人的呼喊,士气瞬间崩溃。
前面败退下来的羌骑像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后军的队伍,顿时将后军也冲得七零八落。
整个羌人两万大军,彻底陷入了大溃败的混乱之中。自相践踏而死之人,比死在箭矢之下还要多。
韩遂回头看到这一幕,不由破口大骂:“该死的羌王,没用的三秒男!简直岂有此理!”
随后快马扬鞭,催促战马加快速度离开战场。
“主公....”成公英甩着马鞭追上,一边问道:“何为...三秒?”
“咳~~”韩遂苦笑道:“这不是张先这厮追击时骂我的用词,想必是三息不到的意思吧。”
“这比喻确实...贴切!”成公英说到一半,忽见韩遂脸色发黑,赶忙解释道:“主公勿要伤感,你比迷汤勒坚持时间长多了。”
韩遂显然没被安慰到,露出懊恼神色,怄气道:“别入西都县了,现在就进入北川河,争取天黑之前到达宝库河,别让吕玲绮给追上了。”
“可是主公...”成公英提醒道:“夫人和女郎,还在西都城,不带着上路吗?”
“来不及了!”韩遂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败军冲阵的场面,按照吕玲绮的性格,肯定顺势掩杀,西都县已然不能待了,不然定会如同金城一般被困死在城里。”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河谷之地,散漫成性的蛮族军队,在纪律严明的汉军面前,真的只是经验包,还一打就爆,害得他连收拾细软的时间都没有。
忽然后方一阵骚乱,传来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喝骂。
“韩文约!奸贼!速速过来受死!”
乱军之中,马超早就盯死了韩遂的身影。
见韩遂要跑,他单马银枪,如同闪电般突出,所过之处,试图阻挡的羌骑纷纷被挑落马下。
他大喝一声,声如雷霆:“狗贼哪里走!留下命来,祭奠我母亲在天之灵!”
韩遂听到这声大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对身旁的阎行喊道:“彦明!挡住他!快挡住马超!”
阎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当年确实差点杀了马超,心中对马超的勇武既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服。
此刻见马超追来,他亦是血气上涌,应道:“主公先走!末将来会会他!”
说罢,挺枪迎向马超。
两人都是当世猛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立刻厮杀在一起。
枪来戟往,火星四溅,一时间难分高下。
马超恨极了阎行,枪法狠辣无比,招招致命。
阎行则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沉稳的防守,勉强支撑。
吕玲绮在远处当着牧羊倌,驱赶着败兵,看到马超与阎行单挑,倒是来了兴趣。她
知道历史上阎行曾差点杀了马超,很想看看这两人究竟谁更胜一筹。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入了战团!
正是吕布!金甲搭配红披风,可以说是关中军团最骚包的男人。
吕布见女儿关注马超,紧张得不行,顾不得在羌人当中开无双,赶紧策马赶来,生怕女儿被人给勾走了...
吕布人到中年,阅历老道,早就看出马超此人身上有一种古怪气息,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这可不是好兆头。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吕布从马超身上看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好品质,而是臭气相投的嗜好——坑爹!
怎能让这种人入赘老吕家?
女儿虽然老谋深算,但在情感上还是白纸,吕布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防?
当然了,面对这种场景,他心里早有预案。
无需堵死马超的晋升之路,更不用刀剑相逼,只要女儿看不到马超的英武场面便好。
作为过来人,吕布太了解小女孩的心思了,那便是崇拜一切强大的事物。
吕布作为三国第一猛将,强大自是不必多说,可他也没办法陪伴女儿渡过一生,总要帮她寻一个...一个....
好吧,他也不知该给女儿寻个什么样夫君,但一定不能是‘坑爹’的马超。
毕竟吕布自己在杀死丁原、董卓之时,尚在壮年。
如今他人过中年,也正式成为‘爸爸协会’的一员,自然要为自己所处的阶级而考虑——自己在当年走过的路,当然要堵死了,岂能让他人再走一遍,也捅自己一剑?
由此,为了防范于未然,必须跟马超抢风头。
情愫这种东西,一旦发芽,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今天,就用这把画戟,扫除女儿对马超的任何幻想...
他压根没想过什么“公平单挑”,在他吕奉先的字典里,胜利就是唯一的公平。
既然刘关张可以围殴他吕布。
那么他吕布也可以搞偷袭!
不得不说,学坏了的吕布,武力值至少+10
赤兔马快如闪电,吕布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圈,趁着阎行全力应对马超攻击的瞬间,方天画戟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阎行后心!
阎行听到背后恶风袭来,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画戟轻易地刺穿了他的铠甲,透胸而出!
阎行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戟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到了吕布那张冷漠霸气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随即眼神迅速黯淡,被吕布随手一甩,尸体栽落马下。
马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看着地上阎行的尸体,又看看收戟而立的吕布,心情复杂。
大仇得报的一部分快意,被抢了人头的些许郁闷,以及对吕布恐怖武力的深深忌惮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吕玲绮手捂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本想看看这场龙争虎斗,结果自家老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秒了...
阎行武力好像不错,将近90吧...
“唉,罢了,胜了就好。”
她摇摇头,将目光投向全面溃败的羌军和韩遂逃跑的方向,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追击计划了。
西平郡的大门,已经彻底向吕玲绮彻底敞开,她的民族融合计划,总算开启了第一步...
第333章 攻略河湟(五)
大局已定,吕嬛没有急于攻打西都县,而是让部下保持追击状态,自己则是回身安稳后方——破羌县。
毕竟西都县与金城一样,都是汉廷在边地建造的要塞,并不那么好攻下,先围死再说。
鉴于破羌城并无成建制的羌人军团,吕嬛带着几十号亲兵就离开队伍了,身边只带着王异和姜囧这两个西凉百事通。
距离县城不远处,她打量着破羌城郭,眉头微蹙。
这里并没有后世的海东市那般高楼林立,城池其规模很小,城墙还不如大户人家的院墙,而且很是破败,防狼都不一定够用,顶多也就防止牛马逃跑。
从城外看去,都能看到城内的残破的屋顶,以及草原牧民常见到的帐篷和毡房。
这汉胡交错的风格一映入眼帘,好似见到贫民窟。
吕嬛骑着白马,驻足在城外打量着,还一手拿纸,一手拿笔,但‘破羌县’这三个字迟迟写不下去。
这种顶多叫部落吧,若是在地图上标注为县城,岂不是误导他人?
“姜郡尉!”
“属下在!”姜囧策马上前,抱拳道:“都督有何吩咐?”
吕嬛抬手照着城郭方向抡了半圈,疑惑道:“这也能叫县城?跟中原村落也没两样吧!”
“都督有所不知,”姜囧解释道:“朝廷拨下款项在此建城,却被层层克扣,原本三丈城墙,最后成了丈余围墙,又恰好遇到羌乱,当地汉吏被屠戮驱赶,朝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吕嬛捏了捏下巴,便点了点头收起纸笔。
“走吧,进城看看!”
“都督且慢!”王异策马追上几步,劝道:“斥候虽说城内安全,可并未细细查看,就怕藏有凶徒。”
“无妨,”吕嬛微笑道:“城内的人都跑山上去了,只是一座空城罢了。”
眼见城门大开,她若是不敢进去,岂不成了司马懿了?
“都督...并非空城,”姜囧指着城门说道:“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吕嬛定睛望去,努力改变眼眸焦距,还真有道人影杵在大门口。
还好,不是手拿扫帚的童子,也没人在城楼上弹琴,今天这城,她进定了!
不过片刻,吕嬛一行人便来到城门口。
也看清了那人容貌——一个老者,手持一杆弯曲锈矛,脸庞上满是风霜侵蚀的沟壑痕迹。
眼见大队人马前来,他并没有让开,反而微微握紧手中武器...
吕嬛并不觉得眼前的老头是个扫地僧,因为他看起来巍巍颤颤的,一点武林高手的模样都没有。
再者,此地乃是羌人地界,奉行的是草原规则——强者为尊。
她也就入乡随俗了,不再装什么尊老爱幼,一开口便是匪言匪气:
“老头!你挡道了,还不速速让开!”
那老头见她如此彬彬有礼,竟然没有直接拔剑砍杀,怔然之余,又见吕嬛长相甜美,不由脱口而问:“汉廷将领,竟是一个女娃?”
“女娃怎么了?”吕嬛不悦道:“吾乃并州都督诸军事,不带兵打仗,难不成在家绣花?”
“并州....”老头有点傻眼,“既如此,你不在并州督军,怎会跑来凉州平叛?”
“哟~老头懂得挺多呀!”吕嬛来了兴趣。
单凭他这份见识,定然不是普通老卒。
到了这里,吕嬛便撒了个谎:“大汉皇帝下旨,本都督拥有跨州执法权,想去哪里平叛,就去哪里平叛。我虽是一州都督,军权却横跨凉、并、幽三州。乃是地地道道的边军头子。”
说完,她露出得意笑容,居高临下道:“老头何不说出姓名,也好让本都督对你使用尊称,不然总是‘老头老头’的叫你,别人会以为我没有家教。”
“老叟汉姓白,名达,”老头总算有了几分恭敬,持矛抱拳,但眼眸中闪动着不相信的光芒。
他是羌人不假,可也不是傻子。
汉人皇帝再昏庸,也不可能将三个边州的军权赋予一人。
大汉朝廷的养马地都在那些地方了,除非皇帝想把皇位传给眼前这人,可她是女子,如何当得了皇帝?
还有一个关键性问题:“都督...可是汉室宗亲?”
“不是!”吕嬛摆了摆手:“我乃并州牧吕布之女,吕嬛是也!并非汉室宗亲。”
行吧,白达老头总算明白了,什么跨州执法,分明是个裂地诸侯。
他试探着问道:“县内已然无人,不知都督进来作甚?”
“当然是发财了!”吕嬛大咧咧说道:“既然是县城,想必县衙当中定有浮财,本都督打完仗,正好进去乐和乐和。”
县衙?白达有些傻眼,怔然说道:“我家没钱,仅剩的粮食和羔羊都被带走了,都督何不另寻他处。”
“你家住县衙?”吕嬛不由好奇问道:“你可是部族首领?”
白达认为这点没啥可隐瞒的,毕竟生杀大权都握在对方手中,干脆摆出来明说,没准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以前确实是羌人首领,但现在...”
“如此甚好!”吕嬛正愁如何打进羌人内部,眼前这位竟然是个...太上羌王,总算找到正主了!
她翻身跳下马来,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尊重。
“说说看,你是哪一支羌族,目前在族内的分量如何?”
女娃的忽然和善,让白达一阵无所适从,但这个问题并不是机密,他便说了出来:“我是白马羌的前任羌王,目前在族内负责后勤事宜。”
见吕嬛面露疑惑之色,王异便压低声音解释道:“羌蛮实力为尊,若是到了提不动刀的年纪,就会退位让贤。”
“竟有这事!”吕嬛感觉长了见识。
羌人这个传统挺好,唐玄宗若是向他学习,至少也能搂着杨贵妃安享晚年...
吕嬛好奇地问道:“那...现任白马羌王何在?”
老白达微微探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叹气道:“就在人堆里,那匹白马旁边就是,刚才被都督杀了。”
“白马?”吕嬛扭头一看,远处的尸体堆里,还真有一匹白马逗留不去,不断徘徊。
轻度近视的她自然看不出哪一具是白马羌王的尸体。
她的思绪也不在上面,而是在想——马超说他母亲是哪一个羌来着....
结果自然是...记不起来了。
反正马超都没意见,杀了便杀了。
她转而问道:“那三千先锋,都是白马羌人?”
“不是,”白达摇头:“羌王只带着少数亲兵,大多数白马青壮,都在西都县当苦力。而老弱妇孺,便在这破羌县牧马放羊。”
老白达见吕嬛愿意倾听,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吕嬛是个好听众,在这种毫无娱乐的朝代,听听他人的悲惨故事,倒也不失为一种好消遣。
随着白老头将故事展开,她调整着脑袋中的系统地图,也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的白马羌部落,聚居在白水一带放牧,也就是后世的白龙江。
那里水草丰美,源头有个大湖,名叫尕海湖,湖边便是甘南草原,往南越过一座山头,便是黄河九曲之地,是为松藩草原,也就是若尔盖大草原。
这些地点听起来或许很陌生,但说到当地的土特产,就很熟悉了——河曲马。
古代取名,向来因地制宜,白马羌,自然是擅长蓄养白马的羌族。
然而那片草原何其肥沃鲜美,想过去放牧的族群又何止白马一族,即便是吕嬛,听了之后也眼馋得紧。
这不,从青藏高原下来一伙发羌,凭借人多,竟然没有共同开发的和善念头,直接将白马羌武力驱逐出境。
这番损失下来,白马羌直接成了羌人中的末流势力,为了生存,只能依附于先零羌。
就连白马羌王,都成了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听到这,吕嬛也没了办法,这人啥都杀了,还能咋办?
她试探着问道:“古语有云,人死不能复生,要不...你们再重新选一个羌王出来?”
白达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怎地?选出来再给你杀?
心里这般想,但话不能这么说,白达叹了口气说道:“战阵之上,生死各安天命,我没有责怪都督的意思。既然本族首领战死,那族中事务便暂时由我接手,都督有话,不妨跟我直说。”
“那本都督可就直说了!”吕嬛眼睛一亮,笑着说道:“战事累月,本都督手下士卒急需补充营养,说个价吧,城外那些牛羊,售价几何?”
白达愣了一下:“都督明明可以抢,为何还要...买?”
吕嬛感到莫名其妙:“既然你愿卖,我又何必抢?”
这有区别嘛?老头感到额头发晕。刀都脖子上了,他敢说不愿意吗?
“都督直说吧,愿意出多少铜板。”
对于价格的合理性,他不抱希望,肯定又是一项不平等交易...
吕嬛闻言大喜。
能坐下来好好谈,又何必打打杀杀。
她这个人,最不好斗了。
“王参谋,帮我把算盘拿来一下!”
...
第334章 攻略河湟(六)
破羌县衙,老侍卫匆匆赶来,便看到几名不速之客,但见老羌王以礼相待,他也不便喊打喊杀,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煮起来奶茶,不到一会,便端起几碗奶茶,轻轻放在客人案上。
姜囧小啜一口,朝王异微微点头。
王异闷了一大口,过了一会,才将奶茶放在吕嬛面前。
“都督,甚为可口,可品尝一二。”
腾起的奶膻味,让吕嬛一阵蹙眉,却没能打断她的思路。
——均田,自然是让农民有了自己的生产资料。
可牧民呢?
吕嬛放下算盘,不由挠了挠头发,想不出招来,只好试着跟别人找一找灵感:“古人说,耕者有其田,方显大治于世,但古人没说牧者该如何。你们说说,这...草原资产,该如何分配才好?”
王异和姜囧面面相觑,不禁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白达——都督在人家面前,讨论如何瓜分族产,这合适嘛?
白达也是一头雾水,疑惑道:“吕都督这是...”
“哦,是这样的,”吕嬛便将关中政策讲解了一番:
“本都督控制区内,每户百姓都能分到十亩永业田,每增加一个人口,再添一亩地。可这政策到了草原,好像行不通了,我能让牧人拥有自己的牛羊,但总不能连草场也分掉吧?”
就像庄稼离不开田地,牛羊也离不开草场,可牛羊有脚啊,啃光了草场便会四处游走,游牧民族,就重在一个‘游’字上面。
白达听得云里雾里,却又被那句“让牧人有自己的牛羊”勾住了魂,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都督,草场是长生天赐给所有人的,就像河流和日光,这...怎么分?你家多一片山,我家少一道沟,那岂不是要天天打架?”
吕嬛一听,眼睛一亮,啪地一拍桌子:“对啊!问题就在这儿!所以咱们不能硬分草场,得换个法子……比如说,分牛羊!”
“分牛羊?”王异和姜囧同时出声,连老白达也愣住了。
“正是!”吕嬛思路如同骏马奔腾,横行无忌:
“或许可以这么办:草场属于朝廷资产,由部落代为管理,这个先不动,免得坏了规矩。但牛羊可以分啊!咱们这么干...”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描绘一幅前所未有的图景:“由本都督做主,将草场与一部分官营的牛羊作为“基础股”,仿照“合作社+牧户”的模式,鼓励牧民以自家现有的牲畜或劳力入股,成立一个“羌人合作社”。
草场由合作社统一规划轮牧,避免过度放牧。
牛羊则折算成股份,分到每家每户,每年按股分红。
盈利了,大家按股分红;亏损了,风险共担,但官府承诺托底,确保牧民不至于因一次雪灾就倾家荡产。
吕嬛越说越兴奋,甚至提到了未来可以发展特色牧业,引进关中先进的兽医技术和品种改良,打出品牌,把“凉州羔羊”、“河湟骏马”卖到中原去。
“这就叫,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牧民变股东!”
王异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哪里是瓜分族产,这分明是点石成金..只是,这般精妙又陌生的算计,羌人能听懂吗?”
姜囧也捻着短须,眉头紧锁:“都督,此策虽妙,然过于复杂。羌人习性直爽,惯于眼见为实,恐难理解这‘股份’、‘分红’之虚物。一旦有小人煽动,说都督此举意在盘剥,只怕好事变坏事。”
羌乱,并非源自汉廷中央的民族政策,而是来自当地汉吏的盘剥。皇帝拿出再好的政令,到了地方依旧是一地鸡毛。
在恨屋及乌的情况下,羌人早就对汉官没了信任,也对大汉朝廷没了忠诚,在听到这种复杂而抽象的‘致富道路’时,恐怕不会相信。
这时,旁边一个原本在煮奶茶的老侍卫却忽然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憨厚地插了一句:“大王...就是说,公家的牛,以后也有我一份?卖牛换来的茶盐,也归我?”
老白达点头:“听上去...是这样。”
但现实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早就习惯了汉廷中央与地方官员的左右脑搏。
“没错,就是这样!”吕嬛猛地看向他,用力点头:
“到时候是真能分红到手!就像咱们关中农民秋天收粮食一样!余粮卖了,可以去集市购买布匹、盐糖,这样的日子才算有盼头。”
其实,农民手上的钱转了一圈,最后又会回到自己口袋里。
吕嬛感觉自己学坏了,暗暗发誓,等自己富起来,一定让穷人也富起来。
她说这话感觉一点底气都没有,毕竟在利益面前,谁能禁得起诱惑?
老侍卫若有所思,犹豫着问道:“那...大王的牛羊哪去了?”
“分了!”吕嬛话音掷地有声:“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羌王了,只有大汉朝廷合作社的...社长!”
说完,她还按了按腰间剑柄,面色不善道:“本都督的提议,不知白大王可有异议?”
老白达看了看吕嬛身后侍立的姜囧,以及如狼似虎的亲兵队伍...
他有异议吗?
当然有!但他不敢说,反而双手赞成。
“都督此举大善!”白达点头道:“不知何时开始施行?”
“不急,”吕嬛很是大度,微笑道:“你让仆人去把山上的妇孺叫下山吧。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这六月天气,正是天干物燥之时,本都督一把火就能让山上的人尽数归西。往后莫再如此了,要逃就逃远一些。”
这句大实话可把白达吓得不轻:“都督...烧过山?”
“自然烧过,”吕嬛幽然回答:“不过被大雨浇灭了,甚是可惜。”
白达闻言愣了一会,这才想起眼前的汉家女娃在屠灭羌骑时的一脸淡定——确实是个狠角色。
她敢不敢放火烧山,白达现在一点都不怀疑了...
正说话间,一道银铃般的话声传了进来。
“阿爹,他们是谁?”
白达脸色霎时一变,正要呵斥,却见一个身着彩绣羌裙的少女已灵巧地走上前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腰间系着一串小银铃,行动时叮当作响,宛若山泉轻击。
“胡闹!”白达很是气恼:“你不是跟族人待在山上吗?为何私自下山!”
“阿爹,山上的百灵鸟告诉我,家里来了贵客,也来了难题,我怎能不来?”白铃说着,目光却好奇地落在吕嬛身上,并无惧色。
白达又急又气,压低声音:“我正跟吕都督商议要事,赶紧出去!”
吕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胆大的羌族少女,目光在她腰间的小囊袋上掠过。
她笑着问道:“白社长,这位是....”
“这是家中小女,名叫白铃”白达脑壳发疼,却也不敢隐瞒:“也是族中巫医。”
因为小女儿的身份太过特殊,只要吕都督想知道,都能查得到。
“巫医?”吕嬛眉头微蹙。
她不信鬼神巫医,但她需要一个人质,好让白达乖乖听话,把大汉第一合作社运营下去。
于是,吕嬛微微一笑,将身旁的姜囧轻轻推前一步,指着他手背一道狰狞旧伤说道:“阿铃,你来的正好。这位姜将军旧伤时常作痛,你既是草原巫医,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医术?”
姜囧面露尴尬,只因那伤是昔日吕布攻破冀县时与他交锋所留。
吕嬛压低声音交代一番:“不管她会不会治,你都要说...好棒!明白了没有?”
“属下明白!”姜囧神色古怪,却也连连点头,把手伸了出去。
白铃走近细看,指尖轻轻拂过伤疤边缘,神色专注,喃喃道:“这是被不祥的兵戈之气所伤,郁结在内,需引导而出。”
她转向吕嬛,眼神清澈:“都督,我所学源自古老传承,依天地五行,借先祖之灵。需要一些准备。”
吕嬛抬手示意她自便,心中暗道:且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若只是装神弄鬼,正好借机敲打白达。
白铃不慌不忙,从皮囊中取出几样物事:一包研磨好的褐色药粉,一束干艾草,还有一枚温润玉石。
她先请姜囧坐定,然后点燃艾草,缭绕的青烟带着特异香气在她指间萦绕。
她以羌语低声吟唱起来,调子古朴悠远,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昔有神农氏,尝百草,辨药性,以疗民疾。”白铃一边吟唱,一边将药粉用清水调匀,敷在姜囧伤处,“我今循祖迹,取天地精华,化此郁结。”
药粉敷上,一阵清凉之意渗入,姜囧顿觉伤处的灼痛减缓了几分。
接着,她拿起那枚石圭,将其竖立于掌心,神色庄重:“黄帝受命于天,统摄八方,采首山之铜,铸鼎象物,以安九州。此石圭,效法黄帝之玉兵,引导正气,驱散伏邪。”
她并没有像传说中的巫医那样跳大绳,也没有发出晦涩难懂的腔调,反而字字圆润,让人听了很是舒心。
而她的手掌上,正发出一道微弱的绿光,不断剥离着姜囧手掌上的疤痕与印记...
仪式完成,白铃拭去额头汗珠,略显疲态,低头收起所有物品。
再看姜囧的手臂,那原本红肿的伤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肿,颜色也转为淡粉,一直困扰他的隐痛和滞涩感荡然无存,手指活动自如!
姜囧抬起手背直看,满脸不可思议,最终对吕嬛重重抱拳:“都督,此伤已好...果真轻松无比!”
帐内一片寂静。
老白达面露自豪。
吕嬛默不作声。
她刚才看到了...绿光?
若是后世,她有理由相信白铃身上藏着一个充电宝,然后接着几颗翠绿LEd,但这可是汉末,电气进度也只在初期阶段,还是关中独有的技术。
吕嬛心中虽仍存疑,但眼前效果却骗不了人。
她迅速压下惊异,脸上恢复淡然笑容,抚掌赞道:“妙!果真不愧是古老相传的巫医之术,竟有如此神效,依循的更是我华夏先祖皇帝之道,看来这草原之上,亦有高人。”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白达,“白头人,令媛骨骼清奇,长安就需要她这种人才!不如让她留在本都督身边,共同见证一番这‘草原合作社’的成功。”
白达心中一紧,心知女儿这一露面,怕是轻易走不脱了。
更何况,吕都督这是话中有话,分明是要让女儿去当人质...
第335章 攻略河湟(七)
西都县,后称西宁市,北临湟水,西靠南川河,南面则是丘陵山脉,只有东边可以屯兵攻城。
吕嬛搓了搓手,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真是不能质疑古人的地理解读能力,每一座城池都能卡得那么完美,身为攻城师的她,实在无力吐槽...
“都督,”张先见吕嬛策马过来,不由眼睛一亮,抱拳道:“可要建造云梯攻城?”
吕嬛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她微微叹气,总算明白了古人为何会将攻城战列为最下等的战术。
除了给敌我造成巨大伤亡之外,无辜的百姓也会被殃及。
兵家,最开始也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政治家,看古代兵书那字里行间的味道就知道了,他们深知战争无法避免,却依旧在尽量教导学兵法的人,多用其他方式来征服对手,而不是全凭武力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法。
“先不造了,”吕嬛微微叹息:“我军连日征战,让士卒安营扎寨,稍加休整。另外,组织人手去草场抓牛羊,今日加餐。记得登记数量,本都督好跟当地牧民算账。”
能加菜,自然是好事,但张先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城头,面露惋惜:
“都督,你看这羌人根本就不善守城,既没备下檑木,又无熬煮金汁,且旗号杂乱,兵卒惶恐。只需简易云梯,足可拿下此城。若是时间久了,等这帮羌人缓过劲来,怕会错失良机。”
吕嬛笑着摇头。
不是她看不起羌人,即便在这里围上几年,他们都学不来守城战术。
只有在魏晋时期,大批游牧留学生毕业之后,才让鲜卑与匈奴人有了基础的战术体系,也有了入主中原的倚仗和野心。
但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不管大汉帝国分裂为几个诸侯国,都能吊打游牧民族。
如果她吕嬛在西都县都能折戟沉沙,那还不如现在就陪着父亲去西域当国王。
她觉得,高昌国的位置就不错,坐拥吐鲁番,北有火焰山,内有艾丁湖,天山围中间,地理位置棒得很!就是热了点...
嗯,是该跟父亲商量一下养老场所了,西域或者美洲都是好去处,想要多大地盘,自己跑马圈地就行了。
想到这,吕嬛四下张望。
“我父亲呢?”
张先脸色陡然变得不自然,犹豫着指向一旁的工地:“温侯...在那里。”
吕嬛循着方向望去,还真看见一些士卒在刨着土坑。
“这是打算挖地道攻城吗?”
吕嬛有些看不明白了,这挖坑的位置,距离城池两箭之隔都不止吧,不嫌太远吗?
她不禁问道:“我父亲力气太多...没处使?”
“那倒不是...”张先纠结几下,最终还是不敢隐瞒:“温侯这是在...‘考古’。”
“啥!”吕嬛愣住了,久久不语...
...
韩遂最终还是没能跑掉,而是被败军裹挟着进了西都县。
因为找不到渡船。
至于桥梁...那得穿城而过才能见到。
在收过路费方面,汉人是点满技能树的。
当初建造西都城时,渡过湟水的唯一一座桥梁,就在县城北门,而且靠近城门的末段还是吊桥的形式,随时可以收起来。
韩遂看了都想骂娘。
但此刻的他,不得不陪着笑,跟随迷汤勒走上城头,商议守城战术。
“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在意。现如今,只需紧守城池,便能高枕无忧!”
这安慰的话,韩遂自己都不信。
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先忽悠这个笨蛋羌王硬扛着了。
“哼!”迷汤勒大手重重往城垛上一拍,恼怒道:“还不是你情报有误,说城下那帮汉军是什么...诸侯之中的败类,战力不值一提。”
韩遂有苦说不出。
难不成说...对方很强大,大王何不早降?
如果真这么说,以这个白痴大王自大的习性,怕是会直接翻脸。
“大王,事已至此,守城要紧,应该准备檑木了。”
“休要骗我!”迷汤勒不满道:“我可是听说了,汉人骑兵可是金贵的很,怎会用骑卒来攻城?”
韩遂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这会才知道对方是骑兵啊?
人家从关中大老远跑到这里,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步兵,这狗头大王要是听劝,何至于败得这么快。
但这牢骚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自动润色了:“还请大王谨慎对待,这吕氏父女行事从不按照常理,我的金城,就是他们下马步战给攻破的。”
迷汤勒一听就慌了,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嗖嗖的利箭声。
他咽了下口水,总算虚心了一回,双手抱拳,用请教的调子问道:“你可有守城之法?”
韩遂:“大王需往城头调集盾兵、矛兵,还有弓箭手,互为掩护与配合,才能保住城墙不失。此外,也要多备檑木。”
至于金汁...他没有说,因为在羌人控制的城池里,不可能找到这么大的铁锅。即便有,也不可能用做饭的锅来熬煮...粪水。
“这个好办!”迷汤勒点了点头,便吩咐手下去调集人手。
韩遂却对羌人的守城能力持怀疑态度。
兵种之间的配合,哪里是随便凑一块就能自动学会的,这需要长期的训练,也要一定的磨合期。
就这,金城都能丢,更何况是没有经过多兵种配合训练的羌人。
不过他也没再多言,毕竟这些胡夷不过是他阻挡吕军的挡箭牌而已。
“这檑木...”迷汤勒脸上露着疑惑之色,“...是何物?”
智商上的碾压,并没能让韩遂快乐起来,反而眉宇之间闪过几分忧愁:
“那便是石头和滚木,可从民房上拆...”
话说一半,他猛然停住。
城内民居可都是些泥坯房,就连屋顶都是茅草搭盖,想要檑木,那就只能...
“大王,你那间‘宫殿’所用木石甚多,或许可以...拆来一用,想必可以支撑到吕布撤退...”
“不行!”迷汤勒打断他的话,怒道:“拆了本大王的宫殿,让我的后宫妃子住哪?”
韩遂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
先零羌人选这糟心玩意为大王,自有取苦之道,多遭一些苦难是应该的。
当下,他也不再劝,便抱拳说道:“既如此,那我就先下去打造一些大盾了,敌军弩箭甚利,须得多多防备。因而需要砍伐城内树木,还望大王准许。”
迷汤勒点头:“去吧,安心帮本大王守城,少不了你的好处。听说你把一帮妻妾都丢在金城了,等退了这关中饿狼,本大王便把最疼爱的小妾送给你!”
这话堪称暴击。
既揭了韩遂的不堪的过去,还邀他共同分享一顶草原帽子。
韩遂木然抱拳,没有说话,踩着僵尸步走下城去。
第336章 攻略河湟(八)
城下不远处的一处大坑里,架着一面硕大的遮阳布,上面的补丁密密麻麻,足显主人抠唆。
吕嬛抬头望着一丈高的洞壁,还有坑口那随风飘展且满是补丁的粗布,不禁摇了摇头:
“父亲,就不能等破城了再...‘考古’?”
吕布此时已经脱掉盔甲,只着布衣,若是再戴一顶草帽,拿上一柄刷子,倒也与考古人员有几分相像。
而且这个洞坑也挖得似模似样,连让人走下来的台阶都有了,颇有几丝‘考古正规军’的味道。
这是盗吗?分明是光明正大的取。
按照吕布的思维,世间的金铜玉器,皆来自天地之间,自然是有能者得之。
强者的豪夺,怎能叫盗?
但这份桀骜不驯,在女儿面前还是要稍作收敛的。
毕竟再混账的父亲,也有一颗让儿女向往正义的心。
对此,他早就想好了借口:“玲绮请看!”
吕布眼珠子一转,指着一面壁画:“这画里,一大一小两颗球,像不像冬日里你堆起来的雪人?”
吕嬛只瞥了一眼,便淡淡说道:“父亲休要转移目标,这招早就过时了。”
吕布闻言,有点悻悻然。
不好骗的女儿,真的是一点都不可爱,跟小时候差远了...
好在...他还有后招——女儿不好骗,那就加强一下骗术就可以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壁画,”吕布还真从兜里拿出一把毛刷,在壁画上稍作清洁,一边解释着:
“上面这个字,经过为父破译,乃是一个...‘月’字,就是月亮的月,墓主人应该是个女子,名字还带着‘月’字。”
“不见得...”吕嬛摇了摇头,王异的下一个儿子不就叫赵月,人家可是男孩。
但她的好奇心倒是被勾起了不少。
倘若壁画的‘月’字不代表名字,那就是月份或者...月球?
吕嬛走了过去,靠近壁画细细打量。
这一看不要紧,直接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什么世界奇观一般,小脸猛然凑了过去,差点一头撞在壁画上。
“这...这是...”
吕布见状,不由好奇道:“不过是一面普通壁画而已,玲绮神态为何如此浮夸?若是撞破头了,留下伤疤可怎么办?”
吕嬛顾不得理会老父亲的埋怨,盯着壁画入神。
过了一会,她回过神来,指着壁画上的大圆圈上标注的字问道:“父亲可知,此字如何解读?”
面对女儿,吕布自是问无不答,随手扫去浮雕上的尘土,动作轻柔从容,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他伸出手指抓了抓下巴的胡碴子,笃定道:“这是...土地的‘地’字,想必墓主人生前也是个种地高手,进了棺材都念念不忘家里的庄稼...”
如此好笑的调侃,吕嬛却无动于衷,愣在当场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大圆小圆,更不是雪人形状的涂鸦,而是展示地月距离,以及尺寸比例的天文壁画。
壁画的硕大篇幅,足以让她看清地球上的大洋分布与大陆板块,月球上甚至连月海的形状都刻了出来。
在‘天圆地方’被普遍认可的时代,竟能出土这种东西,简直匪夷所思。
若是在后世,肯定是不能被公开的存在,不然会引起恐慌。
吕嬛伸出指腹,微微触碰浮雕,只见碎屑乱掉,某岛国的京都位置,竟被擦成齑粉,还微微下凹。
她蹙眉问道:“这浮雕不是石制吗?为何如此...松软酥脆?”
吕布思索道:“本来为父也认为是石头,但石头封闭在墓中,不会分解成这样,想必是某种人工制成的泥巴,就像...”
他想了一会,这才说道:“...像水泥,你不是说水泥也有保质期吗?过期就会分解成沙土。这幅浮雕,不就是一副变质过期的模样,日子久了化成尘土倒也合理。”
吕嬛听到这话,顿时茅塞顿开。
对哦,这不就跟电视上那些使用了劣质水泥的豆腐渣工程一样?
她忍不住问道:“父亲认为,这块壁画距今多少年了?”
‘不好说...’吕布缓缓踱步,一脸沉思,一边说着:
“为父打开墓门时,里面的一切物件立即风化瓦解,这就离谱了,距今一千余年的商朝古墓都没这般脆弱。由此推断,此墓至少也有四千年了。”
这份推断,全凭经验,可谓简单粗暴,吕嬛当然不信了。
他疑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挖了商初墓葬?”
吕布这才发现说漏嘴了,轻咳一声本想掩盖过去,没成想女儿却扬起脑袋,眸光似乎闪烁着一个个问号,让他这个当父亲的,终于不忍心欺瞒:
“那是去邺城时,为父看闲着也是闲着,就...”
吕嬛气笑了,就这还能追述到河北去?
她不禁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又把谁给挖出来了。”
“没谁,”吕布见女儿不生气,顿时松懈下来,用吐槽的口气说道:“商王武丁,这帮夏商君主,个个都是穷鬼,随葬品不是青铜就是陶器。”
吕嬛:“你还刨了人家的棺材?”
“那倒没有,”吕布赶忙解释起来:“那时你不是急着去常山郡吗,为父来不及刨进墓室,只是挖出一些外围的陪葬坑而已。”
吕嬛松了一口气,不悦道:“以后对人皇的墓葬客气点,别动不动就刨坑。”
“人皇?”吕布不解道:“这是什么说法?”
吕嬛:“人皇之力,源于天下万民,而后反哺黎民。而天子之权,却要向上天祈求恩赐,自称儿子,这岂不是将自己矮了一头?”
“有道理!”吕布一拍大腿,赞同道:“难怪为父总觉得‘天子’这两个字如此别扭,原来问题出在此处!”
吕嬛不解:“有什么问题?”
吕布眼鼻朝天,用力拍打两下胸口:“堂堂大丈夫,岂能随便给人当儿子!”
吕嬛抚额微微摇头,没有当真。
父亲的豪言壮语,听听就算了,不可当真。
她转而问道:“那父亲往后遇到夏商墓葬,知道该如何处置了吧?”
“女儿放心!”吕布目露几分崇拜与虔诚:“往后若是遇到夏商坟丘,为父定然带着崇敬之心,开挖之前烧香祭拜,拉满仪式感,必不让人皇受委屈!”
吕嬛闻言,顿时目瞪口呆,久久不语...
第337章 攻略河湟(九)
翌日,只见铁蹄震天,黄尘蔽日,关中大军出营,兵临西都城下,列阵于东门之外。
城楼上守军攥紧弓刀,脸色惨白地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铁骑,连呼吸都带着战栗。
吕嬛勒住缰绳,抬手遮眼,望向城楼方向,眸光微微一缩。
这座打入羌人内部的军事要塞,原本是汉廷用来对付羌人的反抗,如今却挡住了汉军的征途。
好在这些羌人不善守城,竟然放弃了城门之外的阵地,将主动权拱手送人,那吕嬛可就不客气了。
“开始吧!”
她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扫过阵前待命的董白,“当心点,按照使用说明书操作即可。”
董白闻言,翻身下马,拎起裹着油布的炸药包——这是从关中加急送过来的物资之一。
身后十名精悍骑士立刻下马跟随,纷纷抬起一面宽大盾牌。
爆破小队行至弓箭射程,便将盾牌拼接起来,以董白为中心,紧紧护住头顶。
吕嬛淡然说道:“火力掩护!”
“诺!”
张先马鞭一指城头:“弩箭准备,三段射,进行火力压制!”
弩兵有条不紊地拉弦上箭,朝着城头就是一通攒射,将城头守军压得抬不起头来,更别说扔石头和射箭还击了。
韩遂在城头蹲下身来,只悄悄伸出脑袋,就差点被一箭爆头。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心脏,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此情此景,与金城沦陷之时何其相似。
关中强弩,果然厉害。
这个吕大祸害,怕是要跟秦王嬴政一般操作了,等灭了西凉豪杰,下一步怕是真会直捣中原。
不说这攻城能力,单单是铁骑犹如开闸放水,也挺吓人...
“主公!”成公英猫着腰,不时观察四周,见无人关注这里,便压低声音说道:“吕玲绮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待会定有大招要出,须得早做准备为妙。”
“嗯?”韩遂不理解:“这是何故?吕玲绮并没有造云梯,也没有投石车,想必只是武力恐吓罢了。”
武力展示,这是汉廷对付边地胡人的一贯战术,很是常见,不足为奇。
“主公且听我言!”成公英一脸严肃,很是坚持:“以吕玲绮的为人,不会浪费箭矢来搞什么...武力威慑。方才我见一队关中士卒,顶着盾牌朝城门逼近,定有玄机在内。”
“嘶~~”韩遂眼眸大瞪。
失声问道:“你是说...这吕家女娃又搞出新花样了?”
“正是!”成公英赶忙劝道:“即便没有花样,以羌王的做派,此城也守不住。咱们的‘盾牌’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主公何不趁此机会,溜之大吉?”
韩遂微微点头,想想确实是这个理,便弯下腰小跑进了城楼,在里面,他见到了正与妻妾调情的羌王迷汤勒。
“大王!”韩遂抱拳:“敌军箭矢如蝗,我这就下去把造好的大盾抬上来,请大王准我调兵之权。”
“瞧把你紧张的...”迷汤勒左拥右抱,扭头饮下侍妾喂来的美酒,啧吧几下嘴,不以为意道:“别以为本大王不知兵就好糊弄。”
韩遂闻言,顿时咯噔一下,以为这个羌王看破了他的计谋。
正要开口试探之时,迷汤勒却说:“敌人连个梯子都没有,怕个屁!”
韩遂顿时放下心来,还好,这家伙记打不记痛,多被吕玲绮吊打几次,想必就会清醒一下了,只不过,这般没用之人,想必那个女煞星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韩遂自认,自己对于吕嬛而言也是毫无用处,这不得赶紧跑路?
“大王明鉴!即便敌人攻不上来,但此举太伤士气,须得谨慎对待才行。我只需要调集本部兵马的权限,用来举盾,为大王的士兵遮风挡雨,以便振奋士气。”
“罢了,还是你们汉人讲究,”迷汤勒从怀中取出一道虎符甩在地上:“去吧,这虎符能让你出入关卡,好好守城,等退了吕贼,自有你的好处。”
说完,便急不可耐地搂着姬妾滚在榻上,嬉笑浪荡之音,骤然传出。
韩遂微微叹息,他之前竟想着利用此人挡住吕嬛,没成想胡人见识过中原的花花世界之后,堕落的速度实在惊人。
这种淫靡生活,正是当初驻守在此的汉官以身作则教化出来的。
这可不是韩遂的臆想,而是他以前的生活,也是如此...辣眼。
以己度人之下,韩遂并未多话,而是默默捡起地上的虎符。
入手冰冷沉重,只见卧虎背上以精悍的汉隶刻着“汉授西平,调兵三千”八字。
这正是当年朝廷为镇抚羌乱所铸的信物。
然而,符身那代表王权的鎏金早已磨损,取而代之的是几道狂野的狼首刻痕,深深覆于汉文之上——那是羌王大帅的部族印记。
汉家的律法与威仪,早已被草原的印记所覆盖...
...
当韩遂带着亲兵与家眷策马奔至西门之时,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众人纷纷回头,虽看不见北门的景象,却能看到滚滚黑烟扶摇直上,形成遮天蔽日的乌云。
喊杀声尚在远处,但韩遂听了却像是挂在耳边,极为骇人。
成公英轻声提醒道:“主公,西都完了,咱们该上路了。”
虽不知那大动静是什么造成的,但感觉连地面都震了震,想必那吕玲绮又捣鼓出什么损招了。好在有羌王做挡箭牌,总算给他们争取到一些逃跑的时间。
韩遂点头,率众来到守城羌将身旁。
他举起虎符,厉声喝道:“大王有令,汉军大举攻城,命我即刻兵出西门,前去侧绕突袭,还不速速开门!”
羌兵小帅辨认着虎符上那狰狞的狼首刻痕,又听见了东门的大动静,疑虑尽消,挥手放行。
亲兵们行动迅速,簇拥着韩遂和家眷飞奔出城,寻了一处浅滩渡过南川河之后,很快便来到湟水河畔。
心腹们纷纷下马,动作迅捷,将预先打造好的简易盾牌推入河中,当成浮桥组件,以粗藤紧紧捆扎。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简易浮桥便悄然横跨湟水之上!
大队人马牵着战马,艰难地踏波而过,直抵对岸。
他们沿着北川河谷一路向北,进入门源盆地,横跨阿柔草原,直至进入大斗拔谷。
疾行数日之后,韩遂已立于扁都口的雪山垭口之上。
凛冽的山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脸上,与山上的皑皑白雪不同,山脚下竟是一大片草原。
那便是大马营草原,全球第一大的军马场,所产出的战马闻名天下——山丹马。
韩遂最后望了一眼西都方向,将那块已无用的虎符随手抛入深谷,眼神冷硬。
“张掖...某来了。”
第338章 攻略河湟(十)
西都县,东门城楼。
关中军团大举攻进城池。
吕布亲自带队控制城门,一脚踢开城楼大门之后,眼前便是一幅活春宫。
这辣眼又吸睛的场景,顿时让他眸光大亮,心思被分去不少。
忽然,一道白花花的身影飞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把弯刀。
‘噗’~~
吕布画戟一扫,便将偷袭之人分尸,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颈部血喷,还好切面向外,他并没有沾到血污。
但这恐怖的一幕显然吓到别人了。
只听门楼内几道女子尖叫之声响起。
那声音,在吕布听来宛如天籁,甚是痒人。
猛然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帷幔之内,几个妙龄躯体相互偎依,同样都是白花花的,身上不着片缕,在白纱帐内隐隐浮现,很是惹人注目。
征程漫漫,只有孤影随行,吕布顿时食欲大开,大眼圆瞪,一边招呼着左右:
“公安,速去把子龙叫来,此等春宫美色,本将军岂能独享!”
‘嘭!’张先一刀结果了反抗的羌兵,抬脚便将尸体踹出去老远,随后喘着粗气走了过去。
这番血淋淋的动作,更是让一帮胡姬尖叫连连。
见到此等香艳场景,张先也是口水欲滴,但马上回过神来,开口劝道:“温侯不可,子龙乃正人君子,如此淫邪之事,我们自己扛下便是。”
“有理!”吕布微微点头,却又不怎么赞同:“本将军见你身材高大,却瘦如竹竿,恐怕扛不下这么多人。”
“温侯...”张先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道:“浅尝则止就好,万万不能深入!都督有令,行军在外,若是弄出人命,就要把人娶走。如若不然,军法处置!”
“闹出人命?”吕布大为疑惑:“本将军一向手法温柔,岂会闹出人命?”
“不是这个意思...”张先解释道:“就是...造出人命。”
“原来如此!”吕布恍然大悟。
他沉思片刻,忍痛摇头:“本将军实力太强,恐会一刀致命,还是算了。”
随后,吕布拍了拍张先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本将军先行一步了。”
张先赶忙拦住他,苦着脸说道:“这胡姬身材甚好,可脸没法看啊,末将倒是觉得熄了灯无所谓,可若是娶了回家,怕是祖宗都要排队过来训我。”
果然,现实使人理智。
玩闹归玩闹,结婚不可能。
这两个男人再没追求,对娶妻的标准都不会降低,至少也得是...温柔贤淑。
但床榻上的那些女子,跟贤惠实在扯不到一起。
两人骤然熄火,兴致顿消。
贤者模式之下,吕布也没了耐性,只见他手握画戟,逼近床榻,冷哼一声:“快说!羌王在哪?若敢隐瞒,此人便是下场!”
说完,他便将画戟指向地上残尸。
武将的杀气,让一众胡姬瑟瑟发抖,正当吕布不耐烦,伸出画戟想要掀开帷幔之时,一个胆大的胡姬开口了:“将军饶命,地上那个...就是羌王。”
“嗯?”吕布闻言,为之一怔。
他扭头看向那一刀两断的羌王,眼眸中满是不屑——这般不经打,也配为王?
张先更是直接,一把拽住地上头颅的头发,抬手举起,细细打量,面露怀疑之色:
“温侯,她不会撒谎吧?末将还真...认不出来,跟前日战阵之上完全不一样。”
吕布收起画戟,没好气道:“这厮都脱光了,你当然认不出了。”
张先一拍脑袋:“原来如此!”
随后带着几分嫌弃,把头颅远远抛出。
军人只慕强者,似这种遭遇兵临城下之祸,还能寻欢作乐的人,张先实在敬佩不起来。
“父亲!可有抓到...”
“哇哦!”吕嬛一脚跨进楼内,不由两眼放光:“这是...岛国拍片现场吗?”
“去去去!”吕布赶忙伸开双臂,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女儿,“此景污眼,少儿不宜,莫要多作逗留,赶紧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女儿推出门去。
随后他和张先一人扯住一扇门板,‘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我不是少儿!”吕嬛不服气,据理力争:“我已经及笄了!”
“这又如何!”吕布哼哼几下,目光望向半空,“在为父眼中,你永远都是小屁孩!”
行吧,道理讲不通,那就讲正事!
“可有抓到羌王?”
吕布和张先对视一眼,皆抬指对着大门:“死在里面了。”
“你们确定?可有验明正身?”吕嬛不大相信:“我军攻城正急,这厮还能在里面开银趴?”
吕布闻言,不由腹诽:闺女破城速度如此之快,即便换成本将军,恐怕也会让人从被窝里给拉出来。
他虽然不知‘银趴’是个什么鬼东西,但早就习惯了女儿的新造词汇,并不觉得突兀。
“已经验明!”吕布抬眸看了一眼张先:“不信你问张骑督。”
“没错没错!”张先赶忙帮腔:“绝对是羌王无疑,都督还是别进去了,那浑身长毛的胡夷,有何看头?”
浑身长毛?莫非也光着身子?吕嬛感到有些恶寒。
她摆摆手道:“罢了,你们验过就行。”
羌王的死活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她只不过是想在破城之后,找几个人出来当替罪羊,随便罗列一堆罪名之后再斩首,以示师出有名。
可如今,韩遂跑了,羌王死了,剩下一些小喽喽,这让吕嬛略感失望。
“女儿莫要气馁,”吕布安慰着说道:“为父在坑里,挖出一块石碑,经过破译,文字倒是认得,可连起来却是晦涩难懂,什么...测距仪,不然就是...潮汐锁定,简直让人一头雾水。”
“石碑在哪?”吕嬛声音急促,眼眸大睁。
吕布:“就在坑里,译文我也随便扔在里面了,你若是想看,自己出城...”
话没说完,只觉一阵风掠过,吕嬛已经没了踪影。
吕布长长呼气,小声嘀咕:“还说不是小孩子,以前用糖随便骗,现在不过是稍稍费点功夫罢了,一样手到擒来...”
“温侯...”张先凑近,压低声音问道:“里面的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吕布大为光火:“让她们赶紧穿上衣服——白日宣淫,成何体统!会教坏小孩子的。”
第339章 古怪的工作日志
潮汐校准,第114次测距。
朔月日,轨道参数:10.86万公里。
东海基准面超限+2203米。
依《退洪》章制,调整月球轨道。
校准后轨道参数:13.52万公里。
预计洪水将退至基准面+1500米。
本次调校共耗用灵气储罐三千单位。
观测点:湟水中游谷地庚辰日志录入。
...
吕嬛紧握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纸张上的字迹很是清秀,一看就是吕布攥写出来的。
她的这个父亲很好学,不知什么时候起,都掌握了阿拉伯数字的应用。
但这并不重要,最让她目瞪口呆的是纸张内的文字。
吕嬛很肯定,她在图书馆里编撰出来的科普书籍,仅限于一些普通的物理知识和数学应用,天文学...她还没来得及整理,或者说,她并不准备整理。
因为她没有能力发射卫星,自然无法自圆其说,基础天文第一个便是颠覆天圆地方的学说,怕是连父亲都不愿相信,更别提其他人了。
除非现在就能开启环球远航。
吕嬛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台阶上缓缓走下。
“玲绮!”吕布再度套上暗金铠甲,既骚包又大气,“可有发现?”
“有!”吕嬛回过神来,怅然道:“只不过说出来父亲恐怕不会信。”
吕布来了兴趣:“可试言之。”
“比如...”吕嬛举了个例子:“人是可以登上月亮的。”
“这个有何稀奇之处?”吕布轻笑一声,那模样好似在嫌弃女儿没见识:
“古籍早有记载,天宫便建在月亮之上,人神共治的上古时代,人类当然可以直达天庭,不然如何办公?”
“什么...古籍?”吕嬛有点傻眼。
汉末就有这种神话传说?
但她立马回过神来,历史上被毁的书籍何其之多。
“为父忘了,”吕布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那些书籍是汉廷一名专掌星象观测的官员所编着,这厮不知犯了什么皇家忌讳,被发配到九原做小吏。为父当年刚识字,便把他收藏的书卷当成了趣味话本来阅读。”
吕嬛:“那些书还在吗?”
“不在了,”吕布面露可惜之色:“匈奴叛乱,朝局动荡,河套四郡早就被朝廷放弃了,那些书籍也被付之一炬。不过...”
他眼眸亮了一下:“...为父记得,家中地窖倒是藏了几卷‘借来’的书简,但十多年没回去,怕是被那帮不识字的胡人给当成柴火烧了。”
家?
吕嬛这才想起九原老家。
记忆中的家,土坯茅草,四壁透风,不如长安和徐州那般奢华,却是容纳儿时记忆的乐园。
若非实力不济,她来年定要收复河套,打回老家,再看一眼陪伴自己童年的那片草原...
她抬眸道:“接下来,我要兵分两路。”
分兵?吕布骤然生出一种即将被抛弃的错觉:“玲绮打算如何分兵?”
吕嬛:“我自带本部五千铁骑,北上通过大斗拔谷,直扑张掖郡。父亲带领其余人马,安顿完西平郡和金城郡之后,走庄浪河谷攻打武威郡。”
吕布皱眉,面露不舍:“就不能一起行动?”
吕嬛解释道:“其一,扁都口气象莫测,不适合太多人马通过。其二,新附之地需要父亲坐镇,若有不服者,皆可诛杀!女儿怕自己心软误了大事,这才恳求父亲留下。”
“嗯...”吕布闻言,不由点头:“打土豪嘛...为父了解,女儿尽可放心!”
吕嬛微微点头:“另外,让杜畿也去武威。西域和西凉,是该有个总督坐镇了,职称就叫...两西总督。”
吕布对此并无异议,政治不是他的强项,女儿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赞同之余,摊开双手转而问道:“那...这个地坑如何处置?”
吕嬛看了一眼壁画,只见上面的雕刻痕迹已经淡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壁画就会消失,风化成尘埃。
她叹了口气道:“封了吧,线索太少,难以理顺。”
她的忧愁,并不是因为破坏了这个史前遗迹。
即便吕布没有打开这里,留给后世的也是一片空白墙壁——两千年后再打开,只会发现这里是空无一物的石室,任何人造物体都有寿命,除非变成化石。
他的忧愁,源自于知道得越多,就越惶恐。
就怕某一天发现,人类其实是某个外星人创造的基因试验品,这跟自己养的鸡鸭兔子有何区别?
吕布见她闷闷不乐,忽然想起什么,伸进怀中掏了掏,摸出一张黄纸:
“差点忘了,这是我刚进这里时,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舆图,可惜很快化成渣了,我只好把上面的文字给抄录破译,都在这里了,玲绮可要一观?”
这还用说!吕嬛马上蹦了过去,急急躁躁地接过纸张,瞪大眼睛看了起来。
上面的内容比之前更加结构化,明显是一份“工作报告”的格式,但内容却让她心跳骤停。
【观测报告:编号丁亥-114】
·观测站:湟水谷地第七分队
·目标:监测第114次轨道校准后,东海基准面回落情况
·上报至:中央控制总部(坐标基准:天极119° 47 22,地轴+64° 15 33)
·报告员:庚辰
测距数据:
校准地月距离:13.52万公里
目前海面高度:+1500米(与总部预测模型误差< 0.1%)
结论:本次“退洪”校准成功,系统运行正常,观测点丙寅任务完成,请求下一步指示。
纸张的末尾,还有吕布用更潦草字迹写下的注释:“此‘坐标基准’数字极为古怪,不似度量,切莫随意寻找,以防不测!”
……
静。
地坑中死一般的寂静。
吕嬛的指尖冰凉,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颤抖。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想要消化这简短报告里蕴含的巨量信息。
这里已不再是一个孤立的遗迹,它指向了一个史前文明的庞大网络!
湟水谷地这里,只是一个负责数据采集和汇报的“第七小队”。
而真正的核心,则是那个能发出指令、拥有预测模型的“中央控制总部”。
至于‘总部’的位置...吕嬛试着把那串数字输入地图系统,想要搜索一番。
没想到真的跳出了一个地方——酒泉郡的弱水河畔。
地图显示那是一片荒漠,没有人烟。
但她依稀记得,那片地方,正是后世用来发射火箭的位置...
第340章 阿柔草原
建安五年六月,吕嬛兵出平西,带领五千铁骑沿着河谷之地一路翻山越岭。
从北川河到大通河,之后进入八宝河。
冷兵器时代,即便再强大的军队,也要沿河行军,特别是骑兵,沿途水草可以减轻不少后勤压力。
这条行军路线,又称杨广快乐路。
这个史上有名的暴君,在青海湖畔击败吐谷浑之后,取道大斗拔谷去往张掖会见西域 27国使臣,举办“万国博览会“。
在那高海拔的谷顶,却遭遇了史诗级别的‘六月飞雪’,士卒冻死大半,就连乐平公主杨丽华都活活冻死。
而眼下,还真就是六月。
吕嬛抄近道攻取张掖,并非赌博,也非不惧雪灾,而是系统地图升级了——可以预测百里之内的气象状况。
她以前还觉得这个系统很鸡肋,如今看来,简直强大到离谱。
从今往后,只有她伏击别人,别人休想算计她。
这个时代再牛逼的谋士,都是根据山川地理来算计人。没了这个优势,司马懿来了也拦不住她...
跨过九淌河之后,眼前一片开阔,青山绿水,草地连天,就连远处的山脉都是绿色的,非常养眼。
牛羊马匹点缀其中,时而低头吃草,时而四处走动。
阳光暖人,景致怡情,让吕嬛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白社长!”
“都督有何吩咐?”白达赶忙策马向前,抱拳问道。
吕嬛马鞭虚指周边:“此地天宽地广,水草丰盛,足可养育数万战马,你可知叫什么名字?”
老白达回答:“前面有一部落,常驻此地放牧,名曰阿柔部,这个地方也就被人称为阿柔草原。”
“阿柔?”吕嬛眼睛一亮:“好名字!是不是部落首领是个叫‘阿柔’的女子?”
“呃...”白达看着她那冒绿光的眼瞳,虽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却还是说了实话:“阿柔...是个男的,而且...七老八十了,跟我差不多大。”
“哈?”吕嬛闻言,小脸陡然变了模样:“他一大老爷们,怎好意思取这么...娘的名字?”
白铃接过话头,解释道:“都督,这是...汉话翻译之后的结果。”
行吧,这个解释,吕嬛勉强能接受。
毕竟Americana和German都能翻译成‘美德’,实际上与字面上那是天差地别。
国名尚且如此,她也就不纠结地名,转而问道:“你们可知这个部族好不好说话?”
白达:“这是个小部族,听说是从高山上迁下来的,之前便依附羌人部落生存,头人谨小慎微,挺好相处。”
“那便好!”吕嬛不由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我的那‘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主张,也能在此处施行了。”
白达愣住了:“都督此话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吕嬛讲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凡关中铁蹄所踏之地,皆是汉界疆土。若有争议,可先搁置,本都督大度得很,青青草原,人见人爱,大伙都可以共同使用嘛。”
“这...”白达无法品评。
才刚踏进人家的地界,就开始想着跑马圈地了?
五千关中铁骑,一人双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地行进在阿柔草原无垠的绿毯之上。
蹄声如雷,数千战马奔腾的动静,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如此庞大的军势,根本无法隐匿行踪,吕玲绮也无意隐匿,她就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势力,新的规则制定者,她来了。
然而,总有些不开眼的蠢货,习惯于过去的生存方式,试图挑战巨龙的威严。
大军行至一处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吕玲绮正欲下令稍作休整,让战马饮水。
突然,前军一阵轻微的骚动,赵云策马而回,银甲白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来到吕玲绮马前,抱拳道:“都督,侧翼发现小股骑兵窥视,约数百骑,看装束...似是匈奴人。”
“匈奴?”吕玲绮秀眉微蹙。
这个名词对她而言,非常熟悉。
虽然一听名字就觉反胃,却又感觉闻到一股肉香...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毁食欲的古怪念头甩掉。
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自东汉中期以来,南匈奴内附,北匈奴西遁,在这凉州与羌地交界处,竟然还有成建制的匈奴骑兵?
“不必理会,继续警戒,大队按计划休整。”
吕玲绮冷静下令。
她不想节外生枝,若对方只是探马,自行退去便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百余名匈奴骑兵非但没有退走,反而胆大包天地策马从侧翼的山坡后涌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遥遥对着休整中的大军指指点点,口中发出尖锐的唿哨和怪叫,神情嚣张至极。
为首一名头戴皮帽、身着杂乱皮甲的彪形大汉,甚至策马前出几步,用半生不熟的羌语夹杂着汉语高声叫嚷:
“嘿!哪来的肥羊?不懂规矩吗?路过我们呼衍部落的地盘,留下战马五百匹,铁甲一百副,还有那个女人...对,就是红披风那个,下来陪爷爷们玩玩,就放你们过去!”
言语粗鄙不堪,充满了蛮横与贪婪。
他们显然是在这片草原上横行霸道惯了,将过往商队甚至小股官军当成了随意勒索的对象,眼见吕玲绮军容虽盛,但打着陌生的旗号,便以为是哪家不懂事的豪强武装,竟想上来咬一口。
军中将士闻言,无不怒目而视。
关中铁骑,乃是吕布麾下百战精锐,何时受过此等侮辱?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吕玲绮身上,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碾为齑粉。
吕玲绮气极反笑。
她本不欲多事,奈何蠢货自寻死路。
她目光冰寒,扫过那帮依旧在嬉笑叫骂的匈奴骑兵,如同看一群死人。
“子龙。”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赵云耳中。
“末将在!”赵云按捺着怒意,沉声应道。
“带五百骑,去把这些吵嚷的苍蝇清了。”
吕玲绮的语气平淡,却杀气四溢:“留下一个活口即可,我有话要问。”
“得令!”
赵云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
注:阿柔其实是近代地名,这片草原在汉代没有名称。
第341章 北匈奴残部
赵云猛地一夹马腹,座下照夜玉狮子如一道白色闪电窜出,同时厉声喝道:“白龙骑,随我来!”
之所以点白龙骑,是因为这支部队来自白马羌族,在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之后,赵云发现这些羌人骑射俱佳,尤其擅长侧绕穿插突击,机动转场能力极强。
再加上身着皮甲,手持骑弩,即便训练度不高,但对付这百来个乌合之众,五百白龙骑已是杀鸡用牛刀。
百骑如风,瞬间脱离本阵,如同一阵白色飓风,扫向那群匈奴骑兵。
那群匈奴人原本还在嬉笑,眼见对方竟真的敢动手,而且出动的人马不过与自己相当,那首领顿时觉得受到了轻视,怒喝道:“儿郎们,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马和甲!”
然而,双方刚一接触,高下立判。
匈奴人惯用的骑射骚扰,在白龙骑的骑弩面前,成了笑话。
汉军利用杠杆绞盘,上弦速度极快,又有了双边马镫作为支撑,降低了颠簸度不说,精度更是大大增强。
除此之外,赵云还将五百人分成五排,间隔甚远,那个匈奴头目见了都大笑不已,以为遇到一个不懂战事的雏儿,竟然用上了添油战术。
然而,新武器的出现,自然伴随着新的战术。
白龙骑前排射完立即朝着左右分散开来,给第二排骑兵留下射击视界——这便是骑兵的弩箭段射。
弩的射程,本就大于弓箭。
因此,这根本不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面对一波波箭雨,匈奴人没了办法,只能挨打难以还手,顷刻之间,就有数十名匈奴人中箭落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匈奴骑兵便已死伤惨重,只剩下百余人被团团围住。
待到短兵相接,赵云一马当先,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
他身后的白龙骑更是如虎入羊群,刀光闪烁,配合默契,砍瓜切菜般将匈奴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那名之前口出狂言的首领,被赵云一枪挑飞了兵器,生擒活捉,扔在了地上。
吕嬛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策马来到战场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幸存的匈奴俘虏个个面如土色,惊恐地看着这位容颜绝美却煞气逼人的女将。
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那名被捆成粽子似的匈奴首领,竟然挣扎着抬起头,用充满怨恨的目光瞪着吕玲绮,用生硬的汉语破口大骂:
“卑贱的汉狗!你们敢杀呼衍部落的勇士!你们死定了!伟大的呼衍王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正在迎娶阿柔部的明珠,等他成了草原共主,定会发兵,将你们这些两脚羊杀得干干净净!男的为奴,女的为娼!”
“匈奴王的婚礼?”吕玲绮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疑云大起。
一个本该西窜的匈奴部落头领,也敢称王?
还敢强娶当地部族的女子?
这听起来不像是流寇,反倒像是在这里扎根经营,俨然以统治者自居了。
吕嬛感觉自己的领土受到了严重侵犯。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决定给这个新婚的匈奴王贺贺喜,让这厮知道,她吕嬛才是这里的主人。
还想要联姻?
想得美!
不就是抢新娘子嘛,这种事她老吕家最拿手了...
吕嬛没有理会那首领的咒骂,目光转向一旁老白达。
“白社长,这是怎么回事?匈奴人何时又在此地成了气候?还敢强娶阿柔部的女子?”
老族长白达脸上露出愤慨而又无奈的神色,在马上向吕嬛躬身道:
“回禀都督,此事老朽略知一二。
大约是一年多前,祁连山北麓来了一股匈奴人,人数不算太多,约有两三千落,但极其凶悍精锐,自称是‘呼衍部落’。
他们占据了水草丰美的几处河谷,对周边的羌人、小月氏乃至我们白马羌部落,横征暴敛,动辄杀戮,以主人自居。
阿柔部是附近较小的羌人部落,其族长之女更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
这伙匈奴人的头领,自称‘呼衍王’,看中了阿柔部的牧场和那位美人,便强行下了聘礼,限令阿柔部今日必须将女儿送到指定的营地进行‘婚礼’,实则与强抢无异!”
吕嬛闻言,顿感一阵莫名其妙的压力——她这是遇到一个...臭气相投的对手?
白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阿柔部族长不愿屈服,但又无力抵抗匈奴人的刀锋,部落内部也是分裂严重,据说有部分人已经屈服于匈奴的淫威。
今日,恐怕就是那‘婚礼’之期了。
这些在此拦路的,想必是那‘呼衍王’派出来,防止有人打扰他‘好事’的爪牙。”
吕玲绮听完,心中怒火升腾。
自汉武帝倾全国之力,乃至下罪己诏,才将匈奴主力逐出东亚。
没想到时过境迁,在这帝国控制力衰弱的边缘地带,竟又有匈奴余孽死灰复燃,还敢如此猖獗!
这已不是简单的土匪行径,这是对汉家威严的赤裸挑衅,更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安宁生活的部族的严重威胁。
吕玲绮追问:“南匈奴全在并州一带,至于北匈奴...不是早已西迁了吗?为何此地还有如此规模的部落?”
白达摇头道:“老朽也不太清楚他们的具体来历,只听闻他们自称是‘真正的匈奴王族后裔’,从极西之地漂泊而来,言语风俗,与早年偶尔流窜过来的匈奴散兵游勇确有不同,更加凶蛮。”
吕玲绮眼神一厉,看向地上那名仍在喋喋不休咒骂的匈奴首领,顿时怒了:
“张先!”
“末将在!”张先抱拳出列。
“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这支匈奴部落的一切!来历、人数、装备、据点、头领...所有细节!”
吕玲绮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系统地图虽然会将战场上的兵力展现出来,但她此刻想要的,是一个地方势力的大致情报。
“诺!”
张先咧嘴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投奔都督许久,终于又能做起老本行了...
他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便将那骂不绝口的匈奴首领拖了下去。
很快,不远处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和怒骂,最终化为绝望的哀嚎和求饶。
不到半个时辰,张先便带着一份染血的黄纸回来了,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了口供。
其实他也想用鹅毛笔,奈何那双糙手根本握不来细杆子。
“都督,问清楚了。”
张先恭敬地呈上口供:
“此部落确系北匈奴一支,名曰‘呼衍部’。
据俘虏交代,他们并非主动西迁的主力,而是在一次大型部落迁徙中因内部冲突和恶劣天气掉队的精锐。
其首领一族,据称身负匈奴单于直系血脉。
他们一路向东流亡,躲避仇家和天灾,最终于去年前后,流窜至祁连山南麓一带。
见此地水草丰美,汉廷势力衰微,羌人部族各自为战,便起了占据之心。
现有能战之兵约两千骑,其余老弱妇孺约三千余人,装备以皮甲和角弓为主,但有少量铁甲和环首刀,战力不容小觑。
其头领自称‘呼衍王’,汉名叫呼衍浑,性情残暴好色。
今日正是他强娶阿柔部族长之女的日子,地点就在阿柔部主营地以东三十里的一处夏季牧场。”
吕嬛咀嚼着这些信息,眼中寒光更盛。
“掉队的西迁部落...单于直系后裔...”
原来是一群丧家之犬,侥幸逃得性命,不思安稳度日,反而在汉廷边陲作威作福,欲图重现其祖先的野蛮掠夺!
“阿柔部营地距此多远?”吕嬛问向一旁的老白达。
“快马加鞭,大半日可到!”白达答道。
吕玲绮略一沉吟,瞬间做出了决定。
于公,剿灭这支匈奴余孽,是巩固后方、打通商路的必要之举;于私,她吕玲绮岂能坐视蛮夷欺凌弱小,行此禽兽之举?
更何况,这正是一举收服阿柔部的绝佳机会!
她绝对不会承认,也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有多美,才让这个匈奴王如此不知羞耻。
...好吧,匈奴人本来就是不知羞耻,她吕嬛都还没下手抢东西,这个野怪大王竟敢抢在她前头?
简直就是找死!
“传令!”吕玲绮声音清越,“全军转向,目标阿柔部夏季牧场!子龙,你率五百白龙骑为前锋,轻装疾进,务必在‘婚礼’完成前赶到,控制局面!”
“末将领命!”赵云抱拳,随后策马而去。
“张先,此战,本都督不要俘虏!”
“属下明白!”张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匈奴头目,跃跃欲试...
“其余将士,随我全速前进!”
“喏!”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草原。
猩红的“汉”字将旗在草原风中猎猎作响,五千铁骑瞬间化作一股钢铁风暴,改变了方向,朝着阿柔部营地滚滚而去。
第342章 婚礼
牧场营帐。
呼衍浑斜躺在临时王座上。
他自封的呼衍王,其实真正的呼衍王已在迁徙时病死了。
但这不重要,匈奴部落只认强者,而呼衍浑正是凭借他那一米八的身高和残暴的风格赢得了族人的推举。
他此刻正志得意满地自斟自饮,粗壮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粗糙金杯的边缘。
尽管他这部落首领的头衔没有经过匈奴王的敕封,但这又如何?
在这片天高皇帝远的阿柔草原,他就是规则,就是天!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阿柔部贵族。
一旁还有那些趾高气扬的匈奴武士在来回巡弋,一股征服者的快意涌上心头。
吞并阿柔部,是他宏图霸业的第一步。
这群软弱的羌人,守着祁连山下最丰美的草场之一,却只知放牧,简直是暴殄天物!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确切消息,阿柔部那个老家伙的女儿,那个叫阿柔卓玛的小美人,不仅长得像雪山上的仙女,身上还藏着个天大的秘密——她能催生水草,让牧场变得异常肥沃!
一想到这个,呼衍浑的心就一阵灼热。
美色固然诱人,但后者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有了取之不尽的丰美草场,他就能养育出天下最强壮的战马,组建无敌的铁骑!
嗯...就像汉廷那种,身披铁甲,威风得很。
到时候,什么鲜卑、羌人,甚至那腐朽的汉廷,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重现大匈奴的荣光,指日可待!
今天这场婚礼,就是这伟大征程的起点。
他要用最强势的姿态,将阿柔部和那个秘密,一同据为己有。
呼衍浑半躺着靠在兽皮枕上,闭上眼睛懒洋洋问道:“新娘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王放心!”亲兵俯身,恭敬答道:“属下刚才去催促过,很快就会出来了。”
“那就好!”呼衍浑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
...
小毡房内,几名匈奴妇人正围着小阿柔直转,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不断往她身上添着装饰品。
她今天,便要正式成为阿柔部的首领。
按照阿柔部的传统,她的名字,便要开始改成阿柔。
这并非她的本意,但这是草原狼王的要求,旨在吞并整个部族,她根本就无力反抗,只能安慰着老泪纵横的阿爸,走进了这间装满婚饰的小毡房。
阿柔觉得身上这件绣着繁复花纹的绯红袍子,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氆氇。
脖子上挂着的银质项圈和玛瑙项链,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压下了红痕。
头顶垂下的珠帘,不仅遮挡了视线,更将她屈辱的泪水困在方寸之间。
很快,她便打扮一新,被两个身上散发着浓烈膻味和汗臭的匈奴妇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使得她像个没有灵魂的祭品,一步步走向婚礼殿堂。
她曾经憧憬过自己的婚礼,或许没有奢华,或许没有隆重,但一定有晚上的篝火和爱人的耳语。
然而少女的梦境,今日却被无情击碎。
那个胸口长毛的男人,竟然要成为她的爱人?
阿柔简直不可想象,与这种残暴之人结为夫妻,往后余生该有多么可怕。
她不自觉地被扶搡着前行,踩在青青草地上,透过遮目帘珠便看到路边挂着好几个头颅。
那是几天前,部落里最勇敢的年轻人巴图,带着几个伙伴想趁夜刺杀呼衍浑,结果...
他们的头颅,就这样血淋淋地挂在营地入口的木杆上,被草原的秃鹫啄食。
这个场景,成了每个阿柔部人夜里的噩梦。
为了部落不被屠戮,为了老人和孩子能活下去,她身为族长之女,必须成为献给恶魔的祭品...
进入王的大帐之后,眼前暗了一下。
待适应了光线,她的阿爸与族人都已经在身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目光——阿爸那深陷的眼窝里的悲痛和无力,部落里的勇士们紧握的双拳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还有更多普通族人那麻木的而认命的恐惧。
她天生就有一个秘密,一个连阿爸都叮嘱她要死死保守的秘密:她能隐隐感受到大地的呼吸,她的触摸,她的泪水,甚至她强烈的祈愿,都能让周围的水草变得更加青翠、肥美。
这是山神赐福给阿柔部的礼物,也是她快乐的源泉。
她曾偷偷在部落后山一片贫瘠的坡地上试验,看着那些原本枯黄的草芽在自己的低语中焕发生机,那种喜悦无以言表。
可现在,这个秘密不知如何被匈奴人知晓了,竟成了招致灾祸的根源。
她恨这个能力,更恨那个贪婪残暴的呼衍王。
阿柔被架到呼衍浑面前。
这个野蛮人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混合了羊膻、马奶酒和体臭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
“哈哈哈...果然是个大美人!赶紧坐在本王身边,让本大王好好看看!”
她听到呼衍浑那如同破锣般的笑声,感觉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果真标致!”呼衍浑遵循着匈奴部族的成婚礼仪,并没有掀开头帘,只是透过珠帘缝隙,瞪大眼睛细细品鉴。
他随后眸光微缩,对着老族长目露寒光:“本王成婚之日,便是卓玛继任族长之时,从今往后,她就是阿柔部族长,尔等可听明白?”
他虽是匈奴人,生来就粗暴无礼,却并非没有算计。
眼下匈奴势微,除了打劫弱小之外,还需吞并其他小部落才能生存下去,而联姻,便是最佳的吞并方式。
他这是从汉人和亲那里得到的灵感。
昔日王昭君出塞,嫁给了匈奴单于父子,被匈奴部族引为佳话,今天他呼衍浑就大举创新,把和亲女子的家族也一并‘娶’过来,这便是汉人常说的...喜上加喜!
看到阿柔部族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就知道这一步做对了,往后就用这个方法吞并小族,既能开枝散叶,又可壮大部族,可谓一举多得。
...
呼衍浑拽着阿柔走出帐外,便要在长生天的见证下完成婚礼。
这场婚礼,毫无羌人传统中应有的对歌、赛马、篝火舞蹈的喜庆,只有匈奴萨满戴着狰狞面具,摇晃着挂满兽骨和铜铃的法器,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和跳跃,充满了原始的野蛮和压迫感。
仪式的核心环节是“向长生天行礼”,以示婚姻得到上天认可。
呼衍浑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将娇小的阿柔卓玛完全笼罩。
他得意地环视一圈他的“臣民”和俘虏,然后大手掐住阿柔的后脖颈,就将她强行按跪在地,向天空叩拜。
“不...!”阿柔卓玛出于本能,挣扎了一下,泪水终于冲破了珠帘的阻挡,滑过她苍白的面颊。
她不要向这个恶魔屈膝,不要向长生天祈求这样一段肮脏的姻缘!
这一下微弱的反抗,彻底激怒了呼衍浑。
在他看来,这是当着所有部下的面挑战他的权威!
“贱婢!给脸不要脸!”
他怒喝一声,手臂猛地一甩,将阿柔卓玛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狠狠地掼在草地上!
“卓玛!”老族长目眦欲裂,挣脱了族人的搀扶,巍巍颤颤地冲上前去。
“阿爸!”阿柔卓玛摔得头晕眼花,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她看到阿爸被旁边的匈奴兵恶狠狠地用刀鞘砸在腿弯,直至被迫跪下,冰冷的刀锋随即架在了他苍老的脖颈上,一道血痕瞬间显现。
“跟他们拼了!”几个阿柔部的热血青年再也无法忍受族人受辱,红着眼睛吼叫着就要冲上来。
“锵锵锵!”更多的匈奴兵拔出了弯刀,瞬间将这几个青年围住,雪亮的刀锋对准了他们,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更多的匈奴弓箭手冷笑着拉开了弓弦,瞄准了手无寸铁的普通牧民。
“谁敢动!”呼衍浑的亲卫队长,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厉声吼道,“今天是大王的好日子!不想全族陪葬,就都给我老实待着!”
阿柔卓玛瘫坐在冰冷的草地上,银饰散落,珠帘歪斜,露出了她绝望而凄美的脸庞。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爸,看着被刀剑包围的族人,看着那些匈奴兵脸上残忍的嬉笑...
她的心,死了。
为了族人能活下去,她别无选择。
她颤抖着,认命地低下头,准备承受那屈辱的一拜。
呼衍浑满意地看着驯服的“新娘”和瑟瑟发抖的阿柔部人,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片因阿柔卓玛的能力而变得无比丰美的草场上,他的万千铁骑纵横驰骋的景象。
就在呼衍浑的手即将再次按上阿柔卓玛肩膀,萨满的怪叫声达到高潮的刹那——
“咻——嘭!”
一声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呼啸,由远及近,快得超出所有人的反应!
紧接着,一个带着铁链、黑乎乎的巨大金属圆球,如同从天外陨落,精准无比地砸入了婚礼现场的中心。
“轰”地一声,直接将那个正手舞足蹈的匈奴萨满连人带法器砸得倒飞出去,胸口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敌袭!”
撕心裂肺的声音骤然传遍全场...
第343章 搅婚进行曲
来袭之人正是董白。
只见铁球去势未减,又“叮当”一声脆响,将呼衍浑面前那张摆满了酒肉的矮几砸得粉碎,汤汁酒水溅了呼衍浑一身!
“敌袭!有埋伏!!”
“保护大王!”
匈奴人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顿时炸了锅,一片大乱。
呼衍浑被溅了一身油腻,又惊又怒,刚拔出腰间的金刀,就听见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已到近前!
“常山赵子龙在此!胡虏拿命来!”
一声清越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呼衍浑扭头望去,只见一道白色闪电疾驰而至,马如龙,人如玉,白袍银甲的青年将领,面如寒霜,满脸杀气。
手中那杆龙胆亮银枪化作一点夺命的寒星,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匈奴兵如同纸糊的一般,咽喉、心口纷纷绽放出血花,惨叫着倒地!
赵云的目标明确无比——直取场中那个身穿华服、最为显眼的胡人首领!
擒贼先擒王!
与此同时,另一灵动身影已经抢先杀到——董白!
她将流星锤抽回,铁链子被甩得哗啦作响,沉重的金属球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毒龙出洞,直击敌人面门胸膛,时而如风车旋转,呼呼作响,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她娇叱连连,身形灵动地冲入乱作一团的匈奴兵中。
这些匈奴兵何曾见过如此古怪又霸道的兵器?
流星锤势大力沉,范围又广,往往还没靠近,就被飞来的铁球砸得骨断筋折,脑浆迸裂。
董白如同虎入羊群,流星球所向披靡,瞬间就将婚礼核心区域清空了一小片,打得匈奴兵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快!保护大王!”呼衍浑的亲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喊着,带着一批最精锐的王庭卫士悍不畏死地冲向赵云。
但赵云的枪法已臻化境,一杆长枪使得神出鬼没,时而如暴雨梨花,点点寒星笼罩四方,时而如长虹贯日,一枪直刺要害!
枪尖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血光迸现,他白色的战袍上顷刻间便点缀上了点点红梅,更添几分煞气。
很快,他便杀透敌阵,见到胡酋抡起大枪便是劈头一击。
呼衍浑仓皇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他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金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心中骇然欲绝:这汉将是什么怪物?
简直是非人的力量,不是说汉人精英都聚集在中原,已经打出脑浆子吗?
为何在这祁连山下,随便遇到一个汉家小卒都这么厉害?
董白那边更是杀得兴起,流星锤舞得密不透风,还将一个匈奴百夫长连人带刀砸飞出去,正好撞翻了几个试图偷袭阿柔卓玛的匈奴兵。
这个姿势,就像...手握螺旋桨,人在天上飞,时不时一锤砸下来,妥妥的古代版武装直升机。
她甚至还有空回头,对吓得呆坐在地上、忘了哭泣的阿柔卓玛喊了一嗓子:“喂!那个新娘子,别傻坐着了,快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当心溅你一身血!”
刚才还充满野蛮“喜庆”的婚礼现场,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精美的地毯被踩踏得污秽不堪,酒肉佳肴与鲜血残肢混合在一起,发出阵阵铁腥气味。
匈奴人被彻底打垮,在赵云和董白这两大杀神的高效杀戮下,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呼衍浑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亲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那个白袍汉将如同死神般步步紧逼,另一个使古怪铁球的女子也在不断压缩他的空间,胆气彻底丧尽。
什么匈奴荣光,什么肥美草场,什么神奇新娘,此刻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大王的体面,一个赖驴打滚,极其狼狈地躲过赵云一记凌厉的突刺。
连象征王权的金刀都“哐当”一声丢在了地上,在手下的拼死阻拦下,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坐骑,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狠狠一抽马鞭,头也不回地向着草原深处亡命狂奔。
主将一逃,剩下的匈奴兵更是斗志全无,发一声喊,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匈奴溃兵刚刚像退潮般散去不久,阿柔还没来得及喘息,大地却传来了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整齐、仿佛敲击在人心头上的震动!
这震动来自远方,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天边,一道黑色的潮线缓缓涌现,初看是一条细线,转眼间就变得清晰可见。
那是密密麻麻、盔明甲亮的骑兵!
他们排列着整齐的队形,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猩红的“汉”字大旗和“吕”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照射在如林的枪尖刀刃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的阿柔草原空气几乎凝固。
吕嬛一身戎装,外罩猩红斗篷,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之上,位于这支铁甲洪流的正前方。
临到近前,她只轻轻抬手,便带动着身后的铁骑便缓缓停下。
吕嬛眼神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婚礼现场,扫过正在检查战果的赵云,还有安慰新娘子的董白,最后,落在了那群惊魂未定的阿柔部众人身上。
刚刚因为匈奴人被两位天降神兵击退而升起的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在看到这支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汉军主力时,那番庆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刚走了吃人的豺狼,又来了更凶猛的老虎?
而且看起来更加纪律严明,更加不可战胜!
他们紧紧拥簇着脖颈还在渗血的老族长,眼中充满了警惕和认命般的悲哀。
一些孩子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哇哇大哭,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
吕嬛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意,也无怜悯。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小恩小惠的感激,而是绝对的控制和彻底的臣服。
强大的实力,才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通行证。
她目光冷冽地扫过匈奴溃兵逃窜的方向,声音清晰:
“张先!”
“末将在!”张先策马出列,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
“带你本部斥候轻骑,向前推进五十里,建立警戒线。凡遇匈奴溃兵,无需请示,格杀勿论。若有匈奴部落,连根拔起!”
“诺!儿郎们,跟我来!”张先狞笑一声,带着一队轻骑兵如风般卷出。
他这段时间可算被憋坏了,不能烧杀抢掠,那还当个什么西凉人?
吕嬛注视着张先离去,一边下令:
“其余各部,以战斗队形,原地休整,检查兵甲,喂食战马,保持最高战备!”
她的命令简洁有力:“匈奴主力未损,必来报复。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下达完命令,吕嬛才轻轻一夹马腹,在数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阿柔部众人面前。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一身红装的少女身上,总感觉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吸引力。
好吧...吕嬛承认,这女子太美了,有吸引力似乎很正常,就像身边这位...白铃。
毕竟见多了汉家美人,突然遇到一身草木芬芳的高原女子,心生好奇倒也不奇怪。
阿柔也不生分,抬手分开珠帘饰物,仰头打量起那道马上英姿,她能感觉到关中军团的杀气,却没有露出杀意。
似乎很矛盾,但阿柔的直觉向来准确——眼前这位女军头,并无杀心。
吕嬛受不了这个草原美人那灼热的目光,便轻咳一声问道:“族长在哪?”
“我就是!”阿柔赶紧用手背拭去眼角泪珠,向前迈了一步。
“你?”吕嬛疑惑着问道:“不是说阿柔部首领是个老者?”
阿柔难得露出笑容:“我今天刚接任族长之位。”
“好巧...”吕嬛蹙眉,抬眸扫视了人群,见他们没有异议,想必此话是真。
她总觉得眼前这位草原少女只不过是名义上的族长,实际上还是族中长者在主持事务。
然而无人站出来,她也不好进场抓人,不然跟匈奴人有何不同?
当下,她只好先介绍一下自己的‘强大背景’,以让他们归心。
“我乃大汉朝廷钦封的...天下兵马大都督,吕嬛!”
...行吧,吕嬛这面虎皮扯得有点过分了。
她就是仗着这些牧民不懂行情,随便给自己封官,其实她根本记不住自己封了多少官职,而且都是一次性用品,下一次绝不重样。
虽然官职离谱而搞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阿柔部民的耳中:
“匈奴,乃我汉家世代之仇寇,掠我边民,占我疆土。今日我军西进,路经此地,铲除胡虏,乃是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噤若寒蝉的阿柔部民,最终回到老族长脸上:“尔等既为大汉治下之民,无论羌汉,皆受我军庇护。呼衍部肆虐之日,从此终结。自今日起,祁连山下,阿柔草原,乃至整个河西,皆需遵从我吕嬛号令,重归王化。”
她的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顺我者,牧场依旧,贸易互通,税赋减免,可享太平;逆我者...”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锤炼出来的刺骨杀气,已经弥漫开来,让所有阿柔部的人,包括那些刚才还想拼命的青年,都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或许年少,但在战阵之上,身上那股肃杀之气根本掩盖不住——人杀多了,自然而然会有一股子变化,这点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
老阿柔族长挣扎着上前一步,推开搀扶的人,用颤抖却尽可能恭敬的姿态,向马上的吕嬛深深弯腰行礼,声音沙哑:
“多...多谢大都督天神下凡,救我部族于水火!阿柔部上下...感激不尽!愿...愿奉都督为主,听候差遣,绝无二心!”
吕嬛微微颔首,对老族长的表态不置可否。
她调转马头,望向匈奴溃兵逃窜的祁连山方向。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猩红的披风在山风中狂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知道,呼衍浑绝不会甘心失败,一场决定河西走廊归属的汉匈之战,即将爆发。
而她麾下这五千历经战火洗礼的关中铁骑,早已刀锋磨利,渴望着用匈奴人的鲜血,来浇灌通往西域的征途!
第344章 又见毒计
八宝河从祁连山而来,如同一条闪亮绸带,在阿柔草原上蜿蜒铺展,波光粼粼。
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慵懒的弯,水流变得平缓,形成一片理想的饮马滩涂,滋养着两岸极其丰美的牧草。
紫花苜蓿一片连着一片,花序在夏末的微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燕麦草则长及马膝,绿浪翻滚,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是一处天赐的休憩之地,足以让任何长途跋涉的军队为之驻足。
吕嬛勒马立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坡顶,唇角勾笑,看似平静地眺望河湾,眼眸深处却闪烁着运算的光芒。
脑海中的地图正在全速运转,精确标注出山川河流、距离方位。
匈奴王呼延浑主力的进军路线,已经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系统的路径推算与她的军事直觉完全吻合。
匈奴人经过半日急行,人困马乏,携带的肉干奶食也需要就水吞服,绝无可能错过这处绝佳的休整地。
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吕嬛心底很是藐视匈奴人,但这不代表她就轻视其战斗力。
昔日的汉武大帝耗尽国力才把匈奴击败,然而经过百来年的繁衍恢复,这帮北方强盗即便战力有所减退,但狼性尚在,吕嬛不得不小心应付。
在战术安排上,她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若是能够使用阴谋诡计,她绝不会去硬刚。
“时辰到了,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达到坡下每一位将士耳中。
身旁的掌旗官立刻挥动信号旗。
坡下,一幅奇异而“壮观”的景象随即上演。
数百名原本应该执弓握刀的关中铁骑精锐,此刻却暂时放下了环首刀和强弩。
他们人手一把用马鬃粗糙捆扎成的毛刷,各自拎着散发出古怪气味的木桶,两人一组,将桶中浑浊的深褐色汁液,小心而地涂抹在那些肥嫩欲滴的苜蓿叶和燕麦草上。
士卒们的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只因桶里面这些浑水,乃是巴豆汁。
“动作都快着点!重点照顾那些马儿容易啃到的地方!”
张先来回巡视,声音洪亮地吆喝着,“这可是都督亲自调配的‘秘制调料’,金贵着呢,可别浪费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着青草的清香。
士兵们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低声交谈。
“我说,这玩意儿真管用?抹草上,马吃了就能窜稀?”
一个年轻士兵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头也不抬,熟练地挥舞着毛刷:“都督说的还能有假?听说在关中试验过,那效果...啧啧,堪称一泻千里!三天缓不过劲来,比咱们的弩箭还狠!”
“可这活儿...咋感觉比打仗还别扭?”年轻士兵看着手中沾满粘稠汁液的毛刷,表情纠结,“总觉得有点...胜之不武?”
“呸!”老兵啐了一口,“跟匈奴崽子讲什么武不武的?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劫掠边民,怎么强抢民女的?能用药放倒,少死几个弟兄,那就是大功一件!你小子,再妇人之仁我就揍你!”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埋头继续“刷草大业”。
将士们事先得到严令:动作要轻、要快,既要让汁液充分附着在草叶表面,形成不易察觉的液膜,又不能明显损伤牧草的新鲜外貌,以免引起匈奴人警觉。
在阳光的烘晒下,青草的芬芳与巴豆汁的苦涩怪味混合在一起,偶尔有战马好奇地想凑过去啃食,立刻被主人严厉地拽开,低声呵斥。
吕嬛站在稍高处的坡地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壮观的场面。
她身边站着赵云和姜囧,两人神色各异。
赵云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非正面的手段有些不适,但并未出声反对。
姜囧则是一脸叹服,低声道:“都督此计甚妙,不费一兵一卒,先废其战马,匈奴骑兵战力便去大半。”
吕嬛微微一笑,语气毫无波澜,“杀匈奴嘛,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只是苦了这些马儿,平白遭此无妄之灾。”
她心中确实毫无负担。
在她看来,战争的目的就是胜利,就是尽可能减少己方伤亡。
至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
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考虑的问题。
对付匈奴这种以劫掠为生的敌人,用巴豆汁已经是相当“环保”的选择了。
何况,以汉人史官那惜字如金的抠唆模样,描绘她的此次西征,怕是只有一句话:建安五年夏,嬛破匈奴残部于祁连山下。
人数不祥,战力不祥,战术不祥,缴获不祥,各种不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彩色羌裙的纤细身影,怯生生地靠近了这片区域。
正是阿柔卓玛。
她似乎被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巴豆汁味道呛到了,轻轻咳嗽了两声,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士兵,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脚下及周围的牧草,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和...失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到吕嬛身边,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都督...紫花,不喜欢这个味道。”
吕嬛正全神贯注于“投毒”大业,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紫花?什么紫花?”
阿柔卓玛伸手指着地上那一片片盛开着紫色小花的苜蓿:“它们,不舒服。麦草,也在哭泣。”
她又指了指旁边叶片修长的燕麦草。
吕嬛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紫花苜蓿和燕麦草。
环顾四周,只见手下士兵正卖力地“糟蹋”着这些优质牧草,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姑娘,想象力还挺丰富。
她起了玩笑之心,故意板起脸,逗弄道:“哦?它们告诉你的?我不信。除非你喊一声,这些牧草敢答应你,我就信你。”
阿柔卓玛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没太理解吕嬛话语中的戏谑。
她看了看吕嬛,又看了看周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牧草,然后真的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用一种空灵而轻柔的嗓音,哼唱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曲调。
曲调婉转悠扬,如同清风抚月,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让吕嬛和周围几名亲兵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以阿柔卓玛为中心,周围数十步内的紫花苜蓿和燕麦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草尖齐刷刷地朝着她的方向,以一种清晰可见的幅度,微微弯折、点头,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真的在回应她的歌声,向她致意!
就连那些刚刚被涂抹了巴豆汁、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草叶,也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随着韵律轻轻摆动。
一阵恰到好处的山风适时吹过,带来了更远处草浪的起伏,但阿柔卓玛身边这片草地的动作,明显与自然风造成的摇曳不同,带着一种灵动的韵律感。
吕嬛和周围的将领、亲兵们都看得有些发怔。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素来沉静,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龙胆枪,暗想着是不是职业方向发生变动了——驱逐胡虏变成了...斩妖除魔?
张先更是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喃喃道:“邪门了...”
吕嬛心中亦是啧啧称奇,她来自现代,见识过各种科学解释不了的自然现象和未解之谜,但如此直观的“草木通灵”之景,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
不过,身为三军统帅,她的理性立刻占据了上风。
眼下战事紧迫,胜负关乎数千将士性命和整个河西战略,绝不能因任何玄奇之事动摇决心。
她迅速将其归因于此地特殊的地磁,或风向与地形造成的螺旋气流,并没有深入探究。
毕竟,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她摆了摆手,对阿柔说道:“好了,算你厉害。回去吧,这里一会儿就要变成战场了,刀剑无眼,别在这里晃悠。”
阿柔卓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
但就在这时,她的父亲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歉意。
“都督恕罪!都督恕罪!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打扰都督布置军务了!”
老族长一边向吕嬛躬身行礼,一边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女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阿柔卓玛轻轻“嘶”了一声。
“阿爸,我...”阿柔卓玛一步三回头,试图解释:“...他们在祸害牧草...”
“别说话!快跟我回去!”老族长低喝一声,几乎是拖着女儿,飞也似的离开了这片区域,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吕嬛看着他们父女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以为老族长是害怕汉军,害怕即将爆发的战斗会牵连到他们,所以才如此紧张。
毕竟,在普通牧民眼中,无论是匈奴还是汉军,都是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
“看来还得再加把劲,早点把这些匈奴‘送走’,才能让他们真正安心。”
吕嬛笑着摇了摇头,将阿柔卓玛那点“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专注于布置她的“豆汁防线”。
她调出脑海中的系统地图,匈奴大军正缓慢地沿着八宝河畔移动。
当然了,真实速度可不慢,根据地图测算的距离和匈奴人的行军习惯,在此地休整补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吕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嘿嘿!呼衍浑...等你的人马吃饱喝足,就该尝尝本都督特制的‘开塞露’了。”
第345章 中计了
正如吕嬛所料,晌午时分,匈奴大军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八宝河畔。
远方的地平线上便开始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黄线,随即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隐隐传来,那黄线迅速扩大、变粗,最终化作一片汹涌而来的土黄色浪潮,仿佛要吞噬整个草原。
匈奴大军,终于到了。
呼衍浑这次几乎是压上了全部的家当,可谓倾巢而出。
放眼望去,不仅能看见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精壮骑士,还有许多须发皆白的老卒,以及身体尚未长成的少年。
只要是能跨上马背、勉强拉开弓的男人,都被呼衍浑用皮鞭和怒骂强行征召而来。
旗帜五花八门,甚至有的只是绑在木杆上的兽尾或彩色布条,人马喧嚣,毫无纪律可言,更像是一大群武装牧民,而非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但战争嘛,人数自然是第一战力。
呼衍浑也是读过汉人的书籍的,那啥点兵,多多益善...
“大王!前面就是八宝河湾了!你看那水草,多丰美!儿郎们和马匹都渴了累了,是不是让大家歇歇脚,饮马吃饭,恢复体力?”
一名千夫长策马靠近,指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湾和绿油油的草甸,咽了口唾沫请示道。
呼衍浑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色战马上,望着眼前清澈的河水和丰茂的草场,连日急行军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喉咙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河水的反光诱人,肥美的牧草更是让战马都开始躁动不安,发出兴奋的嘶鸣。
连续赶路的疲惫和干渴瞬间涌了上来。
他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躁,粗声粗气地命令道:
“好!传令下去,就在此地休整一个时辰!让马都吃饱!人也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准备好之后,随本王去碾碎那些不知死活的汉狗!抢回我们的女人和财货!”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支该死的白马汉军,然后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将他们碾成齑粉!
他压根没想到,或者说不愿意去想,对方或许不止是几百骑的孤军,而是一支精心配置的远征部队...
“喔嚯嚯!”
数千匈奴骑兵发出兴奋的嚎叫,纷纷下马,迫不及待地将战马牵到水草最丰美的地方,任由它们低头啃食那些看起来格外鲜嫩的紫花苜蓿和燕麦草。
匈奴人对于战马极为爱惜,深知接下来可能有一场恶战,恨不得马儿能多吃一些,多储存些体力。
他们牵着马,刚啃完一小片草地,立刻又挪到另一片更茂盛的地方,而自己,则是取出干肉或硬饼,就着河水或辛辣的马奶酒大口吃喝起来,喧嚣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呼衍浑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找了块干燥的草地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口劣质的马奶酒,又啃起了风干的肉条和硬邦邦的奶酪。
他一边吃喝,一边在心里盘算。
虽然之前遭遇的那支白袍汉军骑兵异常精锐,让他吃了点亏,但他并不认为汉军主力能强到哪里去。
汉人嘛,离开了城墙和弩箭,在草原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麾下如今有五千能骑善射的勇士,皆是悍不畏死的草原狼,只要正面冲垮对方,胜利必将属于他呼衍部!
想到那个如同雪山仙女般的阿柔卓玛,呼衍浑的心中就一片灼热。
等打赢了这一仗,他要当着所有汉军俘虏的面,重新举行婚礼,让那个小美人彻底臣服!
然后...处决所有汉军,不留一个活口...
时间在匈奴人的休息和进食中缓缓流逝。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些细微的异常开始出现。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那些经验丰富的匈奴老马夫。
他们发现,一些战马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不再专心吃草,而是不时地刨动蹄子,甩动尾巴,甚至发出带着不适的嘶鸣。
“怎么回事?吃撑了?”
一个马夫疑惑地拍了拍身旁一匹急躁不安的战马。
紧接着,更明显的症状爆发了。
一匹体格强壮的枣红马突然停止了咀嚼,四蹄发软,身体摇晃了几下,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鼻间开始溢出白沫,同时,一股稀薄的粪便不受控制地从马臀后喷射而出,溅了旁边的匈奴兵一身。
“哎呀!我的马!”那匈奴兵惊叫起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接二连三的战马开始出现类似症状:口吐白沫、四肢颤抖、腹泻窜稀...严重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痛苦地抽搐着,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
一时间,八宝河畔人仰马翻,恶臭弥漫,原本井然有序的休整地陷入了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是瘟疫吗?”
“长生天发怒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匈奴军中迅速蔓延。
战马是匈奴人的腿,是他们在草原上生存和战斗的根本。
如今战马成群病倒,无异于折断了他们的翅膀。
呼衍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猛地站起身,酒囊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场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巫医!快叫巫医来看看!”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还没等随军的萨满和巫医搞清楚状况,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传来了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
了望的匈奴哨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毫无血色,惊恐地喊道:“大王!不好了!汉军!大队汉军杀过来了!”
呼衍浑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一道黑色的洪流缓缓浮现,逐渐清晰。
猩红的“汉”字大旗和“吕”字将旗在风中狂舞,阳光下,如林的枪尖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方的军阵严整,肃杀之气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是精锐!
更让他心头冰凉的是,这支汉军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绝非只有他之前遇到的几百骑!看那铺天盖地的气势,恐怕不下五千之众,
“中计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呼衍浑的脑海。
汉军早就料到自己会在此地休整,那马匹的怪病,定然也是他们搞的鬼!
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容扭曲起来,大声怒喝:
“无耻汉人,卑鄙下作!”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若此时撤退,军心彻底崩溃,只会被汉军衔尾追杀,死路一条!
以往面对汉人步卒,匈奴人往往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胜了可以追击,败了可以逃跑,可谓来去自如。
如今遇到的竟是成建制的骑兵,这对于匈奴人而言,真的连逃命都成了一种奢望。
要不...四散而逃?
他猛然摇头,将这个消极的想法抛诸脑后。
若是草原狼群散了伙,面对汉人的坚甲利箭,只有被屠杀的份。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抽出腰间的弯刀,大声咆哮:
“儿郎们!不要慌!汉人狡诈,用了卑劣手段!长生天必将惩罚他们!为了部落!随我破敌!”
第346章 药翻匈奴
呼衍浑的鼓动起到了一些效果,一部分尚未受到影响的匈奴骑兵勉强集结起来,脸上带着些许疯狂。
呼衍浑见汉军阵型稳固,一时找不到破绽,咬了咬牙,决定先试探一下。
他挥刀指向汉军左翼:“左千骑队!出击!用你们的箭雨,撕开他们的阵型!”
一个千人队的匈奴骑兵嚎叫着催动战马,脱离了本阵,朝着汉军左翼发起了冲锋。
“喔嚯嚯!杀光汉狗!”
匈奴人发出更加狂野的怪叫,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开始驱动战马,缓缓加速。
他们熟练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准备进入射程后便给予汉军一波打击。
然而,悲剧就在此刻上演。
这些冲锋的匈奴战马,本就吃了不少加了“料”的牧草,此刻全力奔跑,血液循环加快,肠胃蠕动加剧,巴豆的威力被彻底激发!
只见冲锋的匈奴骑兵队伍中,不断有战马在奔跑中突然减速、跪倒、口吐白沫、或者直接“一泻千里”,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狠狠甩飞,或者被后面收势不及的战马踩踏。
整个冲锋队伍瞬间变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还没进入弓箭射程,就自行损失了近三成兵力!
从汉军的角度看去,那场面诡异至极——匈奴骑兵冲着冲着,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成片成片地倒下,混乱不堪,臭不可言。
呼衍浑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几乎要吐血!
这他妈打的什么仗?
而就在匈奴军陷入混乱,士气濒临崩溃之际,汉军阵中,吕嬛轻轻抬起手。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子龙左翼,公安右翼,本都督自领中军,碾压过去,不留俘虏。”
“诺!”赵云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得令!儿郎们,跟老子上啊!”张先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挥舞着马槊大吼。
“吼——!”
积蓄已久的关中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分成三股,如同死神的三柄镰刀,划破绿色的草原,向着彻底崩溃的匈奴军阵席卷而去!
赵云率领左翼白龙骑,张先率领右翼突骑,朝着混乱的匈奴军阵左右包抄而去。
而吕嬛本人,则在董白及中军亲卫的簇拥下,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直插匈奴本阵中央!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左翼的赵云,白袍银甲,坐下照夜玉狮子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一马当先。
他身后的骑兵们并非直接冲阵,而是在奔驰中迅速变换队形,擎起了早已上弦的骑弩。
利用双边马镫带来的稳定性和杠杆绞盘上弦的速射优势,在匈奴人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将混乱进一步扩大。
右翼的张先,则展现出西凉铁骑狂野的一面——突骑战术
他哇哇怪叫着,如同旋风般刮向匈奴军的另一侧,以密集的楔形阵,直接撞入那些少数试图重新集结的匈奴小队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瞬间将其冲得七零八落。
张先本人更是勇不可挡,长刀过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而中军,则是这场碾压之战的核心。
吕嬛亲自统领,她没有使用长兵器,而是手持一柄装饰性佩剑。
她的真正武器,便是位居队伍前列的董白,以及紧随其后的关中铁骑。
每每听到流星球呼啸之声响起,便伴随着一片匈奴人的惨叫。
董白这丫头在平日看似乖巧懂事,在战场上却像换了一个人,将流星锤舞得呼呼生风,专门朝着匈奴兵密集的地方砸去,所过之处,筋断骨折,惨不忍睹。
还时常把匈奴骑兵连人带马砸得胸膛塌陷,倒飞出去,鲜血喷得老远,场面残暴至极。
吕嬛目光冷冷扫过战场,不断通过系统地图确认着敌军指挥节点,指挥部下打击任何想要重新聚集起来的反抗。
失去了机动性和阵型的匈奴骑兵,在装备精良且蓄谋已久的关中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匈奴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和组织。
兵找不到将,将寻不到兵,指挥脉络彻底断绝。
脚下是滑腻的污秽和挣扎哀鸣的马匹,身边是不断倒下惨叫的同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和恶臭,四周皆是稳步推进、高效杀戮的汉军铁骑。
恐惧像瘟疫一样吞噬了每一个人残存的斗志。
什么匈奴荣光,什么劫掠本能,在生存的面前,都成了笑话。
“跑啊!快跑!”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他们是魔鬼!不可战胜的魔鬼!”
彻底的崩溃终于发生了。
幸存者丢盔弃甲,哭喊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向四面八方亡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互相推搡,践踏,只为能离那片死亡之地远一点。
呼衍浑此刻已经彻底胆寒。
他看着身边如同被收割麦子般倒下的族人,看着那些平日里凶悍无比的勇士此刻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看着那白袍汉将和使流星锤的女煞星越来越近,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长生天不再眷顾他了!
这一定是神罚!
直到此刻,呼衍浑才真正明白自己犯下了多么致命的错误。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从昨天的袭击,到今天的诡异马瘟,全是对方算计好的。
对方的主帅,根本就是最狡猾的狐狸,不,是比狐狸更可怕的猎人!
但此时,任何悔恨和明白都为时已晚。
败局已定,他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
“撤退!快撤退!”
他终于无法再维持所谓的“王”的尊严,声嘶力竭地喊道,在几名忠心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朝着战场外围冲去。
他慌乱地扫视着周围,试图找几匹状态尚可的战马换乘。
然而,放眼望去,几乎所有的战马都或多或少出现了问题,还能勉强奔跑的已是少数。
最终,他和几名亲兵抢夺了几匹症状较轻的战马,如同丧家之犬,也顾不上大队人马,头也不回地朝着祁连山深处亡命狂奔。
主将一逃,匈奴军残存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
“大王跑了!”
“快逃啊!”
哭喊声、求饶声、马匹的哀鸣声、兵刃砍入身体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八宝河畔最终的血色乐章。
一场原本势均力敌的草原决战,却因为那看似不起眼的巴豆汁,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与追杀。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阿柔草原时,八宝河畔已然尸横遍野,缴获的无主战马和丢弃的兵器辎重遍布四野。
当然了,这些战马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养不好了...
猩红的“汉”字大旗,在晚风中傲然挺立,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秩序。
吕嬛勒住战马,望着呼衍浑逃跑的方向,眼神深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追一个韩遂是追,多追一个匈奴王也是追,顺便的事,并不麻烦。
反正有地图系统,又不会迷路...
就算迷路也没关系,反正她又不想封侯。
想到这,她不由暗暗佩服那个大汉的外挂,匈奴的噩梦——霍去病。
他能在茫茫沙海中锁定匈奴主力的位置,其军事天赋简直逆天到极致。
冠军侯能被传颂千年且经久不衰,除了自身的军事能力之外,便是他把一身本事都用在开疆拓土之上,即便在后世那个极品专家横行的年代,他也是个没有瑕疵,没有争议的英雄。
吕嬛微微叹息。
谁年轻时没有个英雄梦?
她也想当个英雄,然而...
“按照草原规矩,高过车轮者,杀!”
她看着满地俘虏,这个军令无疑宣判了九成九俘虏的死刑。
“诺!”张先抱拳领命,随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云说道:“子龙,都督似乎心情不佳,或有难言之隐,怕是刚才在战场上受了小伤,你赶紧过去看看!”
“果真?”赵云闻言脸色大变,顾不得清点俘虏,拽起长枪便飞奔而去。
张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随即转身一脚踹翻车轮,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大喝:
“传本将军令!高过车轮者,杀!”
第347章 小小礼物
天晴无雪,气温稍低,注意防寒...
这便是地图系统关于大斗拔谷的天气预报。
也是部队开拔的时机。
吕嬛拽着阿柔的手,深情道别:“小柔族长,就一次,再给我看一次可好?”
“那是风吹草地而已,”阿柔抽回小手,气呼呼地说道:“我那时说谎了。”
即便所说为真又如何,这位都督还不是继续往牧草上抹药水,根本制止不了。
吕嬛没了招。
人对于难以置信的场景,总是第一个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若有机会,定然要重新看一次。
毕竟...指挥花花草草的异术,还是挺招人眼球的。
东方德鲁伊?
木系异能者?
花语者?
吕嬛掏空想象力,都没能解答那日的奇异场景。
若是阿柔能再演示一下就好了,或许便能勘破玄机...
可人家不给机会啊。
无奈之际,吕嬛只好从褡裢里翻出一袋红糖块,和一袋雪白精盐,真的道起了别:
“好吧,本都督要出发了,为了庆祝阿柔合作社的成功建立,这是本人赠送的一点小小礼物,请族长万莫推辞!”
“这是...何物?”阿柔怔然接过,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抬起水汪大眼问道:“是送给我的?”
“当然是送给你的!”吕嬛稍稍点头。
其实是送给阿柔部族的,但...似乎没有区别,送给族长不就是送给整个族群?
“这是长安制造的商品,差点忘了...”
吕嬛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块茶砖,“这是...不知什么茶,总之就是茶,可用来泡水喝,也能与奶一起煮,这个你比我熟,拿去试试看。”
茶叶,是关中新制的产品,不过蔡琰也说不清楚是黑茶还是普洱茶,或者只是路边随便采的叶子,反正是委托甄家商队来长安时,顺路带过来交易。
但做法与当下茶叶制品不同,而是多了好几道工序,比如炒青,还做了花香烘焙,味道其实还行,有了些后世茶叶的雏形,芬芳味苦,入喉甘甜。
除此之外,也有解油腻和助消化的基本效果,用来和牧民做买卖正合适。
只不过,吕嬛还是不喜欢将产业链的源头放在他人手上,等有了出海口,定要去福建找乌龙茶的母树。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方便得到的茶叶母树的方式了,总比西双版纳的普洱茶要好找得多。
阿柔拿着油纸包装的小茶砖,茫然问道:“我没有为都督干活,为何要送我东西?”
吕嬛闻言,不由一乐。
这丫头竟然没发现已经沦为打工人了?
从她成为阿柔社长开始,就与长安结成了战略同盟。
这在阿柔部族看来或许只是权宜之计,但吕嬛相信,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合作,彼此之间的联系,只会越来越紧密。
吕嬛:“作为一个区域性的合作社,怎能不卖货?这些其实是试用装,只不过分量足了一些,你且拿回去试用,待本都督西征归来,再来与你商谈价格。”
“可我们...没钱。”阿柔面露失望之色,她能闻到穿透油纸的茶香,作为游牧者的女儿,她当然知道茶叶的价值,更何况她从未闻过如此香气的茶叶。
“怎会没钱?”吕嬛抬手指向草原:
“本都督的货币系统讲究一个...随机应变,支持金银铜铁支付,也支持山货药草支付,更支持用牛马支付,这便是...以物易物,这样说你总该明白吧?具体条款,等本都督灭了这帮匈奴再说。”
在那一刹那,吕嬛差点想从兜里掏出手机,让对方扫码支付...
她随后又拿出一袋储物囊,递给了身旁的白铃:
“阿铃的礼物...本都督也准备好了,这是感谢白马族的引路之功。但接下来恐怕要与匈奴野战,就不带你西行了。”
吕嬛也怕她跑了,但更怕她在战阵之上有个好歹,只要她人活着,就有机会掳回去,可万一要是人挂了...
“都督放心将我放回去?”白铃的目光闪动着光芒。
她性格内敛,却并不愚笨,心知吕嬛带着她西征,首要目的便是以此要挟白马部众臣服,而自己所展现出来的诡异医术,反而不那么重要。
作为草原的女儿,白铃觉得依附强者并非不可接受,这是一种渗入到骨子里的规则,正如阿柔,为了部族生存而委身茹毛胡族,这般想来,委身一身香香的吕都督,并非不可接受,反而有些莫名的...自在?
“倒也不是很放心...”吕嬛苦着脸。
她也想把这两名草原美人带在身边,奈何此去路途遥远,搞不好要打到玉门关去,如此长途跋涉,实在过意不去。
再者,白马羌和阿柔部都展现出良好的合作态度,如果这样还要用人质来要挟的话,那也太不像话了!
吕嬛其实很是唾弃自己的行为,可见了美人总是管不住手。
今日,就借这个机会来割舍割舍,证明一下自己的性取向...
“你们过来,”吕嬛四下张望,仿佛做贼一般,两手都在勾手指,召唤着两个少女,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本都督有好物件相赠!”
她见两人走近,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背后取出一包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还神神秘秘地指着道:“此物,乃是女子之友,用过一次之后,便会离不开它。”
说完,她便撕开包装,露出里面的物件,像是厚纸,排列整齐,足有五片。
“女子嘛,总有不方便的那几天,本都督虽不知其中原因,却也觉得草木灰太过不便,于是便令工坊研制了此物,属于一次性用品,卫生方便,用完就扔,亦能自然分解,可谓健康又环保....”
她取出其中一片,撕开胶条之后愣了一下,怔然低头瞄了她们几眼:“或许...本都督要先推销一下内衣才行,不然没地方粘贴。”
在掏出柔软蝉薄的小布片之后,两位原本大方豪放的草原女子顿时脸红如霞。
解释到这个程度,她们也知道这两样物件是做什么用的了...
白铃赶忙接过,还把阿柔的那一份也递了过去,赶忙说道:“都督莫要再说,我们懂得如何使用了。”
“真的?”吕嬛轻嘶一口气,感觉不可思议,她都没搞懂如何使用,目前还在摸索阶段,没想到这白铃竟如此聪慧?
“真的!”白铃语调很肯定。
行吧,会用就好...
吕嬛撤回翻找‘使用说明书’的手,悻悻道:“你们若有改进建议,可直接写信去往长安,本都督没有月事烦扰,实难品评其效用。”
“听说都督已到及笄之年,为何...”白铃打量着吕嬛,疑惑道:“为何...月事不至?”
“莫非都督是...”阿柔语调带着几分惶恐:“...是男扮女装?”
“怎么可能!”为了增加可信度,吕嬛还拍了拍胸脯...
好吧,前面是平了一些,可容貌不会骗人吧?声音不会骗人吧?
她信誓旦旦道:“本都督乃是堂堂正正的女子,浓眉大眼...不对....你们瞧我这容貌,这身段,哪里像男子?”
她努力解释,生怕被误认为假小子,说话急了一些,以至于吞吞吐吐。
只因从未想过,竟有一天会被人说是男扮女装,她这是女扮女装好吧。
更何况,有谁见过哪位男子愿意上门推销这种商品的?
然而,阿柔和白铃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怀疑。
吕嬛干笑几声,真怕她们要求验明正身,于是故作镇定道:“本都督军务繁忙,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转身,飞也似的一个助跑之后跳上白马,顷刻之间便留下远去的背影和翻腾的尘土。
大军远行,浩浩荡荡,旌旗无边无际。
别看后世电视剧张口闭口就是十万铁骑,其实没有哪个王朝真能养得起这么多的职业骑兵。
吕嬛靠一州之地能养出五千骑兵已是极限,而且这还是抢劫了匈奴的战马才凑齐了坐骑。
即便如此,小小的关山草原也养不起一人双骑的关中骑兵。
要不然吕氏父女也不会这么急着西征了,除了解除后顾之忧外,便是为了占领养马之地。
而世界上最大的军马养殖地,便在祁连山和焉支山所围绕的地方——大马营草原。
那片草原上的山丹军马场,首任cEo便是骠骑将军霍去病。
吕嬛的下一站,便是通过扁都口,直达山丹军马场。
“你说...”阿柔望着汉人大军远去的身影,面容微微呆滞:“...都督是男是女?”
白铃叹气道:“世上哪有长相如此甜美的男子?”
“那就可惜了...”阿柔痴然微笑:“如果是男子就好了...”
白铃目露不解:“此话何意?”
阿柔:“她说话很好听,人也好相处,还懂得送礼物...”
白铃微微点头,却还是不理解——既然都督这么好,你为何要把她变成男子?
第348章 突入草原
大斗拔谷,全长六十余里,是连接甘肃和青海的咽喉要道,最窄处仅有十余米,两侧悬崖峭壁如同刀劈斧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说是山谷地形,有些路段的最高海拔将近四千米。
这种高原山地气候,即使夏季也气温多变,“六月飞雪“现象在历史上多次出现。
若不是有了准确的气象预报,吕嬛都不敢走这条路。
毕竟风险太大,关中军的家底可禁不起折腾。
但此路既然容许大军通过,也是带了些有利的条件。
比如谷内有两条河流淌过——大西沟和童子坝河,既给了沿途士卒补充水分,也滋养了河边的水草,让战马有了水草可用。
进入大斗拔谷之后,关中的后勤便断绝,在吕布打通武威郡之前,不会再有补给了。
因此吕嬛此次带足了干粮,剩下的,就是就食于敌了。
她搜索着地图,想要找出呼衍部的所在地。
大军能不能吃上热饭,就全靠这些匈奴人了...
不知不觉之间,关中大军已然通过扁都口,吕嬛这才收起地图,看着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山口。
汉廷在此处设立一座要塞以挡住匈奴人南下,那便是土牛城。
听起来平平无奇,看起来也挺破败,周围植被都快将其覆盖住了,不用看也知道,城里是不会有驻军存在了。
自黄巾之乱以来,汉廷的控制区都在急剧收缩,更别提这个边陲之地了。
“都督!”张先策马而至,抱拳禀报:“方圆三十里内,没有发现匈奴人。”
他顺着吕嬛的目光,也看向了土牛城,便开口说道:“都督放心,那座是废弃关隘,末将只在里面找到一只野兔,半个人影都没有。”
说完还抬起手臂,亮出凭空乱蹦的灰兔。
吕嬛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
周围遍野的油菜花,让人心情舒适,她呼吸一口清新山气,朗声道:“令大军向东,本都督带你们去见识一下天下第一军马场的浩然辽阔。”
“这...”张先疑惑道:“都督不先去觻得县?”
觻得县,便是张掖郡的郡治所在。
张先是本地人,早就逛过大马营草原,此刻哪里提得起兴致,随着攻破城池的经验不断积累,他对‘攻城’这项军中业务是越来越喜欢了。
这或许就是温侯所说的...征服欲?
吕嬛笑道:“觻得县又跑不了,但草原上的匈奴部族,可是说走就走。”
“都督是说...”张先灵光一闪,悦然问道:“...那个劳什子呼衍王,就住在山丹军马场?”
吕嬛点头:“正是!这个部落的青壮已经团灭,如今只剩下妇孺。公安觉得,本都督的军令可有问题?”
“都督英明!”张先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刮子。
都督的军令,什么时候有过失误,哪里轮得到自己操心!
他赶忙抱拳道:“末将这就去传令!”
说完,便策马狂奔,高声呼喊:“都督有令!全军向东,围剿匈奴!”
刹那之间,军马鼎沸,偌大的行军队伍陡然转向,朝着绿野无垠的草原倾泻而下。
这一路上的爬山涉水固然辛苦,可到了扁都口,一切变得豁然开朗,海拔也下降许多,战马踏着缓坡而下,很是迅捷。
山顶的白雪,山腰的黄石,山脚的翠绿,这便是祁连山的多彩景致。
当真正踏上大马营草原,才能感受到它的辽阔与丰饶。
这片位于祁连山北麓的草原,地势平缓,水草丰美。
山丹河翠绿碧青,蜿蜒流淌,光影漾动。
七月夏末,绿毯般的草场一直延伸到祁连山脚下,草丛中点缀着各色野花。
远处的焉支山脉清晰可见,与近处的牛羊、白色的毡房共同构成一幅充满田园牧歌气息的画卷。
吕嬛回头望向身后的祁连山,只见山上雪峰在天际闪着银光,这一刻,她有种一扫疲惫的感觉。
——江山如此多娇,不仅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就连她这个小女子的内心,也是倾慕不已。
如画江山,自然要留给自己的族人,岂能便宜了匈奴!
吕嬛抽出佩剑,目光掠过遍野的油菜花海,金黄而绚烂。
不远处,一座座白色毡房已经清晰可见。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传令!踏平匈奴!”
一旁的传令兵背绑令旗,赶忙策马狂奔,沿着队伍一路呼喊:“都督有令!踏平匈奴!”
“全军备战!”
“踏平匈奴!”
“冲阵小队集结!”
“速速检查弓弩箭矢!”
一时间,传来了关中铁骑的基层将官的呼喝之声,还有隐约传来的战前动员声。
“匈奴残暴,但凡手持寸铁者,不管是老弱还是妇孺,就地格杀!记住,这是军令!”
“诺!”
一阵又一阵的齐声大吼过后,五千关中铁骑卷起了冲天烟尘,像一列列疾驰在草原上的列车,轰然向前推进。
...
与此同时,匈奴王呼衍浑的临时王帐前,一片末日将至的混乱。
曾经雄踞西北、令草原小儿止啼的匈奴王,此刻正亲手将一块象征单于权力的狼头金印塞进皮囊,他的手指因惊惧而微微颤抖。
短短几天,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阿柔草原那场惨败如同噩梦缠绕。
逃回来的除了他的亲卫残军之外,竟然寥寥无几,甚至带来了一个令他绝望的消息——汉军不留俘虏。
不是听说汉人朝廷喜欢面子?怎会做这等有伤天和之事?
他感觉自己的思路已经跟不上汉人朝廷的变数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跑路的决心——西窜‘投奔’楼兰或龟兹,就不信汉军还能追出国门不成...
“快!把那些铜鼎扔了!多带金器!”
呼衍浑对着忙碌的亲卫低吼,声音沙哑。
就在此时,哨骑连滚带爬来报:“大王!关中铁骑...从扁都口杀出来了!铁骑漫山遍野,‘吕’字大旗已清晰可见!”
呼衍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几乎站立不稳。
“她怎会如此快?怎会直扑此地?”
呼衍浑带着疑问冲出王帐,望向西方那道撕裂山脉的峡谷方向。
只见天际线处,一道黑线正迅速扩大,不断蔓延逼近,同时还伴随着沉闷如雷的蹄声。
那面猩红的“汉”字旗,在他充血的眼瞳中灼烧。
他原以为祁连山天险至少能为他争取数日喘息之机,甚至以为吕嬛会顺着山丹河转向河西走廊。
谁知,对方的追击竟如跗骨之蛆,精准得可怕!
“魔鬼...她是魔鬼!”
他喃喃自语,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世界这么大,找一个人真有那么容易?
茫茫草原,汉军是如何精准定位他的部族?
没人能给他解释这些。
短暂的死寂后,是炸裂般的哭喊与骚动。
留守的匈奴妇孺们从帐篷里惊惶奔出,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男人们大多已死在了阿柔草原,留下的尽是老弱。
此刻,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驮马和牦牛被慌乱地套上车辆,妇人惊慌失措,把年幼的孩子放进车里,随后甩起马鞭,想要逃离这里。
车轮吱吱呀呀,车里更是叮叮当当,里面堆满了赖以生存的家当。
有收拢起来的羊毛毡房,也有黝黑的陶锅,或者是盛放奶渣的木桶。
汉军来得突然,她们甚至还来不及收起御寒的衣物。
一辆牛车因装载过多而倾覆,锅碗瓢盆“哐当”散落一地,洁白的奶豆腐滚入尘土,就连滚落在地的妇人,也无人顾及。
年轻妇人赶紧爬了起来,来不及看一眼手臂上的磕伤,便将哇哇大哭的婴孩抱在胸前,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滚滚烟尘,再也顾不得洒落地上的家当,她只抓起一把生锈的匕首防身,赶紧迈开脚步就跑了起来。
几个半大的少年,试图捡起父辈遗留的的弯刀,却被脸色惨白的王帐老兵厉声喝止:“快带你们阿妈往焉支山跑!”
在他们眼里,焉支山是匈奴人的神山,若是山神也不护佑她们,那便说明此地的神灵,已经抛弃了呼衍部众了...
...
第349章 两军汇合
吕嬛俯瞰着这片混乱,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传令,两翼张开,布雁行阵,绞杀驱赶,迫其聚集。抵抗者,格杀勿论!”
她的声音清越,发号着司令,却没注意到自己逐渐变得铁血无情。
特别是在战阵之上,杀人对她而言已是司空见惯。
“诺!”身后将领轰然应声,令旗挥动。
五千铁骑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瞬间分为三股。
中军放缓速度,如山岳般稳步推进,施加压力。
左右两翼则如一对巨大的翅膀,迅速向侧翼包抄,马蹄践踏着绚烂的野花,溅起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他们的速度极快,对混乱的匈奴营地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只留下一个看似薄弱的缺口——那是吕嬛故意留下的心理陷阱,旨在瓦解其困兽犹斗的决心。
一名匈奴百夫长,或许是现场仅存的稍有胆魄的青壮,试图召集数十名持弓的族人结阵抵抗。
他嘶吼着命令放箭,将磨得极为尖锐的骨箭投送出去,奈何穿透力太低,无法破甲,即便有,也伤害有限。
赵云见状,便摘下雕弓,搭箭,引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嗖——”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穿了那名百夫长的咽喉,将他最后的吼声钉死在腔子里。
尸体轰然倒地,本就微弱的抵抗意志瞬间彻底崩溃。
关中铁骑并不急于近身砍杀,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只是用长矛的寒光和战马的冲击力,不断压缩、驱赶着惊恐的人群。
骑兵们大声呼喝着“下跪不杀!”的匈奴语,声浪如潮。
逃散的匈奴人被一次次从边缘撵回,马蹄扬起的尘土包围了他们,妇孺的哭喊声、牛羊的惊叫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曲草原的悲歌。
最终,幸存下来的一两千人,如同被狼群围住的羊群,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之际,异变突生!
呼衍浑自知若被俘绝无生路。
在最后十几名王帐亲卫拼死护卫下,他们竟朝着吕嬛本阵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保护大王!突围!”
亲卫队长双眼赤红,状若疯虎。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确实在短时间内造成了关中铁骑阵型的些许混乱和迟疑——没人料到穷途末路者不赶紧跑路,反而还敢冲向最强的矛头。
利用这短暂的间隙,呼衍浑在亲卫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开的缝隙中,狠狠抽打着坐骑,带着不到十骑,竟真的冲破外围薄弱的警戒线,朝着西方那片丘陂亡命狂奔!
几名吕军偏将欲追,吕嬛却微微抬手制止。
她看着呼衍浑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丘陵之后,眼神深邃。
“都督,为何不追?”张先急切问道。
吕嬛微微一笑:“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呼衍浑投靠谁,本都督便揍谁。”
不管是哪个部族,都知道汉人和匈奴向来是死敌,胆敢收留者,就要承受汉廷的怒火。
战争的借口,这不就来了?
这便是...师出有名!
在某些方面,吕嬛还是挺讲道理的,毕竟后世的小日子发动战争,都要以失踪士兵为借口,她总不能比小日子还不如吧?
嗯...就以追杀仇家为借口,很好,就这样定下了!
张先闻言,也是两眼发光。
看那呼衍浑逃跑的方向,正是张掖,要是让他一路跑去西域,这就不是攻城了,而是灭国?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都督英明!”
“那接下来...”张先扭头看了一眼匈奴妇孺,手刀往下一劈:“是否要斩草除根?”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不远处的赵云听见。
自古杀俘还算常见,白起不就因此名传千古,但屠杀妇孺者...
张先自认不是好人,若为都督分忧、做一些脏活自然义不容辞。
但这与杀降不同,还是请示一下为好,不可擅作主张,万一马屁拍在马腿上就不好了...
张先那句“斩草除根”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战后短暂的喧嚣。
吕嬛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跃下战马,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走向那片被践踏得凌乱不堪的草原。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掠过一具具倒伏的躯体,投下了死亡的阴影。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的涩味、泥土的腥气,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锈味。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对相拥的匈奴母子身上。
一支弩箭穿胸而过,将两人贯穿。
那是一支关中出品的制式弩箭,做工很好,一点毛刺都没有,尾羽被山风吹着微微颤动。
母亲很年轻,鲜血染红了粗糙的皮袍,她的手臂却仍死死箍着怀里约莫三四岁的孩童。
那孩子脸埋在母亲怀中,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只紧攥着半朵紫色野花的小手。
她们的死因,或许就因为那个女子手上拽着一把小刀,生锈得像是随时会烂掉。
更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仰面倒地,浑浊的双眼望着绯色的天空,手中握着一支鞭子。
那形状吕嬛很熟悉,那是赶羊的长鞭,她小时候经常玩。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吕嬛心头,让她喉间发紧。
战争的绞肉机,从不分胡汉,吞噬的都是最普通的血肉之躯。
“仁政”、“王道”,书本上的字眼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想起自己初临战阵时的恐惧与不适,如今却已能面不改色地发号施令,决定数千人的生死。
这种变化,是成长,还是沦丧?
“然,仁心...就能换得边关永靖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若放任这些妇孺离开,不过十年、二十年,新一代的匈奴骑士便会在这片草原上长成。
他们喝着狼奶,听着父辈口口相传的故事,对汉地的仇恨只会更深。
届时,今日的一时仁慈,是否会让边关烽火再起?让万千汉家子弟埋骨黄沙?
“杀伐果断”四字,重逾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迟迟下不了决心。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为何史书上的名将,常常既是英雄,也是屠夫。
这份权力的重量,伴随着的是无尽的血色与孤独,还有深夜惊起的梦魇。
“都督勿要烦忧!”张先见她失神,赶忙劝慰道:“些许小事罢了,请都督进帐歇息,余下事务,让末将代劳即可!”
吕嬛闻之了然,在知道了他踹翻车轮之后,瞬间明白了他的话。
“公安,杀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属下知道!但...”张先压低声音,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只要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问题也就没了。”
吕嬛大感意外。
这厮从哪里学来的歪理?
她决定了,万万不能让这家伙从政,不然就是社会一大祸害。
就在这时,东方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草原的沉寂。
一面巨大的“吕”字大旗引领着一支精锐骑兵旋风般卷来,当先一员大将,红袍金冠,雉尾飞扬,座下赤兔马神骏非凡,不是吕布又是谁?
“吾儿可好!哈哈哈!”
吕布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已震四野。
“为父来也!多日不见,甚为思念!”
吕嬛:“......”
第350章 亲人啊
吕布勒住赤兔,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掠过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似乎很满意女儿又取得了胜利。
当然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做得不差:
“为父已平定武威!那帮豪强,起初还仗着坞堡坚固,跟为父摆谱,结果被为父带着并州狼骑一顿痛揍,砸烂了几座寨门,砍了几个不开眼的脑袋,剩下的立刻变得比兔子还乖!如今个个抢着献田献粮,武威郡已行‘均田’之策!”
他扬鞭指向身后烟尘:“你看,为父还顺手收编了三千凉州郡兵,皆是好儿郎!这次便带出来遛遛弯。”
吕嬛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父亲神威,女儿佩服。”
她此刻实在无心欣赏父亲的战果,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群惊惶的匈奴妇孺。
吕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浓眉一拧,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屑与理所当然:
“这些胡虏妇孺,留着尽是拖累!既不能耕田,也难习纺织,白白耗费粮草。依为父看,不如...”
他手按剑柄,虽未明言,但透出的杀伐之意,已然明显。
“女儿正有一事相求,”吕嬛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语速快而清晰:
“请父亲代为安置这些人!放牧、屯田、编户齐民,若能化胡为汉,使其渐习耕织,纳我衣冠,岂非胜过千万颗头颅?此乃长治久安之策,亦是莫大功德!”
吕布闻言,眼睛瞬间瞪得如铜铃般大,满脸的络腮胡子都仿佛要炸开:
“啥?让为父来管这些婆姨娃娃?为父是打仗的!是冲锋陷阵的!不是来当...”
他本想说“保姆”或“县令”,觉得不妥,硬生生刹住,脸部表情满是荒谬与抗拒。
“军情紧急!呼衍浑残部向西流窜,恐与张掖羌胡勾结,女儿需即刻率军追击,绝不能让其喘息!”
吕嬛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便猛地转身,灵巧地跃上身旁的白龙马。
她一夹马腹,战马便似箭一般窜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清晰的话语随风飘回:
“此地一切,就全权拜托父亲了!父亲用兵如神,治民也必有良策!女儿去也!”
“诶!你这丫头...站住!给为父回来!”
吕布陡然伸出尔康手,却只抓到一把远去的尘土。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带着关中铁骑,如同潮水般向西涌去,速度之快,令他这位以骑兵突袭闻名的飞将都瞠目结舌。
“这...这...”吕布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忘了收回。
他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又是懊恼,又是无奈,还带着几分对女儿这般“无赖”行径的哭笑不得。
果然,家中有女初长成,接下来便是老不中用拖油瓶。
吕布看着手上的方天画戟,摸了摸下巴的胡碴子,喃喃自语:“也没多老吧?怎会如此不受待见?连西征打仗都不带他同去,莫非这便是书中所写的...代沟?”
是哪本书来着?
吕布沉思良久,都没能记起来。
“尽会给为父找麻烦!”
他最终悻悻地放下手,重重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他只能无奈地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群挤在一起,眼中充满恐惧的匈奴俘虏。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童的哭声微弱而持续。
吕布烦躁地扫视着,准备随便吩咐副将找个地方把这些人圈起来再说。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边缘时,猛地定格在一个怀抱婴孩的匈奴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五官精致,风霜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记,但其脸庞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尤其是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石头。
吕布如遭雷击,不自觉地迈步前行,朝着那个女子走去。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汹涌而来,那是母亲还在世时,曾搂着年幼的他,商量着用他找来的小白石当成礼物送人。
至于送谁...他忘记了。
只记得当时很不乐意,要不是母亲开口,那是万万不能送人了,即便是不值钱的石头。
——他吕布,何曾送人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可那几颗小白石,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就连形状也是那么的熟悉...
“说!这是从哪抢来的?”
吕布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女子完全笼罩。
女子惊恐地抱紧怀中婴孩,后退半步,下意识地用匈奴语说了句:“这是阿姐送的。”
忽然,她意识到对方是个汉将,又用生硬汉话,含糊不清地解释:“是...家姐...大姊...”
“行了!本将军听得懂!”吕布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区区匈奴话,不值一提!快说!你家阿姊从哪里抢来的石串?”
这话是用正宗的匈奴话说的。
人活世上,怎能不学一门外语?
吕布身为飞将,便是飞来飞去地承接业务,若是不懂一些匈奴语,如何横行天下?
虽然...他把每一项业务都搞砸了。
女子听着熟悉的口音,倍感亲切,然而在吕布强大的气场之下,却忍不住连连后退。
吕布以为她做贼心虚,岂容她逍遥法外,一把抓住领口,直接把石串扯了下来,动作可谓粗暴无礼。
“再敢忤逆本将军,你怀中小孩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抢劫、恐吓,威胁小孩...吕布深谙此道。
倒也不是他天性粗鲁,而是...入乡随俗。
在匈奴部落里,绝对不能展示出自己的软弱,不然定会被人看轻。
正如他那位见不了几次面的外公,天天一副死人脸,简直就是孩童时期的阴影...
他看似在打量石串,实则抬眸偷偷瞄向匈奴部众,只见她们纷纷露出胆怯的面容。
吕布不由暗自点头。
瞧!这威不就立起来了?
不管男女,这个方法都很好用。
这时,他才细细打量起了石串,低声喃喃:“圆形、三角形、半月形...形状对得上...大小也差不多...分明就是本将军的儿时玩物嘛,是谁如此没品,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抢?”
想到这,他不由恶狠狠道:“速速与本将军道来,你家阿姊姓甚名谁,即便她跑到天涯海角,本将军也要灭了她!”
女子哭了,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
但她也不敢隐瞒,反正家姊已故去多年,说出来也没事,这位汉家将军,总不会有挖坟鞭尸的嗜好吧...
“家姊...家姊姓呼衍,名叫水水...”
“你说啥!”吕布闻言大怒,唰的一声抽出佩剑,青筋骤然暴起。
“再敢胡言乱语,定将你大卸八块!”
女子吓坏了,情绪感染之下,引得怀中婴孩也是哇哇大哭。
她顾不得安抚,生怕这个汉家将军一剑刺来,赶忙解释道:“我没说谎,家父呼延德,家姊呼衍水水,将军若不信,自可去匈奴王庭取证。”
情急之下,她把匈奴人的执法流程都说了出来。
吕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他那因久不说而显得生硬的匈奴语,颤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女子见他缓缓放下长剑,这才赶紧轻拍怀中婴孩,安抚起来,一边缩着脖子答道:“...我叫呼衍青青。”
‘咣当’一声,佩剑落地。
吕布瞪大眼睛,似乎想从女子脸上找到某种答案。
然而岁月的侵袭,并没有让他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只留下一句简短而有力的惊呼:
“小姨!?”
女子:“......”
第351章 民事难理
战乱时代,朝廷一般把男人当成牛马使唤,而女人,则是生育工具。
好吧,真实情况是...
男人的待遇还不如牛马,至少在吃食上比不了一匹战马。
女人,更像是一种资源,即便是草原上时常发生的的血雨腥风、互相吞并,也很少伤害育龄妇女,正如战胜了对手之后,不会无故伤害幸存的战马。
胜利者会将她们分配给士卒、牧民,以增加己方部落的人口。
除非有战略上的考虑,比如吕嬛之前真的想要杀人灭口,意图彻底削弱匈奴的战争潜力,这也是后世清朝入主中原前所用的战术之一。
其实汉人和游牧民族都在互相学习。
匈奴鲜卑学去了汉廷的组织架构和统治技能,之后以中原为孵化基地,建立了一个个胡人政权。
而汉人也学了胡人骑射,并加以改进。
马镫、马鞍、马蹄铁,新式装备层出不穷,只不过这场军备竞赛最终被党项人给赢了——铁浮屠。
然而汉人学到的草原技能不限于此,还有...分配妇女。
就像曹操干的事——给戍边将士或屯田民夫分寡妇。
这勾当在草原上司空见惯,但在汉地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且有悖人伦。
吕布生平最恨这种习俗,这也是他跟呼衍家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因之一...
但他现在有个大麻烦,他不想分配妇女,妇女反倒找上了他。
“奉先!你身后这位将军好俊,能否帮我说说...”
字正腔圆的匈奴话,犹如黄鹂挂枝,叽叽喳喳的,甚是惹人厌烦,一听就是呼衍青青的调子。
“不行!”吕布臭着脸,冷冷说道:“他有家室了。”
“这个没关系呀,”呼衍青青依旧不肯放弃:“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我可以做个...平妻。”
吕布闻言,不由头疼。
这世上哪来的平妻?
只有正妻好吧,这小姨从哪听来的古怪论调?
他懒得向她解释这些东西,便用威胁的调调说道:“他只收小妾,你可知,汉人的小妾是可以买卖交换的。”
“那还是算了...”呼衍青青望着高大威猛的张先,略感失望,转身便走了,却不时回头,低声自言自语:
“难怪那么瘦,莫不是被吸干了...”
这话顺风飘进吕布耳中,让他不由手捂胸口,闭上眼睛,看似一言不发,实则心中大骂不休。
——呼延德这个老不羞,年近五旬还能造出一个女儿来,实在让人....羡慕!
呸!羡慕个屁!
按吕布的想法,不管是他的外公呼延德,还是父亲吕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匈奴俘虏营地里传来一阵喧嚣,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青,你说那个金甲汉将,就是水水的孩子?”
一个长相过得去的妇人理了理发鬓,娇羞地看了一眼吕布:“你说我这身段,能不能让他看上?”
“别想了,我听说他可是个汉人大将军,你去给他烧火都会被嫌弃。”
“他身后那位也不错呀!”
呼衍青青朝朝吕布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们还是多看看普通士卒吧,人家只收小妾,小妾你们懂不?”
“快跟我们说说...”
...
声音之大,兴致之烈,这根本不像刚死了丈夫的妇人,她们反而摆出挑选新丈夫的架势,即便知道眼前的汉军将领,便是杀死自己丈夫的帮凶之一。
但这又如何?
草原民族,本就没有忧伤的资格,只有生存和繁衍才是重中之重。
汉匈两族的碰撞,造就了吕布,其文化习俗上的冲突,也让他深受其害。
他的父亲吕良,身为戍边校尉,传授了他一身武艺和礼义廉耻,还时常告诫他要忠君爱国。
但母族对他的影响更大,那便是推崇个人勇武和做人底线的...灵活性。
毕竟弑父在匈奴部族都是老传统了,他捅几个义父更是不值一提,只不过是那帮中原诸侯小题大做罢了...
“温侯...”张先微微俯身,疑惑着问道:“她们在说什么?为何那么高兴?”
不懂外语的他,此刻只能寻找一个翻译。
吕布心情不佳,轻哼一声道:“她们看上你了,都想嫁给你,准备好当新郎官吧。”
“嘶~~”张先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不怀疑上司的话,因为吕布从不和下属开玩笑,如果有,那定然是都督在场的时候。
“温侯...这如何使得?”张先瞄了一眼匈奴健妇,除了少数几个能看的,几乎清一色膀大腰宽。
他不禁面露一言难尽之色:“那些胡妇,皆身有膻味,娶了怕是吃不下饭。”
更何况,温侯还用上了‘她们’这个词,那就更是大大的不妙啊!
一个就不得了,还弄来一群?
张先本身就和战马天天相伴,也想找一个琴棋书画的女子互补,怎能找匈奴悍妇?
再不济西域女子也不错,妖娆美艳,跳起舞来那肚脐眼一摇一晃的,让人看了胃口大开,特别下饭!
他有点后悔屠掉匈奴战俘了...
吕布却打断了他的幻想:“这可不好办呐,刚才与我商谈之人,乃是呼衍部的贵族女子,她的丈夫被你宰了,你不得赔她一个丈夫?”
张先傻眼:“战阵之上,各安天命,如何能将终身大事赔付?”
“这不就巧了,她的丈夫很矮,还没车轮高。”吕布咧嘴笑道:“江湖盛传...你踢翻了车轮?”
“绝无此事!”张先信誓旦旦:“那天风有点大,轮子是被吹倒的...”
吕布不理会他的狡辩,摆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转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将军要去打仗了,你就安心在这里做个媒人。”
张先张了张嘴,却不想吕布刚走几步又转过身:“你办事,我放心!作为奖励,嫁不出去的匈奴妇人,就全包给你了。”
张先抬手欲要召唤,可手抬了老久,嘴里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布跳上赤兔马,绝尘而去...
“我也想去打仗...”
张先喃喃自语着。
“公安!”赵云手中拿着一份名册,眉头不展:“民政之事,甚为繁琐,可有听闻新一届的学子要来接手?”
张先回过神来,一脸悻悻然:“都督说了,没有!还说什么牧人自治,只需交税让他们供养驻军即可。”
“这...”赵云思索良久,叹息着说道:“都督出此下策,想必是因为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大,人才却入不敷出。”
“我看不一定...”张先回忆着说道:“都督还说...官不扰民民自安。只要咱们兵马在手,就不怕他们造反。况且,汉廷的老路是不能走了,真来了些不明情况的官吏,怕是会再闹出大乱子,就干脆让他们自个管理自个。”
赵云闻言,轻轻点头。
汉吏在边陲地带作威作福,他早有耳闻,这也是催生边患的重要原因之一,但都督如此一刀切,真的好使吗...
张先打破了沉寂:
“子龙...”
“嗯?”
“你看那大姑娘,正冲咱们看,何不还以笑脸,以示礼貌?”
这是应当的,有礼貌的赵云,下意识朝着妇人们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直接炸开了锅,不在战备状态的赵云,那容貌与气质简直就是天花板的存在,加之没了杀气,属于中原男子的温文尔雅更是显露无疑。
那忧郁的眼神,那淡淡的笑容,简直可咸可甜、宜家宜室。
可妇人们见状,立刻围了过来。
张先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师兄!胡妇新寡,需要安排归宿。都说人以类聚,以师兄的容貌,想必能从白龙骑里面挑出青年才俊与之匹配。”
随后他便跳上战马,双手抱拳:“都督喊我去打仗,师兄保重!”
说完,只听马鞭一响,人已远去。
赵云抬手:“我也想去...”
身后的莺莺燕燕之声已经包围上来,还夹杂着孩童的哭泣之声。
找老公的,找后爸的,甚至只要一夜之欢的,通通围了上来,瞬间淹没了赵云,也截住了他余下的话,再也没能传进张先耳中。
当然了,即便张先听到了也不会回头。
他此刻正给自己暗暗点赞。
毕竟师兄老大不小,该娶媳妇了,管他是羌妇还是胡妇,等生个大胖小子出来,没准又是温侯一般的人物。
这或许便是都督常说的...基因改良?
不对!她好像说的是...基因污染?
听起来似乎不是好事,可...管他的,只要不让他管理民事,去捡马粪他都乐意...
第352章 韩遂的对策
觻得县,张掖郡治,位于黑河与山丹河交汇处的绿洲区域。
从地图上看,它恰好卡在千里河西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是整个走廊的腰眼。
此处虽不险要,却是兵家必争之地。
对于普通行商而言,这条走廊非常宽广,可要是放在军事角度来讲,河西走廊又很窄,窄到兵家将觻得县比喻成咽喉要地。
无论是汉军西出逐匈,还是草原铁骑东侵,欲保后方粮道畅通无阻,就必须将觻得城牢牢掌控在手中。
霍去病当年扬武于觻得,便是在此一举震慑匈奴,奠定了汉王朝经略河西的基础。
没有任何一位将帅,敢在长途奔袭时,将一个不受控制的觻得县留在身后——那无异于将自己的命门暴露给敌人。
这个道理,吕嬛懂得,韩遂自然也懂。
他断定,关中铁骑很快便会兵临城下。
因此,在城内的议事厅内,张掖豪强座无虚席,各路野帅胡酋共聚一堂。
韩遂兵少,但造反经验丰富,凭借积年威望跪坐于主席之位,侃侃而谈:
“诸位!吕贼不日将入侵张掖,为免乡亲遭其祸害,须得作出周密部署,在此之前,联军号令必须统一!还请各位推举盟主。”
他抬眸扫视全场,面露谦虚之色:“若有合适人选,尽可道来。我等皆是凉州豪强,身份平等,此次聚集此处,只为阻挡吕贼入侵,此乃守土之责,望诸位认真对待。”
此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口气却是一副盟主调调。
但眼下,张掖豪杰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只因在场的各位,只有韩遂有与吕嬛对阵的经验,以及屡战屡败的勇气,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也是从吕嬛手中不断逃脱的唯一天选之人。
其他的军阀,个个被诛杀殆尽,连逃跑都来不及,这是何等的细思极恐!
作为凉州人,在场的人都知道,想要抓住一个马背上的凉州人有多难。
可吕嬛还真把出去打秋风的凉州人灭了个彻彻底底。
虽有不少逃回来的散兵,却还不如死在外面呢,至少不会扰乱人心。
这些溃兵满口胡言,一会说天雷现世,一会说火神降临,搞得人心惶惶,一日三惊。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韩遂,可不得让这老匹夫交个底,毕竟当初的张掖子弟,可是随着这个老家伙去抢关中的,结果却招来个大煞星。
张进跪坐席上,拱了拱手,“韩将军客气了,如今的凉州豪杰,就属将军熟悉吕军战术。我便推举将军为盟主,诸位以为如何?”
张家乃是张掖大族,从汉武帝设立河西四郡时就雄踞一方。
当然了,张掖的豪族不止一家,郭汜也是出自此地,在他死在长安之后,其侄子郭开已经接过家族的权柄。
只见他眸中闪着精光,颔首着说道:“张兄所言极是,我郭家两千族兵,愿听韩将军号令!”
“我郅家一千轻骑愿听从将军号令!”
“和家两千壮丁,悉听遵命!”
...
韩遂看到他们表态,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
这便是听调不听宣,西凉军阀的老传统了。
若是军令有利于自己,那就遵命,反之亦然。
主打一个吃肉我上,硬刚免谈。
若不是韩遂将均田令说出来,这帮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就范,就连口头上的结盟都要讨价半天。
田地,便是豪强的根基,没了田地也就无法供养私兵,那与任人宰割有何区别?
没人比这些西凉豪杰更明白土地的重要性了。
要知道,就在昨天,张家和郭家还因河水灌溉的问题而大打出手,今天却能像老朋友一般互相帮腔,实属难得,却又是豪强的日常基操。
此刻的他们,暂时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捆绑在一起。
成公英忽然走了进来,抬手作揖,朗声说道:“主公,北匈奴呼衍部来人了。”
“哦?”韩遂闻言大喜,“快快有请!”
吕嬛大兵压境,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匈奴王来得正好。
虽然这个‘王’是自封的,充其量也就是个部落族长,但匈奴人长久以来的威名,还是让厅内众人有了小小的期待。
然而这份期待,却伴随着狼狈不堪的呼衍浑的亮相而中止。
只见他头发散乱,甲胄不整,就连衬服都残破许多,这哪里是过来会盟的,分明是战败跑路的模样。
韩遂不免惊异:“大王何故如此?”
他心里顿时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呼衍浑没有让他失望,自个找了个座位盘腿而坐,面露羞愧却又带了几分不忿:
“遇到一个女煞星,手下兵卒甚为精锐,本王便败了一阵。”
他与汉人打了挺久的交道,也知道话留三分底,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但韩遂何其精明,这匈奴王定然是遭受了惨败,若是只败了一阵,怎会如此狼狈,连边幅都不修了?
“女煞星?”他眸光微微一缩:“可是吕玲绮?”
“是姓吕的...”呼衍浑抓起案上的鸡肉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叫什么...吕嬛,听说是来自九原的蛮子,甚是可恶,本大王这就去居延泽召集部众,再来与她对阵。”
呼衍浑这副无礼模样,着实让在场的豪强皱眉不已,暗暗鄙视这个蛮夷不通礼仪。
然而他这段话语,却让众人脸色一变。
匈奴人并非不可战胜,但败退速度如此之快确实超乎他们意料。
韩文约不是说这个女煞星还没出阿柔草原吗?
这么快就打到焉支山下了?
聚来的目光让韩遂一阵不适,他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埋怨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段时间别往阿柔部跑,你为何不听劝?”
呼衍浑抬起手背抹去嘴角油渍,轻哼一声:“难不成本大王娶妻还要看日子?不过是小输一场,些许人口损失,不值一提!”
匈奴人的固执,在此刻展露无遗。
看张掖豪杰们闭口不言的模样就知道了,根本劝不动。
这也是三国时期异族的通病——一根筋,好对付的很。
可现在大伙是同盟关系,猪队友在自己一方,韩遂可就头疼了:“联军开拔在即,大王何时能够集合居延草原的部众?”
大马营道觻得县很近,但居延泽就远了,可别仗打完了,这野大王还没归来。
“很快就回来,”呼衍浑扔掉鸡骨头,不甚在意:“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随后他骤然瞪大眼睛,反问道:“你们不会连一个月都守不住吧?”
这戳肺管子的话,顿时让韩遂无话可说。
守一个月?
开什么玩笑?
这吕玲绮的攻城花样他可是见识过的。
这次,他决定不守城了。
西凉军皆是骑兵,守什么城?
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嘛!
这次,他要带领西凉联军,与关中精锐野战!
第353章 甲骑具装
山丹河,横跨整个大马营草原,滋润着一方水土的同时,也让此处产出的军马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山丹马。
顺着山丹河西行,就能去往觻得县。
觻得城外的联军大营,灯火彻夜未熄。
韩遂怕了吕嬛的攻城战术,便将帅帐挪到了城外军营,意图以城池为依托,拦住吕嬛。
虽然觻得县的建造位置一片平坦,但城西是山丹河,城南是黑河,只要将吕嬛挡在河对岸,吕军想要攻城并非易事。
因此他将联军的营盘扎在弱水河畔,吕嬛若想渡河攻城,他便来个半渡而击...
而在三十里外的吕嬛军帐中,巨大的沙盘摆在军帐中央,上面的山川河流、敌我壁垒皆以微缩模型清晰呈现。
一盏孤灯悬于其上,光影摇曳,将吕嬛沉静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王异悄无声息地步入帐中,将最新截获的情报呈上:“都督,斥候奏报——韩遂重组西凉联军,并未死守城池,而是将主力驻扎在黑水河畔。”
吕嬛指尖掠过沙盘上代表联军的标识,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韩文约这是进退维谷了。困守孤城是坐以待毙,出城野战,也不过是想赌一把。”
“更何况...”她抬起眼,眸中露出几分不屑:“...这支联军,看似势大,实则人心涣散,只不过是一击即溃的纸老虎罢了。”
“那我们的方略是?”王异轻声问。
“擒贼先擒王!”吕嬛的指尖精准地点在沙盘上联军中央那最密集的区域:
“此战要害,不在全歼,而在速溃!我们要以雷霆之势,打掉联军的指挥核心,尤其是郭开、张进这些地头蛇的私兵。只要他们崩了,联军自然作鸟兽散。”
“至于韩遂...”她顿了顿,指尖向西轻轻一划,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想走,我们就‘送’他一程。让他带着残兵败将去酒泉,替我们搅动风云,正好为我们清算豪强送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在吕嬛眼中,只要一开战,就能随便给人戴帽子,若是不合作之人,随便安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就能轻松拿捏,这个方法还是出自某个正义人士之手,好用得很。
王异瞬间明悟:“都督是要借韩遂之手,替我们清扫均田的障碍?”
“不错。”吕嬛颔首。
她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此战要意,便是对敌首脑进行突袭,直接破坏敌人的指挥中枢,本都督称之为‘斩首’之战,因此今晚便要挑选士卒组成突骑小队,也要蓄足马力,明日方可一战破敌。”
突骑这份活计,吕布很熟。
当年他就在太行山当雇佣兵,对着张燕来了个七进七出,每日都是如此,从不偷懒,直至将黑山军突得崩溃逃窜。
为此,袁绍至今还拖欠他一大笔佣金。
想到这,吕布面露不忿。
像老袁家这种不缺钱的世家老爷,竟然会为了些许饷银,在午夜时分派人暗杀他,简直不要太抠门!
好在自己机智,趁夜溜了....
吕布眉头一跳,抱臂立于沙盘左侧,傲然道:“区区杂兵,玲绮何须如此麻烦?为父率狼骑直接踏平其中军便是!”
他身后的张先虽未言语,但手中马槊顿地,发出沉闷声响,战意昂然。
吕嬛微微点头,算是认可父亲的勇武:
“此战要意,便是正面突破,需要诸位将领通力合作!”
她随后走下帅位,朗声说道:“长安送来新装具,明日或许用得上,请父亲和诸位随我出去一观。”
她这话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毕竟,能让都督如此郑重介绍的装备,定然不同凡响。
吕嬛出了军帐,走到自己的坐骑旁边。
这匹高大的白马,很快就被看出了不凡之处——具装马甲。
“这是工坊新开发出来的战马护具,防护部位除了往常的马背皮甲之外,还包括头、颈、胸、腹、臀,加上本就安装的铁蹄,可谓武装到牙齿。诸位以为如何?”
张先瞪大眼睛,伸手触摸马头上的包甲,脱口赞道:“偶滴乖乖,比我身上的甲胄还要厚实,这还真是...铁片扎成的!”
“当然是铁扎甲,重量足有百斤,”吕嬛接着说道:“因此需要挑选负重能力强的战马,而且战斗不能持续太久,突破敌阵之后必须返回,切记不可恋战,以免马力耗尽深陷敌阵。”
白马配银甲,简直美爆了。
就连赵云看了都啧啧赞赏:“战马披上此甲,关中铁骑实至名归!”
吕布作为突骑行家,也是一眼便看出此物的不凡。
战马披甲虽然自古有之,却没见过将战马包成铁罐头的,这防御力着实惊人。
带着这个兵种出门,就能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但吕布很快就摇了摇头,皱眉道:“金戈铁马固然豪气无双,然则机动性却降得厉害,难以独立作战。在其冲阵之时,必须有后队跟进配合,方能扩大战果。”
此刻对阵的是凉州兵,基本上都是骑兵,击溃了他们却又追不上,那岂不是抢不到战利品了?
“父亲所言极是!”吕嬛微笑着说道:“女儿的战术设想,便是用重骑兵突破敌阵,然后普通骑兵跟进,扩大裂口,最终击杀豪强首领。凉州私兵一见发粮饷的人都死了,定然不会多作抵抗。”
“玲绮此计甚妙!”吕布闻言不由眉头舒展,扭头朝着河北方向挥了挥拳头:“没钱的活,谁愿意干?更何况还是卖命钱!”
就像袁绍这个不当人的老板,说是卸磨杀驴都不为过...
吕嬛没留意父亲的心情,以为他在为打工人抱打不平,可也没听说汉末哪个老板拖欠工资吧...
她摇了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问题抛掉,随后继续说道:“此次长安送来的马铠只有百副,关于战马和骑卒,诸位须得精挑细选,务必让关中重骑第一次出场便惊艳四方!”
“诺!”
众将齐声道。
“都督放心!”张先抱拳:“末将一定把最强壮的战马挑出来。”
吕布:“女儿看好,为父明日就带领突骑把联军凿出一个个窟窿。”
赵云则是若有所思:“都督,既然有马铠,是不是也有配套给骑卒使用的重铠?”
“子龙果然聪明!”吕嬛笑着答道:“自然有统一制式的骑甲,但关中生产力不足,只能先将马铠造出来。”
她略感失望,似乎在安慰自己:“放心吧,什么都会有的!本都督的首要任务,便是让装备从无到有,其次才是改良和补充。”
第354章 假设浮桥
黑水蜿蜒,在觻得城西划出一道天然的屏障。
时值初秋,河水虽未完全枯竭,但水量已不如盛夏汹涌,露出大片泛白的河滩碎石。
韩遂将联军大营设在了黑水东岸,背靠觻得县城,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他打的算盘很精:凭借黑水之险,半渡而击。
只要吕嬛敢渡河,他就有信心在她立足未稳之际,用西凉铁骑的冲锋将其赶下河喂鱼。
然而,他低估了吕嬛的学习能力和工兵效率。
吕嬛站在西岸一处高坡上,远眺对岸的联军营寨,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身边站着王异、姜囧等人,更远处,大批工兵和辅兵正在忙碌。
“韩文约倒是会选地方,可惜,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西都城跑掉的了。”
吕嬛轻哼一声,“他能搭浮桥过湟水,我们就能搭浮桥过黑水。而且,我们的桥,会比他的更结实,更快!”
她之前仔细研究过韩遂逃亡时搭建的浮桥遗迹,虽然粗糙,但基本原理相通。
结合关中改进的工兵技术和标准化的构件,搭建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都督,一切准备就绪,是否开始架桥?”工兵校尉前来请示。
“开始!”吕嬛斩钉截铁。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工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利用夜色的掩护和清晨的薄雾,已将部分木桩和构件运至河边。
此刻,在强弩部队的掩护下,架桥作业全面展开。
“砰!砰!砰!”巨大的木槌敲击木桩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对岸的联军很快发现了动静。
“将军!汉军...汉军在架桥!”哨兵连滚带爬地禀报。
韩遂急忙出帐观看,只见对岸人影绰绰,一座浮桥的雏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河心延伸。
“太不要脸了!”
借着晨曦渐起的微光,他总算看清了对岸的浮桥结构,竟是从自己身上偷师的。
韩遂脸色一沉:“放箭!给我射死那些架桥的!派小船出去,给我把桥撞散!”
联军阵中箭如雨下,试图干扰施工。
几艘临时征用的小渔船也被派了出去,船上的死士嚎叫着冲向桥墩。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精准的弩箭!
“三段射!掩护工兵!”张先站在弩阵前方,喝声下令。
关中铁骑虽然以骑兵着称,但下马步战、操持强弩亦是基本功。
只见弩手们分成三排,轮番上前,扣动扳机。
冰冷的弩箭带着尖啸掠过河面,将对岸试图放箭的联军射得抬不起头。
那些冲出的小船,更是成了活靶子,尚未靠近桥墩,便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船沉入河中。
韩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干扰行动徒劳无功,浮桥依旧在一寸寸坚定地向前推进,气得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可恶!吕玲绮哪来这么多弩箭!”
成公英忧心忡忡:“主公,汉军弩箭犀利,如此下去,浮桥建成只是时间问题。不如...我们后撤数里,重整阵型,待其立足未稳之时,一个冲锋将其赶下河去。”
韩遂看着对岸严阵以待的汉军弩阵,又看看己方在箭雨下狼狈不堪的士卒,咬了咬牙:“传令!全军后撤五里,依托后面那片矮坡列阵!等汉军过河,再冲垮他们!”
联军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让出了河岸。
工兵们压力大减,架桥速度更快。不到半日,一座坚固的浮桥便横跨在了黑水河上。
桥已成,但吕嬛并未急于让主力过河。她首先派过河的,是下马步战的精锐盾兵和弩兵。
这些士卒顶着高大的盾牌,步伐稳健地通过浮桥,迅速在东岸桥头展开,用盾牌组成一道坚固的盾墙。弩手则隐藏在盾牌之后,弩箭上弦,寒光闪闪,如同刺猬张开了尖刺。
韩遂在远处矮坡上看到这一幕,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吕玲绮,简直谨慎得令人发指!过个河都像乌龟爬!
他还以为这小丫头会先让骑兵过来...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骑兵冲锋!给我冲散他们!”韩遂挥刀下令。
联军中的豪强们虽然各怀鬼胎,但也知道若让汉军站稳脚跟,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在韩遂的催促和各自主将的呵斥下,数千凉州骑兵发出呐喊,开始策马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河岸边的汉军阵线。
“稳住!进入射程再放箭!”姜囧冷静的声音在盾墙后响起。
眼见联军骑兵进入弩箭有效射程,他猛地挥下手臂:“放!”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从盾墙后泼洒而出!冲在最前面的联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联军骑兵试图用骑射还击,但他们的弓箭在汉军的强弩和盾牌面前显得软弱无力。
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而汉军的弩箭却如同死神的请柬,一轮接着一轮,毫不停歇。
“第二队!上!”
“第三队!准备!”
三段击的弩箭射击连绵不绝,形成了一道死亡弹幕。
联军骑兵冲了一波又一波,除了在阵前留下大片尸体和哀鸣的战马外,根本无法撼动汉军分毫。
河滩上很快被鲜血染红,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韩遂在坡上看得心头滴血,又惊又怒。
他麾下的西凉铁骑,何时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这吕玲绮,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正主还没过河,光靠这些下马步战的弩兵,就把他精心准备的半渡而击打得粉碎!
看着手下那些豪强酋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韩遂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军心快要散了。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就在韩遂内心天人交战,开始盘算哪条路线跑路比较安全时,对岸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首先过桥的,并非大队骑兵,而是一些看起来格外沉重的“铁罐头”。
阳光照射下,那些骑士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都覆盖着厚重的金属甲片,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人马皆披重甲,连马头都带着狰狞的面甲,只露出战马喷吐着白气的鼻孔和骑士锐利的目光。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换成了更利于破阵的长矛、马槊或战斧,正是吕嬛秘密准备的王牌兵器——甲骑具装!
第355章 重骑初战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联军阵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西凉老卒,也从未见过如此武装到牙齿的骑兵。
那沉重的压迫感,即使隔得很远,也让人心生寒意。
郭开、张进、郅成、和春等豪帅更是脸色发白,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吕嬛一身戎装,出现在西岸桥头,她目光扫过对岸骚动的联军阵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继而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吕布一马当先,他同样换上了一套更加厚重的玄甲,座下赤兔马也披上了特制的马铠。
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方天画戟直指联军中央郭开部队的旗帜!
“儿郎们!随某碾碎他们!”
数十名重装骑兵,在吕布的率领下,开始缓缓催动战马。
沉重的马蹄踏在河畔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
他们的速度起初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祸害着路过的花花草草。
“瞄准那些铁畜生!放箭!放箭!”郭开在阵中声嘶力竭地大吼,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箭矢如同雨点般落在重骑兵身上,却大多被厚重的铠甲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偶尔有箭矢从甲胄缝隙射入,也无法阻挡这些钢铁巨兽的前进。
“加速!冲锋!”吕布大喝一声,赤兔马开始发力狂奔。
身后的重骑也齐齐催动战马,速度慢慢提升。
“轰!”
如同山崩地裂!吕布率领的重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凿入了郭开军的阵型!
郭开也算是一员悍将,他面目狰狞,挥舞着大刀,试图稳住阵脚:“顶住!给老子顶住!长枪手上前!”
他亲率家兵精锐,组成枪阵,试图阻挡这恐怖的钢铁洪流。
“螳臂当车!”吕布狂笑一声,方天画戟化作一道黑色旋风,猛地横扫。
戟风过处,数根长枪应声而断,持枪的士卒被巨大的力量带飞出去。
赤兔马去势不减,直接撞飞了企图阻拦的盾牌手!
吕布目标明确,直取郭开。
画戟或劈或扫,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
郭开见吕布如此悍勇,心知无法力敌,但此刻后退也是死路一条。
他把心一横,眼中闪过决死之意,大吼道:“吕布!拿命来!”
他不退反进,抡起大刀,使出生平力气,朝着吕布搂头盖脸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凄厉的风声,竟有几分同归于尽的架势。
“来得好!”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手下毫不留情。
画戟一抖,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郭开大刀的刀面上。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郭开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大刀几乎脱手。
他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
吕布得势不饶人,画戟顺势一撩,快如闪电。
郭开勉强举刀格挡,却慢了半分。
“噗嗤!”
戟尖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掠过了郭开的脖颈!
郭开动作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吕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高大的身躯轰然坠马。
“将军!”郭开部众见状,发出绝望的悲呼。
主将战死,核心枪阵被破,这群私兵瞬间士气崩溃,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赵云率领的另一队重骑,如同白色利刃,切入张进的军阵。
张进使一杆长枪,眼见赵云冲来,厉声喝道:“贼将休狂!可敢与某家单挑!”
他试图用个人勇武挽回士气。
赵云面色平静,龙胆亮银枪一摆:“如你所愿!”
白马加速,直取张进。
两马交错,枪影闪烁!张进武艺不俗,一杆长枪使得泼水不进。
但赵云的枪法尽得童渊真传,战不过五合,赵云卖个破绽,张进一枪刺空,中路大开。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喝道:“中!”
龙胆枪如毒龙出洞,疾刺张进咽喉!
张进躲闪不及,被一枪刺穿脖颈!他捂着喷血的伤口,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栽落马下。
张家私兵见主将身亡,又见这些汉军重骑刀枪不入,早已胆寒,顿时溃散。
敌阵已然散乱,被重骑凿出一个大缺口,关中铁骑趁势冲进缺口,以扩大战果。
率先跟进去的,便是张先。
他一下子就对上了郅成。
张先马槊势大力沉,专挑敌人防守薄弱处下手。
郅成勉强支撑了十几回合,被张先一槊刺中肩膀,挑落马下,生死不知。
郅家部队也随之瓦解。
而董白那边,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她刚挥舞着流星锤,嘴里哇呀呀地准备冲阵,却见和春连滚带爬地跳下马,把兵器一扔,直接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别打!别打!我投降!我愿献土归顺都督!均田!我支持均田!谁不均田我就打谁!”
他这毫无骨气的举动,不仅让董白愣住了,连他身边的和家私兵也都傻了眼,随即大喜,也纷纷丢下兵器投降。
毕竟,家主都这副德行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韩遂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郭开战死,张进被杀,郅成生死不明,和春这软骨头直接跪了。
四家豪强主力瞬间土崩瓦解,他身边只剩下自己的本部兵马和一些零散羌骑。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韩遂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待下去,等吕布、赵云那些杀神缓过劲来,他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主公,快走!”成公英一把拉住韩遂的马缰,“趁现在汉军还在清剿残敌,我们快从西欧,西面突围!去酒泉!”
韩遂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解脱。
他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臀上:“走!”
韩遂和成公英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向西疾驰而去。
姜囧眼尖,立刻发现了韩遂的动向,抱拳对吕嬛道:“都督!韩遂要跑!末将请命追击!”
吕嬛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笑容:“让他跑。他跑去酒泉,本都督就打酒泉;他跑去敦煌,本都督就揍敦煌。师出有名的借口,韩文约都替我们想好了,何必浪费力气去追?你可别坏了本都督接下来的‘好事’。”
姜囧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由衷赞道:“都督深谋远虑,囧不及也!如此一来,我们西进之路,便是名正言顺的‘追剿残敌’了!”
吕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以及那些跪地请降的豪强残部,声音清冷地下令:
“传令!清点战果,收拢降卒。张贴安民告示,张掖郡,自此易主!均田令,即刻推行!”
“诺!”身后众将轰然应诺,声震黑水河两岸。
猩红的“汉”字大旗,在初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生。
第356章 琐碎往事
觻得城外,吕军营帐。
此时篝火四起,军卒围坐啃饼,匈奴健妇们搬来一桶桶热汤,虽然品相不佳,但在夜间逐渐冰凉的秋季里,也算吃上了热食。
只不过这些匈奴女子看待士卒的眼神总不太对劲——灼热、奔放、而又含蓄带羞。
“父亲,这真的...没问题吗?”吕嬛端着热汤闻了闻,顿时露出嫌弃之色。
腥膻、奶香、茶味,乃是一碗地地道道的...匈奴牌‘奶茶’。
这要在后世,售价绝对不菲。
但她很想拒绝,可眼下出征在外,比不得在家中,只好勉强果腹了。
她蹙着眉头,从兜里翻出两块红糖,放进碗里搅拌起来,想要用甜味来掩盖住腥味。
“玲绮姑且一试,此茶甚好!”吕布吹了吹气,小啜一口,啧啧赞道:“这帮匈奴婆娘,也就会煮这个了,让她们垒个灶还要本将军帮忙,实在不堪大用。”
“我不是问这个...”吕嬛犹豫着,抬眸说道:“我是说...咱们刚把人家的丈夫儿子给突突了,现在却让她们煮饭,不怕她们放老鼠药吗?”
突突?老鼠药?吕布闻言一愣,随后笑道:“玲绮大可放心,匈奴人我熟!她们...”
他微微一笑,本想说说匈奴夫妻之间的趣事,忽觉太过色情,便和谐了一下语言:
“她们都分到了牛羊,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下毒?至于丈夫...死了就再找一个,并不是什么大事。”
吕嬛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面容宛如喝药:“丈夫被杀,这还不是大事?”
在她记忆里,哪个失去爱人的女子,不是寻死觅活?
情感的事,吕布也不是很懂,毕竟他这一生都在打打杀杀,唯一的情感经历还是被人算计而成的,实在没有相应的知识储备来开导女儿。
但他是个匈奴通啊,这辈子也捅过不少匈奴,说是知根知底都不为过。
于是他就以军事角度来解释问题:
“玲绮试想,匈奴女子若能嫁给汉人为妻,谁又愿嫁给匈奴人?况且,在匈奴部落里,‘妻子’只是战略物资,父死子继,兄亡弟娶乃是常有的事,昭君公主地位够高吧,一样要遵从胡俗。”
吕嬛沉思着点了点头,随后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匈奴妇人,见她们有说有笑,场面非常和谐友爱。
“那也不至于这么...开心吧?”
其实她觉得‘开心’这两个字用在丧夫之妻身上不妥当,可眼前的场景,确实如此,这个词用得很贴切,也让她看不明白。
“开心就对了!”吕布抹了把嘴,把空碗往草地上随意一丢:“你别以为匈奴的夫妻生活很和谐,她们脸上的伤,可不是我军揍出来的。”
行吧,既然父亲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吕嬛对匈奴人习俗并不了解,就让父亲自己安排吧,她随后放下碗,便不再纠结此事。
目前凉州因为战乱,人口流失严重,汉人基本都围着城池转,但草原上也不能没有牧马人。
于是,吕嬛将主意打到了这个残余的匈奴部落:“听说父亲成立了山丹合作社?不知社长是谁?”
吕布闻言,不禁满脸愁容,唉声叹气:“此事...说来话长...”
吕嬛:“那就长话短说!”
“也罢...”吕布扭头召唤道:“公安!去把呼衍社长叫来!”
“哦哦哦...这就去!”张先把马奶一碗干尽,随后撒开丫子把一个女子喊了过来。
不消一会,吕嬛便看到了来人。
只见那人容貌清秀,虽有着欧罗巴人的特征,却也带着几分汉人的精致,很明显又是个胡汉混血的美人,只不过年岁不小,恐怕年近三十了。
‘风韵犹存’?吕嬛忽然想起这个词。
但又觉得不妥,毕竟后世女子三十岁,正是其巅峰颜值之时,就像自己的母亲,也很美...
那女子倒也不生分,盘腿就坐了下来,抬手抱拳,学着中原礼节,用生硬的汉话介绍自己:
“见过都督,见过温侯,我乃九原呼衍青青,不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吕嬛闻言,不由蹙眉。
怎么又是一个姓呼衍的?
她感觉这一路下来,碰到的匈奴人全都是呼衍部落的人,比如平阳的呼衍翼,大马营草原的呼衍浑,现在又来了个呼衍青青。
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匈奴的呼衍部落很大,很杂,很混乱,在路上遇到几个并不稀奇。
就像在广州街头,遇到组队的黑人也不足为奇...
但她来自九原?这就有意思了!
吕嬛问道:“九原远在并州,你是怎么来到凉州的?”
“回禀都督!因为...”呼衍青青看了吕布一眼,见他并不说话,反而将脑袋扭到一边去,像是不开心,又像不在意。
既然吕布没有制止这个话题,那就能说实话了?
呼衍青青微微叹息,便开口说道:
“建宁元年,呼衍部被石门障的守城校尉偷袭,族人失散大半,只能退回大漠,继续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不知是哪一年,我父亲见凉州大乱,便又带着族人去往居延泽居住。”
吕嬛疑惑道:“我记得住在并州的是归附的南匈奴,而呼衍浑这厮却出身自北匈奴,你们怎会搅在一起?”
按照历史书的标注,北匈奴此刻应该去祸害东欧才对。
呼衍青青:“我父亲子嗣不振,见呼衍浑身壮如牛,又同属呼衍族群,便...”
她抬眸看了吕布一眼,怯生生道:“...便招他为义子,用来继承衣钵...”
“哼!”吕布闻言大哼,不屑道:“似呼衍浑这等好色无义之人,那老匹夫迟早遭受其害!”
话说完,他忽觉空气一阵宁静,扭头看去,只见吕嬛和呼衍青青都用一种异样表情看着他。
呼衍青青的内心想法,自然不必多说。
匈奴人的日子即便过得再封闭,也对中原的事情有所耳闻,更何况吕布的所作所为早已威名远播,再加上这厮的身份实在敏感...
吕嬛倒是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有什么错,后世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之人甚多,还着书成立了‘厚黑’教派,相比之下,父亲背刺上司...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她一向是帮亲不帮理,管他舆论洪水滔天。
就是有一点她不明白:父亲似乎认识...呼延德?
她目光在呼衍青青与吕布之间来回流转,猛然觉得找到真相了:“你们莫非有私情?”
吕布和呼衍青青对视一眼,皆摇头抚额。
这小丫头脑袋里装着什么?
想法怎会如此龌龊?
“玲绮勿要乱猜!”吕布抬指对天发誓:“为父品味高尚,岂会找匈奴妇人。”
这话颇有道理,吕嬛微微点头——有了貂蝉,谁还看得上边陲胡妇?
但这种地域性的抹黑,呼衍青青显然很不认可:“石门校尉也曾发誓,若娶了呼衍家的女儿,便会视对方父亲为自己的父亲。结果还不是亲自提刀,上门捅人!”
这话的信息量很大,吕嬛闻言不由两眼放光,好似找到了八卦。
行为作风怎那么像某个人?
她微微低头,压低声音问道:“父亲,这个...石门校尉是谁?”
吕布:“你爷爷。”
吕嬛:“......”
第357章 往事如烟(一)
往事终究不可提,徒增伤感之外,还会将恩怨传给下一代。
吕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父辈的故事。
“父亲为何不说话?”吕嬛目光炯炯,两手托着腮帮,似一个好奇宝宝,等着听故事。
她这副样子,明显是在打听八卦。
吕布没好气道:“子不言父过,更何况你还小一辈,别乱打听!”
吕嬛争辩道:“我这是聆听大汉边将大破匈奴的高光事迹,这怎能是...乱打听?”
“确实是大破匈奴,”吕布忍不住脱口说道:“但这石门校尉,娶了人家女儿,还趁其不备,亲自带领突骑把老丈人给突突了。”
吕嬛闻言愣住了。
就好比正要吃瓜,西瓜却爆了,洒了一身汁水。
她将所有线索串了起来,得出一个结论:“所以,我奶奶是...呼衍部落的人?”
吕布点头沉默,眸光暗淡。
“这样说来...”吕嬛忽然觉得大事不妙:“我军这次突袭的呼衍部落,就是...奶奶的娘家?”
吕布又点头:“没错,正是呼延德那老匹夫的部落,他在居延泽还有分部,你不是要去酒泉吗,顺路过去把他老巢端了!”
“父亲不可!”吕嬛赶忙制止:“这事让我来就好了,总不能...一门三代都在打杀...奶奶的娘家吧?”
这也...太不孝了!
还是隔一代吧,这样传出去也好听一些...
“晚了!”吕布一脸无所谓:“为父在并州担任主簿之前,几次出塞把呼衍部打得抱头鼠窜,加上你这次暴打呼衍浑,还不留战俘,说是三代抗奴人都不为过。”
吕嬛此刻才明白,基因这种东西真会遗传。
——坑爹,真的会发扬光大。
她爷爷吕良,也就坑一坑老丈人,到了吕布这代,捅死义父不说,还出塞驱赶外祖。
到了她这辈,更是接过大旗,直接将外太祖的部落杀了个七零八落,还下令...车轮杀。
不得不说,呼延德找老吕家当亲家,可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虽不知当年的亲事是怎么谈成的,但呼延德若是知道大马营草原的呼衍部被灭,依旧是吕家干的,怕是会吐血三升。
想到这,她不由问候道:“我那...外太祖父,现在还好吗?”
这种打击之下,怕是早就去世了吧?
“好极了!”吕布指了指坐在一旁发呆的呼衍青青:“这便是他老人家的小女儿,你奶奶同父异母的妹妹,年龄比为父还小,论辈分,你要称呼她为...姨奶。”
吕嬛:“......”
呼衍青青:“温侯客气了,还是称呼我青青吧。”
这话是真心的,能与温侯套上亲情固然好,但这称呼也太...老了。
姨奶....开什么玩笑,她还不到三十,还想找个丈夫。
吕嬛靠近吕布,压低声音问道:“父亲,咱们在她面前,商议如何攻灭居延海,这真的好吗?”
几人相隔有些近,这话虽然小声,却被呼衍青青听了去。
她笑着说道:“都督无须回避,草原遵循强者为尊,胜利者可以决定男丁生命,并随意分配妇女牲畜,我游居草原久矣,早就习惯了。”
吕布倒也不客气,直接问道:“既如此,我军下一步便是进攻酒泉郡,若是攻进居延海,以呼衍浑自大的个性,定会引兵接战,战事一起,本将军怕是要将呼衍一族的男丁屠得干干净净了,你可有话说?”
呼衍青青闻之不禁黯然。
呼衍部众在面对匈奴人时,战力无双,可在吕家面前却总是败得一塌糊涂,不管是战阵之上,还是在情感之上。
她握紧拳头,感受着手掌里面那串石饰传来温润的触觉。
那是她周岁时,大姐赠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唯一的礼物。
如今,这串石头救了她的命,也让她知道,吕氏父女看似无情,却终究带了几丝中原人特有的血脉亲情。
她必须要为族人做点什么,可不能让呼衍浑再乱来了,会害死所有族人的。
这些天她帮忙喂马时,看过汉军的军备,对比呼衍部那些连马鞍都没有的骑卒,简直就是...大人欺负小孩一般。
再加上这些天她以仰慕为借口,四处打探吕嬛的情报,结果显示,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在打仗时从不用常理出牌。
当部下以为她要硬攻时,她总能用出人意料的战术击破敌阵。
当部下以为她要取巧时,她却搞出甲骑具装,直接一波莽过去。
做她的手下是幸运的,但做她的敌手却是非常不幸,只因无法预料她会用什么战术来进攻,就怕到时候她又来了个走为上策、溜之大吉,最后再来个迂回包抄...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呼衍青青苦思片刻,总算想起那句话:“...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还知道得挺多...”吕布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呼衍青青见他没有反对,便接着说道:“何不收起‘汉’旗,尽显‘吕’旗,以关中骑兵的精锐,再加上你是水水的孩子,呼衍部族或许弃械投降。”
吕嬛闻言很是疑惑。
关中骑兵比匈奴骑兵精锐,这点自然毋庸质疑。
可...‘水水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她不禁开口问道:“尽显‘吕’旗是何意?”
什么时候,老吕家的旗号都这么响了?
还能用来...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是因为...”呼衍青青偷偷看了吕布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神色,便开解释起来:
“我那大姐夫吕良,还有你父亲,都曾在呼衍部众面前展示了绝对的武力,若是看见旗号,士气便弱了三分,若是再用亲情招降,此战想必会事半功倍。”
“这方法挺好!”吕嬛微微点头,抬眸却见吕布黑着脸默然不语,她便问道:“父亲为何不言?可是哪里有问题?”
“没问题,玲绮拿主意就好,”吕布说完,起身便离开。
吕嬛看着他的离去的背影,叹息着说道:“来说说那个...呼衍水水吧,我想知道,为何父亲听到这个名字就一脸烦躁。”
没了吕布那个大块头的干扰,呼衍青青长长呼气,抬头望向月空,怅然说着:
“她,就是温侯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奶奶。”
第358章 往事如烟(二)
呼衍水水?
吕嬛觉得名字还挺好听。
一个青青,一个水水,不愧是游牧民族的女儿,取名都带着一股清新的水草味道。
呼衍青青接着说道:“那年,温侯还小,汉匈两军对阵,水水孤身拦在两军中间,哭求罢兵。”
听到这,吕嬛不仅没有感动,反而有几丝尴尬。
这不就是女频文里常出现的场景?
结果肯定是...失败。
没有哪位统兵将领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放弃战机。
如果有,那便是一个不合格的将领,这种人甚至连做个小卒都要被人嫌弃,没有哪个士兵敢跟随这样的人。
果然,呼衍青青说出了结局:“可惜,大姐并未成功,两军依旧交战,她也把命搭进去了。”
吕嬛想了想电视剧的路数,试着猜测:“我奶奶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作要挟?”
“不是...”呼衍青青面带凄凉笑意,无力着说道:“骑兵对冲之下,她根本没时间抽刀就死在马蹄之下,被父亲的军队和...丈夫的军队...万马践踏而死。”
吕嬛瞪大眼睛。
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死法。
这连收尸都难吧?
“温侯当时年龄尚小,被大姐安置在附近,也目睹了这一惨状。”
“或许...”呼衍青青眼眶微红:“...这便是他长大之后屡次进攻呼衍部落的原因吧,我父亲被这外孙打得没了脾气,只好举众迁徙。可温侯扑空之后却像发了疯,见到匈奴人就杀,直接杀出个威名赫赫,最后被当时的并州刺史所看重。”
接下来的故事,吕嬛都知道了。
她也算知道了,为何父亲在扫墓时,总会在爷爷坟头上舞刀弄枪了。
果然往事不可轻提,每每总是留下深沉。
吕嬛便岔开话题,转而问道:“听说你有个孩子,丈夫...尚在否?”
刚说出这个问题,她就后悔了。
这不明摆着嘛,人肯定是没了,整个山丹马场都快成寡妇营了。
“孩子...”呼衍青青愣了一下,最后笑着说道:“那是先夫留下的,用汉人的理解来讲,那便是我还没来得及洞房,就成了寡妇和继母。可孩子还小,我又不能不管,只能带在身边了。”
“不是吧...”吕嬛诧异道:“你都二十来岁了,怎会没有婚育?”
呼衍青青:“我是族长的女儿,谁敢强迫我嫁人?”
那倒是,吕嬛闻言暗暗点头。
想着以后是不是把父亲送上帝位,她也可以大呼一声:我是皇帝的女儿,谁敢强迫我嫁人!
但想想之后还是觉得不妥。
和亲的公主这么多,不是很保险,算了,还是让父亲当...太上皇吧!
...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弱水便是黑河。
黑河源自祁连山脉,流经张掖,最后进入居延泽,将周围滋养成一片绿洲。
吕布大军只要沿着这条爱情之河一直走,便能直捣呼衍部落的老巢,达成‘击杀外公’的史诗级成就。
捅父亲嘛,这种事对于匈奴人而言,早就司空见惯。
然而吕布深受汉儒文化的熏陶,捅死几个义父或许没有心理负担,但捅死外祖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将汉家经典去掉糟糠之后,依旧找不到借口来办这种事。
不若...将精华也去掉试试?
下意识之间,他微微勒起缰绳,扭头看向身后的张先,想要把这个灭亲大任转交给他。
“父亲别看了!”吕嬛策马跟来,朗声说道;“外太祖若是不降,咱们就送他去跟阿奶团聚。”
“这...不太好吧,”吕布眉头紧锁,身体随着战马的跑动而颠簸起伏,低声喃喃:“娘亲曾说过,万万不能学吕良那厮,大义灭亲就算了,还欺骗他人感情...”
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的儿时,说话幼稚,满眼都是母亲临行前那哭泣的脸庞,以及被战马践踏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自问屠杀匈奴没错,但每次在追杀呼延德时,却总不自觉地心软,有意无意之间放过了他。
但这次出阵的指挥官,乃是吕家的新生代。
他这个女儿,看似心慈,连羊羔都不舍得杀,然而在战阵之上却变了个人,说是杀人不眨眼都不为过。
那个素未蒙面的小姨夫,听说还没车轮高,都被一刀给咔嚓了...
“父亲说什么?”风声太大,吕嬛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吕布回神,脱口将疑问说了出来:“为父只是不明白,那个呼衍青青,为何找一个矮脚虎当夫君。”
有时候吕布还恶意地揣测,是呼衍青青想找一个打得过的人来当丈夫,因为匈奴人大多好斗,动不动就打架,夫妻之间更是如此...
对于这种事关个人品味的问题,吕嬛确实不好回答。
但这也并非没有先例,比如...土行孙与邓婵玉,王英与扈三娘。
不管是不是自愿,他们终归成了夫妻。
“已经无从考证了,”吕嬛略显遗憾:“那人再矮也要高过躺平的车轮,尸体早就被我埋在祁连山上了。”
话说到这,父女俩不由唉声叹气,打不起精神来。
他们老吕家,还真是亲戚的克星。
更要命的是,父女俩的下一个目标,既是异族,也是亲戚,还是长辈。
这名声....
罢了,名声可以不要,匈奴一定要杀!
吕嬛已经可以想到,这次攻灭呼衍部之后,中原大儒会如何编排她了。
女承父业?
青出于蓝?
还是更接地气的...龙生龙凤生凤?
但她一咬牙,还是决定干这一票。
凉州乃是关中的后院,若不肃清残敌,怎能安心种田?
外太祖又如何!敢反抗就将其填入居延海中沃肥!
“父亲!”
吕布精神一抖:“玲绮请说。”
吕嬛:“我有一计,可兵分两路,你领一路进攻酒泉郡治所-禄福县,我亲自去一趟居延海,送外太祖上路!”
吕布深深吸气,带着几丝愠怒:“为父还没老到提不起刀来,送那老东西上路这种事,玲绮岂能越俎代庖!”
“但...”吕嬛纠结着说道:“父亲做这种事似乎...不太合适。”
“呵~~”吕布笑了:“难不成你做就合适?这一辈的恩怨,自当由为父来终结。”
他随后扭头大声喝道:“张先何在!”
正与赵云聊天的张先听到,立马精神一震,大声回道:“末将在此!”
随后策马跟了上来。
“传令下去,撤去都督旗号,将本将军的旗号亮出来。你带五百先锋朝居延塞行进,斥候往前探查五十里,进行战场遮蔽,沿途牧人敢逃跑者,就地格杀!”
“诺!”
张先领命,带着五百骑兵便呼啸而去。
吕布看到女儿那探究的眼神,目光躲闪:“为父此举,乃是为了给韩文约留下串联豪强的时间,等我们灭了呼衍部,再去收拾韩遂也不迟。”
吕嬛默然无语。
但心里却也明白,父亲这是想要顾全小辈的名声。
可她吕嬛并不买账,依旧不愿撤下‘并州都督诸军事’这面旗帜。
有道是上阵父子兵,今天这个不孝的恶名,就让他们父女俩一起背吧...
第359章 往事如烟(三)
居延泽,是由祁连山脉流淌下来的黑河水汇集而成。
进入明代后,由于自然和人为的双重因素,居延海开始严重萎缩。
以至于后世要通过人工调水,才能让东居延海不干涸,形成重要的生态屏障,来阻挡沙漠的侵袭。
然而此刻的居延海,正处于生命的青春期,只见湖面宽广,若无远处的山脉,恐怕会误以为到了海边。
湖畔上芦苇荡沿沼泽密布,芦花已转为灰白,风过时如雪浪翻涌。
牧草由青转黄,绵延至天际,形成一片广袤的淡金海洋。
羊群牛马散落草场,因夏季水草丰美而膘肥体壮。
马匹毛色油亮,肌肉饱满,低头啃食着最后的肥嫩草根,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囤积脂肪。
尽管湖泽与草场仍显宁静,匈奴人的活动已透出紧张气息。
部分骑兵沿黑河北岸集结,检视马匹的牙口与马蹄,擦拭角弓的牛筋弦。
他们深知“秋高马肥”是天赐的战机,草场的丰茂意味着马匹耐力达到顶峰,足以支撑长途奔袭。
远处沙丘上,哨骑的身影不时掠过,一切都是那么的紧锣密鼓。
此地绿洲连天,水草丰美,是匈奴人从漠北入侵中原的第一站,也是其最大的补给站,汉武帝便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堡垒——居延塞。
然而再坚固的堡垒也要人来维持,桓灵二帝的昏庸,让这种西北要塞直接变成了匈奴人的老巢。
呼衍部的王帐都不用匈奴人动手搭建,拎包入住就行,比五星级酒店还要贴心。
城头上,匈奴武士来回巡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惯常的凶悍,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
只因他们的大王老了,继任者又极不靠谱,此刻又值大敌来犯,整个居延塞内充满了紧张与不安的气氛。
塞城最高处,曾经的都尉府衙署如今已成了匈奴呼衍部的王帐。
年过七旬的匈奴头子呼延德,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狼皮大氅,凭栏远眺。
他的身影佝偻,花白的须发垂落在胸前,脸上刻满了岁月与风霜的沟壑。
他手中摩挲着一串温润的白玉串珠,据说是御赐之物。
那是当年大女儿出嫁时,她那汉家母亲送她的嫁妆,如今只剩这串珠子还留着念想,这还是从吕良那厮身上抢来的,为此还多挨了几脚踹...
“大王,汉廷主力已经通过合黎山,皆一人双马,速度惊人,明日一早便能到达居延泽。”
老仆巴图躬身禀报,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
巴图自小便追随在呼延德身边,见证了呼衍部从河套迁徙至居延泽的全过程,更是看着两位小主长大,此刻眉宇间满是忧色。
呼延德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释然。
“可探明白了?是吕布...与他那个女儿?”
护卫头领帖木儿补充道:
“禀报大王!斥候回报,三面大旗齐出,打头的是‘并州牧’和主帅‘吕’字旗,定是吕布亲至。中军拱卫‘汉’字旗,表明是奉汉廷之命而来。后军还有一簇‘都督诸军事’的旌旗,旁边同样打着‘吕’字号,其部属精甲鲜明,或许就是...就是...吕玲绮了。”
帖木儿是呼延德亲手提拔的亲信,也是其中一名侍妾的大哥,算得上半个亲戚了。
只见他一身腱子肉上布满了战伤,紧握腰间弯刀,一脸恭敬,却又面露愁容。
他自然知道这位吕玲绮是大王的...外太孙。
可这...太孙带兵围剿太祖,这算什么事嘛...
听到“吕布”二字,呼延德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玉串珠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了那个孤傲冷峻的外孙,也想起了几十年前河套草原上那场惨烈的厮杀,更想起了大女儿呼衍水水倒在两军阵前的模样。
“...阿爸...对不住你啊。”
呼延德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眸光泪闪。
当年他身为呼衍部首领,南匈奴依附汉廷却又受北匈奴胁迫,不得不率军劫掠汉地边境。
石门校尉吕良,那个成了他女婿的汉人将领,率部反击,两军对峙于黄河岸边。
呼衍水水夹在中间,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族人,一边是她倾心相付的丈夫。
她穿着汉家衣裳,孤身挡在两军阵前,哭着求双方罢兵。
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军令如山,谁又能因一个女子而停手?
骑兵对冲的瞬间,她就被卷入铁蹄之下,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争那点草场,水水也不会...”
呼延德的眼眶泛红,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他至今记得,那场厮杀结束后,他提着弯刀找到吕良,要为女儿抢回尸身。
两个被仇恨裹挟的男人,在黄河边展开了一场死战。
那时的吕良正值壮年,一身武艺出神入化,而他已近中年,久居族长之位,战力早已不如当年。
百余回合后,他被吕良一剑抵在咽喉处,最终还是没能夺回女儿的遗骸。
吕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血丝。
可谁曾想,命运弄人。
多年后,吕良早逝,他的儿子吕布竟成了名震天下的猛将,一次次率军出塞,追着呼衍部打。
呼延德知道,吕布是在为他的母亲复仇。
这份恨意,如同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族长,小主子她...会不会有事?”
巴图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口中的小主子,便是呼延德的小女儿呼衍青青。
前些天的大马营草原一战,呼衍青青被吕军俘获,至今杳无音信。
提到呼衍青青,呼延德的心猛地一揪,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
“吕布那小子,行事乖张,杀人如麻...青青性子烈,若是不肯屈服,怕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生,娶过两位妻子,皆是汉家女子。
第一位是汉廷的公主,也就是水水的母亲,虽是嫁过来才封的公主,却才貌过人,将水水教得很好,可惜早逝。
第二位是关中大儒之女,生下了呼衍青青后也染病离世。
他对这两个女儿,向来疼爱有加,可身为部族首领,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都怪我,就不该让青青留在大马营。”
呼延德懊悔不已,“我本以为呼衍浑能护着她,没想到那竖子如此不堪,不仅丢了马场,还让青青落入敌手。”
帖木儿握紧了拳头,怒声道:“呼衍浑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若不是族长收留他,他早就成了北匈奴的刀下亡魂,如今却手握兵权,对族长的命令阳奉阴违!”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
呼衍浑踏上城楼,走到两人面前,他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上次大马营草原战败时留下的。
身上的皮甲沾染着尘土和血迹,眼神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
“义父,吕军即将兵临城下,为何还不整军备战?”
呼衍浑粗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出于草原上的习俗,巴图特意在城楼上布置了座椅桌案,还热好了奶酒放在案上。
呼衍浑一看问也不问,便一屁股坐在呼延德的毡垫上,拿起桌上的马奶酒猛灌了一口:
“居延泽尚有控弦之士数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吕布那厮淹死,义父何必如此畏缩?”
呼延德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吕布骁勇善战,其女吕嬛更是诡计多端,大马营一战你还没吸取教训吗?”
“教训?我只吸取到一个教训,那就是对汉人不能心慈手软!”
呼衍浑猛地将酒囊摔在地上,酒液四溅,“当年冒顿单于杀父自立,才统一了匈奴各部,成就了无上霸业。如今义父年事已高,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呼衍部要想壮大,就该由更有魄力的人来领导!”
他的话里带着赤裸裸的野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呼延德头上的狼头金冠。
冒顿杀父夺位的故事,是匈奴部族流传最广的传说,也是呼衍浑一直以来的执念。
他自认勇猛过人,又手握重兵,早就不甘心屈居人下,尤其是在大马营战败后,他更是觉得呼延德的保守会毁掉整个呼衍部。
呼延德心中一沉,他早就察觉到呼衍浑的野心,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明目张胆。
“冒顿单于之时,匈奴四分五裂,他杀父是为了统一部族。如今呼衍部安稳度日,你却想学他骨肉相残,良心何在?”
“良心?在草原上,良心值几个钱?”呼衍浑冷笑一声,“强者为尊,这才是草原的法则!义父你瞻前顾后,既担心女儿的安危,又对吕布心存顾忌,这样下去,迟早会把整个呼衍部都葬送掉!”
他站起身,凭借身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延德:
“吕布是你的外孙又如何?他杀了我们多少族人?呼衍青青是你的女儿又怎样?落在汉人手里,早就生不如死了!如今唯有一战,才能保住呼衍部的基业!”
呼延德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却坚定:“我已派人送去求和信,愿意向汉廷称臣,只求吕布能放青青一条生路,让呼衍部的族人安居乐业。”
“求和?义父你简直是老糊涂了!”呼衍浑勃然大怒,“汉人最是虚伪狡诈,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消灭我们,而不是什么纳贡称臣!你以为吕布会念及亲情放了呼衍青青?他只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为他那个早死的母亲报仇!”
呼衍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呼延德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道吕布恨他,可他实在不想再让族人遭受战火之苦。
七十余年的风风雨雨,他见惯了厮杀与死亡,早已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护住这最后的族人。
“此事我意已决,无需再议。”呼延德闭上眼睛,不再看呼衍浑。
呼衍浑看着呼延德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想要夺取族长之位,只能用冒顿的方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表面上恭敬地说道:“既然义父心意已决,那孩儿便不再劝说。明日开战,孩儿愿为先锋,替义父打头阵。”
呼延德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他以为呼衍浑终究还是服了软,却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在暗中悄然酝酿。
第360章 往事如烟(四)
次日清晨,居延泽畔鼓声雷动,号角长鸣。
呼衍部的大军列阵于泽边,数万骑兵手持弯刀,跨着战马,气势恢宏。
呼延德身披甲胄,坐在战马上,虽然年老体衰,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脊梁。
他的左右两侧,是帖木儿率领的亲信护卫,身后则是呼衍浑统领的主力部队。
对面,吕军黑色的骑兵洪流缓缓停下,整队列阵,一片肃杀。
猩红的“吕”字旗和“汉”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吕布一身玄甲,手持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立于阵前,眼神冷冽地扫视着匈奴大军。
他身旁的吕嬛,一身戎装,外罩猩红斗篷,骑在白马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呼延德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父亲,”她抬头望向吕布,探寻着问道:“呼延德送来降书,意图称臣,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若在平时,吕嬛可以自行做决断。
然而事关父亲的...母亲,她不好擅自主张,最好征求一下父亲的意见。
“女儿请看!”吕布马鞭指向匈奴军阵,轻哼一声道:“敌军阵容严谨,虽杀气不盛,却傲气四溢,明显是不服气,若不揍一顿,怕是会遭到反噬。此战,不可避免。”
“至于降书...”他冷冷一笑:“不过是那老匹夫在玩计谋,想用亲情来打动为父,简直妄想!”
吕布一夜没睡,目光满是血丝。
他一想到今天能揍呼延德一顿,简直如同十年没有归乡的游子一般,兴奋难耐。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正好杀一杀那老匹夫的威风,末了再问一句:当年你马踏亲生女儿时,是不是也这般威风...
想到这,吕布面容笑得很是扭曲。
他扯动缰绳,单骑来到两军阵前,咧嘴大喝:
“呼延德,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苍老了,准备好进棺材了吗!”
吕布的声音如同惊雷,传遍了整个战场:
“今日之战,便是你我了结恩怨之时!”
他决定了,这次就把老匹夫剁碎了,扔进居延海里喂鱼,省得这老家伙又生出一个小小姨来,以后见面了大家都尴尬...
呼延德勒住战马,高声回应:“吕州牧,老夫今日并非来与你厮杀,只要你放了小女青青,呼衍部愿向汉廷称臣,永不再犯边境!”
“称臣?”吕布冷笑一声,“当年你杀我母亲,劫掠汉地,如今一句称臣就想了结所有恩怨?简直是妄想!”
他一咬牙,大声骂道:“老贼!呼衍青青已经被我杀了!你若是男人,速速过来跟我单挑!”
呼延德听了不免老泪纵横,抓紧手中长矛,夹了夹马腹,似乎是想过去活劈了吕布,又或是不敢相信,想要靠近一些,让吕布再说一次。
但他这副模样,在呼衍浑看来,就是要上前献上降表的样子。
这如何能答应?
呼衍浑突然策马冲出阵前,手中挽起一张强弓,搭上了一支特制的鸣镝箭。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呼延德,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
冒顿单于当年就是用鸣镝射杀了自己的父亲,今日他也要效仿此法,夺取呼衍部的大权!
“义父,你太天真了!汉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呼衍浑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煽动,“今日唯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他猛地松开弓弦,“咻”的一声,鸣镝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射向呼延德的胸口!
呼延德大惊失色,没想到呼衍浑竟然真的敢对他下手。
他急忙侧身躲闪,可年老体衰,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呼衍浑身后的数百名亲信也纷纷挽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蝗虫般朝着呼延德射去——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鸣镝所指,万箭齐发!
“族长小心!”帖木儿大吼一声,立刻率领护卫们挡在呼延德身前,手中的盾牌瞬间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铛铛铛”的声响不绝于耳,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如钉之声。
可箭矢实在太多,如同暴雨般密集,护卫们很快就支撑不住。
一名护卫为了保护呼延德,硬生生挡下了数支箭矢,口吐鲜血倒在马下。
另一名护卫的手臂被箭矢射穿,依旧死死握着盾牌不放。
“噗嗤”一声,一支利箭穿透了盾牌的缝隙,准准地射进了呼延德的胸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甲胄,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族长!”巴图和帖木儿同时惊呼,眼中满是焦急。
他们立刻护着呼延德,调转马头,朝着居延塞的方向撤退。
呼衍浑见呼延德中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策马冲到阵前,高声喊道:“呼延德老迈昏聩,通敌汉人,已被我诛杀!从今日起,我便是呼衍部的新族长!谁敢反抗,杀无赦!”
他以为族人会像北匈奴那样,敬畏强者,拥护他这个新族长。
可他忘了,呼衍部虽是匈奴部族,却因长期依附汉廷,受汉人影响极深,尊老爱幼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呼延德在位数十年,勤政爱民,深得族人爱戴,如今被他暗箭所伤,族人怎能容忍?
“呼衍浑,你这个叛徒!竟敢谋害族长!”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骑士高声怒斥,策马冲向呼衍浑。
“杀了这个白眼狼!为族长报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支持呼延德的部众顿时红了眼,拔出刀剑冲向呼衍浑及其党羽。
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士响应,纷纷调转马头,朝着呼衍浑的亲信部队冲去。
许多酋帅和士兵对呼衍浑弑父的卑劣行径感到不齿和愤怒,也是提刀加入战团,围攻呼衍浑一党。
一时间,匈奴大军内部乱作一团。
呼衍浑的亲信部队与忠于呼延德的族人厮杀起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溃散,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对岸的吕布和吕嬛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一场宏大的汉匈大战,虽算不上封狼居胥,至少也能振一振汉室雄风,没想到竟然变成了匈奴人的内部火拼。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吕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趁他们内乱,我们杀过去,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着,他便要催动赤兔马,率领骑兵冲锋。
吕嬛却摇了摇头,抬手拦住了他:“父亲,别急。让他们先自相残杀,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看着匈奴人互相厮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在她眼里,匈奴人皆是异族,他们自相残杀,只会让汉廷少费些力气,何乐而不为?
至于外太祖会不会死...
她偷偷抬头瞄了眼吕布。
——罢了,父亲都一脸兴奋,自己操的什么心...
第361章 往事如烟(五)
战场之上,呼衍浑的亲信部队虽然装备精良,却寡不敌众。
忠于呼延德的匈奴人如同潮水般涌来,个个红着眼睛,拼命厮杀。
呼衍浑的阵型节节败退,手下的亲信一个个倒下,他本人也被数名骑士围攻,身上多处受伤。
“住手!都给我住手!”呼衍浑一边抵挡,一边高声喊道,“你们疯了,只有我才能带领呼衍部壮大,那个老家伙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如此卖命?”
“呸!”呼衍部的人一听立马怒骂:“你个北奴,毫无礼义廉耻,空有一身蛮力又如何,不过是头白眼狼,族人们!随我杀了他。”
“杀了这只白眼狼!”
“北奴杂碎!一个都别放过。”
呼衍浑傻眼了。
他虽然偷袭得手,却低估了呼延德在部族中的威望,也高估了自己那套北匈奴规则的适用性。
他不明白,都是匈奴人,什么时候分南北了?
然而随着自己的亲信越来越少,特别是经历了阿柔之败和大马营之败后,此刻面对数万匈奴骑兵的围攻,根本遭不住啊。
即便是呼衍部那些垂垂老矣的老骑士,也皆是战斗经历丰富的老匈奴,握刀之手看似发颤,却是招招致命,让人头大不已。
很快,呼衍浑的亲信就消耗殆尽,他不免再次使出金蝉脱壳之计——把自己的亲信卖了,孤身跑路。
“我愿意投降!愿意向汉廷称臣!吕布州牧,吕嬛都督,快救救我!”
他见大势已去,竟然调转马头,朝着吕军的方向狂奔而来,想要投靠吕布父女。
吕布闻言,不禁愣了一下,随后勃然大怒。
他最看不起这种背主求荣、骨肉相残的小人。
“无耻小人!也配投降?”
吕布怒吼一声,催动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呼衍浑而去。
呼衍浑见吕布冲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以为吕布是来接应自己的,不免喜出望外。
可还没等他开口求和割地,方天画戟就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了他的头颅。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呼衍浑的头颅被当场斩落,滚落在地。
他的身体还坐在马背上,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吕布提着呼衍浑的头颅,勒住战马,怒声骂道:“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人家义子,竟还暗箭伤害义父,简直可耻至极!”
骂完之后,他突然愣在当场。
手中的方天画戟还滴着鲜血,他扭头看着手上的头颅,只见呼衍浑那双眼睛圆睁着,似乎还带着不甘和恐惧。
吕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丁原和董卓的身影。
当年他为了赤兔马和高官厚禄,杀了待他如子的丁原;后来又因为貂蝉,杀了对他信任有加的董卓。
虽然他一直为自己辩解,说那是形势所迫,可此刻看着呼衍浑的尸体,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卑劣的小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父亲,怎么了?”吕嬛见吕布愣在原地,策马走上前来,疑惑地问道。
吕布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驱散。
他将呼衍浑的头颅扔在地上,沉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杀了这等不义之人,脏了为父手中的画戟。”
反省是不可能反省的,这便是吕布。
若是恼羞成怒,那便找个沙包出气,而眼前内讧的匈奴人,正是充当沙包的好材料。
“传令!徐徐压上,先驱散匈奴人,再分而歼之!”
吕布命令一下,便带着关中铁骑缓缓向前压进,思考着从哪里攻进去比较合适。
毕竟那是数万匈奴人,虽不精锐,且多老弱,可数量一多便要谨慎对待。
而且,别看匈奴人现在混乱,以吕布的的经验来看,混乱的匈奴才不好对付,就像几万头野猪,不好杀,也不好抓,得想个可以一网打尽的方法才行...
他正想着,吕嬛提醒道:“父亲,到了冲锋距离了!”
“嗯?”吕布回神:“嗯!”
他猛然抡起画戟,正要大喝一声带队冲锋,没成想匈奴阵营却跑出几骑,皆是白发苍苍的老匈奴。
吕布面露疑惑之色,却也没有多想,还以为是想过来单挑,这活可是他的强项,岂能怯阵?
只见他策马单骑而出,露出一脸桀骜之色,冷笑着骂道:
“莫非呼衍部无人,让尔等垂垂老者过来送死不成?”
他见来人并未携带兵器,不免露出愠怒之色。
但这几个老匈奴却不畏惧,反而直接策马走到吕布面前,根本不惧他会忽然抡起手上那把画戟。
“敢问这位将军...”其中一个老者抱拳问道:“...可是呼衍水水的孩子?”
若是常人提及这个名字,吕布早就大怒,定然以为有人要辱骂家母。
但对方是母亲的部落老人,想必又要套交情了。
吕布决定卖给母亲一个面子——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
以往这帮老家伙见面就打打杀杀,或许是因为老了才老实,实属罕见,于是他便点了点头...
谁知,这帮老家伙一开口就是王炸:
“我是水水的大伯,将军称呼我阿伯就好。”
“我是水水的二叔,将军不必客气,唤我名字札木合便可。”
“这位是水水的姨父!”札木合介绍一旁腼腆的老头:“水水当年,没少带你走娘家,只不过那时你年幼不记事...”
...
吕布感觉脑袋轰然炸响,一片轰鸣之声缭绕不散。
好家伙,瞧瞧这帮南匈奴学到了汉人的什么习俗?
我大伯就是你大伯?
还是我二叔就是你二叔?
吕布很想抡起画戟斩了这些倚老卖老的老匈奴,呼延德的亲戚,跟他吕布有什么关系!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一劈下去,名声可就真烂透了,因为中原汉人,还真是这么攀亲戚的...
“父...父亲,”吕嬛亦是一言难尽,这是捅了亲戚窝吗?
她纠结着轻声问道:“你当年不是出塞攻打呼衍部吗?怎会留下这么多...长辈?”
言下之意,便是...以父亲当年之勇,怎会留下活口?
这可不是吕布的风格。
“不算多了...”吕布幽幽说道:“当年我杀了挺多,可今日这帮老家伙竟然手无寸铁,为父实在无从下手。”
吕嬛望去,还真是,这些人不仅手无寸铁,连衣服都是粗布,显然是...有备而来!
简直...太过分了!
这让她怎么做坏人?分明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嘛。
“这位想必就是...玲绮小主了?”札木合招呼几人下马,走到吕嬛面前,恭敬地作揖:
“小主不必太客气,唤我二叔公即可。”
吕嬛闻言,鼻子里都喷着气,这老头太不讲理,把亲戚都攀到她身上来了,这铁定不能认。
她冷然说道:“小主不敢当,本都督可没有给匈奴人当主子的嗜好。”
“当得,当得!”札木合笑着说道:“大王刚刚下令,呼衍部落的族长之位,就传给了水水小主。她虽故去,但玲绮和奉先乃是水水的直系亲人,继承大王之位,乃是名正言顺。”
说完他还朝身后的老头们征集意见:“你们说是不是?”
“是极是极,呼衍部是水水的娘家,将军一定可以带领呼衍部壮大。”
“没错!水水当年在部落里最是聪明伶俐,生出来的孩子定然不差!”
“我赞同,就由将军来当我们的新大王!”
...
吕家父女俩愣了许久都没回神。
“父...父亲,”吕嬛咽了下口水:“你打了半辈子匈奴,最后成了匈奴头子?”
吕布愤然:“为父拒绝!”
“可是...”吕嬛伸手按下他的画戟,一言难尽道:
“你再不愿意,也无法抹去阿奶是...匈奴头子的事实,她现在传位给你,也只能传给你。你若不要,这便是不孝,可要想好了。”
吕布:“......”
第362章 往事如烟(六)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
“该放牧去放牧,该垦荒去垦荒,别围着了。”
长老团们驱散集结的匈奴骑兵,把吕家父女迎进居延塞。
帖木儿则暗暗观察他们俩,赞叹不已。
没想到这两人有如此胆色,竟敢孤身进入要塞之内,却没想到,居延塞内的一切举动,都被吕嬛监视着。
几人一走进都尉府,就闻到一股血腥与草药混杂的味道,而室内则是躺着奄奄一息的呼延德。
他胸口的箭伤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呼延德,你也有今日。”
吕布的语气冰冷,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呼延德缓缓睁开眼,看着吕布,嘴唇动了动,艰难地说道:“吕州牧,老夫只求你...放了青青...她是无辜的...”
老仆巴图心疼地把他扶起来,将其半躺着靠在软垫子。
眼下虽是剑拔弩张之景,却没了往日的杀气。
吕布嘴上素来不饶人,冷冷说道:“老匹夫既然如此在乎青青,待本将军归营,就让她去找家母团聚。”
呼延德急了:“她是你母亲的妹妹,怎能随意加害...”
“哼!”吕布大眼一瞪,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有脸提我母亲?她不就是被你杀死的,如今我杀了你女儿,算是两清了。”
“你...”呼延德闻言不由咳嗽起来,伤口牵动之下,让他的脸色更是青了几分。
巴图赶忙上前轻拍其背,却看见透胸而过的箭头发黑,显然是啐了毒药,他不免急声说道:“还请大王莫要激动,以免牵动伤口。”
尽管他心知任何举措都是徒劳——老大王,时间不多了。
但此刻,他还是执行着老仆的本分。
吕嬛闻言,心中微动。
她虽然杀异族不眨眼,可从未想过虐杀,还是让这老头安心去吧。
“我们并未为难呼衍青青,她此刻正在大马营草原,因为她的合作态度优良,便被举荐为山丹合作社的...管事,不仅没有生命危险,还与我军牢牢捆绑在一起。你...不必担心了。”
意思就是...您老安心去吧,我们父女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实在没空陪您闲聊...
“果真如此?”呼延德闻言大喜过望,脸色红润起来。
但这副面容,在巴图看来不过是回光返照。
吕布紧握腰间佩剑,闭上双眼,默然无语。
这样的复仇方式,好没滋味。
这老头若能雄起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才能让这场复仇更显畅快淋漓,更加圆满。
可惜,看着行将就木的仇人,吕布一脸失落。
不知是因为大仇得报之后的空虚,还是母亲在世上的痕迹又抹去一桩。
他的内心,很是不爽,毫无报复之后的快感。
“确实如此!”吕嬛见父亲没有动静,便开口答道:
“按照长安方略,居延海也会成立合作社,由呼衍青青统一管辖。我军不会无故杀人,占领一片无人区对我军而言,并无益处。”
她说完便轻轻叹气。
自己果然硬不起心肠了,见不得一老头郁郁而终:“另外...你若能坚持一会,她便会来见你一面。”
巴图和呼延德都目露感激之色,异口同声道:“此话当真?”
吕嬛微微点头。
她在路过后世的航天镇时,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自然无从下手挖掘,只好派人去大马营草原招来呼衍青青,看她在凉州待久了,或许知道那块地方的怪异之处...
“按照日程,她此刻应该过了...‘将军营’,我已经派人过去接她了。”
将军营,就是航天镇,传说以前是汉将李陵的驻军营地,之后那片区域便作为军事要地而保留下去,并未转作民用,久而久之,这个名字就流传下去了,直到航天城的建立。
呼延德闻言,看向吕布的眼神柔和许多,抬手召唤道:
“奉先,玲绮,可否靠近一步说话?”
吕布依旧冷面如铁:“呼衍大王,莫要套近乎,本将军的字可不是你可以叫唤的。”
呼延德的目光掠过吕布,最终定格在更显冷静的吕嬛脸上,嘴唇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有些话必须要说了...
“我的水水……”
他声音嘶哑,微微咬牙:“她的死...我和你父亲固然有错,但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这是一场从洛阳就开始的...阴谋!”
吕布眼神一凛,低喝:“说清楚!谁是主谋?”
“主谋?呵呵…”呼延德惨然一笑,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我一个草原上的部落首领,如何能知道真正下棋的人是谁?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刀...”
他喘着粗气,眼中露出追忆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当年,来找我的汉使,举止有礼,言谈引经据典,绝非普通的边军探子或宦官爪牙,那气度,倒像是...像是传说中的清流士人。他许我河套草场与盐铁交易的好处。但真正说动我的,是他私下里的一句话……”
呼延德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他说…‘吕良勇悍,更兼其妻身份特殊,长久下去,恐非并州之福,亦非汉室之幸。’…他还暗示,若我能‘不慎’在冲突中令吕家有所损伤,朝廷…会记住我的功劳,封为单于都不在话下。”
吕布听到这里,勃然大怒:“就为这点小利,你就害死我母亲?”
“不!我当时只以为是汉人内部的倾轧,想借我的手除掉政敌!”呼延德激动地反驳,随即颓然:
“我利令智昏,只想为部族争取生机…我答应了制造摩擦…可我万万没想到…水水她会…她会冲出来啊!我从未想真的害死她!我只想杀掉吕良而已...”
真相的碎片浮现,但依旧模糊。
幕后主使似乎指向“某个士人”,动机是防范吕家坐大。
吕布听了想笑,却也想哭。
这帮京城老爷太闲了是吧,怎不去吕家参观一下再来耍阴谋,就老吕家那破破烂烂的屋子,还能做大?
那时家里连匹战马都没有,难不成骑牛去...‘做大’?
这帮狗屁倒灶的玩意真以为人人都是汉高祖是吧,随便一个混混都能开国?
他父亲吕良的本事,他能不知道?
不过是一武夫罢了,唯一的谋略还停留在...‘中间突破,两边包抄’的战术范围之内。
似这种短命的莽汉,还能...做大?
简直荒谬!
第363章 往事如烟(七)
就在这时,吕嬛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身份特殊…恐非汉室之幸…朝中士人…”
她微微眯起眼,脑中飞速运转,结合她所知的家族秘辛和天下局势,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出来。
但似乎有条线索始终过不去:“呼衍大王,我...阿奶的身份,如何特殊?”
呼延德长长叹息,面露几丝疲惫:“当年匈奴内附,呼衍部被朝廷安置在并州,到了我这代,部族凋零,声势不复以往。忽有一天,天子下达赏赐,将一宗室女子嫁进呼衍部,以示安抚之意。”
他眼眸发出闪光,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反而中气越来越足:
“那人便是水水的母亲,是河间孝王的县主,嫁入呼衍部之后,便被汉廷封为昭阳公主。”
呼延德面露红光,满是回忆之色,仿佛又在经历人生的高光之时。
“那是呼衍部最热闹、最喜庆的日子,我当时还特意跑去洛阳,拜谢汉帝的恩赐!”
吕嬛听到这话,感觉有些颠覆史观。
大汉接收匈奴人之后,可是一直当牛马看待,妥妥的四等公民,与后世那些洋大爷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这种情况下,哪家宗室愿意下嫁?
连野史都没这样记载过...
“你就没发现...”吕布不合时宜地插话:“...我那外婆是朝廷派过来监视你的探子?”
“怎么说话的!”呼延德不悦道:“她来探我,又不是探你,你着什么急?”
吕布顿时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
“这身份...也没多特殊吧,”吕嬛疑惑道:“连外戚都不算,这帮汉廷老爷在怕什么在?莫非...”
吕嬛抬眸望向吕布:“...莫非爷爷有称帝之心?”
“怎么可能!”吕布矢口否认。
他从来不觉得,他那不靠谱的父亲有将他培养成太子的意思。
——有哪个想当皇帝的,会教儿子如何牧马,如何放羊?
连泡妞都不教,害得他结婚时都要借钱买老婆,那段人生是何等的暗淡无光,根本无人知晓。
还称帝?
有这能耐,还能弄得妻离子散?
“玲绮放心,家里那位老东西,绝对是个忠君爱国之人,正如为父这般。”
说完他还用力拍拍胸脯,啪啪作响。
这话,吕嬛只信一半。
呼延德笑了笑,“不用猜了,除此之外,还因为你们是高皇后吕雉的直系后裔。”
“哼!蛮子就是蛮子,”吕布双手抱臂,不屑道:“我们和高皇后只是...同宗后裔,并不是什么直系后裔。你这匈奴头子内附中原多年,竟连这个区别都搞不明白,可谓贻笑大方。”
吕嬛点头,上前助战:“没错!我家有族谱为证,乃是源自高后执政时期的吕氏三王之一。”
说什么也不能再往吕雉身上靠了。
同出一脉就算倒霉了,若真成了吕雉的直系后裔,那得多吓人!
然而事与愿违,呼延德看见炸毛的父女俩,顿时心情舒畅,脸色红润,连伤都似乎好了许多。
他呵呵一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昭阳公主写给汉帝的密信,我有幸看过。”
呼延德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朝廷大费周章地打进呼衍部,为的不仅仅是控制草原部落,还有另一项任务,便是诛杀吕雉后人。”
他笃定地看着吕布:“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密信之上写着吕良的所有履历,包括他的祖上十八代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么夸张?”吕布露出狐疑之色:“上面怎么写?”
呼延德也不隐瞒,侃侃而言:“吕雉之女鲁元公主嫁赵王张敖,生女儿张嫣、儿子张偃,张偃后裔因王莽篡汉,为避祸隐姓埋名,改姓“吕”,几番辗转之后,嫡系凋零,主脉迁徙并州九原郡,最终传至吕良这辈。”
听到这话,父女俩面面相觑,皆是一副苦大仇深之相。
母系算直系吗?
吕嬛弄不明白大汉士大夫的灭口标准。‘
但她心里明白,这帮读书人想要杀人,总能找到借口...
“父亲...”吕嬛压低声音道:“咱家那本族谱是假的吗?”
“为父也不清楚...”吕布摇了摇头,皱眉道:“看字迹是你爷爷的亲笔,但他是从哪里抄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吕布心里还是偏向于呼延德的话,毕竟这份情报是出自皇家密探之手,查探手段定然专业。
而他的父亲,做事向来不靠谱。
鬼知道是抄了谁家的族谱。
他就不能抄一抄吕不韦的吗,为何偏偏抄吕雉家的。
现在可好,由同宗升级为直系了。
吕布作为胡汉混血,其实并不看重血统,血这种东西,够用就好,谁在意其出处?
然而他去过中原就明白了,中原世家对血统有着变态的追求,什么嫡庶之分,什么妻妾有别,好好的后宅搞得跟战场似的。
因此,他也明白了中原世家为何要对老吕家下手了。
不就是...吕雉是祸害朝纲的坏种,那么坏种生下的,定然也是天生坏种。
那帮天天不干人事的士大夫,可不就找到活干了?
“就算是真的...”吕嬛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轻声说道:“...也不能为了铲除吕家,就嫁过来一个宗室之女吧?”
“难说...”吕布思考的典故一向离不开美女:“昔日勾践,不也是献出西施,这才灭了吴国。”
这比喻,让吕嬛难以接受:“咱家围墙还没我高,直接派兵过来铲平便是,如此大费周章,这帮士大夫脑袋被驴踢了吧?”
“谁说不是呢...”吕布点头赞同:“要不然也不会把大汉王朝给玩崩了。”
行吧,吕嬛表示看懂了。
“呼衍大王,我有一事不明,”吕嬛忽然抬眸问道:“朝廷一纸调令便能让我爷爷丧失兵权,何必如此麻烦?”
“原本确实如此,但出了意外,一个连昭阳公主都无法阻止的意外...”呼延德叹息道:“那便是...水水看上了吕良,私定终身不说,还怀了你身边那位大个子。等我和公主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吕嬛目光好奇地望向父亲,直接把吕布盯得发毛。
“玲绮莫要如此看我,此事非我所愿!”
他心里也恼火,就知道老头子不办事人,没经过他同意就让他出世受苦,简直...可恶!
吕嬛长长呼气,微微点头。
难怪朝廷要除掉吕良。
当一个骁勇汉将娶了匈奴王的女儿,还是一位宗室之女所出的女儿,那便是中原的智谋加上匈奴的武力,其野心滋生的速度,简直不敢想。
更何况,吕良还是吕雉的直系后裔,可不就是...前朝余孽?
不管哪个政权,攘外必先安内,这是铁律,无人可以撼动。
而动用政治手段来除掉对手,正是士族的强项。
不仅削弱了不听话的边军集团,也让匈奴人遭受重创,实乃一箭双雕。
这份算计,原本没有不妥之处。
但就是没算到鲜卑人的乘虚而入,还有河西郡的白波之乱,说是玩崩...倒也贴切。
虽然可以理解这番算计都是为了大汉政权,但吕嬛和吕布在其中却扮演着棋子和受害者的角色,这就不那么美妙了!
吕嬛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父亲,你觉得....当今皇帝知情吧?”
一提到皇帝,吕布不由想起皇后,也想起了浴池的相遇,以及被其要挟留字据的不美往事...
他猛然摇头,既将伏寿的影子甩出脑子,也在表达不同的意见:
“皇帝应该不知。若是皇权正常更迭,灵帝便会将灭吕之事代代托付,然而自董卓进京之后,帝位的传承已经不是皇家自己说的算了。”
吕布眉头紧锁,分析着说道:“如今曹孟德把持朝政,天子都自身难保了,哪里会管住在边陲的吕家。”
吕嬛听完,不由点头。
看来父亲的政治能力进步了,竟能分析起朝政。
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当今天子并没有那么简单...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进,送进来一道人影,传来一道哭唤声:“阿爸!你怎么了!”
来者,正是呼衍青青。
她看见呼延德胸前的箭矢,顿时跪在床头,梨花带雨,好不悲伤。
生离死别的场面,颇为震撼人心。
吕嬛掂了掂脚,在吕布耳边低声道:“父亲,咱们该走了,我哭不出来,留在这里不合适。”
按照中原习俗,外太祖即将殡天之际,多少要嚎两声才对。
然而吕嬛跟呼延德真的不熟,她把骑车不戴头盔被罚款的事想了五遍,还是没能产生一丝悲伤的情绪。
“走吧!”
吕布对着呼延德哼了几声,随后带着女儿出了都尉府。
哭?
想得美!
绝对不可能!
他吕布何曾为人哭过?
更别说是个匈奴头子了,那是重点打击对象好吧.
别看呼延德说得如此情真意切,吕布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结果却是想推脱责任。
若是低头认错,吕布或许会敬他是条...知错不改的汉子。
但呼延德这厮却将责任推给汉廷,这并不能掩盖母亲死在他马蹄下的事实...
第364章 往事如烟(八)
中秋之夜,居延湖泽倒映着漫天星子和一轮圆月。
天气渐渐冰凉,特别在西北草原上,白昼温差逐渐拉大。
几堆篝火在空地上燃着,噼啪作响,驱散了塞外月色的寒意。
火上架着的铁锅里翻滚着肉汤,香气飘远。
那是匈奴牧人刚宰的肥羊,一旁的行军锅上,也正冒着关中军带来的粟米饭的温热气息,还有必不可少的解腻之物——茶水。
语言是不通的,只有简单的比划和偶尔生硬的词汇,但递过一碗奶酒,接过一块干粮的动作,却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具诚意。
一个满脸虬髯的匈奴老牧人,用骨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胡饼递给身旁年轻的并州骑士。
那少年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老牧人虽听不懂,却从那微微欠身的姿态里明白了意思,满是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朴拙的笑容,露出稀疏而发黄的牙齿。
不远处,几个匈奴少年和汉军士卒围在一起,好奇地互相摩挲着对方的兵器——冰冷的环首刀与弧形的弯刀并排放在沙地上,在月光下闪着相似的光泽。
更远处的湖畔边上是成群的战马,那些平日里在战场上嘶鸣对冲的并州骏马和匈奴矮马,此刻也安静地垂首,在同一个湖边饮水,脖颈相互摩蹭,打着响鼻。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一首并州的小调,曲调婉转,带着浓浓的乡音。
渐渐地,一个苍凉而沙哑的嗓音加入了进来,那是匈奴人的长调,像鹰一样盘旋而起,冲向璀璨的星河。
吕布出来之时,便是见到此等诗情画意的场面,既和谐,又温馨。
吕嬛则是不然,她感觉听到了鬼哭狼嚎,很想捂上耳朵,却又觉得不太礼貌...
“见过温侯、都督!”
“见过大王!小王!”
两队联合巡逻的士兵走过,纷纷朝着吕氏父女抱拳行礼。
吕布微微一愣,随后大喝一声:“等等!”
他走到匈奴领队面前,不悦道:“你这...大王和小王是何意?”
匈奴领队赶忙半跪行礼:“呼衍老王有令,将王位传给阿水居次,将军作为居次的郎君,便是顺位继承的大王,而小王...”
他抬头看向吕嬛:“玲绮居次作为水水居次的唯一嫡传,自然是下一任匈奴王,族内便称呼为小王。”
吕嬛闻言不由抚额无语。
好家伙!他们父女俩来居延海是为了打匈奴,而不是来斗地主的,什么大王小王,敢不敢来个红桃k?
吕布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巡逻士兵离开。
他从未想过,打了半辈子匈奴的大汉飞将,有朝一日竟然成了匈奴头子?
这消息要是传回许昌,怕是有祸事要发生。
看着汉匈士卒和睦相处,吕布苦笑:“玲绮你看,呼衍老匹夫死就死了,还留下了个烂摊子,这厮贯会算计了。”
他抬眸望向圆月,无奈道:“这呼衍部...不能屠,不能放,更不能收,徒之奈何?”
话音中满是惆怅和愤然,毫无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喜悦。
“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吕嬛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反正咱们在关中均田,早就得罪了世家豪强,也不差多条罪名。”
吕布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很快便释然。
他在中原早就不受待见,除了人品问题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是边关武夫,这个身份是士大夫鄙夷的存在。
在自视甚高的士族面前,他吕布甚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以说,九成九的人一出生,便决定了他这一生所处的高度。
努力或许能改变命运,但更大的可能是...没命。
就像他的生命,就终结在白门楼上。
他或许不忠不义,但打了半辈子匈奴的他,临终前的名声却还不如一些内战名将,这让他很是不服。
若非汉廷不振,他何故去中原蹚浑水,或许现在一家三口还在并州过着喂马牧羊、偶尔打匈奴秋风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充实...
“玲绮,为父想回家看看。”
“嗯,女儿陪你回去。”吕嬛并不意外,离家十余年,说不想家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残垣断壁,也满满都是记忆。
年少之人皆向往繁华,等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便会生出落叶归根的心思。
吕嬛觉得这很正常,就像她穿越到后世,遇到许多小伙伴,玩过许多新奇产物,但终究无法抵挡住回家的诱惑...
正在父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时,从都尉府的方向发出一阵悠扬而悲悯的胡笳声。
周围的匈奴牧民听到这道声音,纷纷起身面朝都尉府,郑重施以跪拜之礼...
秋风萧瑟,引来几片落叶,摇摇洒洒间从吕嬛眼前划过。
她感到一阵莫名失落:“呼衍王...走了?”
“走了!”吕布也是一脸惆怅,叹气着说道:“这胡笳调子,就是用来告知部落族人,他们的王...死了。”
吕嬛感到奇怪:“父亲也懂...音律?”
“这等难听调子,谁愿去懂?”吕布轻哼一声,语调带着几丝孤傲:“还不是你母亲执意要我去上什么...乐理课,说是可以提升格调,为父这才将就着听了几节课。”
“哦?”吕嬛闻言,不免觉得好笑。
吕布上音乐课?
这汉字组合也太怪异了。
“音乐老师不会是...文姬吧?”
“除了她,还能有谁?”吕布似乎想起不堪的回忆,眉头紧皱:“她所教授的‘胡笳十八拍’,为父只学了两拍就受不了,简直就是遭了大罪了。”
“这是为何?文姬的乐器不是...出神入化吗?”
吕嬛很是好奇,都说音乐是灵魂的故乡,而且蔡琰在音乐上的造诣非凡,怎会让父亲如此惧怕。
“就是出神入化才要命!”吕布幽幽说道:“她一开篇就是国破家亡、乱世飘零,那调子为父听了都瘆得慌,就好像...我自己被刘豹给掳去了一般...”
他猛然抬眸,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既然要回家,那就顺路去把刘豹给剁了!”
“这是为何?”
吕嬛感到莫名其妙,音乐跟刘豹有什么关系?
父亲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吕布一脸愤然:“蔡文姬这等才女,样貌双全,为父见了都不忍心掳掠,这厮竟然敢抢为父的风头,若不打死,岂不堕了九原阿布的威名!”
吕嬛对此感到理解。
她不想去探究‘九原阿布’的过去,但她明白,这才是父亲的性格——想要揍谁,总能找到借口。
反正刘豹是死定了,罪名不一定是掳走蔡琰,也可以是走路先迈右腿,又或者是...吃饺子不蘸醋...
第365章 往事如烟(九)
匈奴人的墓葬方式多样,有火葬、水葬、天葬,无所不葬。
像呼衍老王这样的部落首领,终究还是采用了最尊贵的土葬。
这不仅是让他入土为安,更是要让他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守护他的草原和子民。
葬坑选在居延海畔一处高坡,面向北方,据说这样能让亡魂遥望故土。
几名匈奴士卒挥汗如雨,挖出一道极深的竖穴,坑底铺设了新鞣制的羊毛毡,棺木则是用整根胡杨木掏空而成。
老王身着最好的皮袍,腰间佩戴着象征权力的金狼头带钩,身旁随葬着他此生最珍爱的伙伴:一把金丝小弯刀。
这便是呼衍部首领方能享有的规格与尊严。
葬礼过程没有中原那般繁文缛节,不兴三跪九叩,也不见焚香缭绕。
只有一位脸上涂满赭石彩绘的老萨满,手持蒙皮法鼓,围着墓坑踏着古老的步伐,用苍凉的调子吟唱着送魂曲。
随着萨满的吟唱达到高潮,泥土被迅速回填,封土稍稍隆起,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土丘。
待来年春夏,这墓顶必将长满茵茵青草,与周围草原融为一体,引来安静的羊群啃食,仿佛老王仍在慈爱地看顾着他的牛羊。
数万匈奴人自发前来送别老王,他们在草原上排开偌大的阵势,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按照约定,他们手上并未持握兵器,但那沉默而庞大的人群本身,就凝聚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阵势让负责警戒的张先心生警惕,为了以防万一,他便暗令一旁的汉军也列开严整的军阵。
与匈奴人的素朴形成鲜明对比,汉军将士皆顶盔贯甲,在塞外明亮的阳光下,铁甲反射出耀眼的寒光,长戟如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好不威风!
这送葬的队伍,一边是悲戚如海潮的匈奴部众,一边是肃杀如冰山的大汉铁骑,气氛微妙而紧张,仿佛一颗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这一切,都被呼衍部的老臣帖木儿看在眼里。
他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更是老泪纵横。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吕布覆盖着铁甲的手臂,声音哽咽:
“大王啊!老王在天有灵,若是看到您这般有孝心,竟让全军将士披甲执锐,为他列阵送灵,他…他定会倍感欣慰,在长生天那里也倍有面子啊!”
帖木儿显然误解了汉军列阵的意图。
吕布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里不由一阵吐槽:
‘老头儿你想太多了!本将军是怕你们这帮匈奴人借机闹事,真动起手来,老子正好把你们这些不安定因素一锅烩了,永绝后患!’
但看到这老头那哭唧唧的脸庞,吕布终于难得地生出几丝敬老之心,到嘴边的狠话拐了个弯,变成了安慰:
“应该的,呼衍老头中止兵戈,免除一场生灵涂炭,本将军着实佩服,给他行个礼而已,不寒碜!”
帖木儿闻言,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几乎要当场给吕布行大礼。
好在,这场气氛微妙的葬礼最终有惊无险地顺利完成。
随着萨满最后一声悠长的吟唱消散在风中,匈奴人群开始默默散去,如同海水退潮一般。
直到此时,汉军阵中才响起一片不易察觉的吁气声,无数紧握着剑柄弓身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吕布也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应付完这麻烦差事,回去定要喝上三大碗酒解解乏。
却不料,衣袖又被帖木儿死死拽住:
“大王请留步!”
帖木儿脸上泪痕未干,却挤出一副神秘而讨好的笑容,“老王…老王他还有些遗产,特意嘱咐,一定要由大王您来亲自接收!”
“哦?”吕布闻言,顿时眉眼弯弯,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要笑出声来。
遗产?
还有这种好事?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金山银海、赤兔成群、宝石璀璨的景象。
这场景可是当年进入董卓得到郿坞宝库才能见到的场面。
他不禁问道:“什么遗产?数目…几何?”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帖木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皱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种类丰富,数目繁多,一时之间,难以尽说。大王您身份尊贵,小人不敢妄加清点,还是请您亲自过来一看便知,定让大王满意!”
这还了得!
竟有数不尽、说不清的遗产?
吕布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子。
他心里飞速盘算起来:这得能打造多少副精良铠甲?能招募多少勇猛士卒?能买多少坛百年陈酿?
他的脚步早已不受控制,晕乎乎地就随着帖木儿往匈奴营地深处走去,连赤兔马都忘了牵...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吕嬛不由好奇地问身边的呼衍青青:“你父亲的遗产...为何不留给你,反而留给了...我父亲?”
呼衍青青正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肩膀还在一顿一顿地轻轻耸动,显然悲伤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阿爸…阿爸有给我留了一份的,足够我生活。但是…但是有些遗产…比较特殊,我…我一个女子,不适合接收。”
“嗯?”吕嬛更加好奇,一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以示安慰,一边追问:
“比如呢?到底是什么特殊的遗产,连亲生女儿都不能接?”
呼衍青青转过头,看着吕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比如…我阿爸的那十几房侍妾。”
吕嬛:“......”
她的手猛然停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凝固。
呼衍青青此刻总算稳定了情绪,她见吕嬛愣在当场,赶忙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开口安慰:
“都督不必担心,我呼衍部的女子最是贤惠能干!阿爸的这些侍妾,个个都是族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健康女子,身体结实,能骑善射,放牧割草也是一把好手。温侯接收了去,绝对不会吃亏,稳赚不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居延城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或者说,是混杂着慌乱、难以置信的怪叫。
只见刚才还意气风发、做着发财梦的吕布,此刻如同被火烧了屁股,鬼哭狼嚎地从居延塞的大门里狂奔而出。
他头发略显凌乱,盔甲甚至都有些歪斜,哪还有半点天下无敌的飞将威风?
而在他身后,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哦不,是莺声燕语震天!
十几位身穿鲜艳匈奴服饰的女子,正扯着裙摆,迈着健硕而有力的步伐,死命追赶。
这些女子,果然如呼衍青青所说,个个“身体结实”,用中原眼光看,堪称腰圆膀粗,体格健壮,奔跑起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她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崇拜且急切的表情,口中用匈奴语高喊着:
“大王!别跑!”
“大王!留下吧!”
“我们会好好伺候您的!”
...
那阵势,与电视剧中追逐白嫖之人差不多...
“我没骗你吧…”呼衍青青望向那支奇特的追逐队伍,对着目瞪口呆的吕嬛解释道:
“你看,我们呼衍一族的女子,对大王都是这般敬爱有加,热情似火!能献给大王的,定是部族当中最美、最健康的女子!”
这话,吕嬛不敢赞同。
但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吐槽咽了回去。
因为呼衍青青口中这些‘最美的女人’,在她看来,若是下地耕田,定然是一把好手;若是上场摔跤,恐怕也能轻松夺魁。
可若是给她父亲吕布做小妾…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细想。
果然还是由俭入奢难,见过貂蝉之后,审美能力都提高了与一大截,估计都成了吕布的被动技能了。
也罢,这是父亲该烦心的事情,轮不到自己操心。
她果断选择了置身事外,安心吃瓜。
直到追逐人群消失在山坡上,吕嬛才收起看戏的目光...
第366章 弱水遗迹(一)
居延海一平定,吕布便整军返回,准备接着追韩遂。
听说这老小子又在酒泉郡集合了大批豪强,正等着吕布上门吃大户,简直不要太贴心。
反正吕布对当这个...匈奴大王没有兴趣,更是对那些‘匈奴美人’毫无感觉。
来一趟呼衍部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审美变化甚大,似乎手下那些假扮歌姬跳舞的亲卫也眉清目秀起来...
他猛然摇了摇头,将古怪想法驱出脑外,决定赶紧离开为妙!
于是,在将部落的事务一股脑交给呼衍青青和几个...‘叔伯’之后,吕氏父女便踏上了归程,沿着黑河往西南方向而行。
此外,吕嬛还特意让呼衍青青来送一程,因为下一站便是...布格音阿日拉。
这一看就知不是汉名,读起来也很哟口,但在后世却是赫赫有名的航天小镇。
这个地方在汉代没有名称,而且荒无人烟,完全看不出曾经是汉军的常驻之地,展现在眼前的,唯有被黑河冲刷出的一片绿洲地带。
让士卒稍作歇息之后,吕嬛带着呼衍青青漫步在河畔上,扬鞭指向对岸:“青青对这个地方可熟悉?”
呼衍青青点头:“熟悉,这片绿洲离居延海很近,我小时候常来玩。”
“哦?”吕嬛搓了搓手掌,好奇地问道:“都有哪些好玩的?”
呼衍青青:“与牛赛跑,和羊摔跤,不然就是河滩嬉戏。”
吕嬛闻言很是失望,她还以为能打探到什么线索,这些娱乐,她在九原也玩过,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没有...特别一些的玩法吗?比如找到某个洞穴,或者挖出某个好玩的物件?”
“这...”呼衍青青凝眉,思索一段时间之后缓缓摇头:“没有...”
她解释道:“此处河滩平缓,不像北大河垂直的河谷那样可以找到水蚀洞穴。”
“若只是挖东西...”呼衍青青蹙眉思索片刻,犹豫着说道:“...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叫作‘鬼哭洞’,因为经常听见凄厉嚎叫声,故而得名。传闻有人从里面挖出不少‘宝贝’,但听部落老人说...洞内有邪神,专吃脑子。我没进过,不知真假。”
吕嬛闻言大喜。
有洞就有门!
来都来了,不凿他几个坑,岂不可惜?
至于邪神...吕嬛很是不以为意。
她又不是没打过植物大战僵尸,专治吃脑博士,为此鼠标都点坏了好几个。
“速速带路!”
...
弱水河畔的风沙,吹不尽西凉之地的苍茫。
但风灌进洞口,确实会呜呜直叫。
‘鬼哭洞’前,吕嬛抬眸望向现场的‘考古’专家,蹙眉道:“父亲,这...像不像盗洞?”
“不像!”吕布摇头:“盗墓的传承者,素来要求身材精瘦,就像为父与张提督。你看这洞口,足以容纳...”
他思索着打了个比方:“...容纳董胖子七进七出,为父从未听说过胖子去盗墓的,容易卡在洞里出不来。”
吕嬛不解道:“把洞口挖大一些不就好了?”
“谈何容易!”吕布笑道:“这是偷窃,又不像为父这般光明正大地动用军队。有些盗洞打上十丈都不一定能找到墓室,若再拓宽通道,那工程量就太大了,工时久了就难以掩藏踪迹,与‘盗’这个字也就不相称了。”
吕嬛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就跟后世一样,胖子是绝对当不成坦克兵的,因为塞不进去,但晚上进去是可以的,因为没人看到他有没有进去过...
“那...挖吗?”她问道。
吕布没有说话,而是掏出罗盘,来回走动着似乎在确定方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此地非王朝故都,亦非富庶之地,即便有墓,也不值钱。加之山水贫瘠,没有哪个帝王会在这里建造陵墓。”
吕嬛也觉得挖不出什么东西来,毕竟这盗洞都不知是哪一年挖的,里面的物件若像西宁城下的遗址那样久远,恐怕见了空气都会风化掉,根本留不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然而方圆十里都被她翻遍了,这便是唯一的线索所在,如果不是呼衍青青指路,恐怕还找不到这里来。
“挖几铲试试吧,”她略不甘心:“如果没发现,咱们就启程去揍韩遂。”
吕布心里是不愿挖的,但如果是陪女儿玩一玩....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卸岭校尉何在!”
张先神情为之一震,上前一步:“末将在此!”
“开挖!”
“诺!”张先抬手向前一划,身后的卸岭力士纷纷掏出铲子和锄头,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若是坟墓有意识,定会吓得索索发抖...
“且慢!”
吕布走到那藤蔓遮掩的洞口前,却忽然大手一抬,神色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庄重。
吕嬛和张先都是一愣,停下动作看向他。
只见吕布环顾四周,然后对张先吩咐道:“我卸岭一脉,虽行事不拘小节,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今日动土,需得敬告天地鬼神。去摆下香案,某家要焚香祷告,禀明缘由!”
张先一听,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我懂了”的郑重表情:“属下明白!”
他目光四下扫视,最终锁定在洞口旁一块略显平整的石头上。
说着,他气沉丹田,低喝一声,竟生生将那百十来斤的石头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洞口正前方,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相对平整的一面朝上。
“温侯,香案在此!”
吕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道这“香案”倒是挺别致,纯天然,原生态。
香案有了,接下来是香。
只见张先目光再次扫向地面,这次盯上了洞口边缘一丛枯黄萎靡的野草。
他二话不说,上前伸手,“唰唰”几下,利落地薅了一大把,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仔细地将草茎末端粗略地对齐,勉强捆成一束,双手递给吕布:
“温侯,香已备好!”
吕布满意地点点头,接过那束参差不齐、还带着泥土芳香的“高香”,然后对张先示意:“火!”
张先连忙掏出火折子,吹燃之后凑到那束枯草下面。
枯草极易点燃,瞬间火苗窜起,冒出大量浓烟,熏得近前的张先忍不住别过头咳嗽了两声。
吕嬛看得目瞪口呆,看着父亲煞有其事地捣鼓着盗墓仪式,一副庄重表情的样子,她整个人都快石化了,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不忍直视。
吕布大嘴一吹,灭了明火之后,便双手捧着这一大束‘野香’,一脸肃穆地面对黑黢黢的洞口,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始了他的祷告:
“上方神明,下方鬼神。我吕布对天起誓,所获之资,必用于两件大事:其一,锻造神兵,痛击胡虏,扬我汉家威风;其二,充盈军饷,造福一方百姓,让他们有口饭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摸了摸下巴,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跟老天爷商量:
“当然了…这跑腿的辛苦费、拼命的汤药费,您总得让我落下几个子儿吧?我保证不贪多!咱们三七分账…您三我七!您要是不说话,咱可就这么定了啊!”
什么扬汉家威风,什么造福一方百姓,都是假的,只有这最后一句才是真话。
至于分账...谁见过老天与盗墓者分赃?
眼见那束野香又冒出滚滚白烟,似有复燃迹象,吕布赶紧加快语速:
“总而言之一句话,宝贝埋着也是浪费,给我用才能物尽其用!您几位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啊!多谢成全!”
说完,他仿佛怕烫着手似的,赶紧将快要燃尽的草把子往那“香案”石头上一丢。
草梗落在石头上,挣扎着冒了几缕残烟,便彻底熄灭了,只在石面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祷告仪式,圆满完成。
吕布拍了拍手上的草灰,得意地回头,看向女儿和张先:“怎么样?规矩到位了吧?”
却见吕嬛张着小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张先也是表情僵硬,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得厉害。
吕布把眼一瞪:“看什么看?这叫‘心到神知’!走了,干活!”
说罢,不再理会还在凌乱中的两人,挥动锄头就往洞口凿去。
温侯的动作就是军令。
卸岭力士见温侯发出开工信号,便纷纷忙碌起来,洞口很快就扩大开来,露出一截黑乎乎的甬道...
第367章 弱水遗迹(二)
狭窄的洞口并不长,在卸岭力士奋力挖掘之下,很快便塌下一片空间。
随着窸窸窣窣的土块落地,周遭土方被士卒清理干净,一条隐隐向下的甬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吕布见了眼睛不由一亮。
“真有墓道!”
阴冷的风从洞中倒灌而出,一股混合着湿土、苔藓和某种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吕布抽了抽鼻子,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有腥气,也有…老坑的土腥味儿,错不了!老规矩,点灯!”
这规矩,便是...架设路灯。
每隔两丈,便在洞壁上安置一根火把。
火灭人就跑。
既能探测空气浓度,又能照明,乃是卸岭一派挖墓的安全生产条例之一。
除此之外,张先还从行囊中取出三盏特制的灯笼,内置粗大牛油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昏黄温暖的光晕亮起,勉强驱散了洞口的阴寒。
吕布接过一盏灯笼,低喝道:“某家开路,玲绮居中,张先断后!都警醒着点!”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进了洞口。
吕嬛紧随其后,张先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岩壁湿滑冰冷,蹭得衣物窸窣作响。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好在士卒动作也不慢,将一支支点燃的火把不断插在洞壁上。
众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压抑得令人心悸。
吕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是火光蜿蜒,心里顿时放心不少。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三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
洞顶高悬,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巨兽獠牙般垂下,地上石笋林立,在摇曳的灯笼光下投射出扭曲怪诞的影子。
“啧,好大的气派!”吕布举高灯笼,四下照射,“就是阴森了点,跟阎罗殿似的。”
张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壁和脚下的痕迹,沉声道:
“温侯,都督,此地确有古怪。你们看这地面,虽有积水,但并无大型兽类的足迹和粪便。反倒是…有些零散的人类活动痕迹,年代似乎不一,最新的也像是几年前了。而且,这空气里的味道,除了水汽土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尸蜡味。”
吕嬛心中凛然,张先这“卸岭校尉”的观察力果然敏锐。
她低声吩咐身边的士卒:“小心前进,注意脚下和四周。”
溶洞是天然形成,但穿行而过之后,便能看到另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继续向下倾斜,墙壁已由土面变成了砖面,人工修葺的痕迹逐渐增多。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也随之出现。
通道两侧,开始零星地出现耳室,里面都有一副腐朽不堪的棺材!
起初只是几具粗糙的石棺或早已腐朽的木棺,尸骨都滚了出来,也不知是被野兽叼出来的,还是被盗墓者翻出来的。
但随着深入,来到一间大墓室之后,里面出现了一片密集的棺椁,而且材质华丽。
有雕刻着繁复饕餮纹、布满铜绿的青铜棺,有漆色斑驳但形制高贵的彩绘木棺,甚至还有整块巨石掏空而成的巨棺。
这些棺椁毫无秩序地排列着,有的紧贴洞壁,有的直接摆在通道中央,更有的层层叠压,仿佛后来者已找不到空地,只能强行挤占。
棺椁周围,散落着各种陪葬品。
破碎的陶罐、锈蚀的兵器,以及…在灯笼光下反射出诱人光芒的金饼、玉器、宝石首饰。
但地上也堆积着大片尸骸,朽烂的锄头锹铲扔了一地,看起来像是送葬队伍被坑杀,又或者盗墓团伙起内讧。
吕布的目光直接掠过地上的骸骨,盯着四周棺椁看得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起来:
“发财了!真发财了!看看这规制!这纹饰!夏商的青铜,春秋的玉璜,秦汉的金饼…这是哪个朝代的乱葬岗?不对啊!”
但他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极度困惑的表情:
“公安,你见过这种墓道吗?不同朝代、不同身份的人,把棺材都塞到一条道里?这是共享墓道吗?哪有这种葬法!”
张先也是眉头紧锁,仔细查看着一具靠近洞壁的战国青铜棺,又看了看旁边一具明显是汉代制式的黑漆木棺,摇头道:
“温侯,属下盗…探查过的古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见过如此杂乱无章的布局。这绝非正常的墓葬规制。您看,这些棺椁的摆放,毫无尊卑次序,更像是…仓促下葬,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是拼命想靠近洞穴深处什么东西,但送葬者却又害怕不敢上前。”
吕布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对啊!某家怎么没想到!定是这洞穴深处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引得这帮家伙死了都惦记,争着抢着要把自己埋得离宝贝近点!说不定是什么能成仙得道的仙丹,或者上古神兵!”
想到此处,他心头火热,催促道:“快走快走!别在这些死人身上耽误工夫,前面的宝贝才是正经!”
说着,他脚下加快,就要往前冲。
“父亲小心!”吕嬛急忙拉住他。
几乎在同时,吕布前方一块看似坚实的地面猛地塌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深坑,坑底隐约可见森森铁刺!
吕布惊出一身冷汗,骂道:“直娘贼!差点成了串烧!”
张先抢上前,从行囊中取出一根长绳,前端系着铁钩,熟练地抛入坑中试探深度,又仔细检查坑沿:“是翻板陷坑,机括应该在地下,年代久远,不太灵敏了,但威力犹存。”
“别动...”吕嬛蹙着眉头,叫停两人的动作。
她小心地靠近吕布,在他身上的甲片上找到了一个小红点。
“这是...”吕嬛用手去感触这道光,却见红点却转移到手指上,但很快,这道光束便转移到吕布的额头。
“激光指示器?”
她心中惊骇万分。
汉代也能遇到这种要命的玩意?
玩笑开大了吧?
“什么器?”吕布四下扭头查找,果然在张先的额头上也看到了一道红光。
“竟然如此稀奇!”吕布忍不住抱着张先的脑袋盯着看:“公安要成仙了吗?额头竟能发光?”
张先可没有吕布这般好心态。
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那便是...恶人一个,坏事做尽,成仙什么的绝无可能,若不是在跟随了都督之后稍微收敛一些,他早就恶贯满盈了。
他这样的人都能成仙,那天庭指不定如何乌烟瘴气呢...
但张先立马发现了不对:“都督...你额头也有。”
吕嬛长长叹息,没有才怪。
她已经看到每个士卒身上都被分配了红点。
很显然,对方开挂了。
而且还是群体自瞄的外挂。
更让人愤怒的是,对方还开了隐身挂。
或许是墙角太黑,吕嬛根本看不出来,是哪个人或者哪个物体在瞄准他们。
这游戏没法玩了...
正当她要下令士卒缓缓退出去时,张先‘咦’了一声,指着吕嬛说道:“都督!光点消失了!”
吕嬛咽了咽口水,手指微微发颤,在张先的提醒下回过神来,扭头朝着惊慌的士卒望去,果然所有的光点都消失了。
这是...火控系统出bug了?
要不就是年代久远,能量供应不足,只能吓吓人了。
因为她发现,操控激光的人或者物,真的会开火,看地上的尸骸就知道了,人均头骨一个洞,还带着烧灼痕迹...
但话说回来,能被这种激光矩阵守护的地方,定然是个极其重要的存在。
看来,从河湟谷地小遗迹出土的线索是真的,这里确有一个‘总部’存在,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严密的安保设施。
接下来的路程,可谓步步惊心。
匪夷所思的激光是没有再出现了。
但古代防止盗墓的机关暗器层出不穷。
触动后从两侧石壁射出的密集弩箭、伪装成石笋的毒烟喷射口、踩中即触发落石的踏板、甚至还有利用地下河水流驱动的旋转刀轮…
这些机关设计精巧恶毒,且因为年代久远,很多已经失效或半失效,反而更难以预料。
吕布仗着超绝的武艺和反应,或闪避,或硬抗,方天画戟舞动,磕飞了不少弩箭。
吕嬛则靠着地图系统,将每一处可疑地点报出,让张先带着士卒或拆除,或破坏。
好在这些机关还算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卸岭一行人凭借经验和身手,总算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条死亡通道。
当最后一处旋转刀轮被吕布用蛮力卡死之后,前方通道的景象再次一变。
人工开凿的痕迹变得极其明显。
这已经不能叫甬道或者墓道了,而是一条宽阔得可以让两辆大运并行的通道,说是交通隧道都不为过。
隧道洞壁和顶部呈光滑的弧形,直径统一,尽管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风化层,用手一摸,碎粉簌簌直掉,但那颜色和风化程度,看上去与河湟谷地遗迹的材质如出一辙,透着一种沧桑,还有超越时代的工业感。
更诡异的是,这条人工隧道里,一具棺椁都没有了。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将外面那个挤满了死者的坟场,与这里彻底隔绝。
隧道内异常干净,只有积年的灰尘,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这地方…不对劲。”连吕布都收敛了兴奋,握紧了画戟,浓眉紧锁,“太干净了,连颗耗子屎都没有。”
第368章 弱水遗迹(三)
张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温侯,都督,此地确实没有棺椁,也没有任何近期生物活动的痕迹。但这地面…你们看,灰尘的厚度很均匀,说明很久没有东西走动了。可是...”
他指了指隧道深处,“那边的灰尘,似乎有被极其微弱的气流吹动的迹象。”
吕嬛点头:“说明里面有空气流动,可能有出口,或者…别的空间。小心前进。”
三人提高警惕,沿着这条笔直得令人不安的隧道继续深入。
灯笼的光晕是这片绝对寂静和黑暗中唯一的存在。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绝非古代王朝的工艺所能铸造的金属大门。
门呈暗哑的银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彻骨。
门面上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复杂的流光纹路在内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而此刻,这扇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巨门,竟然已经被推开了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然而,门内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了死尸的吕布和张先,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密密麻麻的骷髅,堆积在地上,甚至超过了灯笼的照亮范围,定有更多的尸骸隐藏在黑暗当中。
这些骷髅形态各异,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残片,有普通的麻衣和稀烂的皮甲,甚至还有几具穿着破烂官服。
他们无一例外,都姿势扭曲,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仿佛在拼命逃离门内的什么东西时,被瞬间夺去了生命。
有人显然成功逃离了,并跑到了门外,然而依旧被夺去生命。
岁月的力量让许多骨骼变得脆弱不堪,一脚踩上去,直接碎裂成白色的齑粉。
吕布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听说过哪场战事发生在地底下吧?这得死了多少人?”
张先脸色发白,但还是仔细观察着骷髅的姿势和伤痕,声音干涩:
“温侯,都督,你们看…这些人的致命伤,几乎都在头颅上…有很小的孔洞,边缘焦黑…不像是刀剑或箭矢所伤。”
吕嬛的心猛地一沉。她顺着张先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头骨上的天灵盖部位,出现边缘熔融状的小洞。
她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扫向门框上方,很快,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与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但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红光的凸起物。
“父亲别动!”吕嬛一把拉住正要迈步跨过骷髅堆的吕布,指着那个红点,“看到那个了吗?这些死人,可能都是被那东西杀的。”
吕布和张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汗毛倒竖。
直呼道:“玲绮可知那是何等暗器,竟如此厉害,这里每一具尸骨,都是爆头而亡。”
吕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扭头四下检查大门周围。
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即便是悍匪手持AK,面对移动目标,也打不了这么准,这是人力所难为的事,或许真是一种通过计算机火控的安保装置,才能做到这种精度...
她在门边发现了一块相对平滑的黑色区域,用手擦拭,下面是一种类似琉璃的材质,但无论她如何按压、滑动,都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指纹,没有按键,更没有鼠标...
她觉得自己魔怔了,竟然想在汉末找鼠标?还想指纹解锁?
可眼前这些尸骸,却让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她的初步推断便是:史前AI火控机炮。
这是最不可能的情况,却也是唯一正确的解释...
她又寻找门轴、缝隙或者任何像是线路的东西,但大门和墙壁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时间一点点过去,灯笼里的蜡烛又短了一截。
吕布有些焦躁起来:“要不,用为父的画戟把这劳什子门撬开试试?”
“不可!”吕嬛立刻否定,“这门的材质非同一般,硬来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她盯着那扇门,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念头。
密码?
指纹?
声控?
在这个鬼地方,什么方式才有可能?
在焦躁的情绪驱使下,她想起了在高中打暑假工时,在那个黑心工厂的日子,每天累死累活,最烦的就是那该死的打卡机和老板的催命符。
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气混合着荒诞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发泄般的怒气,对着那扇冰冷的金属大门,没好气地大声喊道:
“开门!本社畜前来干活了!”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隧道中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滑稽。
吕布和张先齐齐一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吕嬛。
吕布张了张嘴:“玲绮,你…是不是累了?说什么胡话…”
然而,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门面上那些原本缓慢流动的流光纹路骤然亮度激增,如同苏醒的血管,迅速汇聚到大门中央,形成一个淡蓝色的、不断旋转的光晕。
紧接着,一个毫无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发出古怪的女声腔调,突兀地在隧道中响起:
“身份读取错误…请出示身份信息。”
“嗡!”
张先吓得怪叫一声,连退三步,差点被地上的骷髅绊倒,脸色煞白,手中的灯笼剧烈晃动。
“刷刷刷...”众卸岭士卒纷纷拔剑出鞘,没有带武器的,也挥动锄头、铁锹护在胸前。
他们挖过许多坟头,也见识过各种诡异场景,以为又遇到‘硬茬’了,准备拼死硬刚。
吕布也是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将方天画戟横在胸前,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扇“说话”的门,厉声喝道:
“什么妖孽!在此装神弄鬼!给某家滚出来!”
唯有吕嬛,虽然心脏也在狂跳,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印证感和强烈的荒诞感。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报出了那个在河湟日志中看到的关键名字:
“我叫庚辰,过来打卡。”
“打卡?”吕布和张先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门上的淡蓝色光晕急速闪烁了几下,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警告!身份错误。”
吕嬛就知道骗不了这个史前AI。
她颓然说道:“父亲,咱们回去吧,别冒险了...”
话没说完,又是一道机械音:“检测到来访者生命频谱正常,基因纯度79.3%。符合紧急访问条例第七条。准予通过。”
“嗡——”
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那扇巨大的金属门缓缓滑开,露出了后面更深沉的黑暗,卡在门缝里的尸骨也终于解脱了,纷纷松垮下来。
与此同时,门框上那个一直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点,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欢迎归来,编号2026实验体·吕嬛。”
第369章 弱水遗迹(四)
实验体?
编号2026?
吕嬛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但凡看过几部科幻片,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扭头看向吕布,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微微颤抖:“父亲!我…我真是你从河沟里捡来的吗?”
吕布先是一愣,谁家吓唬儿女时,没有使过这招?
随即勃然大怒,这种话只有为人父母的才能说出口,其他人说了,那就是诽谤!是挑衅!
他的额头青筋陡然暴起,对着那扇已经打开的大门怒吼道:
“放你娘的屁!玲绮是老子亲生的!如假包换!老子婆娘怀胎十月生的!什么狗屁实验体!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在污蔑某家的女儿!滚出来!某家劈了你!”
他的怒吼在隧道中回荡,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狂怒,以及一个父亲最本能的维护,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
然而机械音却没有再度出现,即便吕布用画戟连戳几下大门,划出几道火星,也是无声无息,好似这点伤害并不足以启动防卫系统...
吕嬛看着父亲激烈无比的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着父亲和自己:“想必是…这地方的机关年代太久远,出了什么差错,识别错误了吧。”
话虽如此,但“实验体”三个字如同冰锥,深深刺入了她的心底。
大门已然洞开,三人领头跨进大门,吕嬛这才发现大门为何关不上了,原来是门口死了太多人,无人清理之下,即便两扇门板把尸骸给卡变形了,也无法正常合拢。
门内的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骷髅,踩上去,“咔嚓”作响,直接碎成白色的骨粉,在灯笼光下扬起细微的尘埃。
吕布骂骂咧咧地,当先迈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的头骨,跨过了门槛:
“一扇破门也会说话,实在古怪!但玲绮你也太小心了,没准又是墓主搞的什么障眼法,故弄玄虚,且看为父找出棺木,捅它十几个窟窿,看它还敢作怪…”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从他们来的隧道方向猛地窜出,带着一股穷凶极恶的腥风,直扑向刚刚进门的吕布后背。
竟是一头饿得眼睛发绿的沙漠灰狼。
或许是被困许久,饿得发慌,一闻到生人的气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猎食的本能。
吕布听到身后恶风不善,虽惊不乱,甚至带着一丝被挑衅的怒意,猛地转身,拔剑出鞘:
“好畜生!竟敢偷袭某家,自己送餐上门可怪不得某!”
他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就要将这饿狼斩于剑下。
然而,他的剑锋尚未触及狼毛——
“咻!”
一道纤细而耀眼的红色光束,不知从门内哪个角落凭空出现,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灰狼的额头正中央!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那匹饿狼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绿油油的眼睛里的凶光顷刻涣散。
它的额头正中,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的小洞,呈现熔融凝固状甚至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
庞大的狼躯“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吕布的剑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狼头上那个恐怖的小洞,又抬头看了看门内幽深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手中的环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都忘了去捡。
而正在安插火把的士卒也在手抖,不知这火把一插进去,会不会也被光束爆头。
他们总算明白了,为何门口的骷髅头颅,个个都被开了个洞...
吕嬛看得真切,那绝对是高能激光。
这个遗迹,不仅有一套能够进行语音识别和生命频谱检测的安保系统,甚至还有配备了主动防御武器和能源供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肃然:“从现在起,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听我的!绝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下一道光,可能就打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头上!”
吕嬛走到一个士卒面前,接过火把,一边紧盯着大门边上的黑暗深处,一边将火把小心固定在墙面上。
看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之后,她长舒一口气,命令士卒道:“可以安放火把,小心戒备,勿要四处走动!”
“诺!”卸岭士卒们咽了咽口水,这才放心地把一支支火把固定在墙壁上,随后原地待命。
吕布看着狼头上那个依旧冒着丝丝青烟的洞,又看了看女儿凝重至极的脸庞,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缓缓放下举着的剑,连粗气都不敢喘了。
张先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刀,紧紧握在手里,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他跟随温侯倒过王墓,倒过帝陵,但真没遇到如此凶险的...墓葬。
即便是始皇陵边的黑棺僵尸,也能部署军队用蛮力破之。
但此处的武器颇为霸道,乃是人力不可硬扛的存在...
...
门内,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和尘埃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彻底凝固。
随着几名卸岭力士出身的亲卫,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火把一支支点燃,并嵌入墙壁风化出来的缝隙里。
昏黄跳跃的光晕逐渐驱散了千年黑暗,也将一个令人灵魂战栗的景象,缓缓呈现在众人面前。
吕嬛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巨大洞窟的中央,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
它的轮廓在火把的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通体是暗哑的银灰色,线条冷硬而流畅,带着一种绝对超越时代的工业美感。
吕嬛目测其长度,恐怕接近两百米,如同一座横卧的山峦,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洞窟。
其体型之巨,比她参观过的直升机航母还要大。
更令人心惊的是它的形态。
它并非任何意义上的舟船,因为它没有水线,舰尾也看不到螺旋桨或橹舵。
反而在它那平滑的腹部下方,清晰地凸起着几座结构复杂的炮塔,炮管呈负角度微斜向下,那黝黑的炮口,即便蒙尘千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若按常识理解,舰腹的炮塔定是为了对地攻击而用,但这般推理之下,这艘战舰很可能不是行驶在水上,而是飘浮在天上?
整艘战舰被金属支架包围。
无数钢管和卡扣编织成的脚手架,紧紧包裹着舰体,一路向上延伸,隐没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里。
很显然,这是一艘正在建造或维护的战舰...
第370章 弱水遗迹(五)
“我的…乖乖…”
吕布仰着头,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方天画戟都下意识地垂了下来。
这位见惯了楼船斗舰的猛将,也被眼前的金属巨物彻底镇住了:
“皇帝的龙舟,跟这铁疙瘩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的澡盆!”
张先也是目瞪口呆,他绕着巨舰的支架走了几步,屈起指节,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轻轻敲在了那冰冷的船壳上。
“叩。”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声响传来,并不响亮,却异常扎实。
预想中铜铁该有的清鸣完全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厚重感。
声音发出的瞬间便被那巨大的船体吸了进去,连一丝回音都未曾泛起,好似他敲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实心的铁山。
张先收回有些发疼的手指,脸上疑惑更甚:“温侯,这声响…好生古怪。寻常铁器,断不是这般动静。这铁疙瘩,只怕厚得吓人。”
吕布见状,嗤笑一声:“让开,看某的!”
他未用指节,而是五指并拢,运起三分掌力,一掌拍在船壳上。
“咚!”
一声比张先敲击时沉闷数倍的响声炸开,就像擂响了一面巨大的战鼓。
然而,这“鼓声”同样戛然而止,吕布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竟只让这庞然巨物发出了一声短暂的低吼,连晃都未曾晃动一下。
掌心传来的,是坚不可摧的反震感。
吕布收回手掌,眼中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闪过一抹见猎心喜的精光:
“好硬的壳!若能以此铁铸甲,天下谁能挡我并州狼骑?!”
吕嬛没有像她父亲那般鲁莽。
她凑近船壳,用手指的触感细细体会着金属的质感和温度,然后才用指关节有节奏地、在不同位置敲击了几下。
“咚…咚…咚…”
每一次敲击,传来的都是同样沉闷、缺乏共鸣的短音。
吕嬛侧耳倾听,心中已然明了。
这外层装甲的厚度恐怕超乎想象,难怪能抵御住岁月的侵蚀。
看周围的一踩就碎的风化物件就知道,这座遗迹存在的岁月定然久远。
任何物体,都怕岁月侵蚀。
但这些东西能保留到现在,绝非普通金属,而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合金,父亲想要融了造甲,怕是要失望了...
张先摸着冰冷的船壳,疑惑道:
“温侯,这里又没水,这大船是怎么来到这地底深处的?还有,这通体都是实心铁疙瘩吧?这得多沉啊,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吕布被问住了,他没好气地瞪了张先一眼,强自维持着见多识广的姿态:“蠢!谁说这一定是水里的船了?你没看见底下那些墩子撑着吗?再看这胖嘟嘟的模样,没准是仙家的法宝,能飘在天上日行万里的那种!就像…就像传说中的飞舟!”
吕嬛听着父亲的强解,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飘在天上?
父亲这回还真蒙对了。
但这绝非什么仙家法宝,而是一艘蕴含着极高科技的飞行器,看其规格和那对地攻击的炮塔配置,在她认知里,也是科幻片才能存在的飞天战舰。
或许...还是一艘能航行于太空的战舰...
她举着火把,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脚手架攀上,火光照亮的部分有限,她试图找到进入舰内的舱门或者接口。
战舰的底部被数根粗壮的金属支架稳稳托起,使得船底离地约有数米高。
好在排列井然有序,通道也是四通八达,一看就是正规的施工队搭建的。
虽然大部分金属管架已经锈蚀,但依旧能看出当初进行维护或改装时的繁忙景象...
三人沿着锈蚀的金属阶梯,终于踏上了这艘战舰的顶层甲板。
走了一圈之后才发现,甲板空旷得超乎想象,除了必要的系留环和几个不明的凸起装置外,连个小门窗都看不到,光滑得令人无从下手。
火把的光芒在空旷的平面上摇曳,所能照亮的,唯有脚下冰冷的金属格栅,以及半隐在黑暗中的甲板炮塔。
吕布第一个大步流星冲到炮塔基座旁。
他压根不信找不到门,围着那巨大的金属基座绕了半圈,用戴着铁护腕的手掌重重拍打着光滑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岂有此理!”
他环顾四周,语气满是不耐,“此物造得如此巨大,却连个像样的门户都无,莫非工匠都是蠢货?”
张先亦是想不明白,喃喃自语:“怪哉…寻常战舰,不都是从甲板入舱?都跳上甲板了,还找不到入口,实在匪夷所思。”
中原水战,一向都是跳帮对冲,可眼前的景象却不断颠覆着他的认知。
他想起以往探访的诸侯大墓,那些隐蔽的暗门机括。
于是,他不再盯着可能装门的地方,而是举着火把,近乎匍匐在地,仔细检查甲板上每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每一条焊缝,甚至用手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声音是否有异。
“温侯,”他抬头分析道,“这等仙家法宝,入口定然不凡。或许非是寻常门户,而是…某种光影遁形之阵,或需特定信物方能显现?”
果然,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
吕嬛叹息着说道:“即便找到入口也进不去,我们下去吧。”
吕布的好奇心正被钓起,——没有哪个男子会拒绝一艘钢铁巨舰的‘邀请’。
他岂会轻易放弃,赶忙提着灯笼,屁颠屁颠跑到女儿面前:
“玲绮,这是为何?要不直接动用卸岭大军把上面的顶盖掀了,日撬夜凿之下,就不信打不开这个乌龟壳。”
吕嬛闻言一笑,跺了跺甲板:“你能凿开城墙厚的铁甲?更何况,那道红色光束可不是摆设,岂会让你乱来而无动于衷。”
吕布一拍脑门:“还好玲绮提醒,不然就犯下大错了。”
“父亲可还记得秦陵旁边的黑石棺?”吕嬛没有等他回答,顾自接着说道:“棺内能保持冰凉,便有一套能源供应。”
“能源就像...”她思索着解释道:“...就像父亲的电动机,需要电力供应,能源便是存储电力的装置。”
吕布点头道:“这个为父明白,电池嘛,你编撰的物理书上有提及。”
玲绮见他能理解,便接着说道:“这艘战舰定然也采用了相同的方式,若无能源供应,怕是无法启动,更是无法进入。”
“哦?”吕布闻言大喜:“那为父从黑河搭个发电水车,拉条220v的电线过来,玲绮以为如何?”
不如何!吕嬛听了这话顿时满头黑线。
父亲这想法实在危险。
万物皆可220?
他以为自己是雷电法王?
什么东西都能电一下?
“父亲...”吕嬛一言难尽道:“能源系统有多种方案,有电能、热能、水力、风能...”
“为父明白,但...”吕布疑惑道:“...这些能源最终不都是为了转换成了电?”
吕嬛扶额长叹。
会读书的父亲,果然不好教。
此刻找不到橡胶,也就无法发展蒸汽机,内燃机更是无从提起,这种情况下来解释能源的多样性,显然没有说服力。
“我们下去吧...”她指了指矗立在战舰旁边的一栋建筑:“进去里面探查一番,或许会有收获。”
吕布闻言急声道:“这就放弃吗?要不要再找找其他地方?”
“父亲,”吕嬛无奈道:“即便你激活了这艘战舰,你觉得,首先被激活的是入口,还是舰身的防卫系统?”
吕布不由扭头望向大门位置,那道激光发射的地方已经没入黑暗中,但一想到战舰上也亮起这种光束,他忽然也就不那么好奇了...
第371章 弱水遗迹(六)
能活便好,何必作死?
吕布的行事风格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冲动了,些许好奇心,显然比不得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于是三人又顺着支架通道下了甲板,提着灯笼走到隔壁那栋小楼面前。
说是小楼,其实外观蛮有科幻感的,看起来就像航母的舰桥,顶部却挺平整,没有想象中那般堆满天线和雷达,又或者...都是内置天线?
大门也是金属所制,但门闩却腐蚀烂掉。
吕嬛轻轻一推便露出黝黑的入口。
给灯笼换上一根新蜡烛之后,他们便小心搜索着踏进小楼之内。
吕布走在前面,一手高举灯笼,另一手握紧剑柄,小心地向前搜查。
最先靠近的是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门口是一个椭圆形,类似框架的结构。
走进去,里面空间颇大,摆放着一些奇特的桌椅,以及许多嵌在墙内或摆在台面上的、布满灰尘的方形设备。
即便吕嬛这个后来人,也不知那是做什么用的。
这些设备有着光滑的表面,有些还有类似按钮的凸起,但此刻全都黯淡无光。
“这里…倒像是个发号施令的中军帐?”
吕布打量着室内摆设,好奇地摸了摸一张金属椅子,触手冰凉。
吕嬛没有回答,她的心跳有些加速。
这布局,这风格,像极了总控室或者是基地的指挥中心。
她尝试在那些控制台上寻找开关,手指拂过灰尘,露出下面黑色的面板,但无论她按压、滑动,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敢有太大动作,门外那具被激光瞬间洞穿的狼尸,时刻提醒着她此地潜藏的危险。
她仔细检查了几个控制台,希望能找到类似人机接口或者数据端口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所有的设备都如同死物,与这个基地一样,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难道真的要空手而归?
吕嬛感到一阵沮丧。
她走到一个看似主控台的设备前,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表面,许久过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去别处看看。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的白色光芒。
她猛地定住身形,心脏骤停了一拍。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主控台。
这一次,她看清了。
在控制台倾斜面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镶嵌着一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状物体。
它如同呼吸般的微光在缓缓流转,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有能量反应!
吕嬛心中狂喜,立刻俯身仔细研究。
这块水晶嵌得非常牢固,与面板浑然一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触摸的迹象。
她尝试将手指按上去,没得不到任何反馈。
她低声尝试了几个口令:
“启动”
“系统激活”
“身份识别”
“芝麻开门!”
...
但那微光依旧只是缓慢流转,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仔细检查水晶四周,希望能找到隐藏的机关或者触点,甚至尝试轻轻旋转或按压,都徒劳无功。
这块水晶就像是一个彻底死机的指示灯,仅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能量显示,却拒绝一切交互。
吕嬛的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苦思。
这东西显然需要特定的方式激活,可能是某种能量信号,可能是特殊的认证指令,也可能是非物理层面的接触…
但她对此一无所知。
吕嬛全神贯注研究水晶时,吕布和张先也凑了过来。
“哟,这儿还有颗会自己亮的石头?”
吕布对那发光的“宝石”产生了浓厚兴趣。
吕布蹲下身,眯眼打量着那块水晶,然后扭头对同样蹲下来的张先开始了他的“卸岭力士专业培训”。
“公安啊,看见没?这种在古墓里自个儿会发光的物件,可不是每个都值钱的宝贝,有些玩意儿,邪门得很,会要命!”
张先立刻露出虚心受教的表情:“请温侯指点。”
吕布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某家可是听道上老辈人说过,前朝有个不开眼的家伙,在个前代方士的墓里摸了颗夜明珠,喜滋滋地搂着睡了一觉,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醒来,满头头发掉得精光!身上还起满了红疹子,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张先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有此事?竟如此凶险?”
“本将军岂会骗你!”吕布信誓旦旦,一脸“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表情,“所以啊,干咱们这行,手脚要利索,眼力更要毒!进了墓,别看见什么发光的玩意都当宝贝往怀里揣,得先懂得辨认!有些光是‘瘴光’,吸人魂魄;有些是‘毒光’,伤人血肉;还有的是‘鬼光’,专迷人心智…”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水晶,手掌在空中停顿,似乎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嘀咕道:“怪了,没什么毛发竖起来的感觉,也不烫手…”
吕嬛听了,也是置然一笑。
这不就是.,..辐射感应?
父亲还练出来感应放射性物质的能力?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去搜寻其他地方了。
此刻,吕布的胆子顿时壮了不少。
他觉得这“宝石”晶莹剔透,还会自己发光,定非凡品,说不定就是这仙家宝船上的关键部件,扣下来肯定值大钱!
而且,正好可以拿来给张先现场教学,显摆一下他身为土木中郎将的见识和手段。
想到这里,吕布偷瞄了一眼还在旁边对着另一处设备沉思的女儿,觉得机会来了。
他运起内力,手掌瞬间被一层微不可察的气劲包裹。
——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既能增加力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可能存在的毒素或邪气。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那块水晶,运力便往外抠。
动作娴熟无比,显然是干惯了这种“顺手牵羊”的勾当。
“父亲不可!”吕嬛察觉到气流波动,回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急忙出声阻止。
但已经晚了!
就在吕布内力触及那水晶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块原本只是微弱流转光芒的水晶,骤然爆发出刺目却不伤眼的蓝色强光!
与此同时,整个主控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台面上灰尘被无形的力量震得飞扬起来。
紧接着,一道由光芒构成的的立体影像,从控制台上方凭空投射而出,瞬间充满了大半个房间!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图像。
无数光点在深邃的蓝色背景上闪烁,构成熟悉的星座图案。
而在那星空中央,一颗蓝绿交织、布满白色漩涡状云气的美丽星球缓缓旋转。
——吕嬛一眼就认出,是地球!
第372章 弱水遗迹(七)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地球旁边,一颗坑洼不平的星球被重点标记出来,无数条细小光带将其与地球连接,旁边还有不断滚动的陌生符号和数据流。
——那是月球!
其被标注的精细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天文图,尽管很多信息她也看不懂。
“妈呀!这宝贝成精了!”
吕布吓得怪叫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抠宝石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张先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以为是神明显灵或妖魔现世。
而吕嬛,则彻底愣在了原地,仰头望着那幅巨大而精确的星图,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地球…月球…如此精确的轨道标注…还有那些滚动的、她依稀能辨认出极少信息,是能量读数、轨道参数、引力系数的数据,更多的,她连符号都不认识…
这艘战舰,或者说这个基地,它所拥有的科技水平,竟然达到了能精确观测并干预地月系统的程度!
难道那场席卷全球的“大洪水”,真是在这里被治理得服服帖帖的?
她想起河湟壁画上那精确的地月图示,想起那份指向此地的坐标…一切的线索,似乎都在这幅震撼的星图面前,串联了起来...
忽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传来:
“基地能源枯竭,备用能源已经启动。编号2026,欢迎访问总控室。”
吕嬛闻声为之一震,脱口问道:“这是什么基地?”
“基地隶属第一舰队,为执行任务的工兵舰提供维护、升级与能源补给。”
吕嬛听到这话,不由望向窗外的庞然大物。
这直逼航母的块头,还只是工兵舰?
那战斗舰岂不是大到没边去?
她觉得语音系统出bug了,疑惑着问道:“你别骗我,我分明见到了好几座炮塔,那炮管都粗得可以站人了。然后你说这是...工兵舰?”
可别说那些巨炮都是用来炸土方的?
“重新扫描中,请稍等...”
“再次确认,目前接受维护的是‘禹’级工兵舰,其主要装备为地壳塑形阵列与大气冷凝炮,旨在重构山河,疏导洪水,而非军事用途。”
这话三人都听明白了。
合着这么大的炮,就是用来进行土木作业的?
吕布和张先对视一眼,除了不敢置信之外,便是迷茫。
什么时候刨坑都用上了如此高级的装备了,自己手上那些木械,仿佛都成了玩具,不对,比玩具还不如...
吕嬛沉声问道:“能否重启战舰?”
“无法启动。基地能源枯竭,无法对舰体进行补充,备用能源也即将枯竭,基地防卫系统只够运行两千年。”
吕嬛闻言有些气馁,想要开着空天战舰去吓唬曹操的念头被掐灭了。
她失落道:“偌大的战舰,为何会被废弃?”
她心里腹诽着,这基地再怎么不值钱,也能卖上几个亿吧,怎会荒废至此,若非大门有激光武器拦着,恐怕会被历朝历代的土豪当成风水宝地屯棺材了...
“月面基地发生引力崩溃,地月失衡,星球气候陷入混乱。地表改造计划永久终止,所有工兵舰就地封存,驻守人员皆被征召。”
征召?
这是要打仗吗?
吕嬛朗声问道:“可是有外敌入侵?”
“权限不足!编号2026,你并非战斗人员,无权查询军方信息。”
吕嬛闻之一怔。
果然是...县官不如现管,她这个大汉都督,显然是无法命令这台史前AI了。
吕嬛刚想问基地的能源是什么,整个总控室便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警告!备用能源低于临界阈值。系统即将执行紧急关闭程序。”
原本稳定的全息星图开始剧烈地闪烁,影像变得扭曲模糊。
控制台上那些微弱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核心数据库封存完毕。物理锁死装置已激活。”
电子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冷静,但在急促警报的背景下,这份冷静却透出一种末日的急迫。
“基地进入永久休眠状态。倒计时:三……”
“嗡——”
一阵低沉的能量衰减声从脚下传来,嵌入墙壁的几盏应急灯彻底熄灭。
“二…”
全息星图猛地收缩成一个极亮的光点,随即彻底湮灭,整个空间瞬间黯淡了一半,只剩下吕嬛三人手中灯笼的光芒在无助地跳动,将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
“一!”
最后一声倒数落下,再没有任何机械音回应。
“嘀——”
一声长长的、失去一切活力的悲鸣之后,万籁俱寂。
所有的警报声、电子音,都消失了。
黑暗中,只有灯笼发出的微光,以及三人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吕布猛地举起灯笼,警惕地环顾四周的黑暗,嘀咕道:“那鬼东西走了吗?”
张先则下意识地靠向吕嬛,声音带着恐惧:“都...都督,这…这洞府是死了吗?”
吕嬛站在原地,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狂跳。
她看着眼前彻底陷入死寂的控制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紧迫。
就像一扇刚刚推开一条缝、透出无限奥秘的大门,在她眼前被轰然关上。
吕布惊魂未定地看着暗淡无光的总控水晶,又看了看自己差点闯祸的手,对吕嬛讪讪地道:“玲绮,这…这玩意儿好像不太喜欢被人抠…”
吕嬛从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总能“歪打正着”的父亲。
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水晶。
“走吧!这座遗迹对我们而言...没有用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艘在火光中沉默的钢铁巨兽,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没有能源,便不能进入舰体。
更何况,她连能源的形式都不知道,以长安目前的科技水平,连炼钢都费劲,哪里能解开这里的机密。
还是将这座遗迹封存,留给后人研究吧...
...
出了总控楼,吕嬛便命令士卒清理基地大门周边的尸骸。
不消一会,大门的滑行轨道便干干净净。
灭掉里面的火把之后,卸岭一派皆站在门外,注视着那扇夺命门板。
“警告!基地大门关闭中...”
沉重的金属大门开始移动,两侧的门板沿着刚刚清理干净的滑轨,平稳地向中间合拢。
‘砰’的一声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之后,对接处发出“嗤”的一声气密性锁闭的轻响,最终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洞穴内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吕嬛仰头,对着黑暗的山洞顶部朗声道:“我是否有权更改基地外部防御系统的状态?”
AI的电子音发出一丝微弱的杂音,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拥有异常权限的访客:
“权限确认。临时权限包含基地外围防御模块的次级指令集。您可以设定防御系统的‘敌我识别’规则,但无法修改其核心能源配置。”
“很好。”
吕嬛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我命令:基地大门外的激光防御阵列,在我等离开后,立即恢复至待机状态。任何未经识别,试图强行靠近或破坏大门的生命体,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张先带着后怕的语气问道:“都督,这光束甚是厉害,…若是咱们下次再来,或者朝廷派了不懂规矩的官兵前来,岂不是也要被这激光一并射杀了?这可敌我不分啊!”
吕嬛闻言,便又抬头对AI说道:“你能否识别奸邪之人。”
机械音:“可设立安全通行凭证。请指定凭证形式。”
形式?吕嬛不知道什么形式,只好说道:“你看着办吧,若是识别为汉奸或异族,直接杀掉即可。”
反正后世能在这里建立基地,想必也是发现并利用了这里,定然有办法通过这道大门,她就不操心了...
“收到指令,符合‘守护’与‘牺牲’倾向性阈值者,只要基因浓度达标,可临时关闭防御系统。指令已生效...”
...
回去路上,众人行走在黑漆漆的洞穴里。
张先忍不住问道:“都督,何为...‘守望’和‘牺牲’?”
“就是...”吕嬛一时语塞,想不出合适的词来解释这两个词。
她只好蹙着眉头说道:“...就是你下次再遇见那道门时,不能想着金银财宝,而是想着如何驱逐鞑虏,爱护百姓。系统扫描到你心无恶念,自然不会杀人。”
好像那个门卫就有扫描情绪频谱的功能,想必辨认忠奸也不在话下。
但吕嬛随后又补了一句:“如果害怕,就高喊三声:‘我是好人!’或许那看守大门之物会相信...也不一定。”
她不是很确定自己说的话能够奏效。
毕竟电脑开机几年不出点bug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种军用级防护系统都运转了上万年了...
张先和吕布对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吕嬛都不敢确定的事,他们如何敢再来?
还是算了,没金没铜,只有一艘搬不走的铁疙瘩,实在不值当...
更何况,驱逐鞑虏好办,可这‘爱护百姓’...他们不会呀!
“玲绮...”吕布问道:“还有没有更保险的办法?比如...为父身上穿一件绣字的衣服,就绣...‘勤政为民、天下为公’,如何?”
吕嬛:“.....”
第373章 弱水遗迹(完)
关于遗迹的入口,吕嬛直接让卸岭力士一阵刨土挖石,给抹掉了。
但还是在外面立了块石碑。
吕嬛用鹅毛笔写了一段古怪的字递给了吕布:“父亲,帮我刻上。”
吕布接过一观,随口念道:“华夏第一舰队...‘禹’级工兵舰维护基地,探索者:吕玲绮。”
他念得磕磕碰碰,因为这是用后世的简体字写的,好些字他都不认得,连成一起那更是一头雾水。
再加上吕嬛的字本就难看,吕布顿觉头晕,赶忙放下纸张,不解道:
“玲绮,为何好些字都缺少部位?可是藏有玄机?”
吕嬛:“没有玄机,你照着刻就行了。”
说完,她便拍拍手掌,拂去尘土,走到一旁跟呼衍青青聊天去了。
吕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女儿吩咐的事岂能等闲视之?
他招来张先交代道:“原文刻上,然后挖个坑好生掩藏,用青膏泥密封,可别像洞里那样被风化了。”
张先接过黄纸,正纳闷时,吕布又交代了一句:“顺便再刻上...吕奉先到此一游!”
“啊?”张先抬眸,正好对上吕布那认真的眼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
张先哭笑不得,这都是些什么事?
但大领导和小领导吩咐下来的事,他岂能不办。
于是在这基础上,又加了一句:西凉猛将张公安,亲笔刻碑。建安五年立。
众所周知,目前世上最专业的盗墓集团就是卸岭校尉,反过来也一样,修建坟墓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挖坑周正,用料环保,绝不毁坏生态,一切都是就地取材。
张先直接拉来一口青铜椁——这是温侯不想浪费,想带回去熔了造兵器。
然而后勤辎重队还在张掖,没有打下酒泉之前,不敢运送物资过来,也就无法将这口棺材运回去了。
如今正好物尽其用,用这口战国铜棺来装这块汉朝石碑,很合适!
不消一会,卸岭力士便完成这项小工程,张先满意地站在微微隆起的封土之上,随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差点坏了都督的大事!”
他赶紧再让手下裁来一块石碑,栽进土中之后刻上:此地无财,莫要乱挖。
完了还在旁面刻上一列小字:卸岭校尉立。
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下,不管哪个土夫子见了都不会挖洞了。
——被卸岭一派光顾过的坟墓,里面根本就不会留下值钱的东西。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正要离开,却对上董白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小白军侯,有事?”
“老实交代!”董白抬头仰望张先这个瘦高竹竿,再看看不远处的吕布父女,面露不满道:“你们几个跑哪去了,竟然不带上我?”
张先一脸无奈。
不带你就对了!
哪有外出挖坑带小孩的?
不对,都督虽然还不算大人,但她是个例外,因为主谋就是她!
但话是不能这样说出口的,张先不敢肯定自己能接下董白怀里抱着的大铁球。
于是他耐心道:“昨天都督发现了一个坑洞,里面发现好些尸骸,都督便命我在此埋一块石碑,用来镇压邪祟。”
这半真半假的话,董白竟然相信了。
她围着石碑绕了一圈,虽不明白为何一块石头就能镇压邪祟,但阿姊的命令自有其道理,她向来深信不疑。
“你不会是假传都督手令吧?”董白指着石碑说道:“‘此地无财’,这算什么镇邪之言?”
她确定阿姊的命令定然不会有错,若有错,一定是这张先的错。
张先实在不想跟这小女孩聊天,特别是董白这个好奇宝宝。
一想到说出实情之后便要描述遗迹之内的情形,他便有些头大,干脆将谎言进行到底:
“这不是没刻完嘛,都督的意思是...刻上此番西征的最强猛将,来镇压邪灵的产生。”
“最强猛将?”董白闻言为之雀跃:“那为何不刻上我的名字?”
“刻!当然要刻!”张先说完便蹲下身来,拿起凿子开始刻字。
几个笔画而已,总比解释那个劳什子‘基地’要容易得多...
随着叮叮当当的刻字声音起起伏伏,董白也不时开口指指点点:
“要写西凉董白,对对对,再刻上年轻貌美,伟岸之姿...”
张先手中凿子一歪,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石碑上。
什么伟岸之姿?
那是形容男子的好吧。
然而此刻,他的手却没有停留,骗人嘛,总要骗到底才好,怎能半途而废...
“还有,把常山赵子龙也刻上,就写玉树临风。”
“战绩也要刻上,妖魔鬼怪随便编一些。”
“还有你,张公安!黑瘦如猴,用来镇邪正好!”
张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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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当这块承载着张先无奈“创作”的石碑在后世重见天日时,确实在考古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那是一个风沙渐息的黄昏,一支联合考古队在利用新型地质雷达对河西走廊进行普查时,意外发现了此处的异常信号。
——地下有金属反应,极有可能是青铜器,而且埋藏很浅。
沙漠环境恶劣,若不抢救发掘,要不了几年,便会在烈日和风沙的侵蚀下损毁。
然而随着发掘工作的进行,考古队最初的兴奋,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的困惑所取代。
专家们围着这块新鲜出土的石碑,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面面相觑。
碑文内容之离奇,简直挑战了他们的学术底线。
开头还算正常,描绘着汉军攻打居延泽的战事,虽寥寥数字,考古专家也是读得津津有味,自行脑补出一幕‘虽远必诛’的震撼剧情。
他们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块战胜匈奴之后的纪功碑。
但接下来的内容就急转直下,彻底跑偏。
特别是关于“西凉董白”的那段描述:
“…女将董白,年方二八,伟岸之姿,神力天成。尝于祁连山麓,遇万年雪妖阻路,白大怒,挥流星锤击之,一锤破天,引九霄雷动;二锤裂地,现百丈深渊;三锤砸下,雪妖溃散如豆腐…”
读到此处,一位资深的老教授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他扶着眼镜,指着碑文哭笑不得:
“这…这哪里是历史记载?分明是民间话本,还是想象力特别奔放的那种!一锤破天?三锤砸豆腐?这比喻之夸张,简直是旷古烁今!”
另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则试图从语言学角度找补:“或许…这是一种高度象征化的修辞?‘破天’用来代指克服极端天气,‘裂地’形容土木工程艰难,‘砸豆腐’则是形容解决难题的轻松姿态?毕竟,古代碑刻常有溢美之词…”
“即便如此,”老教授摇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用‘伟岸之姿’来形容女子,在汉末语境下也极为罕见。更不用说旁边还刻着‘常山赵子龙,玉树临风,枪挑漠北风伯’,以及‘卸岭校尉张公安,黑瘦如猴,然目光如电,能镇邪祟’…这完全是一锅大杂烩,人物形象塑造得跟演义小说似的,毫无史家的严谨可言。”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这种难以自圆其说的字碑面前,专家们沉默良久,接连摇头。
看到这个刻满文字的石碑,他们不高兴那是假的。
真正的考古人,最喜欢文字的出土,而不是古董黄金。
只是没想到是一块...话本碑。
这让他们很是郁郁失落。
很快便将此碑判定为某位民间艺人的恶作剧,或者某个地方豪强附庸风雅、胡乱刻写的“同人作品”。
就在此时,挖掘工作有了突破性进展。
在石碑下方,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了一个保存完好的青铜椁。
当椁盖被吊起,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骸骨或陪葬品,而是另一块打磨更为精细、刻着标准汉隶的石碑。
这块碑的碑文,让整个考古现场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
“建安五年,并州牧吕布、都督吕玲绮,于此发现史前‘华夏第一舰队’之‘禹’级工兵舰维护基地。”
“史前军事基地”——这几个字的冲击力,远超任何怪力乱神的神话。
如果这块藏在青铜椁中的石碑内容属实,那么外面那块看似荒诞不羁的碑文,其性质就完全变了。
“斩妖除魔”或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上面的文字是简体字。
这个墓坑简直就是个大杂烩。
战国青铜棺椁,汉朝石碑事迹,加上现代简体字。
更要命的是,在场的专家一致鉴定,这座古怪墓葬的年代,不会小于东汉末年。
这一发现立刻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响应机制。
几乎是在将碑文上传首都的同时,整个遗址就被全面封锁了。
昔日的无人黄沙地,转眼间矗立起警戒线和临时营房。
天空中,武装直升机开始定期巡逻,巨大的旋翼声打破了千年的寂静。
地面上,重型坦克和全副武装的士兵构成了坚实的防线,将这片区域变成了绝对的军事禁区。
考古专家们被礼貌地请离现场,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来自各领域的顶尖科学家、军事工程师和历史学家组成的特殊项目组。
在严格保密的研究中,那段曾被嗤之以鼻的“斩妖除魔”事迹,开始被项目组以全新的视角进行极其严肃的“解码”。
一种主流的解读逐渐形成:所谓“董白一锤破天”,会不会是某种史前能量武器的启动或失控现象的描述?
“裂地”可能对应着基地内某种地质改造设备的工作场景?
而“砸豆腐”般的轻松取胜,或许暗示他们掌握了某种关键权限或技术,能够“降维打击”般解决基地的防御系统或内部障碍。
据此推论,吕布、吕玲绮等三国时期的猛将,其超出常理的勇武和战场表现,或许并非完全源于个人武勇或后世文学夸张。
他们可能在此处,或类似的地方,接触并短暂掌握了部分流散出来的“史前遗产”
——或许是某种单兵辅助装备的碎片,或许是某种强化体能的基因技术残余,甚至是某些超越时代的武器知识片段。
古人喜欢将武将描绘出非人的战力,这让现代人很是嗤之以鼻。
然而接手这个基地之后,华夏民族的战略目标,已然从攻城略地,转成了星辰大海...
第374章 韩遂的算计
花开两枝。
关中大军休整了一天,正是开拔之时。
呼衍青青也即将动身回到居延海,处理部落的事务。
离别之际,她取出一串玉珠:“温侯,这是我阿爸临终前交代,要亲手交给你的,还请收下。”
乱世玉石不值钱,吕布轻蔑一笑,随后摆出一副臭脸:“不收!”
呼衍青青诧异道:“你真不要?”
“不要!区区石头罢了,本将军岂会被轻易收买!”吕布手指朝天,似发誓一般:“老匹夫别以为上了西天,这仇就完了。待本将军活够了也驾鹤西去,再去跟那老匹夫大战三百回合。”
行...吧,呼衍青青对此表示理解。
有些仇恨,确实身死都难以抵消。
他收回玉珠,失落着说道:“这是家姐的遗物,温侯若不要,我便...”
吕布闻言为之一愣,眼睛瞪得老大。
他这才发现这串玉串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倏然之间,这串珠子竟与母亲的身影重合...
“我要!”
吕布的反复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他一把抢过玉珠手串,放在手掌上仔细打量,已经顾不上恐吓一旁的呼衍青青了,那模样,仿佛失了魂一般。
这串玉珠严格来讲并不名贵,看似温润,却多有杂纹,其中一颗珠子是拼凑进去的,有着明显的色差。
每个珠子都刻着一个字,每个字便是女儿出嫁时,母亲便会取女儿的其中一个字刻上去,让即将为人妇的女儿时时牢记,她的后盾,便是娘家。
然而这份传承到了吕良这代就断了,断得彻彻底底。
吕布摩挲着拼凑进去的那颗玉珠,上面刻着一个‘水’字。
他眸光含泪,嘴角却微微扬起,仿佛陷入深深的回忆当中。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闭上眼睛长长叹息。
——匈奴就是匈奴,母亲有这种娘家真是倒了大霉。
嗯...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他也进了地府,一定要把呼延德和吕良这两个老东西再狠狠揍一顿!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呼衍青青已然策马远去,身影逐渐隐入风沙之中...
...
禄福县,酒泉郡的郡治。
韩遂正在城头上检查城防,身后跟随着成公英。
巡视一圈之后,韩遂手掌一拍垛口,愤愤道:“军备不整,士卒老弱,如何挡住如狼似虎的关中军?”
现在别说野战了,守城都难。
成公英叹气道:“主公,禄福县还算好的了,敦煌县只怕更加不堪。边陲之地,物产有限,若在往常,还要朝廷拨付补助才能生存下去。如今他们可以自给自足,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安慰着自家主公,其实心里也清楚,什么‘自给自足’,其实是...人死得差不多了,粮食自然就够吃了。
豪强也不敢让奴隶大规模死去,只能让出粮食,让小民吊着一口命而已...
“我知道...”韩遂仰天长叹,眸光里满是孤寂。
“但...再挡不住吕氏父女,咱们真要西出阳关了,军师可有主意?”
成公英下意识回道:“玉门关比较好走...”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刹住,轻咳一声后说道:
“属下的意思是...主公何不吞掉豪强的私兵,咱们西出玉门关,攻下楼兰国。想必吕氏父女对西域小国不感兴趣,或许引兵退回关中也不一定,毕竟冬季降至,若不引兵而回,遇到冬雪降临,行军路上定有损伤。”
韩遂听了这个计策,陷入深深思索当中,探寻着其中的可行性。
楼兰国矗立在沙漠边缘,去那里当国王乃是下策,那种天天吃沙子的生活,也就西域人能忍受。
但楼兰旁边有条孔雀河,沿着河岸行军便能到达焉耆盆地,听说那里有个湖。
有山有水有草原,或许可以在那里立足...
想到这里,韩遂便点了点头,赞同道:“军师所言,确实有理。那...”
他四下观察一番,见无人在旁之后,才小声问道:“...那军师的意思,何时动手比较好?”
成公英:“越快越好!”
他压低声音解释道:“属下刚收到消息,吕布大军出了合黎山之后,并没有急着来攻禄福县,反而北上居延泽,去攻打呼衍部了。”
“这是好事啊!”韩遂不解:“既如此,军师应该早早告知才是,我好尽起联军大部,与匈奴人夹击吕贼。”
“主公且听我言...”成公英苦笑着说道:“那吕布的身份有些特别,他的母亲便是来自呼衍部的大居次,咱们要是真去了,怕是会被他和匈奴人夹击。”
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要不是长期与羌人和匈奴打好关系,还真打探不到这个劲爆的情报。
韩遂一抚额头,目光无神:“吕布这厮,好处占尽。大居次,那地位在匈奴部落中堪比汉廷的大公主,听说呼延德无子,但他找了个北奴当义子,这如何容得下吕布?”
“主公,草原上的事,一切用实力说话,血脉只是锦上添花。”成公英缓缓摇头,尽显惆怅:“主公以为,若是呼衍部真的倾巢而出,能打得过吕布那五千铁骑吗?”
“打不过!”韩遂眼眸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远方的战场:“这帮南匈奴不过是丧家之犬,若非我屡次败于吕贼之手,即便呼衍部的大人小孩一起上,都打不过我,更何况吕布。”
“这就是了,”成公英分析道:“那呼延德是个老狐狸,随着年岁见长,已然没了进取心。主公认为,他会举族逃亡漠北,还是举族投降吕布,继续占着居延泽那片水草丰美的绿洲?”
漠北?
韩遂嗤笑一声。
开什么玩笑,呼衍部再破落也有数万族人,若是逃亡漠北,老幼怕是要死掉五成,都不用吕布攻打,整个部落便直接垮掉了。
那剩下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韩遂当机立断:“为免打草惊蛇,就以演练的名义调集大军出城,我趁机把豪强将领集中在一起,然后...”
他抬起手掌,比了个切菜的动作。
成公英:“属下明白!”
...
第375章 占酒泉
酒泉郡禄福县。
城门大开,城墙破败而萧瑟,一个守城士卒都见不到,唯有卷风夹着黄沙不时飘过。
吕布一马当先,骚包金甲在黄沙中相互衬映,行军中沾染了不少尘土,好好的金甲成了沙漠迷彩。
当他率领着黑色潮水般的关中铁骑卷至城下时,并未遇到预想中的联军阻击,甚至连箭雨礌石也一概全无。
只见城头上的守军旗帜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是给这座空城戴上的孝。
空气中,满是血腥气,而城外空地上,人头滚滚...
吕布催动赤兔上前,用方天画戟的月牙小枝拨拉了一下脚边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嗤笑一声:
“韩文约这老小子,办事还真牢靠,跑路前都不忘帮咱们清理门户?倒是省了某家亲自动手,脏了某的画戟。”
吕嬛却没有说话,她勒住战马,目光冷静地扫过洞开的的城门,以及城门外地面上那片狼藉的景象。
那不是阵亡士卒的遗体,而是一堆堆身着锦缎绸衫、却身首分离的尸体。
从发髻和服饰看,皆是本地有头有脸的豪强及其家眷。
他们的头颅被杂乱堆成一个小丘,无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泥土已被凝固的血液染成深褐色。
“父亲先别高兴,”吕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这也是在断我们的根。”
她扬鞭指向那些尸体和一路向西蔓延的马蹄印和车辙印:“杀了当地豪强,却掳走了他们麾下最能打的私兵部曲和青壮劳力。看这规模和痕迹,被韩遂裹挟而走的,恐怕不下万人。”
吕布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随即沉了下来。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凉州地广人稀,人力资源比金银更宝贵。
这万余青壮,不仅是潜在的兵源,更是恢复生产、组建民兵的绝对主力。
韩遂这一口,等于把一块刚到嘴的肥肉上最精华的部分吞了下去,只留下一堆难啃的骨头。
“直娘贼!”
吕布骂了一句,画戟重重顿在地上。
“这老匹夫,临死还要摆我们一道!玲绮,看来咱们还得追!绝不能让他把这万把人带出玉门关!否则等他跑到西域站稳脚跟,必成心腹大患!”
吕嬛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西去的踪迹上:“追是要追,但不能急。韩遂选择此时西逃,岂能不做防备。”
她一拍脑门关掉地图:“...此刻韩文约在黑山设伏。山地作战,非我军强项,还不如趁此时机安顿好禄福县。”
吕嬛不想现在就追,就是黑山的地形有点险峻,伏兵正好卡在嘉峪关的位置上,而嘉峪关此刻还没有建起来,那片空地并不适合骑兵战术...
“当务之急,是稳住酒泉郡的局面。韩遂虽走,却留下了权力真空和恐慌。这些豪强虽死,但其宗族、田产、遗留的百姓都需要安抚和整编。我们不能只顾追击而让后方生乱。”
她随即朗声下令:
“传令!赵云率一部精锐骑兵,沿韩遂逃窜方向进行侦查和有限追击,以骚扰延缓为主,摸清其虚实,但不得孤军深入!张先负责肃清禄福县及周边,收拢溃兵,安抚百姓,清点府库!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均田令,愿归附者皆分田安置,无论曾经是不是豪强地主!”
“诺!”
“谨遵都督令!”
两人接令,各自领兵而去...
吕布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安排,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举。
他撇撇嘴:“便宜韩遂老儿了,就让他多活几天!”
只是他心里暗忖,到时候这老小子不知道又跑哪个旮旯去了。
吕嬛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喜色。
均田的障碍是被韩遂用最血腥的方式扫除了,但代价是上万劳动力的流失和当地人心的震荡。
她望着西边那轮血色残阳,心中暗道:韩文约,你这破罐子一摔,倒是给我上了一课,在这乱世,人心和人口,才是真正的根基。
也罢,就先让你在西域的风沙里挣扎些时日...
在禄福县稍作整顿,留下张先和部分兵力维稳后,吕嬛与吕布亲率主力骑兵,沿着韩遂逃亡的痕迹一路向西疾追。
大军绕过禄福县,从文殊山与黑山之间的山谷穿过。
吕嬛骑在马上,望着两侧山势,颇为感慨,千年之后,此地当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的嘉峪关屹立,扼守河西咽喉。
而此刻,只有呼啸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穿过山谷,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秋日的戈壁,白日酷热,夜晚严寒,行军艰苦倍增。
好在古人建造城池,都是依山傍水,进入敦煌郡的路线,便是沿着疏勒河行进,总算让追击的将士不至于太过缺水。
再加上吕嬛凭借系统地图导航,尽量循着水草丰美的河段行军,让这段大漠之行,不至于太过狼狈。
数日后,前锋在疏勒河与党河交汇处附近,终于发现了韩遂军的尾巴——一支负责断后和丢弃辎重的队伍。
河边散落着被抛弃的箱笼、车辆,甚至还有散落的金银器皿,在夕阳下闪着诱人却凄凉的光。
说是断后,其实就是一帮打秋风的掉尾兵,只见他们队伍不齐,哄抢财物,乱哄哄的不成体统。
甚至揣了一怀钱物之后犹不满足,还在争抢无法带走的笨重家具和绸缎布匹。
贪心不足——这便是吕布给这帮痞子兵的评价。
他在中原混得再不好,麾下将士也从未闹过这种笑话。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面对如此对手,吕布都懒得动手,只长戟一挥,身后铁骑便如潮水般越过,向前杀去...
“韩遂这老小子,真是连棺材本都扔了!”
吕布嗤笑,但目光随即被河边几辆装饰华贵却被遗弃的马车吸引。
马车周围,还有一些惊慌失措的妇孺仆役,围在车驾外面不敢随意动弹...
吕嬛策马靠近,心中已有预感。
她看向一位被侍女搀扶、强自镇定的中年美妇和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
“你们是何人?”吕嬛开口,语气平静。
美妇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英气逼人的女将,眼中复杂,勉力行礼:“妾身…韩门马氏,这是小女。外子…他…”话未说完,眼圈已红,一切不言而喻。
吕布这时凑了过来,一听一看之下,不免大开眼界。
他吕布纵然被骂三姓家奴,也从未如此窝囊地弃妻女于不顾!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韩遂老贼!无耻之尤!”
吕布勃然大怒,画戟直指西方,声如雷霆,“连妻女家小都能随意丢弃,猪狗不如!枉称一世枭雄!比董卓尚且不如!”
他扭头对吕嬛吼道:“玲绮,你在此安置她们!为父去去就回!定要将那老匹夫大卸八块!”
说罢,根本不待回应,马鞭一扬,赤兔马咆哮而出,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身后精锐骑兵如潮水般席卷而去,留下漫天沙尘。
吕嬛看着父亲暴怒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她理解父亲的愤怒。
从心理学角度来理解,便是强者的世界,没有弱者的位置,但强者也不屑欺负弱小,就像监狱里面,最低人一等的囚犯便是...强奸犯。
这种对弱小的践踏,触犯了他某种扭曲而正直的底线。
听起来很矛盾,但她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矛盾而反复,孤傲而自大...
父亲如果能安心呆在并州,或许不会有第一武将的美名,但史书定然会给他一个‘戍边飞将’的赞誉。
吕嬛微微叹息,目光从父亲的背影移回,转向惊慌的韩遂妻女,语气缓和:
“你们...不必惊慌。我军纪律严明,向来不伤妇孺。尔等暂且随行,日后安稳,再作安排。”
马氏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把女儿护在身后,以泪洗面:“听闻温侯喜好美人,妾身尚有几分姿色,还请女郎带走妾身就好,别为难我女儿。”
吕嬛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她没好气道:“既然知道我父亲好色,韩遂还敢把你们丢下,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若不是车轴坏了,妾身母女也不至于掉队...”马氏抹着眼泪,还不忘维护丈夫:“...但比起被抛弃在金城的小妾来说,我们母女已经算好的了...”
对于这种传统女子,吕嬛已经无言以对。
从金城千里迢迢跑到敦煌,最后还不是被抛弃了?多受罪不说,结果还一样。
当下,她便一边吩咐手下妥善安置,一边吐槽韩遂,似这厮这样自断羽翼,众叛亲离,就算逃到天涯,又能有何作为?
同时,她对那个素未谋面、据说有智的成公英,更添了几分好奇与惋惜。
第376章 入敦煌
吕布盛怒之下的追击,快如闪电。
关中铁骑一人双马,终于在玉门关外一片开阔戈壁上,追上了韩遂的后军。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击溃战。
韩遂军心涣散,只思逃命,在吕布亲率的虎狼之师冲击下,一触即溃。
吕布方天画戟挥舞,如劈瓜切菜,杀气冲天。
然而,这支断后部队的覆灭,也为韩遂主力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当吕布杀散敌军,极目西眺,只见天边尘头大起,韩遂已远遁至玉门关下。
古老的玉门关矗立在黄昏中,关门大开,守军早已逃散一空,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吕布毫不犹豫,率军冲出关外。
眼前是真正的无尽大漠,黄沙接天,寒风骤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遮目望去,只有一道细微的尘烟,如同蜃楼幻影,迅速消散在苍茫暮色深处。
一声轻息自身后传来。
吕嬛已率主力赶至,与他并辔而立。
“父亲,就打到这里吧。”
吕布紧握画戟,望着西方,满脸不甘,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却化作一声重重冷哼:
“哼!便宜这老贼了!就让他多活几年!待日后整顿兵马,定要西出玉门,踏平西域,看他还能逃到何处!”
吕嬛望着关外的苍茫天地,心中很是感慨。
疏勒河的尽头,便是罗布泊,那朵蘑菇云盛开的旁边,就是楼兰国。
现在应该叫鄯善了,但据她所知,当地百姓依旧自称楼兰,对大汉朝廷赐予的国名,本就不屑一顾。
再加上汉廷势微,鄯善国早就没了踪影,人家依旧是楼兰。
若不是中原局势错综复杂,她真想带着关中铁骑西出玉门,走一走玄奘的路,踏一踏那西域的尘埃。
也去看看,每个汉人都想踏破的小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此次西征,耗费了近一年时间,必须回去了,不然中原有变,怕是鞭长莫及。
她轻声劝着父亲,也劝着自己:“今年战事已久,将士疲惫,寒冬将至,也该回去了。凉州新定,尚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置,另外,长安也需父亲坐镇。”
吕布深吸一口塞外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终于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罢了!收兵!回师!”
吕嬛抬头望着‘玉门关’三个大字,心情澎湃。
历史上众多文人墨客在此逗留,写下诸多后世学子必背的名诗。
除了玉门关之外,敦煌绿洲还支撑着另一处闻名千古的关隘——阳关。
黄沙何处染尘埃,阳关玉门镇汉土。
这两座关隘并非最雄壮的关隘,却是知名度最高的关隘,而且...名字也好听。
吕嬛遮眼望向西面,透过漫天黄沙,似乎看到了西域诸国的一个个城池。
如果中原一切顺利,她还会回来的。
或许也能让以后的诗人改一改诗句。
比如这句...春风不度波斯湾,听起来就挺朗朗上口。
还有这句...西出黑海无故人,也挺霸气...
...
就在吕嬛畅想着王维一手拿书,一手提剑周游世界之时,西边不远处,韩遂正亡命狂奔。
“快!再快!不得停歇!”韩遂伏在马背上,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嘶哑。
风声灌耳,他总觉背后有吕布的马蹄声追来,那杆方天画戟的寒光仿佛就悬在脑后。
成公英紧随其侧,脸色苍白,喘息着喊道:“主公!探马来报,吕布并未追出玉门关!”
韩遂闻言,心神稍定,但速度不减反增:“不可大意!吕布狡诈,焉知不是麻痹之计?楼兰亦不可去!汉室余威犹在,若吕布以朝廷之名征调西域诸国,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主公英明!”成公英勉强稳住身形,“依属听说除了焉耆之外。在焉耆东北有一名叫高昌之国,绿洲肥美,可耕可牧。我军或可趁机占据,缓图发展,以待天时。”
高昌国,就矗立在吐鲁番盆地,背靠一山,名曰火焰山...
“好!就依军师!”韩遂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侥幸交织的光芒,“吕布!今日之辱,他日必报!走!”
这一支丢盔弃甲、惊魂未定的残兵,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域那陌生的茫茫沙海之中,沿着孔雀河奔向那未知的异域,前途未卜。
...
关中军团班师回家的路上,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虽然未能竟全功擒杀韩遂,但彻底肃清了河西走廊的敌对势力,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缴获颇丰,已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吕布骑着神骏的赤兔,与女儿并辔而行,看着身后虽显疲惫却士气高昂的军队,忍不住感慨道:
“玲绮,此番西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之功,尤在为父之上啊!我吕奉先有此虎女,何愁大事不成!哈哈哈!”
吕嬛笑了笑,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腼腆,“父亲过誉了。若无父亲神威,震慑诸胡,女儿纵有百计,亦难施行。”
父女俩互相吹捧着,很是温馨。
因为...这也算是变相的自我安慰。
这仗打得再好,也得不到朝廷的认可,赏赐什么的根本不会有了,只能自己人互相吹一吹,也算聊胜于无吧。
她心中已在飞速盘算回归后的布局:
巩固凉州统治,大力推行均田,招募流民,兴修水利,发展生产,编练新军,尤其是骑兵…
凉州草场甚多,单一个大马营草原就足够关中骑兵使用了,再加上阿柔草原、休屠泽、居延泽,这下不用为战马的口粮发愁了。
还有,通往西域的商路必须尽快恢复,那可是重要的财源和情报来源。
只是想到那个成功溜掉的成公英,她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可惜了那个成公先生,听闻颇有些智谋,若能为我所用,治理凉州,当是一大助力…”
吕布大手一挥,不以为然:“一个丧家之犬的谋士,有何可惜?文士谋臣,天下多得是!我并州狼骑铁蹄所向,什么谋士也挡不住!玲绮你若想要,回头为父去中原给你绑几个名士回来!”
吕嬛闻言,不禁莞尔,摇了摇头:“父亲,人才难得,尤其是肯务实、能做事的人才。强绑来的,岂会尽心?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骗来的都比抢来的好用,还是先骗几个...过渡一下吧。
她心中已有打算。
人才,能自己培养最好,如此才能有一致的价值观,忠诚度也能提高不少。
她一想起那个杨修就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就把他当成屯田农夫使唤了。
吕嬛决定了,下次抓到杨修,就把他编为农户,一辈子种地吧...
但她又想到这厮文采斐然,即便当了农民也拦不住他金榜题名,要不学曹操,把他当成鸡肋...一刀剁了?
吕嬛思索着诸多事情,跟在行军队伍中间。
大军东归,车轮滚滚,马蹄踏踏,旌旗在塞外的长风中猎猎作响。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苍凉而壮阔的河西大地上,仿佛给这片刚刚历经战火洗礼的土地,注入了一道雄浑的生机...
第377章 战后
在敦煌县,吕嬛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杜畿。
“伯侯坐吧,”会客厅里,吕嬛坐在一个方形桌案旁,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比着坐的手势。
杜畿犹豫了一下,看都督这样子,似乎想围坐而谈?
这在分坐的汉代,是很特立独行的举动。
但想一想长安的巨变,似乎都督这点‘叛逆’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这,杜畿也就不客气,坐在吕嬛的对面,拱了拱手道:“属下恭贺都督拿下凉州!自此我军便据有两州之地,战略纵深强了许多。有了山丹军马场,战争潜力更是成倍增长。”
这并非恭维,古代骑兵乃是战略兵种,地位相当于后世的核武器。
而有汉一朝,最大的产马地就在凉州。
以后通过河西走廊和西域交易优良马种,稍加配种之后,定能在战马的质量上对幽州和并州形成碾压之势。
若是按照都督的战略,再拿下幽州和并州,已经可想象十万铁骑入中原的盛况了...
面对夸赞,吕嬛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扬。
年轻人嘛,总是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更何夸她之人,乃是被后世广为赞誉的‘太守之王’。
她给杜畿倒上一小杯茶:“伯侯试试看,这是本都督新创的...茶饮,清香怡人,入喉甘甜。”
杜畿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小茶盏。
这跟往常的碗茶不一样,太小巧了些。
若不是了解都督,还以为她为人小气,连茶水都舍不得弄大份一些。
上司有请,杜畿自然不会客气,端起小盏就小啜一口。
粘唇微苦,却清香绕舌,入喉甘甜而余香犹在。
——好茶!
这是杜畿对这茶的第一印象。
他喝惯了加了重料的茶汤,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清茶,顿时有种茶水本该如此的感觉,他好奇问道:“都督,此茶售价几何?”
“卖不上价钱,”吕嬛面露几丝遗憾,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文姬试销过,在中原并不好卖,我便压成茶砖,卖给了草原牧民。”
杜畿闻之了然,摇头笑了笑。
这帮中原权贵还真是吃不了细糠,害得都督将这等好货便宜了边民。
他开解着说道:“都督不必忧扰,中原世家重口味惯了,不喜清淡倒也正常。然好酒不惧巷子深,此茶往后定能大放异彩。”
“不提那帮中原世家了,”吕嬛又提起茶壶帮他蓄满:“此次招伯侯前来,乃是商议凉州的治理与长远方略。”
杜畿:“都督有何安排?”
吕嬛放下茶壶:“我想让你出任凉州刺史,节度凉州一切军政。”
“此举不妥,”杜畿想也不想便拒绝:“当今诸侯混战,便是因为朝廷将军权下放,都督若是这般做,怕是祸患无穷。”
“我知道...”吕嬛叹息一声:“若非知道伯侯为人忠义,我确实不敢如此安排。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事事都要让本都督亲自操持,怕是累死都不一定忙得过来。”
杜畿微微低头思量。
中原战局变幻莫测,加上长安空虚,都督确实无暇分身。
他长长吸气,郑重其事地抱拳说道:“多谢都督信任,属下定不负所托!”
“好!”吕嬛嘴角弯弯:“凉州战略有二,其一是支援关中,充当本都督逐鹿中原的物资仓库。这其二嘛...”
她拿出一张简略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塔里木盆地说道:“...便是做好攻略西域的准备。”
杜畿眉头微微一皱:“都督是想重新建立...西域都护府?”
“没错!”吕嬛微笑道:“如今的西域,连长史府都名存实亡,若无强大军力,定然无法让西域诸国臣服。本都督要在凉州建立军府,隶属长安,却有一定的独立性。在装备和粮饷上比不了雍州,但用来对付西域小国,想必够用了。”
杜畿点头赞同。
关中那种职业士兵的待遇,是为了对付中原诸侯的。如果是西域小国,的确不用投入太多资源。
吕嬛接着说道:“往后这也会形成制度,中央军府最为精锐,边军会有所弱化。若遇强敌压境,那便是中央军府出动之时。”
这也是后世普遍的军制,如果连长安军府都败了,那她这个都督也该退位让贤,再占着这个位置就不合适了...
杜畿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都督有这份考量还好。
不然哪天边军数量一多,怕是谣言四起,说他杜畿想要谋反的风言风语就会进入都督耳中...
吕嬛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心中所虑,便开口安慰道:“伯侯放心!本都督既不封王,也不杀功臣。在本都督手下办事,大可放心身家性命!”
听到此话,杜畿偷偷瞄了一眼吕嬛,这一看就停不下来,好像能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吕嬛感觉莫名其妙,不禁伸手捏了捏自己脸上的婴儿小肥肉:
“伯侯为何这般看我?可是脸上有灰?”
“哦...非也...”杜畿回过神来,低头思忖片刻,忽然郑重抱拳问道:“敢问都督...可是高皇后的直系后裔?”
吕嬛闻言不由瞪大眼睛。
传播速度如此之快吗?
这算不算坏事传千里?
她觉得不能欺骗玄股之臣,便说了实话:“本来不是,现在...好像快被谣言给‘扶正’了。”
说完,她便将居延泽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而且也不避讳成为匈奴头子的事,把自己有匈奴血统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末了还说:“祖上的事,已经说不清楚了。可这昭阳公主所写密信也看不到原件,本都督实在无法探知真伪。”
杜畿脸色凝重:“都督攻打居延塞是在中秋,然而关于都督的流言,在仲夏就传遍了长安。”
“流言....什么流言?”吕嬛感到莫名其妙。
她能有什么流言?
劫财还是劫色?
这算什么流言?她一向都是光明正大地抢好吧...
然而杜畿的话却让她非常意外:“流言里说...都督外戚干政,牝鸡司晨,意图复辟吕氏之祸。”
吕嬛大为光火:“本都督算哪门子外戚?这不是...胡闹嘛!还有那劳什子...牝鸡?本都督打通河西,降伏匈奴,不比公鸡来得有用?”
杜畿闻言,顿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上司。
他愣了一会,才开口说道:“蔡长史为了不让你分心,便将流言压制。但以属下猜测...”
杜畿抬眸道:“或许是因为都督占据了两州之地,流言才愈演愈烈。再加上均田之策,关中政权已经成了中原诸侯的眼中钉。”
“不至于吧...”吕嬛疑惑道:“我得罪了天下豪强,曹操和袁绍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视我为...眼中钉?”
杜畿摇了摇头:“都督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曹操和袁绍乃是当世枭雄,怎会不知均田的好处,也知这是恢复民生的最快方法。可他们本身极度依赖豪强,自然不能挖了自己的根基,但也不会让都督在卧榻之旁做大。”
“有道理...”吕嬛摸着下巴,缓缓抬头:“既如此,谣言之后,怕是要引兵来犯了?”
杜畿默然点头,没有说话。
若是按照以往诸侯们的‘办事’流程,的确是这样。
——先坏了敌方的名声,然后就有了进攻的由头了。
而来年开春,便是用兵的好时机...
“来得好!”吕嬛猛然起身,将手掌用力拍在地图上的中原位置,凶巴巴道:“本都督没逮到韩文约,正好有人送上门,不狠揍一顿,都显不出本都督的手段来!”
她朝着门口喝令:“来人!”
门口亲卫赶紧进门,抱拳回应:“都督有何吩咐?”
“点兵!点兵!”吕嬛有些气急败坏,在气质上跟吕布像了几分:
“三更造饭,五更出发,本都督要赶回去揍人!”
“诺!”
亲兵不知都督为何如此火大,但事情想必小不了,也不敢耽搁,赶紧一溜烟就跑出门外传令去了。
“都督不必急躁,”杜畿劝慰着说道:“只不过是有这个预兆,诸侯们或许就是逞口舌之利,不一定会发兵攻打关中。”
吕嬛总算稍稍舒缓,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她叹气着说道:“伯侯安心经营凉州,本都督定然不会亏待于你。高皇后是高皇后,我是我,怎能混为一谈。他日攻下西域,你便总督凉州军政,本都督绝不食言。”
这话...杜畿倒是信了几分。
吕嬛也才二八年华,想必不会像高皇后那般狠戾。
但她的年龄也会增长,到时候心思就不好揣度了。
关于她是吕雉直系的‘谣言’,更是让长安上下心生猜忌,这才是这股谣言流出来的杀伤力所在。
因此杜畿除了感激吕嬛的知遇之恩外,也的确要考虑她的处境与...作风习惯。
“都督放心!属下定会经营好凉州,让都督没有后顾之忧,但...”
杜畿脸上装出几分纠结,像是下了大决心一般:“...但我有一幼子,名叫杜恕,刚能走路,还望都督多加照料。”
他说这话,可不是真让吕嬛去杜陵县照料幼子,而是在上交人质。
都督不是好这口吗?
他这个做臣子的,怎能让君上操心?自然要把心爱的幼子给贡献出来了。
根据杜畿对吕嬛的了解,越被她看中的人质,似乎越有作为,便想趁早把这个逆子安排出去...
果然,吕嬛听了顿时眉开眼笑,露出一副‘你看人真准’的笑脸。
“好说好说...”
她心情大好,随即又显露几分急不可耐:“你儿子很不错,但你孙子本都督更是喜欢,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出生...”
杜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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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许昌雪
深秋已尽,许昌城迎来了这一年的初雪。
伏寿立在长秋宫的飞檐下,一阵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扑上她的脸颊。
她微微一顿,还是抬步迈出了宫门。
庭院的景象让她有些怔忡。
不过一夜之间,那些曾经繁盛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尽,萧索而空茫。
寒风掠过殿宇楼阁,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了几分寂寥。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锦袍,但风依旧能寻着缝隙钻入,让她感到阵阵寒意。
“皇后...”一名小宫女顶着把纸伞,帮伏寿遮住了纷纷落雪,还踮起脚尖抬手轻轻拍去她肩头和发间的残雪,一边说道:
“...陛下在温室殿,让你过去见他。”
“嗯?”伏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疑惑:“皇上找我何事?”
“奴婢不清楚,”宫女帮伏寿清完雪,微微仰头望着她道:“但伏国丈也在,陛下似乎挺高兴,其他的...奴婢就不知情了。”
伏寿闻言,摇头一笑,嘴角虽然扬起,却带着几分苦涩。
皇帝高兴...那就有些不妙了。
每次他一高兴,总有人要倒霉,上次的衣带诏,他看到这么多臣子还是心系汉室时,也是高兴得难以掩饰,随后便是...董家被诛。
她很是不解,董承没死多久吧,天子又急着给曹孟德递刀子?
低调一些不好吗?
曹操能砍了懂国丈,就能剁了伏国丈。
董贵人身怀龙子都没能保住性命,皇帝他们...是怎么确定...今日之事不会泄露?
但伏家和她这个皇后荣辱一体,即便伏寿再不乐意,也只能接过纸伞,迈步走出宫殿,看看那翁婿二人又要作什么死...
“皇后等等我!”宫女跑了上去,眯眯笑着又接过雨伞,讨好着说道:“...撑伞这种粗活,还是奴婢来吧。”
随后抬起双手,高高举着纸伞,才够得着伏寿那纤细的身高。
两人紧挨着肩膀踏雪而行,有说有笑,模样很是亲昵。
若在往日,这场景要是被深宫老嬷撞见,怕是会招来一番苛责,即便伏寿是皇后也会招来非议。
但此刻汉廷正值风雨飘摇,宫中用度一减再减,别说养老嬷了,就连宫女都遣散许多,留下的还不一定能吃饱。
都说温饱方知廉耻,穷困没得礼仪,此时的皇宫便是这种情况。
反正忠于汉廷的官员也被杀得差不多了,礼仪做得再标准也没人欣赏,伏寿失去了监督,在仪态上也就彻底放飞自我,学起了某个女子的洒脱性格...
因此,伏寿还搂着宫女的肩膀,感受着对方身上的几丝暖意,动作熟练,显然早就习惯了。
她抬眸看向伞外的落落纷雪,微笑道:“阿照,你不会是...舍不得这把伞吧?怕我带走之后忘记带回来?”
那小宫女,正是昔日偷拿吕嬛七星剑的郭照,只见她露出打着哈哈,却又不愿承认的模样辩解道:
“皇后说笑了,奴婢的东西,就是皇后的东西,岂会舍不得!奴婢只是觉得,皇后出门不能一点排场都没有。”
“就你嘴甜,”伏寿微微抬眸,却暗自叹息。
现在皇家哪有排场可言,听说民间百姓多有饥者。那是被阀门搜刮给军队打仗了,这乱世,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这一抬眼,便透过紧凑有致的伞骨,看到了伞面上绘着一副精美的画像——双凤戏珠。
不用猜都知道,这东西来自长安。
自从吕嬛入主关中之后,便接连送来一件件新奇物品。
大到减震车厢,小到肥皂、火折子,可以说一件比一件古怪,却对日常生活改善良多。
谁都能想到用纸代替厕筹,可谁也不能将草纸卖得如此便宜,让人用了一次之后就难以戒掉。
这便是由奢入俭难了,真不知该夸玲绮有心,还是要怪她坏了别人的道心。
就连曹孟德都经常过来打秋风。
还好他还算要点大汉丞相的脸面,并没有全部拿走,不然这把伞只怕也是留不住...
两人走上温室殿台阶,伏寿伸手拍去肩头浮雪,一边说道:“去忙吧,不用过来接我了,待会我把陛下那把伞顺走便是,省得你老是一副抠抠搜搜的样子。”
“奴婢告退!”郭照满脸欢喜,撑着纸伞就踏上返程路途,似乎连踩雪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伏寿看着她的身形逐渐消隐在纷飞雪中,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除了暗暗羡慕少女的无忧无虑之外,更多的则是疲惫。
一想起等会就要面对的事,她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吱呀~~’
书房门开了,一道人影迎了出来,声音随之而来:“皇后...既然到了,为何不进来,反而站在外面吹风?若是着凉了,那该如何是好!”
话语中带着几分责怪的语调,却又不失关切,伏寿不回头也知是谁。
她转过身微微曲腿,欠身行礼道;“见过陛下,妾身也才刚来,不妨事的。”
“那便好,”刘协微微一笑,便携着伏寿的手,将她迎进殿内。
刚一进去,便感到阵阵暖意,显然里面铺设了地暖。
“参见皇后!”伏国丈见状,赶紧起身离席,在女儿身前俯身行礼。
“父亲免礼。”伏寿抬手虚扶,脸色带了几分审视与凝重:“父亲来此,可有告知曹丞相?”
这话一出,场面立刻变得怪异而寂静。
刘协面露不喜,却也没说什么,顾自走上主席之位,拉扯着袍服跪坐下来。
伏完微微抬眸,点了点头:“自然有。日前长安特使去了一趟伏府,还送来一包茶叶,老臣便将一半茶叶带给了曹丞相,也表明了要将剩下的茶叶送进宫的事,曹丞相并无异议。”
这便是曹孟德的规矩——只要是长安的货,见面留一半,就当是交税了。
伏寿听完不由舒了一口气,招呼着父亲入座,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三人坐定之后,她便开口问道:“不知陛下召来臣妾,所为何事?”
刘协等宫人上完茶点,退出殿门关上门板之后,开口问道:“听闻皇后和吕玲绮曾经义结金兰,是否属实?”
这个问题让伏寿始料未及。
她还以为天子私下聚会,定会再次号召天下人诛灭曹贼,至少也是商议如何联络忠于汉室之人,没成想竟问起了女子间的事情...
伏寿疑惑着点了点头:“没错!当时臣妾与玲绮很投缘,便结为异姓姐妹。”
“如此甚好!”刘协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几上的青铜镇纸,眼神却陡然沉了下来,“皇后可知,你这位义妹的先祖,并非寻常边地武人?”
伏寿心头一跳,隐约察觉到不对:“陛下此言何意?玲绮乃吕布之女,温侯出身五原郡吕氏,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她感到莫名其妙,如果吕氏不是边关武夫,岂会被中原诸侯看不起?
“天下皆知?”刘协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伏完,“伏公,把那东西拿给皇后看看。”
伏完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简牍,双手递到伏寿面前。
简牍边缘磨损严重,墨迹却依旧清晰,开篇便写着“吕氏宗谱”。
伏寿顺着文字看去,越看心头越惊——简牍中竟记载,吕布的先祖乃是西汉开国功臣吕泽,而吕泽正是高后吕雉的亲兄长!宗谱末尾还特意标注:“吕氏一脉,承高后遗志,待时而动,复振门楣。”
“这...这是真的?”
伏寿手指微微颤抖,她虽久居深宫,却也熟知汉史,吕雉临朝称制、大封诸吕的往事,乃是刘氏皇族的禁忌之痛。
而且那吕泽可是个骁勇善战的人物,爵位全靠军功,而非外戚身份。
难怪那吕奉先像是打不死的小强,在诸侯之间蹦踏多年却安然无事,或许身上得到了吕家的传承....
她想到这,唇角微微勾起,脑海里不由浮现起某人从梁上掉进浴池的模样...
第379章 皇帝的野心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刘协没有留意到她的失态,依旧侃侃而谈:“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
他晃了晃手上的另一卷竹简:“除此之外,朕手上还有另一卷‘吕氏族谱’,上面说吕布乃是鲁元公主遗脉。”
伏寿猛然回神,对上刘协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脸色骤变:
“陛下莫非想利用此事,让两吕合二为一?玲绮她绝非吕雉之流,她占据关中后,从未有过谋逆之举,反而送来诸多好物,接济宫中...”
她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吕泽,什么吕雉,全都是借口。
只要天子愿意,说是吕不韦的后裔都行。
“接济宫中?”刘协自嘲地笑了:
“皇后怎知,这不是她效仿吕雉笼络人心的手段?吕雉未临朝时,不也以贤德闻名?吕玲绮占据关中沃土,手握西凉铁骑,如今吞并凉州在即,隐约有做大之势,若不稍加制衡,只怕又是与曹贼一样的佞臣。”
伏完在一旁补充道:“皇后,陛下所言非虚。日前长安特使来访时,老臣曾旁敲侧击询问吕氏渊源,那特使言语间竟对高后吕雉推崇备至,还说‘吕氏当兴,非人力可挡’。老臣暗中派人打探,关中民间已开始流传‘吕火复燃,汉鼎易主’的谶语——这分明是吕玲绮在为篡汉铺路!”
伏寿沉默了。
她想起与吕玲绮结拜时的场景。
自己当时为了在宫外寻求一个强援,心中充满算计。
而玲绮却是一脸阳光,且英姿飒爽。言谈间满是对乱世的悲悯,实在不像有篡逆之心。
可父亲的话、案上的宗谱、关中的谶语,又让她不得不心生忌惮。
更让她不安的是,刘协眼中那股孤注一掷的疯狂——董承之事后,这位天子早已没了退路。
“陛下想让臣妾做什么?”伏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态。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选择。
没准曹操还更高兴,因为他也对日益壮大的关中集团心生忌惮,正好号召天下人共讨之...
刘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缓和了些许:“皇后与吕玲绮义结金兰,身份正当合适。你只需在适当的时机,‘无意间’透露出吕玲绮的先祖身份——无需添油加醋,点到即止便可。蒙眬的谣言,才会让人心生想象。”
“为何是臣妾?”伏寿不解。
“因为只有你说的话,曹操才会采用,天下人也会信。”刘协解释道:
“你是大汉皇后,与吕玲绮有姐妹之谊,你的话看似‘无心之失’,实则最具杀伤力。曹操本就忌惮关中势力,若得知吕玲绮是吕雉后裔,必会认定她有篡汉之心,到时候他定会举兵讨伐关中——这正是我们要的。”
伏寿心头一寒:“陛下是想让吕曹两家两败俱伤?可一旦开战,关中百姓又要流离失所,汉室江山更是雪上加霜...”
“两败俱伤,总比一潭死水好!”刘协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皇后以为曹孟德狼子野心,吕家便是什么良善之辈?”
刘协语气里满是偏执的锐利:“曹孟德挟朕以令诸侯,杀董承、诛贵妃,其狠辣朕早已知晓;可吕玲绮占据关中、窥伺凉州,手握重兵却对朕虚与委蛇,与曹孟德不过是一丘之貉!”
他眼神阴沉,指尖死死攥着案边的锦缎,一字一顿道:
“皇权御下,从无温情可言——凡是手握兵权者,皆是潜在逆贼!朕亲封吕氏父女官职,不过是缓兵之计,让他们暂且放下戒心。此刻他们羽翼已然丰满,正是用来对抗曹贼之时。”
伏寿听得心头一堵,忍不住摇头苦笑,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恼怒。
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凉州是个穷州,吕布即便占了十个凉州,还不如袁绍一个冀州来得富裕。
任陛下说的天花乱坠,伏寿也知道,天子只不过是想捏软柿子——算计不过曹操,难道还算计不过吕布?
可吕氏父女还没来得及真正壮大,甚至没露出半分反迹,他就急着将其推到曹操对立面,盘算着“收割”这颗还未成熟的棋子。
这般急功近利、毫无容人之量,哪里有半分人君该有的隐忍与格局?
不过是个被傀儡生涯逼得心态扭曲的可怜人,只想着用最急躁的手段搅乱棋局,却忘了凡事欲速则不达,这般操切行事,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失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锦缎,只觉得殿内的地暖再暖,也驱不散心头的寒凉。
刘协见她沉默不言,便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下来,放缓语气,握住伏寿的手,眼神中带着恳求:
“只有让他们打起来,刘备、刘璋这些刘姓皇族才会被迫站队。他们占据荆州、益州,手握重兵,却一直坐山观虎斗。朕以天子之名号召他们讨伐‘吕逆’,他们不得不从。到时候,朕便可借机收回兵权,联合宗室之力,先灭曹贼,再诛吕布,定能重振汉室!”
天子这番谋划,倒也似模似样,但伏寿听了却觉得颇为辣耳。
要不是她最近研读古今战例,或许会被天子的这番话给忽悠了。
——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比拼的不止是实力,还有谋略与地利人心。
影响成败的因素太多了,一个合格的统帅,足以决定战场上的输赢。
然而刘协,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甚至谈不上称职。
就连董贵人被曹军拖出去缢死时,他都不敢上前阻拦,只会流泪目送。
要知道,当时董贵人的肚子里,可是怀着陛下的孩子...
伏完见女儿沉默不语,也开口劝道:
“皇后,伏家与汉室荣辱与共。董承之事已是前车之鉴,若不趁此时机搅乱局势,待曹操或吕玲绮一统北方,伏家必遭灭顶之灾。你与吕玲绮的姐妹情分,在江山社稷面前,只能暂且搁置。”
伏寿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吕玲绮的笑脸,闪过宫中那些来自长安的新奇物件,闪过曹操的狠辣、刘协的无能、伏家的安危。
她知道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不管成败,她都会背上“构陷姐妹”的骂名。
可若不照做,汉室或许真的会在一潭死水中走向覆灭。
许久,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陛下要臣妾何时动手?”
刘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不急。待吕玲绮拿下凉州的消息传到许昌,曹操必会更加忌惮。届时,卞夫人会设宴邀请你入府赴宴,你只需在宴会上,当着众夫人的面,‘无意间’提及此事便可。”
伏寿点了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她答应的那一刻起,她与吕玲绮的姐妹情分,便已走到了尽头。
而这乱世的棋局,也将因她这“无心之失”,彻底变得混乱不堪。
刘协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有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夺权的执念压下。
他转身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喃喃道:“雪下得越大越好。这许昌城,这天下,是该好好洗一洗了...”
伏寿最终还是顺走了皇帝的纸伞,因为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皇帝在老丈人面前,怎能小气?便将雕花精美的纸伞送给了她。
只不过,皇帝的恩赐,好似很烫手。
伏寿撑着伞,没入雪中,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伞柄变得烫手,要不是身后的眼睛盯着,她都要扔掉这把伞,然后再踩上几脚...
她连怎么回到寝宫的都忘记了,只觉得走得浑浑噩噩,脑子里总是不时跳出某个洋溢阳光笑容的女孩,还有那个被逼着写下‘投名状’的男人...
事情不该如此!
吕氏父女何曾作恶?怎能被利用至此?
吕布虽恶名远播,可他所揍之人,可有无辜?
哪一个被他打杀之人,不是汉室之敌?
就连被世人推崇备至的刘玄德,此刻也是割据一地,这与刘表有何不同?
这一连多问下来,伏寿也闹不明白了,到底谁忠谁奸。
吕氏好歹经常进贡,作为诸侯,的确做到了臣子本分,而且还替汉廷安抚氐羌、攻略匈奴。
这种乱世能臣,天子说废就废,真以为忠臣是韭菜,割完一茬还能再长?
“阿照!”
“来啦~~”郭照放下叠好的衣物,转身出了房门,正好遇见魂不守舍的伏寿:
“皇后...发生何事了?为何如此神态?”
“无事,”伏寿强撑笑颜,摸了摸还没长高的小郭照:“你收拾一下行装,准备去一趟长安。”
“长安?”郭照抬头,对上满眼‘慈祥’的皇后,疑惑道:“好端端的,为何让奴婢去长安?”
“去读书!”伏寿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已经帮你办好了入学手续,你去了长安之后,便能拎包入住。”
“啊?还要住下吗?”郭照对去长安没有抵触,她早就想去那里看看了,可以公费游学,正是求之不得,但她实在放心不下皇后。
她露出几分不舍:“我走了之后,皇后身边可就没有知冷暖的奴婢了。”
“傻丫头,放心吧!”伏寿将她拉近一些,理了理发鬓,笑着说道:“这世上,缺了谁都照样转。”
即便是皇帝这个天下间最重要的角色,也不见得有多重要...
她眸光深邃,嘴角微扬:“顺便帮我带一封信给学院祭酒,华山那么大,不能让明月宫的人全占了,咱们玉女宫,也该占一占山头了...”
她轻声自语着,郭照却眸光大亮:“奴婢听闻,华山上有一山峰,就叫玉女峰,皇后何不把那里定为总舵所在!”
伏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她的额头:“就你聪明...”
第380章 威慑力
许昌,丞相府。
曹氏的文臣武将,此刻并不在议事厅内聚集,反而走出门外,在露天前院中驻足。
而在他们面前,拼合了几张桌案,上面摆放着来自关中制造的商品。
像肥皂、雨伞这种民用商品,他们早已熟知,已然不稀奇,家中每月都要购买,耗费了颇多钱粮。
价格嘛...当然不便宜。
算是...肉痛并快乐着。
至于那些金属弯制而成的衣架,还有度数高得吓人的烈酒,在场的谋士们一致认为,吕布这是暴殄天物、不务正业。
铁不用来制造兵器,反而用来做衣架,何其浪费。
更何况现在粮食短缺,关中却有余力酿酒,没挨过饿的人才敢这么干吧?
郭嘉嗜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品尝,忽然眉头紧皱:“这酒...馊了?为何这般酸?不过...”
他啧啧嘴,还是点了点头:“味道还行!有点甜...”
“还行就对了!”荀彧拧起酒瓶子,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点了点瓶身:“这是...醋!上面这个大字,你倒酒时没看到吗?”
“醋?”郭嘉这才觉得舌尖越发酸涩,苦恼地说道:“这吕玲绮...实在离谱,怎能用这般精致的瓶子装...醋。”
“你这可就错怪玲绮了,”夏侯渊嘴里嚼着一颗红糖,咬得嘎嘣脆,含糊着说道:
“我可是听说了,玲绮天天外出打仗,哪有空管这些琐事。奉孝若要责怪,可去长安工坊找杜姓管事聊一聊,听说是个奇女子,你别吃闭门羹就好,哈哈哈...”
曹操听到手下耍宝,倒也其乐融融。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问一旁的荀攸:“为何本相案头,没有关于长安工坊管事的情报?”
“这...”荀攸正闻着一块满是花香的肥皂,忽然被问起,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是个小小的工坊管事,值得摆上主公案头吗?
这种小人物的情报,能流转到了他荀攸这里,也就到头了,怎么可能让丞相去关注这种旁枝末节之事。
但身为人臣,荀攸显然不会这么直说,他低声回道:“主公,那工坊管事是个寡居女子,还带了个稚童,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哦?”曹操闻言眸光大亮。
荀攸这厮,看上去挺正经,然而每个字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说说,是谁家女子?竟能将偌大工坊操持得如此红火。”
主公相问,荀攸自然不敢隐瞒:“乃是杜氏。”
“杜氏?”曹操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感觉这个姓氏挺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说过...
荀攸见他想不起来,便接着说道:“就是那吕布的部将,秦宜禄之妻。关云长曾在围攻下邳之前,多次向丞相讨要此人。”
“竟然是她!”曹操眼眸圆睁,终于记起来了。
他喃喃自语道:“难怪云长几次讨要。这杜氏果然不同凡响,还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荀攸此刻才恍然大悟,主公这是...又犯病了?
但为人下属,自当为主公分忧,他便将最不重要的情报给说了出来:
“此外,那杜氏虽育有一子,身段依旧匀称,长相极美,且性情温和。”
这种话,原本就不该被列入‘正经’的情报里,然而有什么样的主公,就有什么样的情报员,在收集信息时,目标人物的外表一向是丞相府的重点考核项目。
荀攸随后又补了一句:“属下这里早就收集了关于杜氏的信息,一会就给主公送来。”
“嗯!公达办得好!”曹操语重心长道:“那个杜氏,能操持偌大产业,能力不容小觑,从今往后,她的一切信息都要重点关注。”
“属下明白!”荀攸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态度很是体贴。
曹操一看就知这厮心里在想什么。
他抬手轻咳一声,决定给这帮属下开开眼——他曹孟德可不是好色之徒,而是这个杜氏,确实成了吕氏集团的重要人物。
其重要程度,已经不亚于蔡文姬。
只不过常年居于工坊内,极少露面,加上奇技淫巧历来都是中原世家所鄙夷的存在,说她上不了台面,倒也合乎常理。
曹操本来也是这样以为。
打天下,靠的是武将雄兵。
治天下,便是谋臣能吏的本职工作。
关那些工匠什么事?能给他们一顿饱饭就算君上仁德了。
然而,当曹操见过一套长安出产的军备之后,便改观了不少...
“丞相!”杨修走近,俯腰作揖道:“已经准备齐全,可要牵过来?”
曹操微微点头:“牵过来吧,辛苦德祖了。”
他对这个被晒得黝黑的杨家子弟,好感倍增,除了说话不讨喜之外,好似找不到其他缺点了...
“诺!”
杨修接令,转身离去。
“诸位!”曹操见众人目光已被吸引,便不再卖关子,声音洪亮了几分:
“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寻常议事,乃是有一样军国重器,欲与诸公共鉴!”
整个丞相府前院的气氛骤然凝重。文臣武将们纷纷停止议论,目光投向院门方向,心中暗自揣测主公将要展示何等军备。
须臾,沉重的蹄声自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一道金铁包裹的巨大身影缓缓步入院中。
全场顿时寂静无声。
爪黄飞电,这匹曹操珍爱的宝马,此刻全身覆甲,只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目。
马面甲雕琢成猛虎之形,两侧延伸出护颊,颈甲与身甲相连,由数千枚铁片精密缀合而成,在秋日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
马腿亦有胫甲保护,关节处设计巧妙,不影响奔驰。
而马背之上,虎痴许褚巍然端坐。
他本就身材魁梧,此刻再披重甲,更显雄壮。
头盔顶饰红缨,面甲可开合,此刻缓缓掀开,露出许褚那张坚毅的面庞。
肩吞、护臂、护胫一应俱全,胸甲上隐约可见精细的云纹装饰,腰间佩着一柄厚背马刀。
人马一体,宛若移动的铁塔。
“这...”夏侯渊嘴里的红糖忘了咀嚼,糖块从嘴角掉落也浑然不觉。
曹仁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重甲,人马皆覆,寻常箭矢岂能伤之分毫?”
曹操满意地看着众将震惊的神情,缓步上前,伸手轻抚马颈处的甲片。
触手冰凉坚实,叩之有金石之声。
“德祖,”曹操转头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杨修,“你来为诸位解说此甲。”
杨修躬身应诺,上前两步,面向众人展开解说:“此乃长安工坊所制甲骑具装,全套共由一千八百二十四片精铁甲叶组成,以牛皮绳串联。人马全套重约一百二十斤,然...因其设计精巧,重量分布均匀,战马可负甲奔驰三十里不倦。”
他顿了顿,见众人聚精会神,继续道:“此甲最精妙处,在于甲片锻造之法。关中渭河两岸,设水轮作坊十二处,以水力驱动巨锤,反复锻打铁坯。一锤之力,可抵十名匠人全力挥锤。经此捶打,铁质紧密,杂质尽除,韧性倍增。”
荀彧眉头紧锁:“水力锻铁?此法古籍虽有记载,然工程浩大,非寻常可成。”
“正是。”杨修点头,“据在下观察,吕氏在渭河修筑堰坝,引水驱动水轮。那水轮高达三丈,轮转不息,带动锤头起落。一昼夜可锻甲片三百余枚,且品质如一。”
程昱抚须沉吟:“如此说来,关中军备生产之速,远胜中原作坊。”
“岂止是快,”杨修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钦佩,“更难得的是规格统一。甲片大小、厚度、穿孔位置完全一致,损坏时可直接替换,无需专门修补。这在我中原各军中,绝无可能。”
曹操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杨修所言虽是事实,但这般直白夸赞敌方工艺,实在刺耳。
夏侯惇忍不住问道:“如此重甲,骑兵如何作战?行动岂不笨拙?”
许褚在马上朗声大笑:“夏侯将军有所不知,末将试穿此甲,虽负重增加,然关节处设计巧妙,活动自如。且冲锋之时,人马合一,有破阵摧锋之威!”
仿佛为了验证所言,许褚轻夹马腹,爪黄飞电缓步小跑,绕场半周。
铁蹄踏地,轰鸣作响,甲片碰撞声如金戈交鸣。
随即许褚从鞍旁取下一柄长槊,在空中舞了个枪花,动作流畅,不见滞涩。
众将看得目眩神驰,仿佛已见这般铁骑冲阵时,敌军望风披靡的景象。
郭嘉此时却眉头微皱,他缓步上前,仔细查看铠甲连接处,又伸手掂量一片卸下的甲叶,忽然发问:“德祖,如此军国重器,你如何将它运出关中,而不被发现?”
他转向杨修,目光如炬:“据我所知,吕氏治下,对兵甲管制极严。私运军械出关,罪同谋逆,最重可处极刑。关中各处关隘,稽查严密,你这套甲骑具装,目标如此之大,怎能安然运抵许昌?”
这个问题问得尖锐,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修。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对卧底产生排斥感。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谁知道杨修这厮是不是被吕氏收买了,反过头来搞无间道。
杨修不慌不忙,拱手答道:“奉孝先生所虑极是。关中确对走私查缉森严,设逃税重罚之律,寻常商贾绝不敢夹带军械。然而...”
他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操一眼:“正是因这套甲骑具装乃军国重器,吕氏才准许售卖一副过来。”
“什么?”曹操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愕然之色,“他们竟主动售卖此甲?德祖,此言何意?如此利器,本当秘而不宣、深藏军中,何以反其道而行之?”
众人同样困惑不已。
兵者诡道,藏拙示弱乃常理,哪有将最强军备展示于敌前的道理?
杨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缘由:“在下初闻时亦感不解,曾问工坊管事杜氏:‘如此重器,何以售予潜在之敌?’杜氏答曰...”
“‘手中有重器却无人知晓,便没了战略威慑力。反之,若让人亲眼见过雷霆之威,知晓你随时可唤雷霆击顶,那么平日里,反而能太平许多。’”
一番话说完,前院鸦雀无声。
秋风拂过,吹动众人衣袍,却吹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思绪。
曹操怔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目光盯着那副在阳光下闪烁的甲骑具装,久久不语。
战略威慑。
这个词如重锤敲在他心头。
多年来,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靠的是政治威慑。
麾下雄兵猛将,靠的是军事威慑。
可从未有人将“威慑”二字,说得如此直白透彻,且应用于军备展示之上...
第381章 工业之美
荀彧最先回过神来,喃喃道:
“此女...见识不凡。她是要告诉天下人,关中拥有制造此等重甲的能力。今日可售一副,明日便可武装千骑。见过此甲威力者,对阵关中骑兵时,必心生忌惮。”
“正是。”杨修点头,“杜氏还说,此甲工艺复杂,纵使他人得去一两副,若无水力锻锤、标准化制式、熟练工匠,亦难以仿制批量生产。展示出来,反能震慑四方,减少无谓战事。”
贾诩难得开口,声音低沉:“好一手阳谋。展示武力,却又不怕被学去。关中底气,可见一斑。”
曹操终于从沉思中回神,他缓步绕着甲骑具装走了一圈,伸手摩挲着冰冷的甲片,忽然问道:“德祖,依你之见,我中原可否效法此法,建造水力工坊?”
杨修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直言道:“丞相,难。一则,中原河流水势平缓,不似渭河湍急,难驱动巨轮重锤。二则,修筑堰坝、建造水轮,需大量钱粮工匠,非短期可成。三则...”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说下去:“关中工匠待遇优厚,技艺传承有序。我中原匠户地位卑下,多为服役,少有钻研创新之心。此非技术之难,实乃制度之困。”
这话说得太过直率,几位出身世家的谋士脸色微变。
匠户地位低下,乃是千年积习,更是统治之基,岂能轻易改动?
若是工匠都有了地位,那士人岂不没了先进性?
曹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这么说,我中原便造不出这等重甲了?”
“非不能造,而是难以大批制造。”杨修纠正道,“集中匠人,费时费力,一年打造数套或有可能。然若要如关中般,年产百套,又要形成建制...”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众人心知肚明。
郭嘉忽然轻笑一声,打破凝重气氛:“既如此,这套甲骑具装,便更显珍贵了。
丞相,不若让仲康披甲演示冲锋破阵之威,让诸位将军亲眼见识此甲实战之能,往后在战场上遇到,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曹操从沉思中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善!仲康,你可敢披全甲,演示冲阵?”
许褚在马上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取木桩箭靶来!”曹操挥手。
不多时,亲兵搬来二十余个包裹皮甲的草人木桩,排成两列,模拟军阵。又于五十步外设箭靶若干。
许褚策马退至百步之外,缓缓放下面甲。那一瞬间,人马彻底化为钢铁巨兽,只剩目孔中透出两点寒光。
“驾!”
一声暴喝,爪黄飞电奋蹄冲锋。
百斤重甲,竟似无物。战马速度越来越快,铁蹄踏地,尘土飞扬,整个前院地面都在震动。
五十步,许褚端起长槊。
三十步,槊尖压低。
十步——
轰!
长槊如毒龙出洞,连续洞穿三个草人,去势不减,又将后方木桩撞得粉碎。许褚随即弃槊,抽出腰间马刀,左右劈砍。刀光闪过,草人头颅纷飞。
冲透敌阵后,许褚并未停歇,右手取弓,左手搭箭——竟是三箭齐发!
哆哆哆!
三箭全中靶心,箭尾兀自颤动。
全场寂静,唯有战马喘息声与甲片碰撞的细响。
曹操猛地击掌:“好!好一个虎痴!好一副甲骑具装!从今往后,我军甲骑,便叫‘虎豹骑’!”
众将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喝彩。
但喝彩声中,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如此重骑,若成建制出现在战场上,该如何应对?
曹操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手下心思。
他大笑上前,亲手为许褚掀起面甲:“诸君勿忧!今日得见此甲,乃天助我也!关中能造,我曹孟德便不能造?水力不成,便寻他法!匠户不足,便养工匠!”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从今日起,设‘军械司’,专司改良军备。荀彧,此事由你总领;杨修,你既熟悉关中工法,便为副使。我要在一年之内,见到我军的甲骑具装!”
“诺!”荀彧、杨修齐声应命。
曹操又看向那副铠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至于那位杜氏...公达,将她的情报详细整理,即刻送至我书房。此女,不简单。”
“属下明白。”荀攸躬身。
夕阳西下,将甲骑具装染成金黄。
曹操负手而立,久久凝视这副来自关中的重甲,心中思绪翻腾。
威慑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
吕奉先啊吕奉先,你有个好女儿,又得诸多奇女子相助。
善于政事的蔡文姬。
精于计算的甄文昭。
现在又多了个打造军国重器的杜氏。
但这天下之争,岂是靠几件奇技淫巧便能决定的?
“收起来吧。”曹操最终挥手,“今日所见,诸位心中有数便可。中原大地,人杰地灵,岂会输于关中一隅?”
众臣称是,各自散去。
但那铁甲冲锋的景象,却深深刻在每个人心中。
夜深时分,曹操书房。
烛火跳动,映照着案头展开的卷宗。
上面细细写着杜氏的情报:杜绾,原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跟随吕军进入长安之后,接管长安工坊区...有一稚子,名曰秦朗...工坊管理有方,深得人心...曾改进纺织机、改良农具...
曹操的目光最后落在“相貌极美,性情温和”几字上,紧紧盯着不放,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关云长几次讨要...吕玲绮委以重任...战略威慑...”
他喃喃自语,忽然轻笑摇头:“好一个杜氏。若非身为女子,必是治世能臣。”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纷飞。
曹操起身踱步,望向西方。
那里是关中,是长安,是吕布父女经营不久的基业。
“水力锻铁...标准化生产...战略威慑...”
每一个词,都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或许,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变的不仅是江山归属,更是治国之道、强兵之法。
“传令,”他忽然转身,“明日早朝,议设‘匠作监’,提高匠户待遇,招募天下巧匠。另,派人潜入关中,不惜代价,获取水力工坊详细情报。”
阴影中有人应声,悄然退去。
曹操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欲书,却半晌未落一字。
最终,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器利,人更利...
第382章 考题
“相爷~~”
一道甜腻的呼唤声传来,让曹操缓过神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尹氏端着一碗羹汤,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神情胆怯,但语调欢快:“妾...可以进去吗?”
她虽为曹操的宠妾,却很有分寸,知道此地乃是他处理政务之所,举止不能太过放肆。
偏偏这份谨慎,让曹操心生怜爱,点了点头道:“进来吧,无须如此拘谨。”
尹氏缓步进屋,把羹汤放在桌上:“这是妾身为相爷熬煮的参汤,快趁热喝吧,听太医说,很补身子的。”
曹操端碗吸了一口,感觉味道还行,就是这...补身子,大可不必。
他正值壮年,如果这都要补,那还得了?
生了这么多子女,便是他身强力壮的凭证!
想到这,他下意识问道:“晏儿素来贪玩,今日功课可完成了?你可别惯着他。”
曹操所提之人,便是何宴,也就是何进的亲孙子。
而尹氏,则是何进的儿媳。
曹操娶她,固然因为她貌美,但也有着政治上的考量,那便是通过接纳尹氏,在一定程度上也安抚和笼络了何进家族残余的政治势力。
他曹操纳人,向来爱屋及乌。
那何进的孙子,也被他一并收养,还不强求改姓,给了何家庇护,又不断人香火。
曹操对此事很是自得——像他这样善解人意的人,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准史书都要单独为他立传。
况且那何宴,自小便聪明伶俐,深受曹操喜爱。
曹操甚至没把他当外人,让他和自己儿子曹丕等人一起生活。
就是这小家伙,太好玩了。
天天不是抓鸟遛狗,就是斗鸡走马,真想不通,年龄这么小的人儿,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纨绔玩意...
尹氏看出他眼眸中的欣赏喜爱,又带了几丝责怪,赶忙回答道:
“晏儿功课早早就完成了,夫子还夸了他。只不过他还小,难免好玩一些,还望相爷莫怪。”
“哼!”曹操假装不满:“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也。本相岂能让他如此荒废,既然晏儿完成课业如此轻松,那便多安排几门功课给他。”
见尹氏还想说情,他便瞪了一眼,一锤定音:“敢拒绝,就打断他的腿!”
尹氏闻言,只好委屈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作甚?”曹操见不得自家女人哭哭唧唧,不耐烦道:“艺多不压身!让晏儿多学一些,也是为了他好,你为何总是推脱?”
他早就看出来了,尹氏这番作态,分明是...慈母多败儿,若不干涉,只怕何宴往后就会朝着纨绔的道路一去不回头。
尹氏面露凄凉之色:“相爷莫要责怪,妾身只不过是遵循本分,不敢让晏儿太过出色,才...才会...”
“休要胡说!”曹操深吸一口气,语调阴沉。
他当然知道尹氏在顾虑什么。
这也是世家大族一贯思维,那便是...庶子的能力和风头,最好别盖过嫡子,更别提何宴是养子了。
就凭他那份聪明劲,若是按照曹家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曹操断言,甚至要比植儿还要出色。
这也是尹氏心生顾虑的原因。
她连续两次嫁入名门大户,见多了深宅内的相互倾轧。
如今人单力薄,曹操对内宅又一碗水端平,她岂敢让何宴大出风头,若是一个不慎,便是身死之局,还不如让他开开心心活着...
曹操微微叹气。
这便是后宅女人太多的烦恼。
忽然之间,他有点羡慕吕布了:一妻一妾一女儿,虽无齐人之福,却也宅院安宁。
一想到吕布的小妾——那个逃走的貂蝉,他就感觉损失一个亿。
再想到看守牢房的华歆成了‘太监’,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貂蝉是长安学院的祭酒、汉廷的情报头子、明月宫的宫主、华山派掌门,吕嬛的小妈...
曹操暗暗放下手指头,已经不打算再数她的马甲了。
这种奇女子,竟不能收入房中,实在可惜。
更让人恼火的是,他以为吕布没了豪强世家的支持,破败必然在眼前,没成想却让一群女子撑起了半边天,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执掌朝政多年,曹操深知读书人对于朝廷的重要性,他正要看失去读书人的关中,是如何向他摇尾乞降。
但结果....
科举考试!
亏那吕玲绮想得出来。
掘完世家的根,现在连养分都要夺走了。
难怪河北袁家在占据绝对优势时,肯与许昌坐下来和谈。
袁本初的病情或许影响了河北的进取心,然而曹操知道,此刻袁家所忌惮的,已经不止是许昌朝廷了,还有与河东郡隔河相望的关中军团。
曹操叹气着望了一眼尹氏,本想出言责怪,但面对梨花带雨的美人,他声音终究还是柔和了几分:
“你平日若是无事,不若出去走走,或者...”
他一想到吕布的妻子严氏都出去当夫子了,便对自家媳妇有了一种特别的期许...
吕布之妻能行,他曹孟德的妾室也不差!
更何况,相府后宅的女子,个个都是出身名门,虽稍显底蕴不足,可也胜过严颜这个武夫之女,更别提貂蝉是个歌姬出身了。
经过战力对比,曹操忽然信心倍增,一副优势在我的表情。
吕布行,他也行!
曹操的目光落在尹氏低垂的眉眼间,那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本该惹人怜惜,此刻却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焦躁。
他想起了在许昌街头偶然听来的童谣——“关中女儿能扛鼎,中原贵女只绣花”。
这童谣不知从何而起,却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你且坐下。本相有一题,要考考你!”曹操指了指一旁的席垫,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尹氏依言跪坐,双手拘谨地叠放在膝上,依旧是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
曹操端起参汤又抿了一口,沉吟片刻问道:“若本相有一政敌,拥十万铁骑,雄踞一方,已成心腹大患。而你…恰有斩草除根之能,当如何处之?”
尹氏闻言,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惯有的惶恐取代。
她似乎很努力地思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半晌,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调答道:
“既…既有除根之能,那…那自然是将那政敌,连同十万铁骑,一并…诛灭了才好?”
曹操:“......”
第383章 丞相的失望
尹氏说完,还小心翼翼地观察曹操的脸色,仿佛在确认这个回答是否合乎“规矩”。
曹操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诛灭十万铁骑?
他的心都在滴血。
若是中原朝廷有这份实力,他都能带兵打到西域去了,不带停喘的那种。
他按下心头那丝不悦,换了个角度,也是更接近尹氏可能理解的角度:
“若此政敌,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朝堂,与同僚亲朋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又当如何?”
这次尹氏思考的时间更短了些,她眼眸亮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熟悉的桥段:
“相爷,此事…妾在旧日府中,倒也听过类似。或可寻其错处,暗中令人参奏弹劾,使其失宠于天子…啊,不,失欢于相爷。再不然…可寻一二美貌女子,赠予其侧,令其耽于美色,疏于政务,内宅不宁,其势自衰。”
她说得渐渐流畅起来,脸上甚至浮现一丝得到“答案”的浅浅得意。
曹操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弹劾?
美人计?
这简直是…话本里的把戏!
他几乎能想象,若是在关中,那个叫貂蝉的女人听闻此问,嘴角或许会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然后提出一整套包括情报渗透、经济钳制、分化拉拢、伺机雷霆一击的详尽方略。
而自家这位,想到的竟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手段。
同样的计策,由不同的人施展,竟是天差地别...
他不死心,或许只是个体差异?
尹氏久居后宅,不懂外事情有可原。
他想起了正妻卞夫人,她出身歌舞艺伎,但为人俭约,处事明理,抚养诸子颇有章法。
又想起了环夫人,冲儿的生母,冲儿那般聪慧,其母想必也不俗。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曹操又以探讨家常、询问子嗣教养为名,偶似随意地向卞夫人、环夫人,甚至几位出身尚可的侧室,提出了几个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
他问及若遇大灾,粮仓虚乏,流民四起,当如何安抚兼防变。
卞夫人恭谨答:“当严查仓吏,开仓放粮,施粥布药,彰显相爷仁德。”
中规中矩,全是“仁德”二字。
但具体调度、兵力威慑、防民变与防世家趁机囤积居奇等关窍,一概未提。
环夫人则更离谱:“可令寺庙道观一同施舍,祈求上天保佑,或可化解灾厄。”
曹操不死心,继续再问,若大军远征,后方空虚,有宵小之辈串联地方豪强,暗通款曲,当如何预防。
一位出身不错的侧室想了想,认真道:“当令信任之将领镇守,多派探子细作,若有异动,先下手为强,捉其家小以为人质,自然不敢妄动。”
手段直接而粗暴,全然不顾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与人心背离。
吕嬛喜欢抓人为质,可人家只是口头上的自嘲,瞧那甄家人质,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
谁见过混成二把手的人质?
一想到这,曹操就觉脑壳疼。
还真是没对比就没伤害,但这份伤害却对自己的脑壳造成了暴击...
另一位妾室则建议:“可多赏赐财物美人,结其欢心,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得,又来了!曹操闻言,顿觉生无可恋。
好嘛,你自个就是美人,还是妾室,正是用来赠送的‘资源’所在。
他曹操何德何能,怎会遇到一个把自己所处阶级给卖了的蠢人?
听着这些空泛而天真的答案,曹操最初的那点不服与尝试之心,如同被冷水浇灭,嗤嗤,凉拔凉拔的。
他散去一干妻妾,独坐书房,案头堆着来自关中的零星情报。
那里,女子入学堂、进工坊、管账目、甚至参与底层吏治整顿的消息,虽零碎却刺眼。
关中女子,果真个个非凡。
吕玲绮自不必说,其威胁程度已经超过吕布了。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吕布去哪里了,案上的情报,几乎都是关于吕嬛的。
高看女子会被天下人耻笑,但低估女子,也会养虎为患。
看关中如今的发展程度,已经不是许昌倾力一击,就能轻易拿下的存在了,即便趁吕嬛远征在外也不行...
还有蔡琰!
曹操早年求学于蔡府,严格来说,蔡琰还是他的小师妹,本来想等中原战事缓和,就去匈奴那里赎人,没想到被吕嬛给捷足先登了。
更没想到,那蔡文姬如此了得,即便吕氏父女当起了甩手掌柜,依旧能把雍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边境上保持军事压力,逼得袁曹两家不敢拼死一战,生怕被她给偷家了...
至于杜氏,当初不过是一件战利品,一件玩物罢了。
如今竟能将工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产品行销天下。
即便豪强再忌恨长安,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因为自家的日常生活,已经离不开长安的精盐和香皂,甚至连厕筹都扔了...
而那吕布之妻严氏,据说在学堂颇受孩童爱戴,听说还兼了个副祭酒的名头,传出风声之后,曲阜孔家人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她们行事或有斧凿之痕,却实实在在地撑起了一片天地。
反观自家后宅这些女子,她们或许善良,或许恭顺,或许对子女倾尽心血,但她们的视野,牢牢被禁锢在高墙之内。
她们学的是女诫、妇容,算计的是夫君的宠爱、嫡庶的分别、衣饰的华美、宴饮的排场。
她们最大的“战场”是后宅方寸之地,最厉害的“武器”是眼泪、谗言与小惠。
让她们去思考十万铁骑的应对之策?
想到这,曹操不由摇头长叹。
这并非她们天生愚钝,而是这个世道,将她们养成这般模样。
他给了她们锦衣玉食,给了她们尊荣地位,却从未给过她们见识外面天地的机会。
曹操在心里不断为自家女人解释着,但他总有一种古怪错觉,好像吕嬛把所有杰出女子都拐跑了,尽留下一些歪瓜裂枣...
“齐人之福…”
曹操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疲惫。
自己这“齐人之福”,福则福矣,却也将这些聪慧的女子圈养成了只会依附着参天大树而生的藤蔓。
让女子出仕?
曹操自嘲地摇了摇头。
让他顶着世俗巨大压力,去启用一群只精通后宅之术的女子?
那画面太美,曹操不敢想。
恐怕政令未出相府,便会成为天下笑柄,徒耗心力,于事无补。
他彻底歇了这门心思。
长安之道,非常道,亦不可复制。
至少在他曹孟德这里,不可复制。
乱世终究要靠刀剑与谋略来说话,要靠他麾下谋臣猛将去争抢。
女子…便让她们继续待在她们该待的位置上吧。
安稳的后宅,未尝不是对他霸业的一种支持。
他推开窗,许昌的夜风带着片片雪花吹入。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属于男子的秩序与力量...
第384章 袁曹合流
荀府内堂,下人忙碌着摆放酒菜。
堂中只剩两人对坐。
一位是曹操麾下总揽枢机的尚书令,另一位是从河北渡河南来的特使。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静静燃着,将人影拉长投在绘有山云纹的屏风上。
荀彧见酒菜已备妥,便抬手屏退左右。
他敛袖整襟,于蒲席上端然跪坐,而后向前徐徐拱手:“显奕公子亲临,足显合作之诚。彧奉丞相之命,与公子共商大计,实为幸事。”
话音微顿,他目光明澈,笑着问道:“今日既议同谋,敢问...冀州之兵,出击何处?”
坐在对面的,正是袁家二公子袁熙。
此行出使许昌实属无奈。
曹操素有扣留人质之名,袁家无人愿亲身犯险,最终这桩差事落在了他这个不上不下的老二头上。
想到这里,袁熙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兄长受父亲倚重,幼弟得嫡母偏爱,唯独他这个次子,仿佛总是被遗忘的那一个。
就连妻子被夺,他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但今日不同。若谋划得当,或许能借曹军之力夺回阿宓……
袁熙收拢心神,拱手直言:“荀尚书客气了!若曹公兵出洛阳,攻打函谷关,我军便自太原、上党渡河,直取左冯翊。”
荀彧闻言,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袁曹两家看似摒弃前嫌,实则明眼人都知晓,这不过是两军在正面战场相持不下后,转而去捏个软柿子。
两家疆域接壤线绵长,皆视彼此为心腹大患,吕布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袁绍与曹操的算盘其实相似:让军队动起来,才能在运动中窥见对方的破绽。
故而即便合力攻吕,两家也必会互相提防,生怕后院起火被偷家。
这种背景下的“合作”,诚意能有多少?
但凡摊开地图细看,便知其中蹊跷。
雍凉二州的版图连接起来如同一字长蛇,夹在冀、豫之间,这般地形,只能一家独吞,岂容两家分食?
只不过,荀彧向来将军事与政治分得很清。
袁曹合攻吕布,在兵家看来或许是步臭棋,但在朝堂上却是招妙手——养兵千日,总不能终日无所事事。
长期的僵持已令两家都疲惫不堪,若非秋收粮草救急,曹军连本土作战都险些难以为继。
可当细作传回长安“仓廪丰实、牛羊遍野”的消息,再加上那座传闻中“日进斗金”的工坊……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
暂且搁置地盘之争,先一同“开发”长安。
——吃饱了,才好过冬。
于是乎,在民间已经没有油水可榨的时候,该有人出来充当肥肉了...
荀彧执起温热的酒樽,眼眸低垂。
“显奕公子所言大善,左冯翊若下,便让长安门户大开,攻破雍州便指日可待。”
袁熙精神一振,正欲接话,却见荀彧将酒樽轻轻放下。
“然则——”荀彧话锋一转,声音多了几分沉肃,“近日得闻,温侯兵锋已至敦煌。”
袁熙神色微动。
荀彧继续道:“敦煌乃汉极西之郡,再往西便是西域长史府故地。吕奉先打到此处,接下来总不可能去远征西域。”
他顿了顿,看向袁熙,“公子以为,吕布下一步会往何处去?”
答案不言而喻。
袁熙沉吟片刻,缓缓道:“自是回师关中。在下粗略估算,关中产出,并不足以支撑骑兵远征西域。”
“正是。”荀彧颔首:
“且据探马所报,吕布西征所率,皆并州旧部精锐,精装铁骑,已扩充至五千之数。此军一路破金城、定武威、下张掖,连战皆捷。”
他微微前倾,接着说道:“一支连战连胜的骑兵,士气之盛,战力之锐,公子在河北,应当比彧更解其中三昧。”
袁熙当然明白。
河北坐拥幽、并两州的产马地,骑兵数量冠绝天下,他已见惯骏马奔腾、铁蹄如雷的景象。
一支打了胜仗的骑兵,冲锋之时真有排山倒海之势。
再加上吕布贯会带领突击,攻打黑山军的那时,他父亲袁本初都没能拿下张燕,但吕布做到了,每天都是带领铁骑七进七出,日日不休,简直非人所为。
而当时吕奉先所部铁骑,不过几百,若让这样的五千铁骑及时回防关中…
“荀尚书所虑极是。”袁熙神色凝重起来,“吕布若率这五千骑星夜东归,左冯翊纵然打下,恐也难以固守。骑兵来去如风,最擅袭扰粮道、远途奔袭。届时我军渡河之师,恐成孤军。”
“不仅如此。”荀彧补充道:“公子须知,吕氏父女看似倾巢而出,但临晋县放着徐庶,函谷关又有陈宫坐镇,若无万全之策,即便袁曹两家齐心,也难有作为。”
堂内一时静默,只闻炭火噼啪轻响。
袁熙眉头紧锁。
他来许昌前,父亲与谋士们并非未虑及此,但总存着侥幸——或许吕布贪功,会继续西进;或许凉州未定,他一时难以抽身。
可荀彧此刻点破,让这侥幸如泡影般消散。
“那依荀尚书之见…”袁熙试探道,“此计不可行?”
“非是不可行。”荀彧摇头,“而是需补足一关键之物。”
“何物?”
“骑兵。”
袁熙目光一闪。
荀彧缓缓道:“丞相麾下,步卒精良,然骑兵实乃短板。
中原产马不及幽州、凉州,多年征战,战马损耗极巨。
若要阻吕布铁骑回援,或至少在其回援后能有一战之力,非有精锐骑兵不可。”
袁熙心中暗忖。
荀彧此言不虚,曹操缺马,天下皆知。
当年兖州之战、徐州之役,曹军多以步卒为主,骑兵只是辅助。
反观河北,“大戟士”虽负盛名,但真正撑起河北军威的,还是数万铁骑。
“荀尚书之意是…”袁熙已猜到七八分。
“彧想向公子,向冀州,借三千匹战马。”荀彧直言不讳:
“并非白借。丞相愿以盐铁、钱帛相易,价格可从优。若得此三千匹马,丞相可速组一支轻骑,不必如河北铁骑般甲胄俱全,但求机动迅捷,能拖住吕布回师步伐,为我步卒攻城掠地争取时日。”
袁熙没有立刻回答。
三千匹马,对河北而言不算大数目,但也绝非无关痛痒。
战马是战略资源,资敌骑兵,乃是大忌。
可转念一想,若曹操因无骑兵而不敢全力攻吕,或者攻吕失败,袁家独力面对吕布铁骑,损失恐怕更大。
更何况…
“荀尚书,”袁熙抬头,直视荀彧,“马匹之事,熙可修书禀明家父,想来不难。然熙有一请,若荀尚书能应允,莫说三千匹,便是再多些,也可商议。”
“公子请讲。”
“大将军之位。”袁熙一字一顿道,“家父已领大将军、邺侯,然终究是自表。若许昌朝廷能以天子诏书,正式册封家父为大将军,督冀、青、幽、并四州军事,则此事可成。”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袁绍要的不是实利——实利他已有,他要的是名分,是汉廷正统的承认。
自董卓乱政以来,朝廷威仪扫地,但天子毕竟仍是天子,玉玺也还是玉玺。
有了朝廷正式册封,袁绍便是“奉诏讨逆”,无论是北击公孙,还是南图曹操,都占了大义名分。
但这笔买卖对曹操而言,又很划算,说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虚名,换来三千战马,换来袁绍全力攻吕,何乐不为?
“此事…”荀彧故作沉吟,片刻后展颜,“彧可向丞相进言,想来丞相必会应允。大汉社稷,正需袁公这般柱石之臣共同匡扶。”
他话说得漂亮,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进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曹操既然派荀彧来谈,必然已授意底线。
一个虚衔,换来实实在在的战马和袁绍的倾力合作,曹操做梦都会笑醒。
袁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容也真诚了几分:“既如此,熙即刻修书,请家父速调战马南下。”
“好。”荀彧举樽,“为袁曹精诚,共破吕氏。”
两人对饮一盏。
细节既已敲定,话题便转向具体方略。
“战马抵达,约需一月。”荀彧估算道,“届时正值严冬,黄河或已冰封。冰封期渡河,虽险,却可出敌不意。”
两人又商议了粮草调配、通信联络、情报共享等细则。
时间在深谈中悄然流逝。
最终,所有细节敲定。
荀彧亲自送袁熙至府门。
寒风扑面而来,卷起阶前枯叶。
“公子此行,关系重大。”荀彧执手相送,语重心长,“望公子禀明袁公,袁曹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此番共击吕布,既是解当下之困,亦是立日后之信。”
袁熙郑重拱手:“荀尚书放心,熙必竭力促成。待战马备妥,熙会再遣使来报。”
“那就静候佳音了。”
望着袁熙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荀彧独立阶前,久久未动。
寒风刺骨,他却仿佛不觉。
脑海中闪过无数图景:黄河冰封,千军渡河;左冯翊城头烽火;长安仓廪开启,粮米堆积如山;还有那传闻中产出奇物珍器的工坊……
一切都很美好。
只是他心底深处,仍有一丝隐忧挥之不去。
吕布,真会如他们所料,乖乖在凉州徘徊两月吗?
那匹纵横天下的赤兔马,那个辕门射戟的飞将,当真会坐视关中陷落?
还有那个吕嬛——丞相要求必须活捉之人...
荀彧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该布的局已布下,该做的准备已做完。
接下来,唯有等待...
他转身步走入府中,路过中庭时,便见到几个儿子路过,纷纷朝着自己行礼。
荀彧微微点头,忽然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长倩等等!”
长倩,是其大儿子荀恽的字,他被荀彧叫住之后赶忙俯腰行礼:“父亲找我何事?”
“无事...只是...”荀彧数了数人头,总感觉儿子的数目对不上:“奉倩...去哪了?”
奉倩,便是他的小儿子——荀粲。
自小就非常欠揍,每出狂言不说,还喜欢四处乱跑。
似乎...好几天看不见人了吧?
“奉倩...”荀恽小声道:“...他跟随子廉公的商队,去长安进货了。”
荀彧闻言,不由摇头。
这帮糟心儿子,尽给他添乱!
他摆了摆手,没再理会他们,转而走进书房,轻轻掩上房门。
随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春秋》。
这是长安工坊出产的商品之一,他那好侄女荀采前段时间刚寄送过来,说是让荀彧这个做叔父的,在闲暇之余,也来闻一闻墨香。
闻香就算了,现在荀彧看到这本书就头疼,因为此书在这里,也就充当了翻译密码的作用。
只见他端坐案旁,不时翻着书页,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便是满满一张纸的奇怪符号...
“呵,叫什么‘阿拉伯’数字,就不能取一个接地气的名字,河伯就不错...”
他轻声吐槽着,下笔如有神...
...
第385章 追妻之路
袁熙离开许昌之后,并没有随出使团队回到河北,而是带着几名亲信,从轵关陉直达河东,最终立马于蒲阪津渡口。
高干作为并州地头蛇,接到消息之后,自然亲自拍马赶来接应。
此刻一行人望着浩荡黄河,下马牵绳,静静等着渡船驶来。
袁熙目光痴然,轻声自语:“阿宓...就是从这里渡河的?”
“或许...应该...想必是的!”高干脸色很不自然,偷偷看了一眼袁熙之后,见他并无恼火,心中总算稍稍安定,解释着说道:
“不仅如此,吕氏父女还偷走了我的钱粮,连家中大黄狗都被抓去当牙祭了,就是那条黄毛大狗,你小时候见过的...”
本来,高干就没料到,甄宓也会在吕布军中,这样算来,让吕布通过自己的辖区,还带走公子之妻,那自己一个渎职之罪是免不了。
眼下,也只能尽量陈述并州的损失,让自己也成为受害人,这样二公子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吧...
“当然记得,”袁熙笑了笑,回忆着说道:“那时候我还小,骑不到战马,就想骑狗,把大黄吓得直躲。”
说到这,他收起笑意,怅然说道:“这次,我就是去长安带回阿宓,还有...大黄。”
“无须如此麻烦,”高干大咧咧道:“那大黄想必已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公子只管带回夫人就好。”
渡船即将靠岸,袁熙反倒心生忧虑:“就是不知,吕布要多少赎金才肯放人?”
他声音轻缓,仿佛在问自己。
高干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吕布那厮只喜黄金。”
他扭头看了看驮满物品的骏马,微微点头道:“如果里面装的都是黄金,定然够了!”
袁熙闻言一愣,下意识回答道:“那是行李,装的都是阿宓喜欢的衣物饰品,并非都是黄金。”
高干一阵怔然,心中疑问更是脱口而出:“没钱你赎什么人?”
说完他便后悔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质疑袁家公子的财力。
毕竟这世道...再穷也不可能穷军阀。
袁熙却是不以为意,他微微一笑:“若是金钱可以解决...那便简单许多。但我已经给了宓儿休书了,就怕她不肯回来,我也只好她的衣物留下,算是...好聚好散吧。”
“不能吧...”高干都听呆了,不是很懂这位表弟的精神状态。
既然休了就各过各的,这样藕断丝连,只怕让彼此都不舒服。
但他有个大疑问,今天总算可以问个明白了:“我说表弟...”
他把袁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甄家女...有钱有才又有貌,你为何要休掉她,难不成...’
高干眉头紧锁,猜了一番:“...你找到一个更有钱的?”
已经没有人可以在容貌上比得上甄宓了。
除了更有钱的女子之外,高干想不出什么样的女子才值得表弟换人。
可更有钱的美貌女子....也没有吧?
甄家的财力在冀州数一数二,放在整个大汉,至少也能进入前五。
表弟如此挑剔,那不是跟钱过不去嘛...
看看吕布为了钱,都能连偷带抢,但表弟却将送上门的金主给休了,简直就是...
暴殄天物!
令人不齿!
我辈耻辱!
不知所谓...
袁熙长长叹息:“一切都是...情非得已,休妻之事,不提也罢。”
也是,哪有将家丑外扬的?高干微微点头,面露惋惜之色:“就是那甄家老有钱了,不能多榨一榨,公子不觉可惜吗?”
袁熙知道高干擅长军务,却短于政治,便开口解释起来:
“钱财在权势面前,本就没有还手之力。若非父亲病重,恐怕甄家产业早就被吞并干净了。我...”
他脸色稍显局促:“...我们若能再续前缘,或许她就能保住甄家...”
“不愧是表弟,果然老谋深算!”高干双掌一拍,眼眸大亮:
“以甄家之财,赎甄家之女,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润雨细无声地吞并甄家。如果弟媳她不愿就范,就用甄家来逼其就范,妙哉!此计果然毒,我喜欢!”
“这...”袁熙没想到普普通通的一件事,竟被高干脑补成这样?
但他忽然发现,这件事确实是他一厢情愿了。
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如此行事,恐怕还真像高干描述的那样...恶毒。
“船来了,别愣着了,赶紧上船!”
高干拉着缰绳,把战马拽进船舱,一边交代道:“表弟啊...别说我没提醒你,长安现在都快成了女儿国了,你出门在外可要悠着点,别走到半路上被人抢去当新郎官了...”
“怎会如此!”袁熙好笑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会有妇人如此不知礼节。”
“唉~~”高干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久居邺城,不知长安女子的可怕。我上次偷偷去了一趟,差点回不来。还有你这...”
高干指了指袁熙的脸,很是发愁:“你这小白脸,要不要涂点泥巴?”
“这是为何?”袁熙很是惊讶。
他出门在外,拜访世家,无往而不利。其原因可不仅仅是因为袁家的底蕴足,跟自己有着一张俊俏脸庞也是不无关系。
这世道,如果不长好看一些,别说当官了,就是当朋友都没得谈,怎么还要涂上泥巴了?
“罢了,随你...”高干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只不过是...违背美男意志罢了,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就当表弟出去锻炼了,没准表弟出一趟差还能给舅舅带回来几个大胖孙子,也算冲一冲喜了,挺划算...
高干在一旁絮絮叨叨:“表弟,真不用我陪你去?长安那地方现在邪门得很,女子都敢当街纵马,你虽然被女子掳去不算吃亏,可被抱在马上也挺不雅,身边没几个保镖如何能成?”
“不必。”袁熙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浑浊的河面,望向对岸模糊的轮廓,“我一人去便好。人多了反而行动不便。”
高干无奈摇头,牵着袁熙的坐骑小心上船。
船舱挺大,还特别隔了一间...’停马间‘。
他将马拴在舱柱上,正要扯掉上船木板,没成想传来一道女子喊声:“等等我,我也要上船!”
高干皱眉回头,只见一个矮个子女子策马奔来,速度很快,一看就是骑马高手。
那马不算高大,但她骑术极佳,转眼就到了渡口。利落地翻身下马,抬头看向船上的高干:
“船家,能搭我一个吗?我赶时间。”
高干不禁低声道:“马矮,人也矮,这身材,好像上门偷东西的某个人...”
他想到不开心的事,心情顿时不美,跳上岸上之后抬手阻挡道:“这位女郎,渡船被我们给包了,你等下一趟吧!”
“包了?”女子牵着马匹,绕过高干,看了渡船一眼,商量着说道:“我见船上只有一人一马,给我均个位置吧,船资对半,如何?”
高干轻哼几声,抬首望天:“我们公子出行,素来不与生人共享舟船。更何况区区小财,怎堪入眼?”
“你!”女子举鞭一指:“你怎能看不起钱财?某不堪与你为伍!”
说完便要牵马而走,打算到一旁静静等待,不与这厮说话了。
“女郎且慢。”袁熙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他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袍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拱手作揖道:
“舟虽为某所赁,然见女郎行色匆匆,岂敢独据。若愿同行,某可移座船头,舱中尽由女郎使用。”
“多谢多谢!”女子眼睛一亮抱拳回礼,随后扭头瞪了高干一眼:“学着点,这才是谦谦君子所为!”
说完她牵着那匹矮马上了船,利落地把马拴在袁熙那匹马旁边。
两匹马个头差了一截,并排站着竟有些滑稽。
高干见不得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一边拆木板一边嘀咕:‘公子,那女子来历不明,甚不礼貌,何故让其上船?’
“与人方便罢了。”袁熙蹲下身,与岸上的高干平视,忽然笑道,“我怎觉得,你好像特别怕女子?”
“有吗?”高干矢口否认:“没有吧?”
但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我是担心你!长安那地方现在…唉,算了,你自己小心。”
木板撤去,渡船缓缓离岸。
袁熙果真搬了个小凳坐在船头。
河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滚滚黄河水,心思却飘远了...
自己孤身渡河,心里都有些惶恐,阿宓被人掳走之时,眺望黄河,心里是不是更加害怕...
第386章 时空的玩笑
“公子是去长安做生意?”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熙回头,见她从舱里走了出来,也望着河面。
“算是吧。”袁熙温和一笑,“女郎呢?这般匆忙,所为何事?”
“我去入学!”女子说得干脆,“家中长辈让我去长安上学,办好了手续,若不按期入学,听说要罚抄书本,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罚。”
袁熙略感诧异:“女子书院?”
“不是!”女子走到船头,也不客气,搬了张胡椅坐在他旁边,“长安学院男女都收,但宿舍是分男女的。”
袁熙点点头,不再多问。
关于长安的传闻,都能整理成好几车竹简了,好些消息就像天方夜谭,如果不亲身去一趟长安,以证实真伪,怕是河北的整个情报系统都要整肃一遍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河面,直到一阵号角声打破寂静。
只见下游河段,十余艘大小船只正在操练。
小舟灵活穿梭,大船稳如磐石,有士卒练习跳帮,有弓手对射箭靶,更远处还有几艘满载柴草的小船,模拟火攻之策。
而且这演练也太真实了些,好多士卒落水,但身上穿着一件情报中描述的‘救生衣’,让落水者不至于沉下去。
证实到关中的第一份情报,袁熙心中愈加好奇。
“他们这是在...练兵?”女子好奇道。
袁熙目光沉静地看着,缓缓道:“黄河水急,渡口与渡口之间多险滩湍流,历来难成水军。关中在此练兵…实在让人费解。”
“或许是为了防人渡河?”女子猜测。
“防人渡河,步卒足矣。”袁熙摇头,“如此规模的水军训练,倒像是在为更大的江河做准备。”
江河之敌,能想到的只有江东孙氏,可这黄河之水又没有和长江交集,难不成出海之后再打进长江?
想到这,他不由自嘲一笑,感觉自己想太多了,便猜测道:“或许...只是吕氏钱多,想怎么花便怎么花。”
早就知道长安工坊日进斗金,钱太多不见得是好事,若不流通,便是死钱,吕氏用来练兵...倒也合情合理。
女子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也笑了:“都说长安生意做得好,盐、铁、布匹样样畅销,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看来是真的有钱。”
袁熙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操练的船只,心中隐隐生出不安来。
若只是为了防河北军渡河,何必练火攻?何必练跳帮?
这些战术,更适合在宽阔平缓的江河湖泊施展…
莫非吕氏父女,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但有一点很肯定——河北军团想要渡河偷袭关中,蒲阪津怕是不行了。
等回程的时候,去龙门渡看看,就不信吕氏父女这么有钱,连龙门渡都有布置水军...
渡船继续前行,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当那座关隘完全映入眼帘时,袁熙愣住了。
临晋关,一座控水关隘。
他来过河东多次,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墙。
不是黄土夯实,也不是青砖垒砌,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平整光滑的材质。城墙高耸笔直,垛口整齐划一,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墙…是什么做的?”女子也看见了,惊讶地问。
袁熙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城墙,心头那点不安迅速扩散。
河北军若渡河来攻,面对这样的关隘,要死多少人才能爬上城头?
就算黄河结冰,骑兵能直冲关下,可要是不拿下这道关隘,哪敢放心攻入雍州腹地?
他突然明白了。
吕氏父女敢倾巢而出西征,不是鲁莽,而是有恃无恐。
有这样的关隘镇守黄河渡口,河北军便是来了,也难越雷池一步。
渡船靠岸了。
船夫搭好木板,袁熙深吸一口气,牵马下船。
女子跟在他后面,也利落地牵马上了岸。
“多谢公子让我搭船。”女子抱拳,“我要赶去书院报到,就此别过。”
袁熙回礼,世家公子的教养让他自然开口:“汝南袁熙,在此别过,望女郎慢行。”
女子眼睛微亮,也正色回礼:“安平郭照。多谢公子。我真的走了,告辞!”
说完,她翻身上马——那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个骑马好手。
矮马撒开蹄子,沿着官道向长安方向奔去,转眼就成了一个小点。
袁熙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郭照…这名字倒是特别,挺像男子的...
“袁公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袁熙转头,见一队守关士卒不知何时已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小校,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我家军师有请。”
袁熙丝毫不意外。
他这张脸,这身气质,在关中地界如同黑夜里的明灯,藏不住的。
他微微一笑,从容道:“请前头带路。”
小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在前带路。
袁熙牵马跟上,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关隘。
走近了看,那灰白城墙更显巍峨。
墙面平整得惊人,接缝细如发丝,浑然一体。
墙根处有匠人正在修补什么,用的也是同样的灰白材料,加水搅拌后糊上去。
“这墙…”袁熙出了门洞,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墙面。
“水泥。”小校简短回答,“都督说是从西域搞来的方子,比夯土结实,比砖石垒得快。”
西域?袁熙心中一动。
吕玲绮西征,看来不止是在打仗,还搜刮别国的‘土方子’?
穿过瓮城,进入关内。
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颇有生气。
更让袁熙惊讶的是,街上女子不少,有的挎篮买菜,有的匆匆赶路,还有几个少女抱着书册说笑着走过——这在中原州郡,是极少见的景象。
军师府在关城西侧,是座朴素的院落。
小校通报后,袁熙被引至前厅。
厅中一人负手而立,正看着墙上的地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二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如鹰。
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悬剑,不像文士,倒像游侠。
“袁公子远道而来,庶有失远迎。”徐庶拱手,语气平淡。
袁熙还礼:“久仰元直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两人落座,侍者上茶。
袁熙端起茶盏,是清茶,不是中原流行的茶汤。
他抿了一口,清香微苦,倒是别致。
“袁公子此来长安,是为私事,还是为公事?”徐庶开门见山。
“私事。”袁熙放下茶盏,“来接内子。”
“内子?”徐庶清淡一笑,提起茶壶帮他续上,随后饶有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公子不是休妻了?难不成...”
他带着几丝嘲讽道:“...你又娶了一个,然后又被都督给拐了?”
第387章 徐庶和袁熙
徐庶打心眼里不愿甄宓被带走。
她现在可是关中的大管家,任何复杂账目过了她的手,立马变得清晰。为此还抓了好些蛀虫。
特别现在又拿下凉州了,关中的人才储备已然捉襟见肘,若是甄宓这个‘雍州计算机’被带走,那都督回家,岂不是要骂人?
但都督有令,只要甄宓愿意走,谁也不能阻拦。
既想留人,又无束缚。
——军令如此矛盾,果然深得温侯真传!
徐庶自然不敢抗命,但不管袁熙从哪条道把人带走,就是不能通过他的防区...
“某并非无义之人,”袁熙也听出徐庶的嘲讽之意,想要辩解一番,但那一纸休书却是冷酷的存在,他微微低头,叹气道:
“徐军师见多识广,应该能理解作为世家子弟的无奈...”
徐庶当然能理解,他徐家祖上也阔过,不然哪来的钱财读书?
只不过,理解不代表认同。
更何况,若是能嘲讽几句,逼得这位袁家公子望而却步,不说大功一件,也算美谈一桩。
于是,徐庶便点了点头,一脸正经:
“庶自然理解,”
他说着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袁熙,仿佛在欣赏院中那株傲雪老梅。
不过片刻之后,他却忽然转身,目光如刀,“理解世家大族,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理解堂堂四世三公的袁家,守不住一座邺城,城破之后不思己过,反将罪责推给一个弱女子?”
袁熙脸色一白,张口欲辩:“我…”
“你什么?”徐庶截断他的话,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抬高,“袁显奕,你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他袖袍一拂,案上茶盏轻震,手指北方。
“邺城如何破的?甄从事是如何来到长安的?你身为袁家二公子,莫非想说不知情?”
徐庶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邺城被破,与她一个深居后宅的女子有何干系?倒是袁氏主母好生大气,竟将儿媳赠与我军,如此慷慨大方,实属罕见。而今,她已成雍州的重量级人物,就在昨日,她还亲自押送一批军械过来,核对账册、记录军需。这般兢兢业业之人,你河北不要,我关中可稀罕得很!”
袁熙被这连珠般的诘问逼得后退半步,面皮涨红。
“可你们袁家做了什么?”徐庶冷笑,“为了那点可怜的脸面,便将‘里应外合’的罪名扣在一个女子头上!让她担下这泼天罪责!袁显奕,你摸着良心说——”
他指着袁熙心口,“你那封休书,到底是保全她,还是将她推出去,替你袁家背锅?”
“我…我亦有苦衷…”袁熙声音发颤。
“苦衷?”徐庶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毫无暖意:
“好一个苦衷!你们世家子弟的‘苦衷’,便是平日以风骨自诩,事到临头却让女子顶罪;一句‘红颜祸水’便能将结发妻子当作可弃的棋子,用完了便一脚踢开,还要说她咎由自取?”
他猛地逼近,目光灼灼逼视袁熙:
“袁显奕,你今日来,口称‘接内子’。那我问你——你以何种身份来接?前夫?故主?还是那个亲手写下休书、将她最后一点名分也剥夺干净的袁家二公子?”
袁熙被这目光刺得无所遁形,额角渗出冷汗。
“你可知甄从事在关中做了什么?”徐庶语气稍缓,却更显讥诮:
“她整理雍凉税赋账目,条分缕析,追回贪墨粮饷无数;她协理书院财务,让数百女子有书可读、有技可学;她甚至帮着厘清军屯仓储,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这些,你袁家可曾给过她半分施展的天地?可曾正视过她除了‘美貌’之外的任何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没有。在你们眼里,她只是点缀门楣的花瓶,是维系与甄家利益的纽带,是必要时可以抛出去顶罪的替罪羊。如今见她在我关中有了用处,活得比在邺城时更像个人,你倒想起‘接她回去’了?袁显奕,世上可有这般便宜的事?”
袁熙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徐庶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抽在他一直试图回避的良心上。
他挣扎着挤出一句辩解:“我…我只是不想她卷入世家战火。若不这样做,以我父亲的为人,甄家定有大难…”
徐庶无法反驳这句话。
从理智来讲,休妻确实是袁熙力所能及的最佳对策。
以袁绍那个刚愎自用的性格,城池破了可不得找个替罪羊?
徐庶口气缓了缓,总算收起了凌厉攻势,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让袁熙再次入座。
还是不能逼得太紧。
毕竟...看甄从事的模样,似乎还挺中意这个前夫的。
如今一见,这袁熙确实长得不赖,竟比自己俊秀许多,实在让人气恼...
徐庶盯着他看了一会,这对比结果让他很是郁闷,但也没想太多,随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甄从事会对他念念不忘了,袁熙的确有硬件上的实力。
坐定之后,徐庶叹了口气:“显奕,此番并非我有意出言相辱。而是文昭对雍州而言甚是重要,若是让你带走...”
“你竟直唤一女子闺字?”袁熙面露诧异之色,随即摆出一副不满的表情,打断了徐庶的话:“本以为你徐元直知书达理,竟不知女子的闺字只能由至亲或夫家来称呼,不觉枉读圣贤书吗?”
徐庶嘴角直抽搐。
世家公子的关注点就是如此奇特。
正常来讲,袁熙此刻不是该拍一拍他徐庶的马屁,好放行让他们夫妻可以团聚。
没想到却在此纠结什么‘闺字’不‘闺字’的,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徐庶轻哼一声,暗暗吐槽袁熙——你这寻妻之心,也不是很着急嘛...
“显奕不知道吧...”徐庶口气幽然,却又带着几分悠闲:“我们雍州,一向把女子当男子使唤。”
袁熙闻言一怔:“这与直呼女子闺字有何关联?”
“你没听明白吗?”徐庶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本军师把甄文昭当成男子对待,可不得称呼她为‘文昭’。怎么?你有意见?”
他看到袁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情很是舒适,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这样看来,还是别去长安了。雍州文武,每天不知要喊多少次‘文昭’,你去了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袁熙抿唇咬牙,却又不知如何反唇相讥。
这一副犹豫而按耐的表情,被徐庶看在眼里,又继续道:
“如果我说...文昭和众位文臣武将共聚一堂用饭,你又当怎样?”
“你...你们...”袁熙猛然起身,手指徐庶微微颤抖:“...你们果然是把她当成人质对待了,还有一点士人风骨吗?”
“没有!”徐庶悠然自得,拍了拍腰间佩剑:“本军师就是游侠出身,你若不服,可以亮剑。”
风骨什么的,对他而言就是挂坠,需要的时候可以有,不需要的时候便不存在。
徐庶忽然微微一怔,感觉自己跟着都督学坏了...
第388章 谆谆诱导
袁熙颓然坐下。
单挑是不可能单挑的。
他的剑技也就锻炼一下身体,比不得徐庶这种有实战经验的游侠。
识时务,乃是世家大族的必教技能之一,袁熙岂能不懂。
他略显无力道:“徐军师直说吧,要钱还是要地,只要袁某做得到,定双手奉上。”
“袁公子误会了,”徐庶微笑道:“文昭乃是雍州文武的挚爱亲朋,你怎能如此庸俗?把我们说得跟绑匪一般。”
‘难道说错了吗?’袁熙默然垂着脑袋,心里很是挫败。
——还是荀彧好相处,这徐军师就跟强盗一样,说不过就要拔剑,太欺负人了!
徐庶自然看不上他带来的黄金,而且以袁熙在袁家的地位而言,能奉上什么地盘?
恐怕连河东之地都无权赠送。
但徐庶又想让他加钱,可不得好好琢磨琢磨...
“你急着接回文昭,莫不是想引兵渡河,攻我雍州?继而怕她再次失陷于战火之中?”
袁熙猛然抬头:“元直从何而知?”
“猜的!”徐庶倏然一笑:“除此之外,曹军也在函谷关下磨刀霍霍。袁曹两家如果没有猫腻,那才有鬼呢。”
袁熙眼眶发红:“元直若肯放了文昭,我定劝家父息兵,甚至引为盟友也无不可...”
“你劝不了!”徐庶抬手打断他的话:“据我所知,袁本初卧病在床,他攻打雍州只不过在给继任者铺路而已,不可能半途而废。”
袁熙渐渐沉静下来,仍带困惑,郑重一揖:“愿闻其详。”
徐庶:“自邺城被我军突破之后,大批军械粮草被毁,袁军优势不再,与曹军对峙许久。若是继续对峙下去,袁家或许会笑到最后,然而你父亲的病情却不见好转,他见迟迟拿不下曹操,便想夺了雍凉之地,以便保持骑兵优势。”
说到这,袁熙也就明白了。
难怪父亲会同意退兵,还要与曹操联合瓜分雍凉。
袁熙当然知道,父亲的病情确实如徐庶所说,已经积重难返。
拿下雍凉,那大汉的养马地就全握在袁家手中,袁氏的这一步战略,曹操不得不跟。
因为凉州是曹操最后一个可以获得战马的地方了,若再失去,单凭河南步卒,如何与北方骑兵对抗?
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哪个诸侯不明白?
徐庶接着说道:“你父亲的想法很简单,那便是穷尽幽、并、凉三州资源,便能养出十万铁骑,算是给你们兄弟三人打下铁铸一般的基底了。即便他故去,也能让袁氏有了一统天下的资本。”
“元直既然知情,为何...”袁熙疑惑道:“...为何不把我抓起来,还要以礼相待?”
“呵~”徐庶忍不住笑道:“现在不让我保持士人风骨了?也罢!就凭你敢孤身来关中,我便给你指条明道。”
袁熙拱了拱手:“还请徐军师直言!”
“我家都督的底线...”徐庶坦言道:“便是不束缚甄从事的人身自由,但又不能走出关中军团的控制范围。”
吕嬛其实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关中的文武一致认为——甄宓熟知关中底细,定然不能放其离开。
特别是知道了甄宓那恐怖的记忆力之后,更是不能干这种‘资敌’的勾当!
若是事不可为,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免不了要舍弃名声,干点脏活...
袁熙闻言,却感到万分失落——妻子太优秀,赎金定然高。
可高到成了敌军的玄股之臣,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此看来,用钱粮赎人,已经不可能了。
但他随后找到一个漏洞:“也就是说...我若是放弃袁氏身份,进入关中与她团聚,你们也不会拦着?”
徐庶闻言,眼眸大睁,随即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道:“你想得美!没钱没身份,还想来关中娶妻?配得上嘛?”
袁熙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抿了抿嘴唇道:“那就把我在河北的产业卖了,定不让宓儿吃亏。”
徐庶有点感慨。
还真是...情爱让人脑子成糨糊。
但...你就不能出点有价值的...‘嫁妆’?
他随即露出一副‘狗头师爷’的面容,谆谆诱导起来:
“不必如此破费。都督说了,关中军团打到河东,文昭就能去河东出差,若是打到幽州,文昭也能去幽州度假。”
徐庶笑着挑了挑眉:“...你可听明白?”
袁熙:“......”
好嘛,来一趟长安,就要被人怂恿着当...袁奸?
太让人明白了!
...
府衙门口,徐庶目送袁熙离开。
临走之前,还特意送他一件...‘使团外袍’,这是一件神奇的袍服,带着一项被动技能:防止半路被人抢去当压寨相公...
还交代了一番:“长安夜色很美,但公子还是别出去溜达了,办完事赶紧离开...”
袁熙听到这句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顷刻之间便策马走远。
甘宁立于身后,不明白道:“军师,袁氏都筹谋攻打我军了,为何不直接杀了袁熙祭旗,反而对他如此客气?”
徐庶叹息着说道:“都督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希望早日结束战事。”
甘宁没听明白:“可属下打听到,这袁二公子并非河北的继承人,反倒是袁尚成了热门人选。都督若想拉拢,也轮不到此人吧?”
“袁谭、袁尚...”徐庶笑了笑解释道:“这两人才是都督的大敌,根本无法拉拢。以后攻略河北,怕是要硬啃下来。只有这袁熙,才能被都督所争取,若是操作得当,幽州便能收入囊中。”
甘宁摇了摇头,“我觉得不能,这帮世家豪强,若非刀架颈间,岂会同意我军的均田之策?”
“你以为都督没想到这点?”徐庶转身,语调颇为感慨:“都督想了一计,便是‘一朝两策’。凡是被我军攻下之地,便驱逐豪强,强推均田之策。若是主动投降之地,不收地,不均田,一切照旧。”
甘宁闻言瞪眼许久,才期期艾艾道:“都督此举...是要向豪强妥协了?”
“都督是个明白人。”徐庶仰无奈道:“这世上的豪强,哪里杀得完。”
“更何况...”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甘宁:“...你敢保证,我们不会生出鱼肉百姓的豪强后代?”
这点,甘宁还真是不敢保证。
有些人连儿子都管不住,还想管孙子?
更何况,做坏人比做好人要爽利太多了。他当年横向江面,一个‘锦帆贼’的名头响彻江湖,那是何等的风光快活。
不过现在也不差,虽然横行黄河比横行长江差了点意思,但总归是个正经的水军都尉。
听都督说,等把幽州占了,就大造海船,让他甘宁当个海贼王。
都督说这话,简直就是折磨人,害得甘宁好些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经常梦见自己立于海船之上,在海面上劈涛斩浪,喝令船队进攻...
第389章 荀粲
袁熙进入长安城之时已临近黄昏,他牵着马走在街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找了个客栈住下,安置好行李和马匹,却迟迟没有动身去长史府。
近乡情怯。
他不知该以何面目去见甄宓。
是前夫?
是故人?
还是昔日棠梨树下的袁家二公子?
更不知甄宓会如何对他。
怨?
恨?
还是冷漠?
他漫无目的在街头闲逛,俊美的脸庞引来无数目光,好在身上所穿衣物表明,这是一个来自其他诸侯的‘使节’,万万不能动手抢,只能...智取。
于是乎,袁熙碰到了第一个女子搭讪:“敢问公子,可有婚配?”
他不由停住脚步,看着眼前容貌秀丽的女子,愣了许久都没有回话,显然没想到,会有女子问这种问题。
女子见他不说话,便接着说道:“我乙等文凭,在长史府担任文书一职,我观公子品貌出众,想必文才了得,若能定居长安,我们共同携手之下,必能将日子过得红火。”
袁熙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子竟是来...寻婚的?
关中什么时候有这般大胆的风俗了?
再看那女子身后,已经自觉地排起了长队,瞧她们一个个虎视眈眈的模样,好像袁熙看不上那女子,就要上前打车轮战似的。
“有了有了....”袁熙咽了咽口水,赶紧说道:“内子已在长安就职,我此番便是过来寻她...”
他此刻才明白,高干为何在临别前交代那些话了,还有徐庶那古怪的眼神...
这话一出,众女子立马四散,传过来好些懊恼之言:
“不知是哪位姐妹,竟然捷足先登了,好气人哦!”
“可不是嘛,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才高八斗,还知礼节,真的好可惜...”
“唉!真不知什么时候放大假,我想去临晋关截人。”
“函谷关比较好吧,中原人士更知书达理。”
“我不赞同,应该去武关才是,荆州士子才是胸藏笔墨。”
...
袁熙看着这些女子讨论如何抢人,顿时大惊失色,赶紧作揖道:“内子还在等着,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那女子回话,便转过身去,飞也似的跑了。速度怎么快,姿势就怎么来,哪有一点汝南书生的儒雅模样...
袁熙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哪怕是当初知道妻子被人拐走时,也不过如此。
他提着衣摆,几乎是狼狈地冲进客栈的门槛,身后隐约还能听见几声清脆的呼喊:
“那位郎君——莫跑呀!”
“识字否?可愿结亲——”
跑上客栈二楼之后,总算将长安街市傍晚的喧嚣稍稍隔绝。
袁熙扶着栏杆,胸口起伏,俊美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惊魂未定。
今日之事若传回河北,他袁显奕怕是要成了天下笑柄:堂堂袁绍次子、幽州刺史,竟被一群长安女子追着要结亲,继而仓皇逃窜。
“这关中之地,果然邪门。”
他低声自语,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客栈大堂里灯火初上,已有不少客人在用晚饭。
袁熙扫了一眼,多是些年轻书生打扮的人,三三两两围坐,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手中却都捧着书卷,边吃边看,或是低声争论着什么。
这景象在中原任何一处客栈都见不到。
那里的士子用饭便是用饭,读书便是读书,绝不会这般…混杂。
袁熙皱了皱眉,正要转身上楼,却听见一个清亮的童声从身侧传来。
“这位仁兄,为何惶恐?莫非歹人劫道?”
袁熙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站在楼梯旁,一身青衫虽已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非常。
那孩子眉目清秀,眼神里透着几分童稚与好奇。
他说完那话,自己先皱了皱眉,摇摇头低声自语:“这不可能吧?长安一向安宁,敢于劫道之人,皆被官府打杀殆尽…”
这番“小大人”的模样让袁熙不由失笑。
他二十出头,却被一个孩童称作“仁兄”,实在有些滑稽。
“你我年龄差了许多,怎能以‘仁兄’称呼?”
袁熙温声道,尽量不让笑意太过明显。
那孩子闻言,竟立刻正色,抬手作揖:“是在下的不是。颍川荀粲,见过大叔!”
袁熙:“……”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虽奔波劳顿,但也不至于沧桑到被称作“大叔”吧?
若让宓儿听去,岂不更加嫌弃?
可话已出口,再计较反倒显得小气。
也罢,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汝南袁熙,幸会。”他还了一礼,心中却是一动——颍川荀氏?
那孩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子字奉倩,家父荀彧。常闻袁家二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俊美无比!”
这话说得坦荡直接,反倒让袁熙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欲客气两句,却见荀粲已抬手一引:
“独饮孤单,显奕何不共饮一杯?”
一个十岁孩童,邀请他“共饮”?
袁熙愣了片刻,却见荀粲神色认真,眼中满是期待。
但...受世家子弟相邀,岂能随意拒绝。他便点了点头:“奉倩相邀,敢不从命?”
荀粲领着袁熙进了一间临街的包厢。
房中陈设简单,却有一处让袁熙眼前一亮:桌椅并非中原常见的跪坐矮案,而是高腿胡椅,配有靠背。
“这是吕使君改制后推广的。”荀粲见他目光停留,便解释道,“久坐不累,对膝盖友好。关中书院、衙署如今都用这种桌椅。”
袁熙依言坐下,果然觉得舒适许多。
他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但长安街道却并未沉寂。
只见长街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杆高高的灯柱,柱顶罩着琉璃灯罩,其中燃着的不是寻常油灯,而是一种明亮稳定的白光。
那光芒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更让袁熙惊讶的是街道上的行人构成。
虽已入夜,街上女子竟不比男子少,且大多不是匆忙赶路,而是三五成群,或提着书袋,或捧着卷册,边走边谈。
她们衣着并不华丽,却整洁得体,步履从容,神情间透着一种中原女子少见的自信与舒展。
“那是书院刚下学的女学生。”荀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们多在夜班就读——白日要帮家里干活,或是做些短工赚取学费。吕都督说这叫...勤工俭学,往后为官,方知民间疾苦。”
“女子…入学?”袁熙虽已听说过关中新政,亲眼所见仍觉不可思议。
“何止入学。”荀粲倒了杯浅黄色的液体推到他面前,“关中各级衙署,如今有三成吏员是女子。雍州长史蔡昭姬大人麾下,更有三位女曹掾。吕将军有令:凡关中治下,男女皆可应试为吏,唯才是举。”
袁熙不以为然道:“女子天生力短,若是上山下田这等脏活,怕是无法胜任。”
“你不会是晚上来,就没看到她们的脸都晒黑了吧?”荀粲踩在椅子上,指着大街上灯火最亮的地方:“工部女吏一样要下工地、下田地,兵部女吏也要随军公干,只有户部好一些,但也要外出查账,每日均不得闲。”
他颇为羡慕地看了袁熙一眼:“你刚才进来时,就没遇到美人求婚?长安女吏,只有掌灯时分才有时间思考终身大事。”
你这是什么眼神?袁熙懊恼之余,也在心里埋怨荀彧是如何教小孩的,竟教成这副小大人的模样。
袁熙轻咳一声,没有回答,而是端起那杯液体小啜一口,却不想传入味蕾的,并不是意想当中的酒味。
他探鼻一闻,是清甜的果香,不由皱眉道:“奉倩竟然不请我饮酒?”
“这是犁汁!加了些蜂蜜。”荀粲无奈道:“长安律:不得向十八岁以下孩童售酒,违者吊销‘营业执照’。”
荀粲自己也捧了一杯,“还请大叔就将,其实这果汁挺好喝。”
果汁?袁熙看了看杯子:既是果饮,竟不舍得用大一些的杯子...
第390章 电子?
袁熙举杯啜了一口,这果汁确实....清甜沁人、别有风味。
他放下杯子,看着眼前这个说起政令律法如数家珍的十岁孩童,心中疑惑更深。
“奉倩今年不过十岁吧?你父亲…荀令君就放心你独自来长安?”
荀粲盘腿坐在椅子上——这姿势若在中原定会被斥为无礼,但在这胡椅上却显得自然得很。
“家中兄长甚多,我父亲根本看不过来。我跑出来半年,他都不会发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堂姐也在长安任职,即便家父知道了,也会放心。”
“表姐?”
“她叫荀采,现任长安市令丞,主管东市商贾事务。”荀粲说起这位表姐,语气里满是骄傲,“她是去年关中吏考第五名,听说第一的是一位琅琊学子,可惜我至今不得见。”
袁熙心中震动。
颍川荀氏,天下清流领袖,竟允许族中女子来关中为吏?
而且听荀粲语气,这并非什么耻辱,反倒是值得夸耀之事。
“那你可知,”袁熙压低声音,“曹公与吕将军,不日或将开战?”
他以为这话会让荀粲紧张,却不料那孩子只是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果汁:“这天下,哪天不打仗?曹公和袁公在儿时是好友,长大了也是盟友,现在不照样打得脑浆子都快挤出来了?”
袁熙被这话噎得一时无言。
荀粲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更何况,父辈的战争,与我等小辈有何关系?自当及时行乐,方不辜负活在人间一遭。”
得,遇到如此洒脱的孩童。袁熙苦笑着摇头,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话虽稚嫩,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这乱世之中,战争已成常态,寻常人除了适应,又能如何?
更何况,战争死伤皆是平民,罕有世家子弟,该知足了...
“大叔来长安,也是来谋一份前程?”荀粲忽然问道。
袁熙回过神,下意识点了点头:“算是吧。”
他没有细说,也无法细说——难道要告诉这孩子,自己妻子被吕氏父女“请”来长安,如今竟当了雍州的财务总管,乐而忘返?
而他这个丈夫,带着黄金来“赎人”,却连妻子的面都见不到,只得到一句“甄从事正在主持赋税统筹,暂不见客”。
袁熙想起三日前在州府求见时的情景。
那接待他的女吏不过二八年华,说话却条理分明、不卑不亢:“袁使君,甄夫人如今掌雍州钱粮,实在分身乏术。您若有急事,可留下书信,甄从事得空必会回复。”
他除了失落之外,别无他法。
只能看着那些井然有序办公的女子吏员,看着她们手中厚厚的账册与算盘,看着她们眼中那种专注而自信的光芒,暗想着宓儿也是这般专注的神态...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不同。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大叔?大叔?”
荀粲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袁熙抬眼,看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椅子上,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推过来一本厚厚的书。
“帮我看看,这段是什么意思?”
袁熙本以为是要解经释义——这他擅长,毕竟自幼学的便是这些。
然而当他看向书页内容时,整个人愣住了。
书页上是工整的楷体字,内容却闻所未闻:
“电流:电荷之定向移动也,其单位曰安培。
电压:驱动电流之力也,犹推动水轮之流,其单位曰伏特。
电阻:导体阻碍电流之性也,其单位曰欧姆。
闭合回路中,电流与电压成正比,与电阻成反比,此欧姆定律也。”
袁熙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读天书。
他抬起头,眉头紧锁:“这是…何人所着?莫不是邪书?”
“怎能说是邪书!”荀粲一听就不乐意了,小脸板了起来:
“这可是长安书院电子班的必修教材!我今晨在藏书阁,望见你进了书院,就没看到电子教区旁立着个大风扇?那可是用电力驱动的,插上电,叶片转起来,能让人凉快得不想走!”
袁熙一怔。
他今日确实进了长安书院,却是为了寻宓儿——有人告诉他,她常去书院查阅典籍与...授课。
也瞥见过一个奇怪的装置——有着三叶片的古怪装置。
当时他还纳闷那是何物,原来…
“那东西,能动?”他难以置信。
“何止能动!”荀粲眼睛发亮:
“我亲眼见过,书院的黄博士演示过。她按下一个开关,那风扇就呼呼转起来,风力大得能吹动丈外的书页!博士还说,这只是电力的粗浅应用,将来还能让车不推自走、让千里之外的人隔空对话…”
袁熙听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荀粲神情认真,他几乎要以为这孩子是在说梦话。
“你…信这些?”
“为何不信?”荀粲反问,“圣人有云:六籍乃圣人之糠秕。真正的圣人之意,早超越文字本身。这些书中所载之理,或许便是圣人都未能尽述的天地至理。”
袁熙浑身一震。
“六籍乃圣人之糠秕”——这话他听过,是颍川荀氏一个离经叛道的子弟所言,据说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被不少大儒斥为狂悖。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十岁孩童?
荀粲见他不信,便指着窗外说道:“你看外面那两排路灯,就是用水轮发电点亮的。听说非常耗电,但比灯笼亮多了。”
袁熙望向窗外,这才发现长安大街上那两排璀亮路灯,其亮度确实胜过烛光许多,没想到竟是用水轮驱动...
荀粲没注意他的震惊,继续滔滔不绝:“我来长安,本只是好奇表姐信中说的‘女子可为吏’,想来看看究竟。可到了这里,进了书院藏书阁之后...”
他拍了拍桌上那本《电子学》,眼神炽热如焚:
“我才发现,这里有真正值得探究的东西。便是这些书,这些‘物理’、‘化学’、‘医学’,它们不空谈仁义道德,只讲天地万物运行之理。读懂了它们,或许…真能改变这个世道。”
这番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本该显得幼稚可笑。
可荀粲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近乎虔诚的狂热,让袁熙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书院看到的那些学子。
他们围在一种叫做“实验室”的地方,摆弄着瓶瓶罐罐,记录着各种数字。
他们用奇特的工具观察羽毛的脉络、水滴的形状。
他们争论的不是经义注解,而是“重力加速度”与“空气阻力”…
第391章 静夜思绪
“这些书,从何而来?”袁熙沉声问。
荀粲摇头:“不知。书院的人只说,是吕都督所授。有人传言,都督得天所授,梦中得太古秘典……”
他压低声音,“但我觉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知识是真的——书院工坊依书中之法,已造出能日织十匹的纺机、能精炼铁器的高炉、能让伤口不化脓的药膏。眼见为实,做不得假。”
袁熙沉默了。
梦中所受?这不跟张角获得《太平天书》的路数差不多嘛?
他端起那杯已微凉的梨汁,一饮而尽。
甜意入喉,心中却五味杂陈...
“大叔来长安,不是赶考的吧?”荀粲忽然问,眼神变得探究。
袁熙苦笑:“我来公干,并非学子。”
荀粲“哦”了一声,脸上期待的神色褪去大半。
他抱起桌上的果汁壶,起身要走,嘴里还小声嘀咕:“浪费我时间……”
袁熙被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也不阻拦,只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抱着偌大的铜壶,摇摇晃晃出了包厢。
室内安静下来。
袁熙走到窗边,凭栏远眺。
长安的夜色依旧热闹,灯火通明的人流中,许多年轻学子打扮的人进出客栈。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有的甚至打着补丁,但手中无一例外都抱着书,脸上洋溢着一种饥渴的、专注的光彩。
这些人,便是落榜的考生——却也是被长安筛选后留下的“种子”。
袁熙早就得到情报:关中科举,落榜者并非一走了之。雍州长史蔡琰拨下专款,命人对所有落榜者进行二次考核,筛选出“认同均田、不歧视女子参政、有一定潜质”的学子,提供食宿,让他们留在长安书院就读,以备来年再考。
这手笔,既为寒门学子省去往返奔波之耗,更为长安留住了潜在的人才。
更妙的是,还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政治甄别。
能留下的,至少不反对关中新政;留下的时间久了,耳濡目染,恐怕不认同也会变得认同。
“高明。”袁熙低声自语。
他不禁想起父亲袁绍治下的河北。
那里也有寒门才士,但想要出头,要么依附世家为门客,要么在战场上搏命。
至于女子参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荒唐事。
可眼前的长安,这个在吕布——那个有勇无谋的边将治下的长安,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
街道干净,治安井然,市集繁荣。
女子可以入学、可以为吏、可以坦然行走在夜街上。
寒门学子有书可读、有试可考、有晋升之阶。
工坊里产出着闻所未闻的新奇之物,书院里传授着超越经学的崭新知识。
长安复苏极为迅速,且让所有人都得了利益,唯一受伤的只有世家豪强,这买卖,似乎很划算...
他正沉思间,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袁熙低头看去,只见客栈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不是中原常见的牛车或马车,而是一种造型奇特、有着四个轮子的车架,车身上漆着黑底金字的“雍州州府”徽记。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深青色吏服,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手中抱着厚厚的卷宗。
虽然衣着朴素,但行走间自有一股干练之气。
客栈掌柜连忙迎出,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荀令丞,您来了。”
女子——荀采点了点头:“奉倩可在?”
“在二楼包厢,刚还见他与一位客人说话。”
荀采不再多言,径直上楼。
她的步伐很快,却稳,木屐踏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声。
荀采推门而入时,里面立刻传来荀粲惊喜的声音:“阿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荀采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关切,“听说你又在藏书阁泡了一整天,晚饭都没吃?”
“我不饿…”
“少废话。收拾东西,跟我回官舍。我让厨娘炖了鸡汤。”
“可是这本书还没看完…”
“带上。但路上不许看,伤眼睛。赶紧走,官家的通勤马车不能停留太久,其他同僚还赶着回家做饭...”
姐弟俩的对话简单直接,却透着自然的亲昵。
袁熙竖起耳朵听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想起了甄宓。
以前在邺城时,她也常这样催他用饭,说他一看起书来就忘了时辰。
那时他觉得她啰嗦,如今想来,那平淡的日子里,藏着多少他未曾珍惜的温情...
姐弟俩下了楼,马车声远去。
袁熙走回自己房间,挑亮烛火之后,独坐于窗前,暗自想着事情...
颍川荀氏,荀彧…这个曹操麾下第一谋臣,竟将幼子和族中女子都送到了长安。
这是单纯的“两边下注”,还是另有深意?
不会真的是...跑出来吧?
袁熙觉得不可能。世家大族的每一步棋都有深意。
荀彧忠于汉室,这一点天下皆知。
而他与曹操的关系,近年来已隐约出现裂痕——据说是不满曹操杀了太多汉臣。
那么,将子弟送到吕布治下的长安,是否意味着…在荀彧眼中,吕布父女虽然出身卑劣,也没打出‘匡扶汉室’的旗号,但他们所做之事,却都在‘匡扶汉室’。
安流民,平羌乱,通河西,收匈奴,还将大汉战旗再次插在玉门关上。
除了均田之外,与曹操之流相比,已经算得上铮铮忠臣了。
这个念头让袁熙脊背发凉。
若连荀彧这样的人都开始对关中另眼相看,那天下士人之心…
“世家……”
袁熙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笑自己,也笑这天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心中嘲讽关中新政:均田如何?驱逐世家又如何?吕氏父女再能干,最终他们的手下功勋,不一样会成为下一任世家、下一任豪强,以及下一任等待被推翻的蛆虫?
历史不过轮回,谁也跳不出去。
可现在,看着窗外那灯火通明的长安街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新的权贵会诞生,新的不平等会出现。
但有些东西,一旦放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当寒门学子尝过了靠才学晋身的滋味,他们还会甘心回到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时代吗?
当女子体验过了读书明理、自立谋生的生活,她们还会甘心回到深闺,做一辈子只能相夫教子的附属吗?
当百姓用过了那些高效农具、便宜布匹、神奇药物,他们还会愿意回到那个一切都缓慢而匮乏的过去吗?
不会了。
袁熙忽然想起荀粲那句“六籍乃圣人之糠秕”。
当时他觉得这孩子狂妄,现在却隐约懂了。
圣人经典,教导的是如何做一个符合礼法的人。
可关中这些“邪书”,教的却是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如何改造这个世界...
门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袁熙起身,吹熄了房中的灯。
他没有离开窗边,就站在那里,看着长安的夜色。
东市方向依然热闹,那是夜市开始了。
西边书院区域灯火通明,许多学子恐怕还在挑灯夜读。
南边官署区也有不少窗户亮着...
他的妻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核对账目,还是在学习那些‘邪书’?又或者在计算雍州的赋税?
她眸光的神采,是否也变了,变得跟那些女吏一般专注而自信?
袁熙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那么急着要“赎”她回去了。
也许,让她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也不是坏事。
至少在这里,她的身份不止是谁家妻子,谁家女儿,而是首先做回自己...
第392章 昔日棠梨,今朝摘取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袁熙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先探出脑袋在大街上观望一下之后,见没有女吏结伴炸街,顿时松了口气。
他将带给甄宓的行李整理好,雇了辆车,往城南书院而去。
因为府署女官告诉他,这一天是阿宓的授课时间,若无意外,就能在书院相遇。
袁熙给学院的守门士卒出示一份徐庶开具的凭证,耐心站在一旁等待。
值守士卒接过,小心核验。
尽管此人已经来过几次,但士卒依旧按照凭证上的外观描述,打量了袁熙好一会才放行。
长安书院的前身是太学,面积挺大,袁熙问过几名路过的学子,总算找到了所谓的‘财经学区’。
那里白墙灰瓦,简洁雅致。
院中有几株蔽日老树,树下石凳上坐着几名年轻学子,有男有女。见到有人过来,也不以为意,因为袁熙的面容气质看上去就是一名书生。
“请问,甄...甄从事在吗?”袁熙礼貌询问。
一个圆脸少女起身:“甄先生在授课,请问足下是...”
先生…袁熙咀嚼着这个称呼。
在中原,女子顶多被称一声“夫人”“娘子”,何曾有过“先生”之尊?
他微笑着说道:“就说...汝南袁熙,前来拜访。”
“请稍等...”女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如此之俊,不会是来求学的吧?
一想到以后可以与此人作为同窗,她蓦然转身,脚步很是欢快。
不多时,那少女回来了:“甄先生请您去后园凉亭稍候,她片刻便来。”
袁熙道了谢,跟着少女穿过长廊。
教舍不大,却处处整洁,窗明几净。
路过一间课堂,他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清越的讲课声,隐约传来‘珠算法则’、‘必须背熟’之类的言语。
袁熙听不出在讲什么课,但那道声音他非常熟悉——自家妻子的嗓音,他永世难忘。
凉亭建在竹林中,清幽安静。
袁熙坐下,侍者上了茶。
他端起茶盏,手竟有些颤抖。
时间过得飞快,前面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袁熙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竹影中走来。
甄宓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绾起,插了支木簪。
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眸清澈,步履从容。
没有怨愤,没有哀伤,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她就像见一个寻常故人,走到亭中,微微颔首:“二公子。”
袁熙起身,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发紧。
半晌,才低声道:“阿宓…你还好吗?”
“我很好。”甄宓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关中安宁,书院清净,日子过得充实。”
袁熙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指了指亭外的行李:“我给你带了些旧物,都是你喜欢的衣物首饰。你若需要,便留下;若不需要…扔了也罢。”
甄宓看了眼那些箱子,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袁家…”袁熙艰难开口,“父亲病重,兄长与三弟…局势复杂。那封休书,我…”
“不必解释。”甄宓打断他,语气平静,“我都明白。袁家需要有人担责,女子是最合适的。你能写休书,已是保全我的方式。”
袁熙怔住:“你…不怨我?”
“怨过。”甄宓诚实道,“刚接到你的休书时,夜夜难眠,想不通为何如此。但后来想明白了——乱世之中,女子本就命如飘萍。能活下来,有片瓦遮头,有件事做,已是幸事。”
她看向袁熙,目光清澈:“二公子,我们都身不由己。我不怨你,你也莫要自责。”
袁熙心中一痛。
他宁可她怨他恨他甚至打他,也好过这般形同路人。
“你…可愿跟我回去?”他问出这句话,声音发颤,“如今曹吕即将开战,长安恐不安全。我在幽州还有些私产,可以安置你…”
甄宓摇头:“不必了。”
“为何?”
“因为这里需要我。”甄宓望向书院方向,“那些女孩子,从前只能学女红、习礼仪,如今却能读书明理。我教她们《诗经》《珠算》,她们眼中那种光…二公子,你明白吗?”
袁熙不明白,但他看见甄宓眼中的光,忽然懂了。
她在邺城时,是袁家二夫人,是甄家大小姐,是美的象征,是联姻的工具。
可在这里,她是“甄先生”,是传道授业者,是一个被需要、被尊重的人。
这些,袁家都给不了,甚至天下间任何一个诸侯都给不了,只有在长安,在吕布这个‘奇葩’主公和吕嬛这个‘奇葩’少主的地盘里,阿宓的才干方能得到施展。
“而且,”甄宓抬眸微微一笑,“吕都督说过,只有她能破别人的城,别人万万攻不进长安。我信她。”
袁熙无言以对。
他想起徐庶的话,好像关中人说话都有一种自信——认定自己不会输。
“那…这些黄金,你收下吧。”袁熙取出一包裹放在石桌上,“算是我一点心意。”
甄宓这次没有推辞:“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
甄宓问起河北近况,袁熙简单说了,避开了那些明争暗斗。
甄宓也说了些书院趣事,说起某个学生背书偷懒,被她罚抄书,结果抄得比谁都认真。
气氛渐渐轻松,仿佛真是故人重逢。
直到书院钟声响起,甄宓起身:“我该去授课了。”
袁熙也起身:“我...明日便回河北。”
甄宓点头:“一路保重。”
她转身要走,袁熙忽然唤住她:“阿宓。”
甄宓回头,神色如常,宛如路人。
“若有一日…”袁熙声音很低,“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你可愿…”
“二公子。”甄宓轻轻打断他,眼眸隐隐发红,语气终于不再陌生:“你背弃了曾经的誓言,让我如何信你?”
她施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入竹林。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好想跟他回去,一直都想,可心里那该死的自尊却倔强地把她拉走了,驱使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开...
竹影摇曳之间,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
袁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者轻声提醒:“公子,该回去了。”
袁熙这才回神,最后看了一眼书院,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鱼肚刚翻,袁熙便牵着马儿出了长安。
行走之间,他嘴角微微扬起。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给宓儿幸福安乐,但如今一见,确实是见识肤浅了。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占为己有,只要她活得快意就好。
如今的甄文昭,容颜不改,声如往昔。
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展露出让人不敢小觑的气质。
那是带着几分傲气,几分自信,又有几分女子柔情的神态。
这等微妙感受,袁熙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很确定,宓儿在这里过得很好,根本不是什么人质。
而那徐元直,不过是在敲竹杠而已。
但徐元直确实分析得有些道理。若是父亲病故,看兄长和三弟那水火不容的模样,袁家顷刻之间便会四分五裂。
合则双赢,散则全输。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权利在手时,谁也不会放手...
想到这,袁熙顿时觉得袁家在河北已然风雨飘摇起来,尽管袁家还是当今第一大世家。
但皇家都能没落,更何况袁家...
他想了许多,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做才能调和家族矛盾。
——袁熙和袁尚,这两个至亲之人的野心,随着父亲的病重而日渐增长,根本劝不动,他只要一开口,便被他们斥责为也想谋取家主之位...
心累,这便是袁熙此刻的心情。
他摇了摇头,将烦心事驱出脑外,这才发现自己漫步在渭水之畔。
河岸边上矗立着断断续续几十个水轮,如同军阵,整整齐齐,很是壮观。
袁熙也见过水轮作坊,却从没见过这等规模的水轮阵。
远处传来的叮当响声,想必就是水轮带动传导机构在作业,击打淬炼甲片,或者是刀剑。
本来他还想借着买货,去工坊区探查一番,但当他见到徐庶在黄河边上的布防图之后,便歇了这份心思。
——即便黄河结冰,袁氏也讨不到便宜。
可惜他人轻言微,说不动孤注一掷的父亲。
袁家...恐怕要在黄河上栽一个大跟头了...
袁熙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抬眸望去,猛然发现河畔边上,立着一个倩影,面向渭水,背对着他。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正是自家妻子...行吧,前妻也是妻,但凡带了个‘妻’字,他袁熙就不会放弃...
“你来送我?”
袁熙迈步上前,小声问道。
他当然不会以为甄宓想跟他回去——袁家此刻已是鸡飞狗跳,这是公开的秘密了,就是路过邺城的狗,也会自动避开袁府大门...
按照袁熙的计划,若是宓儿肯回去,也只是去幽州,他并没打算带回邺城。
甄宓转身,笑着问道:“家里的棠梨,可曾熟透?”
袁熙闻言一愣,本以为她会责怪,会担忧,又或者会默然相送,没成想会问这个问题。
“熟...熟了,”袁熙下意识回答道:“就是酸了些,我知你喜欢,便让岳母大人带一些回去,用蜂蜜和红糖制成果脯,或许过些日子,甄家来长安进货之时,会给你捎来。”
“我若想吃,会自己去摘,”甄宓靠近几步,微微仰头望着眼前之人:“倘若有一天,我带兵进入邺城,去摘取家中棠梨,你会如何?”
袁熙:“.....”
第393章 袁熙的进货
翌日,袁熙离开临晋关,渡河返回河东。
高干早在渡口翘首以盼,见他只身一人,行李都没了,不禁问道:“弟媳呢?”
“她留下了。”袁熙平静道。
高干瞪大眼睛:“留下了?那你…”
“她在这里过得很好。”袁熙望向对岸那座灰白关隘,缓缓道,“比我所能给的,更好。”
高干挠挠头,似懂非懂,还以为表弟失恋了,赶忙安慰道:“那没事!反正你这长相找什么姑娘没有,回头我帮你挑几个合适的。”
“你?”袁熙对此表示怀疑:“你那里除了匈奴姑娘,还有什么?”
高干不乐意了:“匈奴姑娘...就不是姑娘了?你也别太挑剔了,老大不小的,赶紧生个孩子才是正途。”
他随后仔细一想,那些草原女子确实配不上袁家公子。
可思来想去,并州这个地方虽大,却遍地都是匈奴,都说靠山吃山,靠匈奴不得娶匈奴?
于是乎,他折中道:“听说刘豹又抢了个水灵的汉官女子为妻,咱们上门去抢回来,表弟以为如何?”
“不如何!”袁熙不满道:“你这个并州刺史,就让匈奴人随意掳人?”
“这也不能怪我...”高干一脸愁容:“我前年被吕氏父女抢了一遭,至今没缓过劲来。再加上匈奴人骑马劫掠,来去如风,我怎么防?这比防野狗扑食还要难。”
袁熙闻言,也是面露无奈。
边郡便是如此,他在幽州一样要面对乌桓人的侵袭。
只有看到被乌桓人屠村的惨状之后,才会觉得此前公孙瓒的戍边政策有多正确。
——异族若不服,便用拳头征服。一味退让,只会让其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袁熙自嘲一笑,随后说道:“吕布抢了你,可也抢了匈奴人,甚至把离石部落给灭了。换句话说...吕氏还帮了你一把,就这,你都没能打下平阳,反而让呼厨泉又把离石给占去了。这又如何说?”
“唉~~还不是为了增援官渡。”高干长吁短叹,两手一摊:“并州今年的产出和兵员,都去了黄河边上与曹军对峙去了。现在倒好,粮食吃完了,士卒也遣散回并州,我连手下的粮食都发愁,哪来的粮草来发动对匈奴的战事?”
行吧,确实怪不到他头上,袁熙的幽州,一样被中原大战抽调一空。
袁熙忽然问道:“若有一日,兄长和三弟反目,你我该当如何?”
“这...”高干小心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舅父还没死,怎能想那么多?你这是不孝!”
“少跟我打马虎眼!”袁熙轻笑一声:“你在太原私屯粮草,可别跟我说是要准备过冬?”
“嘿嘿...”高干讪讪笑着:“可不就是...饿怕了嘛,手里有粮...心不慌。”
袁熙没有理会表哥的哈哈,牵着马边走边谈:
“我父亲卧床日久,恐难理事。郭图支持兄长,而审配支持三弟,两方渐成水火之势,大有分庭抗礼之意,谁也不服谁。若是父亲撒手人寰,袁氏内斗顷刻即至。你我若不早做准备,恐遭其害。”
这事,高干早已知晓,却是无能为力,他踢开路边的小石子,闷声道:“那也没办法,只能等他们分出胜负,再上门效忠。”
“你以为还有这个机会?”袁熙抬头望天,眯着眼睛看了头顶烈日一眼,不由想起徐元直的话:
“曹操岂会错失这个良机?再者,吕布已经在回师途中,若是听到袁氏兄弟相残...长安兵锋,将会直抵晋阳城下。”
他告诫地看了一眼高干:“这次可不是抢一次就走,而是攻城之战。”
“不至于吧...”高干望了一眼身后的黄河:“我刚收到主公的调令,说准备在冬日结冰之时,攻进雍州...”
“嗤~~”袁熙忍不住笑道:“此战...我军必败无疑。听我的,继续屯粮,待邺城有变,迅速关闭壶关和土门关,切点和邺城的联系。之后我打通代郡,你打通雁门,我们将两州领土连接在一起。进可图谋河套,退能待价而沽,可谓进退有度。”
这话让高干一时怔然。
他皱眉道:“图谋河套我懂,可这...待价而沽是什么意思?”
“纸面上的意思,”袁熙解释道:“只有地盘越大,投靠他人时,才会越值钱。即便是投靠我那两位兄弟,我若是没有相应的实力,一样会被看轻,更别说你了。”
“嗯....”高干赞同这句话。
每逢节日他上袁家做客时,都不敢大声说话,憋屈得很,可不就是因为实力不济嘛?
“那...依表弟之间,谁可依附?”
袁熙笑道:“你不是常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挂在嘴边吗?怎么?第一想到的竟然不是自立为王?”
这话把高干怼得一阵难为情:“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点才能,让手下温饱都难,谁愿跟我...宁有种乎?还不如趁早寻个明主投靠来得实在。”
明主?袁熙暗自叹息。
天下之大,寻一明主何其难也。
他父亲病危之际都不肯立储,足见昏聩。要不然袁家就是好明主,何至于让他为了一条生路而这般苦苦算计。
至于曹操...好色之徒,不提也罢。
吕氏控制的关中倒是印象甚佳,可惜他们要均田,若是一投靠过去就成了穷鬼,那如何再娶宓儿?
他可是听徐军师说了,在关中,没钱连娶妻的资格都没有...
不行!他得赚聘金!
“抢大户!”
“啊?”高干愣住了,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袁熙见他这般模样,好笑道:“不必如此惊讶。豪强而已,那吕玲绮抢得,我们也抢得。”
“但...”高干纠结着说道:“...豪强之间向来盘根错节,与冀州也有往来,若是传到舅父耳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无须惧怕!”袁熙低声道:“实话跟你说,我父亲已经病入膏肓,或许是被吕布破过邺城,现在心心念念就想攻入长安,以雪前耻。其他事务,全交给兄长和小弟了。此二人明争暗斗许久,根本无暇顾及边州之地。”
说完,他还转身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几本书,神秘兮兮道:
“这次我在长安进的货,有点特别,你一看便知...”
高干接过一摞书,单看书名就让人头皮发麻:
《均田安民策》、《吏治新编》、《富国策》...
看到‘富’字他就忍不住掀开书页,开篇就直接冲击了他的神经:‘帝国要富,劫掠为先...’
他猛然合上书页,目光怪异:“表弟....你不会真想...转行干打劫?”
袁熙微微一笑:“本来我也视此书为异端,然而这书不过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
他接过书本,放回褡裢,一边说道:“诸侯向民户征税,不就是变相打劫?劫得越多,帝国越富,我深以为然。只不过我们换了个对象打劫而已,现在的百姓,已经没有油水可榨了。”
高干深深吸气:“但...豪强总有抢完的一天吧,接下来还不是要自己种地?”
“那是当然!不然抢地干嘛?”袁熙又从褡裢里翻出几本书:“这是阿宓私人赠送的致富宝典,你一看便知。”
高干很是不以为然,还以为又是教别人做坏事的‘邪书’。但当他随手接过时,不由眼眸大瞪。
首先一本便是《农器改良图解》。
第二本是《水利工法》。
接下来《工坊建设纲要》
《香皂制造教程》、《红糖炼制大全》、《造纸成本控制》...
高干抬眸,语无伦次:“莫非你...你策反了...你前妻?”
“什么策反!”袁熙嗔了他一眼,把书本装好之后,眼中尽是柔光:“她一直在等我,我这次岂能让她失望。”
他翻身上马,催促道:“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幽州试试水,等局势一片大好,就派人到幽州给你指导工作。”
高干扭头望了一眼模糊灰獴的黄河对岸,总觉得表弟这不是进货,而是被人给输出了,而且是难以拒绝的那种...
第394章 风雨前夕
长安,长史府。
尽管到了掌灯时分,但府内依旧一片忙碌,往来军士与女官甚是匆忙。
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大堂内,摆放着一张大桌案,上面铺着一张超大地图。
“汉中郡兵到哪了?”
蔡琰手指摸着地图上的关中位置,一脸愁容。
荀采翻开情报夹子,翻了几页之后答道:“预计明日便能到达衙岭关,很快就能到达指定地点。”
“那山地营呢?”蔡琰将目光移到武都郡的位置。
这个山地营,便是新组建的氐族营,甚至还来不及整训,便被派往战场支援。
“已过散关,”荀采略微计算一下路程:“预计明日可达...五丈原下。”
蔡琰直起腰身,长长呼出一口气:“派出辎重营马车接送,让这两队援兵速速赶往函谷关,在公台先生帐下听用。”
“诺!”荀采接令,转身走出大堂,到另一处偏厅内,那里聚集着参谋班的见习学子,将长史府的军令层层下递...
“孔明!”蔡琰抬眸,望着眼前这位吏考第一的学子,嘴角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依你之见,此局能定否?”
诸葛亮回过神来,抬手抱拳,学着军中礼仪:“请蔡长史放心!此局可定!”
他说完,微微扭头看了一眼五丈原的位置,似又走神...
“说说你的分析。”蔡琰很喜欢这个务实的年轻人,文才武略样样精通,各种考试都名列榜首。
本以为他是靠苦读成才,没成想竟是个睡到自然醒之人。
就这,还有余力学习音律和棋艺。
弹得一手好琴不说,治世理念也与长安一致,简直就是上天为雍州定身打造的人才...
诸葛亮收敛心神,语调轻松:“黄河有元直在,固若金汤,再加上都督快马送来的‘守城利器’,袁军定然过不了黄河。”
“至于函谷关...”他微微思索之后说道:“恕在下直言,曹军的主攻方向并非函谷关。”
“长史请看!”诸葛亮手指点在许昌,然后缓缓移动到南阳郡,最后向西一拐:“这条路线才是曹军的主攻方向。”
“武关?”蔡琰蹙眉:“可是日前收到情报,曹操在洛阳屯兵数万,声势浩大,时常整军演练,怎么看都是从崤函谷道突破的样子。”
“声势浩大就对了,”诸葛亮笑道:“曹操手下谋臣众多,这便是‘声东击西’之计。”
蔡琰摇了摇头:“据目前的情报显示,曹孟德本人出现在洛阳校场,而且连续多日皆是如此,细作汇报说...曹操曾在洛阳校场说要亲自领队出征。”
诸葛亮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此计便是‘瞒天过海’,再过几天,那曹孟德便会销声匿迹,蔡长史稍稍留意便能明白。”
怎么又对了?蔡琰闻言一怔。
诸葛亮见她不明白,便接着分析道:“长史请看,函谷关有公台先生驻守,定不让曹军轻易得去。鉴于曹军的屠城史...弘农郡早就坚壁清野,即便函谷关不可守,公台先生也能退守弘农城。”
弘农县,便是弘农郡的郡治所在,城坚墙高,再加上关中水泥的浇灌,更是牢不可破,让熟知曹操秉性的陈宫驻守,再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诸葛亮将手指指向黄河转弯处:“都督命纪灵在此建造一处关隘,名曰潼关,地势比之函谷关还要险要。由高顺将军亲自镇守,曹军插翅也难以越过。”
蔡琰这才缓缓点头:“难怪你判定曹军的主攻方向不是函谷关...”
“那是自然,除了这一路都是我军设立的坚城险关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原因。”诸葛亮伸出剪刀手,分析起来:
“其一,便是偷袭者亦怕被人偷袭。关中骑兵主力虽倾巢西征,但拼凑出几千轻骑还是可以的,趁曹军内部空虚,若是从武关倾泻而出,突然兵临许昌城下,那曹操的脸色可就好看了...”
蔡琰脑海中不由浮现起曹操昔日在蔡府读书时,因为偷懒好玩而被父亲打手心,继而闷闷不乐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其二,”诸葛亮接着说道:“中原缺马,曹操趁此机会,便能以远程奔袭为由,向河北索要战马,用来充当从洛阳急攻武关的机动力量。加上屯守南阳的步卒,曹军从武关进攻长安,会更加容易。此乃一箭双雕。”
蔡琰若有所思:“那...我军分兵驻守武关?”
“不妥,”诸葛亮回道:“武关城小,三千足矣,亮虽不才,愿往武关与严将军一起共同御敌。蔡长史只需往蓝田与峣关加派人手,并增强长安城的防卫,便能高枕无忧。曹军多为步卒,粮道颇为重要。武关不克,曹军亦是不敢深入。”
蔡琰闻言,心中石头稍稍落地,心情总算轻松一些。
她微笑着说道:“孔明无须如此见外,可与她们一起唤我文姬。”
“呃...”诸葛亮脸色有点不自然。
称呼女子的字,他还真开不了口。
雍州推翻了诸多礼教束缚,他其实没有多大感触,就是这个‘女子名字公开化’,让他很不习惯。
主要是....在中原,一个外姓男子如果公开称呼一个女子的“字”,有“调戏”之嫌。
他诸葛亮堂堂大丈夫,岂能如此轻浮...
蔡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坐吧,”蔡琰将靠椅拉近,顾自坐了下来,一边说道:“名字就是让人叫的,不然取名作甚?况且...”
她自嘲一笑:“我又没有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名与字...如何不能见人?”
“长史...”诸葛亮坐下之时,微微点头,拱了拱手改口道:“文姬言之有理,亮受教了。”
他心中忽然释然了——礼法也是人设立的,今日又被人给破了,似乎没什么逻辑上的问题。
况且...蔡长史这般说法,倒也合乎情理。
她这段时间在长安做出来的惊天举措,定会在史书上留下笔墨,难不成史官给她记录一个...‘蔡氏’?
那也太憋屈了...
“很好!”蔡琰见他改口,便欣然拍板:“你需要什么准备?”
诸葛亮:“无须准备,亮即刻动身,只需带走一人就好。”
“嗯?”蔡琰怔然抬眸,心中很是好奇。
能让这个满腹经纶的青年学子看中之人,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蔡琰心中除了好奇,更多的还是想多多挖掘人才,毕竟自己一个人担着关中政务...太累人了,总要找个人当副手,顺便作为接班人培养...
“孔明看中何人?但说无妨。”
“太原郝昭!”
...
第395章 小计谋
处理完军务,蔡琰踏上长廊,揉了揉酸胀的颈侧,又觉腰间隐隐发沉。
见四下无人,她便双手扶腰,轻轻扭了扭,稍解筋骨之乏。
步入内院,守卫骤然森严。披甲执矛的兵士肃立两侧,精神抖擞,见她行过,皆以手击胸,齐声行礼:
“见过长史!”
蔡琰颔首回应,径直走入内堂。
堂内亦是一副忙碌景象,往来男吏女官匆忙,有的见了蔡琰甚至顾不上行礼,神色匆匆...
青莲合上书本,起身把译好的信件放在貂蝉案上:“宫主,密件已经译出来了。”
貂蝉拿起纸张阅览,神态从容,看到一半,不由轻笑,低声自语:
“天子倒是有长进,还懂得借刀杀人了,不错...”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说来听一听,也好让我缓一缓神。”蔡琰说着,便寻了张椅子坐在貂蝉身边,闭目揉穴,一脸倦容。
貂蝉小啜一口茶水,把情报放在蔡琰面前:“你自己看吧,内容过于真实,不便用言语表达。”
“嗯?”蔡琰睁开眼睛,顿时来了兴趣,“倒要看看,是什么古怪情报让你如此开怀...”
她看着纸张,眉头愈加紧蹙,显然内容不是很美丽。
“天子此举...何意?”
“无非是帝王心术惯用的制衡手段罢了...”貂蝉叹息,神情很是失落:“但手法太过幼稚,都是曹孟德玩剩下,谁也瞒不住。”
她脸上再无胜券在握的表情,反而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孤寂。
无论何时,她都以匡扶汉室为己任,却没想到皇帝竟如此扶不起——有野心,没能力,只会害死身边的人。
在此之前,她虽看好吕氏父女,却依旧对天子留有几丝期盼,也想着借吕氏之手,来为汉廷拨乱反正。
如今看来...这位天子没有上过正经的‘皇帝培训班’,已经长歪了,空有一腔热血,所作所为却是让人心寒...
蔡琰放下情报,心中仅剩的汉室情节,悄然消散。
她经历过兵荒马乱,当然知道和平的可贵。
她失陷于匈奴手中,也明白堂堂正正做人的不易。
但天子此番,却是要毁了关中,毁了雍凉二州。
这举动在蔡琰看来,就跟杀了自己孩子一般。
她跟随并州军进入长安,从满目荒凉,建设成热闹喧嚣,其中所付出的心血,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她太需要一个家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她的父亲蔡邕没能守住家,大汉天子也护不住这个‘家’,如今她自己撑起一个‘家’,却要过来破坏,简直不可原谅...
“放心!”貂蝉见她神色肃然,便开导道:
“不过是一些后宫惯用的小伎俩,也只有妃子争宠时才会用用。咱们那位都督,免疫一切非物理伤害。这种等级的中伤对她而言,杀伤力为零。”
这话让蔡琰为之一乐,她笑着说道:“你倒是放心得下。但这‘吕雉’后人的名头,压在谁身上都不好过,若是没有经过合理疏导,怕是会让长安文武离心。”
貂蝉微微点头。
这便是阴谋中的阳谋了,可谓半阴半阳,也是曹操放任天子这般做的原因。
吕雉杀功臣,手段凌厉。诛后宫,更是使用了‘人彘’这一骇人听闻的残酷方式。
她的后人,谁见了下意识都会退避三舍,生怕忽然有一天也会被砍掉手脚,塞进罐头里,求死不能。
“都是胡乱攀附罢了!”貂蝉摇头苦笑:“我收集了吕奉先几年情报,连他削平吕良坟头的事情都打听到了,愣是不知他是吕雉之后。”
蔡琰笑道:“温侯好歹是长安之主,你这样直白,不怕他发火?”
“他不在意这个,或者说他们父女从不在意...”貂蝉靠在椅上,回忆着说道:
“别看玲绮整天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只要不触动其底线,实则杀伤值为零。”
“什么底线?”蔡琰很是好奇。
她只知道这父女俩的一个特点——放权。
或者说是...甩手掌柜,反正一个意思。
但这却是一个极大的优点,特别是对蔡琰她们这些打工人而言,更是少了诸多掣肘。
毕竟从三家分晋以来,极少诸侯会如此放心将权利下放了...
“那便是...”貂蝉莞尔一笑:“...别跟她们抢金子!”
“你这...”蔡琰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骤然轻松许多。
蔡琰的疲态也缓解了不少,她开着玩笑道:“你就没打算与温侯复合,或者...另外找一个托付终生之人?”
“不了!”这下轮到貂蝉烦扰了,她神情微微一怔,似乎陷入回忆当中:
“情报这一行当,就讲究一个孤家寡人,不然雇主就会担心情报被夹杂了私料。”
“怎会如此?”蔡琰很不理解:“难不成做这份工作之人,就不能成婚?”
“不能!”貂蝉苦涩一笑:“我在情报班上也明确教导学子,若想升到高位,就要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
“那你...”蔡琰小心地问道:“...你不是嫁给了...”
“接近董卓和吕布,都是获取情报的手段,”貂蝉微微垂眸,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而我,付出的只是区区清白,还有青春。对于一名合格的情报官而言,这点牺牲,不过如此。”
蔡琰眸光倏然睁大。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为达目的而主动献出清白。
她一直以为,温侯和貂蝉似乎留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所在。
今日听了这话,貂蝉竟只是...为了工作?
“你现在还在收集...温侯的情报?给谁?天子吗?”
聊到这里,貂蝉无奈而笑:“忠于汉室的两大情报处,一处是我控制的明月宫,另一处便是皇后控制的玉女宫,两处之间,常有情报往来。而我送往皇宫的情报,便是通过皇后来转达。”
蔡琰露出一言难尽之色:“也就是说,天子此举,乃是受你情报所起?”
“...没错!”貂蝉坦然而言:“雍州日渐兴盛本是好事,若是谋划得当,借用吕氏来复兴汉室也未尝不可。但天子急功近利,要将长安这个‘过河卒’当成‘车马’使唤,哪有这样下棋的?”
“除此之外...”她顿了顿,眸光深邃:“皇宫依旧是漏成了筛子,所有的情报都会泄露。我试探着把关中产出甲骑具装的情报送了过去,没过几天,便有细作流连冶铁工坊,意图买通工人,窃取具装情报。”
蔡琰不解:“那你为何将具装卖给...曹军?”
“嘿嘿...”貂蝉舒心一笑:“那不过是初装样品,耗铁甚多,重量极沉,工坊现在的新品都采用了复合材料来做甲片了。”
她随后神秘道:“以我对男人的理解,曹孟德见了此物,必定倾注资源打造,等往后在战场上发现比不上我军的新品,怕是要捶胸顿足了。”
蔡琰闻言一阵恍然:“这便是玲绮所说的...军备竞赛?”
“正是!”貂蝉点头:“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也!曹操见了此物,怎能不跟?”
蔡琰疑惑道:“单凭此物,就能拖垮中原?”
“拖垮或许不能,”貂蝉唇角微扬:“但他要将无数农人转换为工匠,期间还会耗费钱粮生铁无数,这番资源砸下去,怕是打不了多久的仗,曹军又要闹粮荒了。”
蔡琰闻言,神色为之一暗。
若是曹军都缺粮,那民间就要饿死人了。
小小一个计谋,竟会连累到万千百姓的死活...
第396章 战云起
建安六年春正月,袁曹两军会盟于河内,共讨吕布。
时绍拥冀并之众,操统兖豫之师,旌旗蔽野,钲鼓震天。
绍遣大将颜良为前锋,乘黄河结冰,引轻骑三万自河东踏冰而渡,昼夜兼行,直逼临晋关。
操在洛阳设疑兵,自带主力南下,偷袭武关。
一时之间,中原大地战云密布...
...
解县以南有大山,名曰中条山。
山上有座破草屋,阿素就住在这里。
她没有大名。
父亲被里正点名去运军粮的那个早晨,蹲在漏风的土墙根下,用树杈在泥地上划了个歪扭的字。
“你已五岁,该有个名字了,就叫素,素通粟。”他喉结滚动着,临行前交代道:“有粟,就饿不死。”
这是她关于父亲的最后记忆。
但她很喜欢这个名字,仔细读了几遍,还真如父亲所说,与粮食同声,肚子里似乎饱了几分...
母亲搂着她哭到日头西斜。因为随军民夫,往往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素通粟…”母亲反复呢喃,仿佛这三个字是咒,能护着怀里这捧轻飘飘的骨血,熬过不知尽头的荒年。
可愿望终究碎了。
先是地。村长带着税吏来量田时,目光扫过蜷在灶台边的她,对母亲叹道:“关三郎家的,不是我不容人。你家男人挨不了苦,逃了。按律要收回土地,并...逐出乡里。”
母亲跪着磕头,额角沾满黄土。
村长别过脸去,颤抖着手将一袋袋黍米放在门槛边,算是给了她们最后的活命机会。
自此,两人没了生计,只好在山腰上搭茅棚,挖野菜,或是...外出乞讨。
然而坏事接踵而来。
有天中午,一队骑卒擎着的旗在风里猎猎响,上面写着一个墨黑的“曹”字。
里正敲着铜锣沿村道喊:“征募妇孺充营作——有饭吃!有衣穿!”
母亲把阿素塞进塌了半边的谷仓,将家中所有存粮都给了她,也交代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
透过仓板缝隙里,她看见母亲被士卒拖着,关进了那辆牛车。
那是阿素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
寒冬腊月的太阳是假的。
明晃晃挂在天上,光却薄得像层纱,一戳就破。
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钻进她裹得紧紧的破布——那是从弃屋里扯下的帐幔、路边捡的麻袋、甚至坟头飘落的招魂幡。
颜色污糟糟混作一团,裹出个臃肿的小小人形。
脚却是真的。特别是那小脚底板,茧子老厚一层。
今天她打算趁着天色不错,走一趟‘远门’去解县讨饭,听说城里人施舍比较豪气,没准能讨到半碗隔夜粥...
路上行人罕至。
她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子,但村里人一听这个词,都跑光了。
只有山坡上的老阿婆还在。
阿婆用三块石头支起豁口陶罐,罐里滚着剥了皮的树根,混着不知名的草叶,熬成一汪浑浊的黄汤。
但那飘过来的香气,让阿素不由停住脚步,吸了吸鼻子,似乎这样闻着也能果腹。
“来。”阿婆用木勺舀了一点放进她的破碗中,面露慈祥之色:“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汤烫手,阿素小口小口啜,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空瘪的胃囊。
那瞬间涌起的暖意让她浑身哆嗦起来。
“美极了。”她哑着嗓子称赞:“阿婆厨艺真好,草根汤都能煮出肉味来。”
阿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瘪的嘴唇嚅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素把碗舔得光亮,尽管肚子还饿着,却没有伸手再要——这是母亲教的,讨饭时不可二次伸手。
老阿婆扔了半截剥干净的枯枝:“拄着这个,走得远些。”
她捡起来在雪地上杵了杵,还挺趁手,道谢完后便启程出发...
...
当城门映入眼帘时,她的小脚丫的茧子已经磨光,裂口里渗出的血凝成紫黑冰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抹猩红。
但她并不在意,早就习惯了。
解县的城墙是土黄色的,被经年的风沙蚀出无数孔洞。
城门洞里,两个守卒抱着长矛跺脚,接连呵出的白气。
阿素缩在城墙阴影里,趁守卒转身呵骂推车老农的瞬间,她猫腰冲了进去。
——她知道这是逃税,犯法的。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只因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风灌进嘴,呛得她眼眶发酸。可她没有回头,一直跑到一条僻静巷子才瘫坐下来,肺里像着了火。
成功了。
她咧开干裂的唇想笑,却被涌入的寒风呛出连串咳嗽。
咳完了,又愣愣地看自己磨破的脚,只见血泡混着污泥,在雪地上印出一朵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至少这个世上,也留下了她的足迹...
她很快笑不出了。
解县是空的,行人根本见不到一个。
沿街店铺都上了沉重的木板,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
酒旗冻在竿子上,硬邦邦的,风过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唯一活动的东西是满地打旋的枯叶,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纸钱,贴着地皮鬼祟地滑行。
好不容易,她拦住一个裹着厚袄的中年人。
“大叔…”
“滚滚滚!晦气玩意!”
那人像被火燎了似的跳开,惊恐地瞪着她身后空荡荡的长街,“没看见要打仗了吗?再不跑会死人的...”
话没说完,人已踉跄着消失在巷尾。
阿素望着那人的背影出神。
打仗?
是的了,难怪如此慌张,她父亲不就是打仗时被抓去当民夫,直到今天都没有回家...
父亲没了,但生活还要继续,小乞丐摸着鼓鼓叫的肚子,刚才那点树根汤早就被消化殆尽了,如果不能在解县讨到饭,恐怕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她很是懊恼,好不容易狠心一次‘出远门’,可别把小命丢了。
不死心的她,继续穿行于解县的大街小巷。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抬眼望去,尽是被剥光树皮的树干,连草根都找不到。
冻土硬如铁,她用捡来的石片抠了半晌,只刨出几缕枯死的根须,放进嘴里嚼,满口是土腥和苦涩。
此刻的她,饿得头昏眼花,只好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垂着头。
想在一处胡同里找到一处避风地,让自己死得体面一些。
因为母亲说过,冻死的人会笑着离世,很恐怖的,她不想让自己冻死,还是饿死好看一些...
带着这个想法,她拐进一条窄胡同,想找一处遮风的地方落脚。
但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阿素在一处难得的避风点上,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小身影,背上盖着破布,好似在睡觉。
他旁边摆着一个褐色陶碗,还有一副筷子。
碗是好碗,毫无豁口,外表光洁。
筷子成双,不像自己身上带着的这双,连长短都不一致。
很显然,这是个‘豪横’的乞丐,且‘颇有家资’。
阿素带着敬仰之心,上前推了推地上那团小身影。——她想叫醒这位乞丐中的精英,或许能向他学习,如何赚到一副好碗筷...
然而她的手一碰到小男孩,掌心传来的却是僵硬与冰凉。
很显然,这个小孩死了。
阿素不敢翻他的身,生怕看到一张冻死的笑脸。
她把男孩裹着的破被子拖了出来,犹豫几下之后,还是没有裹在自己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铺开小被子,生怕太过用力让这块小被子更加残破。
被子把小男孩盖住了,但只能盖住头,不能盖住脚,这便是他离开这个冰冷世间的最后体面。
“你能把这副碗筷给我吗?”阿素习惯性地讨要,但回应她的,只有呼呼寒风。
她最终也没有拿走那副精致的碗筷,因为母亲被抓走前交代过,出门讨饭时,别人如果没有同意,就不能乱拿,不然很容易被打死...
阿素不想被打死,即便眼前的小孩已经是个死人,她也是扭头便走,不舍地回头看了几眼,终于还是走出了小胡同。
胡同外的天色变得阴沉,随着日落,中午的暖和已经不再。
天气越来越冷,雪花再度落下,整个世界又变成了灰白之色。
阿素迈着僵硬的步伐,穿城而过。
路边不时遇到躺着的人,她没有逗留。
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些躺在地上的人,身上不会有粮食,即便有,也不愿施舍给她——因为他们跟那小男孩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出城五里,地势渐高。
风没了城墙遮挡,变得凶狠暴烈,阿素把破布裹得更紧,枯枝深深扎进雪地,一步一挪。
她杵着拐杖,稍微缓了缓气。
此刻的她手脚发抖,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但她微微扭头,望着半露在风雪中的大庄园,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因为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卫家庄园。
听母亲说这里是乞讨圣地,今日一见,果然规模宏大,讨个饼子想必不成问题...
“施粥的勺,有巴掌厚。”母亲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阿素咧了咧嘴,想笑,脸颊却僵得扯不动。
她扶着枯枝,在庄门的门槛上坐下。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没有人守门,也没有人驱赶。
她蜷缩着,想攒点力气就去敲门。
心中暗暗想着:就歇一下,很快就好。
然而眼皮越来越沉,她靠在卫家大门上,听到里面隐约传出动听的笙箫之音,自己却怎么都提不起力气...
风雪声渐渐远了,身体忽然变得温暖,像夏日午后趴在母亲膝上沉睡,耳边传来父亲的絮叨。
这一切的声响,让人她莫名的心安。
“素儿…”
有人唤她。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
“母亲?”她望着不远处的女子,不由甩开拐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饿得出现幻觉了。
暮色尽头,雪幕被撩开一线。
父亲也站在那里,肩上还搭着那条麻布汗巾。
母亲偎依在他身旁,朝她招手,嘴角噙着和那天离开的笑容,温柔而破碎。
“我这就来。”她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却有些遥远:“你们等我…”
阿素拖着僵硬脚步,正要跑上前去,怀里的破碗“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摔得粉碎。
她猛然回头,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大门角落里,紧闭双眼,没有动弹,而陶碗碎块就在一旁...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大地深处传来轰鸣。
起初以为是雷。
可腊月怎么会有雷?
然后地面开始震颤,卫家门檐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她茫然抬头。只见一股黑色潮水冲出夜色,撞飞飘空白雪,也撞碎了招手的父母,速度不减,朝着自己冲来...
第397章 穿插,侧绕!
“破门!”
“诺!”
张先接令,便着手安排去了。
‘破门’这项业务,他早就轻车熟路,都不用工具,只大脚一踹,就让卫府大门成了双开的冰箱,里面的瓜果酒饮便能随意拿取,方便得很...
但一想到都督说那‘冰箱’也要用电时,心情顿时不美,只因他手贱被黄月英做出来的发电机给电过,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随着‘砰’的一声过后,卫府大门洞开,但角落里一团卷缩的小身影也倒进门内,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嗯?”张先不由疑惑:‘自己的破门技术什么时候这样好了,竟还带有回响效果?’
抬起火把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禀报:“都督!卫家把一根小萝卜头放冰箱外面了!还冻成了冰棍!”
吕嬛闻言,不由手捂额头。
就不该给这厮讲什么家用电器,瞧他这话说的,吕嬛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吕嬛跳下战马,信步走了上去,面露不满之色:“说人话!”
“哦...”张先立马回神,指着门角说道:“这里有一个小孩冻死了,刚才我踹门,尸体掉了进去,????作响,怕是僵硬了。”
吕嬛微微垂眸,也没多想,只微微叹息。
这一路走来,遇到不少这种事了。
只能说,任何一场战争,都是世家的狂欢、百姓的苦难。
即便吕嬛自认能赢得这场战事,她也不会否认,战争对于平民百姓的摧残。
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并非矫情。
只有经历过战乱,才会明白三国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小民悲惨的时代。
“????作响就是死了?”吕嬛瞪眼说道:“你就不上前探探鼻息?”
“属下这就去...”张先见自家都督生气,赶忙应和一声,一脚跳进门内,伸手试探。
他的神情先是不以为然,然后眉头微皱,最后大呼一声:“怪哉!”
“别一惊一乍的!”吕嬛面露不悦:“到底怎么回事?”
“脸肉僵硬,身体冰凉,但鼻息尚存...”张先瞪大眼睛说道:“属下判断,此乃...活死人...”
“行了行了,是死是活带出去热一热就知道了。”吕嬛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随后扭头轻声交代道:“小妹去抱出来,生火炙烤。”
“阿姊...咱...”董白畏畏缩缩着:“...咱可不兴烤人肉...”
她这与一路上,可没少见到这种事,还以为吕嬛想要学那些灾民...
“说什么呢!”吕嬛快被这两人给气昏头了,“我说的是...抱出来加热...不对...”
她觉得应该用精确的语言来描述,不然手下真的会要命:“...是保温...对,给那小孩做保温,别真给冻死了。”
“这就去!”董白松了一口气,赶忙快步上前,把那个一身裹破布的小孩给抱了出来。
手下士卒也捡柴生火,架锅烧水,忙得不亦乐乎...
大门的动静可不小,卫府里面也出来了人。
“你等是何人?”卫家管事带着几个家丁走了出来。
他见士卒在大门口点起篝火,以为是路过的散兵游勇在露营,便趾高气扬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管事手指门匾,声音陡然拔高:“河东卫氏府门之前,尔等也敢放肆?还不速速滚开。”
张先面露微笑,“敢问河东卫氏有何特别之处?”
他这笑容看上去稍显‘狗腿’,让管事以为他是怕了,便上前一步,面露倨傲之色,高声介绍起来:
“我家主人乃是长平侯卫青之后!两百年来,我卫氏名冠河朔,莫说河东郡守,便是许都的曹丞相,亦常遣使问候府中长者,敬我卫氏清望!尔等是哪一部兵马,安敢在此纵马闯门?”
他见玄甲骑兵沉默如山,气焰更盛,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先的兜鍪:
“还不速速退去!这解县内外,谁不知我卫氏一门,出可为朝廷栋梁,守可为乡里表率?尔等若再进一步,便是与河东士民为敌,与这天下......”
“卫仲道....你可认识?”吕嬛挫着双手,嘴里哈着冷气,上前打断他的话。
“自然...认识。”管事忽然神色紧张:“二老爷故去多年,为何有此一问?你们莫非是二老爷的故交?”
“那就没撞错门!”吕嬛微笑道:“卫仲道在外欠了些债,我今日前来取回。”
“岂有此理!”管事闻言便知被耍了,顿时大怒:“我家二老爷从不赌钱,何来欠债?来人啊!”
他扭头望向身后家丁,大声喝令:“抄家伙,随我杀贼!”
吕嬛闻言不由一怔,杀...杀贼?
她望了望身后装备精良的士卒——都说人靠衣装,她手下的马仔甲胄整齐,却还被认出是贼,难不成气质天成?怎么看都不像兵?
然而是兵是贼,全靠实力判定,关中军扣动弩机时,便确定了哪方是兵,哪方是贼...
...
卫府中堂,暖如三春。
十六盏连枝铜灯烧得正旺,灯油里掺了檀香,青烟袅袅地盘上去。
灯下摆着十二张漆案,每张案上都堆着美酒佳肴。
酒是陈年好酒,烫在银壶里,由侍女捧着壶侍立左右。
暖光淌过鎏金桌案的丰盛肉食,也淌过堂中翩翩旋舞的锦衣广袖。
笙箫琴鼓,节拍井然,配合堂中舞姬的纤细身影,让众宾客面颊微红,不饮自醉...
卫觊端坐主位,手中托着温过的酒。
他已年过五旬,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从容。
此刻他正微微颔首,听身侧那位青衫文士说话。
文士是河东郡守,新任不过半载,今日特来拜会卫氏这位“乡贤”。
他说话时身子略前倾,姿态恭谨:“…故曹丞相之意,河东安稳,全赖卫公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者坐镇。今岁粮秣转运之事,还望...”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风雪,飘进了中堂。
琴师指下一滑,擦出裂帛般的噪音。
舞姬们惊惶停下,广袖垂落,满座宾客亦是愕然转头。
卫觊眉头微皱,但未起身,只将酒樽轻轻放回案上。
“何事喧哗?”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立在门侧的家仆正要出去探看,两扇厚重的朱漆中门“轰”一声被撞开。
寒风裹着雪沫倒灌进来,吹得铜灯火苗齐齐一暗。
一个血人连滚带爬扑进门槛。
是前院管事,锦袍前襟被血浸透,左臂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脸上涕泪与血污糊作一团。
他爬了几步,抬头嘶喊:“家、家主!贼...贼兵闯府了!还杀了好些家丁!”
满堂闻言,顿时哗然。
贼兵?白波贼都过去几年了,哪来的贼兵?
莫不是匈奴人又来打秋风了?
但这不对啊!匈奴人向来懂事,从不抢世家大族...
卫觊霍然起身,颤动长须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已如密鼓般逼近——不是散乱的足音,而是整齐沉浑的军伍踏步声。
“列阵——”
一声暴喝炸响。
不是卫府私兵那种虚张声势的呼喝,而是裹着血气与铁锈味的号令。
“弩!”
“举盾!”
“进——”
最后一声“进”字落下的刹那,中堂前面的木制门板纷纷被撞倒,木屑纷飞中,几个家丁浑身鲜血被撞了进来,眼见活不得了。
玄黑甲士随即如潮水漫过门槛,迅速分张成半月形,举盾、横弩。
动作干净得像一个人。
弩机上了弦,弩矢闪着幽蓝的光,箭镞正对满堂锦衣。
一片死寂之下,只有铜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卫觊喉结滚动,这哪是什么贼兵!分明是兵,而且是很正规的那种。
他当然见过兵,无论是郡兵还是州兵,就连当年何进召进京的西园军,他都见过。
但眼前这些...不一样。
他们站在那儿,不说话,不动作,只一双双眼从盾隙后看过来,冷冰冰的,像狼在审视圈里的羊,纠结着先吃哪一只比较好...
“尔等是...”卫觊开口,声音有些涩,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那副世家家主的气度:
“...尔等是何方兵马,安敢擅闯私邸、伤我门人?可知此乃河东卫氏祖庭,孝武皇帝亲封长平侯、大将军卫青之后!尔等今日所为,是欲与天下清议为敌么?”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是他的武器,卫氏二百年的名望,累世的清誉,朝野的人脉,皆是比刀剑更利的武器。
可那些兵一动不动。
弩矢的寒光,一点没颤。
然后,门口的雪光被挡住了。
吕嬛踏步进来,步子很缓,甚至有些闲散,只有肩上玄氅被风扬起。
她扶着腰间佩剑,在堂中站定,抬眸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翻倒的漆案,泼洒的酒肉,惊惶的宾客,缩成一团的舞姬,最后停在卫觊脸上:
“卫仲道...你可认识?”
卫觊一怔,卫仲道,这个名字有多久没人提起了?
“你...是何人?”卫觊缓缓起身。纵然心中惊涛骇浪,他面上仍竭力维持着家主的威严,“擅闯私宅,杀戮家丁,可知王法!”
“王法?”吕嬛笑了,“卫家主不妨先看看门外,什么才是真正的王法。”
靠门近的人已瞥见:庭院中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皆着卫家私兵服色,死状极惨。而站着的军汉,身上染血,却无一人受伤,阵列严整如初。
这不是厮杀,是屠戮。
“你...欺人太甚!”卫觊袖中的手微颤,似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某乃河东郡守赵俨!”一声厉喝响起。
赵俨起身,官袍整肃,指着吕嬛:“尔等何方贼寇?可知此乃....此乃...”
他靠近吕嬛,陡然愣住,打量了吕嬛许久,声音如同见了鬼一般:“你是吕玲绮?”
或许是因为震惊过度,调子都失了真。
吕嬛嘿嘿一笑,抬手拱了拱:“哟!这不是赵县令嘛!许久不见,本都督甚是想念,看你最近春风如意,想必余财良多,不若...”
“都督误会了!”赵俨腰杆子立马挺得笔直。只因他听说,在关中,只要腰杆子越直,那越就是给对方最大的尊敬。
“我与都督一样,也是手头紧得很,便来卫家借点钱,你说是不是...卫老爷!”
赵俨这咬牙调子,分明带了几分胁迫,让卫觊不得不点头附和:“赵郡守的确是过来借钱的。”
严格来说,这不算谎话,赵俨此来,便是为袁曹联军收集粮草,说是来借钱...倒也没错,只不过是有借无还的那种。
“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赵俨抬手抱拳,边说边走,看见缝隙就钻,很快就从关中军的眼皮底下溜走。
张先低声问道:“都督,我出去把此人...”
他手掌竖直落下,音调转狠:“...剁了?”
“不用,”吕嬛看了一眼门外狼狈而逃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袁本初此刻带领河北主力屯集于蒲阪津,让他知道我在背后,也好乱一乱他的阵脚。”
张先闻言,顿时了然,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都督此言有理。他要是袁绍,也不敢让都督在粮道上蹦跶,若是一个不小心,封锁了轵关陉,连退路都没了,没准又会丢了邺城,那脸可就丢大了...
...
第398章 又见打劫
“你是吕都督?”
卫觊眯起眼,带着几丝疑惑道:
“我卫家自问从无与吕家有过交集,都督来此,所为何事?竟要杀得我卫家尸横遍野,是何道理?”
“确实没道理。”吕嬛点了点头:“因此,本都督此来也不是讲道理的,而是为了...劫掠!”
她抬眸轻轻一笑:“‘劫掠’这个词,你可明白?”
“明...明白,但...”卫觊很想说:但你也不能如此直白吧,做人总得要点脸吧?
“明白就好!”吕嬛当即也不客气:“打开钱窖,打开粮仓,本都督向来劫财不劫命。你若配合,卫氏全族性命无忧,若敢私藏...”
她冷冷一笑:“河东郡与关中不过一河之隔,本都督闲着也是闲着,一天来一个来回不成问题。”
卫觊暗自咬牙,心中羞愤不已——他卫家堂堂名门望族,今日却被一个小姑娘给威胁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现实让他不得不低头。
门口那躺了一地的尸体,说明这小姑娘是真的杀人不眨眼,连说话都得小心一些...
吕嬛往前走了几步,靴尖踢开滚落脚边的金樽。
金樽哐当哐当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反弹开来,随后在一堆肉片中间打转。
她的动作不大,却在寂静的堂内引起几分骚动,世家所请宾客,自然见多识广,不会为吕嬛一个小动作而瑟瑟发抖,但蹲伏在地的歌姬就差了许多,不时发出几声恐惧的叫声。
即便吕嬛没有动手杀人,身上也没沾染血迹,但她此刻的形象,与地狱罗刹没有区别。
惹得美人惶恐,吕嬛自然心里不安,但一想到门口那个冻成冰棍的乞丐,就没了安抚这帮人的心思。
那句朱门酒肉臭,肉有冻死骨,在今日得到了验证。
她踢了几下地上的酒肉,面无表情:
“卫老爷,本都督这一路走来,遇到饿殍无数,你却在此温酒赏舞,当真好雅兴。就不怕百姓揭竿而起,再复黄巾之祸?”
卫觊闻言,不由嗤笑一声:“区区小民,死则死矣,要不是他们平日偷懒不肯干活,岂会在冬日挨饿受冻?”
他随后又用劝导的语调说道:“吕都督,你吕家如今坐拥两州之地,算得上割据一方了,说是半个世家也不为过。何必为了区区蝼蚁而得罪士人集团?”
卫觊见她若有所思,以为有所心动,便接着说道:
“你刚跻身士族阶层,有些事务了解不够透彻。世家的能量可不仅限于一家一门,而是世家之间互相联姻、互相提携。也是为了共同治理地方,一同研究驭民之术。那黄巾之乱和白波之乱,只不过是治理方略出了点小问题罢了,些许乱民,官军一到,顷刻之间就能屠戮殆尽,简直不堪一击...”
卫觊的话,让吕嬛心头一沉。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
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九成九都是被世家给摘了桃子,建立新朝之后,第一要务并非对百姓好一些,而是...如何防止百姓作乱。
然后过上几百年,再次改朝换代,如此周而复始,百姓就像韭菜被割个不停,还真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百姓。
而有些百姓,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这种政治上的事,吕嬛不想跟他谈,因为谁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靠辩论根本无法说服对方,除非动用武力将对方抹除。
“本都督的事情,你无须过问。”吕嬛淡淡说道:“这次来除了抢你家的钱粮之外,还要收回文姬放置在此的竹简、帛书、手稿。”
“这...这是...”卫觊闻言愣了许久,都没能把话说全。
他见过诸多劫匪,劫财的,劫色的,要命的也有,可就没见过劫书的。
“没听明白吗?”吕嬛不耐烦道:“就是说你府上的藏书,本都督全要了!”
“这如何使得?”卫觊大惊失色。
抢钱事小,书没了才要命。
如果卫府没了书册,那下一代如何培养?
世家,最重要的便是火种传世,如果藏书没了,那传承也就断了。
要知道,藏书库里的书籍,最重要的可不是什么孤本真迹,而是前一代人的经验总结,其中还包括教授下一代如何盘剥百姓,这书要是被长安给抢了去,那还得了?
吕嬛看他这副死了爹的模样,不禁疑惑:“你这厮,莫不是藏了...‘黄书’?”
卫觊自然不知道什么是‘皇叔’,他也没心情纠结这个,还以为是‘黄巾之书’,造反用的。
他连连摆手道:“不是黄书,都督若想取回蔡氏的书简,我岂有阻拦之理,但我卫家书库,却是万万不能抢走。”
“哦?”吕嬛来了兴趣,她正处于叛逆年龄。越是不让看,她就越想看:
“你莫不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禁书?”
“也不算太...禁,”卫觊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坦言道:“卫家书库,都是一些祖上留下来的笔记,教授卫氏后人如何经营家族,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他见吕嬛不信,反而跃跃欲试,不由头疼道:“都督想看也行,我不敢阻拦,但别带出去就好。”
“切~~”吕嬛的好奇心顿时没了。
要是这卫觊再坚持坚持,没准她还有点兴趣。
果然,禁止的东西才是好看的东西,若是突然让看了...那定然不好看。
吕嬛宁愿看父亲的‘盗墓笔记’,也不想看卫氏的‘经营笔记’。
她随即说道:“你把文姬的所有东西打包好,我一会带走。若是少了一件,本都督还会回来!”
“好!好!好!我这就让人去办!”卫觊见她没有再杀人的打算,赶紧让家仆去整理东西,想着尽快让这个女煞星离开:
“还愣着作甚!”卫觊对着管事恼怒道:“速速下去准备粮草,别耽误了吕都督的正事!”
吕嬛见管事那一身伤,看不过眼,便吩咐张先道:“去帮他正正骨,可不能亏待了给咱们办事的人。”
“诺!”张先摩拳擦掌,嘴里嘿嘿一笑:“放心,我手艺好得很...”
“别别别...”管事不断后退,奈何张先太过热情,像提着一只小鸡一般,随后便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声响。
伴随而出的,还有管事那猪嚎一般的惨叫,就连卫觊这个视百姓如刍狗的人,都微微别过脸去。
张先乃是粗人,哪里懂得后世正骨医院小护士的温柔,只管上下其手,一通捣鼓之后,便修理好筋骨错位的管事,但其中加了多少私料...那就不得而知了。
看那管事嚎得如此大声,想必是想到了悲伤的事情,反正跟他张先无关...
第399章 昔年真相
吕嬛抢劫,根本无须让人带路,只要一拍脑子,地面上的粮仓就能在地图系统上显现出来,但地底下的藏金窑就没办法了。
只不过这次还真就为了抢粮,目的是断袁军的粮道,让屯兵在蒲津渡的袁军分兵来攻。既能减轻徐庶的压力,又能围点打援,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蔡琰的书籍...其实是附带。
听说蔡邕珍藏了很多真迹孤本,而且都是一些上古杂书。
吕嬛倒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山海经》、《周易全集》之类的第一手书籍,如果能找到一些史前资料,那就更好了。
这种自古以来的传承,万万不能断的。
若是她能把将华夏文明拓展成上下一万年,那史官少说也得给她专门立个传记。
毕竟...只会打天下那不过是个武夫,让文明传承下去,才是真正的改朝换代,而不仅仅是是换个皇帝做...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这个地图系统的奖励全是一些书籍了。
可惜全是电子书,还只能自己动手抄,实在费手...
然而进入可蔡琰的书库之后,她愣住了。
还是低估了蔡邕的收藏数量——满满一仓库!
“实在不是小的不愿收拾...”那管事被收拾一顿之后,乖巧许多,已然没了刚才的伶牙俐齿,转而愁眉苦脸地俯腰致歉:
“实在是...蔡夫人的藏书太多了,再加上她回了娘家之后,也就没人打理了。”
藏书多,这点吕嬛认同。
走进屋子里,一排排木架上都堆摞着一卷卷书简,如果不考虑纸质和竹简的区别,单论规模已经比得上初创时期的长安书阁了。
此处环境干燥,门窗紧闭,虽灰尘厚盖,却也是库藏书简的好条件。
果然,读书是有钱人的生活。
家徒四壁之人恐怕连住人的地方都漏雨,更别说保存书简了...
吕嬛自然无法带走这么多的竹简。
她微微扭头交代:“用心保管,等本都督揍完袁绍,再来拉货!你可听明白?”
“明白明白...”管事慌忙点头。
他哪敢说不明白,这不是找死嘛?
吕嬛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有些人,就是要揍一顿才知道讲道理。
“有件事...本都督不是很明白,”吕嬛目含笑意:“不知卫管事可否解惑?”
“这...”管事姓卫,也是卫家人,虽是庶出,可也是个明白人,他见吕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想必问题必然刁钻且怪异,若是一个答不好,怕是又要挨揍...
“此地没有其他卫家人,只有我的人!”吕嬛两手一摊,身后的张先和董白便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他们身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压迫力可谓满级。
管事顿时冷汗淋漓,赶忙点头道:“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果然识时务!”吕嬛发现自己对‘威逼’这项业务,是愈发的熟练了。
她在书库中缓缓踱步,一边开口问道:“文姬失陷于离石,距离河东郡不近,可也没多远,中间就隔着一个平阳郡,快马走上两天也就到了,为何卫家人不去赎人,反而让他流落匈奴数年?”
这个问题,她想知道很久了,可惜不能亲自问蔡琰,怕勾起她那不堪的往事,但心中的八卦之情,自从撞开卫氏大门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正好找卫家人问个明白。
为此,她还给自己的吃瓜念头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关心下属的心理健康。
然而卫家管事可就没了这份闲心,额头的汗珠已然冒出,很显然,这个问题超纲了。
“小的...不知...”
他说完,还忍不住抬起袖口擦了把汗。
吕嬛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也不废话,直接将‘威逼’进行到底:“本都督不介意再杀个卫家人,更不介意把整个卫家灭口。听说...你的妻儿就住在左院...”
“都督饶命!”管事闻言,慌忙跪下,求饶道:“祸不及妻儿啊!”
“是这个道理没错!”吕嬛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露出一抹微笑:“但本都督就喜欢抢人妻儿,你可以不说,也可以撒谎,但本都督的铁骑,更可以随便过河,来你卫家串门。”
管事哀嚎道:“都督,饶了小的吧,我只是一个看大门的!这等族内秘辛,如何能知晓?”
吕嬛不为所动,眸中散发着冷光,嘴角微微勾起——果真是卫家秘辛?
这下不得不撬开他的嘴听听了!
她随之说道:“都说‘丞相看门人,气夺千石官’。这种问题,还真只能问你了。本都督没有耐性,最后一次问你,要死还是要活?”
“活!当然是活!”管事见躲不过去,只好赶紧抹了抹额头,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但很快便整理好情绪,回答起来:
“都督明鉴!当时天下大乱,胡骑来去如风,家中老爷们也曾派人打听,可实在是...实在是寻不到踪迹啊!”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吕嬛拔剑而出,淡淡说道:“欺负本都督没去过离石吗?你倒是说说,卫家派谁打听的?去了何处?花了多少银钱?我前年才去离石抢了一票,对南匈奴各部落可是了解得很。”
她接着露出一抹瘆人的笑意:“听说左贤王又抢了个汉官女儿为妾,但那个官员家人可是尽心花钱赎人,一切皆有迹可查。甚至不惜名声,求到本都督这里。”
若不是遇上这桩事,她也不会两相对比,今日看这管事这般表现,果然疑团重重...
“这...”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
有没有搜寻、赎人,当然一查便知,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吕都督这么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家事。
“这人没用了!”吕嬛把剑回鞘,摆了摆手道:“拉出去剁了,再送他妻儿一同团聚。本都督见不得他们妻离子散。”
“诺!”张先嘴上领命,心里却憋着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都督唬人都这么厉害了...
“我说我说...”管事见张先的大手伸来,不由瘫坐在地上,不敢再隐瞒:
“...是大老爷故意让蔡氏被匈奴掳走的!”
张先闻言不由一愣,手停在半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只好扭头望向吕嬛。
吕嬛轻晃手掌让其退下,接着问道:“卫家寡妇被异族掳走,这对卫家而言很没面子吧,你家老爷为何如此?”
干过刑讯的人都知道,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一旦被突破,那基本上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眼前这管事也是如此,既然都开了口,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一句和无数句都是背叛,但眼下活命最重要。
“当年,董贼灭亡时,蔡邕作为董贼同党死在长安,蔡氏也成了罪臣之后。为了与董卓划清界限,卫家本想悔婚,却又担心会背负不仁不义、落井下石的恶名,有损卫家清誉,于是...”
管事抬眸看了看吕嬛,见她听得聚精会神,没有再喊打喊杀,赶忙低头接着说道:
“...于是便让二老爷假装...假装死去,让蔡氏成为寡妇,再逼她归宁...”
“等等!”吕嬛眉头紧蹙,脑袋微微一斜:“你说...‘假装死去’是何意?”
“就是...”管事言语吞吐,不停往喉咙里咽口水。
“都督!这厮竟不老实!”张先掏出一捆布包,在地上一字摊开,发出叮当响声,随之一边说道:
“这是属下新研制的刑具,名曰:凌迟之刃。刀具尺寸分为十级,很适合干精细活。属下虽技艺不精,无法保证这厮在三千六百刀之后还能活着,但...若是灌上几口参汤,切个三百六十刀...想必不成问题。”
说完,他还取出一把中号切割刀,在管事身上比划着,好似在找下刀位置。
管事见状,脸都白了。
“太麻烦了!”董白更是简单粗暴,而且就地取材,她指着屋角用来消防的储水缸:“把这厮的四肢砍了,养在缸中,再抹一些蜂蜜,放几只蚂蚁进去。”
吕嬛不由叹息。她的这些下属,个个都是人才,就是...不能学点好的吗?
管事的脸色由白转绿,一想到‘千刀万剐’,再想到‘万蚁噬啃’,他心中顿时万念俱灰,手都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我这就说,还请都督给我一个痛快...”
吕嬛本想斥责董白,要淑女,要文静。
可看到管事如此听话之后,她又觉得小妹似乎没做错——想要打开一扇窗,那就拆掉一个门,别人自然愿意敞开窗子说真话了。
只见那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心理防线正式崩溃:
“我家二老爷确实体弱多病,但并未早亡。族里为切割与董贼的关系,便令其假死。卫家主母还以‘克夫’、‘有碍家运’为由,逼迫蔡氏归宁。只要蔡氏在归宁途中被掳,那就跟卫家无关了。”
吕嬛疑惑:“文姬那不是...前夫人嘛?为何说是无关?”
她印象里,凡事带了点‘前’的名头,那便是有关系,比如...前妻,前任,前总统。
管事收起哭脸,一脸古怪道:“都督不知世家规矩吗?但凡孀居女子归宁,便是有了再嫁的念头,其身份也就变成了...寄居卫家的寡妇,不再是卫家媳妇。”
‘竟有此等规矩?’吕嬛还真不知道。
行吧,规矩就规矩,她又不嫁世家,便没有多作纠结,转而问道:“卫家如何确保让她被...匈奴人掳走?”
匈奴人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不假,但如何判定她走哪条道,什么时候走。
管事:“家主有一天宴请...左贤王,又安排了...‘巧遇’,然后在蔡氏乘坐的马车上动了手脚...”
吕嬛闻言,沉默良久。
为了撇清政治上的污点,而肆意加害一个无辜女子,当真让人无话可说。
卫青也算一代人杰,但后代怎会这般不堪?
是太平的日子过久了,还是世家的底蕴太强,这样折腾都不亡,还能在此冰雪之夜开趴...
第400章 卫仲道
吱呀——
随着木门轴干涩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药味涌出。
屋里很暗,只有角落传来压抑粗重的呼吸声,还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管事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勉强晕开一片。
吕嬛看清了这间气派的屋子,家具精美,陈设讲究,却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床榻上堆着厚被,一个人半靠着,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两颊却泛着病态的红潮。
他的眼睛在灯光亮起时眯了眯,待看清祥伯身后戎装肃杀的吕嬛,以及按刀而立、满身血腥气的张先与董白时,愕然凝固在他脸上。
“祥伯...”他愣了一下,声音嘶哑气弱,“这几位是...?”
管事不敢抬头,盯着自己鞋尖,声音发紧:“二...二老爷,这是....二夫人的上司,朝廷亲封的并州都督诸军事,吕...吕都督。”
“吕...都督?”卫仲道喃喃重复,瞳孔微缩,随即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祥伯慌忙上前,小心替他拍背顺气。
咳了半晌,卫仲道才喘息稍定,他用一方旧帕捂着嘴,抬眼看向吕嬛,眼神复杂,有惊疑,有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解脱般的晦暗。
“呵...咳咳...是文姬...派你来索命么?”他问得直接,气息不稳,目光却定在吕嬛脸上。
吕嬛没立刻回答。
她打量着这个传闻中“早夭”的卫家二公子。
确实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并非全然是濒死之人的浑浊,反而有种异样的执拗。
她忽然觉得,一刀结果了他,或许不是惩罚。
“索命?”吕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卫家行事如此‘周密’,害人之后还能保全清誉,本都督若只是来索你一命,岂非太便宜你们了?”
卫仲道又低咳了两声,那帕子攥紧在手中。
“都督所言...在下听不懂。文姬不幸陷于胡虏,乃天灾兵祸,卫家亦是痛心疾首,何来‘害人’之说?”
他声音虚弱,话却咬得清楚。
“是吗?”吕嬛向前踱了半步,油灯的光将她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沉沉地压向床榻。
“‘巧遇’左贤王,马车动手脚,逼寡居儿媳‘归宁’...这些都是巧合?都是天灾?”
卫仲道脸色微变,猛地看向祥伯。
祥伯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阴影里。
卫仲道明白了,嘴角扯动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看祥伯,转而迎向吕嬛的目光,那点虚弱仿佛被某种东西撑了起来。
“看来...都督都知道了。”他缓缓道,声音平稳了些,“既然如此,在下也无须遮掩。不错,此事乃家兄与我,为保全宗族所为。”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吕嬛眉梢微挑。
“保全宗族?”吕嬛语带讥诮,“所以就能将无辜女子推入火坑?这就是你们河东卫氏,卫大将军后代的做派?不怕传出去,天下人耻笑?”
卫仲道喉头滚动,又闷咳一声,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更深了。
他喘了口气,“都督不说,谁又会知道其中曲折?世人所见,不过是蔡氏女命途多舛,归宁途中遭逢乱兵,与我卫家何干?卫家依旧是那个诗书传家、门风清正的卫家!”
“本都督为何要替你们遮掩?”吕嬛冷声道,“等我收拾完袁绍,关中报社就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刊印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这‘清正’门风底下,到底是些什么龌龊!”
“报社...”卫仲道低念了一句,显然他知道那是什么。
关中每月送往各处的报纸,连曹操、袁绍案头都有,他卫家自然也不例外。因为这是目前了解外界信息的最便捷途径,没有之一...
卫仲道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的笑意。
“都督自然可以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戏谑:“都督可有想过,报纸一旦刊载,世人会如何看文姬?他们只会记得她曾被匈奴左贤王掳去,在胡人帐中数年!哪怕她冰清玉洁,在那些嚼舌根的人嘴里,也早已不清不白了!卫家或许声名受损,但文姬呢?她这辈子,就彻底被钉在耻辱柱上!都督这是为她出头,还是将她推向另一个火坑?”
吕嬛闻言,不由怒目而视,气得说不出话来。
卫仲道却是不以为然,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卫家纵然有错,也只是‘迫于形势’、‘家族存续所必须的无奈之举’,史笔只会记下‘蔡琰归宁陷胡’这一结果!谁会在意过程?谁又能奈何我卫家?不过是些好事的看客罢了。可文姬的名节,却再也回不来了!都督是要用文姬的余生,来换我卫家一时的非议吗?”
吕嬛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不是因为话里的威胁,而是因为卫仲道说这番话时的逻辑——如此冰冷的算计,完全将蔡琰视为一个可以衡量的物件。
甚至连她的名节,都成了可以用来反将一军的筹码。
更让她气恼的是,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严苛。
“好一张利口。”吕嬛缓缓道,“照你这么说,你卫家害她,倒还是为她着想了?怕她名声受损,所以干脆让她被匈奴掳去,彻底没了名声?”
卫仲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说了,此为保全宗族之必须。”
“蔡伯喈事从董卓,天下皆知!董卓倒台,其党羽门生皆受牵连!我卫家若不与之切割,轻则仕途尽毁,重则阖族受累!先祖卫青公,抗击匈奴,封侯拜将,方有卫氏今日!难道要因为我这一代的妇人之仁,让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文姬嫁入卫家,生是卫家人,死是卫家鬼!她的荣辱,本就与卫家一体!如今卫家有难,需要她做出牺牲,这便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责任!我身为卫家子,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宗族的兴衰,岂能因一己私情,因一个女子的命运,而置家族于不顾?那是懦夫,是不肖子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祥伯想上前,却被他挥手挡开。
咳完了,他粗重地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
“我知道,都督瞧不起我,觉得我凉薄,觉得我卫家无耻。”
“可这世道便是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今日若易地而处,是蔡家势大,我卫家势微,蔡家又会如何做?恐怕只会更狠、更绝!”
“我利用假死让文姬归宁,而非直接‘病故’,已是念在夫妻一场,留她一线生机!否则,按照族老最初的意思,她根本走不出卫家大门!”
提及家族兴衰,卫仲道越说越流利,不再咳嗽,嘴角竟露出一抹舒心笑容,抬眸说道:
“她虽陷胡虏多年,都督不也救了她吗?可见天道循环,她命不该绝,而我卫家也渡过了难关!这般大义灭亲,有何错?”
“好个‘大义灭亲’!”吕嬛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荒谬,“你管这叫‘大义灭亲’?你的‘大义’,就是牺牲一个无辜女子,保全家族的前程和脸面?”
“家族便是大义!”卫仲道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出来,脖颈上青筋毕露:
“没有家族,何来个人?为了卫家这棵大树不倒,莫说一个外姓儿媳,便是要我卫仲道即刻病死在这榻上,我也绝无怨言!”
他面露一股瘆人笑意,浑然不惧拔刀出鞘的张先在一侧虎视眈眈,继续说道:
“个人荣辱生死,在家族存续面前,不值一提!文姬若能明白这个道理,便该知道,她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她保全了卫家,卫家日后若能重振,光耀门楣,其中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吕嬛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跟这种人讲道理,讲良知,没用。
他的世界观早已扭曲,家族利益就是他唯一的神只,为了这个神,什么都可以奉献,包括他自己,更何况是蔡琰。
“价值?功劳?”吕嬛嗤笑一声,“蔡琰现在是我麾下第一女长史,掌关中钱粮户籍,调度有方,才干出众。她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活得比你这躺在病榻上的卫家子精彩得多,也有用得多。你卫家的‘保全’,在她如今的成就面前,像个笑话。”
卫仲道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固执:
“那更好。她既有才干,更应理解家族为重之道。她今日成就,或许也该感激卫家当初‘放手’,否则她焉能有机会施展抱负?”
这逻辑之无耻,连旁边的张先和董白都忍不住面露怒色。
吕嬛彻底失去了与他争辩的兴致。
跟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讲道理,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我不杀你。”
卫仲道怔住:“什么?”
“你好好养病,好好活着。”吕嬛微微一笑,那模样好似真的在探望病人:“有机会,我让文姬来看看你。也好让你看看,这个被你牺牲的‘外姓女子’,能走到多高。”
她顿了顿,走近一步,俯视着卫仲道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不是说,卫青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先祖吗?那就活着看看,看文姬能不能走到比卫青更高的位置。再看你卫家,到时候还配不配提她的名字。”
卫仲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不杀我?”他声音干涩。
“杀你?”
吕嬛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沾上了这屋里的病气和偏执:
“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亲眼见证这一切。”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张先和董白冷冷扫了榻上的人一眼,紧随其后。
祥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走到门口,吕嬛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回来:“好好养你的病,卫二公子。我会‘关照’卫家,务必让你活得长些。毕竟,好戏才刚开场。”
门被拉开,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药味。
吕嬛迈步而出,不再理会身后骤然爆发的的咳嗽声,以及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脆响
第401章 雪夜
吕嬛抢卫家,严格来讲只是...顺路。
她并非有意针对卫家,也不是专程为了蔡琰过来寻仇。
而是因为袁绍屯兵在河东郡的黄河边上,大部分粮草都由卫家支出。
劫粮道嘛,在军事上很是常见,吕嬛闻着黍米的味道,带领铁骑便把卫家给抄了。
她一拍脑袋关掉地图,鼓着腮帮子轻声骂道:“袁本初和曹孟德真是有病,哪有天寒地冻出兵的!这种天气不猫在屋里过冬,还要出来吹风,可让本都督遭了大罪...”
不怪她气恼。
任谁知道了老家被人故意放火,而后千里迢迢从敦煌奔回来救火,都得暴跳如雷。
吕嬛这表现已经相当...淑女了!
卫家大门之外,关中铁骑正整装待发,士卒们皆在检查行装,补充淡水和干粮。
不远处,则是一片熊熊烈火,燃烧着卫家的粮食,以及收缴的兵器盾牌。
见到这个,吕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泪眼汪汪地看着稻谷被噼里啪啦地烧成焦炭。
那可是粮食,她这一路走来就遇到不少饿死之人,大人,小孩,老人,女人,不管是年轻力壮的,还是鬓发半白的,都成了饿殍。
她以前总觉得,战争死人很是寻常,走路没准都会掉沟里,人口基数大,洒洒水罢了。
如今看来,汉末的人口减半,正是因为像她这种军阀思维的诸侯太普遍了,才会闹得神州大地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就像今夜,为了断袁绍的粮草,就焚烧了这批粮食。
若是将其分给百姓,那能救活多少人...
“都督要不要来一根?”张先递过一根冰棍,言语颇为客气:“冰凉冰凉的,正好去去火气!”
“不吃!”吕嬛深深吸气,抬眸问道:“你褡裢里不装肉干,全装冰棍了?”
“怎会!”张先舔着冰棍,啧啧有声:“冬天吃冰棍,别有情调,属下初尝此物,甚为喜爱,就多藏了几根,反正有....”
他扭头看了眼马鞍,这才记起物件名称:“...有保温瓶,再加上天气酷寒,能存放好几天。”
“冬日吃冰,小心脾胃受凉!”吕嬛没好气道:“赶紧啃干净了,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这就好这就好...”张先下意识张开大嘴,正要把手上冰棍囫囵吞下之时,忽然记起一事:“还没准备好,都督可记得...那个萝卜冰棍?”
吕嬛双手抱臂:“别跟我提冰棍,我现在一听到冰棍就烦。”
自从她把红糖加蜂蜜冻成冰棍,仅仅示范一次,就被张先这厮给学了去。此后天天造,天天吃,真不怕闹肚子?
“属下不是说冰棍,”张先看出上司的不开心,赶忙说道:“而是那个被都督下令烤了的小乞丐。”
对哦!吕嬛恍然醒悟。
“烤人....不对,烧人...也不是...”吕嬛被这些属下的用词给绕晕了,她想了一会才继续问道:“那个...暖人醒来没有?”
“没醒,”张先依旧不紧不慢地舔着冰棍:“只有体征恢复正常,听负责烧烤的军士讲...应该是昏迷了。”
吕嬛瞪了他一眼:“那就把他带在路上,由你负责照顾。”
“这不合适!”张先闻言一愣,停下了舔食动作。
吕嬛:“这很合适!吃喝拉撒都由你包了。”
瞧她那说话的调调,分明带了几丝迁怒。
张先赶忙放下冰棍,压低声音说道:“都督,那个小乞丐是个女的,我又不是他父亲,怎能帮她...吃喝拉撒?”
“女的?”吕嬛不由瞪大眼睛打量着张先:“你怎么认出来的,不会是...”
那个乞丐一脸污黑,头发都不知几天没洗了,这厮如何认得出来,除非...
“扒裤头看一眼就知道了!”张先理所当然地回答,但当他看见都督那吃人的目光时,赶忙又补充了一句:“是...小白军侯扒的裤头,跟我没关系。”
听到这,吕嬛才松了一口气,没再理会舔冰棍的张先,顾自转身离去。
“就知道都督重女轻男!”张先小声嘀咕着,蹲在地上品尝着冰之美食,一边吐槽着:“就不能抢几个男的回去?天天抢女子,害得我都不敢进长安了...”
说完,他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带着几分自恋调子:“没想到本将军这副尊荣,竟有一天也能成为香饽饽,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嘛...”
“不行!下次出门要带上子龙,用来吸引火力正好...嘿嘿嘿...我可真是太坏了...”
...
吕嬛走到一处篝火旁,便看到董白正拿着毛巾帮那小乞丐擦脸。
果然,她这一擦,把黑泥抹掉的同时,也让乞丐的性别展露出来——确实是个女孩。
模样颇为狼狈,手脚都有冻疮,磨破的脚底已然被血染成暗红色,手中仅仅拽着一副筷子,董白试了几下,也没能取下来。
有筷自然有碗,这是汉人吃饭的标配,讨饭自然也会带着。
吕嬛扭头望向卫府大门,果然看到几块陶碗碎片,即将被雪花覆盖...
“阿姊,”董白手上捧着一个碗,蹙眉道:“我灌了半碗米汤了,可她始终没有醒来,会不会是...丢魂了?”
乞丐这个职业,董白相当熟悉,她以前就做过好几年。
那种饿得灵魂出窍的感觉,她至今难以忘却。因此遇到这个饿惨了的小乞丐,只能喂米汤,以免气管被米粒堵住...
“失魂?”吕嬛不由一怔。
按理说,相信科学,就别信灵魂,然而科学的道路就是在不断推翻中前进。
昔日的真理,没准就成了明天的悖论,她穿回汉末时,后世科学家早就发现了,人体还真是个载具,而灵魂才是...驾驶员。
眼前这个小乞丐,莫非灵魂被撞飞出去了?
但从门槛上掉下去,应该不至于失魂,想必是...载具没油了(饥饿),小乞丐的灵魂就下车,徒步寻找加油站(找吃的),最后迷路了?
想到这,吕嬛不由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这种猜测要是能成立,整个人类岂不成了...机械教?
“用棉布裹紧,带上吧。”吕嬛思索片刻,想起了父亲带自己突围那夜,怅然道:“反正看她身上也没几两肉,占不了多大位置。”
军队侧绕奔袭,最忌携带累赘。吕嬛连粮食都不敢多带,生怕影响了机动力。
但此刻她也没了主意,携带一个昏迷的孩童,比超额携带粮草还要麻烦。
她有想过把这个小乞丐丢给路过的人家照看,再留些钱财,但当她见到百姓锅中烹煮的小骨头时,顿时歇了这个念头。
易子而食,区区四个字,写满了汉末百姓的血泪。
当战争和饥荒同时到来时,第一个被牺牲的群体便是小民,古往今来,从无例外。
吕嬛很想快速一统天下,减少无谓伤亡,然而仅凭借雍凉两州,若不跟中原诸侯拉锯十年,怕是啃不下来。
在这一刹那,她都有了想要举兵降曹的念头。
但一想到汉末到隋朝的这段历史,她猛然抬头,目露杀气,翻身上马,振臂一挥:
“目标中条山,随本都督灭了袁军!”
“诺!”
应声震天,蹄声如雷,关中铁骑连战连胜,一片士气如虹。
玄黑铁骑如同潮水汹涌,一头撞进雪夜当中,只留下一地灰烬与残烟...
...
第402章 卫谋
‘吱呀——’
卫府大门先是开启一条门缝,一个脑袋探了出来,见四下寂静,便把大门整个打开。
管事把门扇整个推开,咽了咽唾沫:“家主!吕贼走了。”
卫觊走了出来,目光看着黑夜,感受着浓烈的烟熏味,叹气道:“走了便好,些许粮食,烧了便烧了。正好不用向袁曹纳粮。”
“兄长不可...咳咳咳...”
连续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卫觊不由转身,脱下身上披风,盖在卫仲道身上,皱眉道:“天寒地冻,出来作甚?赶紧回去。”
说完又朝管事大声道:“还不赶紧送他回去,若是感染风寒,可就不妙了!”
他这个弟弟,虽然是个病痨体,可脑袋确实灵光。
卫家能在河东这种强敌环伺的地界安然无事,他有很大的功劳,可别真的一命呜呼了...
“兄长且听我言...”卫仲道双手抓住卫觊的手臂,急声道:“此刻各路诸侯气势渐成,正是卫家站队之时,绝不能因为一时挫折而犹豫不决。”
“为兄知道,”卫觊拍着他的背,顺气的同时,带着埋怨的语调说道:
“可前日你也看到那袁本初了,就跟你一样,一身病痨还死撑着不休息,照这样看来,怕是会短命。卫家岂能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投注?”
卫仲道待喘息平缓,露出舒心笑容:“自然不是选袁家。”
“嗯?”卫觊好奇抬眸:“那你选谁?不会是长安吕家吧?绝对不行!”
他想也不想地摇头:“吕家推行均田之策,土地乃是世家的命根子,咱们卫家也不例外,手上若无粮食,那袁本初和曹孟德,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自然不是长安,”卫仲道解释道:“而是曹孟德。”
“哦?”卫觊停下脚步:“为何是他?”
“日前收到消息,”卫仲道目露精光:“曹氏为了对抗关中的科举制度,便采纳了陈群的‘九品官人法’,这便是重振我卫家的良机。”
“九品官人法?”卫觊捋着下巴胡子,不以为然道;“这不过是曹操全面倒向世家的讯号而已,与袁绍的做法有何区别?并不稀奇。”
卫仲道抓住兄长的手臂,急切地说:“兄长,区别大了。袁绍用我们,是客情,是驱使。曹操的‘九品官人法’,是‘权力共享’。”
“权力...共享?”卫觊没听明白。
“选官的权力。”卫仲道眼睛发亮,“此法核心在于‘中正官’品评。这中正官,非我世家大族出身者不能担任。从此以后,谁可做官,几品官,不是朝廷考出来的,是我们这些世家‘评’出来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关中科举,考的是才学,选的是人品。九品之法恰恰相反,看的是家世名望,推的是人脉关系——这正是我们累世经营的老本行。”
卫觊沉吟,微微点头:“曹操此举,还真是将选官之权让渡...”
“正是让渡!”卫仲道咳嗽两声,“所以他才能换来天下世家归心。袁绍自己也出身大族,他手下派系林立,为何?因为权柄他只想抓在自己手里,世家不过是他门下的狗。而曹操姿态低,与世家的关系,成了一场场‘交易’。”
他看卫觊神色松动,压低声音:“袁绍色厉内荏,几位袁家公子各有势力,加上他缠病日久,将来必生内乱。曹操虽出身有瑕,但行事果决,志在天下。更重要的是,他比袁绍更需要我们——他需要我们的名望来洗刷出身,稳固根基。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我们出名声和人脉,他给出仕途和权力。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卫觊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可吕贼方去,袁绍势大,我们若公然倒向曹操,恐遭报复。”
“无需公然。”卫仲道早已想好:
“明面上,粮草钱财仍可酌情给各方,示弱即可。但家族核心子弟、珍藏典籍、还有我们经营多年、遍布北方的士人关系网...这些真正的本钱,要悄悄送往许都。我们要做曹操的合伙人,而非附庸。”
卫觊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对。守着一亩三分地,乱世中终是肥羊。握住品评人才的权柄,卫家才能更进一步。”
他下了决心:“我即刻去一趟许都面见荀彧。卫家的未来,就押在曹孟德身上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至于袁本初那边...就让他以为,我卫觊只是个胆小惜财的土财主吧。”
卫仲道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长长舒了口气。
“至于长安...我自有妙计。”
“嗯?”卫觊闻言,不由好奇问道:“计将安出?”
他不明白自家弟弟一身病痨,如何对付凶神恶煞的长安铁骑,就这病殃殃的模样,恐怕连那个矮小玲珑的吕都督都打不过...
“那便是...”卫仲道神秘一笑,而后低声说道;“从曹氏手上获取权力,从吕氏手上获取钱财,两头得利!”
“这...”卫觊摇了摇头:“你没看到吕布之女那土匪一般的模样?还想从她那里拿钱?莫要想太多,赶紧回去躺着吧...”
“兄长此言差矣!”卫仲道脸色忽然变得红润,似乎想到什么温馨往事:“卫家经营长安的突破口,便在文姬身上。”
“蔡...蔡文姬?”卫觊眼眸陡然睁大。
“没错!”卫仲道信心满满,嘴角勾笑:“据说长安工坊,便在她的监管之下,若能从中取得几样配方,我卫家便能获益无穷。”
“这...不可能!”卫觊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卫家把蔡琰坑得够惨了,即便吕嬛回去不说,但蔡琰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端倪,二弟这不是送上门去...自取其辱吗?
“兄长错了...”卫仲道笑着解释道;“我对女子之心颇为了解,说是摸透都不为过。但凡女子,都会对第一任丈夫总会留下几分情愫,而我,将会借用这份情愫,再次走进文姬的生活,来获取卫家所需要的一切资源。”
卫觊听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这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眼前这位二大爷才是‘品味人生’的大能。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竟能把一个人利用到这种地步,而且是反复利用。
仅剩不多的良知,让卫觊垂眸看向地面,语调都不怎么自然了:“这...不太好吧,万一文姬发狠把你给剁了,那可是卫家的大损失。”
其实卫觊心里不止发虚,还有一些反感。
若非卫仲道是自己亲弟,他都想一刀砍了——毕竟...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兄长勿忧!”卫仲道以为他在担心,心中甚为欣慰,解释道:“我年轻时阅女无数,早就看透了女子那点小心思。她们对人生当中的第一个男人,只会哭哭唧唧,根本提不起刀。”
“嘶~~”卫觊闻言,不由倒吸凉气——这都能被你研究透了?
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位二弟,还真是被女色给掏空了身子,这才留下了病根。
本以为这纨绔没救了,没成想还能...学有所成,倒也算...不负年华了。
也罢,歪门邪道也是道,能让卫家发扬光大,管他什么道,只要能走就行。
谁让卫家没再出卫青那样的人杰,而是出了卫仲道这样的奸邪...
卫觊缓缓点头,但总感觉有股莫名的气体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甚为憋屈...
第403章 冰河之战(1)
蒲津渡,袁军大营。
袁绍将主力屯驻在黄河岸边,只等一年中最凛冽的酷寒降临。
黄河虽已封冻,冰面却还不够坚实,步卒或可踏冰而行,但驮马与辎重车队仍难以通行。
为此,全军已在此静候多日。
天色初明,袁绍便至河岸,立于刺骨寒风中,细察冰层,静听河面下隐约传来的低鸣。
他在等待,等待坚冰彻底锁住这条奔涌的大河...
“主公!”沮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拱了拱手道:“看天色,今夜或会降下大寒,依往年节气,黄河冰层在这两天就能让大军通行。”
“善!”袁绍望着对岸,露出冷笑:“这次,我也要攻破长安,掳走吕布女眷,让他也尝一尝被羞辱的滋味...咳咳咳...”
话没说完,便俯下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主公!”陪同的沮授和田丰赶忙围过来,轻拍其背,目露关切之色。
过了一会,袁绍总算顺过气来,微微直身,从嘴里吐出一口带血唾沫,随手用袖口一擦,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别紧张,区区小疾,要不了我的命!”
“主公,多加件衣服吧。”田丰解下身后披风,披在袁绍身上。
袁绍为振奋士气,此刻一身戎装,里面虽穿了棉衣,但在天寒地冻的河岸边,显然不足保暖,更何况还拖着病久的身体。
当下,他便没再拒绝,紧了紧肩头披风之后,他开口问道:“可有吕布的消息?”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之色。
主公如此执着于复仇,只怕不是好事。
袁家的最大敌人,应该是曹操才对,若是以此为基本战略,死磕下去定能灭了曹操。
但主公却在这个时候与曹操结盟,合攻吕布。
往后史官会如何评价河北文武?
‘趁其内部空虚,一鼓而下’?
若是吕布西征的目标只有韩遂与西凉军阀,那河北文武就不会留下污名。
但吕布还打了羌人、氐人、匈奴人,再度将汉人战旗插在焉支山上。
沮授已经能想到自己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骂名了...
“主公...”田丰作揖道:“刚收到消息,吕布主力已经回到关中,其前锋已至左冯翊。”
“这么快?”袁绍微微愣神,疑惑道:“风雪阻滞之下,他如何回师如此之快?”
沮授苦笑道:“吕军的速度,确实超出了预计。听说吕布手上有一份详尽无比的山河地理图,加上氐、羌、匈奴的臣服,行军途中很容易获得向导。”
“山河地理图?”袁绍眼眸露出一股炙热。
行军打仗之人,向来看重舆图的重要,吕布能凭借一张舆图,在大雪纷飞的时节里快速回师,那就足以说明,他手上那张舆图,定然详细标注了山川、河流与道路。
“正是!”田丰微微叹气:“年前细作传来消息,说吕布每天捧着地图出门,在秦陵四周转悠,我还以为这厮在筹谋盗墓,没想到却是在实地编画地图。”
“好贼子!”袁绍感觉一阵胸闷:“好好的始皇陵不去盗,竟然画起了地图,简直...气煞我也!”
他心里很是憋闷,说好的好色之徒、不务正业、盗墓狂人呢?
吕布莫不是人到中年,改兴趣爱好了?
不带这样玩的!
一个吕布就够烦人了,现在还浪子回头了?
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一个好女儿...
一想到那个小矮子,袁绍就心生悲愤——你一个女子,抢别人的女人作甚?
再对比自家那三个儿子,袁绍顿觉袁家要完...
就连曹操的儿子团都个个聪慧早智,他老袁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这个家主都还没死,底下人都开始明目张胆地分派系、抢山头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自己身上这病,已经好不了,若不定下继承人,怕是支撑不了几年。
“你们说说...”他望着河对岸,却只看到一片灰雾:“三子当中,谁可为主?”
田丰闻言,不由腹诽:这种事你不自己拿主意,我们又岂敢随意站队?
他随后与沮授大眼瞪小眼,皆默然不语。
袁绍性情本就犹豫,此刻见两位谋士都不说话,顿时急了:“为何问起此事,你们都这般神态?”
“主公...”沮授微俯腰身,肃然道:“此事关乎河北基业存续,臣不敢轻言。然《春秋》有义: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安定根本、杜绝祸乱之要道。”
他话音方落,田丰也沉声接道:“沮监军所言,乃万世不易之理。然则....”
他略一停顿,抬眼望向袁绍,“若论守成,大公子稳重;若论应变,三公子机敏。只是主公当知,河北文武之心,已随公子所长而各有归附。”
河风卷着冰屑,扑在袁绍脸上。
他望着对岸那片灰雾,仿佛望见了自己身后两个儿子、两派谋臣、数十万大军分裂相争的场面。
“所以你们也觉得...”袁绍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我该早做决断?”
“正是!”沮授踏前一步,言辞恳切,“当此用兵之际,更需后方稳固。
若主公能明确嗣君,则三军同心,将士用命。反之...”
他咬了咬牙,“只怕未渡黄河,流言已起。”
袁绍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巡视大营时,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逢纪的部将聚在袁尚帐外,审配的心腹常往袁谭营中。
连他这主帅尚在,底下人就已经在选边站了。
“显甫像她。”袁绍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袁绍最宠爱的刘夫人,袁尚的生母。
“但显思...乃是我长子。”袁绍的声音在风里飘摇,“当年我离开洛阳时,他才十二岁,却已懂得替我安抚家眷、打点行装。”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位谋士脸上扫过:“若我立显甫,显思能服吗?若我立显思,河北这些依附显甫的世家,又会如何?”
这个问题太尖锐,两位谋士都答不出来。
其实还有一个备用方案,便是立袁熙为储。
袁熙性格温和,待人为善,且没有野心,若是成为家主,定能善待袁谭和袁尚这两位兄弟,袁家也不至于四分五裂。
但乱世之中,没人看好袁熙这种‘与世无争’之人。
他连争储位都不积极,更别提逐鹿中原了,手底下的人可都是奔着当开国功臣而去的,可谓志向远大。
这种情况下,谁愿推他上位?
更何况,袁熙还是个恋爱脑,自从休了甄氏之后,竟然躲在幽州不愿回邺城,甚至还推掉了与世家联姻的机会。
如此不上进之人,还能指望他什么?
因此袁氏君臣每次商议继承人选时,都不自觉地把袁熙排除在外。
但此刻,袁谭和袁尚势同水火,是该考虑一下他了...
沮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报——解县出现并州铁骑踪迹,由并州都督吕嬛亲自领队!”
袁绍眼神一凝,所有犹疑瞬间被战事冲散。
“解县?”他眸光微微一缩:“吕玲绮往哪个方向移动?”
“沿着涑水往东北方向而去,或许是要拿下闻喜县...”
“不是闻喜县!”袁绍大声打断斥候的回答,眼眸一阵肃然;“她这是要封闭轵关陉,断了我军粮道!”
他一把扯下披风扔给田丰:“传令!让颜良、文丑来见我!”
“主公!”田丰急道,“您还未定...”
“战事当前,此事容后再议!”袁绍已大步向中军帐走去,那背影依然挺拔,但沮授却看见,他在转身时,衣袖掩口,又是一阵轻咳。
风更紧了。
黄河冰层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
沮授望着主公远去的背影,对田丰低声道:“元皓,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主公袖口上...”沮授的声音压得极低,“有血。”
田丰闻言,不由露出凄然神色:“可惜主公在立储上面一直犹豫,我等...徒之奈何。”
“若是事不可为...”沮授凝重道:“你会辅佐哪一位公子?”
“若主公自己不下定决心,我等...”田丰仰天长叹:“...皆难善终,还谈什么辅佐。”
沮授也是黯然垂眸——田丰所虑,正是他所担心的。
主公到现在还带着侥幸,以为自己生的孩子,不会手足相残。
至亲之人或许是天下间最牢靠的关系,可也抵不过‘权力’的诱惑,特别是两位袁家公子品尝了权力的滋味后,更是不可能放弃。
沮授深知,此战不管输赢,袁氏都会进入风雨飘摇的年岁当中...
第404章 冰河之战(2)
建安六年的元月,冻死人畜无数,这既是酷寒天灾造成,却也有着人祸在推波助澜。
按照常理,冬日并非发动战争的好时机。
为了抵御寒冷,人体和马匹都需要消耗更多的粮草来维持身体热量。
合格的诸侯基本上不会在冬天大动干戈,因为这根本就是在跟钱粮过不去,也是拿士卒的生命在赌博,特别是在御寒衣物没有准备齐全的情况下。
然而此刻的黄河岸边,战云密布。
东岸,袁氏旌旗蔽日,十万大军尽出冀幽,如黑云般屯于蒲津渡口,虎视眈眈。
西岸,吕军亦未示弱,临晋关前壕沟纵横,守军非但出关列阵,更遣士卒于冰河之上凿冰为壑,大有抵抗到底之意。
此战,袁绍经过兵力对比,信心十足——打不下曹操,难不成还拿不下吕布?
他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十万对一万,而且是两强联手攻打关中,若是占据这种优势都会输,那统帅会是何种庸才?
袁绍站在一辆四马战车上,嘴角微微勾起,手掌不由握紧腰间佩剑。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很容易便能看到对岸的布置,若不是寒风刺骨,还以为这是阳春三月天。
“主公!”郭图在马车下禀报:“斥候来报,冰层厚实,可供大军辎重通行。”
“善!”袁绍吐出一口浊气,大声道:“传令下去,让大军准备渡河,本将军今日誓要踏破临晋,饮马渭河。”
“属下遵令,但还有一事要禀报主公...”郭图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颜良送来军报,说那吕...吕玲绮绕过闻喜县之后并不停留,似要朝着...朝着河内郡去了。”
“什么?”袁绍闻言怒极。
河内郡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河北的西大门,上次吕贼就是从那里突袭邺城的,袁绍岂能不急?
他不由咬牙切齿:“颜良这个废物,连个女子都追不上,我要他有何用处!”
“主公息怒...”郭图扭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田丰和沮授,见他们没有上前帮腔的意思,只好独自解释起来:
“那吕玲绮的骑兵皆是一人双马,机动力甚是强悍,颜将军追不上倒也情有可原。”
“万万不能再让邺城失陷,”袁绍顾不上埋怨下属办事不力,转而急声道:“文丑何在!”
“末将在此!”护在袁绍身后的文丑赶忙下马,立在车前抱拳。
袁绍肃然下令:“你带骑兵一万,配置一人双马,速速追上吕军骑兵,务必斩尽杀绝,莫放一兵一卒兵进入魏郡!”
文丑正要领命,郭图赶紧插话:“主公,那吕玲绮诡计多端,若是兵去少了,怕是成了添油战术,白白便宜了那丫头。”
“郭先生莫要危言耸听,”文丑面露不悦:“那吕玲绮所部不过千人,我带一万骑兵还能败了不成?”
郭图很想点头,但看自家主公的脸色,似乎也赞同这句话,他便把劝谏的心思收了一收,抬手抱拳,直言道:
“主公,那颜良...确实败了几阵,听说还挺惨...”
空气骤然凝固。
战车旁的亲卫、马上的文丑、乃至垂首侍立的田丰与沮授,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袁绍脸上的那点成竹在胸的冷笑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盯着郭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颜良,败了?”
郭图头皮发麻,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将怀中那份沾着汗渍的军报双手呈上,说话迅速,仿佛说完就要溜掉似的:
“今晨刚到的急报。颜将军在闻喜以东三十里的涑水河谷遭遇吕玲绮所部...伏击。”
“伏击?”袁绍一把抓过绢布,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军报所述与郭图所言大致相同,只是细节更为触目惊心:颜良轻敌冒进,以为对方只是骚扰,不想吕玲绮早有准备,设下三重埋伏,不仅弓弩犀利,更用了一种能喷火发响的“妖器”,专攻马匹,致使颜良麾下精锐骑兵未及接战便自相践踏,阵型大乱。
“废物!蠢材!”
袁绍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渡河的雄心瞬间被怒火取代。
五千骑兵,对十万大军而言不算伤筋动骨,但这是开战以来的首次接战,折损的更是河北精锐骑军,而对手...仅仅是一个女子率领的千余孤军!
这不仅是损失,更是奇耻大辱!
“颜良误我!”袁绍厉声道,脸色铁青,“堂堂上将,竟被一女子玩弄于股掌,损兵折将,坏我大事!”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沮授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息怒。颜将军之败,在于轻敌急进,小觑了那吕玲绮用兵之诡谲。吕玲绮虽突破拦截,终究是孤军深入,后援难继。当务之急,非是追究败军之责,而是...”
他顿了顿,抬头偷偷看了一眼盛怒之中的主公:“...而是防止吕玲绮再次奔袭...邺城。”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深深吸气。
吕嬛这一出,正好打在袁军的七寸上。
此刻的袁军主力倾巢而出,剩下的豪强私兵,都被安排在黎阳的白马津,用来预防曹操反目。
若是吕玲绮故伎重演,从河东直奔河内,再次攻入魏郡,那可真是如入无人之境了,攻破邺城的难度,只会比上次更容易。
虽然出征之前,袁绍早就做好部署,可乃耐不住那吕玲绮打仗从不按常理来...
袁绍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淳于琼何在!”
“末将在!”
“你带两万精骑,不,三万!同样一人双马,多带强弓硬弩,给我追!不必与那丫头过多纠缠,首要任务是卡住她东进河内的要道,绝不能让她再靠近邺城!若遇险地,不可轻入,以驱赶、拦截为主,待我大军踏破临晋,她便是无根之萍!”
袁绍的指令比刚才具体了许多,显然颜良的失败让他对吕玲绮的威胁等级有了新的认识。
“末将领命!”
袁绍:“文丑何在!”
“属下在此!”
“命你为先锋,务必提吕嬛人头来见!”
“诺!”
文丑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点兵,心中却不敢再有丝毫轻视。
颜良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连颜良都吃了亏,那个吕家的“小矮子”恐怕真不好对付...
袁绍又看向郭图,眼神凌厉:“传令颜良,收拢败兵,固守闻喜,封锁涑水通道,若再让吕布一兵一卒从他那里溜过去,提头来见!另外,速派快马通知河内各城,严加戒备,尤其是朝歌、汲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谨防吕玲绮诈城!”
“是!”郭图连忙应下,匆匆离去安排。
他本想说...没必要让颜良收拢败兵了,因为败得太惨了。
但理智告诉他,有些话最好只说一半,不然会倒霉...
袁绍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黄河对岸,眸中带着几分忧虑。
吕布主力未动,一个女儿就搅得他后方不宁,还不得不派遣出所有的机动力量用来堵截。
“吕布...”袁绍喃喃道,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
他心底那丝因为绝对兵力优势而产生的自信,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暴怒和不安。
“传令!”他猛地提高声音,压下所有杂念,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容不得犹豫:
“前锋渡河!按原定方略,进攻临晋关!今日,必破此关!”
战鼓再次回荡在黄河两岸。
黑压压的袁军开始如蚁群般涌上冰封的河面,沉重的脚步声和车马声压得冰层嘎吱作响。
而对岸,吕军的弓弩已然上弦,长矛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战争,在这一刻才真正撕去了所有试探的伪装,露出血腥的獠牙。
第405章 冰河之战(3)
中条山下...
‘噗~’
一只大手破雪而出,手上还紧握着一把豁口长剑。
仿佛收到军令,一个个人影从雪中钻出,顾不得清理身上积雪,便趴在地上吐着雪沫,很是狼狈。
颜良铠甲厚重,在副将的拉扯下,总算从雪坑里爬了出来。
他双手拄着佩剑大口喘气,猩红大眼扫过四周。
只见逃出生天的士卒纷纷挖着雪坑,想要找出埋在雪中的同袍和战马。
而更多的人,则是坐靠在树桩上,一脸茫然...
带来的五千精骑,如今只剩这些在雪中挣扎的残兵。
颜良咬牙扭头:“可有见到吕贼踪迹?”
没错,自从接战以来,他从没正眼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吕玲绮一次,甚至连关中骑卒的脸都没看清楚过,就被一顿胖揍,而且这顿揍,可谓连绵不绝。
先是各种伏击,各种劲弩攒射,或是陷马坑。
但这不重要,河北家大业大,经得起这种损失。
而且这也说明已经咬住了吕玲绮的尾巴,她急了...
可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这女魔头竟然利用雪崩,埋了河北五千精骑,也埋了他颜良的一世英名。
“将...将军。”副将摇晃着身子,引得头上的雪簌簌掉落,抱拳回禀:“没...没看到...吕贼。”
颜良气得哇哇直叫,挥剑便朝着身边的秃桠树枝乱砍,直砍得剑身断裂才作罢。
副将咽了下唾沫,赶忙把话说全了:“但属下发现大队人马的马蹄印,朝着...朝着轵关陉而去,想必吕贼是要去往河内郡。”
“河内?”颜良闻言大惊失色。
河内以东不就是魏郡?
现在的河北腹地可是空虚得很,若是邺城再被吕贼给攻下...
颜良已经能想到自己的下场了,那甄氏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更要命的是,他颜良的家世可比不得无极甄家,而且他这是实实在在的战败,而不是像甄氏那样的背锅侠,罪名都是确凿的...
吕军这种战术上的移动,其目标所在已是隐瞒不住,就连副将都是一脸担忧:
“将军,上次吕贼攻破邺城掳去二夫人,主公已是暴跳如雷。这次若是再把邺城最美女子给掳走了,那...”
“最美女子?”颜良作为男子,眼眸顿时一亮。
此刻邺城没了甄氏,若论最美,当属主公之妻刘氏,虽年岁见长,却是风韵不减...
呸呸呸...想什么呢!
颜良朝雪地里连吐几口雪沫,随便抹了一把嘴,眼眸朝向副将一瞪:“你可知雪崩前的大响声是什么?”
“属下...不知...”副将支支吾吾道:“或许是...打雷才引发了雪崩。”
“打雷?呵...”颜良抬首望天,自言自语道:“晴天霹雳,何其荒谬!定是这帮关中蛮子又捣鼓出什么古怪杀器了...”
想到关中卖过来的古怪货物,再加上关中战马上面那些装备,以及装矢速度极快的弩机。他有理由相信,吕玲绮定然用新武器来坑蒙拐骗了。
但对外的话绝不能这样说,他颜良吃的亏,也要让他人也尝尝才知道敌手的厉害,而不是他颜良太无能...
“传令下去!”他随后牙槽一咬,沉声说道:“天王老子来了,都要说是打雷引起雪崩,而不是我们中了吕玲绮的诡计,听明白没有?”
“属下明白!”副将眼睛一亮,精神抖擞:“方才我军进山剿贼时,忽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声响浩大,引发山雪崩落。”
若能将战败的原因归于天意,那苦恼的就是主公,而不是他们这些小兵小将...
“嗯~~”颜良连连点头,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也,速去收拢残兵!”
“诺!”副将转身便走,开始为部下做思想工作,统一口径...
...
不消一会,颜良残部便在中条山脚下建好一座...难民营。
但颜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难民营,即便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军营。
只是煮水的陶盆破了些,围栏低矮了些,士兵少了一些,战马...
好吧,一匹都不剩了,但马儿的尸体还是被他们给利用了——至少可以用来熬汤,去去冬日寒气。
幸存的人已经不那么讲究了——能吃顿饱饭,在这种灾荒时节,已属难得。
“将军!喝口肉汤吧。”副将捧来一碗马肉汤。
颜良看着豁口的陶碗,不满道:“你这是从乞丐身上翻来的碗吗?怎破成这样?”
“将军怎知道...”副将说到一半,缓缓低下头:“属下实在找不到碗,只好...”
“放下吧!”颜良看着连碗都没有的士卒排队喝汤,共享一个破碗,他也就没了责怪副将的念头了。
乞丐就乞丐,他颜良又不是没当过乞丐,当年他可是讨遍河北无敌手的存在,人称‘乞中仙’,‘丐中丐’,不然怎会长成如此大块头...
他端起肉汤小啜一口,心里顿时舒坦许多——冬日喝热汤,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正当他忆苦思甜时,一阵雷声滚动。
但颜良坐得四平八稳,脸上毫无惧色。
这一听就是大规模的骑兵路过。
若是友军,少不得留下一些补给物资,这是好事。
若是敌军,那自己这些残兵败将,根本来不及跑路,还不如多喝一口热汤,当个饱死鬼...
“将..将军!”副将一脸激动,指着远方疾速推进的黑色潮水:“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知道了,瞎嚷什么!”颜良说完也不抬眼,只闷头喝汤。
他学到世家两门绝,至今很是受用。
其一便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白了就是装逼,死都要装那种。
如此,便有机会被士人高看一眼,引为心腹。
他这份‘将军’的工作,便是由此得来,至今依旧获益。
其二便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像那麹义,主公说他...骄恣不轨,其实就是功高震主。
因此颜良心里很是淡定,即便五千精骑成了乞丐军团,袁绍也不会降罪于他,顶多嘴上骂几句。
可若是他真的灭了吕嬛,再灭了吕布,那他颜良的下场,可就跟麹义一样了。
虽然他很不理解这种所谓的‘世家规则’,但进了袁家的门,就要遵守其规则,这是他多年乞讨得来的经验。
只要家主开心就好,其他的...哪有一张饼子重要!
都是混口饭吃,乞食就要看人脸色,他早就习惯了...
...
大队骑兵停在‘难民营’的不远处,为首的将领观望许久,才带着十余骑疾奔而来,其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颜良!你这厮...”
那人策马而来,高声大喊,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只扫视着营中的一切。
到了跟前,他拉缰驻马,打量着如同乞丐一般的士卒,咬牙骂道:“你坏了主公的大事!”
颜良这才舍得把碗放下,并不起身,只拱了拱手,还打了个饱嗝:“许先生这是要去哪?”
来人正是许攸和淳于琼,列于其后的,便是文丑。
这些人都是袁绍的心腹大将,足见其对吕嬛的重视,以及...对颜良的不满。
文丑下马,跑到颜良身前,缓缓蹲下,询问道:“你这是被打傻了,连许先生和淳于将军来了都如此失礼,主公知道了,定会怪罪。”
“我没傻...”颜良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叹气:“只是被揍得浑身酸痛,别说行礼了,手捧空碗都颤抖不已,还洒掉好些肉汤。”
说完他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汁。
许攸被他这举动气坏了,感情他许攸的到来,还不如地上的残汁剩汤来得重要。
“快说!吕嬛去哪了?”淳于琼没了耐心,怒目而问。
“那里...”颜良抬着发颤的手,指向东北方向,语调却是平缓:“此刻估计破了横岭关,你们若是快马加鞭,或许能在轵关陉末段追上她。”
“哼!废物!”淳于琼扭头便走。
“你...唉!”许攸摇了摇头,也是拔马便走。
文丑从怀中掏出一包肉干,小声安慰道:“别饿着了,我先走了...”
“等等!”颜良拉住他的手臂,咬耳轻语:“此次追击,莫要贪功,只能殿后,切记!”
文丑闻言为之一愣,但长年累月的信任还是让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第406章 冰河之战(4)
正月的河东,风像刀子。
轵关陉夹在王屋山与中条山之间,像被巨斧劈出的一道裂痕。
两侧山崖陡峭,崖壁上枯枝挂着冰凌,在昏沉的天光里泛着死白。
雪一直下,不是那种诗意的飘洒,而是沉甸甸地往下砸,砸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就在肩甲凹处积起一层。
淳于琼眯着眼,雪花粘在睫毛上,又化成冰水滑进眼里。
他抹了把脸,胡须上结的冰碴子“咔嚓”碎了几片。
“看见没有?”他抬鞭指向山谷深处。
许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蜿蜒的山道上,确实有一队骑兵正在狼狈逃窜。
距离太远,人影在雪幕里只剩下晃动的黑点,但那种慌乱是装不出来的:
有人上马时滑了下来,摔进雪堆里扑腾;有人连头盔都没戴,散着头发就策马狂奔;更有人手里空着,显然连兵器都丢在了营地。
而插在地上的旗帜,则表明了这支军队的身份。
“确是吕军。”许攸点头,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只是...”
“只是什么?”淳于琼斜睨他一眼。
许攸没说下去。
他盯着那些逃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巧了,他们刚进轵关陉就撞上吕嬛的后队,就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特意在这儿等他们似的。
但眼前的景象又做不得假。
那些骑兵的慌乱是真的,丢盔弃甲也是真的。
许攸甚至看见一匹受惊的战马拖着空鞍往反方向跑,撞倒了两个正在攀爬的士卒。
“将军快看!”文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猎犬发现猎物时的兴奋,“那人——矮个子那个!”
淳于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眼细看。
雪幕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被亲兵簇拥着往山谷深处退。
那人骑术精湛,在狭窄的山道上左穿右插,但身型确实比周围人都小了一圈。
头盔下的脸看不清,可那小巧身段在雪光里格外扎眼——那是吕嬛的标志,整个关中找不出第二个骑马的小矮人。
“吕玲绮...”淳于琼舔了舔冻裂的嘴唇,“还真是她。”
文丑已经按住了刀柄:“末将去擒她!”
“慢着。”
淳于琼的马鞭横在文丑马前。
文丑一愣,转过头,眼里满是不解。
“文先锋,”淳于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轵关道窄,后军通行不畅。你去后队督军,务必让全军快速通过。”
文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淳于琼,又瞥了眼旁边的许攸。
许攸正望着远方的吕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文丑太熟悉了,每次要抢功时,许子远就是这么笑的。
“将军,”文丑咬牙,“主公命我为先锋,是为阵前破敌。如今敌酋就在眼前,我却要退到后军去...”
“所以文将军是要抗令?”许攸忽然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冰冷。
文丑握缰的手青筋暴起。
许攸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映着雪光,晃得文丑眯了眯眼。
“诛杀吕贼,自有我和淳于将军担着。可若是后军堵塞,未能及时跟上,继而让吕嬛窜入魏郡作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主公问罪起来,文将军有几颗脑袋?”
山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刺骨的寒。
文丑盯着许攸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末将...领命。”
他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扬蹄往后军方向冲去,溅起的雪泥甩了淳于琼一身。
他不由怒目而视,却忽然感到一股怪异——文丑明明是狼狈而走,为何其座下战马跑起来如此欢快?
“哼,”淳于琼掸了掸甲胄上的污渍,“乞儿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
许攸没接话。
他望着文丑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两侧高耸的山崖。
雪还在下,山顶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里,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将军,”他忽然说,“此地险峻,是不是派人探查一二...”
“许先生怕了?”淳于琼大笑,笑声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山上全是雪,藏不了伏兵。就算藏了又怎样?这天气,弓弦冻硬,箭射不出三十步。吕嬛那点人,正面厮杀都不够我塞牙缝。”
许攸闻言,暗暗点头。
这天气确实不适合埋伏——太冷了,士卒在雪里趴半个时辰就得冻僵。
而且山上积雪皑皑,但凡有人走动,雪地上必然留下痕迹。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追!”淳于琼已经等不及了,马鞭一挥,“活捉吕玲绮者,赏千金,晋三级!”
军令传下,袁军士卒嚎叫着往前冲。
铁蹄踏碎积雪,溅起的雪粉混着泥浆,把山道染成污浊的灰黑色。
长龙般的队伍在山谷里蜿蜒前行,首尾渐渐拉开。
轵关陉实在太窄了,最窄处只容三骑并行,三万大军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蛇。
许攸跟在淳于琼身后,目光不住地往两侧山崖上瞟。
起初一切正常。山崖静默,只有风雪呼啸。偶尔有松枝承受不住积雪,“咔嚓”断裂,砸在下方的雪坡上,溅起一小片雪雾。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太静了。
除了风声、马蹄声、士卒的喘息声,这山谷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鸟叫,这很正常,寒冬腊月,鸟兽早躲起来过冬了。
可连松涛声都没有。
那些长在山崖上的老松,枝叶上压着厚厚的雪,本该在风里发出特有的呜咽。
但现在,它们静得像死了。
许攸勒住马。
“将军,”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停一下。”
淳于琼正盯着前方吕军的尾巴,闻言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山上...”许攸指着右侧的山崖,“有人。”
淳于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半山腰处,几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确实有几个黑影在晃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装束,但能看出是人形。
“斥候罢了。”淳于琼不以为意,“吕嬛总得留几个人盯着后路。”
“可他们为什么不动?”许攸的声音更紧了。
那几个人就蹲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既不像在观察,也不像在传递信号,就那么蹲着,像几尊黑色的石像,醒目而不知所谓。
随着距离拉近,淳于琼也皱起了眉,他眯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装神弄鬼罢了,就那几个人,就算全是神射手又能怎样?”
他说的对。许攸心想:几个人而已,改变不了战局。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厉害?
“继续追!”淳于琼已经不想再耽搁了。
吕军的尾巴正在山谷拐角处消失,再慢一点就跟丢了。
出了轵关陉便是河内郡,那里可是一片平地,道路四通八达,可就没法追了...
大军继续前进。许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山崖上那些黑影。
他在心里默算:从进山谷到现在,走了大概三里,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追上吕嬛。
半个时辰,只要不出意外...
轰——
第一声闷响传来时,许攸以为是打雷。
但正月哪来的雷?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低沉而厚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战马惊了。
淳于琼胯下的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里满是恐慌。
他死死勒住缰绳,扭头往后看...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右侧的山崖半腰,炸开了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由远及近,仿若天崩...
第407章 冰河之战(5)
火光不大,在黑白的雪景里也不亮眼。
但黑烟腾起的瞬间,山崖上的积雪开始松动。
起初只是一小片雪滑落,像白色的帘幕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但紧接着,整片山崖的雪层都开始蠕动。
先是裂缝,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在山坡上蔓延;然后是低沉的轰鸣,那是万吨积雪开始移动时与山体摩擦的声音。
“雪崩...”许攸目瞪口呆。
话音未落,左侧的山崖也炸了。
这次的火光更近,就在队伍中段的正上方。
爆炸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爆炸沿着山谷两侧的山脊线一路向前延伸。
每炸一次,山上的积雪就松动一层。
起初还只是小规模的滑落,但很快,量变引发了质变。
右侧山崖最先整个垮塌。
整面山坡的积雪同时松动,像一堵白色的巨墙缓缓倾倒。
速度越来越快,雪层在坠落过程中碎裂、翻滚,裹挟着山石、断木,咆哮着直扑山谷底部。
“跑——!”淳于琼的嘶吼变了调。
但往哪跑?
前方是狭窄的山道,后方是不断崩塌的雪墙。
队伍被拉得太长了,首尾不能相顾。
许攸看见中段的士卒试图往山崖下躲,但下一刻就被奔腾而下的雪流吞没。
没有惨叫。
雪崩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
许攸眼睁睁看着一队骑兵连人带马被卷进雪流——战马还在挣扎,四蹄在空气中徒劳地刨动,被雪流裹挟着拖向深处。
“将军!往高处!”亲兵队长在嘶喊。
淳于琼已经调转马头,拼命往左侧一处稍高的岩石平台冲。
许攸跟在他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战马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擦着许攸的马鞍飞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亲兵身上。
许攸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但他不敢回头。
终于冲到岩石平台。这里比谷底高出约两丈,暂时安全。淳于琼勒住马,回头看向山谷——
然后他呆住了。
刚才还蜿蜒行军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一条白色的坟场。
雪崩还没有停,两侧山崖还在不断坍塌,新的雪流推着旧的雪流,在山谷里堆积、翻滚。
有些地方积雪深达数丈,完全看不见底下埋着什么。
只有偶尔露出的半截旗杆、一只从雪里伸出的手,证明下面埋着上万活生生的人。
许攸的牙齿在打颤。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看见一个士卒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还在拼命往外爬。
但雪太松了,他每动一下,就陷得更深。
最后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五指张开,朝着天空,慢慢地、慢慢地被雪淹没...
最惨的是那些被埋得浅的。
许攸看见十几个人只埋到胸口,他们还能呼吸,还能呼救。
但雪在不停地往下落,一点一点,漫过他们的肩膀、脖子、下巴...
有个人在哭。是个年轻士卒,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扒面前的雪,但扒开一点,就有更多的雪落下来。
最后雪漫过他的嘴,他的哭声变成“呜呜”的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透过雪幕望着天空,直到雪把那双眼睛也盖上。
死寂。
雪崩渐渐停了,山谷里只剩下风声。
刚才还人喊马嘶的战场,现在静得像地狱。
厚厚的雪层覆盖了一切,把精锐大军、无数战马、旌旗戈甲,全都埋在了下面。
只有少数幸运者还活着——像淳于琼和许攸这样及时跑到高处的,大概有百余人。
他们呆呆地站在岩石上,看着下面的白色坟场,没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许攸听见一阵马蹄声。
他木然地转头,看见山道的另一头,一队骑兵缓缓走来。
人数不多,大概两千左右。
为首的是一员女将,银甲白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
这在夏秋无比骚包的打扮,此刻却与白雪相交辉映,仿佛与白雪连成一体。
在这刹那,许攸都要以为她并非传说当中的貘妖转世,而是...雪妖转世,不然怎会控制雪崩?
吕嬛走得很慢,马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她身后,骑兵分列两侧。
淳于琼看着这个埋葬了自家大军的始作俑者,浑身发抖。
他握住了刀柄,但没拔出来——拔出来又能怎样?
对面两千人,自己这边只剩百余人,优势不再。
吕嬛走到了岩石平台下方,抬起头看向淳于琼和许攸。
许攸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听说早就过了及笄之年,脸庞却稍小幼稚,仿佛没有长开一般。
她没戴头盔,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有几缕散在额前,沾着雪沫。
“二位...”吕嬛开口了,声音清冷,在山谷里有轻微的回音,“颜良没有告诉你们,本都督就是用这个方法埋了他的五千精骑?”
吕嬛很是纳闷,她想过在轵关陉伏击袁军,可没想过会这般顺利——这三万人一头扎进伏击圈内,不带一丝犹豫的,比抓家养的鸡群还要容易。
人都会犯错,可连续犯同一次错,那只能用蠢来解释了。
她很想知道这两人是谁,在他们手下当兵,真是倒了血霉了...
淳于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许攸也是一脸默然。
大意了,还真忘记问颜良是怎么败的了...
吕嬛继续问道:“二位高姓大名,本都督不杀无名之辈!”
淳于琼闻言大喜:“那本将军不说名字,你就不杀我?”
“想太多了...”吕嬛不由抬眸打量起高台上的‘猛将’,蹙眉道:“我不亲自动手,但我的手下自会把你大卸八块。”
说完她抬了抬手。
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弩,箭簇在雪光里泛着寒芒。
“等等!”许攸突然喊出声,“在下许攸,乃是大将军身边的心腹谋士。”
情急之下,他只好把自己的身份公开,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吕嬛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玩味:“许子远?”
“正是在下!”许攸滚鞍下马...其实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腿软得站不住。
他跪在雪地里,拼命磕头:“许攸愿为都督效犬马之劳!冀州布防、袁军虚实,在下皆知!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淳于琼瞪大眼睛,像不认识许攸一般。
吕嬛嘴角微微上扬:“许先生倒是识时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淳于琼:“你呢?”
淳于琼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某乃淳于琼!”
他盯着吕嬛,最后目光落在许攸身上...
“我岂能...”淳于琼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岂能...”
“将军快降啊!”许攸抬起头,脸上糊着雪和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淳于琼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松开刀柄,任由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岩石上。
然后他缓缓下马,走下高台,跪在吕嬛马下:“淳于琼...愿降。”
第408章 冰河之战(6)
吕嬛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她挥了挥手,身后弩手放下了弩。
“本都督现在有个艰难的抉择,其一是向东进入魏郡,再次攻下邺城。其二便是回师河东,围剿袁本初。二位可有良策教我?”
“都督可攻下邺城...”许攸站了起来,开始充当起了吕嬛的谋士,“邺城空虚,许某可帮都督诈取城门。城内豪强亲眷甚多,都督若把他们当成人质,河北之地,很快就能被都督所拥有。”
吕嬛微微一笑,不由审视起这个风评不佳的许谋士。
偷袭讲究一个出其不意,邺城已经被攻下一次,袁绍此次倾巢而出,岂会不作防备?
然而许攸却劝她去邺城,甚至还要当带路党。
其中若无阴谋,吕嬛断然不信。
况且,她已经不是抢一把就走的游牧军团了,一切行动都是带有战略目的。
尽管她的行军路线随机性很强,却始终朝着利益最大化而进.。去邺城,并不符合当前利益..
吕嬛目光扫向淳于琼:“那...淳于将军怎么看?”
淳于琼微微低头:“都督若想长治久安,必须回师河东。”
吕嬛点了点头,这就是军人和政治家的区别了,当两者合二为一,也就成了军阀,就像吕嬛这样,此刻心中充满纠结——既要又要。
但实力不济的她,此刻是没办法吃下河北了,只能循序渐进,先吞了河东再说。
许攸见她沉默,似乎在思考利弊,于是开口说道:“都督若是喜欢美人,邺城里面很多,想必能满足都督的需求...”
“嗯?”吕嬛蹙眉道:“你从哪听说本都督喜欢...美人?”
这绝对是诽谤!她哪里喜欢美人了?
那只不过是欣赏,毕竟每天看一眼美好事物,有助于身心健康。
许攸笑容僵住了,茫然道:“在哪都有听过都督的传说....呃...不是...”
他不由惊疑地问道:“莫非都督不喜美人?”
“喜欢!”吕嬛对此并不违心,点了点头道:“无论是美男还是美女,本都督来者不拒。就是不知子远所荐之人,是否真材实料。”
“绝对...‘真材实料’!”许攸为了活命,哪敢藏私,一开口就放出大招:“都督有所不知,邺城有一大一小一老三大美人,都督上次带走的只不过是大美人而已,尚留一老一小,且听许某详细道来。”
吕嬛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听说美人尽出江南,什么时候邺城也藏了这般多美人了?
但看那许攸的神态又十分认真,不似蒙骗。
“你且说说看,若是入了本都督法眼,便饶过尔等性命。”
“在下岂敢欺骗!”许攸信誓旦旦,“这小美人便是大将军府幕僚——辛毗之女,名曰辛宪英。”
吕嬛不由瞪大眼睛看向许攸:“我上次进入邺城时,也见过辛家人,为何没有见过这个...辛宪英?”
“都督好记性!”许攸搓了搓手掌,哈出一口冷气,赔笑着说道:“那辛家女在都督入城之前,就跑出邺城避难去了。”
“避难?”吕嬛闻言不由一怔,思索着说道:“本都督破城速度极快,即便袁家都来不及跑路,这...辛宪英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很简单!”许攸抬起手指,见吕嬛吃瘪,不由露出几分得意:
“辛宪英只抬头望见南门上空隐约有尘埃笼罩,便跑回辛家告知有敌将至,还精确地指出是大股骑兵。奈何她那时只有八岁,人微言轻,无人肯信。她只好独身出城避祸去了,直到都督离开邺城,她才返回。”
这也行?吕嬛脸色很是精彩,没想到一个八岁孩童的洞察力如此敏锐。
“善!这小美女,本都督记下了,那...老美女呢?”
许攸露出微笑,继续说道:“这老美女,便是河内张家。”
“张家?”吕嬛不信,带着怀疑的目光问道:“有多老?太老了本都督可不要!”
虽说关中繁荣,年过35依旧有用武之地,可若是一个老阿婆,那也太过分了...
“都督放心!”许攸把胸脯拍得????作响,“‘老’指的是乃是办事老辣,不留余地。这便是张家美人张春华。岁数不大,不过十二岁而已。”
吕嬛不由瞪了他一眼,十二岁说什么...老美人。
不过...这两人的质量的确很高,值得引入关中人才库。
正考虑着如何‘坑蒙拐骗’时,张先凑近,小声问道:“都督,要不要考虑抢些男子回去?若是女子太多,恐不利于长安的长治久安。”
“有道理!”吕嬛闻言不禁虎躯一震,抬头问向许攸:“本都督也要男子!”
“呃...”许攸和淳于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震惊之色——作为女子提这种要求,用词还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许攸看着关中骑卒那明晃晃的刀枪,赶忙用胳膊肘子捅了捅淳于琼,笑得比哭还难看:
“淳于将军,许某取向正常,往日只关注女子,对男子实在没研究,要不...你帮忙举荐一二?”
淳于琼听得胸口一阵憋闷——我又不是变态,也喜欢女子好吧...
但这种话说出口前,怎么都要经过舌头润润色,于是乎,抱怨变成了举荐:
“我听说,并州刺史高干有一堂弟,长相俊美,二十有六,近期在邺城公干。都督若是喜欢,我去信一封,保管给你骗来!”
吕嬛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高干...本都督倒是熟悉,但他堂弟...”
她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淳于琼急了:“陈留高柔,才高八斗,品貌端正,绝对值得都督关注!”
言下之意,便是...都督您就赶紧去收集俊男美女吧,别在这里为难我们了...
“高柔?”吕嬛忽然笑了。
她忽然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本都督要去揍袁本初了,你们赶紧挖人吧,能挖出来多少算多少。”
勒缰调转马头之后,吕嬛又回头肃然道:“以后碰到本都督离远一些,不然别怪本都督辣手摧花!”
说完,便带着完成会合的关中铁骑呼啸而去...
风依旧吹,雪还在下,留下许攸和淳于琼在风中凌乱。
“我们这是...被嫌弃了?”淳于琼直到看不见一个人影,才喃喃问道。
“那是当然!”许攸懊恼道:“谁会喜欢卖主求荣之人?”
“唉~~”他捶胸顿足:“早知道她不杀人,就多挺一会了。咱们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主公怕是又要气吐血了。”
淳于琼眸中满是杀气,环顾四周,对着亲卫说道:“今日,寻不见吕贼踪迹。雪崩乃是因为天雷击山,听清楚了没?”
“小的明白!”
“属下知道!”
周围亲兵无不点头回应,对他们而言,还真以为这场祸事只是巧合。
因为他们实在无法理解那有如神助的一团团爆炸...
但淳于琼和许攸都是世家出身,别的不知道,道士炼丹炸炉肯定见过。
但只要他们死不承认,没人会把因雪崩而引发的战败怪在他们头上。
“那颜良...并非普通武夫。”许攸怅然长叹:“这厮早就知道我们会在轵关陉吃大亏,而且必定要陪他一起隐瞒主公。这厮...学坏了。”
淳于琼:“......”
第409章 冰河之战(7)
虽然吕嬛嘴里喊着要揍袁本初,奈何轵关陉被雪封住,自然不能原路返回。
她索性兵出轵关,并没朝着河内进兵,而是从孟津关踏冰过河,想去洛阳碰碰运气。
她才没那么好骗,被许攸忽悠着去了邺城。
偷袭这种事,做过一次之后就会被防备住。
毕竟像小日子这种靠着偷袭发家的,仅此一国,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她吕嬛根本学不来,也赌不起。
以前读书时在小卖部抽奖,每每都是安慰奖,自此她便不相信‘赌’这个东西。
更何况河北豪强向来团结,她吕家若想入主河北,可得先好好清洗一番。
若是学刘表拎包入住荆州,怕是很快就被当地豪强给搞得净身出户了,连包都拎不出来那种...
因此,有些人的成功,是不能复制的。
那是时势所造就,而非人力可为。
就像她父亲吕布,若是中原安定,怕是现在还在河套和匈奴人掐架,而不是成就‘飞将’之名后,被挂在白门楼晾干...
“都督...”张先脚踢马腹跟了上来,四下打量着河岸周围,脸色颇为警惕:
“不是听说曹操在此地集合重兵,准备拿下函谷关吗?我们就千把人,来此地作甚?”
“无须担忧,我们此刻前来,正当合适!”吕嬛微微一笑,啪的一声拍在脑门上,关掉了地图。
“都督这是在...拍蚊子吗?”张先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蚊虫踪迹。
“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吕嬛没好气道:“你在西凉当兵时,没出去打过秋风吗?”
张先摸了摸自己脑壳:“当然有!可...打秋风那是...打别人,而不是打自己!”
吕嬛捏了捏太阳穴,无法跟他解释‘系统地图’这种事,只好耐心解释道:
“咱们作为打秋风的行家,路过洛阳岂能错身而过?若不进去打劫一番,传扬出去岂不让同行笑话?”
“都督英明!”张先嘴里拍着马屁,实则不以为然。
他觉得这天下间,没有谁比都督更擅长‘打劫’了,匈奴人不行,乌桓人也不行,至于中原诸侯更是不用说,提鞋都不配。
只因都督不止劫财,还劫色,最后还能留下被劫之人的心,比之俗世间的那些‘情场高手’还要技高一筹。
但张先还是有个疑问:“这洛阳城...还有让都督心仪之人?”
“没有!”吕嬛矢口否认,转而正色道:“但城里有个智力高强之人,咱们进去转转,看曹操把哪位谋士落在这里了。若能抓来,也好赚点赎金。”
张先对此表示认同,出差一趟甚为不易,若能顺便赚点外快,倒也算得上意外之喜...
一行人从孟津关直扑洛阳,并未遇到曹军阻拦。
甚至看到洛阳城之后,城墙之上,也是见不到几个守城士卒。
见到破败依旧的洛阳,吕嬛颇为感慨。
历代帝都,竟荒凉至此,就连城墙都是有一段,没一段。
不用攻城器械都能爬进城去。
可见曹操这两年并没有修缮此处的打算。
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这等军阀混战的世道,有点闲钱都投进军费里面了,哪里会用来搞基建...
“都督!小心有诈!”张先伸长脖子探了探城楼,沉声道:“怕是引君入瓮的伎俩...”
话没说完,城头露出一个脑袋,朗声喊道:“来者是客,玲绮可敢上城一叙?”
声音一落,城门大开,门洞里面看不到一个披甲兵士,只有两个白发老者在泼水洒扫,只不过手脚挺利索,片刻之后便打扫完毕,还比了个‘请’的动作。
“都督小心...”张先策马先行,挡在前面,沉声道:“此地古怪!怕是山精野怪要索命...”
“你话本看太多了!”吕嬛收回目光,马鞭指向城头:“若是知道城内空虚还不敢进去,岂不让荀令君笑话?”
荀令君?张先不由一愣。
倒不是疑惑荀彧为何在洛阳城内,而是...“都督怎会知道城内空虚?”
“算的!”吕嬛瞪了他一眼:“曹孟德南下攻打武关,必会让洛阳施展疑兵之计,本都督若没猜错,城内兵卒都去了函谷关,与公台先生对峙去了。上面的荀文若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
‘啪啪啪...’城头传来一阵掌声,荀彧面露微笑,由衷赞道:“玲绮果真聪慧,难怪会被曹丞相心心念念,并定为最佳儿媳候选人。”
张先闻言,顿觉天要塌了——都督要嫁人?
他看着带兵入城的小身影,赶忙追了上去,一边喊道:“都督别想不开,婚姻是坟墓,只有单身才是王道!”
吕嬛听到这话,不由扭头,一脸怪异地问道:“你这话从哪听来的?”
张先勒马而停:“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吕嬛:“这很重要,快说,从哪听来的?”
她心里有点小紧张,张先这话非常具有现代格调,莫非又有穿越者进局了?
“从报纸上读来的,”张先答完便想把话题扳回去:“都督你看,嫁人烦恼太多,比如婆媳不合,比如夫妻掐架,还有产子危机。更多的是生活上的不便和冲突,且让属下给您一一道来...”
张先的唠叨,吕嬛根本听不进去。
她心里发愁的是...长安女子不嫁人,甚至都体现在报纸上了。
这股风气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自身太优秀,找不到合适的伴侣,继而灰心丧气。
可...这些优质女子不嫁人,哪来的优质下一代?
她吕嬛的继任者哪来的手下可用?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不行!得想个办法催婚才行...
“都督...”张先见她发愣,便抬手晃了晃:“可有听到我说话?”
“行了!”吕嬛被打断思绪,没好气道:“本都督不嫁人,别乱嘀咕了!”
“嗯!不嫁人好...”张先随后又摇了摇头:“但都督可以娶呀!咱娶一个上门女婿就好,一个不够就多来几个,若是不肯来,末将去帮都督抢来...”
吕嬛听着梵音般的魔咒,简直不胜其扰,只好加快脚步进了城,随后跳下马来,带着董白便匆匆上了城楼,就连爬台阶都是大步跨迈,两阶当成一阶,只希望离张先远点...
第410章 冰河之战(8)
上了城楼,果然清静许多。
毕竟张先不是一个不分场合之人,有荀彧这个外人在场,他立马闭嘴,还给吕嬛一个清静的世界。
“玲绮可让我好等!”荀彧笑着拱了拱手。
吕嬛抱拳还礼,疑惑道:“荀令君知道我要来?”
荀彧目光望向洛阳城外:“玲绮最善骑兵奔袭,若是不来,反倒让我奇怪。”
吕嬛不喜欢战术安排被人看破的感觉,追问道:“文若如何得知我的部署?”
“无他尔...”荀彧笑道:“只因我是个旁观者。很多事情,只有旁观者才能看清。能算到你会来到洛阳,并不稀奇。”
“哦?”吕嬛对这句充满哲学的话不是很信,“既如此,请文若详细解说。只不过...”
她忽然笑了:“...我不妨跟你直言,这次来洛阳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恐怕你这旁观者也不怎么清明吧?”
“‘巧合’和‘必然’,本就相辅相成!”荀彧手抚墙垛,语调颇为笃定:
“即便志大才疏如袁本初,也能借冰河之利。你吕嬛又岂会坐以待毙?定然将骑兵战法发挥到极致。”
他转头看向吕嬛:“以玲绮的性格...定不与之硬来,反倒会骚扰其后路。而袁军后路,便是河东郡,是轵关陉。”
“我虽不知你用什么法子伏击袁军,但知道你成功之后,下一个目标不是邺城便是洛阳,而不是回师增援徐庶。”
吕嬛微微点头,此次奔袭,乃是为了消灭袁军的机动力量。
她确实没打算赶回去增援徐庶,因为没有必要。
而且关中铁骑再精锐,也不能用来冲击袁军的步兵方阵,那就是自杀,骑兵本就不是这样用的。
她疑惑道:“你又如何判定我不会去邺城?毕竟我对那地方挺熟。”
荀彧笑道:“袁本初出兵之前,早就做好布置,防止被人偷城。既是防曹,也是防吕。除非用堂堂正正之师推平河北,不然像玲绮这种数量稀少的‘奇兵’,或许能趁其不备打下邺城,但肯定回不了关中。”
“这事我都能看清,以玲绮之才...”他抬眸看了看吕嬛:“...想必也能看清吧?”
“我没看清!”吕嬛被说中战略构想,有点恼火:“既然荀文若能看清,为何还敢在这里摆空城计?真不怕我剁了你?”
“不怕!”荀彧微微拍手,一旁的老仆便取出一个袋子。
荀彧接过,还微微张开口袋,微笑道:“我有赎金!想必都督...不会拒绝吧?”
“这....”吕嬛脸上的怒意保持不了三秒钟,甚至忍不住欢喜而笑——她都能看到里面的金光闪闪了,这让人怎么好意思拒绝?
荀彧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便轻声自语道:“莫非在下看错都督了,确实是在下孟浪了...”
说着便要收起袋子。
“没看错没看错!”吕嬛赶忙接过,眼睛都眯弯了:“本都督就是这样的人!你看人真准!”
“如此便好!”荀彧再次从让老仆取来一袋黄金:“这是在下侄女和儿子的伙食费。许久没有支付,确实是在下的不是,还请都督见谅!”
“嗯?”吕嬛闻言为之一怔:“你儿子?”
她记得,荀家在关中之人,只有一个荀采吧?怎么又冒出一个儿子了?
“哦~~”荀彧拱了拱手:“是在下疏忽,让小儿子跑去关中了,虽有荀采看着,可我这个当父亲的,自然要帮他交点人头税,同时也希望都督遇见了,可以稍稍照顾一些。”
“你哪个儿子?”吕嬛茫然接过袋子。
她知道荀彧有好多儿子,但不知是哪个跑去了关中,毕竟他西征一整年,一回来又要打仗,实在顾不上长安的事务。
因此她抱着两袋沉甸甸的黄金时,总感觉脸上有点火辣辣——收人钱财,却没有照顾人家妻儿,岂不是连曹人妻都不如?
“他叫荀粲,乃是在下的第五子。”荀彧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若是都督遇见了,可让其回家。他还不到游学的年纪,且...其在颍川书院的课业也未完成。”
“我记起来了...”吕嬛苦思良久,忽然瞪大眼睛道:“他不就是娶了曹子廉之女的...荀奉倩?”
这下轮到荀彧惊讶了:“荀曹两家联姻,不过是私下书信略有提及,婚事还未正式定下,都督如何得知?”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吕嬛讪讪笑道:“说吧!你大开城门让我进来,是不是害怕本都督带兵捅向夏侯妙才的背后?”
夏侯渊,此刻正在函谷关下牵制陈宫。
因为曹军主力早就南下,现在的洛阳极为空虚。
而且洛阳残破,难以驻守,曹操便在函谷关以东修建城寨,既是前进基地,也是堵住吕军东进的关隘。
这个城寨被不断巩固,其重要程度,已然形成和函谷关不相上下的战略关城。
与武关这种双向防守的关隘不同,函谷关和曹军新建的关隘,都属于单向防守性质。
也就是说,夏侯渊的城寨,对洛阳方向是完全敞开的——总不会有人防备给自己运送粮草的城市吧?
荀彧怅然一笑:“玲绮果然对我军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随之疑惑道:“既然知道洛阳是座空城,为何不绕城而过,直扑妙才背后?”
“都一样!”吕嬛把沉甸甸的金子恋恋不舍地转给张先,一边说道:“洛阳失陷,意味着粮道断绝,夏侯妙才定然着急。本都督正好围点打援。”
“况且...”她收回冒着金光的眼眸,心情大好:“城寨即便对洛阳方向不设防,但妙才若是龟缩一处,却也麻烦得很。”
荀彧闻言不由一怔,随后爽朗笑道:“玲绮果然好算计!”
“请坐!”她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吕嬛这才注意到,城楼上摆放着桌椅,还备下了酒菜,一壶烧酒在炭炉上氤氲生烟。
飘来的酒肉香气,顿时让人食欲大开...
“本都督再好的算计,都比不过荀令君的...小资生活!”吕嬛望着楼檐下的小酒桌,很是感慨——论生活,还得是世家子弟。
冬日温酒,白雪相陪,在城楼上小酌一口,是何等的妙不可言!
她这是什么劳碌命?
西征东讨,一年下来都没个消停...
第411章 冰河之战(9)
两人入座之后,荀彧拎起酒壶正要倒酒,董白却抢先一步,在吕嬛杯里倒上满满一杯乳白色的...奶茶。
“阿姊!你常说...喝酒不打仗,打仗不喝酒。如今出征在外,还是别喝酒了。”
吕嬛微微点头,心知小妹是担心‘酒里有毒’,便没有拒绝。
荀彧看得好笑,也不坚持,反而把自己的杯子向前一推:“能否斟上一杯让在下尝尝?”
董白微微一怔,‘哦’了一声之后,也给他满上一杯,随后便捧着保温壶退到吕嬛身后。
“味道还真不错!”荀彧一饮而尽,回味着说道:“奶香扑鼻,甜味绕齿,茶韵芬芳。若是在下没有猜错,都督加了一些关中炒制的青茶。”
吕嬛捧着杯子小口啜着,一边答道:“猜得没错,就是有点凉了...”
“这个好办!”荀彧把陶壶里的酒水倒在碗里,随后把碗递给了身边老仆:“这里不用服侍了,且拿去喝了暖暖身子,下去吧。”
见老仆转身离去,荀彧又对董白说道:“把...奶茶倒进壶里,放在炭炉上热一热。”
董白本不乐意,但见吕嬛没有反对,只好把奶茶倒了进去,嘟起嘴嘀咕着:“这不就沾了酒味吗?到底是奶茶还是奶酒嘛...”
“酒味奶茶!”吕嬛招呼两人道:“小白、公安都来坐吧,冬日一杯热奶茶,养胃又养生。”
末了还瞪了张先一眼:“再啃冰棍,没收保温壶!”
张先讪笑着围坐起来,“已经吃完了,保温壶里现在装着水。”
荀彧把奶茶架在炭炉上,笑着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名动西凉的张公安吧?”
“哦?”张先微微一愣,“你也知道我?”
荀彧笑道:“公安跟随吕都督南征北战,在下岂会不知。文峪河谷战匈奴,轵关城下戏高干,杀穿金城十条街,彧神往已久。”
张先闻言,不由眉开眼笑:“过奖过奖。”
他其实并不讨厌世家子弟,只是讨厌某些鼻子长在脑壳上之人。
瞧瞧眼前这位,多会说话!说是如沐春风都不为过。
“那我呢?”董白睁着闪亮大眼,一副求夸的表情。
“你?”荀彧看着她用手掌掂量着大铁球,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怎就瞧不起人?”董白急了,“我先登武关,阵斩敌将。还在陇关擒获马家嫡女,可谓威风八面,怎就无话可讲?”
荀彧:“董军侯武力非凡,自然是我军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还差不多...”董白鼓着腮,不满道:“那你摇什么头?”
“在下摇头,并非否认你之勇武,而是...”荀彧看向吕嬛,带着几分询问:“...而是因为你的身份。”
吕嬛自认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也瞒不住关东诸侯的探查,便直言道:“荀令君不必如此忌讳,她就是董卓的孙女,也就是昔日的...渭阳君,有话但说无妨。”
荀彧见此,脸色更是凝重,他微微点头:“也罢,那我便说了。”
他提起陶壶,给三人的杯里都蓄满奶茶,袅袅香甜顿时扑面而来。
“去年,我军为董军侯量身定做了一项离间计。便是利用董卓与你父亲的恩怨,来策反董军侯。再不济也得让你们离心离德...”
“这不可能!”董白慌忙扔掉铁球,一拍桌案:“我岂会背叛阿姊?”
“你会的!”荀彧抬眸望向董白,肃然道:“吕布不仅杀了你爷爷,也杀了你父亲,更是直接参与了屠杀董家的行动。即便董卓该杀,可这灭门之恨,无人能够忘却,更何况你因此而当了数年乞儿。”
“你胡说!”董白怒了,刷的站起身来:“伯父待我很好,阿姊也没把我当外人,你这分明是在...离间!”
荀彧感到莫名其妙,本来就是离间好吧...
吕嬛把暴怒边缘的董白拉下坐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忘记开学第一课了?身为武将,就不能轻易动怒,除非要发动决死冲锋...”
“我这次就要决死冲锋...”董白掏出大铁球,瞪着荀彧恶狠狠道:“今天,我便要砸死此人!”
吕嬛深深呼吸:“坐下!这是军令!”
“阿姊...”董白扔掉铁球,眸中含泪,却也听话坐下,只是把脑袋扭到一边去,暗生闷气...
吕嬛看向荀彧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责怪意味:“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荀彧笑道:“都督知我言之未尽?”
“你还笑?”吕嬛不悦道:“你若把她惹急了,我也拉不住。当心脑袋被开了瓢!”
“既如此...”荀彧站起身来,叹气道:“那接下来的话,还是请都督一人旁听吧。”
言罢,他便走到一边去,站在不远处的城垛边看风景。
吕嬛起身,俯身安慰董白:“小妹别难过,且看阿姐过去教训那厮。”
“阿姊别信他!”董白拉着吕嬛的手臂,带着几分哀求:“我已经把温侯府当成家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放心!他若敢再胡说,我便带你去颍川打劫荀家。”吕嬛拍了拍她的手背。
安抚好炸毛的董白,吕嬛才转身离去。
董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望着身前那杯凉透了的奶茶,默然不语。
可身边却传来咀嚼的声音,让她更是烦躁。
“你就不怕被毒死?”
正大口吃肉的张先并没有停下筷子,含糊不清道:“我用银针试过了,绝对无毒!”
董白:“......”
...
“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当着我的面使出这个反间计?”
吕嬛走近荀彧,双手摸着冰凉的墙垛,看向苍茫而荒凉的洛阳城外。
她不信颍川世家之首的荀家,会如此肤浅与作死。
长安虽有意结好荀家,可若是荀彧没有合作诚意,那就只能作罢...
“都督误会了,”荀彧语气平常,似乎在述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离间雍州文武,乃是丞相府幕僚所制定的,与彧关联不大。”
“只不过他们在调查一番之后,只能弃置。”他微微侧目,用余光扫向吕嬛:“调查结果显示,你父亲吕奉先...甚为好色!”
吕嬛白了他一眼:“说得你不好色似的,要不你那五个儿子哪里来?”
荀彧为之一噎,他突然生出一种与同龄同性之人谈论风月的错觉...
荀彧摇了摇头,将古怪念头抛掉:“我并非指...正当的好色,而是...野合?”
吕嬛不悦道:“有话直说,莫要打哑谜。”
“既然都督让我直说,那我便直说了...”荀彧开口道:“你父亲在郿坞,睡了董卓的儿媳。”
吕嬛:“......”
第412章 冰河之战(10)
关于这种话题,好像含蓄一些也是可以的...
但她嘴上却嗤然一笑:“我不信!”
“我原本也不信,但后来想想...”荀彧点头赞同,随后却说道:“...在董家地盘还敢这样作死之人,这世上也只有你父亲了。”
吕嬛蹙眉:“荀令君何故污人清白?”
她向来帮亲不帮理,即便这事是真的,她也不会承认。
更何况,这事过去了快十年,根本查无实据,这‘脏水’,她可不能帮父亲接下。
荀彧见她装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就没想过,董白真是你小妹?同父异母的那种。”
吕嬛:“......”
“无须如此惊讶,”荀彧见到她吃瘪的模样,心情忽然大为舒畅:
“昔年董卓宁愿违反大汉礼制,都要给董白封君,你可知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吕嬛撇撇嘴:“一方诸侯,当然是随心所欲。本都督也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希望有一天也过上...睡到自然醒,不用干活也能有饭吃的日子。”
荀彧闻言不由一乐。
这吕玲绮果真洒脱,待人宽厚不说,还能看破世间云烟。
若是男子,倒不失为明主...
“只因董卓对这个孙女寄以厚望,甚至取名为董白。‘白’者,意为清清白白,可见这个恶贯满盈的董卓,并不希望孙辈染上世间因果。甚至不惜违反朝纲法度,借用皇朝气韵为她封君。”
“另外还有一份来自董家人的口供...”荀彧说道:“董白的出生,让董卓欣喜若狂。因而频繁从长安回去郿坞,除了看望孙女之外,也在督促其子再接再厉...”
吕嬛笑了。
这便是...三国版的催生了,而且催促之人乃是三国第一大boss,当他的儿子还真是...压力山大。
吕嬛不禁问道:“儿子不愿生,董太师不会自己生吗?若论好色,他的名声比我父亲还要响亮吧?”
依稀记得,这家伙可是直接睡在后宫里面。
论作死,此人当之无愧的第一。
论好色,更是一骑绝尘,她父亲吕布拍马都赶不上...
“自己所生,与子嗣所生,岂能相提并论?这可是嫡亲血脉的传承大事。”荀彧笑着解释道:
“后来调查得知,董卓之子不能人事,却偷偷隐瞒下来。董卓多年无嫡孙,便谣言四起,说他在朝堂上恶贯满盈,方有绝孙之祸。”
“董卓一气之下,便喝令其子招妾,还把一干男女扒光了关了起来,不怀孕就别想出来...”
‘噗呲~~’吕嬛笑了起来,肩头直颤抖:“这不过是董家的...风流韵事,与我父亲有何瓜葛?”
荀彧一脸正经:“因为你父亲也进去了。”
他抬眸看着吕嬛,好笑的补了一句:“至于是自己偷偷进去,还是受邀而往...那就不得而知了。”
吕嬛身躯一震,猛然抬眸:“说得跟你亲眼见过似的,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荀彧:“存放在许昌的卷宗,乃是皇甫嵩将军亲自调查,并整理成卷。以皇甫嵩的为人而言...可信度极高。”
当年董卓死后,皇甫嵩受命查抄董家郿坞,并负责审讯相关人等。
古代刑讯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真的下黑手,所谓‘三木加身,生不如死’,说的便是古代刑讯。
这种情况下逼问出来的供词,或有攀咬,却也大差不差。
荀彧微微叹气:“正因如此,这场‘离间计’才会无疾而终。董白若真是吕家小妹,那可就不是离间了,而是资敌。曹丞相岂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给吕布送一个战力强劲的女儿,可不就是资敌?
吕嬛愣了愣神:“那...荀令君今日告知这些,莫不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他图?”
她心中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而是惊涛骇浪。
小妹真要成为...小妹了?
自己竟成了真正的阿姐!
好开心是怎么回事?
荀彧看了一眼面容古怪的吕嬛,皱着眉头说道:“我荀家乃是正经世家,亦是累世士族。”
“何为士?”他怅然望向远处:“‘士’立于天地间,凭的是一口不可屈的‘正气’,守的是一条不可逾的‘底线’”
“以无辜孤女之血为棋子,纵然能赢一局,输掉的却是为‘人’之本。此非王佐之道,乃是豺狼之术。”
荀彧扭头望向不远处喝着闷茶的董白,笑着说道:
“荀彧所事者,非曹公一人,乃是‘平定天下,重光汉室’之志。若是此志需先自污其心、戕害孤弱,那这‘志’,便已成了邪志。彧,不屑为之。”
吕嬛不由亮出大拇指:“文若高义!”
不得不说,能在汉末保持几丝底线的谋臣武将,已经不多见了。
即便是充满浪漫的蜀汉,也不得不盘剥民间,用来储备一次次北伐的物资...
“既为‘士’,为何当初向曹丞相献计水淹下邳?”吕嬛疑惑道:“你不知这会造成灾民无数吗?”
“岂会不知。但...”荀彧摇了摇头,叹气道:“...当时因久攻不下,丞相已经心生退意,并做好归途屠城的打算,以图振奋士气,减轻粮草压力。我若不献计攻克下邳,只怕死的人会更多。”
吕嬛微微点头。
屠城,这是曹军的专业领域,可谓...来也屠屠,去也屠屠。每次出征,都堪称古代版电信运营商——双向收费。
但她还是有个疑问:“我听说...世家办事向来有目的,就是不知文若这个消息,打算卖个什么价钱?”
“钱?”荀彧笑道:“玲绮以为我荀家缺钱?”
吕嬛理所当然:“谁会嫌钱少?”
“玲绮真性情也!”荀彧带着几分欣赏打量着她:“等你所拥有的钱财达到某个数字之后,你便会如我这般...索然无味。”
“不会吧...”吕嬛缓缓摇头,“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殡天归西之时,一定要打造一副纯金棺材,方显我吕嬛之豪横!”
“.....”
荀彧对她刚刚升起的好感,陡然消失无踪。
“既然不是为了金钱...”吕嬛狐疑道:“莫不是看好我吕家?”
荀彧不自觉地点头:“确实如此。”
“啊?”吕嬛大为感动:“荀令君竟然不惧吕家的狼藉名声?”
“荀家找合伙人,从不靠道听途说,”荀彧缓缓说道:“而是看那人做过什么,所做之事是否志同道合。其余...皆是浮云。”
“你这话本都督可不信!”吕嬛蹙眉道:“雍凉二州全面施行均田制,即便是草原,也要转成合作社。我不信你不知这些事。”
均田,便是革世家的命。
虽然她未来有‘一朝两策’的计划,用来容纳士族的加入,但这需要军力保持压倒性优势才能推行,此刻显然还不具备这种条件。
“知道又如何?”荀彧笑道:“土地固然重要,但身为士族,若是不能出仕而只守着土地,那就是土财主。玲绮控制下的雍凉二州,想要运转顺畅,就免不了读书人的加入。而我荀家,在读书方面从未落后于人。”
吕嬛迟疑一下:“荀家主这是...打算下注吕家?”
荀彧忽然有点举棋不定了。
他确实想下注,不然也不会让荀采去关中避祸,更不会听到儿子也跑了之后,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但吕氏父女怎么看都没有帝王之姿。
先看吕布,分明就是一支搅屎棍,走到哪搅到哪,每每都将当地诸侯搞得鸡飞狗跳,一点踏实争霸的念头都没有。
再看吕嬛....
罢了,这是女子,难不成还能当皇帝?
不得不说,吕家真是一门奇葩。
能夺取霸业的吕布,可谓不务正业。挖坟盗墓不说,为人还反复无信。
有逐鹿天赋的吕嬛,又是女子身份。比当年的吕雉还能折腾,却没有硬件基础...
想到这,荀彧苦笑道:“玲绮可否告知,你目前的战略走向?”
“当然可以!”吕嬛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保密,任何一个有战略眼光的人都能预见,更别说荀彧了。
“我军击退袁曹联军之后,会趁势攻占洛阳和河东郡。”
荀彧眉头微微一皱:“洛阳是座空城,都督要来何用?”
“土地!”吕嬛叹息道:“我需要更多可以种菜、种粮食的土地,多一个让百姓可以安心种地之所。”
第413章 冰河之战(11)
吕嬛指着城外的雪天之境:“荀令君既为大汉尚书,可知大汉人口自灵帝驾崩之后,减少了几成?”
荀彧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但这个问题处于他所熟知的领域,很容易就能翻出了答案:“接近四成。”
他叹息一声:“就这,还是加上被豪强隐匿的人口。”
吕嬛目光古怪:“你身为尚书,为何不检举?”
隐匿人口,便意味着逃避税收。
或者换一种说法,朝廷税收会压在其他百姓身上,这种不公平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大的势力都会崩盘。
而且曹操是初创企业,就开始这样‘藏污纳垢’,往后还了得?
“法不责众!”荀彧自嘲一笑:“我荀家也隐匿了不少人口,这是曹丞相所默许的...‘福利’”
吕嬛沉默。
人治便是如此,一切都是人情纽带。
可她所坚持的法治,也需要人来操作,说到底也是人治的一个变种罢了。
若是握权之人没了底线,人治与法治,并没有不同,全看她这个掌舵人如何把握方向...
“关中不允许隐匿人口,更不许隐匿土地,”她虽迷茫,语调却带着几分坚定:“即便我吕家,按照家中人口也分到十三亩良田。”
“而且...”吕嬛忽然欢悦:“...我家去年秋收,收成非常不错。甜杆子榨糖,卖出了天价,今岁衣食无忧哦。”
其实,她赚赎金的外快,来钱更快,过上奢华生活并不难,但金子一回去就被她扔进银行仓库,当成黄金储量用来发行货币。
用她的话讲,就是...区区小钱,不过如此,她的最高追求就是...挖金山银山!
而距离最近最大的矿藏,便是佐度金山,和石见银山,全都在日本列岛。
位置优厚,海运便利,还有现成的矿工可以抓,至于人权...吕嬛可没签署日内瓦公约。
她想到那一船船黄金被运回大陆,眼睛不由微微眯起,笑意斐然...
荀彧闻言,脸色复杂。
就十几亩地还开心成这样?
要是让她拥有了万顷良田,那不得高兴疯了?
但人家正高兴着,总不好浇冷水,于是荀彧附和着点了点头:“都督这是雇人过来种地吗?佣金几何?”
这是世家子弟经常讨论的佃户问题,就跟普通百姓见面之后互相问候一声‘你吃了吗’类似。
他也想知道一下关中的行情,希望这个吕玲绮别哄抬工价才好...
“我父亲自己种的,”吕嬛的笑容中露出几分豪情:“我亲自堆粪沃肥。只不过...”
她略微不好意思道:“...在挖粪坑与收获时,让工兵营的人下地帮忙。”
“吕布种地?”荀彧的音调微微走样。
他自小接受正规的世家教育,向来讲究...遇大事而面从容,此刻却是瞪大眼睛,足见这条消息是何等的惊悚。
“那不是很正常吗?”吕嬛答道:“民以食为天,我父亲作为州牧,岂能不知农地之事!往后若被宵小蒙蔽,恐怕都不知自己败在何处。”
“好一个民以食为天!”荀彧微微叹气。
诸多中原世家,见识还不如出自边陲的吕家父女,才使得黄巾四起、民不聊生。
站在世家角度,确实很难理解吕嬛的种地情节,可站在小民角度,却又简单明了——为了果腹。
荀彧眸光露出几分欣赏:“拿下洛阳和河东之后,彧能否请问都督的长期战略?”
“自然可以!”吕嬛点头道:“吞并州,攻幽州,打回河套老家。”
荀彧眉头紧皱。
打回河套....这个可以理解。
吕布的老家就在阴山脚下,打回家看看倒也合乎人之常情。
可这...幽州?
荀彧脑海中闪现出一副地图形状——吕氏占据的版图不知不觉间成了一条翘头的长蛇...
“玲绮为何不逐鹿中原,而去占领那些...苦寒之地?”
“苦寒?”吕嬛笑道:“我觉得还好吧。”
只要御寒的衣物足够,并修建不漏风的屋子,冬天还是很好过的,若是再加个火炕,那就更完美了。
她在厦门读书时,总算领教了那里的夏天。
对于习惯于北方气候的吕嬛而言,简直太恐怖了,读了十几年的书,愣是没能适应...
鉴于此,她决定学习后世的富豪,冬天去南方,夏天跑北方。
哼哼!有钱有地盘,就是这么豪横!
不对...扬州还没打下来,‘避冬山庄’还没法修建....
想到打天下,吕嬛带着几分肃然:“待我拿下幽并二州,便控制住大汉所有产马地。以胡人骑术,配汉卒装备,辅以兵家战术,荀令君以为如何?”
“好个吕玲绮!”荀彧闻言为之动容,忍不住拍手赞叹:“果真有吞噬天地之志,彧甚为佩服。”
他都能脑补出十万铁骑朝着中原腹地倾泻而下的场景...
但他在下注之前,还有最为重要的事情要问:“吕家的雄心,可有限制?”
言下之意,便是在问吕嬛可有称帝之心。
毕竟世家的任何一项投资,都讲究回报。至于皇帝是龙是凤...并不是很重要,毕竟像吕嬛这样的奇女子极为稀少,下一任皇帝九成九是个男子,何必在这个问题上太过纠结...
吕嬛不是世家人,自然听不出谐音,以为荀彧是在问更加未来的事情。
于是乎,她大咧咧回答道:“自然没有限制!我之雄心,志在四海!”
她手指东面,豪情万丈:“未来,本都督要建造海船,出海打鱼!”
荀彧:“......”
还好没有下注。
如果真下注了,可不得剁掉自己的手?
...
“文若!文若!”
熟悉的喊声,让荀彧回过神来。
他定睛看去,见到来人之后,忽然心生一股不妙的感觉。
只见夏侯渊兴高采烈地踩着台阶,‘蹭蹭蹭’地登上城楼,脸刚露出来就嚷嚷着:
“哎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这是开小灶了吧...”
“哟!主公这是胜了?竟派这等精锐来支援洛阳?”
他路过站哨的关中士卒,还捏起拳头敲了敲其身上的甲胄。
“不错不错,连甲胄都有缴获了!还如此完整,可见是大胜也!”
说着,他便大步向前,正好看见啃鸡腿的张先缓缓起身,还有一个小萝莉捧着一杯茶水,小口啜着,抬眸之间,目光闪亮。
“好!”夏侯渊伸出大手,在张先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张公安弃暗投明,果真识时务!”
说完,他便拉着张先坐下,拿起吕嬛用过的碗筷就吃了起来,还一边说着:“往后大伙都是同僚了,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吃!别跟荀文若客气,他家老有钱了。”
胡吃海塞间,他忽觉眼前一暗,抬眸便见到董白抱着个大铁球,那模样好像是...跃跃欲试?
“这是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他嘴里塞着东西,看向张先,一脸探究,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张先手捂额头摇了摇,随后取来马槊,与董白站在一起。
夏侯渊咀嚼着,好似品过味来,缓缓扭头看向城墙角落,见到那道熟悉的矮小身影之后,嘴巴忽然僵住了...
“妙才将军还真是....”吕嬛由衷赞道:“...妙人一个。”
荀彧脸上挂不住,叹息着说道:“玲绮,妙才的赎金...能否打折?”
吕嬛不乐意了:“你荀家还在意这点钱财?”
“荀家再多钱,也禁不起这般折腾...”荀彧摇头苦笑。
他从未想过,夏侯渊会这个时候入城,还是带着这般少人进城。
更要命的是,这厮进城之前,不先看看城头旗号吗?
见到大门洞开就进来,这样自投罗网,也没谁了!
“八折吧,不能再少了!”吕嬛默默计算着,又添上附加条件:“但驻守在函谷关前的军寨守军,要净身出洛阳,一概兵器甲胄,必须没收!”
荀彧点头。
应该的,能活命就好。
至少吕嬛没有把赎金打在那些普通士卒身上,还算仗义...
吕嬛的到来,宣告了洛阳的沦陷,但可操作空间还是挺多,若是谋划得当,至少能让曹军体面地退出洛阳,以图来日再战。
只是可惜了,夏侯渊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份平衡...
第414章 冰河之战(12)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阳光普照,白雪皑皑。
洛阳城外,吕嬛在关中铁骑的簇拥下,欢送曹军降卒荣归故里。
只不过...曹军将士看上去都不怎么开心,只因身上甲胄和兵器全被收缴一空,还要被一帮手持弩机的关中蛮子盯着,那感觉显然不甚美妙。
然而这还不是最揪心的。
更让人无语的是,吕嬛竟然亲自分传单!
在夏侯渊和荀彧的目瞪口呆之下,她堂而皇之抱着一大摞纸张,带着董白穿行于降卒之间,往每个人手上都塞上一份,还不时传出清朗言语:
“瞧一瞧看一看!来年洛阳新政大变换,入住洛阳有礼大奉送!”
“独身独户者可分得永业田十亩,自拓田不限制,只要抡得起锄头,无主之地随便垦!”
“若是拖家带口,便能分到更多田地!”
“税收大优惠!十税抽一!没有徭役,没有丁赋,统统没有!”
...
“文若...”夏侯渊终于露出悲愤之色:“这吕玲绮如此做法,与当着我们的面挖墙角有何不同?”
荀彧眼眸微微朝天:“本就是挖墙脚,你又能如何?”
“我自然不能如何,但...”夏侯渊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持弩士卒,最终还是把拳头放了下来,只不过嘴上并不放松:
“...但我必将此事禀明主公,让她当不成曹家媳妇!”
荀彧斜着眼珠子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又生儿子了?”
“文若消息好灵通!”说到自己的强项,夏侯渊虎躯一震,立马精神抖擞:“不知这次...”
“没有随礼!没有红包!什么都没有,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荀彧断然摇头,拒绝三连。
夏侯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木然看着眼前的荀大财主,仿佛不认识一般...
...
曹军士卒大多不识字,但手上拿着的传单是雕版图,内容千篇一律,每张都一样,可上面的内容却让人心动——金秋十月,田地丰收,十筐粮食,只交税一筐。
再加上吕嬛和董白的吆喝,他们总算对关中的均田政策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可比中原的屯田兵好太多了。
要知道,此刻的中原,乃至于河北,无论军屯还是民屯,耕作之人与农奴没啥两样。
甚至白天耕完地,晚上还不能休息,得为主公大人制造下一代农奴。
与关中的政策相比较,以前的日子,可谓暗无天日...
“永业田...是不是可以永世流传?”
一个曹军老卒手指掐着传单,微微颤抖,声音沙哑。
“那是当然!”董白伸过脑袋来,讲解道:“但你需谨记,田地不可买卖,这在关中是犯法的!”
“也就是说...”老卒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可以把田地分给子孙,然后子孙也能代代相传?”
“这...”吕嬛听到这个问题,感到不好回答。
因为即便后世,也面临着无地可分的情况,或者说...历朝历代,能分田地的,只有刚开始的那段时候,接下去,便会根据工业状况有所调整。
若是关中的工业一片大好,那吕嬛少不得学学后世,千方百计把农人赶进城内...
但当前吃饭最重要,还是得以农为本!
于是吕嬛解释道:“不一定能代代相传!你的子孙若是务农,本都督自然分给田地。若是务工,那就只能分房了。可要是读书有了出息,从政做官的话...只能享用长史府的专用补贴,衣食无忧的同时,并不能享有分田地的权利。”
“读...读书!”老卒声音调子都变了。
他眸光热切道:“不知...束修贵否?”
在古代,“束修”最初指一捆干肉,是常见的礼物。
后来,这个词在儒家文化中特指学生拜师时向老师致送的礼物或酬金。
能说出这个文绉绉的词,可见这老卒也是有关注过这个问题。
但吕嬛想把‘束修’变回其本质,那就是...
“不贵!只要十条肉干!若是家中无肉,也可用百斤粮食替代。”
此话一出,一片寂静!
种粮意味着活命,读书代表着出路。
这些士卒虽然不识字,却也明白‘识字’所代表的意义。
他们没想过自己的子孙能当上什么大官,只要能当一个乡间小吏,就足以‘咸鱼翻身’了。
吕嬛这时才发现,四周挤满了黑压压的曹军士卒,还好他们自觉地留下一个宽敞的圆心空地,不然吕嬛的亲卫可就要拉弦上箭了。
他们就这样远远听着,沉默无言,眼眸中散发着名为‘希望’的光彩。
“也不一定读书就能当官...”吕嬛见到听众如此之多,用词难免谨慎许多,不敢太过夸张。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都很实在。
要是有人在这里推销脑白金,没准真有人相信这是返老还童的神药。
吕嬛可不敢胡乱做广告。
“...若是落榜,或是官府没有统招,那就只能去工坊务工,月薪...”
她亮起一根手指头,微微颤抖道:“...月薪大概...百斤粗粮。”
说实话,她要是在后世招工敢说出这个工价,保准会被人当成神经病,也只能招来神经病,或是...免费的神农架野人。
但百斤粮食对于一个成年男子而言,足够吃饱了,即便是打了折扣的汉斤重量。
能吃饱,便是当下汉民的生活主旋律。
他们产着粮食,却一年到头都在挨饿,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果然是工价太低吗?’吕嬛见到他们不说话,便又颤颤巍巍地亮出第二根手指头:“一旦转正,便能分房!若是能吃苦耐劳,月底至少百元奖金,能额外购买数十斤粮食。”
好吧,‘吃苦耐劳’这个词已经被资本家给玩坏了。
奖金制度更是成了不涨工资的遮羞布。
而且她没说,房子就是‘鸽子笼’,狭窄局促,跟某港的特色面积没啥两样。
可吕嬛眼下只能借花献佛,当一当这汉末第一‘良心企业家’。
万事开头难嘛,对于愿意加入的人,她一向不吝笔墨,都会画一画大饼:
“放心!等本都督发展壮大,会有更高的工价,更大的房子,以及...分更多的田地!”
这话若在后世,号召力为零,甚至连路过的狗都不愿扭头看一眼。
但此时的人们品性纯朴,不然朝廷也不必担心总有人会‘振臂一挥’了,实在是...太好煽动了。
其实都是穷闹的。
不用什么‘王侯将相’来骗人,单一个吃饱喝足,就足以吸引大批人卖命。
这不,一个十来岁的小卒,踩着破旧的草鞋向前迈了几步,犹豫几下,还是忍不住诱惑:“敢问...都督,若是我带着不能干活的小妹,能否去关中做工?”
“可以!”吕嬛看着眼前瘦小的兵卒,不由蹙眉。
暗自吐槽曹丞相招兵还真是...不讲究,有老有小。这兵卒的质量比河北差太多了。
她补充道:“但小孩你要自己照顾,可寻一些简单活计,比如去工坊打零工,或者去草原放牧,都可以一边照顾孩童,一边工作。官府会安排住宿,以及预先支付一个月薪资,让你们初入关中时,不至于流落街头。”
其实流落街头也不要紧。
因为只要被巡城士卒看到,便会拉去干活——关中不养闲人,要么干活,要么离开。
除非生产力大解放,不缺物资,不然这一条例就会被贯彻到底。
骚动的人群,喧哗的议论,以及激奋的神情,让周围警戒的亲兵不由将手放在上弦杆上,一脸戒备。
而吕嬛却一脸轻松。
这些条件她有些说不出口,但也明白,这些条件叠加起来,对于这些半奴隶半军民的小卒而言,已经相当丰厚了。
果然,降卒人群中,一阵推搡过后,一名带有官身的长者被推举了出来。
他期期艾艾地问道:“...敢问都督,我等若是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官府不会驱赶吧?”
在他们意识里,老弱一向是‘主公们’最厌弃的存在。而最喜欢的,便是青壮,等人口打光了,才不得不驱使小民接着造人。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长者眼神略为失落。
只因他感觉,天下诸侯一个样,虽然刚才那个带妹妹的小卒给了他们希望,可人数一多,那就不一样了...
“不会驱赶!”吕嬛微笑着说道:“老者是智慧,幼儿是希望,本都督岂会拒之门外!”
“此外...”她想了想又说道:“本都督给你们推荐一个...助学贷款!”
说话间,她取出一张图画,上面画着一份表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一筐粮食,而粮食下面,是奋笔疾书的学子。
“再穷也不能穷教育!”
吕嬛手指抵着图画讲解道:“拿不出束修不要紧,官府帮你预先支付学费,等你家孩子学成之后工作了,再连本加息还给官府即可。”
“还款期限有三年,有五年,也有十年哦,”吕嬛晃了晃手中画,笑眯眼睛:“本都督办事,主打一个灵活便捷,互惠互利!”
“莫非是...”老者闻之色变:“...高利贷?”
“怎么说话的!”吕嬛不乐意了。
好好的助学贷,怎么成了高利贷?
“每学期十块肉干,本都督多要一块肉干当利息,这也算高?”
吕嬛干脆走进人群,看着这帮衣服上满是补丁的降卒,不悦道:
“关中的助贷种类繁多,别大惊小怪。买农具可以贷,买耕牛可以贷,乃至于你们当中有心巧之人要开设小工坊,也可以贷。”
“娶妻可贷,生子可贷,本都督乐善好施,就喜欢千秋万贷,至于利息嘛...好说!”
老者:“......”
...
夏侯渊搓了搓手,低声道:“我也想带婆娘去关中...”
“不要多想!”荀彧肃然:“当心主公打断你的腿!”
他随之补充道:“特别是第三条腿!让你再也生不出孩子。”
夏侯渊:“......”
第415章 冰河之战(13)
曹军降卒最终还是...走光了。
因为曹操才是‘挟持人质’的宗师级大能——这些士卒的家人都在曹军控制区内。
吕嬛根本留不住人,但她并非没有收获。
熟知广告效应的她,此刻并不气馁,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降兵远去,也目送夏侯渊被荀彧拖走。
尽管那厮嘴里喊着要去关中生小孩,可吕嬛并不当回事。
——她才不信曹军高官为了生小孩,会选择落户在敌对势力当中,那不是后世贪官才做的事吗?
夏侯妙才定然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为了当卧底,就跟...杨修一样!
吕嬛中过一次计,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早早的就让荀彧叉了出去...
“都督为何...”张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问道:“...为何放过这些人?他们回去之后,只需分发刀枪,又能将他们变成兵员。”
吕嬛不以为意:“也有可能拿起锄头,为本都督种田。”
她见张先一脸不以为然,便微微叹气道:
“公安,若是杀人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就像在轵关陉,可是...汉人真的不多了。”
“不多?”张先微怔,“长安不是挺热闹的?”
“这是两码事!”吕嬛耐心解释:“如今洛阳唾手可得,总不能把长安的人迁过来吧?”
她抬手朝着苍凉大地扫了一圈:“堂堂帝都,却屡受战火摧残,成了如今鬼城一般的地界。本都督若不骗些人过来种田,难不成你来种?”
“末将不行....”张先想也不想地摇头。
种地?
开什么玩笑!他张先宁愿去草原牧马,也不想过那种黄土朝天的日子,太苦了!
“那...”张先又问:“都督为何放走荀文若和夏侯妙才?若能把这两位绑了祭旗,定使曹军士气大挫!曹操大惊之下,没准都还能帮武关解围。”
吕嬛抬头望天,幽幽说道:“若是曹氏一族皆在此处,本都督少不了手起刀落,让他们一家团团圆圆。可世上哪有如此便宜可捡,曹军主力尚在围攻武关,杀了夏侯渊,你想跟曹军不死不休吗?”
张先疑惑道:“都打成这样了,两军现在不就是...不死不休?”
“差远了!”吕嬛不想跟这个政治白痴说话了。
杀了夏侯渊,那就跟东吴杀关羽的效果一样,那仇恨可就没法解了,这场仗,直接打到孙子辈吧。
吕嬛可不希望将军事上的胜利,变成政治上的失败。
况且,杀人只是过程,而非目的...
...
“阿姊!是公台先生!”
董白在一旁挥着手,对着远处一支疾行的军队挥舞着流星球,言语欢快,动作嚣张。
吕嬛抬手稍稍遮挡阳光,果然见到陈宫和纪灵带着一大票人马快速赶来。
人踩马踏之下,把白雪覆盖的官道踩成泥浆。
陈宫翻身下马,抬手抱拳,惊喜而笑:“玲绮出马便拿下洛阳,真是让人叹服。你是不知,那夏侯杀才整日在函谷关下叫骂,若非关内士卒太过稀少,我都要带兵出城灭了这厮。”
吕嬛已是抱拳还礼:“巧合罢了!让我捡了个便宜。倒是公台先生,一年不见,却是清减许多。”
陈宫闻言微微一愣。
他从没听过吕布这般问候过别人,反倒是吕嬛先懂得嘘寒问暖了?
“还有纪将军!”吕嬛将目光转向纪灵:“关中军团此次能快速机动,全赖纪将军的筑路工程。”
“嘿嘿!”纪灵咧嘴一笑:“都督过誉了,修桥铺路乃是末将的本分,实不敢居功。”
陈宫看到吕嬛懂得夸人,倍感欣慰——吕布这厮也不学着点,看看玲绮多懂事!
他忽然想到一事,赶忙开口问道:“玲绮,可曾俘获夏侯妙才和荀文若?”
“刚才还在!”吕嬛指着自己坐骑上的褡裢:“但被我换成黄金了。”
“你...”陈宫错愕道:“...你把他们..放了?”
“那是当然!我还赶着转场,带着两个俘虏太累赘了,更何况...”吕嬛露出几分不满:“...那夏侯妙才太能吃了,留着他绝对亏本!”
夏侯渊知道被俘之后,依旧把整个桌子的食物一扫而空,吕嬛一想到这个就生气——她还没吃饱呐!
“如此...甚好!”陈宫微微点头,露出释然微笑。
他还真怕吕嬛杀红眼了便把夏侯渊给剁了...
“玲绮对洛阳可有打算?”
“先放着,等击退了袁曹联军再说。”吕嬛摇了摇头:“占领洛阳,需要守卫的关隘太多,凭我军现有的实力,不足以三线作战。”
“再者,”吕嬛抬头望着破败城楼,惋惜着说道:“洛阳人口太少,若无完备计划...占领易,立足难。”
占领一座城市其实很简单,但要转换成战力需要时间,更需要人口。
“走吧,此地一片苍凉,没什么可看的。”吕嬛翻身上马,踌躇满志:
“还请公台先生紧守函谷关,预防曹军回马枪。我去潼关找高叔借点兵,好去黄河边上转悠一下,看不能不能再捡点便宜回来。”
说完,便带着铁骑往函谷关方向而去。
陈宫望着她的背影,感慨万千。
他其实比吕嬛更在意洛阳,因为司隶旁边的东郡,就是他的老家。
仔细一想,自从鼓动吕布反曹以来,已经好些年没回家了,也不知家中老小是否安好。
打回老家,是每个漂泊游子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吕嬛如此,陈宫亦是如此,只不过藏在心中,从不轻易示人罢了...
纪灵把三尖刀架在肩上,苦思片刻之后,抬头问道:“公台先生,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陈宫闻言一愣。
没忘什么吧?
他的记性还是挺好的,毕竟年纪还不到‘丢三落四’的时候。
“没有!”他思索一番之后,言语很是确定:“咱们出门前,我已经关好了门。还对守门军侯千叮咛万嘱咐,除非咱俩亲身返回,不然城门就别打开。”
虽然有了潼关,可函谷关依旧是战略要地,弘农郡全靠它护着,陈宫自然不会让这个关口轻易被曹军夺了去...
“但...”纪灵茫然道:“...都督要去潼关,可不得穿过函谷关?若是被拦住了...”
“坏了!”陈宫一拍大腿,也跳上战马,甩鞭追了上去。
他觉得吕嬛或许会比文帝好相处,进不了细柳营也不过是呵呵一笑。
可军权这种东西向来敏感。
吕布父女放权已经算是非常彻底了,可别因此而被猜忌才好...
第416章 冰河之战(14)
函谷关下,城门紧闭。
但守军校尉却孤身出城,让吕嬛直接看不明白了。
她轻咬银牙,看着马下的守城校尉,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
“开门!”
“不开!”
得到了回应之后,吕嬛气了:“你这家伙,将本都督拒于城下,是何道理?”
校尉挺了挺身姿,抬手抱拳,“我知督师到来,亦是欣喜万分。但职责所在,还请督师见谅。”
“哦?”吕嬛问道:“什么职责?”
“公台先生临行前下达军令,”校尉抬头:“除非他与纪将军亲至,否则不可放一人一马入关。”
行吧,吕嬛表示理解。
毕竟现在处于战争状态,小心一些倒也说得过去。
“你既身负职责,为何不上城楼指挥士卒守城?反而孤身出城,若是遇到敌袭,岂不有负公台先生所托?”
吕嬛座下的白马有些躁动,鼻孔喷息,驮着她在小校面前来回走动。
“我虽认得公台先生和纪将军,却也认得督师,”小校不卑不亢,仰头直视:“我乃长安学院二期学子,游楚,见过督师!”
吕嬛有点犯晕,她确实上过几堂课,还都是教授一些少儿不宜的危险品,只不过当时太过投入,没能尽数记住在场学生的模样...
罢了,哪有老师为难学生的。
她跳下战马,吩咐张先和董白让军士稍微休息,等待陈宫的到来,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此刻没了战马托高,她也就不再有高度上的优势,变成她抬头看向游楚:“不错嘛!瞧你这身行头,升校尉了。”
虽然军侯班的学员一毕业就是军侯,但还需经过军中历练、上官评定,且由各军主将推荐与反馈,长史府才会将升职提上日程。
当然了,若是数年不见迁升,蔡琰也会派人查询过问,到底是能力有问题,或是将校不合,又或者有人故意打压。
总之,军中无小事。
对于用兵之权,长安并不过多干涉,但军务与后勤,却是渗透到了方方面面。
吕嬛也不是全能之人,也就提了几个后世的大致框架,然后就出门打仗,让他们自由发挥了。
此刻见到游楚,不免问道:“你既是守城校尉,此刻孤身出城,岂不是擅离职守?”
游楚微微低头,露出几分歉意,声音却沉稳:
“请督师见谅,楚不敢有违公台先生军令。然见督师到来,亦是不敢抗拒,故特出城当面禀明,以全师生之礼,此乃楚身为学子之本分。”
他说话时,始终保持着按剑而立的姿态,目光却越过吕嬛肩头,扫向远处苍茫的关道。
“至于守城之责,”游楚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一个时辰前,楚已派出三队游骑,往东、北、南三个方向探查二十里。若见曹军异动,响箭为信。”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若遇紧急事态,楚亦当迎督师入关。守关是为护长安屏障,护督师亦是护长安根基。此中轻重,楚尚能权衡。”
就在这时,关道东侧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骑背插赤旗的斥候飞驰而至,在游楚数步外勒马,抱拳急报:“报!南向十五里,发现曹军数十侦骑,斥候正加紧查探!”
游楚神色骤凝,转身对城楼高声喝道:“全员戒备!弓手上弦!打开城门迎督师入城!”
随后又猛地回头看向吕嬛,语速加快:“督师,事急从权,请随我入城!”
他抱拳一礼,不等吕嬛回答,已翻身上了身旁亲兵牵来的战马。
然而马头刚转,关道西侧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两面“陈”字、“纪”字大旗率先跃入眼帘。
陈宫与纪灵率数百轻骑疾驰而至。
陈宫远远看见关前对峙之势,又见游楚已在马上、城门紧闭,脸色微微一变,催马加速。
到得近前,他目光疾扫过似笑非笑的吕嬛,再落到已上马抱拳的游楚身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纪灵性子急,抢先喝道:“游校尉!为何将都督阻于关外?”
游楚笔直站立,声音不卑不亢:
“回将军,末将奉公台先生‘无令不得开城’之命,不敢有违。然督师亲临,不敢不迎,故出城禀明。适才斥候报东向有曹军游骑出没,末将正欲回关备战,并已准备在曹军大股来袭时,开城迎督师入关。”
“不必紧张,”吕嬛微微一笑:“那只不过是给曹军营寨运送粮草的小股军队,如今曹军营寨已经人去城空,你带上百余骑,去把这批粮草抢回来。”
在通讯不畅的古代,主帅确实无法面面俱到,这边夏侯渊的军队已经被拔除,那边的辎重队却没有收到消息,依旧在奉命送粮...
“末将领命!”
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游楚岂会拒之门外,当下便点足百余骑兵,踏着雪路而去。
陈宫看着马队离去的背影,片刻沉默后,他缓缓下马,走向吕嬛抱拳一礼:
“宫治军严苛,几令玲绮受困于城外,实有过失。所幸游校尉...既有周亚夫之严正,亦知权变之道。”
纪灵此时也明白过来,啧啧称奇:好小子!严令也守了,尊上也全了,这脑袋怎么长的?
他在一旁挠了挠头,插话道:“要我说,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督师都到跟前了,还硬挺着不开门,万一...咳,我是说万一有点闪失,他担得起吗?”
他虽然是在说游楚“胆子肥”,但语气里却透着明显的欣赏,毕竟他自己也是个认死理的猛将。
“正因人是活的,规矩才必须是‘死’的——至少在表面上如此。”吕嬛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缓缓道:
“尤其是在这函谷关,面对的是曹操。规矩若有一丝可钻的空子,便可能被敌人化作千万个破绽。游楚今日所为,恰恰证明了这规矩立得好。他先严守,再权变,确实该赏。”
她看向陈宫,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公台方才匆匆赶来,是担心游楚年轻气盛,真的让我在关外喝西北风,闹得上下难堪?还是担心我脾气上来,硬闯关隘,损了你这主帅威严?”
陈宫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坦然道:“二者皆有。军令威严与主公体面,皆不可失。见到玲绮与游校尉应对得宜,宫方知所虑多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玲绮何以断定南面只是运粮队,而非曹操诱敌之计?”
吕嬛将水囊抛回给亲兵,抬起手背随意擦去嘴角水渍:
“曹军在司隶已经没有军事存在了,夏侯渊那一支,不过是为了保全许昌朝廷的脸面,不想轻易失去洛阳。若非我军兵力不济,便能趁机吞下整个司隶校尉部。”
罢了!
她叹气着摇了摇头,还是一步一步来吧,抢地盘这种事,急躁不得。
吕嬛随即从董白马背上解下一个女童,转交给了陈宫:“这是我在路上捡的,帮我养胖一些,过些天再来取。”
说完便翻身上马,带着关中铁骑穿过函谷关城洞...
女童瘦小,并没有太重,以至于陈宫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喃喃说道:“玲绮糊涂,路上之人,岂能乱捡,不怕捡来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吗...”
纪灵闻言,并不赞同。
他看着已经睁开眼睛的女童,直言道:“公台先生勿忧,你看这小女孩如此瘦小,以后长大了顶多负一人,绝对负不了天下人!”
陈宫:“.....”
第417章 冰河之战(15)
朔风卷细雪,砸在袁军帅帐的毡布上,发出“呜呜”声响。
帐内炭火忽明忽暗,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雪...雪崩?”
袁绍瘫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帅椅上,声音发颤,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你在逗我”。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淳于琼和颜良,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整整三万骑兵,就回来了三千?合着我这三万铁骑,是去轵关陉喂大雪了?”
淳于琼和颜良膝盖着地,冰凉的寒意透过甲胄渗进来,却远不及主公眼神里的杀伤力。
两人偷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完犊子”三个字,脸色比帐外的积雪还白。
说出实话?那是万万不能的。
三万骑兵折损九成,还都是精锐,说出去不仅军心涣散,主公怕是当场就得背过气去。
反正来年开春冰雪融化,轵关陉那地方指定能看到遍地尸体,到时候随便安个“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为”的名头,只要吕嬛那魔头不说破,谁知道是中伏把人给埋了?
看到袁绍那发青的脸庞,淳于琼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凑上前,试图用“好消息”安慰:
“主公息怒,不止幸存三千!后来弟兄们又在雪堆里挖出了...两千。”
这话刚出口,他就见袁绍的脸“唰”地一下,由青转黑。
淳于琼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赶忙补了一嘴,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
“...活、活的!都是喘气儿的!”
说完,他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许攸,眼神里满是“兄弟快救场”的急切。
许攸翻了个白眼,心里把淳于琼骂了八百遍——好好的祸水,自己品尝就好,引到他这里作甚?
但没办法,谁让主公现在正在气头上,只能硬着头皮帮腔:
“主公,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三万骑兵折损之事绝不能外传,否则军中人心浮动,于战事不利。不如咱们先集中兵力攻下临晋关,到时候再论其他不迟。”
袁军家大业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丢了两万多骑兵确实肉疼,但还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这就是大诸侯的底气。
可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霍霍啊!
袁绍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是连日操劳和心疼出来的。
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不容易,这帮下属只知道领兵打仗,哪里懂创业的艰难?
“主公!”田丰站了出来,抬手作揖:“子远所言有理。天雷击山,乃是不祥之兆,不可轻易外传,可等攻克长安之后,再行惩处。当下还是以大局为重。”
“大局?”袁绍摇头一笑。
他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这辈子,顶着“四世三公”的名头,征战半生,本想在自己卧病不起之前,为子孙后代打下一片牢固的江山,让袁氏一族世代显赫。
可如今看来,这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大军还没渡过黄河,就连败数场,损失的兵力和粮草,竟然比对阵曹孟德时还要惨重。
他小看了吕布,没想到骑兵还能这么用,更没想到被骑兵截取粮道,竟是如此的棘手,当年公孙瓒都没用过这种招式...
袁绍已经心生退意了,就连语调都带着几丝释然:
他缓缓扫视着帐中一众文武,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粮道被堵,难不成,要让粮草从壶关绕道上党,再转运到黄河前线?”
“这...”许攸顿时犯了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主公,绕道上党路途遥远,且太行山路崎岖,粮草转运的损耗极大,至少要多耗费三成粮草。如今军中存粮已然不足,怕是等不到绕道的粮草运到,士卒们就要断粮了!”
淳于琼抬头:“要不...找高刺史借一些?”
“得了~”袁绍摆了摆手:“别提这厮了,他反倒整天跟我叫穷,前些天还向我借粮,说什么并州今岁遭灾,饿殍遍地。此刻你再向他借粮,只能收到人肉干。”
淳于琼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主公这话虽糙,但理不糙。
袁军打仗向来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不舍得过度搜刮富庶的冀州腹地,只能把主意打到河东、并州这些边缘地带。
前几年早就把这些地方搜刮得干干净净,连草根树皮都没剩下,说是“连根拔起”都毫不夸张。
现在想要再从这些地方征粮,简直比登天还难——韭菜都被割得连根都没了,刮地皮吃土吗?
沮授看着袁绍犹豫不决、愁眉不展的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步走出队列,沉声道:
“主公!轵关陉一战虽败,但我军主力尚存,并未伤筋动骨。可如今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士卒保暖衣物不足,早已多有抱怨。若是再让粮草不济的消息传开,怕是军心不稳,到时候一旦发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是战是退,还请主公速速定夺,切不可再犹豫不决!”
袁绍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看向田丰和沮授,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请诸位教我...战,该如何战?退,又该如何退?”
田丰上前一步:“战,便要破釜沉舟,放弃黄河前线的据点,率领大军绕过临晋关,直捣长安!关中乃是富庶之地,只要我军能攻入关中,便能就食于敌,粮草和粮道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只是...”
他话锋一转,重重地叹了口气:
“...只是吕布已料到我军可能会绕道进攻,已然在关中实行了坚壁清野之策。沿途郡县的粮草都被收缴一空,百姓也被迁入城中。若是我军久攻长安不下,又无法从周边获取粮草,必是全盘皆输之局!”
袁绍听不得‘输’这个字,便轻轻挥手,让田丰别再说了:
“那...退又当如何?”
沮授接口道:“退,便率领大军沿汾河北上,进入匈奴地界。匈奴人向来与我袁氏交好,我军可以暂时就食于匈奴,同时与绕道的运粮队汇合。待粮草补充完毕,再从壶关退入冀州,休整兵马,来年开春再图进取。但...”
他抬眸看了袁绍一眼:“...但此战损兵折将,且无功而返,于主公名望不利。”
名望,这可是袁绍最看重的东西。
能快速在河北站稳脚跟,收拢人心,靠的就是“四世三公”的名头和多年积累的名望。
身为下属,田丰和沮授自然要把其中的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至于最终如何选择,还得由主公自己定夺。
要么,就拼死一搏,绕过临晋关直攻长安,成则坐拥关中,败则万劫不复。
要么,就暂时放弃进攻,引兵退回冀州,保全实力,来年再战。
但沮授心里最担心的,就是袁绍的犹豫不决——行军打仗,最讲究的是务实果断,最忌讳的就是“既要又要”!
果然,袁绍抬手抚了抚额头,脸上满是疲惫和纠结,无力地问道:“除此之外,可有其他方略?”
田丰和沮授面面相觑,皆默然不语。
天寒地冻的时节,本就不适合出兵,如今进攻受挫,最为稳妥的便是暂退,以便重整旗鼓。
田丰暗自叹息一声,对自家主公这举棋不定的性格很是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折中说道:
“不若...先尝试渡过黄河再说。我军集中兵力猛攻临晋关,若是能一举突破黄河西岸,便乘胜追击,直攻长安;若是无法突破黄河防线,再引兵沿汾河北上,退回冀州。若能胜上几阵,既不算无功而返,也不至于冒太大的风险。主公意下如何?”
“善!”袁绍闻言,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点头赞同:“便依元皓之言!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集结,猛攻临晋关!务必在三日内突破黄河防线!”
沮授站在原地,看着袁绍那仿佛重燃希望的样子,却没再出言谏言。
他心里清楚,主公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粮道被毁,军心不稳,又遭遇雪崩之灾,失去了机动力量,想要在三日内突破黄河防线,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河对岸那个坐镇临晋关的徐元直,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此人足智多谋,心思缜密,早已将临晋关打造得固若金汤。
之前几仗,皆没有在他身上找到漏洞,这次恐怕也是一样了...
...
第418章 冰河之战(16)
翌日,天刚蒙蒙亮,袁军哨骑就在黄河冰面上窜来窜去,总算找到一处看起来挺结实的渡河点。
可惜,对岸的徐庶像只苍蝇一般,闻着味道就赶过来了。
袁军这边刚开始集结,对面河岸上就已经沟壑纵横,旌旗密布,严阵以待了。
看着如同狗皮膏药般死死贴在河对岸的徐庶部,袁绍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忍不住将马鞭指向对岸骂道:
“这徐元直,真乃烦煞人也!几次偷渡,哪怕选在半夜,都能被他逮个正着!他莫非是夜猫子转世不成?”
一旁的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苦笑。
他们胸中良谋万千,三十六计都快用出花来了。
声东击西?徐庶在东边埋的绊马索比西边还多。
侧绕打援?派出去的精锐差点被人家当成饺子馅给包了。
打草惊蛇?草是打了,惊出来的却是条浑身带刺的豪猪,反扎得自己一手血。
若论兵力,十个徐庶绑起来也不够袁军精锐一个冲锋。
可论起智谋,对岸那个姓徐的,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棘手至极。
单凭万余装备普通的郡兵,就把数万袁军堵在黄河边动弹不得,这本事,沮授私下都得赞一句“大才”。
但眼下显然不是长他人志气的时候。
田丰收敛心神,凝眸望向开始推进的前军,手中令旗稳稳摇动,调兵遣将。
只见最前排的袁军士卒,刀盾并举,结成数个厚重方阵,在光滑的冰面上踩着小碎步,缓缓向前移动。
身后是如林的长矛方阵,再外围,还有部分骑兵策应——这是袁军仅剩的机动力量了。
看似数千之多,其实袁绍已经不敢再放他们出去浪了,生怕又是十不存一的结局。
袁绍看着这“稳健”到有些憋屈的推进阵型,脸色不太好看。
田丰适时建议:“主公,可多调盾兵上前,层层护卫,以防关中强弩。”
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都说河北强弩天下无双,可到了这寒冬腊月的黄河边,全成了哑巴。
关中弩的劲道靠的是那古怪的弩臂机括,天寒地冻并没有太大影响。
而袁河北劲弩靠的是筋弦,冻得跟老牛皮似的,硬邦邦拉不开。
几番交手,袁军弩兵没占到便宜,反而被对面射得抬不起头,干脆今天就不上场丢人了。
袁绍无奈点头,乌龟阵就乌龟阵,只要能爬到对岸去,管他是乌龟还是兔子。
中军令旗挥舞,一批刚穿好甲胄的刀盾手,喊着号子结成兵阵,缓缓向前移动。
后面还有大批准备上阵的士卒,一个个猫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披甲。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是?”
淳于琼提着马鞭,在预备队里来回踱步,唾沫星子横飞。
他正憋着一股子劲戴罪立功,瞅着哪个士兵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
士兵们冻得龇牙咧嘴,铠甲往身上套的时候,冰碴子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人一哆嗦。
有个年轻的士卒,手冻僵了,甲片没扣好,“哐当”一声掉在冰面上,滚出去老远。
他慌慌张张地去捡,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都给老子把甲扣紧了!”淳于琼瞪着眼吼道,自己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鬼天气冷得要命,出来打什么仗嘛。
很快,几个刀盾方阵就成型了。
冰面滑得很,士卒们肩并肩,盾牌连着盾牌,在冰面上缓缓挪动。
就在袁军像一群正在慢慢穿硬壳的乌龟时,对岸吕军的举动让袁绍皱起了眉头。
他抬手遮眼,眯眼望去:“嗯?徐元直的人…在冰面上凿沟?这是何道理?”
沮授和田丰也凝神观察。
只见一些吕军士卒推着几辆模样古怪、像是带着铁撞头的小车,在冰面上“叮叮当当”地作业,旁边还有民夫用簸箕殷勤地收起凿下的碎冰,装上马车拉走。
“还真是在挖沟…”田丰捻着胡须,满心不解,“冰厚数尺,仓促间岂能凿穿?即便凿出浅沟,又能阻拦几步?”
“哼,故弄玄虚!”袁绍嗤笑一声,面露讥讽,“让他挖!若是小沟,我军跨过便是。若是大沟…这千里冰封,何处不可渡河?累死这帮关中愚夫!”
田丰心里虽然也觉得这法子蠢,但对面是徐庶,他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那浅浅的冰沟里,藏着说不出的蹊跷。
很快,袁军前锋盾阵缓缓推过了黄河中线。
再往前,就该进入那要命的关中弩射程了。
有了前几天的教训,前排盾兵们恨不得把身子缩进盾牌里,盾牌挨着盾牌,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后面的长矛手心态稍松,毕竟有盾墙挡着,而且弩箭又不能抛射…
然而,预想中夺命的“嗖嗖”声并未响起。
代替它的,是一阵低沉的、“??????”的闷响。
“抛石机?”有经验的老兵下意识抬头望天。
天上没掉石头,也没落箭矢,而是…泼下来一片温热的水!
“哗啦啦——”
“哎哟!热的?”
“还挺舒服…”
第一波“水弹”落下,被浇了一身的袁军士卒先是愣住,随即感觉冰冷的铠甲下涌起一阵短暂的暖意,身上甚至蒸腾起丝丝白气。
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这突如其来的“热水澡”竟让人有点…惬意的错觉?
但这错觉连三息都没维持住。
“不好!脚下滑!”
“嘶…甲胄沾水了!”
“别挤!稳住阵型!”
严寒迅速发挥了威力。
泼洒在冰面上的热水很快就变冷,在寒风吹拂下变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本就不好走的冰面变得更加丝滑,不少士卒脚下打滑,东倒西歪,阵型顿时有些散乱。
更可怕的是,浸透戎服和衬里的冰水开始疯狂汲取身体的热量,寒风一吹,那滋味,简直是从短暂的温泉掉进了冰窟窿,透心的凉。
“这徐元直...实在缺德冒烟!”袁绍在了望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现在才明白对岸那几十口一直烧着的大锅是干嘛用的了,喃喃骂道:“这损招…莫不是跟吕布那厮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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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冰河之战(17)
许攸眼珠一转,忙上前道:“主公,敌将既舍弩箭而用水攻,必是黔驴技穷!此刻我军万不可停,当一鼓作气,疾冲过岸!趁其‘水军’不及准备,一举破敌!”
“善!”袁绍也被这猥琐战术激出了火气,“他想打水仗?本将军奉陪!传令,全军加速进攻,踏平敌阵!”
“诺!”
中军战鼓轰然雷动,令旗狂舞,总攻的命令下达了。
前军阵中,张合举起盾牌,大喝一声:“冲过去!”一马当先。
高览挺起长矛,督促矛阵快步跟上。
侧翼的文丑一提缰绳,率领骑兵开始寻找薄弱点。
而在后方,颜良和淳于琼脸色铁青地督促着士卒披甲,若是前军突破敌阵,自己也免不了要带队冲锋。
河北四庭柱悉数压上,可见袁绍对此战之重视,已到了不容再失的地步。
张合冲近河岸,忽见对面士卒正往那不起眼的冰沟里倾倒一些黑乎乎、黏稠的液体。
“金汁?”张合心头一紧,守城时那玩意的可怕他可是知道的。但这沟这么窄…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一波“天降温水”精准地覆盖了他的位置。
“噗——”温热的液体劈头盖脸,张合顿时成了“落汤鸡”,头盔下的发髻都湿了,缕缕白气蒸腾。
“徐元直!我与你势不两立!”张合抹了把脸,气得七窍生烟。
这大冷天接连被浇透,风寒是跑不了了,简直是杀人不用刀!
他怒火攻心,一眼瞥见对岸河堤上,立着个穿着儒衫、腰佩长剑、好整以暇的身影。
——徐庶正举着一个火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可恶的笑意。
“擒贼先擒王!跟我冲,拿下徐庶!”张合暴喝,加速冲去。
徐庶见张合如猛虎般扑来,神色依旧从容。
他等到冲锋的袁军前锋距离冰沟只有二三十步时,才不慌不忙,将手中火把轻轻一抛。
火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注满黑色液体的冰沟中。
“轰——!”
一道炽烈的火墙,骤然从冰沟中腾空而起!
火焰蹿起一人多高,顺着沟槽疯狂蔓延,顷刻间连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屏障,死死拦在了袁军突击的锋线之前。
刺鼻的油脂燃烧气味弥漫开来。
冰与火本该不容,但火油浮在水上,燃在水上,下面的冰被火舔着,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和滋滋的响声,白汽混着黑烟滚滚而起。
正在冲锋的袁军前锋愣住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个?
前面的人收住脚步,后面的人却没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人挤人,马撞马,冰面上顿时乱成一团。
“猛火油?”张合猛地勒住脚步,差点撞进火里,瞠目结舌。
他知道有这种东西,但向来金贵无比,是用来做烽火或者关键火攻的,哪有像徐庶这样,拿来当壕沟燃料,一烧就是一条线的?
长安吕家,什么时候阔绰到这种地步了?!
战场不容犹豫不前。张合急扭头对后方的高览大喊:“两边侧绕!”
高览也知火油的厉害,万万不敢穿过去,于是连忙挥动令旗:“散开!左右迂回,避开火墙!”
然而,严整的步兵方阵最怕的就是复杂的临时变向。
这“散开迂回”的命令一下,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顿时有些混乱。
士卒们下意识地避开炽热的火焰,朝着火焰两端没有起火的河岸蜂拥而去,阵型肉眼可见地散乱了。
了望台上,沮授心头一跳,立刻拱手:“主公!敌军火墙阻路,我军阵型已乱,当暂且收兵,重整旗鼓再战!徐庶诡计多端,恐有后手!”
田丰也急声道:“公与所言极是!火墙虽烈,却非天堑,我军不必行险,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他们怕的就是袁绍为了争一时意气,把本钱全压上。
可袁绍看着对岸徐庶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再看看自家有些狼狈的前军,那股被戏耍了数日的郁结之气直冲脑门。
他一按剑柄,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地吼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岂能因区区火墙而退?”
他拔出佩剑,直指对岸,声音传遍中军:“传令淳于琼,率后军预备队全线压上,填补空缺,保持攻势!文丑领骑兵寻隙突击,绕过火墙,直插其侧翼!诸军听令,今日必破此障,吾要亲见徐庶授首!”
“诺!”传令兵却不敢有违,飞奔传令而去。
沮授与田丰相视一眼,脸上只剩下了浓浓的无奈与忧虑。
得,主公这“好谋无断”的毛病没犯,倒是把“刚愎自用”的另一面给彻底激发出来了。
这下,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
冰沟之火,并不能持久,只要燃料烧尽,便会归于沉寂。
至于烧裂冰层,那就更不可能了。
火焰的温度只能影响周围的冰层,稍稍深入,便被稀释殆尽。
但徐庶原本也没想利用此招就能消灭大部袁军,这些战术安排,只不过是放大招的前奏罢了。
“传令下去,扔掉锅碗瓢盆,轻装返回临晋关!”
他下完令,看着眼前大火,心绪起伏难平。
真不知都督从哪里学来这么多古怪物件,去一趟西凉,连猛火油都搞出来了?数量还如此之多。
“石油河...有意思。”
玉门那个地方,他现在除了知道有座玉门关之外,还知道了名叫‘玉门油田’的地方。
火攻,历来是正经谋士最常用的灭敌方式。
若是掌握了猛火油的产地,那关中往后的‘火德’定然充沛,往后以德服人,都不用担心火力不足了。
当然了,除了火攻,水攻也是谋士的必修课,至于都督日前的‘雪攻’...运用条件太过苛刻,还需专业的爆破团队配合,一般人玩不转。
但徐庶还是打定主意,此战过后定要向都督讨教一番,学一学这门新技术。
不过当下还有一件要紧事,那便是...开门放吕布!
“温侯!”徐庶转身,看向待在一旁烤火的吕布,笑盈盈道:“此刻袁军阵形大乱,中军防卫稀疏,正是突袭‘斩首’的好时机!”
“可算轮到本将军出马了!”吕布身披重甲,哗啦一声起身,抓起方天画戟就朝着赤兔马大步而去。
这些天可算是憋坏了。
女儿外出打秋风竟然没带他,真乃气人。
接下来又是无所事事地看着徐元直和袁军斗智斗勇,此类超越他脑容量的斗智场景,很无聊好吧。
好在此刻,他吕布终于要出场了,还是作为压轴人物出场,属于一箭定乾坤那种。
看吕布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
临行前还不忘回头夸赞徐庶:
“元直真乃运筹帷幄之大才也!待本将军揍完袁本初,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吕布也在努力学做一个好主公,比如这次,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给手下安排婚事,便能提高...忠诚度。
至于谁家姑娘要嫁人,他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这样的口头承诺,确实有种左右他人命运的快感。
吕布没当真,可徐庶当真了。
他最近也发愁,家中老母频频让他相看对象,甚至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都搬出来了。
害得他都不敢回家了,好在袁绍是个好人,竟在此刻来攻关中,总算给了他喘息之机...
但事情总要解决,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
不回家的男人,谁会喜欢?
哪家姑娘都会避之不及吧?
刚刚还一脸胜券在握的徐军师,此刻愁容满面,好似对岸的十万袁军,都没有自己的婚事来得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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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冰河之战(18)
进入战斗状态的吕布,杀气四溢。
只睁开了眼,便见到一双猛兽般的眼睛,精光四射。
他将画戟架在肩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女儿做的小玩意儿,今天正好用来开锋。”
他走下土垒。
身后,五百亲卫沉默地跟上。
这些人都穿着厚实的皮甲,外罩御寒的毛毡斗篷。
他们牵着马,照旧是一人双马的标配,后翻马匹的蹄子刨起雪尘,看起来有些异样——蹄铁上,牢牢钉着几颗尖锥状的铁钉。
这便是冰钉,吕嬛画的图,由工坊手工赶制出来的东西。
由于渭河冰封,水车动不了,只能由人力制造,只够勉强装备这五百人。
但五百人足够了。
当年他身边也不过百骑,就敢在百万黑山军中七进七出。
更何况今日的骑兵装备更胜从前。
吕布翻身上马,画戟倒提在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五百儿郎,都是跟着他从并州杀到关中,又从关中杀出来的老兄弟。
“废话不多说。”吕布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看见对岸那杆大纛没?袁本初就在下面。随本将军上去捅了他。”
今日,就让世人看看,他吕布不仅擅长捅义父,捅起诸侯来更是得心应手。
没人欢呼,只有五百双眼睛骤然燃起狼一样的凶光。
吕布一夹马腹,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率先冲下河岸,踏上冰面。
蹄铁上的冰钉凿进冰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稳当无比。
五百骑紧随其后。
铁蹄敲击冰面,声音密集而奇特,不像奔跑,倒像是一把巨大的铁凿子在冰上快速凿刻。
袁军立刻发现了这支小队。
人数太少,起初并未引起太大重视,只当是骚扰。
负责左翼的文丑甚至嗤笑了一声:“就这点人?莫非徐元直让他们送死不成!”
他挥令旗,调遣一队骑兵去拦截。
袁军的骑兵冲下冰面。
刚一踏上冰,战马就惊了。
蹄子打滑,站立不稳,任凭骑士如何勒缰催促,马就是不肯发力前冲,四蹄乱蹬,在原地打转。
有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直接甩了下去。
“怎么回事?!”文丑大怒,“上!都给老子上!”
他亲自策马冲下河岸。
战马踏上冰面的瞬间,文丑心里就咯噔一下——太滑了!
马儿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速度根本提不起来,勉强跑上一段,若是遇到被泼水的地面,那就更惨了,可要是绕过去,根本截不住吕布。
眼看吕布那队骑兵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越冲越快,文丑急火攻心,抡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猛地向前一窜,但后蹄同时打滑,整个马身失去平衡。
文丑不愧河北名将,危急时刻奋力一跃,但还是晚了半步,半边身子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咳!”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亲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搀扶。
再看吕布那边,五百骑已成锋矢阵型,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轻松绕开了前方因火沟而混乱的步兵群,直奔中军方向。
张合正在右翼指挥士卒绕过火墙。
听到扭头一看,脸色大变。
“吕布!是吕布!”他看得分明,那杆标志性的方天画戟,那匹雄健异常的赤红战马。“他要突袭主公中军!”
顾不上进攻了。此刻军阵混乱,相互之间隔得有些远,面对穿插而来的并州狼骑,根本来不及防备。
张合立刻喝令:“后队变前队!弓弩手转向,射住那队骑兵!长枪手,随我去拦!”
令下,右翼袁军匆忙转向。
但冰面行军,岂是说来就来的?
转身之间,自己人撞倒自己人,摔倒的,滑倒的,乱成一锅粥。
好些步卒赶紧扔掉盾牌,取出身后的箭矢,勉强射出一轮箭矢,稀稀拉拉,大多落在吕布骑队身后。
张合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天寒地冻的,弓弦根本拉不起来。
高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也看到了那支在冰面上肆意疾驰的吕布。
他头皮发麻,瞬间想起多年前,吕布突袭黑山军张燕的场面。
那时候的吕布也是这样,带着少数精锐,直插中军,一天突进好几次,勇悍无比,无人能挡。
“长矛手!结阵!堵住他们去路!”高览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他的长矛手分散在各处,一时哪里集结得起来?好不容易聚起两百来人,歪歪扭扭在冰面上排成三排。
冰太滑,士卒们站都站不稳,长矛举起都颤巍巍的,甚至好些人都把长矛当成拐杖了。
吕布看到了前方那单薄而混乱的枪阵,甚至没减速。
“散!”
一声令下,锋矢阵两侧的骑兵自然向左右分开少许。
吕布一马当先,画戟平端。
高览眼睁睁看着那赤红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吕布脸上那不屑的表情,甚至能看到对方嘴角似乎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就在即将撞上枪尖的瞬间,吕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不是踏向人,而是踏向冰面。
“砰!”
冰钉凿击,冰屑飞溅。
同时,吕布的画戟抡圆了横扫,不是杀人,是扫向那些举着的长矛。
“咔嚓...”
木杆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排长矛手只觉得手上一轻,接着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第二排,第二排又带倒了第三排。
原本就站不稳的阵型,瞬间崩塌。
吕布的骑队毫无阻碍地从这堆滚地葫芦中穿了过去,只在冰面上留下一片哀嚎和狼藉。
高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甩开这些不成气候的拦截,吕布正式踏上了黄河东岸的蒲津渡口。
这里原本是袁军控制的登陆点,堆着些物资,留守的士卒不多。
吕布勒住马,回头望去。
见袁军大队人马在冰面上蠕动着,像一群笨拙的甲虫,模样甚为狼狈。
“哈哈哈哈!”吕布放声大笑,声震四野,“袁本初带尔等过来,莫非是来冰上嬉戏的么!”
他笑得畅快,甚至想起了女儿吕嬛把那双怪模怪样的蹄铁拿给他看时,那小脸上得意的神情。
当时他还嘀咕这东西有用没用。
“我女儿真乃天才也!”
他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引得身后五百骑也发出低低的哄笑和呼应。
老父亲心里那点自豪,在这天寒地冻的战场上,漾开了一丝暖意。
笑罢,吕布脸色一肃,画戟前指。
“儿郎们,正主在前!随我来!”
五百骑再次加速,离开渡口,朝着那杆越来越近的“袁”字大纛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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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冰河之战(19)
小坡上的观战台,袁绍起初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的。
看到对岸点火,他嗤笑。
看到只有区区数百骑踏冰来袭,他更觉得徐庶是穷途末路,派死士来搏命。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嘴角的嘲笑慢慢僵住。
那队骑兵在冰面上跑得太稳、太快了。
而自己的兵马,无论是试图拦截的骑兵,还是匆忙结阵的步兵,在冰上都笨拙得可笑。
眼睁睁看着那几百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轻易切开了沿途所有阻拦,越来越近。
“那是...”袁绍眯起眼,感觉遇见了熟人!
“吕布!”许攸失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主公,是吕布!他冲我们来了!”
袁绍手一抖,碰翻了案几上的酒杯。他猛地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去。
风雪中,那杆越来越清晰的方天画戟,那匹神骏的红马,还有那顶标志性的紫金冠...不是吕布是谁?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年虎牢关下的阴影,太行山下的雄姿,瞬间涌上心头。
“拦住他!”袁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快!让淳于琼拦住他!中军前营,全部压上去!”
军令急下。
淳于琼正在中军前营督促士卒披甲。
命令传来时,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大刀,吼道:“还能动的!都跟老子来!堵住吕布!”
都说酒壮怂人胆,他此刻满脸通红,一嘴酒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喝酒了。
但就是这点酒,让他一身暖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道,带头就冲了上去。
反应快的亲兵和部分已经披挂好的士卒跟着他冲了出去。
但更多的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套皮甲、绑系带。
淳于琼也顾不上了,带着约莫七八百人,乱哄哄地迎了上去。
正好撞上冲上河岸、势头正盛的吕布骑队。
骑兵对步兵,还是阵型散乱的步兵。
这是毫无悬念的屠杀。
吕布甚至没怎么挥动画戟,只是控制着马速和方向。
五百骑保持着一个松散的楔形,像洪水一样撞进了淳于琼的队伍里。
没有激烈的兵器磕碰声,只有战马冲撞人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垂死的惨嚎,以及兵刃砍入血肉的噗嗤声。
并州狼骑们手中的环首刀或长矛,借着马速,轻易地划过、刺穿那些只有单薄皮甲甚至无甲的袁军士卒身体。
淳于琼挥舞大刀,吼叫着砍翻了一名狼骑,但立刻就被三四把兵器同时招呼。
他格开两下,第三把刀砍在了他的肩甲上,迸出火星,震得他手臂发麻。
还没等他反击,更多的骑兵洪流已经从他身边席卷而过,将他和他那几百人彻底淹没、冲散。
吕布看都没看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坡顶,以及铠甲鲜明的中军亲卫大阵。
但有人拦在了路中间。
单人独骑。
颜良横刀立马,挡在了吕布前冲的道路上。
他接到命令最早,来得也最快。
他知道自己可能挡不住吕布,但他必须挡。
袁绍是他的主公,是他的饭碗,是他不用再当乞丐、受人白眼的倚仗。
没了袁绍,他颜良什么都不是,或许连种地都不会——种地也是要手艺的,他只会杀人。
一想到要回去过讨饭的生活,颜良的眼睛就红了,那比死还难受。
吕布看到颜良,也略微放缓了马速。
他抬起画戟,身后汹涌的骑流立刻如同碰到礁石般向两侧分开,绕过颜良,继续向前冲去,只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留给了主将。
“有点胆色。”吕布打量着颜良,点了点头,“报上名来。”
“河北颜良!”颜良吼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嘶哑,“吕布!休想再往前一步!”
吕布笑了,是那种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笑。“好!给你这个机会。”
颜良不再废话,一磕马腹,战马加速,手中大刀高举,借着下坡的冲势,朝着吕布猛劈下来!
这一刀毫无花哨,就是快,就是猛,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厉啸。
吕布画戟一横。
“铛——!”
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在两件兵器交击处炸开。
颜良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大刀被高高弹起。
吕布的画戟却纹丝不动。
战马交错而过,两人同时拨转马头。
颜良咬牙,再次冲上。
刀光如匹练,横斩吕布腰间。
吕布画戟竖起,戟杆精准地架住刀锋,顺势一推一引。
颜良只觉得刀上的力量被带偏,整个人随着刀势在马上一晃。
“力气不小。”吕布点评了一句,画戟闪电般刺出,直点颜良胸口。
颜良慌忙回刀格挡,又是“铛”的一声,堪堪挡住,但戟尖传来的力量让他胸口发闷。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颜良的刀法,大开大阖,迅猛绝伦,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狠劲。
但他勇猛有余,技巧不足。
招式直来直去,变化不多,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和过人的膂力支撑。
吕布则不同。他的画戟忽轻忽重,忽快忽慢。
有时硬碰硬,震得颜良手臂酸麻;有时却又轻飘飘毫不受力,让颜良的猛力落空,难受得想吐血。
戟法更是刁钻,刺、勾、啄、割,变化无穷,常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
五个回合,颜良额头见汗。
十个回合,颜良呼吸粗重。
二十回合,颜良刀法已见散乱,只能勉力招架。
打到第三十回合上,吕布画戟一个虚晃,引得颜良举刀上架,戟头却陡然下沉,戟侧月牙刃闪电般勾向颜良的马腿。
颜良大惊,急忙勒马闪避。
吕布要的就是他这下分神,画戟借势回收,又以更快速度毒龙般刺出,戟尖点在了颜良的胸甲护心镜上。
“叮”一声脆响。
吕布收了力。否则这一戟足以洞穿铁甲。
颜良呆住,大刀僵在半空。他知道,自己输了。对方手下留情了。
吕布撤回画戟,看着满脸通红、羞愤交加的颜良,忽然想起女儿之前半开玩笑说的话:
“父亲,以后打仗,若是遇到厉害的武将,能抓就抓回来。咱们关中要发展,缺人才。只要包吃住,给俸禄,重金砸下,必有勇夫。”
当时他觉得女儿想法古怪。
都给人家当武将了,还会缺这点吃穿用度?
现在看着眼前这员悍将,倒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反正有枣没枣捅一竿子试试,总没坏处吧...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女儿那种谈生意般的口气,但学得不太像,反而有种生硬的怪异感:
“足下武艺不错。但勇猛有余,技巧不足。”
他先点评了一句,然后按照“招聘流程”继续说道:“若需长期发展,可到长安应聘。以你之本事,月薪...嗯,保你衣食无忧,小康可达。”
说完,他也不管颜良听懂没有,更不理会对方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勒马缰,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驾!”
吕布不再停留,画戟一指前方已然严阵以待的袁绍中军大阵,对着重新汇聚过来的五百狼骑吼道:
“袁本初在前!随本将军讨薪!”
“吼!”
五百骑齐声应和,声如狼嚎。
讨回上次攻打黑山军的佣金,那绝对是正当理由,即便是武力讨薪这种非法勾当,在并州军眼中也变得甚为合理。
此战的正义性已经毋庸置疑!
铁蹄再次敲击冻土,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那杆“袁”字大纛,决死冲去,不为杀人,只为讨薪...
身后,只留下冰河上依旧的混乱,以及呆立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长安应聘”、“月薪小康”等陌生词汇、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颜良。
还有,主公富足四海,怎会...欠薪?
好没品!
风雪卷过,让他那孤零零的身影,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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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冰河之战(20)
袁绍站在土坡上,眼睁睁看着吕布如入无人之境,顿时慌了神。
他可是知道吕布带领突骑的能力,当年直接把百万黑山军突得没了脾气,更是让如日中天的张燕直接夹起尾巴做人。
可以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猛的汉军突骑。
看吕布突别人,那叫一个赏心悦目,战场艺术。
可现在,这个猛男竟向着自己突来,那感觉就很不美妙了...
“列阵!盾兵向前,矛兵突刺!”
袁绍扯着嗓子喊,声音都有些变调。
“吼!”
不得不说,袁绍在经营自家核心力量上,是下了血本的。
中军亲卫,皆是百战老兵,甲胄齐全,兵器擦得锃亮,就连御寒的棉袄内衬都塞得鼓鼓囊囊,远比那些在冰面上打滑的前军要精良得多。
恐惧归恐惧,但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严苛训练熬着,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这些袁军精锐很清楚,世上没有白得的优待,现在正是卖命的时候了。
随着哗啦啦的甲片摩擦声,盾兵在前排迅速靠拢,盾牌挨着盾牌,几乎不留缝隙。
矛兵将长矛从盾牌间隙中伸出,一根根寒光闪闪的矛尖斜指前方,让整个阵线犹如一只竖满尖刺的铁刺猬。
第二排、第三排的矛兵则将长矛架在前排同袍肩上,形成层层叠叠的枪林。
不过片刻,袁绍大纛之前,便汇集起三道严密的防线,静静等待着吕布的到来。
风雪中,那杆方天画戟越来越清晰。
金甲,赤兔,紫金冠。
还有那张在虎牢关下就让各路诸侯印象深刻的脸。
吕布嘴里还哇哇喊着什么,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
袁绍竖起耳朵,终于从风中捕捉到一抹残音——
“讨...薪?”
他微微一愣:“吕布此话何意?”
“就是讨回欠薪的意思。”许攸的耳朵比自家主公更尖,听得真切,当下便带着几分鄙夷解释道:
“主公,就是讨要欠薪、索要工钱的意思。这吕布,当真粗鄙可笑,竟用‘讨薪’这等市井俚语作为冲阵口号,如何能激发士卒斗志,凝聚军心?”
蛮子就是蛮子,实在不可理喻。
在许攸看来,出兵口号即便不扯上“匡扶汉室”、“替天行道”之类的大义,至少也得是“破敌建功”、“共享富贵”之类能让人热血沸腾的话。
哪怕是西凉边鄙的韩遂,造反时都知道用“清君侧”的名头呢。
吕布倒好,直接来了个“讨薪”,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袁绍苦思冥想了好一阵,确认自己记忆中没有这茬,才抬头疑惑地问四周:
“本将军……何曾欠过他的薪饷?”
没有吧?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家大业大,向来以豪爽大方着称,对待下属更是优厚,从未短过粮饷。
即便邺城物资被吕家父女一把火烧了,也在各路豪强的支持下完美过渡。
世人可以说他袁绍无谋,但绝对不能说他没钱。
这种拖欠工资的缺德事,也就曹阿瞒经常干。
曹军动不动就断粮,可他袁绍的队伍,什么时候为军饷发过愁?
“主公...”沮授欲言又止,脸色有些尴尬,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提醒道:
“确实...欠了。就在太行山下,吕布助我军击破黑山军后,主公您许诺的酬劳...并未支付。”
“区区小钱!”袁绍一拍脑门,恨声道,“不及我袁家九牛之一毛!吕布这厮,竟为这点浮财而突我,简直...难成大事也!”
‘确是小钱,你倒是给啊...’
田丰心里的吐槽可不敢说出来,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提醒一下,省得主公健忘:“主公不仅没给吕布佣金,还派五十刀斧手,想要趁夜杀了他。这笔恩怨...恐怕不小。”
袁绍闻言,顿时扶额,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果然,工资不可随意拖欠,特别是对于吕布这种蛮牛,更要仔细对待。
其实当时也“仔细对待”了,都派出刀斧手灭口了,还不够“仔细”吗?
只不过让这厮跑了,方酿成今日之患。
但认错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他袁本初怎么可能有错?
欠点钱怎么了?
自古以来,欠钱的才是大爷!
他就不信,自己麾下这数万精锐,还治不了吕布这个来自边陲的“包工头”?
“蒋奇!”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慌乱,开始展现他身为主帅的临机决断:
“速速命人点起篝火,将弓弩靠近烘烤,务必把弓弦烤软!本将军今日就要在这坡上,射杀吕布!”
“诺!”蒋奇抱拳领命,转身立刻安排士兵搬运强弩,就地生火。
袁绍此刻脑筋转得飞快,智计频出,为了干掉吕布这个心腹大患,也是拼了:
“韩猛何在!”
“末将在此!”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踏步而出。
“你部多备短矛,待吕布靠近,听我号令,集中投掷!不要节省兵器,这次定要让他有来无回!我倒要看看,他下了地府,还找谁讨薪去!”袁绍恶狠狠地说道。
“诺!”
这个战术安排,可谓合理又机智。
毕竟当今天下,还没有哪个诸侯如此豪横,把兵器当成消耗品投掷。
有心算无心,定能让吕布吃个大亏,运气好的话,将其扎成刺猬都有可能...
...
山坡下,吕布勒住赤兔。
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那铁刺猬般的阵型,又扫了眼山坡上的袁绍大纛。
“主公,直接冲吗?”身旁一名亲卫校尉问道。
“冲?”吕布嗤笑一声,“本将军可不傻。”
他乃边将出身,和胡人打了半辈子仗,岂会不懂骑兵该怎么用。
眼见袁军阵型严密,长矛如林,吕布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若是这般无脑冲阵,早就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还能活到今天?
只见吕布举起画戟,大喝一声:“散!”
原本凝聚如箭矢的五百并州狼骑,闻令瞬间动作,娴熟无比地一分为二,化作两道灵活的黑色铁流,沿着山坡脚下,向着袁绍中军大阵的两翼疾驰而去,竟是要绕过正面防线,直插其后背!
“嗯?他想绕后!”袁绍在坡上看得分明,心中一惊,连忙下令:
“后军变前军!两翼加强戒备,长矛手转向,防止骑兵迂回!快!”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中军大阵开始调动。
传令兵奔跑呼喝,各级将校大声指挥,士卒们匆忙移动脚步,阵型转换间,难免出现了些许迟滞和空隙。
虽然混乱程度不大,但在吕布这等沙场老将眼中,这瞬间的凝滞和调整,已然是破绽!
而这种混乱,正是吕布想要的!
并且,他还要火上浇油,让这混乱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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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冰河之战(21)
一个合格的骑兵指挥官,真正的精髓在于不断的骚扰,迫使对方不断调整军阵,继而露出破绽,直到阵型散乱,士气低落,那时才是一举凿穿的最佳时机。
吕布可以说是汉军当中最有经验的突骑将领了,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况且,他这次出来,女儿可是给他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儿郎们!”吕布策马在山坡下绕行,声音在风雪中传开,“给袁本初加点调料!”
亲卫们会意,纷纷从马背褡裢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球。
这些陶球灰扑扑的,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个都有一根浸过硝石的引线露在外面。
“点燃引信!”
吕布一声令下,亲卫们纷纷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呲——”
引线被点燃,火花快速向上窜去。
这种引线是关中工坊特制的,防风,但燃烧极快,往往三息之后就会引爆。
亲卫们不敢耽搁,在点燃之后便奋力将陶球抛出。
一时间,数十个冒着火星的黑点划破空气,落在袁军刚刚调整好的阵型前方,甚至有几个力道大的,直接越过了前排盾兵,掉进了阵中。
“砰砰砰...”
落地声沉闷,并没有砸伤人。
坡上的袁绍看呆了。
他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那闪着火花的样子,明显不是“抛物砸人”那么简单。
更何况,一个人都没砸到,这不符合吕布一贯猛打猛冲的风格吧?
“可惜了...”袁绍喃喃道,“若是再靠近一些,便进入投矛的射程...”
这个念头刚闪过,异变陡生!
“砰!”
第一个陶罐炸开。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像瓦罐破裂般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雾从破裂处喷涌而出。
“砰砰砰...”
接二连三,数十个陶罐相继炸开。
浓烟迅速弥漫开来,虽然寒风凛冽,但烟雾的浓度却一时未曾减弱,反而随着陶罐的不断爆炸,范围越来越大,渐渐将袁军前沿军阵笼罩其中。
更可怕的是,烟雾中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
“咳咳咳……什么味道!”
“我的眼睛!辣死了!”
“咳咳……是毒烟吗?我喘不过气了!”
前排的袁军士卒首当其冲。
黑烟扑面而来,眼睛瞬间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像是被什么毛糙的东西刷过,痒得忍不住剧烈咳嗽。
原本因为移动而松散的盾阵,隐有崩溃的迹象。
有士卒下意识扔掉盾牌去揉眼睛,有人弯着腰咳嗽,有人惊慌地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同袍。
很快,阵形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袁绍起初见只是冒烟,还不甚在意,还带着几分不屑道:“哼,装神弄鬼!不过是些道门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他博览群书,知道道家典籍里常有这类烟遁之类的记载,吕布四处挖掘古墓,能找到些偏门配方也不足为奇。!
直到寒风将一股辛辣味道送到他面前。
“阿嚏!”
袁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随即感觉眼睛一阵刺痛。
“胡……胡椒?芥末?还有茱萸?”
袁绍使劲吸了吸鼻子,难以置信地辨认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即勃然大怒:
“吕布狗贼!安敢如此辱我!竟用调味香料来戏耍于我!”
这简直是把他的中军大阵当成了厨房来熏!
旁边的许攸更是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眯着眼睛,狼狈地摸索到袁绍身边,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带着哭腔愤恨道:
“主公,不止...不止这些!我还闻到了...巴豆的味道!这挨千刀的吕布,他是想把我们都熏倒拉稀啊!”
世家子弟见多识广,对于这些昂贵的调味香料和药材颇为熟悉。
虽然吕布这招下三滥到了极点,但许攸不得不承认,这批“特制烟雾弹”,成本绝对不菲,吕布为了讨要工钱,真是下了血本了!
要知道,胡椒在这年代可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
“败家子!十足的败家子!”袁绍一边咳嗽一边骂,“拿胡椒来打仗...咳咳...吕布你这蛮子懂不懂什么叫暴殄天物!”
山坡下,吕布看着袁军阵中一片混乱,咧嘴笑了。
“女儿弄的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用。”
他想起吕嬛把这东西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丫头一脸得意:“父亲,这叫‘呛人弹’。里面是火药、木炭粉,加了我特意调配的‘秘料’——辣椒粉、芥末粉、茱萸粉,还有一点点晒干的巴豆磨的粉。”
“点火后不会爆炸,但会喷出浓烟,又呛眼睛又呛鼻子。要是吸多了,还会拉肚子...”
当时吕布还嘀咕,打仗就打仗,搞这些歪门邪道做什么。
现在一看,真香!
“主公,现在冲吗?”亲卫校尉又问,这次声音里带着兴奋。
吕布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山坡上那杆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袁”字大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急。再让他们乱一会儿。”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阅览,标题赫然是:《生化战争概述》
“让本将军看看,接下来该如何打....”
“防毒面具?”
吕布捏了把下巴上的胡茬,盯着手里那本小册子上的图画,眉头拧成了疙瘩。
画上是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个猪嘴套在人脸上,还连着两根管子。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每个字都缺少偏旁,他认得的没几个。
简体文字上的缺斤短两,让他的自我脑补能力大减...
“防毒我知道,面具也能理解,可这连起来是什么鬼东西?”
他挠了挠头,干脆把册子往马鞍旁的袋子里一塞。
这书是女儿吕嬛硬塞给他的,说是“战场生存指南”,里面尽画些看不懂的玩意儿。
不过没关系,大部分看不懂,不影响他指挥作战。
毕竟他还有这本书上的图画来指导这种...‘特种作战’。
而袁绍可就惨了,肯定手忙脚乱吧...
吕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袁本初,恐怕连陶罐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都闻不出来。”
“嘿嘿嘿!”
想到这,他不由厚黑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
没那猪鼻子面具,一样能把袁绍踩在马蹄下!
风雪渐渐小了。
河面上,那些呛人的黑烟在寒风中飘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东倒西歪的袁军士卒。
许多人还趴在地上咳嗽,眼睛红肿,涕泪横流。
有人摸索着去找水囊,有人瘫坐着大口喘气。
更远处,几个吸入太多烟火的倒霉蛋正捂着肚子往营地外围跑——看那夹着腿的姿势,就知道是要去干什么不雅之事。
袁军中军阵型已然散乱,但仔细看去,其实并没有损失多少兵力。
除了少数几个在混乱中被踩踏受伤的,大多数人只是被呛得难受。
那些陶罐若是没有后续攻击手段,确实只是在恶心人而已。
可战争没有“若是”。
吕布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就是后续的‘攻击手段’。
他抬起手,身后的五百狼骑立刻安静下来。
这些汉子个个脸上蒙着浸湿的布巾——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些烟尘。
此刻他们眼中闪烁着的,是饿狼见到猎物时的光。
“差不多了。”吕布眯眼观察,又看了看袁军那边渐渐站起的人群。
烟雾散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些,但足够了。
他高高举起那杆方天画戟,戟尖在雪中反射出冷冽寒芒。
“儿郎们!”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随某突击——”
画戟猛地前指,戟刃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目标——袁本初!”
“吼!!!”
五百亲卫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铁蹄踏碎了河岸的积雪,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兵,没有迂回,而是笔直地朝着袁绍大纛所在的位置刺去!
像一支巨箭,要贯穿整片战场。
袁绍此刻正捏着鼻子,两眼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呛的。
他好不容易磕停了,直起腰杆,眼睁睁看着吕布的骑兵重新集结,然后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冲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
“主公!盾兵!让盾兵...”旁边的传令官急得跳脚,可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盾兵在哪?
刚才那阵黑烟袭来时,前排的盾阵早就散了。
现在那些盾兵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咳嗽,盾牌扔了一地,哪里还来得及重新列阵?
长矛兵更不用说,许多人连矛都丢了,正满地摸索着找兵器。
袁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是节奏,是时机,是整个指挥系统被打懵之后的那种无力感。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年百万黑山军会被吕布突得没脾气,为何曹阿瞒差点被这厮打成丧家之犬。
这支骑兵太懂得抓机会了。
就像草原上的狼,不轻易出击,可一旦猎物露出破绽,那就是雷霆一击,不死不休。
“吕布狗贼!”袁绍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欺我剑不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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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冰河之战(22)
袁绍这声吼得响亮,周围的亲兵都听到了,纷纷回过神汇集过来,想要一睹主公的神勇。
可下一秒,许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拉住袁绍的胳膊:“主公莫慌!还请速走,先暂避锋芒再说!”
这老小子倒是机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来袁绍的坐骑,连干粮都备好了挂在马鞍上。
袁绍却一把甩开许攸的手。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那杆方天画戟,盯着戟后那个金甲赤马的身影,胸腔里那股属于河北霸主的傲气突然涌了上来。
不能退。
至少,不能这么狼狈地退。
袁绍深吸一口气——结果吸进一口带着胡椒和巴豆味的寒风,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但这也让他更怒了。
他举起剑,朝着吕布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狂吼道:
“吕奉先!今日我便与你决一死战!”
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老远,甚至因为地形缘故,还真有了些许回音。
“决一死战...死战...战...”
这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到了正在冲锋的吕布耳中。
“嗯?”
吕布眼眸猛地一亮。
“决一死战?竟有此等好事?”
他脸上的表情从肃杀变成了...惊喜?
“哈哈哈哈!”吕布放声大笑,笑声盖过了马蹄声,“袁本初!算你还有几分胆色!”
他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速度再增!
若论单挑,他吕布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虎牢关前,他一人一戟,连挑联军数员大将。
太行山下,他带队冲阵,杀得黑山军闻风丧胆。
今天,袁绍要跟他决一死战?
好啊!太好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一会儿画戟架在袁绍脖子上时,该说点什么场面话。
是“速速还钱”好呢,还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显霸气?
然而,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就在吕布加速冲锋,距离袁绍所在的坡顶只剩不到百步时,变故发生了。
田丰一个箭步上前,竟然直接夺下了袁绍手中的佩剑!
“元皓!你!”袁绍又惊又怒。
“主公恕罪!”田丰把剑往地上一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您若有不测,河北百万军民何去何从?袁氏四世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与此同时,沮授和许攸一左一右架住了袁绍的胳膊。
“放开我!本将军誓要与吕布一决雌雄...”
话没说完,许攸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推带拽地把袁绍往战马那边拖。
沮授更绝,直接蹲下身,双手托住袁绍的脚底,用力往上一送!
袁绍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扔到了马背上。
“驾!”许攸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冲了出去,眨眼间就窜下山坡,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从夺剑到上马到跑路,不超过十息时间。
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等吕布冲到中军大纛前时,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观战台,以及台上三个文士——田丰、沮授,还有因为用力过猛而跌坐在地的许攸。
至于袁绍?
连个影子都没了。
“......”
吕布勒住赤兔,画戟横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愤怒。
他盯着台上那三人,尤其是田丰手里那柄被扔在地上的剑,忽然全明白了。
“无信小人!”
这一声吼,比刚才袁绍那声还要响,震得高台上的木板都在颤动。
吕布气得胡须都在抖:“说好的单挑呢?袁本初!你堂堂四世三公,河北霸主,说话如同放屁吗?”
他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欠钱不还的,一种是约好单挑却跑路的。
袁绍倒好,两样全占齐了。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吕布猛捶自己胸口,重甲被捶得哐哐作响。
可骑兵突到一半,岂能停下?
五百狼骑已经冲到了高台附近,此刻若是犹豫,反而会给袁军重整阵型的机会。
吕布到底是一军主帅,再气也知道轻重。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没呛到,因为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然后高举画戟,声如雷霆:
“儿郎们!直线突破敌阵,活捉袁本初!”
“吼!!!”
憋了一肚子气的并州狼骑们,把怒火全化作了冲锋的动能。
马速达到巅峰的五百骑兵,在河岸上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铁蹄踏碎冰雪,甲胄碰撞铿锵,长矛如林,刀光似雪。
这股洪流所过之处,那些刚刚站起、还没来得及重新列队的袁军士卒,就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撞倒、碾过。
吕布冲在最前。
画戟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旋风。
直劈!
一名试图举盾抵挡的袁军校尉,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盾牌碎裂的声音混合着骨骼断裂的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横扫!
三名并排的长矛手被拦腰扫飞,人在空中就已吐血,落地后滚出老远,再也爬不起来。
突刺!
戟尖穿透一名骑兵的胸甲,吕布单臂发力,竟将那人整个挑了起来,然后狠狠甩向旁边的人群。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而吕布,就是这首乐章中最狂暴的音符。
他眼睛死死盯着袁绍消失的方向,画戟每一次挥动,都离那个方向更近一步。
挡路者,死!
高台上,田丰和沮授并肩站着,看着下方如狼似虎的并州骑兵。
两人脸上都没有惧色,只有凝重。
“元皓,看来今日你我...”沮授轻声道。
“为主尽忠,死得其所。”田丰打断他,语气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笑了笑。
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吕布又杀回来了。
倒不是他追不到袁绍,而是蒋奇和韩猛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带着中军士卒堵住去路,还隐有合围之势。
在人数差距太过悬殊的情况下,吕布只能暂退,以图再寻战机。
只见赤兔马一跃而起,竟然直接跳上了台子!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吕布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画戟戟尖指着田丰:“刚才是你夺了袁绍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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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冰河之战(23)
“是。”田丰昂首。
“是你把他推上马的?”戟尖转向沮授。
“是。”沮授同样不卑不亢。
“好,好得很。”吕布气极反笑,“你二人坏我好事,该当何罪?”
田丰冷哼一声:“各为其主罢了。温侯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杀?”吕布歪了歪头,“那太便宜你们了。”
他忽然想到女儿吕嬛说过的话——人才,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
战场上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回来哪怕不投降,也能换赎金。
当时他觉得女儿想法天真。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两个文士,虽然可恶,但确实是河北有名的谋臣...
吕布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绑了!”他大喝一声,“带回长安!不讹他袁本初十万钱,本将军定不放人!”
“诺!”
几名狼骑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掏出绳索。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不杀?要绑?
两人本能地想反抗,可文士怎么打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边军?不过三两下,就被捆了个结实。
“吕布!要杀便杀!何必折辱我等!”沮授怒道。
“折辱?”吕布咧嘴一笑,“放心,到了长安,定让你们吃好喝好。只不过...”
他忽然从马鞍旁抽出马鞭。
“啪啪!”
两鞭子,结结实实抽在两人屁股上。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重伤,但足够疼,也足够...羞辱。
“啊!”田丰痛呼一声,脸涨得通红,“匹夫!安敢如此!”
沮授也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是什么人?河北名士,袁绍麾下重臣,走到哪里不是受人尊敬?
何曾受过这等...这等粗鄙的待遇!
“哼,让你俩坏我好事。”吕布收起鞭子,心情舒畅了不少,“带走!”
狼骑们把两人扔上备用马匹的马鞍——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
田丰和沮授被横趴在马背上,姿势狼狈至极。
两人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用冰冷的眼神瞪着吕布。
那眼神里,有不屑,有愤怒,还有...深深的屈辱。
吕布被瞪得不爽,正要再抽几鞭子玩玩,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保护军师!”
“拦住吕布!”
是韩猛和蒋奇。
这两位将军各自带着数百重步兵,正朝着高台这边冲来。
虽然阵型还不算严整,但至少有了反抗之力。
吕布看了看远处渐渐合拢的袁军,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两个“战利品”,权衡了一下。
“撤!”
他果断下令。
画戟一挥,狼骑们立刻调转马头。
来时如雷霆,去时如疾风。
不过片刻功夫,这支黑色的骑兵就冲下了高台,没入了河岸另一侧的风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高台上那个空荡荡的、木板碎裂的台子。
不久。
雪地里,一处不起眼的雪堆忽然动了动。
接着,一件灰白色的罩袍被掀开,许攸哆哆嗦嗦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脸上、头上、身上全是雪,很是狼狈,但脸上表情分明是...庆幸。
“咳咳...呸呸...”
吐出嘴里的雪沫,许攸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
确认吕布确实走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今日聪明,出门前特意换了这件灰白罩袍...”
他喃喃自语,拍打着身上的积雪。
这件罩袍是他从匈奴商人那里买来的,本是草原猎手在冬日用来伪装接近猎物的。
刚才吕布冲上高台时,他急中生智,直接往地上一趴,再把罩袍往身上一盖,竟然真躲了过去。
果真是...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形。
许攸拍了拍手掌的雪尘,望向吕布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袁绍逃跑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
吕嬛兵出潼关,又顺走了高顺的数百精兵,本想走蓝田赶去武关看看。
可一想到武关道一线的守将是她的姥爷——严颜,更有一大波名将在打辅助,其中便有善于守城的郝昭,七进七出的赵云,还有考进长安的...诸葛亮。
阵容如此豪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权衡之下,她还是决定去蒲阪津看看父亲,不知在黄河冰封的情况下,能浪到什么程度...
潼关离蒲阪津很近,不到半日,她就踏过冰河,来到黄河东岸。
此刻临近黄昏,雪花飘洒之下,能见度不高。
但吕嬛还是能从地图上看到袁军大营的布置,而且情报非常详细,就像...营内没有高智力武将坐镇一般。
这就不对劲了!
但凡沮授和田丰任何一个坐镇在营中,哪怕是墙头草许攸,她的系统地图都无法探知袁军部署。
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袁绍带着谋士团出营踏青?
吕嬛不禁摇头。
想什么呢!冰天雪地,哪来的青可以踏。
但...如果不是踏青,地图上的袁军为何三两成群地散步?莫非是餐后消食?
吕嬛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啪’的一声关掉地图。
抬手向前一划:“沿着河岸进军,若遇小股袁军,就地歼灭!”
管他是散步还是踏青,既然是交战方,碰见了还能客气?
连续冲散几股袁军士兵之后,吕嬛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些袁军士兵根本不在战备状态,反而像在...搜寻什么东西?
她正要让手下抓几个俘虏问话,却不想董白在身侧低呼:“阿姊快看,那匹红马好生雄壮,要不要抓来当坐骑?”
吕嬛定睛看去,果然见雪幕中走出一匹赤红大马,雄壮异常,额头上若是长个角,说是独角兽都有人信...
“不妥!”吕嬛摇了摇头:“你看马背上趴着个人,此马有主,咱不能随地乱抢劫。”
“阿姊~~咱们不抢,只是问问...马主人肯不肯卖而已,好不好?”董白显然很喜欢这匹战马,讨好着问道。
“好!”
当然好了!
吕嬛被小妹这一声‘阿姊’唤得浑身舒坦,立马抬手停止马队行进。
可当那匹红马靠近之后,她不由愣住了。
马背上的确趴着个人,而且看身上的铠甲,乃是汉军武将的样式,却又露着几分不同
——精雕细琢,甲片铮亮。
吕嬛判定,此人不是高级将领,就是家财万贯。
因为她父亲吕布的那套暗金铠甲也没如此亮眼,甚至还有几片甲叶出现了锈迹。
很显然,这是只肥羊!而且很大几率是袁军的肥羊。
因为关中没这么富裕,战甲历来都是流水线出品,根本无暇去搞这种高端的定制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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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冰河之战(完)
吕嬛搓了搓手,忍不住就想抛掉良心,好好打一次劫。
...还是要先做一做敌我识别。
因为她确实弄不明白,此人到底是自己人还是...袁军大将。
系统地图好用是好用,但对于退出战场的武将和士兵,一概不显示。
这种设定,虽然让地图显示没那么杂乱,可有时候也挺不方便。
比如现在,必须先弄醒此人,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资财几何,子女颜值...
不多时,关中骑卒便将这人团团围住。
张先拍马上前,伸手拍了拍那人后背,一边喊道:“嘿!老哥醒醒!”
经过叫唤,那人幽幽醒来,缓缓抬头。
董白见状,不由感到可惜——竟然不是死人,那岂不是真要花钱买马了?
好气哦,还以为能像阿姊一样,随便走在路上都能捡到宝贝....
“大叔!”她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却也不得不亮出两个手指头:“二两黄金,买你座下红马,你可乐意?”
说完,她还咬了咬嘴唇,摩挲着马鞍上的流星球。
那模样,就像等他一开口拒绝,便要挥球砸人...
那人未戴兜鍪,面容虽稍见风霜,颔下胡须却修整得疏密有致,为那张中年面庞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此时一缕鲜血自唇角缓缓淌下,徐徐漫过下颌的须梢,殷红衬着青灰,非但不显狼狈,反在沧桑中透出些许倦然的文气。
嗯,这是一个...好看的大叔!
吕嬛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是个老帅哥。
众所周知,美人是有特权的,这个人虽然老了点,但也该享有特殊对待,比如...自动涨价功能。
吕嬛咬了咬牙,不舍地亮出四个手指:“四两黄金,不能再多了。你若不允,本大王不仅劫财,连你这个人都要劫走!”
一不小心,她便说出了心里话。
虽然买卖人口是犯罪,可要是将此人拉回关中,签他个十年八年的卖身契,这就合法了吧!
那人愣了会神,抬头看见吕嬛的旗号之后,忽然仰头大笑,笑得很是凄凉,身子左右摇晃,几乎要在马背上摔下来。
“阿...阿姊?”董白小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出价太高了,瞧他乐的。”
“不高吧...”吕嬛一眼就认出,这匹红色骏马乃是正宗的大宛马,别说四两黄金了,四百两都不为过。
既然不是乐笑了,那便是气笑了。
吕嬛深深吸气,开始了讨价还价:“说吧,你姓甚名谁,若是熟人,可享折扣!”
那人笑得猛咳嗽,咳出一滩血迹之后,带着嘲讽的笑意,直勾勾看着吕嬛,沉默不言。
吕嬛见不得这种病娇大叔,摆了摆手道:“不想卖就直说,别再咳血了,本大王家徒四壁,你可别想讹我!”
“哼!”那人轻哼一声,嘴唇发颤,一字一顿:“吕贼欺我太甚!破我邺城,夺我家人,而今又在此羞辱于我...”
他渐渐收起冷笑,探手摸向腰间,却发现摸了个空,但很快又从马鞍上抽出一支匕首,对着胸口就要刺下。
“慢着慢着....”吕嬛见状不由蹙眉,连连挥手“我不抢了还不行吗?别动不动就自杀嘛!”
这话根本劝不住那个人,只是他忽然发现,胸口的铠甲太厚,匕首扎不进去,只好换了一个姿势——架在脖子上。
这可把吕嬛气的——从未抢过如此不要命之人!
她没好气道:“本大王攻破邺城,袁家主母立即笑脸相迎,还主动献上美人。你个大男人连一女子都比不过,只不过要你一匹宝马而已,就如此要死要活,怎能成事?”
话没说完,吕嬛愣住了,那人也愣住了。
“你就是长胡子的袁绍?”
“你说谁主动献上美人?”
两人同时发问。
吕嬛瞪大眼睛,言语很是霸气:“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是袁绍?”
她早就听说了,长胡子的是袁绍,没胡子的是周瑜,足见两人的帅脸是何等的相似了,此刻不查证一下,岂不可惜!
“没错,我就是袁绍!”
得到印证,吕嬛不由狂喜——北线战役总算能消停了。
相对于打仗而言,她还是喜欢种田,特别是这种年头打到年尾的仗,根本没有节假日可言,简直就是反人类!
优待俘虏,乃是吕家祖训,特别是这种重量级俘虏,可以说,浑身都是金子做成的,可不得小心对待?
“张先,给他暖暖身子...”
“诺!”张先嘿嘿一笑,掏出皮鞭就要上前,还噼里啪啦的弄得贼响。
那模样,像极了教训不乖的羊羔...
“你干嘛?”吕嬛很是莫名其妙,她下达的军令这么不清晰吗?为何老是被属下误解?
“我是让你给他一口热奶茶,你想哪去了?”
“哦哦哦....”张先赶忙收起鞭子,翻出马鞍上的保温瓶,低声嘀咕道:“我还以为是...‘热身运动’。”
袁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看向递过来的古怪瓶子,微微愣神,没有接过,也没拒绝。
张先以为是不会用用,便帮他拧开瓶口,解释道:“别看这个瓶子胖乎乎的,里面的内胆可是琉璃所制,外面还涂了水银反射层,我都用了一月有余,绝对毒不死人。”
袁绍那是怕毒吗?
而是...吕嬛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还这般对待,他心里没底。
仰头闷了一口之后,袁绍抹了把嘴,也把嘴角血渍擦去不少。
奶茶香甜,温润可口,确实是冬日里难得的饮品。
但他没来得及回味,便开口问道:“请问吕都督,刚才那句...‘袁家主母送美人’,有何根据?”
“根据?”吕嬛瞪眼说道:“我就是当事人,要什么根据?难不成甄文昭是我抢来的不成?”
“哼!”袁绍冷笑一声:“难道不是吗?甄氏总不会是心甘情愿跟你去长安吧?”
“这....”吕嬛一时词穷。
她虽然是个打劫惯犯,可那只是跟圈里人闲聊时的场面用词。
面对袁绍这种圈外人,她并不想承认这点,除非把他也绑上战车,去抢东洋,去抢美洲,以后成为同类人了,自然可以互相打趣。
就像加勒比海盗,聚集在小酒馆里吹牛逼一样...
但一想到袁绍的寿命也就这两年了,看他嘴角的血渍就知道了,应该不是心情不好气的,而是体内顽疾发作所致。
这样的短命诸侯,投资意义不大,即便当成肉票,也是属于一次性用品,难以细水长流...
“人,的确是我抢来的。”吕嬛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毕竟她都带兵攻进城里了,再说甄宓是自愿的,那确实挺...过分的。
但她决定分摊一下火力:“将她推给本都督之人,乃是你的夫人——刘氏。而袁氏满门,竟无一人阻止,反而皆是一脸庆幸。”
“我原本是想抓你家三公子,奈何你这个儿子...”吕嬛露出一丝微笑:“极其没有担当。”
“休要胡言!”袁绍把水壶还给张先,目露不忿:“尚儿年少,而你并州骑卒皆染胡人习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谓狗嫌人厌,谁见了不退避三舍?”
烧杀抢掠?
这个真有!吕嬛本想摇头,却忽地一愣神。
烧——烧了邺城大批军械。
杀——城门口的确杀了不少袁军。
抢——都进了袁绍老窝了,就像老鼠跳进米缸内,不吃成大胖子怎么可能离开?
掠——甄宓就是了。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老祖宗的造词功底,瞧这短短四个字,若是换成洋文来描述,不得呼呼啦啦一大串?
行吧,吕嬛承认,说不过眼前这位经过袁氏数代基因改良出来的老帅哥。
虽然文德不振,可她武德充沛啊。
嘴皮子耍不过,还有物理手段不是?
想到这,吕嬛脸色由阴转晴,眯眼笑道:“本初大叔,你是要自己走呢?还是本都督绑你走?”
“阿姊!”董白面露激奋之色,此刻不合时宜地低声问道:“这样...咱们是不是可以抢走他的马儿,还不用付给他四两黄金了?”
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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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曹军攻城
曹军帅帐内,炭火噼啪。
曹操背着手踱步,靴子踩得地面沙沙响。
十天了,整整十天,数万大军硬是没在武关城下啃出个缺口。
“主公。”正在此时,郭嘉拿着一份情报进入帐内,作揖道:“关于武关守军的情报,尽在于此。”
“哦!”曹操眼眸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接过纸张细细阅览。
郭嘉退到一边,抬眸看着那张承载情报的纸张,怔然出神,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关中所产的...信纸,质量上乘,价格公道,甚至把中原的造纸大家左伯氏挤兑得快要停产了...
“郝昭?”曹操捋着打理得颇为精致的胡须,抬眸问道:“可是那位在长安书院提出‘立体防御’理论的年轻人?”
“正是!”郭嘉点头:“而且是长安科举的新科状元。”
曹操捏紧情报,怅然失神:“我本以为才用九品官人法已是吸纳人才的极致,没想到还有更猛的存在。科举制...唉~~”
他叹气道:“若是早知此制,本相何苦与世家虚与委蛇,甚至还将权力下放。”
郭嘉虽是寒门,但寒门的前身也是豪门。
世家的门道,他自然清楚。
——没有最贪,只有更贪,这便是世家的德行。
若是遇到懂得‘可持续发展’的家主,倒也和黎民百姓相安无事,就像荀家家主。
可若是遇到一个饮鸩止渴之主,那便是祸害天下了,正如...灵帝刘宏。
这也是曹操不愿将权力下放给世家的原因之一。
因为世家子弟普遍有个特点,那便是日子过好了,便以为所有人的日子都跟他们一样,所推政策便不切合实际,往往搞得民不聊生。
‘何不食肉糜’这句话,便是最佳印证。
等天下大乱时,反而一脸无辜,将灾祸推给干旱,推给饥荒...
但不可否认,当今天下若要迅速征集人才,招揽世家子弟是最主要的途径。
至于科举...郭嘉自认聪明,也是从未想过这个方法。
长安这招把天下寒门直接给吸引了过去,就像密网捞鱼,大小都被捞了个干净,留给曹操的自然都是一些臭鱼烂虾了。
他暗暗叹服的同时,也开口安慰道:“主公勿扰,状元又如何,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若论实力高低,还得在战场上见真章。”
曹操微微摇头,眼眸深邃:“赵括战败,乃是因为其对手是白起,而非‘纸上谈兵’。能带领四十万大军的主帅,岂是庸才?若真是纸上谈兵之辈,别说与白起对阵沙场了,连如何调动大军都不知道。”
郭嘉:我也就打个比方,主公何必当真...
“对了!”曹操忽然问道:“既然有新科状元,那...老科状元是哪位?”
他不得不重视长安出来的人才了,一个郝昭就将武关城弄得固若金汤,使得曹军连日不克,长安要是一年来上一个,那还得了?
“琅琊诸葛氏,名亮,字孔明。”郭嘉抬眼,“此刻也在武关。”
曹操先是一怔,随即抚须大笑:“好!好得很!一个新状元,一个老状元,本相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挡住我这数万雄师!”
次日清晨,曹操亲临阵前。
武关城依山而建,三面环着武关河。
此时河面结了厚冰,本该是绝佳的绕城通道——但河岸边上,竟然立起了一丈多高的水泥墙!
墙沿着河岸延伸,把整个城池侧面护得严严实实,只留几个水洞让河水穿过。
水洞里还垂着铁栅栏,胳膊粗的铁条扎得结结实实。
曹操盯着那灰白色的墙面。
光滑,几乎没裂缝,在冬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想起去年许昌市面上出现的“长安水泥”,据说筑墙坚如磐石。
今日倒要看看,这水泥能挡住刀枪,还能挡住石头?
“投石车可有备好?”曹操转头问程昱。
“三十架,许昌最新式样。”程昱答道。
“好。”曹操挥手,“让元让带三千人佯攻。”
战鼓擂响。
夏侯惇率军出阵,黑压压一片涌向武关。
因河面结冰,曹军没带浮桥,直接踏冰而过。
城楼上,严颜抚须而立。
身旁站着个羽扇纶巾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正是诸葛亮。另一侧是个更年轻的将领,轻甲在身,手持令旗——郝昭。
“来了。”诸葛亮轻摇羽扇,“曹孟德谨慎,先试虚实。”
郝昭拱手:“军师,按计划行动吗?”
“自然。”诸葛亮微笑,“郝校尉指挥便是,亮掠阵。”
郝昭眼中闪过兴奋,随即沉声:“床弩备,听令发!”
城下,夏侯惇已率军踏过冰面,逼近护城河。
“就是现在!”郝昭令旗猛挥,“破冰!”
城墙上,数十名守军抬起大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
“嗤啦——”
冰面遇热炸裂,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前排曹军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冰层轰然碎裂!
“啊——”
百余人落水,惨叫声混着冰水激荡声。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铠甲,落水者挣扎着往下沉。
城上箭雨已至。
夏侯惇大惊:“退!快退!”
但退路已被后续部队堵住,阵型一时混乱。
“投石机!”曹操在后方见状,毫不犹豫下令,“压制城头!”
趁守军露头放箭,正是反击时机。
三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力,巨石呼啸升空,划着弧线砸向城墙。
“嘭!嘭!嘭!”
闷响声接连传来。
然后……就没然后了。
曹操瞪大眼睛——那些石头砸在水泥墙上,居然只是留下个灰白印记,顶多砸出碗口大的浅坑。城墙上的守军更是淡定,往城墙后一蹲,该干嘛干嘛。
几轮投石,皆是如此,甚至有几颗反弹的石丸砸到攻城士卒,看得曹操皱眉不已。
曹操抬手:“停吧。”
他盯着城墙半晌,唤道:“德祖何在!”
刚升任主簿的杨修赶忙欠身:“主公唤我何事?”
曹操望着城墙,若有所思:“这...水泥也是长安工坊所制?”
杨修:“说是...也不是。”
“嗯?”曹操闻言,甚为不喜:“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德祖须知,军中无戏言!”
曹操心情正值不美之时,哪里听得进这种世家公子的日常用词,语调难免重了一些。
杨修自觉失言,赶忙解释道:“水泥的生产,杜绾并不过问,她只是手握外销之权。”
他见曹操依旧面带疑惑,便接着说道:“据属下所知,水泥主要成份是石灰,生产工坊便会建造在矿山旁边,由纪灵管控。而购买水泥的商家,一般只在工坊内洽谈商务,售价与售量全由杜氏裁决。”
曹操面无表情。
杜氏...他又记下一笔了。
当时还以为吕玲绮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玩泥巴,没想到这灰色泥巴却挡住了他曹操的雄心与壮志。
“传令。”曹操猛然睁眼,战意迸发,“全线进攻!先登者,升三级!赏千金!”
重赏之下,曹军攻势如潮。
云梯一架架架上城墙,曹军咬着刀攀爬而上。
郝昭在城楼上冷静指挥:“火箭准备——放!”
浸了火油的箭矢点燃,呼啸射向云梯。
“嗤——”
云梯着火,攀爬的曹军惨叫着跌落。又有守军抛出套索,套住梯顶奋力一拉,整架云梯向后倾倒,砸翻一片。
“冲车!”曹仁见状,指挥冲车部队推进。
巨大的冲车裹着牛皮,数十人推动,直冲城门。
但城门前的布置让曹军傻眼——三道弧形壕沟横在门前,沟里插满尖木。冲车根本过不去,曹军士卒想填沟,刚靠近就被城头箭雨射成刺猬。
“井阑压制!”曹操见状,下令动用高台箭楼。
数架井阑被推上前,高达三丈,与城墙齐平。井阑上的曹军弓箭手开始压制城头。
郝昭却不慌:“躲入女墙,加盖板!”
守军迅速躲进城墙垛口后的矮墙,城墙上更铺了加厚木板。箭矢“哆哆”钉在木板上,杀伤大减。
同时,城墙暗孔中探出弩机。
“放!”
特制的弩箭射向井阑支架。
“咔嚓”几声,井阑结构受损,摇摇欲坠。更有守军抛下火罐,井阑着火,曹军弓箭手慌忙逃窜。
即便这样,郝昭也是不放心,让守城士卒跑出套绳,直把井阑拉倒之后才作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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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帷幕落
连攻三日,武关岿然不动。
曹军帅帐内,郭嘉献计:“主公,敌军龟缩,可掘地道直通城内。”
曹操眼睛一亮:“善!令于禁率工兵,趁夜挖掘!”
当夜,曹军工兵悄悄行动。
但他们不知道,城外的土地里,郝昭早已埋下“地听瓮”——大陶瓮倒扣埋入土中,瓮口蒙皮,派耳力好的士兵贴着听。地面稍有震动,便能察觉。
“报!”监听兵飞奔上城,“东南方向,地下有掘土声!”
郝昭笑了:“果然来了。按计划,在护城河外挖深壕,灌水!”
守军连夜行动,在曹军地道前方挖出一条深沟,引入河水。
次日黎明。
曹军工兵挖到护城河边,最后一镐下去——
“轰!”
河水倒灌而入,地道瞬间变成水渠。正在挖掘的工兵猝不及防,被激流冲得七零八落。
于禁浑身湿透逃回本阵,脸色铁青。
“好个郝昭!”曹操在远处观战,不怒反笑,“年纪轻轻,布置如此周全!”
荀攸叹道:“观其布防,壕沟、拒马、陷坑层层设防。城门虽半开,却如龙潭虎穴。”
确实,武关城门并未紧闭,而是半掩。
门前三十步,两道弧形壕沟如新月拱卫,沟内尖木林立。壕沟后是三重拒马,拒马间布置床弩。
城门楼上,弓箭手轮班值守,形成交叉火力。
这种布置让曹军进退两难——攻城门,得先闯鬼门关;不攻,又得时刻提防守军出击。
城内,诸葛亮正向严颜解释:“此乃‘活性守城’。若紧闭城门,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如今城门半开,曹军反要分兵防备,不敢全力攻城。”
严颜抚掌大笑:“妙哉!老夫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守法!嬛儿给我送来两位定海神针啊!”
又过两日,曹军久攻不下,士气渐疲。
这日午后,曹操调兵调整阵型,中军略显空虚。
城楼上,诸葛亮羽扇一顿:“时机到了。”
他转身对赵云道:“子龙将军,率五百精骑出城,突袭曹军中军。不求歼敌,但求搅乱其阵。”
赵云银枪白马,抱拳道:“军师放心!”
城门突然大开!
赵云一马当先,五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他们绕过壕沟,从预留通道直插曹军左翼。
曹军猝不及防,左翼瞬间被撕裂。
“拦住他!”曹操急令。
许褚、曹洪率军拦截,但赵云马快枪疾,在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银枪翻飞,曹军纷纷落马,竟无一人能挡他三合。
曹操在远处观战,只见那白袍将在黑色军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不由脱口惊叹:
“我原本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没想到有人比他还猛!这是谁的部将?”
郭嘉答道:“常山赵子龙,原属公孙瓒,后来隐居于真定,不知何时到了吕氏麾下。”
曹操长叹:“若得此将,何愁天下不定!”
赵云在曹军中冲杀正酣,城墙上观战的马超手痒难耐。
“兄长快看!”马云禄指着远处,“曹军中军那辆大氅马车,定是曹操!”
马超眼中战意燃起:“妹妹可敢随我出城一趟?”
“有何不敢!”
马超当即向严颜请战。严颜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羽扇轻摇:“曹军已被子龙搅乱,孟起将军此时出击,正当其时。但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退,灭其锐气即可。”
马超大喜,点齐五十马家亲兵,与马云禄一同杀出。
曹军注意力全在赵云身上,不料又有一支骑兵从另一侧杀出。马超也是白马银枪,与赵云打扮相似,曹军一时懵了——怎么又来一个?
“那是西凉锦马超!”有认识他的曹将惊呼。
马超一马当先,直冲曹操中军大旗。马云禄紧随其后,兄妹二人如双龙出海,曹军竟不能挡。
曹操正观战,忽见又一将闪电般突至,大惊失色:“快!护驾!”
许褚正要去阻挡赵云,听到呼救急忙回援,但马超马快,已冲到百步之内。
“曹贼受死!”马超大喝。
曹操慌忙间,马超银枪已到!
“嗤啦——”
头盔被挑飞,连带一缕精心打理的长须也被枪尖割断。曹操吓得魂飞魄散,伏身马背,仓皇逃窜,连象征主帅身份的大氅也弃于地上。
马超还要再追,被许褚拼死拦住。
“兄长!”马云禄喊道,“军师有令,不可恋战!”
马超这才勒马,一枪隔开许褚大刀,挑起曹操大氅,大笑而回。
当夜,曹军营寨。
曹操摸着被割短的胡须,面色阴沉。
众将低头不语,帐内气氛压抑。
“不想武关弹丸之地,竟有如此多猛将。”良久,曹操叹道,“赵云、马超皆万人敌,诸葛亮谋略深远,郝昭守城有方,又有严颜老将坐镇,稳如泰山。”
郭嘉劝慰:“主公勿忧,今日虽小挫,但我军主力未损。武关守军经此出击,必露疲态,明日可多造云梯,全力...”
话音未落,帐外士卒高呼:“许昌急报!”
信使风尘仆仆跪呈书信。曹操接过那枯黄纸张——又是关中纸。他不禁感慨:“吕家这造纸术...听说价已低到寻常百姓也用得起了。”
展开信纸,曹操脸色骤变。
“洛阳失守,袁绍兵败!”
帐中哗然。
信中详述:袁绍从河东攻关中,被吕布突袭中军,只身逃出后被擒。吕嬛分兵一支,趁曹军主力在武关,从河内绕道,轻取洛阳。
曹操手微颤。
洛阳是他故意放弃的,但袁绍兵败意味着联军的攻势即将土崩瓦解。更恼人的是,吕嬛已占洛阳,随时可南下颍川,直逼许昌!
郭嘉起身:“主公,良机已失,关中恐难攻克。不若回师,日后徐徐图之?”
荀攸附和:“奉孝所言有理。但武关道不能不防,须以宛县为依托,在武关道上建关隘,阻吕军东出。”
曹操沉默良久,望向武关方向。
那座小城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十日来让他损兵折将,寸步难进。
真的很不甘心呐。
袁本初那人,每次合作都是这般不堪。
上次在虎牢关如此,这次还是如此,甚至更惨,连人都被擒了,真不知是怎么打的仗,记得在孩童时期,这厮的跑路本事可是最强的,怎么长大了反倒退步了...
晚餐吃鸡。
曹操看着一盆鸡肉,食之无味,连叹几声“鸡肋也!”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然而此刻只有他一人用餐,身边的侍候之人低头不语。
“罢了...”
见无人搭讪,曹操倍感无趣,扔掉鸡骨头后叫来传令兵:
“传令,明日五更拔营,回师许昌。”
...
次日清晨,武关守军发现曹军营寨空空如也。
“跑了!曹孟德真跑了!”严颜在城楼上开怀大笑,“诸葛军师真乃神机妙算!”
诸葛亮羽扇轻摇:“曹公非败于武关,乃败于大势。袁绍兵败,联军瓦解,他不得不退。”
郝昭年轻的脸庞带着遗憾:“可惜,还有许多守城之法未及施展。”
严颜拍他肩膀:“年轻人,来日方长!你这十日表现,老夫尽收眼底。待回长安,定向嬛儿为你请功!”
马超提着曹操大氅走来,得意道:“可惜让曹贼跑了,只捡到这件破衣服。”
赵云微笑:“孟起勇猛,那一枪若再往前三寸,曹操性命难保。”
“子龙将军七进七出,才是真英雄!”马云禄眼中闪着崇拜。
众人相视而笑。
严颜望着东方朝阳,感慨道:“当得知小女嫁与吕布,常忧其刚愎,非良配。不想外孙女吕嬛竟是如此人杰。更难得她慧眼识才,得孔明、子龙、孟起、伯道等英才辅佐,实乃幸甚!”
诸葛亮拱手:“严将军过誉。都督胸怀大志,善用人才,方有今日之局。”
郝昭闻言点头,语气笃定:“督师早有训示:‘科技为第一战力!’我等奉命钻研守城之器,才有今日这铜墙铁壁般的水泥城墙,遮天蔽日的防石棚,以及这密不透风的整套防御之法!”
正说着,士卒来报:“长安信使到!”
信使呈上吕嬛亲笔信。严颜展开,见信中写道:
“姥爷并诸位将士辛劳,武关十日,阻曹贼数万雄师,功莫大焉。袁绍已擒,洛阳已定,关中无忧矣。”
众人阅信,皆露笑容。
武关之战,就此落幕。
曹操退兵,袁曹联军瓦解,关中吕氏势力更盛。
这段以弱胜强的守城传奇,很快传遍天下。诸葛亮、郝昭、赵云、马超之名,无人不知。
远在长安的吕嬛收到战报,微微一笑,在桌案地图上将武关重重圈起。
她的目光,已投向更远的地方——幽云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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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小鲜肉
随着袁曹两军的退去,建安六年的大战总算落下帷幕,吕嬛也不由松了口气。
这场仗若是打成拉锯战,恐怕会对关中的生产造成巨大的影响。
好在战争时间大部分集中在冬季,虽来得突然,却也没对本来就打算过冬的关中百姓造成多大影响。
顶多就是被集中在城池里面吃了个把月的...大锅饭。
而这次坚壁清野所带来的余波,也即将散尽。
但在百姓离开之前,最后一顿午饭还是要供应的...
临晋县。
此刻的城内炊烟袅袅,饭香扑鼻。
百姓排队领取食物,一顿所食不过一碗稠粥,一根酱菜。
但吕氏父女还是有特权的,比如...不用排队、可以加饭,但有些人总是可以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更加滋润...
“玲绮!来这里!”吕布照例蹲在一块石头边上,手捧大碗扒着米粒,一边挪动脚步,让开一个位置出来,露出来一个脸盆大小的...碗,上面的肉块堆得老高。
都说父母是儿女的榜样,这话确实不假。
吕嬛很是自然地蹲了下来,捧着个小碗,一脸惊喜道:“父亲竟然吃小灶?这是什么肉?”
“鹿肉!”吕布一脸自得,随后伸出筷子在盆中挑挑拣拣,夹了一块看上去很是肥嫩的肉放进吕嬛碗中:
“为父学那袁本初,抛投画戟刺中猎物,女儿尽管放开了吃,管够!”
他起初知道袁绍想要算计他时,还一脸愤恨。
从未想过这厮如此没品,欠钱不还还要杀死债主,实在可恶。
但不得不说,袁绍因急智而想出来的‘投矛’,的确威力巨大。
吕布把自己的画戟当成标枪投掷出去之后,便刺中一头成年野鹿,并直接钉在地上,按照这个力道计算,即便来一头猛虎,也能轻松拿下。
只不过这招,好像在哪见过...
扒了好几口饭,他忽然定住了——这不就是...自己私会貂蝉时,差点被董卓投来的画戟刺死?
想到这个,他嘴里的肉似乎不香了...
吕布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晴不定。
吕嬛却不以为意,顾自伸出筷子挑着肉块。
反复嘛,说的就是她父亲。
高兴时手舞足蹈,生气时哇哇大叫,她早就习惯了。
“小妹过来!”吕嬛抬起筷子,朝着不远处的董白招呼着。
董白刚盛好饭,正啃着酱菜,听到招呼便走了过来。
“见过温侯!”董白也没行礼,跟着蹲了下来,三个人仿佛在开碰头会一般。
“嗯,”吕布正心中不美,只淡淡回应。
“来!吃肉才能长高高,”吕嬛夹了几块肉堆在董白碗里。
董白:“够了够了...”
“哪里够?”吕嬛并未停下,直到堆成小山尖才罢休。
吕布见不得这种...姐慈妹孝的场面,但也没说什么,只轻咳几声,便转过头去。
董白微微靠近吕嬛,压低声音问道:“温侯这是...怎么了?”
“没事!”吕嬛啃着鹿肉,含糊不清道:“男子年过四十,性情就是如此多变。往后你找夫婿,万万不能老夫少妻,就像吃肉...”
她夹了一块鲜嫩的肉块在董白面前晃了晃:“一定要吃...小鲜肉!”
吕布:我的耳朵还没老到听不见,你们大可再小声一些...
“阿姊英明!”董白也到了及笄之年,虽没有父母教导,却也没有父母的限制,对婚姻大事倒是看得稀松平常,并没有拘谨与紧张,反倒生出几丝好奇。
谁在结婚之前,不对自己的另一半产生巨大好奇?
长什么样?什么性格?家资几何?
这些通通都是热门的...幻想。
若是想象力丰富,与外星人谈恋爱也不是不行...
但董白身处汉代,脑中转了许久,都没能想到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子的。
想了一会她便放下筷子,询问道:“什么样的男子,才是...小鲜肉?”
“这个嘛...”吕嬛思来想去,后世的小男星似乎没有一个配得上小妹的,即便配得上,也没办法穿越时空去抓吧。
于是乎,她只能用当代男子来做比喻了。
“比如那个...曹孟德的儿子,曹子建就不错...”
“咳咳咳...”吕布扭过头去大咳几声,直接喷出米粒,随后不满道:“女儿莫要教坏他人,那曹子建不到十岁,让小白带回家当...童养夫吗?”
吕嬛眸光一亮:“不愧是父亲,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童养夫,确实好主意!”
夸完老父亲,她还煞有其事地对董白说道:“男人嘛,要自己养出来的才听话,经过调教之后,定能成为好夫婿!”
“哼!”吕布对此持反对意见,抬眼看了看董白一脸懵逼的表情:
“玲绮何不问问,小白有何...养成计划可以实施?总不能整日教那曹子建扔锤子吧?”
“不至于吧...”吕嬛果真扭头问向董白:“你可以将自己最擅长的,传授给曹子建,感情都是在互动中培养出来的。”
“可我...”董白抬眸小心地看了吕布几眼,为难道:“...只会扔锤子。”
吕布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之后,又专心干饭了——他这老吕家,尽出不靠谱。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可女儿这个做姐姐的,也没好到哪去,什么小鲜肉,可别养成了老腊肉...
吕布的态度,并不能影响吕嬛给小妹抓老公的念头。
“这样更好!”她眯眯一笑,歪理便脱口而出:
“夫妻嘛,就讲究一个...互通有无,因此互补才是重中之重。你身为霸道小萝莉,找一个温雅小正太,不是挺合适嘛?”
说董白是萝莉,一点都不为过。
吕嬛发现,在这两年里,董白竟然一点身高都不涨,陪着自己在家中当垫底,果真是个好妹妹!
“嘿嘿...”吕布悠然一笑:“玲绮在给人操心婚事之前,可有想过...你这个做阿姊的,会先嫁人?”
话说,他此刻又想起来了,女儿已经十八岁了吧?
只记得距离及笄已经过去几年了,愣是嫁不出去。
每每想起,吕布总是自责。
若非跟着自己天天外出打仗,女儿岂会误了终身大事。
于是他煞有其事地说道:“在抓曹子建之前,玲绮可有中意的夫婿人选,为父虽不能大张旗鼓地潜入抓人,但偷偷地抓还是做得到的。”
吕嬛见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想要熄灭:“女儿觉得,世上无人配得上女儿。”
吕布闻言一噎。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若是将这份豪气用在军阵之上,倒也霸气。
可要是用在婚事上,那就大大不妙了。
世上哪有绝对的门当户对?总要有一方小小吃亏,婚事才能成。
吕布想到自己坐拥两州,也算得上一方诸侯了,用这个身份来给女儿寻找夫婿,可选范围大大加强。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便梳理出一大串名单来。
他随便挑了一个:“扬州孙家,据说有一适龄少年郎,名叫孙权,字仲谋。姿容伟健,可为良配,女儿意下如何?”
“不如何!”吕嬛嫌弃道:“太远了,这一南一北,回门都不方便。”
“这却是难题...”
立志要打回老家的吕布,显然忽略了地理距离上的不便。
九原跟吴郡,可不就是一南一北!
“那...袁家的老三,女儿以为如何?”吕布思考着说道:“趁着袁本初被擒获,正好敲一敲竹杠,让他把小儿子弄到长安来当童养夫!”
“不要!”吕嬛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此人年纪小小,便能为了世子之位跟他兄长袁谭闹得满城风雨,若是进了吕家,岂不搅得鸡飞狗跳?”
吕布不由瞪眼:说得好有道理!
的确是他疏忽了,只想着门第,没注意到人品。
说到人品,吕布想起一人:“为父听说,刘玄德无子,便找了个义子,名叫刘封,乃是长沙寇氏所出,为人刚猛,又受刘玄德器重,大有继承基业之意。女儿若能与之喜结连理,可谓...亲上加亲。”
吕布想着,女儿不是拜了刘玄德为义父嘛,若是两家可以结合,就合力把益州给拿下。
如此便有了前秦的底气,逐鹿天下也多了几分胜算。
至于两家谁当家,他已经想好了。
刘备再牛,也牛不过岁月侵蚀,等孙子生出来,他也该老态龙钟了。
到那时,他们这些老一辈人死的死,老的老,让玲绮的子嗣作为继承人,也就名正言顺,且毫无阻拦了。
这样盘算简直...棒极了,即不用与刘备兵戎相见,也能顺势开疆拓土,还能把女儿给嫁出去,简直就是一举多得。
他真是太聪明了...
“不妥!”吕嬛可是知道历史的。
再亲还能亲过亲生的?
等刘禅生出来,刘封越能干,就死得越快。
别看她那个义父以仁德着称,可若是遇到影响自己基业的人,那可是会大下杀手的。
这性格与袁绍就是两极颠倒。
毕竟能当开国皇帝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所谓义父,都是互相利用而已,如今女儿用刘玄德的名望骗来诸多人才,其利用价值已经逐渐失去,待我吞并幽云之地,往后与刘玄德只怕会兵戎相见。”
说完,她会心一笑:“父亲莫要忘了,杀义父乃是咱们老吕家的传统。”
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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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君臣狱友
临晋县衙门。
一处清幽的监牢之内,摆放着一案三椅,气氛怪异。
袁绍和田丰,还有沮授面面相瞪,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在这种地方重逢,可谓又惊又喜,但他们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最后袁绍首先忍不住,自责道:“是本将军连累了二位...”
“主公别这么说,”或许是同为狱友,田丰话里少了几分锐利,反而多了许多无奈和安抚:“此战之败,不在主公,而是...我等计划不周。”
严格来讲,袁绍也有问题。
可吕氏父女所出招式,却每每出乎田丰意料,如若不然,死谏也要劝说主公。
——大冬天的就别出来浪了,安心在邺城斜着得了。
“主公无须自责,”沮授叹气道:“不若...先看看案上这些...条约。”
沮授和田丰首先被抓,吕嬛只送来一摞纸张让他们阅览。
袁绍后来,还没看过,只是在这种场合和属下见面,实在尴尬,哪有心情看东西。
在沮授的提点下,袁绍不由将注意力移到桌案上的纸张。
抬起一看,喃喃念道:“《河魏条约》?”
“允许在河内郡和魏郡开设吕氏医馆;并在这两地开放商贸往来,关税由两方共同协定,但不允许超过货价的一成....”
“这是...好事吧?”袁绍的语调不是很确定。
但这怎么看都不像坏事,若不是被人按着头签约,他都觉得是送上门的便宜了。
“看似好事,实则包藏祸心,”田丰一脸凝色:“通商往来,虽带来便宜货品,但大头都被长安给赚去了,而河北只赚了税钱。”
沮授补充道:“还有一点需要考虑,那便是有了长安的便宜货品,那河北生产的货品如何卖得出去,世家豪强的工坊岂不是要倒闭?”
袁绍恍然大悟:“吕贼果然包藏祸心!恐怕那个...‘吕氏医馆’也是为了宣扬他那均田之策的场所。”
他一拍桌案:“这‘关税’岂能仅仅一成,至少要...”
袁绍亮出五指手掌,愤然道:“五成!”
沮授和田丰对视苦笑,皆是摇头。
如今被俘,哪来的底气讨价还价。
“主公勿忧,这条不妨先答应下来,”田丰劝说道:
“吕玲绮并非要将货品倾销到整个河北,只是限于河内郡和魏郡,并不会砸掉所有河北世家的饭碗,还算...公道。不公道的,还在后头...”
“嗯?”袁绍赶忙丢掉那张...《河魏条约》,随手拿起第二张纸:
“《河东条约》?”
“割让河东郡和轵关,为方便通商,轵县也要并入河东郡,归吕军管辖。并赔款...黄金万两...”
“欺人太甚!”袁绍忍无可忍,一把撕碎手中纸张,犹不解恨,还用脚踩在地上狠狠碾压。
“主公不必如此...”沮授起身劝慰,把袁绍拉回座位,“吕贼坐地起价,咱们慢慢还价就好。”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问题!区区小钱,何足挂齿!”袁绍气得满脸通红:“而是...脸面无存呐!”
田丰:您老都进了人家的监牢了,哪来的脸面可言?
但身为下属,几分薄面还是要给主公留下的,田丰拱了拱手道:
“主公,我军新败,河东郡被吕军占领已是既成事实,让吕布和匈奴在河东郡掐架也好,是该让呼厨泉这个墙头草见识一下吕布的民族政策,才会明白河北之前的待遇有多优厚。”
“至于赔款...”他捏着下巴思索道:“依我看,吕玲绮并不是一个看中金钱之人,她要的是逐步餐食,而我军要的也是休养生息的时间,若是赔款少一些也能接受。”
沮授点头赞同:“以属下看来,吕玲绮更看中河东之地,是为了用来攻打并州,方便进入河套,以便将雍、凉、并这三州接壤在一起。我们不妨从这点出发,让她少要赔款,甚至不要赔款。”
“并州是我的!”袁绍依旧愤愤难平:“她拿了我的河东郡还不够,还要图谋并州,简直就是强盗。”
“主公别忘了...”田丰叹气道:“是我们主动来攻击雍州的,所谓成王败寇,还请主公看清现实,争取早日回邺城,不然...”
袁绍大眼一瞪:“不然如何?”
田丰犹豫一番,随后咬牙道:“主公身陷雍州,若是消息传回邺城,只怕两位公子会...刀兵相见。”
“不会的...”袁绍连连摇头,但满脸凝色却表明,他也很担忧。
“显思和显甫虽性格不合,却也不会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说话声越来越低,似乎信心越来越不足。
身为父亲的他,最了解自己的儿子。
可以这么说,他在立储上一直犹豫,就是知道这两个儿子都是继承人的极佳人选,背后也有大量世家跟随,不管谁上位,都能很快站稳脚跟。
可他也知道,不管立了哪一个当继承人,另一个定然活不成。
这便是他一直犹豫的原因所在,只是...这种事不便向身边的谋士坦言。
沮授抱拳:“还请主公大局为重,处理完河东事务之后,尽快回到邺城去。”
其实这场冬季攻势,他是不赞成的。
车马劳顿,只会让主公的身体变得更糟。
但沮授同样是一名父亲,倒也能理解主公为了子女而奋力搏杀的行为。
但败就是败了,愿赌服输,方能东山再起...
“吕玲绮...肯放我回去?”袁绍颓然而坐,与方才的盛气模样判若两人。
田丰笃定道:“主公无须顾虑此事,不出半月,定能回去!”
袁绍疑惑道:“元皓为何如此确定?”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看未必,吕玲绮不把我的利用价值给榨干了,岂能放我离去。”
“因为主公回去,对于吕玲绮而言...就是最大的利用价值。”田丰见他依旧一脸疑惑,只好解释起来:
“吕布采用脱产兵役制,此乃精兵之道,然数量定然不足。如今,凉州新定,又与我们大战一场,吕军来年最多控制洛阳和河东,这已是其扩张极限。吕氏父女自己无法扩张,自然也不愿别人扩张。”
袁绍总算回过味来:“你是说...吕氏也在防着曹孟德做大?”
“正是!”田丰肃然道:“主公若不回去,河北定会大乱,曹操回师许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屯兵白马津,伺机渡河。”
其实有段话他没说,那便是袁谭和袁尚杀得你死我活之时,便是曹贼渡河之时。
但这些话说多了,只怕主公会起逆反心理,还不如不说。
袁绍闻言,不由摇头苦笑:“这吕玲绮,当真会算计人。我和曹孟德打小就是玩伴,从未想过会被一个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
田丰一脸怪异:你自己送上门给人玩,我们也没办法...
沮授则是取出另一份备用文件,还贴心地取出一支笔:“主公,签了吧,大不了待会吕玲绮来了,咱们让她给你打折,据说她除了喜欢讹人之外,也喜欢打折。”
“就怕是打骨折...”袁绍低声嘀咕着,拿着笔一脸古怪:“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打探来的?”
瞧沮授这厮浓眉大眼的....不会是叛变了吧?
沮授苦笑道:“主公别乱想,这些都我和元皓被抓之后,一路上听吕布吹牛,所整理出来的情报。”
袁绍见田丰点头,顿时松懈下来。
还好,自己身边的人还是挺忠诚的,就是能力差了些...
但提到别人家的儿女,袁绍忍不住问道:
“话说...显奕这段时间在幽州干什么?为何许久都不见他的消息?就连他母亲生辰都没回去。”
田丰精神一阵:“他在幽州打土豪,分田地。”
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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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是谁在念叨我?
袁熙在幽州乱来,其实田丰和沮授早有耳闻。
那些被祸害的豪强地主,纷纷南下冀州,或投靠亲戚,或东山再起,总之,都是一脸哭丧,想要不知道很难。
可这些事情终究被瞒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
其一是大战在即,身为谋臣的他们自然不愿主公分心。
其二便是上报也没用,幽州乃是新附之地,不管是袁家哪个公子主政,都少不了一番清洗。
不管袁二公子在幽州如何折腾,主公都不会怪罪,没准还会嫌弃手段太过怀柔。
一切的种种,都与公孙瓒的争斗有关,恨屋及乌之下,幽州士绅遭此劫难倒也让人大快人心。
只不过,二公子能有如此魄力,确实出乎意料。
田丰深知,一切战争或政乱的起因,皆源自于有人不满财富的分配——世上财富就这么多,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不打一场,谁也不服谁...
田丰略微思索一番后说道:“主公可有考虑过...二公子?”
袁绍微微闭眼,沉默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若是承平之时,显奕自然是不二人选,他当个守成家主不成问题,上位之后也会善待手足兄弟。奈何...”
他怅然睁眼,眸光似有老泪徘徊,“...这个世道你们也知道,家和固然万事兴,但前提是天下太平。我这身体已然支撑不了多久了...”
沮授和田丰猛然抬眸,急切地打断道:“主公...”
“听我说完...”袁绍抬手压了压,将喉中的一股腥甜味咽了下去,肃然道:
“死,对我而言并不可怕,我只是担心那三个不成器的小子,委实难以放心撒手。”
出于习惯,田丰差点安慰他放心去吧,好在话到嘴边,还是刹住了:
“主...主公大可放心,我等自当尽心辅佐...”
话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辅佐谁?
安慰的话进行不下去,田丰不免带着哀怨的语调道:“主公,何不趁此空闲,早日定下世子。”
“哼哼...”袁绍见他如此模样,不免嘴角微微勾起,哼哼着笑道:“你这心直口快的性子,该改一改了。年前我欲渡河伐曹,你百般阻拦,被我下狱之后,听说在狱中还经常出言不逊,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田丰硬着脖子,不肯退让:“曹操所辖地盘虽丰腴,却是四战之地,南有刘备和孙策,东有吕布,北边则有主公雄踞一方,此刻正是坐山观虎斗之时,出兵反倒落了下乘。”
“你看你~”袁绍一脸无可奈何,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你这种性格,别说我受不了,即便是显甫也会要了你的命。”
“主公...”田丰感到袁绍今日似乎很不寻常,正要开口询问,却不想又被袁绍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听我一句劝,”袁绍咬了咬牙,强露笑颜:“待我百年之后,你去幽州辅佐显奕吧,只有他才能容你...”
话没说完,嘴里‘哧’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主公!”田丰和沮授哪里还坐得住,赶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袁绍晃动着身子,却依旧很要强:“曹操都打不败我,更何况吕玲绮那个小丫头...”
正在此时,牢门之外传来一声清莺脆音:“是谁在念叨本都督!”
声音到,人也到。
随着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吕嬛信步而入,低矮的牢门根本对她那个矮个子没什么影响,仿佛定身量做一般,连低头的动作都不用做出来。
“哟!大叔又咳血了!”
吕嬛眼眸不由看向狱卒,眼眸一瞪:“愣着作甚,还不去请华大夫!此人可是行走的人民币...呃...不是...总之赶紧去请大夫!”
“都督稍待,小的这就去...”狱卒也怕犯人死在牢中,赶忙一溜烟跑了出去。
目送狱卒离开,吕嬛这才笑眯眯地走近,身边依旧是...左张先,右董白这两名哼哈二将。
这两人的武力值自是不用多说,主要是良心很有弹性,干起坏事来,那是妥妥的没有心理负担。
特别是这种绑票的勾当...好像不对,目前事件已然升华,变成了...帝国主义勾当...
吕嬛晃晃脑袋,把古怪念头抛诸脑后,打算学一学花和尚——帝国穿肠过,共产留心中。
“怎么样,条款可还公道?是不是可以签字画押了?”
吕嬛走到桌案前,随手拾起一张合约,抬眸道:
“这些条款乃是本都督彻夜研读古史,耗掉五根头发,才苦思出来的条约,可谓...划线清晰,童叟无欺!你们是不是也认为...很划算?”
她对自己的画功一向自信,特别是画河东的边界线时,手连抖都不抖,线条饱满,界限分明,比英国佬那啥...麦克马洪线靠谱多了。
田丰扶着怒目而视的袁绍坐下,随后叹气道:“都督可否另寻一间牢房,具体细则由在下敲定便可,不必劳烦我家主公了。”
“嗯?”吕嬛很是意外,不免侧目望向袁绍:“大叔你....确定?”
但她很快就露出了然的神情。
毕竟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怎能由主公亲自签署,即便我大清,也懂得找个背锅侠来挡挡骂名。
“本将军可以...”袁绍用手撑着桌案正要起身,却被沮授和田丰用力拉住。
“主公,些许小事,就不必劳心了。”
田丰朝沮授使了个眼色,沮授会意,赶紧转身走到吕嬛跟前,拱了拱手道:“恳请都督带路!”
说完还咬着牙槽压得声音道:“都督若是不想气死我家主公,还请速速离去!”
“不至于吧...”吕嬛忍不住望向袁绍,果然见他嘴角溢出一条血痕。
好吧,谁让人家是病人。
她吕嬛乃是正经的劫匪,可不是电诈头子,自然要讲究一点...人权。
“行,跟我来吧!”
她走出牢房时,还不免回头,忧心忡忡地交代:“待会华先生来了,大叔要好好配合治疗,争取多活几年,也好让本都督多挤一挤油水。”
这前半句话还算人话,这后半句直接让袁绍喷血。
田丰:“......”
沮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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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帝国初现
谈判场所最终还是没有设在牢房中,因为吕嬛也觉得这样很不妥,毕竟帝国主义都没这么干过,要让人割地赔款,多少要给袁氏一点脸面。
于是乎,吕嬛便让人在衙内小院子,用餐桌拼接成长条形谈判桌,条件自然比不上后世那种专用场所,但气氛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督这是狮子大开口,十万两黄金,怎么不去抢!”
田丰一拍桌案,抓着合约面露不忿:“你当河北遍地金矿吗?纸上不是才写了…万两黄金,怎能如此反复?”
沮授虽是斯文人,此刻也不免肝火直冒:“万两尚能结清,十万简直就是…强盗!”
“是嘛,我看看…”吕嬛接过纸张,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蹙眉凝重:“还真是…”
“想必是本都督经常梦见躺在金窝里睡觉,这才产生了幻觉。”
她随之抬眸,认真说道:“既如此,一万就一万,这条就确定了,开始下一条吧。”
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一个叹气,一个摇头。
沮授:“都督为何这般喜欢…黄金?”
田丰:“珠宝不行吗?”
“不行!”吕嬛早就了解过行情,黄金才是横行华夏五千年的硬通货。
一句话形容——只有贬值的货币,没有贬值的黄金。
什么珠宝钻石,就跟比特币一样,都是击鼓传花的游戏,一旦没人接手,立马贬成渣渣。
“这是硬性赔偿,不容修改!”吕嬛随后掏出算盘,‘啪’的一声放在案上。
一边拨弄珠子计算,一边说道:“你们君臣几人在雍州的食宿用度,可都算在里面。”
“还有!”她不时抬眸看向两人,面露不满:“本初大叔的治疗费用可不便宜,他的户口不在关中,没资格享受医疗补贴。本都督在你们身上投入的资金,都是预先垫付的。”
沮授抬眸望天,幽幽说道:“倒是不必如此为难,我们也不想叨扰都督,如果可以,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人....”
“想得美!”吕嬛啪啦几声计算出结果,正色道:“总计费用为...黄金千两!”
“什么?”田丰不乐意了,他直接拍案而起:“在这里看病如此昂贵,那个...华先生怎不去抢!”
“贵,不是很正常吗?”吕嬛理所当然道:“要不然本都督所设赋税如此之低,如何养得起五千铁骑?不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东墙不拆拆西墙。”
“好好好,万两就万两...”沮授拉住想要据理力争的田丰,然后指着一张敌我态势图问道:“那都督口口声声说要我方割让河东,为何又把边界线画到了...”
他将手指头重重点在河内郡:“...修武县!”
若是笔尖稍稍抖一下,再往东一些就到魏郡了。
但沮授可不认为她这是不识地理,而是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要图谋魏郡。
吕嬛眉眼弯弯,笑着说道:“经此一役,本都督觉得袁吕两家以后若是相见,定是两看相厌,何不将河内划分为...缓冲区。”
“缓冲区?”田丰深深吸气,缓缓坐下:“都督此言何意?”
吕嬛:“就是...搁置争议,共同缓冲!既然河东郡为我所有,为免日后再起争端,还是把河内郡归为...无主之地为好,两位以为如何?”
沮授沉思,随后问道:“请都督细说。”
“就是两家既不在河内郡驻军,也不往河内郡派遣官员,就让本地士绅自己管理。而我们两家可以在那里当成通商之地。如此,便不用担心有人借着通商之名,搞偷袭之事。”
吕蒙的白衣渡江,在历史上可谓鼎鼎有名,哪一位军事家听了不翘起一根大拇指。
可商人就要骂娘了。
特别是吕嬛这种‘穷卖货的’。
这不是把商人逼上绝路嘛?
为此,她必须提前做好预防方案,不管袁军穿什么衣服渡江都不行...
“那好,”田丰算是捏着鼻子认下了。
毕竟这个提议对双方都有利,而且对善于奔袭的吕军而言,限制更大。
看起来,这丫头似乎挺有诚意的...
“既然以整个河内郡作为缓冲,那都督为何把界线划过修武?那里已经超过中心地带了。”
吕嬛闻言,缓缓起身。
修武县,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但在原本的历史轨迹当中,却是埋葬他父亲吕布的地方。
在后世读书那会,每年的寒暑假,她都要带上香烛纸钱,搭车去修武拜祭,尽管那里已经被盗墓者光顾过多次,棺椁也被放进博物馆,可吕嬛依旧觉得那里的气息很是亲切,仿佛父亲的魂魄从未散去...
但...美好的滤镜,都是因为失去了才会觉得美好。
穿回来之后,她才发现父亲还是那个父亲,一点没变。
——四处挖他人坟墓之时,就从未想过自己的坟墓也会被人给盗了。
吕嬛收敛心神,轻叹道:
“朝廷虽以温县之名封我父为侯,但那千户食邑并非都挤在一处。温县是爵位之名,而实际的租税民户,却有许多散在河内郡的其他县中,譬如这修武县。”
田丰不信:“收租就收租,为何把界线画到此处,都督不觉此举有违公道?”
“确有不妥。”吕嬛承认,这线确实过界了,因此他也另有提议:
“河内郡既是我父食邑之地,若是不能收租,怕会遭人嗤笑。为此本都督觉得:这个缓冲区内,主公级人物可带不超五百的亲兵短暂停留。”
她见田丰面露不满又要开口反驳,便压了压手道:“且听我说完!”
“历来战争,无不是财富分配不均所致。若是两方主公可以私下会晤,定能减少许多误会,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比如这次...”
吕嬛摊开两手,面带疑惑:“本都督至今都不知道,你们为何要攻打雍州?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沮授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
难不成说是...眼馋养马之地,又或者是看中长安工坊这个下金蛋的母鸡。
这话显然不能如实回答。
可要是说‘锄奸扶弱’、‘清君侧’什么的,又太假了,还容易再招来鞭子毒打。
其实将原因怪在吕氏父女攻破邺城是最合适的,但又是袁绍先动手想要趁夜杀掉吕布,这笔恩怨越扯越远,已然没有必要了。
吕嬛接着说道:“若是双方主公可以在缓冲地带共同商议,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兵戎相见了。二位觉得此议如何?”
沮授微微点头。
也罢,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他见田丰语塞,便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原因便是...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这句话很是中规中矩,在明白人眼里,乃是很正当的理由——一切都是虚的,要的就是地盘,就是人口,战争的理由其实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吕嬛闻言,不由气愤:“世界那么大,怎就容不下本都督的一席之地?”
她不由想起后世,自己所有假期的工资加起来,还买不了一平米地盘,那种痛苦,谁能理解?
鉴于此,她带着几分火气,微微鼓起腮帮子说道:“更何况,本都督睡在河边招惹谁了?又没睡在邺城,只不过造点东西卖货而已,你家主公犯得着如此大动肝火?”
田丰闻言,不由抬眸。
——你不能因为想要卖货了,才想着商路太平。也不看看,你这雍凉二州是如何得来的,还不都是打出来的。
只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事已至此,都督不如讲讲,长安的货品该如何分区销售。冀州十一郡,我记得都督只把中山国分配给甄家,其他郡尚未获得经营权,不知是否如此?”
“没错,”吕嬛点头:“原则上,每郡皆有一个分销商,但袁吕交恶,我只好让甄家独家代理。”
“既如此...”沮授问道:“似我等家族,能否也当个...代理商?”
吕嬛不由瞪眼:“你们也有兴趣赚钱?”
瞧这话说得,田丰挺直腰杆——哪个读书人不是族内用钱砸出来的?
钱从哪来?
不是靠战争掠夺,就是靠土地剥削。
除此之外,贸易是最为干净又最让某些人看不起的赚钱途径了。
即便如田丰和沮授这等正派之人,为了反哺家族,也少不了要沾染铜臭...
“早说嘛!”吕嬛抓来算盘,用力来回一荡,立马将算盘珠子归零。
“来来来,小钱钱的事,好说好说...”
第433章 家属何在?
谈完合作细则,日头已经升过头顶。
吕嬛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走出门外,便看到华佗正在门口来回徘徊。
“元化先生?”吕嬛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何事如此急躁?”
“都督,你可算出来了!”华佗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扯了扯肩头的药箱背带,靠近几步:
“老叟这次接诊的病人有点麻烦,需要接去长安总院治疗,可狱卒说没有都督的军令,他们无权放人。”
“有何...麻烦?”吕嬛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袁本初不会要死在雍州吧?
要是这样,事情就大条了,所有谈好的合约恐怕要作废了...
“此症名曰‘胃脘痈’。非风非寒,乃败血凝滞于内,腐肉成痈。”华佗叹息着说道:“此刻血瘀不散,化热生毒,若不及时治疗,终使胃壁腐坏溃烂而亡。”
吕嬛怔然:“莫不是...胃溃疡?”
‘胃溃疡’?华佗闻言一愣。
都督所言...倒挺形象。
胃腑之内,痈疡溃烂,可不正是‘溃’与‘疡’么?
“那...”华佗犹豫着问道:“...都督可否放人?”
吕嬛沉思。
按理说,华佗这问题过界了,但恰恰说明其‘医者父母心’的本质。
其医德,比之后世许多自誉‘专家’‘教授’的人好太多了。
吕嬛疑心再重,也不至于学曹操把人拉出去砍了。
可这放人...真是让人为难。
即便一个病人,转院时肯定要家属签字吧?
可袁绍身边没有家人啊,唯一的儿媳甄宓还是被休了的,没有法律效应吧?
思来想去,吕嬛不确定地问道:“若是即刻将其送回冀州,能活几天?”
“顶多两个月!”华佗用肯定的语气回道:“听说大雪封住了轵关陉,若是绕道壶关,只怕半道上就会病痛而死。”
“这么短!”吕嬛有些傻眼。
你个帅大叔有病就在家歇着,别出来害人好吧,这样让人很难办的。
要是偷偷擒获,还能杀人灭口。
如今俘获袁氏家主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了,若是他在这里有个差池,一切账都要算在她吕嬛头上。
虽说在入主关中时,吕嬛早就抱着水来土掩的心思,但若是可以安稳过日子,谁愿去打打杀杀?
“华先生!”田丰沮授双双出门,一脸惊惧,跌跌撞撞,那模样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我家主公...可还有救?”田丰双手扶住华佗两肩,因为紧张,手指掐得华佗一阵生疼。
“有救有救,你先放手...”华佗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这样折腾。
沮授赶忙上前隔开两人,低声劝道:“元皓莫慌,无论发生何事,你如此姿态只会让主公失望。”
“我....”田丰面露忧伤,眼眸却满是激奋之色。
在他潜意识里,常人一旦咳血,那基本上是距离大限不远了。
可华佗乃是当世神医,他说有救,那定然有救。
思及于此,田丰难免激动难制,眸光热切。
“不知...”华佗捏了捏酸麻胳膊,一边问道:“...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田丰和沮授皆摇头。
“那...”他继续问道:“...是你们把他送来就医的?”
两人再摇头。
——开什么玩笑,我们都是被抓来的好吧。
“岂有此理!”华佗怒了:“既非病人家属,也非送患就医之人,如此激动作甚?”
田丰赶忙俯腰作揖:“先生勿怪,我等身为臣属,自当忧心主公安危,方才是某失礼,在此给先生赔礼了。”
“无妨,”华佗回礼:“你们一口一声主公,老叟敢问,病人究竟是何人?”
“哦...”沮授赶忙回道:“我家主公,正是袁大将军。”
当今天下,提及大将军这个职称,很多人脑中除了想起屠户出身的何进之外,便是袁绍了。
华佗抬眸望向吕嬛,见她微微点头之后,心里却反而不安起来——这次,又给都督添麻烦了吧...
果然,田丰眼眶发红,盯着华佗一字一顿问道:“华先生刚才所说,我家主公有救,是否真话?”
“真倒是真,可...”他抬头又想看向吕嬛,却不想被沮授抢先一步挡住视线:
“先生作为医者,自当以仁为本,以德为纲。若是因畏惧强权而害死病人,岂不有违行医之道?”
华佗收敛心神,肃然点头:“是老叟着相了,医者眼中,当只见病症,不见贵贱。”
他随后正色道:“袁将军之疾虽险,却非绝路。老夫必当竭尽所能,以尽医者本分。但...”
“但又如何?”田丰急切问道。
华佗:“但...此病起于郁结,成于焦虑,爆发于...大悲大怒之后。若袁将军自此退居幕后,尚能多活两年,若再焦虑军政,肝火再起必定引发结症。届时定是药石无医之局。你等...可听明白?”
明白,可太明白了。
两个大谋士对于自家主公的性格,早就了然于胸。
若是治好了,铁定闲不住。
但能多活几天也是好的,谁愿放弃这个机会?
长安的医疗费用贵?
小意思!
对于袁家而言,再贵的费用也不过是洒洒水,只要他们两人随便修书一封,黄金便能源源不断送进长安来。
只要主公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
想到自家主公可以安然无事,田丰不由喜出望外,连自己的处境都忘记了:
“还请华先生准备准备,我们这就把主公接出来。”
“这...”华佗抬眸看向吕嬛,目光中满是询问。
“去吧,叫一辆四轮车,多铺点软垫。”吕嬛无奈道。
“多谢都督!”田丰和沮授双双跪下,脑壳着地。
“不必谢我,”吕嬛怅然一笑:“接下来,你们该去邺城接来家属了。病榻之前,总要有个孝子在。有些事情你们是代替不了的。”
沮授满脸警惕:“都督莫不是想多抓一个质子?”
吕嬛不满道:“本都督岂是这种人?”
田丰和沮授忽然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吕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吕嬛气呼呼道:“元化先生确实是医者父母心,可治病救人这种事,本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若是有个差池,也好安排后事,不至于让袁家大乱。”
她这话很不讨喜,甚至容易招致一顿毒打。
但现场可以打她之人,一个都没有。
田丰当然可以打得过吕嬛,但她身后的张先,可就没有把握了...
但细细想来,这话又有几分道理。
田丰缓缓松开拳头,试探道:“都督想要何人进长安?”
“世家不是喜欢举孝廉吗?”吕嬛突然微微一笑:“既然以孝治国,想必袁氏三公子皆会争先恐后吧,本都督就不操这个心了。”
见皮球又被踢了回来,沮授和田丰面面相觑。
——袁家公子能‘争先恐后’才怪。
谁不知道人质进了长安,就没有一个回去的!
据说上次二公子过来赎人,也没能成功,足见长安城就是一处龙潭虎穴,轻易进不得。
思来想去,田丰当机立断:“我骑术好,这就出发去往邺城,但...”
他忽然把手给放下,纠结道:“...但带哪位公子过来比较好?”
沮授也是一怔,随后摇头道:“哪位公子肯来都行,不必如此犹豫。”
他心里最怕的,其实是...哪位都不肯来。
毕竟袁军新败,主帅被擒,邺城那两位公子哥若没有大动作,那才有鬼呢。
下意识里,两人再度忽略了袁熙...
第434章 回长安
回长安路上,四轮马车内挤满了人。
除了袁绍、沮授和陪护的华佗之外,张先、董白也在里面。
里面瓶瓶罐罐的药味熏得人脑晕,吕嬛便自告奋勇担任车夫之职,甩起鞭子驾着马车拐上水泥道。
没了吕嬛这个调和剂,车内气氛立马变得怪异起来。
因为吕布也在这里,大马金刀地坐着,占了一大票地方。
回家嘛,岂能落下他?
等他挤上马车之后才发现,袁本初也在。
这下可好,两大诸侯四目互瞪,许久都没有说话,连句打招呼的客套话都挤不出来。
为了不让自家主公脸色太过难看,沮授决定调和一下气氛,只听他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温侯...吃饭了吗?”
这平平无奇的开场白,让吕布不由翻白眼:“公与有此一问,莫不是想请客?”
沮授:这厮故意的吧,客套话都听不出来?
但人到中年,该圆就圆,沮授赔笑道:“若是温侯去了冀州,授自当虚席以待。”
“哼!”吕布移走目光,不屑道:“就不怕本将军...狼子野心,赖在你家不走了?”
此话,乃是吕布当初落魄冀州之时,沮授劝袁绍做掉吕布的话。
“这...”这让人如何搭话嘛!
沮授见吕布唇枪舌剑,每句话都若有所指,不免懊恼——不会聊天就走开,赖在车里委实煞风景。
可这车是吕氏的,就连挂在车上的旗帜,也是绣着金黄色‘吕’字的锦缎布料,足见主人身份之豪横。
沮授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不为其他,只因自家主公也在这里。
吕布若有火气,就冲着自己撒就好,可别再让主公大起肝火了,会要命的。
想到这,沮授耐着性子说道:“太行山下的剿匪佣金,定会十倍奉还,还请温侯莫要担心,只需耐心等待,不出旬月,便有黄金奉上。”
说到还钱,吕布总算稍稍宽心,再提到‘十倍奉还’,他不由露出笑脸。
这就对了!
早说出来嘛,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欠钱不还的大爷又如何,用鞭子抽一顿不就老实了?
讨薪成功的吕布顿时心情大好,终于舍得离开座位:“你们且坐,本将军出去驾车。”
说完,看也不看袁绍,便扶着车壁上的扶手钻出车外。
刚掀开帷帐就涌进一股寒风,让吕布不由一激灵。
他一屁股坐在吕嬛身边:“玲绮,外面风大,不若进去避避风。”
吕布接过鞭子,指了指车门:“听你母亲说...脸部皮肤经常吹风容易干燥开裂,你可别让未来的夫婿给嫌弃了。”
“我的夫婿还不知在哪里猫着,倒是父亲...”吕嬛扭头望着路边的苍茫白雪,呼出一口白烟:
“你和小妈什么时候可以复合?”
吕布挥鞭甩在路上‘啪’的一声响,让跑偏的马儿纠正方向,随后不满道:“说你的终身大事呢,为何又转到她身上去了?”
“若是不喜,何不放手?”吕嬛叹息道:“女子的大好年华,也就这几年。花开堪折枝,你若不折,就别挡着别人。”
这文绉绉的话,吕布却是听明白了,不由咧嘴一笑:“玲绮先莫责怪,我从不拦她嫁人,是她自己嫁不出去罢了。”
嫁不出去?堂堂四大美女之一竟会嫁不出去?吕嬛不由扭头看向一脸坏笑的父亲:
“我分明见到你们经常私下往来,可别跟我说...她也喜欢上盗墓了?你们这是合伙赚外快。”
“她若是喜欢盗墓,为父也不至于如此苦恼。”吕布摇了摇头:
“她组建了一个什么...‘考古班’,又充当...班主任。女儿且听这名头,但凡带着‘主’字,那就是个管事的,每天都盯着我不放,好像地里躺着的历代帝王都是他家祖宗似的,护得紧紧的,令为父手中养着的卸岭军团都改行当工兵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吕嬛‘噗呲’一笑。
气人?那断然不可能!
父亲这跳脱性格,正需要一个管事的过来压阵。
母亲自然不行,若是分给她一根铲子,她能跟随父亲把历代皇帝的坟墓给刨了,不带犹豫的那种。
唯有小妈,才是唯一可以压制这天下第一猛将之人...
正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也想透透气,玲绮何不进去歇一歇?”
吕嬛回头一看你,正是袁绍出来,不免关切地问道:“你一个病人,如何能吹风?可别让本都督的投资打水漂了!”
听到这,袁绍不由笑出声来。
他自然知道吕嬛话中之意,便开口解释道:
“不会,我请示过华先生了,他给了我...一炷香的望风时间。”
“那...好吧。”
吕嬛正要起身,吕布招呼道:“等为父停好车再进去,可别摔到了。”
马车徐徐停下,等两人交换好位置,吕布又‘嚯’的一声甩起鞭子,让马车继续前行。
道路上其实挺多行人与车辆的。
袁绍第一次看清这条传闻中的“水泥路”。
车轮碾开薄雪,竟无多少颠簸,只有沉闷的碾轧声。
路旁,返家的农人推着车默默走着,目光掠过他时并无太多波澜,好似习以为常。
更扎眼的是那些川流不息的四轮马车。
载货的堆得小山高,载人的车厢带窗,形制统一,显然都出产自同一家工坊。
“哪家的车?”
一个巡逻郡兵拦住运货马车,皱眉道:“难道不知超载会碾坏路面吗?”
“扶风杨家的,还请行个方便,这批货家主甚为着急。”
“又是杨氏货车!”郡兵无奈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下月的养路费若是剧增,可别怨兄弟们无情。”
说完便翻开本子开始记录着什么...
“不是说雍州万象更新吗?”袁绍饶有兴致地看着周边一切,打趣道:“为何还能出现这种...用私情开路之事?”
吕布面无表情道:“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世道大同,世家第一个要灭亡,你袁家子孙就别想着风花雪月了,个个都要去种田赚口粮。”
袁绍闻言,不由看向吕布,仿佛不认识一般。
这话若是出自曹阿瞒之口并不稀奇,可吕布说出此话并不符其习性。
——若不是往日藏拙,便是...得到了名师指点。
前方路口忽然堵住,吕布只好放慢车速,排着队缓缓通过。
一队开拔的府兵与往来商队交汇,甲胄齐全,无人喧哗,只有压抑的移动和简短号令。
袁绍从未想过,商民车队竟能与军队同道而行,还行得如此...秩序井然,连一起打砸抢的勾当都没出现,实在稀奇...
他不禁问道:“奉先,这兵...是如何练出来的?”
“无他,”吕布淡然道:“吃饱喝足,自然令行禁止。”
他瞥了袁绍一眼:“你那些所谓的‘精兵’,说是兵奴都不为过,战时打仗,闲时种田,回家了还要给你造奴隶。此战,你败得不冤。”
袁绍:“......”
第435章 风流债
袁绍不想跟这厮说话了。
他想进马车,但又觉得太失礼。毕竟是自己主动凑上来的。
况且,有些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他心有不甘——天下间没有哪个男子被戴了绿帽还无动于衷的。
“能否告知,你进入邺城之时,是主动搜掠美人,还是有人自动奉上?”
吕布等待通车,正是百般无聊之时,听到这个问题之后,不免瞪眼望向袁绍:“本初此问何意?莫不是想跟我撕破脸皮?”
这种问题让他如何回答?
难不成说...没错,那天的确去抢了你家,烧了你的军资,还劫走你家儿媳。
这种话一出口,接下来的戏幕一般都是要单挑的。
莫非这袁本初...不想活了?
吕布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嫌弃地直摇头:“本将军不陪病秧子决斗,你若想寻死,可去渭河走走,踩到薄冰掉进窟窿里,保准你起不来。”
袁绍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望向渭河方向,看不到冰河,却看到了林立的水车阵。
虽被冰冻住,却是一排接着一排,煞是壮观。
“我夫人说,你带兵冲进袁府,玷污了所有小妾,还掳走了犬子袁熙之妻,这可是实情?”
吕布缓缓回过头来,满脸的不敢置信:“你有几个小妾?”
袁绍亮出手掌:“五个。”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话你也信,可见你外事不靖,内事不宁,空有一副四世三公的架子,为人处事却还不如我这个边地武夫。”
袁绍死死看着他:“我只想得到确切答案。”
“答案就是...没有!”
吕布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他是浑人没错,可也不能平白无故地背这种黑锅吧?更何况那刘氏一点佣金都没支付,吕布岂肯配合她做戏?
“你我俱已步入中年,真不该被这种话给骗了。”吕布嘴角微扬,笑意中带了五分嘲讽与五分自嘲:
“到了这个年纪,能应付家中正妻已是身强体壮,我若是夜御五女,怕是要被抬出邺城,而不是纵马出城。”
袁绍猛然瞪眼:“果真?”
“真真!”
“真真是谁?”吕嬛掀起帷帐出来,双手叉腰伸了伸懒腰,‘咦’了一声道:“怎么又堵车了?我还以为父亲尿频...”
“你个小姑娘哪来那么多问题!”吕布板起脸道:“赶紧进去,等一下被士卒认出来,那就堵得更厉害了。”
说完还摸起一顶斗笠扣在自己脑袋上。
“是哦...”吕嬛恍然大悟。
按照军规,若在非战斗状态,士卒见了将官是要行礼的,现在路上已经够堵了,就别添乱了。
她赶忙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然后随意绕在面部上,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这样就不会认出来了吧。”
吕嬛低声嘀咕着,蹲在两人身后,却伸出一个脑袋,带着八卦的笑意问道:“现在可以说一说,真真是谁了吧?”
“是我的小妾,歌姬出身,艺名就叫真真。”袁绍怅然望着远方,仿佛说出的话与自己无关一般。
这下轮到吕布坐立不安了,他咽了咽口水:
“本初且听我言,我的那个‘真真’与你家小妾毫无关系,只不过是个...重叠词,以示言之真切。我真不知你家有个小妾叫真真。”
“我知道。”袁绍陡然升起一脸倦容,忽然笑出声来,为此还咳嗽了几声。
只不过这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为此还把沮授给引了出来:“主公可要进去歇息?”
“进去吧...”得到真相的袁绍弯腰进了车厢,但那副姿态,却仿佛老了好几岁。
“父亲这是...”吕嬛坐在吕布身边,好奇问道:“...睡了人家小妾?”
“哈!”吕布极为不爽地甩了一鞭子,让马匹继续前进,只不过道路刚通,速度起不来。
车驾慢慢悠悠的,周围的雪光映衬在他脸上,时暗时亮。
他淡然道:“为父若说没睡,玲绮可愿相信?”
“信!”吕嬛深知父亲品性,若是做了,定然不会否认。
因此,她便顺着话问道:“听说父亲在郿坞睡了董卓的儿媳?此事当真?”
吕布猛然扭头,瞪大眼珠子问道:“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光看他这副震惊的脸色,吕嬛不用追问也知道,这事是真的。
吕嬛:“你在郿坞干过的勾当,全被皇甫嵩给整理成册,放在许昌档案室。”
“这个老匹夫!欺我太甚!”吕布难得在女儿面前爆了一次粗口。
带着几分心虚和愤恨道:“他喜欢杀人,我就让他全权审讯董家人。我只不过是贪财好色,这种小事都要记录,简直...不可理喻。”
“不是说世家文人的惜墨如金吗?怎地偏偏喜欢编排他人,难怪皇甫老贼如此短命,活该如此...”
念叨了好一阵,吕布才发现女儿正瞪着自己直看。
他赶忙轻咳一声,以掩尴尬:“为父那时....年轻不懂事,遭歹人引诱而误入歧途...也是寻常之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怎能不提?”吕嬛认真问道:“父亲可知,董卓之子不能人道?”
“玲绮!”吕布深深呼吸,迅速板起一张臭脸:“这种男女之事,岂能由你一个女儿家说出口,实在有失体统。”
“我也不愿意啊!”吕嬛觉得委屈,不悦道:“我不过是在给你善后而已。”
“善后?”吕布一脸疑惑:“善什么后?董家全被皇甫嵩给杀了,就连那几个被我睡过的...”
他忽然住口,扭头果然看见女儿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吕布叹气道:“些许风流债,早就过去了,玲绮何故抓着不放?”
“那好!我就换个问题。”吕嬛见他依旧不松口,便转变进攻方向:“董氏一门千余口,为何你独独救下小白?”
吕布不耐烦道:“不说行吗?”
“必须说!”
吕布看着好胜的女儿,很是无奈。
这要是个小子,他早就一巴掌下去了。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想要再生个儿子的原因,毕竟看人家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都能拉出家里的小子揍一顿,他看了也眼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为父身穿金甲,手持画戟,身跨赤兔,威风凛凛...”
“父亲~~”吕嬛幽幽叹气:“能否长话短说?”
“也...行!”吕布点头:“我在郿坞拜见董卓时,从厅口走来一个小屁孩,鸭步鹅行的,似乎刚学会走路,学着我的姿态跪在我面前,还学着我的口气来了句‘拜见义父’。你说好笑不好笑?”
吕嬛若有所思:“那个小孩就是董白?”
“没错。”吕布点头,眸光远眺,心思已然没有放在赶车上面,接着说道:
“被她喊了声‘义父’,总要护她周全,至少不能让她被朝廷给杀了。至于以后的人生,那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因此,为父便把她,连同一箱子黄金,扔在了杨府门口,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为父就不说了。”
吕嬛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陌生感。
这异样的气氛,让吕布不由难受:“玲绮何故如此看我?”
吕嬛:“你也在乎一个‘义’字?”
吕布怅然:“为父虽有匈奴血统,可接受的也是正经的汉家教育。你爷爷做别人丈夫不称职,但当个夫子还是挺...武德充沛的。在他的棍棒之下,为父也算明白了,所谓‘义’,其实就是底线。做人若无底线,那与胡虏何异?”
吕嬛默然。
父亲的转变,让她很是惊喜与...陌生。
若不是生活习惯与言行举止与往日无异,她都要怀疑父亲被人给夺舍了。
“父亲可有想过,董白就是你在郿坞乱来的...产物?”
吕布:“(?w?)”
第436章 城门见闻
“长安城!”
吕嬛趁着马车排队等待安检,仰头望着城门上的三个大字,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出征在外,差不多一整年没回来了,怪想念的。
此刻逐渐进入融冰时节,天上虽无飘雪,气温却很低,让她不由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围巾包住整个脑袋。
若是手里再端上AK,妥妥的恐怖分子,去玩一局真人dust2都没问题。
但就是这种冷天气,长安城依旧热闹喧嚣。
进出城池的队伍泾渭分明:出城的是坚壁清野过后的返乡农夫,而进城的不是商队就是外出公干而回的军卒小吏。
执行安检的郡兵与府兵分工明确,效率颇高。
出城之人并没过多查问,只要秩序不乱,守城士卒并未过问。
但进城的多数是车驾,郡兵皆要上前掀开帷帐细细查看,以防夹带私货。还手拿纸笔,熟练盘问、记录入城者的信息。
而全副武装的府兵小队,则是挎着横刀,在关键位置巡弋,眼神锐利地扫视人群,维持着整体的秩序。
吕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玲绮可要表明身份?”吕布搓了搓手。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守城士卒这样一辆辆地检查,实在磨人。等回到温侯府,怕是连午饭都吃不到热的。
“父亲这段时间看过的书不少,就没有读到过这句话...”吕嬛挺了挺酸麻的腰肢,“...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孔孟之道嘛,为父岂会不知!”吕布莫名骄傲起来:“在为父年幼之时,你阿爷就常在耳边念叨了。”
吕嬛:“既然知道,为何不愿以身作则?”
作为长安规则的制定者,自然要守护规则。
难不成要学后世某些人,控制红绿灯,封锁路段,用特种车辆开道吧?
人,总不能活成自己所讨厌的样子...
“哼!”吕布不屑道:“别看你阿爷天天之乎者也,却不影响他拿刀服人。”
“以德服人也好,以威服人也罢,”吕嬛微微侧目,望向不断走出长安城的人群路过车驾,感慨着说道:
“父亲走遍大江南北,可曾留意过路边风景?还是匆匆而过,没有留下一片云彩?”
“嗯?”吕布抬了抬斗笠,狐疑地看着女儿。
暗暗思量,莫非是...嫁不出去,魔怔了?
——女儿突然变得如此文艺,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怎会没带走东西?”吕布甩动缰绳,缓慢蠕动车辆:
“为父不是...走到哪挖到哪吗?已经带走无数帝王的棺材板了,云彩什么的太过缥缈,还是黄金比较实在。若是遇到太寒酸的,珠玉倒也勉强带走几件...”
吕嬛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转而望向对面缓缓驶出的一辆加长马车。
依旧是四个轮子,车上的铭牌标示表明,也是产自长安工坊...
“去灞桥了,有去灞桥的吗?车费只需两文钱!要去的速速上车,人满了就发车!”
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裹着厚棉袄,在车辕上扯着嗓子揽客。
一个挑着担子的农夫闻声停下了脚步,望向马车。
担子一头是简单的行李,另一头的箩筐里,一个约莫周岁的小娃正扒着筐沿好奇地张望。
农夫的妻子紧跟在旁,脸上满是布满风霜的憔悴。
农夫看了看筐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一路跟随自己担惊受怕的妻子,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小心地摸出四个磨得发亮的铜板,走到车夫面前,带着些局促和希冀问:
“这位大哥,你看,小娃儿我们抱着,不占座位,可否...只买两个座?”
车夫打量了一下那娃娃,又看看这对夫妇的衣着行囊,脸上并无鄙夷,反而很干脆地点点头:
“成!不足三尺的娃,抱着就是,我哪能收这个钱。上来吧,找个稳当地儿坐好。但担子要放到车后,放心!丢不了。”
农夫脸上顿时绽开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忙不迭地将妻子扶上车,自己再把挑子小心放好,然后抱着孩子挤了上去。
很快,这辆“公共马车”便坐满了同样等待返乡或去往灞桥方向的百姓。
车夫清点了一下人数,利落地一鞭子甩在地上,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加速,从正在排队的吕嬛身边辘辘驶过。
车厢里的声音短暂地传入她耳中。
有人在高声谈论这场战事,也有说着今年的的收成和城里的工坊是否还招短工。
吕嬛的目光随着车驾相错而过。
她看见那农夫的妻子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脸上露着笑意...
吕嬛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吕嬛深以为然,在能力所及之下,为他人遮风挡雨,未尝不是一种‘道’。
这比藏在山上‘修道’的道士有意义多了。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反之亦然——条条大路通正道。
孔孟都能成就大道,她吕嬛也能走出自己的‘道’。
但一想到自己未来所要实施的战略,她忽然很担心,这...‘帝国之道’会不会被后世专家解读成...强盗之道?
毕竟那是冉闵都能成为‘杀人狂魔’的年代,也是怀疑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的年代,她吕嬛的名声怕是好不到哪去了...
“干什么的?”
吕布压了压斗笠:“回家!”
终于轮到他们进城了,郡兵仔细打量车驾,见到吕布之后,忽觉一股莫名威压。
郡兵赶忙招呼身后的府兵上前。
府兵队长手握刀兵,微微眯着,缓步上前:“你们!脱下斗笠,解下围巾,接受检查!”
吕布扭头望向吕嬛,露出无奈表情——看!不是为父不低调,而是实力不允许。
吕嬛能怎么办?只好把围巾绕下来。
“嘟...嘟督?”
吕布闻言很是不悦,这巡城兵丁竟如此没眼色,莫非只认得自己闺女?
他把斗笠向后一抛,轻咳一声,眼鼻朝天。
那模样,就像生气的老男孩。
“见...见过温侯!”
队长挺胸立定,右拳击胸,“长安书院四期学员文稷,见过督师!”
“文稷?”吕嬛好奇打量起来。
这个名字并不响亮,但若是提及文钦,想必知道的人会不少,而且他还有个名头不输赵云的孙子——文鸯。
吕嬛嘴角微扬:“你很好!本都督记住了!”
文稷此刻应该在曹军麾下才对,跑到长安深造...不是为了理想就是来当细作。
理想这种东西,在汉末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世家子弟都不一定能走自己喜欢的道路,更何况文家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
但若是来当细作,那她可要好好谢一谢丞相大人了...
马车缓速进城,很快便行驶在热闹的长安大街上。
吕布忍不住问道:“你看上这个守城小校了?”
“没有,”吕嬛满脸堆笑:“我看上他孙子了。”
随后又加了一句:“他儿子也挺不错!”
吕布:“.....”
第437章 ‘贵宾\’病房
马车驶入最新挂牌的‘太医院’。
带着‘太’字,这可不是违制,而是这个地方本就建在原太医院的废墟之上,就算皇帝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有了吕氏父女亲自到场,袁绍的入院手续自然是一路绿灯。
更何况,这位是个不差钱的主。
什么VIp单间,什么精英级护理,通通安排上。
甚至主治医生也由华佗担任,其身后跟着一大票医学院精英进了病房之后,立马围着病床忙碌起来。
卢芳的切脉掰眼自然是寻常操作,但阿鸾手中的土制‘听诊器’就不同了。
看着她握着个小铁饼贴在袁绍肚子上游走探听,怎么看都挺违和的。
但医者嘛,工具古怪一些也挺合理。
相比骨科那些斧锤锯子,小小的听诊器似乎没有引起太大的注目。
看袁绍那配合的态度就知道了——他并不感到稀奇。
“病人胃出血严重,不可随意走动,若一定要动的话...”阿鸾手指床边的轮椅:“坐上这个,由家属推行,切记!不可独自走动,以防缺血过多造成昏厥。”
沮授并无异议,因为他看到主公的脸上的确没有血色。
袁绍却忽然好奇起来:“我不过是磕了几口血,怎会...缺血?”
阿鸾停下记录病例,认真说道:“胃血多数进入肠道,最后才排出体外,咳出来的不过是九牛之一毛。”
就在此刻,卢芳带着护工进入病房,还抱来一堆厚厚的被褥,铺好床之后,便让袁绍躺了上去。
闻着被子上满是阳光的味道,袁绍不由呻吟一声,朝后仰倒,半躺着靠在床上,心情骤然放松许多。
连日奔波,让他深感疲惫,再加上疾病缠身,更是心力交瘁,很快便沉沉睡去...
“怎么样?严重吗?”卢芳压低声音问道。
“还好!”阿鸾偷偷看向病床,低声道:“以华先生之能,多活个两年没问题。就怕这人坐不住,若是多生几次气...保准归西。”
声音虽小,可吕嬛听到了。
她感觉...出门的这段时间了,长安城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比如阿鸾现在判定病情都这么专业了?
只用听诊器就能确定病因?
但此刻袁绍在一旁,她不好直接问,便靠近沮授几步抱拳道:“公与且安心住下,本都督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都督先别忙!”沮授赶忙拦住:“我要在何处留宿?此地可有饭堂?还有就是...”
他靠近吕嬛,小心打量一下周围,见医护们没有看向这里,便伸出手掌,“都督可否借我一些钱财以作饭资,待元皓从邺城归来,某定加倍奉还。”
听到‘加倍’两个字,吕嬛眼睛不由亮了亮。
她呵呵一笑,翻了翻腰包,取出一块大金饼:“足赤三两,不够再来借,本都督岂会让你们饿着了!不过嘛...”
眼看沮授就要接过,她忽然抽手,又补了一句:“你说的啊,要加倍,不可骗我!”
“加倍加倍,沮某堂堂君子,岂会欺骗小姑娘。”沮授信誓旦旦地接过金饼,摇头苦笑。
“太医院内就有饭堂,”卢芳听到两人对话,担心吕嬛许久未归不知情况,便插话道:“但病人目前只能食用肉汤稀粥之类的易消化食物。”
“至于住宿...”她疑惑地看了沮授一眼:“你若不是雍州人,那就要去长史府开具证明,才能打尖住店。”
这是预防奸细的手段之一,尽管见效不大。
因为许多奸细都是随商队混进长安城,总不能把做生意的也拒之门外吧。
商队往来是长安的血脉,无法因奸细混杂就自断财路。
但这条登记规矩,至少像一道影子,让暗处的来客不得不留下印记——记下他们从何而来,归属于哪方势力。
翻阅那些卷宗时,各个诸侯窥探长安的目光,便都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记录里了。
沮授自我介绍道:“在下广平沮授,初次来往长安,的确不知有此规制。若是方便,可否详细说说?”
卢芳闻言为之一怔:“沮授?沮公与?”
沮授拱了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夫人是何方人士,怎会知道某名?”
卢芳猛然抬头:“袁本初在哪?”
吕嬛一拍脑袋,懊恼不已,正要上前阻止,但沮授已将抬手引向病床,比出一个‘引荐’的手势:
“这就是我家主公,夫人既然知道我等名讳,怎会不认识?”
“嗯哼!”吕嬛大咳一声,快步上前就拦在两人中间,顺手拉来阿鸾,咬着耳朵说道:“快带她出去,小心看着,别出事了。”
阿鸾没听明白,但还是拉着卢芳的手臂出了病房。
直到消失在门口,卢芳的眸光都是瞪圆与错愕,仿佛不敢置信仇人就在眼前...
“都督...”沮授疑惑道:“此人为何如此怪异?让她来为我主治病,恐非良人。”
吕嬛手抚额头,擦了擦冷汗:“她就是公孙瓒之妻,你说良不良?”
“都督要杀我家主公乎?”沮授不禁惊呼。
这声怪叫差点惊醒袁绍,好在他只是嘟嚷几声,翻了个身又接着睡去。
“别乱想了...”吕嬛无奈地摊开双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相聚不是缘分便是仇恨。世界这么小,本都督也没办法。”
她随后指着床边的躺椅:“你也别想着外出住宿了,就睡在你家主公身边吧,趁他生病,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他日定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就别感谢本都督了。”
说完便飞也似的跑出病房,好似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沮授欲哭无泪,喃喃说道:“传闻长安城乃是龙潭虎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
第438章 喜娘
太医院与之前的临时性建起来的医院不同,是经过长史府重新规划,拆掉原来的旧建筑,重新盖起来的。
这也是长安各部众通力合作的典范。
蔡琰划拨地皮,纪灵出动工兵,浇筑所需的水泥钢筋,则由工坊管事杜绾统一调配,就连甄宓这个财务总管都临时充当了设计师,让灰扑扑的水泥架子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整体外观虽没有木制建筑那么古色古香,但还能看出几分飞檐斗拱的模样。
看来,追求‘美观’是每一个执政者的追求。
吕嬛不由想起某个时空,为了消灭百姓建房的‘毛坯外观’,官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可惜,他们热衷于消灭民间毛坯,却对自己建起来的毛坯置若罔闻...
“会不会太费钱了?”吕嬛摸了摸刷在墙上的白灰,平整而无粉尘。
她忍不住用指甲抠了下,还挺硬,且不掉粉,像极了...腻子粉。
吕嬛嘴角微微一扬。
看来,没了她这个‘技术总监’,长安的工业也会自我发展。
可这正是她想要的,总不能一直把她拴在长安城,她的野心可是很大的...
忽然,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传入耳中。
吕嬛漫步走出大楼,沿着廊庭走到一处小园内,果然见到一个穿得肥嘟嘟的小屁孩,正堆着雪球玩耍。
每走三步就一摔的模样,是个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幼童。
好在院中积着厚雪,不然真担心摔坏了。
“阿姊!”董白挥了挥手:“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堆雪人哦!你教我的,我现在能堆糖葫芦了!”
“不玩!”吕嬛无奈一笑。
孩子的父母若是知道,陪玩的小妹是个杀人如麻的女将,是否还会将小孩子放心交给她保管...
“这小孩哪来的?”吕嬛走了过去,看着董白接过小孩裹好的雪球,叠了上去,还真变成了三瓣葫芦。
“不知道啊。”董白俯腰摸了摸小孩脑袋,笑着说道:“我一进园子,就看见他独自玩耍,瞧着可爱,我就加入了。”
“姐姐给雪葫芦画上鼻眼好吗?”董白从屋檐找到几片孤叶和树枝,在孩童面前晃了晃:“都说画龙点睛,堆雪人也要点睛哦!”
孩童一开口便是咿咿呀呀,话都说不全。
“那好!看我的。”董白只当他答应了,转身便打扮起了雪葫芦。
她用叶子当眼睛,枯枝当嘴巴,很快就出现三个堆叠在一起的雪脑袋。
董白笑眯眯地弯腰,“好不好看呀?”
回应她的,依旧是咿咿呀呀,但孩童又加上了肢体语言——拍手掌。
“就知道你喜欢!”董白哈哈一笑,随后亮出流星锤:“接下来,是打靶时间哦!”
吕嬛见不得她这种焚琴煮鹤的举动,赶忙劝道:“小妹该回家了,这个就留个小孩玩吧。”
“好的阿姊!”董白收起锤子,跑到吕嬛身边,贼兮兮地看着周边:“这个小孩好可爱,要不要掳回府中?”
吕嬛气得,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兔子不吃窝边草,同城小孩岂能随意掳掠。记住了,掳掠这种事情,只能跨城,跨得越远越好。”
“记住了。”董白微微失落,转身挥手道别:“小屁孩再见,改天姐姐再来陪你玩。”
吕嬛也是纳闷,哪来的小孩随便乱丢,看了一圈都没发现他父母在哪里。
莫非是儿科跑出来的?
正要离开之际,从廊庭拐角处走来一道匆忙身影,蹲在孩童面前,仔细拍去衣服上的雪尘,一边柔声说道:“饿了吧,娘带你去吃饭好吗。”
吕嬛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
正要转身离开,却不想那女子牵着孩童的手走到面前,跪在雪地中俯身便拜,调子都露着几分哭腔:
“喜娘寻恩人久矣,今日得见,特带孩子过来道谢。”
说着还教导孩童也跪下。
吕嬛看着乖巧的幼童,很是讨人喜欢,虽然听不明白,但她还是伸手将两人拉了起来,开口问道:
“你是何人?我似乎...不认识你?”
喜娘:“承蒙都督为我开腹产子,小儿才能活着在院中玩耍。如若不然,我母子二人早就化成枯骨了。”
“是你!”吕嬛记起来了。
——西征之前,在华佗的指导下做出来的第一场...剖腹产手术。
见到自己刀下的病人依旧活蹦乱跳,吕嬛很是欣慰,当即便开展了面对面的回访:“你现在腹部可还疼痛?或是有其他不适?”
“是有一些不适,”喜娘摸了摸小腹:“隐约感觉有肚子里有东西,却不影响干活,也不疼痛。”
“嘶~~”吕嬛吸了口院中凉气,手指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莫非是...把纱布忘记在里面了?又或是剪刀...”
这话可把喜娘吓了一跳,她用力揉了揉肚子,疑惑道:“可我为何...没有感觉?”
吕嬛也没了办法。
这种能感觉到就惨了,定然疼得满地打滚,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可这个时代有没有b超和ct,看不到肚子里的情况。
难不成...再开一次刀?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喜娘的腹部,隔着厚衣服都能感受到她那不安的呼吸...
正当吕嬛思索着开刀的必要性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都督无须担忧。”
卢芳走进园中,探手在喜娘肚子上摸了摸,宽慰着说道:“开过刀之后,难免出现牵拉感和下坠感。另外,肠子见过空气之后,也会产生些许粘连。并非有东西在体内。”
“但你千万记住!”卢芳忽然脸色一凛:“因你剖宫过,不可再孕。术后缝合只能保命,却难以保证下一胎的安全,甚至连母体都保不住。你可明白?”
喜娘微蹲施礼:“妾身记住了,感谢卢院正解惑。”
卢芳抚平小孩子的呆毛,笑着说道:“去吧,小孩子不抗饿,我都能听到他肚子里的咕咕叫了。”
目送喜娘母子走远,吕嬛感慨道:“本都督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嘛。就像...你的医术似乎大有长进,摸摸肚子就能知道里面的情况,我还想着要不要开刀进去瞧一瞧。”
“都督别乱来。”卢芳叹气:“以喜娘的情况而言,哪里禁得住第二刀。”
第439章 新能力
吕嬛当然知道喜娘挨不住第二刀。
可如果里面真的残留了什么医疗器械,日子久了恐怕会形成病灶。
正担忧之际,吕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母子平安,喜娘为何没有...回家?”
“都督忘了?”卢芳抬眸一笑:“喜娘可是你买来的,你不开口,喜娘的家人可不敢上门接人。”
吕嬛一拍额头,似有懊恼,但不多:“我又没让她丈夫签卖身契,只是口头买卖而已。家人没过来接,喜娘就不会自己回去吗?”
“她,回不去了。”卢芳抬眼望天,幽幽说道:“喜娘的丈夫,用都督的金豆娶了新妻子,还开了家豆腐店,日子逐渐红火。”
吕嬛不由瞪大眼睛:这样说来,还是本都督的不是了?
但她岂会认为自己做错了!
买东西付钱,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即便当时的喜娘是一具尸体,可也不能当街就抢吧?
这要是传出去,那得多难听!
“放心!本都督好人做到底!”吕嬛咬了咬牙:“看我带兵砸了他的豆腐摊,看他接不接纳喜娘...”
“不是这个问题。”卢芳赶忙打断‘兵痞都督’的施法条。
“喜娘回去过,牵着儿子的手远远看着豆腐摊,看着丈夫和新妻在摊上吆喝生意。而那新妻,肚子已经高高隆起。”
卢芳看了吕嬛一眼:“那日我在街头遇见喜娘,就这么站着,透过人流痴痴地看了半天。”
“喜娘看着干嘛?”吕嬛眼眸一瞪:“怎不上去打招呼?”
“没那么简单。”卢芳见她没听懂,只好把话说开:
“寻常百姓家,讲究多子多福。但喜娘已经不能生育了,而且为了避孕,恐怕连夫妻生活都难以为继。都督认为她回家之后,日子会更好?”
吕嬛闻言一怔:“那...喜娘往后该如何?”
“都督无须担忧,”卢芳宽慰道:“孤母养大独子,古来有之,最有名的便是‘孟母三迁’的典故。喜娘如今已是太医院的护长,凭借每月薪资,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成人,不成问题。”
吕嬛若有所思:“但一个女子,背后若是没有家庭或家族倚靠,恐怕容易遭人欺负。”
“太医院就是她的倚靠。”卢芳带着几分傲气道:“长史府便是她的娘家,都督的大军,更是她的后盾。谁敢欺负她?”
“没错!正该如此!”吕嬛恍然大悟。
既然喜娘进了关中体制,还能被人给欺负了?
若真有作死之人,看她吕嬛发分分钟带兵打上门去...
“都督...”
“嗯?”吕嬛抬眸,却发现卢芳眼眶红了。
卢芳抹了把泪:“袁绍...不能杀吗?”
吕嬛见终于躲不过去了,叹气道:
“实不相瞒,本都督也想杀了他爆金币。可若杀了他,河北集团恐怕又要联合曹军攻略关中了,而且是名正言顺的那种。”
“本都督不怕打仗,但...”她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就怕打成拉锯战。”
吕嬛比了个拉锯子的手势:“就是两方人马谁也打不赢谁,在百姓身上来回拉锯的惨状。”
她踮起脚尖,拍了拍卢芳的肩膀:“你不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让百姓过上烽火连天的生活吧?”
卢芳摇头,泪珠滚落在地。
她在幽州,见过太多战争了,易子而食的惨状也见过不少。
关中的安宁,的确让她感觉战争似乎逐渐远去,即便这次袁曹两军联合进攻,也没能像易京那样兵临城下,早早就被击破。
此刻经吕嬛提醒,卢芳微微低头:“我会好好治疗...袁绍,绝不掺杂一点私怨。”
“不必勉强自己。”吕嬛叹气道:“我已吩咐华先生,这段时间你将重点放在太医院的门诊上便好。更何况,那袁本初也怕见到你,即便你拿着手术刀进去,他也会高喊‘刺客’。”
卢芳闻言,‘噗呲’一笑。
“我虽是女子,却也提得动刀,若真要杀他,岂会拿着手术刀?”
吕嬛笑着摇头:“我就是怕你如此,别看袁本初病殃殃的,他在董卓面前都敢拔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子弟。若论单挑,你打不过他。”
即便是偷袭,恐怕也过不了沮授这一关。
别看人家是文官,舞起剑来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可以这么说,汉代书生的转职路线很简单,达则指点江山,穷则背剑游侠,直到大宋被某个大儒给阉了一刀之后,从此娘炮大盛...
“对了!”吕嬛见她心绪减缓,便将话题一转:“你刚才摸了摸喜娘的小腹,就能做出判定,这是什么原理?”
把脉的位置也不在肚子上吧?
莫非她学到了...隔空悬脉的特技?
卢芳收敛心神,擦去眼角泪珠,答道:“我请教过蝉祭酒,她说只要见了都督知道了。”
“我?”吕嬛手指自己,没听明白:“本都督就是不知道才问你,若是师门绝技,不便外传,那我就不问了。”
她以为卢芳在转移视线,只为保住这门绝技。
但吕嬛并未多想,她只是想转移一卢芳的注意力而已——别总是把仇恨挂在身上,很累的。
更何况,公孙瓒虽戍边有功,但也参与了争霸天下——成王败寇,实在怨不得人,作为局外人,很难评判谁对谁错。
“可以外传的!”卢芳忽然起了玩心:“都督想学吗?我教你啊!”
吕嬛愣了,感觉画风突变。
她摸了摸脸颊,狐疑道:“你接下来不会想说本都督...骨骼清奇吧?”
“还好...”卢芳皱了皱眉,认真看了下吕嬛:“都督骨骼...发育不良,个子恐难长高,要不要住院调养调养?”
吕嬛:“......”
“咱能不能别谈身高?只说说那个...隔空诊脉就好。”
“行!就说‘诊脉’”卢芳伸出手掌,语调带着几分哄骗:“都督可不可以把手...给我?”
“干嘛?”吕嬛赶紧双手抱臂:“莫不是想揩本都督的油?”
卢芳的举动让她不得不防。
只因历来只有她揩别人的油,何曾轮到别人来揩她的油,即便卢芳是个美人也不行!
这是原则问题,岂能轻易就范?
卢芳见她神色紧绷,不免好笑:“都督既然想知道这是‘隔空诊脉’之术,不用手教,难不成用眼看?”
说得倒也...在理。吕嬛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掌。
她倒要看看,电视剧当中那神乎其神的医术,是不是真的...
两手相握,吕嬛有没有感觉....卢芳不知道。
但卢芳只觉脑海猛然传出一声‘叮’的脆响。
【来访女将:卢芳】
【功绩来源:行医救人】
【授予新能力:黑白声波成像】
...
第440章 袁熙的小日子
幽州,蓟县校场。
三千士卒排列整齐,持械而立,不动如山,皆目光炯炯地平视前方。
他们已经站了一个时辰,无论是吹来寒风,还是洒下小雪,姿态都不曾变过。
如此令行禁止,一看就是精锐。
而在点阅台上,放着一张胡床,上面铺着一层未知动物的白色皮毛。
这等奢华又保暖的位置,自然是袁熙的帅椅。
白色的狐裘披风,与周围雪景一起映衬着他那愁眉不展的容颜...
“练阵便是练兵,阵不破则军心存...”
“嗯...“他翻着书页,抬头看了一眼校场上铁打不动的士卒,不由暗暗点头。
“这本《纪效新书》的确有用,练出来的兵都还行。但...幽州不缺马,我练步兵方阵作甚?”
他忽然觉得自己钻了牛角尖。
本想摸着石头过河,淌到一半却发现自己旁边有座桥...
“也罢,培养纪律性也很重要。反正这些士卒都会骑马,把步兵方阵用在骑兵上,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自我安慰着,把书本往下翻,面露思索,喃喃自语:
“步车协同?现在还有谁在用战车作战?”
战车,那可是最费钱的兵种,而且作战效能并不比骑兵高,特别是对付胡人时,时常要进入山地作战,那就更鸡肋了。
除非再次将胡人打出塞外,在那一马平川地带,战车方能释放出最大威力...
“步骑协同...这倒是新鲜!”
可等他翻到兵器配置一看,顿时傻眼。
“火铳?火炮?多兵种协同作战?”
袁熙捏了捏发硬的印堂穴——都督家的书确实好用,但时不时蹦出几个新词来,让他很是心力交瘁。
“没人可以讨教,真是让人苦恼...”
他抬眼看了看队伍前列的焦触。
罢了,这厮大字不识几个,问他还不如自己琢磨。
他合上书本,猛然起身,缓缓走到检阅台边缘,目光扫过在场将士,微微点头。
‘不错!在冰雪中站立两个时辰而不溃阵,已经达到书中所述的合格线了。’
“焦触!”
“末将在!”焦触大步出列,抬手抱拳。
“今日操演,就此结束。后天晨操,需整齐军备,一千骑兵,一千重步,一千弩兵,本将军要演练...兵种协同。”
“遵令!”焦触高声应和,随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二公子,操演这般勤,弟兄们肚子可顶不住啊。营中粮草...”
“放心。”袁熙笑了笑,“半个时辰后,粮草便会送到。我岂会不知,精兵是练出来的,更是喂出来的。”
“公子英明!”焦触笑着附和,随后转过身去,面对三千出操的士卒,大声喊道:“操演结束!各自回营!”
袁熙见士卒有序散去,面露微笑,再次打开书本,很快便翻到了书签页,上面的标题赫然是:军侯制,掌控军队的法宝。
“军侯?”他陷入思索当中。
眼下幽州可没条件创建书院,培养识字知礼的军侯更是不现实。
不若...找吕玲绮进口一些?
想到这,他露出舒心笑容,感觉思路对了——只要给黄金,没有什么是不能从她手上买到的。
就是有一点麻烦,那便是袁吕两军正在黄河上交战,也不知会不会因此而影响计划的实施...
“哼,一个只会啃书本的纨绔子弟,真以为读几页书就能领兵打仗了?”
焦触暗回头撇了撇嘴,觉得袁熙不过是靠着袁家的名头作威作福,实乃纸上谈兵之辈。
他见到袁熙沉迷于书本,不禁露出轻蔑表情,摇头而走...
...
军营的午餐,非常‘简单’。
左手一碗稀粥,右手一根酱菜。
仅此而已?
袁熙见厨子脸色拘谨,却没有加饭的动作,不由扫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午餐——就这点汤汤水水,如何吃饱?
更别提高强度的操练了,会练死人的。
“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个?”
袁熙缓缓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明明记得,早上清点粮草时,库房里的粟米、麦麸堆得像小山,足够三千人吃一个月,怎么到了士卒嘴里,就成了这清汤寡水?
“这...”厨子脸都白了,“咕咚”咽了口唾沫,头埋得更低,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一个伙夫,哪里敢议论军中之事,只能装傻充愣。
袁熙也不为难他,转头吩咐亲卫:“去把粮官叫来。”
不多时,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见到袁熙立马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二公子唤小的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袁熙见他过来,也是不忍怪罪。
毕竟在这纷乱世道,还能吃得如此福相,已属难得。
“从前的规矩,我不管。”袁熙开门见山,语气冰冷,“从今日起,军中伙食改了。顿顿要煮干饭,早晚各加一顿荤腥,或肉或鱼,不得克扣。”
粮官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定当遵照公子军令!”
可他眼底的敷衍,却没逃过袁熙的眼睛。
袁熙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粮官心里发毛。
“往后,我会与将士们一同在营中用餐,一起领饭。”
他拍了拍粮官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粮官一个踉跄,“想必,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粮官吓得脸都绿了,连忙俯身作揖:“公子万万不可!您金枝玉叶,怎能跟这帮粗鄙武夫一起吃糙饭?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袁熙冷哼一声:“依令行事,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是是是!小的不敢了!”粮官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嘴,躬身退了出去,心里却叫苦不迭。
他本想借着掌管粮草的机会中饱私囊,没成想袁熙竟然要亲自监督,这往后的油水,可就少多了。
袁熙看着粮官离去的背影,暗自叹息。
还真被书中所述给说中了——为将者,若不亲自掌管物资,三军必溃。
他自认当个刺史并不难,因为袁家就是世代做官的,耳闻目染之下,行政手段还是充足而有效的。
就像这次均田。只要他不要脸,就能解决被兼并的土地,以及被藏匿的丁口。
这便是手中有兵的好处,但控制兵权就没那么简单了。
既要学习行军作战,还要掌管日常训练,如今又要紧跟后勤补给,这方方面面下来,很是累人。
但若是没有事事操心,又会导致军心不稳,军权怕是成了镜花水月...
第441章 画饼
怀揣心事,袁熙走向士卒的用餐区,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不由一愣。
只见开阔的空地上,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没有桌椅,也没有蒲席,要么盘腿坐在雪地上,要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陶碗,吸溜着稀粥,偶尔夹一筷子酱菜,吃得津津有味。
有人还在小声说笑,似乎对这清汤寡水的饭菜并不在意。
“融进去,才能知军心...”袁熙想着书本教程,挑了个圈子,准备亲身实验书本内容。
而他的目标,正是不远处几个年轻士卒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中间蹲着个络腮胡的老兵,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小块酱菜,边嚼边讲:
“...某将那财主从被窝里抓出来时,那厮当时吓得,腿比我这酱菜还软。那财主还以为咱是黑山贼,抢一把就走。殊不知...咱们弟兄上门,偏偏就要抢他那产粮食的田...”
“你们不知道,他那被窝里的婆娘,啧啧,真是水灵!”老兵咂了咂嘴,眼神里满是回味:
“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要不是军规管着,某都想油炸了那胖财主,真不知那死胖子,怎么下得了手呦...”
周围响起一片闷在喉咙里的嗤笑,有人差点呛了粥,赶紧捂住嘴,肩膀直抖。
“怎么?想婆娘了?”
袁熙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了下去,可那身锦缎衣裳,在一群衣着不讲究的士卒堆里,怎么看都违和。
老兵吓了一跳,手里的酱菜都掉在了地上,匆忙捡起来后起身行礼:“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周围的士卒也纷纷起身,神色拘谨,刚才的热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着说话。”袁熙笑着把老兵拉回地上,自己也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婆娘嘛,谁不想?我也缺得很。快跟我说说,哪里的婆娘最水灵。”
袁熙虽不知如何融入士卒之中,但经验告诉他,顺着他们的兴趣来,准没错。
而军中,向来都是男人的世界,唯一一个长盛不衰的话题,便是...女人。
老卒一看袁家公子竟然如此‘接地气’,也是放开了手脚,仿佛找到知音:
“二公子也缺婆娘?”
“缺!”袁熙露出一脸懊恼,语气夸张:
“本来有一个,长得闭月羞花,结果我没本事,让人给拐跑了。这不,我才在幽州练兵,就是想攒够实力,把她抢回来!”
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刚才起身的士卒们也纷纷蹲下,围着袁熙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抢二公子的女人!”一个年轻士卒瞪着眼睛,一脸愤慨。
“还能有谁,”袁熙捧着碗吸溜了一口,声音含糊:“九原吕嬛。”
“此事我等早有耳闻,但那...”老卒疑惑道:“那吕嬛,不是女子吗?她抢...女子作甚?”
“对啊对啊...”一个啃着酱瓜的小卒,也八卦着说道:“我听说她还抢了匈奴人好几千女子。足足大几千啊!你们说...”
他对着周围士卒提了个建议:“若是咱们兄弟去了雍州,没准就能讨到婆娘了。”
“孺子可教也!”袁熙咽下米粥,面露激奋之色,用力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过些日子,本公子带你们去长安...进修,能不能拿下那些女子,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进...进修?”老卒没听明白,怔然问道:“不是...进攻吗?”
“别乱想了,”一个举止文雅的小卒抬眸笑道:“‘修’者,便是‘学’者,就像...修道,即是学道。二公子是想带我等去长安见见世面,顺便学...”
他忽然不确定了,望向袁熙问道:“...学讨婆娘之术乎?”
袁熙闻言,差点把嘴里的米粥给笑喷了出去。
可仔细想来,话糙理不糙。
再厉害的英雄豪杰,到头来不还是要娶妻生子,传承香火?
若是始皇帝当年能多顾着点子女,好好培养继承人,说不定这天下,还轮不到大汉来坐。
“你们这三千人,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袁熙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语气严肃了些:
“虽不敢说饱读诗书,但读个军报、认个号令还是没问题的。可接下来要演练的兵种协同,太过复杂,我一个人教不过来,必须请更高明的讲师。”
袁熙看周围士卒听得仔细,而且有聚集之势,似乎连头顶的阳光都被人影遮住,暗淡了许多。
他便笑了笑,接着说道:“长安书院以成绩论高低,以文凭定尊卑。你们若是能在书院里榜上有名,别说讨个美人归,便是想谋个一官半职,本公子也能给你们安排!”
“好!”士卒们轰然叫好,眼神里满是憧憬。
晋升之路,对于寒门而言何其难也,更别说他们当中还有一大半连寒门都算不上。
在二公子麾下可以不挨饿,还能有前途,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有!”袁熙见那老卒又要流口水,赶忙肃然道:“去了长安都给我装斯文一些,敢丢幽州人的脸,看本公子不扒了他的皮!”
“哪能呢!”老兵连忙擦了擦嘴角,挺直腰板,努力挤出一副深沉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公子您看,在下这斯文,装得可还行?”
他那络腮胡配上故作高深的表情,活像一只穿着长袍的狗熊,引得周围士卒哈哈大笑。
“你这模样,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旁边一个士卒笑骂着,也学着书生的样子,一手抱碗,一手负在身后,踱着小碎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一时间,整个用餐区变得热闹非凡,士卒们争相模仿书生的模样,有的摇头晃脑,有的故作深沉,还有人互相调侃,笑声盖过了风声。
袁熙看着这帮活宝,抬手捂住额头,心里哭笑不得。
真要带着这帮“散装书生”去长安,怕是要把长安书院的门槛都给笑塌了?
会不会太丢人了?
正无奈之际,一声震天响的叱喝突然传来:“军营重地,竟敢喧哗!找死不成?”
第442章 困局
这大嗓门一起,众士卒立马噤若寒蝉,低头吃饭,有的甚至饭碗里都已经舔干净了,足见这道声音主人的威慑力。
只见张南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材魁梧,比焦触还要高出半头,手里挥舞着一根马鞭,脸上怒气冲冲。
他一眼就瞧见了蹲在士卒堆里的袁熙,随即又看到了那个装斯文的老兵,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老兵的脖领,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之时,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张将军!”袁熙将碗中残余米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咧嘴一笑:“你是在对本公子不满吗?”
“二...二公子!”张南赶忙推开老卒,收起鞭子,快步跑到袁熙面前俯身抱拳:
“属下以为是士卒哗变,特来镇压,没想到..二公子也在。”
“吃饭时间...”袁熙放下陶碗,淡淡说道:“...本公子不来吃饭,还能去哪?”
张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公子您...竟跟这群丘八一起吃饭?”
袁熙微微叹气,带着不耐烦的语调:“你在教本公子做事?”
“属下不敢!”张南咽了咽口水,腰俯得更低了:“只是觉得此地杂乱不堪,与公子的身份不符...”
“行了!”袁熙抬手打断。
他能感觉到,自己能压住张南和焦触,靠的不过是家世和地位,而非个人勇武和能力。
按照世家习惯,若是压制不住手底下的人,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消失。
只不过袁熙认为,这两人的利用价值还没有用尽,有些事情还需要他们去办:
“过几日,你带五千郡兵去一趟辽西郡,拔除那些豪强的坞堡,所有缴获,你自由分配,本公子只要田地。你...可听明白?”
张南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狂喜。
他连忙躬身道:“属下遵命!定将辽西所有田地,全部献与公子!”
袁熙点了点头,补充道:“若是遇到阻力,你可以去卢龙塞寻求乌桓人的帮助。本公子已跟蹋顿打过招呼了,他会出动骑兵支援你。不过,乌桓人贪财,战利品要与他们对半分。”
他嘴角微扬:“...该怎么做,你可清楚?”
“清楚!公子放心!”张南连忙应下,转身离去。
只是他的脚步,却没有刚才那般雀跃了。
辽西的那些豪强,一个个都学了公孙瓒的法子,把庄园修得跟城堡似的,高墙厚垒,还有私兵守卫。
五千郡兵,看着不少,可真要攻打坞堡,未必能讨到好。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养寇自重,慢慢搜刮财物,可如今乌桓人插了一脚,还要分走一半战利品,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袁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眸光微微一缩。
“攘外必先安内!”
这句话,他忘记了在哪本书上见过,可如今越发觉得有道理。
父亲在河北根基未稳,内部豪强林立,乌桓人虎视眈眈,鲜卑人贪婪成性,他却急于攻打曹操和吕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在袁熙看来,那些胡人和世家豪强,才是幽州最大的隐患。
其次,就是张南、焦触这些手握兵权的旧将,他们阳奉阴违,各怀鬼胎,若是不除,迟早是心腹大患。
而袁熙的计划,便是让这些人自相残杀。
让张南带着郡兵去打豪强,再引乌桓人入局,三方牵制,互相消耗。
等他们两败俱伤,自己编练的新军也已成型,到时候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掌控幽州局面。
这份计划,早在他离开长安时就已初步成型,可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
——他还是没有吕嬛那种推倒重来的魄力啊...
袁熙此刻无比想念甄宓,不是因为儿女情长,而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
甄宓作为关中新政的核心人物,手段高明,眼光独到,若是有她相助,在幽州推行新政、整肃军纪,想必会顺利得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到掣肘。
正在他思绪纷飞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军营门口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慌乱的气息。
袁熙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斥候归营。
可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士卒的喝止声,他不由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骑士披头散发,头发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枯草和泥土,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损不堪,碎布条随风飘展,活像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看野人骑马,倒也别有一番情调,只不过那马气喘吁吁,四条腿都在打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什么人?胆敢在营内纵马!”守营的士卒纷纷扔下碗,抓起长矛横刀,迅速挡在骑士面前,神色警惕。
“二公子!是我!是我啊!”那“野人”连忙勒住缰绳,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哭腔。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匹瘦马再也支撑不住,前蹄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他狠狠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袁熙走上前,细细打量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那人脸上沾满了雪泥,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看着竟有几分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见他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袁熙便挥手让士卒们退下,自己则是蹲下来细细打量...
“元皓先生?”
袁熙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
他赶忙上前搀扶,入手一片冰凉,那人的衣服湿冷,冻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怎么了?遭了劫匪?还是遇到了乱兵?”
田丰被袁熙扶起来,哭丧着脸,抬手想擦脸上的黑泥,结果这一抹,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
他平素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此刻这模样,让袁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唉~~一言难尽啊!”田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疲惫。
“公子有所不知,我从雍州一路赶来,半路遇到了冀州派来的追兵,一路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差点就见不到公子您了!”
这话信息量颇大,袁熙缓了缓心神,皱着眉头想要理顺一下:
“你是说...雍州战事了结,冀州又反?”
田丰一脸悲愤,怅然道:“既是,又不是。”
袁熙:“......”
第443章 意外之事
“阿嚏!”
田丰洗漱好,换上干净衣物,身上还裹着厚厚毛毯,依旧难免感染风寒。
他手中捧着药碗,一边喝着苦涩药物,一边将情况说了出来。
袁熙听得皱眉不已,插话问道:“既然吕都督愿冰释前嫌,治疗无父亲,你又回来作甚?即便回来,也是回邺城,而不是大老远的来...蓟县。”
田丰吸了吸鼻涕,一脸古怪:“二公子似乎对主公战败...并不意外。”
“意外,怎不意外?”袁熙赶忙收敛心神:“本公子相当意外。”
“休要骗我!”田丰阅人无数,岂会被其蒙蔽:“你分明就是早有意料。”
袁熙不由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田元皓的犟脾气何时能改一改?
这样逼人说真话,真的好吗?
袁熙本不想回答,但见田丰一脸严肃的表情,只好回答道:
“我去过长安书院,旁听过军侯班的课程。授课夫子将古今战例做成教案,也把吕氏父女的以往战例当成了教材。”
“这不奇怪。”田丰接过话头:“学堂为当权者歌功颂德,很是寻常,你不会听了几堂课,就被洗脑了吧?”
田丰的固执,袁熙早有耳闻,当下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继续说道:
“我好奇之下,便托关系拿到了吕军西征的战例,发现这吕氏父女打仗从不拘泥于常规,每仗都能找到薄弱处,突破角度总是出人意料。”
田丰细思之后暗暗点头。
黄河上这场败仗,还真如二公子所说,并不是败在正兵对阵,而是被吕布突了个措手不及。
“你托了谁的关系?”田丰眼眸中满是警惕之色。
这场仗,本不该打成这样。
莫非...这个浓眉大眼的二公子,也成了奸细?
是因为成不了继承人,而怀恨在心吗?
种种念头在心头闪过,让他有种找到真相的感觉...
袁熙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这分明如同邺城文武想要找替罪羊的眼神。
这可把袁熙给气坏了。
他妻子被诬陷也就罢了,如今连他自己都要被怀疑,简直...士可忍孰不可忍。
“本公子找前妻叙旧,还需要你同意不成?”
“倒也不必,”田丰依旧不愿放弃,目光中满是狐疑之色:“但以我看来,你怕是被她给策反了吧?”
袁熙怒极反笑。
世家教养,让他做不出摔东西或揍人的举动。
他只是微微一笑,寻了张蒲席跪坐下来,提取刚温热的酒,给田丰斟上一杯,淡淡说道:
“我从不参与储位之争,还因幽州均田,被河北世家视为异类。没了世家的支持,我根本对他们毫无威胁价值,不知元皓先生硬要把我逼反,是何道理?”
袁熙口中的‘他们’,自然是继承人选中最为热门的袁谭和袁尚。
田丰这才收起咄咄语调,叹气道:“此刻,我倒是希望你能争一争,别老是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袁熙将盏中温酒一饮而尽,笑着问道:“元皓先生此番过来,可是我那两位兄弟派来试探?”
他把杯盏放下,稍稍重手,以至于杯底碰到桌案‘嘭’的一声很是明显:
“须知人有底线,若是逼急了我,幽州虽穷,也能再养出一个‘公孙瓒’,他们能不能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物,可就不一定了。”
“好!有志气!”田丰‘唿’的一声把裹在身上的厚毛毯抛掉,举起酒樽,中气十足:
“二公子早该如此了。此酒,田某满饮之!”
说完,便将樽中水酒一饮而尽。
袁熙看之皱眉——田元皓这厮,更像细作吧?
要不是自己涵养不俗,早就让人拖出去一刀砍了。
“实不相瞒。”袁熙决定加一把火,看能不能真的找个借口...杀了田丰:“本公子决定来年开春,就带领新军去往长安,研习战阵之道。”
说完他微微抬眸,暗中观察田丰的表情。
岂料,田丰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一脸担心道:“公子是想...打进长安?”
“不!”袁熙幽然一笑:“是...考进长安!”
“那便好!”田丰长长舒气。
只要不与吕氏父女动用刀兵,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见袁熙眼神怪异,便轻咳一声道:“此刻我军新败,确实不宜大动干戈,更何况...邺城大乱。”
“嗯?”袁熙不禁抬眸一瞪:“又被吕布打到邺城了?”
“不是...”田丰摇头苦笑,语调颇为无奈:“主公兵败被擒的消息一传回邺城,主母在审配的支持下,把三公子立为继承人,说是只是暂时的,等主公回来之后再做定夺。然而此举却让大公子勃然大怒,带领青州兵就进了冀州,陈兵清河郡,连打数阵,搞得整个河北乌烟瘴气。”
兄弟相残的事实,让袁熙不由神情低落。
对于权力的品读,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品出甜美滋味,有人品出恶臭毒药,但不管是哪一种,鲜有能抗拒其诱惑之人。
即便袁熙自己也承认,他喜欢权力。
靠着权力,他能活得比别人要好,也因此娶到了甄宓。
但权力和亲情,真不能两者兼得吗?
他的心里充满了迷茫与矛盾,眸光晦暗,捏着酒樽久久没有说话...
“二公子...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田丰晃了晃手,提议道:“你要随我回邺城一趟,劝说两位公子罢兵才是。”
袁熙没了饮酒的心情,把杯樽随意往案上一放,叹气道:
“邺城留守文臣武将何其之多,审配和辛毗,皆曾担任我那两位兄弟的师长,他们都劝不动,我如何能成?”
袁熙直呼其名,可见其心情之差。
众所周知,兄弟打架,师长劝架最管用了,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进了场,怕是架没劝成,没准还会被揍得一脸包。
“别提那两个枉为人师之人了。”
田丰不忿道:“若无审正南怂恿,主母岂敢擅作主张。而那大公子身后的狗头军师,便是辛佐治。此二人劝架的本事没有,煽风点火的本事却是一流。”
“我并非最佳的劝架人选。”袁熙摇头:“反而是你,深得我父亲器重,几次顶撞都能安然无事。你这本事,连我都羡慕,不去劝架...岂不可惜?”
“咳~~”一提这事,田丰不免无奈,两手摊开:
“我还没见到邺城的城墙,就被两拨人马追杀,如何劝架嘛?”
“这是为何?”袁熙总算想起田丰刚才的狼狈模样,疑惑着问道:“莫非你逃难至此,就是被我那兄弟二人合伙追杀?”
田丰本想否定,以保脸面,但最终还是咬牙答道:“正是!”
袁熙差点没有憋住笑——他的这两位兄弟,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默契吧。
他嘴角微扬,不免好奇,心里却有了猜测:“莫非他们都认定你是...对方的人?”
“二公子猜对了!”田丰苦笑:“他们都认为我带回了主公立储的口信。”
“那就难怪了。”袁熙微笑着摇头:“兄长背后站着颍川士族,也有青州作为支撑。而我那三弟更是获得冀州本地世家的支持,两人算得上势均力敌。你这一回去,分明是想坏他们的好事。”
但他随之一怔:“那你到底有没有带回我父亲的立储之命?”
“有!”田丰见不得袁熙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在袖口里翻腾几下,取出一张信纸:
“这是主公的亲笔书信,你看过便知。”
袁熙接过一看,点评起来:“不错,字体苍劲有力,眉飞色舞。足见我父亲在雍州的日子,并不难过...嗯?”
确定完笔迹,袁熙笑容逐渐消失,猛然抬头:“我父亲这是何意?”
田丰见他这般震惊,心情忽然舒畅许多,连日奔波的疲劳也像是被一扫而空。
“字面上的意思。主公认为,你也有继承权,立储之事,不该将你排斥在外。”
袁熙把信纸折好,还给田丰,用商量的口气说道:“元皓先生,你是我父亲身边的红人,可否帮忙说说情。你看我...志大才疏,根本没有争夺天下之志,如何当得了家主?”
田丰:现在知道巴结了,晚啦!
“主公说了,此刻的袁家,就需要你这种人才!”
袁熙:“......”
第444章 初定人选
袁绍以往教子,皆是要求其心怀大志,即便没有吞噬天下之心,至少也要有上进心。
家中三子当中,袁谭最有野心,早年也是尽得袁绍真传。
既学了行军打仗,也学了拉帮结派,可谓青出于蓝。
袁尚虽小,却也不遑多让,在生母刘氏的帮助下,尽心经营着自己的小山头。
唯有二子袁熙,不争不抢,不上不进。
平生第一次向袁绍提要求,既非要权也非要钱,而是求娶甄宓。
袁绍当时立马答应了,二话不说当天就备了礼物去往无极县。
——这是好事!
不懂上进的儿子,竟然还知道要成家,袁绍老欣慰了。
但后来的事实打了他的脸。
有时候世家子弟太上进,不见得就是好事...
“主公说了!”田丰朗声说道:“你若不能劝架成功,那就立你为储。你最好现在就收拾行装,乖乖跟我去邺城。”
“我不信!”袁熙脸上满是不服之色:“父亲向来看不上我。定是你为了平息冀州之乱,拉我下水。”
“原本的确没想到你。”田丰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后露出一抹古怪笑意:
“不过后来主公想通了,既然袁家谋求进取会招致兄弟相残,那还不如守成。若论守成之主,有谁比你更合适?”
这话若在平时,跟嘲讽没有两样。
可如今经过田丰之口,反倒成了称赞之语,让袁熙忽然觉得日月颠倒,甚是可笑。
——什么时候,不上进之人反而更受青睐了?
“更何况,你也不是完全不上进,”田丰似笑非笑:“至少你在幽州还懂得清洗异己。只不过心还是不够狠,既然夺人田地,就该把人也杀了才对,怎能给自己留下后患?”
袁熙:果然,对付世家,还得是老牌世家,一出手就是杀人灭口。
田丰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在考虑当中,便接着劝道:
“主公也是没办法,他知你不喜权力纷争,可此事干系重大,若非主公病魔缠身,也不愿让你卷入储位之争。”
田丰深知,这袁氏家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袁谭和袁尚为了上位,都能拔刀互砍,多砍一刀杀掉袁熙这个被边缘化的亲人,定然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我父亲...”袁熙忽然自嘲一笑:“...现在身体如何?”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与家里的那两位兄弟没多大区别。
第一想到的竟是自己的得失,而不是父亲的安危。
直到现在才想起问身体状况,说是不孝,都不为过...
“华佗先生说主公之疾,可以医治,但往后难以处理政务。我和沮公与商量过,冀州之变,还是别让主公操心了。主公若在,冀州变不了天。主公若不在...”
田丰看了袁熙一眼,叹气道:“主公的心绪,经不起大起大落了。正因如此,我才想让你出面调停,尽量让主公安心养病。”
“可以医治便好。”袁熙松了口气。
只要父亲在世,他那两位兄弟便翻不了天,打起来终究畏首畏尾,难以全力施为,总会留些余地,不至于下死手。
“我跟你回一趟邺城。”
袁熙思来想去,干脆带上三千新军一起上路,等处理完这些恼人的事务,就去长安一趟。
练兵的同时,也去看看父亲。
他绝对不会承认,是为了去见甄宓...
“好!”田丰大喜:“主公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赶忙从蒲席上起身,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启程吧。”
“先别忙,”袁熙微微思索之后问道:“我父亲身边只有一个沮公与,那...何人侍疾?”
以他对吕嬛的了解,必然不会自掏腰包请人照顾。
可若是沮授亲自照顾,那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他记得沮授连饭都不会煮,这端茶送水倒尿壶的事,怕是更干不来了。
父亲和他待在长安,怕是会活成野人。
等见了面,没准胡子都长成与董卓同款的了...
“瞧我这记性,忘记说了...”田丰一拍脑门,带着几丝懊恼:“吕都督建议三位公子随便抽一个,以示袁家孝道。可我觉得你比较合适。放心,太医院内有小床,你只需自带被褥即可,不会很麻烦。”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去找袁谭和袁尚了,怕被一刀砍死,只能捏一捏袁熙这个软柿子了...
袁熙有点傻眼。
向来只有别人侍候他,何曾让他侍候过别人。
尽管侍奉老爹乃是天经地义之举,可他没经验啊。
更何况世家所推崇的孝道,说到底也是孝他人之道——只要有钱,就能聘人帮自己尽孝。
曲线尽孝,更是大孝。
毕竟,专业之事就该请专业之人。
袁熙决定找个专业照顾人的,一起去长安。
打定主意,他会心一笑。
——看,能用人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世家除了不缺钱之外,也不缺人,可以说,各种各样的人才,都能在袁府找到,更何况这个擅长陪护的‘专业人士’都是现成的,不用岂不可惜!
“侍疾...本公子自然责无旁贷,但就怕一个人难以照顾周全,因此...”
袁熙嘴角一扬:“我决定去邺城之后,顺便带上父亲的小妾,一起去往长安,元皓先生觉得可行乎?”
田丰:“行是行,可主公有五房小妾,带哪个好?”
袁熙拍板:“那就全带上,一辆马车的事。又不是行军打仗,走得慢一些也无妨。”
田丰皱眉:“那公子可要告诫她们,别让主公太操劳了。”
或许是正妻刘氏平日太过霸道,袁绍平素更喜欢亲近那些小妾。
可这也让田丰犯了难——美色当前,再大的病都能回春三分。
袁熙不乐意了:“你为何不自己去告诫,本公子乃是斯文人,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
“好!我去说,”田丰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太多,赶忙说道:“还要多带黄金,你不知道,那个吕都督只认黄金不认人,若是没交足医疗费,主公怕是会被她给赶出太医院。”
说完便推着袁熙朝门口走去。
袁熙下意识移动脚步,扭头侧目,疑惑着问道:“区区钱财,你自己去库房拿就好了,何须过问于我?”
“这次不一样,”田丰推人的动作为之一僵,讪讪说道:“除了医疗费之外,还有...战败之后的赔款,足足万两黄金。”
“原来如此!”袁熙轻吸一口气,点着头朝外走,一边带着过来人的语气说着:
“吕氏格调,向来朴实无华。元皓先生,你往后若是在长安遇到难事,直接用黄金砸她,绝对妥当。”
田丰:“......”
第445章 回冀州
建安六年二月初旬。
乃是冬春交替时节,往日这个时候,冰雪已经开始融化。
可最近几年不知为何,一年比一年了冷。
正因为此,袁绍才敢大举进攻雍州,借助的便是那冰封三尺厚的黄河。
有了父亲做榜样,袁熙自然也是有样学样,浑然不顾天寒地冻,尽起新军,一人双马,浩浩荡荡地开赴冀州。
至于幽州由谁看护...袁熙不是很在意。
反正怎么看,幽州都是烂摊子。
别看乌桓人与袁氏交好,但看着这越来越冷的年份,关系再好也有南下打劫的一天,更别提那帮毫无道义可言的鲜卑人了。
再加上公孙瓒被灭之后,本地豪强纷纷武装私兵、结寨自保。
他这个幽州刺史别说收税了,就连从冀州运来的粮草都要小心护好,否则一不小心就被劫了。
袁熙清洗幽州的地主豪强,并非真心想要摸着吕嬛过河,而是被幽州这种‘出门是匪,回家为农’的朴质民俗给逼的...
路过易京时,他特意驻马于一片废墟之上。
马蹄翻过的地面,雪土相融,留下一条灰褐印记。
这是一个小土坡,四周皆是残垣断壁,枯草遍地。有些抢足了养分的树苗,树干都蹿至一人高。
这荒凉的地方,很难想象是公孙瓒曾经的困守之地。
袁熙眼眸沉凝,扫过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废墟,最后落在山坡下的行军队伍...
“二公子!”田丰策马靠近,拱了拱手:“何故在此逗留?”
“无事。”袁熙抬头看了看天色,却见天色灰蒙一片,他神色微微低落:“这个山坡,乃是公孙伯珪的自焚之地。不过短短两年,竟成一片荒坡,实在令人唏嘘。”
他叹气道:“往年若有路过,我都要点香祭拜,今日却寻不见那个小坟包了。”
田丰:“公孙伯珪乃是敌人,公子帮他收敛尸骸已是仁义,错过几次无关紧要。更何况整个山坡皆覆盖厚雪,公子不若等开春再来。”
“也好!”袁熙勒起缰绳,放缓马速,下了山坡。
下去的路上,他扭头问田丰:“你既从冀州而来,可知袁府状况?”
“我根本没来得及靠近城墙,就被双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吓跑了。”田丰现在想来还是一阵后怕。
他转而凝重道:“后来,我才打听到,袁府收到的消息并不是主公在长安医治,而是...兵败被杀。”
袁熙很是意外:“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散播谣言!”
“已经无从查证了,”田丰摇了摇头:“但想知道也不难,只要看是谁获利就好。”
袁熙挑眉:“曹孟德?”
“除此之外,也要有人愿意相信才行。”田丰叹气道:“这种谣言,独角戏根本唱不起来。”
“刘氏...”袁熙轻轻自语,脑海中浮现起那个美艳的嫡母。
——她是袁尚生母,仗着得宠,一向胆大妄为。
趁谣言弥漫,送自己亲生儿子上位...这种短视行为,的确很符合她的为人。
就像上次,她直接将宓儿给卖了,还要泼上一盆脏水。
落井下石,说的便是刘氏这样的蛇蝎美人。
袁熙不愿回邺城,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刘氏,毕竟名分摆在那里。
顶嘴,是为不恭。
动手,则成不孝。
即便绕道避走,亦可治一个“忤逆嫡母”之罪。
“我回邺城,若是...”袁熙在思索中深深吸气:“...揍了嫡母,你会如何?”
“嗯?”田丰看着袁熙,眼眸骤然圆瞪,仿佛不认识一般。
毕竟袁熙平日展现出来的形象,不是彬彬有礼,便是待人温和,如今出现这种反差,实在让田丰始料未及,还以为听错了。
袁熙见他这副表情,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袁熙并未多作解释,而是淡淡说道:
“本公子事先说明,这次入冀州,极有可能与刘氏爆发冲突,你若心有顾忌,我便转道并州、直赴长安,这冀州不回也罢。”
田丰缓缓点头,表示理解:“是因为...二夫人的事吗?”
袁熙:“是,也不是。”
田丰:“......”
...
田丰最终还是妥协了。
大局面前,别说揍主母了,要是主公强壮一些,把他揍一顿也不算什么。
只要可以制止那那两兄弟内战,田丰觉得,即便袁熙把袁家人全都揍一顿都没关系。
于是在行军数日之后,袁熙终于带着三千新军,来到漳水北岸。
过了漳河,便是邺城,城郭的轮廓在飞雪中若隐若现。
然而但拦在袁熙面前的不止是一条漳河,还有他的兄长——袁谭。
河面已冻得坚实,却无人策马先行,因为河前早已立着一支人马。
袁谭骑着一匹雪白骏马,就立在最前。
他一身玄甲外罩白裘,猩红披风在朔风中猎猎翻卷。
手中那杆丈二长槊斜指雪地,头盔下的面容比两年前更见棱角,眉宇间凝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身后三百精骑雁翅排开,宛如随时啄人的飞鹰。
“止步。”
袁熙抬手,身后队伍齐刷刷停住。
他独自催马向前数步,马蹄踏碎雪壳,发出“喀嚓”脆响。
“兄长。”袁熙开口,白气在唇边化开。
袁谭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讥诮:“显奕,你带兵回冀州,是要造反,还是勤王?”
造反?勤王?袁熙笑着摇了摇头。
他听到这两个词就知道,他的这位兄长,对于储位看得多重了。
他要是一个回答不好,怕是立马刀兵相向。
“兄长...”袁熙嘴角挂着苦涩笑意,“我若说是路过,你可相信?”
“路过?”袁谭轻哼一声,冷冷说道:“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袁熙微微叹息:“并非凑巧,兄长可知父亲正在长安接受治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袁谭手中长槊微微一松,但语调却是更加不耐烦。
袁熙:“既然知道父亲没死,就该知道有人在蓄意挑拨。你此番带领青州兵马倾巢而出,若是青州失守,待父亲归来,看你如何解释。”
袁谭并非蠢人,作为嫡长子,袁绍长久以来一直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直到袁尚出生。
袁熙所言,他其实早有想过,但面对权力的诱惑,又让他不管不顾,即便明知是陷阱,也要先迈出脚步再说...
袁谭咬了咬牙,脸色固执:“据传父亲兵败被杀,我若放弃家主之位,以刘氏为人,不仅是为兄我,就连显奕你也难逃一劫。”
他收起兵器,伸出右手:“二弟,不若你我携手,共同灭了刘氏那个老妖婆。”
坦白而言,这个建议非常有诱惑性,袁熙差点动心了。
大宅院里多龌龊,有些仇恨,的确该做个了结,但...不是现在。
袁熙策马靠近,停留在袁谭面前,轻握其手腕,将其缓缓放下:
“兄长,百善孝为首。父亲在长安沉疴难起,你我身为人子,自该奔赴长安侍奉汤药。兄长乃父亲当年亲举的孝廉,孝名播于天下,若能与我同行,既全父子人伦,亦不负天下清望。”
“侍奉汤药?”袁谭闻言不由愣神。
他何曾做过端茶送水的俗务!
更何况,相对于侍疾,他更喜欢争霸天下。
“二弟好意为兄心领了,”袁谭抬槊抱拳,神色尴尬:“为兄军营还有要务需要处置,还请二弟帮我向父亲问一声好,告辞!”
说完,也不待袁熙回应,便拔马就走。
不消片刻,数百青州精骑便消失在灰蒙蒙的雪风当中...
“还是二公子高啊!”田丰叹气着催马上前,由衷赞道:“三言两语就退了大公子的兵马,实在让我大开眼界。”
“人之常情罢了。”袁熙笑着说道:“侍疾这种事,换成是我,我也怕。要不然也不至于回邺城调遣‘专业陪护’了。”
田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带着几丝担忧道:“那又该如何进入邺城?”
“这有何难?”袁熙胸有成竹:“本公子若是连家都回不去,还不如远走他方,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田丰:“......”
——知道你恋爱脑想嫁人,但这种话敢不敢当着主公的面说出来?
第446章 家见闻
行至城下,果然见城门紧闭,城头士卒往来纷纷,一片如临大敌的模样,显然把他们当成袁谭的攻城部队了。
“元皓,你带领士卒后退五里安营扎寨,我自己回去就行。”
袁熙唤来新军校尉,细细交代一番之后,便理了理衣装,挥起鞭子就要策马上前,却被田丰抓住臂弯:
“二公子,若是...若是你出不来,那该如何?”
袁熙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这田元皓,还真是...直性子。
什么叫出不来?即便袁熙再有容人之量,也难免腹诽——无怪父亲要将他下狱。
但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深思,倒也不能全怪田丰太直率,毕竟那刘氏乃是一名女子,办事从不按常理来,实难预料会不会借机刁难。
袁熙想了想,抬眸一脸认真:“明日一早,若是我没有出城,你便带着这三千新军去长安,让宓儿代为掌管。就说这是我的...彩礼。”
“公子你来真的?”田丰扭头看了一眼立于风雪当中的三千骑卒,眼中闪过几丝不忍——就这样把他们当成彩礼给卖了,不太好吧?
“真真!”袁熙重重点头。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三千识字的兵卒,若是无法成为自己晋身的资本,那就成为宓儿的助力。
以宓儿的经营能力,有了这些助力,定然不会被人给欺负了...
“但...”田丰见他转身,下意识补了一句:“...真真是主公小妾的名字,二公子作为人子,怎能随口说出?”
袁熙无奈,叹气道:“待本公子去了长安,就让父亲给那个...真真改名!”
总不能为了一个名字,就不让人好好说话吧?
袁熙摇着脑袋,快马加鞭,恨不得离田丰远一些...
...
城门前,壕沟遍布,拒马成群,更有手持重盾的兵士严阵以待。
袁熙放缓马速,揭下头盔,嘴角微扬,在纷飞轻雪中走来,颇有一副...白雪公子的俊美。
刷脸进门,这是世家公子的必修课程,袁熙自然也不例外。
靠着这张脸,他还从没被人拒之门外过,即便当年踏进甄家,在没有表明身份之时,都能轻松入门,讨得美人归...
“二...二公子!”
守门大将抬手遮眼,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袁熙勒缰下马,微笑着说道:“风雪纷飞,让儁乂在此迎候,本公子甚是过意不去。”
“倒也不是...迎候。”张合张了张口,还是说了实话:“我驻守在此,乃是为了防范大公子夺城。”
袁熙冷眼掠去:“儁乂可知,我父亲只是病了,而不是死了?”
这可以说是重话了,张合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主公还没死,当手下的就站队作乱,忠义何在?
“我等亦是...身不由己”张合心知二公子待人宽厚,当下便不再隐瞒,语调虽有犹豫,却也坦言道:
“若不择主从之,家族怕是会遭到双方的...清洗打压。”
行吧,说到底,还是袁家不当人——打归打,闹归闹,迁怒于人就有些过分了。
接到这个踢来的皮球,袁熙已经不知该扔给谁了。
他牵着缰绳,小心绕过壕沟,只见沟里插满了突刺,乌黑的尖头表明,它已经饮过血...
“不知二公子此次回邺城...”张合陪同在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为何事?”
“无甚大事,”袁熙想也不想,直接说道:“只是回家看看。”
张合:“......”
这二公子好似变得...不那么好说话了。
往常不是挺平易近人吗,今日为何一副猜不透的模样?
“末将要务在身,就不跟随了。”
“不!你要跟随!”袁熙停下脚步,望着他道:“你把城门防务交接一下,随我进城。”
张合微愣:“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当打手了。但袁熙并不想说实话,直接就抬出袁绍来压人:
“我父亲如今在长安养病,正是需要贴心人之时,我不回家找几个人送过去,难不成你去?”
张合微微低头:“侍疾...实在不是末将所长...”
“所以啊,”袁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得找一个我父最疼爱之人,方能给他解闷,也好让他安心康复。”
张合疑惑道:“主公喜爱之人甚多,不知二公子想带走哪位?”
“休要多言!”袁熙面露几分不耐,顾自前行,一边扭头说道:“速速跟来,不然就把你带走。”
张合闻言吓了一跳。
他可不敢做这等‘越俎代庖’之事。
病榻之孝,还是让袁家人自己来吧。
谁都知道,生病的主公是最难伺候的。
他赶忙拉来吕旷粗略交代一番后,便火急火燎地穿过城洞,追着袁熙步子踏入邺城街道。
袁熙紧了紧厚皮披风,打量着街边雪景。
午后的雪光映着长街,灰墙青瓦的店铺大多卸下了门板。
几个挑担的货郎踏着薄雪走过,担子里堆着粗陶碗与麻线团——都是过日子少不了,却又贵不起来的物什。
道旁酒肆的布帘半卷着,能看见里头三两桌客人就着豆羹暖身子。
虽没有鼎沸人声与琳琅货摊,却也带了几分生活气息。
看来,他这两位兄弟的战争,还算是克制...
回家的路,袁熙早就熟知,因此步子迈得挺急,在转过一处街角之后,差点与迎面之人撞上。
“没长眼呐!没见这是袁府的车驾?”
拉缰的汉子呵着白气搓了搓冻红的手,眼皮半垂着朝前方挥动马鞭:“还不滚开,耽误了爷办事,小心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了披风下那张满是寒气的脸。
鞭梢在半空软软垂落,汉子踉跄着滚下马鞍,膝盖砸进雪地时溅起一片碎雪。
汉子给自己甩了两巴掌,哀嚎道:“小的不知是二公子回来,还请公子恕罪。”
“起来吧,”袁谭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毕竟这大冬天的,还要顶着风雪出门办事,有点火气也正常。
“多谢二公子,小的这就离开,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主子拉着缰绳步行,他这个做仆人的也不好上车驾,便也拉着缰绳与车驾,绕过袁熙,神色甚是匆忙。
“等等!”袁熙忽然叫住他,指着盖着灰麻布的板车:“车上所载何物?”
“小的不知...”赶车汉子支支吾吾道:“管事只让我带出城埋了,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袁熙扭头看了一眼张合,却见他也是低头不语,便知此事并不简单。
“你们如此兴师动众...”袁熙走进车驾后的队伍,审视着全副武装的袁府家丁,眼眸微微一缩:
“就为了埋一个人?”
那汉子猛然看向板车,果然看到灰色麻布下,伸出一只纤细手臂,而且布满了鞭痕。
他见瞒不过去,只好小心回道:“这是主母之命,还望公子莫要为难小的。”
袁熙笑了。
他是不愿与刘氏起冲突,而不是怕了她。
可如今连一个小厮都懂得用那女人来压他,倒是让他的逆反心理直接雄起。
“让开!”
袁熙冷冷说道。
语调并不高扬,但其中蕴含的家主威压却不少,让护住车驾的家丁不敢拒绝,纷纷避让。
袁熙冷眼扫过家丁,缓步上前,一把掀开盖布。
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恶寒不已...
第447章 清洗门户
躺在车驾上的尸体,是名女子,血色尽失,隐见尸斑,显然死去多时了。
身上衣物破损不堪,裸露的皮肤布满带血鞭痕。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其头发遭人剃光,整个脸也被泼上墨汁,根本认不出此人是谁。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违背天道之举,竟然出自袁家...”
袁熙喃喃自语,他叹息着盖上麻布,转头看向赶车人:“此人是谁?为何对其施加如此手段?”
“小的听说,是...”赶车人摸了摸额头冷汗,“...是一个杀人重犯,因拒不认罪,便被主母...刑杖而死。”
“哦?”袁熙不置可否,只轻笑一声:“这会,你又知情了。”
汉子咽了咽口水,垂下眼眸:“都是道听途说,小的实不敢打听主子之事。”
袁熙见问不出来,只好挥了挥手:“去忙吧。”
汉子和家丁们闻言,如释重负,很快便拉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袁熙望着他们的的背影,开口问道:“儁乂若是知情,不妨直言相告。”
“此乃...”张合拱了拱手,最后还是低下头:“...此乃主公家事,末将不便置喙。”
“家事?”袁熙望向神色僵硬的张合,眉间浮起疑云。
什么样的家事,能闹到这般地步?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
豪门后宅,本多阴私,闹出人命倒也常见。
可他从未见过连死后容颜都要摧残的场面,这种虐杀手段,定然掺杂着许多个人恩怨...
罢了,袁熙摇了摇头。
袁府虽是他的家,却是个四处‘漏风’的家。
自从生母故去,那个地方更是让他感到陌生。
本着‘闲事莫管’的处世原则,他只微微叹气,便带着张合继续前行。
在即将到达袁府大门时,又走来一队家丁。
与前面那队一样,同样护着一辆无盖马车走在街道上。
但领头之人显然比拐角遇到的那位眼尖多了,老远就滚下车辕,屁颠屁颠地跑到袁熙前面,俯腰行礼:“见过二公子!”
袁熙抬眸看了一眼驮马拉着的板车,从盖布轮廓来看,显然也是尸体。
“福伯!”他虽不愿多事,却也耐着性子问道:“母上大人这是...心情不好?”
福伯正是袁府管家,看着袁熙长大,算得上半个长辈了。
他挨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今日……不如寻处客栈落脚,待府上云开雾散,再回府也不迟。”
这两语双关的话,让袁熙微微一怔。
往日回府,老管家总是喜笑颜开地张罗酒菜,何曾像这般将人往外推?
人心便是如此,愈是阻挠,愈要探个分明。
袁熙也是一样——倒是要看看,这刘氏搞的什么名堂,害得他要去外面风餐露宿。
“福伯,”他伸手拂去对方肩头一片雪花,“有话直说便是。我今日回来,是为父亲交代的正事,不会与母亲起争执。”
“公子,主公他...”福伯眼眶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身子可还安好?”
袁熙从他眼眸中辨出了几分真切,语气也缓下来:
“父亲尚好,只是大夫再三嘱咐需静养,府中诸事已无力操持...”
话音微顿,袁熙眼底倏地一凝。
“...此番父亲命我回府代看。你有什么难处,此刻便说,我尚能从中转圜。若等到父亲回府再掀起来...”
他声音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身子骨,怕是经不起了。”
福伯闻言,顿时悲从心来,不敢再隐瞒,靠近袁熙低声道:“主母在...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袁熙顿感莫名其妙。
“袁府...有何可清理之处?”
以袁熙看来,整个袁府早就是刘氏的天下了,说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都不为过。
就这,还要清洗什么?
嫌自己的无敌人生太寂寞,就要搞点事情做吗?
福伯的背脊又佝偻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息着沉默下来。
一边是缠绵病榻的主公,一边是执掌生杀的主母,眼前还有这位看似温和却目光如炬的二公子。
说与不说,都是错。
袁熙见他这般情状,便不再追问,转身径直朝那辆盖着麻布的板车走去。
靴底碾过新雪,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吱声。
守车的家丁们见他走来,齐刷刷垂下视线,让出一条路来。
风卷起麻布一角,又沉沉落下。
半截青灰色的手臂滑了出来,腕上一只绞丝银镯在雪光里晃了晃
袁熙瞳孔骤紧。
他两步上前,猛地扯开整块盖布。
雪沫纷扬中,两具女尸赫然横陈。
同样的秃发墨面,同样的皮开肉绽,与方才巷口所见如出一辙。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器。
这是生母弥留时,从自己腕上褪下,亲手交给那位眉眼温顺的姨娘:“替我……多看顾着他些。”
那时母亲咳着血说的“他”,是父亲袁绍。
这只镯子,是托付,亦是酬谢。
袁熙缓缓将镯子褪下。
银器已沾了新鲜的血锈,生者的气息与死者的寒意,无声交织着。
良久,他从褡裢中取出一枚金饼,搁在福伯颤抖的掌心。
“福伯,找人打理一下尸体,可薄棺孤坟,却不可欺负死人开不了口。”
说完,便从马鞍上取下佩剑,牵着马朝袁府大门走去,背影很是孤寂。
福伯虽没上过战阵,却是饱经战乱的老人,他隐约察觉到空中飘来的杀气。
这让他很是不安,扭头望向张合,投去求助的目光:“张将军,你看这...”
张合拍了拍他的肩膀:“福伯放心去埋人,有我看着二公子,保准无事。”
言罢,他便快步追了上去。
在落后半步的位置,张合低声说道;“二公子,此值多事之秋,当以大局为重,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言下之意便是——公子你忍忍,袁家已经够乱了,实在经不起再次分裂了。
袁熙没有应声,只是踏着积雪继续向前。
过了半晌,忽然问道:“儁乂以为,人与畜生的分别,可是在于人懂得使唤器具,畜生却不会?”
张合一愣,就连走路都慢了半拍。
他怔了怔,虽摸不透这话的深浅,仍垂首如实答道:
“末将浅见...人之所以为人,更在于知礼义、辨廉耻。这些,畜生是不懂的。”
袁熙忽然笑了,仿佛茅塞顿开一般的笑容,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本公子懂了,若是无耻无义,那便是手持工具的衣冠禽兽罢了,不堪为人,不堪为人也...”
他摇着头,加快了脚步。
张合感到莫名其妙:‘二公子懂了什么?为何我听不懂?’
第448章 尹真
洛阳皇宫。
尹真将最后一滴混了毒药的参汤,倾入青瓷盏时,手很稳。
三个月来,她终于摸清了宦者王让的全部习惯。
今夜,风疾发作的他,会像往常一样,在戌时三刻饮下这碗“安神汤”。
药力发作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望着那道臃肿身影在通往厕轩的甬道上踉跄倒下,尹真没有片刻迟疑,迅速将怀中剩余的汁水撒入御花园的泥土,转身便走。
只是脚步终究泄露了一丝仓皇,在穿过月门时,与一道骤然出现的玄色身影撞了满怀。
冲击的力道让她几乎向后仰倒,却被一只沉稳的手牢牢扶住臂肘。
“当心。”
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
尹真悚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面庞,剑眉朗目,下颌线条清晰。
他身着玄色深衣,暗纹在宫灯下隐约流转,绝非寻常官吏或侍卫。
尹真立刻垂首,曲蹲行礼,挤出几分惶恐之态:“奴婢无状,冲撞大人...”
话音未落,对方却微微倾身,鼻翼几不可察地吸了吸。
“苦杏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掖庭就教你们用这个处置仇家?太显眼了。”
尹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沉默在寒夜中弥漫。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骚动,或许是那中毒的宦官被发现了。
他松开了手,目光扫过她沾了湿泥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淡:
“王让有陈年风疾。若用凌霄花汁,混入他日常擦拭关节的药油之中,可令他三日之内猝死,太医令也只会断为中风猝发。”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瞬间苍白的脸,“杀人,讲究的是顺势而为,不留痕迹。若是强用猛药,反露形迹。”
尹真喉咙发干,无数疑问与恐惧翻涌,最终只化为一句艰涩的低问:“大人...为何告知奴婢这些?”
他抬眼望向掖庭深处渐起的灯火与人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麻烦。”他淡淡道,“下次你若失手,严刑之下,难免攀扯今夜见过谁。袁某不喜无谓的麻烦。”
他瞥她一眼,“你叫什么?”
“...真真。”
或许是出于好感,她吐出掖庭赋予的艺名,却也是她的代号。
“真真?”
他重复着,嘴角弧度更弯了些,总算显露出几分暖意:
“都说人如其名,你反倒相反。”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置于一旁的石栏上。
“化去痕迹用的。或许你用不上,”他转身,玄色衣袍融入夜色,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但留着。在这宫里多备一手,总不是坏事。”
脚步声远去。
尹真孤立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石栏上那只冰凉的小瓶。
远处掖庭的骚动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蔓延。
她终究不敢带回陌生人的物件,只缓缓握住瓷瓶,在花丛中挖了个小坑埋了起来,随后匆匆离开。
那夜之后,她经多方打探,总算知晓了他的身份。
——汝南袁绍,袁本初,清流领袖,西园八校尉之首,一个名字就能让宦官侧目的存在。
而她,依然是掖庭里那个叫“真真”的歌姬,只是眼神愈发沉静,并没有少女遇到良人的喜悦,反而多了几丝道不明的哀怨。
因为他们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可惜时光难以回溯。不然汝南尹家和汝南袁家,在以前算是门当户对,只能怪造化弄人了。
直到中平六年那个燥热的秋日,宫城的天,毫无征兆地塌了。
西军马蹄碾过洛阳大街,西凉兵甲带着边塞的风沙味,粗暴地挤占了原本属于羽林郎的位置。
宫女宦官们瑟缩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惊惶。
尹真抱着一架箜篌,被驱赶着与其他乐伎一同候在嘉德殿侧廊。
她透过疏格窗棂,看见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虬髯武夫——董卓,高踞上首,声音洪钟般震荡殿宇,废立之言传遍整座大殿。
满朝公卿,或面如土色,或低头屏息。
然后,她又看到了他——身姿依旧挺拔,玄色朝服在满殿黯淡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逐条驳斥董卓,维护着皇室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争论最激烈处,董卓勃然作色,按剑怒喝:“竖子!天下事岂不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握上了剑柄。
那一瞬,尹真几乎屏住呼吸。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长剑并未完全出鞘,但那半截雪亮寒光,与董卓案前同样半出的刀锋,在死寂的大殿中冷冷对峙。
时间漫长如窒息。
最终,他猛地将剑鞘重重一顿,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经过侧廊时,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乐伎队列,在尹真低垂的侧脸上微微停顿,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劲风...
接下来几日,洛阳陷入喧嚣与混乱。
董卓强行废立,袁氏府邸被甲士隐隐监视。
流言如毒蔓滋生,都说袁绍已悬节东门,逃往冀州。
尹真在掖庭的斗室里,听着窗外风声鹤唳,心绪渐平...
“真真。”
一道轻声呼唤,让她回了神。
尹真回头,只见一道倩影从窗口跳进。
“接下来有个任务,只能由你完成。”
尹真见到接头人,下意识抬手抱拳,点了点头:“请示下。”
她不知道这位接头少女的名字,只知道她来自颍川唐家。
少女年龄不足二八,此时却神态老成,拉着尹真的手,坐到床榻上,轻声问道:
“你可知道,汝南袁氏动用大片情报网络,在打探你的消息?”
尹真垂目:“是属下疏忽,把代号泄露了。”
“泄露得好!”少女一脸稚气,却眼眸发亮:“我已将你是尹勋后人的消息放给了袁家密探。这样一来,足可门当户对了。”
尹真猛然抬眸:“这是...何意?”
“这便是任务!”少女郑重道:“接近袁绍,嫁给袁绍,影响袁绍,继而让其为我们所用。”
尹真感觉这个任务很荒谬。
——不能因为出了个纣王,就认为天下男子皆好色吧?
更何况,她自认美貌不及西施妲己,如何影响...他的决策?
这个任务,尹真没信心。
“能否请宫主...换个人,我...我不行。”
“女子怎能说不行!”少女抓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宫主并非立下严令,要求你一定要做到某种程度,换而言之,你的任务自由度相当大。”
“最主要的是...”她面带欣喜:“嫁入袁家,便可名正言顺地脱离‘倡籍’,我都为你感到高兴。”
“可我觉得...”尹真环视狭窄的斗室,为难道:“...这里也挺不错的,换个地方,怕不习惯...”
“掖庭怎么可能是个好地方?”少女蹙眉:“死在这里的嫔妃宫女数不胜数,你又不是没见过。”
尹真叹息。
掖庭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充斥着暴力和陷阱,她当初加入玉女宫,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因为不加入山头,真的很容易死,连尸体都找不到的那种。
嫁入袁家,虽是好选择,但对于尹真而言,也是一个前途未明之路。
她与袁本初不过是萍水相逢,怎能轻易托付终身?
少女见她犹豫,也知嫁人对于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神情忽然低落下来,叹息着说道:“宫主的意思,任务并不重要,而是...”
她环顾斗室,怅然道:“...能送出几个算几个,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尹真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是一场豪赌,她无法拒绝脱离贱籍的诱惑,下注了!
——那个殿前拔剑的身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即便她送走少女,躺下歇息之时,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叫,还有隐约传来的惨叫,她几次惊醒,然后又缓缓合上眼皮,周而复始...
‘哗啦’一声。
尹真感觉面部一阵冰凉。
她猛然呼吸,忽然被呛了几口水,咳嗽起来。
睁开眼皮时,却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洛阳皇宫,而是...邺城袁府。
而自己,被铁链绑在木架上,衣衫单薄,鞭痕累累。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条条血迹,不禁一阵恍惚。
这正是掖庭当中,一众获罪宫女嫔妃的最终形态。
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她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笑意——即便出了掖庭,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样的下场。
或许,这便是命运使然,半点由不得人...
“你醒了!”一道矫作女声传来,带着几分恨意与快意。
尹真抬头看清那人面容,淡然而笑:“夫人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第449章 书房刑场
袁府书房。
这里宽敞明亮,本是袁绍处理军政要务的地方,今日却成了刑场。
五个绑人木架,已经空了四个。
而这仅剩的最后一个,便是刘氏最为痛恨的目标。
因此当成了压轴戏,留到最后才处置。
“你倒是睡得着。”见到目标这般任人宰割的模样,刘氏也起了猫戏耗子的心情。
她走到尹真面前,抬手捏起脸颊,“听到她们惨叫,你就不害怕?”
脸部被掐,尹真说话并不清晰:“我在掖庭听多了,早已习惯。夫人既然恨我,可速速送我上路。”
“想死?”刘氏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面容不由一阵扭曲,恨声道:“我偏不让!”
“王神医!”刘氏微微扭头,唤来一个背着药箱之人。
“夫人有何吩咐?”王神医向前一步,却不由咽了咽口水,因为这里的场景实在瘆人。
四个带血木架,还有一个绑了个浑身冒血之人。
饶是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血光,挪动脚步时也打了好几下摆子。
刘氏咬牙问道:“我若是砍去她的手足,你能保证存活多久?”
“这...”王神医傻眼,下意识紧了紧肩头的药箱带子。
他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却从未遇到这种需求。
“夫人既然要让她活着,不砍就是了,为何既要砍,又要活,这不是为难老夫嘛...”
“我不管!”刘氏语态变得疯狂,“对付贱人,就要学高皇后的手段,我要让她——”
刘氏手指尹真,面容狰狞:“与戚夫人的下场一样!”
“嘶~”王神医闻言,不由倒吸凉气。
戚夫人?不就是变成了人彘的那位!
这也太狠了吧!
况且,高皇后的手段,那是谁都可以学的吗?
怎不学学他的政治手腕,至少人家吕雉没有分裂汉廷吧...
这些腹诽,终究不敢说出口,王神医抬眸看了一眼刘氏身旁那些手拿刑具的大汉,服软道;
“就怕...血止不住,片刻即死。”
“废物!”刘氏怒了:“戚夫人都活了月余,你妄称神医,却连数日都做不到!”
王神医不敢反驳。
经验告诉她,妒火中烧的女子,最是不讲理。
和她讨论医理,那不是自讨没趣嘛!
于是他提了个折中方案:“夫人息怒,人彘之法早已失传,但剐刑却是可以勉力施为。若是药物足够,削个三百刀之后还存活...想必不成问题。”
“千刀万剐?”刘氏眼眸一亮。
她看向脸色灰败的尹真,终于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
“好!就剐刑!倒要看看,本初见了你这个粉红骷髅,会不会恶心得想吐。”
“呵~”尹真凄然一笑:“我从未跟夫人抢过主公,遭此横祸,真乃不甘。”
“你是没抢过,但...”刘氏轻笑,手抚旁边空空的木架,血渍已经深入木身,让指腹传来冰凉触觉。
“...你却找了这些狐狸精来魅惑本初。她们该死,你更该死!”
尹真缓缓抬头,认真说道:“世家嫡子,有妻有妾,乃是常情。夫君喜欢,妾身自然要张罗。夫人出身名门大家,竟不懂出嫁从夫之理。”
“你终于舍得称呼他一声‘夫君’了。”刘氏猛地揪起尹真的头发,牵着头颅高高扬起:
“本夫人还真是小瞧你了!”
“论美貌,你比那四个贱人还不如,甚至还不如我。真不知本初看上你哪点!”
“夫人误会了...”尹真被逼仰着头,喉咙滚动着艰难说道:“我与主公,只是...合作关系。你若不信,妾身但求一死,只求...莫要折磨我。”
身旁那四个小妾死前所遭受的酷刑,她实在是不愿想起,更不愿亲身经历一番。
其实这种酷刑她在掖庭见过不少。
可当轮到自己迈入刑场时,心头真的很害怕...
刘氏见她肩头微微颤抖,心情忽然大好,甩掉头发之后拍了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日,本夫人就让你死个明白,省得下了地府都是只糊涂鬼。”
刘氏饶有兴致地围着尹真打转,看着他人成为砧板上的肉,可以任她宰割,一种病态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你认为自己和本初只是合作关系,可本初却不这么认为。你可知道...本初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尹真缓缓摇头。
——还能怎么看,不就是睁眼看,难不成用鼻子看?
刘氏见她不明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说道:“那是爱慕的眼神,我都没被他这么看过。而你,竟比我这个袁家主母还要受宠,你说,你该不该死?”
爱慕?尹真愣住了。
那眼神不该是...恼怒吗?
依稀记得一次他的眼神,那是在自己传出情报之后,被他堵在墙角,狠狠瞪了几眼——莫非,那狼一般的眼神,就是爱慕?
尹真忽然觉得这个世道好陌生,自己从来就没适应过。
她认命一般垂下脑袋,爱慕就爱慕吧,反正一会都要被剔成骷髅了,袁大将军总不会再瞪着一具骨架子失神吧...
“怎么,被我说中了,答不出来了吧?”刘氏此刻已经没了世家教导出来的仪态,整个面部扭曲得厉害。
“王神医!”
一声尖叫猛然响起,将一旁正切着人参的王神医吓得一哆嗦,差点切到手指。
他赶忙放下刀子,回声应道:“我在这,夫人有何吩咐?”
“准备妥当就开始吧!我要看着她的皮肉一片片离开身子。”
“就好就好...”王神医翻弄着药箱,一边说道:“待我找个炉子熬制参汤,还请稍待...”
“我等不及了!立刻,马上,削了这贱人!”
不知是认命还是自嘲,尹真已经不再颤抖,反而露出生死看淡的表情。
这可让刘氏气坏了。
杀人不如诛心,可如今这贱人忽然变得不畏生死,连剐刑都不看在眼里,这妥妥的藐视主母,理当灭族!
王神医暗暗叫苦——心急还想用剐刑,那不是为难人嘛?
但主母有令,他也不好拒绝,只好取出一副快刀,走到尹真面前比划起来,却发现尹真闭上眼睛,若非其睫毛微微颤抖,还以为睡着了。
王神医不禁腹诽——你倒是会闭目养神,老夫可就惨了。
切腐肉,他王富贵人称快刀手,病患见了无不退避三舍。
可这切人肉...他没试过啊。
“夫...夫人,这种精细活,非恶贯满盈之人不能胜任,不若,请那位肥头兄代劳...”
王神医一手微微发抖地握着剔骨刀,另一手指向刘氏身后的保镖团...其中的一个壮汉,还翘起大拇指举荐起来:
“此人手稳心狠,方才那些女子的最后一击,都是由他动手的,堪称...吾辈典范。”
说完,王神医还抹了下额头冷汗。
这话可不是推脱。
他真的从未见过宰人如此之狠的角色。
若是医者可以像他这般宰普通人,早就发达了,何至于在这里客串刽子手...
“废物!”刘氏最讨厌这种临阵退缩之辈。
但她还真朝那个肥头兄勾了勾手指,换了另外一种夹嗓柔音:“你过来。”
“是!夫人。”肥头兄面露得意之色,还略带示威之色扭头扫了其他护卫一眼,随后才迈动脚步,接过王富贵手中利刃。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种常年用刀的护卫,岂是王富贵这种临时工可以比拟的,只轻轻一划,便切开尹真的领口,露出一抹白皙与血红交织。
刘氏哀怨地抛了个媚眼,娇嗔道:“你切开别人衣裳如此敏捷,为何独独对我笨手笨脚,不会是...藏拙了吧。”
护卫闻言,立马垂头,还偷偷看了眼王富贵。
那表情,便是在提醒刘氏,这里还有外人看着,要不要先把他做掉再说。
这可把这位神医吓得,赶忙低头专心切他的人参,额头冷汗直冒。
——这种世家贵妇的私事,还是少听,少看,方能活得长长久久,不然下场就跟方才被抬出去的女子一样,连张破席裹身都没有,直接扔去乱葬岗...
“放心!自己人。”刘氏挑眉一笑,望向王富贵,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是不是,王神医!”
“是...是是!请夫人放心。”王富贵哆嗦着手,刀都快拿不稳了,慌忙点头:“老夫也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岂会随意将机密外泄,那不是找死嘛。”
刘氏见他如此识趣,便收起杀心,望向胖脸护卫时,眸中冒出阵阵秋波,夹着嗓子嗔道:“愣着作甚,继续啊。若是没有下足三百刀,晚上你可就难过了。”
这挑逗加威胁的话,让胖脸侍卫一阵心悸。
虽说侍候主母是应该的,而且好处也不少。
但主母太猛,也是挺让人烦恼的——营养有点跟不上。
胖侍卫再度挥起利刃,摆出切割之势,而下刀的地方,便是尹真的脸部——不至于死,又能让刘氏眼眸一亮的部位。
他们这些侍卫跟着刘氏久了,都知道她最痛恨美貌女子的哪个部位,只要顺着她的喜好来,准能得到不少好处。
“呼——”
刀刃破风,直逼尹真面门。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肌肤的刹那,另一道锐响骤然撕裂空气,惊得胖侍卫手腕一滞。
噗嗤!
他只觉得浑身一轻,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狠狠掼在一旁的木架上。
紧接着,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一柄长剑透腹而过,剑身染血,正将他牢牢钉在木架之上...
第450章 不孝之子
“母亲办事,竟连门都不关?”
袁熙微笑着踏进书房,依旧是一脸如沐春风,但手上动作却甚为粗鲁。
他走到死透的侍卫面前,拔出佩剑时,溅起一股红血,喷在切人参的王富贵身上,吓得他扔掉手中小刀,趁着周围的人没关注,蹲着身子缓缓后退,直至抵在墙角上...
袁熙将沾血剑柄蹭在尸体的衣服上,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嫌弃,好似这血不干净一般。
“逆子!”刘氏怒道:“你想顶撞嫡母不成?”
若在平时,这句话相当有杀伤力。
世家所推崇的孝道,是所有世家子弟都要遵守的规则,至少表面上必须遵守。
但读过吕嬛所编写的书之后,袁熙忽然觉得以往所坚持的信念似乎有些可笑。
孝道固然没错,但若因此而是非不分,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他忽然想起标注在书籍上的一行歪歪扭扭的笔记:“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也不知是哪位神人涂在上面的读后感,但袁熙却有了顿悟之觉。
而今,便是实践这条理论的好时机...
袁熙收剑入鞘,看了一眼正缓缓抬头的尹真,猛地转身,面朝刘氏。
——温柔尔雅的袁二公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痞子之色的袁纨绔。
他缓缓靠近刘氏,嘴角挂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还一边出言不逊:
“顶撞这个词用得好!”
袁熙赞了一声,靠近刘氏时仍不止步,逼得她连连后退。
“方才那个死鬼,可是顶得你很开心。若非你人老珠黄,本公子倒是不介意...顶一顶!”
直到背后撞到桌案,刘氏才停下后退的脚步。
但也被袁熙欺身于前,她咬牙骂道:“逆子!你胆敢行这等禽兽之事!”
“这是什么话?”袁熙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其狠狠压在桌案上:“总不能你当了禽兽,就不让我当吧?有些事情,不是过去了就结束的,比如你毒杀我生母之事。”
刘氏闻言,挣扎的手顿时消停,转而露出恐惧之色,扭头大呼:“还不速速给我拿下这个逆子!”
侍卫们纷纷拔剑而出,却被一声大吼震退。
“我看谁敢!”
张合跨步进门,身上铠甲覆着薄雪,并未拔剑,但其身上的征伐之气,远不是这些擅长床榻之欢的侍卫可以比拟的。
“张儁乂,你要造反不成?”
刘氏急了,心里更是大骂不止。
都是一帮不中用之人,床上如此,床下亦是如此,尽是一帮软蛋...
“不敢!”张合连头都没有回,依旧虎视眈眈地瞪着眼前的绵羊。
但他还是开口帮她说了句话:“二公子不若...换换姿势。恕属下直言,你此刻的面目,实在猥琐。”
“会吗?”袁熙一把将刘氏掼到墙角,与那王富贵撞在一起。
随后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喃喃说道:“本公子扮演的是痞子,并非色鬼。难不成演技差到这种程度?”
张合直言:“人性本色,公子或许是...本色毕露而已,不必介怀。”
袁熙:你可真会夸人...
但随之一想,反正都是坏人,痞子也好,色鬼也罢,想必效果大差不差。
看那刘氏气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就知效果不错。
既如此,那就坏人做到底。
袁熙走到张合身边,淡淡说道:“我的这位嫡母大人,最是欺软怕硬,离开之际,总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以免她不长记性。本公子觉得,红色最好看,儁乂意下如何?”
张合闻言,顿时目露寒光,猛地拔出剑来,喝道:
“戕害主公妾室,罪该处死,尔等拿命来。”
说完便如猛虎撞进羊群,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砍得整个书房一片残肢断臂,血污横流。
鲜血乱飙之际,甚至还有一些喷在了刘氏脸上,吓得她花容失色和,差点和王富贵搂在了一起。
而那王富贵也光棍,连滚带爬地远离了刘氏。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的主角依旧是刘氏,他可不敢靠近风眼,会要命的...
“啧啧啧...”袁熙抬起脚,看了眼踩在鞋底的血渍,由衷夸道:“儁乂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残暴。本公子甚为喜欢。”
张合收剑入鞘,见到袁熙依旧是一脸色眯眯的表情,不免恶寒:“公子脸色太过吓人,何不...稍微收敛一些?”
“有吗?”袁熙也感觉自己变坏了,可他抬眸看了张合一眼,无所谓道:“本公子再吓人,哪有你浑身浴血来得吓人。走!趁着血热,该去办正事了。”
张合哑然:“什么正事?”
他扭头望着身后尸体,一阵纳闷——他来此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正事吗?
“当然是吓人啊!”袁熙说完,便带着他走到刘氏面前。
既然是恐吓,那就要气场全开,袁熙虽不入市井,却也知道街头流氓是如何诈人钱财的。
他学着那些街头混混的模样,摆出自认为是‘凶神恶煞’的表情,一把拧起肩头发颤的刘氏,凭借身高,将其抵在墙上:
“剃头破墨,糟践尸身,如此杀人辱尸的手艺,本公子甚感兴趣,也想试试手,不如就在你身上试一试,倒也暗合那句...‘天道好轮回’。本公子就帮你轮回轮回...”
刘氏挣脱不过,忽然硬气起来,惨然笑道:“你别太得意了,你那死去的生母,也是死得这般光景,可惜了,她躺在棺材里,你还以为她死得很风光...”
‘砰!’
刘氏的身子飞了出去,砸在书架上,滚落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袁熙脸上痞气尽消,忽然变成发怒狂狮一般,拔出佩剑就要上前,却被张合死死拦住:
“二公子息怒,吕布那厮的做派,咱可不能学!”
袁熙即便有武艺在身,也不是张合这种沙场宿将的对手,见挣脱不开,便恨恨地扔掉手中佩剑,咬牙问道:
“为何如此?竟连一离世之人都不放过!”
刘氏挣扎着坐了起来,把后脑勺靠在书架上,疼得倒吸凉气。
不得不说,这便宜儿子确实够劲,一顶一撞,差点要了她的命。
虽然心里害怕,但嘴上的习惯却是改不了:“还能为何,我要让她们死后,在阴间再也不能与本初团聚。本初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不可理喻...”袁熙感觉遇到神经病了。
阴间与仙界,都是虚无缥缈的传说,竟然有人当真了?
还入戏如此之深,甚至不惜为此杀人辱尸,简直难以理解。
“我父亲尚在人间,你如此做派,可有为人妻子的体统?”
这话从袁熙口中说出,的确很怪异——哪有儿子指责母亲的,此举可谓倒反天罡。
可当他要砸窗时,给他开一扇门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此刻的刘氏似乎并不奇怪于语境的不妥,反而笑了几声,牵动伤口之后又呻吟了几下:
“你父亲已经病入膏肓,我去道观和寺庙求签,都是大凶之兆。他已经...回不来了...”
“求签?”袁熙有点傻眼。
用这个判定生死,未免太儿戏了。
这又不是商周,吃个饭都要在龟壳上捣鼓一番,生怕喝水都被噎死了。
袁熙气不过,又要上前,却被张合死死拦住:“公子使不得,再打就坏掉了。”
“松手,不揍她一顿,本公子心里甚为不爽利。”
“不松!”
张合一点都不敢松手。
这刘氏又不是沙场大将,还能打个几百回合。
别看袁熙文质彬彬,却也是六艺齐全、样样都会的主。
虽然他的武艺很是稀松平常,可那也要看跟谁比...
“好好好,不揍人了,咱救人好吧?你赶紧松开,姿态如此暧昧,成何体统!”
张合闻言,不免抬头,果然发现自己拦着他的姿势很是古怪,说是抱着都不过分。
“末将失礼。”他赶忙松开,疑惑道:“公子要救谁?”
张合扭头看了一眼满地尸体,挠了挠头:“或许不用费心了,这些人...没有抢救的必要。末将下手,没留活口。”
“儁乂啊...”袁熙看着依旧绑在木架上的尹真,叹息着说道:“她只是不说话而已,你就当她不存在?”
张合顺着他的目光,这才看到架子上的女子。
他走近一看,见尹真一身伤痕,不免眉头大皱,连连摇头:
“公子要不...换个人吧,她这样子去了长安,怕是要被人侍候了,而不是侍候别人。”
尹真:“......”
第451章 挖墙脚
最后,尹真还是被带走了。
没办法,只因她是袁绍的后宫团中,仅剩的一员了。
即便头发被剃光了,袁熙也只能捏着鼻子带走,还找来一件斗篷,让她护好脑袋。
毕竟在风雪天气打着光头,应该是挺冷的...
三人出了袁府,迎面便看到一队人马疾速靠近。
而领队之人,也是老熟人了——袁熙的弟弟,袁尚。
趁着人马未至,袁熙低声道:“儁乂,你先带她走,收拾好之后,去城外与我汇合。”
张合不放心:“公子一人如何应付得过来?”
“无妨!”袁熙压了压手:“速去即可。我那三弟,乃是讲理之人,你在场反而不美。”
张合:合着打架才找我?
但仔细一想,身为武将,不就是干这个的,只不过从二公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总觉莫名的古怪。
“既如此,末将告退。”
说完,便招呼尹真上马,一头扎入风雪之中,很快便拐进街角,消失不见。
袁熙也是翻身上马,朝着相反方向,缓缓靠近袁尚的马队。
“二哥!”老远,袁尚就开始唤人。
袁熙在家中,一向以温雅着称,加之又位居老二,可谓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排位。
正因为此,没了继承权的羁绊,反而让他与两位兄弟的关系都挺融洽。
至少路过还能问候一声‘吃了吗?’
这可比袁谭和袁尚那势同水火的关系要好上许多。
但今日刚揍了人家亲妈,袁熙心里还是挺忐忑的。
只不过方才当了一次坏人,确实心情舒畅,让袁熙甚是回味,他决定再试试这种感觉...
“二哥竟也舍得回来了,为何又要出门?”
“三弟这是去哪了?”
两人骑在马上相互寒暄起来。
“别提了,父亲后宅不宁,母亲揪出幕后黑手,我便把那些犯事的妾室家人,都给诛灭了。”
“哦?”袁熙这才发现这些回来的兵丁,身上皆有血渍。
他好像又学到一招了——斩草除根。
不得不说,在狠辣这方面,袁熙是拍马都比不上刘氏。
刚才因揍人而产生的愧疚,顿时消散。
面对学习的榜样,袁熙不免露出笑容:
“三弟辛苦了,为兄这次匆忙而走,实在是...事出有因。”
袁尚嗔怒:“可是因为下人怠慢?若是如此,且看我回府清洗一番。”
“别别别,跟他们无关。”袁熙此刻听不得‘清洗’这两个字。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总是刀光剑影的也不好。
“是因为...”袁熙小心查探左右,见无人敢上前偷听,便压低声音说道:“...为兄在父亲书房,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一怒之下,便灭了一队母上的...男团。”
“男团?”袁尚若有所思,皱眉道:“是男宠团吧?莫不是白日宣淫,真乃不像话。”
“我也这般觉得,”袁熙无奈摊手:“为保父亲脸面,只好...清洗了一番。”
“二哥清洗得好!”袁尚翘起大拇指:“我早就看不惯府内那些油头粉面的侍卫了,只是碍于母亲情面不好下手,二哥倒是给我扫清了难题。”、
“你能理解最好,不过...”袁熙叹道:“这次人数有点多,母上她...”
袁尚急道:“母亲怎么了?”
“别急,只是有点...”袁熙摇了摇头:“...有点劳累过度,腰杆似乎都挺不直了。”
“竟有此事!”袁尚抱拳:“兄长先忙,我先回府看看。”
说完便带队绕过袁熙,朝着袁府大门奔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雪花,稍稍遮住了袁熙那似笑非笑的嘴角...
袁尚很快便冲至府门口,急吼吼地翻身下马,不待仆人过来接过缰绳,就火气冲冲地朝着府内跑去。
路过袁绍书房时,果然见到大队仆人正在抬尸体,与清洗地板,一片忙碌。
“母亲呢?”
他急切地问道。
“在...厢房,不过公子,此刻...”
袁尚根本听不进其他话,问出位置之后,便快步跑去,一脚踹开房门,但房内的情景,却让他一阵难堪。
只见两名俊俏的侍卫,正光着上身为刘氏做推拿。
按摩嘛,原本挺正当的行为,是个人都有腰酸背痛的时候,有需求就有市场,总要找人按一按。
可这等肌肤相亲的活计,始终上不了台面。
正如此刻,腰肌劳损的刘氏若想活血化瘀,可不得脱衣服?
这一脱可就大大不妙了,误解瞬间加深。
袁尚气得七窍生烟,咬牙说道:“恨兄长诛不尽这等油面粉头。”
说完便拔剑砍了两位按摩师。
犹不解气,还在他们两人光溜溜的上身踩了几脚,才愤然摔门而去。
刘氏缓缓闭上眼睛,瞬间不想坐起来了——这是仅剩的男团成员了,这两刀下去,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她心里发苦。
这些糟心儿子,为何脾气都变得如此火爆?
一言不合就杀人,这都是跟谁学的...
...
邺城外,田丰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望了城门口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单骑出城的袁熙。
田丰不由喜出望外,他快步上前牵住缰绳,“事情可办妥当?”
“还行。”袁熙翻身下马,指着新军扎营的方向说道:“边走边说,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田丰面露失落之色:“没谈拢吗?”
袁熙缓缓点头。
都把嫡母揍了一顿,再说谈拢,可就是骗人了。
他袁熙今天这坏人算是做得够多了,实在不忍心再欺瞒田丰。
“那...”田丰拉着战马,快步跟上:“...一个小妾都不肯跟随吗?”
“有一个。”袁熙扭头望向张合家族的住所方向:“由张儁乂护着,很快会过来汇合。”
他并未说太多,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张儁乂?”田丰疑惑道:“二公子莫非想带他一块上路?”
“正是!”袁熙肃然:“手下无大将,终究难成大事。”
田丰:“那岂不是在挖主公的...墙角?”
“这是什么话?”袁熙眸光带着几丝埋怨:“挖我父亲的墙角,这能算挖吗?更何况,你完全可以换个思路,比如...”
他遥望长安方向,微微叹气:“...比如我父亲需要大将护卫,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把人带过去。此乃...父慈子孝之举措,而非...挖墙脚。元皓可明白?”
明白,田丰可太明白了。
短短半天,就能拐来河北四庭柱之一,若是给他经营上半年,怕是整个河北都要跟他姓了。
不对!他也是袁家人,好似肥水并没有流给别人。
田丰不免好奇:“二公子如何劝动张儁乂?”
“何须劝。”袁熙自嘲一笑:“袁家内讧,哪家士族不心惊胆跳?生怕一个站队错误,让家族万劫不复。与其说张儁乂跟了我,还不如说他外出避难。”
正说话间,张合果然出现,身边一骑裹着斗篷之人,正是尹真。
他们身后跟着百余骑,踏着雪尘,有序地疾驰在官道上,很快便来到袁熙跟前。
“二公子!”张合下马,抬手抱拳:“张家青年才俊百余名,皆是识文弄墨之人,请公子查验!”
袁熙满意一笑:“不必了,我还信不过儁乂吗!”
田丰靠近张合,轻声问道:“儁乂这是打算下注二公子?”
“不是!”张合一脸正气,肃然道:“我这是忠于主公,欲带领张家子侄去往长安,供主公听用!”
田丰被堵得无话可说,暗道可惜——这浓眉大眼的张儁乂,竟也会曲线下注了,不去从政真是可惜了。
袁熙走近尹真几步,望着掩藏在斗篷下那看不清的脸问道:“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不知尹...姨娘能否禁得住此番奔波?”
袁熙并不喜欢用‘姨娘’称呼她,因为她其实大不了几岁,但辈分在这,他也就勉为其难地称呼了。
“二公子无须担心,妾身带了些伤药在身,并不碍事。”
“那好!”袁熙马鞭直指河东方向,豪气冲天:“本公子带你们去吃大户,待冰雪融化,再穿越轵关,西渡黄河,让吕都督给咱们接风洗尘。”
田丰可不会被他这话给糊弄了。
什么接风洗尘,田丰算是看明白了,吕都督此人,铁公鸡一个,不倒着榨油水就算不错了。
但他却对‘大户’很是好奇,没听说去往长安的路上有公子的相熟之人吧?
于是他皱着眉头问道:“公子所说的大户,是哪家?”
袁熙:“自然是河内司马家。吕都督有好些打劫方案,正好落在司马家试试看。”
田丰神色大为紧张:“公子莫要胡来,那司马家乃是河内的百年望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武功是比不上袁家,可那文治确实妥妥的高上一筹。若是上门劫财,岂不是给主公抹黑嘛?”
“谁说我要劫财?”
“那公子的意思是...”
“劫人!”袁熙嘴角一扬:“本公子不贪心。司马八达,只取一达,元皓先生以为如何?”
田丰:“......”
(诸位请看,我写男频的功底如何?若是去男频发展,应该有销路吧?
其实,...写袁熙这段,并非为了实验而实验。
我想让女主攻略幽并两州更加简单一些,别老是打打杀杀的,和和气气多好。
我想搞一个联邦制,再推行军事一体化,施行军政分离,往后,嘴皮子磨不过就单挑,别想轻易调动军队群殴,借此杜绝战祸根源。
或许有些理想化吧,但这又不是虐文或黑暗小说,做个美梦也挺好。)
第452章 冬日生活
长安。
猫冬的日子,总算没有让吕嬛错过,尽管冬季已经到了尾声。
冰雪渐融的季节,就是春日降至的信号,却也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节。
什么地龙暖阁是不要想了,温侯府不管是初建、翻建还是修补,都没考虑过那种东西。
而吕布又出身自河套,抗冻能力早就满级。
本着我不冷,妻儿也不冷的原则,根本就没想过加个炉子什么的。
然而这种天气,让待在东南地区读了十几年书的吕嬛很是不适,说是冰火两重天都不为过。
好在纪灵已经按着她的图纸,在一间屋子里造了个火炕。
但火炕还是实验性的物件,没有给灶膛设立独立房间。
因此,吕嬛此时不得不跑到屋外,顶着寒风苦哈哈地烧着柴火。
她搓着手,蹲在地上往灶膛送柴,等火旺起来之后,身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真是失策,竟忘记画上一个房间了。纪灵也真是的,也不给烧火工加盖一间遮风挡雨的棚子...”
她嘟囔着,等加足了柴火之后,便起身离开。
一推开房门,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果然不那么冷了。
只是可惜,屋内竟然出现两个‘不速之客’——父母。
众所周知,作为人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父母进入自己房中,不管是催促起床还是催促睡觉,都挺烦人...
“女儿的房间还真暖和。”吕布摸着炕沿,小声嘀咕。
严玉则是捧着一碗鸡肉汤,见女儿进来,赶忙召唤:“玲绮速来,趁热补补。”
吕嬛关上房门,看了一眼桌上的计时沙漏,“晚上吃夜宵,不利于身体健康...”
“别贫嘴!”严玉假装生气,瞪了吕布一眼:“你父亲带你外出打仗,可有管过你的伙食?”
吕布轻咳一声:“夫人别这么说,真相是...女儿带着我外出打仗才是...”
严玉真生气了:“你敢把这话对外说?”
吕布:“......”
“我吃,我马上就吃!”
吕嬛见不得父亲吃瘪。
毕竟是战友嘛,多少还是要护着点。
她端起碗,小心吸溜起来——不得不说,母亲这熬汤的手艺,还是挺不错的。
关键是食材也是纯天然、无污染,浓汤当中自有一分天地气息,绝非后世那种饲料鸡可以比拟。
趁着女儿喝汤,严玉走到案头,拾取一张写到一半的纸张。
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小字,着实让她哭笑不得。
女儿这手字,当真不美观,甚至比奉先还要不如许多,真不知师承何方。
“玲绮又在...写书?”
她拿起一摞写好的手稿,翻了几下后问道:“还是关于...电磁学?”
“是电磁学!”吕嬛一口气将鸡汤喝完,啧了啧舌尖:“月英跟我说电动机老是烧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把剩下的电磁书籍给抄了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严格来说,她是懂些物理,却还没有达到专家级别,像这些抄出来的书籍,很多她自己都看不懂,甚至好些符号,都是依葫芦画瓢,根本不知作何用途。
但黄月英既然喜欢电磁专业,吕嬛自然要把所有理论知识奉上。
万一造出个磁暴线圈,正好立在黄河边上,外星人来了都要脱层毛再走,更别提曹操袁绍之流了...
她心里想着美事,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抄?”严玉蹙眉:“玲绮是说,藏书阁的书,都是你抄来的,而非...自己编撰?”
“那是当然!”吕嬛把碗放下,看到严玉一脸疑惑,不由笑道:“我腹中有几两墨水,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抄别人的,难不成是我自己着出来?”
“可...”严玉很是不解:“...为娘并没见到你...读书,从何而抄?”
吕嬛露出俏皮笑容,指了指自己脑袋:“都是来自系统奖励。”
她见母亲依旧听不明白,只好打了个比方:“就像...大贤良师遇到南华老仙,得到了《太平要术》。”
严玉这下更懵了:“张角只得了一本书,你抄出来的书却数不胜数。哪路神仙这么豪气,给了你这般多...机缘?”
吕嬛这下没法解释了。
这只是一个比喻而已,母亲却当真了。
她求助地望向父亲,看能不能用其他方式,来讲解自己这段奇遇。
吕布和吕嬛合作许久,岂会看不出她眼神的意思。
他笑着从炕上起身,走到女儿身边,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转头对严玉解释道:
“夫人可记得,为夫在并州时,曾与草原上的萨满打过交道?他们祭祀天地,能得神灵启示——虽多是装神弄鬼,但天地间确有些道理,非人力所能尽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写满古怪符号的纸张上,“玲绮许是得了某种‘天启’。就像战场上,有时福至心灵,便知道该往哪里冲杀。她脑子里多了些东西,不是一本两本,是整整一座藏书馆。但这座馆,门开得窄,她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搬’。”
吕布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这比喻有点怪,轻咳一声:“总之,不是哪个神仙给的,倒像是...天上下了场知识的雨,偏偏只淋湿了她一个。”
严玉听得似懂非懂,眉头依然蹙着:“这般玄乎...对身体可有害?”
“母亲放心,”吕嬛连忙接话,挽住严玉的胳膊,“就是偶尔头疼,像背书背多了一样。您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
她心里暗自佩服父亲,这番说辞既没否定“系统”的存在,又用古人能理解的“天启”包裹起来。
严玉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终于叹了口气,轻轻戳了下吕嬛的额头:
“你呀,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也罢,既然是‘天授’,便好好用它。只是别熬坏了眼睛,这些歪扭字迹,我看着都眼晕。”
她不再深究,转而收拾起汤碗。
吕布则背着手,又踱到炕边,伸手摸了摸温热的炕面,嘀咕道:“这东西倒是实在,比什么玄乎道理都暖和,明日也让纪灵在我房里也搭一个。”
“女儿且歇息,切记莫再熬夜!”吕布嘱咐完,便离开了房间,小心带好门。
夫妻俩踏上廊庭,严玉忍不住埋怨道:“你不是要提婚事吗?怎不开口?”
吕布摇头:“女儿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一开口,为夫总被她堵了个严严实实,末了还觉得她说得有理,你说气人不气人?”
严玉急道:“可她今年都十八了。”
吕布轻哼一声:“八十又如何?我又不是养不起!”
“你!”严玉很是苦恼,这都是哪来的冤家,父女俩都是那么不让人省心。
“等玲绮八十了,你还能在世护着不成?更何况,你就不想抱外孙?”
“夫人说得有理!”吕布闻言,顿时醒悟。
外孙,谁不想抱?
但,吕布随即露出不忿之色,废了老大劲养大的女儿,就这样便宜了别人,似乎很不甘心:“夫人先别下定论,‘外孙’这个词始终带着个‘外’字,咱们为何不将其变成...‘内孙’?”
找人入赘嘛,严玉早就知道这对父女的打算了。
她没好气道:“那有没有好人选?”
吕布摇头:“正在物色当中...”
就知道是这句话,骗了她多少年了,严玉不再言语,捧着陶碗就快步离开。
吕布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不由露出愁容。
女儿可算给他下了难题了。
高门大户谁愿入赘,寒门士子又觉女儿吃亏,实在让人头疼。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一处僻静院落,不时传来铁链窸窣声和破风呼啸声。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练武。
吕布走进院中,便见一团白影掠过,足尖踩叶,身法了得,将一枚流星球耍得虎虎生风,将无人打理的园子再次祸害了一遍。
以至于枯枝飞溅,雪沫纷纷。
手法虽残暴,但特效满分。
吕布只觉眼前一阵雪花飞扬,煞是好看。
他赏心悦目之余,也有几分不安,一想起自己在郿坞的荒唐往事,就觉得对不住董白。
但...终归是要证实一番才是,万一不是呢?
滴血认亲,乃是当前所流行的认亲手段。
可在见过玲绮把人血和猪血相融之后,吕布就再也不信这个所谓的认亲方式了。
只是,除了滴血认亲,他又没有其他好办法来确定...
“温侯来得正好,可愿陪我练习一番?”
声音未落,董白收起流星锤,腾地从屋檐跳落,正好立于吕布身前。
第453章 过去的记忆
吕布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董白方才那记收势看似轻盈,落脚时却震得地面微颤——这等举重若轻的功底,绝非寻常武者能有。
他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忽然找到了验证的法子。
“好!”吕布朗声应下,随即一脚踢断院角一截过冬秃叶的树干,长约七尺,“某便以此代戟。”
董白抿嘴一笑,也不多言,手中流星锤再次舞动。
那银链在暮色中划出数道残影,破空声凄厉如哨,直取吕布面门。
这一击看似莽撞,实则封住了左右腾挪的空间,竟是沙场上搏命的打法。
吕布不避不让,枯枝斜挑,“嗒”一声轻响,正中链身七寸。
看似轻描淡写,董白却觉虎口剧震,流星锤的去势竟被带偏三分。
“看来上次比试,不过是温侯留手而已...”
她暗暗心惊,顺势旋身,借离心之力将锤头抡圆了横扫,积雪枯叶被劲风卷起,劈头盖脸朝吕布袭去。
“来得好!”吕布笑声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切入漫天雪沫之中。
枯枝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青影,每次点出都精准敲在链节衔接处。
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董白只觉手中兵器越来越沉,仿佛每条银链都被无形的绳索缠住。
但她眼神愈亮。
忽然撒手弃了流星锤,足尖踢起地上一截断木,双手握住便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劈!
这一劈毫无章法,看似打人闷棍,实则快得惊人,也狠得骇人,仿佛带着几分私人恩怨。
吕布瞳孔微缩。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二十余年前的阴山下,那个凭一根木杆挑翻马贼的少年自己。
枯枝上扬,硬架这一劈。
“喀嚓!”
枯枝应声而断。
断木余势不止,直落吕布肩头三寸处骤然停住——董白竟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力道。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吕布低头看着肩头的断木,又抬眼看向这身高仅及自己胸口、却气息不喘的少女。
她额角渗出细汗,眼中还残留着方才搏杀时的凶光,那眼神里的野性与执拗...
像狼。并州草原上最悍勇的头狼。
“你...”吕布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身力气,跟谁学的?”
董白收手退后两步,歪了歪头:“没人教。从小就这样。”
“休要骗我!”吕布扔掉手中断木,面露不满之色:
“你三岁时可没这般力气,走路都能摔倒,还哭哭唧唧的,小包子一般的女娃,别说挥动大铁球了,被人当大铁球挥舞还差不多。”
董白忽然手力一泄,流星球‘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道冰雪。
“温侯见过我父母吗?他们...长的什么样子?”
吕布没有觉察她的异样,只当是用力过度,歇歇手脚,毕竟自己练武时间久了也是这副模样。
他捡起地上的流星球,牵动铁链一阵哗啦响,还掂了掂分量,一边说道:
“自然见过,董太师的至亲,谁不想攀附一番。我跟你说啊,当年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出入郿坞内宅的异姓人。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提到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吕布再也藏不住口,呼啦啦地便把一大堆往事掏了出来:
“你父亲名叫董熊,人如其名,太熊了,虎背熊腰。可力气却是这个...”
吕布比出小指,还只亮出最末节,极具取笑:“他那力气,别说习武了,就是抓鸡都能被欺负了,简直...不堪入目。”
忽然间,他看到董白眼眸含泪,轻咬嘴唇,仰着脑袋看向他,似乎不敢置信。
“你父亲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吕布怕她哭出声来,要是引来严玉,怕是少不了一通牢骚。
他赶忙补救起来:“比如他...为人豪爽,待人和善,还...善于分享,其大气程度,本将军南征北战多年,从未遇到第二个。”
“温侯此话当真?”董白脸上终于挂上笑容:“我父亲分享了什么?”
“分享了...”吕布答不出来,或者说不敢答出来。
他苦思一会,眼见董白笑容逐渐消散,只好老老实实答道:“他妻妾成群,偶尔会把小妾赏赐给他人。”
这可不是什么优点,至少在董白眼里是这样的。
经过吕布的一番描述,她都能脑补出一个荒淫无道的世家纨绔形象了。
董白神情满是失落,随即又抬眸问道:“那我母亲呢?”
吕布看着她那双充满希望的眸光,不忍再次打破她对至亲的幻想,于是稍微润色一番,才说出口:
“你母亲...很美,美极了,说是美若天仙都不为过。”
董白满是希望的笑容僵住了。
这话从温侯口中说出,总觉带着一股莫名的怪异。
她怔然问道:“温侯如此评价一个女子,不觉轻佻吗?”
轻佻?
怎会?
吕布对这话很是不屑。
别说轻佻了,各种佻都试了个遍。
想他吕布在战阵之上时常七进七出,在情场上自然也是无往不利,直到遇到貂蝉才被挑于马下。
不过当时只是轻敌罢了,不能就此而否定他在风月场上的实力。
正要大谈风月的吕布,忽然觉得不妥。
跟一个小女孩讲风月,可不是少儿不宜吗?
他赶紧收敛心神,一脚踩死刹车,一边圆起了刚才的话:
“你母亲乃是长安第一美人,这点毋庸置疑,并非本将军轻佻,而是世人公认。”
董白鼓着腮帮子问道:“温侯说的‘世人’,不会全是男子吧?”
“那是当然!”吕布语气满是理所应当:“美女由男子甄选,而俊男则由女子选出。异姓选美,这不是天经地义嘛?”
董白:“能不能说说容貌之外的事?”
“容貌之外?”吕布这下真没词了。
除了容貌,他实在记不住那人还有什么特点了...
董白面露怀疑之色:“温侯不会是...没见过我母亲吧?若是如此,我便不问了。”
说完,她一手拧着铁链,抬手抱拳:“温侯晚安!”
“别走别走,谁说我没见过她?”吕布抱着流星锤,上前一步拦在董白面前,脱口便说出了大实话:
“她技术很好...”
说漏嘴的吕布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脑子控制不住这张嘴。
“什么技术?”董白蹙眉,一脸狐疑:“还有温侯,为何...捂嘴?”
“没什么...”吕布慌忙放下手掌,胡乱编撰起来:“你母亲一手好厨艺,本将军有幸吃过一次,方才...甚是回味,仅此而已。”
好吧,会做饭,也算是一个优点了,董白终于露出舒心笑容,嘴角不觉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心底那个飘忽了许多年的影子,终于被填上了色彩。
她做过许多关于母亲的梦。
梦里总有一道温柔的轮廓,在晨光或灶火边忙忙碌碌,可每当她想要走近些,那张脸便模糊在雾气里,只剩一声听不真切的轻唤。
母亲——那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称呼。
她仿佛能看见母亲挽袖站在灶前的背影,能嗅到汤锅里袅袅升起的香气,甚至能想象她低头缝补时,鬓边滑落的一缕发丝。
董白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吕布,望向深沉的暮空。
下次入梦时,或许就能看清她的脸了...
第454章 缥缈的母爱
“我回来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董白跨进屋子,随即就看到了窗边伏案抄书的吕嬛。
她脚步放得极轻,连脱鞋上炕的动作都刻意放缓,只低声打了个招呼,便缩到了炕的最里侧,把那对宝贝流星球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生怕碰撞出声响打扰到认真抄书的人。
火炕的温度驱散了疲惫,董白舒服地蜷起身子,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双眼微微眯起,面容渐渐陷入呆滞,活脱脱一副入定老僧的模样。
屋内只剩鹅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可这份安静落在吕嬛耳中,却比平日里的喧闹更让她不安。
往日里董白回来,要么会凑过来好奇地翻看她抄的书,要么就会叽叽喳喳地讲路上的见闻,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这般安静乖顺的模样,她实在是不习惯。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吕嬛索性放下鹅毛笔,扭头看向炕角缩成一团的身影,轻声问道:“小妹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没有。”董白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愁绪,反倒漾着一层浅浅的笑意,语气里满是幸福,“我大概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了,想必今晚就能梦见她...”
“哦?”吕嬛来了兴致,顺势把笔搁在墨瓶里,身子微微前倾,“能否说来听听?”
董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蜷缩的身子也坐直了些,脸上浮现出憧憬的笑容:
“就是...她应该总待在厨房里,左手拿锅盖,右手握锅铲,炒起菜来风风火火的。要是有人惹她不高兴,一言不合就挥铲打人,孩子不乖的话,还会拿起锅来砸!总之就是彪悍得很,没人敢惹!”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挥铲砸锅的动作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等等...”吕嬛听得嘴角微微抽搐,走到炕前按住了她还在比划的手。
实在搞不懂这小丫头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吕嬛认知里,母亲就该是温柔美丽的模样,声音轻柔,步伐轻缓,待人接物都温婉有礼,怎么也不该是董白口中这个“叮叮当当”的厨房圣斗士。
要是家里真有这么一位母亲,那日子定然过得鸡飞狗跳——热闹并痛苦着。
“有没有可能...”吕嬛斟酌一番词汇之后,决定给小妹的脑子补充一下‘温柔妈妈’的形象:
“你母亲是个手捧书卷,步伐轻缓,话音婉约且柔和的女子?就像书院里那些教书的女先生一样?”
“怎么会?”董白立刻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反驳,“温侯说我母亲做得一手好菜,他现在想起来都还嘴馋呢!要是像女先生那样之乎者也,哪里会做什么好菜?”
“嘴馋?”吕嬛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哑然失笑,眼底泛起浓浓的笑意。
什么嘴馋,父亲分明就是拐着弯在说“秀色可餐”!
她实在没想到,父亲那样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超级武将,居然也会说出这般含蓄又花边的话来。
亏得小妹阅历不多,压根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要是知道父亲这么“编排”她的母亲,以她那火爆性子,指不定要拉着父亲单挑一场才肯罢休。
吕嬛自然不会拆父亲的台,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董白解释这话里的真相。
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跟她说:“你不是正经婚生的孩子,是你父亲寻欢作乐得来的?”
真要是说了,温侯府怕是要彻底热闹起来。
父亲和小妹这两个武力值爆表的蛮横性子,说不定能直接把整个温侯府给拆了,到时候她可没本事收场。
吕嬛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小妹可有...你母亲的遗物?说不定看着遗物,就能推测出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话刚说完,她又自己摇了摇头。
小妹当年那么小就沦落到街头当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哪里还可能藏着什么遗物?
怕是早就丢在了逃难的路上。
她直起身,准备劝慰董白赶紧睡觉,别再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还没等她开口,董白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好像...有!”
她激动地抓住吕嬛的衣袖,声音都微微发颤,“我知道一处藏宝窟的位置,那里埋着我们董家的遗产,里面说不定就能找到我母亲的遗物!”
藏宝窟?吕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里却没当回事。
当年董家被朝廷抄家,连最富庶的郿坞都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能剩下的好东西怕是寥寥无几。
更何况董白那时才两三岁,哪里能真的记得什么藏宝窟?
多半是儿时模糊的记忆被她自己美化了而已。
大人眼中的宝贝,是金银珠宝;可在小孩子眼里,一块好看的石头、一个新奇的木哨就是宝贝。
“小妹先睡吧,别乱想了。”吕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伸手帮她拉好被子,把边角仔细掖好:
“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从今往后,我永远都是你的阿姊,温侯府就是你的家。”
董白没能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被被子裹着暖烘烘的,舒服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乖乖地猫在被窝里,目光落在吕嬛伏案书写的背影上,眼皮子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听到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吕嬛才停下手中的笔,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董白熟睡的脸庞,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母爱这种东西,错过便是错过了,就算真的找回了记忆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自己平添烦恼罢了。
但吕嬛还是能理解小妹的寻母情节。
就像她穿越到后世,孤儿院里的孩子最不愿提及,却又最憧憬的,便是母爱。
说到底,还是怪这兵荒马乱的世道。
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小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更不会连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想到这里,吕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要是换成后世,小妹这身世怕是能拍上几百集的狗血短剧了。
主角就是霸道总裁的父亲吕布,和流落民间当乞丐的遗腹子董白,而她自己,到时恐怕只能当个衬托主角的配角。
可就算是当配角,只要能回到那个和平盛世,不用再过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她也心甘情愿。
吕嬛自嘲地笑了笑,晃了晃脑袋,把奇奇怪怪的画面都甩了出去。
眼下还是赶紧把这本书抄完才是正事,抄完了明天就能安心睡到日上三竿。
——这种猫冬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幸福。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墨划过纸张的声音,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
第455章 驻颜术
翌日中午,吕嬛胳肢窝下夹着一本书,走路生风,直奔书院而去。
“小妈早上好!”
她向来不拘小节,连门都没敲,直接抬手推开了祭酒办公室的大门。
人还没完全跨进门槛,清脆的声音就先传了进去,让正在案前提笔书写的貂蝉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貂蝉无奈地微微蹙眉,只得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看向门口那个活力四射的身影,指了指桌案旁的计时沙漏没好气道:
“午时都快到了,玲绮莫非刚睡醒?”
“那是当然!”吕嬛拉来座椅,与貂蝉对视而坐,把腋下书本放在桌案上:“我这可是...废寝忘时地加班。不成想竟错过晨曦暖光,实乃人生之大不幸也。”
“行了,就你道理多。”貂蝉白了她一眼,接过书本翻看了起来,一边说道:
“寝食无规律,终究有损身体。抄书这事儿来日方长,不必如此急功近利,更不必废寝忘食。”
说到身体健康,她翻书的动作忽然一顿,眸光在吕嬛身上仔细打量了起来:
“你站起来,让我仔细看看。”
“干嘛?”吕嬛不知此举何意,但长期的信任,还是让她缓缓站起,还特意转了个圈,“是不是我今天特别好看?”
“黑曲裾,老秦人喜欢的颜色,就是款式从没改过,”
吕嬛拨动着身下长裙,她还以为貂蝉想要讨论时装版型。
但看到布料起皱的裙子,她略带几丝嫌弃道:“都洗得发白了,没甚可看的。小妈如果觉得好看,那定然是我的身段不错,才能将其支撑起来。”
“休要臭美!”貂蝉无奈地压了压手,示意她坐下,眉头却蹙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不是说裙子,是说你。玲绮,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年里,你一点都没长高?”
“这不是很正常嘛...”吕嬛一听“身高”这个话题,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苦恼——早知道是说这个,还不如讨论时装版型呢!
她往椅背上一靠,带着几分不耐说道:“女子到了十八岁,骨骼早就定型了,哪里还能再长高?能像我这样,好吃好睡不萎缩,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半开玩笑半抱怨的话,让貂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你洒脱的性子,倒也像足了奉先。”貂蝉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又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我想问的,不止是你的身高,还有...你的脸蛋。”
“脸蛋?”吕嬛不由捏了捏自己的脸肉,忽然想起什么,有些难为情道:“今日晚起,忘记洗脸了,待会补补水分就好...”
她心里很是腹诽,小妈不愧是教书的,都练成火眼金睛了,像极了昔日校门口那个抓风纪的教导主任...
貂蝉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亏得玲绮没有嫁进那些规矩繁多的世家大族,不然就她这不拘小节的性子,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我不是说你脸脏。”貂蝉只好直接坦言,“我是说,你的面容似乎一点都没变,还停留在你刚及笄那会的模样。”
“有吗?”吕嬛一脸诧异,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圈,一边找一边问道,“你这里可有镜子?我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貂蝉从木匣当中取出一面小镜:“小心别摔了,这可是紧俏货品。”
吕嬛接过一看,愣了愣神:“你们...用了什么做反射层,竟如此清晰?”
貂蝉拍了拍吕嬛抄带来的书籍:“还不是你写的,汞齐法。但反射涂层需要用到白银,成本有点吓人。”
吕嬛没能记起‘汞齐法’这段书中内容。
她只要得到奖励,就立马把书抄出来,然后扔进学院的藏书阁,由学院师生自由决定需要刊印哪本书籍,至于其他的...实在记不得了。
但这面镜子的确挺清晰,虽然不及后世那九块九包邮的小镜子,可也大差不差了,把她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映了出来。
“咦,还真没变!”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愣了愣神。
“嗯...就是黑了点,瘦了点,还有点...憔悴,但这些还是挡不住本都督的天生丽质,”吕嬛点评着镜中人,毫不吝啬地夸奖起来:
“即便是素颜,也是貌比天仙,哎~~本都督这该死的魅力,点数至少达到90吧...”
貂蝉起初听得哭笑不得,可当听到“天仙”两个字时,她的神色忽然沉寂了下来,放下手中的毛笔,狐疑地问道:
“你...西征时,不会是偷偷跑去征伐西域,得到了什么驻颜之术吧?”
她早就听来往的商队说过,西域那边有不少神秘的驻颜秘方,效果奇佳。
可那些秘方都是各个国家的不传之秘,极少有外流的,若是商队能运来一小瓶成品,立马会被世家贵妇哄抢,价格甚至能胜过同等重量的黄金。
若是玲绮真的找到了驻颜秘方,要是能投入生产,倒也不失为一项生财之道,还能让长安的财力更雄厚些。
“西域?”吕嬛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怨念。
她的确早就想打西域的主意了,奈何前段时间后院起火,一堆杂事缠身,根本抽不开身,这事儿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一想到这,她就不由气从心来,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小妈不如帮我传出个消息,就说本都督的确在西域找到了长生不死之药,只不过这药只能驻颜五年。要是想永葆百年青春,就得去海外仙岛求药...不对!不是求药,而是...”
吕嬛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夺药!必须用武力夺药!你想啊,仙人怎么可能把如此珍贵的神药拱手相让?肯定得派大军去夺,去抢,才能把神药抢回来!”
她的想法很简单——让那帮诸侯别老是盯着中原那点地盘了,打出去多好,提前开启大航海时代,把地盘圈到南北极去,往后什么唐宗宋祖的功绩,都比不上三国诸侯的一根小指头...
貂蝉双手抱臂,深深呼吸:“打劫神仙?玲绮此话认真?”
“好像...少了点说服力吧?”
“你说呢?”貂蝉语气里满是无奈。
“嗯...确实!”吕嬛点了点头,重新举起铜镜,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来,难得露出了小女儿般的娇憨姿态,一边臭美着说道:
“那就先养一养,等本都督把脸蛋养得又白又嫩,恢复到巅峰状态之时,再去骗人也不迟...到时候我说我是吃了海外仙药才永葆青春,肯定有人信!”
貂蝉:“……”
第456章 何为系统?
貂蝉揉了揉太阳穴,倍感心累——这长大的吕玲绮,果然是诸侯的大敌!
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
若是早知道她的杀伤力如此巨大,何苦去色诱吕布。
不老神药...这对于诸侯来说,诱惑力绝对满级。
不管是豪杰还是枭雄,总有生病老去的一天,人或许能克制心中欲望,对财色并不那么看重,但就没有不怕死的。
再生死看淡,到了病床之上,总会生出几分幻想。
特别是那些尝过人间权势的诸侯。
即便是江东小霸王孙策,也免不了被刺而命悬一线...
“此事,或许可以从江东孙家开始。”
貂蝉将一份情报递给吕嬛,讲解道:“江东水军,历来精锐。加上孙策中箭,伤势屡治不愈,若要引诱诸侯转移目标,继而消耗其军力,孙家无疑是最优选。”
吕嬛接过,细细阅览,眉头紧蹙。
时间来到建安六年,她竟然忘记了孙策会在这一时期遇刺。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毕竟扬州离长安很远,既无地缘上的冲突,也没商务上的往来,把小策忘掉也属正常。
可刚说到孙策,便到了他身死之时,怎不叫人掩卷长叹。
吕嬛倒不是可惜孙策英年早逝。
作为诸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强如曹孟德,都有割须弃袍与宛城兵败。
她只是惋惜即将守寡的大乔。
若非隔着兖徐二州,定要上门抚慰一番...
“孙策不会中计!”吕嬛摇了摇头,随后放下情报:“他素来不信仙山道门,前些日子,不是才砍了方士于吉?”
貂蝉笑道:“玲绮宅家多日,竟也消息灵通?”
“小妈莫要打趣,”吕嬛回道:“但凡关系到仙道之事,总能在民间传扬开来。我去一趟茶馆酒肆,都能听到诸多版本,什么...江东军大战神仙,又或者江东霸王单挑于吉,诸此种种,品类繁多,若是整理一番,都能出书了。”
貂蝉闻言,一阵怅然,目光不自觉地聚集在吕嬛脸上:“玲绮,世上真有...神仙吗?”
“嗯?”吕嬛愣了愣,随后露出一脸莫名其妙:“小妈你也算是...情报行业的顶尖人士了,竟也信这个?”
“本来是不信的...”貂蝉小声嘀咕着。
可脑子里那个显示面板是怎么回事?
若非孙策的数值暴跌,她还真没想过派人去江东查探。
这个‘武将排行榜’,的确让她在情报业务上受益匪浅,说是神仙系统都不为过。
可一想到主系统便是眼前之人,貂蝉就不由心生好奇。
然而几次打探推敲,这位吕大都督却总是一脸迷茫。
这就让貂蝉看不明白了。
真相只有一个,不是系统信息不实,便是玲绮没有说真话。
貂蝉凭借这个系统,在情报工作上无往而不利,系统给出的信息,从未错过。
那么,问题便出在她身上...
貂蝉试探着问道:“...你是否失去了某些记忆?”
“哈?”吕嬛本来就被神神叨叨的问题搅得一头雾水,现在话题又跳到自己身上,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她的脑袋有些宕机。
“就是说...”貂蝉也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只好一边摸索着词汇,一边解释起来:
“...你有没有发现,你身上有某种东西,但你却没有发现它的效用?”
“原来是这个呀!”吕嬛神情一松,微笑道:“自然是有!”
她将写满关于孙策情报的纸张翻了个面,取来桌案上的毛笔涂画起来:
“原本我不想说的,但小妈乃是自己人,跟你说说也无妨。我脑中住着一台电脑,可惜cpU最近似乎缩缸了,运转速度越来越慢。但小妈别小看这台小赛扬,它可是我在战场上偷袭的利器,还被我常常用来偷家、偷人...”
古怪的词,古怪的描述,还有让人哭笑不得的用语,加上信息量颇大,顿时让貂蝉有些头大。
她接过画好的纸张一看,更是倍感头晕。
全是q版——你这是灵魂画师吧?
貂蝉捏了捏鼻梁骨,稍稍舒缓神经。
她此刻已经不觉得吕嬛失忆了,恰恰相反,这位吕都督反而能让别人脑袋眩晕,继而产生间歇性失忆。
听听她说的话,那是人话嘛?
赛扬是什么?她只知道赛西施。
还有偷人...这是在暗指某人吧...
“我是认真的,”貂蝉放下纸张,一脸肃然:“你脑子里除了地图,就没装点别的?”
吕嬛摇头。
装个导航都快让脑子冒烟了,还能装啥?
京东还是淘宝?
这两个App上的巨量广告,不得把脑子撑炸了!
吕嬛露出一副知足的表情,“有个地图,就足以让我踏遍九州大地,其他的,还是不奢望了。”
行吧,貂蝉微微点头,认可这份说法。
按照她画的示意图,能够俯瞰战场的地图,这在战阵之上,是何等的作弊神器。
但貂蝉半生飘摇,深知这世上并没有白给的好处。
凡事有利必有弊,她从不信老天会无缘无故给出福利。
但这个‘作弊器’的来历,她根本无从知晓,自然也无法规避其潜在的弊端。
见从吕嬛身上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便转而求其次:
“以玲绮所见,此...‘系统’为何物?可有解释其来源之说?”
吕嬛:“有两种解释,一种玄学,一种科学,你相信哪一种?”
“都说说。”貂蝉正是没有头绪之时,哪管什么科学还是玄学,只要有用,她就学。
“玄学就是...”吕嬛又抓来一张纸。
线条勾勒之间,出现了一座山,几朵云,还有几个火柴人...
“这是仙门,咱们这个世界是被神仙所创造的产物,人自然也是一样,乃是被圈养的家禽,仙人给自家养宠物送一件小法宝,并不稀奇吧...”
“停!”貂蝉打断道:“说说...科学就好。”
仙门之说,自古有之。但若是真信这个,那人生岂不是很没趣——一想到自己跟禽兽同列,做人还有何意义可言?
“至于科学嘛...”吕嬛不由蹙眉。
这需要动用诸多学说,在用词上有点怪,也不知道小妈能不能听明白。
“便是...世上无神仙!”
吕嬛先定下基调,随后缓缓道:“所谓系统,不过是人类经过科技进化,所植入基因的某项物品,可以是我脑中的地图,也能是全套诗经,又或者琴棋书画,知识万千,皆可包罗。”
“植入...”貂蝉摸了摸脑门,疑惑道:“可我没感觉脑袋有伤口...”
吕嬛忽然抬眸:“莫非小妈脑中也有...系统?”
“有!”貂蝉叹息着说道:“我早就说过,脑中有一个武将排行榜,可你就是不信。”
“有吗?”吕嬛不由挠挠头,她不记得小妈提过。
貂蝉抬手打断:“别打岔,赶紧说说这个...植入,是怎么回事?”
“哦..好。”吕嬛收敛心神,继续说道:
“植入并不一定需要物理接触,也就是...不一定非得打开脑子不可。用电波或者磁场亦能达到目的,这是一种无形之物,但又真实存在。比如...磁石相吸,你可以不理解这种事物,但并不影响其客观存在。”
“但我怀疑没那么简单...”吕嬛面露凝重:“这又演变出另外一种可能。”
“我们或许不该叫...‘被植入’,称之为‘觉醒’或许更恰当。”
貂蝉越听越迷糊:“这是为何?”
吕嬛解释道:“植入需要有旁人协助,但我是一觉醒来就有了,可不就是...觉醒?”
“觉醒?”貂蝉缓缓点头。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天知道那天醒来她躺在床上愣了多久...
“玲绮你说,我们为何会觉醒?”
貂蝉不得不承认,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上,她拍马都不及吕嬛,特别是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系统’,她更是抓瞎。
但经过吕嬛的一番讲解之后,焦虑瞬间被缓解下来,继而对她产生了几丝依赖。
“起因就是...读了太多书,脑容量被撑大了,达到了被‘植入’或是‘觉醒’的入门条件。”
“读书太多?”貂蝉有些傻眼,这算什么理由?
“小妈别不信!”吕嬛信誓旦旦道:“在这方面我可是富有经验的。”
在后世学子,若论最繁忙最紧张之时,绝对是高三时期。
老师恨不得打开学生的脑子,把一大箩筐知识倒进去,然后用捣木压实再压实,这可比物理植入可怕多了...
当吕嬛把那段不堪的岁月说给貂蝉听时,貂蝉瞬间不想说话了。
她觉得今天的对话最好到此为止。
因为她脑子也快炸了...
第457章 大肥肉
“督师好!”
学院饭堂门口,几个路过学子纷纷行礼。
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吕嬛都接连点头,微笑点头:“好好好...都好...”
刹那之间,虚荣心骤然得到满足,她似乎也不那么羡慕远在高丽岛的那个最强八零后了...
两人在饭堂随意找了个座位。
时隔一年,吕嬛好奇地望着周围的食物,倍感新鲜——没有她在的日子,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发展着,即便这个小食堂,似乎也带着几分后世的痕迹...
“我特意给你打了肥肉,不许拒绝!”貂蝉将一碗白花花冒着油水的大肥肉放在了吕嬛面前。
“这能吃吗?”吕嬛用筷子挑了挑,“小妈你看,挤一挤还在冒油呢。”
“要的就是肥得流油!”貂蝉又放下一碗干饭:“别不满足,大战刚过。这还是你这个都督加老师,才有这份加餐的资格。”
“咦~~~”吕嬛万分嫌弃地推开肥肉,气呼呼道:“我又没说要这个...加肉的资格,我看你碗中的瘦肉就挺不错,跟你换换可好?
“不好!”貂蝉揽手护住自己的食物,一脸严肃:“你该补补油水了,瞧你瘦成什么样子,再不长个子都嫁不出去了。”
“我嫁不出去?...”吕嬛指了指自己,随后想到这话倒是事实,在古代,十八岁的姑娘可不是一朵花,而是老姑娘了。
但她也不肯认输,闷闷不乐地反驳道:“你不也一样?”
——嘿嘿,来呀,互相伤害呀!
“我不一样!”貂蝉笑得意味深长:“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结束单身生活。”
“我不信!”吕嬛刚一呼吸就闻到肥肉味,心情顿时糟透了,把头扭到一边:“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貂蝉拿起陶碗,喝了一口热汤,抬眸问道:“你要我如何证明?”
吕嬛忽然玩心大起,挑眉笑道:“若是你振臂一挥,就能唤来一个舔狗,对你嘘寒问暖,我就相信。”
“行!你看好!”貂蝉掏出纸巾抹了抹嘴,之后脱下外衣枕在腿上,抬手朝着吕嬛身后方向举臂一挥:“奉先过来!”
吕嬛闻言,猛然回头。
却见父亲真的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还眯着眼睛笑着,没靠近食案就打着招呼:“这不是蝉祭酒嘛,不知找本将军何事?”
“玲绮也在呐!”吕布看到自己女儿,赶忙收了收身上的痞态,轻咳一声后问道:“可是饭菜不可口?我昨日猎了一头黑熊,交由食堂厨子处置了,若是喜欢,我这就去端一些过来。”
貂蝉朝吕嬛抛了个媚眼,还带了几分示威的意味。
“奉先...”貂蝉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这几日融冰,你可得多添些衣物,别着凉了。”
“无妨,我身子骨壮实,区区风寒,难奈我何。倒是你...”吕布见她衣着单薄,就下意识责怪道:
“...这种寒冷天气,你却只着单衣,实在不像话。若是缺少冬衣,待我剥了熊皮,就给你做一件皮衣。”
随后稍稍思考,似乎感觉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我让纪灵给你造个火炕吧,那东西的确暖和。”
说完便转身就走:
“你们先吃着,我这就去把这些事给办了...”
貂蝉看着目瞪口呆的吕嬛,又把外衣穿上,笑着问道:“玲绮,这样算不算...嘘寒问暖?”
“不算!”吕嬛觉得就此认输就太没面子了。
她咬牙道:“我父亲不过是你的备胎而已,算不得数!”
“哦?”貂蝉闻言,嘴角一扬。
自从有了四轮马车,她当然知道备胎是什么意思。
“可你连备胎都没有,这岂不是...高下立判?”
吕嬛:“......”
好扎心的事实,她已经无法反驳了。
“赶紧吃饭吧,”貂蝉还是把自己那碗瘦肉推了出来,“我吃肥的,你吃瘦的,可以了吧?”
“吃不下!”吕嬛双手抱胸,一脸不爽。
貂蝉轻轻叹气。
她也知道自己这种‘催婚’方式太过粗暴,容易引起逆反之心。
可是现在她连吕嬛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都不清楚,如何帮她物色人选?
“别忘了,你下午还有一堂课,若是饿着肚子上课,会很难受的。”
“我...还要上课?”吕嬛感觉天要塌了。
她只不过是过来蹭饭,蹭到一碗大肥肉不说,竟然还要上课?
“你以为呢?”貂蝉一脸理所当然:“你上次那堂课,只教授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没有教完。我已经下达通知,今天下午你必须去上课。”
“不上!今日我感觉心绪不宁,难以集中精神,加之心烦意乱、气闷不畅,要求请假!”
吕嬛满心不乐意,感觉各种烦心事都找上门来了。
“嗯?”貂蝉闻言,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满脸喜色。
她赶忙离开座位,走到吕嬛面前,俯腰咬耳:“玲绮气郁胸闷,可是...来葵水了?”
“啥?”
吕嬛如雷重击,头发都快竖起来。
她随后认命地低下头:“我上,我上还不行吗,咱能不能换个话题?”
“...可以。”貂蝉狐疑地回到自己座位,但眉宇之间的失望很是明显。
她虽然不是医者,却也会观望气色——吕嬛这个中气十足的模样,根本就是还没长大的标志。
十八岁尚不成人,这是何等的悚人!
莫非她的年龄与体征,真的定格在及笄之年...
第458章 继续上课
“我没带讲义!”
吕嬛望着物理学区的门匾,挪着小步子,似乎随时准备跑路。
“早让董白给你取来了。”貂蝉岂会让她轻易逃脱,打开文件袋就把一本厚纸夹子放在吕嬛怀中。
吕嬛翻看了一下,还真是自己的准备了一半的课件,那另一半,岂不是要...临场发挥?
“小妈你是知道格物的特殊性的,光有讲义、没有实验器材,学子们很难听懂的,不如...”
吕嬛还在努力着,看能否躲过去。
她本就不会当老师,脑子里除了生化武器和核子基础,其他的特长专业一概没有。
难不成接着教他们造大杀器?
“可不就巧了吗!”貂蝉指了指门内庭院:“实验器材,我已经让人去工坊搬过来了,你进去一看便知。”
吕嬛无奈,只好堵着一口气跨进庭院。
然而院中的实验器材,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只见一枚高过屋檐的火箭,赫然立在庭院中间。
而且还带着四叶尾翼,若不是外观粗糙,还以为是‘真’家伙。
吕嬛一脸震惊,抬手轻抚外壳。
还好,只是硬纸包裹而已,要不然她都要以为独联体的核弹又被盗了...
“这大块头,为何体态如此浮夸?”
吕嬛蹙起眉头,转过身低声自语,又向貂蝉问道:“工坊不是还说火药紧缺吗?怎么能造出这般大的火箭?”
说大,那是相对这个时代而言,当然不能与后世相比了。
可这种产物出现在此时的长安,总让人心惊,尽管是厚纸壳造就的...
“所有的火药都填进这里头了,自然紧缺。”貂蝉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去年冬天你拿火药去炸蛇,用光了所有库存,如今新产出的火药,可全都在这儿了。”
“但我...”吕嬛苦思一会,很是不解:“也没让他们做这么大吧?”
“你图纸没标尺寸,人又跑去凉州,杜绾只好敞开库存,让黄月英往大了造。”貂蝉轻笑一声,拍打几下弹壳:“怎么样?这体态,你不满意?”
“满意,可太满意了!”吕嬛语调满是感慨。
照这种发展态势,要是凉州再打上两年,怕是都能升级成热兵器战争了。
“让人抬出去吧,找个没人的空地安置,这玩意要是走火了,夷平这所院子不成问题。”
“行!这些事情我来办就好,你且安心去上课。”貂蝉转身便开始招呼人过来,准备搬运这个大家伙。
吕嬛轻轻呼气——看来安全宣传还需加强。
这种要命的东西,怎能往庭院里搬,不怕坐土飞机吗?
但同时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没见过集束火药的威力,思维恐怕还停留在上次做的那个土炸药上。
却不知炸药这种东西,乃是一份当量一份货,永远都是1+1>2的存在...
怀揣心事,吕嬛无心教学,一推开教室门就面无表情道:
“这节是自习,你们蝉祭酒今日不得空,便由我代为……”
话至一半,她蓦地收声,怔在原地。
教室里鸦雀无声,静得连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可整间屋子却挤满了人——桌案之间、过道之上,甚至窗边墙角,皆是攒动的人影。
不认识的学子也就罢了,可徐庶、诸葛亮过来凑什么热闹?
还有黄月英,那炯炯有神的眸光,盯得吕嬛一阵心虚——学霸的目光,就是这么吓人。
吕嬛赶紧挪开视线,转而对坐在第一排的某人,面带不悦:“父亲!你这身高还坐第一排,哪有这样旁听的!”
吕布大眼一瞪:“为父这个位置,乃是凭本事得来的,不信你问问他们。”
座位有些狭窄,他艰难扭身,望向身后的雍州文武,想要征得认同。
“好吧,第一排就第一排,不必问了。”吕嬛手指轻叩桌案,转而问道:“此次课程,极为基础,父亲为何有兴趣?”
“基础好!为父要的就是基础。”吕布闻言大悦:“本来还怕听不懂,如今女儿一说,倒是解了为父的忧愁。”
吕嬛闻言一怔,迈步绕过第一排,却无法再深入。
只因座位被剥夺的学子,皆扛着椅子坐在过道上。
隔着老远,吕嬛朝着徐庶问道:“元直不是在临晋镇守蒲津渡吗?竟也有空过来?”
由于堂内人多拥挤,徐庶不便起身,只得在座上遥遥拱手,声音沉稳:
“黄河已然解冻,但有甘兴霸将军坐镇,定然固若金汤,无人能渡。”
说完,还朝蔡琰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若非她传消息,都不知都督要授课。
这种学习火药知识的良机,岂能错过!
吕嬛不想再问了,即便赶走一两个,难不成还能把所有人都赶走?
干脆把这堂课上了,省得老是被人‘追’。
她微微敛神,走上讲台,翻开讲义夹,学着教导主任的样子,摆起一张臭脸,很快就进入了教学状态。
“上次我们讲到火药的配方与应用,这次就讲讲火箭的进阶——火箭弹。”
吕嬛在黑板上写完‘火箭弹’三个字,忽然注意到,手上这根竟然是圆柱形粉笔。
虽然写起来并不顺滑,清晰度也比不上后世,可的的确确方便了许多,比之前用的炭条好多了。
“爆炸的产生,源自于能量的释放,那么,若是控制能量释放的方向,便能做出...”
吕嬛没想到好的形容词,干脆画了个没有封住一边的‘口’字,解释道:“若是比喻成‘围三阙一’,大伙定然懂。能量的释放方向,与敌军的逃窜方向一致,便是这里...”
吕嬛粉笔重重点在那条开口上,肃然道:“能量喷发,不止是造成火焰迸发,同时也会产生推力,将弹头送上天。”
吕嬛放下粉笔,扫过众人:“诸位可曾听懂?若有疑问,但说无妨。”
“督师!”浦元起身问道:“为何要大费周章,用火药顶飞一个...‘弹头’?若是为了弹射某样物品,用床弩不就行了?就像督师在武关弹射榴弹那般。”
“问得好!”吕嬛笑着压了压手,让他坐下。
“弹头,又名‘战斗部’,可以装火药,可以装毒烟。弹头重量的限制,只取决于推送装置的推力。这便是为何不用床弩了,床弩的最佳投送物始终是羽箭,我上次攻打武关,不过是取巧而已。”
“而火箭发展到极致,可谓指哪打哪,毫无死角。光投送质量与距离这项,再大的床弩也难以比拟。”
“督师!学生也有一疑问。”
葛游站了起来,抬手抱拳:“那日用来炸蛇的火器,以学生看来,射程并不远,如何做到...指哪打哪?”
吕嬛合上讲义夹,只微微一笑,便朝着门外走去,一边挥手召唤道:“同学们请跟我来,接下来是...实操部分。”
第459章 二踢腿
后宫废墟。
来到实操场地,吕嬛担忧着说道:“小妈,这里好歹曾经是皇宫,在这里放炮...不太好吧?虽然破旧不堪,可好歹也是一朝之门面。”
貂蝉环顾四野,带着几分惆怅:“玲绮还在乎...汉廷门面?”
“怎不在乎?”吕嬛抬眸:“我可是将一面汉旗插在焉支山上了,那种振奋人心的大场面,‘吕’字帅旗我都嫌弃不够牌面。”
“不止是焉支山,还有...”吕嬛数着手指头:“阳关一面,玉门关一面,更别说居延泽和休屠泽那种匈奴人聚集的地方了,绝对要留一面,以至于我班师回朝,汉旗都不够用了。”
貂蝉闻言,忧色一扫而空,笑意中带着几分歉意:
“我还以为,你坐拥两州之地后,便要自立为王了,打了胜仗反倒把汉旗都丢了个精光。”
吕嬛踮起脚尖,拍了拍貂蝉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吧!我吕嬛只会将大汉发扬光大,绝不做汉奸!”
貂蝉闻言,心中那块巨石终是落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毕生所守,不过是汉室江山的一缕薪火。
只要吕嬛的野心尚在汉室的框架之内,未曾膨胀到改朝换代的地步,那么,为了这天下的安稳,给她当一当小妈,也未尝不可...
“即便改朝换代,也不过是换了个皇帝做,‘大汉’这个国号,我也会延续下去。”
貂蝉:“......”
还是...欣慰得太早了。
吕嬛正打算向貂蝉展示自己是一名‘大汉纯臣’之时,一声叫唤传来:
“都督!”纪灵小跑着,手上提着一截电线。
“线路铺好了,只要接入电网,就能点火发射。”
“嗯?”吕嬛愣住了。
这话在后世很是稀疏平常,顶多也就是犯个法。
可这些‘新鲜’词汇,经由一个三国武将说出,那就非常违和了,让人很不习惯。
吕嬛试探着问道:“你...搞出了电起爆?”
“正是!”纪灵眼眸满是亮光,挥舞着电线很是兴高采烈:
“我在藏书阁看过一本书,虽然有好些词汇看不明白,但用电产生火弧,却是容通俗易懂。属下已经用这个法子炸过多次矿山,好用的很。”
吕嬛头一次觉得,该给藏书阁捣鼓一个...十八禁的分级了。
“纪将军且听我言。”吕嬛耐心说道:“这种水力发电所产生的电流,不能直接用来引爆炸药,很危险的,它...很不稳定,至少要等直流电发展出来才行。”
“不稳定?”纪灵看了一眼手中电线,疑惑道:“属下倒是觉得...挺稳定的。开关一拉,立马引爆,相当稳定。”
吕嬛沉默了,她不好解释原因。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电起爆’这种概念,若是要解释,怕是讲到天黑都说不完,而且纪灵还不一定听得懂。
看来,一切发展都需要慢慢积累,任何新鲜事物的出现,总能让人好奇,只有经历变故,才会有所改进。
“行吧,好用就行...”吕嬛认可了这种做法,但还是叮嘱了几句:
“往后接线,必须铺平了再接。成捆电线会有感应电流,一点小火花就能酿成大祸,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纪灵自然满口答应,为了表示自己慎重,还搬出了黄月英:“末将并非胡来,而是在黄博士的指导下,才弄出来这个电起爆装置,就连火箭内部的雷管,也是她设计的。”
“雷管?”吕嬛手抚额头,喃喃问道:“你们还捣鼓出什么了?”
“没了!但有一事需要禀明都督。”纪灵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群:
“就是她们让属下催催都督,藏书阁的书已经不够看了,都督你看,是不是要...加更?”
吕嬛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原来是催更啊...那没事了。
她打了打哈哈:“小事而已,上课要紧。赶紧把电线接好,我要抽取幸运同学来点火了。”
“诺!”纪灵接令,转身便跑去接线了。
吕嬛回头,便见黑压压的‘学子们’正翘首以盼。
她不由哑然失笑。
若非占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便宜,他们当中每个人都能比她有见识得多,此刻被他们称呼‘督师’,实在有愧。
虽不知黄月英是如何搞出雷管的,但能顺利引爆,那就说明制作工艺没有问题。
“接下来,便是实操环节,目标是把一枚火箭送上天。”
吕嬛指了指远处的大家伙,“此物乃是本都督举两州之力,所造出来的大杀器,咱们这就看看它,到底能飞多远。”
吕嬛说完,便大声下令:“按照发射前的安全条例,开始!”
“诺!”纪灵拿着一份检验单,双手递上:
“都督,按《火器试射安全条例》,现已完成八项检查:
箭体无裂纹、无受潮;密封蜡层完好;火药装填量标准;尾翼固定牢固;发射架稳固无晃动;发射周边已清场;火药仓无异常发热;箭膛内无异物混入。
——八项全部合格!”
吕嬛接过检查单,满意点头:“很好!以后一定要形成制度,安全乃是第一要务。须知:科技以人为本,军国重器亦该如此。”
“都督,”黄月英递上一页纸:“这是都督的设计图,但由于火药不足,还有弹壳的工艺问题,我便稍微修改了一些,只能造出这么大的火箭了。”
吕嬛接过,摇头微笑:“若是火药管够,外壳工艺也没问题,你想造出多大的火箭?”
黄月英:“有多大,造多大!”
“月英...”吕嬛不想打击她的上进心,可有些事情必须讲明白了:
“咱不是造载人火箭,只是...二踢腿而已,炸一炸大蛇也就罢了,可不是要登月,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吕嬛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次可算是把我囤积的火药又霍霍光了。”
“都督抱歉,是我不好。”黄月英微微低头,面容略带几分失落。
吕嬛看在眼里,不好打击太过,便安慰道:“当然了!科研嘛,这些付出算是毛毛雨了,往后若是赚了大钱,本都督还是会加大投入的。”
言下之意,便是关中现在还穷,需要精打细算才行。
可这钱不钱的,黄月英并不在意,反正她每次找蔡琰调拨实验物资,都能及时送达。
因此她所侧重的角度,显然与吕嬛不同:“都督是说...火箭还可以载人?”
她眼眸骤然发亮,似乎找到了新的科研方向...
吕嬛下意识点头——载人火箭,可不就是火箭的终极形态!
但她随后猛然摇头。
大意了,眼前这人是个科技狂人,万一哪天想不开,坐上二踢腿奔月了,那诸葛丞相岂不要与牛郎为伍,一个银河望妻,一个对月兴叹...
第460章 红包
吕嬛绷起脸,肃然道:“现在的要务,并非载人,而是...炸人。还有,你这图纸上的顺口溜从哪抄来的,还挺押韵...”
“看字迹像是都督写的...”黄月英带着几分疑惑:“...文昌有箭,直耸云间,追月逐娥,可吃玉兔。我都能倒背了,都督没有印象吗?”
“那书是本都督抄来的,玉兔那么可爱,怎么可能吃嘛...”吕嬛嘿嘿一笑,掩饰着心中的疑虑。
她有写过吃兔子吗?
没有吧?
——果然,抄来的作业,根本一点记忆都没有。
由此她得出一个结论,被老师罚抄的学生,成绩只会更差...
黄月英问道:“都督可知...文昌在何处?能否带我等一睹可摘星辰的火箭?”
吕嬛很是为难,她当然没办法解释千年之后的世界,只好心虚地欺骗了一下:
“文昌之地,已不可考证。那本书,是我挖掘遗迹之时翻出来的一本杂书,其位置大概在交州以南的一处大岛上。”
交州都算得上化外之地了,再往南,想必她不会有兴趣了吧...
“都督若去交州挖遗迹,可否带上我?”黄月英眼眸发亮,低头盯着挨了自己一头的吕嬛,目光极具侵略性。
“行...行吧。”吕嬛被看得发毛,只好同意,随即又为难起来:“但去往交州需要乘船,咱们都还没抢到出海口,恐怕还需等待数年之久。”
说是数年,其实是...遥遥无期。
光是修建港口和海船,就足以等上多年。
她倒是想与袁绍签订不平等条约时,趁机拿下东莱港,可惜那个地方被袁谭控制,安全系数太低。
虽说他们是父子关系,可袁谭在历史上的口碑并不算好,吕嬛不想冒险。
加上那里又是飞地,极容易被人卡脖子,思量至此,她才放弃。
“都督!”黄月英翻了翻随身小包,掏出遗落纸张:“我根据都督画出的海船,改进了一些结构,就是不知...”
她微微俯身与吕嬛持平身高,问道:“...都督为何把这艘船命名为...‘黑珍珠号’?还有侧舷开这么多窗子是为了透气吗?”
吕嬛不想回答了。
今天算是被这个学霸打击得不要不要的。
只不过随便画了张轻型盖亚帆船,这小妞竟能补全内部结构?
吕嬛拿着结构图,感慨道:“这船若能造出来,且海试不沉,就叫...‘月鹰’号了,以示奖励。”
以人名来给战舰起名,黄月英感觉很是新鲜,她欣喜着商量着:“‘鹰’太过霸道,不如...‘月莺’吧?”
“行!”吕嬛从善如流。
不管是‘鹰’还是‘莺’,都是空中猎手。
不过她还是喜欢‘鹰’多一些。
毕竟出海的目的就是去美洲,也就是去抢‘鹰’家,取名为‘鹰’,倒也有种风水轮流转的诙谐感。
“你去点火吧!”吕嬛只想让她有事可做,别再打击人了:
“记得做好发射记录,包括运行轨迹、射程,以及尾翼角度对于飞行平衡的关系,这些你比我在行。”
“我这就去…”黄月英将图纸一卷,顺手把工具包往肩头一挎,便朝着那枚火箭小跑而去。
吕嬛望着她利落又轻快的背影,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慨叹。
——可惜生错了时代,她若是生在后世,凭借其‘惨绝人寰’的才智,定是国宝级大才。
在其混血美貌的加持下,不知会照亮多少世家子弟的眼眸与心绪。
但要真是这样,恐怕诸葛兄就无法抱得美人归了,真的会望月兴叹...
“都督在想什么?”
诸葛亮探身上前,见吕嬛看着自家妻子发愣,赶忙上前试探,生怕一个不好,自家妻子又被她拐到别处去了。
“没...没什么!”见正主上前,吕嬛岂敢再做‘拆散’人家的幻想。
她赶忙挤出满脸笑容,与诸葛亮站在一起,欣赏着黄月英忙碌的身影,由衷赞道:“诸葛兄,你家夫人棒极了!”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怔。
这话要是男子所言,他指不定就要发起单挑邀请了。
可换成吕都督,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放心。
“都督...”诸葛亮觉得先打一打预防针:“内子新婚,不便出差,这种建造海船之事,还请另寻高明。”
造船可不得去海边?
诸葛亮可忍受不了两地分居之苦,更何况,濒海地带皆非吕氏父女所有,安全得不到保障,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出差?”吕嬛瞪了他一眼。
“你舍不得,难不成本都督就舍得?”
她带着几分嗔意说道:“往后,她就在长安待着,回娘家也不行!若是想家了,你去把黄老爷子打包过来便是。要是本都督有一天寻不见她,就唯你是问!”
“倒也不必如此...矫枉过正。”诸葛亮一阵哑然,说话声音都轻了不少。
“说到新婚...”吕嬛带着几分遗憾看向诸葛亮:“那时本都督西征,没能赶上,实在可惜。但这个红包我可是准备了很久了。”
说完,吕嬛便从小包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都督客气了!”诸葛亮接过,但他不认为里面装的是财物。
只因这个吕都督在对待钱财之上,相当的吝啬,从不轻易支出黄金或是...纸币。
用她的话来讲,那便是——可以走财政支出,但绝对不允许让本都督亲自支出,因为那样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诸葛亮不明白,不都是付钱吗?两种支出方式有何不同?
果然,红包里面还真不是金银货币,诸葛亮轻轻一捏,便知里面不过是一本书而已,而且还挺薄。
“都督这是...又抄了什么书?”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核物理知识罢了。”
“有何用途?”诸葛亮面露凝重。
他可不认为这‘核物理’就是和和平平的物理。
能被都督当成新婚红包的书,定然是本极度‘违禁’之书。
要知道,她连火药这种大杀器都能欣然分享出来,这本‘红包物理’被她裹得如此严实,定然不简单。
吕嬛眉眼弯弯,笑着说道:“放心!不过是些理论基础,以关中的工业水平而言,你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成果了。”
诸葛亮不放心,追问道:“若是能看到,又将如何?”
“没什么,不过是...”吕嬛顿了顿,轻描淡写:“...一弹毁一城。”
诸葛亮张了张口,还想问话,却不想远处一阵轰鸣传来——火箭点燃了。
嘶鸣声清越激昂,焰光夺目,浓烟如怒涛般翻滚腾起。
这并非后世那种缓缓升空的大块头,而像一枚普普通通的军用火箭弹,升空速度极快。
只是弹道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在夕阳的照射下斜斜攀升,直至没入云端,只余一缕轻烟在霞光中缓缓晕开。
诸葛亮没什么可问了。
他已能猜到,运载弹头的载体是何物了...
第461章 陈年往事
这无疑是一场令人终生难忘的课外实践。
除了吕嬛与黄月英心中早有成算外,在场其余众人皆被眼前景象所震撼,久久不能回神,竟至失语。
即便诸葛亮,也是睁大眼眸,害怕错过一帧画面。
自此,剑指苍穹不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箭破云霄。
然而,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忽然传出:
“可惜了,不能拐弯...”吕布抬手遮眼,直到火箭消失,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吕嬛问道:“父亲可见过船舵?”
“自然见过!”吕布点头:“黄河渡口的大船,为父见过不少。乃是用来转向...”
“嗯?”吕布恍然大悟,但随后又摇了摇头:“不妥...难不成还要一个人骑在火箭上掌舵?”
“父亲别乱想!”吕嬛揉了揉太阳穴:“又不是造神风,犯不着塞个驾驶员进去。”
“我是说...”她整理一番措辞,解释道:“既然知道尾翼可以用来转弯,那么将电机小型化,装进火箭尾部,就能实现手动转弯了。”
“这...不太好办吧?”吕布一想到那么大的电机,再小型化又能小到哪去,这要是装进尾翼内部,哪里飞得起来。
更何况,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需要解决,那便是导线。
“我知父亲心中所虑,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首先长安的制造工艺需要多次进化,才有可能造出合格的电机与导线,这个进程本身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线控导弹,便是火箭发展的一个分支,也是发展成各种现代导弹的雏形。
即便这种最原始,最粗糙的导弹,吕嬛也知道以关中的工业而言,根本造不出来。
因此她只是把这些当成理论储备,先灌输下去再说。
她的下一件军工产品便是火炮,以后小型化了再来搞火铳,这也是正统武备的发展历程,她并不想取巧跳过...
...
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
吕嬛脚步欢快,身后跟着沉思的吕布,眉头紧皱,似乎还在想着‘电机小型化’的事情,走路都没看清,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奉先小心一些,别摔着了。”严玉走进庭院,正好遇见刚跨进大门的父女俩。
“母亲?”吕嬛很是意外:“原来你今日在家,我还以为在书院怎没遇见你。”
严玉:“今日请假,提前回家给你们做了一顿好菜,赶紧去洗洗手。”
吕嬛不解:“今天是什么日子,值得母亲如此隆重?以往你可是从不请假的。”
“怎么,连你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严玉没好气道:“别以为不过生日,岁数就不涨了。”
“对哦!”吕嬛顿悟:“我还真的给忘了!”
她匆忙往屋里跑去,一边嚷嚷着:“十八岁生辰乃是人生大事,岂能如此随意,且待我进屋打扮打扮,你们别动筷子啊,要等我准备好了再开席...”
“这孩子,还是毛毛躁躁的...”严玉看着一溜烟就跑没影的吕嬛,摇头笑了笑。
随后扭头转向吕布,一脸严肃。
她这副表情,吕布相当熟悉了——那就是老师面对学渣的表情,既嫌弃,又无奈,还带着几分寄望。
“我也进去...打扮打扮,”吕布拔腿便走,却不想被严玉拦了个正着。
“先别急着打扮,我且问你...”严玉问道:“董白是怎么回事?”
“她...又闯祸了?”吕布表情极不自然,手指廊庭道:“我这就进去问问,看她又砸坏了谁家围墙...”
“夫君!”严玉按下吕布的手,轻轻叹息:“我都知道了,何须再隐瞒。”
“夫人知道什么,为何我听不懂。”吕布滴溜着眼珠子,他岂是一个轻易就范之人,还在装傻充愣。
严玉:“这些日子,你看董白的眼神与往日完全不同。我以为你又要动手灭亲,便去找了貂蝉相商,她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
“灭亲?我灭什么亲?”吕布没听明白?都被这哑谜给绕晕了。
严玉压低声音:“你杀了诸多义亲,再杀董白,不是很寻常?我就是太过担心,才会私下调查。”
吕布闻言,虽然心生不爽,可他这‘义父终结者’的名声始终远播在外,再杀个‘义侄女’,世人都不会太惊讶。
可自家妻子竟如此看待他,让他很是伤心:
“夫人,你若想知道,大可直接过来问我,何须去找貂蝉。她乃是一女子,叙事常有浮夸,当不得真。”
瞧吕布这地图炮开的,难怪一辈子没有女人缘,却又背着好色的名头。
严玉妥协了,微微低头:“那我不问她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吕布犹豫着,想到事情既然都被貂蝉给捅了出来,便不再保留。
他四下张望一番,低声说道:“...那年咱们一家不是刚到洛阳吗,那时我正值精力过剩之时,见那董卓睡遍后宫,我便有样学样...”
“你也睡了妃子?”严玉猛然抬眸,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没有的事!”吕布赶忙摆手否认,解释道:“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岂会去学。我只不过是...称霸董家后宅而已。”
严玉咬牙问道:“你这‘称霸’二字,如何解读?”
“就是...以睡服人,貂蝉没说吗?”吕布抬眸,略感疑惑。
貂蝉不是将郿坞之事和盘托出了,夫人怎会多此一问?
“我说了什么?”
一道清丽嗓音从屋檐上轻轻飘落。
紧接着,一抹嫣红身影悠然坠下,衣袂拂过瓦楞,却没带起半分声响。
这种不走大门的风格,吕布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正是貂蝉。
她落地时裙裾微绽,轻纱随之飘漾,月光在她发间流淌,美得让人窒息。
这身打扮,定是有备而来,吕布没好气地问道:“你来作甚?可是又来告密?”
“告密?”貂蝉不由蹙眉:“为何这般说?”
吕布面露不耐之色:“你不是将我在郿坞的事情,都告诉了玉儿?”
“我岂敢欺瞒夫人,”貂蝉眉眼闪闪发光:“自然将你在郿坞‘乐善好施’,继而获得董熊一家信任之事说了一遍,有问题吗?”
荀彧能查到的事,貂蝉又岂会查不到。
但在给严玉的信息中,稍稍润色了一番,只讲董白,顶多就牵涉到董熊,至于董家的其他后宅女子,她自然不敢跟严玉明多说。
“自然...没问题。”吕布小心抬眼望向严玉。
果然,严玉抿紧嘴唇,看着眼前两人,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拂袖而走。
“夫人这是...怎么了?”貂蝉望着她那匆匆而去的背影,有些担忧地问道。
吕布长长叹息,信息差就是如此烦人,要是貂蝉早些到就好了。
“没什么...”他无奈道:“只不过是你的事...发了!”
貂蝉:“......”
第462章 木工小白
吕嬛回房沐浴更衣,换上一件自觉颜色最好看的曲裾裙,但眼神里的嫌弃是免不了的。
这种裙子好是好,可就是穿戴太过复杂,就像裹粽子一般,而且穿在身上行动也不是很方便,就不是干活用的衣服。
她有点想念那种套进去就好的衣服了。
但人生能有几次十八岁!
这种“正式”场合,还是要穿得...‘正常’一些,就别穿那些改得‘杀马特’的奇装异服了。
出了房门她才发现,从回来到现在都没看到董白。
吕嬛没有动用系统地图——那玩意挺费脑力的,还是请‘外援’吧,反正也不是打仗,无须事事都请‘系统’出面。
她跨步进入后院,一条大黄狗便拉扯着绳索过来,竖起尾巴摇来摇去,吐着舌头很是热情。
“大黄!”吕嬛蹲下来摸了摸狗脑:“可有看到小白去哪里了?”
“旺旺!”大黄狗好似能听懂人话,扭头便朝着杂物房叫了两下。
“好乖~~”吕嬛本想掏个饼子出来,却发现这套裙子一个口袋都没有。
她有些懊恼,...总不能把饼子放在袖口吧?
“下次给你带好吃的哈,我先走了哦...”
吕嬛开了张空头支票,也不管大黄能不能听懂,起身便朝着摆放杂物的庭院而去。
温侯府并没有全部修缮,前年刚进入长安时,只让纪灵把需要住人的地方整理修缮,至于其他地方,只能先放一放了。
正如这间小庭院,以前的用途便是...没有用途,就更别指望吕布会派人打理了。
因此进入庭院之后,便见到成片卧倒的枯草,惊起的飞鸟不仅没能让人感觉到生机,反而更显几分萧瑟与破败。
草堆后面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传来,听起来似乎有人在用锤子钉什么物件。
吕嬛拨开杂草,果然见到矮小的董白正一手拿锤子,一手握铁钉,敲打着一件木器。
“阿姊?”
她见到吕嬛之后,缓缓放下锤子,抬眸问道:“有事吗?”
“没多大事,就是觉得奇怪...”吕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想到小妹也会木工。”
“这是偷偷学温侯的,”董白放下锤子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掌灰尘,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已经入夜,天上圆月已然高高挂起。
亏得她眼力好,若是寻常人,早就看不清路了,更别提做木工活。
“若是晚饭...阿姊不必等我,待会我会去厨房自己热一热就好。”
董白说着,一边收拾工具。
但言语中的几分生疏,却是让吕嬛听出来了。
吕家的餐食,其实并不讲究,也很随意。
若是错过正餐,自己去厨房做便是,怎么方便怎么来,这便是吕氏的生活风格。
因为每个人都很忙,不可能事事都等家人聚齐了再进行。
吕嬛感觉,这段时间的确是疏忽了,除了打仗,便是抄书,没能及时关注小妹的心理状态。
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心理敏感期,遇到事情的解读方式很是特别,而且容易过度解读,这便是‘青春期’的由来。
吕嬛作为过来人,现在青春期都还没过,加上有在孤儿院生活十数年的经历,自然知道董白此刻的心态。
但她想不出开导的话,只好没事找事一般问了起来:“小妹在做什么?为何这个木器如此古怪?”
董白造的东西,块头挺大,四个轮子一个座椅,还有一条类似‘起重臂’的东西,乍一看似乎有些...头重脚轻,不知是何用途。
“阿姊你看好!”说到自己的杰作,董白果然心态好上许多,面带喜悦之色。
她快步将工具扔进杂物房,随后跳上木器的靠椅,快速摇动转柄,还一边讲解着:
“这是卸岭力士的挖土机,我给改了一下,用齿轮和滑轮来驱动挖铲,再配合我身上的力气,挖土更加方便了。”
果然,在吕嬛的目瞪口呆下,这台木制小挖机发出‘咔嗒哒’的齿轮咬合声,快速转动身躯,高高扬起铲斗,在庭院中狠狠挖起一勺黄土,连带着剥下一片草皮,直接在满是枯草的庭院当中薅秃了一块地...
吕嬛心里骤然亮出大拇指——她见过的机械助力装置中,有电子助力的,也有液压助力的,就是没见过肌肉助力的,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阿姊觉得这台木器如何?”董白跳下小挖,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棒极了!”吕嬛由衷地赞叹着。
她抬手抓掉董白脑袋上的枯草,笑着问道:“你造这台木器,不会也想学着父亲去盗墓吧?”
世人常说子承父业,可父亲无子,女承父业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小妹天生神力,若是继承衣钵,也好引导她进入考古部门,往后的成就必然不亚于郭沫若,历代帝王见了她,比见了阎王还要头皮发麻,定会瑟瑟发抖...
“但齿轮和连杆的强度必须增强,最好用金属制成,不然以小妹的力气而言,很容易磨损或折断。”
吕嬛捏着下巴,临时充当起了狗头军师,帮董白完善这个设计:
“工坊不是有车床,待我帮你完善图纸,就去定制零件。不过你这个载体可要换一换了,那种四轮马车就不错,当成挖机平台很合适,既能推着短距挪动,也能拉着长途跋涉,如此一来,商业价值直接拉满。”
“就是有些可惜...”吕嬛露出几分失望:“这种器械一般人难以驱动,不一般的人也不会干这种土里刨食的活。”
“我不是要刨食哦!”董白笑着说道:“我这是用来挖宝贝的。”
“宝贝?”吕嬛闻言为之一怔。
她微微低头看向董白,脱口问道:“什么宝贝?”
“当然是董家的宝贝啊!”董白拍了拍一旁的木头架子:“我记得董家把宝贝埋在了一座秦墓里,只要挖开了,就能取出宝贝。”
还真是...盗墓?
吕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劝慰的话。
她刚才确实调侃着女承父业,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的内心却生出了几分纠结和抗拒。
——怎能让小妹去学盗墓!
不能沽名学霸王,也不能钓誉学老郭...
抱着这个念头,吕嬛清了清嗓子:“小妹,挖墓没有前途的,咱们去...挖矿可好?阿姊知道一座金矿。要不等阿姊打下并州,当煤老板也挺不错。”
“可是...”董白亮起一双大眼眸:“...温侯已经帮我勘探完场地了,就等开春到来,便要聚集卸岭军团开挖。温侯还教导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就造了这个东西出来,看能不能挖快一些。”
吕嬛:“......”
都踩完点了?犯罪效率也太高了吧!
第463章 家宴风波
“都在等我开席吗?”
吕嬛满脸微笑地打着招呼,带着董白踏入饭堂时,一眼就看见吕布几人正襟危坐于各自案前,厅内静得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母亲正垂着眼专注分餐,漆勺擦过陶盆边缘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落在紧绷的空气里。
无人抬眼,也无人开口。
吕嬛起初以为只是父亲与貂蝉重逢时的生涩。
虽然她觉得父亲的厚脸皮并不会害羞,可貂蝉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美人,有她在场,父亲拘谨一些倒也正常...
吕嬛入座之后,却发现貂蝉也是低眉敛目,已然没了学院祭酒的锐利气势。
——有问题!
有大问题!
吕嬛狐疑地抬眸扫视,果然见到母亲眼眶的通红。
而董白也似乎觉察到什么,微微缩着脖子,安静地坐在自己案前,没有说话,没有动筷。
空气里浮着某种无形的东西,稠得让人咽喉发紧。
分到吕布案前的那盆羹汤被轻轻放下,汤面连一丝涟漪也未起,静得反常。
吕嬛试探着问道:“我不在的这一小会时间,发生了什么...我所不知之事?”
依旧没人说话。
就连平日温润柔和的严玉,也在分完食物之后,端坐自己案前,垂眸不语。
良久,严玉终于抬起眼,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无事。先用膳吧。”
可她自己却未动筷,反而微微侧身,向几乎要隐入阴影里的董白伸出手。
“小白,”她唤道,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丝,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坐那么远作甚?来,坐近些。”
董白猛地一颤,惶惑地抬起小脸,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嘴唇紧抿的吕布,又看向严玉。
严玉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稳定地等着,似乎她如果不上前去,那手就不会放下来...
董白迟疑着,终是起身挪了过来。
严玉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亲自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肉脯,轻轻放在董白案上的小碟里。
“你正长身体,多吃些。”
她说着又抬手,用袖角为董白拭去脸颊的一点灰尘,那动作熟练而轻柔。
“我不过做顿饭的功夫,你就搞得一头灰,去哪里玩了?”
吕嬛舀着肉汤,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不时抬眸偷偷打量着这些行为古怪的...亲们。
她总觉得今日定然有事发生,但又猜不透这帮‘大人’的海底心。
忽然间,吕嬛瞥见了母亲的眼眸。
那是一道光,反射出满是母性光辉的色彩。
这种带着极致呵护的目光,她只有小时候见过,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道光变得越来越淡。
如今再次见到,即便母亲看向的是小妹,吕嬛也是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不对!
这事母亲不知道吧?
吕嬛猛然看向吕布,那瞪大的眼眸满是无声的询问。
面对女儿的质询,吕布长长叹气,重重点头。
这下子,吕嬛再也无法细细品尝美食了,干脆捧起肉汤直接干了。
随后抹了一把嘴,站起身来说道:“母亲!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干脆跟你说实话了,其实董白就是...”
“慢着!”严玉忽然抬手打断:“玲绮先别急着打掩护,我前日明明看见,卸岭士卒在温侯府后院出没,还见到小白与他们多有接触,莫不是要让小白也去当...卸岭校尉?”
“啊?连这你也知道?”吕嬛闻言,不由一脸怒容地看向吕布:父亲!你自己去盗墓也就算了,怎能拉着小妹一块去?还被母亲给发现了,是打算组建家庭盗墓网吗?
吕布被女儿盯得无地自容,一脸垂头丧气,连平日最喜欢的干饭,也没了心思。
他没想到最近坏事频发,还藏都藏不住。
不会是被人下咒了吧,改天去道观临时抱抱佛脚,也不知有没有用...
“伯母,不关温侯的事,是我求他帮忙挖宝贝的。”董白见事情瞒不住,便实话实说了:
“董家的藏宝窟有很多处,朝廷并没有查抄干净,我有一日乞讨时,路过埋宝的地段,并没有见到有人动土的痕迹,想必还是保存得很完整,定能挖出诸多财宝。”
“傻孩子,”严玉摸了摸她的脑袋,那笑容中的溺爱都快化成水了:
“长安地界,古墓多如牛毛,可不能随地乱挖,你还小,若是挖到先人长眠之地,怕会有损功德。”
‘功德’这个词,始于中国本土,却被佛教发扬光大。
董白虽不懂什么是功德,但他以前乞讨,也喜欢往寺庙跑,因为那里真的不缺吃食,说是乞讨圣地都不为过。
听多了和尚念经,她倒也明白伯母是在劝她向善。
可‘善恶之辩’哪有金银珠宝来得有吸引力,董白不以为意道:“伯母放心,这次只挖墓,不开棺,不会惊扰到秦王的。”
“嗯?”严玉闻言眉头为之紧蹙:“你连墓主是谁都探明白了?”
说完,还朝着吕布望去,将那满是疑问的电磁波,极具穿透力,直接射入吕布体内。
“这是...巧合!夫人请信我!”吕布精神为之一震,赶忙解释道:“那藏宝地下面就只睡了一个人,查一查前秦卷宗就知道所埋之人了,不用开挖就能探明白了。”
严玉见他语调虽是解释,却带着几分小骄傲。
她顿时了然——劝不住这男人了。
她转而问向董白:“为何非要挖开那个地方不可?可是...缺钱?”
“并非缺钱。”董白抿了抿嘴,还是说了实话:“里面有我母亲的一卷画像,乃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我不要金珠玉帛,只想看看她长的什么样子...”
“乖孩子...”严玉闻言为之泪目,把董白搂了过去:“这墓,我帮你挖...”
...
趁这‘母慈女孝’的时机,吕嬛猫着身子一阵凌波微步,快速切在吕布和貂蝉的中间,探出脑袋小声问道:“我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吕布和貂蝉对视一眼,皆唉声叹气,闭口不言。
吕嬛:“......”
第464章 组队做媒
吕嬛十八岁的生日宴过得算是平平无奇。
一桌子菜品放在后世,可能连开席前的小菜都比不过。
而且内容也不丰富,又是老三样——烤肉,胡饼,稀粥,额外的生日特餐,就是每人案上摆放着一条渭河捞出来的鲤鱼。
至于烹饪方式...除了蒸便是煮。
但此刻吕嬛的胃口又被时代给纠正了,不像刚回来之时那么挑食。
她倒是有想过改进烹饪方式,以求改善自己的‘小资’生活,奈何现在的调料并不丰富,除了盐就是醋,最顶级的调料也就胡椒粉。
光凭这些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
鉴于此,吕嬛也就不在美食上投入过多精力了,能吃饱就好,反正都是纯天然的野生食材,比后世好多了...
“玲绮吃慢些。”
吕嬛的大快朵颐,严玉自然看在眼里,她叮嘱道:“当心鱼刺。”
“知道了!”吕嬛不以为意。
吃鱼,她最在行了,昔日在南方读书时,不知霍霍了多少小鱼儿。
她抬眸一问:“母亲,这才刚化冰,怎能买到这么大的鱼?”
严玉小心地剔除鱼骨,手法熟练,姿态优雅,与吕嬛那种大口吃肉的形态完全不一样,她一边回答着:
“并非集市购买,而是元直送来的。”
徐庶?
吕嬛闻言一愣。
徐元直捞鱼送人,这算不算...不务正业?
但吕嬛吃得更有劲了,这鱼可是军师级的享受,味道自然与众不同。
她抬头问道:“元直...怎会想起送鱼?”
严玉抿嘴一笑:“他呀,求人之礼,未肯白饶人。咱们跟着沾光便是。”
“嗯?”吕嬛不由停下筷子,茫然抬头:“他是否遇到...难事了?”
徐庶都会送礼求人了,这很特别呀!
“那是当然!成年人总有烦恼,”严玉看向吕嬛的笑容中带了几分嗔意:“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过得无忧无虑的,对终身大事那是一点都不在乎。”
“哈?”吕嬛乐了,再也无心吃鱼。
面对母亲的变相催婚,她并没有感到压力,反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徐庶身上:
“元直求母亲做媒吗?”
“倒也不是...”严玉回忆着说道:“他送来一筐鱼,却只为送出一条鱼。”
吕嬛眉眼笑弯了:“这徐军师出手如此大方,所图定然甚大。母亲可否说说,他要送鱼给谁?”
“当然可以!”严玉将剔刺的鱼肉放入董白碗中,脸上带着‘我觉得你饿了’的姨母笑,小声说着:
“吃吧,瞧你瘦的...”
董白咽下口中肥肉,惊恐地望着碗中还有更多的肉...
“他的送礼对象,便是...蔡长史。”严玉笑着看向吕布:“你们作为上官,可要留意一下,或许能够...佳偶天成。”
“一定一定!”吕布嘴里嚼着食物,回答得含糊,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那个徐军师在战阵之上,牛则牛矣,可在情场上为何如此不堪,竟连试探性进攻都不会,连送礼都要假手于人,简直就是...我辈耻辱。
想当年,他吕布可是偷情高手,何曾似他那般扭捏?
吕嬛眼眸一亮。
蔡琰和...徐庶?
这组合...好棒!
徐庶曾是游侠,爽快直接,带着江湖气;
蔡琰出身名门,典雅端方,浸透书卷香。
一个如火,一个似水,火映水光,正好互补。
吕嬛重重放下筷子,大呼一声:“好!”
随后眉头一簇,面露不满之色:“这送鱼求偶,未免太过...庸俗了。元直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为何不送个字画,与文姬一同品评,岂不更容易进入状态?”
严玉见女儿化身为狗头军师,不免好笑又好气。
她在自己的婚事上都没这般尽心,却给别人参谋起来了。
但同时又心生感慨,这女儿的性格,像极了奉先...
严玉忍不住扭头看着董白,看着她苦大仇深地应付着桌上食物,心都要化开了。
董白性格内敛,像她。
但其一身怪力,却又随了奉先。
再加上董白那比玲绮还要小一号的身姿,满足了严玉对于家中老二的所有幻想——如果能有第二个孩子,定然也会生得这般模样...
严玉收敛心神,开口解释起来:
“徐军师为人严谨,行事岂会孟浪。他只不过是为了答谢文姬帮他通报消息而已,若是文姬有意,定然不会拒绝这个礼物。若是无意,也不会让双方难做,更不会闹得满城风雨,于名声有碍。”
“这么说...”吕嬛脸上尽是八卦之色:“文姬收下了?”
“本来她不想收,”严玉笑着说道:“但元直还写了张纸条,只书‘年年有余’四字,与蔡长史当前的政务息息相关,乃是好彩头,文姬没有拒绝的理由。”
吕嬛不由感慨,文化人写的纸条,果然应景又有采。
男女之间,最难的便是第一次,接下来便是...自然而然了,除非对方是个有原则之人。
好巧不巧,蔡琰和徐庶都是有原则之人,可不得需要他们这些局外人加一些‘神助攻’?
蔡琰这边好说,大龄剩女了,正是吕嬛的‘重点打击目标’,有吕嬛作为助攻,想必不成问题,就是要先探探口风,也不知蔡琰对于徐庶是什么...看法。
毕竟过日子是要关上门的,吕嬛也不想当一个包办婚姻的土军阀...
但徐庶那边可就不好办了,她虽是三军都督,但男子的心扉,还需男子去打探...
吕嬛不由扭头望向父亲,却见他依旧在风卷残云,恨不得将餐案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父亲?”
“嗯?”吕布茫然抬头。
“美人面前,怎能如此吃态?”吕嬛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眼神频频望向貂蝉。
吕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貂蝉吃相文雅,还露笑微微点头。
“这里都是熟人了,为父也就不装文雅了,”吕布随意抹了把嘴,很是不以为然。
吕嬛扶额,顿时无语。
——猪队友,带不起!
她犹豫了,让他父亲这个情场高手、感情白痴去带徐元直,真的没问题?
不会给带沟里去吧?
但是,凡事都讲究一个但是。
吕嬛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总不能让诸葛亮上吧?
她可是听说了,诸葛亮也是被包办的婚姻,能应付这种...自由恋爱吗?
目前能想到的最佳人选,也只有父亲了。
他不仅突破了‘自由恋爱’这道雄伟的关隘,甚至还在郿坞混出了‘助人为乐’的名堂。
若非捅了董卓,怕是董家的屋顶都绿得能喂马了...
第465章 世界是个球
翌日,吕嬛起了个大早,带着董白便悠哉悠哉地出了长安城。
很快,两人便牵着马走在渭水河畔,不远处便是一排排缓缓转动的水车。
河水解冻之后,工坊也逐步恢复生产。
见到厂区内的烟囱黑烟滚滚,吕嬛心底就感到一阵踏实。
硬要解释的话...便是她的资本家心态发作,看到手底下的机台没有开动,比丢了钱还要伤心。
可若是从民生角度来解释,却又显得她忧国忧民,毕竟工人没有活干,就没有工资养家。
同一件事,解读的方向不一样,得出的结论也不一样,就看谁的喉舌比较大了。
吕嬛自然不必担心某些人把她当成吕扒皮,因为这个世道,比她更会扒皮之人比比皆是。
凡事最怕对比。
看关中如今的人口增长速度就知道了,幸福度在这个时代绝对mAx!
当然了,一个国家想要富,绝对要靠掠夺来增加财富,没有例外,而且路只有两条——抢掠自己人还是抢掠别人。
吕嬛搓了搓手,嘴里哈出一口冷气。
她想要赶紧把工业立起来,好出海抢劫。
毕竟抢自己人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容易阴沟翻船。
谁能想到,一个送快递的都能混成闯王,还有那个连首都书院都考不进去的书生,竟按着户口本问候所有京都世家,简直不要太恐怖。
中华大地,人才辈出,吕嬛很担心,自己重回此处所掀起的蝴蝶效应,会不会招来更牛的‘人才’。
但抢别人就不同了,若是激起民变,大不了学习美帝在越南和阿富汗,卷铺盖跑路而已,蛰伏个几年又能生龙活虎,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不成这帮化外之民还能游过大海来找她?
“嘿嘿!”想到这吕嬛不由笑出声来。
果然,摸着鹰酱的脑袋过河,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要的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看她把美洲霍霍一遍之后,美国佬还怎么在那里建国...、
“阿姊在笑什么?”
董白见到她发笑,不禁问道。
吕嬛微笑:“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以前遇到的一只大头鹰,与一只兔子在相爱相杀,感到有些好笑。”
“兔子和鹰不是...天敌吗?除了相杀,怎会相爱?”董白牵着缰绳,轻轻抽打着路边的枯枝。
鹰兔自古便是难以共存的动物,她以为吕嬛在蒙她。
这段时间,她感觉所有人都有事瞒着她,可又不知是什么事,她这个年龄段正是心理敏感之时,难免生出一种被人排斥的感觉。
因此,在这种敏感时刻,吕嬛脸上的敷衍神态,都被她尽收眼底。
吕嬛也看出她的闷闷不乐。
作为过来人,自然知道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心理健康的关键时期——既青春,又敏感,也不好骗。
她停下脚步,从褡裢里取出鹅毛笔和纸张,按照记忆画起了q版老鹰和兔子在打架。
“阿姊真没骗你,那是一本精装版的连环画...”
草草勾勒几笔,两只拟人化的动物便跃然纸上。
董白在一旁看着,眼眸越来越大,最后汪汪发亮。
吕嬛的手艺虽简单,但临摹起后世之作却也惟妙惟肖,加上画风可爱,又拟人化,那两只动物抓着砖头互拍而打得一头包的模样,颇为好笑。
“兔子如何能打赢...老鹰?”董白接过纸张,细细品鉴一番之后,好笑之余却又心生疑问。
“赢与不赢,与动物种类无关。只要心无畏惧,手有板砖,即便兔子也能与强敌打个五五开。”吕嬛抬手朝着工坊方向一扫,豪气顿生:
“这片工坊区便是咱们的板砖,用好了就能指哪打哪,拍遍全球无敌手。”
“全球?”董白好奇地问道;“敌人怎会在...球里?”
吕嬛闻言,脸色不由僵了僵。
她隐瞒了董白太多事,觉得不能再骗她了,可若是说脚下站着的土地就是一个球,怕是又会被他误会。
再三思量之后,吕嬛还是拿起纸笔,粗略地画上了一幅大汉疆域图,随后又在其外面圈了个大圆:
“这是我们所在的地方——长安,大汉十三州大致分布在这里,大汉的领土,差不多占据了这个大圆球的...十分之一。”
董白不敢置信地问道:“阿姊是说,我们站在一颗...圆球上?”
“如果你是一只蚂蚁...”吕嬛摸了摸她甩在肩头的大铁球,做了个比喻:“...爬到这颗流星锤上,会不会认为地面是平的,而这些突刺是山脉?”
董白取下流星锤细细思考,缓缓点了下头。
但她随后又问道:“那球下面岂不是不能住人了?会掉下去吧?”
“恰恰相反,”吕嬛捡了块扁石,侧身打了个水漂,看它在初融的河面上弹跳远去:
“这球啊,有股看不见的力,像磁石吸铁,把万物都牢牢吸在表面。不管在哪儿,脚都朝着地,头都朝着天。”
她扔掉手里剩余的石子,拍了拍沾着河泥的手:“所以说,球下面的人,也觉得自己正站在地上,头顶着天。”
董白低头看看自己的流星锤,又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眉头紧锁,显然这超越常识的认知让她的小脑袋瓜有些过载。
她喃喃道:“那...若一直往西,或一直往东走,岂不是能走回原地?”
“聪明!”吕嬛眼睛一亮,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是此理。若能造出足够坚固的大船,一路向东,最终便能从西边回来。这便是我心心念念要造船出海的缘由之一——去看看这球的其他地方,究竟是何模样,住着怎样的人,又有些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董白咀嚼着这个词,,“阿姊是想...去寻宝?像张骞通西域那样?”
“寻宝?哈,这么说也行。”
吕嬛的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但咱们不光是‘寻’,更要‘取’。那些地方,或许有高产的粮种,能让关中再无饥馑;或许有奇异的矿藏,能炼出更好的钢;或许有咱们从未见过的药材,能活人无数...当然,也可能有富庶的城邦,堆积着金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最重要的是,那些地方,尚未归属我大汉。与其等他们日后坐大,不如我们先去握在手里。用咱们的工坊造出的板砖,去敲开新世界的大门。”
河风带着寒意吹过,扬起吕嬛额前的碎发。
她远眺着渭水尽头仿佛与天相接的地方,那里烟囱的黑烟依旧滚滚,与水车转动的吱呀声、隐约传来的锻打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她心中庞大计划的序曲。
董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再低头看看手中那张画着滑稽鹰兔和抽象圆球的纸。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阿姊,”董白的声音少了些犹疑,多了点好奇与隐隐的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拍’?”
吕嬛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董白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上,莞尔一笑:“不急。先得把家里的板砖造得更结实、更多。走,去看看火炮造得如何了。”
她牵过马,再次迈开步子。
董白赶紧跟上,小心地将那张画纸折好,贴身收起。
渭水汤汤,倒映着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以及河畔那片正隆隆苏醒的工坊。
远方,春天正带着融雪的气息和隐约的雷声,步步逼近。
第466章 坊间听闻
鸿胪客栈,乃是长安官营的最大客栈。
这间客栈可不仅仅是吃饭住店,而是包含了衣食住行玩,可以说,只要有钱,无所不卖。
当然了,卖身是不允许的。
但卖艺还是可以的,艺术嘛,在温饱之余,总是要发展一些,省得有人说吕氏父女不懂艺术...
因此,在吕布踩着松木阶梯缓步踏上二楼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厅堂中央的跳舞女子。
罗裙青纱,身材曼妙,但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个正规的地方,至于散场之后的风月...吕布可不会去管,这等你情我愿之事,他乃过来人,怎会禁止,就秉承着一个‘堵不如疏’的经营理念...
吕布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棉袍,腰间束着寻常革带,若非身量格外高大,看上去倒像个家境殷实的寻常武人。
他特意选了靠窗的雅座,此处视野极佳,楼下熙攘街景尽收眼底,贩夫走卒的吆喝之声隐约可闻。
他就喜欢看着这些人间烟火气息,方能驱散几丝死亡的浓雾。
吕布轻轻抬手,在颈间抚摸,白门楼上的勒痕早就消失,但喉咙里依旧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甚是难受。
跑堂的伙计并不认识他,麻利地擦净榆木桌面,斟上热茶:“客官请慢用,酒菜一会就上来!”
吕布微微颔首,随手丢出几个五铢钱算作打赏,便径自坐下,目光扫向窗外。
客栈对面乃是女儿口中常说的‘黄金地段’,热闹非凡。
几个穿着关中新兴棉布袍服的商人正围着布告栏指指点点,似乎在议论最新的货品指导价与份额。
更远处,能望见渭水方向工坊区升起的缕缕黑烟,在淡蓝的天幕下缓缓弥散。
他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心思并不全在景致上。
耳朵却已如猎犬般悄然竖起,捕捉着身后屏风那边隐约传来的谈笑。
“...听说了么?并州那边的新煤窑,出的石炭又黑又亮,火力足烟还小,一船船顺着汾水下来,运到雍州可算是赚了大钱了...”
“好赚是好赚,可也得有路子拿到批条才行。我听说这并州煤矿,都被卫家给包了,你想赚这个钱,恐怕不容易...”
“偷偷去挖就好了,并州那么大,官府还能派兵去抓不成?”
“哎呀,你不知道,这长安采购物品,需要签那啥...‘合同’,反正要保质保量地供应,一旦无故毁约,长史府便终身弃用。你这种流寇思路,早就行不通了...”
“这长史府的手,怎就管得那么宽?”
“仁兄慎言!这也就是在长安,若是换成中原,妥妥的把你抓去屯田!”
吕布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这些商贾的抱怨,他听得多了。
自家女儿捣鼓出来的那套“计划调配”,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却也实实在在让工坊转了起来,府库日渐充盈。
是好是歹,他心中自有杆秤。
另一侧,似乎是一队刚从西边来的行商,带着河西方言的口音:
“...听说了没?吕都督让人带的话本、农书,西域诸国可是抢着要,尤其是那些画着古怪器械的‘图纸册’,龟兹王遣使来问,愿以良马百匹换一套...”
“马匹倒是好东西。不过我看啊,最紧要的还是都督府新颁的‘专利令’。我有个亲戚在将作监下头做事,说有个匠人改进了水车齿轮,得了赏钱不说,往后谁想用那法子赚钱,都得给他分润……这心思,活络啊!”
吕布听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
这些零零碎碎的市井之声,拼凑出的正是关中缓慢而切实的变化。
女儿那些奇思妙想和铁腕手段,正一点点撬动这一成不变的世道。
吕布作为父亲,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远离庙堂的鲜活议论,比看那些文绉绉的公文邸报,更能触摸到这变化。
当然,他也听到了些别的。
“...冀州袁氏那边,似乎不太安生。嫡长之争,都兵戎相见了,打了好几个月。”
“可不是,听说青州沿海最近不太平,有浪人海寇滋扰,袁谭公子频频调兵,却像是防着南边多过防着海...”
这些消息让吕布的眼神锐利了一瞬。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风。
却隔着屏风见到一道身影走过,来人很快便出现在眼前:
“让温侯久等了!”
“我也才刚来,元直不必客气,直接坐下便是。”
徐庶应声落座,依旧是那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神情坦然,举止间带着游侠特有的利落与文士的含蓄。
跑堂添了茶碗,他道谢后也饮了一口,目光在吕布脸上短暂停留,随即拱了拱手。
“温侯相召,未知有何事吩咐?”
徐庶开门见山,声音清朗。
吕布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词句。
“也非什么要紧事。近日听我家夫人闲谈,说元直你往蔡府送了些河鲜野味。这等人情往来,虽很正常,却让我忽然想起,似乎从未设宴过诸位僚属,实是疏于人情了。这头一个想请的,便是元直你。”
“如此,庶先谢过温侯了!”徐庶面露微笑。
他就喜欢吕布这种真性情,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拐弯抹角,一句‘我想请客’就完事了。
但他随后忽然收起笑容,犹豫着问道:“不知温侯可有听严夫人提及...文姬是否喜欢那些鱼鲜?”
吕布一听有门,立马精神抖擞,那双锐利的眼睛直接锁在徐庶脸上,不放过丝毫细微变化:
“据我家夫人说...文姬非常满意,还说改日寻得良机,也要与元直一起去河边捞鱼,就是不知元直肯不肯带新手?”
“这...”徐庶忽然抬眸。
即便他没谈过恋爱,也知蔡琰不可能说这种话。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吕温侯在...‘添油加醋’!
果然,他见到吕布那圆如牛目的大眼之后,便了然于胸地笑了起来:
“温侯不必试探,我与文姬,乃是萍水相逢尔。蔡大家学识渊博,于庶有半师之谊。前次偶得几尾渭水鲤鱼,想着她清修劳神,便借严夫人之手送去些许。也只是略表敬意,不敢当温侯‘有心’之赞。”
“半师之谊...”吕布重复了一句,面露思考之色,,“她老大不小,你更是光棍半生。你能与她谈得来,乃是好事。”
“况且,半师之宜好啊!”他话锋忽然一转,似乎在回味一般:“我与我家夫人,也是不教不相识,一教难自拔。元直何不试着相处一下?”
徐庶闻言,不由愣住。
他哪里听不出来,吕温侯这是想撮合他与蔡琰。
可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要不要半推半就...不是,是三辞三让。
如若不然,岂不显得他太过浮躁、难以托付?
于是乎,徐军师眉眼一竖,义正严词:“温侯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徐元直岂是那等...唐突冒昧之人...”
“且住!”吕布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了,这厮分明暗自心喜,却舍不得脸上那点自尊,实在让人无语。
追求女子,就别想着脸面。
想他吕布当年为了追靓女,别说面子,那名声传到现在都还是臭的。
但好色乃是男子本性,若是失了这份朴质的本能,那跟宦官有何区别?
“元直可知,整个长安城,乃至于各路诸侯,盯着文姬,盯着工坊之人,犹如过江之鲫。前日我还收到密报,说有人在探问文姬身边是否多了位常往来的‘游侠’?”
这话里试探与提醒兼而有之。
徐庶神色一正,放下茶碗:“庶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与文姬往来,亦只论学问时局。不敢给蔡大家添扰。”
他答得谨慎,却也磊落,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在未知蔡琰意愿之时,不想给她造成困扰...
但这就让吕布看不懂了。
作为一个直来直往之人,秉承的一向是...偷也要偷到手,如今见到徐庶这个‘含蓄’之人,的确很不习惯。
还有,蔡琰长得不差呀,莫非是这小子身体有恙,敢想不敢上?
忽然间,吕布露出了然之色,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问道:“元直可要老中医,我帮你介绍一个如何?保你药到病除,金枪不倒!”
徐庶:“......”
第467章 宾至如归
徐庶不知什么是...‘老中医’。
但吕布那一副‘你懂的’表情,却让徐庶不敢懂。
他感觉不能再跟温侯聊下去了,便换了个话题,打算借机离开此地。
“温侯可知...”徐庶拱了拱手:“...都督何时会再授课?”
吕布的性格本就跳脱,对于徐庶忽然转变话题,并没有感到不适应,反而一脸审视地打量着徐庶,认真回答起来:
“我观元直喜欢放火杀人,可惜玲绮在这方面的研究并未深入,顶多就在并州烤了万余匈奴,之后便对火攻没了发展动力,所用器械至今还停留在猛火油上。你若想学这个,恐怕需要排队,她此刻正沉迷于...造船,无暇研究其他。”
听到‘杀人放火’这个评价,徐庶顿时哭笑不得。
正经的名字叫‘火攻’吧,经过吕布的嘴,竟变得如此市井与...‘接地气’。
他正想开口纠正吕布的用词之时,楼下忽地传来一阵热烈的喧哗,夹杂着诸多趋奉寒暄之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楼道口,一名青年正被数名商人簇拥着走进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华丽,面容俊朗,只是脸色透着一种不甚健康的苍白,行走间虽步履从容,却时不时手捂唇间低低咳嗽几声。
隔在桌案之间的屏风,没能挡住旁人的私语之声,顿时一通消息传入了吕布两人耳中:
“那位公子是何人?竟生得如此丰神俊朗。他身旁那位,不正是河东盐池的刘大掌柜么?瞧二人言谈姿态,这位公子似居主导...怪哉,长安地界上,何时有了这号贵气逼人的人物?”
“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河东卫家的二公子!”
“难怪了...不对!休要诓我!这卫家二公子不是...早就死了?”
“哎~你说你,竟如此耳目闭塞。咱们出门做买卖的,最重要的就是消息灵通,我跟你说啊...”隔壁桌子的话音微微压低:
“...当年卫二公子并非真病故,而是病重垂危,恐成废人。为不连累其妻蔡氏,他便佯装身故,设计令其离开。此后,他便一直称病隐匿,再未公开露面。”
“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这卫家二郎,大病临前竟是先为自家娘子铺好退路,断了羁绊。这份心思,也算得上是至情至性了。”
“可不是嘛,这种真性情之人,换成是我,也要上前巴结。人品好,想必做生意也公道!”
...
“卫仲道...”吕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看着那人含笑与众人周旋,言辞温雅,应对得体,俨然是众人焦点。
只见卫仲道婉拒了众人邀请,目光在二楼一扫,恰恰落在了吕布与徐庶这一桌。
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换上更谦和的笑容,竟径直朝这边走来。
只是那偶尔压抑的咳嗽,以及时而闪过一丝计算光芒的眼睛,让吕布不自觉地生出莫名的排斥感。
他其实并不认识什么卫二公子,自然也谈不上讨厌,只不过天生不喜与精于算计之人打交道。
脑中关于此人的信息只有一条——他是蔡长史那早该病死的前夫。
虽不知他为何又活蹦乱跳地来到长安,但吕布可不认为这厮是来做生意这么简单。
吕布不懂相面之术,可当那道身影渐近,他便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味——同是好色之徒。
只不过吕布身强体壮,又懂节制。
可走到眼前之人却是步履虚浮,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咳咳...未曾想在此得遇温侯,幸会。”
卫仲道拱手为礼,姿态放得很低,又转向徐庶,“这位,想必便是近来在雍州颇有侠名的徐元直先生?久仰。”
徐庶起身还礼,不卑不亢:“卫公子,幸会。”
吕布只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目光如刀,在卫仲道脸上刮过:“卫公子倒是消息灵通,这里一大票人都不知我是何人,你倒是一认便出。”
随后他扫过二楼大堂,果然,听见卫仲道叫唤温侯之后,舞姬不敢再舞,歌姬不敢放声,满堂宾客更是噤若寒蝉,就连用膳之人都悄悄放下筷子,不敢大声喧哗。
“本将军的名声,有那么差吗?”吕布望向徐庶,脸上带着几分苦恼:“元直且说来听听,莫要拐弯抹角,本将军想听真话。”
徐庶叹气。
这吕温侯的名声,的确不太好。
仅有的好名声,也就在田间地头,可那些分了田地的老农并没有话语权。
即便徐庶不愿承认,也只能回了句:“温侯...可止小儿夜啼。”
吕布闻言,顿时心死。
有这份止儿夜啼的本事,若是去干保姆,定然深受主顾喜欢,奈何他只会提戟捅人,这就不好办了...
吕布愤然起身,引得身边的桌椅一阵哐当响。
这动静,更是让在场的宾客不敢抬头,生怕被迁怒到,一个小动作都不敢做。
吕布迈步上前,与卫仲道错身而过,眼睛都不带看他一眼,可谓无礼至极。
面对卫仲道那个病秧子,他实在害怕会忍不住挥拳。
看那一步三咳嗽的模样,可禁不住吕布随手一击。
于是乎,在恨屋及乌之下,吕布眼神对上了与卫仲道一起上楼的河东胖掌柜...
他信步走到那桌最靠近舞台的席位,缓缓止住脚步,抬指轻叩桌面:“怎么,这间客栈的饭食不合胃口?”
刘掌柜慌了神,脑袋如鸡啄米般点头:“合胃口合胃口...”
他再当地在牛,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何曾直面过杀人如麻的军阀头子。
“那还不赶紧吃!”吕布大眼一瞪:“可要本将军喂你?”
“这就吃,这就吃...”他拾起筷子,哆嗦着手,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喂着肉菜。
然而喉咙却跟不上这条进食流水线的速度,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还真吃啊...”吕布看到他这副模样,嫌弃地摆了摆手,对刘掌柜身边的人说道:“还不喂水,想让他噎死不成?”
说完便移步离开,顿觉脸上无光——凶这种无胆之人,实在掉价!
“管事何在!”吕布走到舞台中央,看到缩成一团的歌姬舞姬,更是无语。
他手上画戟又不捅女子,怕什么嘛...
管事还以为有人捣乱,带着几名打手快步跑上二楼,怎料迎面便遇上了吕布,他咽了咽唾沫,赶忙俯身见礼:“不知温侯有何吩咐?”
吕布瞪眼问道:“本将军也是掏了进场费的,为何冷场至此?这如何让满堂宾客...宾至如归?”
管事环视一周,顿时了然——您老心里就没点数吗?这里不是商人,就是歌姬,你这杀气毕露的,谁敢唱唱跳跳、吃吃喝喝?
但管事又摸不准吕布的心思,只好带着愁容问道:“那温侯的意思是...”
“当然是...”吕布面朝歌姬,抬手一挥:“...接着奏乐,接着舞!”
原来是想欣赏歌舞啊...这个好办!管事擦了擦额头汗珠,“马上开始,请温侯稍待!”
“等等!”吕布叫住了他:“来一场...邯郸学步。我吕布赏钱一万,晚上记得去温侯府领取。”
“不敢不敢...”管事下意识就要‘敬谢不敏’——谁敢晚上去温侯府要钱?这不是找死吗?
“你不敢没用,又不是赏给你的!”吕布抡圆了眼眸朝着场中舞姬望去:“那是赏给她们的,关你屁事!”
管事欲哭无泪,那还不是得自己去温侯府拿钱?
难不成让那些娇滴滴的歌姬自己送上门?
那不是羊入虎口嘛?
第468章 为了爱好而战
很快,二楼大堂再度歌舞笙箫,一派其乐融融之象。
好在吕布只知气氛,不懂音律,没能察觉歌姬的诸多跑调,还有舞姬那乱了节拍的动作。
“这才是盛世之态!”吕布坐回座位,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朝着徐庶笑道:“所谓歌舞升平,便是如此。此景普及民间之时,定是大同之日。元直以为如何?”
徐庶微微点头。
似这等牌面的歌舞,若是民间市井也能存在,那就说明物产极度丰富,所出粮食已经可以养得起大量不事生产之人,说是‘大同’,并不为过。
但徐庶还是提醒了一句:“温侯,卫二公子还在一旁候着,你看...”是不是先打发了再说?
吕布闻言,猛然扭头:“哟!卫公子还有事?”
这副目中无人的表情,被徐庶收进眼底,他忽然觉得,做人如同吕温侯,倒也不失一种快意,总比自己这般...见了讨厌之人还要以礼相待,来得更加洒脱惬意...
而卫仲道显然没料到,名声赫赫的吕布,待人视物如此粗犷不羁。
这种人都能打下雍凉二州,实在是老天不长眼...
“无甚大事,只是未与温侯见辞,太过失礼,便想着...”
“无妨!”吕布大手一挥,很是大度:“这些虚礼,本将军向来不看重。反而是你这般...‘大病初愈’之态,不在河东静养,倒有闲心来长安这喧嚣之地。”
卫仲道仿佛没听出吕布话中的冷意,苦笑一声,又轻咳两下:“劳温侯挂心。仲道此身已是侥幸捡回,自当为家族略尽绵力。此次来长安,一则是与长史府接洽石炭供应细则,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飘向窗外,语气愈发恳切,“也是想拜访一位故人。当年...是我卫家对不住她,如今见她凭一己之能,在长安备受尊崇,心甚慰之,亦想当面向她致歉、道贺。”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些许湿润,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但吕布何等人物,战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卫仲道那丝隐藏极深的野心。
“哦?”他抿口口茶水,面露疑惑道:“何人如此‘有幸’,能被卫家‘对不住’?”
吕布话中有话,让卫仲道脸上略带几丝不自然。
但多年历练而成的脸皮,让他很快恢复自若:“她便是蔡邕之女,蔡文姬,亦是在下的...前妻。”
吕布顿时拉下脸来。
这厮果然不是正经生意人,分明是想过来撬墙角。
他吕布能当甩手掌柜,靠的不就是蔡琰在撑场子?
若是她被这小子给拐跑了,那岂不是没空去捣鼓退休后的爱好了?
吕布猛然抬眸,脸色不善:“卫二公子倒是念旧。不过文姬如今是长史府魁首,整日忙于政务,怕是没工夫理会这些陈年旧账。况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过去的对不住,今天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揭过?卫公子这买卖,是不是做得太精了?”
卫仲道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摆出更深的苦涩与愧色,缓缓道:
“温侯教训的是。当年...确是卫家迫于时势,做了糊涂决定,委屈了她。仲道岂敢奢求宽恕。见她安好,心中巨石稍落,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吕布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沙场悍将的压迫感骤然弥漫开来,让堂中歌舞的节奏更是乱了几拍。
“足下须知,文姬乃是我军从匈奴窝里抢出来的,在抢人方面,没人比本将军更加擅长。”
除了他闺女之外...
吕布起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那点欺骗女子的小伎俩,在本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你还嫩了些。”
卫仲道呼吸一滞,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但很快又被谦卑覆盖。
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温侯明察!仲道此来,确只为公事与私谊,万万不敢与温侯抢人。”
“最好如此。”吕布靠回椅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姿态随意却带着驱逐意味:
“公事自去长史府办理即可,私谊嘛...文姬那边,自有都督府照应,不劳外人费心。卫公子若没别的事,就请自便吧,某与元直还有话要说。”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毫不留情面。
卫仲道脸色白了又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发白。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再次拱手:“既如此...仲道告退。今日叨扰,还望温侯勿怪。”
说罢,又向徐庶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步履看似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怒意,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匆匆下楼去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徐庶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温侯...是否太过直接了些?卫家毕竟掌控河东煤脉,如今与长安合作颇深。”
“并不直接”吕布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对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之人,弯弯绕绕才会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就得把话砸明白了,告诉他哪些线不能碰。至于煤脉?”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嘲,“离了他卫家,并州就挖不出煤了?玲绮早就派人去勘新矿了。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想替代别人之人。”
徐庶默然,心中却不由赞同。
吕布的方法固然粗粝,却有效。只是...他抬眼看向吕布:“那蔡大家那边?”
“无须担心!”吕布笑了,“文姬看着温婉,骨子里比谁都清楚。卫仲道若真敢去缠她,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庶脸上,忽然带了几分探究:“元直,你说实话,你觉得卫仲道这人如何?”
吕布还是觉得不能太过托大了,毕竟世间女子可不是人人都像貂蝉那般...‘公事公办’,还是感性者居多,就怕蔡琰一不小心就着了卫仲道的道...
徐庶沉默片刻,缓缓道:“巧言令色,其心难测。所求者,恐非止于煤利旧情。”
“哦?”吕布挑眉,“那你以为,他所求为何?”
徐庶抬眼,目光清澈:“蔡大家胸藏锦绣,手握工坊机要,更得温侯与都督信重。此人之来,恐是项庄舞剑。”
吕布盯着徐庶,忽然咧了咧嘴,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看得倒清楚。现在这‘项庄’真的舞到了面前,你当如何?”
徐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佩剑,轻轻向桌边挪近了一寸,平静道:“庶虽不才,三尺青锋,尚可护得该护之人,斩该斩之魍魉。”
吕布闻言,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引得舞姬都摔了几个。
他提起茶壶,亲自为徐庶斟满一碗:“好!喝茶!”
随后又低声问道:“就怕元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干脆护一辈子算了。蔡琰在,则雍州安,也好让本将军偷个闲情与众位帝王絮叨絮叨...”
徐庶:“......”
第469章 看炮
渭水工坊深处,一片被高墙哨塔严密拱卫的区域,便是火药与火炮的禁地。
持戟卫士目光如鹰,验过吕嬛与董白的双重符令,才沉默地推开包铁大门。
门内并非热火朝天的锻造景象,反而透着一股寂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尊黝黑粗笨的管状铁炮,表面布满砂眼与粗糙的浇铸痕迹。
工坊管事杜绾已静候在此。
她向吕嬛抱拳一礼,便径直走向第一尊:“都督请看,此乃最早试制的泥范铸炮。”
她屈指敲击,发出沉闷浊音:“泥范难以精密,铸成后炮膛内气孔遍布,形如蜂巢。为防炸膛,只得将管壁加到骇人的厚度。”
她摇摇头,“沉重难以机动,只能守城。且十炉之中,堪用者不过一二。故已弃用。”
吕嬛点头:“我要的是能跟着大军奔袭的野战炮,不是蹲在城墙下的铁龟。淘汰得好。”
移步第二尊,此炮形制已精巧许多,表面甚至有简单的纹路。
“此为失蜡法所铸青铜炮。”杜绾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惋惜,“形可随心,内膛光滑胜于泥范。然而...”
她引吕嬛看向炮尾与炮身结合处,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微色差与缩痕。
“青铜冷却时,炮尾最厚处补给不足,易生暗隙。试射时,三门中便有一门于此炸裂。且青铜之贵,足以让文姬供应军需之时愁眉不展。”
她总结道,“此炮,华而不实,代价过高,亦已弃用。”
董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现在用的法子是?”
她在炮这方面,其实也没经验,毕竟在后世捣鼓这些是犯法的,一旦焦耳数超过弹弓,那妥妥的要蹲大狱。
如今只好将所有的造炮方法一股脑地交给工坊,让他们自行寻找造炮的最佳方案。
杜绾终于将目光投向区域最深处,那里传来持续而沉稳的“嗡——”鸣,并非锻打之激烈,而像是金属互相咬接的声响。
“请都督随我来。”
第三块区域,才是真正的核心。
一台庞然木铁结构矗立河畔,借水轮之力,通过精巧的齿轮与连杆,带动一根超长传动杠缓缓旋转。
长杠尽头,卡着一根乌沉沉的实心熟铁圆棒。
铁棒之上,一根带螺旋槽的钢制钻头正在疯狂旋转,刺入实心铁棒端心,激起一蓬混合着铁屑与液体的灰黑流浆。
一股异样的油腥与松木混合的气味弥漫空中。
“此乃水力钻膛法。”
杜绾的声音在这机械轰鸣中依然清晰,“高炉精铁,经重锤锻为实心坯料,以此床钻出炮膛。内壁光滑如镜,口径划一,远非铸造可比。”
然而,成功背后是残酷的瓶颈。
旁边木架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根已经扭曲、发黑甚至断裂的钻头,触目惊心。
“最大难关,便是它。”杜绾指向正在工作的钻头,“钻削高热,寻常钢头顷刻软化、磨损。须以极硬之钢为刃。我们试遍各地矿材,唯以豫章所出一种极重极硬的矿石掺炼之钢,最为耐久。然此石...”
她顿了顿,“...由江东孙氏所控,获取极难。”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工作台旁一位老匠人猛然挥手高喊:“刃退了!停!”
操作者迅速扳开一个木质离合装置,巨大水轮空转,钻床缓缓停歇。
只见那钻头顶端已一片暗红,虽未断裂,但显然已过度磨损。
吕嬛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铁棒上刚刚钻出不足两尺的深孔,以及孔口堆积的灼热铁屑,蹙眉问道:“钻削如此之慢,冷却乃关键。你们用何物降温?”
杜绾指向钻头根部不断滴落液体的竹管:“尝试过清水,然散热不足,且易锈蚀床机。后来...”
她眼中闪过光芒,“我们发现,将桐油与少量松脂、石灰水混合,不仅降温稍胜清水,更能带走碎屑,润滑钻杆。只是...代价不菲,气味浓重,且仍不足以应对最深处的积热。”
吕嬛凝视着那浑浊的冷却液,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零碎的记忆。
桐油,松脂,这已经是极好的思路。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动物油脂...比如猪油、牛油,试过么?可否与桐油混用?或者,收集工坊区淬火后废弃的黑色油膏。”
杜绾一怔,迅速思考:“动物油脂易腐臭,且粘稠度过高,恐堵塞油路。但...若是新鲜炼制,少量掺入,或能增其润滑。至于淬火油膏...”她眼神一亮:
“其性粘稠阴凉,或许...值得一试!属下这就令人立刻收集调配!”
“不仅于此,”吕嬛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报废的钻头,“冷却是一方面,钻头本身才是根本。江东那边,我会设法沟通。”
豫章,便是后世的江西了,若说最出名的矿石,就是钨矿。
这倒是可以试着把江东发展成商业伙伴,毕竟没有地缘上的冲突,远交近攻嘛,讲的就是如此。
她走到那根已钻了一小段的实心炮坯前,拍了拍温热的铁躯,:
“铸造之法已走到尽头,钻膛才是未来。钻头要搞,冷却要搞,江东的石头…也迟早要搞到手。我予你专断之权,凡试验所需物料,皆按最高优先级调拨。”
杜绾深吸一口气,肃然抱拳:“绾,明白。”
“别太紧张了。”吕嬛笑着说道:“慢慢来,我又不急用。这种军国重器,万万不能马虎,须得谨慎小心,一切以安全为重。特别是试射之时,除了点火之人外,都要退到安全区域,以防炸膛。炸膛你可明白?就是...”
吕嬛四下张望,还真看到一门药室被炸成开花状的废弃火炮。
她蹙眉问道:“你炸过?”
“炸过...”杜绾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吕嬛。
“都督之前有强调过,但...我们都以为世上最硬是钢铁,直到那门炮炸了,方知都督并无虚言。”
吕嬛叹气:“伤了几人?”
“炸死炸伤...三个”杜绾声音越来越低。
“抚恤要跟上...”吕嬛没有出言责怪。
试炮这种高危作业,再小心都有发生事故的几率。
但她随后又补了一句:“往后,须总结经验,避免犯同样的错。”
“我明白!”杜绾微微点头。
吕嬛见气氛稍显压抑,便微笑着安慰道:“别这般灰心模样,军工坊的确容易见到血光,可本都督也是无人可用,这才让你过来兼任。你若是不习惯,那...”
“我习惯!”杜绾赶紧回答。
她的确不忍见到相处甚久的工匠被炸成碎片,可她更担心换了个人过来,并不能比她做得更好,那些配合已久的工匠岂不是更危险?
“那好!造炮之事就交给你了。但你要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吕嬛笑意中带着几分严肃:
“前装炮制成之后,便要改良火药,后装炮的制造也会提上日程。这些制造工艺都是我军机密,主事之人,轻易换不得。你若点头,从此便与关中军绑在了一起,即便往后想要嫁人,都要经过本都督亲笔签字才能放行。你可听明白了?”
吕嬛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眸中却出现了少有的正经之色,让杜绾顿时明白,她所谓的签字放行,恐怕不是签‘放行令’,而是...诛杀令。
“属下明白!”杜绾挺身抱拳,一脸郑重:“即便我要嫁人,也是嫁给工坊,绝不便宜他人。”
“没...没那么严重。”吕嬛面露古怪之色。
她倒是听说某人欲与电脑结婚,却被当地检察长断然拒绝,理由只有一个——电脑未满十五岁。
吕嬛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地盘里也出现这种啼笑皆非的梗,便开口劝道:
“雍凉二州的青年才俊,你皆可择优纳之。或者招来其他州县的猛男也行。比如那个...关二爷就挺猛的,小杜何不试之?”
杜绾:“......”
第470章 董白的爱好
“砰!”
第五发试射炮弹破空而出,实心铁弹在地面连续弹跳,带着呼啸击碎了远处的树干。
吕嬛步至炮身前,眉头紧蹙。
这门磨断十几根钻头的火炮,虽已初具实战价值,可无法批量生产的短板,让其战力终究难以落地。
杜绾:“都督,不能再装填了,需要静置冷却,以防炸膛。”
吕嬛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何尝不知,钻膛法带来的好处是炮身可以相对铸炮更薄、更轻,但代价就是管壁蓄热更快。
在连续的射击之下,甚至隐隐能看到发红迹象,其极限射击次数,远低于厚重的铸炮。
唯一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像她记忆中那挺着名的“马克沁”重机枪一样,为炮管加上水冷套。
可是,没有橡胶,密封便是天堑;没有成熟的工业基础,稳定高效的循环水泵更是无从谈起。
至于另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更换炮管。
这想法刚一浮现,便让她自己泛起一丝苦笑。
千难万苦才得此一门,装备部队尚且遥不可及,备用炮管?简直是痴人说梦。
晚风渐起,带着晚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
无论如何,路已经探出了一小步,就不能再退回去。
“炮,要继续造。慢无妨,但不可停。至于更硬的钻头、更韧的钢材……我来设法。”
“是!”杜绾身躯一挺,肃然应道。
她转身用力挥手,对早已候在一旁的工匠们高声道:“仔细清理炮膛,待其完全冷却后,覆以护油,小心入库,妥善保管!不得有误!”
四名匠人抬来湿麻布裹住炮身,水汽遇热蒸腾,发出滋滋细响。
吕嬛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暗淡下去的金属光泽,转身走向工坊。
暮色从山谷的另一端漫上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身边还跟着一道稍小的身影,迈着充满活力的脚步,好奇问道:“阿姊,如果将这...炮安放在挖土机上,像这样左右各一门...”
董白将两手高高抬起,比了个‘大力士’的姿势:“...这样岂不是将挖土机变成了...战斗机?一边冲锋,一边开炮!打一炮就能...”
“就能让挖土机散架!”吕嬛止住脚步,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董白光洁的额头,打断了她兴奋的遐想:
“你需谨记,力是相互的。火炮威力越大,发射时的后坐力也就越大。你没看见刚才试射时,固定炮架的驻锄都扎进土里去了?你那挖土机的木架子,怕是经不住一炮之威。”
董白听了,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认真地思索起来,那老气横秋的模样,显得稚气又执拗。
“那……”她眼睛一亮,“我把木架全都换成铁架!用最结实的熟铁,不,用阿姊你们造炮的那种钢!架子做得厚厚的,那就肯定不会散架了!”
“嗯!”吕嬛点头,这个可以有。
自行火炮嘛,很正常的操作。
至于部件的连接...现在是没办法焊接了,钻孔锁螺丝还是可以的。
“此法可行,但无法行进间开火。这大动静,别说胆小的拉车骡马了,即便训练有素的战马都会受惊。更何况,装弹也是个大问题,那还不如拉个炮架来得方便。”
这可不是把火炮扛上车那么简单,还要考虑开火时的转向,稳定,以及装填人员的布局,全都要重新设计。
“骡马不行……那就不要骡马!”董白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可以给挖土机造两条腿!用结实的木头做骨架,外面包铁皮!我想好了,加上阿姊你说过的变速齿轮,还有省力的滑轨和连杆,只要设计得好,以我的腿劲,很容易就能驱动它走起来!跑得说不定比马还稳当!”
吕嬛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两条腿驱动?这不就是动力骨骼了?可那是用能源驱动的,而不是用人力驱动的。
“还有还有...”她望着脸色僵硬的吕嬛,接着说道:“只要缩小口径,弄个六发弹巢就好,打完了还能抡起来当大锤子砸人!阿姊以为如何?”
“这是属于...机甲范畴了吧?”吕嬛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对这个时代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汇,语气复杂。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一台三国朋克风格的人形机甲,手持明代风格的六眼铳,跳入战场大开无双。
而那敞篷驾驶舱内,正是眼前这个双眼放光、力气奇大的怪力小萝莉。
那画面,颇为古怪...
“‘鸡甲’?那是什么?鸡也可以上战场?”好学的董白立刻捕捉到了新名词,不懂就问,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
“呃...不是战斗鸡的甲。”吕嬛被她这联想弄得有些无奈,努力思索着该如何向一个东汉末年的小姑娘解释这种只存在于未来幻想中的人形兵器。
“是...一种大概...人形的,靠人在里面操纵行走和战斗的...大型机械。”
她发现自己很难找到准确又符合当下认知的词汇来描述。
看着小妹依旧有些迷惑的眼神,吕嬛知道光靠说是不行了。
她左右看了看,正好杜绾安排完炮位善后事宜,拿着试射记录走了过来。
“杜管事,借笔一用。”
“是,都督。”杜绾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纸张和一支保养得很好的鹅毛笔,递了过去。
吕嬛接过纸笔,就着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想要画个草图来解释一下。
但当她正要落笔时,却忽然顿住了。
画什么好?
记忆深处那些鲜明的人形机甲形象纷至沓来:
高达那种明显不符合机械动力学。
超时空要塞又无法解释能源系统。
神龙斗士?似乎这是玄幻片。
变形金刚,太过拟人了。
忍者神龟....
吕嬛摇了摇头,把一团粉红脑子的大反派甩出脑外。
罢了,想那么多作甚。
既然是给董白解释,就画一个她可能理解的就好——废土朋克风格的...挖土机甲。
她参考董白造的那台挖土机,随着鹅毛笔尖沙沙声响,一台古怪机甲便新鲜出炉。
董白早就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姊的笔尖。
随着那古怪形象的逐渐完整,她的眼珠越睁越大,小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画中那个东西,笨拙,奇怪,甚至有点丑,但它“站”起来了!
它有“手”有“脚”,手里还拿着她想象中的“六眼炮”!
这……这不就是她刚刚在脑海里模糊勾勒,却无法清晰表达出来的那个东西吗?
“阿姊!!”董白猛地抬起头,脸上爆发出无比喜悦的光彩,她从吕嬛手中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眼睛几乎要黏在上面:
“好厉害!我要的就是这个样子!阿姊画出来了!它...它叫‘机甲’?”
“怪是怪了点,不过...”她顿了顿,“你若是喜欢,闲暇时琢磨琢磨也无妨。只是切记,万事需循序渐进,从结实的架子做起,先别浪费钢材了,现在工坊这里都不是很够用。”
反正小妹也只是在那个小院里摆弄这些木料,总比之前整日挥舞“流星球”,时不时“失手”惹祸要强。
吕嬛一想起上月足足三张的瓦匠维修账单就头疼不已。
原因无一例外,皆是这位小祖宗练功“兴起”,将那对带着铁链的沉重流星锤抡得过了头,砸坏人家的屋顶。
相比之下,让她去折腾木头和齿轮,似乎还更让人省心些。
“嗯嗯!我知道了,阿姊!”
董白用力点头,心思却早已全飞到了手中的画上。
她的小脑袋瓜里已在飞速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木头来做这个“机甲”的身体,又该去哪里找铁匠打制齿轮...
第471章 卫仲道和蔡文姬
长史府的庭院里,阳春三月的光透过新抽的嫩枝洒下来,暖意初融,却总被匆匆来往的官吏袍袖带起的风拂散。
几枝才冒头的绿芽苞,就这么颤巍巍地掉落在青石径上。
女官提着裙裾快步穿过回廊,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迈进正堂,将一份名刺轻放在宽大的漆案上:
“蔡长史,河东卫家递了拜帖,说是要商谈冶铁工坊供煤的细则。”
蔡琰手中的笔尖一顿,墨迹在简牍上洇开一小团。
她抬起眼,眉心微蹙:“此事不是月前便已定妥了么?契约都签押用印了,还有何可商?”
她虽未亲自督办,但卷宗是细细审过的。
卫家供的煤石成色足、烟尘小,纪灵那边试烧过后也点了头,量也供得稳。合同条款清晰,并无模糊之处。
女官同样面露不解,但还是照实回禀:“来人是这般说的,道是想‘再议价码,以求长远’。似乎...卫家想加大供应,顺带探问卸岭工兵营那种开山凿石的家什,能否也卖他们几套。”
蔡琰听罢,险些笑出声。
什么卸岭工兵营,那不过是温侯给那支摸金队伍披了层官皮,里子还是那群土里刨食的汉子。但他们手上的挖土搬石的器械,的确举世无双,用来开矿倒也算是有了一份正经用途。
“罢了。”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既然坚持要见,便请进来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她为了避嫌,卫家的业务一向交由手下去办理,但在审阅卷宗之时,依旧会不自觉地多关注几眼。
“诺。”女官应声退下。
堂内静了下来,只剩下铜漏滴答的轻响。
蔡琰望着女官离去的方向,目光却渐渐失了焦。
卫家……
那个地方留给她的印象,是温文尔雅下的冰冷。
庭院深深,规矩严整,每个人脸上都端着恰到好处的礼数,挑不出错,也捂不热。
丈夫卫仲道清瘦温和,待她客气尊重,可那层客气底下,是病弱身躯隔出的距离,是世家子弟与“罪臣之女”之间无形的墙。
他病逝后,那冰冷便凝成了实质。
她成了卫家大宅里一尊安静的摆设,在寂静中日复一日地风干。
直到乱世的铁蹄踏碎那精致的牢笼。
离石上空的风儿,虽有三分清新,却带足了十分的屈辱。
有些痛,痛到极致,反而让人麻木。
此刻泪水滚落,她不曾擦拭。
有些记忆本该模糊,再清晰一回,便是又一次割心之痛...
堂外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道身影立在门槛处,挡住了些许光线。
蔡琰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
“坐吧。合作之事既有定案,何必再劳动亲至?工坊采买,向来只看物美价廉,卫家若真有心,续约时自可见分晓。”
“文姬。”
一声低唤,温润如旧,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蔡琰整个人僵在案后。
她慢慢睁大眼,努力聚焦视线,看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那个人。
清瘦,苍白,眉眼依稀是旧日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郁。
唇瓣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三个字:
“卫……仲……道?”
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眼泪终于不再受控,汹涌而出。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你不是...死了吗?灵前我守了整整十日!”
卫仲道垂下眼帘,长长叹了口气,姿态里满是沉重的愧悔。
他自然不敢说,那十日他正快活在歌姬舞娘的温柔乡里,若非兄长硬派人将他从榻上拖回,他怕是真要“醉死”在牡丹帐下了。
“那时我身患重疾,极有可能瘫痪在床。”他面露伤悲,怅然解释道:
“似我这种待死残废,怎配娶你为妻。不若早点死去,也好让你再寻良人。”
“良人?”蔡琰哽咽着,望着他说道:“你可知我被匈奴人掳去了离石?整整三年光景,若非吕军路过,怕是此生便要老死在那吕梁山上了。”
“我知道。”卫仲道立刻点头,神情痛惜。
他怎敢说不知?那不仅显得卫家耳目闭塞,更是侮辱听者的心智。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我暗中遣人,遍访南匈奴诸部,耗费无数,总算寻到你的踪迹。可等我备足赎金赶至离石...”
他语声微顿,望向蔡琰的目光深情而苦涩,“只看到满地尸骸。我一具一具翻看,既怕看到你,又怕...找不到你。”
这番话,若是说给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听,或许能赚来几分动容。
但蔡琰已是二十好几,还经历过两段不堪回首的‘婚姻’,早就历经坎坷,心理何其之敏感多疑,特别是眼前这位死而复生之人,更是让她心痛之余,也带了几分恨意。
或许是长年处理政务练就的定力,她强行压下心口翻腾的巨浪,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公务性的平静:
“卫二公子此番前来,究竟有何要务商议?”
卫仲道心中微讶。
他没想到蔡琰能这么快从情绪的震荡中抽离,端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他浸淫情场多年,素来讲究放长线,钓大鱼,更是知道心急喝不了热汤。
于是他也顺势露出温和的笑意,姿态放松下来:“一来,自然是来看看你。见你一切安好,我心甚慰。这二来嘛,确是为正事,想与长史府商议,购置几套开矿所用的器械,就是卸岭营用的那种。”
一私一公,一近一远,是他惯用的手法,向来无往不利。
果然,蔡琰即便眉眼间仍有拒意,但“公事”当前,她终是抬手比了个“请”的姿态:“卫公子请坐,细说无妨。”
堂下设有客座,案几比主位矮了一截,连坐席也低了几分。
吕嬛当初想搞“平起平坐”时,被吕布一句“商人重利,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给否了后留下的规矩——在长安的衙门里,客位总要矮人一头。
卫仲道坐下,颇不习惯这种仰视的角度。他抬眼看向案后的蔡琰,不由皱眉。
——昔日下堂妇,今朝堂上官。
女子为官,掌雍凉钱粮户籍,权柄煊赫。凭什么?
但这丝不忿很快被眼前景象冲散。
案后的蔡琰已恢复常态,熟练地展开卷宗,指尖点过条目,语声清晰利落:
“卫家的呈请我已看过。合作前景确有可为,但其中一条需作调整,例如这里。”
她手指停在某行字上,抬眼看来:“购置全套开矿、碎石器械,此物目前仍属温侯私产,外售恐难经他首肯。不过,倒有折中之法。”
卫仲道每个字都听入耳中,心思却飘忽不定。
他忽然发觉,处理公务时的蔡琰,竟与记忆中那个安静柔顺的女子判若两人。
明眸专注,言辞果断,抬手拂袖间,自有种沉静而耀眼的风采。
简单一个翻动卷宗的动作,一句条理分明的话语,都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吸引力。
昔年在卫府深院,他怎从未察觉?
“卫公子?”蔡琰见他失神,纤指在案上轻叩两下,眉头微蹙,“方才所言,可听清了?”
“啊...自然!”卫仲道回过神,忙点头,“还请文姬详解,是何折中之法?”
蔡琰合上卷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明:
“关键机括、齿轮、钻头等精铁部件,可从长安工坊采买。但器械外架、承重木构等物,笨重庞大,长途运送耗费惊人。不若由河东当地木匠依图制作。如此,长安工坊售出核心,得利;河东工匠得活,惠民;卫家既得器械,又省运费,得实惠。三方共赢,卫公子以为如何?”
卫仲道怔了怔,下意识问:“文姬...本可将所有利润尽收囊中,为何要分润于旁人?”
“卫公子不必多虑,此中并无陷阱。”蔡琰唇角微扬,露出几丝官方的淡笑:
“你在长安这些时日,当见惯了四方商贾云集之景。这些人一边畏温侯如虎,一边又对长安趋之若鹜,图的不就是个‘利’字?我若将好处占尽,如何能聚拢商贾,令万货流通?”
她笑意清浅,却带着迷人的自信,仿佛整个关中的商贸脉络,皆在她指掌间徐徐铺展。
卫仲道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恍惚间,他心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卫家当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472章 作图小白
长史府庭院,微微透绿的枝头之下,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之上,放着大张稿纸,还有一些后世之人相当熟悉的圆规、量角尺。
董白则是伏在石案上专心作图,总算舍得将那颗流星锤放在一边,专心转动圆规,仔细地标注着齿轮的尺寸参数。
看着她专注而快速的画图动作,妥妥的人肉cAd,吕嬛不由挠头,心底泛出几丝不安,似乎有些后悔教她作图了。
她...不会真要造机甲吧?
“都督!”蔡琰走到近前,看着脸庞尚留几分稚嫩的董白那认真握笔的模样,好笑着问道:“这是相让小白继承温侯的衣钵吗?”
“什么衣钵?”吕嬛疑惑着问道。
蔡琰:“木械制造,就像卸岭兵团所使用的挖掘器具。那些不都是温侯亲自设计督建的?”
“是我父亲做的没错,可...”吕嬛忽然眼眸一抬,话到一半僵住了。
文姬说得好有道理!
可不就是...女承父业?
认真说来,董白这些天赋,还真的与父亲息息相关。
先不说她在战场上开无双的武力,单这份‘挖土开洞’的执着,至少得了父亲三分真传。
哪像自己,既无缚鸡之力,更无设计天赋,就连cAd都是网上充了五十学来的,一点父亲的基因都没继承到。
不会真是父上大人从水沟里捡来的吧...
“就别打扰小白了,”蔡琰抬袖指向一旁水榭:“我已备下茶点,都督不若随我前去品尝。”
“也好!”吕嬛临走之际,都不忘手痒,薅了薅董白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
“零件尺寸尽量标准化,不然会增加制造难度,后勤也麻烦。”
“知道了,阿姊...”董白头也不抬,依旧摆弄着一把游标卡尺,默默计算着,无暇分心。
吕嬛微微点头,她能有这份认真,还怕什么事做不成?
除了创业之外...
长史府的水榭亭台,没有奇花异草,没有题诗匾额,一切布置都透着股“够用就好”的利落。
“这是...路边采来的野花吧?”吕嬛走进亭台,好奇地打量着盆中花草,竟发现与路边那些被一踩而过的野花形似。
“就是野花,都督连这个都能认得出来?”蔡琰坐在石案旁,从炭炉中提起水壶,冲入茶壶当中。
“这还用认?”吕嬛轻抚花丛,很是自信:
“花朵还没拇指大,定是野花无疑。文人墨客所推崇的,历来都是一枝独秀,就像荷花和牡丹。当然了,梅花是个特例,开起来虽小,可人家可从不单挑,向来都是群殴取胜,一开就是一大片。”
这个比喻把蔡琰逗乐了,“没想到都督还对花卉研究颇深。”
“也不是很深...”吕嬛弃了花盆,坐在蔡琰对面,“我对花的了解,还停留在...香气方面,其他的,全是一知半解。”
“香味?”蔡琰为她倒上一杯茶,疑惑道:“都督懂得闻香识花?”
吕嬛摆了摆手:“没有这么高级,只有一句话而已。”
“可否说来一听?”蔡琰好奇了。
“就是...家花没有野花香!”
蔡琰闻言为之一怔,细细品着这句话。
仔细想来,这句话总结得真好,那卫仲道可不就是如此...
在蔡琰愣神之际,吕嬛环顾四周,接着道:“虽是这个道理,可也不能太过寒酸了,这里毕竟是对外开放的小园,若是让那些来办事的商贾瞧见了这里的摆设,岂不笑话我雍州无钱?”
吕嬛的心思很简单,那就是穷的时候自然要精打细算,但过上富日子就没必要委屈自己了,更何况,充充门面还是有必要的。
蔡琰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我在吕梁山上,终日与野花为伍,早就习惯了。再者...我觉得商贾世家所畏惧的,是都督的铁骑;所向往的,是都督治下的清明。若是我们都开始享受了,那离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说完,她抬眸好笑地看了吕嬛一眼:“都督家的摆设,似乎还没我这里精致吧?”
“这...”吕嬛被噎住了。
都说打人不打脸,可这蔡文姬一开口就直踩人家七寸上。
温侯府的精装修的确是差了点,可那是因为住了一窝子懒人导致的。
除了母亲之外,一大家子人起床从不叠被子,更别说考虑装修事宜了,即便董白的木工小庭院,也是一草不拔,老鼠和野兔时常出没,可谓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除了时不时被董白挖起一勺地皮...
吕嬛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本都督不就是担心委屈了下属嘛,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又岂能因为自己习惯寒酸,而让你们陪着我过上这种日子。”
蔡琰笑道:“都督的‘小资’生活,已是常人所难企及。战乱之地的百姓依旧食不果腹,我又岂敢肆意铺张。”
吕嬛望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裙裾,”叹气道:“行吧,你喜欢就好,往后可别怪本都督让你过苦日子。”
“都督有所不知,其实这些...一点都不苦!”蔡琰微微扭头望向东面,眸光似乎可以跳跃高空,俯瞰吕梁山上的青青草原...
“你这糕点真好吃!”吕嬛咬了一口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很是不清晰。
蔡琰收敛心神,打量着吕嬛:“这是根据都督所写的《鸡蛋糕制作方法》而烘焙出来的,都督不记得了?”
“还真...记不起来了。”吕嬛张了张嘴,都忘了咀嚼,碎屑从嘴边掉落一些下来。
不会是...抄书使人记忆力下降吧?
要不...停更一段时间?
怀揣心事,她顿觉糕点不香了,喝了口茶水咽下之后,她抹了把嘴:
“吃食乃是小事尔,今日乃是过来与你相商,何时能够准备充分,本都督想要正式拿下洛阳与河东?”
蔡琰正色道:“我建议都督秋后用兵,一来粮足马肥,不必担心中途缺粮。二则攻城器械的建造,尚需时日。”
“嗯。”吕嬛点头。
得到雍州大总管的支持,她总算对后勤军务放下心来。
河东郡其实还好,把袁军狠揍了一顿,加之又起了内讧,不足为惧。、
只要大军渡过黄河之后把轵关陉一占,就能关起门来揍匈奴了。
需要考虑的,不过是驻守军士所要付出的饷银而已。
但这个洛阳可就难办了。
并非把洛阳城占了就完事了,若是这么简单,她上次就直接占了不走了,而荀彧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让出城池。
洛阳是个好地方,道路四通八达,乃是经商卖货的天赐之地。
可也因为道路多,关隘也多,防守难度比起长安来,自然要高上一大截。
一个虎牢关就足以让吕嬛发愁,若是攻不下来,那取了洛阳也没用。
还有和颍川郡接壤的广成关与轘辕关,出了关口,铁骑便能顺着颍河,一天不到就能兵临许昌城下。
这种战略要地,不用想都知道曹操会布下何等重兵了。
第473章 做媒失败
蔡琰看着愣神的吕嬛,不由开口问道:“有一件事,需要征得温侯的同意,但我几次去府上寻他,却找不见人,只好让你代为转达一下。”
“哦?文姬但说无妨。”吕嬛精神为之一振,也想听听父亲有何正事,可以让蔡琰亲自登门拜访。
“就是...河东卫家想采购一批挖土器具用来开矿,但...”蔡琰蹙眉道:
“...那些器具原本都是温侯设计的,都督不是将那些器械都载入‘专利’吗,现在便需要征得温侯的同意,才能将制造图纸发给卫家。”
吕嬛心下大定,直接拍板:“这个好办,我便可以做主了,无须请示他,直接卖货就行!”
想不到父亲的挖坟神器,竟也能用来卖钱,吕嬛有点喜出望外。
但一想到父亲坚持用‘卸岭’这个词来做商标,她就有点犯愁——父亲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是挺让人心烦的。
没见人家曹操用‘摸金’来做商标吧...
蔡琰微微点头,却也带着几分忧心:“都督就不怕卫家得了图纸,当起了...二道贩子?”
“这就更好了!”吕嬛笑着说道:“他们愿意为长安重工当免费商贩,本都督何乐而不为?”
“文姬无须担心,”她见蔡琰依旧愁眉不展,又接着说道:
“像那滑轮钢索,还有轴承关节,皆由长安制造。而那些木头架子本就瞒不住人,经验老道的木匠看一眼就知道如何制造。我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卖高端货,别人没有硬件条件,根本仿制不来。”
对于打击假冒伪劣,吕嬛很有信心,单是水力机床就是一道大门槛,无人可以轻易跨过,难不成还有人可以手搓铁器?
一个两个尚有可为,但数量一多可就费手了。
更别提关中的冶铁已渐成体系,几座高炉修建成之后,钢材产量已经渐渐提了上来,质量更是不用多说,足以傲视天下群雄。
好吧,还需加个前提,是傲视这个时代的群雄。
但这些技术变更,并不足以让她轻视天下诸侯,也远远达不到一统天下的条件。
关中看似生机勃勃,实则一场蝗灾,或一场兵灾,就能轻易毁去,或是让其停滞不前。
吕嬛不敢托大,想要步步为营地经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有十足把握,便不会轻易动用刀兵。
至于洛阳...那是一块喂到嘴边的肥肉,不吃不行啊...
一想到肉,便记起了徐庶的送来的鲤鱼,吕嬛不由好奇问道:“听说...徐元直专程为你跑去渭河捞鱼?”
见话题跳到自己身上,蔡琰微微失神,下意识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嘶~~”吕嬛轻启唇瓣,齿缝吸气,“徐军师这是闲得慌吧,三月的渭水,可是冰凉刺骨,他这般做法,不会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蔡琰,想说‘馋你身子’,觉得太过直白。可若说‘非分之想’,又有贬低徐军师之意。
正斟酌用词之时,蔡琰低头微笑:“都督误会了,他只不过是在答谢我,将都督要开课的消息透露给他而已。”
吕嬛闻言一怔——这事还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这媒人当得不冤啊!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判断一个人的心际,并非看他听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徐元直若是下次再给你送点其他物件...”吕嬛看着她的脸庞问道:“你会收下吗?”
这样问,可以说是很含蓄了,不管蔡琰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不会!”蔡琰认真想了想,缓缓摇头。
“上次送鱼,正好我在统计秋后粮秣,他偏又塞了个纸条,上书:年年有余。我若不收下,恐违天意。”
吕嬛重重点头。
这徐元直果然是个文化人,就连送礼的火候都把握得如此精准,让人无法拒绝。
但他...长得其实还行,蔡琰怎就看不上?
吕嬛对外貌其实挺在意的,她收人的第一先决条件就是外貌,像诸葛亮、赵云这等绝世美男自然不必多说了。
即便是纪灵,都长得腰圆膀粗,标准的国字脸,00后很是瞧不上这种脸型,可若是换成80年代,纪灵绝对是街头最靓的仔。
徐庶则是另外一种风格。
持书为书生,握剑为剑客,两者皆无是布衣,可若是两者皆有,那就别有一番情调了。
要是挑选仙侠剧的演员,他的气质足以媲美荧幕中任何一个修士,绝对是一名‘正经’导演的心头首选。
“徐家,乃是颍川大族,”做媒嘛,吕嬛决定先把经济条件摆出来,再试探一下蔡琰有何不满之处:
“虽是举族避祸雍州,但元直颇有上进心,已将徐家经营得...颇有家资。有车有房,加之元直人也长得不赖,说是...高富帅都不为过,文姬以为如何?”
吕嬛说这些话时有些心虚。
夸徐庶长相自然没问题,可夸他有钱,那就有点浮夸了。
有没有钱,那要看跟谁对比。
若是跟平民百姓相比,那徐庶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高富帅’。
可要是与见过世面的蔡琰相比,那就有点不够看了。
要知道,蔡琰只是来长安暂避而已,蔡邕在陈留还给她留下了大批田产,虽然她并不在意,却也不能抹去她是个小富婆的事实。
蔡琰此刻算是听明白了,忽然勾唇一笑:“都督这是来当...媒人的?”
“嗯!没错!”吕嬛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要知道,在三国志里让属下结婚,那忠诚度直接拉满,说是跟君主锁死了都不为过。
吕嬛知道这个设定在现实当中很扯淡,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若能看到三国武将双双把家还,那场面,定然很有成就感。
蔡琰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过身,望向亭外荷池。
“都督的好意,琰心领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缕惆怅,“只是此事...怕是要辜负都督美意了。”
吕嬛一愣,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拒绝,下意识问:“这是为何?可是觉得元直哪里不妥?”
蔡琰摇了摇头,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吕嬛。
“徐军师才学出众,人品端方,并无不妥。”
按照拒绝人的惯例,她首先给徐庶发了张好人卡,随后才述说起了缘由:“只是我...已非当年待字闺中,对月怀愁的蔡家女儿。有些路,走过一次,跌过一身伤,便不想再走第二次了。”
她想起卫仲道的欺骗,也想起了曹豹的野蛮,这两个长相和家世皆风马牛不相及之人,忽然重合起来,汇集成另一个令人心悸的怪物。
“离石三年,是屈辱,也是淬炼。它让我明白,依附他人得来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风一吹便散了。”
蔡琰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落在自己置于案上的双手。
这双手,曾抚琴执笳,为讨他人欢心而献艺。
如今,她却用这双手操持簿册、调配钱粮,掌握着实打实的权责,也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
如今的风霜雨露,已淋不到她身上,无须他人撑伞,自己便能一直走下去。
“蒙都督与温侯信重,方得这一席之地。这份‘立身之本’,比任何姻缘盟誓,都更让我心安。”
她看向吕嬛,眼神坦诚而恳切:“都督,我并非铁石心肠,也知人间情谊温暖。只是...我的心力,这些年早已耗损大半。余下的,只想用在政务上。长安百废待兴,文书案牍堆积,工坊技艺待研,学堂孩童待教...这些,已足够填满我余生光阴。”
“至于婚嫁之事,”她最终轻轻摇头,像是拂去最后一丝尘埃,“便如这池边柳絮,随风去吧。强求不得,亦无心再求了。”
亭内一片寂静,只有竹铃被风偶尔拨动的清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吕嬛看着蔡琰。
她脸上没有哀戚,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淡然。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份带着现代思维、“撮合好事”的热心,在蔡琰这般沉重的过往面前,显得多么轻佻,甚至有些鲁莽。
“我...”吕嬛难得地语塞,片刻后,才真诚地说,“文姬抱歉。是我想得简单了。”
蔡琰微微摇头,神色柔和下来:“都督不必如此。您心怀善意,文姬岂会不知?只是各人境遇不同,所求亦异。如今这般,能做想做的事,能安身立命,于我已是幸事。徐军师那边...也望都督婉言,莫要令他难堪。”
吕嬛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话题至此,似乎已无需再多言。两人又就着河东器械采买的细节商议了几句,气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和。
临走时,吕嬛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罢了,追女子又不是她的强项,就让徐军师自己头疼去吧。
她自己也是个女子,怎不见人过来追?
真是瞎操心!
第474章 探哨
黄昏之际,金光铺洒。
长史府对面的一处民房屋檐上,借着凸起的瓦檐掩护,吕布和徐庶正探头探脑,偷偷盯着长史府大门。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跨出大门槛,行走在街道之上。
瞧那手拿折扇的翩翩公子模样,赫然就是卫仲道。
其外表俊朗,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尽显世家公子风范。再加上时不时轻咳几声,又添几分病娇之态,很是惹人耳目。
瞧满大街偷偷看向他的阿婆大婶就知道了,其吸睛能力有多强...
“哼!”吕布看着那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干脆露出身子,大咧咧地坐在屋顶,言语很是不忿:
“初春时分,天凉风冷,还要拿着扇子扇风,也不怕得了风寒咳死。”
更让他气愤的是,那扇子还是关中所产。
这厮合着是用着关中的行头,来挖关中的墙角,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奈何徐庶却反对直接杀人,说什么...大局为重。
他吕布要是有大局,早就领着关中铁骑去逐鹿天下了,何至于在这里过上了退休生活?
一想到这,吕布扭头,语调稍显不满:
“元直!别藏了”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檐顶,“过来一坐,咱们聊聊...追妻攻略。”
徐庶闻言,哭笑不得,却也从善如流,从一处叠瓦拱檐的藏身之处探出,与吕布一起坐在屋顶,一边说道:“温侯慎言,这八字还没一撇,不敢说‘妻’这个字。”
“休要咬文嚼字。”吕布望着远处红日渐落云间,面露凝重之色:“本将军忽然发现一个致命问题,计划怕是要变上一变了。”
徐庶疑惑:“什么...致命问题?”
“那卫仲道竟然...”吕布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徐庶,一脸正经:“...长得比你还要好看几分。”
“这...”徐庶不由一愣。
哪有当面攻击他人长相的?
他下意识问道:“...这算什么致命问题?”
“不会吧不会吧...”吕布一脸惊诧:“元直不会以为美貌是专属于女子的武器?”
徐庶点了点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眼眉神貌,源自血脉。身为男子,自当立身修德。跻身庙堂而胸怀天下,退居乡野则侠义为先。怎能将落入末节的外貌当成武器?”
吕布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反驳徐庶这句‘高大上’的言辞。
他从未想过,两人合作了这么久,第一个分歧既不是因为军略,也不是施政,反而是在男子的‘容貌之争’上。
相貌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
要是长得辣眼,即便才华横溢,想做个小官都无人举荐。
这世道就是如此,吕布也算是当今天下的顶尖诸侯之一了,早就看破了许多事情。
单就一个样貌,就能让一个男子加分许多。
袁绍就是如此,冀州这个基本盘都是靠魅力得来的。以袁家庶子身份,硬是熬死了身为嫡子的袁术,成了袁氏家主。
想到这,吕布不由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碴子。
这人比人就是气死人。
男人要是长得好看,江山都自动倒贴,更别说女子了。
他脑海中忽然跳出一道翩翩起舞的曼妙身影,猛然间,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劲装女子,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虹光,向自己脑门袭来...
吕布身形微微向后倾斜,抬手挡住从云缝中透出的一缕夕光。
他微微叹气道:“元直志向远大,本将军不及也。可也不能任凭卫仲道在长安蹦跶,为何要拦着我剁掉此人?”
“杀人,不能解决问题。”徐庶目光望向长史府大门,嘴角轻扬,露出一抹笑意:
“若温侯因私情杀死合作之人,那还有谁敢来长安做生意?”
这个道理吕布也懂,可他的第一道身份是军阀,其次才是卖货郎,抽刀砍人才是主营业务。只不过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收敛了许多。
如若不然,早在客栈之时就不会让卫仲道活着走出去。
——敢挖他吕布的墙角,还如此光明正大,简直不知死活!
“暂且留下这厮小命,但另一条方案你如何实施?”吕布面露几分不满。
说话之间,长史府门口又传来动静。
下值的官吏陆续走出长史府,男女皆有,谈笑风生。
声音隐隐传来,让吕布听了个大概。
有的在说晚上回去做什么饭,有的则是快步向前,想要在通勤马车上提前占到一个好位置。
很快,蔡琰也走了出来。
此刻黄昏已至,屋顶成了视线死角,吕布两人倒也不惧被人看到,就这么大方地偷窥着,直到那道倩影被众女官簇拥着上了马车,驶出街角,消失不见。
吕布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带不动队友’的苦涩表情:
“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元直可是君子乎?”
徐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露出微笑回道:“君子,不夺他人所爱。”
吕布苦恼:“爱不爱的,你不试过怎会知道?”
徐庶哑然——‘爱’这种东西,也能随便试?
他不由扭头望向吕布,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与求知,可就是无法组织语言问出来。
经验丰富的吕布岂会看不出徐庶那一脸凤‘雏’模样,分明就是个未经人事的高龄剩男,既豪迈又胆小。
吕布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身边为何都是这些战力奇高,感情却搞得一塌糊涂之辈。
徐庶如此,高顺亦是如此。
若是再放任不管,就怕徐庶也会步高顺的后尘,成为一个老剩男。
想到这,他不由深深呼吸,再次凝聚起一招‘绝杀之技’...
“元直可要试试...‘奉子成婚’?”
徐庶:“......”
吕布又言:“或者学方才那些下值的女官,先上车后买票?”
徐庶张嘴,正要出言反驳,却不想吕布亮出拳头,紧紧握紧,又补了一句:“爱她,就必须紧紧拽在手里,让她永远也逃不出去,这便是本将军总结出来的情场之道。”
这等放肆大胆的追女‘攻略’,让徐庶大开眼界,但反倒想起一事,他面露古怪之色,问道:“常闻市井之言,说温侯好色成性,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但庶有一事不明,还请温侯解惑。”
吕布放下拳头,撇撇嘴道:“何事不明,但说无妨。”
“就是...”徐庶犹豫着问道:“...既然温侯好色,为何府上仅有严夫人一人,连妾室都不曾纳一房?”
吕布皱眉——这是在质疑他的战绩吗?
他抬眸看了徐庶一眼,评估了其可靠性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人一看就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是别说出来了,会出大事的...
于是乎,吕布抬头望着夜幕,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元直可有听过...‘月旦评’?”
“如雷贯耳!”徐庶点了点头。
月旦评在士人当中的分量极高,特别是关中的报纸兴起之后,许劭便将每一期评测写成文章,派人送来长安刊印。
说来有趣,这许劭、许靖这两兄弟,本来还带着钱财想要支付刊印费用,没成想蔡琰大手一挥,直接免去费用,还给了他们稿费,当时那兄弟俩脸上的表情,让徐庶很是印象深刻...
“乃是汝南士人用来品评当世大才的小团体,庶早有耳闻。”
吕布点头:“那元直就该知道,那许劭是如何评价本将军的吧?”
“这...”徐庶说不出话来。
“不必支支吾吾。”吕布言语很是大方:“不过是‘好色无谋,反复无义’这八个字而已,有何说不出口。”
徐庶安慰道:“温侯不必介怀,想必是...中原士人对温侯有所误会...”
“不是误会!”吕布一阵眉飞色舞:“元直要相信众人的眼光。本将军就是好色,就是反复,本性如此,难不成还怕被人说了去?”
吕布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元直,男子食色性乃是天道赐予的本能。娶妻趁早,纳妾趁小。”
他望着天边渐渐显露的弯月,怅然道:“莫要等上了年纪再...举杯空望月。”
徐庶:“......”
第475章 元直快看!
吕布教徐庶追妻,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徐庶也教起了吕布...侠义精神,试图把‘误入歧途’的吕温侯拉回正道。
于是乎,两人携带兵器,策马狂奔,朝着傥骆道而去。
不多时,便停马驻足在太白山下。
吕布仰望山峰,不是很情愿:“元直,两个大男人约会爬山,传扬出去怕是风评不佳,本将军早就娶妻生女,名声无所谓之,可元直正值婚龄,如何使得?”
徐庶闻言一阵哭笑不得。
这温侯脑袋里除了装男女之事,竟也装着男男之乱。
“并非约会!”徐庶抬手扫向太白山:“傥骆道刚通车,就招来一股山匪,官府几次出兵围剿,皆是铩羽而归。我此次前来,便是想用侠义之道,来感化这股山匪。”
吕布面露不耐:“如何...感化?”
“江湖事,江湖了!”徐庶拍了拍背后长剑,“山匪若无义,我便帮他有义。”
吕布点头——还得是这帮读过书之人,才能把杀人说的如此清丽脱俗。
徐庶起了激将之心:“温侯可有胆量随我上山除恶?”
“有何不敢!”吕布豪迈万千。
男人怎能说不敢?
天下禁地多了去,有哪个地方拦住过他吕布?
别说皇宫后院了,即便曹孟德家的围墙,他都扒过,何惧区区山匪小寨!
更何况如今的秦岭山脉俱已纳入自己治下,若是连座太白山都不敢爬,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至山腰处,二人弃马步行。
吕布牵着缰绳,在山林中穿行,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难免焦躁。
“我说元直,这荒郊野岭的,真有山匪出没?不会是情报有误吧?”
“不会错!”徐庶同样牵马而行,留心着脚下路,一边回道:“蝉祭酒的情报,从未出错,若非山势险要,大军难以展开,早就被长安郡兵给端掉了。”
吕布扭头望了徐庶一眼,想起做媒不成,难免气恼:“你说你,有这份孤军深入之勇,不用来攻妻掠妾,反而用来...剿匪,这不是大材小用嘛?”
徐庶摇头轻笑,不想接这个话,反而提点道:“温侯不可小瞧匪患,若是任其做大,他日燎原之下,必成大患。就像当年席卷中原的黄巾军一般。”
“这个我懂!”吕布轻轻点头。
若非黄巾之乱,朝廷对于九原和云中的控制力犹在,他也不会随丁原退入太原。
内患对朝廷的冲击力,甚至超过了匈奴和鲜卑。
他拨开一处草丛,果然看到前方有一面寨墙。
徐庶游侠的本事显露无疑,脚点青苔如履平地。
刚近寨墙,便停步拴马,整理装备。
吕布见他掏出一条爪勾绳,甩了几圈之后便投掷出去,勾在了木寨墙头,试了试力道便要攀爬。
“慢!”吕布从马鞍上取下方天画戟,掂了掂分量,一脸傲色:“何须偷偷摸摸,元直且看我破墙而入。”
“别别别...”徐庶赶忙按下戟柄,劝道:“温侯,咱们这是...悄悄地进寨,动静别太大。”
吕布起了玩笑之心,笑着低声道:“元直乃君子,莫非也偷袭?”
“温侯说笑了。”徐庶面露窘色,却也义正严辞:“战阵之上,不论方法,只论输赢。”
“那也不用爬绳吧?”吕布晃了晃那条攀绳,面露不屑:“且看本将军小小助跑,就能翻越此墙。”
徐庶摇了摇头:“温侯,狮子搏兔,需用全力。理应把力气留到最后才是。”
“行,听你的...”吕布无奈,只好把画戟往寨墙里面一扔,传来一阵咣当声响之后,他才抓着绳子快速爬上墙头。
这一落地,不见狰狞匪寇,却见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追着木球,走到了自己脚下,然后仰头望着吕布这个大块头,眸光充满好奇之色。
但很快,孩童就转移了这份好奇,也不再追逐木球,反而伸手摸向掉在地上的方天画戟。
“去!哪来的小孩子,本将军的兵器也是你能碰的?”吕布的方天画戟差点被夺,赶忙一把抓起,随后一脸凶神恶煞,还把木球踢飞出去。
那模样,妥妥的成了一个欺负小孩的怪大叔。
果然,那小孩看了看他手上的画戟,又望了望木球,几番纠结之后,还是摸着眼泪去追球了...
徐庶听到里面有动静,赶忙抓着绳子攀上墙头,随后运力而下,一边应道:“何人如此胆色,敢抢温侯兵器,看我...”
落地之后,他握剑的手不由一滞。
眼前的确有好多‘大胆狂徒’,好些还光着屁股,红扑扑的,显然是被这初春的凉气给冻的,只不过都是一些蹒跚学步的孩童。
更远处,则是炊烟袅袅,只见妇人浣衣做饭,不见男丁在侧。
更有好些爱美女子,趁着日头正盛梳洗长发,滴水之间,春色隐隐可见...
“好你个徐元直...”吕布大饱口福之余,不免发出感叹:“难怪你刚才说要保留力气,原来是想用在这种地方,本将军倒是错怪你了。”
“温侯还是错怪我吧,我一点都不委屈。”徐庶也不知为何一翻墙就能看到满地的小孩与妇人,可上次过来打探时,此处分明就是山匪的演练场所。
莫非真的...认错路了?
徐庶再也顾不上保留真气,腾身后跃,一阵空翻半挂在寨墙上,反复确认山势地形。
“确是此地...可匪徒去哪了?”他喃喃自语。
“我们这是剿匪,”吕布手提画戟缓缓踱步,戏谑道,“还是进村偷人?”
徐庶:“......”
一阵莺燕之声忽然传来,吕布循着声音拨开一处树林,忽然眼前一亮。
“诶~~元直快看!”他遥指远处的湖泊:“好些女子要脱衣洗澡,速速过来一观。”
徐庶闻言,不由轻身掠下,挤过头来,猫着腰与吕布一道往密林中望去。
果然,一处隐匿于山林之间的小湖之畔,几名妙龄女子犹豫着试探着水深,还不时左右观望,捂着胸口,面带羞涩,仿佛下不定决心下水一般...
这还了得?
徐庶赶紧拦在吕布面前,用身体遮挡视线。
“温侯且住!非礼勿视,可不能行这等...禽兽之事。”
“胡说!”吕布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速速让开,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禽兽不禽兽的,全看文人的笔杆子。我可是看过一本书,有个人趁女子洗澡,偷了她的亵衣,害得她不得不下嫁。后来还成了佳话,引得世人追捧不休,你就说这是不是事实吧!”
“那哪里是佳话,那是神话好吧。”徐庶依旧不松口,死死拦着不愿走开。
那故事他倒是在藏书阁读过——真不知是谁如此闲得慌,竟写这等玄幻话本来忽悠人。
瞧把温侯都教坏了,偷看他人洗澡都如此理直气壮,实在是误人子弟...
正在此时,一道大喝轰然响起:
“何方狂徒,竟行偷窥之举,简直色心病狂!”
徐庶:“......”
他听到声音就觉不好。
今天这场‘行侠仗义’,怕是要演变成...偷花窃香了。
第476章 江湖比斗
这声炸响,可谓惊天动地,一听就知此人体力非凡。
这下子,别说那些犹豫下水的女子了,就是烧火做饭的中年妇人都跑得干干净净。
她们纷纷舍了锅碗瓢盆,牵着孩童避入屋舍。
山风传来了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关门声,也把一些细碎议论随风飘来:
“快回屋,拍花子来了...”
“这是哪来的采花贼吧?”
“定然是了,瞧他们的位置,怕是爬墙进来的。”
“瞧着人模人样,竟做这等勾当。”
有个年轻女子回头偷瞥:“那位白袍郎君好生俊朗,可惜了品性...”
风言刺耳,徐庶顿觉胸中气血翻涌。
多年经营的节操,竟在山风中碎了一地。
没等他自辩清白,就见一队壮汉提刀奔来,为首之人手握大刀,皮甲裹身,步伐沉健,边跑边大声疾呼:
“大胆贼子,竟敢来此偷人,速来受死!”
吕布乐了:“元直你看,此人一眼看破你来意。”
徐庶无语。
今日连连被打击,让他感觉游侠这个行当越来越不好做了。
要不学温侯当恶人算了,瞧瞧人家,被人当成采花大盗都是一副‘本就如此’的表情,脸皮可谓厚如城墙...
“拿下!”首领见眼前两人的身高皆超七尺,心生警觉,便让人上前试探一番。
他可不认为能悄然无息地溜进山寨之人是‘误入’,以他当了多年山匪的经验而言,这两人不是‘黑吃黑’,就是‘白加黑’。
果然,那些上前拿人的山匪壮汉还没摸到吕布身上,便被其抬腿一个横扫,倒了一地,而吕布连兵器都还没有动过。
是个硬茬子!首领微微扳正大刀,亲自下场,脸色终于严肃起来,盯着吕布一字一顿:
“阁下武艺非凡,不去报效朝廷,却在此干起了采花大盗,不觉可惜吗?”
吕布笑了。
他上前一步,嗤然而言:“你想报效朝廷?那也要看朝廷收不收你,更何况....”
他上下打量着首领,面露不屑:“我采花怎么了?你不也当起了山匪?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
“绝非采花!”徐庶赶忙上前一步,他可不敢让温侯再自污清白了。
——毕竟,他们现在是一伙的,可谓是一损俱损。
“我日前来此探过,此地乃是你等匪寇演武之所,而非妇孺遍地走。”
首领脸色一松,刀尖微微下放,“这么说,你们此来不是找女人,而是找...男人?”
“正是!”徐庶下意识回答。
来剿匪,可不是杀山匪嘛。
可一听又觉得这话怪异得紧,什么‘找男人’?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他赶忙又补了一句:“我等乃是为被劫的商旅,来此讨个公道。”
首领闻言,打量一下徐庶的身板,不由嘴角微扬,掂了掂手上大刀,似乎对自己的武艺很有自信:
“既是过来‘挑门’,按照江湖规矩道出姓名,某手上大刀,不斩无名之辈!”
“颍川徐庶,”徐庶缓步上前,执剑抱拳。
“哼!”首领亦是抱拳回礼,但他看到徐庶手上长剑,脸上却是倨傲之色。
众所周知,剑乃双刃,轻薄易折,只有厚背之刀方能在战阵之上持久。
他横刀跨步,摆出战斗姿态:“南郡廖化,君可出招!”
山风萧萧,拂动衣袂,比斗一触即发。
吕布将画戟靠在树边,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场江湖比斗。
他感觉流程跟战场单挑似乎没什么区别,都是道出姓名,而后斩将夺旗,以振己方声威。
很快,两人便战在一处。
廖化用招大开大合,用的乃是一力降十会之法。
而徐庶则是身法轻巧,并不近身缠斗,每每出奇,让廖化不敢全力以赴。
一时之间,倒也打了个旗鼓相当。
战意四溢之下,让吕布手指微微颤动。
他暗自夸赞起了徐庶。
没想到这个擅长出谋划策的军师,竟也是个用剑高手?
这游侠的名头,还真没白来。
倏然间,一阵山风吹来,还带来了淡淡饭香。
吕布抬眸望去,却见一个大胆女子,竟敢在男人打架的时候出来搅粥熄火,一锅接着一锅,一边偷偷看向这里,一边抹去额头汗水,仿佛舍不得稀粥烧焦,却又一副随时跑路的模样,甚是滑稽...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时间仿佛静止,继而倒流,太白山坡的炊烟,似乎与阴山下的篝火重合在一起。
他捧着小碗,满心欢喜地等着母亲分食。
而母亲却是如那个女子一般,焦躁而警惕,生怕有马贼来袭,抢去食物,抢去孩童,抢去安定的一切...
“温侯!莫再偷看女子了,正事要紧!”徐庶手持断剑,头发散乱,狼狈不堪,扯着吕布手臂大声道:
“江湖救急,还请速速接力!”
吕布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这么快就过了三百回合了?”
“五百回合了!”徐庶喘着粗气,没好气道:“你都看着那女子把饭煮熟了,要不要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山野之地,能有啥好吃食?”
吕布轻轻撇嘴,抓起画戟就迈步上前,却见廖化也是喘息连连。
虽战意高扬,可身上的伤痕却不比徐庶身上少,皮甲上的甲片都掉落不少,可见徐庶的刮痧剑法还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见到此景,吕布不禁扭头打量起徐庶,想对比一下双方的伤势,却见他撩起袍服,往身上洒着金创药,动作熟练无比,仿佛家常便饭。
两道灼热的目光,让徐庶忍不住缓缓抬头,便见到吕布和廖化皆在看他。
他赶忙放下袍服,将手握药瓶的手伸出,试探着问道:“廖兄,要不要...来一瓶?”
山风瑟瑟,场面一时有些古怪。
吕布接过药瓶,将其扔给廖化:“本将军从不趁人之危,先理好伤口,再来单挑。”
廖化看着手中药瓶,很是茫然。
——好久没见过如此仗义之人了,最前面的,都要追溯到宋襄公吧。
他拱手致谢,便盘坐于地,卸甲处置伤口。
吕布倒也入乡随俗,就着树桩坐下了,摩挲着下巴上的胡碴子,看着眼前两名半裸糙汉在搔首弄姿,露出身上白皙皮肉,顿时陷入沉思...
最后得出结论——廖化技高一筹。
至少在力气上,徐庶是输了,看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就知道了。
吕布微微叹气。
这下可就麻烦了,徐庶这副尊容,还如何赢得美人归?
要是这副模样回了长安,怕是蔡琰都认不得他了...
第477章 变故
“敢问阁下,刚才自称将军,可是朝廷中人?”廖化往胳肢窝里洒着药粉,暗自吐槽徐庶剑法太过刁钻,所砍方向,不是腋下就是胯下,让人防不胜防。
他问话的同时,还瞥眼看向徐庶,露出几分不屑:“莫不是这位颍川徐庶,也当了朝廷鹰犬?”
徐庶手嘴并用,正往胳膊上包扎绷带,吐掉打结好的带子:
“当了朝廷鹰犬又如何,并不影响行侠仗义。倒是你,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却把日子过成了乞丐。”
徐庶抬手指向居住区,轻哼一声:“窝棚野炊、四面漏风,女子皆有菜色。你该不会是把所抢之物都独吞了吧?”
“你....”廖化猛地起身,牵动伤口让他疼得咬牙切齿:“...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徐庶挑眉:“当了山贼还有清白?莫非你以为自己是荷花,能出淤泥而不染?”
“某不花!”廖化气急。
将男人比作一朵花,何其欺人!
“你披着官身,当然说风凉话了。”廖化情绪有些崩溃,大声说道:“你都不知这些年,山匪这行当有多难做。”
“哦?”徐庶拱了拱手:“愿听细言。”
他从未听过无本买卖还有亏本的时候....
这不轻不淡的回应,让廖化更是抓狂,但旁边有一个明显不好惹的吕布坐镇,却又不好发作。
他缓缓坐下,深深呼吸,谈起来这些年的遭遇:
“曹军地盘不好抢,一个不谨慎,钱没抢到,人恐怕反倒被曹军抢了去。”
廖化望了望后面那些在透过门窗偷偷观望的妇人,不禁叹气摇头:“弟兄们肯跟我上山受苦,为的不就是保全妻女。”
徐庶缓缓点头,曹操为了繁衍人口,的确无所不用其极,他早有领教。
可一想又觉不对劲。
“那你是觉得吕军好抢是吧?”
廖化:“还在摸索当中,只抢了几次,看不出门道来,你就来了。”
徐庶听了鼻子都快气歪了。
合着还没用上全力,只是小试牛刀?
“这么说,你这寨子的男丁都消失不见,就是出门打劫去了?”
“没错。”廖化也不隐瞒,脸上露出几分忧色:“杜远查探到一队和尚道士结伴上山,便认为是条大鱼,带着山寨子弟就出门做买卖了。”
徐庶嗤笑一声:“你人在江湖,不会不知那和尚与道士,最是喜欢扮猪吃虎吧?”
“我非不识丁之人,又岂会不知,可惜我劝不住...”廖化微微低头:“他们昨日天不亮就出门,到现在还没归来,实在让人担心。”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江湖中人的比斗,并非单纯比拼武力,更多的则是试探对方人品,看值不值得深交。
眼前两人虽是过来踢寨之人,却也恪守规矩。嘴上喊得凶,但人却不坏,至少廖化是这么认为的。
再加上这两人是官府中人,恐怕早就把这里打探清楚了,便没有多做隐瞒...
“等着收尸吧,”徐庶触动到伤口,这狠劲一过,仿佛更疼了,顿时没了安慰他人的心情,反而火上浇油:
“侠者,不过以武犯禁。和尚却是兼并天下之财,手上利器多不胜数。道士更不用多说,遇朝廷不公,直接起兵造反,你去抢他们,还不如去抢吕布。”
吕布闻言,顿时瞪大眼睛——关我什么事?为何殃及池鱼?
“比喻....仅仅是个比喻...”徐庶意识到失言,赶忙解释道:“温侯莫怪,实在是此人太过稚嫩,出来行走江湖,却对江湖一无所知,我作为前辈,自当开解一二。”
“你是...吕温侯?”廖化手指吕布,微微颤抖,口不择言,“三家性...”
“嗯?”吕布闻言,顿时眸中喷火,抓起画戟气势一变,杀气四溢,周遭似乎温度都降了不少。
“山家...幸甚!”廖化赶紧改口,再也顾不得涂抹伤口。
他再没见过江湖险恶,却见识过不少朝廷的险恶。
似吕布这等捅遍汉廷诸侯之人,岂是一个好相与之辈。其所展现出来的气势,根本与徐庶不是一个等级。
廖化自知不敌,便开始了迂回路线,抬手挥向身后的炊烟之地,试探着问道:“化乃山野粗民,得温侯上门,乃是幸事,不若...吃过午饭再走?”
原来是请客啊,说得跟骂人似的...吕布松开画戟,轻哼一声:“本将军奢侈惯了,看不上你这里的粗茶淡饭。赶紧疗伤,待本将军揍你一顿,还要赶回长安。”
单挑吕布——这个念头刚浮上脑海,就被廖化猛然摇掉。
虎牢关之事虽过去多年,却已传遍江湖,再牛的游侠,也不敢轻易单挑吕布,顶多搞一搞偷袭。
他摇了摇头,甩得跟拨浪鼓一般:“我观今日天色暗淡,待会定会春雨连绵,温侯何不早归?”
吕布抬头看了一眼明媚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哪有一丝雨意。
他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要开口讥讽廖化这拙劣的借口,山寨外围的木栅栏处,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混乱的脚步声。
“廖头领!廖头领——!”
几个浑身血污、衣甲破烂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其中一人腿上还插着半截箭杆,踉跄着扑倒在廖化身前。
“杜...杜头领他...他死了!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啊!”
那汉子嚎啕大哭,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山寨里顿时死寂,所有偷偷观望的门窗后,都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和哭泣。
出门劫道,本就是看天吃饭,若是老天不给运气,那就是回不来了,妻子改嫁,孩子改姓,那就要提上日程了...
廖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猛地站起,顾不得身上伤口崩裂:“你说什么?!慢慢说!杜远怎么了?可是遇到官军大队了?!”
“不...不是官军...”另一个逃回来的喽啰牙齿咯咯打颤,眼神涣散:“是...是那些和尚...和道士...他们不是人...而是...妖怪啊!”
徐庶包扎的手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吕布则重新抱起了双臂,画戟斜倚肩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胡说八道!”廖化喝道,但声音里也带着惊疑。
“真的!廖头领!”伤腿的汉子嘶声道,“我们按杜头领的吩咐,在鹰嘴崖设伏,那队人看着就十几个,还陷入火拼当中。正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杜头领一声令下,兄弟们就冲下去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恐惧更甚:“可...可那领头的一个道士,只是...只是把手那么一挥!背后长剑就飞了起来,快得根本看不清!杜头领...杜头领举刀去挡,连刀带头...就...就一起飞起来了!”
“飞...飞起来?”廖化愣住。
“头...头被那道白光斩飞了!”喽啰终于哭喊出来:
“那白光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像活的一样!弟兄们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还有一个胖大和尚,扔出一个黄澄澄的盘子,那盘子见风就长,变得比磨盘还大,砸下来地动山摇,好几个兄弟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描述越来越离奇,廖化听得脸色铁青,却难辨真伪。
徐庶则与吕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怀疑。
“放屁!”廖化终究难以相信,“哪有什么飞剑法盘!定是你们遇了强敌,死了头领,便编些鬼话来诓我!”
“若有半句虚言,叫天雷轰了我!”那喽啰赌咒发誓,又急急道,“还有…他们身法也邪门,踩着树梢草尖就能飘着走,几步就跨出老远…我们剩下的弟兄魂都吓没了,只知道没命地逃...逃回来的,就...就我们这几个了...”
山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廖化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个精神几乎崩溃的弟兄,又回头望了望那些充满惊惶的窝棚。
杜远虽鲁莽,却非无胆之辈,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那帮人去了何处?”吕布精光频闪,大声问道。
“据说是去...拔仙台。”一个喽啰腿脚发颤,下意识答道:“我装死糊弄过去了,却不知他们去那里作甚。”
吕布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飘向远方层叠的山峦,那里是太白山最高处。
飞剑?
法盘?
身如鬼魅?
他吕布纵横天下,什么猛将、谋士、奇人异士没见过?
但这般手段,闻所未闻。
是江湖幻术,还是...真有些门道?
他生性里那份好胜,被隐隐勾了起来。
若真是装神弄鬼,便一戟戳穿。
若真有古怪...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比他的方天画戟更快,更利。
廖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决心,对吕布和徐庶抱拳,声音沙哑:
“温侯,徐兄。众弟兄尸骨未寒,弃于荒野,化…于心难安。这拔仙台,我必须去一趟,收敛骸骨,看个究竟。今日邀战,怕是无法继续了。”
徐庶已整理好衣袍,虽鼻青脸肿,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吕布。
此事透着诡异,已非简单剿匪。
吕布将画戟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无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本将军也想见识见识,这能飞能砸的,是什么神仙法宝。正好,饭后消食。”
他瞥了一眼那还在冒烟的简陋灶台,补了一句:“虽然没吃你家饭。”
廖化重重一揖:“多谢温侯!化,愿为前导。”
徐庶叹了口气,捡起地上断剑看了看,又嫌弃地丢掉,走到吕布的战马旁,从行囊里取出一柄备用的长剑佩上。“也罢,江湖救急,救到底。同去便是。不过廖兄,丑话说前头,若真是他们见财起意,踢了铁板胡乱攀扯...”
“徐兄届时尽管取我项上人头!”廖化眸光凝重,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喽啰们。
“谁要你人头,”徐庶嘀咕,“抵债都不值钱...带路吧。”
三人不再多言。廖化匆匆交代寨中妇孺紧闭门户,又让受伤较轻的喽啰指了大概方向,便取了自己的大刀,率先向山寨后方的深山小径行去。
吕布扛着画戟,步履沉稳地跟上,高大的白影在林中依然醒目。
徐庶按剑走在最后,山风吹动他破损的袍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深的林木。
拔仙台…听着就是个不太平的地方。
拔掉仙人脑袋吗?
他只知道上面有座封神台,相传姜子牙辅佐武王伐纣成功后,受元始天尊之命,对已故将相兵士和王侯设坛祭奠、封神安抚。
什么时候改名成...拔仙台了?
山道渐陡,林雾渐浓,将三人的身影逐渐吞没。
只有吕布画戟的月牙小枝,偶尔划破雾气,反射出一星半点冷冽的光...
第478章 上山
廖化走在最前,山道越发崎岖难行。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辨认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又或是俯身查看泥地上若有若无的脚印。
吕布跟在其后,高大的身形在山林中却显得异常敏捷,袍服掠过灌木竟不沾片叶。
徐庶走在最后,一手按剑,一手时不时拂开垂到面前的藤蔓,眼神警惕如林间老狼。
“这路不对。”廖化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处山尖,“去拔仙台该走左边岔道,可这些脚印...”
吕布上前两步,俯身细看。
泥泞的地面上,脚印杂乱,既有草鞋的粗糙纹路,也有靴底的刻痕,层层相叠,还真像是有一队人后者跟上。
“不止一队人。”吕布直起身,目光投向雾霭笼罩的山巅,“你那兄弟杜远,怕是撞上了不同寻常的‘铁板’。”
徐庶蹲下身,用剑鞘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半截折断的箭杆——箭镞呈三棱状,闪着幽蓝的光。
“弩箭。”徐庶捡起断箭,在手中掂了掂,“军中之物,且淬过毒。你那兄弟若真伏击的是一队‘和尚道士’,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此处。”
廖化脸色一变,抢过箭杆细看,手指微微发抖:“杜远他们用的都是猎弓土箭...这...这是曹军的制式弩箭!”
“有意思。”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曹阿瞒也入股太白山了,所图非小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想了许久,都没想起哪位巨富之人葬在此山,值得曹孟德如此大动干戈,年前打不下武关,今日竟换了个方式渗透进来,还将目标直指太白山,实在让人猜不透...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若只是江湖奇人,尚可一探究竟。
但若涉及曹操...这潭水就深了。
廖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温侯,徐兄,若真是曹军精锐假扮,他们深入此地,定有图谋。另一处山尖虽不是太白绝顶,却也冠绝群峰,足以俯瞰关中,若在那里设下什么...”
查到了这里,廖化也知此事难以善了,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搞定的了,便想着用言语相激,借来吕布这股外援,看能不能找回杜远的尸体。
吕布自然不愿放弃。
“看下去便知。”吕布扛起画戟继续前行,“是神是鬼,总要见了真章。”
徐庶拍了拍廖化肩膀:“来都来了。你那些兄弟的尸首,总得有人收殓。”
廖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人在江湖,义字为先,廖化明知山有险,却向山上行,还懂得借力,与往常遇到的山贼完全不同,这让徐庶很是佩服。
三人继续向前,徐庶好奇问道:
“我观你行言粗中有细,举止似藏山海,莫非出身豪族?”
“咳~~什么似藏山海,元直过誉了。”廖化挥动大刀,割开挡道的野草,一边回道:
“只不过早年家中有些良田,方能供我读书识字,但经过黄巾之乱后,兵匪竞相过境,都毁了,我自己都被裹挟着当了匪寇,早被官府记录在案了。”
徐庶微微点头,步伐慢了几拍。
——的确,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若非官府强征寡妇,他还在襄阳游学,何至于举族落草,而后遇到了都督。
一想到那古灵精怪的吕都督,徐庶露出微笑。
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跟随吕布,并非屈从于强权,而是吕军的军纪,竟是他所遇到的军队中最好的。
说来古怪,名声奇差的吕温侯,其治军能力,并不像传说中那般不堪,反而成了乱世当中能的一股清流。
不可否认,驭民的终极目标,便是割韭菜。
但吕温侯那是真在好好种田,让韭菜好好生长,偶尔还会下田施肥,给韭菜足够的长大时间,而不是像其他诸侯那般...饮鸩止渴。
就像曹操,一边屠城,一边催生,简直不知所谓!
徐庶望着走在前头的吕布,顿时眼热起来....
锋芒在背的感觉,让吕布连连回头,还以为身后有猛兽出没。
山势愈陡,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嶙峋怪石和终年不化的积雪。
空气稀薄寒冷,呵气成霜。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过了这道冰涧,再往上就是山顶了。”廖化指着前方一道横跨两崖的天然石桥,“小心脚下,这桥年头久了,有些地方...”
话音未落,吕布已大步踏上桥面。
石桥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却稳稳承住了他的身躯。
徐庶摇头苦笑,提气轻身,如履薄冰般跟上。廖化深吸口气,也踏了上去。
行至桥中央,吕布忽然停下。
“血。”他沉声道。
徐庶顺着他戟尖所指望去,只见桥面残留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一路延伸向对岸。
那些血迹并非洒落,而是拖曳状,仿佛有人负伤爬行。
廖化扑到冰面上,仔细盯着血迹:“是...是杜远吗?还是弟兄们...”
“不止一人。”吕布眯起眼睛,“看这痕迹,少说有七八个伤者爬过此地。但到了对岸...”
对岸荒地上,只有零星血迹,再无拖痕。
仿佛那些人爬过冰桥后,就凭空消失了。
徐庶拔出长剑,蹲身细看石桥边缘,忽然低呼:“这里有东西!”
吕布和廖化凑过去,只见冰桥与山崖接壤处的冰缝里,卡着半块木牌。
徐庶用剑尖小心挑出,是块桃木符牌,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已经磨损大半,但依稀可辨是个“遁”字。
“道家符牌。”徐庶翻转木牌,背面刻着细小篆文:“天师”。
“天师道。”吕布眼神一凛,“这是何方教派?”
徐庶接过木牌一看,解释道:“天师道,就是五斗米教的内部称呼。随着米教愈加强盛,甚至割据汉中,教内便觉得‘米教’这个称呼太俗,转而口口相传为‘天师道’。”
“哼!改成天师一样是战五渣。”吕布面露不屑:“张鲁还不是被玲绮赶出汉中,逃亡巴西了。”
徐庶闻言,哑然失笑。
温侯这话是不假,却没注意到两方战力的对比——那是朝廷边军对阵江湖教派,分明就是大人揍小孩,吕都督能赢并不奇怪。
廖化:“温侯,既然张鲁已经去了巴西,那为何又派人深入长白山?”
“谁知道呢,”吕布抡起画戟,扫断一圈拦路枯枝,一边答道:
“这帮道士天生喜欢炼丹,就是一块路边捡到的石头都要扔进丹炉里面试一试。此番定是出来找什么炼丹材料了,而你的那些兄弟,还以为他们囊中藏的是金子,枉丢性命罢了。”
廖化闻言一阵晦暗。
似他们干这种掉头买卖,这次折戟,只能暗叹一声‘愿赌服输’。
毕竟出来混的,总有一天要还的。
但他从未想过,这天会这么快到来。
随着血迹越来越多,他的心也一沉到底...
第479章 西羌
汉中张鲁,以五斗米道割据一方,其麾下道士确有不少奇门异术。
若真是天师道众出现在此,倒能解释那“飞剑”、“法盘”的传闻。
廖化却摇头:“不对。逃回来的兄弟说,那队人里既有道士也有和尚。天师道与佛门素无往来,怎会结伴同行?”
徐庶将符牌收进怀中:“到地方自然知晓。小心些,此地诡异。”
“或许并非结伴,而是...对手。”吕布攀上一处坡顶,便驻足不前。
廖化和徐庶心中疑惑,却也快速跟上,待坡顶情景映入眼帘,皆目露惊色。
只见不大的坡顶,躺了几十具尸体,既有秃头番僧,也有身披红袈裟的羌人,还有身着米教袍服的道士,至于衣着布衣的山匪,更是躺了一片,简直就是生死乱斗之景,让人分辨不出哪方是哪方。
廖化冲了过去。
“杜远!”他扑到一具无头尸身旁,那尸身穿着熟悉的皮甲,脖颈处切口平整如镜,鲜血早已冻结成黑红色的冰。
廖化颤抖着手,在尸体腰间摸索,摸出几块崭新且熟悉的铜板,终于确认了身份。
他不由松了口气,喃喃道:“还好,总算把钱给还上了,咱们兄弟一场,定帮你好好收尸。”
这可是关中铸造的新铜板,工艺精良,图案考究,乃是最近流传于江湖中人的硬通货,与汉廷所制的粗糙铜币的兑换比例,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他将铜板揣进怀中,随后便找起来他的头颅,却发现失踪的山寨弟兄,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有被重物砸扁胸膛的,有利器贯穿咽喉的,更有几具浑身无外伤,却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廖化叹了口气,捡起山寨弟兄遗下的兵器——铁锹,寻了块软地,默默挖起埋尸坑。
徐庶仔细检查这些尸体,眉头越皱越紧:“致命伤都不寻常。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骨骼完好,内脏无损,却像是被震碎了脑髓。还有那个,”
又指向一具胸膛塌陷的尸体,“肋骨全碎,但皮肉只有轻微淤青,仿佛是被...隔山打牛的手段所伤。”
吕布踱步走近,用戟尖拨弄着残旗断幡。
忽然,他蹲下身,看向一具身披红色袈衣的尸体疑惑道:“这羌人衣着异于中原,还露出胳膊,不怕冷吗?”
徐庶闻声过来,只看一看,便解释道:“西羌密教,就是这身打扮,他们常年待在西域以南,早就习惯了这种衣着。”
“怎么又来了个...‘密教’?”吕布头疼了。
“佛道之争,早已有之,打打杀杀的很是正常,可这...密教来此凑什么热闹?”
印象中,西羌所住之地,皆是山高地远,千里迢迢的跑来中原作甚?
“温侯有所不知。”徐庶知道吕温侯一向只关注朝廷中事,对江湖并不了解,他便讲解起来:
“密教与佛教,皆源自天竺国,然其教义多有分歧,势同水火,一向互不待见。此番能在天山同时见到两教之人,或是在争抢什么值钱之物。”
“值钱?”这个词顿时戳动了吕布的基因。
他猛然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市侩之笑,所言却是大义凛然:“岂有此理!秦岭乃是本将军治下,这帮教众竟敢在此闹出人命,简直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今日,便由本将军亲自执法,定要将那...争抢之物充公!”
徐庶见他说得掷地有声,却明了他心中所想,便摇头笑道:“温侯,佛道密三教所争的宝贝,很可能不是世俗宝物,反而只是一颗石头,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吕布横眼扫向四周的狼藉之景,摊开双手:“这躺了一地尸体,就是为了抢一块石头?”
这也...太离谱了吧?真当人命不是命?
“谁说不是呢!”徐庶也是面露不解之色:“佛家以舍利为宝,道家以炼丹为乐,喜欢的都是硬邦邦之物,或许这便是争执之源。”
“不对...”吕布摇头:“我有听闻,舍利乃是高僧坐化之后所结,道家对这种东西向来看不上,怎会为此物而大动干戈?莫不是也想试试用舍利子炼丹?”
“这倒不是,”徐庶被吕布的话逗笑了。
道士怎么可能拿舍利子炼丹嘛,若是如此做法,定会招来不死不休之局。
“并非只有人才会结出舍利,妖兽仙禽也会结出类似舍利的硬物,江湖称之为...内丹,他们所争之物,或许便是兽丹。”
“禽兽?”吕布自动过滤了‘仙妖’这两个字。
他征战沙场多年,靠的乃是手上画戟与麾下兵马,就不信什么神仙之道。
“这等荤腥之物,要来何用?”吕布抓起画戟走到一旁,看着努力挖坑的廖化,露出嫌弃之色。
“合着是一群穷鬼,打劫另一群穷鬼,继而把命给搭上了,还真是让人唏嘘。”
廖化闻言,下铲的力道不由弱了三分。
不得不承认,吕布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即便杜远打劫成功,难不成还能拿那个劳什子‘内丹’去下锅?一个人都吃不饱吧?
但逝者已矣,即便弄错了抢劫对象,廖化也得为自己兄弟争辩几分:
“还请温侯口下留情,这些兄弟外出搏命,也是为了自家妻儿温饱。如今命丧黄泉,已是可怜,就别出言奚落了。”
“打打杀杀,何来温饱?”吕布飘零半生,说是逐鹿天下,其实干的事跟打劫没啥两样。
终日搏杀,根本不能给妻女带去安稳的生活,若要安稳,还得寻一处安宁之地种田,就像长安。
老吕家放得了牧,也种得下田。
不去试试,都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种田能手...
吕布微微叹:“你也是条汉子,何不让山寨众人卷起铺盖,随我去长安定居,也好过些安生日子。更何况,你打杀了别人,别人家中就无妻儿?不过是搏命的买卖罢了,无须如此卖惨。”
廖化架起杜远尸身拖行,抛进坑中之后,又寻来他的头颅勉强接上,这才跳出土坑拍了拍手:
“温侯莫要再劝,你既是官府中人,想必也了解朝廷的苛捐杂税。以我等山民所存之资,根本付不起赋税,即便去了长安,也是给人扒皮抽筋的命,还不如静静死在这山上,不受欺压,不会遭罪。”
说完,他又接着去扛尸体,一具接着一具扔进土坑,仿佛不知疲倦...
第480章 廖元俭
吕布实在看不上他那消极的态度,轻哼一声道:“纳税不是应该的?更何况,十税抽一,并不算高。你如此躺平,还不如跟着他们一起入坑算了,本将军自会与元直一起,帮你填土,助你入坟。”
廖化正背着尸体,闻言差点一个趔趄扎进坑中。
他稳住脚跟,一脸愤然:“即便如文景皇帝只要三十税一又如何,不是还有丁赋,还有徭役,更有地方摊派的杂税,这些才是大头,所谓田税根本无关紧要,收不上来便不要了。文帝这是让步于地方豪强罢了,朝廷没了田税,豪强自然会增派。温侯莫不是认为,被文人所赞颂的皇帝,一点政治交换都没有?”
吕布闻之哑然。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想要让人给说好话,凭什么?
即便纣王再荒淫无道,可子嗣还是没有周文王多,谁更荒淫?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感同身受的吕布不由抬起大拇指,赞了一句:“果然高言,布受教了,相谈良久,却未知你之表字,可否告知?”
廖化将背上尸体扔进坑内,抹去额头汗水之后,拱了拱手:“某乃襄阳廖化是也,表字元俭。”
“嗯,不错!”吕布赞道。
光听名字就知道是讲究的人家所起,能有这份见识,倒也不足为奇了。
吕布起了招纳之心,试探着问道:“以你之才,从贼可惜了,何不从军或...从政?”
这等何不食肉糜之言,让挥铲往回填土的廖化更是使上了几分蛮力。
他一边挥舞铲子,一边咬着牙说道:“从贼一日,便做不得官,除非造足够大的反,才能等到招安。似那太白小寨,官府只会扫荡,何曾出言安抚?”
“没有吗?”吕布抬眸望向徐庶。
徐庶正帮他填土,脸色有些尴尬:“还真...没有。郡兵每次进山,他们就跑,自然不曾当面谈和。”
“不至于呀...”吕布捏着下巴,一脸疑惑:“元俭从襄阳而来,那里不是刘玄德的地盘吗?以你之才,怎会不被发现,反倒让你大老远的跑到这太白山上?据我所知,这刘皇叔招人向来不问出身。”
“是不问出身...”廖化总算忙完,长长叹息着扔下了铁锹:
“但贼寇出身....不算出身。”他眼神闪过几分寂落:
“我曾乔装成乡野百姓,去府衙询问招安事宜,没成想只有屯田之贼,并无安贼之田。温侯,屯田之民的日子,想必你也清楚,那我还不如带着兄弟们蹲在山上。”
吕布自然知道屯田民和自耕农的区别,说是农奴都不为过。
但这是战时各方诸侯都会干的事,即便如刘备仁德之名在外,也是无法免俗。
不然兵粮从何而来?
难不成学他吕布吃大户?
并州军被赶出中原,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屡教不改的‘臭毛病’嘛。
‘既然刘玄德不要,那我...’吕布忽然笑眯了眼:‘...可就不客气了!’
他立即伸出橄榄枝:“相识一场,待此间事了,我与元直便去你山寨吃上一顿。而后你也要去长安做客,我请你观赏...‘邯郸学步’,赏钱也一并帮你出了!”
礼尚往来嘛,吕布岂会不懂。
——待这太白贼寇看过长安繁华,还如何进山过这种苦哈哈的日子。
廖化:“......”
些许赏钱,倒也不必代劳。
他摩挲着袖中铜板——若是舞姬不嫌弃的话,赏钱他还是舍得出的...
“走吧,既然是抢石头,那本将军就不凑热闹了。”吕布见廖化埋完人就开始发呆,还以为他在思念同袍,便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逝者已矣,活着才难。该下山料理好山寨事务了,吃完你请的饭菜,我等还要赶往长安。”
廖化被他推着一直走,心里不住腹诽:我还没同意请客呢,这吕温侯,怎就如此自来熟...
“且慢!”徐庶拦住去路,一脸严肃道:“温侯这就要离开?”
“不离开还能作甚?”吕布感到莫名其妙:“难不成跟一群疯子去抢什么...内丹?”
“自然不是去抢内丹。”徐庶正色道:“但此地乃是温侯治下,无端出了这么多条人命,温侯此举,便有纵容犯罪之嫌。若是朝廷威望尚在,一个失职之罪怕是免不了。”
“哼!什么朝廷?”吕布一脸不屑:“只要玲绮没意见,即便皇帝老儿怪罪,本将军亦是不惧。”
“这....”就很难绷了,哪有把自己女儿跟皇帝相比的?徐庶无奈摇头,只好把话说明了:
“温侯,正因为此,才要一查到底,这桩人命大案,虽在战乱时节并不显眼,可也确确实实地损害了长安政权的威望,不可不慎!”
吕布恍然大悟。
这帮贼人在自己治下大开杀戒,可不就是挑衅吕氏在关中的权威嘛?
“元直说得有理!”吕布抓起画戟,催促道:“速速上山,本将军倒要看看,何方贼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徐庶露出欣慰之色。
——是谁说温侯性格反复了?这分明就是...知错立改,乃是难得的优点好吧。
他随后朝着廖化说道:“元俭可先下山,余下之事乃是长安公务,你就不必参与了。只需备好饭菜等我们下山就好。”
“可否让我跟去?”廖化急道:“若是连弟兄们的杀身仇人都弄不明白,往后某下了黄泉,如何有面目与他们相见!”
“这....”徐庶带着征询的目光望向吕布。
吕布了然于心——这分明是想给他一个收人的契机,在点头之余,也不忘调侃道:“元直不是想带本将军见识江湖吗?怎地又变成了...长安公务了?”
“温侯明知故问...”徐庶脸色稍稍不自然,但语气却是霸气得很:
“庶若是布衣,当然是相聚于江湖。可庶身上带着官皮,那就进度有度了。是不是江湖事,还不是官府说了算?”
言下之意,便是...我说这是江湖,那就按江湖方案自己处置。
我说这是公务,那就给我服服帖帖地站好,静待长史府的处置方案下来。
这种双标之说,顿时让吕布翘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元直果真...变坏了!”
廖化更是目瞪口呆:好嘛,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他就说嘛,世上乌鸦一般黑,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481章 御剑术
吕布三人再次动身上山,靠近顶峰之时,隐约传来打斗之声。
三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挪到一片茂密的枯草丛后。
这草丛生在一处岩石凹陷处,前面又有几块乱石遮挡,正是个绝佳的观察位置。
吕布带头扒开枯草,徐庶和廖化也凑上前,三双眼睛透过缝隙,看向峰顶那片不大的平地。
好家伙,真是打得热闹。
只见约莫二十来人分成三拨,正厮杀得难解难分。
一拨是光头僧人,穿着灰色或土黄色的僧衣,手持戒刀、禅杖,招式大开大合,颇有刚猛之气。
另一拨则是披着暗红色袈裟、露着半边臂膀的密教番僧,他们兵器古怪,有金刚杵、钺刀、骨笛,身形腾挪间带着股诡异的滑腻感,口中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咒诵。
人数最少的是第三拨,只有五六人,皆着青色或灰色道袍,头束道髻,使的是长剑,剑光绵密,结成一个小小圆阵,在另外两拨人的夹击中勉力支撑,但显然已落下风。
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尸体,血流得到处都是,在冰冷的岩石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啧啧,这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啊。”徐庶低声道,“看那密教番僧的招式,专走下三路,阴毒得很。佛门弟子倒还讲究些章法,但也够狠。”
廖化盯着一个使戒刀的光头和尚,那和尚膀大腰圆,一刀下去就能将一个密教番僧连人带兵器劈退两步。
“这秃头力气不小,看着像是练过硬功的。不过...他们到底在抢什么?”
他目光逡巡,终于在战圈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方,看到一点微弱的、异于雪光的莹白色光芒。那光芒似乎是从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缝隙里透出来的。
“想必就是那‘内丹’了。”吕布也看到了,眯起眼睛,“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死这么多人...江湖人的命,还真是不值钱。”
场中形势瞬息万变。
那五斗米教的圆阵在两面夹击下越来越小,一名年轻道士剑法稍慢,被一个密教番僧的金刚杵扫中肋部,当即口喷鲜血,踉跄后退,圆阵顿时露出一角破绽。
“师兄!”另一名道士疾呼,想要补位,却被两个光头和尚挥刀缠住。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道士,此刻却满是血污和焦灼。
他眼见阵型将破,弟子伤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变阵,归元守一!”
剩余的四名道士齐声应和,脚下步伐骤然一变,不再试图维持圆阵抵挡四方,而是急速向中心靠拢,五个人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手中长剑齐齐指天。
“嗯?”吕布三人同时一愣。
“这姿势好生古怪...”吕布不由自主地掏出瓜子,还分了一些给其他两人:“尝尝,这是我家夫人炒制的甜瓜子,香甜可口,正适合用来看热闹...”
话没说完,画风突变,只见那那五名道士同时闭目,口中急速念诵起晦涩的咒文,身上那残破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围攻的和尚和番僧也察觉到不对,攻势更急,刀光杵影如暴风骤雨般向那小小的核心圈落去。
“北斗星阵,急急如律!”中年道士猛地睁眼,眼中精光暴射,“御剑术,起!”
“呛啷——!”
五柄长剑同时脱手,却不是坠落,而是悬停半空,剑尖微颤,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
下一刻,五剑光华大盛,竟似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色剑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如流星经天,直射向攻得最猛的那个胖大和尚!
“飞剑?”廖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那些回去禀报的喽啰并没说谎,甚至还稍微含蓄了。
徐庶也是面色凝重,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那胖大和尚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还有这般手段,惊骇欲绝,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得将手中厚重的铁禅杖横在胸前,运起全身功力硬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
银色剑光狠狠撞在禅杖上,那精铁打造的禅杖竟从中弯折!胖大和尚如遭重锤,庞大的身躯离地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雪地里,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击之威,竟至如斯!
然而,那五名道士在发出这一击后,个个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消耗极大。
悬浮的剑光也黯淡下去,重新分散为五柄长剑,“铛啷”几声掉落在地。
“好机会!”一个面容阴鸷的密教番僧头目见状,眼中凶光大盛,喝道,“他们力竭了!杀了他们,宝物就是我们的!”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刻满狰狞鬼面的黄铜法盘,口中念念有词,将那法盘往空中一抛。
那法盘见风就长,瞬间化作磨盘大小,边缘锋锐,带着凄厉的鬼哭之声,呼啸着朝那五名瘫软在地的道士砸去!这一下若是砸实了,恐怕几人当场就要变成肉泥。
与此同时,剩下的几个和尚也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挥刀冲向那放着玉盒的岩石。
“我的个亲娘…”吕布看得头皮发麻,这种又是飞剑又是变大法盘的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江湖争斗”的认知。
这哪里是比武抢宝,分明是神仙打架!
自己虽然勇武,可画戟再利,能劈飞那道剑光,还是能挡住那鬼气森森的大盘子?
他当机立断,赶紧收起瓜子,低喝一声:“风紧扯呼!这浑水趟不得,速走!”
说着,他就要拉着徐庶和廖化往后退。
可他这一声“扯呼”,虽然压低了声音,在这骤然因为惊人一幕而陷入短暂寂静的峰顶,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正操控法盘下砸的密教头目耳朵极灵,猛地转头,一双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睛如毒蛇般扫向吕布三人藏身的草丛,厉声喝道: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给佛爷滚出来!”
其他正在厮杀或准备抢夺玉盒的人,也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刀剑法器,全都对准了这个方向。
吕布动作一僵,心中暗骂。
徐庶和廖化也是脸色一变,暗道糟糕。被发现了!
现在跑?
恐怕刚起身就得被那飞来的法盘或者不知哪里射来的冷箭招呼。
吕布到底是沙场宿将,瞬间便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与其狼狈逃窜被当成靶子,不如...
他猛地直起身,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枯草乱石,高大的身形如同铁塔般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衣袍虽沾染了些草屑尘土,但那股睥睨沙场的悍猛气势,却如山岳般轰然压下,竟让峰顶上那一群杀红了眼的江湖凶人,气势都为之一窒。
徐庶和廖化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一左一右站到吕布身侧,拔出兵刃,凝神戒备。
“嗬,我当是哪路神仙,”吕布扛着方天画戟,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场上众人,嘴角扯出一抹混合着讥诮与不耐烦的弧度。
“原来是一帮和尚道士在这儿菜鸡互啄,为了颗破石头打得你死我活。怎么,打扰诸位雅兴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
那密教头目脸色一沉,手上法盘微微转向,对准了吕布:
“休得狂妄!你是何人?报上名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日便超度了你们三个!”
几个光头和尚也神色不善地围了过来,戒刀映着雪光,寒意逼人。
——意思很是明了,三方混战已经够乱了,怎能再来一家添乱。
那五名力竭的道士则靠在一起,警惕地看着这新出现的新势力,喘息着抓紧时间调息。
廖化手心冒汗,徐庶也是心思电转,思考着破局之策。
对方虽然刚经过一场恶斗,伤亡不小,但剩下的人依旧不好惹,尤其是那能御使飞剑的道士和操控诡异法盘的番僧,手段莫测。
吕布却似乎浑不在意那对准自己的法盘和包围过来的刀锋,语气惫懒:
“本将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吕布吕奉先是也。路过此地,看个热闹,怎么,这太白山是你家开的,还不许人看了?”
第482章 装x
“吕布?”
“可是那诛杀董卓的温侯?!”
“并州飞将!”
峰顶上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吕布的名头实在太响,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都是如雷贯耳。
尽管他如今名声复杂,但那份天下无双的勇武,却是无人质疑。
密教头目眼神闪烁,显然也听过吕布的凶名,语气稍微缓和,但戒备更浓:
“原来是吕温侯。我乃西羌金刚寺护法,‘血手梵僧’摩罗耶。温侯既然说是路过,那便请速速离开,此地之事,与官府无关,温侯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暗含威胁,只因朝廷顶多也就插手江湖事务,却极少顾及玄门,直到张角出现。
但他一个中土边将,顶多也就管管中原和尚,难不成还能管到西羌僧人不成?
想到这,摩罗耶微微扭头望向另一边的秃头和尚——那个才是中原人,被吕布约束倒也实至名归...
领头的和尚显然明白这道目光的含意,便抬掌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大觉寺监院,法号广济。温侯,此间涉及邪教妖人,非是寻常江湖仇杀,还请温侯置身事外。”
他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和那番僧一样:这里没你的事,快走。
吕布心中冷笑,他本来是真想走,但现在被人拿法器指着鼻子赶,以他的脾气,反倒不痛快了。
他目光掠过那放在岩石下的玉盒,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依旧紧守在那玉盒不远处的五斗米教道士,忽然心中一动。
他慢悠悠地开口道:“本将军倒是想走。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画戟在地上顿了顿,“本将军身为朝廷册封的温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太白山好歹也在朝廷治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在这儿聚众械斗,死了这么多人,严重危害了地方治安,影响了本将军治下的和谐稳定。今日既然撞见了,岂能不管?”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摆在了执法者的位置。
摩罗耶和广济都是一愣,没想到吕布会搬出这么一套官面说辞。
“温侯意欲如何?”广济皱眉问道。
吕布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摩罗耶和他的法盘,又指了指广济和那些和尚,最后指了指那五名道士:
“你们三方,谁给本将军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危害治安’的匪类?或者…”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变得有些市侩,“谁出得起价钱,雇佣本将军...维持一下此地的‘治安’,那就好办多了...”
峰顶上一片寂静。
徐庶以手扶额,差点没笑出声。
廖化也是嘴角抽搐,心想温侯这思路还真是...清奇,居然想在这种时候,敲这三伙杀红眼的凶人的竹杠?
摩罗耶脸色一黑:“温侯这是要趁火打劫?”
“哎,话不能这么说。”吕布一本正经:
“维护治安,很费力气的好吗?本将军的出场费,很贵的。你们也不想本将军一不高兴,把你们都当成山贼匪寇,一并剿了吧?虽然你们看着挺能打,但本将军手上的画戟,也不是吃素的。”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敲诈,也是威胁,更多的,便是好战基因作祟——又在发浑了。
若是广济和摩罗耶好言相劝,他没准还就下山了,可被人威胁着下山...这便触动了他的逆鳞。
这些年的漂泊教会了他,遇事不可忍让,不然定是一忍再忍。最后忍无可忍之时,还要再忍,周而复始,没完没了,直到失了性命。
人,不能总过得如此窝囊....
广济和尚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
那五名道士中的中年首领,却忽然抬头,看向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抱拳道:
“在下天师道祭酒张铭,恳请温侯主持公道!那玉盒中之物,乃是我教前辈于秦岭深处寻得的‘虺龙’内丹,本欲济世之用。是这些密教妖僧闻讯而来,强抢豪夺!我教弟子已死伤多人,求求温侯看在...同属汉家子民的份上,施以援手!我天师道...愿付酬劳!”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
显然一提到花钱,他还是挺肉痛的。
吕布眼睛一亮,哦?还真有愿意付钱的?虽然是这群看起来最穷的道士。
摩罗耶大怒:“放屁!那玄甲虺龙乃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你们汉人道士竟用来烤火,简直暴殄天物!此物合该归我密教,炼制‘大日如来丹’!”
他转向吕布,阴声道:“温侯,莫要听这道士胡言!你若助我取得内丹,我金刚寺必有厚报,金银珠宝,随你开口!”
广济也急忙道:“温侯!此物与我佛门有缘,可助高僧参悟佛法,功德无量!我大觉寺亦愿奉上香火钱,请温侯成全!”
一时间,吕布倒成了香饽饽,三方竟开始争相“竞价”。
吕布摸着下巴,似乎在认真考虑哪边出价更高,场面一时变得有些滑稽。
徐庶却心中暗凛,他知道吕布看似胡闹,实则是在搅乱局面,寻找破绽。
这三方彼此牵制,又有吕布这个变数横插一脚,谁也不敢先轻举妄动。
但时间拖得越久,对那五名力竭的道士越不利,对己方也未必是好事。
果然,摩罗耶最先按捺不住,他见吕布迟迟不语,眼中凶光一闪,忽然喝道:“先杀了这几个牛鼻子,夺了内丹再说!姓吕的,你若识相就让开,否则连你一块超度!”
他话音未落,悬浮的黄铜法盘发出一声尖啸,不再理会吕布,调转方向,以更猛烈的势头砸向张铭等五名道士!
同时,他身边的几个密教番僧也怪叫着扑上。
广济和尚见状,也急了:“拦住他们!”带着剩下的和尚也冲了上去,目标同样是那玉盒。
刚刚缓和的局势,瞬间再度爆发成混战!
而这一次,混战的中心,离吕布三人更近了!
“温侯!”徐庶急道。
吕布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起,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看来,这帮秃驴是不打算讲道理了。”
他冷哼一声,手中画戟一振,“元直元俭,速速上前帮忙,别让道士死光了!那可是发钱的雇主。”
他看出来,那五名道士是唯一愿意“付钱”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最弱,也最容易控制。
保下他们,既能搅乱另外两方的计划,说不定真能捞点好处。
说罢,他不等徐庶和廖化回应,身形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蹿出!
目标,正是那呼啸砸下的黄铜法盘!
“给本将军——破!”
吕布吐气开声,方天画戟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戟刃精准无比地劈在法盘正中那狰狞的鬼面雕刻上!
“铛——!!!”
比之前飞剑撞击禅杖更狂暴十倍的巨响轰然爆开!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扩散,将地面的积雪和碎石尽数掀起!离得近的几个番僧和和尚被震得东倒西歪。
那势大力沉、鬼气森森的黄铜法盘,竟被吕布这纯粹依靠肉身力量与武道意志的一戟,劈得倒飞回去,边缘甚至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上面流转的幽光瞬间黯淡大半!
“噗!”法盘与心神相连的摩罗耶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惊骇欲绝地看着吕布,“你...你的力量...”
他这法盘乃是密教秘宝,以邪法淬炼,坚逾精钢,更能大能小,驱使如臂,曾砸碎过无数对手的兵刃乃至身躯。
何曾想过,竟被人一戟劈飞,甚至受损?
吕布却只是晃了晃肩膀,持戟的手臂稳如磐石,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狂野的笑容:
“就这?看来你这盘子,不怎么结实啊。”
这一戟之威,彻底镇住了全场!
无论是密教番僧,还是大觉寺的和尚,甚至连那五名绝望的道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戟身影。
原来,世间真有力可破法之人!
徐庶和廖化见状,精神大振,立即抢步上前,挡在了五名道士身前。徐庶长剑出鞘,剑光如雪,护住一方;廖化大刀横摆,虽不如徐庶精妙,却胜在势大力沉,气势汹汹。
吕布横戟而立,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摩罗耶和广济,声音不高,却显霸道:
“尔等抗拒朝廷执法,简直不知死活...”他顿了顿,戟尖指向那玉盒,又缓缓划过摩罗耶和广济,“若是识相,速速退去,否则...”
他将画戟甩至身后,又摆出蓄力出招之势。
只有徐庶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显然方才那一击已是他的极限了...
第483章 接任务
“撤!”摩罗耶看了一眼地上被劈成两半的法盘,无奈下令。
密教弟子搀扶着他徐徐后退,待到安全距离,转身便飞奔而去,刹那间便不见了人影。
“老衲告辞!”广济倒也看得开,拱了拱手也带领门下弟子走了,但临走之前还放了狠话:
“吕温侯沾染过多尘世因果,早该西去。既然得了机缘又重获新生,理该珍惜才是,实不该再来沾染玄门因果。可惜,可叹,望你好自为之...”
待广济没了踪影,吕布这才丢下画戟,抬起不停颤抖的手掌,忍不住骂道:“那摩罗耶扔出的是什么鬼东西,害得我的手掌都麻了。”
张铭暗道:‘你只是手麻了,可人家的法器被你如同切菜一般破成两半了。’
面对这等‘伤势’,徐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身上带的都是金创药,可温侯手上并无创伤,这药它用不了啊。
“这趟亏大了!”吕布不忿地按摩着虎口,一边嘀咕:“这厮比虎牢关外的活计还要累人,董贼好歹许了诸多好处,可这几个穷道士...”
想到这,他不由皱眉看向张铭几人,直勾勾的,仿佛他们逃跑似的:“佣金现结,概不赊欠!”
“温侯放心,我等岂是出尔反尔之人...”张铭赶忙摸向腰间,但手忽然顿了顿,又把自己全身摸了个遍。
“温侯...稍等...”他露出尴尬笑容,随即又摸向自己的门下弟子。
摸完上面摸下面,还低声嘀咕着:“有钱出钱,有人...罢了,恐怕人家看不上你...”
那男摸男的场面,让吕布一阵不忍直视,脸上的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温...温侯,这是佣金。”张铭将搜刮到的铜钱放进小袋里,双手捧着放在吕布的掌心上。
吕布就这样单手托着,微微眯眼:“这就是你所承诺的...佣金?”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张铭清了清嗓子,“足有一百钱,省着点用...足够半月饭资。”
“听你这意思...”吕布皱眉:“...这钱还不少了?”
“是不少了!”张铭微微点头:“这是我等劈了一个月柴火积攒下来的,还望温侯莫要嫌弃。”
不嫌弃...才有鬼呢!吕布看着他那自豪的神色,就知是个榨不出油水的穷鬼。
这种人,他在劫掠之时都是尽量避免遇到的,省得沾染了一身穷酸晦气、让财运给溜了。
吕布把钱袋丢给了他,还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这个潇洒姿势没能让他装逼,反而又让手掌麻得一阵酸爽。
张铭接过钱袋,见吕布这般咬牙切齿,忽然意识到什么,便犹豫着问道:“温侯这是...嫌少?”
吕布左手捡起画戟,本想大方地说一句:这单免了,还不够我打赏舞姬的。
但又觉得这样会坏了规矩,毕竟打工挣钱,天经地义嘛,既然不劳而获被人不齿,那有劳不获也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于是他不耐地点了点头:“你久居江湖,并不知道雇佣一个朝廷大将出阵的佣金有多高,本将军不怪罪你,但你记住,下次还想雇人,没有十万钱,莫要开口。”
“嘶~~”张铭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的腰带,为难道:“可这已经是我等身上的所有钱财了,十万钱,卖了我们也不够啊。”
他甚至对‘万’这个概念,没有太清晰的了解,顶多也就知道一招‘万剑归宗’,却也知道只要带上‘万’字,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比如那招‘万剑归宗’。
“卖了你们...”吕布露出审视的目光,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买卖的可行性,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武艺倒是不俗,可你等岁数太大,本将军买去作甚?”
他也想招揽一些奇人异士,可一想起张角和张鲁,便熄了这份心思。
——他可不想出征之时,后院又冒出一股宗教势力,大呼一声:吕天已死,某天当道。
“走了!”吕布召唤还在思考人生的徐庶和廖化:“该回去了,那个肥头和尚说得对,有些因果还是莫要太过沾惹为妙,不然容易致贫。”
“温侯且慢!”张忙似乎想到什么,赶忙抬手召唤。
吕布不耐烦地回头:“何事召唤?”
他上下打量着一身粗布青衣的张铭,不乐意地说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没钱别召唤本将军!”
“我是没钱!”张铭眼睛一亮:“可我师姐有钱啊!”
吕布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你师姐怎么个有钱法?”
张铭:“富可敌国!”
这下,吕布来了兴趣,他折了回来,面露微笑,就连称呼都改了:“张贤弟此言当真?”
“修道之人,岂敢诳语!”张铭信誓旦旦:“我师姐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整个天师道,没有谁比她更富的了。”
吕布闻言,笑眯眯地搓了搓手——好似....心情好了,手也不麻了。
这是天意啊,可不得找个活干干?
“说吧!这次又要雇佣本将军做什么?”吕布开口便询问起了任务。
反正当佣兵嘛,本就是他的老本行,给董卓雇得,给袁绍雇得,道士怎就雇不得?
只要肯出钱,一切好商量。
张铭郑重道:“我师姐目前人在拔仙台,遇到的麻烦比我大多了,正需要将军引兵而前。事成之后,定有重谢奉上。”
“引兵...”吕布犹豫了。
这是多大的麻烦,才需要动用正规军?挖皇陵都只用到工兵,这厮不会有诈吧?
疑虑重重之下,吕布目露怀疑之色,直言道:“你们天师道,不会也想在这长白山顶,请大汉赴死吧?”
“岂敢如此!”张铭闻言,赶忙摆手:“我们是正规门派,从不做造反的勾当。恰恰相反,这次来到太白山,乃是为保龙脉而来。”
龙脉这种东西,跟迷信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本来吕布也是不信的,可一想到这帮道士刚才所出的招式,此刻竟也有了几分相信。
毕竟玄幻的事情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涉及到‘龙’的事情,向来小不了,他直接亮出一个手指头:“百万佣金,概不还价。若是嫌贵,我们马上就走。”
“百...百万?”张铭傻眼。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但转眼便想到师姐坐在钱堆里数钱,那如山铜板,想必有百万之资吧...
“温侯刚才不是说...十万钱?”
“十万钱是你雇佣的价格。”吕布讲起价格来头头是道:“但你师姐就是另外一个价了。”
他见张铭陷入苦思,便趁热打铁,催促道:
“本将军擅长突骑猛冲,没有破不了的阵、突不了的围,你也不去查一查,往日雇佣本将军的哪一个不是大汉的擎天之柱?让你雇佣那是瞧得起你。若嫌贵,本将军可就走了。”
说完,果然抬腿就走——这招便是...欲擒故纵,生意场上的常用伎俩,用来逼迫买家就范很是常见。
果然,张铭面露纠结之色,带着哭腔说道:“百万就百万,只求温侯速速随我前往。”
吕布停住脚步,微微扭头:“出征在外,本将军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所有人都要听我指挥,必须毫无保留,如若不然,这个生意不做也罢。”
事到如今,张铭也没什么可以犹豫了,他望了一眼太白山上的最高峰所在,剑尖朝下,抱拳应道:“我等愿听温侯指挥!”
幸存的几名道士互相对视一眼,随即跟着张铭俯身行礼:“我等愿听温侯指挥。”
无他,只因吕布刚才那一击实在太过骇人。
从未见过凡人之躯以物理兵器硬撼佛门法宝的,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更何况,他们已经没了选择。
如果找不到外援,即便他们自己去了,也不过是送死。
“温侯...”徐庶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这已经超出江湖的范畴了,属于...玄门之争了。”
“无妨!”吕布压了压手,“以往只听说过道士驱鬼,又或者做法安魂,皆是无用骗人之术。今日见到他们竟能使出飞剑杀敌,本将军岂能不深入窥探一番?这种有钱赚又长见识的活计,为何不做?”
更重要的是,他的武道已经到顶了,难以寸进,今日见识到这等玄妙功法,岂能不去窥视一番。
徐庶闻言,暗自叹息,他有些后悔带温侯出来‘淬炼’侠义之心了,搞不好就要把他带进坑里去了。
毕竟道士方士不分家,就怕温侯也喜欢上长生,步了始皇帝的后尘。
藏书阁里有句话说得好——好奇害死猫。
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形吧。
第484章 冲阵
太白之巅。寒风凛凛,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肃杀,
与方才那处陡峭狭窄的山崖不同,拔仙台一片开阔平坦,仿佛被巨神之斧削平了山头。
此刻,这片本该清冷寂静的峰顶,正上演着一场远超之前规模的混乱厮杀。
在张铭的引领下,吕布、徐庶、廖化以及几名伤疲交加的道士,悄无声息地摸到一处更高的乱石堆后。
从这里俯瞰下去,战场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约莫五六十人混战在一处,比起张铭他们遭遇的,人数更多,场面也更显混乱。
依旧是三方势力。
一拨僧人,数量最多,足有二三十人,衣着与广济那伙相似,但其中几人气息沉凝,举手投足间隐有风雷之声,显然修为更高。
他们或使禅杖,或挥戒刀,更有四人盘坐于战场四角,合掌诵经,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从他们身上散开,笼罩住部分同门,使其刀锋更利,身法更稳。
另一拨密教番僧,也有近二十人,红衣刺眼。
他们不再仅仅是近身搏杀,有几人手持骨笛、法螺,吹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音波,干扰对手心神;还有人掷出刻满符文的飞梭、骨珠,在空中划出刁钻的轨迹,专攻人要害。
先前败走的摩罗耶也在其中,他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正站在一名身形枯瘦、手持鎏金降魔杵的魁梧番僧之后,小声说着什么。
而苦苦支撑的,是一群困在中央祭台的几名道士。
他们结成的阵势比张铭等人的更复杂,仿佛一个不断旋转的太极图,剑光流转,道道青色剑气纵横交错,试图抵挡来自两面的狂攻。
剑气与佛光接连碰撞,发出“砰砰”闷响,气劲四散,将地面的积雪和碎石不断激起,形成一片迷蒙的烟尘。
不时有道士中招吐血,阵型随之晃动,但立刻又有人补上,显然是在拼命。
真正让吕布瞳孔微缩的,是战场最核心处。
那里,一道娇小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身影,正手持一柄赛过身高的长剑,独战群敌。
那身影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一身合体的青色道袍,头发束成高高的道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尚显稚嫩的小脸。
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却无半分孩童应有的惶惑,只有专注与冷静。
她的剑法,快得让吕布这沙场宿将都觉眼花缭乱。
那剑光忽而绵密如春雨,将攻来的兵器格挡弹开;忽而又如灵蛇吐信,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对手连连后退。
更令人叫绝的是,她似乎能一心多用,在与四人周旋的同时,左手时常掐诀,口中轻叱,那柄长剑便会骤然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不是替远处陷入危局的道士解围,就是直取敌方阵中念咒或吹奏法器的关键人物,每每总能收到奇效,迫使对方阵脚微乱。
“好俊的功夫!”廖化忍不住低声喝彩,“这娃娃...是人是仙?”
徐庶也是目露奇光:“御剑之术,竟能运用到如此灵动自如、分心二用,这小女孩对‘气’的掌控,简直骇人听闻。”
吕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小女孩的每一个动作,眼神炙热。
那精妙绝伦的剑术,那驾驭飞剑的潇洒,无一不挠中他心底最痒处——他的武道已达巅峰,前方似已无路,而这玄门手段,不正是一条崭新之路吗?
好想学,怎么办?
但理智很快回笼。他压低身子,用肩膀碰了碰身边的张铭,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张贤弟,那该不会是你闺女吧?身手真不赖!那你那位‘富可敌国’的师姐呢?怎没见到?”
可以说,这是吕布平生第二次服软,连称呼都亲切许多。
张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他挺直了些腰板,正色道:“温侯误会了。那一位,便是贫道的师姐,我天师道当代天师之女,也是我教目前于秦岭的主事者——张琪瑛。”
吕布:“……”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在刀光剑影中翩若惊鸿的小小身影,然后又看看一脸严肃认真的张铭,最后看向徐庶,眼神里满是“你逗我”的疑问。
徐庶忍着笑,低声道:“温侯,玄门之中,达者为先,辈分与修为往往比年龄更重要。这位...小仙姑,既为天师之女,又身负如此绝技,为众人师姐,并不奇怪。”
吕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拜女子为师已经够挑战他的尊严了,拜一个十岁女娃为师?这要是传出去,他吕布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并州狼骑的老兄弟们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罢了!吕布心中咬牙,强行把“拜师”的冲动摁下去。管她是小女孩还是大师姐,先赚钱要紧!
但他暗自决定,就算不拜师,也要想办法蹭点功法回去,即便自己学不来,让玲绮学一学也挺好...
正思虑之际,场中局势随着摩罗耶和广济的加入,对道士一方压力陡增。
广济与另外两名高僧联手,佛光连成一片,如同金钟罩般缓缓推进,压缩着道士们的剑阵空间。
摩罗耶则阴险地在外围游走,伺机骚扰。
核心处的张琪瑛,额头终于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
显然,同时应对多名高手和分心指挥全局,对她的消耗极大。
然而,压力之下,她的剑招反而更加凌厉迅疾,那柄飞剑出入青冥的频率更高,带起的破空声愈发尖锐,竟隐隐将围攻她的人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不能再等了。”
吕布观察片刻,判断出场中虽打得热闹,那些剑气佛光邪法看起来唬人,但本质上仍依赖于“人”去驱动,破坏力并未超出他的理解。
只要把人剁了,定能万事大吉。
当下,他便下令道:“徐庶,廖化,还有你们几个...”
吕布指了指张铭等还有一战之力的道士,“听我号令,准备冲阵。目标——突进祭台,接应你们那位...小师姐,而后据守!”
他指向拔仙台中央的石砌祭坛。
此战术,乃是乌龟战法,困守一地虽容易被人一锅端,但也容易防守,以那位小丫头的战力,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定能使其战力发挥得更加充分。
“温侯,敌方人数众多,且手段诡异,硬冲是否...”徐庶有些顾虑。
吕布却嘿嘿一笑,伸手往自己腰间摸去。
在徐庶、廖化疑惑的目光中,他掏出的不是画戟,也不是暗器,而是几节看起来颇为古怪的“管子”。
那东西约莫剑鞘粗细,半尺来长,外壳是某种糙纸紧紧卷成,层层包裹,两头用泥封住,中间还引出一段黑色的细绳。
“这是...”廖化好奇。
“玲绮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说是清明扫墓时送给他阿爷的,本将军试了一颗,招魂效果非常好。”
吕布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称赞:“玲绮实在太孝顺了,若非为了张贤弟那百万佣金,本将军还真舍不得将这些浪费在这里,毕竟...百善孝为先嘛。”
他有些肉痛地掏出火折子,放在嘴边吹了吹。
“这不就是...五香烟雾弹?”徐庶见过他用这种东西在黄河之畔对付袁绍,不由愕然:“烟雾对付不了这些人吧?”
“这是换了料的,来不及解释了!”吕布猛然起身,高声下令:“众将听令!即刻跟紧本将军步伐。”
第485章 新战法
说完,他便迈步而出,却没有跑步冲锋,反而不疾不徐地向前缓步而行,每一步都带着天下第一猛将的气势,但嘴巴和手却没有停下,一边点燃炮仗一边大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聚众械斗,尔等可有把我这个州牧放在眼里?既然如此生死看淡,本将军成全你们!”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竟暂时压过了场中的厮杀声,将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就在众人惊疑抬头之际,吕布双臂运足力气,将两个点燃的糙纸筒奋力掷出。
大部分番僧和尚先是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两个冒烟的怪异纸筒,不少露出不屑或疑惑之色。
唯有少数如摩罗耶、广济这般见识过吕布“不讲道理”之处的,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不祥预感。
说时迟那时快——
“轰!”“轰隆——!”
火光耀眼,气浪清晰可见,尤其是那四名盘坐念经、维持佛光的和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一冲,经文顿时中断,笼罩同门的淡金色光晕剧烈晃动,瞬间黯淡消散。
另一边,吹奏骨笛和法螺的几个番僧更是倒了大霉,被巨响反震,个个头晕眼花,手中法器都差点拿捏不稳。
整个战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两声“雷霆”,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混乱,还有一阵阵强烈的咳嗽。
这一炮仗,没炸死一个,却也炸翻了一片,当然了,安魂效果的确不错。
瞧,大伙不是都住手了吗?足见其安魂凝神之效是何等的霸道。
但吕布却不由皱眉——待回去,定要与玲绮商量一下,此安魂炮,专供她阿爷就好,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是不夺他人所爱了,毕竟...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好东西自然要先孝敬吕良这个浑人了...
“就是现在!”
吕布岂会放过这绝佳时机?
方天画戟已然在手,他如同一头白色猛虎,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朝着张琪瑛所在的核心战圈直扑过去!
“随温侯冲!”徐庶长剑一振,紧随其后。
廖化怒吼一声,挥刀跟上。
张铭等道士也是精神大振,憋着的一口恶气化作战意,纷纷冲下山坡。
吕布画戟开路,气势如虹,仿若破竹的箭头,直插敌阵。
几名挡路的番僧和尚还未从爆炸的震惊中完全回神,便被势大力沉的戟锋扫开。
他目标明确,直取围攻张琪瑛的那两名密教番僧。
那两名番僧见吕布来势凶猛,想起摩罗耶法盘被毁的惨状,心下先怯了三分,没有反攻,而是急忙挥刀来挡。
吕布却虚晃一戟,引得两人招式用老,画戟猛然一个回旋横扫,戟刃带着凄厉的风声拦腰斩去!二人慌忙后退,阵型顿时露出一丝空隙。
张琪瑛何等机敏,立刻抓住机会,晶莹长剑化作一道流光,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逼得一名番僧狼狈闪避,另一名则被她之前纠缠的和尚禅杖误扫,踉跄跌开。
压力稍减,张琪瑛抽空瞥了一眼如战神般降临的吕布,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清冷,脆声道:“多谢援手!请助我派弟子稳住祭坛东南角!”
声音虽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气度。
吕布岂能让他人给指挥了去,立即不满道:“跟我杀出去,此地不宜久留,据守高地,方能多出几分胜算。”
“不可!”张琪瑛坚持道:“此处祭台,乃是重塑龙脉之所在,若不护住,汉人江山便朝不保夕。”
“龙脉?”吕布傻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为何事情越来越玄?总朝着他看不懂的方向而进展?
他一咬牙:“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佣金调为一百五十万钱。”
张琪瑛仰望着这位颇为高大的大叔,面露疑惑,张铭立马解释:“大师姐,此人是我雇佣而来的帮手,价格有点...小贵。”
张琪瑛恍然大悟,气呼呼道:“这还小贵?整整一百五十万钱呐!你是不是对这些钱没有概念?”
“贵吗?”张铭挠了挠后脑勺。
“你不会是...”张琪瑛一言难尽地问道:“...还没学过‘万’这个字吧?”
张铭点头:“还没有,道观夫子说我天资愚钝,先学到‘百’就好,不然脑子容易炸。”
张琪瑛:“......”
吕布:“......”
这生意,不会又亏了吧?
正纠结之时,对面的番僧不乐意了。
领头之人在听了摩罗耶的低声密语之后,便明白来者何人了。
他上前一步,面露轻蔑之色:“我乃密教山主鸠大摩。阁下身为俗世武将,这是铁了心要介入玄门之争吗?”
吕布闻言,不免微微眯眼,上前一步,与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番僧对视:“不是介入,而是接管!”
吕布抽出一管炮仗,点燃之后,唇角微微勾起:“整个秦岭皆在本将军治下,容不得他人过来撒野,你若不服,尽管放马过来。”
此刻,他脸上的桀骜不驯之色凸显无疑,更带着几丝不容拒绝的霸气。
但再大的气势,也要实力托底。
用武力硬撼法力,吕布心里没底,但相信科学总是没错的,玲绮不是经常这么说吗——神仙来了也要败在火器的石榴裙下...
石榴裙是什么裙...他确实没见过,但火器的发展潜力,他却非常看好。
比如现在,只把这颗用来‘扫墓’的炮仗扔进人堆里,效果炸裂!
“砰”的一声巨响。
代表着吕布的态度,也让刚聚集起来又要念经的和尚团变得黑头黑脸,连平日光可鉴人的脑壳都脱了几层皮,可谓焦红绚烂。
中原和尚不好过,西羌番僧也是狼狈不堪,虽有头发护着,却是火烧眉毛,忙不迭地拍打身上火焰,引得现场一片混乱。
吕布又夹出两根炮仗,面露不羁笑意:“鸠大师对我的回复,可还满意?如果没听清楚,我还有...”
“你敢!”鸠大摩猛然身动,袍服鼓鼓,化作一道劲风便飞速袭来。
忽闻‘咻’的一声,一道光剑从天而降,直插鸠大摩而去,他一看不好,赶忙调整身形,险险躲过。
但吕布手上的引信即将触底。
又是‘轰轰’两声。
鸠大摩挥袖散去浓浓烟雾,顿时咬牙切齿。
只见己方团队的金刚护罩已经被破,倒地呻吟者甚众。
鸠大摩望着互相配合的吕布和张琪瑛,恨恨地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撤!”
不消片刻,烟雾散尽,围攻之人也散尽。
吕布将抽出的炮仗又插回腰带,皱眉思索...
想不通那些番僧刚才明明很抗炸,为何最后一下忽然就不行了?就连跑路都比兔子要快几分!这才几回合,没道理啊...
“温侯...”徐庶靠近:“此物与黄河边上那种,似乎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吕布点头:“扔给袁绍那些,乃是呛人烟雾,今日所扔的则是炸药为主,但装药量并未满配,威力还有提升空间。”
徐庶感叹:“属下只知温侯擅长突骑,没成想连火德也如此充沛。”
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作为都督的父亲,新武器总能第一个上手。
“元直过誉了。”吕布说着谦虚的话,但脸上却满是骄傲:“新武器就有新战法,本将军身为一军之首,岂能在战法上落后于人。”
“就是有些危险...”徐庶低头打量着吕布的腰带,眉头微皱,微微摇头:“若是那妖僧也放火,点燃了温侯的腰带,那...”
吕布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猛然抬头望向长安方向。
疯狂伊文?神风板载?
吕布忽然想起女儿闲来无事所画的古怪漫画,那被炸得支离破碎的q版画面,当时他还觉得好笑。
如今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却是细思极恐。
莫非这便是...玲绮笔下的新兵种?
可威力似乎小了一些,达不到拆肢断臂的程度...
呸!自己这是想什么呢?
他晃了晃脑袋,将古怪念头抛掉,无语道:
“元直...就不能说点好的?”
徐庶:“我岂是阿谀奉承之辈,自当竭力为温侯查缺补漏。温侯身先士卒本没错,可这般作死,还挺让人钦佩的。”
吕布:“......”
第486章 混进去
山脚下的分叉口,西羌僧人和中原和尚纷纷互视,却一话不说,各自背负肩扛着己家伤员,迅速分道扬镳。
看着远去的广济等人的背影,摩罗耶恨恨道:“这帮秃驴,帮忙不会,抢东西和内讧倒是挺在行,几次暗下黑手,实在可恨。按我说,就该灭杀在这太白山下。”
“行了!”鸠大摩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休息一下,调息养伤,好寻一处地方休养一下。”
说完,他便咬着牙坐在石头上,掀起焦黑袍服一看,果然见到腿上正流着血,不由眉头微皱...
“都停下休息!”
摩罗耶敛去怒容,转身呼喝弟子就地休整。
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只扁玉盒,跪蹲在鸠大摩身侧,利落撕开黏连在伤处的焦布,褐色药粉均匀洒下。
鸠大摩额角青筋一跳,搭在膝头的手掌倏地攥紧。
“还请山主忍耐。”摩罗耶低喝一声,扯下幅素白内衬,沿药粉边缘紧绕数匝,动作迅捷。
待系紧布结,他掌心平按伤处,暗运内力化开药性。
二人周身蒸起淡淡白雾,鸠大摩绷紧的肩背缓缓松垮下来。
“这是何种法宝,竟如此厉害?”鸠大摩放下袍服,心有余悸:“那吕布一俗世武将,却能连续掷出那等凶物,却无一点法力波动,实在古怪至极。”
忽然,摩罗耶的鼻子猛然靠近鸠大摩,还仔细吸了吸。
“你这是作甚?”鸠大摩吓了一跳,猛然起身后退,裹紧身上袈衣,仿若防范色狼一般。
“山主何须如此?”摩罗耶一脸古怪:“属下只不过是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闻过。”
鸠大摩还真抬起手臂闻了闻,皱眉道:“不过是三月没洗澡的味道,西羌人人如此,怎地如此少见多怪?”
也不是所有人天生都不喜欢洗澡,只不过西羌地势太高,容易感染风寒,而且药物的作用与中原相比还要打些折扣。
别看他一身法力,得了风寒一样要命。
“不是这个!”摩罗耶低头找了找,也掀起自己袍服,露出白花花的大毛腿,“山主请看....”
“老子看个屁!”鸠大摩嫌弃地摆了摆手:“还不速速放下,别以为本山主不知道,你这厮足有一年没洗澡了,别来醺我!”
摩罗耶一脸委屈。
三个月与一年,有什么区别?
还不是同一个味道?
不对,他又不是暴露狂,乃是有正事,怎被山主给带歪了?
“山主,属下并非是比味道,而是吕布所投掷的法宝味道很独特,也很熟悉,想请山主一同想一想,到底在哪里闻过。”
“哦?”鸠大摩闻言,便再次掀起袍服,凑近鼻子闻一闻。
“噫~~~~好臭!”他嫌弃地甩掉袍服,抬起手背搓了搓鼻子。
摩罗耶有些无语:“属下并非是让山主闻臭味,而是闻...刺鼻的烟熏味。”
他有些想不明白,中原人常说三月不知肉味,可这山主不过三个月没洗澡,就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至于嘛...
“好了!你就直接说有何发现吧。”鸠大摩摆了摆手,暗想着是不是找条河搓一搓澡,毕竟此地已不是高原地带,洗澡想必没事...
“是这样的...”摩罗耶探着头靠近,低声说道:“山主可记得秦岭深处的那头...玄甲虺龙?”
“自然记得,这跟那怪物有何牵连?”鸠大摩下意识后退一步。
众所周知,臭气相投之人若是共聚一处,那味道可不是简单的1+1=2,而是会以指数级产生聚变。
不管摩罗耶能不能忍受,反正鸠大摩是无法忍受。
“那头死去的怪物周围所散发的,便是咱们衣袍上的味道。”摩罗耶犹不自觉,继续靠近,继续压低声音道:
“属下认为,杀死那头巨蛇的法器,定然与吕布所用法器,来自同一家。”
“嗯?”鸠大摩闻言,身躯猛然定住,不再后退。
他眉头紧皱,缓缓抬头,抽了抽鼻子,自动滤去空气中所蔓延的臭气之后,还真的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眉头缓缓舒展,带着惊疑之色:“莫非,那大蛇就是吕布所杀?”
“有可能!”摩罗耶点头,随后为了证实可信性,他还一把掀起鸠大摩的衣袍,露出大腿上的伤口:
“山主请看!那蛇身上的伤口,乌黑焦熟,不就跟你身上的差不多?”
“我知道!”鸠大摩面露不悦:“但你能否先把本座的袍服放下?是大腿好看,还是亵裤好看?”
“属下冒昧...”摩罗耶这才发现举动不妥当,赶紧放下他的衣袍。
鸠大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缓缓坐下,大腿传来的疼痛,让他一阵龇牙咧嘴:
“该死的吕布,到底用的是什么法术,竟然如此厉害,破了本门的金刚罩不说,竟然还能连续释放,一点吟唱时间都没有,这不玄学!”
“山主...”摩罗耶陪着蹲在一旁,身态微微压低:“别管他合理不合理,咱一定要弄清楚缘由,不然连吕布都打不过,如何入主中原?”
入主中原?鸠大摩不耐烦地鼻喷长气。
有野心是对的,可这掌教的野心也大得没边了吧,一个天师道就足以让人头痛,还想击败汉廷、入主中原,简直不知所谓。
那动辄带甲十万的战争,是西羌那等穷山恶水之兵可以比拟的吗?
当然了,消极的话他不会说,毕竟这会影响团结。
而且西羌位居高原,生存条件恶劣,闲来无事时,肖想一下中原之地也属正常。
他微微叹气:“那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做为好?”
摩罗耶眼睛一亮,提议道:“可去长安,既能修整,也可打探,加之那是吕布老巢,可谓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
这个想法颇为大胆,即便身经百战的鸠大摩也不由投去敬佩的目光:
“你身上的臭气,守城士卒能让你进去?”
摩罗耶抬起手臂,在腋下闻了闻,微微皱眉:“那就...洗洗再去。”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臭,但也知道‘身在臭中不知臭’这个道理,山主常年与他们待在一块都能闻出来,那么守城士卒想必也能闻出来。
为了万无一失,还是要洗刷刷一番才好...
鸠大摩:“那这身密教制服,该如何处置?”
他扯了扯身上的僧侣袈裟,无奈道:“咱们这身打扮,一看就是西羌僧人,根本瞒不住。”
“可以乔装打扮,”摩罗耶颇有机智,立马建议道:“咱们弄几身汉人衣装即可。”
鸠大摩:“荒郊野地,从哪里弄?”
“山主请看!”摩罗耶抬手指向官道上走来一队行商:“可抢西域商贩,杀人灭口之后,咱们直接扮成商贩溜进城内。”
这个方法,若在往常鸠大摩想也不想便会同意。
西域人,这是公认的行走钱罐子,不抢白不抢。
可如今这个地头,乃是吕布所辖,这才刚被揍了一顿,不得不有所顾忌。
“不妥,在没弄清楚吕布所用法器之前,不宜轻举妄动。”鸠大摩微微摇头:“就找行商...购买,再看能不能结伴同行混进去。”
“买?”摩罗耶闻言为之一怔:“可咱没有购买的理由啊。”
众所周知,西羌人向来不洗澡,自然也就不用换衣服了,若是出钱购买外族衣裳,那不就说明欲行‘叵测’之举?
“怎么没有理由?”鸠大摩白了他一眼:“洗澡换衣,不是天经地义吗?难不成你洗完澡从不换衣服?”
摩罗耶:“山主怎会知道?莫非你偷看属下洗澡?”
鸠大摩:“.....”
第487章 讨价还价
太白之巅,吕布盘坐在地,双手交叉抱胸,看着在不远处开坛做法的张琪瑛,等得很是不耐烦。
他转而望向张铭:“你这...大师姐,何时有空能把佣金结算一下?”
“就好就好...”张铭抹了额头一把冷汗,苦着脸道:“大师姐正在重聚龙脉,万万不能打扰,就是这百万佣金,可否...稍稍优惠一些。”
他这次算明白了‘万’这个计量单位了,更明白百万钱是何等的天价。
他也知道,师姐再富,恐怕也付不起这么多钱。
由此,他便想趁着师姐做法,看能不能减免一些佣金,以便减少自己犯下的过失。
“岂能中途压低工价?”吕布闻言不由大眼一瞪:“本将军雇人干活也没这般赖皮过,怎能任由你胡来!”
张铭手足无措,为难道:“可我委实不知....百万钱竟是如此之巨。”
“哼!”吕布不为所动,冷冷说道:“那是因为贫困限制了你的想象力,如今开了眼界,可不得感谢本将军一番?”
张铭无奈笑着,不知该如何答话。
若是感谢可以抹平账目,那他指不定就立马感谢起了吕布的八辈祖宗...
“铭师弟,把那颗虺龙内丹取来!”
张铭听到召唤,顾不上与吕布搭话,赶忙从怀中掏出玉盒,一边小跑着上了祭坛,俯腰低头地翻开盒子,才能将身高与张琪瑛持平。
“师姐,妖丹在此,完好无损,这次全赖吕将军帮衬,你看这佣金...”
张琪瑛取出内丹,微微蹙眉:“钱资之事,等重聚龙脉再说。”
她接过内丹的刹那,指尖迸出七点星芒。
那丹丸如苏醒的心脏,在掌心突突搏动,溢出金红交错的流光。
她屈指一弹,内丹化作流星坠入祭坛中央的龙形凹槽。
“轰——!”
大地深处传来闷响,似有地火奔涌。
祭坛四周的青铜古器接连震鸣,八道青气自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方位冲天而起,在半空拧成一道盘旋的气柱。
虺龙内丹在金红气旋中疾转,表面龟裂出蛛网细纹——封印了千年的妖元正被强行炼化,转为滋养龙脉的纯阳生机。
张琪瑛双袖鼓荡,十指结印如穿花蝴蝶。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气柱。
血雾触及气柱的瞬间,整座太白山剧烈震颤!
山岩间渗出无数莹白光点,宛若倒流的星河,向着祭坛奔涌汇聚。
“地脉听令——”她清叱声穿云裂石,“魂归龙庭!”
所有光流轰然收束,凝成一条半透明的龙影。
初时不过蟒蛇粗细,随着内丹彻底爆散成金粉融入,龙躯节节暴涨。
片片虚影鳞甲次第浮现,爪牙渐次锋利,龙须迎风飞扬时竟发出金石摩擦之音。
吕布不知不觉已站起身来,环抱的双臂缓缓垂下。
廖化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喉结滚动。
徐庶啃了一半的胡饼顿时不香了,鼓着腮帮子都忘了咀嚼。
“嗷——!!!”
龙吟并非响在耳中,而是直接在三人识海深处炸开。
只见那通体流光的巨龙猛然昂首,腾空之势让四周空气扭曲成旋。
它穿透云层时,半透明的身躯将天光滤成七彩虹霞。
虚空巨龙游弋九霄,每一次翻腾都牵引着地脉轰鸣响应。回眸俯瞰祭坛的那一瞬,眼眶里跃动着两簇宛如实质的鎏金火焰。
吕布仰着脸,目光随着巨龙落入山峦之中。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趟太白之行,真他娘值!”
“该谈谈佣金了...”张琪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吕布身旁,稚嫩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正经神色:
“这位大叔,如何称呼?”
大叔?吕布初闻这个称呼,不由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肉。
这个年纪被称呼为大叔好似...没啥毛病。
更何况,站着的张琪瑛就是个小屁孩,别说喊大叔了,叫大伯都不违和...
吕布也不起身,反正张琪瑛即便站着,都要比他矮上几分,便只拱了拱手:“某乃九原吕布。”
随后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欠人薪资,乃是缺德之举,我观小姑娘一脸正气,想必不屑这么做吧?”
“我天师道乃是名门正宗,岂会言而无信!只是...”张琪瑛面带愁容:“...本门钱资储蓄不多,怕是不够支付,不知吕大叔能否同意用其他物件代替?”
吕布面露疑色:“何物?”
不会是符箓之类的土特产吧?那等骗钱之物,他定然不愿收。
果然,张琪瑛从随身小包内取出一把符箓,一边讲解道:“大叔请看,这是龟甲符,可硬扛刀剑。这是幸运符,可转运,但不可用来赌博,这是桃花符,若是单身...”
“等等!”吕布露出一副‘你觉得我很傻吗’的表情,抬手将眼前符箓推开,手指远处夕阳:“就不能教我那种...‘遛龙’的戏法?”
刚才那条大龙,他看得眼热不已,若是能学上一手,他日出行带出去遛上一遛,定会让中原诸侯羡慕嫉妒,想想都美滴很!
“遛...遛龙?”张琪瑛跟着吕布的目光,抬眼望天,愣了一下。
“大叔岂可胡言,那是初生的大汉龙脉!”她气呼呼地把符箓塞进包中,鼓着嘴说道:“只有王朝更迭,才会出现一次,你莫不是以为天天能见?”
“不能吗?”吕布怅然摇头:“那就没意思了。”
“那就说说有意思的,比如...”张琪瑛,露出愠怒之色,颇有小大人之姿:“...温侯之女,将我全家赶出汉中,这笔账该如何算?”
吕布闻言,猛然想起在西征之时,玲绮带人去把汉中给攻下来了。
这等意外之喜,让他开心了好些天。
可如今面对苦主的质问,吕布顿时心虚起来,扭着屁股坐得很不自然:“是张鲁自己要去巴西的,关我家玲绮何事?”
张琪瑛气道:“若非关中铁骑叩城,谁会放着平地屋子不住,反而跑去山上吹风?”
“那...”吕布犯难了,两手一摊:“...那就欢迎张天师一家重返汉中居住,本将军又没拦着路。”
“说得好听...”张琪瑛也找了块石头,盘腿而坐,面带不悦:“我父亲临行之前,留给你们的府库存粮,恐怕都不止百万之数,如今你竟还要向我讨要百万钱资,良心让狗吃了?”
“这...”吕布答不上来了。
他的良心哪里还需要让狗来叼走?本来就没有这玩意好吧。
但面对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吕布的良心总算稍稍显灵,生出了几丝愧疚滋养着肺腑。
“若是住不惯汉中,不若搬来长安居住,只要不聚众造反,些许道士,本将军也是可以接纳的。”
反正长安城里也有和尚庙,再来一些道士中和一下气氛正好,省得这帮念经之人没有竞争对手,肆无忌惮地骗取香客钱财...
“谁稀罕去长安!”张琪瑛手指祭台:“我就问你,身为雍州之主,到底能不能护住这大汉龙脉?”
“护啥玩意?”吕布以为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大汉龙脉,关我吕家啥事?更何况,姓刘的都不在乎,我一个朝廷边将有何资格...与龙共舞?”
张琪瑛怒目直视,语调却忽然变缓:“你刚才不是还要...遛龙?现在怎么变口风了?连...与龙共舞都不敢了?”
“瞧你这话说得,”吕布撇撇嘴:“没钱的事,谁会去干?也只有你们这帮穷道士喜欢多管闲事,兜里没钱还敢雇佣兵,脑子真没问题?”
张琪瑛:“......”
第488章 给女儿报补习班
日落西头,众道士纷纷打开行囊,寻找背风处搭建帐篷,或安置伤员,或挖坑埋尸,一片忙碌。
徐庶和廖化没有安营的准备,却也蹭到了铺位,想必在这寒冷的峰顶过一夜不成问题,毕竟天色渐暗,在黑暗中下山挺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栽进山沟里了。
夕阳铺洒开来,映着这群忙碌的身影,也将始终谈不拢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
只见封神台上,吕布倚靠石柱,双手交叉抱臂,低头看着小布丁。
而张琪瑛则是矮矮身姿,高高仰头,与吕布据理力争,那高低落差十足的场面,颇为好笑。
“这么说,你想赖掉这笔佣金了?”
吕布面露讥讽:“真没想到,堂堂五斗米教大师姐,也会耍赖皮。”
他说出‘大师姐’这个称呼时,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挑,显然并不认可眼前的小人儿有这样一个大称呼。
“你也是汉人,怎能一丝大义都不顾?”张琪瑛感觉有些心累,她扬起头招了招手:“你坐下,我脖子酸了。”
脑袋仰了老半天,实在受不了。
她心里很是埋怨,这吕温侯长那么高有什么用,竟然一丝道义都不顾,整天‘钱钱钱’的,委实无趣。
吕布倒也不嫌弃地面冰凉,直接盘腿坐下,抬眸道:“道义又不能当饭吃,本将军就不信了,你父亲在汉中囤积的钱粮,是自己长翅膀飞来的。”
张琪瑛一阵哑然。
那些物资,当然不是自己飞来的,而是通过教众‘捐赠’而来,不管是不是自愿,其本质并不光彩,能瞒得住普罗众生,却瞒不住吕布这种‘食肉者’。
见‘大义’无法打动吕布,张琪瑛便使用起了对比法,她取来一架弩机,小心放在吕布面前:“温侯可知,此物是何人赞助?”
“曹孟德!”吕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弩机上的不是刻着个‘曹’字。”
赞助嘛,当然是广而告之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张琪瑛:“你看,曹丞相为了守护大汉龙脉,都能免费赠送弩机。若非太白山是温侯的地盘,他甚至准备让妙才将军带兵与我同行。温侯也是汉人,更是边将出身,却不为大汉贡献力量,反而斤斤计较,岂不落了下乘?”
“这...”吕布反驳不了这句话。
‘贡献’什么的,他倒是不在乎。
可俗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
他吕布为人确实市侩,乃是无利不起早之人,可久居高位,却也沾染了爱面子的臭毛病。
他捡起弩机仔细打量,还真是曹军的制式装备,而且属于做工精良的那一级。
曹阿瞒都如此豪爽,那他吕布又岂能落后于人?
但吕布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我也不算纯正的汉人。我那姥爷,乃是正宗的匈奴人,若是与曹孟德出资数目一样,感觉好吃亏!”
不知不觉间,他从要加薪,变成了赞助商,其转变,可谓巨大,也让张琪瑛眉眼弯弯。
她见此招有效,便乘胜追击:“无须赞助太多,只需温侯帮我打个五折就好,如何?”
“成交!”吕布放下弩机,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粗布青衣的小姑娘:“可本将军为何觉得,即便是五十万,你都出不起?”
或者说是...不想出。
很难想象,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竟能跟自己这个沙场宿将讨价还价,还打得有来有回,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而她身边的那些道士仿佛早就习惯了,不来助阵,反而各自忙碌,似乎很放心让她自行解决此事,一点都不怕她吃亏的样子...
“我是出不起!”张琪瑛并不否认,而且脸上还带着自豪之色。
只见她双掌合十,食指并拢,身上衣袍顿时无风自动,盈盈鼓鼓。
身后长剑顿时出鞘,在吕布面前飘浮,紧接着便飞速转起了圈圈。
吕布猛然起身,手持画戟,一脸戒备:“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杀人消债?”
“我乃修道之人,岂会做这等毁道心之举。”张琪瑛微微一笑,抬手一挥,便将长剑收进背后剑鞘。
她微微眯眼:“此乃御剑术,不知值不值五十万钱?”
“值....值!”吕布持画戟的手松了松。
他原本还以为要把这小姑娘逼到墙角边,才会出卖这种剑术,没想到,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握着画戟的手,都微微颤抖。
“但是...”凡是好事,都有但是。张琪瑛好奇地打量着吕布,带着几丝遗憾道:“...大叔今年贵庚?”
“四十出头,问这个作甚?”吕布将画戟又搁在石柱上,面露不耐。
年龄,不止是女子的秘密,也是男人的秘密,特别是中年人,吕布自然不想说得太过清晰。
“这就难办了...”张琪瑛叹气道:“本门剑法,乃是纯阴至阳之功,换句话说就是...学剑之人可以老,但不能婚。否则阴阳相混,天资再好也成废物。”
“这如何使得?”吕布闻言,大吃一惊:“难不成你们当了道士,还不允许成家立业?”
“那是当然!”张琪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成婚的道士也有,但一身法力便会失去,往后行走江湖,这种道士无论是帮人做法,或是驱鬼,都是靠骗人之术,而非天师道术。看起来花里胡哨,有其形、无其质。”
“难怪了...”吕布想起往日遇到的都是一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便认为修道就是骗人,如今遇到了真家伙,难免惊为天人。
同时他也举一反三:“如此说来,那帮和尚也是如此了,一旦破了色戒,便是法力尽消?”
“没错!无论是道术还是法术,皆是如此。而且和尚要求更加严格,别说色戒了,稍稍贪财都会被佛祖摒弃。”张琪瑛点了点头,随后叹气着摇了摇头:
“虽不知原因所在,但这便是入门之前,师尊都要告诫所有新人的话——若有贪、嗔、痴,便无法入道,甚至会招来反噬,特别是...‘色’。”
‘色’这个字,陪伴了吕布大半生,也成了他个人的最大特征:好色。
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就连女儿都长大成人,除非时光倒流,不然还真没办法。
不对!时光倒流也没办法,谁能拒绝美色当前?
见事不可为,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躯,面露失望之色:“你都知道汉中是我女儿拿下的,自然知道我这身板怕是修不成道了,偏在这里诱惑,真不是在气我?”
“我乃修道之人,岂会行此乖张之举。”张琪瑛手捏下巴,也审视着吕布,忽然抬头笑眯眯道:
“似温侯这等武学天才,悟性定然强大。只需达到一个条件,学到打五折的御剑术,倒也不是难事。”
“哦?”吕布顿时精神一震,将身板挺得直直的:“什么条件尽管上,本将军要是皱一下眉头,吕字倒过来写!”
“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条件。”张琪瑛绕着吕布走了一圈又一圈,一边打量一边说道:
“本门绝学,阴阳相混一点点倒也拦不住某些武学天才,嗯...就像温侯。”
她捏着自己小下巴,思考着说道:“我看过剑谱所载,若是在婚事上从一而终,倒也不违天道规则,或许小有成就也不一定。”
“从...从一而终?”吕布喃喃自语。
好似...不可能了。
他这辈子偷过的情,自己都数不过来,要不是后来出了个董白,他甚至把郿坞的艳遇都忘干净了...
“怎么?”张琪瑛见他愁眉不展,便开口问道:“莫非温侯没有...洁身自好?”
“明知故问!”吕布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就想好好聊天,专喜欢戳着别人肺管子说话。
他面带不悦:“你也不向外打听打听,本将军除了勇猛之外,便是好色,如何能...洁身自爱?”
“好色?”张琪瑛闻言,还真仔细看起了吕布的面相,直把他盯得眉头直皱。
“可你这女人缘,并不比曹丞相多嘛!”
“我岂敢与他相比...”吕布哼哼几声,扭头看向山外黄昏,面露讥笑:“本将军家人稀薄,似那宛城之炮,一发都打不起。”
张琪瑛不理解这话,但也没有多问,因为直觉告诉她,话无好话,若是深入了解,定然有损道心。
她转而问道:“既如此,那温侯可有家人来继承这...五十万佣金?”
“有!”吕布眼眸一亮:“家里有两个无嫁之人,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一并学学看?”
“两个?”张琪瑛疑惑道:“不是说...温侯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吗?怎又多出一个来?”
吕布搓了搓手:“你也知道,我这人好色,有时候会出现...沧海遗珠,时不时蹦出一个来,也很正常。”
张琪瑛没好气道:“本门向来按人收费,一个五十万,共计百万,概不打折!温侯还需支付五十万钱。”
吕布:“......”
第489章 肉里有毒
翌日清晨,下山路上。
张琪瑛带领众道士与吕布同行,不为其他,就为救治队伍中的伤员,而距离这里最近的城池,便是雍州所辖。
除了去长安,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还好,此行目的总算达成。而且,她也挺想看看那位将自己一家赶进巴西的女子,是否长得三头六臂...
去往山寨的小路,杂草枯树早就被清理过一次,吕布挑着路行进,还将画戟架在肩上,姿势仿若下地老农。
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我说...张天师!你护这个龙脉,有何用途?”
在他看来,那龙如此矫健威猛,正该关在家中,看家护院很合适,就像家里的...大黄。
想逗就逗,想遛就遛,总比放龙归山要好。
张琪瑛因为身板还没张开,遇到陡峭之地都是蹦蹦跳跳,背后长剑经常触地,刮出一条条印记。
她却不以为然,似乎早就习惯,身法很是敏捷,跟上吕布的步伐回答着:
“若是龙脉被毁,其影响是无形的。但我父亲算过,轻则天塌地陷,重则中原大地陷入千年混战,汉人衣冠十不存一。”
“有那么严重嘛...”吕布轻哼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碎石:“春秋战国打了近六百年,人丁不仅没少,反而增加了。什么‘十不存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张琪瑛:“反正卦上是这样显示的,未来之事我也说不准,天师道,只是按照天道指引来办事。”
“天师道这么会算,就没算过...”吕布回头看了一眼如同侏儒一般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你们此行会被番僧围攻,差点团灭?”
张琪瑛跳下斜坡,拍去手掌尘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龙脉护不住,那便是天意如此,天师道即便再有坚持,也不敢违背天意。”
吕布见她人小却洒脱,不免有些忌妒:“既然小天师性情如此出尘,何不减免学费,也好让天师道少一层铜臭,多一些飘逸。”
“飘逸又不能当饭吃!”
张琪瑛话音未落,右手已并指捏诀,左手在胸前虚画半圆。
只听“锃”的一声清鸣,她背后那柄古朴长剑竟自行出鞘三寸,剑身在晨光中泛起青蒙蒙的流光。
“去。”
随着她指尖轻点,长剑完全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悬在离地三尺之处。
剑尖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活物般蓄势待发。
张琪瑛步伐不停,指尖却如挽流云般轻轻一转。
那长剑应势而动,“嗖”地掠向道旁半人高的枯草丛。
剑光过处,杂草齐刷刷地贴着地面被削断,断口平整。
长剑飞掠的速度极快,却又灵巧异常,时而贴地疾扫,时而凌空回转,所过之处,纠缠的藤蔓、交错的枯枝,尽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短短几个呼吸,百步之内的小路已被清理得清爽开阔。
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锵”地归入鞘中,仿佛从未动过。
张琪瑛拍了拍手,回头冲吕布挑眉一笑,额间细汗在阳光下晶莹闪烁:“看,飘逸也是要力气的。力气,可是要吃饱饭才有的。”
她的这番显摆,顿时让吕布咬牙切齿——学此剑术,五十万...不算过分!
再穷不能穷教育,只有读书识字才有好工作,这本是雍州百姓的共识,然而此刻吕布却忽然感同身受起来——为了给家中小孩接受‘高等’教育,何其伤钱!
不仅佣金一点不剩,反而还要倒贴五十万钱,这要是多养几个小孩,怕是要破产...
...
一行人进入山寨时,已是晌午时分。
只闻到空中飘来的饭香就知道,又是一天饭点时。
吕布在山顶上饿了老久,此刻再闻香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挑剔了,抓着廖化的胳膊就嚷嚷道:“元俭,这顿就由你请了,待去了长安,本将军定还你人情。”
说完便抄起张铭手上的弩机,出门打猎去了。
——他也知道山寨穷得响叮当,别看闻起来香,实则没有一点荤油。
五谷和荤腥要相互配合,才能满足身体日常所需。
吕布没入山林多久,便扛着一头硕大的野猪回来了。
那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来斤,脖颈处钉着一支弩箭,箭簇几乎全没入体内,只留箭羽在外。
他将野猪往寨中空地一扔,震起一片尘土,对着围拢过来的妇孺咧嘴一笑:“今天加餐!”
山寨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妇人帮忙烧水褪毛,孩子们围在远处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
吕布亲自动手,画戟的锋刃成了分割猪肉的利刃,动作娴熟得令人侧目。
他一边处理,一边状似随意地与旁边帮忙的廖化闲聊:“元俭,你这寨子里...青壮少了这般多,往后这些妇孺如何生存,难不成你要带这些...娘子军外出打劫?”
廖化正蹲着添柴,闻言手顿了一下,火光映着他有些晦暗的脸。
“总归要活下去,且看且走吧...”
吕布见不得他那消极之态,提了个建议:“干脆明日随我同回长安,雍州的安民之策,想必元直已经跟你详细说明了,你有何疑虑,不妨直说。”
他说着话,手却没有停下,特意把猪脖子这个部分留下了——这是他最喜欢吃的部分,自当留下待客之用。
而他眼中的‘客’,便是徐庶、廖化还有张琪瑛这一级别才有资格担任。
他吩咐山寨厨娘:“其他肉,你等自己拿去分了。”
说完,便掏出几罐调料,开始调制烤肉。
见吕布要烤肉,廖化只好准备篝火烤架,一边回道:“我已知关中的均田之策,可惜知道得...晚了些。”
他接过吕布递来的火折子,学着样子吹气,很快便点燃篝火。
“都说男耕女织,可惜种田的汉子死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嗷嗷待哺的孩童和...不会种田的织娘。”
“织娘好啊!”吕布一拍大腿:“别管会不会种田,只要有手有脚,便能在雍州拥有一席之地。就是在试用期间工钱会少一些...”
吕布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不然还以为他在拐带人口。
“若是初入长安,可能只能温饱,再安排一个住的地方,顶多再帮忙给小孩一个托管或照管之地,余下的...要看具体表现了。”
作为吕氏集团名义上的总裁,吕布其实极少负责招聘底层员工,可眼下廖化这人要带着整条流水线跳槽,吕布自然要亲自下场安排,以示重视。
果然,廖化听完顿时热泪盈眶,起身抱拳,郑重说道:“多谢温侯,若能妥善安置寨中妇孺,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诶~~过了过了~”吕布召唤他坐下,随即将将一块上好的肋排斩下,串在削尖的木棍上。
“本将军不缺犬马,缺的是冲锋陷阵的大将,更缺你这种读过书的将才!”
廖化坐下,激动之余,不免疑惑道:“温侯怎知我有...冲锋陷阵之才?”
“哈哈...”吕布抬头一笑,欣喜着说道:“直觉!希望元俭别让我失望才好。”
廖化支吾道:“就怕...在下才学不足...”
“有进步空间就好!”吕布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本将军一样要与时俱进,根据新武备来学习新战术、新战法,等你去了长安就知道了,若是不肯学习,最终只会被淘汰。”
篝火熊熊,猪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弥漫了整个山寨,暂时驱散了愁云。
吕布亲自翻转着肉排,手法老道,不时撒上些从山林里顺手摘来的野蒜和不知名的香草碎末。
张琪瑛也凑在火边,小脸上映着红光,眼巴巴地看着逐渐变得金黄的烤肉。
徐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跳跃的火苗。
肉终于烤好,吕布豪气地分与众人。
一时间,咀嚼声、满足的叹息声响起,连日的奔波与惊险似乎都在这烟火气里得到了慰藉。
吕布自己也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然而,欢快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正细嚼慢咽的徐庶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按住了腹部。
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从他腹中传出,在逐渐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徐庶面色有些尴尬,抬眼看向吕布:“温侯,此肉...当真烤熟了么?”
吕布正撕咬着肉块,闻言头也不抬,含混道:“本将军的烤功,元直尽管放心!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话音未落,他自己腹中也传来一阵更为响亮急促的“咕噜噜”鸣响。
吕布动作僵住,咀嚼也停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肉,脸色在火光下变了变,抬手摸了摸自己突然翻腾加剧的肚子。
紧接着,周围也陆续传来压抑的闷哼和肚肠蠕动的怪声,不止他和徐庶,廖化和张琪瑛也一样,手捂肚子,一脸苦瓜脸。
“不好!”吕布猛地站起,惊怒交加:“肉里有毒?”
众人顿时色变,一片慌乱。
张琪瑛也放下了只啃了几口的肉排,小脸发白,但她强忍着不适,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又落到地上那支被拔出来扔在一旁、箭簇沾着黑红血污的弩箭上。
她脑中灵光一闪,急声问道:
“大叔!你刚才出去打猎,用的可是曹军赞助的弩机?所用箭簇...是否涂毒?”
正疼得龇牙咧嘴的吕布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不远处地上那支沾着野猪血的弩箭,张了张嘴,忽然无话可说...
...
今夜,注定是个有味道的夜晚...
第490章 西域女商
长安西门城楼。
吕嬛正抬手遮眼,登高远眺,只见商队往来不绝,却依旧毫无父亲踪影。
她很想开启地图查看一下父亲在哪儿,毕竟几天夜不归家,还挺让人担心的。
但地图系统似乎又更新了,地貌范围大了许多,但人物侦测能力却缩水了,不在战斗状态的武将,已经不能显示了。
莫非...算力又不足了?
吕嬛抓了抓自己的脑壳,有些懊恼:“小妈,你消息最灵通了,我父亲是不是又去刨坟了?”
貂蝉一身素雅曲裾,陪着她在城楼上吹风,轻笑一声:“奉先多大人了?偶尔有事夜不归宿也挺正常,玲绮何故如此担心?”
“很不正常!”吕嬛一脸认真:“他素来按时归家,即便被曹军围在下邳,也能抽出时间与我母亲饮酒作乐,可谓...小丈夫中的典范。如今忽然消失这么多天,怎能不让人担心?”
貂蝉目光古怪,不知该如何作答。
吕布这顾家性格,对于严玉来说确实是丈夫中的典范,但对于陈宫而言,摊上这种主公那就是噩梦了...
“放心吧!”貂蝉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奉先与元直在一起,说是要一起去...行侠仗义,我想着元直素来牢靠,想必不会被奉先带进沟里去,也就随他们去玩了。”
“行侠仗义?”吕嬛先是疑惑,随后猛然想起徐庶出身自游侠,便恍然大悟:
“那我就放心了,有元直在,历代皇陵定会安然无恙。”
“听你所言...”貂蝉蹙眉:“...似乎并不是担心奉先,反而担心长眠地下的帝王?”
“那是当然!”吕嬛欣慰而笑:“长安洛阳,乃是历代帝都,我就怕父亲打遍天下无敌手,就要欺负那些地下之人。小妈须知,男子至死是少年,总有一些古怪爱好,需要家人帮忙纠正。”
吕嬛将‘家人’二字稍稍咬重,其中意味,知性的貂蝉自然读懂了,她垂下眸光,微笑着岔开话题:
“玲绮快看!”貂蝉指着城外不远处的一串商队:“那西域商队如此庞大,想必长安市集的扩充需要提上日程了。”
吕嬛扫眼望去,果然见到长安西门之外,尘烟如龙。
一支极庞大的西域商队正缓缓接近城门。
光是满载货物的骆驼便有近百头,其间更混杂着数十匹雄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那些马匹皆是体型匀称修长,颈项高昂,四蹄稳健,皮毛泛着锦缎般的光泽。
不就是闻名天下的大宛良驹?
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头马尤为神骏,步履间竟有凌风踏云之姿。
吕嬛虽不敢摸赤兔马,却也天天见到,那大红马的德行已被父亲养得极为桀骜不驯,动不动就马鼻喷息、瞪眼瞧人。
骤然见到这么多温驯的大宛良马,她忽然有些不适应...
驼队两侧还用特制的木车运载着若干株带着土坨的植物。
此值初春,藤蔓苍翠,那叶子呈品字形,仿佛三片叶子生成了一片。
吕嬛倒是认得一些植物,像葡萄或者哈密瓜她就看得出来,但其他的就不好认了。
但这哈密瓜,在中原可以种植吗?
她摇了摇头,感觉西域行商此次带活植物过来贩卖,怕是要亏本...
当然了,西域特产,品类繁多。
这个亏了,就用另外一个来弥补,不试试水怎知行情?
骆驼之后,使来几板车,用麻布覆盖着隆起的轮廓,似是雕花精美的胡床、镶嵌宝石的箱奁,甚至还有隐约露出弯弧的西域乐器。
驼铃叮当混杂着马蹄声与异域口音的呼喝,空气里飘来香料、皮革与牲口混合的复杂气息,热闹非凡。
商队最前方,一匹赤色骆驼上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石榴红织金胡服,头戴缀满银珠的绣花小帽,面纱半掩,露出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抬眸望向城楼,满满的都是算计之光。
“阿依娜!”
吕嬛与传递过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尽管那女子丝绸掩脸,可吕嬛还是认出了...她的妖娆身段。
没错,近视眼就是认身不认人。
吕嬛敢断定,从未见过比阿依娜的水蛇腰还要美的腰了。
又见美人,还是异域美人,吕嬛来了兴致,拉起貂蝉的手兴奋道:“小妈,速速随我下去看热闹!”
不待貂蝉回应,吕嬛一手拉着她,一手提起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楼。
貂蝉无奈一笑,却也随着她走下台阶。
两人刚到城门口站定不久,商队前锋已至。
阿依娜利落地从骆驼背上翻身而下,动作轻盈如燕。
她掀开面纱,露出明媚的笑容,依照记忆中的中原礼节抱拳躬身,用带着浓重西域腔调的官话说道:“好久不见,公主大人!”
吕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阿依娜,称呼错了。我不姓刘,并非汉室公主。”
她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威严模样,“请叫我都督。”
“啊呀,请见谅。”阿依娜从善如流地改口,眼中却闪过狡黠的光:
“我是按西域习惯来理解的。要知道,在西域,一个小国还不如你这长安城来得大呢。如今你父亲坐拥两州之地,我习惯性地以为他早已称王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个称呼罢了。”吕嬛摆摆手,并不纠结这个错误的称呼。
汉人喜欢称王没错,可也很难称王,毕竟像袁术那么欠揍的人,历史上并不多见...
她的目光早已飘向商队那些满载的货物,尤其是那些神骏的大宛马,“阿依娜,你这次阵仗可真不小。”
“托都督的福。”阿依娜含笑,这次终于用对了称呼,“我听说去岁卖您的那批高粱杆...”
她故意拖长音调,见吕嬛瞪她,才笑出声来,“...不是长得很好吗?我远在大宛,都能听说都督拿高粱酿酒榨糖,许多农人也在打听种子来历。这不,我赶紧多备了些西域稀罕物,想来换些更实在的东西。”
吕嬛听到“高粱”,心中更是喜悦。
高粱难吃不假,可现在是什么世道?
能吃饱已是最大的幸福,至于酿酒...纯粹是阿依娜瞎猜,那是丰衣足食之后才搞的事情。
“那些马...”吕嬛忍不住望向马群,眼中满是渴望。
她家在包头,出门就能遇到成群坦克...不是,是遇到成群战马。
今日遇见上品战马,怎能不买下?
要知道,大宛马在中原可是有市无价。
她即便当个二道贩子,将战马倒卖给袁曹孙刘,赚上几倍差价那是轻轻松松。
更何况,以关中如今的富庶,留下自用也无不可。
这个生意,她岂会错过?
“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尤其是那匹白的。”阿依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过价钱嘛...”她笑意更深:
“我们可以慢慢谈。此外,我还带来了龟兹的乐师、于阗的美玉、鄯善的葡萄种苗,伊吾的甜瓜...当然,还有您可能会感兴趣的,来自更西边的一些‘消息’。”
第491章 入城免税
吕嬛轻轻点头,抬手召唤身后的守门士卒:“按律检查入城货物!”
“诺!”
数名甲胄鲜明的守卒应声上前,为首的队率声音沉稳,目光如炬地扫过那些覆盖着麻布的隆起物。
阿依娜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我懂的’的笑容。
她轻盈地走到队率身边,以熟练而隐蔽的动作,从袖中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自然而然地就往队率手里塞去,同时压低声音,:“军爷辛苦,一点心意,请兄弟们喝杯酒...”
吕嬛看得目瞪口呆——在本都督面前公然行贿,真的没问题吗?
果然,那队率却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手,非但没接,反而将那金锭“啪”地一声拂落在地。
他更是向后连退两三步,手已按在刀柄上,脸上满是惊怒与警惕。
他目光迅速越过阿依娜,投向正走过来的吕嬛,声音都变了调:“都...都督!这不关末将事,乃是这个番女意图行贿!”
周围几名士卒也瞬间握紧兵器,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那锭金子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反倒成了尴尬的证物。
吕嬛对那如临大敌的队率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你恪尽职守,何罪之有?去检查有无兵甲、私盐等违禁之物即可,若是正常商货,不必留难。”
队率如蒙大赦,狠狠瞪了茫然的阿依娜一眼,抱拳领命:“喏!”随即带着手下,更加一丝不苟却又规规矩矩地开始查验货物,再不敢有多余动作。
吕嬛俯腰捡起金锭,掂了掂分量——不错,足有一两之重,对于阿依娜这个赚钱如命的行商而言,算是下了血本了。
她转身递还给阿依娜:“收着吧。”
阿依娜没有接,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吕嬛,又看看那些认真翻看货物的士兵,终于忍不住问道:
“吕都督,这是何意?自从我进了玉门关,一路所遇关口、城池皆是大门敞开,那位名叫杜畿的城主,更是热情得很,不仅分文关税不取,还派人指引道路,鼓励我来长安碰碰运气...你们这是...”
她蹙起眉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庞大的商队,脸上露出戒备的神情,下意识护住了腰间的小刀,“...不想赚钱?还是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想吃掉我?”
“吃掉你?”吕嬛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阿依娜那副如随时准备拼命护卫财产的模样,再结合她妖娆艳丽的异域姿容,忽然明白了这“吃掉”可能隐含的另一层意思。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她心中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若自己是个男子,见到这个身段妖娆,又携带巨财的异域美人,说不定还真会动点别样的“吃下”心思。
可惜,自己是个女子!
吕嬛忍住笑,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是正经人’的仪态,断然否认:
“你多虑了。本都督岂是那种...竭泽而渔之人?免除关税,城门大开,乃是为了便利商旅,促进货物流通,最终惠及我关中与西域双方百姓罢了。”
她将金子塞进阿依娜的腰带,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的指腹倍感舒适。
“此乃新政,敦煌也好,武威也罢,只要在本都督治下,皆免除一切通行费用。往后你再来,记住这条规矩便是。”
阿依娜将信将疑
这一切,与她过去所认知的“通关”截然不同。
吕嬛见她神色变幻,知她一时难以理解,却也没多作解释。
谁不想像后世那般收取巨额关税?可总要先把人引进来再杀吧,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把市场建立起来再说。
“好了,”吕嬛不再多解释,笑道,“快让你的人配合检查,早些进城安置吧。西市已为你们预留了好位置。至于这‘新规矩’,你多来几次,自然就懂了。”
阿依娜深深看了吕嬛一眼,终于将金锭收回袖中,转身用西域话高声吩咐手下配合。
她心中那层戒备,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欲。
这长安,这位吕都督,还有她背后那位“温侯”...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
驼铃再次响起,混着马蹄嘚嘚,这支充满异域风情的队伍,缓缓穿过巍峨的长安城门,融入这座昔日帝都的喧嚣之中...
...
吕嬛站在城门洞口,望着鱼贯而入的骆驼马匹、奇珍异宝,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父亲去哪儿了?此刻似乎已不再重要。
她仿佛已看到西市更加人声鼎沸,看到关中农田里葡萄藤蔓延,看到玄甲骑兵跨上大宛骏马驰骋平原的景象。
“玲绮...”貂蝉面露不解:“收取西域商人的入城税与贩货税,自武帝设立凉州以来,已成潜默规则。你辛苦一整年打下来凉州,却不收取商税,这是为何?”
“当然是为了更多的黄金,与更大的地盘!”
“我们现在对西域诸国的情况一无所知,正需要一个好向导。”吕嬛收起嘻哈之态,一边思索着道:
“那个阿依娜的底细你不是查过了,一个大宛国的旧朝公主,身怀国仇家恨,她为了复国,什么都敢卖,正是我们的最佳扶持对象。”
“这个我明白,”貂蝉点头。
她岂会不知吕嬛图谋西域久矣,为此还做了诸多布局,甚至把足以胜任中枢要职的杜畿派往凉州。
“但...”她还是不明白:“这与不收商税有何关系?难不成你以为这样做,那位大宛公主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不全是。”吕嬛说道:“我想把雍州打造成商业中枢,就必定要用最‘开放’的态度迎接众位西域商贩,乃至乌孙,还有天竺,只要手里有货,我都欢迎。收过路费这种税收方式,太过显眼,也效率低下,还容易被人抵触,已经过时了。”
“过时?”貂蝉笑着摇了摇头:“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我想重整驿站系统。”吕嬛蹙眉,眸光望向远方络绎而来的行人与商贩:
“目前,建造物流体系的最佳切入点,便是这些西域行商。他们一路从玉门关走到金城、到陇右、最后到达长安,正可借此修建一座座驿站。与其收这些行商税钱,还不如收取服务费,将税金藏在衣食住行当中,方能润物细无声。”
“至于赚更多的钱,机会有的是。”吕嬛露出自信微笑:
“只要咱们把西域商品都拦截在长安,还怕赚不到中原的钱?”
“就你聪明!”貂蝉难得夸了她一句。
正在此时,守门士卒接到了另一单生意,声音立马传来:
“站住!干什么的?”
“来做买卖的。”
“买卖?”队率上下打量了一下,皱着眉毛直摇头:
“休要骗我!既是做买卖,那货物何在?”
“这...”
吕嬛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十余名身着粗朴衣裳的汉子正在城门前接受盘问。
这一看,却是破绽百出,难怪会被队率重点关注。
只见那些人个个身形精悍,春初带寒之际,他们竟衣着短衫,而且好些人的衣物并不合身。
再加上有伤者在里面,更引起了队率的警觉。
他紧握腰间刀柄,步入人群当中,抬手指着一名被搀扶的伤者:“因何受伤?还伤了这么多人?”
“被...被山贼打劫了。”
“嗯?”队率肃然问道:“何方山贼?速速报上来,待我上报长史府,不日便会派兵围剿。”
“就在...太白山上!”
第492章 盘查
见吕嬛投来询问的目光,貂蝉便低声解释道:
“他们并未说谎,太白山上的确有一伙强寇,而且反侦察能力颇强,元直与奉先此次出城,便是为了追踪这股山匪。”
“就他们两人?”吕嬛面带忧虑:“打算开无双吗?”
论武力,父亲倒是...没话说,但没听说无双武将里面有徐庶吧?
与吕嬛相处久了,貂蝉自然而然学到了许多新鲜词汇,笑着说道:
“放心吧,奉先去工坊定制了一些‘手榴弹’,火力充足。另外我也让张先带一队府兵出城接应了,若是顺利,此刻应该接上头了。”
“我父亲还是太冲动了,”吕嬛摇了摇头:“匪寇难剿,主因在于地形与流动性。为何不派出氐人山地营?”
“这还不得怪你!”貂蝉怅然抬头,叹着气望向排队入城的商贩。
吕嬛闻言一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貂蝉幽幽说道:“前日奉先不是为元直的婚事头疼吗,就去了藏书阁翻书,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追妻攻略’,结果翻到你抄写的《论山地特种战》。”
她扭头看了吕嬛一眼,无奈笑道:“以奉先的为人,见到新战术,岂能坐得住?哪里顾得上帮元直追妻,反而与他一道去...‘行侠仗义’了。其实验地点,元直就选在了太白山。”
吕嬛闻言,哭笑不得。
还好蔡琰无心婚姻,要不然定然无比伤心——说好的追妻,怎就跟另一个男子跑了?
唉~~好可惜,君主赐婚的游戏,怕是玩不成了。
这两位...都是有想法的人,不愿接受世俗禁锢,崇尚...无为而治、顺其自然,谁也没办法。
正在此时,城门的查验也到了尾声。
队率为了保险起见,拒绝这些人入城:“尔等速去,若是求医问药,城外也有医疗点。”
那领头之人也是硬气,手持一把古怪的金色长杖就要上前理论:“不是听说长安城接纳百川,怎地?看不起我等是吧!”
带头的一闹事,跟随的壮汉也是一脸义愤,吵着纷纷上前。
“结阵!”队率一看对方要用强,赶忙抬手召唤身后士卒严阵以待。
一时间,城门口的气氛紧张起来,排队入城的人赶紧避让,生怕殃及池鱼。
“慢着!”吕嬛走近队率,蹙眉问道:“因何不让他们入城?”
“都督...”队率挺了挺身姿,将目光投向人群:“这些人疑点太多,末将不敢放他们入城。”
“嗯...”吕嬛扫视一眼,缓缓点头。
疑点的确挺多,别的不说,单凭这帮人的面相就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不像...做生意的。
但周围这么多西域行商看着,总不能说他们...‘面目可憎’就把人赶走吧?
这样做明显不符合将长安打造成‘国际化大都市’的理念。
即便要赶人走,也要让他们心悦诚服才行。
于是吕嬛抬头望向商队首领:“尔等初次来长安,想必不知道规矩——在府兵面前动用兵器,会引起无限制反击。不若先放下兵器,有事可商量,如何?”
“你是何人?”头人稍稍收回兵器,一脸不信任。
“都督并、雍、凉三州诸军事。你可称呼我...吕都督。”吕嬛给自己临时编造了一个官名。
虽是编造,却也不全是骗人,吕军坐拥雍凉两州,而攻略并州也已提上日程。
汉人喜欢提前拜年,那提前升官也无不可,既能壮大声势,还能紧跟潮流,简直完美。
“吕都督....”头人喃喃自语,似乎陷入思考,忽然抬头问道:“吕布是你什么人?”
“乃是家父。”吕嬛见他面容粗犷,以为他不懂规矩,便提点道:“你不知直言汉家男子名讳,乃是失礼之举?”
“在下鸠摩罗,乃是龟兹行商,不知中原规矩,还望都督谅解。”
那人,正是与吕布在太白之巅打了一场的鸠大摩。
他原本就是化名,如今这个名字才是他的真名,用在此处正好避开吕布耳目。
一个名字骗一个姓吕的,简直完美!
“西域龟兹....”吕嬛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缓缓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鸠摩罗急了,再度亮出他那把做工精致的金刚杵:“此物乃是龟兹王室之物,岂能作假?”
这个动作可把守城队率吓了一跳,他高声下令:“弩手戒备!”
让弩手绞弦上箭,已是城门的最高的戒备等级了。
敢在都督面前亮兵器者,皆该杀!
刹那之间,城头与城门口人影攒动,绞弦之声不绝于耳。
鸠摩罗望见每个垛口都探出一名弩兵,顿时心急。
即便他再看不起世俗武力,但量变可以达到质变,他不敢大意,于是暗暗聚气,运转起了金刚罩。
吕嬛见他戒备动作,淡淡说道:“既是异域行商,来了中原就该遵守中原规矩,本都督最后说一次,放下兵器,万事可商。否则...死!”
“这又不是兵器...”鸠摩罗在他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把金刚杵扔给身后的摩罗耶,用自己才能听得到的音量发着牢骚:
“不过是礼佛的法器罢了,女子就是女子,这般胆小,如何做得三州都督?”
吕嬛耳尖,淡淡笑道:“你一雄阔男子,说话声为何细如蝇蚊?”
“呃...在下只不过是...”鸠摩罗倒也光棍,既然都示弱了,那就一弱到底:“...吩咐手下照看好那把法器,毕竟是纯金打造,就怕被偷了。”
说到黄金,吕嬛不由多看了几眼那把金刚杵,还真在日光下频频闪耀,煞是讨人喜欢...
见他们如此识相,队率抬手,降下戒备等级,让弓弩手归位。
“你能解释一下...”吕嬛艰难地把目光挪到鸠摩罗身上,询问道:“...为何面容不似西域人,反而有些...天竺人的特征?”
“都督见过天竺人?”鸠摩罗大感意外。
天竺人在中原乃是稀罕物,这位吕都督如何看得出来?
据他所知,天竺人或许会去西域做生意,但极少去往中原,因为路途实在遥远。
如今大宛战乱,他们更是把货物卸在月氏国就算了事。
吕嬛:“如实回答即可,莫问其他。”
鸠摩罗微微收起轻视之心,如实答道:“家父是天竺人,家母是龟兹人,故而容貌有所相似。”
吕嬛接着问:“你既是天竺人,为何不惜万里之遥来到中土?”
“都督猜错了,”鸠摩罗露出几分厌恶神态,轻哼一声道:“我虽姓鸠摩,却自小与母亲居住在龟兹,从未去过天竺,更没见过那劳什子...父亲,算不得天竺人。”
他这幅苦瓜相,让喜好吃瓜的吕嬛不由胃口大开。
奈何多年素质教育告诉她,不可胡乱揭人伤疤。
她只好按下好奇心,转而问道:“既然你的财货被劫,那进了长安如何营生?本都督事先声明,长安城内禁止要饭!”
鸠摩罗:“......”
第493章 来接应的糟心货
张先带领五百骑兵想要接应,刚渡过芒水,就碰见吕布带着呼啦啦一大堆人走出秦岭山口。
既有妇孺老弱,也有道士匪寇,可谓一锅大杂烩。
不愧是温侯,看着男少女多的场面,想必又把人家的丈夫给打没了,整了一大队寡妇回来,这可不就是...吕氏的战斗风格?
他下令麾下骑卒原地驻防,自己则是单骑而出,在靠近吕布之时翻身下马,抱拳道:
“属下来迟,让温侯久候了。”
“来得不晚,刚刚好!”吕布掂了掂背后沉睡的小人儿,抬眸问道:“公安此来,可有配备双马?”
“有!”张先应道:“此乃府兵标配,若无特殊任务,属下不敢随意更改。”
“很好!”吕布扭头望了望身后扶老携幼的队伍:“你让士卒牵马过来,看谁会骑马就先送回长安,随后派一些马车过来接应。”
“诺!”张先抱拳领命,转身挥手。五百骑中立刻分出两百人,牵着自己的战马走向人群。
人群微微骚动,向后退了半步。
女人们低着头,把孩子往身后藏。
“会骑马的,上前!”一名队正喊道,“马匹有限,先让伤者和孩童回长安。”
无人应答。只有山风卷过河滩的声响。
队正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
一个牵着男童的妇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她低头看去,只见孩子的草鞋已经磨穿,露出渗血的脚趾,怀里却还紧紧抱着个褪色的木球。
孩子不哭,也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母亲。
妇人忽然抬起脸,声音有些发颤:“...民女,民女会骑。”
队正看向她:“当真?”
“当真。”她吸了口气,“娘家从前养过骡马。”
“好。”队正犹豫着比较了一下,将自己手中比较温驯的战马牵了出来。
有人开了头,接二连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也会。”
“民女也能骑。”
“给我一匹...”
队正一一分派,同时高声解释:“不会骑的莫急,稍后有马车来接应!”
马匹很快分完,其余人眼巴巴站着。
先前那队正快步走到张先身边,低声道:“司马,马不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抱拳:“属下可以步行,把马让给百姓。”
周围的几名骑兵闻言,纷纷点头。
张先尚未开口,吕布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
“何事犹豫不决?”
队正转身,见吕布不知何时已走近,连忙重复:“禀温侯,马匹不足。属下等人愿步行,让马给百姓先回...”
吕布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倒是好心。”
笑容随即一收,“但世上哪有骑兵主动卸了自己马匹的道理?身为府兵精骑,自断羽翼,若此刻敌至,你拿什么迎战?”
队正愣住。
吕布不再看他,转向张先:“马既不够,便在此处休整。你派两人快马回长安,调马车过来。其余人...”他扫了一眼河滩,“就地警戒,轮流休息。”
“诺!”
命令传下,骑兵们纷纷下马,但兵不解甲,只是寻了干燥处坐下。
有人取出水囊,有人检查弓弦兵器,声响频繁,却无人喧嚣。
百姓们则被引到河滩内侧避风处。几个妇人开始给孩童处理脚上的伤。
吕布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方天画戟随手靠在石边,却没有放下身后背着的小女孩,好似怕惊醒她一般,反而动作轻缓,让张先都暗夸了一句——莫不是父爱泛滥?
为了不吵醒身后的小人儿,吕布微微俯腰,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他望了望西斜的日头,若有所思:“公安,你说你一个西凉悍将,为何能教导出这等...爱民之兵,看来是本将军看走眼了,没成想你还是个治军良将?”
“温侯并没看走眼!”张先与吕布相处良久,便不拘泥于上下级礼节,大咧咧地坐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扫过忙碌的士卒,一边说道:
“这些兵哪里是属下训练教导的,我只不过是捡现成之人,都督早就把兵练好了才交到我手上。”
吕布面露疑惑:“玲绮又在搞什么新花样吗?”
张先:“末将不知,但听说是...训练与带兵会区分开来,主将只管打仗就好,其他后勤事务,全由长史府包了。属下认为,此举甚为妥当...”
“哼!你当然妥当了!”吕布笑道:“若是有野心之人,定然抗拒。你又不想当诸侯,巴不得别人把饭喂到你嘴里。”
“正是这个意思!”张先应道:“最好有人把行军路线也规划好,乃至于战术安排也一并统筹好,我就只管冲锋就行。”
“切~~~”吕布气笑了:“你这厮...果真扶不起!这样打仗,胜而不胜,败则大败,简直有辱大丈夫气概也!”
他也知张先是一时玩笑,不然就是一拳头揍过去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为将者自当寻找战机以求突破,岂能拘泥于条条框框——这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主要原因。
当然了,也不是没人把这话当成造反的理由。
但若真把战术路线早早规划好了,那还要将帅做什么?
让规划之人自己去跟敌将文斗不就行了?
嘴炮打输了就直接签订城下之盟,还省得死伤无数士兵性命...
虽心有调侃,吕布也是隐隐有些担忧,“若是主将缺席军中训练,如何与刚接手的兵卒磨合?似有...贻误战机之忧。”
“倒没有完全剥离主帅的训练事务...”张先翻了翻随身小包,取出一张纸,细细阅览:“下月开始,温侯就有课要上了,都督给你安排了好几样教学事务,嗯....”
他细细看了课程表,抬眸道:“有战术课,箭术课,还要充当教导主任抓校风校纪,另外...”
“别说了!”吕布一听当老师就头疼,他揉了揉脑壳:“还是说说本将军感兴趣的话题吧。”
“谨遵将令!”张先一脸正经,抱拳称诺,将纸张塞回包里,随即换了个吕布平生喜欢的话题:
“温侯,你背上之人也是像小白军侯那样的私生女吗?”
吕布:“......”
“不是!”吕布无语道:“她乃是张鲁之女,自小待在汉中。”
言下之意便是...本将军手伸得再长,那也要够得着才行,从未去过汉中,如何撒播种子?
张先并非正人君子,理解角度自然古怪刁钻:“如此说来,是汉中的‘良田’自己跑到温侯家中,让温侯代为耕种?”
“你!”吕布憋闷不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厮真是不可理喻,哪能胡乱说话,这是要把往年艳事全扒拉干净是吧...
为了摆平一个流言,吕布不得不承认另一个流言:
“本将军当年身姿伟岸,的确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可里面就没有一个是汉中郡的。往后休要胡言,没看人家小姑娘还趴在本将军背上睡觉吗?当面编排人家母亲,这像话吗?”
“既非父女,那...”张先看不明白了,“为何温侯要背着她?”
他指了指一旁脸色苍白的徐庶:“让元直背不行吗?”
徐庶闻言,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不行了...”
男人,从不轻易说不行,只是未到力竭时。
饶是徐庶体魄再好,也禁不住食物中毒之后的虚弱。
“果然学坏了!”张先四下看了看妇孺,见好些女子偷偷瞄向徐庶。
这让张先很是不忿,他露出‘找到真相’的神色:
“哼!元直步履虚浮,脸色苍白,眼眶发黑,轻佻无力,可不就是...身体掏空的模样。你看温侯,懂得节制就是好,背着孩子还能虎虎生风。”
吕布闻言一阵心虚,眸光偷偷扫过廖化和徐庶,帮忙解释道:“倒不是本将军懂得...节制,而是...吃得少,自然孔武有力。”
张先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后笑得一脸古怪:“‘饭’虽美味,不可贪‘吃’!”
徐庶:“......”
廖化:“......”
第494章 哄骗之术
长安太医院。
这次病患有些多,吕布长于军事,总算是给医院拉来些许业务了。
只不过都要他自己掏腰包,谁让毒箭是他射出的,毒肉是他烤炙的,妥妥的事故全责,可不得全额支付医药费?
好在吕布心怀愧疚,总算没有推卸责任,虽然脸上露出肉痛表情,却还是爽快地支付了...挂号费。
“华先生,你看这女娃如何了?”
吕布的语气有些焦急。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家教’,可不能被毒坏了...
“嗯...”华佗一手搭脉,一手捋着长须,眼皮微微闭起:
“脉象滑数而促,如豆粒滚过竹管般...强劲有力。”
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舌苔可曾看过?”
旁侧充当助手的阿鸾连忙答道:“方才检视,舌质红绛,苔黄厚而腻,中间有暗红之色。”
华佗点了点头,松开搭脉的手,拍了拍张琪瑛的脑袋:“这是中毒之象,你腹内可有绞痛之感?”
“不痛了,”张琪瑛微微摇头:“但我方才为了解毒,内力消耗过甚,有些眩晕发困,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哈哈哈...”华佗见她摇头晃脑的可爱模样,很是稀罕:“无须隐瞒老叟,内力乃是江湖游侠或温侯这种武将所特有,似你玄门中人,消耗的乃是灵力。我所言虚否?”
“先生所言不虚!但...”张琪瑛见这老头挺和蔼可亲,便好奇问道:“你一俗世郎中,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华佗在案上开着药方,抬眸望了她一眼:“我还知道,玄门弟子的根骨一代不如一代,各派圣地所囤积的灵气也将枯竭。”
张琪瑛小脸露出诧异之色:“连这你都知道?”
华佗继续挥墨,头也不抬:“我常进山采药,熟知秦陵各地山脉的气象,天师道的总坛所在——米仓山我也去过,其灵气充盈度已是一年不如一年。”
“你怎知我是...天师道弟子?”张琪瑛不敢再轻视这个老头了,能辨认出灵气之人,已是不俗,更何况还能看出玄门日薄西山,就足以说明此人至少在以前是同道中人。
华佗继续书写药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声讲述起了往事:
“你出生那年,天降瑞兆,你父亲欢喜难制,硬是把我这个过路的郎中拖入府中宴请了三天三夜。好险,差点没被撑死...”
上一辈的交情,张琪瑛并不好奇,但她听到‘瑞兆’二字,便来了兴趣,毕竟她自小从未听过儿时之事:
“请问先生,是什么...瑞兆?”
“说了你也不信,不提也罢...”华佗摇头,微微叹气,似乎那是什么不可提的往事一般,随后又继续讲解着病情:
“曹军的制式毒箭,制造之时根本没有考虑解药,瞧见那两位壮汉了吧?”华佗指了指角落里脸色苍白的徐庶和廖化:
“此毒,大人都遭不住,更何况你一小孩,若是寻常孩童,早就一命呜呼了。也就是你练了玄门之术才有幸活到现在。”
徐庶:倒也不必如此对照...
廖化听完华佗的话,像是受了什么感召,猛然起身夹着屁股,又又又从华佗桌上抓走几张草纸,夺路而奔...
吕布手捂额头,长长叹息。
——刚找了个新员工,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如果跟他解释说不是故意的,能信吗?
华佗对此熟视无睹,将写好的药方给了徐庶,交代道:“每日一帖药,按时服用,饮食清淡,忌荤腥。”
徐庶起身:“多谢元化先生。”
“元直不必客气,”华佗又交代道:“你等中毒品类一致,也帮那位去茅房的病人一并抓一份即可。”
“好!”徐庶赶忙道谢,正欲转身抓药,忽然腹内一阵翻滚,他习惯性把手抓向案前,却发现草纸早就被廖化一整包带走。
此等危机时刻,他也顾不得君臣之别了,伸手就探进吕布腰带内,摸出一团草纸,在吕布的目瞪之下,飞也似的奔离诊室...
对此,吕布自然不会责怪,而是觉得这两人肚子里面存货真多,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有东西出来,不会是骆驼胃吧,这么能装...
华佗笑了笑:“温侯可知,你们吃了同样的毒肉,为何唯独你无事?”
这个问题,吕布也苦思良久,最后摇了摇头:“兴许是本将军...人猛体质强,百无禁忌。”
“再强也是凡躯。”华佗观察一下吕布的脸色,随后搭脉诊断,不过片刻,便找到根由:
“方才我见你背着小娃进来,不会是回长安的路上都...背在身上吧?”
吕布点头,随后压低声音:“原本我腹内也是翻腾得厉害,但将那小娃背着下了山寨之后,却忽然感觉好了很多,不知是不是...心理疗法?”
“感觉良好就对了!”华佗眸光深邃,扭头看了张琪瑛一眼,也不隐瞒:
“那小娃运转灵气解毒,而你恰好吸了一些二手灵气,加上你体魄健壮,自然一路无事。”
“嘶~~”吕布眼珠子顿时发出绿光:“莫非她是...行走的解毒罐头?”
“你才是罐头!”张琪瑛听得清楚,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我是矮,可又不胖,哪里像...陶罐了?”
人+陶罐=人彘?吕布晃晃脑袋,将这个崩入脑子的古怪公式甩飞。
他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个,但这个比喻的确不妥,他立马道歉:
“小...天师误会了,某这比喻乃是夸赞尔...”
得,看华佗和阿鸾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不相信吕布的话,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盯着吕布,看他如何...颠倒黑白。
毕竟多学一些哄骗之术,也不是坏事...
好吧,没人帮腔,吕布只好随口胡编:“此罐头,非彼罐头,而是...水果罐头!”
眼尖之下,他忽然发现华佗的桌案上摆着一个小陶罐,乃是工坊出品的...水果蜜饯。
不得不说,在哄人方面,吕布是点满科技树的,只不过他已不是黄毛少年,多年不用,并不代表‘技能’消失。
只见他随手顺来那个罐头,熟练地揭开密封,还取来一支牙签扎在果肉上,最后才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小天师请试试看,酸甜可口,虽无鲜摘晨露,果香却是醇厚浓缩。”
张琪瑛还气着,本想拒绝,可那蜜渍果肉的甜香丝丝缕缕飘来,惹得她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瞥了吕布一眼,见他举着陶罐,眼神里竟有几分...‘真诚’?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先小心地嗅了嗅,甜丝丝的气息让她眉头舒展。用牙签扎起一块浸透蜜汁的果肉,迟疑地放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这吕布果然没有骗人,那是一种纯粹而霸道的甜。
黄澄澄的果肉软糯甘甜,浓缩的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喉间残留的药苦与疲惫。
“好吃吧!”吕布眸中精光频闪:“你看本将军将你比作甜蜜罐头,可有说错?”
她下意识地轻轻“唔”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绽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笑涡...
“温侯,那罐头是...我的。”阿鸾犹豫着轻声说道。
更何况,用一女子的甜食去哄骗另一个女孩,这合适吗?
“莫要小气,此乃江湖救急,待会本将军去街上买一个还你就是。”吕布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随后他压低声音问华佗:“元化先生,你看我这体魄,可否再得子嗣?”
华佗捋胡子的动作僵了僵:“温侯为何有此一问?”
在华佗眼里,诸侯生子乃是天经地义,不然如何继承偌大基业?可温侯看上去却犹豫而小心,似乎还带着几分防备,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唉~~”吕布叹气:“你也知道本将军人品不佳,就怕生出一个棒槌来,可若是不生个儿子,如何把那女娃骗回吕家?”
吕布偷偷指了指专心吃甜食的张琪瑛。
华佗:“......”
第495章 探望老熟人
接下来,便是给张天师安排住所了。
吕布很想直接领回家,但又担心被人误解,毕竟自己前科尚在,还没解决好董白的事情之前,还是别再添麻烦了。
“公安!”
“温侯有何吩咐?”张先快步靠近,低声问道。
吕布露出思索之色:“你去鸿胪客栈,帮这些...道友定下房间,一应用度,记在本将军账上。”
“属下明白!”
看着张先远去,吕布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已踏入太医院的小花园内。
此刻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各色花草挤挤挨挨,在暖风里摇出一片斑斓。
几只蝴蝶忽高忽低地穿行其间,翅膀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其中一只彩蝶掠过张琪瑛眼前。
小姑娘立刻离开吕布身畔,眼睛追着那点翩跹的影子,小脸仰得高高的。
“好美的蝴蝶!”她轻呼一声,踩着绿草坪就追了过去。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春阳里跳跃。
他摇了摇头,朝她喊道:“小天师,就在园子里玩,莫跑远了。”
“知道啦!”清脆的童音远远传来,头也不回。
吕布不是很放心,又提高声音补了一句:“本将军去探望老熟人,片刻就回。”
蝴蝶停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芍药上。张琪瑛屏住呼吸,生怕吓跑了它,只朝着吕布方向胡乱摆了摆手,算作已回答过了。
吕布看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唇角微动,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侧的病房走去。
步入戒备森严的特殊病房时,值守士卒挺身击胸:
“见过温侯!”
吕布微微颔首,正要推开房门,却忽然觉得女儿说过——不敲而入非君子。
他虽没有当君子的打算,但俗话说得好,给人尊重便是给自己尊重。
更何况,房内病人与自己一样,都是诸侯级别的人物,还是别失礼为好。
于是乎,‘笃笃笃’的敲门声倏然响起,在僻静的VIp病房区内响起。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开启,开门之人正是沮授。
他将撸起袖子的湿手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抬头见到来人之后,表情错愕:“温...温侯?”
吕布同样错愕,若非传来的说话声很熟悉,他都要误以为敲错门了。
不仅因为沮授胸裹围裙,一副洗衣做饭的模样,还留了一脸络腮胡子。
这不修边幅的样子,与往常的儒雅气质截然不同,可谓...亦文亦匪。
果然,若想生活过得精致,就要男女搭配。
瞧袁绍和沮授这两个大男人,都快把日子过成了野人了...
“我找本初。”吕布收敛心神。
“主公在外面的小园里散心,温侯稍等,我去把衣服晾一下,再来给你带路。”
沮授心里念叨着泡在水盆里的肥皂,可别泡化了,那东西老贵了...
“公与自去忙,小园我知所在,无须带路。”吕布说完,不待沮授回应,转身便离开了病房,朝着一处独立配置的小花园而去。
片刻之后,便来到一处繁花锦盛之地。
此处虽被精心打理过,面积却不大,若在后世,充其量也就是一处稍微大一些的花园阳台。
而正中央的小亭内,袁绍正背对着坐下,似乎在眺望远处的建筑群。
“本初兄好兴致!”吕布走进小亭,不待袁绍招呼,便顾自坐下,还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袁绍并不回头,而是淡淡笑道:“温侯可是过来催收欠薪?”
“并非。”吕布端起茶盏:“只是过来看看本初兄的家属到了没有。某甚为好奇,不知你家三位公子当中,会是哪位大孝之人过来侍疾?”
袁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是过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心里明白,这种寄人篱下的人质生活,没人会主动过来自讨苦吃,他那三个儿子当中,也只有袁熙可能会过来,可惜他人远在幽州,加之被边缘化许久,怕是无人会记得给他传信...
“哼哼哼...”吕布轻笑着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咳咳咳...”他仿佛被呛到,咳了几声,随后举起杯盏盯着杯底看了看,疑惑着问道:“你不会穷到要喝白开水吧?”
袁绍回头白了他一眼:“温侯竟然不知,肠胃之疾,最忌茶酒?”
“原来如此!”吕布缓缓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
但随后袁绍的模样也被他看了个正着,他转而露出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说道:
“你这一脸大胡子,竟也不收拾收拾,方才忽地回头,我还以为你被张飞给附体了。”
袁绍闻言,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放松了许多。
过了一会,他才止住笑意,面朝吕布而坐:“竟不知勇猛如温侯,说话也会这般风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吕布分不清这话是称赞还是调侃。
他放下杯盏,开始谈起了正事:“听说最近袁府家宅不宁,本初兄就没想过回去收拾一下残局?”
“我若要求回去,奉先是否...”袁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要半路劫杀?”
吕布轻哼一声,稍稍掩盖被看透之后的窘色。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这么难,说好的君子看破不说破,怎能如此直白?
“不必这种眼神看我,”袁绍并不在意吕布的态度。
反正他们这些汉廷诸侯,基本上都是不打不相识,长久的接触,早就熟知对方性格。
更何况,作为一个败军之将,能被安排在太医院治病,已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身为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若说冲锋陷阵,或许并非袁绍强项,但提及权谋政治,那绝对是他的专业领域。
因而他深知,不管败在谁手上都难逃一死,无论是公孙瓒,还是曹操,即便不明着杀他,也会暗地里行凶,再安上一个‘猝死’的名头以遮蔽天下人耳目。
可是长安的一系列待遇,着实让他看不懂。他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过来杀他,甚至还派出精锐士卒过来保护他。
当然了,或许是软禁...
想到这,袁绍露出几分疑惑之色:“你既有杀我之心,为何又不敢动手?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吕布一副‘你觉得我很傻吗’的表情,皱眉道:
“你现在官至大将军,而我不过是个左将军,若是杀你,岂不犯了...弑杀上官的大罪。许昌皇帝虽是傀儡,可依旧是名义上的大汉皇帝,我岂会落人口实,给自己招来麻烦。”
“你还在乎这个?”袁绍好笑道:“你连董卓、丁原这种提携你的人都敢杀,如今却不敢杀我这个...意图攻打长安之人,这是何道理?”
“因为你对河北百姓很好,”吕布露出几分失落:“我偷袭邺城之时,曾想煽动当地百姓造反,若是谋划得当,直接占了你的河北也不是难事。可惜...”
吕布自嘲地笑了笑:“你给了他们太多了,我仔细盘算了一下,自认无法做得比你还好。”
“所以,你还是在图谋冀州?”袁绍皱眉:“害怕杀我会伤了河北民心?”
“我父亲曾告诫我...”吕布没有出言否认,反而抬起眼眸,血丝依稀可见:“...身为边将,宁可暗杀十名上官,不可辜负一城百姓。可惜,我把两样全做了...”
吕布微微仰头,怅然道:“我奉丁原之命在孟津杀人放火,用来震慑何皇后,却把丁原给杀了。后来奉董卓之命将洛阳弄成一座空城,也把董卓给捅了。还都是光明正大的杀,而非暗杀。这般举动,既无政治立场,也无军事目的,单纯为了逐利,怪不得屡屡遭人厌弃。”
“这倒是新鲜。”袁绍露出古怪笑容。
自省的吕布——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品种。
趁着某人大开心扉,袁绍便问出了憋闷已久的疑问:“听说,你在邺城之时,竟觊觎我夫人?”
“嗯?”忽转的话题,让吕布不由愣神:“你夫人是谁?”
“广平刘氏,乃是大汉宗亲。你在邺城夸她长得貌美如花,还有意让她代替甄氏作为人质掳走,是否如此?”
吕布无语。
这袁本初的当前要务,不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吗?竟还想着有没有戴...绿帽?
这是对自己多没自信,才能表现得如此...‘不务正业’?
然而袁绍所问,乃是事实,吕布没有撒谎的习惯,便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袁绍急了:“那你有没有...”
“没有!”吕布断然否认:“本将军偷情,向来讲究‘你情我愿’,强扭之瓜何其酸苦,本将军不屑为之!”
若是往常听到这话,袁绍定然唾弃一声:‘枉为人哉!’
可此刻他却倍感欣慰。
毕竟男子最重要的乃是脸面,只要头顶不绿,万事好商量。
然而吕布却打破了他的这份安逸:“你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家夫人身边的侍卫。我破了袁府之后,你家夫人身边围绕的尽是一些俊美男子。我观他们四肢无力,乃是被榨干之色....”
“休要反驳!”吕布见袁绍想要开口争辩,陡然提高音量:“在‘偷情’这种事务上,本将军经验丰富,你不及我多矣!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本将军信了!”
袁绍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能再敢问出其他,生怕把肠胃之疾变成心绞痛...
第496章 家教老师来了
吕嬛打听完父亲的消息,走出华佗诊室,朝着一处廊庭走去,恰好看见董白在扑蝴蝶。
但见她却只扑不抓,让吕嬛看得不由摇头,这不是猫戏老鼠嘛,瞧把那蝶儿吓的。
“小白,走了,咱们去特护病区....”
话没说完,吕嬛声音戛然而止。
绕过半人高的花丛之后她才发现,并不是董白一人在戏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小道士?
“这位是...”吕嬛见那小孩年龄跟身板皆不高,却身着青色道服,背负一柄长剑,后脑勺上顶着个标准的道家款式的‘叉烧包’,与董白那两个丸子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阿姊!”董白微微喘息,笑着回应:“她叫张天师哦!”
“张天师?”吕嬛深深吸气,轻声自语:“我还是秦始皇呢,要不要V我五十投资一下?”
那女童抓了半天蝴蝶,却两手空空,显然只是与自然共舞而已,并没伤害生灵之心。
她见又有人过来,虽年轻,却面相不凡,便停下玩乐,将身姿调回正经模式,仰首走近抱拳:
“我叫张琪瑛,乃是天师道门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天师道?不就是...五斗米教的雅称?”吕嬛忽然瞪大眼睛:“你们不是已经迁去了...巴西?本都督带兵去追,都没能追上。”
“你就是夺我汉中的吕都督?”只言片语,张琪瑛便猜出了来人身份。
吕嬛点头,这般说倒也...没错。
军阀混战嘛,不就是将地盘夺来抢去?
但眼下这个小道士却生得颇为可爱,就连笑起来都有两个酒窝,让吕嬛起了调戏之心。
她微微俯身,勉强保持与女孩同一高度,笑得一脸深邃:
“本都督正愁抓不到张鲁,没成想他的徒子徒孙却自动送上门来,就不怕被本都督给抓来吃掉?”
“阿姊...”董白犹豫着靠近:“小孩子不好吃,要不咱们带回家养胖一些再吃?”
两人的对话,若是寻常孩童定然哇哇大哭,毕竟这真是一个吃人的年头,易子而食并非只留在纸上。
可张琪瑛人小脑大,阅历不浅,早就是个小大人了,岂会被轻易吓住,反而露出只有大人的脸上才能看到的淡然:
“都督不必如此...幼稚。你与我父亲只是俗世之争,况且还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对于我等米教信众而言,不算太大过节。我等玄门弟子,只在乎传道天下,而非逐鹿争霸。”
吕嬛和董白对视一眼,忽然生出一种被小孩子抓包的错觉。
“那...小天师。”吕嬛感觉腰杆子俯得有些酸,干脆蹲下,与张琪瑛平视:“你说话如此大气,张公琪知道吗?”
张公琪便是张鲁的字,吕嬛此话就是调笑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姑娘,莫要说大话,更别随意代表他人。
吕氏夺了汉中,让张鲁的基业毁于一旦,这都不生气,那绝对不可能!
张琪瑛点头:“他当然知道,我来雍州之行,便是我父亲授意的。”
吕嬛有些错愕:“你父亲就是...五斗米教的师君——张鲁张公琪?”
“正是!”张琪瑛用力点头,以示郑重:“我此来长安,便是寻求缓和关系而来,并非为了寻仇。”
“原来你就是...米妹啊,那...没事了。”吕嬛缓缓起身,忍不住伸出手掌祸害了她脑袋上的丸子头。
嗯...按摩小孩子的脑袋就是舒服,难怪以前父亲也喜欢按着她的脑门说话...
“我不是米妹!”张琪瑛见她没有住手的打算,便脱身闪避,一边说着:“我是天师道首任大师姐!”
吕嬛怅然:“我还以为米教要到东晋之后才会改名,没想到现在就有‘天师道’这个称呼了。”
张琪瑛理了理乱了发絮的丸子,“奉天承道,教化万民。天师道,实至名归也!”
她绝对不会承认,改名仅仅是因为好听且...霸气。
“行吧,小天师...”吕嬛环顾四周,疑惑道:“那你为何跑到太医院来了?莫非想学张角,争取病患为信众?”
说到这,吕嬛不由露出警惕之色:“此乃挖墙脚之举,有违江湖道义哦。”
“不是!”说到来太医院的缘由,张琪瑛面露气愤之色:“你父亲打了一只野猪用来请客,谁料他竟用毒箭打猎,害得我进了太医院。”
她拍了拍胸脯:“我现在的身份是病人,而非传道之人。”
吕嬛闻言,顿时无语。
若真如此,她们这父女俩还真是...害人不浅。
一个把人家赶出汉中,一个在食物里下毒?
这一对照下来,立马就将这小姑娘映衬得跟受屈的小白菜似的。
“我父亲为何会请客?”吕嬛觉得父亲不靠谱,可不该如此不靠谱吧,她疑惑道:“你怎会认识他?”
张琪瑛:“想必是...他欠了我五十万钱,便想借用烤肉来削减利息,结果将事情搞砸了。”
吕嬛不明白了:“我父亲怎会欠你...五十万钱?”
他又不赌,这么多钱...不应该呀!
“莫非...”吕嬛扭头偷偷看了一眼董白,露出一脸找到真相的模样:“你也是他失散多年的夏雨荷?”
“不是!”张琪瑛不知谁是夏雨荷,也不想太过纠结这个陌生的名字,反而露出一脸笑容:
“区区俗财,只是补习费用。我是你父亲找来的...家庭教师,他说此乃家教,本天师深以为然,不知你何时闲暇,便可开讲授课。”
吕嬛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都回到三国了,为何还要上补习班?
厌学的情绪骤然蔓延开来,她断然拒绝这份补习申请:“我学得够多了,不想再学。更何况,你能教我什么?抓鬼还是揍僵尸?”
“都不是哦...”张琪瑛笑得眼眉弯了弯,抬手轻拍背后的剑柄:
“我只教授‘蜀山剑法’,这是我自创的剑术,很适合女子修习。那些算命的或许能骗你十年八年,但我这套剑法乃是立竿见影的玄术,五十万一个名额,绝对物超所值。”
吕嬛闻言,不禁靠近董白,低声嘀咕:“我父亲...不会是被骗了吧?”
她已经有些怀疑这个女孩的身份了,别不是父亲从半路捡来的吧?
小小的一个人儿,一次就骗五十万,未免太过胆大了。
谁不知道她吕嬛是个守财奴,别说骗她五十万了,即便是一百块,她都要带领铁骑去讨回来。
这般劳师动众,甭管划不划算,就只为出一口恶气...
“有可能!”董白微微点头:“温侯最近很不正常,时常走神,见到我都没了往日的横行霸气。而且我还看到他头上长了一根白发。”
吕嬛目瞪良久,却深感认同:“没错,骗子就喜欢骗白发老头,赚钱简直不要太容易...”
话说一半,一道浑厚嗓门骤然传来:
“你们说的白发老头,指的是哪位?”
第497章 零食被偷
“父亲?”
“温侯?”
吕嬛和董白双双回头,见到来人,不由惊呼一声,只因她们刚才还在编排某人,好似被抓了个正着。
但吕布见到场中三人,似乎并不生气,反而心情大好,眯眼笑道:
“看来你们已经认识过了。本将军给你俩找来的小夫子,感觉如何?”
“不如何!”吕嬛看了张琪瑛一眼,赶忙把吕布拉到一旁,低声道:“父亲,十道九骗,还有一疯。你别看那女娃年纪小,言语却条理分明,不可不防!”
“条理分明就对了。”吕布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还怕她说话太过玄妙,让你们听不懂。”
“我们?”吕嬛抓到了重点,失声道:“莫非...你把董白也算进去了?”
“那当然!”吕布点头:“好好学习,不然一个人的补习费足足五十万钱,实在让为父肉痛。”
现在不止是吕嬛感觉到天塌了,就连董白都傻眼了。
好不容易从军侯班毕业出来,现在还要继续深造?而且还是跟一个小屁孩...深造?
学她什么?
扑蝴蝶?
开什么玩笑,论抓蝴蝶,在整个雍州地界,谁比得过她董白?
“温侯大可不必如此...破费,”董白期期艾艾,脸色纠结:“我住在温侯府中,没付食宿费已是过意不去,岂能再让温侯花钱雇夫子...”
“这是什么话!”吕布瞪起圆目,肃然道:“养而不教非...君子!”
他大气着说道:“教玲绮是教,多加你一个不过是顺便罢了,更何况,区区小钱,本将军负担得起。只盼你俩学有所成,莫要辜负了这...五十万钱。”
吕布言语之间尽显财主风范,仿佛刚才那个心疼钱的吕大将军已成了过去式一般,虽然眸光里依旧闪动着‘舍不得’的神光,但很显然,花费这些钱让他痛并快乐着...
吕嬛见躲不过,无奈道:“既如此,总要说说她会一些什么吧?”
她微微侧目,偷偷睨了一眼张琪瑛,瞧那身小身板,教授武艺是不用想了,难不成是...炼丹术?
这不就是化学了?
已经很熟了好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吕布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你们随为父回府便知,此地人多嘈杂,不可说也!”
说完便哈哈一笑,带着张琪瑛转身而去,还一边回首催促:“快跟上,赶紧回去报膳,不然晚饭可就没得吃了。”
吕嬛和董白对视一眼,皆是蹙眉之色。
见吕布走远,只好双双跟上,却一路腹诽不断。
“小妹,你说父亲是不是迷上了长生术?想学那始皇帝吃仙丹?”
“或许不止如此...”董白延伸了这一话题:“看这架势,等炼出仙丹,温侯也想跟我们一同分享。”
她是不喜读书,但对于一些奇闻轶事,董白还是挺喜欢的,配合书院藏书阁的藏书,她早就知道了仙丹的大体成份,岂敢随意吞服。
可禁不住有人向往长生不死,强如始皇帝,也有想不开的时候,更别提吕温侯这个做事极不着调之人了。
吕嬛闻言,不由喉咙涌动。
她也不想吞服四氧化三铅,这不是嫌命长嘛?
“那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拒绝这份沉痛的...‘父爱’?”
“有!”董白没有留意个中‘语病’,而是将目光集中在张琪瑛身上,用力点头:
“待我回去用挖掘机刨个坑,把那小骗子埋了,保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吕嬛:“......”
你这是给蓝翔...不是...是给长安书院丢人啊,哪有靠着学识来行凶的?简直就是...用斯文来刨坑嘛!
......
几人刚到府门口,便遇见买菜而归的严玉。
她将手中菜篮子换了只手,好奇问道:“你们这是...又从哪家拐来了小孩?”
这个‘又’字用得很有神采,让父女俩都不好反驳。
毕竟他们掳人的技能,已是国际先进水平了,而且仔细想来,还真是...年龄越掳越小,再这么发展下去,襁褓中的孩童恐怕都要进入吕家‘食谱’了...
“我来自沛国张家!”小琪瑛抬手抱拳,一脸正经:“张琪瑛,见过夫人!”
严玉微笑点头,很是稀罕这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她将篮子放在门前台阶上,蹲下身子满眼尽是柔和慈爱:“瞧你这身装扮,倒像是仗剑天下的游方道人,你家父母怎会舍得?”
张琪瑛:“我的剑术很厉害的!这趟长安的差事,还是我父亲指派的,说只有我才能承担起这个重任。”
严玉乐了:“小小年纪,竟如此会说话。你倒是说说,为何只有你才能来长安办事?”
“因为我年纪小,”张琪瑛倒也不隐瞒,直接将他父亲张鲁的盘算说了出来:“更容易扮猪吃老虎,也能让温侯不设防,可以更轻松地...”
她抬眸望向温侯府大门:“...混进你家蹭吃蹭喝。”
严玉闻言,笑出声来,不出意料地再次伸手蹂躏了她脑袋上的小丸子。
“来者是客,我岂会让你饿着肚子离开。只是...”
严玉起身,拎起菜篮子掂了掂:“...今日某人没报膳,怕是要多吃饭,少吃菜了。”
说完还朝着吕布望去,露出几分无奈笑意:“有客来访,也不派人通传一声,我好多准备一些荤食。”
“无须如此。”张琪瑛一脸认真:“道家弟子,崇尚自然而为,方能修身养性。遇荤吃荤,逢素食素,从不挑剔。”
“好好好!”严玉牵着她的小手,跨进门槛,一边聊着:“你有你的修行之法,我有我的待客之道,若是起了冲突,该当如何?”
张琪瑛脱口而出:“自然是客随主便。”
“既如此,饭食或许会单调一些,但零食管够,你可愿意?”
“什么...零食?”
“水果蜜饯,以及五香炒豆,或许还有一些红糖...”
...
看着父母离开的背影,吕嬛大感不妙:“小妹,家里的零食怕是要被...三分天下了。”
董白也有些伤感,可这些零食到底不是自己的私产,其原料很多出自吕嬛,而炒制之人便是严玉。
因此严玉想要用来待客,她也只能露出一副徒之奈何的表情:
“只求,这小孩别太能吃就好,而且...”
董白忽然四下望了望,见无人路过,便压低声音:“阿姊,不知你有没有了注意到,家里闹鬼了。”
吕嬛闻言,顿觉领口冒着冷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休要胡言,这光天化日的,哪来的鬼?”
她本不信鬼,可自从把始皇帝的女儿给挖出来之后,她便信了。
科学的终结是玄学,可玄学并不等于神学,而是难以用宇宙运行规则来解释的事物,皆为玄学。
可人类对宇宙规则又了解多少?
存在即合理,可真存在了,又要高呼‘这不科学’。
吕嬛将身子挪到阳光下,总算驱散几丝凉意,叹气道:“小妹,咱们府上女多男少,不就是...阴盛阳衰,可不能再让家中氛围变得更加阴森了。”
“我也不想...”董白微微低头,发愁道:“但家里的零食,总是平白无故地减少。”
“这事我知道!”吕嬛眼睛一亮,总算舒缓了情绪:“父亲经常揣了一把甜瓜子出门,想必他是想在巡视乡里时,可以一边看热闹一边嗑瓜子。人到中年就是如此,不必大惊小怪。”
“这我知道,可温侯每次只抓走瓜子。”董白对于家中的零食储备了然于胸,说起库存来头头是道:
“但少的是炒豆子,每天都少一两,日积月累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伯母都让我少吃一些,说硬食伤胃。”
她露出几分委屈之色,显然对于这口飞来的黑锅,很是不想背,可又查不到是谁干的,只能将黑锅先推给鬼了...
“可能是进老鼠了,待我做个捕鼠夹,别老是往鬼怪那边想。”吕嬛沐浴了足够的阳气,感觉胆子都肥了许多,大咧咧地搂着董白的肩膀跨进府门,一边不以为然道:
“更何况,世上哪有喜欢磕豆子的鬼?也就是秦陵旁边那个....”
话说一半,两人忽然止住脚步,面面相觑,久久不语,最后异口同声:
“赢阴嫚?”
第498章 庭院开课
因为怀揣心事,吕嬛这顿晚饭吃得没滋没味,都不知食物是如何进入肚子里的,待心神归宁时,人已经在洗碗池边上刷碗了。
“母亲,你看是不是生个弟弟出来,也好调和一下府中阴阳。”
“净在胡说。”严玉嗔了她一眼,随后轻甩陶碗水渍,将其放入橱柜。
“我若能生,早就让你当阿姐了,还用等到现在让你来催?”
“还有...”严玉抬眸:“你不是最讨厌弟弟这种生物吗?为何今日反而有这种想法?”
严玉的身子,吕嬛其实也是知道,可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如今期望破灭,便嘟囔道:
“你们若生了小的,就不会整日围着我这个老的转,也好让我清闲清闲,天天睡到自然醒,简直不要太幸福。”
吕嬛想明白了——瓜分吕家财产还挺久远,可这催婚却是近在眼前,若能蹦出一个弟弟来吸引火力,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别胡思乱想了。”严玉见她郁郁低沉,便知她心中所想,开解道:“我与你父,并非食古不化之人,奈何你都十八了,这十里八乡的也没见到你这种岁数的老姑娘吧?”
吕嬛放好碗筷,轻甩手中水渍,一脸不以为然。
要不是去过两千年后,还真会被这话给吓住。
可吕嬛也是见识过晚婚的时代,别说十八岁的老姑娘了,三十八岁的她都见过。
奈何眼前之人是母亲,想要在这种事情上说服她,显然不现实,于是吕嬛便开展了曲线救国:
“何不让小妈与父亲复合?”
按照常理,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叛逆,甚至对严玉而言很不公平。
但貂蝉负责雍州情报,若是只有君臣关系,只怕不是很牢靠,还需进一步的利益拉拢与政治捆绑,方能无后顾之忧。
而婚姻,便是最好的捆绑纽带,尽管很多上层贵族不过是做做样子,婚后基本上都是各过各的,但不可否认,这种方式的合作,比金钱地位更能拉拢人心。
严玉脸色复杂,看了吕嬛一会,才缓缓抬手蹭了蹭身上围裙,带着几分失落说着:“貂蝉的身子也难以孕育子嗣了。她在许昌事败被擒,还被华歆灌下毒药,早就亏了身子。”
“华歆?”吕嬛瞪大眼睛问道:“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严玉叹气道:“当时我们正和曹孟德合作,你父亲为了顾全大局,只身潜入丞相府救出了她,并未声张。”
此事显然出乎吕嬛的意料。
若是往日的父亲,早就怒发冲冠,不管不顾地带兵与曹操反目了。
因为‘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与他根本联系不起来。
可如今看来,的确要重新审视一下父亲了...
“这不对...”吕嬛忽然摇头:“当时貂蝉跟随行军,怎会傻到去自投罗网?”
严玉苦涩一笑:“她心里装着汉室,我苦劝过,可她一听曹操要对董承动手,便去了许昌。”
吕嬛闻言,不由倒吸凉气。
曹军围城,四处抓人,还真有不怕死的硬往里钻?
若问屠城专业户,牧童遥指司空府。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当今天下的共识。
吕嬛暗暗佩服貂蝉,竟敢在曹军大举搜杀之时进城,实在胆识过人。
可一想到董承那三千余忠于汉室之臣,皆是死在自己与曹操的政治交换之下,就感觉有些心虚。
“行了,别发呆了,赶紧去一趟前院,你父亲方才交代过,饭后就要开课了。”
“开课?”吕嬛不由愁眉:“母亲认为,那个小小道士,真有可取之处?”
“怎么没有?”严玉看了她一眼,面露笑意:“对于你父亲而言,卖萌也是一种长处。那小姑娘比你小时候还要可爱三分。”
“哪有这样对比的...”吕嬛瞬间不乐意了:“卖萌都能赚到五十万,她明明可以去抢的,偏要教人卖萌...”
“走吧,我也忙完了,一起去瞧瞧。”严玉见她挪不开步子,便上前带路,回头催促道:“快跟上,要相信你父亲的眼光。”
“他能有什么眼光?”吕嬛嘟囔着,跟了出去,走在廊庭之上,看着母亲的背影,自语道:“他这辈子最大的眼光都留在你身上了...嗯...还有小妈...”
“玲绮说话为何如此细微?”
“没什么...”吕嬛回过神来,快步跟上,绽放笑意:“我在想,父亲的运气真是好,竟能娶到母亲这样的女子...”
话说到一半,忽然从前方传来呼呼作响的破风之声。
两人循着声音一跨入后院拱门,就见一个...螺旋桨正在半空中飞速旋转。
忽高忽低,仿佛一把飞行剪刀,被其削到的枝叶皆飘落于地。
吕嬛愣住了,不由停下脚步。
这是...三国版的无人机?
还是吊着威亚的骗人戏法?
可惜,她既没找到吊绳,也没找到储放电机电池的装置,那高速旋转的物体,真就只是一根棍子。
可她仔细辨认之下,猛然发现,那竟是一把反射着月光的长剑。
‘唰’的一声过后,长剑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剑鞘,而那剑鞘则是被张琪瑛负在身后。
‘啪啪啪...’即便吕布见识过多次,但仍是一脸叹服地拍手鼓掌:
“玲绮来得正好,你看这位小天师,能否当得了咱老吕家的...家教?”
“当...当得起!”吕嬛咽了下口水,绕着张琪瑛走了几圈,果然没见到吊绳或者遥控器之类的物件。
此刻,所有怀疑,都被那柄飞剑,削成了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的碎屑。
她艰难地问道:“你这是戏法,还是...杂技?”
若是魔术一类,倒是可以学一学,万一争霸不成,也能靠这一技之长混口饭吃。
关注过行情的人都知道,只要放下良心,当道士简直不要太赚钱了...
“都不是哦。”张琪瑛轻划手指,背后长剑再次出鞘,稳稳当当地飘在眼前。
“此乃御剑之术,名曰‘蜀山剑式’,乃是外出云游、除魔卫道的必备之术。我观你骨骼清奇,乃是万里挑一的可造之才,要不要跟我学啊?”
吕嬛本来心动了,可一听‘骨骼清奇’这个词,总觉得怪怪的。
第499章 预习吧!同学们!
现如今,吕家对人才的吸引力几乎为零。
吕布的名声太过响亮,吕嬛几次掳来女子,自然也是名声在外。
因而,她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身上会有某种...‘王霸’之气,能引来张琪瑛这样的玄门高手。
吕嬛收起惊艳之色,微微眯了眯眼:
“这种剑术,可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我身上的力气连一柄普通的武官佩剑都挥舞不起来,哪里可以御剑砍人?说吧,你来此地,有何目的?”
吕嬛已经完全没了轻视之心。
单单一个反重力剑术,就让她眼热得不行。
可她两世为人,早就知道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之事,若无交换之物,打死她都不信。
“都督果然聪慧!”张琪瑛轻轻抬指,便将宝剑收入鞘中。
“我此行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雍凉二州的布道之权。且需要温侯承认天师道的正统名分。”
吕布点头:“只要不造甲铸箭、举兵谋反,本将军自然欢迎。”
大汉经过张角的洗礼,对道教的要求已经放宽许多,正所谓堵不如疏,这帮道人宅在家里炼丹也好,抓鬼也罢,只要不聚众造反,一切可商量。
反正,百姓也要在精神上有所寄托,与其便宜了天竺和尚,还不如便宜本土教派,至少在活不下去之时,这帮道士是真敢谋反,这让吕布对其血性充满了肯定与好奇。
没错,吕布就是这种矛盾之人。
一面防范着这帮人造反,一面又欣赏人家的反抗精神,可谓左脑搏右脑,难分胜负也...
吕嬛本能地想要拒绝,可父亲已经同意,她不好与之唱反调,便补充道:
“布道可以,但不得私藏兵甲,不得收购地产,不得非法集资,你能否做到?”
“兵甲?”张琪瑛解下佩剑:“这应该不算兵甲吧?”
“当然不算!”吕嬛怎会禁止剑类武器的流通。
所谓君子执剑,只有儒侠风骨在,他总不好让别人当不成君子吧,若是如此,只怕徐庶第一个不答应...
“那...这是集资吗?”张琪瑛翻了翻腰带,掏出几个铜板问道。
“也不算!”吕嬛叹气道:“具体章程,我会命人列出一份详单出来,只要依法布道,我绝不为难于你。”
“可!”张琪瑛见达到目的,便握着剑鞘耍了个剑花。
教俗世之人玄术,这本身已经违反了教义,然而她心里却明白,若无展示相应实力与价值,根本无人会真心合作。
像她父亲张鲁,倾尽半生,却将重点放在敛财上面,跟人合作也只能用财物作为交换。
殊不知这样反倒成了被他人觊觎的储钱罐,毫无威慑力不说,还容易招贼惦记。
想到‘贼’,张琪瑛不由望向吕嬛。
正是此人破了汉中,还夺了大半钱资,可张琪瑛却不恨,反而露出古怪笑意。
——她反而很感谢这位吕都督,让父亲成为一个真正的...‘贫道’。
没了俗务羁绊,得以专心修炼,方有小成之日,多延寿几年想必不成问题。
既然得了果,那就要求因,感谢一下人家,似乎倒也符合教义了...
吕嬛被盯得很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莫不是根骨不佳?”
“非也!”张琪瑛微微一笑,酒窝浅浅:“既是拜师,总要奉礼。无须奢华,只要一粒米、一颗谷,皆能成礼。”
这么简单?
忽然,董白动了。
她猛地埋头翻找自己随身的小绣囊,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一股脑儿递到张琪瑛面前——那是几块油纸包着的红糖块,还有一小把喷香的五香炒豆。
看她那包裹着零食的锦缎,就知道有多珍惜了。
“给....给你吃!”董白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求知欲,“你那招...辣手摧花...能教我吗?”
末了她还指了指地上的被飞剑扫落的花瓣。
这让手伸到一半的张琪瑛不由停滞了一下。
什么...辣手摧花,那是御剑劈花好吧。
吕嬛也反应过来,赶紧从自己袖囊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漆盒,里面是上好蜜枣和杏脯。
她也上前几步,虽比董白矜持些,但亮晶晶的眼神同样出卖了她:“小天师...方才,是我们失礼了。这些蜜饯,还望小小天师不要嫌弃。”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那句,“这御剑之术....难学么?”
“不难学,”张琪瑛正是喜甜的年纪,哪里受得了零食的诱惑,双手揽过,全部笑纳。
她将所有礼物都装进随身小包里,随后又伸进去翻了翻,眯着眼睛笑道:
“我有自带教材,你俩晚上预习一下,明日正式开课。不必担心,我观你俩根骨不凡,区区小法术,容易得很...”
说着便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了吕嬛,开口嘱咐道:
“最好能先背下来,我教的时候才会易懂易学。”
“如...如来神掌?”吕嬛看着封面,骤然傻眼。
“错了错了...不是这本...”张琪瑛赶忙重新翻找,一边嘀咕道:“那是在太白山上的缴获品,我都给忘记了...”
随后,她又翻出另一本小册子:“这本才是,你们慢慢看。感谢温侯盛情款待,我要去客栈看看同门是否安置妥当,告辞!”
说完便搂着一包零食,脚踩青叶飞到屋檐之上,瞬间不见人影。
“高人啊...”吕布怅然。
——又多了一个不走大门之人。
吕嬛和董白则是瞪着封面,许久不曾动弹,显然那本书也是让人震撼得紧。
吕布凑过头去一观究竟,只见书本封面上写着一大坨字:《御剑飞行安全守则与故障排除》
“这些字为父每个都懂,为何连起来却看不明白?”
吕嬛暗自叹息。
看不明白就对了,此书即便被后世的博士生看到,一样看不明白,没准还会当成废纸给卖了。
“想必是...交通规则与坐骑修理手册。”董白年纪最小,接受能力也最强,很快就总结出这本书的要义。
“原来如此...”吕布还真认真翻着书页,语气凝重:“既然剑都能用来当坐骑,那我的兵器是否也能提升一下用途?”
他下意识亮出方天画戟,思索着说道:“或许...可以找小天师开一下光,让此兵器成为‘飞天画戟’?”
飞...飞天画戟?吕嬛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画面...
——三国第一猛将吕奉先,竟骑着一根...长戟,在月光下疾驰,嘴里大喊:“贼将速来送死!”
这不是...中世纪巫婆的专属风格吗?
吕嬛忽然觉得有些辣眼,赶忙眨了眨眼,摇着脑袋说道:“父亲,兵器乃武将之友,若将屁股压在兵器上,似有侮辱‘战友’之意,不若...换个坐骑?”
吕布重重点头。
是自己考虑不周了,兵器的确是武将的第二生命。
正思索间,大黄拖着狗绳过来凑热闹,吕布见了骤然两眼发光,指着脚边的大黄狗说道:“此犬乖巧懂事,正该升级一番,玲绮以为如何?”
吕嬛闻言,哭笑不得。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吕布骑狗?
第500章 小白机甲
大吉大利,今晚抓鬼。
刚见识过正宗的中华道术之后,吕嬛董白对于抓鬼之事,更是信心充足。
若是事不可为,还可以请小天师出手。
但她们还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看能不能就此摆平那个小鬼,毕竟....请道士作法很贵的。
别看吕嬛是诸侯之女,可平日里省吃俭用惯了,实在舍不得再掏钱出来做法事。
为此,姐妹二人商量过了,若是那...赢阴嫚不识相,就帮她物理超度了。
既然提到了‘物理’,那就免不了制造物理武器。
吕嬛准备的物理‘法器’便是...特斯拉线圈。
没错,黄月英就是如此变态,为了纪念竖在后院中央的...磁暴线圈,吕嬛都想把它命名为‘嘤嘤线圈’了。
但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要先把鬼引出来再说...
“阿姊,我把所有零食都搬出来了。”
趁着吕嬛搭设电线,董白将一罐罐香甜可口的零食搬了出来,堆在磁暴塔周围。
说是磁暴塔,其实就是一根长长的木桩,围绕着一圈又一圈金属线圈。
与苏联那种巨型的塔式结构相比,连迷你型都算不上,而且还很简陋。
吕嬛虽做过实验,杀伤一些小老鼠自然不在话下,但她却不知磁电对于鬼魂是否能奏效。
检查了一下闸刀开关之后,吕嬛看了一眼零食堆,若有所思:“我们今夜面对的,是极不科学之物,不能只用一个科学的方案,恐怕还需准备一些...不科学的备用方案才行。不然一旦失手,只怕追悔莫及。”
“对!绝不能让它给跑了!”董白抬起拳头,凶巴巴道:“她那么能吃,怎不去找她那个当皇帝的父亲,反而来为难我这个刚温饱之人,简直可恶。阿姊等着,我这就把大杀器开过来...”
董白放下拳头,转身便“噔噔噔”跑向院子角落那堆不起眼的杂物。
吕嬛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她又去寻什么棍棒砖石。
可当董白用力扯开覆盖其上的大片油布与枯黄杂草时,吕嬛搭在闸刀上的手顿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滑落的杂草之下,露出的并非想象中粗糙的木架,而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台木制的“机甲”,高度仅比董白高出两个头,正适合她这样的娇小身形钻入其中。
主体由坚韧的柘木构成,关节处用厚实的牛筋与麻绳捆绑连接,覆以硬牛皮作为简陋的甲片。
机甲的臂膀格外粗壮,三个粗糙的爪子上,握着一柄嵌满钝头木钉的圆槌。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腿结构,采用了多重杠杆与榫卯,显然是为了放大踩踏与移动的力量。
整个机体线条粗犷,处处透着一股粗糙的手工感。
胸腔位置有一个敞开的洞口,里面能看到简单的木质踏板与拉杆结构——那便是驾驶舱了。
董白拍了拍机甲腿部的灰尘,回头冲吕嬛龇牙一笑,露出一副“看我的吧”的得意表情,随即双手扒住胸腔边缘,费力地踮起脚,吭哧吭哧地爬了进去。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瞧她双腿露在外面胡乱蹬着,颇有一番猫和老鼠的既视感...
紧接着,那台原本死寂的木甲,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动了起来。
首先是左腿。
吕嬛清楚地看到,机甲内部的董白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下压某根杠杆,外部那条沉重的木腿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摩擦的闷响,从地面抬起一小段高度,然后“咚”地一声重重踏前一步。
整个躯干随之晃动,关节处的绳索猛地绷紧。
然后是右腿,重复同样费力而缓慢的过程。
机甲转身面向零食堆的方向时,动作更是酸中滞涩,董白在里面是又拉又扳,粗木榫头摩擦的“吱呀”声不绝于耳,那两颗木槌巨臂也只是勉强抬起到一个防卫的姿态,便无力再举更高。
即便如此,也让吕嬛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本以为黄月英捣鼓的那些电磁装置已经够超出常理,却没想到自己身边这个看似只知道吃的妹妹,竟然不声不响地造出了这么一个...完全依赖人体蛮力驱动的“木甲力士”。
它没有动力来源,每一个动作都直接消耗着驾驶者的体力。
看着那机甲迈着沉重而笨拙的步伐,一步一步“咚、咚”地挪到零食堆旁,像一个初学走路的木偶娃娃,吕嬛一时竟不知该赞叹董白的巧思与怪力,还是该担忧这玩意儿待会儿真打起来会不会先自己散了架。
“阿...阿姊,”机甲胸腔里传来董白略显喘息的闷哼,透过木板的缝隙传出声来,“我...我准备好了!咱们今晚就...物理超度她!”
说话间,那木甲头颅还试图点一下,结果只是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摇晃,吓得董白在里面“哎哟”一声,连忙扶稳了内壁。
吕嬛闭上了微张的嘴,深吸一口气,目光审视着那台嘎吱作响的木甲。
好吧,至少备用方案的“物理”程度,是绝对足够了...
正思索与之搭配的战术之际,一道声音传来:
“咦!原来瓜子被你们放到这里来了...”吕布走进后院,随手伸过去就要抓起一把甜瓜子,一边嘀咕着:
“趁着天黑,为父出去探望元直。你知道元直这人好面子,窜稀之疾不便外传...”
“父亲等等!”
“温侯别拿!”
吕嬛的高声召唤,董白的闷声劝阻,都没能拦住吕布的吃瓜之心。
只见一道清晰可见的电弧自上而下,在线圈里稍稍积攒威势之后,便径直朝着吕布手掌袭去。
电的速度,何其之快,任吕布想要躲闪也是不可能,顷刻之间便电光入体,让他不由自主地跳了个韩版僵尸舞。
“好...好强的劲道!”吕布发丝竖起,说话间嘴里还能喷烟,“这电压定然超过了三百八,乃是少儿不宜的危险品,你们造这个出来作甚?”
吕布说着话,还一把揭开董白的...挡风木板。
看他脸黑模样,定然不是被电的,而是生气了...
“还有你!小白!偷摸造挖掘机就算了,竟然还捣鼓出这个...这个...”
吕布很不确定这古怪木械的用途,但瞧这玩意手上的大棒槌,就知道是砸人用的,难不成是用来砸鬼的?
吕布叫不上此物名称,忽然升起一股恼羞成怒之色。
——天下间,竟然还有他吕布叫不出来名字的木械,何其丢人也!
于是乎,吕布伸手进驾驶舱,直接把董白给提溜出来,就这样提在半空中,面露不善:“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锄草机械?”
“温侯莫怪...”董白无法挣脱,只好乖乖认错:“此乃...多用途偃甲,锄草只是其中一种用途...”
“哼!”吕布对这个解释显然不满意,可他又觉得自家儿女捣鼓这些东西并无过错,反而感觉...比那些世家纨绔‘正经’多了。
但吕布还是重申了一遍安全规范:“你们把后院拆了都没事,就是别弄如此危险的实验。”
说话间,吕布把董白放下,随后问吕嬛:“你这电人之物,可别跟我说是用来防盗的。”
“父亲好有洞察力!”吕嬛点头:“这就是用来抓...美食贼的。”
“美食贼?”吕布吐出一口稀薄的烟圈,摆了摆手:“总之,你们别闹出太大动静,不然你母亲发起火来,这后院的小天地怕是要成为禁区了,到时可别怪为父没提醒...”
他说着话,便跨出后院门槛,很快便消失在两人面前。
董白长长呼气:“我观温侯脸都被电黑了,这真的没事吗?”
“没事!”吕嬛很是笃定:“他为了捣鼓电动机,经常与电共舞,早就练就一身测量电压的技能,说是人肉电压表都不为过。”
她说完,又抬头望了一眼古怪机甲,“你跟父亲说,这东西是用来锄草的?”
“对呀!”董白指着庭院一人高的杂草说道:“最初的设计,就是用来快速拔草的,但是后来被我造歪了。”
“人才啊...”吕嬛感慨万分。
她搂着董白的肩膀,无语道:“有时间,我给你讲讲什么是助力系统,省得你开个机甲比开手扶拖拉机还要费劲。”
董白:“拖拉机是什么?”
吕嬛语塞,只好惆怅着答道:“这个要等我出海了之后,才能弄到材料制造,现在还是...无米之炊。”
没有出海口就是麻烦,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打到海边去...
第501章 吃粥
以华佗的医术而言,徐庶的症状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还没等吕布进入太医院,便在大门口遇到了痊愈出院的徐庶和廖化。
“温侯发丝为何如此飘逸?”
徐庶见吕布头发无风自飘,顿感骇然:“莫非已经练成...‘蜀山剑法’?”
“元直莫要说笑,”吕布苦笑:“我乃六根不净之人,岂能练就那等...至阴纯阳的剑法。此乃玲绮调皮,造出一个...电老鼠的线圈所致。”
徐庶沉思。
好在他也博览藏书阁的书,很容易便理解了磁电原理,自然听懂了吕布话中的苦恼。
随后哑然而笑,被送进太医院的糟糕心情,忽地消散了大半。
果然,一个人的快乐,总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看到吕布被电的一头黑,还隐隐散发出焦味,徐庶就觉浑身舒畅,消费欲望大涨,抬手指向路边:
“温侯,此刻已过了饭点,不若由我做东,去尝一尝那间新开的...陈氏瘦肉粥。”
吕布欣然同意。
他虽已吃过晚饭,但见徐庶盛情款待,岂能不应?
更何况,瘦肉粥而已,一听就是流质餐饮,反正他的肠胃甚为宽阔,占不了多大地方。
三人进了小餐馆,正见一妇人在收拾碗筷,见到有客进店,她便笑脸相迎:“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三碗瘦肉粥,要大碗!”徐庶显然经常来,就连点餐都是自来熟一般:“另外,给这位高个子加点...”
他忽然摸不准吕布的胃口,便出言问道:“要不要来点肠子或者猪蹄?”
吕布无所谓:“都来一些也无妨,能吃才能上阵。”
“几位稍待,这就做好!”妇人闻言,赶忙招呼他们坐下,随后走进后厨开始了忙碌。
吕布身形高大,感受着仄窄的木椅,扭了扭屁股:“元直未免太过小气,好歹寻一家大气一些的食馆。此店连个出来招呼的小二都没配备,实在寒酸。”
徐庶并没感到难堪,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在他看来,吕布这种有话直说的性情,才是一个有福同享的君主该有的性情,而非那种笑里藏刀的枭雄。
君臣的相处之道,若是要靠猜才能确定其心中所想,那就业风险就太高了。
可别打下来天下,还没来得及享受享受,小命却没了。
强如韩信,即便有兵仙之名又如何?被夷三族之时,一样没地方说理去,没准下了黄泉,还要被受他牵连的父老乡亲一通责难。
徐庶自认才能不比韩信差,可在选择主君之时,却比之更加谨慎,若无长期观察,绝对不会下注。
他可不想做那种‘鸟尽弓藏’的牺牲品。
“温侯,此店虽小,却是长安城内的稳定基石,千千万万的小民以此维持生计。用都督的话来讲,便是:给小民尊严,就要让其可以自食其力,而非依靠他人而活。”
吕布也知长安的繁荣离不开商业,更离不开这些小店家。
可他依旧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之色,他看了一眼在后厨忙碌的妇人身影,摇着脑袋说道:
“那帮酸儒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就是屁话,女子无才,肯定后院起火。依我看,女子无财方是德。元直你看,若是这店主没了此项生计,可不得找个男人作为依靠,如此一来,长安城定然人丁旺盛,不再有待嫁妇人怀财而盼,总希望找个强过自己的如意郎君。”
徐庶听完不由一乐,拱了拱手道:“那就要看温侯的手段了,下次多掳来一些适龄男子,别再‘搜刮’女子了。不然这些妇人即便想嫁,也得有对象才行。”
“元直言之有理!”吕布深深吸气,忍不住一拳敲在案上:“下次出征,抢男人!”
廖化看着眼前两人的‘匪寇’之言,愣了许久,总感觉自己刚出贼窝,又进了另一个加强版的贼窝...
“粥来啦~~”
妇人端出一大碗粥,放在案前,随后又陆续进出厨房,将三人饭食一一补齐。
吕布见她往来忙碌,不禁问道:“你一妇人,为何独自撑门面,不怕被人欺负吗?”
“几位是从外地来此做买卖的吧?”妇人擦拭着另外一张桌案,一边解释道:“此店乃是官府所有,谁敢上门闹事?”
“官府?”吕布面带疑惑之色,望向徐庶:“这种蜂巢般的小店,文姬也看得上?”
他一直以为长安城里的小店,长史府只负责管理,却没想过,竟是官府的产业。
“一间或许看不上,”徐庶说道:“但若是几万间这种小店,那租金可就是一笔大数目了,这便是‘聚沙成塔’之道。”
“这位客官说的是。”妇人微微直起身子,“此店就一项收费,那便是租金,没有其他人丁赋税,妾身初闻这项扶持政策之时,也是不敢相信。”
吕布同样感到难以置信,压着声音问向徐庶:“这就是说,五千铁骑的装备,皆是出自这些...租金?”
“只是一部分。”徐庶见吕布连自家的财产都不清楚,难免露出无奈笑意:“但不可否认,此乃官府的大进项,不然文姬不会亲自负责管理。”
吕布点头赞同。
对蔡琰这个雍州大管家很是满意,对卫仲道更是起了几分杀心,连带着也嫌弃起了徐庶。
——这厮简直是我辈耻辱,竟连女子都不敢追,白长了这副‘侠客’模样。
徐庶见吕布一副吃人模样,以为他是晚上也没吃饭,是饿出来的,赶忙招呼道:
“温侯尝尝,这家店舍得下香料,味道着实不错,”徐庶赶忙递上一双筷子。
“嗯!”吕布接过筷子,悉悉索索地吃了起来。
“味道确实行,元直诚不欺我!”
声音含糊,带着呲哈的吹热声。
吕布大口尝了几下,猛然抬头,见两人还在盯着他看,便催促道:“都吃啊!愣着作甚?莫非你俩为了报复本将军,在粥里下毒不成?”
“温侯说笑了,”徐庶笑着摇了摇头,取出筷子也大快朵颐。
廖化偷偷拉着徐庶胳膊,低声问道:“温侯这是在怀疑我们...”
“并非。”徐庶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吕布,低声道:“若是他心有疑虑,岂会吃得如此开心?”
“可我听说...”廖化还是无法打消疑虑,“天下就没有主君愿与臣下同案而食的,咱们这是...失礼了吧?”
“元俭记住,礼仪这种东西,温侯并不看重。你不必担心先迈哪条腿进门而被砍头,只要你能用实力证明可以跨入那道门,便无须如此谨慎。”
就在这时,吕布咽下一大口粥,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混在咀嚼声里有些含糊:
“元俭,读书是用来明事理的,而非约束自己的本心。同案而食算什么?本将军在并州雪地里,和弟兄们分一张冻硬的胡饼,你一口我一口,饼渣都舔干净,那才叫吃饭!在虎牢关下,一碗浑浊的河水,几十个兄弟用同一个陶碗轮着喝,无人讲究谁先谁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礼。”
他放下碗,目光变得粗豪而坦荡:“现在有热粥,有肉,有屋顶遮雨,比那时强了千万倍。能和打下这碗粥的弟兄坐在一起吃,便是福气。若我吕布有一天,打下了更大的江山,坐在更宽敞的房子里,却要因为先迈哪条腿、先吃哪口菜而猜忌同生共死的部下...”
吕布冷笑一声,伸手直接从徐庶面前的碟子里拈走一块切好的猪蹄,塞进嘴里大嚼:“那这江山,不打也罢!打得下来,也坐不安稳!”
徐庶含笑看着,对廖化低声道:“看见了吗?温侯看重的,是‘生死与共’,是‘祸福同当’。礼仪是框子,框不住真性情,更框不住一同流过血的交情。在他这里,能同案而食的,便是他心中认可的‘自己人’。这碗粥,比什么歃血为盟的誓言都实在。”
廖化看着吕布毫无芥蒂地分享食物,听着他毫无遮掩的肺腑之言,又看看徐庶坦然自若的神态,心中那点忐忑,瞬间被热粥的香气融化了。
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学着他俩的样子,不再犹豫,大大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吕布见状,咧嘴一笑,把自己面前那碟多加的肠子往廖化那边推了推:“这就对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廖化彻底释然,开始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棚外长安的灯火渐渐繁密,棚内三人围坐一案,碗筷交错,谈笑风生...
吃到兴头,吕布正要喊店家拿酒,好再祸害一下徐庶和廖化的肠胃,却忽然见店门口几道人影路过。
“元直快看!”吕布赶紧起身,将徐庶连人带椅转向门口,压低声音说道:“那不是文姬跟...卫大纨绔嘛?”
徐庶愣了愣神,仔细看去,还真是蔡琰与卫仲道在结伴而行。
“简直岂有此理!”吕布怒了。
待那几人走远,他转身问店家:“你这可有麻袋?给我一个,与餐资一同结算。”
“有倒是有,可是...”女店主为难地看着桌上被一扫而空的饭食,“若是打包剩饭,也不用麻袋吧?”
吕布瞪眼:“我何曾说过要打包剩饭,而是...要用来打包人。”
女店主闻言,不由咽了咽口水,一脸心悸:“三位客官...有话好商量,若是看上妾身...你们大可不必用强,我观你们三人皆是一身英姿,不若...一个一个来?”
吕布:“......”
徐庶:“......”
廖化:长安...好危险...简直就是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土匪窝。
第502章 夜谋
长安城的女多男少的问题,是该优先解决了。
吕布从未觉得这个问题是如此的迫切,绑男人的方案想了又想,思了又思,却总是没有头绪。
最终还是把主意打到战俘身上去了——下次让玲绮注意一些,别动不动就把精壮的男子埋在地里,还一埋就是好几万。
那又不是种庄稼,还能长出更俊男子不成?
可若是掳回来,稍作调教,没准能将这些人转换成长安的上门女婿,而不是...路边枯骨。
想到这,吕布一阵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带兵出征。
此刻,他的后背还真甩着一口空麻袋,身后跟着徐庶和廖化,鬼鬼祟祟地行走在大街上,一看就是做惯了掳人勾当的匪寇。
吕布目光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卫仲道,心里暗自发狠,一定要将这个不愿上门的‘上门女婿’给套了麻袋,再填上砖土,扔进渭河...
不妥不妥,这似乎会污染水源,还是走远一些,扔进黄河为好。
母亲河嘛,将这个纨绔塞回母亲肚子里回炉,吕布不觉得是坏事,反而觉得是功德一件...
夜色掩盖了几人的动作,轻风挡去了他们的声音。
蔡琰虽觉得身后阴风阵阵,却也没当回事,毕竟长安城的治安一向良好,刚刚还走过去一队巡城府兵。
但落后她身子一步的卫仲道,却频频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蔡琰提着一盏灯笼,淡淡道:“你若有事,不如趁早回去,前面不远就是蔡府,无须你来护送。”
卫仲道这才收起疑神疑鬼之态,赶忙解释道:“我方才看到几道鬼祟身影,似想图谋不轨,不把你送回家,实在难以心安。”
“卫公子不必担忧,长安城的治安乃是由我亲自负责,若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我也坐不稳这长史之位,况且...”
蔡琰忽然止住脚步,灯笼里的暖色光芒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我与你瓜葛不再,若是结伴而行,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卫仲道见几次纠缠都没有效果,正心生懊恼,忽然灵光一闪,露出一脸笑意:
“说毫无瓜葛...那也不尽然。”
他上前一步,摸了摸腰带,掏出一块圆玉:“文姬可曾记得此物来历?”
蔡琰微微抬起灯笼,蹙眉打量着,虽不知他此话何意,却也微微点头:“这是蔡卫两家联姻之时,作为交换信物而用。”
卫仲道将玉佩收入掌中,面带微笑:“是啊,三媒六聘、驷马婚车,蔡卫两家有成婚之实,却无和离之事。严格来说,我们现在还是夫妻,怎能说没有瓜葛?”
“卫公子请自重!”蔡琰后退两步,面露嗔意:“你我之间,已无可能。莫要再跟来...”
说完,便提着灯笼快步离开。
“文姬...”卫仲道露出几分不舍,抬手正欲召唤,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这种深情模样,颇有几分尔康本色,却无尔康本心。
然而,等蔡琰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后,他忽然笑了,还取出折扇轻轻拍打手掌,似有得意。
“公子!”身后亲信不解地问道:“大老爷都同意让她做卫家主母了,公子为何不把这个条件摆出来?没准夫人就同意回河东了。”
“岂会如此容易...”卫仲道摇了摇头。
卫觊的确是说过,只要蔡琰愿意回卫府,那家主之位就让卫仲道担任,主母之位自然就落在蔡琰身上。
可蔡琰也不是傻子,还能被接二连三地哄骗?
这次计划,绝对不容有失。
更何况,卫仲道对蔡琰早就了解透彻,钱财利益根本无法打开她的心扉,唯有循序渐进的情爱,才是攻陷她的唯一方式。
他刚才看得明白,蔡琰眸中分明也带着几丝不舍。
女子皆念旧情,面对昔日爱人,鲜有能保持理智之人——这是他经略情场多年所悟出来的...‘学问’。
虽不知蔡琰是在眷念往日时光,还是难以割舍昔年情分,但卫仲道坚信,只要顺着这丝即将断掉的情愫摸索下去,定能凿开她的心扉,再度赢得美人归。
这招他已用过多次,可谓无往不利。
那些常常说自己是人间清醒的女子,最终还不是被情爱所俘获?
更何况,如今她多了一层雍州长史的身份,征服起来更加有挑战性,也更让卫仲道兴奋...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蔡琰身后站着一整个雍州集团,而不是往常那种普通世家。
世家之中,偷花窃香乃是常有之事,可他却没有偷摘军阀之花的经验,若是一个操作不当,怕是拐不回蔡琰,即便自己都难以活着回到河东郡。
还得从长计议才是,最好能让蔡琰哭着喊着要回卫家,吕布那厮就没有理由截留她了...
“我让你去左部匈奴办的事,可曾妥当?”
“妥当了!”亲信点头,压低声音道:“只是刘豹那厮似乎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将价格抬得极高,可大老爷却没有还价,直接照价支付。咱们这次算是吃了个暗亏了。”
“哼!”卫仲道见不得家族利益受损,恨声道:“刘豹这厮,竟不知覆巢无完卵之理,真乃庸才。若是任由吕布夺了河东郡,以他那边关武夫的作风,即便没有朝廷下旨,依旧会上门去找匈奴人的麻烦,到了那时,悔之晚矣!”
“可不是嘛!”亲信也是摇头:“连属下都懂这个道理,他一个左部贤王,却看中眼前利益,不出钱,也不出人,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不说他了,只要那人到了我们手上就好。”卫仲道一想到下一步计划,难免露出得意笑容,赶忙嘱咐道:“派信得过的嬷嬷小心照看,好吃好喝供着,可别乱了本公子的计划。”
“公子放心!”亲信赶忙打起了包票:“只是有一点,还请公子留意...”
卫仲道见他语态带着犹豫之色,便不满地问道:“何事如此吞吞吐吐?还不速速说来!”
“公子息怒!”亲信急忙解释:
“实在是那三岁孩童天赋太过惊人。如此稚龄,竟已遍览诗书。若他只沉迷于嬉戏,属下也不必忧虑,可他却终日浸在夫人的书阁中,展卷提笔、凝神书写,观其字迹风骨,已不逊于公子。假以时日,其成就必不可限量。公子若继续容他成长,只怕是...养虎为患啊。”
“嗯?”卫仲道眉头一皱,狐疑地看了亲信一眼。
听他说一个孩童的才能竟不下于自己,卫仲道差点开口斥责。
可忽然想到这个亲信乃是识文断字之人,眼光并不差,要不然也不会被他提携为亲信跟随了。
想到这里,卫仲道沉思起来:
“没道理呀~~”
他在大街上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一个出生在匈奴部落的孩童,整日接触牛马羊群,怎会对中原诗书如此感兴趣?”
“属下听说...”亲信跟着他来回移动,附耳说道:“...此子并非刘豹亲生,乃是...野合而生,估计连父亲是谁都弄不明白。”
卫仲道怔然:“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亲信四下张望,低声道:“属下去离石打探时,听说刘豹不举,便将姬妾赏给有功之臣...”
亲信说完,感叹着说道:“匈奴贵圈,实在太乱,跟中原的贵公子有何两样?”
卫仲道:“......”
第503章 揍不成了
“元直!元俭,准备动手!”
吕布见漆黑的大街上,只有卫仲道一主一仆一灯笼,便张开麻袋,试了试手感,随后招呼着身后的一侠一盗,准备开张做买卖。
徐庶虽不愿用这种方法展开爱的竞争,可卫仲道这厮竟然趁夜加班,这简直就是...恶性竞争,士可忍庶不可忍也!
当下他便掏出一根大号木棍,眼神坚定:“准备好了,请温侯下令,定让这个挖墙脚之人趴着回去!”
人都有随众心理,廖化自然也不例外,他缓缓抓起木棍看了一眼,心里却还在犹豫:“这样做是...犯法的吧?”
吕布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你都敢上山做买卖了,还会怕这等小事?”
但凡做坏事,体内都会分泌出肾上腺素,使人兴奋难制,吕布和徐庶目前就处在这种状态。
若是不揍卫仲道一顿,只怕回去之后会全身无力腿抽筋。
于是乎,徐庶劝道:“元俭莫要担心,此人乃是河东第一纨绔色魔,即便温侯色名远播,也要甘拜下风。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吕布:这是夸,还是骂?
“若真如此!岂有不从之理!”廖化闻言,顿时义愤填膺,心理负担卸去大半,掂了掂手中木棍,顿时变得跃跃欲试。
“好!”吕布见准备就绪,就要下令上前擒人:“随我...”
‘冲’字还没说出口,便见裙纱飘展,一道倩影从天而落,拦住几人去路。
吕布见到来人,顿时不耐烦,摆了摆手道:“赶紧让开,别影响本将军干坏事。”
说完还嘀咕了一句:“最烦你们这帮走路不看门之人,一点步行观念都没有。”
眼前这个不走门之人,正是貂蝉,只见她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瞧你们这架势,是想在城内行凶了?”
“怎会?”徐庶知道眼前这位情报大总管的名头,不敢让她看出破绽,赶忙把木棍扔进麻袋。
“这是温侯技痒,想要做烤肉,我们正要出来捡柴火,是不是啊...温侯?”
说完,他还朝着吕布使劲抛着眼神——速走,别跟她牵扯,咱们换个阵地再战。
吕布倒是看明白了眼神的含意,若真与貂蝉在这里扯皮,怕是会错过揍人良机。
于是他也把手中木棍扔进麻袋,抬头望天:“今天夜色不错,适合吃烧烤,蝉祭酒要不要同去?”
“夜色?”貂蝉抬头望了望,只见夜空黑漆漆的,哪来的夜色可看。
但她见多了吕布的胡言,当下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点头:“既然夜色不错,何不入我府中一叙,若是饿了,便由我下厨奉上几样小菜,如何?”
吕布狠皱眉头,下意识便要拒绝——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个个都想请客?
肚子已经装不下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再吃就要炸了。
貂蝉见他没有说话,以为是有所顾忌:“若是怕我下毒,你可让元直与...”
貂蝉见到生面孔,不由愣了愣:“...阁下尊姓大名?为何从未见过?”
“在下襄阳廖化,见过...蝉祭酒。”廖化赶忙行礼。
“不必多礼,在雍州只需挺身拱手即可。”貂蝉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了廖化是哪位。
——武将排行榜上的长寿先锋官!
她不由看向吕布,目光中带着几分羡慕——不过上山一趟,就把这先锋大将给捞到手了,身上明明毫无魅力值,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吕布被盯得发毛,赶忙错开眼神,却发现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那卫仲道不知何时离开了。
揍人不成,难免拳头发痒,吕布便想回去练练画戟,“天色已晚,就不上门叨扰了,告辞!”
说完便要带着两人离开,却不想貂蝉却追了过来,拦住去路。
“你不能老是做甩手掌柜,有些情报你必须知晓。”
吕布无奈,只好问道:“到底什么情报,还必须由我过问?”
貂蝉拿这个整日不干正事的军头没办法,只好稍稍将话题引到他身上:“是关于你母亲的...妹妹的...儿子的...”
“停!”吕布不耐烦道:“匈奴之事,无须问我,是征是伐你们自己看着办,待要出征之时唤我上阵即可。”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貂蝉也是怒了,“此事你牵扯过多,你必须过来,没得商量。”
说完便拂袖而去。
她的离去,正合吕布意,可又让他左右为难,纠结着要不要跟上。
“你们说,我该不该夜闯貂蝉府?”
语调似在询问,又似自言自语,轻飘飘的,就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然而旁观者清,徐庶和廖化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温侯...”徐庶低声问道:“你与蝉祭酒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大了!”吕布怅然。
他转过身来,望着两位同伙,直言道:“也罢,一人计短,三人计全。你们就帮我合计合计,她这样是不是又想设局让我入?”
徐庶疑惑道:“蝉祭酒不是一向...光明磊落,为何温侯会如此看她?”
“光明磊落?就她?哼哼....”吕布闻言很是苦恼。
“打个比喻吧...”他望了一眼卫仲道消失的方向,侃侃而谈:
“我与她,若是只论公事,定然相安无事。可若是忽然有了私事,那定然是...卫仲道给蔡文姬拜年,没安好心!你们...可听明白?”
“我明白了!”廖化恍然大悟:“温侯这是怕她给你下药?”
“她倒是下过,但...”吕布带着几分怀念,微微一笑:“...但我当年太过年轻,还没喝下药酒,魂就被勾走了,实在丢人。”
徐庶和廖化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人只好暗送秋波,互相破解着电文:
廖化:温侯这是在...恋爱中?
徐庶:应该是,或者称之为‘虐恋’更适合。
廖化面露惊愕之色:那咱们做属下的,该如何做?
徐庶摇头:所谓恋爱,不求结果,只贪过程。别听温侯瞎说,他与卫仲道的情况完全不同,咱们莫要多管闲事,安心看热闹即可。
廖化恍然明悟,安慰着说道:“温侯无须担心,某虽不才,也敢担任先锋之职,与温侯一起赴约,好讨个热....热汤喝喝。”
好险,差点把‘讨个热闹看看’给说了出来。
廖化摸着额头冷汗,偷偷看向吕布。
果然,那个神经大条之人并没有发现端倪,反而一脸喜悦。
“温侯,化可往,庶亦可往!”徐庶也站了出来,表示也想一睹吕布和貂蝉的...热闹。
“果真好兄弟也!”吕布闻言大喜,摊开两手,用力拍打着两人的胳膊。
“且随我来,待会她若下了魅惑之酒,你们帮我喝下即可,其他事宜,由本将军亲自料理。”
说完,便大步开迈,雄赳赳地在前带路。
然而徐庶和廖化却迈不开步子。
不过是上门吃瓜,为何还要帮人挡酒?
还是下了药的酒!
明知酒里有药,为何还要喝下?
徐庶和廖化面面相觑,忽然并不想看热闹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504章 抓鬼
深夜的后院静悄悄。
乌云盖月,星稀暗沉。
为了让美食贼看清来路,吕嬛还特意在树上挂了几盏灯笼。
但如此一来,这陷阱算是明盘了,也不知那小鬼会不会上当。
毕竟任谁见了这个场景,都会认为是一个‘此地有银’的圈套。
不过,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反正这事不科学,用一些古怪方法来应对,或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也不一定。
而且,鬼魂嘛,没了肉体存储记忆,想必处世经验也就没法积攒,一直停留在过去,应该不难对付。
抱着这个一厢情愿的想法,吕嬛还是决定试试,在不请法师的情况下抓鬼。
她绝对不会承认是为了省钱。
董白将杂草掩盖在偃甲上充当掩护,但为了视野,并没有关上驾驶舱的木板,她伸出脑袋问道:“阿姊,二更已过,她怕是不会上钩了。要不...回去睡觉算了?”
说完,她还打了个哈欠。
“嘘~~”吕嬛抬指靠在唇边,示意董白小点声。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草丛里面,本就是为了打持久战,而此刻才埋伏了不到三小时,小妹就忍受不住,往后若是带兵打伏击战,那岂不是要败?
不管是抓鬼也好,磨炼小妹的性子也罢,吕嬛都决定一抓到底,即便那小鬼不上钩,也要熬他一个通宵,好锻炼一下小妹。
“抓鬼如同钓鱼,要有耐心才行。你不是说她每天都过来吃炒豆吗?习惯已成自然,那定然会上钩!”
二更过半,灯笼的光晕在风里晃了晃。
草丛里的吕嬛屏住呼吸,却听到隔壁的偃甲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她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董白注定无法成为合格的名将了,这个样子如何搞偷袭战嘛...
夜色浓稠,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院子里切割出一小片温暖的假象,四周是沉沉的黑暗与寂静,唯有草丛间偶尔响起的虫鸣。
吕嬛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零食小山。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吕嬛也以为今夜要无功而返时,院墙角落的阴影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有阴风大作,也没有鬼哭狼嚎。
一个小身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树梢飘落,带着几分迟疑地,探头探脑。
好嘛!这下父亲更加发愁了,又多了一个不走大门之人。
而来人的脸庞吕嬛很是熟悉,正是‘住’在秦陵旁边的...赢阴嫚。
与之前墓中所见的虚淡透明不同,此刻的她,身形明显凝实了许多。
一身玄色曲裾深衣,虽样式古朴,但衣料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磨损痕迹。
长发挽着简单的髻,插着那支标志性的半截金簪。
面色依旧苍白,却非死灰,反而有种剔透的玉质感。
若不是周身萦绕着阴凉气息,她看上去就像个走错了时空的,带着浓厚古典韵味的小淑女。
她先是在阴影边缘站了一会儿,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似乎在仔细辨认空气中飘散的甜香。
黑白分明的眸子锁定了零食堆,眼中顿时迸发出混杂的光彩,渴望而胆怯。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之后,这才踮着脚尖飘滑到零食堆前。
目标明确,直奔那罐炒得油亮喷香的五香豆子。
却没有注意到那根爆着电火花的磁暴杆子正在蓄能。
“罢了...”吕嬛抬手便将闸刀开关切断。
毕竟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或者任何时代都看脸,像她这么美丽的小女鬼,不过是想吃零食而已,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但吕嬛还是希望这女鬼要是能长得狰狞一些就好了,至少不会让这个‘电鬼实验’失败。
骤然消失的电弧,并未让她警觉,反而微微俯身,凑近罐口,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幸福而满足的表情。
然后,她尝试伸手去拿。
第一次,手指穿了过去。
她似乎有些懊恼,定了定神,更加专注。
第二次,她的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终于“粘”起了几粒豆子。
她如获至宝,立刻送到嘴边。
没有似董白那般咬得噼里啪啦的利落,她在嘴里含一会儿,细细品味,才满足地咽下。
几颗豆子,被她吃出了盛宴的仪式感。
吃得急了,或是一时分神,一粒瓜子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她连忙蹲下,试图去捡。捡拾的过程同样费力,但她耐心十足,直到那粒瓜子再次被她的“阴气”包裹住,才松了口气,吹了吹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珍而重之地放进嘴里。
那副模样,哪里像是偷食的“美食贼”,分明是个饿极了又生怕糟蹋粮食的可怜孩子。
躲在草丛后的吕嬛,原本搭在电闸上的手早已松开。
她看得有点怔住了。
这跟她预想的青面獠牙、或是怨气冲天的恶鬼完全不同。
穿越前恐怖片里那些套路,在这个小女鬼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而且,此刻的赢阴嫚,比在阴森的坟墓里更添几分活人色彩,在荒凉的后院里就像一个串门的邻家女孩...
吕嬛愣神之际,或许是阴气大盛,隔壁偃甲里传来一声喷嚏,随后便是董白的惊怒之声:
“好个零食小贼,看锤!”
只听‘嘭’的一声,董白关上挡风木板,驾驶着木械偃甲一个跳跃就冲出杂草堆。
“慢慢....”吕嬛都来不及阻止,只能抬手摆出召唤模样,结结巴巴地说不全话来。
“阿姊猜得没错,果然是你!”空中传来董白的声音,只见那偃甲借着落地之势,高举大锤,还陆续传来董白的沉闷声音:
“看我这招——开天裂地!”
吕嬛心都麻了,看那冲天炮一般的木头机甲,若是掉在地上,可不得在地上砸个大坑出来。
她不忍心地抬手遮住眼睛。
只因那偃甲做得极不坚固,待会的场景不是女鬼被砸成齑粉,就是董白的偃甲散架,人从驾驶舱掉出来。
不管哪样,都挺让人...不敢看的...
“砰——!”
木头与大地终于碰撞。
巨大的动能甚至带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气浪,朝着四面传播出去,吹得挂在枝头的灯笼左右摇摆。
第505章 再次见面
烟尘消散,吕嬛走出草丛,心里正想着如何收拾残局,但眼前的场景却让她愣住了。
只见那偃甲半跪在地,保留着落地之后的缓冲姿势,而手中的超大号木锤却没砸在地上,而是停留在嬴阴嫚的额头三寸处。
吕嬛心里嘀咕着,莫不是出了什么故障?
果然,只听‘嘎吱’一声,偃甲的双臂发生裂痕,连带着大木锤无力地垂落在地,擦着嬴阴嫚的身影砸在了地上。
“气死我了!”董白一脚踢开挡风木板,从驾驶舱跳了出来,指着目光呆滞的赢阴嫚大声嚷嚷着: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看见大锤也不知道躲!你是我单挑过的最差劲武将!”
“可我...不是武将。”赢阴嫚身形微微扭曲,似一滩被搅动的碧水,但脸上那委屈巴巴的表情还是很明显。
董白无语。
——正因为你不是武将,我才刹住车。
董白捏了捏鼻梁,暗下决心,下次搞伏击战,绝对不能再睡觉了。
谁能想到这个偷零食的小贼,竟然长得如此好看,砸坏了怪可惜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开裂的偃甲,虽气恼,却无奈。
迎着走近的吕嬛低声问道:“阿姊,我们真的要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动摇。
吕嬛也被问住了。
她看了一眼似乎受到惊吓而惴惴不安的魂体,心情很是复杂。
若按后世看剧的经验,那就是人鬼殊途。虽不至于打打杀杀,可也走不到一块去。
更何况,那只是电视剧所设定的规则。
此刻吕嬛见到真正的魂体,却不了解其中的运转原理,的确不好下定论。
很多事物,看似人畜无害,却一触即死,就像放射性物质。
但也有很多反差案例,世人不是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说的便是这种反差。
她扫了一眼连亲爹都能电得跳舞的磁暴塔,以及小妹那台看起来蠢笨却杀伤力未知的偃甲。
对付这么一个...吃瓜子都怕浪费的小鬼,用上这种阵仗,是不是有点...太欺负鬼了?
关键是,吕嬛心中那点现代的“科学抓鬼”自信,在面对赢阴嫚如此具象化、又如此“人性化”的魂体时,产生了动摇。
这鬼魂的凝实程度远超之前,若是没有半透明的形态,说是一个普通人都有人信。
特斯拉线圈的电流到底是能“超度”她,还是仅仅给她做个离子烫,或者...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想到后者,吕嬛心里莫名一紧。
这女鬼虽然偷吃,但似乎并无恶意,就因为些许零食,就把一个跨越数百年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末代公主”给灭了?
吕嬛咬了咬下唇,迅速做出决定。
她先是对董白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问候起来:
“那个...豆子,好吃吗?”
赢阴嫚浑身猛地一僵!像只受惊的小鹿,倏地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眼里似乎带着一丝被当场抓获的羞赧。
她下意识地想往阴影里缩,但目光扫过那罐炒豆,又流露出强烈的不舍。
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略微空灵回音的声音:
“我...不是有意偷窃...”她低下头,绞着手指,“只是...太香了...我...我用这个换,可以吗?”
说着,她真的又从虚空中“摸”出了一枚略显虚幻的秦半两钱,怯生生地朝吕嬛的方向递了递。
就在这时,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维持这种凝实状态消耗颇大,她周身那层微光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身形也跟着模糊了瞬间,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吕嬛心中一动,看来她的状态并非完全稳定。
“钱就不用了。”吕嬛放缓语气,试图安抚她,“这些零食,本来用途就有...‘待客’一用,来者是客,你无须紧张。”
她斟酌着用词,看着她那宛如陌生人的眼神,“我们之前不是见过吗,你...不记得了?”
按照常理,吕氏父女掘开她的坟墓,还盗走了所有金器,如今又对她喊打喊杀,那是相当的不占理了,赢阴嫚应该据理反击才是,为何是一副认错表情?
“那...”赢阴嫚忽然抬头,露出几丝喜色:“...我们是朋友吗?”
吕嬛有些错愕,下意识点了点头。
毕竟有可爱女鬼愿意跟你交朋友,若是摇头,岂不可惜?
赢阴嫚欣然指向零食堆:“我可以带一小罐豆子吗?”
吕嬛摇头:“你先说说,为何会忘记我?”
“我不是故意的...”赢阴嫚不舍地将目光从零食上移开,“我只记得几天的事情,时间太长就记不住了,经常睡一觉就忘了。”
吕嬛闻言,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魂体并无实质的存储硬件,关一次机就清空内存很合理。
想到这,她脱口问道:“你的服务器在哪...不是...你住在哪里?”
“不太远。”嬴阴嫚抬手指向城南:“就在学院里面。”
“嘶~~”吕嬛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该是住在...兰若寺吗?
果然女鬼都喜欢书生,竟然直接在书院安家了,这是想要近水楼台吧?
书院有鬼!开什么玩笑,这妥妥的韩日风格恐怖片好吧,要想办法把她弄出来才行...
吕嬛试着商量道:“书院人多嘴杂,你要不要...换个清静住处?”
“应该换不了。”嬴阴嫚摇了摇头:“我住在一块金子里面,每天都会被吸进去,除非你能带走那块黄金。”
“黄金?”吕嬛一阵恍然。
她忽然想到缘由了。
以他们吕氏父女的搜刮之能,怎会让黄金掉落在书院而不自知?
唯一能在书院出现的黄金,便是修建在考古班旁边的...博物馆,始皇帝子女的陪葬金器,便在里面躺着。
行吧,明日去找小妈商量商量,就是不知她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若是像父亲那样八字超硬,看不见一丝魂体,那就不好解释了,没准还会被小妈误会是...又要贪财了。
“阿姊...”董白纠结着提醒道:“该谈正事了!”
“正事?”吕嬛疑惑道:“这不就是正事?”
“不是...”董白指着零食堆:“那才是正事!”
“对哦!”吕嬛一拍脑袋,面露懊恼之色。
今夜通宵搞伏击,不就是为了甜食而战?
怎就忘了正事了!
第506章 三分零食
吕嬛的目光变得肃然,扫过眼前两人,换上谈判的口气说道:“关于零食如何瓜分,本都督建议...称重,平均分成三份,你等可有异议?”
不过是分配零食,但她那神态,却颇有指点江山之意。
“昔日有诸葛孔明献计三分天下,今夜本都督就来个侯府后院三分零食,果真壮哉!”
董白低声问道:“诸葛孔明我知道,学院第一名嘛,可他什么时候献计三分天下了?我为何没听过这种课?”
吕嬛感到口误,赶忙说道:“那是...还没发生的名场面,我就是担心这段剧情没有发生有点可惜,所以现在给补上了。”
董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军事机密,阿姊不便明说,便没有再开口询问。
“我也有份吗?”赢阴嫚喜出望外,声音满是惊喜,引得身形一阵扭曲变形,连带着更加透明了。
忽然之间,阴气更盛,裹挟着夜风四下蔓延。
赢阴嫚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舍地望了零食堆一眼,带着几丝哭腔道:“我要走了,记得给我留下一些,我会付钱的...”
赢阴嫚话音未落,天象骤变。
一道妖异月光竟硬生生刺破厚厚云层,如探照灯般精准罩住她已开始透明的魂体,将她映得通体剔透,宛若琉璃。
院内无端起风,带着莫名的低频嗡鸣,震得人耳膜发胀。
风绕着赢阴嫚打旋,卷起尘土落叶。
她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向后一扯,身形瞬间拉长、模糊,化作一道夹杂淡金流光的半透明残影。
“记得...我的豆子...”
空灵的声音被风声扯碎,那道流光眨眼便没入夜色,踪迹全无。
月光随即隐去,乌云复合,低频风声戛然而止。
院内死寂,只剩灯笼在轻微晃动。
“阿...阿姊,”董白戳了戳她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她这是...被老天爷收走了?还是她爹给留的‘门禁’到点了?”
‘门禁’这个词已不新鲜,书院就有,若是住宿学子到点未归,那就准备睡大街吧。
吕嬛回过神,深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不是门禁。而是‘服务器强制关机,管理员远程拖拽回档’。”
“啥?”董白懵了。
“...没什么。”吕嬛揉了揉额角,望向城南,眼神复杂。
听不明白的董白只好着手收拾东西,她一把扛起受损的偃甲,举过头顶之后朝着仓库走去。
那小人扛大马的场面,饶是吕嬛见多了也难免咂舌。
忽然间,董白似乎发现了敌情,‘嘭’的一声把偃甲扔到地上,大喝一声:“何方毛贼,竟敢翻檐爬墙!”
偃甲这大块头砸在地上的动静可不小,直接将那爬墙之人吓了一跳,掉在地上闷哼一声。
“哎哟~~~”
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吕嬛和董白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
“是我,别那么大嗓门,可别把你...伯母给吵醒了...”
黑咕隆咚的墙角站起一人,揉着屁股走了过来,不是吕布是谁!
“父亲...”吕嬛一言难尽道:“这里又不是许昌皇宫,用得着爬墙嘛?”
吕布摆了摆手:“这半夜三更的,为父还以为你们睡着了,会没人开门,所以就....”
他说着话,忽然感觉不大对劲:“不对!半夜三更的,你们为何还没睡觉?”
吕嬛赶忙摆出乖乖女的模样,左手搓着右手,一脸笑意:“我们不是担心父亲彻夜未归,所以在这里等候...”
“停!”吕布才不会信这套说辞。
但他今夜明显有些心虚,并未过多责怪两人,反而很好说话,“赶紧回去歇息,这些东西明日在收拾也行...”
说完便一手按着屁股,一手掐着老腰走出庭院,朝着中庭方向而去。
“阿姊...”董白凑近,低声说道:“温侯为何一副...步履轻浮之态?就像是...与人切磋了三百回合之后的...虚弱。”
吕嬛缓缓点头,却又忽然摇头:“这大半夜的,谁吃饱了撑着,会陪他...大战三百回合?”
“别猜了,没准就是彻夜不眠造成的身体摇摆罢了,你看你...”吕嬛忍不住伸手薅了薅董白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
“...不也是眼眶发黑,这还没通宵一夜呢就这般模样,赶紧回去睡觉。”
“哦...”
...
翌日清晨,吕嬛两脚一蹬,猛然踢开被子,随便洗漱一番之后就朝着大门冲去。
她倒想看看,那个赢阴嫚到底住在哪件金器里。
路过厨房时,恰好见严玉端着一碗肉汤走了出来。
“母亲早啊!”
吕嬛打着招呼,端起她托盘上的肉汤就喝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很快就干了这碗肉汤。
“味道好香!”
她随意抹了把嘴,称赞道:“这是...老母鸡熬出来的吧?感谢母亲大清早的帮我熬汤。”
她摊开双手将严玉搂抱了一下,随后便飞也似的跑出府去,只残留下由近及远的声音:
“我找小妈有事,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
“这孩子,毛毛躁躁的...”严玉叹气着摇了摇头,又走进厨房重新盛了一碗鸡汤,还放了一把枸杞...
将鸡汤端进房中之后,严玉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
对!董白!
她忽然发现,这两天似乎老是看不见董白,就连玲绮出门,都没怎么跟随了。
严玉担心她有心事,便进了吕嬛的房间,却发现只有一窝乱糟糟的被子,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她摇了摇头,叠好被子之后才关好房门。
忽然间,后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这大清早的,谁在做木工活?”
严玉一脸疑虑,顺着声音跨入后院。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萧瑟杂草,还有破败小院,以及手握锤子修理机甲的董白。
“伯母?”董白听到开门声,赶忙放下锤子,“可是...有事找我?”
严玉见她如此拘谨,心里难免不好受,“无事,只不过喊你去吃早饭。”
她跨入后院,正愁找不到话题,见到偌大的人形偃甲,不禁赞道:“小白果真手巧,竟能做出如此...繁复的木械。”
严玉虽不知什么样的木械才叫好,因此评判的标准只有一个字:大!
她见过最大的木械结构就是渭河边上的水车,眼前这架木械虽在块头上比不上水车,却也足够大了。
她此刻心里甚为感慨。
基因之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玲绮继承了奉先的毛病——喜欢掳人。
而小白倒是纯粹许多,继承了他的木工技艺,看上去像个大头木偶似的,但好在不是挖墓器械,总算让严玉感到些许欣慰。
严玉自认这段时间忽略了董白,便借着偃甲的由头了解一下她的近况:
“小白,你这是要改装成...耕地用具吗?”
“不是哦...”董白听到木工的话题,兴致果然高了许多,连眸光都闪闪发亮:
“伯母请看!”
她从一旁取来一个带着螺旋铲片的古怪铲子,看上去像是超大号的蜂窝煤压制工具。
“这是特种铲子,我让杜管事帮忙定做的,只要摇动这里...”
她见严玉有兴趣的模样,赶忙钻进驾驶舱,控制偃甲捡起洛阳铲,摇动绞盘,演示起来。
只见一阵牙酸的齿轮咬合之声过后,那铲子的螺旋钻头顿时快速旋转,快速扎入小院土里。
随后一阵哗啦作响,董白将铲子拔了出来,看了一眼附在凹处的泥土,脸色得意:
“此乃威力加强版的洛阳铲,只需将取出的泥土让温侯鉴定一下,便知道地底下的古墓年龄与大致朝代。是不是很厉害?”
严玉:“......”
第507章 再遇鸠摩罗
建安六年的长安城,与历史上的完全不一样了。
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西域商贩的到来,更是让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异域风采。
见惯了后世的盛世繁荣,再看当下的汉末风情,让吕嬛不由一阵恍惚。
她缓步行走在长安西市,看着讨价还价的人们,倍感欣慰之时,亦是不敢轻易松懈。
繁荣的背后便是危机,若无配备相应武德,再富的国家都会分崩离析,正如...我大宋。
面对野蛮游牧,只能拿出更加野蛮的手段才行...
吕嬛想着军务,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卖艺的小摊前,被一声声叫好之声打断了思绪。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过是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戏法。
吕嬛笑着摇了摇头,错身走开。
这种小戏法实在没看头,也就骗骗不懂原理的人。
“来来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哟!多谢客官打赏!”
丁丁当当的铜钱碰撞声传来,连带着还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观看人群消散的同时,也让表演才艺之人的面容露了出来。
吕嬛回头一看,那不就是在城门口遇见的鸠摩罗吗!
这人心思倒是挺活络的,竟想起了卖艺。
“都督...”只见鸠摩罗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卖艺也是卖,这可不是讨饭哦。”
他见吕嬛身着便装,就知道她不想太过招摇,便配合着没有大声说话。
这般细致的观察力,让吕嬛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她便试探着问道:“不知鸠摩先生何时回西域?”
“都督岂能如此不好客!”鸠摩罗将法盘上的铜板尽数收入囊中,随后便将法盘夹在腋下,拱了拱手道,面露无奈之色:
“况且,为了医治手下伤病,我已贷了好几万款子,若是一走了之,怕会抹黑鸠摩家族的信誉。”
吕嬛闻言,不由瞪眼无语,心里直呼好家伙。
钱庄这帮放贷的伙计,竟敢给这个游走四方的西域商贩放贷?不怕人跑了吗?
她面露一言难尽之色:“你用何物做担保,竟能拿到...医疗贷?”
鸠摩罗面露得意之色,拍了拍自己胸部:“就凭鸠摩这个姓氏,以及龟兹皇室的名头,还有...”
他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关注,便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我那纯金的金刚杵,要把贷款还清了才能要回来,那可是我用来吃饭的家什,必须赚回来才行,还望都督莫要赶我走。”
吕嬛总算明白了,什么皇室信誉,什么鸠摩家族,通通都不重要,最关键的信誉担保,还得是那根纯金的...手杖。
“但...”吕嬛蹙眉:“...你们这种小本生意,如何才能赚足万钱?”
她刚才明明看见了,一场表演下来,所得到的铜板并不多,让这一票人在长安吃住都成问题,还想还清贷款,简直痴人说梦。
“原本我觉得是没问题的,奈何...”鸠摩罗露出一副苦瓜脸:
“...奈何都督治下,物价甚高,实在消费不起。在下只好晚上出城露营,白天再进来卖艺,总算可以混个温饱,就是还贷之日遥遥无期,实在让人苦恼。”
吕嬛不由抬眸高看了一眼。
这厮竟还懂得...香港赚钱,广州花钱?
头脑如此活络,一点都不像死脑筋的天竺人那般...渴饮恒河水,穷怪出身低。
可若是换位思考一番,倒是可以理解,就像自己也是带着匈奴人的基因,在情绪表达上难免异于常人——复杂反复,难以自洽。
还有父亲那遭人诟病的反复无信,想必也是因为血脉混杂...
想到这,吕嬛起了探究之心:“你知变通,汉话也挺标准,身旁若无汉人指导纠正,定然无此可能,可以说说那人吗?”
吕嬛早就知道学习外语有个巨大且难以跨越的鸿沟,那便是口音。
似鸠摩罗这种腔圆调正的发音,定然有着相当不一般的语言环境。
这既是好奇,也是试探。
吕嬛果然见他面露不自然之色,便唇角勾笑:“怎么?不便说吗?”
她心里已经有了彻查此人的念头。
若是西域奸细,那就杀了埋在城外沃土...
“这倒不是...”鸠摩罗犹豫一番,语调带着几丝纠结:“我外婆是汉人。”
“这有何难言?”吕嬛感觉莫名其妙:“本都督的太姥爷还是匈奴头子呢,难不成还能将自己塞回娘胎不成?”
“哦?”鸠摩罗来了兴趣,微微俯腰与吕嬛平头:“敢问都督,令外祖是哪一部族勇士?”
“呼衍部。”吕嬛不耐烦了:“说你外婆呢,怎跑到我身上来了?”
“对对对...”鸠摩罗一拍脑门,却面露惆怅:“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难以启齿...”
“快说!”吕嬛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把炒豆,“分你一些,尽量短话长说。”
鸠摩罗看着手掌里忽然出现的炒豆,顿时不想说了。
他幽怨地看了吕嬛一眼,暗自腹诽:都督倒是喜欢吃香瓜,奈何这对于我而言,可就是个大苦瓜了...
奈何吕嬛的眸光里满是八卦之色,若是得罪了这个军阀头子的女儿,怕是往后难以在长安城卖艺了。
罢了,就当是...交税了!
他往嘴里抛了一颗豆子,眼睛一亮——好香!
“那是汉廷的西域都护府还如日中天的时候...”
嘴里嚼动,齿间留香,喉咙就忍不住出了声,吃瓜看热闹嘛,乃是人之常情,即便这是自己的瓜,鸠摩罗也是吃得津津有味,或者说...他心里早有分享之意,只是苦于没有听众...
“班超之子班勇,仅凭五百屯田兵就稳住了西域,也将呼衍王...也就是你外太祖的...祖上给驱逐出境了。”
吕嬛嚼着豆子,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们老吕家也常去呼衍部串门。可这跟你外婆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鸠摩罗见吕嬛在揉脖子,以为她仰得发酸,便干脆蹲下来接着说道:
“那班超有一孙子,不知为何杀了公主,害得班勇之女被株连,不得已逃难西域,被我外公...也就是龟兹王子给...给...”
“给什么?”吕嬛催促着:“接着说啊!本都督最不喜欢你这种话留一半的说书人了。”
鸠摩罗忽然觉得豆子不香了,但还是尽量将事情给润色了一番:“...给娶了!”
“嗯?这么简单?”吕嬛怔然:“女子逃难嫁给王子,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见你苦着个脸?她不会就是你的外婆吧?”
班勇之女的这份际遇,若是换成后世,不知有多少女子尖叫着想要穿越成她,代替她享受王子的宠爱...
“都督猜得没错,她就是我外婆。”鸠摩罗点了点头,“我这一口汉话,就是跟她学的。”
吕嬛:“那她很疼你了,你都不知道,学习一门外语有多难,若无精心教导,你的汉语口音怕是充满咖喱味了。”
“她并非疼我,而是没得选,”鸠摩罗将余下几颗豆子抛进嘴里,感觉味道发苦:
“因为只有我喜欢看汉家典籍,也只有我会与她隔着牢门聊天,我至今都能记得,她的眸光里透露着对自由的渴望。”
“嗯?”吕嬛不由停下咀嚼:“她被...囚禁了?”
鸠摩罗点头:“自从她踏入龟兹王宫,就没自由过,直到她离世,都是戴着镣铐。”
“岂有此理!”吕嬛怒了:“龟兹国活腻了不成,胆敢囚禁汉家女子!”
“都督息怒,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了...”鸠摩罗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我外祖母了,即便我母亲也离世了好久。”
他惆怅地望着蓝天,感慨道:“往事...不可提也!”
“怎能不提?”吕嬛低声嘀咕道:“本都督正愁没借口攻打西域,你瞧,这不就把借口送上门了?待我拿回并州,就以班....”
她忽然抬眸问道:“你那外婆叫什么名字,本都督就以她失踪为由发动战争,你觉得如何?”
鸠摩罗:“......”
第508章 表小舅
“班茜?好名字!”
吕嬛踏进书院大门,口中念念叨叨,思绪飘去老远。
“班师西域,这老班家是挺会起名的,难怪会被皇帝猜忌...”
班超,可不就是超人一般的人物,他的儿子班勇,更是人如其名,悍勇无比,再次横扫西域。
轮到其孙班始,汉廷开始严加戒备,生怕再养出一个西域王出来。
于是乎,把班始变成驸马爷便提上了日程。
众所周知,驸马其实是个棘手的职位,而且是世家子弟都避之不及的职位。
那是娶老婆吗?分明是娶了个活祖宗。
因此,若无深仇大恨,也没人愿做坏人,去保这种皇媒,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赐婚。
没办法,皇帝的女儿也愁嫁,若是不强制摊派,根本无人敢上门提亲。
即便皇室与匈奴和亲,都不敢把自家女儿嫁过去,这可不单是因为舍不得骨肉相离,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家教没有信心。
若是恨一个人,那就把公主嫁给他,妥妥的禁锢一生。
就像班始...
好吧,又是一个好名字,可不就是把‘始’搬回了自己家,害得一家子被皇帝满门抄斩。
他虽非自愿‘搬始’,却也充分说明了取名的重要性与...不可随意性。
就像他娶的阴城公主,可以说是阴气灌满了洛阳城,更是把班家弄成了呼伦贝尔大草原,随意放牧也就罢了,还让班始跪着看她喂牛,难怪会被班始给杀了。
还真是...相爱相杀的一对啊...
她的脑子高速运转,在计算着‘好好取名’这个提案当中,迈入了貂蝉的办公室。
“小妈早!”
“还早?”貂蝉看了一眼窗外高挂枝头的太阳,合上桌案上的书册:“说吧,你这稀客今日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吕嬛自行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父亲!”
貂蝉笑了:“他这些天夜夜归巢,你查他作甚?”
吕嬛闻之蹙眉:“小妈怎会知道,他...夜夜归巢?”
“听...听你母亲提起过。”貂蝉脸色微有不自然,“还有,这世上哪有女儿调查父亲的,可是他又盯上了谁的坟头?”
“这倒不是...”吕嬛思索片刻,这段时间里,的确没看到父亲又带着罗盘去...看风水了。
但昨夜之事却让她神情警戒起来:“小妈,昨夜我父亲翻墙进门,还步履虚浮。你知道他的勇猛,即便一人单挑刘关张,一样面不改色,可昨夜就像被某人狠狠修理了一顿似的,我猜不透哪位猛将的武艺如此之强,只好过来问一下你了。”
“他想必是...”貂蝉轻咳一声,微微低头:“...整日算计着要揍卫仲道,用脑过度罢了。你知道的,奉先动脑子比使用武力还要耗费体力。”
“说得好有道理!”
吕嬛闻言,果然不再纠结,转而问道:“那卫仲道可还安分?”
事关蔡琰,吕嬛岂会等闲视之,黄河之战一过,早就让貂蝉着手调查,不将他老卫家查个底朝天,都不敢把这事放过去。
“确实如你所料。”貂蝉取来一本卷宗,翻开之后推给了吕嬛:“这是文姬在卫家的一切资料。”
她一边讲解道:“卫仲道此人善于掩饰,更精于风月,哄人的手段极高,文姬极有可能再次陷进去。”
貂蝉叹气道:“男欢女爱,倒是不好阻挡,坏就坏在卫仲道此人动机不纯,我们不得不防。若是可以一杀了之就好了,但又怕文姬心起涟漪,毕竟...逝去之人更是让人难以放下。”
吕嬛翻着纸页,微微点头。
杀卫仲道很简单,但就怕蔡琰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心理抑郁就不美了。
雍州的大总管,不该带着这样的心理负担去上班....
“这就不好办了...”吕嬛合上书本,苦恼着说道:“这厚厚的一本,全是琴瑟相合,一派恩爱之相,为何与我见到的卫仲道不太一样?”
貂蝉笑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一样?带兵突袭卫家不说,还能使用武力威逼利诱,让他们吐出真话来?”
她轻哼一声道:“世家最爱脸面,自然把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的,别说外人了,即便是文姬都可能没有察觉到卫仲道的虚伪。”
吕嬛头疼地揉了揉脑壳:“那下一步该如何做,难不成采用我父亲那一套...‘以德服人’之法,给他来个物理超度?”
貂蝉收册入柜,带着几丝无奈说道:“咱们下一步不知该如何,但卫家的下一步已经开始铺垫了,不久之后,文姬恐怕不得不去河东郡一趟了。”
“嗯?”吕嬛不由抬头,很是意外:“难不成卫家还有绝招没有使出来?”
貂蝉又从书架上翻出一卷情报,放在吕嬛案前:“这是左部匈奴的情报,若非秋后要对并州用兵,我还真想不到,文姬竟有一子留在离石。”
“嗯?”吕嬛面露讶色,赶忙摊开卷轴一观,轻声嘀咕着:“这怎么可能,我都提前好几年将她捞出来了,怎会....”
貂蝉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孩子,如今就落在卫仲道手上,文姬这次...算是被他拿捏得死死了。”
“刘...刘渊?这不可能!”吕嬛手掌一拍,重重压在摊开的情报卷轴上。
“这刘渊要五十年之后才会出生,绝不可能是文姬的儿子。”
吕嬛很是笃定,任她再不喜欢五胡十六国的历史,也知道刘渊是在公元300年之后起的兵,与现在这个时间点足足隔了百年之久。
难不成那刘渊学了姜子牙的长生术,垂垂老矣才起兵反了西晋?
这明显不合逻辑嘛,怕不是小妈的情报有误,写错了名字。
“他的确不是文姬的儿子,但...”貂蝉一脸狐疑:“你如何知道刘渊要...五十年之后才会出生?”
吕嬛习惯性地应道:“书上这么写的。”
貂蝉笑了:“尽信书,不如无书。你可知刘豹现在已年过四十,让他九十余岁的高龄去造孩子...玲绮想要杀他尽管说,不必这般杀人诛心吧?”
“呃...”吕嬛坐不住了:“或者...那刘渊就不是刘豹的儿子...”
“的确不是...”貂蝉坐下,面露纠结,看了吕嬛几眼。
虽然觉得她脸庞没变过,还是那样稚嫩,但年龄都到了十八了,是该接触一些...荤腥故事了。
“文姬在离石过得并不好,其汉人身份注定了她无法成为刘豹的阏氏,只能是侍妾一般的地位,常被刘豹用来犒赏麾下将领,此事...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吕嬛微微叹气:“我带她离开离石时,见她频频回头望向一顶帐篷,我就知道去晚了...”
“事后...张先说里面有个襁褓婴孩,本想一杀了之,以除后患,但其襁褓样式以及帐内摆设,皆是汉家模样,他才忍住没动手,过来向我请示。”
貂蝉神情一紧:“你...杀了他?”
“怎么可能?”吕嬛摇了摇头:“若是张先自作主张,我倒是可以顺水推舟。可让我下令杀死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我真的做不到,即便他带着一半匈奴血脉。”
貂蝉见她脸上流露出几分柔弱性情,难免感慨万分。
别看这吕家都督整日喊打喊杀,可真要挥动屠刀,却又下不了手。
但要是说她下手不狠,那埋在王屋山下的河北骑卒,以及离石山下的烧烤匈奴,可就不乐意了...
她还真是个性情复杂的小女子呢...
“是我心软了,此事不宜再拖...”吕嬛没留意貂蝉的古怪目光,抬眸道:
“不必等到秋后了,过两天我带两千铁骑,把卫家推平了,顺便将刘渊也杀了,再将这场祸事推给流寇。过上几年,想必文姬也就放下了。”
貂蝉蹙眉:“这次,你倒是能狠下心肠了?”
“不得不狠啊,不然就要被人算计死了...”吕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意志消沉:“我是下不了手,那就带一个下得了手的人随行。”
她仿佛下了大决心,微微咬牙:“这样做,对我们、对文姬都好。”
“恐怕你这个计划行不通了...”貂蝉叹息着摇了摇头,又取出一份情报:“这是关于呼衍部落的情报,里面有关于你...小姨奶奶的近况。”
“小姨奶奶?”吕嬛愣了许久才问道:“老吕家哪来的这门亲戚?”
“这门亲戚,大概是...”貂蝉稍微计算一下时间,回答道:“...二十年前呼延德帮你生出来的。”
“这老不死的!”吕嬛拍案而起:“生了‘水水青青’还不够,这次又生出什么来了?”
貂蝉见这一家子的相处方式,难免好笑,宽慰道:“不必如此动怒,呼延德都入土了。”
吕嬛很是苦恼:“是入土了,可这老头死了也不消停,时不时蹦出一个匈奴亲戚,换谁都遭不住好吧。”
“更糟心的还在后面...”貂蝉帮她翻开情报,一边说道:“这个刘渊的确不是文姬的儿子,却是呼延氏的儿子,你这次要去河东杀的人,便是你的...表小舅。”
吕嬛:“......”
第509章 咱要点脸吧
“小妈我头晕。”
吕嬛从一大堆情报中抬头,使劲薅了薅头上发丝。
“这一会刘渊,一会表舅,现在又是什么呼衍姗姗,这也...太伤脑了。”
“你呀,还是没有分析情报的耐心。”貂蝉见她的情报直觉始终培养不起来,只好放弃了,开口解释道:
“匈奴人最是看中眼前利益。刘豹两个儿子的母族当中,一个身后是濒临衰亡且寄人篱下的呼衍部,另一个则是出自如日中天的雍州长史,你若是刘豹,会选择将哪个儿子留下,又会将哪个儿子卖给卫家?”
经过貂蝉一番提醒,吕嬛眼眸一亮:“自然是卖掉呼延氏所生之子,再包装成文姬的儿子,既赚了卫家的钱财,还能试探文姬是否在意这个儿子,方能...渔翁得利?”
“没错!这便是透过表象看实质。”貂蝉点了点头:“有时候收集到的情报与事实是相反的,必须要结合实际情况来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说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似...玲绮的情报直觉倒也不是无药可救,一点就透。
她接着解释道:“刘豹打了一手好算盘,骗过了卫家,骗过了文姬,就是为了将文姬所生的孩子牢牢掌控在手中,以便日后要挟之用。”
“那...咋办?”分析到这里,吕嬛顿时没了办法,便求助地望向貂蝉:“这呼衍部的...表小舅,算远亲了吧,杀一杀没关系吧?”
“可以杀...”貂蝉点头,取来水杯饮了一口,“只要你不在乎名声就好,毕竟兄弟相残在我朝皇室中很是常见,更何况你要杀的,不过是个小表亲罢了,不值一提。”
吕嬛傻眼:“你就...不劝劝我?”
“劝你什么?”貂蝉睨了她一眼:“劝你妇人之仁?还是劝你立地成佛?”
“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貂蝉变戏法一般又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你的家传之物——人彘宝典。我已在元化先生的指导下,补全了止血药物,你若是喜欢,可以带着一块出征。”
“你就是在气我!”吕嬛算是看明白了,小妈分明是话中有话。
果然,貂蝉见她气嘟嘟的模样,顿时笑出声来。
“你可知我为何会这样气你?”
“谁知道呢...”吕嬛受了气,自然不客气:“没准是你单身久了,火气太过旺盛,没处撒。”
“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笑谁。”貂蝉笑得意味深长。
但她忽然收起笑容,肃然问道:“玲绮,你作为一州都督,可否知道...是权力为政权服务,还是政权为权力服务?”
吕嬛一怔:“这两者不是...相辅相成吗?政权给了权力合法化,而权力又是政权的延伸,如何能分得清嘛?”
“你说的没错,”貂蝉点头:“可惜很多人看不明白,往往将权力凌驾于政权之上,就像曹孟德,为了手中权力,可以屠城,可以抢夺活人妻,还可以用人肉充当军粮,这早已不是政权所需,只是权力的私欲罢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这种人,看似一时枭雄,有一统天下之志,可若是遇到挫折,便只会偏安一隅,关起门来称孤道寡,难成大事。”
吕嬛不解:“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貂蝉微微一笑:“一个锐意进取的政权,必须是积极向上,且阳光文明。若似以往那般黑暗,那百姓凭什么跟着你?”
“理当如此!”吕嬛耐着性子:“可眼下我们不就是在往这方面努力了,给农者均田是如此,为工人均房也是如此。”
什么都均,接下去可不就是朝着均产方向而去,而均产不就是...
吕嬛想不下去了,不然肯定会被天道给和谐了。
“正因为此,你作为带头人,就不能有太多污点,甚至要稍微神化。”貂蝉伸出手指,隔着情报在案上敲了敲:
“你不能一边严抓军纪,另一边又把表小舅给杀了,这样的人设,不阳光,很阴暗,让我不好造神。”
她的心思很简单——给吕布这厮造神...是没希望了,但玲绮还算可造之才,万万不能步了他的后尘...
吕嬛闻言一脸惊疑,张了张嘴,许久才艰难地说出话来:“我是想造船去掠夺东瀛岛的黄金,又不是去修仙,你给我造神作甚?”
“往后不可以说去掠夺,而要说...”貂蝉斟酌一番用词,淡然道:“...‘解救’或者‘教化’,你可记住了?”
“记不住!”吕嬛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小妈这话怎么听着就像帝国主义思想,这可不得好好争辩一番?
“抢劫就是抢劫,岂能粉饰太平?”
貂蝉手捂眼睛,无奈摇头:“你就不能...要点脸吗?”
吕嬛义正严词:“我老吕家从不害怕史官之笔,畏畏缩缩的还如何外出打劫?”
扶不起,果真扶不起,貂蝉倍感心累,她见吕嬛如此模样,便绝了包装她的想法,摆了摆手:“出去吧,我想静静。”
“别想她了...”吕嬛忽然眼眸一亮,神秘兮兮地走到貂蝉身边,挽起她的手臂:“小妈且随我去一趟考古班,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貂蝉有武艺在身,岂会被吕嬛轻易拿捏,只见她安坐钓鱼台,不为所动:
“你又想把出土的金器熔了?”
“不是~~”吕嬛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她今天的目标,还真是那些金器。
“小妈我跟你说个真事,你可千万不要害怕..”
“放心!”貂蝉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掌管情报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识过,岂会害怕?尽管道来便是。”
她感觉吕嬛有些小瞧人了。
从她被王允训练成情报头子以来,这辈子就没怕过任何事,即便面对酷刑,依旧可以坦然处之...
貂蝉面露轻笑,取来水杯饮了一口。
吕嬛深深吸气,“你书院里面有只鬼。”
‘噗~~’貂蝉闻言,喷出一口茶水,连带着咳嗽起来,显然也被呛到了。
“别怕别怕...”吕嬛赶忙帮她拍背,一边安抚道:“那是一只很可爱的女鬼,很美很漂亮,值得深入发掘一番。能不能将情报系统打入地府,就看小妈的操作了。”
貂蝉顺了气,没好气道:“我整日待在书院内,怎从没见过...鬼?”
她要不是跟着吕布去了一趟新丰,还真不怕鬼,因为本来就认定了世上没有那种东西,何惧之有。
但现在有了,因为她在秦陵旁边就见过一次。
——是挺可爱的,但也很吓人好不好...
“她又不是人,难不成还能...”吕嬛蹙眉,反问道:“...天天出来跟你问好?”
“那倒不必。”貂蝉平复一下心情,闭上眼睛长长呼气:“你倒是说说,是哪来的鬼?”
“她是秦皇的女儿,就是被我们挖出来的那些尸骨当中的...其中一个。”吕嬛饶有兴致地讲解着,没留意到貂蝉的脸越来越白:
“还有哦...她跟我一样,也喜欢黄金。但比我强多了,直接躺在金器里面,显然是个小富婆,待会咱们去金器堆里翻翻看,没准她现在还在呼呼睡大觉。”
吕嬛那一脸羡慕模样,分明是想引为楷模,也想过上...枕着黄金入眠的日子。
貂蝉手捂额头——还真是...人以群分。
这女鬼哪里是喜欢书院的环境,分明又是黄金惹的祸...
第510章 实验
书院的考古班,其实没有几个学子。
虽说名字取得好听——考古论今。
可过来报名之人一听是地下工作者,任谁也放不下心理包袱。
貂蝉无奈之下,只好去了一趟孤儿院,召来几名孤儿当书生,采用助学的方式,让他们半工半读,有墓下墓,无墓自习,学院任何课程皆可旁听。
这才将考古与修史这个班子给搭建起来。
但看着眼前这些小萝卜头,貂蝉却开心不起来——考古班...还是缺少一个领头之人。
“见过督师,见过祭酒!”
几名孩童立定抱拳,行了个幼稚版的军礼,让吕嬛见了不由一乐:
“好好好...今日怎不去听课,反而都聚集在这...藏宝阁中?”
所谓藏宝阁,其职能与后世的博物馆类似,用来存放古墓出土的金器,至于陶器青铜...那是一概没有。
没办法,吕氏父女只喜欢黄金,貂蝉为了不让他们把黄金熔了变成货币储备,只好建了这么一间‘藏宝阁’。
只要这父女俩偶尔会过来参观一次,见到黄金安然躺着之后,便能安心一整个月。
他们对于痴迷黄金的坏毛病,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一个年岁稍长的孩子回道:“回督师,今天是清洁藏宝阁的日子,我们过来打扫卫生。”
“好!去忙吧,”吕嬛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种成了小学老师,指挥孩子大扫除,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感觉。
看着孩子忙碌而认真的身影,吕嬛叹气道:“你将这班学生如此放养,恐怕难成气候。我看其他科班的学子路过这里,都是绕路而行。同学之间尚且如此,更别提外人了。长期处于被排斥状态,对他们的成长并无益处。”
“我又何尝不知。”貂蝉摇了摇头:“但你也知道,这世上对于下墓没有忌讳之人,本来就少,像奉先那样荤素不忌之人,更是凤毛麟角。”
说是凤毛麟角似乎有些夸张,毕竟隔壁还有一个曹摸金,这里再加一个吕卸岭,似乎也挺...卧龙凤雏的...
想到吕布这厮,貂蝉不由头疼:“我倒是想过让奉先过来领头,却又害怕这些童子被他给发展成卸岭校尉。”
吕嬛闻言也是叹气。
考古班的带头大哥,要求可不低。
道德底线要灵活、名声扫地无所谓、还要有过人的才学,而且也要有拾金不昧的品质,要不然分分钟给你混进几件赝品来,那整个博物馆岂不是成了私人金库?
这种人才,太难找了...
世上哪有这般无耻多才又视财无物之人?
忽然之间,吕嬛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有了!”
她脱口而出:“贾文和!”
“贾诩?”貂蝉蹙眉。
她当然知道这个凉州出身的谋士。
正是在他的谋划之下,李傕、郭汜围攻长安,才让王允饮恨而终。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貂蝉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计谋,在绝对的蛮力面前,一无是处。
要不然她也不会再次盯上吕布,就是为了借力…
“对!”吕嬛点头:“此人的计谋风格,向来秉承...伤天和不伤他文和,乃是一个鬼见愁的人物,八字硬度堪比黄金,非常适合‘考古博士’这个职称。”
貂蝉摇了摇头:“玲绮未免太过想当然了,此人身在曹营,如何当得了长安的...考古博士?”
“这不重要!”吕嬛嘿嘿一笑:“万事最怕无头绪,只要有了目标人选就好,其他的...就看如何坑蒙拐骗、威逼利诱了。而且...”
她抬眸望向貂蝉,询问道:“我听说...贾文和的家小都在华阴县,就在华山脚下,小妈可知晓详情?”
“没错...”貂蝉稍微回忆,翻了翻脑海中的情报:“贾诩在投奔张绣之时,的确将家眷托付给了段颖。而段颖屯田华阴,自然也将他的家眷安顿在华阴县。”
她说完,错愕道:“玲绮莫不是想...以家眷为人质,引贾文和上钩?”
“正是!”吕嬛搓了搓手,露出一脸势在必得之色:
“挟持人质,谋取好处,这可是我的强项。更何况弘农郡早被并入雍州体系,他的妻小此刻俱在我军的控制区内,都不用上门抓人,怎能轻易放过? ”
貂蝉紧蹙眉头,陷入思考当中,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才摇头:
“此举不妥!”
她止住脚步,抬眸说道:“据我所知,文人士子都有一身臭脾气,看似彬彬有礼,实际上犟得很。你可以揍服,可以说服,也可以用计驯服,但就是不能用人质要挟,要不然即便收了此人,也收不了心。”
“特别是谋略型文吏,若是贾诩因而生怨,终身不献计,玲绮招来何用?”
“那就双管齐下!”吕嬛认真思考了一下,还真有这种可能,——徐庶不就是前车之鉴?
“曹营方面很好办...”她捏了捏下巴,轻声说道:
“曹孟德为了招揽人心,对贾文和设计杀死曹家长子和心腹爱将没有追究,但曹家人可是把这笔账深深地刻在心底,且看我略施小计,就能让那贾毒士寝食难安,屁颠屁颠地主动跑路。”
“待他主动上门与家人团聚之时,就让段颖以训练民兵的由头,将其充军。”
“嘿嘿...”吕嬛得意地笑了笑:“且看我将他迅速提拔进郡兵、府兵、参谋部。此举合理合法,贾文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就等着印上吕氏烙印吧。”
“知道你鬼点子多...”貂蝉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办法,可以说是阴谋与阳谋并行,且没有用他的家人要挟,贾文和遇到这个古灵精怪之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两人跨进一间宽敞房间里,只见一排木制货架靠在墙边,上面摆放着一件件擦得锃亮的金器。
每件金器前面,还摆着一张卡片,写着出土时间、预估年代,以及背后的故事。
“秦陵旁边所出土的物品,皆在于此,玲绮可知它…她附在哪件金器上?”
“我也不知。”吕嬛微微蹙眉,视线扫过货架,“这里可有从她棺中取出的物件?”
“没有。”貂蝉很是肯定:“唯一一件物品,便是那枚金质印章,但我将其放置于棺顶,并未带出墓穴。”
“那就对了!”吕嬛上前,在货架旁一件一件地检索着,头也不抬:
“以我父亲的为人,定然不会放过那枚金印章,趁你不注意又顺了出来,乃是常情…”
貂蝉闻言,不由美眸愕然。
失策了!
仔细想来,吕布还真是这样的人!
果然,不到一会,吕嬛就在一处不起眼的货架上,看到那枚刻着‘阳滋’的金印。
她将印章托在掌心上,低声嘀咕着:“后世出土的印章,我记得是铜质才对,怎是金质?难不成被某些‘专家’给调包了?”
“奉先简直…”貂蝉看到金光闪闪,不由摇头,顿时不知该如何评价吕布。
这厮连一个小女鬼的私章都不放过,着实有些欺负…鬼了。
但熟知父亲品性的吕嬛,则无太多意外之色,而是捏起金印仔细打量,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凉意,微微扭头问道:
“小妈,你消息灵通,可知世上真有容纳魂体,为其充电…不对…是充能…”
吕嬛忽然不知该如何用词。
她苦思一会,复又开口:“也就是定期维护魂体,让魂体不消散的…物件或场所?”
“有!”貂蝉点头:“但仅限于传说。”
“反正了无头绪,不如说来听听。”
貂蝉见她有兴趣,便将昔年的一段任务经历说了出来。
“我刚接手明月宫之时,收到王司徒的命令,调查传国玉玺的下落,无意之间查到了一条线索…”
传国玉玺嘛,吕嬛很熟悉了。
这东西先被孙坚得了去,后被孙策典当用来换兵马了,兜兜转转的到了袁术手上,最后便宜了她吕嬛。
若不是汉庭威望尚在,用这东西换取官位很划算,要不然那四方玉玺没准就成了她案头的压纸石了。
貂蝉继续说道:“我打探消息时,听江湖中一些方士说,传国玉玺乃是始皇帝造来容纳魂体之用,以便在肉身寿命终结之时,可以继续等待徐福找来长生不死之药。”
“嗯?”吕嬛不由纳闷。
怎么听到关于始皇帝的轶事,都是关于长生?
“这传闻想必是假的,他老人家都进了陵墓了,难不成还能爬出来…用印?”
“这就不得而知了。”貂蝉也知矛盾,叹气道:“除非发掘秦陵,不然还真猜不出始皇帝的心思。”
“就当这事…靠谱吧。”吕嬛捏着金印,对着窗口投来的阳光审视着辉耀的双重金光,疑惑道:
“滋养阳魂,可谓阳滋。可这种长生不老之术,嬴政没用到自己身上,也没用在皇长子扶苏身上,为何用在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主身上?”
这个问题,貂蝉回答不出来。
若用“宠爱”来解释,似乎挺牵强。
貂蝉见过太多皇庭内斗,深知没有哪个皇帝会将“长生术”拱手送人,亲生的也不行,更何况只是联姻工具的公主。
正当两人蹙眉苦思之时,一个考古班的小学童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抹布,用申请的口气小心地问道:
“蝉祭酒,下午黄博士要做一个电动机实验,我们想去旁听,可以吗?”
“可以!”貂蝉想也不想地回答。
黄月英的实验课,谁不想上?即便貂蝉也想去凑凑热闹。
倏然之间,吕嬛猛然抬头,与貂蝉面面相觑,随后两人齐齐望向刻着“阳滋”的印章,异口同声道:
“长生实验?”
第511章 直流电
吕嬛心里很是五味杂陈。
说嬴政宠爱嬴阴嫚吧,却把她当成实验体。
说不宠爱吧,又将宝贵的长生术用在了她身上。
至于最终效果…不能说没有,可也不能说有。
瞧见嬴阴嫚那留不住三天记忆的模样,就知这种“长生方术”并不牢靠,且漏洞相当大。
嬴政如果真用这种方式复活,怕是连自己的职业都要忘记了,若是跟嬴阴嫚一样,只留下一个吃货本能,那还不如宅在秦陵里面不出来呢,省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晚上,你去一趟温侯府,咱们一起共商大计。”
“大计?”貂蝉笑了笑,“你莫不是想招降女鬼?”
“这倒不是,”吕嬛正色道:“佛门讲究因果,科学提倡解释。我得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不能将所有的未解之谜全部归于玄学,不然宗教势力会趁势盖过世俗皇权。”
貂蝉感慨:“玲绮竟也懂得…维护皇权了?”
“非也!”吕嬛露出笑容:“我一向秉承…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一理念。汉人的皇帝,自然是所有汉人都可居之,怎能拘泥于一家一姓?”
“因此!”吕嬛微微眯眼:“维护帝国皇权,人人有责!”
貂蝉目瞪口呆,这还不是要推翻刘汉江山?
更要命的是,若是这个言论外泄,对世家的吸引力将是致命性的。
试问,谁能拒绝一个“皇帝轮流做”的游戏规则?
往后,每个汉人祖上都是皇族,见面了都不会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要不了百年,随便在路上都能遇到满大街的“某朝皇孙”,貂蝉想到这就觉无语...
吕嬛将小金印揣进兜里,起身便要离开,一边提醒着:
“小妈记得回家,咱们集思广益,共同窥探一下这始皇帝的长生术到底是个什么运行原理。若是顺利的话,我介绍那个前秦公主给你认识一下。”
貂蝉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介绍个鬼哦……
…
下午的实验课,吕嬛决定去旁听。
不仅是想了解一下学院此刻的科技水平,还有为这些考古班的小萝卜头撑腰的意味。
不可否认,专业是分贵贱的。
学院尽量将各个专业平等视之,但在政务系学子面前,土木系专业的学子始终会低人一等。
更别提摸金窃玉的考古系了,都可以用“鄙夷”这个词来说明其排斥度了。
士农工商的阶级理念,依旧深入人心,即便千年之后,‘士’这个阶层依旧排在金字塔最顶端,从未变过...
长安学院的大教室里,挤满了人。
不是那种“来了几个好学弟子”的挤,而是连窗台上都坐着人、门口还探进来七八个脑袋的那种挤——因为今天是黄月英的课。
那魔术一般的课程,谁不想上?
果然,今天又有新鲜事物了,只见讲台上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疙瘩,造型粗犷,外壳上还带着不规则的散热孔,铜线从油纸包裹里伸出来,接在转轴上一对对合的半圆铜环。
铜环被一个木架子固定着,旁边压着两块黑乎乎的炭刷。
“诸位请看,”黄月英拿起一根竹鞭,点了点那个铁疙瘩,“这便是我们学院最新完成的——直流电机。”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举手:“黄博士,何为直流?”
黄月英微微一笑,早有准备。她一挥手,身后的黑板上挂着一幅图,画的是水车和水流。
“诸位皆知,水流有方向。若将电流比作水流,那交流便如潮水,一涨一落,方向往复;而直流,则如山中溪涧,始终朝一个方向奔流。”
她走到电机旁,指着那两片铜环:“这里的关键,便是换向器。”
竹鞭点在铜环上。
“诸位请看,线圈在磁场中转动,每转半圈,电流方向便会反过来。若直接引出,得到的就是方向来回变化的电流——交流。但若加上这两片彼此绝缘的半圆铜环,配合碳刷,情形便不同了。”
黄月英合上电闸,电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黄月英拿起两个铜刷柄,分别接上了一个小铜球做成的指示器。那铜球吊在一根细线上,随着电机转动,竟然稳稳地朝一个方向摆了过去。
“电流方向被‘掰正’了,无论线圈里头怎么变,对外输出的,始终是同一个方向的直流。”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虽不知有什么用,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坐在第一排的吕嬛使劲鼓掌,现场的人里面,恐怕只有她才知道,直流电机对于军工体系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旁边忽然有人站起来。
是吕布。
这位温侯今日穿得格外整齐,没有披甲,反而着一身深衣,看起来竟有几分儒雅——如果不看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的话。
“黄博士,”吕布拱手,声音洪亮,“某有一问。”
黄月英点头:“温侯请讲。”
吕布指着那嗡嗡转动的电机:“这东西,能让它倒着转吗?”
台下有人偷笑——不愧是温侯,无论什么时候,想法都是倒着来,就连电机都想倒着转。
黄月英却认真点头:“可以。”
她走到电机旁,拿起两根接线,将连接碳刷的导线交换了一下位置。
原本正转的电机,嗡嗡几声后,竟然真的反转了起来。
吕布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这...”他凑到电机跟前,绕着圈看,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去,“调换一下线头,就能倒着转?”
“正是。”黄月英用竹鞭点着,“原理很简单:电机的转向,取决于线圈中电流的方向与磁场方向的关系。换电源正负极,电流方向便反过来,转向自然也跟着反过来,这便是直流电机的优势所在。”
吕布直起腰,眼中精光闪烁:“既能正转,又能倒转……这要是用在搬山器械上...”
他旁边坐着的诸葛亮忽然开口:“温侯所言极是。若是配合滑轮与绳索,正转可提土,反转可下放,确实能大大提升土木作业的效率。”
吕布猛地转头,压低声音:“孔明对机械了解颇深,不若与我去一趟骊山,给始皇帝上炷香,顺便看看那边的风水?”
诸葛亮默然片刻,也压低声音:“温侯给始皇帝上香...怕是没安好心吧?”
“胡说!”吕布瞪眼,“某是那种人吗?某只是仰慕始皇帝威仪,想去瞻仰一番!”
诸葛亮微笑不语,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想拉我下水,门都没有...
第512章 小电机
吕嬛没注意到自家老爹和诸葛亮的窃窃私语,她的思路已经完全跟着黄月英跑了。
她盯着那个半人高的电机,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忽然,她站起来,走上讲台。
“月英,”她压低声音,“这个电机,能不能再缩小?”
黄月英一愣:“这还不够小?”
她拍了拍那个铁疙瘩,微微摇头:“扭矩与大小成正比,若是造得更小,能用来做什么?总不能用它来推动玩具车吧?”
吕嬛神秘一笑。
她从讲台上抽出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黄月英凑过去看。
吕嬛画得很慢,先是画出一个细长的圆柱体,然后在尾部画出尾翼,再在尾翼根部画出一个小方框。
“月英请看,”吕嬛用粉笔点着那个小方框,“假如我们之前发射的火箭,在尾翼嵌入一个微型电机...”
她在那小方框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代表电机。
“用这个电机来控制尾翼的角度。”吕嬛的粉笔在尾翼上画了一条弧线,“尾翼一动,气流方向就变,火箭的飞行方向就可以调整。”
黄月英的眼睛亮了起来。
吕嬛继续画,在火箭尾部拉出一条线:“电机需要供电,所以需要导线。导线一头连着电机,一头连着发射架上的控制台。”
她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下那条线,粉笔发出一声脆响。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发射之后,通过控制台上的开关,随时调整火箭的飞行方向。”
吕嬛转过身,看着黄月英。
黄月英盯着黑板,一动不动。
台下的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两位博士凑在黑板前窃窃私语,那位吕都督还画了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吕布还在跟他嘀咕:“孔明,你倒是给个准话,去不去?”
诸葛亮没理他,目光落在吕嬛画的图上。
那个细长的形状……有点像他们之前试验的火箭,但尾翼那里多了些东西。
忽然,黄月英动了。
她拿起另一根粉笔,在吕嬛画的图旁边飞快地画了起来。
“若是在这里加一个舵机……”她画着,“用蜗杆加上齿轮传动,把电机的旋转变成尾翼的摆动……”
吕嬛点头:“对!”
“那控制信号怎么办?”黄月英抬起头,“总不能一直通电吧?得让电机转到某个角度就停,或者来回摆动一定的角度……”
“需要一套控制系统。”吕嬛说,“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眼下最关键的,是先把电机做小。”
黄月英盯着黑板,眼神越来越亮。
“若是做小...”她喃喃自语,“不止是火箭。若在采矿用的钻头上装一个小电机,可以直接驱动钻头旋转,比人力快十倍...”
“若是用在织机上?”她忽然转头看向台下,那里坐着一个织坊的管事,“织机上的提花,若是能用小电机来控制,花纹可以复杂十倍!只要通上电,就能搞生产,建厂位置完全不用紧邻河边。”
工坊总经理杜绾也在旁听,眼睛瞪得溜圆。
黄月英看到杜绾,下意识问道:“若是直接让电机驱动车轮...”
吕嬛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先不急,那可不是四个轮子一套沙发就能打发的,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还是先搞二踢脚吧,这个简单,只要能飞能炸就行了。”
黄月英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在黑板角落画起了车轮的草图。
吕嬛哭笑不得——这位的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她才提了个开头,人家已经想到十年后去了。
台下,诸葛亮忽然轻声笑了。
旁边的吕布还在嘀咕:“孔老弟,你别光笑啊,到底去不去?”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温侯可知,始皇帝的陵寝,据说以水银为江河?”
吕布一愣:“水银?那玩意儿有毒啊。”
“正是。”诸葛亮点头,“所以温侯若要去,得先备好防毒之物。我听说医学院正在研究一种口罩,用木炭填充,可以吸附毒气……”
吕布大喜:“孔明果然博学!那咱们一起去找医学院?”
诸葛亮微笑:“温侯请便。我今日还要听黄博士讲课,走不开。”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黑板上的图...
讲台上,黄月英终于从狂想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吕嬛,正色道:
“电机小型化,可以做。但有几个问题:第一,线圈需要更细的铜丝;第二,永磁体要做得更小,磁性还不能弱;第三,轴承需要更精密,我那车床怕是不够用了。”
吕嬛点头:“铜丝我来想办法,永磁体可以找纪灵将军,他那矿山上最近出了几块好料。轴承...”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杜娘子可有办法?”
“可以。”杜绾说,“但只能用快速更新机床的方法,来提升母床的精度了,除此之外,还需钢铁厂的配合,产出高质量钢材作为原料才行。”
黄月英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圈:“电机外壳需要这么小。”
杜绾皱眉看了看:“有点挑战。不过可以试试。”
台下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些学生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什么“直流”“换向器”,但“更小的电机”意味着什么,他们能听懂。
更小的电机,意味着可以用在更多的地方。
用在织机上,布能织得更快;用在矿山上,矿石能挖得更多;用在车床上,零件能做得更精。
而且,这些不需要靠近河流修建水车,只需要拉两根电线,就能随地...生产。
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家的产业能不能用上这新玩意儿了。
“姐!”荀粲凑过头去,低声问向荀采:“待清明时节,我们买两个电机送给父亲,他定然欣喜万分。”
荀采点头,送电机虽然怪了些,在清明时节送礼,更是古怪。
但那可是电机,只要在颍河上架起水轮发电,便能给族中产业加上动力,若是族长见了,肯定不会拒绝这份增加生产力的天赐之物...
吕嬛看着满堂议论纷纷的学生,又看看黑板上那个简陋的火箭草图,再看看旁边黄月英画的那一堆衍生应用,忽然有些恍惚。
她本来只是想要一个能控制尾翼的小电机。
结果黄月英已经想到了织机、钻机、车轮...
这就是这个时代顶尖头脑的举一反三能力吗?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是穿越到三国来当什么霸主,而是选择了把这些知识教给别人。
因为只有让别人学会,这些知识才能真正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哪怕她明天就消失在这个时代,只要黄月英、杜绾这些人还在,那些写在书里的知识,就会继续往下传。
说不定哪天,真的提前爆发出一场工业革命来...
第513章 相约等鬼
温侯府,掌灯时分,几盏灯笼挂在树梢与廊檐下,温黄光线随着夜风摇曳舞动。
本次鉴赏鬼怪的地方,就放在中庭花园内。
除了月色迷人之外,也是为了方便某些不走大门之人。
果然,只听一阵细微的裙纱摩擦声,貂蝉又又又从屋檐上飘下。
吕布依靠在小亭石柱边,只是眉头微皱,便错眼而过,不再去看那抹嫣红身影,只盯着亭中石案上的小金印,面露思索,一边问道:
“玲绮,你真见过...魂体?”
吕嬛正捏着一块抹布,哈着气擦拭着小印章,头也不抬:“父亲时常深入陵墓,就没见过...鬼?”
吕布闻言,不由瞪眼。
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神神鬼鬼,更何况,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何来见过?
若是尸变,倒是见过几次。
虽然怪异,但总算可以用常理来解释,更何况,僵尸那玩意可以用武力镇压,本就无须太过谨慎,提着方天画戟一路推过去就完事了。
可这...半透明的鬼魂,也太匪夷所思了,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何?有眉目了没有?”貂蝉提着红裙,快步踩上小亭台阶,人还没进去,已经开口问了起来:
“那...赢阴嫚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董白提着一竹篮零食放在石案上,面露不舍之色:“我都把她的份额拿出来了,这人却不来取,好无信哦...”
吕嬛将印章擦得金亮闪闪,依旧没等来小阴嫚,也没了招,只好将印章放在石案上,“或许...要等到下半夜她才会来。”
毕竟...上次她也是三更过后才出现的。
吕布淡然一笑,寻了处围亭栏杆坐下,半靠石柱,抬头望月,没有说话,还真静静等待起来。
似乎星月璀璨,让他心情好了不少,就连嘴角都微微勾起。
貂蝉见了有些稀奇,便也坐了下来,与他隔着石柱背靠背,微微扭头问道:“奉先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可是遇到了喜事?”
吕布的性格,貂蝉早就摸透了,若是往常之时,早就跑没影了,岂会跟女儿在院子里消磨时间,更何况还是...等鬼。
“没有...”吕布神情不变,微微眯眼:“人到中年,难免怀旧。我只是觉得往日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难得今日闲暇,总算可以安心陪着她们赏鬼...不是...”
他感觉这样说有些怪异,赶忙对着月亮的方向改口:“...是赏月。”
貂蝉笑了笑:“奉先相信世上有鬼?”
“不信!”吕布摇头:“我挖过不少人殉墓葬,别说鬼了,即便尸骨也是一踩就成齑粉,就连守墓机关都失效多年。”
“会不会是因为...”貂蝉蹙眉:“...你看不到而已?”
吕布感到莫名其妙:“看不到之物,不就是...不存在?”
好吧,这逻辑的确严谨闭环了...貂蝉点头,没有再问。
——吕布的情形,就是玲绮所说的...超硬八字吧。
“贫道来也!”
一声清脆童声,忽然划破静夜。
只听风摆衣襟之声过后,一道小巧的身影从天而降,很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吕布只扫了一眼那背负长剑的小身板,便摇头叹气:就不能走大门吗?上月刚装修的府门,那是相当的气派,但这一个两个的,皆是飞入庭院,早知道就不费那钱财了...
“哟!都在呐!”张琪瑛蹦跳着进了小亭,看到桌案上的零食,顿时两眼放光。
她原本以为修道之人就该清心寡欲,直到她品尝了‘徒弟们’赠送的炒豆与蜜饯,忽然感觉...道不道的,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是...”张琪瑛不争气地擦了擦嘴角:“为我准备的?”
“当然不是!”董白赶紧把竹篮抱在怀里,“这份是给鬼准备的。”
“鬼?”张琪瑛傻眼,但很快便摩拳擦掌:“没事,驱魔抓鬼,正是贫道的强项。”
她的想法很纯朴,如此美味零食,虎口夺食她都不怕,还会怕打劫一只鬼?
“那是好鬼,你不能抓她!”董白急了,指着竹篮道:“这本就是属于她的份额。”
张琪瑛脑中不禁闪过几缕脑补——人与鬼不得不说的一些事...
但这不重要,她的目光不舍地从竹篮上移开,朝着吕布问道:“州牧大人,在长安这地界,打劫鬼....不犯法吧?”
“不...不犯法...”吕布愣了许久,才脱口回答。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法律顾问,还成了法外狂徒的帮凶,去打劫一只虚无缥缈的...鬼?
张琪瑛满意点头,嘴角挂着掩不住的笑意,看向董白道:“速速让鬼魂过来取走,贫道正好半路打劫!”
董白看了吕布一眼,又赶忙看向吕嬛,目光里满是求助,最后看向张琪瑛,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这个...合法打劫的念头。
吕嬛缓缓抬头,眸光微缩:“小天师似乎对‘鬼魂’之事并不意外?”
“为何要意外?”张琪瑛脸上带着反问之意:“我辈道人,皆有除魔卫道之心,别说驱鬼了,即便是天山老妖来了,本天师也敢捋一捋她的虎须...”
天山姥妖?吕嬛捏了捏发麻的太阳穴。
这不是三国争霸吗?怎进了倩女幽魂的剧本了?
吕嬛微微叹气,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觉得...世上真有鬼?”
“当然有!”张琪瑛重重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吕布:“不能因为看不见,就当做不存在。”
吕布轻咳一声,哼哼几下便抬头接着欣赏明月,并不掺和小姑娘们的对话。
“可我...”吕嬛面露凝重:“...能看见,那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骨骼清奇!”张琪瑛略带几分好奇,审视着吕嬛,接着说道:“乃是万中无一的...修道苗子。”
“说正经的...”吕嬛没好气道:“家中小妹也看到了,还有蝉祭酒,难不成你碰上了一窝‘骨骼清奇’之家?”
“嘶~~”张琪瑛收起嘻哈笑脸,转而露出几分严肃,认真地打量着护食的董白,随后又看向与吕布一起赏月的红衣美人,思索了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寻常人,六根不净,阴阳混杂,若是魂魄近身,会听到呼呼风声,或是感到冰冷刺骨,继而毛骨悚然。遇到道行深的邪物,甚至被迷惑而发疯自残也很常见。但能看到魂体之人,却极为罕见,都督可否详细说说,那魂体长得什么样,好让我评估一番。”
吕嬛和董白对视一眼,片刻之后都点了点头。
若说当今天下谁最了解‘鬼’,道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此刻众人皆是了无头绪,吕嬛还是决定听取一下‘专家’的意见。
但众所周知,‘专家’都是一些贪吃的饕餮,得先投喂才行...
“可以跟你说,但你不能对她喊打喊杀!”董白犹豫了一番,面露不舍,但最终还是许诺着说道:“你若肯放过她,我就把我那份零食分一半给你。”
“恐怕不妥...”张琪瑛眸目闪光,看了竹篮几眼:“小白可知,鬼道乃是天师道的生死大敌,素来水火不容,一旦遇上就是不死不休之局,若是轻易放过,怕是有违道义...”
吕嬛看了她那一脸‘要加钱’的模样,无奈道:“我的那份零食,也分一半给你。”
好像担心张琪瑛再还价,吕嬛又补了一句:“不能再多了,糖蜜原料是紧俏之物,王侯之家也没库存了。”
张琪瑛见好就收,满意点头,笑露酒窝:“本天师也非无情之人,只要是好鬼,自然不会武力超度。”
“小天师请坐。”吕嬛提起茶壶,在茶杯里斟了八分满,一边问道:“何谓‘好鬼’?”
张琪瑛也不客气,举杯便饮,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入口之后唇齿留香。
她暗自点头。
唇留碧水甜,齿有桂花香,让人不由浮现起一片山河秀丽之感。
果真好茶,这吕家都督还挺会...养生。
若是带几斤这种茶叶回去,想必会让父亲更加安心地待在山中修炼吧...
张琪瑛抿唇想着心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解释起来:
“佛门说,鬼是轮回的中间形态,其实不然...”
“经我多年研究,发现鬼其实是独立成形,并不依赖任何母体,因而记忆力不佳,根本不知道地府朝哪开,更没有投胎一说。它们的一切行动,皆源自生前本能。”
“比如...”张琪瑛见她们听得仔细,便举了个例子:“...疼爱儿孙之鬼,亦会下意识护佑儿孙,直至魂体消散。或者守财之鬼,会徘徊在埋宝之地,久久不愿离去。”
“那....”吕嬛疑惑道:“...喜欢吃零食之鬼,如何解释?”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张琪瑛一脸笃定:“那只鬼,是被饿死的。”
第514章 辩古论今
“天师错了...”吕嬛感觉眼前这位小天师,似乎法力也没那么高深了,“她的尸骨尽碎,怎会是饿死?”
“那就是饿死之后再捣碎...”这种问题显然难不住张琪瑛,只见她翻了翻随身小包,取出一本手札,翻了几页之后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抬指压在纸上,开口读了起来:“二世皇帝嗣位,公子十二人戮死咸阳市,十公主磔死于杜。”
读罢,张琪瑛指尖轻点那“矺死”二字,抬眸看向吕嬛:“矺死,即碎裂肢体。十位大秦公主尽死于此刑,尸骨无完。且行刑之前,要将腹内五谷排空,才不会污了这场祭祀。”
“排空肚子,你能理解吗?”张琪瑛抬眼扫过两人,解释道:“就是...饿惨了之后,再灌入水银。你所说的那位好零食之鬼,想必是...饿极了,才寻那些干果点心吃罢。”
说到这,她忽然顿住了,抬眸望向吕嬛:“那位贪吃鬼是何方人士,竟也遭受了这等酷刑?”
吕嬛听了总觉肚子里一阵翻滚,很不舒服,“你先说说,秦二世的‘祭祀’是什么回事?不是单纯的杀人行刑吗?”
张琪瑛笑道:“不要以为胡亥蠢,他只是坏而已,若是杀人没有好处,他岂会甘愿当这个恶人。”
董白不由问道:“杀人还有好处?他杀的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吧,有何好处可言?”
张琪瑛翻过书页,轻声念着:“东海有神,号曰天殇,得生气而怒,得死气而喜。以王族骨血为醢,燔柴而祭之,可延年寿,久则通神。二世闻之大喜,遂建祭台,尽诛嬴政血脉,以祭上神。”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张琪瑛合上书本,叹气道:“就是为了长生。”
又是长生?吕嬛脸色黯然。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黄金印章,“书同文,车同轨,如此英明神武的帝王,竟让一胡姬之子败了个精光,何其悲叹。”
“英明神武?”张琪瑛轻哼一声,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你若是建阿房宫的匠人,或者修长城的民夫,想必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吕嬛点头,没有反驳。
所处立场不同,那么看待事物也会截然相反。
“我一直有个疑问...”董白插话问道:“温侯在学院讲过李牧揍匈奴的战事,为何赵国经过长平之败,还能把匈奴踩在脚下痛揍一顿,秦王灭了赵国,却只能建长城自保?”
吕嬛垂眸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赵国的兵,是守着家门打仗。”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代地那地方,北边就是胡人,打匈奴不是朝廷的军令,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李牧那支边兵,爹死了儿子顶上,哥哥战死了弟弟接着干,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自家的灶台、自家的妻儿。不是因为赵国有多能打,是他们退无可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董白:
“而秦国的兵,是替朝廷打仗。”
“蒙恬带的三十万,虽是精锐,却是从全国各地征来的。南边的不会骑马,中原的没见过草原,服役三年五年就想回家种地。他们不知道阴山那几道山口有多重要,只知道打跑了匈奴人就可以回家了,结果等来换班的人之后,朝廷却说:留下修长城。你想想看,士气还能在?”
张琪瑛在旁边轻轻补充:
“赵国边军为了家人而战,秦国戍卒却是强征而来,胜负立判。”
“边军的家人就在身后,匈奴进来了,死的第一个就是母亲、媳妇、或者孩子。他不用谁给他讲大道理,嗷嗷叫着就往前冲了。”
她抬起眼,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即便他们留下来修长城,心里也修着一道墙——把自己和这个国家隔开的墙。”
董白似懂非懂,“也就是说...秦皇赢了天下,却失了民心?”
吕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张琪瑛一眼,暗忖这小道士是不是先祖被秦始皇给坑杀了,这么不待见那迷人的老祖宗...
张琪瑛正低头小心存放她那本手札,感觉到目光,便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看我干什么?她说得没错啊。”
随后便一边捣鼓着小包,一边娓娓说道:
“秦皇的确赢了天下,六国的土地、城池、军队,全归他了。可他输的那头,比赢的这头大得多。”
“六国百姓,原本种自己的地、交自己的税、守自己的坟。秦皇来了,说:从今以后,你们是大秦的子民。百姓听不懂这个,他们只知道,自家的儿子被征去修长城了,自家的粮被拉去充军饷了,自家的县令是从关中派来的,说话都听不太懂。”
她看向董白,语气放轻了些:
“所以你看,秦皇的确英明神武,筑了万里长城,可长城能挡住匈奴,挡不住百姓心里那道裂缝。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最后...”
她做了个散开的手势,“整个天下,就像沙堆一样,哗啦一下就散了。即便老秦人也都心凉了,任由刘邦大军攻进咸阳而无动于衷。”
董白愣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刘邦赢的时候,把人心赢回来了吗?”
吕嬛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
“他没赢回来,他只是没再往外推。”
“约法三章那会儿,他进咸阳,不抢、不杀、不动宫里的东西。那些被秦朝折腾怕了的百姓一看——咦,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他不往咱们身上加担子,他就说‘照着以前那样过就行’。就这一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人心这东西,不是你给了多少好处,而是你没再拿走什么。秦朝拿得太多了,刘邦停手了。就这么简单。”
董白低头想了半天,小声说:
“所以...赢天下靠刀子,坐天下靠...人心?”
张琪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白姐姐说话倒是一句顶十句。”
吕嬛也笑了,笑完却认真地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打天下的时候,你得提刀砍人;坐天下的时候,就得学会把刀收起来。刘邦收得快,项羽收得慢,高下立判。”
“不过你记住了——赢天下不难,难的是让天下人觉得,这个天下,跟他们有关系。”
吕布耳尖动了动,显然心思不在明月上。
貂蝉凑近,低声笑道:“奉先,你看玲绮嘴里喊着抢劫,心里却满是民心,本性纯良得很,为何你还担心生出...坑爹的儿子?”
吕布不耐烦道:“老吕家的男人,向来坑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玲绮拿我做饵引曹操入下邳之事。就连软儒孝顺的玲绮坑起亲爹来都毫无顾忌,更别提儿子了,肯定青出于蓝!”
“或许...不是整个老吕家都是如此...”貂蝉一言难尽:“至少你父亲还是一个称职的守关边将,我查过卷宗,他可是一个...”
“一个坑爹之人,”吕布没好气道:“他为了图谋呼衍部,私下娶了匈奴女子,把家里的老太爷给气死了,他老人家的坟头至今都秃着,一根草都不长,可见被气得不轻。”
他望向落下屋檐的弯月,惆怅道:“吕家一门数代,皆是这等品性,想生出一个三观正直之子,何其难也。十赌九输,还是别轻易下注为妙。”
貂蝉:“.....”
第515章 蜀风渐来
天蒙蒙亮,鱼肚已翻白。
吕布和貂蝉依旧背靠石柱,姿态端坐,要不是吕布发出阵阵鼾声,还以为他在闭目养神。
董白早就忍不了困意,趴在石案上沉沉睡去,嘴角还画着一条晶莹水线。
吕嬛打着哈欠,从屋里抱来被子,小心盖在董白身上。
她抬头看向天际,已隐隐出现金色光芒,显然日出将至。
逐渐亮起的天色,让她不由眯了眯眼。
等了一整夜,并没有等来鬼上门,让她不由气馁。
摊开手掌,掌心的印章依旧冰凉。
“莫非弄错了,她的栖身之所,不是这枚印章?”
“你没弄错!”张琪瑛一夜未睡,却依旧神采奕奕,接过印章掂了掂分量:“魂体也有重量,不信你可计算一下黄金的体积和重量的比例。它就在里面,只是没出来。”
吕嬛蹙眉,仔细掂了掂印章的分量,猛地抬眸:“果真如此!”
是她疏忽了。
常见金属里面,黄金密度最高,也就最重,这种惯性思维让她觉得,黄金重一些很正常,却不想其内藏玄机。
“若是...凿开这枚印章,里面会不会出现一所小房子?”吕嬛忽然有一种扒开看看的古怪想法。
张琪瑛被吕嬛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念头逗笑了。
她跳上石桌,抬手用指节敲了敲吕嬛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敲得吕嬛“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
“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张琪瑛双手叉腰,宛如一个小大人,“凿开?你以为这是核桃呢?”
吕嬛揉着脑门,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它怎么进去的嘛,总得有个门吧?”
“门?”
张琪瑛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冰凉的金印,晨光映在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确实有道门,但你方才想岔了一件事。”她顿了顿,“谁说魂体是塞在黄金里面的?”
吕嬛一愣:“不是...住在里面吗?”
“是在里面。”张琪瑛点头,“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里面’。”
她抬指从杯中蘸取凉了的茶水,在石案上画了个圆圈,将印章放在圆圈边缘。
“你看这枚印章,它是一件器物,有长宽高,有体积,有重量。这便是你所说的‘门’,方便魂体进入圆圈之内。”
“你凿开印章,只是破坏了门,魂体便永远被禁锢在另一处空间之内。你可听明白?”
“明...明白!”吕嬛眼眸瞪圆了,脱口而出:“这不就是...亚空间之说?”
“什么亚空间?”张琪瑛跳下石案,蹙眉道:“正经名称叫...混沌空间,也就是盘古凿开的那种空间。”
“好吧,馄饨就馄饨...”吕嬛并不纠结叫法,反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些?”
张琪瑛:“当然是书上看来的,你若是去蜀山,我便将藏书阁为你开放,各种古怪书籍里面都有。”
“我跟你说啊...”张琪瑛似乎想到什么趣事,眼睛一亮:“蜀山的书籍,俱是孤本,外面根本看不到。描写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什么人身豹头,蛇生九头,甚至还标注了仙界的入口,相当珍贵呢!”
吕嬛摇了摇头:“休要骗我,若真有仙界入口,你天师道怎不自己升天?反而要在人间布道。”
“还不是因为嬴政!”张琪瑛气呼呼道:“所谓‘焚书坑儒’,根本就是儒家为了迎合汉帝而做的文章,就是为曲解儒学而做准备。实际上坑的的都是方士,烧的都是道经,跟它儒家半分关系都没有。”
张琪瑛面带失落之色:“那些可都是鸿钧老祖留下来的真迹,却被烧得一干二净了。好些进入昆仑山的地图,也被付之一炬,如何还进得了仙界?”
行吧,秦始皇和道家的确有大过节,但吕嬛不想掺和,何况过去这么久了,早已物是人非了。
她转而问道:“昆仑山不是在河湟以西?那么大一座山,都要地图指引才能上去?”
“此昆仑非彼昆仑!”张琪瑛翻了翻小包,又取出她那本手札,翻开几页之后平放在石案上:
“昆仑乃是天宫所在,飘浮于混沌空间,每十万年靠近地面一次,是为上昆仑。而河湟以西的昆仑,那只是修建登天梯的下昆仑,不可混为一谈。”
吕嬛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三国时期的民间科幻,但当她扫过手札上的图画之后,便挪不开眼了:
“你这天宫...建在一个球上?”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张琪瑛蹙着眉头,摇了摇头:“神仙怎会住在一颗飘浮的圆球上,想必是此书手抄流传之时,略有失真,多了一些浮夸。”
吕嬛可不认为这是浮夸。
因为手札里面的天宫还有标注了另一个名字:月宫。
“扯远了...”张琪瑛收好手札,抬眸问道:“你要不要去川蜀做客?天师道很好客的,还有那座青城山,乃是我的地盘,有山有水,多有珍兽,很好玩的。”
吕嬛笑道:“据我所知,蜀地刘璋与张家有大仇,而青城山就在成都以东,刘璋怎会任由你在卧榻之侧建立蜀山派?”
张琪瑛:“若是我如父亲那般将米教搬入世俗当中,自然害怕诸侯来攻,如今我教弟子已分散各山,他刘璋想要围剿都不知从哪着手。更何况,刘璋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你,而不是天师道。”
吕嬛闻言,哑然失笑。
仔细想来还真是。
所谓得陇望蜀,说的便是吕军目前所处的态势。
——占据了陇右,又攻下了汉中,下一步目标已经昭然若揭,那便是攻略川蜀。
尽管吕嬛此刻的战略重心在并州与河套。
但这不影响刘璋慌乱失措,任谁处在他的位置,都会担心吕军忽然南征。
蜀道虽难,却难不住雍州的工兵营。
吕嬛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可知,刘璋要如何应对我军的咄咄态势?”
“听说是...”张琪瑛微微低头,想了想说道:“...邀请了刘备入川,共同抵御吕氏军团。”
吕嬛哑然:“难道他不知...刘玄德乃是我的义父吗?”
“就是知道了才这样做!”张琪瑛抬头,一脸认真:“世人皆知,吕家专捅义父!刘璋将刘备拉进川蜀共同抵御吕家,不是很正常吗?”
吕嬛:“......”
第516章 造甲
翌日清晨,董白迷迷糊糊地听到一声叫唤:
“起来吃饭吧!”
严玉将托盘中的饭食一一取出,放在石案上,还轻轻拍醒董白:“吃完早餐再回屋歇息,别着凉了。”
董白长长伸了个懒腰,扭了扭发酸的脖颈,使得披在她背上的被子滑落在地。
严玉捡起被子抱在胸前,迈步走出小亭时,回头看了一眼背靠石柱入睡的吕布和貂蝉,微微一痴。
只见晨曦之下,将两人映照得棱角分明,宁静而祥和。
“母亲!”吕嬛一夜未睡,顶着黑眼圈咬了一口馒头,轻声问道:“今日要去书院上课吗?”
“当然要!”严玉回过神来,笑道:“你以为我跟你们父女俩一样,整日都不见人影。”
吕嬛嘿嘿一笑,掩饰心虚。
这些日子的确过得有些...不着调。
且不说父亲堂堂一州牧跑去太白山‘行侠仗义’,只说她这个都督诸军事竟通宵钓鬼,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众诸侯笑死。
“母亲若是遇见文姬,跟她提醒一下,三日之后我要带她出差,让她准备一下行装。”
“出差?”严玉看着摩拳擦掌的女儿,疑惑道:“玲绮又要出征吗?”
“嗯...”吕嬛没有隐瞒,“不是计划打回九原嘛,就打算先去探探路。文姬对河东和平阳颇为熟悉,我便想带着她同行。”
按照地理而言,攻打河套不一定要占据并州,也可以走清水河直扑卫宁平原,然后顺着黄河流域攻入银川平原。
这条路线是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的经典路线,但前提是控制了大同地区,不然很难守住。
若是不控制并州的诸多关隘,别说阴山以北的鲜卑人了,即便冀州和幽州的势力都能长驱直入,根本没法在河套安心种田放牧。
听到吕嬛那半真半假的话,严玉并没有怀疑,但也难免心生疑虑:“文姬担任雍州长史,政务繁多,你与奉先又习惯甩手,如何能让她长期外出?”
“母亲放心!不会太久,”吕嬛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顶多半年,我就能再次兵临离石,剿灭盘踞汉地的匈奴。”
习惯性的信任,让严玉缓缓点头,不再过问。
毕竟奉先都没有反对,她又不懂军务,自然无从反对。
“行吧,若有遇到文姬,我会提醒。”
“我要去学院了...”严玉望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吕布,提醒道:“待会将你父亲叫醒,记得让他吃饭,别空腹外出。”
“知道了!”吕嬛挥手道别:“母亲慢走!”
待严玉身影消失在月门,吕嬛将馒头咬在嘴里,随后一手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了董白和张琪瑛:
“赶紧吃饭,我一会还要出门,去工坊巡视一番。”
董白接过,好奇问道:“阿姊又要去查看军备吗?”
“嗯!”吕嬛啃了一口馒头,点头道:“雍凉士卒是精锐,但人数太少,总要研究一些高效的杀人机器才不会吃亏。”
张琪瑛捧着馒头直啃,本想问这个白白嫩嫩的食物叫什么,但听到两人的谈话,赶忙将口腹之欲转为正事:
“可否让贫道随行,也见识一下关中的坚甲利器?”
“也...行。”吕嬛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
毕竟天师道在之后的岁月里,名声还算可以,至少比佛教好多了。
皇帝饿疯了只会灭佛,从没想过灭道,可见两者捞油水的水平差别巨大。
再加上这张天师是真有本事,自己若是不露两手,岂不让她给看轻了?
带着这一想法,吕嬛便勉为其难地让张琪瑛跟在身边。
三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长安城,朝着工坊方向而去。
忽然,吕嬛停下脚步,一拍手掌,“坏了!忘记喊父亲吃饭了!”
“不必担心,”董白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含糊着说道:“昨晚我醒来,听到温侯请蝉祭酒去吃早餐,还是去长安最豪华的鸿胪酒家。”
“好气哦...父亲竟然吃独食!但...”吕嬛猛然抬眸:“他们什么时候又好上了?”
“应该没好吧...”董白露出笃定的神色:“我听见蝉祭酒拒绝了,还骂温侯是...死鬼...”
“呃...”吕嬛语塞,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摇了摇头,“罢了,大人的事咱们管不着,走吧...”
...
工坊在长安城西,紧靠渭河,占地数百亩。
姑且不看那密密麻麻的烟囱,单是河边林立的水车就足以让张琪瑛惊叹。
还没跨进大门,张琪瑛就听见里头传来“砰砰”的闷响,与雷法轰击术的声音极为相似。
她下意识扭头望了背后的长剑一眼,试探着问道:
“都督工坊里...在炼丹?”
吕嬛咬着馒头,含糊道:“差不多吧。”
董白扯了扯张琪瑛的袖子,小声说:“待会儿看到什么都别怕,我阿姊的东西...有点怪。”
张琪瑛心想:我堂堂天师道传人,符箓法术见得多了,能有什么怪?
进入工坊后,经过七拐八弯,来到一处重兵把守之地,张琪瑛好奇地看了守卫士卒身上的甲胄,她高高跳起,抬指在其胸前叩动几下,并不在意士卒那错愕的眼神。
只听‘??????’几声回响过后,她惊呼着落地:
“这护胸竟是整片铁甲所造!都督这是为了防止箭矢穿缝吗?”
“不是!”吕嬛驻足,抬手拍了拍士卒前胸,“单纯为了方便后勤。”
“方便后勤?”张琪瑛一脸不信:“造一件这样的铁甲,需要耗费不少工时吧?怎会方便后勤?”
“你跟我来。”吕嬛也不解释,带着她便朝着铸造车间而去。
很快,三人便来到冲压铁甲的机床旁。
铸造车间里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铁腥的气味。
张琪瑛还没看清那巨大的机床,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哐——”震得一哆嗦。
只见一台两人高的铁架子立在车间正中,上头连着粗大的连杆,连杆另一端伸向窗外,连着河边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
铁架子中间是两块巨大的铁模,一上一下,下模固定,上模被一个千斤重的铁锤代替。
铁锤被皮带拉起,升到最高处,然后——脱扣,自由落体。
“哐!”
又是一声巨响。
铁锤砸在下模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张琪瑛感觉自己的牙齿也跟着颤了一下。
几个赤膊的工匠不等铁锤停稳,就用铁钳夹起一片烧得通红的铁板,迅速塞进下模,又迅速退开。铁锤再次升起,落下——
“哐!”
这一次,张琪瑛看清了。
那块原本平整的铁板,在铁锤落下的瞬间,被硬生生压进了下模的形状。
等工匠用铁钳夹出来时,已经成了一块完整的弧形护胸,边缘光滑,弧度精准,中间还有隐隐的纹路,显然是为了增加强度。
从红铁进模到成甲出炉,前后不过三息。
“这...”张琪瑛揉了揉眼睛,“这就成了?”
“成了。”吕嬛走到近前,从工匠手里接过那块还烫手的护胸,费力地掂了掂,发现实在提不动之后,赶紧放在地上,解释道:
“散热、淬火、装皮带扣,今天下午就能发往前线。明天这个时候,这件甲已经穿在某个士卒身上了。”
张琪瑛接过那块护胸,翻来覆去地看。
她记得自己见过的甲胄,那是千百片铁叶用皮绳穿起来的札甲,一片破了换一片,一件甲能穿几代人。可眼前这块...
“没有缝隙?”她抬头问,“箭矢岂不是射不穿?”
“札甲也能挡箭。”吕嬛示意工匠取回板甲,“但札甲重,一件要三四十斤铁;我这件板甲,二十斤出头。同样的铁,我能做两件。”
她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札甲坏了能修,我这件坏了,只能回炉。”
张琪瑛一愣:“回炉?”
“你看。”吕嬛指着护胸,“这是一整块铁压出来的,没有拼接,没有绳眼。如果这里...”
她戳了戳护胸中央,“被砍出一道口子,你告诉我,怎么修?”
张琪瑛想了想:“...补一块?”
吕嬛摇头,“修不了。这种甲,破了就是破了,只能扔回炉里,重炼、重打、重压。”
她转过身,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工匠,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琪瑛茫然摇头。
“意味着...”吕嬛抬起手,指着那源源不断产出的板甲,“我发给士卒的每一件甲,都是‘一次性’的。破了,他们自己修不了,只能回来找我领新的。”
她看向张琪瑛,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是后勤控制。控制了后勤,也就控制了军队。”
张琪瑛呆呆地看着那块还在传送带上滚动的护胸,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件甲了。
那是一条锁链。
一头拴着士卒的命,一头攥在吕嬛手里。
“如果有人一定要背叛都督呢?”她脱口而出。
吕嬛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随他去吧。等他的甲破了,他找谁修?找谁换?他手底下的兵,穿着越来越破的甲上战场,对面是我的人,穿着崭新的甲——你猜,谁的兵先逃?”
张琪瑛沉默。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真正的杀招,不在战场之上,而在战场之外。
“琪瑛受教了。”她郑重地朝吕嬛行了一礼。
吕嬛摆摆手,不以为意:“走吧,带你去看看别的。还有好多好东西,你肯定没见过。”
张琪瑛跟在她身后,走出铸造车间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巨大的水锤还在“哐——哐——”地砸着,一下又一下。
她摸了摸腰间的飞剑,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剑……好像也没那么厉害了。
第517章 参观
张琪瑛还没从板甲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吕嬛已经带着她拐进了另一处院子。
这院子比铸造车间安静得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药铺里的草药,又掺杂着些许刺鼻的硫磺气。
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堆竹筒和陶罐窃窃私语。
“都督来了!”一个工匠起身,脸上还沾着黑乎乎的粉末。
吕嬛点点头,指着地上那堆东西:“给小天师讲讲,这都是干什么用的。”
工匠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好嘞!小...小道长您瞧这个...”
他拿起一根手臂粗的竹筒,一头削尖,另一头塞着布团,竹筒中间还开了个小孔,插着一根浸过油的麻绳。
“这是啥?”张琪瑛好奇地凑过去。
“这叫‘惊马雷’。”工匠得意洋洋,“里头装的可不是普通火药,是都督亲自配的方子——硝石、硫磺、木炭,外加一味...”
“一味什么?”张琪瑛追问。
工匠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巴豆霜。”
张琪瑛一愣:“巴豆?那不是让人拉肚子的...”
“对喽!”工匠一拍大腿,“可这巴豆不光让人拉,更让马拉!您想想,成千上万匹匈奴马,正冲着咱们冲锋呢,突然肚子咕噜咕噜一响——”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场面,啧啧……”
张琪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万马奔腾,气势汹汹,然后...集体窜稀。
她打了个寒战,不知是被那画面恶心到,还是被这武器的阴损程度震惊到。
“这...这能行吗?”她艰难地问:“如何控制战马的发病时机?”
“光靠巴豆当然不行。”吕嬛接过话头,“所以还得配上这个...”
她从另一个工匠手里接过一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布上插着一根麻绳。
“火油罐。”吕嬛掂了掂,“里头装的是石油,咱们关中就有这玩意儿,黑乎乎的,见火就着。等匈奴人骑着马冲过来,先用惊马雷炸他一轮,马受惊、拉稀、乱跑;再用投石机把这玩意儿扔过去,点着了往人群里砸...你猜会怎样?”
张琪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马在窜稀,人在着火,遍地哀嚎……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飞剑真的不太够看。
但还是不愿认输,提出质疑问道:“等你架起投石机,匈奴骑兵早就冲过来了,如何挡得住?”
“问得好。”吕嬛笑了,冲院子深处扬了扬下巴,“所以还有那个。”
张琪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角落里立着几个巨大的木架子,形状奇特,像一个个加大版的蜂巢。
“那是...”
“多管火箭炮。”
吕嬛叹息道:“可惜制硝量不足,不然本都督定要给你演示一下,何为...火力全开。”
“阿姊!试射一发吧,”董白见到火器,立马两眼发亮:“反正也要采集数据,不若由我点火?”
“都督!”正在此时,杜绾拉着裙边小跑着过来,喘息着说道:“属下失职,竟不知都督过来...”
“无妨!”吕嬛笑着打断她的话,半开玩笑道:“如果你知道我要过来,那才要命。说明有人盯上了本都督。”
“走吧,去试射场!”吕嬛迈步就朝着门外走去。
“好,我这就布置!”杜绾赶忙让工匠抬着一堆试验品跟上。
很快一行人便走到户外,来到一处空地。
趁着工匠组装火箭弹,杜绾介绍道:“都督,我已根据图纸,实现了战斗部模块化,目前弹头可以选择高爆炸药,或者生化弹头,至于燃烧弹...还在实验当中。”
吕嬛点头:“那此刻试射的是什么弹头?”
“呃...”杜绾脸色稍显不自然:“是...生化弹,为此我还命人在落弹点栓了几匹战马,以试验...巴豆粉的效能。”
吕嬛扭头,果然看到远处几匹棕褐战马在低头吃草。
“很好!”
吕嬛见工匠组装得差不多了,便朝董白说道:
“开始吧,小白,先发射生化弹,再发射高爆弹,必须让马匹跑起来,才能试验奔跑中的战马是否药效更佳。”
“等等...”杜绾将一张填满数据的纸递给了吕嬛:“这是火箭弹的数据,尾翼风阻与推力估算都在里面,需要小白军侯自己计算发射角度。”
吕嬛接过来扫了一眼,转身递给董白:“小白,看你的了。”
董白接过那张纸,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琪瑛从未见过的专注。
她蹲下身,把纸铺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炭笔和一块刻着密密麻麻刻度的木尺。
张琪瑛凑过去看,只见那纸上写着:
火箭甲型
弹重:三斤十二两(含弹头)
推进药:六两(标准配比)
初速估算:约四十五步/息
射程:随仰角变化
仰角十:约七十步
仰角二十:约一百一十步
...
风阻修正:每三级横风,偏移三步(百步计)
风阻基准:每100米射程,横风3级时,落点偏移约2米
下面还有一堆鬼画符一样的数字和线条,张琪瑛完全看不懂。
“战马群在什么位置?”董白头也不抬地问。
杜绾指了指远处:“那群拴马的桩子,在正前方,距离试射位约一百二十步,偏左...大约五步。”
董白眯起眼睛看了看,举起木尺比划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二十步...最大射程一百五十步,可用...仰角三十能打一百四十步,超了二十步...仰角二十五呢?”
她低头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炭笔发出沙沙的声响。
“仰角二十五...按这个推力曲线...应该在一百二十五步左右。”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远处,“偏左五步...三级横风?”
她伸手试了试风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面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旗子。
“最多两级,偏右修正...两步。”
她站起身,走到那排火箭弹跟前,蹲下来,用手扒拉着架子的底座。
“杜姨,这个架子能调仰角吗?”
“能。”杜绾走过来,指着底座上的一个活动卡槽,“每一格是五度。”
董白数了数卡槽,把架子抬起来,卡进从下往上数第五个槽里。
“二十五度。”她拍了拍手,又挪了挪架子的方向,让它对准远处战马群偏右两步的位置。
“好了。”
董白自信满满地举起火把,凑向第一根引信。
“嗤~~”
麻绳冒起白烟,迅速烧向竹筒底部。
张琪瑛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火箭弹,又看看远处的马群。
“咻——!”
火箭弹猛地窜出,尾部喷着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张琪瑛的目光追着那道烟迹,心跳得厉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只是几匹马,又不是真的打仗。
火箭弹飞到最高点,开始下落。
董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道弧线,嘴里轻声数着什么。
“五……四……三……”
她话音未落——
火箭弹一头扎进马群正中央。
“嘭!”
灰白色的烟雾炸开,迅速扩散。
几匹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烟雾吞没。
“中了!”董白跳了起来,“正中央!一百二十步!阿姊你看见了吗!”
吕嬛笑着点头,看向杜绾:“记录:董白实操,二十五度仰角,一百二十步命中,误差为零。”
杜绾飞快地记着,脸上也带着笑。
张琪瑛愣愣地看着那团烟雾,又看看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再看看地上那张画满鬼画符的纸。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道,可能白修了。
张琪瑛低头看着董白,艰难地问:“你...你方才是在画符吗?”
“不是画符,而是列式计算,牵涉到数学、几何,还有概率学与弹道学。”董白理所当然地说,“多重、多大劲儿、往多高打,就能算出它落哪儿。阿姊教的。”
张琪瑛抬头看向吕嬛。
吕嬛微微点头:“这是与玄学背道而驰的学问,称之为...科学。”
张琪瑛喃喃重复:“科学...”
“对。”吕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科学的世界里,万物皆可算计。你能算出天有多高、地有多远、箭能飞多快、石头能扔多远。”
她看向远处那团正在消散的烟雾。
“还能算出——要杀一个人,需要多少装药量,多少弹片。”
张琪瑛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道门的法术,靠的是天赋、机缘、苦修。一代人里,能出一个真正御剑飞行的人,就是祖师爷保佑了。
可这个叫“科学”的东西...
只要能学会,谁都能算?
谁都能精准地...杀人?
“第二发。”吕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白,换高爆弹,驱散马匹。”
董白应了一声,又蹲下去,重新拿起那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不消片刻,第二发火箭弹带着一条弧烟,在马群中炸开,发出丹炉爆炸时才有的大动静...
第518章 无语的产品
剧烈的爆炸过后,气浪驱散了覆盖在马匹上的巴豆烟,也让战马受到惊吓,四散而逃。
瞧着冲出硝烟的战马依旧矫健有力,吕嬛心里不由下沉。
“都督...巴豆效果似乎不佳?”杜绾抬手遮眼,看到战马都跑出视线了,依旧没有异样出现。
“嗯...”吕嬛微微点头。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试验...失败了。
看来巴豆这玩意,口服比吸入的效果更好,还要留有发作的时间,正如前次在阿柔草原算计匈奴骑兵...
吕嬛叹气道:“主攻方向转为高爆与燃烧,但生化弹也不能放弃,可提炼毒物尝试,比如蛇毒与植物毒,像乌头和断肠草,可按比例混合试验一下效果。”
张琪瑛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即便一匹战马都没杀死,可这种投送武器的方式,是她第一次见。
她缓缓扭头,朝着吕嬛说道:“都督,用毒怕是有损道义。”
“放心!”吕嬛笑道:“这种武器是用来教化异族的,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张琪瑛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劝。
过了好一会才接着说道:“用毒毕竟有伤天和,况且...威力也稍显不佳,还会污了自己名声,都督何苦如此?”
“名声?”吕嬛依旧一脸不在意:“老吕家可没那稀奇玩意,至于威力...”
她嘴角微微勾起:“既是见不得光的兵器,那就需配合见不得光的战法——偷袭。”
“我只需派小股部队,用单兵火箭筒...”
“嗯...就是这个。”吕嬛抄起样品架上一根金属管子,架在肩头。
那模样,像极了肩扛RpG的匪徒。
她比划着前方:“琪瑛请看,这武器灵活得很,可用多管发射架,也可扛一根管子发射,实在不行...用火折子也能发射。只需要三人组合成战斗小组。一人计算弹道,一人点火,一人警戒观察。”
“然后...趁着夜色,将携带的弹药通通射入敌军营盘,最后扔掉发射筒跑路,便无人能追上。乃是正宗的游击利器!”
张琪瑛蹙眉,一言难尽:“有了这等利器,你还要偷袭?”
还让不让人活了?
“呃...”吕嬛也觉自己不着调,赶忙解释道:“猥琐惯了,这辈子怕是改不掉了。”
“但这不重要,随我来吧,看看一些正经的兵器。”
吕嬛说着,便迈开步子上前带路。
“正经好,正经好...”张琪瑛小声嘀咕着,跟着她离开了试射场,再次进入工坊。
不消一会,便听到一阵嘈杂的叮当之声。
吕嬛以为是打造金属装备的区域,便想绕过这片叮叮当当的区域,直接去看正经的火炮。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待会儿怎么吹嘘那几门铁炮,怎么解释弹道学,怎么让这位小天师见识见识什么叫“堂皇正道”。
以便证明,她吕嬛并不是只会搞偷袭,也会用堂堂王师揍人。
可当她下意识扭头朝着噪音源望去之时,脚忽然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左侧的厂区里,一台两人高的冲压机正“咚——咚——咚——”地工作着,每一次落下,都有一块成型的铁板被工匠取下。
这不算什么,刚才冲压板甲时就见过不少。
她愣住的原因是...冲压机旁边,矗立着一架人形机甲。
真的是人形。
有头,有躯干,有两条胳膊,两条腿,虽然比例稍显矮小。
可它浑身覆盖着铁板,在室内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一个工匠正把刚冲压好的铁板往上盖,另一个工匠拿着扳手,咔咔咔地拧螺丝,把那铁板固定在机甲的胸口。
那胸口的铁板少说有三层。
吕嬛:“.......”
她机械地扭头去看张琪瑛。
张琪瑛也正看着她。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在火光中对视。
吕嬛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小天师,请务必相信,此物并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机甲的拳头,真有她家水缸那么大。
铁打的。实心的。关节处还能看见精密的转轴结构,油光锃亮。
这玩意一拳砸下来,被砸之人铁定会...腰椎盘突出。
她沉默了。
张琪瑛也沉默了。
但张琪瑛的沉默,和吕嬛的沉默不是同一种沉默。
吕嬛是在想怎么编瞎话。
张琪瑛是在...怀疑人生。
她今年不足十岁,却已是得道高人。
她见过山精野怪,见过妖邪作祟,见过战场上血气冲霄引来百鬼夜行。
但她没见过这个。
这铁疙瘩是什么东西?
没有符箓,没有阵法,没有灵力波动。
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凡人造物”的质朴气息。
可就是这样一件凡人造物,却让她的道心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张琪瑛悄悄运转灵力,双眼泛起微光。
她想看看这铁疙瘩的底细。
然后她看到了——
无数个齿轮,无数根连杆,密密麻麻的轴承和转轴,还有...一张靠背座椅。
很普通的凡物,可她依旧觉得此物极为危险,甚至超过了密教法王的法器...
她收回灵识,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
工匠们还在忙活,又一块铁板被装了上去,盖住了机甲的腹部。
那腹部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个凹陷的舱室,那张靠椅就放在里面。
张琪瑛的瞳孔微微一缩。
能坐人?
那此物实质上就是加强版的...铠甲?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凡人穿上铁甲,与敌搏杀。
那如果凡人钻进这个铁疙瘩里,操纵它上战场...
那还打个屁啊?
她那把祖师爷传下来的飞剑,能削金断玉,削铁如泥,削这个铁疙瘩呢?
削一层铁板没问题。两层呢?三层呢?
她削铁板的功夫,那水缸大的拳头是不是已经砸下来了?
张琪瑛小脸绷得更紧了。
她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堂堂得道高人,御剑乘风,斩妖除魔,面对这个铁疙瘩,竟然想不出稳赢的办法。
除非....
她偷偷瞄了一眼机甲旁边那台还在“咚咚咚”的冲压机。
除非先把这玩意炸了。
可问题是,整个工坊,这种机台随处可见,若是批量制造这种‘盔甲’,那...
张琪瑛不敢往下想了。
她默默握紧了自己的飞剑,第一次觉得这把剑有点轻。
第519章 蒸气机甲
“小天师?”吕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还好吧?脸色怎么有点白?”
张琪瑛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小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声音软软糯糯的:“都督,琪瑛有个问题想请教。”
吕嬛心里咯噔一下:“你问。”
“这个东西,”张琪瑛指了指那架机甲,“它叫什么名字?”
吕嬛一愣。
对啊,这玩意叫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随行的杜绾。
正想开口询问,却不想董白早已按捺不住,两眼冒星星地跳了起来:
“杜姨!”
“你真的做出来了!”
吕嬛扭头一看,董白已经像一只欢快的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建造工地,围着那架机甲直绕圈。
一边绕一边仰着脑袋,把那铁疙瘩看了又看,眼睛亮得吓人。
“好大!好高!好威风!”董白回头朝吕嬛招手,“阿姊快来看!这个比我造的木头疙瘩强多了!”
吕嬛:“……”
在后院造一个木甲就让父亲念叨了好些日子,这次铁甲高达都搞出来了,父亲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张琪瑛看着董白那兴奋的模样,又看看吕嬛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这位都督...好像不知道?
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她下令造的?
是那个“杜姨”自己搞出来的?
张琪瑛默默记下了‘杜绾’这个名字...
吕嬛终于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朝董白招手:“小妹下来,别碰,那玩意万一没站稳把你踩了...”
“才不会!”董白已经爬上了脚手架,趴在机甲膝盖的位置,小手啪啪地拍着那铁板,“阿姊你看,好结实!”
吕嬛看着她那兴奋劲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玩意这么大...能动吗?
她刚这么想,就听见“嗤——”的一声响。
似乎是蒸汽的声音。
机甲的拳头忽然松了下来。腹部那个凹陷的舱室里,亮起了一团昏黄的光。
舱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满眼血丝、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攥着扳手的女人探出半截身子,朝外头看了一眼,然后有气无力地开口:
“谁在外面吵?不知道我在调试吗?”
吕嬛看着那张熟悉而憔悴的脸,沉默了三秒。
“月英?”她声音艰涩,“你...在里面?”
黄月英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我不在里面,它怎么动?”
“黄博士下午好!”董白蹲在驾驶舱外,一脸讨好的笑容,帮她接过灯笼和工具。
黄月英解放了双手,钻出驾驶舱,坐在舱盖上抹去额头汗水,笑着说道:“都督来早了,此物远不到验收阶段。”
吕嬛抬头,无奈叹气:“本都督要不是路过,都不知你们搞出了这个大家伙,这东西,真的实用吗?”
据她所知,人形机甲是最不适合实战的外形,因而各国军火商们宁愿研发履带式机器人,也不愿开发两条腿的机器人。
直到...AI技术出现。
但这可是三国,哪来的AI技术让机器人站起来?
“的确...不实用。”黄月英点头,但随后扭头看了一下旁边的董白,神秘一笑:“但若是与小白搭配,就太实用了。”
她顺着梯子,缓缓爬了下来,一边说道:“小白有着非人的力气,无论是出于实战考虑还是作为科研用途,都值得为她做出此项投资...”
黄月英跳下最后一截梯子,走到吕嬛面前,抬手指向身后机甲,话忽然卡壳了:“至于名字...都督见谅,我还没为这个铁疙瘩取名字。”
“叫神威大将军可好?”董白嗖的一声跳了下来,直接落在几人旁边,热切地问着:“阿姊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庸俗!”吕嬛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她转而望向黄月英,蹙眉道:“小妹的力气我知道,是挺非人的,但她根本驾驭不了这个大家伙。”
眼前的机甲,足有几吨重,坦克一般的东西,如何是董白可以驾驭的?
“所以,我给它安装了助力系统...”黄月英转身,拧开一处阀门,一道蒸汽顿时倾泻出来,在整个车间弥漫起来。
工匠马上将排气风扇的连杆接在水车转轴上,呼呼地朝室外抽着烟气...
“你在这玩意身上,装了蒸汽机?”吕嬛眼眸陡然睁大。
“没错!”黄月英点头,却露出一副惋惜之色:“只是可惜,密封材料不是很好,难以长时间运行,而且...”
她走到机甲后面,打开一道门:“要时常从这里添加燃料,因此我也设计了一个铲子挂在他身后,小白记住...”
黄月英朝着董白叮嘱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将铲子当成武器,若是损坏,就没办法铲煤了。”
董白用力点头,随后又问道:“既是烧火作为动力,就不能烧木头吗?”
“当然可以!”黄月英抬指轻轻叩击旁边的斧头:“我也准备了伐木工具,但你要寻找干枯木头,湿木烧不起来。”
吕嬛无语了。
在座的都是人才啊。
研发出蒸汽机,不用在火车上,反而装在机甲上。
这算不算...不务正业?
烧柴的公交车倒是在北京街头出现过,可这烧柴的机甲,她还是头一回见,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她都能想象到,这台喷着白烟的机甲,巍巍颤颤地行走在大军前面的场景...
“都督,你上次说的橡胶...”黄月英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吕嬛身旁,蹙眉问着:“...什么时候可以到位?用楮树汁终究太过勉强,我计算过了,若是密封问题得到解决,动力还能增加,到时候用来驱动四轮马车都没问题。”
很好,这黄月英的思路总算正经了一些,吕嬛倍感欣慰。
“杜管事!”
“属下在!”杜绾靠近两步,神情专注。
吕嬛沉思片刻,抬眸道:“你派人去弘农郡或司隶,寻找一种名叫杜仲的树,将叶子晒干、粉碎,便能露出胶丝,再加热过滤杂质,就能得到胶块。此物可做蒸汽机的密封垫片,也能用来制造电线的绝缘层。”
“属下明白!”杜绾抱拳领命。
黄月英郁闷道:“都督既然知道这种神物,为何不早说出来?”
吕嬛苦笑:“杜仲胶没有弹性,只能用螺丝拧死了事,难以适用在活塞杆的往复运动上。而橡胶却弹性十足,两相对比之下,橡胶密封度好太多了。”
黄月英苦恼密封问题许久,早就查遍藏书阁,自然能理解吕嬛所言。
她不禁叹气道:“还是要去...美洲才有吗?”
“正是。”吕嬛缓缓点头:“那是一块宝地啊,本都督好想在那里立他几百块石碑,好让后人可以施展‘自古以来’的大法术...”
...
离开机甲车间,吕嬛面带尴尬:
“琪瑛我跟你说啊,下一件兵器一定正经,本都督从不骗人...”
“不必了,我要回去备课了!”张琪瑛显然不愿相信吕嬛的真诚。
她苦着脸,抬头抱拳:“都督回去之后,需自备宝剑,以便今夜正式开课。”
说完,便纵身一跃,踩着树尖的叶子飞出工坊墙外,瞬间消失不见。
“高人啊!”吕嬛摇头叹气。
这种飞檐走壁的人看多了,已经不那么震惊了,好奇阈值都提高了不少,她感觉再见到什么稀奇之事都不会大起波澜了。
“阿姊...”董白跟在一旁目送张琪瑛离开,忽然问道:“今夜还要抓鬼吗?”
“抓什么鬼?都开学了!”吕嬛没好气道:“你去冶铁厂定制两把大宝剑,准备当剑修吧。”
“哦...”对于修习武艺,董白并不排斥,但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何一定要用剑?就不能用流星锤吗?”
“应该...不行!”吕嬛摇头。
蜀山剑派,用的兵器就是剑,哪能使用流星锤?
“你也不想骑着流星锤飞行吧,那多难看。”
听到吕嬛的话,董白脑海中瞬间浮起自己手扶铁球,骑着铁链飞行的模样。
她顿觉一阵恶寒,赶忙摇了摇头,“阿姊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定制大宝剑...”
说着就朝工坊大门跑去,拐了个弯便不见人影。
“都督要去视察火炮进度吗?”杜绾在一旁问道。
“不了,你跟进就好。”吕嬛望着董白消失的方向,惆怅道:“过两天我要率部北征,你要把军备准备妥当。”
“属下明白!”杜绾挺直身躯。
第520章 提前还款
出征在即,吕嬛还有一事需要查明,那便是赢阴嫚为何没有出现?
按照小妹的说法,这小鬼天天上门偷吃,为何等了一夜都不见她出现?
难不成是因为有道士在场?
吕嬛暗暗点头,感觉找到了真相,不由握紧掌中印章,快步踏入书院内。
可一进入‘博物馆’便见到一个老熟人。
“鸠摩智...不是...鸠摩罗!”她脱口问候,一脸诧异。
“见过都督!”鸠摩罗双掌合十,微微俯身:“好巧,又遇见了。”
吕嬛打量着这个混血胡人,不禁笑了笑:“你来此地作甚?莫非也想...拎包入学?”
“都督说笑了,我这岁数,如何能当学生?”鸠摩罗轻咳一声,“此来,乃是为了赎回金刚杵。”
“提前还款?”吕嬛蹙眉。
任何一个银行经理听到此话都不会开心。
——提前还贷,可不得少了许多利息?
“你...赚足了钱?”吕嬛有些好奇,他是如何靠街边摆摊,来摆脱一身债务的。
据她所知,他身上的贷款可不少,若是靠着卖艺,怕是要还上十年。
“哦,是这样的...”鸠摩罗倒也没有隐瞒,反正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这事了。
“...有个老板见我等长得精壮,也颇有团队默契,便招我等巡回演出,并美名其曰:龟兹男团。”
“男...男团?”吕嬛目瞪口呆。
长安城的娱乐事业,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没错!”鸠摩罗捏了捏被刮得光秃秃的下巴,满是回味:“没想到经过梳妆打扮,我也能如此美貌,以前的日子,简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你说是不是...”
他推了推身边的摩罗耶。
“是..是是是!”摩罗耶赶忙点头。
他敢说不是吗?
现在别说胡碴子了,身上的毛都被刮干净了,他可不敢再多逗留,得赶紧把金刚杵兑换出来,好离开这里。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这里的女子太可怕,这身子再精壮,也吃不消啊...
吕嬛这才发现两人身着汉服,果真人模狗样、儒雅俊美。
她也不知这两个词是怎么搭配在一起的,但用在两人身上的确不违和。
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她缓缓点头:
“确实有上门女婿之姿,难怪赚钱速度如此之快。”
吕嬛不得不承认,如今长安女多男少,风口上的猪都能起飞,更何况这两个硬件不差的精壮男子,单看前胸那爆炸式肌肉,正是长安城需要的人才。
她好奇问道:“你们就没被...女子纠缠...不是...是挽留?”
“怎么没有!”摩罗耶卷起袖口,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一脸苦瓜样:“都督请看,这不是掐就是咬,谁受得了?”
吕嬛倒吸一口凉气,轻声喃喃:“果真...热情!”
鸠摩罗咳嗽一声,赶忙把他的袖管放了下来,压低声音:“都督年少,你怎能随便露出肌肉,太失礼了。”
吕嬛算是看明白了。
难怪赚钱速度这么快,他们这是...卖身了?
但看鸠摩罗一脸回味,想必是人财双得,就是苦了身边的随从了,毕竟客人多样,众口难调之下,偶尔被咬一咬倒也正常。
“辛苦了!”吕嬛露出‘我懂的’神情,随口安慰了一下摩罗耶。
对于风俗业,她并不想投入太多精力,只能学后世那般处置——明令禁止,实则放松,偶尔扫扫,杀一儆百。
这种事物,只要处于安定繁荣的状态,必然滋生,执法成本极高,根本顾不过来,吕嬛此刻也是有心无力,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非闹出人命,或发展成地头势力,不然她还是会将重心放在开疆拓土上。
“对了!”吕嬛忽然抬眸:“你们不是找钱庄借贷吗?怎会跑来这里赎物品?”
“都督不知吗...”鸠摩罗露出得意之色,“在长安,任何有历史底蕴的物件,特别是黄金制品,都会被保护在这...‘博物馆’之内。而我的金刚杵正好是件古物!”
“都督这规矩是怪了些,但...”鸠摩罗四下观望一下四周环境,感慨道:“...但今日过来赎回,方知那金刚杵竟然住得比我好,实在让我倍感欣慰....”
欣慰?吕嬛感觉此人脑袋进水了。
一件死物过得比活人还要舒服,这有什么可欣慰的?
正在此时,脚步声传来,一道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手续已经办妥,让鸠摩王子久等了,典当物品可以拿回去了...”
“都督....”
那人见到吕嬛,愣了一下,赶忙行礼:“不知都督到来,属下失礼了。”
吕嬛看着眼前衣着干练的女子,感觉很面熟,试着猜道:“你是...呼衍翼之妻...杨氏?”
“都督唤我杨矜便可,没想到都督竟还认得我?”
“怎会不认得!”吕嬛嘿嘿一笑:“本都督对有姿色的女子,向来上心。我还记得你当时身怀六甲,小孩现在怕是会打酱油了吧?”
若是遭男子调戏,杨矜难免脸红耳赤,可调戏之人换成了都督,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微微低头,笑着说道:“都督说笑了,犬子不过周岁,能走路唤娘已算聪慧,还做不来打酱油之事。”
“嗯...很好!呼衍翼可有过来探望你们母子俩?”
吕嬛见她气色甚佳,说明日子还算不错,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与她拉起了家常,浑然不觉身边那个等待已久的鸠摩罗,正紧紧盯着金刚杵,就像怕被人抢走一般...
“有,但被我赶走了...”
“这是为何?”吕嬛不解:“若是缺失父爱,对孩子的成长不利。”
“他是...匈奴人。”杨矜头压得更低了。
“这个理由不够。”吕嬛摇头,肃然道:“往上数三代,本都督也算半个匈奴人。可这并不影响本都督烧烤匈奴。”
按理说,这是杨矜和呼衍翼的私事,可吕嬛觉得呼衍翼并不算差,也就是...长得抱歉一些,没有骨气一些,武力平庸一些,智力...
罢了,至少他还算有男人味。
可惜是羊膻味,老远就能闻到,这是游牧民族的特点,的确是个麻烦。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头公羊同床共枕吧?
但...至少呼衍翼喜欢杨矜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种看待恋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味道可以洗去,饮食可以调整,气质也可以培养。
就怕...杨矜不喜欢他。
果然,杨矜眉眼闪过几分决然:“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知道,我以女奴身份怀孕。这份屈辱,我不想让孩子也沾染了。”
吕嬛猛然抬眸,审视着眼前柔弱而挺拔的女子,许久不语。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是她疏忽了,只顾着撮合下属,却没想过事件本质。
“嘟...都督!”鸠摩罗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却又不敢太过打断两人谈话,趁着此刻她们没话讲,便见缝插针:
“我什么时候可以要回...金刚杵?”
杨矜带着询问的语气问道:“都督,不若…属下先给他办理手续?”
“去吧。”吕嬛点头。
随后便转过身去,在馆内转悠起来,假装巡视着展品。
生怕多看一眼那纯金的金刚杵,会生起杀人灭口的念头…
正当几人办理交接手续时,吕嬛忽觉腰间传来一阵寒意,她赶忙探手摸去,在腰包里摸索一番之后,取出了那枚纯金印章。
指腹传来阵阵刺骨寒意,但吕嬛却没有放手,只因上面的“阳滋”刻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看不懂的符号。
她面露凝色,看着这鬼画符时隐时现,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第521章 糖画
“都督为何发愣?”
不知何时,鸠摩罗走到吕嬛身后,探头探脑,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果真是...上古巫文!”
吕嬛扭头,好奇道:“你识得上面的符号?”
“偶有...”鸠摩罗支支吾吾:“...偶有涉猎,但并未深入了解。”
“哦?”吕嬛带着几丝狐疑,试探道:“那你可否说说,这两个字符是何意?”
“都督知道的,学习一门外语很难的...”鸠摩罗拧着眉,摇了摇头:“更别提这种上古巫文了,我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这种扭曲波动的字符,乃是开启另一空间的...符文。”
“何谓空间符文?”吕嬛蹙眉,感觉这龟兹国的外甥,似乎不简单...
“就是...”鸠摩罗似乎在犹豫,又像在斟酌说辞,过了片刻才说了出来:
“就是用来开启穿梭三界的门。”
“三界?”吕嬛低头看了一眼印章,两个符号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拽了回去。
阳滋二字重新浮现,冰凉顿消,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吕嬛手指一合,将印章紧紧握在手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着边际地问道:“听说...龟兹和天竺,都信佛?”
“正是!”鸠摩罗闻言,顿时两眼放光:“都督可是打算皈依佛门?”
吕嬛抬眸,依旧一脸笑意:“有何好处?”
——若是不发鸡蛋,她可不乐意。
对于拉客户,鸠摩智很是热衷,赶忙介绍起了业务:
“都督既为中原都督,自当待遇优厚!若是加入我教,定能获得‘无上瑜伽’的修炼法则。”
“瑜伽?”吕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短腿——这种身材,要瑜伽何用?
更何况,连鸡蛋都不送,何其小气也!
她面带几分不满,抬眸道:“莫非你也学会了...无上瑜伽?”
早该想到了,这厮能在长安赚大钱,定然不会走寻常路线,没成想是个练瑜伽的精神大叔...
“略有小成!”鸠摩罗一脸自得,以为吕嬛起了兴趣,便摆出姿势演示起来:“都督请看!”
只见他双掌手合十,右足点地,左足缓缓抬起。
嗯...这个姿势很瑜伽。
然而接下来吕嬛眼眸不由大瞪。
——他整个人开始上升。
不是踮脚,不是跳跃,而是凭空升起,悬在半空,离地约莫半尺。
吕嬛瞳孔骤缩。
此间震撼,不亚于看见张琪瑛御剑摧花。
鸠摩罗双目微阖,神情平静,悬空的身体纹丝不动,唯有衣摆无风自动,轻轻飘摇。
阳光透窗,从他身后照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影子,那影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支撑。
吕嬛下意识往他脚下看了一眼。
空的。
“这...”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鸠摩罗睁开眼睛,冲她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童炫耀玩具的得意。
他缓缓落回地面,双足踏实时,甚至还故意踩了两下,以示自己确实站在地上。
“都督以为如何?”
吕嬛回过神,“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便是无上瑜伽。”鸠摩罗拍了拍衣摆,语气轻描淡写,但那藏不住的自得还是从眉眼里露了出来,“不过是最粗浅的阶段罢了。以都督的聪慧,想必很快就能练到高阶。”
“没兴趣!”吕嬛摇头,转身便走。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同学老师知道她穿回三国,不去争霸,却练起了瑜伽,怕是会被笑掉大牙...
“诶...都督别急着走啊...”鸠摩罗叫住想要离开的吕嬛。
拉人失败的他,转而求其次地看向吕嬛的手,用商量的口气问道:“都督手上的印章...卖不卖?”
吕嬛摊开手掌,眼眸微微一缩:“你要此物何用?”
鸠摩罗支吾道:“金子...谁不喜欢!”
“好巧哦!我也喜欢!”吕嬛将印章重新握起,嘴角露笑,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金刚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妹,该回家了!”
“好的阿姊!”董白将长剑和流星锤一股脑甩在背后,快步跟了出去。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摩罗耶才凑过来:“山主,不若...抢了?”
“别乱来!还不到翻脸的时候。”鸠摩罗喷出短促鼻息,缓缓摇头:“更何况,有那个甩着大铁球的姑娘,我竟看不透她的修为。”
鸠摩罗深深呼吸:“此地藏龙卧虎,不可等闲视之。反正探哨任务已经完成,先回西羌再说。”
“回...回西羌?”摩罗耶面露难色。
“怎么?”鸠摩罗转头,带着几分讥讽之意:“这么快就留恋风尘了?”
“绝无此事!”摩罗耶抬手对天,发起誓来:“属下一心向佛,日月可鉴!”
“行了行了...”鸠摩罗轻哼一声,将他的手放下,“别乱起誓了,人有七情六欲很是正常,可别憋坏了,到时候跟那帮亵渎佛祖的花和尚凑一桌了。”
“此间事了,走吧!”鸠摩罗收好金刚杵,却忽然发现金黄表面忽地闪起一抹亮光。
尽管一闪而逝,但他内心却忽然生出不妙的感觉——那个吕都督,不会也发现了吧...
...
每次行走在长安街道上,看着熙攘人群,听着满街叫卖,鸠摩罗总有一种身心被洗涤的错觉。
此间芸芸众生相,让他心生感慨,本能地想要在此传教,以便普度众生,脱离轮回。
但西羌那些恶僧,又让他怀疑起了轮回之说。
若有轮回,他们早该下地狱了,佛祖怎会纵容他们留在世间当起了魔鬼,荼毒人间...
“山主...”摩罗耶凑近,轻声问道:“囊中尚有余财,要不...买些土特产回去?”
鸠摩罗正想着事情,下意识问道:“什么土特产?”
“那里!”摩罗耶指着路边的食品店:“我打听过了,里面有糖果蜜饯、瓜子炒豆,还有糖画。教主不是喜欢凤凰吗,咱给她定制一个凤凰糖画,如何?”
“哼!”鸠摩罗面露不喜:“她的胃口就是被你给养刁的。”
虽一脸不乐意,鸠摩罗还是移步朝着糖果店而去。
“老板,来一支金色糖凤,再来一支褐色糖凰,凑成一对打包。做好一些,价钱好说!”摩罗耶在柜前喊着,还重重放下一块金锭,动静颇大,露出浓浓的暴发户气息。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某是用来送礼的,须得精包装!”
“好嘞!”见大客户上门,掌柜自然热情洋溢,招呼起店内最好的糖画师,开始制作起来。
“呵~~”鸠摩罗气笑了:“你还真懂行情,平日没少买吧?”
“嘿嘿...山主勿怪。”摩罗耶尴尬一笑:“甜糖嘛,谁不喜欢?”
不一会儿,两支糖画便完成了。
鸠摩罗看了一眼,不由嫌弃:“我说店家,你这是凤凰嘛?分明是两支华丽的鸡,毫无美感可言。”
“客官说笑了,凤凰的形态一向如此。”面对眼前两位带着西域面孔的客人,掌柜心底发虚,因为这些异域客人大方的同时,也挺挑剔,瞧这架势就是来进货的,可不得严格验货?
“这样...”鸠摩罗抬手伸进怀中掏了掏,取出一张画像:“你照着这个图案制作,越精美越好,价钱不是问题。”
说完又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柜头上。
“可不敢!”掌柜连连摆手,将黄金还给了他:“此前收取的费用已经超出许多,若是再收,传出去岂不砸了我的招牌。”
“嘶~~”掌柜低头看图时,不由倒吸凉气:“客官你这...凤凰图,未免也太华丽了吧?”
只见图上所绘,与平日流传的凤凰完全不同
五根尾羽拖地,五色分明,每根尾羽上都长着一只“眼睛”。
胸口覆满细鳞,头顶三根金翎,眼神活像能看人。
掌柜看了片刻,心里直发毛:
“这...这真是凤凰?”
鸠摩罗压低声音:
“这是古本《山海经》里的五彩凤,照此图制作便可。”
“行吧。”掌柜虽没看过山海经,但基本的服务理念还是有的,顾客的要求,可不得尽量满足?
更何况是个有钱的大顾客。
于是乎,不消一会,两支华丽的糖画新鲜出炉。
糖画师还真的染上使用色素,将糖画弄得五彩斑斓,看上去根本不像食物,反而像是艺术品一般。
末了糖画师还交代道:“在下见此图美极,便加入植物色素,客官若是让家中小孩食用,切忌多食,最多只能一天一支,以免肠胃不适。”
“偶滴乖乖...”摩罗耶一手拿着一支糖画,对糖画师的技艺很是叹服,喃喃说道:“你做得这般好看,她哪里舍得吃哦...”
糖画师不作他想,只当是夸赞,便笑着应道:“若是满意,欢迎客官下次再来。”
“满意!绝对满意!”鸠摩罗将包装好的礼盒小心放进褡裢,轻轻甩在背后,走出了店门。
两人正低声计划着离开长安的路途,却不想一声传来一声清丽的问候声:
“这不是鸠摩王子吗?还真是巧呢!”
鸠摩罗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拱了拱手:“原来是大宛公主,失敬了。”
“哼~”阿依娜自嘲一声,“亡国之人,就不必冠以公主名号了。”
“彼此彼此。”鸠摩罗赞同道:“在下亦是放逐之人,再唤王子就过分了。”
两人相视而笑。
阿依娜望向街边酒家,试探道:“既是他乡故知,何不小酌一杯?”
“我正有此意,请!”
摩罗耶扯了扯肩头的褡裢,望着两人进入酒家,很是摸不着头脑——山主啥时候去过大宛了?没听说过啊...
第522章 腰包鼓鼓
回到温侯府,吕嬛怀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就连进了房间,都处于神魂天游的状态,呆呆地走到墙壁边上,才下意识停下脚步。
“小妹,你觉得我长得像...万人迷吗?”
“不像!”董白露出肯定的神色,摇了摇头:“我觉得蝉祭酒比你漂亮。”
“嗯...这就是了...”吕嬛捏了捏下巴,点头赞同:
“既如此,为何琪瑛愿意教我剑术,而那鸠摩罗也愿将...浮空之术相授,这两人一看就不简单,若是只有一个如此,倒也算巧合,但两人皆是如此大方,这就不合常理了。”
任吕嬛再迟钝,也看出这两人是带着目的上门的。
她可不认为他们是通天教主那样的人物,遵循有教无类的教义,随便碰到一个人就要收为徒弟。
更何况,那是玄术啊,秦始皇见了都要眼馋的存在,就这么便宜了她吕嬛,怎么想都觉得有坑。
虽然鸠摩罗称之为“瑜伽”,可这一看就知不是阿三那种冒牌的魅惑之术,而是正经的法术。
而那张琪瑛虽张口就要五十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吕嬛经历过铺天盖地的反电诈宣传,早就练就了一身水火不侵的反诈意识,才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鸠摩罗。
可今晚张琪瑛也要来,这该如何应付?
也拒绝吗?
那可是蜀山飞剑耶!
要不…先假装中计?
她想不出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天师会有什么坏心思,应该是纯粹贪玩吧...
“还是...情报太少啊。”她叹着气,不住摇头。
“阿姊,别唉声叹气了,瞧我给你找到的大宝剑!”
董白献宝似的,取出一把超大号长剑放在桌上,那长度,说是陌刀都有人信。
吕嬛一言难尽道:“这得有十斤重吧,我如何举得起来?”
“阿姊请看!”董白翻着张琪瑛留下的小册子,摊平了送到吕嬛面前,指着里面的一行字念道:
“御剑之力,不在蛮力,而在运转灵气。若有天分,可四两控千斤,大成之人,亦可徒手移山。”
“可...也不必如此之长吧...”吕嬛费力地将长剑杵在地上,看着剑柄都快到自己脖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再看这里!”董白又翻了几页,眼眸闪着精光,接着念:“若要御剑载人,剑身长度要达标,否则超载极度危险!”
“啥!”吕嬛急了,定睛仔细阅读起来,一边念叨着:“御剑飞行都能超载,那我练这法术有何用处?他日若是长胖一些,岂不是要一头栽下来...”
好家伙,这一看,把吕嬛给看傻了。
小妹还真是照本宣科,里面不止写着禁止超载,就连控制飞行的灵力都用“挡位释放”这个词来注明。
除此之外,还用了诸如:曲线转弯、侧方降落、百里换挡加速这些词汇...
这跟考科目二有何区别?
而且还是手动挡的!
这种手动挡的飞剑,不该淘汰了吗?
吕嬛深深呼吸,合上书本,直接翻开首页,倒想看看此书是何方神圣所编。
“列御寇?”
“这名字好怪...”
吕嬛想了很久,都没能在脑中搜到此人信息,随即翻开书页,进入简介:
「手抄:张琪瑛」
「原作:列子,字御寇,郑国人。道家第三代传人,飞行界祖师爷,曾御风飞行十五天不落地,创下先秦纪录。」
「主要成就:飞过、摔过、活下来过」
「学术贡献:本书总结了五十年飞行经验,包括十七次迫降、九次撞树、四次误入敌国领空,以及无数次被骂“赔钱”。所有案例均为真实经历,请读者引以为戒」
「特别声明:作者飞行时不戴头盔,请勿模仿」
看到这,吕嬛合上书本,缓缓闭上眼睛。
此书文风,让她难以相信是一个身处春秋战国之人所写,定然是张琪瑛润色过度了,要不然怎会写得如此诙谐?
但...列子,感觉好熟悉。
她猛然睁眼。
愚公移山和杞人忧天的故事不就是出自《列子》?
嗯...能进教科书的,岂是泛泛之辈!
两相比较之下,吕嬛觉得张琪瑛的蜀山剑法比那啥…无上瑜伽正规多了。
至少还有理论书籍可供学习。
就当这是...科目一吧。
她翻开序言,只见几行字跳入眼帘:
【序言:为何编撰此书】
有人问我:御寇,你飞得好好的,写什么书?
我告诉他:正因为飞得好好的,才要写书。
飞得不好好的那些次,我在忙着赔钱。
【第一章】
「剑的材质」
铜剑太重,飞起来像背着一口黑锅。
铁剑易锈,遇到雨雪天气容易生锈。
我目前用的是木剑,坏了不心疼,掉下去砸到人也砸不死,赔得少。
「剑的长度」
剑太长,转弯半径大,容易撞山。
剑太短,站着硌脚,蹲着硌屁股,还不能载人。
我建议:比你的腿长一寸——站着能踩,蹲下能骑,累了还能当拐杖。
【重点】
严禁超载!不然天道会将你罚成穷鬼。
“嘶~~”吕嬛赶紧合上书本,揉了揉眼睛,表示没有看到最后一行。
作为一个正经汉人,最忌讳的就是‘穷鬼’二字。
列子还真是蛇打七寸,直接暴击,这谁还敢超载?
“阿姊!怎么样?我选的没错吧?”董白凑近,一脸求夸的表情:“大剑稳重,转弯半径大,不容易被甩飞,又能拉人载货,最适合我们这种想赚外快的初学者了。”
“错是没错...”吕嬛不得不承认,董白说得好有道理。
身为汉人,最喜欢种田了,若是剑长一些便能拉货,那咬咬牙也要上大宝剑,若真练成了,没准还能当拖拉机犁地,简直完美…
正当吕嬛畅想着御剑种田之时,耳边传来董白的惊呼:
“阿姊!你的腰包结冰了!”
事关腰包,从无小事,吕嬛闻言,立马低头看向腰间,手也不自觉地摸了上去,只觉刺骨凉意透过指腹传遍四经八脉,让她宛如摸到刺猬一般,赶紧抽手。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腰包表面还真的结了一层冰霜。
“岂有此理!”她急了。
是谁如此没品,盯上了她的腰包?
尽管里面没钞票,可动人腰包,如同杀人父母,如何能忍?
不对!腰包里是没钞票,可有一块黄金啊!
而且还是…特级文物!
“阿…阿姊!你腰包越来越鼓了!”
董白瞪大眼睛,手指吕嬛腰部,神情紧张:“是不是要炸了?”
听到前一句话,吕嬛倍感欣慰,觉得小妹懂得人情世故了,还挺会祝福人的。
可下一句就不那么美了。
什么腰包要炸了?
不利于姐妹团结的话能不能少说一些?
任谁听到自己钱包要炸了都会翻脸好不好……
等等,是谁的钱包...要炸了?
吕嬛总算回过神来,将眸光聚焦在自己的小腰上,果然看见跟随自己多年的腰包被撑得鼓鼓的,就连缝边线都裂开了好几条。
而一股股寒气正不断从裂口喷涌而出,好像真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要死了,钱包真要炸了……”
可不能在屋子里炸了,要不然父母会以为她们在闺房里玩炸药,若是传扬出去,小妹可就找不到婆家了…
吕嬛赶忙扒下腰带,提在手上,朝着门外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嘱咐:“小妹抄家伙,咱们去后院,不管是谁跑出来,砸死再谈判!”
第523章 ‘门\’之初现
月朗星稀,温侯府后院,此刻一片鸡飞狗跳。
吕嬛急匆匆地将腰包连着腰带丢在小院里,随后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可见这段疾跑何其之快。
董白提着流星锤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地上的腰包慢慢靠近,一脸戒备。
而大黄则是一脸欢快地过来凑热闹——主人总算想起陪它玩耍了。
吕嬛接过董白递来的长剑,用力拔出,不由一愣:“此剑为何...没开刃?”
董白扭头,神情微滞:“书本里说了,御剑之器,只取其灵,不用其形。若是开刃了会割到脚指头。”
说完,她见吕嬛一脸呆滞,便又加了一句:“这是列子被割破三双鞋之后的经验教训。”
吕嬛叹气,把长剑一扔。
——好吧,毕竟是御剑,与众不同倒也正常。
但手中无板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于是,她真的在地上捡起了一块砖。
亏得后院年久失修,才能随地捡砖。
姐妹俩凶器在手,顿时面露凶光,看向腰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自信,更别提还有一只狗在仗着人势,嗷嗷吠叫。
这一波对阵,乃是三比一,优势在我...
忽然,“轰——”一声沉闷鸣响骤然传来。
钱包果真炸了,还爆起一股白霜般的烟雾,弥漫在小院中间,遮蔽着视线。
爆起的入耳之声,古怪异常,仿佛来自九幽,动静不大,却直撼心底,让两人手中武器差点失手。
吕嬛被气浪掀得连退两步,董白已经抓起流星锤护在她身前。两人瞪大眼睛看着那团烟雾。
而一旁凑热闹的大黄,似乎觉察到危险,吓得扭头便跑,一头钻进狗窝,‘啪’的一声连狗门都关上了。
见我方优势不再,董白咬了咬牙,不禁骂了大黄一句:“没义气!”
“阿姊...”她仰着脑袋望向那团巨大的烟雾:“你不会是把烟雾弹揣钱包里了吧?”
“不是烟雾弹!”吕嬛不愿承认这是一场‘安全事故’。
更何况,这真不关自己的事。
她摇了摇头:“父亲的嗜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尽让工坊造辣眼的烟雾弹,你看此团烟雾,又大又圆,久久不散,闻起来还有几丝芬芳,怎么可能是那种...呛人的烟雾弹?”
董白闻言,点头认同。
最近餐桌上的调料里没有胡椒粉与芥末酱,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要不要把温侯喊过来?”董白面对古怪烟雾,总觉不好对付,咽了咽口水建议道:“也好让他支援一下我们,你看那条狗都跑了,总要有个替补吧。”
“叫家长?”吕嬛摇头:“还是别,小妹你看,此地是后院,若是我们连后院之事都搞不定,怕是往后出门都要被父亲盯着了,那还如何上阵建功?”
“有道理!”董白紧了紧手上铁链,瞪眼紧盯烟雾:“阿姊看好吧,待会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砸一双...”
两人说话间,烟雾渐渐消散,露出一道高耸的大门。
高约三丈,宽逾两丈,通体像是用整块黑石凿成,那块头,对比长安的城门都不遑多让。
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既非文字,亦非花纹,更像是某种...脉络,流淌着暗红流光,像呼吸一般一明一暗。
吕嬛脑袋高高仰起,目瞪口呆,手中板砖慢慢放下,一字一顿读出门楣上的字:“酆...都”
董白疑惑道:“酆都是什么?”
吕嬛惊疑未定,脱口答道:“传说是地府所在,乃是阴魂之都,人死后都要去的地方。”
“啊.....”董白心一慌,手上流星锤骤然落地,‘嘭’的一声之后,把地砖都砸裂了。
“阿姊...我们这是...死了吗?”
“别瞎说!”吕嬛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你没看赢阴嫚走路都是飘着吗?你再看你自己,能不能飘起来。”
董白还真的跺了跺脚尝试了一番,将地上的裂痕加大了些许之后,拍了拍胸脯一脸后怕:“还好还好,我还活着...”
两人说话间,只听一道让人牙酸的‘吱呀’之声传来——门开了。
两扇门缓缓向内退去,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那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气往外涌。
明明是初夏之夜,院子里却冷得像腊月。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的,一下,两下,踩在石板上,越来越近。
两道黑影逐渐从门内显现,越来越近。
吕嬛挎着马步,握紧板砖,缓缓举起。
董白紧盯黑门,拽紧铁链,蓄力待发。
——两人都打算一击便走,不管有没有揍到人,保命要紧。
很快,两道影子逐渐清晰,变成实质,浮现出两个身披铠甲的武士。
玄黑色的盔甲,玄黑色的披风。
盔甲破旧,布满刀痕与箭孔,就连裙甲都是有一块没一块地耷拉着。
最先跨出大门之人,手持长鞭,背负长剑,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且发白。
而他的胸口,绣着一个大大的‘马’字。
吕嬛似乎想到什么,错眼望向另一人,果然见他胸口绣着一个‘牛’字。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吕嬛手中板砖拍不下去了,这一板砖要是拍下去,那岂不是揍了未来的官差?毕竟人生自古谁无死,总有下地府的那一天。
吕嬛是怂了,但董白却谨守诺言——来一揍一,来俩砸双!
只听呼呼风声猛然响起,董白手中流星球似电风扇转动起来,圆形大铁球撕开空气,发出让人心悸的破风之声。
不等吕嬛制止,只听一声大喝:“牛马看招!吃一记你姑奶奶的锤子!”
‘咻~~’的一声过后,大铁球宛如流星,直奔牛马二将而去。
这次,董白没有留手,遵循着吕嬛的‘先砸死再谈判’的理念,用足了十二分力,要的就是一击必杀!
反正人死了也有几率爆出亡魂,正如赢阴嫚一般,到时候再谈判想必不会太迟,更何况,还不知这牛马二将到底是不是人...
轰——!
铁球砸落之处,青砖崩裂,碎石四溅,硬生生砸出一个三尺深坑。
烟尘腾起,弥漫在月光下。
董白保持着甩锤的姿势,大口喘气。
按以往经验,对面就算是真牛马,也该脑浆迸裂了,甚至骨头都该碎成渣渣。
然而,烟尘散处,那两人一左一右,分立在坑沿两侧。
毫发无伤乎?
第524章 灯笼
小小后院,许久没有打理,杂草丛生,辅以黝黑的阴森大门,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鬼气悚然。
董白的倾力一击打破了夜色宁静,也驱散了水雾之气,让视线为之清晰。
然而这一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效。
只见马将侧着身,长鞭还缠在腰间,将长鞭插回腰间,似乎董白那一击让他摸清了实力,眸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方才只是往左边挪了一步,便堪堪避过铁球的轨迹。
那一步挪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不少一分,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时绕过一块石子。
牛将更干脆,他压根没动,只将铁叉往身前一竖,铁球擦着叉杆飞过,带起一串火星,直接将流星锤的运行轨迹打乱,可谓四两拨千斤。
他低头看了眼叉杆上新添的擦痕,眉头微皱,像是在心疼兵器。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董白。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古怪的...意外。
董白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牛将先开口,声音沙哑:“这力气...”
马将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不似凡人。”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董白,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牛将:“没灵气。”
马将:“没神通。”
牛将:“也没仙骨。”
马将:“就硬砸?”
两人又对视一眼,这一次,眼神里的意外变成困惑。
牛将喃喃道:“当年娲皇帐下的寻常士卒,也不过如此吧?”
马将摇头:“娲皇手下,自有神通加持,而这丫头...纯靠膀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丝佩服:
“凡人之躯,比肩天兵。若在昔年,堪称神将之姿,可惜了...”
董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拽着铁链将铁球拉回手中,但眼前两人身手了得,一击不中之下,恐怕再扔铁球亦是毫无作为。
她扭头望向吕嬛,露出询问的眼神。
面对此等诡异场景,吕嬛也没了想法,手里的板砖举在半空,拍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本来打算趁乱拍一砖就跑的。
但现在这局面...好像不太对?
马将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不紧不慢:“我们出来,只是查看一下谁在敲门,不必如此紧张。”
牛将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盏灯笼,迈步向前,一边面无表情道:“让本神将看看,是谁活腻了,要抛弃肉身进入酆都...”
待灯笼悬在吕嬛身前不远处,牛将猛然止步,脸色煞白,就连灯笼都丢弃在地。
“这...这是...”
那暖黄灯笼映照下的脸庞,马将显然也看到了,表情管理比牛将更不堪,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恐惧。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打了那场仗之后,他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张脸。
牛将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莫...莫非是...”
马将声音发颤:“不对...气质不对!这只是...她的肉身?”
既是肉身,还是活体,那可能是分身,按经验而言...说明她已经离得不远了。
牛将马将瞠目对视,齐齐一吼:“速走!”
牛将那个“速”字还没落音,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
是真的“蹿”——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直直射向那道敞开的酆都之门。
他手里的铁叉都来不及收,拖在地上刮起一串火星,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马将反应慢了半拍,但也就半拍。
他咬牙囔囔着“你这厮好没义气!”脚步却也不慢,像一颗炮弹一般,背上那柄长剑在门框上“哐”地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栽进门里。
“等等我——!”
马将一头栽进大门,半个身子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回头冲牛将喊:
“看在同袍份上,拉兄弟一把!”
牛将已经到了门口,头也不回,一把拽住那只手,像拔萝卜似的把马将从门缝里薅了进去。
嘭!
门板砸上,连门带框瞬间消失不见。
烟尘散去,只剩吕嬛和董白站在坑边,面面相觑。
夜风吹过。
后院恢复了平静。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连狗窝里的大黄都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危险解除之后,“啪”地又把狗门关上了,安心睡觉去了。
董白保持着举锤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
吕嬛保持着拍砖的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地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证明刚才不是做梦:
一个三尺深的大坑,和一盏被丢弃的灯笼,歪歪斜斜躺在坑边,里面的火苗还没灭,一明一暗。
董白咽了口唾沫:“阿姊...他们在跑什么?是不是咱们身后有更吓人的东西?”
吕嬛沉默了三秒,还真转身看向身后,足足观察了十余秒——正如恐怖片里常描述的,最终boss总在背后,不看清楚难以安心。
“放心吧,咱们背后...没有东西。”
“吓我一跳!”董白手中铁链为之一松,不由猜测起来:“那就是被你给吓跑的,你都不知道,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嗯...有可能!”吕嬛摩挲着自己的脸蛋,怅然道:“是鬼三分白,或许是我的脸太过白嫩,这才镇住了场子。反正过些日子又要出征,正好晒晒太阳,去去霉运,省得老是从钱包爆出一些古怪牛马。”
这话,其实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此刻掌握的情报不足,难以作出其他推断,只能勉为其难地当了一次‘鬼’。
吕嬛弯腰捡起那盏灯笼。
灯笼通体莹润,像是什么半透的材质,托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灯身表面光滑细腻,隐约可见极细的纹路,像叶脉,又像血管,以某种规律的纹样向四面延展,凑近了看,竟有种说不出的精巧。
“这是什么做的?”董白凑过来,伸手想摸。
吕嬛把灯笼举高了些,躲开她的手。
灯光透出来,是冷白色的,不晃眼,却把周围照得清清楚楚。
那光很稳,没有寻常灯火的跳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压着,不会忽明忽暗。
灯笼里不是蜡烛。
透过半透明的灯壁,能隐约看见那东西表面有几个眼熟的符号。
“这火怎么不晃?”董白盯着那冷白色的光,好奇道,“比咱们家的油灯亮多了,还不冒烟。”
吕嬛没答,只是翻转灯笼看了看底部。
“这纹路...”
她突然想起什么。
上回从墓里挖出那具千年僵尸时,棺材底部也有一块类似的纹路。
“莫非...这纹路的作用,还真是...如同电路?”
吕嬛翻过灯笼,从上面的洞孔中眯眼望进,果然看见里面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嵌在底部,暗灰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看来猜得没错,这便是...能源模块了,就像电池!”
她翻看着灯笼,轻声分析着。
这个灯笼的基本结构,与那个黑色石棺如出一辙,皆由负载和电源构成,而连接二者的,便是那忽隐忽现的纹路。
只不过能源的形式太过匪夷所思,只是指甲盖的一小块石头,辅以古怪纹路,就能驱动负载,令其发光发热。
这与她所接触过的任何科学、玄学都完全不同,这种古朴而超前的工艺,似乎更接近科幻电影中的...神族?
第525章 御剑第一课
“本天师来也!”
吕嬛正提着灯笼思索,冷不丁被一道很好听的童音打断。
耳边刚传来轻微的衣袂飘展之声,张琪瑛便已乘风落地,抬头笑道:
“都督因何对着灯笼发呆?”
吕嬛还没来得及答话,就看见张琪瑛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盏灯笼上,
笑容僵住了。
就一瞬间。
快得像是吕嬛的错觉。
张琪瑛把目光移开,笑容重新挂上,比刚才还自然:
“这灯笼倒是别致,都督从何处得来的?”
她问得很随意,语气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吕嬛在军中长大,见过太多人藏心思。
真正随意的人,不会在问完之后,又飞快地瞥那灯笼一眼。
她心里一动。
“捡的。”
“捡的?”张琪瑛笑得眉眼弯弯,“在哪儿捡的?贫道也想去捡一个。”
吕嬛没答,只是把灯笼往身后挪了挪。
“小天师认识这灯笼?”
“不认识。”张琪瑛摇头,摇得很快,“只是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去,一边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准备好佩剑,那就随我去演武场,今夜正式开课了。”
待她的小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吕嬛嘴角稍稍弯起,将手中灯笼朝董白晃了晃,召唤道:
“小妹!”
“阿姊唤我何事?”
“今夜多云,视线不清,你一会将此灯笼挂在演武场旁边,挂显眼一些。”
董白望了望天,信以为真,便接过灯笼:“阿姊放心,我这就去。”
“不忙,不是要开课了吗,一起去!”吕嬛说着,双手捡起长剑扛在肩上,像个扛锄头的农家女一般,与董白说笑着,大咧咧地走出后院...
此刻乌云掩月,演武场上灯火通明。
吕布坐在东侧高台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噼啪响。
——既然请了家教夜间补习,作为家长的他,自然要看看那五十万花得值不值了。
貂蝉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身素净裙裾,手里捧着本册子,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场中,又低头写几个字——她也不想错过一睹道家法术的玄妙,只好一边加班办公,一边等待好戏开场,就像后世某个追剧的女子一般。
董白掂了掂灯笼,稍微计算风速,便随手一抛,灯笼离手,精准地挂在树丫之上,手法非常老练。
“小白...”吕布好奇问道:“此灯甚为亮堂,里面点了几根蜡烛?”
“蜡烛?”董白被问住了,她摇了摇头:“里面没有蜡烛。”
“没蜡烛?”吕布磕瓜子的动作慢了许多,抬头看了一眼灯笼,低声嘀咕:“这也没连接电线,想必不是碳丝灯,那又如何发光?”
“那我就不清楚了。”董白背起长剑,一边答道:“这是捡来的。”
“捡的?”吕布总算将瓜子放下,让牙齿稍稍休息了一会,皱眉道:“什么地方可以捡到如此别致的灯笼?我也想去看看。”
董白:“没了,只此一个。”
说完便没再理会吕布,快步跑到演武场中央,与吕嬛站在一起。
吕布见三人站得似模似样,一片师徒和谐相处的模样,立马不再关心灯笼了,而是倍感惆怅道:
“为何我总感觉,这姐妹俩有事瞒着我?不会又想着要坑我这个老子吧?”
貂蝉白了他一眼,继续执笔书写公文,“一个灯笼而已,你竟想这么多,真不是玲绮所说的...‘更年期’到了吧?”
“休要诓我!”吕布竖眉:“那书我也看过,更年期是女子专属,我堂堂爷们,岂会有那等...妇人之扰?”
“噗呲~~”貂蝉被逗笑了,心情忽地舒畅许多,却也没再言语...
场中,张琪瑛负手而立,小身板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地开口:
“御剑之术,首重灵意相通。剑有灵性,以灵驱剑,是为入门。你们要做的,不是用蛮力挥剑,而是先感应剑灵的存在。”
吕嬛扛着长剑站在一旁,听得认真。
认真的学生自然会引来老师的青睐,张琪瑛微缩眼眸,走到她面前,“首先,佩剑需背负在肩,而不能手扛肩挑。”
吕嬛无奈,只好斜挎肩带,将长剑背在身后,肩头顿时被勒出一道深痕,可见此剑的确重量不轻。
“小...天师。”吕嬛龇着牙问道:“你看我这剑的长度,若是练成了,可以用来拉货吗?”
“拉...拉货?”张琪瑛愣住了。
只听门下问过何时可以御剑飞行,或是可以御剑砍人,可就没听过有人要御剑拉货。
这吕都督就不能有远大一些的用途?
即便她说要弑君自立,张琪瑛都不觉得意外,可这....拉货...
“你就说行不行吧!”吕嬛觉得自己的肩头背负着不该有的重担,若是没有回报,或是回报不足,那她吃这份苦有何用处?
更何况,她的要求也不过分,只不过是想要一辆三蹦子的功能而已,到时候就能在田间地头拉农副产品去工坊加工了。
“行...行吧。”张琪瑛就没见过如此奇葩的学员,竟会提这种怪异的问题。
但做了大师姐多年,她还是会尽量满足了门下弟子的求知欲,尽管吕嬛连记名弟子都不算。
“若按重量计算,可搭载...大概一马车布匹,但...”张琪瑛深深呼吸,看着吕嬛:“...需要你自己用绳索捆好货物,若是掉下去,会砸死人的。”
“这个我知道,飞行安全嘛!”吕嬛总算放心,弯起眼眸眯眯一笑,眼中余光,不着边际地掠过张琪瑛。
——第四次了。
吕嬛默默记着,张琪瑛偷偷瞥向灯笼的次数...
“明白就好。”张琪瑛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那贫道先传你们口诀,你们跟着念,用心感应剑中灵性。”
张琪瑛负手而立,小身板挺得笔直,小嘴一张,声音清脆:
“灵台方寸,一尘莫染——心头干净,别想乱七八糟的!”
“我心即剑,剑即我念——你心里想着剑,剑才能想着你!”
“呼吸之间,与剑同颤——喘气的时候,感觉剑也在喘气!”
“起落随我,莫问来去——它听你的,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缘分!”
吕嬛、董白跟着手掐剑诀,跟着默念:
“灵台方寸,一尘莫染……呼吸之间,与剑同颤……”
念完,背后两把剑果然开始颤抖。
董白偷偷睁眼,小声嘀咕:“阿姊,我喘气了,剑也喘气了,它咋不出来?”
吕嬛闭着眼:“别说话,继续喘。”
夜风吹过,演武场上安静下来,让剑身与剑鞘的碰撞之声,更加明显。
吕布嗑瓜子的手停了,伸长脖子看着。
貂蝉也抬起头,笔下慢了半拍。
场中,两柄长剑的颤动愈来愈大,甚至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剑柄上的缠绳微微发热,一股说不清的气息顺着吕嬛的手腕往上爬。
有戏!
吕布眼睛一亮。
貂蝉笔尖一顿,在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然而——剑没出鞘。
吕嬛眉头微皱,意念又催了一次。
剑抖得更厉害了,嗡嗡声清晰可闻,但就是死死缩在鞘里,不肯出来。
“出来!”她心里狠狠念叨。
剑抖得像筛糠,然后...停了。
吕嬛睁眼,一脸茫然。
旁边董白比她更急,脸都憋红了,剑也在抖,抖得比吕嬛那柄还厉害,剑鞘都在晃。董白等不及了,睁眼冲剑低吼:
“你倒是出来啊!”
剑抖得更欢,就是不出来。
“嘿!敢不听话?”董白急了,一把抓住剑柄,“我帮你出来!”
她猛力一抽。
剑应声出鞘。
“嘿嘿!”董白又将长剑扛在肩头,那架势,倒有几分项羽持剑自刎的豪迈。
“天师请看!剑出鞘了!”
第526章 自我分析
张琪瑛扶额。
“御剑不是...你这样抽的?”
“它自己不出来啊!”董白理直气壮,“我帮帮它怎么了?”
张琪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得道高人。
“出鞘,需它自己愿意,不是靠蛮力...”
话没说完,她目光再次不自觉地飘向灯笼。
——第六次。吕嬛余光瞥见,嘴角微微弯起。
张琪瑛收回目光,继续板着小脸教训董白:“再试一次,这次不许用手。”
董白瘪着嘴把剑塞回鞘里,重新闭眼。
吕嬛也再次闭眼。
这一次,两柄剑抖得更厉害了。
张琪瑛看着那两柄剑,心里暗暗吃惊——她见过太多人学御剑,入门最快的也要三年才能感应剑灵。
这俩姑娘,一炷香不到,就能调动灵气了?
这是什么魔鬼天赋?
但剑就是不出来。
抖得再厉害也不出来。
张琪瑛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什么,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旗杆。
这一次,她看的时间比之前都长,足足三息,才猛然惊觉自己失态,赶紧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嗯...那个...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御剑之术,非一日之功,你们已能感应剑灵,已是...难得,记得勤加练习。”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明显心不在焉。
吕嬛睁开眼,看着她,笑意更深。
“小天师,你方才一共看了那盏灯笼七次。”
张琪瑛一愣,小脸僵住。
“贫道...贫道只是觉得那灯好看。”
“嗯,”吕嬛点头,“我也觉得它好看。”
她说着,把剑往肩上一扛,大咧咧往场边走,经过张琪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天师若是喜欢,那盏灯便赠与天师了。”
张琪瑛身子一僵。
吕嬛已经走远了,边走边招呼董白:
“小妹,收工了!”
董白扛着剑追上去:“阿姊,我剑还是没出来...”
“没事,明天继续。”
“那你出来了没?”
“也没有。”
“那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吕嬛没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边那盏冷光灯笼,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发呆的小小身影。
果然,根本不是什么巧遇,全是冲她来的...
...
夜已深,屋内灯笼依旧发着暖光。
这个被哼哈二将遗弃的灯笼,最终还是没被张琪瑛带走。
吕嬛物尽其用,将其摆在案头,充当起了案头灯。
不会摇曳,没有残影,宛如LEd,非常护眼。
吕嬛看了灯笼一眼,满意地低下头,鹅毛笔伸进墨瓶蘸了蘸,继续伏案书写。
发黄的纸上,写上了密密麻麻的名词,没有规则地排列着,吕嬛偶尔抬头思索,忽又伏案执笔,将某两个词用直线连接起来。
这是吕嬛学来的逻辑分析方法。
把一堆看起来不相干的名词写在纸上,然后用直线把它们连接起来,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把脑子里散乱的线索,变成可视化的关系网。
人脑想事情是线性的,但线索之间的联系往往是网状的。
写下来、连起来,就能看见那些原本看不见的关联。
而案上的纸上,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接触的物,以及撞见的人,皆被她列在纸上,用线条连接起来,如蛛网,却混而不乱。
‘阳滋’金印
鸠摩罗的金刚杵
酆都城门
牛马二将
冷光灯笼
黑棺的能源模块
...
一条条线索被提起,又被否认,周而复始。
若是寻常之事,她定然不会独自伤神,但这等诡异之事,却不好告知他人,即便是诸葛孔明和徐庶这等聪明绝顶之人亦是不能。
因为...没人会信她的话,没准还会降低自身格调。
这毕竟不是某项谋略或方针,可以一笑泯神秘...
“你方才说的...赢阴嫚之前连续来了家里半个月?”
吕嬛问着话,扭头望向董白,却发现她早已裹着被子靠在墙上,耷拉着脑袋沉沉睡去。
吕嬛不由捏了捏自己发酸的肩头,摇头一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睡眠质量就是好!”
随后,她取来一本董白写的笔记,对照着上面的记录,掐着手指默默计算起来日期...
“竟然对上了!”
她赶紧翻开博物馆存档记录,果然看到金刚杵的存放日期,便是嬴阴嫚出现的首日。
“这二者...莫非有关联?”
她将金印、金刚杵、嬴阴嫚、摩罗耶这些名词连接在一起。
很明显,这个关系网中缺少一项极其重要的纽带...
“是什么呢?”
吕嬛理着脉络,蹙眉苦思,笔尖淌下的墨线在即将走到‘酆都城门’这四个字时停了下来,晕开一小滩墨迹。
“门!”
忽然间,她记起了张琪瑛所说的‘门’理论。
既然有门,那就有钥匙。
那么,此次酆都城门洞开,绝非牛将所说的‘谁在敲门’那么简单,若无‘钥匙’做引,那岂不是天天被人敲门?
而这把钥匙的形态已经呼之欲出——金刚杵。
吕嬛抬起鹅毛笔,在‘摩罗耶’这三个字上重重画了几圈,难免咬牙切齿起来:
“果然是扮猪吃虎,什么破落贵族,什么卖艺卖身,全是套近乎的手段,其实就是为了制造接近书院的机会。”
这厮为何知道书院内藏着黄金印章,吕嬛已经不在意了,她更担忧的是...牛马二将看到自己的神色。
那夺路而逃的模样,根本作不得假,说是屁滚尿流都不会太夸张。
难不成自己这张脸,真的有强大的威慑力?
想到这,她翻出手镜,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良久,她摇了摇头:“还是那么可爱,哪有一点威慑力?”
这哼哈二将,定是黑灯瞎火之下认错人了!
要是自己真的长得龇牙咧嘴、足够吓人,何须招揽张先和马超这样的西凉猛将当前锋,不就是为了威慑?
想到此处,吕嬛将鹅毛笔扔进墨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依旧思索着这些天的见闻,眉头紧紧蹙起。
张琪瑛对待灯笼的古怪神态,足以说明她见过这种灯笼,也知灯笼出自‘酆都’。
但很明显,她诧异的并非灯笼本身,而是...酆都的灯笼,为何会出现在温侯府。
吕嬛猛然睁眼,再次执笔,将‘张琪瑛’、‘鸠摩罗’写在纸上,又在两者中间添加了个词:‘传送门’。
逻辑推演的结果表明,这两人的目标或许就是寻找通往某个空间的‘门’,只是目的地不同而已。
摩罗耶在寻找‘酆都’,而张琪瑛则是寻找‘天界’?
正是这一相似又相反的目的,才让张琪瑛见到那盏灯笼时,露出想问却不敢问的神态。
“一定是这样!”
吕嬛扔掉鹅毛笔,紧紧抿唇。
但还有一件事不甚明了。
鸠摩罗的开门钥匙是金刚杵,那张琪瑛的钥匙是什么?
吕嬛脑袋昏沉沉的,便趴在桌案上,以减轻脖子压力,但眸光却盯着桌上的黄金小印章。
‘阳滋’两个字,依旧清晰醒目,并没因为在后院中炸过而损坏,反而更加金黄亮眼,惹人喜爱。
如果说,这是开启‘酆都’的门,那么开启‘天界’的门又是什么?
还有,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才会引来张琪瑛和鸠摩罗同时进入长安城。
莫非他们还需要一个...开门之人?
第527章 战前
长史府,议事厅。
此刻群英荟萃,文有蔡琰、甄宓、徐庶,武有赵云、张先、马超。
至于那个排在末尾,低头沉默,尽量减少存在感的诸葛亮,吕嬛不知该将他归为文,还是归为武。
“孔明今日衣着大气,仪态不凡,想必奇思妙想定是如山泉流水,涓涓不停。可否说来让本都督听听?”
诸葛亮闻言为之一愣。
他不明白穿衣跟‘奇思妙想’有何关联。
更何况,他今日算是很低调了,就连平日喜爱的白袍都没穿,反而套了一件灰袍,气质至少降了三成,为何还会被都督给抓包了?
但都督相询,若是不回答,未免太失礼了。
于是乎,诸葛亮挺腰端坐,朝着主位拱了拱手:“都督见谅,亮资历不足,所言不足采信,还请都督莫要为难在下。”
听到这话,吕嬛可不乐意了。
当年你初出茅庐之时,可没这般谦虚,难不成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人,自然是刘玄德。
至于鬼嘛...吕嬛毫不意外地把自己的名字填了进去。
由此得出结论,诸葛亮这厮,分明是瞧不上她老吕家。
吕嬛并未气恼,反而露出笑意——你瞧不上没事,你妻子瞧上就好。
天下虽大,但能让黄月英施展所有才华的地方,仅长安一处。
任你诸葛亮再志存高远、大鹏展翅,也要降落在这里加油。
吕嬛有信心,将这诸葛大鹏,喂成胖子,再也飞不起来...
吕嬛心里酝酿着坏主意,走下主座,缓缓走到诸葛亮席旁,指着摆在堂中的地图架,接着讲解起了本次军事行动的流程:
“我军出雁门关之后,便不再有粮道,之后一切粮草补给,皆就食于敌。因此,这场战事,卒要悍卒,将需悍将,且...”
她目光掠过赵云,扫过众人:“...本次战役较为特殊,对待异族,只论武威,不以仁德,诸位可明白?”
“都督放心!我等明白!”众人皆拱手抱拳。
“很好!”吕嬛见赵云神态自若,便放下心来。
毕竟...战场之上无仁义,别看宋仁宗谥号带‘仁’,那是因为手底下有人替他‘不仁’,要不然他如何能坐稳江山?
“都督,”徐庶问道:“征讨游牧,以战养战固然重要,但还需情报支持,若无精准定位,恐怕难以找到匈奴王庭。”
徐庶知她有‘神秘地图’帮衬,但也知其探测距离只有百里之长,而游牧王庭时常随水草迁徙,难以精准定位,因而心中有所顾虑。
“元直所言甚是!”吕嬛点头,眉眼中却满是自信,“这些我早有准备。”
她揭开地形图,露出下一张敌我态势图,娓娓解释着:
“自汉廷势力退出河套以来,并州大半领土沦丧。前套鲜卑,后套匈奴,西套羌胡,可以说已经将阴山以南最肥美的草原给瓜分干净了。”
“此次北征,千里奔袭,对将士体能耐力要求极高,因而不宜以大军缓进,当以精骑轻装突袭。此战,不重攻城略地,唯以捣毁王庭、斩其首脑为要,只要一举击碎异族中枢,便可使其群龙无首,陷入长久分裂,不战自溃。”
这便是汉武帝击败匈奴所用的战术,在座之人皆饱读史书,自然理解吕嬛出兵的动机——怕河套势力经过大鱼吃小鱼的吞并整合之后,形成大一统势力,继而尾大不掉。
攻打河套与攻打西凉的原因基本一致,那便是攘外必先安内。
如果说凉州是关中的后院,那河套就是关中的北大门。
若要逐鹿中原,必先保证家门安全,要不然哪天攻进中原,却发现家里的水晶塔碎了一地,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徐庶发言:“都督欲效仿卫霍北击匈奴...属下无异议,但当年武帝倾一国之力,多次发动北征方竟全功。而今,都督辖下,不过两州之地,怕是后继乏力。”
徐庶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昔日武帝,确是打出了大汉四百年天威,可也耗尽文景两代积蓄,海内虚耗,百姓流离。
可最难得的是,即便在固执晚年,他仍能痛下一道《轮台罪己诏》,向天下谢过。
这般举动,对心高气傲的帝王而言,很是难能可贵。
以徐庶对老吕家的了解,他可不认为吕氏父女会效仿武帝轻易认错,反而有种感觉——都督急于攻打河套,不会是为了打回老家,去看家里的三亩薄田还在不在吧?
虽然吕家的在长安的十亩永业田早就租给别人耕种了,却掩盖不了吕家父女下地干活的过去。
有哪家诸侯亲自下地干活的?徐庶就没见过,即便以仁德着称的荆州刘玄德,也没这般做过...
“正因如此,”吕嬛笑道:“本都督只需两千铁骑,足以横扫草原。”
“什么?”
“都督三思!”
“太过冒险了,请都督收回成命。”
吕嬛的话刚落下,便引来文官武将的一致反对。
特别是蔡琰,更是‘唰’的一声站了起来,“玲绮!何不等到秋收?待马肥粮足,足可出动万余骑兵,胜算岂不更大?”
吕嬛望着蔡琰,安抚道:“文姬放心,此战以突袭为主,击破王庭之后便会退走,绝不恋战。我带领骑兵穿插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吕嬛的带兵能力,徐庶倒是不怀疑,但他却有个疑问:“都督,既是长途奔袭,为何要将蔡长史带在身边?”
吕嬛闻言,面露几分恼意,将目光转向徐庶:“本都督带她去河东收回嫁妆,元直若想代劳,本都督求之不得。”
“这...”徐庶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哪有毫无关系的男子去帮一女子取回嫁妆的,他既非蔡琰兄长,更非她的夫君,这如何使得?
吕嬛见他没有搭话,眸中恼意更盛。
就知道这家伙没胆色!
要是自己是男子,别说陪着文姬去收嫁妆了,即便生米煮成熟饭也是分分钟的事情,哪像徐元直这个大直男,即便其背后有父亲出馊主意都没能得逞,实在让人恼怒...
蔡琰对这趟河东之行倒是不抵触,但她也有疑虑:“谁会暂代长史之职?”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套在曹操和袁绍这种封建老军阀头上,很是贴切,但并不适用于吕氏政权。
因为吕家两父女皆是甩手掌柜一枚,只热衷于带兵打仗,政事那是从不过问,将所有事务一股脑抛给下属,顶多忽然想起时就去过问一下,主打一个无为而治。
似这种懒惰君王,其政治架构当然与众不同。
因此,吕嬛参考了皇帝存在感最低的明朝,并将效仿重点放在道君皇帝和木匠皇帝身上,打造了一个适合关中特色的政权架构——内阁制。
这套运转架构,即便放在两千年后依旧不会过时。
按目前的权力范围而言,长史=首辅。
蔡琰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兢兢业业,政绩斐然,说是女中豪杰都不为过,若是保持下去,超越大唐的上官婉儿定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自古美人难过英雄关。
卫仲道并非战场英雄,却是情场枭雄。
在没解决卫仲道之前,吕嬛不敢将如此重要的位置让蔡琰一个人单独支撑,特别是出征在即,她心里更是没底,不带在身边根本放心不下。
可别凯旋归来之时,美人却被人给拐跑了。
那场面,是何等的煞风景!
这便是吕嬛不满徐元直的原因——他若是给力,岂会如此大费周章。
——只需将河东卫家给抄了,看卫仲道还如何在长安炫富。
吕嬛思考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诸葛亮席案旁。
诸葛亮见她嘴角微微翘起,忽然心底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果然,吕嬛停住脚步,看向诸葛亮,“诸葛兄!这长史之位,不若由你代劳了?”
“岂敢如此!”诸葛亮赶忙起身,拱手道:“都督,亮才疏学浅,难当重任,怕是有负都督所托,还请收回成命。”
他来关中已久,岂会不知这长史之位不同以往,若是同意了,那就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自由之身更是一去不复返,往后还如何游历天下?
吕嬛眼眸一瞪,面露不满。
——简直岂有此理!刘玄德放权你不说二话,白帝城托孤你鞠躬尽瘁,怎地到了本都督这里,你就...谦虚起来了?
行!走不通丈夫路线,咱就走夫人路线...
“孔明兄啊...”
“都督改主意了?”
“嗯...”吕嬛点头,却忽然靠近诸葛亮,压低声音:“我听说...月英的研究经费,都是向文姬申请的。”
诸葛亮:“没错,的确如此。”
他早就不喜自家夫人废寝忘食地搞研发,还以为吕嬛这是打算用经费来要挟,这岂不正中下怀?正好让月英回家好好休息。
吕嬛摩挲着下巴,接着问道:“我还听说,月英为了寻找实验物资,经常与文姬彻夜长谈?”
诸葛亮没有否认,点头道:“都督想问什么,尽管说便是。”
吕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可若是换了其他男子当长史,跟月英彻夜长谈的...就不是你了。你如此推辞...让本都督很难做人啊...”
诸葛亮:“......”
第528章 搜集情报
搞定诸葛亮,吕嬛心情大好,牵着大黄就在大街上遛起了狗。
她虽整天大黄大黄地叫,可这狗的块头其实并不大。
田园犬嘛,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土狗,身高并不是其主要特征。
“阿姊,”董白看了大黄狗一眼,“它如此没义气,你出门还带着它?”
看来前夜大黄的临阵而逃,依旧让她耿耿于怀。
吕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的大铁锤都奈何不了他们,大黄躲避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
她回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大黄,“...那两人都不知是不是人,只怕是他们流露出的气息诡异而危险,才让大黄如此害怕。”
董白撇撇嘴:“我都不怕!它怕什么!”
“你啊!”吕嬛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就不能跟常人比较吗?怎跟一条狗计较起来了?”
吕嬛对小妹所关注的重点很是无语。
不该将重点放在牛马二将上吗?反而跟一条狗较起真来了。
更何况,这又不是经过训练的战犬,怂一些倒也正常。
大黄如果真的太凶悍,她还不敢带出来遛呢。
——咬到人要赔钱的。
见到主人如此明事理,大黄欢声叫唤了几下,撒丫子跑得更欢了,冲在前面直接变成了...狗遛主人...
两人被连带着加快了脚步,朝着学院方向疾行,很快便来到学院大门前。
“都督!”守门士卒赶忙挺直腰杆行礼。
吕嬛右拳击胸,也还了个礼,随后指着被董白拴在石兽上的大黄狗,交代了一番:“你们看着点,别让人给偷了。”
守门士卒面面相觑:谁敢偷都督的狗?活得不耐烦了?
但上命已下,他们岂敢拒绝,皆异口同声:“都督放心,人在狗在!”
“嗯~~很好!”吕嬛满意点头。
她扭头看了一眼蹲立在门口的大胖狗,不禁皱起眉头,交代道:“安心待着,好好看门!瞧你肥的...本都督真怕被人偷去榨油。”
“旺旺~!”大黄回应了两声,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狗表情,被吕嬛尽收眼底,她气笑了:“你这是什么态度?真以为天下间就本都督一个偷狗贼?”
说完便摇了摇头,带着董白进了学院,只留下想笑又不敢笑的守门士卒,绷着个脸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破功了...
吕嬛刚想跨入办公区,却不想在一花园池塘边,看到貂蝉在...绣花?
夭寿了!
她就没见过小妈做女红。
好吧,整个老吕家就没有做女红的传统,今日见到,怎能不惊诧?
吕嬛偷偷走到貂蝉身后,从她背后露出脑袋,仔细观察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小妈绣的是...大嘴蛇?”
貂蝉武艺本就不凡,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头也不回道:“出征在即,玲绮不去练习御剑,跑来这里作甚?”
吕嬛闻言为之一叹。
她捡起地上的石片,朝着池塘斜掷而去,石片溅起几个水漂之后才沉入塘内,这才郁闷回道:
“因为有件事,比练习御剑...甚至比北征还要重要,但我始终搞不清头绪。”
此刻,最无忧无虑之人,当属董白了,她看到吕嬛玩水的手法,立马学会,四下收集地上的石头,只要是稍微平整一些的,都被她搂在怀里,一片一片掷入水中。在水花频频溅起之间,乐此不疲,可谓弹药充足。
“怎么...”貂蝉低头扎针引线,看似忙碌,嘴角却露出几分笑意,“...总算想起来我这打探消息了?”
吕嬛见她笑得古怪,疑惑道:“小妈知道我要来?”
貂蝉咬掉绣线,抬眸道:“你现在才来,情报感官未免太过迟钝。”
她给绣花针换上另一种颜色,一边说着:“那龟兹王子早就踏上西归之路,按路程计算,此刻恐怕都出了陇关。”
吕嬛瞪眼:“小妈竟知...我所问之人是他?”
貂蝉:“长安客商云集,繁荣的同时也是龙蛇混杂,我岂能不留意?”
吕嬛点头赞同。
若说消息灵通,自己的确比不上小妈,毕竟人家的专业就是干情报。
“那你倒是说说那人底细,为何初遇是西域商贩,谈吐却似中原人,却又带着几丝西羌味道,如今又有人称呼他为龟兹王子,像一锅大杂烩似的,太伤脑了。”
貂蝉总算放下了手中针,“西域情报,早已断绝多年。自灵帝起,汉廷已经控制不住西域。西域诸国失去掣肘,早就开始了新一轮的互相吞并,无岁不战,年年烽火,昔日的三十六国,如今只剩二十余国。”
“而且数字还难以精确,这些小国,今日吞并他国,明日没准就被人吞并了,根本无人能理清这些国邦的近况,我也只能跟你说了个大概。”
说到这,貂蝉微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道:“龟兹是西域强国,却因分裂而衰亡,那鸠摩罗因常年游历在外而躲过一劫。龟兹旧人为了复国,请他担任名誉王子,倒也合乎西域习俗。”
吕嬛缓缓点头:“既如此,他所说的...天竺皇室身份,以及外婆是班家人,是否属实?”
“这倒是没错...”貂蝉说道:“天竺眼馋河西商道久矣,因而与龟兹长久联姻,试图控制西域。至于逃亡西域的班勇之女...确有其事。班始杀公主,令班家三族蒙难,然而班家两代经营西域,门路宽广,逃亡者甚众。只不过...”
她看了一眼吕嬛,认真说道:“...事有其事,人非真人。那鸠摩罗之言,不可全部采信。”
貂蝉浑然不觉,此刻自己的眉宇之间,透露着浓浓的戒备,仿佛担心家家中白菜的安全...
“小妈你这是什么表情?”吕嬛被盯得发毛,错开目光:“我没想去抢西域...”
如果有,那一定是过几年的事,与现在的我有何关系?
貂蝉不知吕嬛心中所想,只一脸严肃,宛如家长:“玲绮若要嫁人,只能选中原人,不可远嫁!”
“小妈为何有此忧虑?”吕嬛闻言,目瞪口呆:“你不会是以为我会看上那个...胸大肌比我还发达的胡人?”
貂蝉:“......”
第529章 大印开门
吕嬛能理解貂蝉的顾虑。父母在,不远嫁嘛。
毕竟自己被父母当成小子一般养大,若是嫁给胡人,那跟家里唯一的儿子娶胡姬有何区别?
只看吕家老太爷被吕良气死就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了。
更何况,吕嬛还真看不上那个...练瑜伽的男人——一听就觉得职业不是很正经,一点都不宜家宜室。
为了打消貂蝉的顾虑,也是为了避免她去找母亲告状,吕嬛只好如实道出原委,将那晚遇到‘鬼门关’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还跟个说书似的,让貂蝉听得一愣一愣的。
说到高潮处,董白还本色出演了扔铁球的动作,将池塘炸开了一朵大水花,溅了三人一身。
“行了行了,我信还不行嘛...”貂蝉赶忙制止,生怕好好的花园被这丫头给祸害了。
见貂蝉连连点头,吕嬛总算停止说书,招呼着董白也消停下来,随后才摸出小金印,在自己身上蹭去水渍,跳上貂蝉盘坐的石头,偎依在侧,露出几分讨好的神态说道:
“小妈帮我看看,此小小印章,竟能开出一道偌大的传送门,这是什么道理?”
“传送门?”貂蝉接过印章,看似在仔细打量,实则早已神魂早就游荡天外,就像想着往事一般,半天不见动静。
吕嬛等急了,只好催促道:“小妈有何发现?为何不说话?”
貂蝉回神,眸光却依旧深远,怅然而语:“这种门,我在华山上见过。”
“哦?”吕嬛见有了线索,便来了兴趣:“华山五峰,我都爬过,不知小妈说的是哪一峰?”
说到华山,吕嬛可就不困了。
当年足足花了一张百元大钞才能进去,实在太贵了,就这还是学校的团购价,而且还没包含索道费。
等哪天三国一统,她也要把华山围起来,好收过路费,而目标群体,便是那些上山吟诗的世家子弟...
——躺着赚钱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美!
“中峰...”貂蝉见她那口水欲滴的模样,警惕道:“你可别说想在华山弄烧烤,那里地势陡峭,一不小心就会摔成肉饼,根本不适合打猎。”
“我知道!”吕嬛擦了擦嘴角,摆了摆手,很是不在意:“我烤完再带上山。”
随身携带饮食,乃是她行走景区的习惯,因为...山顶的物价与欧美持平。
她当年也是对物价颇有微词,直到遇见几名挑山工之后,便不再埋怨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以后毕业有钱了,也要在山顶上消费,往肚子里狠狠灌上三瓶矿泉水,以示豪横...
“等等...中峰?”吕嬛疑惑道:“那不就是...玉女峰?”
随后她摇了摇头:“那里地势狭长,望之一目了然,哪来的...传送门?”
“行了,别纠结华山不华山了,”貂蝉关闭思绪,抬眸微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待你扫北归来,我再带你去一趟华山,方能看个究竟,省得在这跟你比划半天。”
“也好!”吕嬛这才想到正事,赶忙将考虑登山拐杖的事放在一边。
若说出征之后最担心的事情,有个人绝对排得上号:“那...卫仲道,可有异动?”
“自然有!”貂蝉露出几丝鄙夷:“前日挑选出征府兵,长安校场战鼓雷动,那厮还以为是你要动手杀人灭口,便赶紧串联各地商会造势,说你为了夺人妻子,欲行不轨之事。”
“我....”吕嬛手指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本就一女子,如何不轨?
结巴了半晌,她才恨恨道:“这厮过火了!我不杀他,事关赚钱大计,只是为了不影响长安形象而已,真把我逼急了,定要带人铲平卫府。”
吕氏父女贪财,这事谁都知道。
见利忘义嘛,这就是商人本色。长安由此众商云集,可以说是都说物以类聚了。
可吕嬛与要是凭一‘小事’杀死来此谈合作的卫仲道,那岂不把商人的‘见利忘义’升级成了土匪的...‘图财害命’?
商人重财而惜命,这乃是世人共知,命都没了,要财何用?
商人见吕氏如此狠辣,还不得跑光了?长安城还怎繁荣?
这便是吕嬛忍着杀心,没有下令埋人的原因。
但她此刻显然忍不住了。
因为卫仲道所言,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要是诽谤她父亲欲行不轨也就算了,她一女子根本就没那硬件条件来行不轨之事好吧...
看到吕嬛吃瘪,貂蝉忍不住笑出声:“你不是一向崇尚武力至上吗?竟也拿那个病秧子没办法?要我说啊...”
她跳下石头,疏活一下筋骨,“...直接刨个坑埋了他最省事。奉先想套他麻袋,而你光想着挣钱,你们父女俩如此拖泥带水,只怕夜长梦多。”
吕嬛神情耷拉,郁郁不乐:“杀他容易,但我怕因此而影响了长安的繁荣。小妈你不知道,每天回家,我都要绕路去集市逛一逛,收集满城人气,领略世间繁华,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可不能让那卫仲道影响了雍州的繁荣度。”
貂蝉闻言为之一怔。
在她想来,吕氏父女如今已是雍凉二州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要取一条性命,原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但吕布竟然可以忍住,只套麻袋揍人,不宰人。
而吕嬛更是忍中王者,遵守着自己定下的律法,甚至逼迫自己别犯事,这般隐忍克制,还是脾气暴躁的边地军头吗?
貂蝉试探着轻声道:“玲绮自幼在奉先身边长大,按道理说,骨子里该有几分事急从权的杀伐才是,怎会如今这般...谨守法治?”
说她心里没有埋怨,那肯定是假的。
——给你造神你不愿,偏要当个女痞子。如今让你当流氓,你却一脸凛然大义。
这般复杂的心思,着实让人看不懂。
而且,以吕嬛的行事作风而言,貂蝉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并非生于乱世,而是在一个以法为尊、秩序井然的世界里,浸泡了十数年之久...
吕嬛不禁瞪眼:“雍州律法,本就大大利于我等统治阶层。我若率先去破坏它,岂不是自毁根基、跟自己过不去?”
貂蝉闻言,笑意渐消。
她本来还想笑话吕嬛迂腐,可这话却让她陷入了沉思。
“扯远了!”吕嬛抛玩着金印,眉头紧蹙,显然依旧心烦:“小妈你说,这个小金印是开启酆都的‘门’,那开启天庭的‘门’又是什么?”
貂蝉回神,下意识地顺着那个问题脱口而答:“想必是大一点的印章...”
两人忽然抬眸对视,似乎都想到了什么,异口同声道:“传国玉玺!”
第530章 荷塘问月
传国玉玺吕嬛见过,也摸过。
但被她给换来了官职,如今已经摆在皇帝案头,早就回不来了,除非...举兵造反?
用词似乎...不对,应该是‘偷君侧’才对...
呃...好吧,坏事干多了容易忘词,其实是...清君侧。
人的好奇心也算一种生产力了,吕嬛此前根本没想过打进许昌,如今为了一睹天庭容颜,忽然感觉造反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此刻,貂蝉在一旁虎视眈眈,眸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吕嬛身上,那严肃的表情让人一读就懂——老娘在此,你造反试试。
虽说小妈比不得老娘,但她又披了一层校长兼教导主任的皮,那隐形的威压,与督促学子准备高考的老师并无太大差异,直让吕嬛领口生寒...
“小妈无须如此紧张,其实我对天庭并无太大兴趣,不会去打那...传国玉玺的主意,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主动奉还了。”
吕嬛这话,显然不能让貂蝉放心,于是她又补了一句:“你看,人间多美好,何故上西天?天庭这种虚无缥缈之地,谁信谁傻!”
貂蝉深深呼吸,“既如此,你为何眸中精光频闪?”
“有吗?”吕嬛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快速眨了眨,让眼珠子充分润了润,随后亮出人畜无害的眸光:
“小妈你看,现在如何?”
“不如何!”貂蝉语重心长:“玲绮啊,改朝换代并非难事,可你要这天下何用?难不成还能让未来的太子随你姓?”
老实说,这话在汉帝尚在之时,有些叛逆了。
然而汉廷威势在曹操的特意打压下,逐年下跌,潜移默化之下,以至于貂蝉都没感觉自己所言的不妥之处。
吕嬛觉得貂蝉的话挺有道理,还真低头仔细考虑起来。
因为就连历史上最强悍的女皇帝,其子女都不能随母姓,更何况汉末三国这种男子为尊的时期。
打仗嘛,靠的就是体力,靠的就是血腥狠辣,任吕嬛再想拔高女子地位,也不得不承认在战争这一方面,男女在体能和心理承受能力上存在着巨大差异。
就像在阿柔草原,她狠不下心诛杀匈奴降兵,但张先就敢放平车轮,这便是差距所在。
“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小妈往后切莫再提。”
貂蝉听到这话,不由露出几分嘲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雍凉凉州看似兵力不多,但战力爆棚。你与奉先的野心也随之水涨船高,如今北征在即,却一点通知朝廷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说我大逆不道?”
“通知朝廷?”吕嬛愣了愣。
这年岁,将军务上报有什么用处?
是能给关中军带来粮饷,还是能给自己带来封赏?
而且还有走漏风声的风险,她只希望匈奴头子能乖乖待在王庭授首,可不想满世界追着匈奴跑,要不然这仗肯定会搞成马拉松,打上一年都回不了家。
想到此处,她摇了摇头:“小妈清醒些,如今汉帝子嗣一代不如一代,整个皇宫也像漏风的筛子,你要是今天上传情报,怕是过上几天匈奴和鲜卑人就能得到消息,那我可就要无功而返了。”
“你以为我看不清形势吗?”貂蝉苦涩一笑,踢着池塘边的石子,怅然道:
“自我出华山,便受王司徒栽培,屡受国恩。我曾起誓,欲倾尽一生,以报君恩。然而跟着你来到长安之后,这一信念却又深为动摇。玲绮...”
她转过身来,看向吕嬛,带着几分迷茫之色问道:“...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
“当然可以!”吕嬛点头。
心理的自我疏导嘛,乃是老吕家的家传技艺,她最在行了,要不然以他们父女俩那反复矛盾的性格,早晚撞墙而亡...
“那是因为...你收了好处,便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人情或者钱财,因而每日拼命干活,总想着还回去,是不是这样?”
“这事....还能这么理解?”貂蝉愣住了。
好好的国恩君恩,怎到了她嘴里,就变得这般市侩?
“可惜你理错了脉络,”吕嬛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收到的好处来自王司徒,来自皇帝,还是来自满堂汉臣?”
貂蝉细细思量,之后肃然回道:“都有。”
严格来讲,貂蝉对于谁是上司并不在意,王司徒也好,董国舅也罢,只要是大汉忠臣,都能指挥她。
要不是满堂忠臣被曹孟德杀得十不存一,她何苦跑到关中东山再起。
原本与吕家合作,只是为了借势。
如今看来,似乎认可了吕家的治世方略,而自己的忠君梦,早就破碎而不自知。
吕嬛笃定道:“那我就用一句话来劝你,保管你药到病除。”
“什么话?”
“尔等俸禄,民脂民膏!”
貂蝉闻言,没再说话,似在品鉴,又似思考。
吕嬛接着说道:“其实你最终的报恩对象,不是王司徒,也不是皇帝,而是每个小民。他们虽不起眼,却是你唯一需要效忠的对象。”
貂蝉抬眸:“这就是你...君轻民贵的理论来源?”
“不全是...”吕嬛摇头。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条理论,因为涉及方面太广,怕是说上几天都说不完。
于是吕嬛干脆打了个比喻:“你可以将当官认作一种...保姆职业,也就是我常说的服务业。职责就是照看子民,其实就跟照看自家儿女一般,这便是父母官的由来。等你老了,儿女出钱供养你,乃是天经地义,但你若是弃养或虐养,老了就等着吃土吧,那些‘子女’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叛逆期’。”
正如黄巢的叛逆,就是遭受了不公平对待。
而朱元璋的叛逆,则是饿出来的。
但安禄山就不同了,这小屁孩纯属太欠揍,乃是缺少管教造成的,痛揍一顿保管没错。
貂蝉笑了,显然她也意识到这话的漏洞:“你把小民当亲人,若是小民当你是仇人呢?”
“那就该军队出场了!”吕嬛想也不想地回答:“身为‘父母’,自然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怎能对‘子女’娇生惯养?”
“你....行!”貂蝉无话可说了。
第531章 规划养老
纵然貂蝉满腹经纶,但在吕嬛这套歪理下却也想不出反驳之言。
默认之余,她开口问道:“既然你已认定治民之策,我也不好反对,但你可有做好权力延续的准备?”
吕嬛茫然:“什么权力延续?”
“当然是生小孩!”貂蝉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你十八岁了,该有继承人了!”
吕嬛莫名其妙:“人家才十八...”
呕曹!对哦,都十八了!
即便吕嬛再不愿意,到了她这年纪还没嫁人,便是公认的老姑娘。
她搓了搓手:“小妈别急,我这不是已经在物色对象了嘛,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貂蝉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淡然说道:“别想骗我,过几天你就要北征了,这一仗打下来,你也十九了,难不成要学草原习俗,随便钻帐篷,解决一下?”
“这事...急不来!”吕嬛看了一眼不远处打瞌睡的董白,压低声音道:“小妈须知,我那月事还没来,你让我如何生小孩嘛?”
貂蝉闻言,怅然叹息:“你...可有请大夫看过?”
“当然有,但这帮医者只送我四个字:药石无医!”吕嬛带着几分苦恼,带着商量的口气:
“要不...小妈你帮我生个弟弟出来?我就勉为其难做个姐姐了,来日当个辅政大姐大,倒也不是不可以。”
“无须如此勉强!”貂蝉气得牙痒痒。
这算什么事嘛?
真服了吕家这帮老遛了,有皇位要继承都舍不得生孩子,还要让人帮忙,简直岂有此理!
“我明日找元化先生,让他给你看看!”
貂蝉可不信她的话,什么药石无医,或许就是她不婚的借口罢了。
“就不用麻烦他老人家了吧...”吕嬛苦着脸道:“阿鸾和卢芳都帮我看过了,她们早就跟华先生...三堂会诊过了,真的不骗你,不信你去问她们。”
“果真如此?”貂蝉疑惑。
“确实如此!我以老吕家的名声起誓,绝不说谎!”
貂蝉半信半疑,试探着问道:“除此之外,你似乎也...不愿子嗣接触权力大位?”
“那当然!”吕嬛并不否认,点头承认:“那位置有何可恋之处?做好了容易过劳死,做不好被史书追着族谱骂,闹不好还会被人按着族谱寻仇,还不如平平淡淡过一生。”
家天下的模式并不可取,再强的帝国,也经不起二世祖的胡乱折腾,秦二世和隋二世的昏庸残暴,足以佐证。
然而此刻不是后世,吕嬛无法向她阐述历代皇朝末期的惨状。
司马杀曹,刘裕屠晋,乃至于赵宋和朱明的后代,都没有好下场,纷纷改姓避祸,反而是清末更显怀柔。
有时候吕嬛都觉得,汉人自相残杀起来,比对待异族都要狠辣...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貂蝉叹气:“...真要搞皇帝轮流做这套?”
“有何不可?”吕嬛重重点头:“我与父亲时常出征在外,若是长史府带头造反,我俩岂不无家可归?干脆画个大饼给他们,让他们也好有个盼头。”
“你这大饼都画到天上去了吧!”貂蝉苦笑摇头:“曹孟德只给世家分权,你直接将皇位许诺出去,可有想过当今天子的感受?”
吕嬛小声嘀咕:“他都成傀儡了,能有什么感受?”
貂蝉气笑了:“你老早就搞军政分离,兵将相隔,就是在为内阁制作准备吧?”
“小妈也知内阁制?”吕嬛不由瞪眼:“我记得并没将此策编撰成书,更没放入藏书阁中,你如何得知?”
貂蝉见她这般表情,不由微微一笑——小样!谁还没个系统傍身?
而且还是一套会升级的系统。
貂蝉虽不知什么是血色衣冠mod,什么是大明朝,但里面的武将履历可是被她读了个遍,岂能不知内阁制!
“别打岔!”貂蝉的笑容中,带着几丝优势在我,反问道:“既然你如此推崇内阁制,为何明朝不到三百年就亡了?连周朝这种奴隶制的都不如!”
吕嬛为之怔然,有种遇到历史老师在提问的错觉。
——这位同学,请阐述一下,国家制度和社会制度有何区别?
若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怕是辩个三天三夜都无法说服对方。
于是她果断掐断这个话题:“小妈别问了,一定要问,那就是我在规划以后的养老生活。”
“养老!”貂蝉声音都变了调。
她二十多的老姑娘了,最忌讳‘老’字,更何况玲绮才几岁,就开始想着养老了?
简直不要太离谱!
她咬牙问道:“你弄内阁制,就是为了养老?”
“没错!”吕嬛点头,“小妈你看!”
她望向天际,抬手划了一圈:“放眼天下,一片山河破碎,可以预想,我往后的人生必定是常年奔波于战场之上。待收拾完河山,没准都到了退休的年龄了。”
她见貂蝉欲言又止,似乎想打断话语,便赶忙又补了一句:“即便还年轻,我也要提前退休,此事对我很重要,没得商量!”
好家伙,这句话直接将貂蝉弄晕了。
好好的诸侯不当,竟然想退休?
这么看得开吗?
莫非是错怪她了?
一连三问下来,貂蝉自闭了。
她感觉吕嬛果真是奉先亲生的,简直就是一个矛盾制造机...
吕嬛见她哑口无言,便露出得意之色——身为后世魂,谁没个退休梦?
更何况,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让享受享受了?
哪有这样虐待功臣的?
总之,谁也别挡着她提前退休,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行!
貂蝉抚摸胸口,感觉呼吸不是很顺畅,开口问道:“你造海船,并不全是为了打劫吧?莫非是为了晚年当游艇,过上出海钓鱼的完美人生?”
“这都被你猜到了?”吕嬛重重点头,笑着反问:“小妈要不要来一艘?我的设计图纸已被月英完善许多,就等一家靠谱船坞接活了。”
“不要!”貂蝉脸色为之一肃:“我还年轻,还能奋斗!”
“行吧...”吕嬛本想掏出一张带泳池的别墅图纸与之分享,见貂蝉绷着个脸,只好又揣回兜内。
游艇别墅大花园,这便是吕嬛所能想到的终极享受。
她的想象力其实挺匮乏的,并不能凭借残破的圆明园,就脑补出昔日盛况,要不然高低也要学那老巫婆,整一座低配版的园子出来。
当然了,挪用造舰款来造园子这种事,长史府是不可能批的。
因此,吕嬛的设计图纸上,那座大花园的面积仅有百来平,比某些大户人家还不如。
就这,还要自己掏私房钱。
想到这,吕嬛就觉肝疼。
她有私房钱吗?
就没想过存钱好吧,所有缴获都充公了。
说到存钱,她忽然想起,长史府好像忘记给她这个当都督的开工资了...
第532章 远亲
最终,吕嬛也没能从貂蝉那儿掏出多少有用的干货。
鸠摩罗的来历倒是问明白了,可那金刚杵是什么来路、那道刻着“酆都”的大门怎么会从她钱包里炸出来,貂蝉也是一问三不知。
吕嬛懒得再琢磨。
在她看来,什么修仙修鬼,都是听着玄乎,用起来就那么回事儿。
搞搞暗杀、装神弄鬼还行,真拉到战场上,千军万马一冲,什么法术都得让道。
想通了这点,她便把这事扔到脑后,径直去了城西的府兵校场。
过几天就要出征,也不知那两千骑卒挑选好了没有,她得亲自看一眼才放心。
虎皮帅位两侧,立着此番随驾北征的将领。
马超、赵云皆在列。
吕嬛点这二人同去,打的是个明白算盘:一个够狠,一个够仁,红脸白脸全齐乎了。
揍那些扰边的异族,就得让马超先抡几巴掌,抡完了赵云再递红枣——这叫恩威并济,中原对付塞外蛮族的陈年套路。
这套祖宗之法,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打得过就讲理,打不过就融合,若有压倒性优势,那便开启‘大教化’模式。
似这等祖辈用命换来的经验,她自然要捡起来接着使唤,再看看能不能创新一下...
“都督!”张先一身戎装,腰胯佩剑,仰首抱拳:“两千军士,俱已集合到位,请都督...检...检阅...”
他越说越小声,只因眼前的都督,竟然在帅位上做针线活?
这简直就是毁人设!
“嗯...”吕嬛头也不抬,继续扎针,拉着丝线,神情专注:“开始演练吧,我看着呢。”
你看着?张先差点要说...你别太离谱了。
可当他细细一观,见识到吕嬛的手艺之后,顿时安心不少。
只见那狗啃一般的缝合口,长短不一的走线,覆盖在样式极为古怪的小包上,足以说明都督只不过是临时起意,而非正经的...转行。
但张先还是忍不住问道:“都督在绣什么?之字小蛇吗?”
“我哪有绣花功?”吕嬛气呼呼地回应:“这是在缝制钱包!”
她俯腰咬掉线头,情绪稍稍恢复了平静:“出征在即,钱包却炸了,我不得赶紧缝制一个,不然抢到的钱装在哪里?”
“都督英明!”张先习惯性地拍了下马屁,随后疑惑道:“但...这钱包如此之小,装不了多少钱吧?”
“所以啊...”吕嬛总算露出几丝笑意:“这个腰包全部用来装黄金,其他钱财,本都督看不上!”
“可是都督...”张先微微俯腰,压低声音道:“按我关中军规,缴获一向充公,只有论功行赏时才算正当获利,都督此举,岂不是...执法犯法?”
“论功行赏?”吕嬛不由瞪眼:“你可有见过,我被赏过?”
“没有!”张先摇头,他忽然想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大家似乎在分赃时...漏掉了都督,而她,似乎直到今天才发现?
他已经不敢抬头看吕嬛那幽怨的神情了。
但这难不倒直肠子的张先,他很快便想到了借口...不是...是理由:
“都督不是签署过一项法令,无论男女,皆要十八才算成年。若是雇佣不足成年之人,便是犯罪。而且,未成年无论从军还是务工,所获之财皆是不法之财,要充公没收的。”
吕嬛闻之,哑口无言。
所以...她的工资真的没有了?
这项法令她还真有印象,而且签署得毫不犹豫,没想到把自己坑进去了。
“别骗我不知情!”吕嬛还想努力一下,争取自己的正当利益:
“此项律法,不过是起到完善法治的作用罢了,让不法之徒难以钻空,实际上并不限制家族式雇佣,或者说官府基本上就没施行过。今日怎就用在我身上了?”
张先一脸正气,直言道:“因为都督要以身作则。”
吕嬛气急:“我已十八,可以合法获利了!”
“都督是十八岁了。”张先点头,随后又补了一句:“但生日未到,不算实岁,所以...钱包还是装不了钱。”
“你!”吕嬛猛地起身,却无法反驳。
她只觉张先就是个棒槌,就不能说点好话安慰安慰。
苦哈哈地干活,没工资也就算了,而且还是非法的,更要命的是还是自己签署的法令,这让她到哪里说理去?
但这就能难倒吕嬛那颗赚钱的心了?
不可能!
只见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露出笑脸:“我听说,若是亲人自愿赠与,就算合法获利?”
“是这样没错!”张先点头。
闲在长安的这些日子,他过得很充实,不是去帮人看风水,就是研究法律,看能不能钻空子搞钱。
因此从业务熟练度来讲,他也算是一个资深的法律爱好者了。
但他不明白,都督哪来的亲戚?
还要自愿送钱给他?
真让他摸不着头脑。
如此大方的亲戚,他也好想拥有...
“这就好办了!”吕嬛满意点头,总算钻到一丝法律的空子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半成品腰包:
“我在河套,有一些外亲,想必挺想念我的,待我带兵前去,他们定然会在我的钱包里塞满红包。”
张先瞪眼:“何方亲戚如此大方?都督介意让我认个干亲吗?”
“不介意!”吕嬛从帅位站起身来,望着他笑着说道:“到时我帮你引荐,但红包是我的,你不能跟我抢。”
张先:“我都认了干亲了,竟没红包,这让人如何接受?”
他好想学温侯,每认一个干爹,就能多不少进项。
小钱钱,试问谁不喜欢?
但如果好处都被都督得去了,那他认来的干亲又有何用?
吕嬛吃了肉,倒也给了他一些汤,古怪一笑:“你可以获得遗产。”
“遗产?”张先恍然大悟:“不愧是都督!”
他由衷赞道:“竟能想到如此钻空子之法——先认干亲,再杀了夺遗产,此乃当今天下之最佳无本生意是也,而且还不犯法,都督果真厉害!”
张先赞完,果断亮出大拇指:“属下,甘拜下风!”
两人的谈话,被身边的赵云马超听了去,两人不由面面相觑,却思绪各异。
马超:好恨!没能早几年追随都督,要不然早就发家致富了,也不至于跟羌蛮在凉州互殴多年。
赵云:都督如此缺钱吗?要不掏一些出来让她应急,就是不知云禄答不答应...
张先则是幸灾乐祸道:“不知都督所说的干亲是哪一家?好让我瞻仰一下那厮的偌大霉运。”
“呼衍部,你没听我提过吗?”吕嬛一脸正经地解释道:“就是我外祖的亲属。”
张先直呼好家伙,给都督当亲戚,那是相当的致命。
他疑惑着问道:“都督的外祖,不是在居延海...入土为安了吗?难不成河套还有一支?”
“没错,就是隔得有些远,是外祖的兄弟的...”吕嬛忽然记不起来,苦思一会,还是放弃了:“总之,是亲戚准没错!”
她忽然紧紧握着钱包,咬牙切齿:“这次的私房钱,我存定了!谁也不能阻拦我继承遗产!”
张先:“......”
第533章 检视军备
辰时三刻,日头刚爬过城墙,把校场上的露水晒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吕嬛将没来得及完工的腰包揣进兜里,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管他是鬼门关,还是南天门,下次再遇见那对牛马,就让骑兵营发起冲锋,看她踏不破那道...酆都门。
检阅总算开始了。
校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震天。
吕嬛站在点将台中央,身后是一排各怀心思的武将。
赵云面无表情,但左手一直下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剑柄。
马超倒是一脸兴奋,踮着脚尖往台下瞅,活像等着开席的食客。
张先最稳,负手而立,眼皮都不抬一下——身为打劫先锋,早就习惯了手下兵卒的嗷嗷叫。
而吕布此刻才踩着点上班,毫无身为两州总裁的觉悟可言,他偷懒的这段时间里,吕嬛都能缝出一个小钱包了。
但检阅在即,她也不好说什么,假装没看到,只扭头望向台下。
一个个步兵方阵来回穿插,盾牌如墙,长矛如林,脚步落下去,地面都跟着颤动。
前排刚过,后排补上,穿插、合拢、散开——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劈开的影子。
点将台上,马超看得直眨眼。
“练步兵干啥?”他压低声音问张先,“咱这回出去的不是骑兵奔袭吗?”
张先没答话,只是朝旁边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而喻——关中骑兵总教头在那里,你得问他才对。
马超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吕布正聚精会神地观看演练,却好似听到他的问题,头也不回,直接张嘴就是一顿教训:
“你小子之前泡在羌人堆里,没领教过正规的骑兵战法,难不成以为骑兵冲阵,就是一股脑地凭着武力硬刚?”
马超闭嘴了——以前还真是这么干,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他马超在西凉的勇武之名不就是这么打下来的?
吕布指着台下刚完成一次穿插的方阵:“那些骑卒在步营里练过三个月,上了马就知道什么叫‘听号令’——鼓响往东不往西,旗挥往前不往后,此谓令行禁止也!”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当年我在并州,带的狼骑,个个骑术比我好。但一上战场就散,追敌人的时候像狼群,被围的时候也像狼群——各自逃命。后来我让他们下马跟着步卒练了两个月队列,再上马时,冲锋的时候知道看旗了,撤退的时候知道互相掩护了。”
他转头看向马超,打了个比喻:
“骑术是腿,纪律是脑子。光有腿没有脑子,那是猪突豕奔,而不是骑兵奔袭。”
马超愣了一息,然后拱手:“温侯高见。”
吕布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台下。
但他嘴角那一下,明显比刚才翘得高了一点。
张先在旁边微微摇头——这位老上司,教人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
吕嬛站在最前面,没回头,但嘴角也动了动。
台下,步兵方阵又一次穿插而过,脚步声震得点将台的石板都在颤。
很快,演练完毕,士卒收矛,立定,以五百人为单位,列成四个方阵。
后勤士卒牵来战马,同列于台前。
人无声,马无鸣,一片肃然。
只有风扯动旌旗,猎猎作响。
“不错。”吕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台下前排头的骑卒明显绷紧了背,“比上次我去西凉时看到的那帮废物强多了。”
果然,吕布一开口,就知有没有,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气,虽是夸人,却也骂人。
马超嘴角抽了抽,吕布这句话等于把几万西凉郡兵全骂进去了。
但他忍了。
毕竟吕布是现在的顶头上司,更何况,人家真有骂人的本钱,而且战绩可查,做不得假。
即便身边这位吕都督,也是让他头疼的存在,都快将人算计到骨子里了,一点都不像温侯亲生的...
马超的腹诽,吕嬛自然听不到,她转向身侧:“杜管事,开始吧。”
杜绾往前站了一步。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工坊这个月出库的装备清单。
长久打理工坊,让她原本倩丽的脸庞更添几分干练和利落,就连吕嬛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嗯...这便是养美人的好处,能随时养眼...
“诸位将军。”杜绾翻开册子,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检阅的军备,由妾身代为讲解。黄博士昨夜去了冶坊调炉温,抽不开身。”
吕布皱了皱眉:“她竟懂打铁?也不知小型电机搞出来没有,三心二意可不行,杜管事回头劝劝她,先把电机搞出来放再去弄其他的。”
吕布的小心思,杜绾早就有所耳闻,他想利用电机制造盗墓工具早就不是秘密,甚至在貂蝉的有意纵容之下,传遍九州。
各诸侯闻之无不捧腹,只骂吕布是个不干正事的奇葩,却没对关中的电气化进程过多关注,也算是让吕布客串一下‘烟雾弹’的角色了。
杜绾抬眼看他,笑了笑:“温侯,现在制造挖墓器械,需要持证方能制造,你可有办证?”
吕布一噎。
盗个墓还要办证?
谁干的?
他将目光转向宝贝女儿,果然,吕嬛轻轻点了点头:“没错,持证上岗才合法,父亲不可非法盗墓。”
吕布:“......”
吕嬛话音一落,张先在旁边轻咳一声,把笑意憋了回去——都督是懂得拉人下水的,自己没有赚钱,那温侯自然也要跟着倒霉才符合当下氛围。
杜绾不再理会他们,走到台前,朝台下挥了挥手。
第一排牵马的后勤兵纷纷转身,拆卸马鞍,将其快速放在地上。
“高桥马鞍。”杜绾指了指,“去年定型的款式,前后桥加高,骑手冲刺时不会被甩出去。这一批是轻量版,比旧款轻三斤,但承重力没减。而且扣具更新了,拆装更加简便。”
她又指了指骑兵的脚:“马镫,一体铸铁,底部有花纹,防滑不磨脚。这批是量产的第二代,比第一代宽两指,久跨不累。”
马超探头看了看,点头:“这个好。我以前用的那个,站两个时辰脚底板发麻。”
杜绾看了他一眼:“马将军以后可以试试站三个时辰。”
马超:“……?”
赵云低声解释:“她在夸你的马镫蹬得好。”
马超:“...我听着不像夸。”
杜绾:“这些军备,各位将军早已熟知,我就不赘述了,若有疑问,可以提出。”
“在下有个问题,”赵云拱了拱手:“这两样军备,看似不重要,然则只要用过一次,就知对骑兵非常重要,特别是中原骑兵。但大部分军备在长安书院并不是秘密,特别是军侯班...”
他抬手扫过马鞍和马镫,面带疑虑:“...若是被其他势力学了去,我军怕是优势不再。”
“这个...”杜绾低头思索片刻,继而侧身让出位置,面带微笑:“这种战略层面的问题,我不太在行,还是让都督回答吧。”
吕嬛走进场中,娓娓道出:
“原因有二!”
“其一,让其他诸侯追着我们跑,这是好事。世上无不透风之墙,再精锐的军备经过一战,定会传扬出去,更何况这种大规模装备的马具。”
“其二,他们要学,也得有战马才行。”
战云猛然抬眸,“都督的意思是...要对中原诸侯封锁所有产马地?”
“没错!大汉共有三大产马地,”吕嬛点头:
“雍凉二州已被我军控制,西北战马自然被我军掐断,而如今,本都督将目标转向并州,便是封锁河套战马的开始。至于幽州...就要看袁家两兄弟是否给力了,若能打出脑浆子出来,对战马的全面封锁,便指日可待!”
第534章 钻空子
杜绾转而走到台侧,指着另一排骑兵。
这一排没下马,而是把马蹄抬了起来,动作整齐。
“马蹄铁,”杜绾说,“经过改进,如今通体采用熟铁打造,不会轻易开裂。钉的时候不伤蹄,跑长途不裂蹄,雨天不易打滑。优点你们已熟知,我就不多说了。”
吕布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确实有用。当年我在并州,每年战马废掉三成,一半是因为蹄子烂了。”
接下来是盔甲。
在队正的呼喝下,方才演练的一小队骑卒踏步向前。
“一体式压铸护胸。”杜绾走过去,敲了敲一个骑兵的胸口,发出笃笃的闷响,“前后两片,侧面皮带扣紧。这一批是轻骑版,厚度减了两分,重量控制在七斤上下。防护力...”
她朝张先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将军可以试试。”
张先愣了一下:“怎么试?”
杜绾指了指那个骑兵:“砍他一刀。”
张先沉默了一息,然后拔刀。
刀光一闪,劈在那个骑兵胸口。
当的一声闷响,骑兵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口——护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人没事。
张先收刀:“好甲。”
尽管他方才已经留了力气,但不可否认,此甲的防御力的确不俗,就连他手中的刀都卷了刃。
那个骑兵脸色有点白,但站得很稳。
杜绾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回杜管事,小的王二柱。”
“参与兵器测试,自有一份保障津贴,下月补发。”
王二柱眼睛亮了。
府兵的待遇本就好,如今又有了一份额外收入,那手头上的钱就足够娶隔壁老王家的女儿了,等这次远征结束,他也就到了退伍的年限。
成家立业,指日可待...
接下来是兵器。
这一环节杜绾明显更兴奋——她放下册子,亲自走到骑兵队列里,拍了拍其中一匹马背上的牛皮袋。
“骑兵连弩。”她掏出一把弩,稍稍举起,“单发模式,轻便,一百二十步内能破扎甲。”
然后她从另一个袋子里抽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往弩臂上一推——咔哒一声,卡榫锁死。
“加箭匣模式,十发连射,百步内可压制敌骑冲锋。”她把弩递给身旁的骑兵,“放两箭看看。”
骑兵接过弩,拉动杠杆上弦,朝校场另一头的草人扣动机括。
其动作熟练,显然早就经过训练。
嗖的一声,草人应声而倒,而后他并没有从箭囊中取箭,而是再次拉动杠杆上弦,带动机关,勾出弩匣内的箭矢自动装填。
嗖嗖嗖——三箭连发,草人应声倒了两个。
马超眼睛亮了,对这种能在马背上发射的连弩很是感兴趣:“这个好!给我来一百把!”
杜绾看了他一眼:“马将军,这一批总共只有八百把,两千人都不够分。”
马超:“那我插队。”
杜绾:“工坊排队按军功,马将军可以先看看自己的军功册。”
这下子,马超不得不闭嘴了,他的军功册比户口本还要薄,挨揍记录倒是挺多...
赵云这时候开口了:“那个匣子,打完十发能换吗?”
“能。”杜绾又拿出一个匣子,“备用的挂在马鞍另一侧。打完第一匣,抽出来扔掉,插第二匣。熟练的兵,三息之内能换完。”
“但赵将军需注意,并非弩匣无数,你的火力就无数,需要考虑士卒拉弦次数的极限,以及弩机的故障率,来制定相应战术,不可大意。这个你们比我在行,就不赘述了。”
赵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那把弩。
“此弩...”吕嬛带着几分好奇:“是谁研制?”
可别怪她没在军备上用心,连新出的武器都不清楚。
作为吕家独女,基因早就注定了其‘甩手掌柜’的本性,平时能出去逛逛,偶尔光顾一下工坊,他们这些当手下的已经老欣慰了,至少比吕布这厮强太多了...
“孔明与月英联合研制!”杜绾笑着说道:“此事说来也挺有趣,都督可要细听?”
他人八卦,吕嬛岂会不听!
特别是一男一女之时,更是大大提升了她的兴趣:
“快说快说,是不是两人彻夜不眠,酿酿酱酱...”
看到吕嬛眼眸发亮,杜绾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们并没有在制酱工坊酿酱。年初,我将骑兵的作战需求说给月英听了之后,她欣然接受。但月英手头上的项目实在太多,顾不过来,夜夜加班,甚至连女子最在意的妆容,也疏忽了。”
“加班?”吕嬛皱眉:“这事可不能提倡,又没有被谁谁谁打过来,不必如此拼命吧?”
杜绾点头,内心却是无奈——现在倒是没什么人打过来了,但都督你要打别人呀。
“正是如此!”杜绾点头:“长久熬夜,身子容易萎靡。去年为了供应都督西征,已经病倒好些工匠了,我可不敢让月英也步了他们的后尘,便下了硬性规定,下工之后,统一清场,不得有人逗留。”
吕嬛点头:“这个规矩挺好,那此事为何又扯上了孔明?”
杜绾解释道:“都督计划北征,工坊又要全力开动,采用了轮班制,因而让月英钻到了空子,夜不归宿,常被孔明追上门来。”
‘工作狂人’!吕嬛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她也猜到了后续:“所以...此弩是孔明为了减轻妻子的工作压力,而代为设计?”
“都督猜得没错。”杜绾点头,“因此工坊内的便将此弩戏称为...诸葛弩。”
“诸葛连弩?好!”不知什么时候,张先已经抱着一把连弩摆弄起来,爱不释手,听到研发故事的结尾,猛然抬头:
“没想到那孔明也如此有料,待某闲暇,定要去他家里拜会拜会!”
赵云笑了:“公安莫要打诨,孔明才高八斗,你去了只会打瞌睡。”
“师兄此言差矣,”张先放下弩机,胸有成竹:“我可以与他谈律法,再解决他夫人夜不归宿的烦恼,以此为由套近乎,他岂会拒我于千里之外?”
“哦?”赵云来了兴趣:“计将安出?”
他倒是想知道,如何让一个主动干活之人消停下来,难不成用武力?这的确很符合张先的作风...
“无他,修改雍州律法,制定四时辰工作制,”张先露出得意笑容:“加班需审批,超时为犯法。任黄博士再痴迷工作,想必不愿留下案底。此乃...釜底抽筋之计。”
“你行啊!”赵云闻言不由一愣,继而露出惊喜之态,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混不吝的师弟:“最近长进不少,见你流连藏书阁,还真是把书看进去了!”
“那是!”张先一脸嘚瑟:“师兄可要钻律法空子?找我便可!说来你不信,我还真找到了一条致富之路...”
张先稍稍压低声音:“工坊不是在招识字女工吗?待遇优厚,数量不限,咱兄弟二人此番出征,就专门寻找那识字女子下手...”
赵云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万万不可,岂能如此禽兽?”
“不禽兽,一点都不禽兽,而且完全合法...”张先赶忙解释道:
“法律限制了娶妻数量,可没有限制纳妾,咱们就当场将她们纳成小妾,让她们没了反悔的余地,带回关中之后,再让她们考进工坊,为我们赚钱。此乃稳赚不赔之计!”
说到高潮处,他的声音不由大了一些:“一个人就一份工资,十个人便是小组工资,百人足以霸榜流水线。看以后谁敢说我张先不丈夫,我就带着小妾团出去遛遛,绝对吸睛!”
赵云长长叹息,说不出话来。
——师弟,还是那个师弟,一点都没变。
果然,流氓识字最可怕。
他还是当个文盲吧,至少更利于社会稳定...
吕嬛的表情与赵云如出一辙,怅然摇头。
人才啊,怎就被她给遇上了。
看来,此战过后,修改婚姻法定要抬上日程了,可别再让这厮钻了空子,会捅成大篓子的...
第535章 罐头
介绍完连弩的研发趣事,也听完了张先的‘豪言壮志’,在场之人皆无奈摇头,气氛一阵融洽,稍稍调剂了严肃的武备展示。
杜绾走到另一排骑兵面前。
这一排骑兵没拿弩,也没拿刀,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罐?
马超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是啥?饭盒?”
杜绾接过一个铁罐,将盖子旋开,举起来给台上的人看得清楚一些。
铁罐不大,比巴掌略高,圆柱形,表面泛着车床加工过的细腻光泽。罐口有一圈螺纹,旋着一个同样铁质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镀锡铁罐。”杜绾说。
马超等了三息,没等到下文:“...就这?用来砸人吗?”
杜绾把罐子倒过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储钱罐?”马超更糊涂了。
“你想放钱也行。”杜绾点头,“但出征之前,我会在里面装满肉,保质期三个月。”
“三个月...”马超显然不相信:“肉都烂了吧?”
杜绾笑了笑:“信不信由你,但不排除工坊品控漏洞,若是闻到臭味,扔掉便是。”
她把盖子重新旋紧,然后把整个罐子按进了旁边一桶水里。
马超:“???”
台上几个人都盯着那桶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杜绾弯腰把罐子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拧开盖子——里面一滴水都没有。
“只需一层杜仲胶紧贴罐口上,”杜绾晃了晃罐子,“旋紧之后滴水不进。扔河里泡半天,里头还是干的。”
“里面的肉食用了之后,还有许多妙用。装粮食,装盐,装干肉,装火折子,装什么随你。都能保持干燥,避免损毁。”
马超终于反应过来了,带着几丝失望:“所以这不是兵器?”
“不是兵器,却胜过兵器。”杜绾认真地纠正,“骑兵长途奔袭,后勤难以顾及,万事皆要靠自己,有了此物,粮食可以多存几日,继而延长奔袭时间,出现在敌人难以预估之地,方能出奇制胜。”
“妙!”吕布作为骑兵行家,知道了那个金属罐头的用途之后,两眼放光,显然明白此物对于战术的影响定然深远。
杜绾顿了顿,补了一句:
“黄博士说,这叫‘罐头’。能装饭的那种。”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个老兵嘀咕:“那不就是饭盒吗?”
旁边的人捅他:“饭盒能扔水里能不漏?你那个木头的,泡半天都能长毛了。”
吕布这时候开口了,难得地没噎人:“这玩意儿,每人都有?”
“每人两个。”杜绾点头,“工坊正持续制造中,会一直供应到征北军出雁门关为止。在那之后,你们只能就粮于敌了。”
张先在旁边若有所思,小声嘀咕着:“这个...比我想的管用。倒是真如孟起所言,可以用来放钱,管理小妾们的工资很合适。但需要大一些才行,不知工坊能否接受私人定制...”
赵云手上把玩着罐头,突然好奇地问道:“罐子上的螺旋纹如此平整,是怎么做的?”
杜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水力车床。为了保障此次北征,黄博士甚至开动了那台平日宝贝得不行的母床,一个时辰能车五十个。”
赵云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最后一样东西,杜绾没有让人展示,而是从台侧拎起一个铁筒——大约半人高,口径如碗,尾部有一个木制的托架。
“这个是什么?”马超第一个问。
“火箭筒。”杜绾把铁筒竖在地上,拍了拍,“单兵肩扛式,发射药和战斗部分离,可以换装燃烧弹、高爆弹、或者……”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或者芥末弹。”
马超愣住了:“芥...芥末?”
“就是芥末。”杜绾很认真,“磨成粉,装在战斗部里,炸开之后方圆几十步内,人睁不开眼,马喘不上气。巴豆也有,但效果太过滞后,那一批还没封装完。”
全场沉默了三息。
张先第一个开口:“...用这个打击敌手,是不是有点...不体面?”
杜绾看他:“张将军觉得,战场上体面重要,还是活下来重要?”
张先不说话了。
吕布却突然笑了:“好!这个好!给我来十个,看我捆成一团,火力定然无边无际...”
“父亲。”吕嬛及时打断,“这个还没量产,这一战只带三十具,每具配三发弹。”
杜绾点头:“而且有个问题——打不准。百步开外,落点随缘。”
马超:“随缘是啥意思?”
杜绾想了想:“就是看老天爷帮不帮忙。毕竟士卒当中,可没有小白军侯那样的神算子,可以随时计算风力和装药量。只靠准星的话...我建议你们全带燃烧弹即可,秋高气爽时,用来引燃牧场,很合适。”
马超:“......”
——都督手下,果然皆是杀人放火的高人,不是在放火,就是在放火的路上,要不就是研究如何放火,火德如此充沛,这是想接替炎汉吗?
赵云皱眉:“此筒...如何用?”
“集群使用。”杜绾指了指校场边的几个土堆,“三具一组,同时朝一个方向打。打完之后,敌人那边至少能乱一阵。乱了,骑兵再冲。若是...”
她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若是火势滔天,赶紧撤离,草原起火不是开玩笑的。”
赵云点头,若有所思。
这时候,台下一个老兵突然喊了一嗓子:“杜管事!那玩意儿怕潮不?”
杜绾看过去,是刚才那个挨了一刀的王二柱。
她笑了笑,特意提高声音:
“怕。而且怕得要死。所以你们每个人都给我记住了——下雨天,火箭筒用油布裹紧,谁敢让它沾了水打不响,回来我让他把全工坊的茅厕扫一年。”
王二柱缩了缩脖子。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吕嬛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
所有人安静下来。
她扫了一眼台下的两千骑卒,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将领,最后看向杜绾。
“杜管事辛苦了。”她说,“帮我转告黄博士,这批装备,我很满意。”
杜绾微微欠身。
吕嬛转向台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三天后出发。目标河套。”
“这一战,我不求你们杀多少人,只求你们跑得快、打得好、活着回来。”
“听明白了吗?”
两千骑卒齐声应诺:“明白!”
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惊起城墙上一群乌鸦。
吕布在旁边低声嘀咕:“这话说得,还不如当年我在虎牢关喊的那嗓子...”
吕嬛头也不回:“父亲,您那嗓子喊完,三英就上来了。”
吕布又噎了一次。
马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吕布被三英群殴于虎牢关下,天下皆知,如今旧事重提,还是亲生女儿提及的,可不得让人忍俊不禁。
赵云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扬起。
张先也不闲着,摸着连弩就开始拉弦,想要试试十连发的畅快淋漓。
杜绾抱着她的册子,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把舞台让给这些即将出征的人。
三天后,他们将奔向河套。
而此刻,长安城头的日头,刚刚爬过正午...
第536章 聚餐
大吉大利,中午聚餐。名为聚餐,实则蹭饭。
只因中午严玉一般都在学院,无人做饭,家人皆是在外随便应付一顿。
但今日吕嬛不想随便应付自己的五脏庙,就厚着脸皮提着一壶奶茶便进了蔡府。
作为此地地主,掌勺之人只能是蔡琰。
好在有甄宓洗菜淘米打下手,董白也勤快,帮忙搬桌挪椅摆碗筷,只有吕嬛跷着二郎腿在院中悠然自得。
但她手上也没闲着,半躺在竹制摇椅上,正在给她的钱包做最后收尾。
本来她是不善针线活的,但学着容嬷嬷的模样,咬牙切齿地扎了几百针,也就熟能生巧了。
现在的她,用针技艺那是越来越稳了,一孔一眼之间,尽得容氏真传,杀伤力大得吓人,别说娇柔的紫薇了,就算小燕子来了也要被她缝在钱包上当喜鹊...
“阿姊...”董白搬完桌椅,摸了一把额头的汗,蹲在吕嬛身边,好奇问道:“你这包包都缝了三道边了,为何还要再缝一次?”
“这样才牢固!”吕嬛眯着眼,对着日光穿针引线:“不至于被那啥破门一撑就破。”
董白看不明白——缝再多的线,也禁不住一座凭空出现的城门吧?
但她又叹服吕嬛的博学,直接脑补了一番——阿姊这是跟谁学来了封印之针吧?
一想到这,她脑海里直接蹦出了某个不足十岁的小道士。
“阿姊...”董白问道:“今晚还要接着上课吗?”
“上!”吕嬛点头:“怎么不上?补习费这么贵,怎能浪费!”
“可我这两天死命练习,剑抖得跟搅拌机似的,却还是抽不出来,反而越抖越没力气了。”董白耷拉着脑袋,带着几分失落说:“是不是我没有当剑修的天分?”
吕嬛一听搅拌机,便停住了扎针的手,将目光移到董白身上,随后一阵释然——原来小妹说的是渭水河畔的水力搅拌机。
将线头剪断之后,钱包完工!
吕嬛收拾着工具,一边说着:“你并不孤单,快别灰心了,没看我一样抖不出来吗?”
董白稍稍宽心,但依旧愁眉不展:“但...若是练不成,那岂不白白浪费了百万巨资?”
“怎会浪费?”吕嬛将缝好的钱包串在腰带上,仔细缠好,这次抬起正经的眼眸:
“抖不了重剑,咱们就抖筷子。以后开一家奶茶店,可以少聘用一个搅拌工,此乃省钱大技,怎能轻视?”
“奶...奶茶?”董白不由摇头:“好喝是好喝,可惜膻了些,在长安能赚钱吗?”
“哦,那是粗制滥造的版本,”吕嬛摆了摆手,“用来对付没喝过好东西的夏侯妙才很合适,但自己喝的一定要精致,你看这个...”
吕嬛终于舍得离开摇椅,走到炉子旁边,提起冒着奶香的水壶,给董白倒了一杯:
“试试看,这是进阶版奶茶,去脂加姜,再撒入陈皮花椒,最后细网过滤,足足十二道工艺,可谓人间佳饮!”
闻到奶香,吕嬛忍不住举杯凑近,小啜一口,眼睛骤然大亮:
“好喝!”
此刻的她,好恨在学院时没多学几个词,好用来形容这冒着奶香的甜味。
“怎么样?你说...”吕嬛眼中也是金光闪闪,仿佛看到财源滚滚而来:“...你阿姊我若是在长安开他个十几家奶茶连锁店,能致富否?”
“能....”董白鼓着闷头畅饮,含糊着回道:“我也想开一家...”
“没问题!”面对第一个加盟商,吕嬛自然豪气干云,满口答应:“等仗打完了,咱们就开家小店,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喝着奶茶,过上躺平人生,真乃...”
一想到退休之后的生活,吕嬛不由心神一荡:“真乃人生第一快事也!”
“饭菜好了!”
甄宓端着一碟烤肉放在桌案上,刚放下陶碟,便吸了吸鼻子,眉眼一亮:“好香啊,这就是玲绮煮的新款奶茶?”
“那当然!”吕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丝得意:“本都督可不白蹭饭,陪伴这顿饭的美饮,便由我一手包办了。你且去端菜,咱们满饮三杯,再动肉食不迟。”
说着,她提着煮奶壶开始灌杯子。
甄宓听到这话,身上疲惫一扫而空,带着董白有说有笑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酒菜全齐...
当然了,酒是不可能的,所有杯子都满上了奶茶。
吕嬛本就酒量不佳,有奶就行,便以奶茶会友,举杯喊了声‘喝’,就一饮而尽。
说实话,好喝的东西,根本无须人劝。
这也就是为何有‘劝酒’这个词,却没有‘劝茶’、‘劝可乐’的原因。
当然了,吕嬛虽不喜饮酒,却也没有霸道到干涉他人饮食,只在自己圈子里推销着自己制作的新饮品。
不过...若是粮食够用的话,她倒是不介意酿酒卖钱。
赚钱嘛,不寒碜。
卖什么不是卖,烟有毒吧,一样普及全球,常年霸榜税收界,毕竟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瘾君子’,那可是一大财源。
说起烟草,就不得不提南美洲...
算了,不提了,老伤心了。
吕嬛一想到自己还没开始造船,就感觉错过几个亿,心肝一阵颤痛...
“都督在想什么?”
甄宓将打来一碗饭,放在吕嬛案头,见她神魂天游,便半开玩笑道:“可是觉得征途漫漫,想多找一个伴侣?不若我也随军可好?”
“你跟我回老家作甚?”吕嬛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脱口而言:“你跟匈奴人又没仇,本都督可没功夫带你去游山玩水。”
说完,她便起身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本次宴席,并没有分席而食,而是如后世那般围起来吃饭,热气升腾,说话方便,而且相当的有气氛,这种吃席方式已经被吕嬛固定下来,并打算广而告之,进行长期推广。
“都督带文姬竟然是想帮她...报仇?”甄宓望了蔡琰一眼,似乎有些不信。
吕嬛从容坐定,抬眸淡淡一笑:“不然你以为呢?”
她忽然觉得气氛一阵怪异,顿了顿又问道:“有话就问,别藏着,你知道的这人不喜欢猜谜,太伤脑了。”
“好!”甄宓见状也不客气了,直接开口问道:“都督为何将文姬的官职去了?莫非是她在任时,有何处让都督不满了?”
“文昭不可如此!”蔡琰见两人争执起来,赶忙劝道:“玲绮自有主张,岂能随意揣度!”
甄宓不为所动,依旧气呼呼地望着吕嬛,静静等她给出答案...
第537章 干饭人
听到甄宓的质问,吕嬛愣了半晌,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改不了性子,说吧...”吕嬛舀起一汤匙肉汤浇入饭内,“...又是谁在散播谣言,把你当枪使了。”
“没有的事!”甄宓嘴里说着没事,脸色却写满了‘不满’。
吕嬛也不说破,只是在思考着,要不要教她...宫斗。
似她这种不会反击,只会委屈、抱怨的性格,若是未来没能找到一个包容她的婆家,怕是会再如历史上那般下场凄惨。
而她的身份,注定所嫁之人定是不凡,可越是不凡,家规定然越严,她也越容易被坑,正如曹家。
看曹洪和张绣的下场就知道了,曹丕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很多事情,往往开始之时,就注定了结局...
“行吧...”吕嬛决定先不教她宫斗了,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麻烦再说,她掏出一张简易地图:“你看地图!”
“我这次打算吞并河东,沿着汾河北上消灭盘踞平阳的呼厨泉,接着便是西河郡的刘豹。你说,我打下这些地盘,如何恢复民生?如何劝农耕桑?如何赈济灾民?你做得来吗?”
甄宓茫然摇头。
她精于算术,可做不来这等细致之事。
“无须气馁,本都督也做不来!”说到这,吕嬛并不觉得不妥,反而看向蔡琰,脸上带着几丝得意之色:
“可我有文姬,正当用来开疆拓土,若是将她禁锢在长安城,那我岂不是跟刘豹是一丘之貉了?”
“都督说笑了,琰从未怨过都督,”蔡琰低头,带着谦虚笑意:“琰此生,但凭一身所学,为大汉,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蔡琰此言,并未言不由衷,她其实早有培养新人之意,且诸葛亮的品性能力,早就跃入她的视线,她不在长安的时间里,将政务转交给他,蔡琰很是放心。
“你看看!”吕嬛抬指点了点甄宓,露出几分管教之色:“瞧人家文姬多会说话,文绉绉的,还很有道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你可学着点,往后用处大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嘛...”甄宓鼓囊着小嘴,低声说着:“现在到处都在说都督要卸磨杀驴,我岂能坐视不管...”
“你太沉不住气了!”吕嬛捋着下巴,宛如老僧抚须,却忽然发现自己没胡子,她赶忙轻咳一声:
“罢了罢了,政治觉悟实在不行,我就解释给你听吧。”
话一出口,她便看到甄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蔡琰也是停下筷子,只有董白还在胡吃海喝,左手一根鸡腿,右手一杯奶茶,很是毁气氛...
“其一,长安会成为大后方,由孔明统筹全局,这是我刚踏入隆中就想好的布局。”
“其次,我这次攻打的地方,只有文姬熟悉,让她随军安民,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除了她,我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最后,本都督打到哪里,哪里就是国门,国门即国都。本都督守国门,自然要带上文姬,这便是看重!这般说法,你可赞同?”
“赞同!”甄宓连连点头,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都督没有带上我,是不是...不看重我?”
“你...”吕嬛闻言,为之气急。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她没好气道:“新打下来的地盘,哪里来的税收让你计算?乖乖待在长安,帮本都督多卖些货才是正经。”
甄宓总算低头了:“都督早说嘛,害得我等误会了...”
“这可不一定是误会!”吕嬛忽然话锋一转:“本都督对你们也有不满之处,而这点,才是让我决定带走文姬的关键所在。”
“是什么?”甄宓和蔡琰同声问道。
她们心里微微一紧。
因为从未听吕嬛提过不满,今天如此严肃,难不成真的哪里出了纰漏?
“先说你...”吕嬛看向甄宓,正色道:“凉州商税,为何胡汉区别对待?”
甄宓:“凉州连连征战,加之昔日官僚对羌氐盘剥过甚,用怀柔手段并无不妥...吧?况且,此项政令,乃是都督亲手签署,有何问题?”
得,吕嬛被怼得没话说。
当时一堆法令、政令、军令需要签署,她哪里有时间细看,直接大笔一挥就算了事。
如今,她这个签字大王,除了叹气之外,只能悻悻然道:“三年优惠期一过,立即将羌氐税收与汉民持平。本都督要的是一视同仁,用以同化羌氐,而不是将胡人优待成‘胡大爷’。”
“明白了...”甄宓小声应着,兴致缺缺。
“该你了!”吕嬛转而看向蔡琰。
“都督请说!”蔡琰正襟危坐。
“严格来讲,你的施政手段很好,我拍马不及。但有一点让我很疑惑,为何政令一旦涉及鲜卑、匈奴,你就畏首畏尾,不敢放开手脚,比如...”
吕嬛微微思索,抬眸道:“比如鲜卑人要求在肤施县开设互市,你爽快答应也就算了,所定的价格,也太过公道了,一点敲诈勒索的觉悟都没有,这样如何赚大钱?”
蔡琰不解:“互市...乃是双赢之举,都督难道不乐意?”
“并非不乐意,而是态度问题。”吕嬛解释道:“胡汉之间开设互市很寻常,但这必须是...‘我们想开就开’,而不是胡人让我们开,我们才开,这是面子问题。”
蔡琰小声道:“我以为都督为了赚钱,已经不要...面子了?”
“这不一样!”吕嬛找不到相应的词来解释个人脸面和民族脸面的区别,只好将这份委婉收了起来,道出了带蔡琰北征的主要原因:
“你低估了汉军的战力,也高估了胡骑的力量,因而骨子里带着几丝难于察觉的畏惧,继而影响了施政方针。这次,本都督就是要带你去草原看看,大汉军队的破坏力为几何。我敢保证,经此一役,便能让你脱胎换骨。”
吕嬛说完,等着夸赞。
却不想却传来甄宓的支吾:“都...都督,再不开饭,骨头都没有了。”
吕嬛低头一看,可不是嘛...
只见说话之间,董白已是吃得满嘴流油,桌上肉食所剩无几,就连奶茶都剩下不多了。
“愣着干什么?吃啊!”吕嬛赶忙上下其手,学着董白的模样,左手握猪蹄,右手抓奶茶,毫不顾忌形象。
“这...”甄宓为难:“...也太没仪姿了吧?”
“你还没习惯吗?”蔡琰抬起筷子笑了笑:“都督吃饭,向来如此。”
甄宓神色担忧,将身子凑近蔡琰,压低声音道:“你说,都督对我等有知遇之恩,我们是不是也要帮她纠正一下生活恶习?”
“恶习?”蔡琰抬头,看了一眼犹如猛虎扑食的两姐妹,不住摇头:
“算了吧,她这样子,已经定性,即便请皇家第一女讲师过来,也是无法纠正了。
甄宓茫然:“谁是...皇家第一女讲师?”
“班昭!”
“她?”甄宓笑了:“真要让她活过来,怕是又会被都督给打死了。”
蔡琰:“......”
第538章 初次冥想失败
接下来的时间,很枯燥无味——家庭作业。
面对张琪瑛布置下来的作业,吕嬛有些头疼。
此刻的她盘腿打坐,紧闭眼睛,看似得道剑修,实则浑身不得劲,不时晃动的身姿,似乎受到蚊虫滋扰一般。
许久之后,她的脑袋从瞌睡中猛然下坠,惊慌之际,大脑光速唤醒身体,让她猛然抬头。
茫然之间,她扭头四下观望,却发现董白早就鼾声渐起了,小小一团缩在蒲团上,睡得安稳又香甜,哪里还有半分修炼的模样。
吕嬛打了声哈欠,扶着酸麻的膝盖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时间沙漏...
“这是修炼了...一个时辰,还是...睡了一个时辰?”
她长长舒了个懒腰,走过去推了推董白,“小妹醒醒,作业都没完成,如何能睡!赶紧起来补作业了!”
此刻正值黄昏,并非睡眠时间,因而董白倒是一叫就起,只揉着眼眶打哈欠,含糊着回应:
“阿姊,这天都没亮...”
吕嬛扭头看了窗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才刚天黑,待会小天师要来检查作业了,你可别再睡了。”
“噢...”董白回应着站了起来,眉宇之间尽是失落:“可我憋满了力气,也没感受到那啥...灵气。”
“你并不孤单,我也感受不到。”吕嬛吸了吸鼻子,灵气是一点没有,香气倒是闻到些许,她不由走到窗边,自语道:
“父亲又在烤肉了吧,这么香!”
“真的挺香...”董白同她一起趴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的亭台拱檐被夜色笼盖,一同闻香,感慨道:
“没想到,这么快晚饭时间就到了。那个小天师说的倒是没错——吐纳之间,时光飞逝。若真像她所说,修道之人一次闭关就要几十年,那出关之后都成老太婆了。”
说到这,她不免忧心忡忡,“阿姊,若是如此,这样修道也太亏了吧?”
“不必紧张!”吕嬛笑了笑,安慰道:“那是有道行的才会视数十年如一日,我们只不过是想学一门技能,用来骑行拉货而已,又不是真想成仙。”
吕嬛倒也看得开。
除了她不觉得世上有仙之外,也不觉得练个小道术就能成仙,要是如此,那张琪瑛早就飞升了,何苦再泡在人间这个发苦的坛子里。
“话虽如此,可我很不服气!”董白鼓着小腮,“为何‘灵气’这种东西,她信手拈来,我却连味道都没闻上。”
说到灵气的味道,吕嬛猛然抬眸,似有发现:“小妹是否记得,琪瑛在施展飞剑术时,她身上总会冒出一股好闻的气息?”
“没错!”董白点头:“那味道似花香,又似果香,还带了丝丝甜味,很好闻。”
“没准那就是灵气的味道!”吕嬛像是受到了启发,推测着说道:
“或许...侯府里根本就没灵气,她释放招数所需的灵气,乃是其自身储备,并非感悟天地而来。”
“阿姊是说...”董白恍然大悟,“...她在骗我们?”
“倒也说不上骗,”吕嬛轻手一拍窗沿,抬头望天,“她的想法很简单,若是我们在灵气匮乏之处,依旧能感受到天地灵气之所在,那么,她便会重新评估我们的资质,得以进入灵气充裕之所进修。”
董白斜着脑袋想了想,无所谓道:“如今我们剑都拔不出来,想必小天师也是教着玩玩而已,反正我也不想进山当道姑,就当一个小戏法也挺好,只是苦了温侯,耗费巨资却无所获。”
吕嬛闻言,不由笑了笑,转过身来帮她理了理方才因为瞌睡而乱了的丸子头,一边说着:
“小妹说得没错,能学则学,难学则弃,做人就该这般洒脱,尽了力就好,无须苛责自己。”
吕嬛经历过后世的系统性教育,自然知道在学习这方面,并非世人宣传的七分靠打拼,事实是...七分靠天分。
老天不肯给天分,那读书就是煎熬,特别是后来淘汰了死记硬背的教学方式之后,‘勤学’已成噩梦,也成了许多学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是众学霸挑战天竺火车——外挂出行。
其实,这既是在‘甄选’,也是在‘淘汰’。
吕嬛之前强迫董白学习军阵战术,是因为她真有天分,可如今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御剑术’,别说董白了,即便她自己都觉得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感悟。
见识过张琪瑛的剑术,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末法时代的最后绝唱。
这段时间,她猫在藏书阁中,阅读了许多神怪典籍,这些书卷都是学子们众筹而来,很多出处已不可考证。
但几乎所有书卷,都指向了古老的史前,那是一个有法术的时代,也是一个人神混居的时代。
可惜,因为灵气资源耗尽,神已经看不上这块贫瘠之地,转而迁到‘天庭’。
吕嬛用自己熟悉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某族神人,在耗尽地球的灵气资源之后,留下一地狼藉,拍拍屁股走人。
因此,在没有灵气资源的世界修炼飞剑,与在没有石油的世界制造燃油车,这二者有何分别?
吕嬛学御剑,一来是好奇,二来是闲着也是闲着,三来嘛...那张琪瑛是个小萝莉,太好看了,特别是大脑袋上顶着大丸子,简直萌爆了。
这身q版装扮,满足了吕嬛脑中的...剑修萝莉小老师的形象。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老师的美貌,才是学生读书的最佳动力...
“哈~~~你们这是在想我吗?”
一道清脆童音忽然从天而降。
吕嬛抬头,不由一愣。
果然,那句话是咋说的...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见张琪瑛的小身板飘然而下,落地之后走到窗边,本想加入聊天群,却因为身高太低,整个身子直接被窗下的墙面遮挡。
她不满地囔囔道:“让开些,让我进去。”
吕嬛和董白下意识挪开身子。
那道小身影果然顺着窗台飞了进来,好在知道她是人,要不然肯定被吕嬛一通糯米、黑狗血伺候...
好在见惯了不走门之人,姐妹俩脸上倒也没有意外表情。
“小天师!”吕嬛好奇地问道:“今日为何...这般早过来?此刻饭点未过,难不成要授完课再回去吃饭?”
“这不就巧了吗!”张琪瑛大咧咧道:“你这鬼地方,繁华是繁华,可外卖也太贵了,贫道都快吃不起了,今天必须来蹭饭,以祭奠我那逝去的钱财。”
此刻,空气中的香气愈来愈浓,她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胡椒烤肉...棒极了!”
说完,便脚尖扫地,用鼻子引路,像阿飘一般飞出房门,朝着厨房方向而去。
“阿姊....”董白一言难尽地看着那道飘远的小身影:“你说,人怎能吃货到那种地步?”
“你不会明白的...”吕嬛摇头叹息:“人人皆吃货,只是未到时。”
若是将小妹带去后世的美食街...算了,那里消费太高,她这个做姐姐的负担不起,还是去...美食小摊就好吧。
到那时,小妹怕是一吃一个不吭声,根本没时间问出那句话来。
那时候该担心的,就是小妹的体重了吧...
第539章 新工程
烧烤,自然要设在庭院内,以防油烟满屋,吕家出身九原,倒也习惯了屋外用餐。
今晚吃肉,还是牛肉。
若在中原,吃牛肉是犯法的,甭管那牛是不是病死的,先打一通板子准没错。
然而这是在雍州,根本就没这项法律。
倒不是吕嬛不想保护耕牛,而是...牛马太多,屠刀不够用。
自从夺下了凉州之后,根本不缺优质草场,畜牧业自然发达。
近的有扶风郡的关山草原,远的有焉支山下的大马营草原,还有河湟以西的切吉平原,那便是青海草原。
这些草原的产出,足以让牛肉成为餐桌上的常客。
更何况,还能不时收到来自居延泽的长途快递,包裹里的一片片风干肉,既是来自匈奴的朝贡,更是来自外祖家的‘投喂’...
因而,在熟悉了雍州风情之后,张琪瑛并不好奇牛肉为何出现在餐桌上,反而胃口大开,两手抓着烤杆,吃得很是欢快,嘴里还不忘含糊着夸赞道:
“温侯烧烤技艺果然不凡,贫道佩服!”
说完,还举起一杯奶茶,咕咚咕咚几下就灌进肚内,模样非常豪爽。
吕布被人夸赞,立马露出得意之色,将烤好的两串肉递给吕嬛和董白之后,又取来一根烤杆,继续串起了肉块,笑着回道:
“喜欢就多吃一些,本将军的厨艺历来无可挑剔。”
他见张琪瑛投来古怪目光,赶忙轻咳一声,又补了一句:“上次...嗯,只是失误而已。何况那是...食材被污染,实在不能怪在本将军的厨艺上。”
为免晚餐的味道变得古怪,张琪瑛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贫道有个请求,需要温侯准许。”
吕布大方应道:“小天师有何要求尽管提,本将军若能做到,自当应允。”
许诺这种事,吕布经常做,反正也可以临时反悔,他早就习惯了。
就像...韩胤那个倒霉的月老,死得就挺惨...
好在张琪瑛也没提太过分的要求,“我要在长安建道观,占地不大,随便给我批个十亩地就好。”
“十亩....”吕布思考着。
十亩倒是不大,寻常百姓在关中落户,便能分到十亩地,而且是永业田,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此刻还没有‘占用耕地非法建设’这种概念。
于是他便点头道:“可以,但城内用地需要长史府批准,若是建在城外,会容易一些。”
“我想建在山上!”张琪瑛说道:“就在子午谷旁边的终南山上。”
“山上啊...那好说!”吕布见状,立马同意。
若是城里,保不准十亩缩成一亩,道观变小祠,但山上就好多了,关中四周都是山,喜欢哪里尽管去。
但吕布还是打量了她一番,带着几分疑虑:“但...你身上没钱吧?”
他可是听说了,这帮天师道的道士来长安,吃的那是一个寒酸。
要不是长史府提供了住处,按照他们那抠嗦模样,怕是能进山开启野外求生模式。
就这样,还有钱造道观?
“你不是欠我五十万?”张琪瑛总算啃完肉串,一脸意犹未尽地放下烤杆:
“就用那笔钱帮我修建即可,而且我听说雍州工兵营也在对外接单?”
提到钱,吕布本能地不想给。
但听到下一句之后,立马精神一震:“琪瑛果真慧眼!我雍州工兵一营,器械先进,兵卒众多,且接手工程无数,经验丰富,你将工程交由他们,定不会失望!”
他嘴上说着,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扣除材料费用和工钱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利润?该不该在道观规模上做做文章。
偷工减料这种坏口碑的事,他不屑做,但将道观尺寸做小...还是值得考虑的。
然而,张琪瑛早就经过市场调研,开口便堵死了这条路:“温侯请看!”
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这是终南道观的建设图纸,一切规格均有说明,若是钱财不足,我会补充。”
吕布接过一看,顿时倒吸凉气。
这是...道观?
看图纸上所描,所有建筑皆是飞檐斗拱,一片气派,其规格,说是‘宫’都行了。
张琪瑛见他似有疑虑,便开口问道:“温侯...可有难处?”
“实不相瞒,”吕布放下图纸,犹豫几分还是说了实话:
“工程款足不足倒是其次,主要是...工兵营没有修建这种道观的经验,我观其建筑结构复杂,施工要领繁多,恐怕需要一个懂行的指引才行。”
张琪瑛闻言,满意地笑了笑。
吕布能如实相告,倒也证明其本性纯良,至少...在商业层面,还是挺纯良的。
“这个不用担心!”张琪瑛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师弟就是建筑行家,他很擅长修建道观,有他在一旁指导,雍州工兵很快就能多习一项技能,造寺庙也是手到擒来。”
吕布闻言,不置可否。
他其实并不想造寺庙,反而挺想拆的...
因为那些和尚每每都把寺庙建在城区,这让吕布很是不忿,那占地可大了去,要是换成商铺,能多收不少租金。
那些僧侣,可不就是跟他抢饭吃嘛?
哪像这个小道长如此可爱,即便修建道观,也是跑到山上去,这才是不与民争利。
为了打造玄门榜样,吕布此刻已经顾不上缩小道观规模了,反而认真帮忙规划起来,然而,话一说出来却又遵从了本心:
“我观此道观工艺复杂,要不...先建一座小一些的试试?也免得浪费了石材木料。”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将建造经费压缩在五十万内,并留下一定利润空间,先把这单完结再说,至于下一单...地皮另批,造价另议,主打一个在商言商。
张琪瑛没有关心吕布的心中所想,在低头思考了一阵之后,欣然同意:
“可以,那就造一座小的,规模随意,弄清楚工艺即可,但修建位置必须由我指定。”
吕布露出得逞的微笑:“请说!”
“华山!”
听到这个山名,吕嬛缓缓放下烤肉,面带几分疑惑:“琪瑛为何将华山选为...工程实验场所?”
吕布也是不赞同:“不若另选他地,华山本是蝉祭酒的明月宫所在地,最近又挤进来一家叫...‘玉女宫’的非营利性组织,如今你还要在上面建道观,那不就是...三足鼎立吗?”
他实在担心,三个女人不是一台戏,而是一场战争。
到时候闹翻了,三方势力都来温侯府讨说法,那就不好办了...
“无须紧张!”张琪瑛笑道:“建造一座小祠大小的道观而已,只供奉道祖,并不住人。我又不是要把整个天师道迁往华山,不会与她们起冲突的。”
吕布放下心来:“如此说来,倒也可行。”
吕嬛最终也是没开口拒绝,因为她也想知道,这天师道染指华山,是不是跟‘门’有所关联。
她实在很难相信...三方势力聚集在华山,会是巧合,只看中那里的山清水秀。
第540章 何为灵气
酒足饭饱,该讲课了。
接下来这一课,张琪瑛讲授的还是基础——灵气。
这并非是实践课,而是实实在在的理论讲解,张琪瑛拿着书本在主位上念念叨叨,吕嬛和董白在下面眼眸大瞪,一脸似懂非懂的模样。
那神色,就跟两个大学渣听到天方夜谭一般。
“所谓灵气,便是天地元气,”张琪瑛宛如小大人,摇头晃脑地念着:
“《道德经》有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母’者,便是元气。元气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元气,便是灵气之本。”
吕嬛听得两眼发直,悄悄捅了捅董白:“你听懂了吗?”
董白摇头,小声嘀咕:“她在说啥?”
张琪瑛瞥了她们一眼,也不恼,继续念道:“《庄子》曰:通天下一气耳。这‘一气’,便是灵气。天地万物,皆由气聚而生,气散而死。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若是浊了、弱了,便要生病;若是没了,便要归西。”
吕嬛听到这儿,稍微来了点精神——这句听懂了。
“所以,修道之人,修的便是这口气。”张琪瑛放下书本,小手比划着,“常人呼吸,只到肺腑;修道之人呼吸,要到丹田。常人呼吸,吐纳的是凡尘浊气;修道之人呼吸,吞吐的是天地灵气。”
董白举手:“那咱们现在吸的是啥气?”
张琪瑛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方才吃的烤肉串,现在打的嗝,便是浊气。”
董白噎住。
吕嬛又问:“那这灵气,平日里在哪儿?似乎很难遇见。”
张琪瑛指了指窗外:“天上有,地下有,山里有,水里也有。只是——”
她拖了个长音,小脸微微严肃起来。
“只是如今这世道,灵气稀薄得很。就像一锅汤,上古时候是浓稠的肉羹,秦汉时候还能捞着几块肉,到了咱这年月...”
她摇了摇头,小手比了个碗底:“只剩点汤渣了。”
吕嬛挑眉:“那我们岂不是...连汤都不到了?”
“嗯。”张琪瑛点头,“所以现在修道,得去那些‘洞天福地’,就是灵气还没散干净的地方,比如蜀山。但这些地方,常人难以找到,还都被各大玄门占着,外人根本进不去。”
董白挠头:“那咱们在这儿上课,吸不到灵气,有用吗?”
张琪瑛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这孩子怎么尽问大实话”的意思。
“我带了点龙虎山的香。”她指着一旁香炉插着的一柱香,“点上之后,屋里能有一丁点灵气。不多,但够你们感应的。”
吕嬛和董白对视一眼。
所以搞了半天,她们吸的是香薰?
张琪瑛清了清嗓子,板起小脸,试图挽回一点师道尊严:
“莫要小瞧这一丁点灵气。能感应到的,便是入了门;感应不到的——”
她看向董白。
只见董白正使劲抽鼻子,像后院的大黄狗一样。
“...便是缘分未到。”
“什么嘛...”董白皱眉:“你这香,分明味道不对!”
她将鼻子凑近那柱香,猛地吸了吸,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不满地说道:
“那日你施展飞剑,泄露出来的味道又香又甜!今日却换成了这股烟灰味,这是作何道理?”
董白说完,扭头望向吕嬛:“阿姊!你说是不是这样?”
张琪瑛这下不淡定了,放下书本,一脸惊疑:“你们...都闻到了?”
“闻到了,”吕嬛点头:“像...进入盛夏花园,花香各异。”
“我也闻到了!”董白接着说道:“像...瓜果蜜饯,酸酸甜甜!”
说完,她还指着燃了一半的香,气呼呼道:“百万补习费,你就搞这种骗人把戏,这钱未免太过好赚了些!”
张琪瑛也不恼,只感慨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都是人才啊....不入道门,那就可惜了...”
董白耳尖,一听更是气:“入道门作甚?天天闻着这香头入定?我读书多,你休想骗我,那龙虎山远在豫章,而你天师道盘踞蜀地,你还能从蜀地跨过荆州去扬州进货不成?”
不得不说,被当成武将培养的董白,其他学科暂且不论,地理知识已是充足。
“怎不能?”张琪瑛抬眸:“龙虎山因我教开宗太祖而闻名,我都不用去进货,龙虎山的弟子也会送香上门。”
董白还想争辩,却被吕嬛拦下,小声说道:“小妹别急,她所言非虚。那张道陵姓张,张琪瑛也姓张,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董白难得聪明,瞬间懂了:“那也太....太...”
“没错!”张琪瑛点头:“贫道就是张师祖的...太孙女。”
“那就更说不过去了!”董白眉头竖起:“既然你是名门之后,怎能点这种香骗人?这味道一点都不香,跟寺庙里的熏人烟火有何区别?”
张琪瑛闻言,答不出来,只长长叹息。
这炷香,的确含有灵气,但含量极低,常人闻了不说延年益寿吧,至少也能提神醒脑,哪有董小白说的那般不堪。
但是,凡事都有但是。
如果是一个对灵气敏感之人,那么,这味道的确不好闻。
因为灵气混入香灰,那味道在修道人鼻子里就跟...吸毒没两样。
张琪瑛搞不懂为何同一种香,对于两类人会有截然相反的味道,但她明白,眼前的两人,是可以感应天地灵气的大才。
而蜀山,就需要这种人才。
张琪瑛也不废话,小手一翻,从袖中摸出一道黄符。
那符纸窄窄一条,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瞧着跟鬼画符似的。
她两指夹着符纸,闭目凝神,小嘴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吕嬛和董白竖着耳朵也听不清念的啥。
忽然,符纸无火自燃。
光焰腾起的瞬间,屋里那股香灰味顿时被冲得干干净净,就连燃了一半的香都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熟悉的味道。
吕嬛鼻翼微动。
清香,凉冽,像盛夏傍晚路过一片刚浇过水的花园,泥土湿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混着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花香扑面而来。
她闭眼细辨了一下。
“栀子花。”她睁开眼,看向张琪瑛,“还有一点...茉莉香?”
张琪瑛没答话,手里的符纸还在烧,冷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有点发白。
董白也在使劲抽鼻子,抽着抽着,眼睛亮了。
“梨!”她脱口而出,“刚摘下来的大梨,咬一口全是水的那种!还有点...还有点蜂蜜味儿?”
她说完,还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张琪瑛手一抖。
符纸灭了。
冷光消失,屋里重新被昏黄的油灯填满。
张琪瑛攥着那截烧剩的符纸头,盯着吕嬛和董白,小脸上那点“师道尊严”全没了,只剩一种吕嬛看不太懂的表情。
“怎么?”吕嬛问:“可是味道有问题?”
张琪瑛没答,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扭头看向两人。
那眼神,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你们可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灵气,在普通人鼻子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吕嬛挑眉。
“闻不到?”董白愣住,“这么大甜味儿闻不到?”
“闻不到。”张琪瑛点头,“便是那炷香,常人闻着也只是寻常檀香,顶多觉得提神。能闻出灵气本来味道的...”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一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
董白掰着指头算了算,然后看向吕嬛:“阿姊,咱俩这运气...”
吕嬛没理她,只看着张琪瑛:“所以?”
张琪瑛走回座位,爬上椅子坐好,正色道:
“所以,你们俩是天生能感应灵气的胚子。”
她看了看吕嬛,又看了看董白,小脸严肃:
“一个闻见花香,一个闻见果香。这在道门里,叫‘灵根有相’。花香者,性清而慧;果香者,性纯而厚。”
她盯着董白,补了一句:“厚,就是傻人有傻福的意思。”
董白刚要反驳,被她抬手止住。
“但这不是重点。”张琪瑛的声音沉下来,“重点是——你们能闻出来,说明你们体内,灵根尚在,并未退化。”
吕嬛心里一动:“灵根?”
这画风,难不成...三国争霸真要变成玄幻修仙了?
张琪瑛没直接答,只是看着她们,眼神复杂。
“传说,女娲造人的时候,”她慢慢说,“在人身上留了点东西。当然了,或许是女娲精力有限,不是什么人都有的。后来这么多年,能觉醒的越来越少。道门管这叫‘仙骨’,佛门管这叫‘慧根’,而上古典籍所记载的正名叫‘灵根’。其实描述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那...”吕嬛虽心中窃喜,但第一个想法就是...变现:“...如何将灵气转换成战力,比如...”
她扭头望向窗外,抬手一指:“比如于千军万马当中取人首级。”
吕嬛对于自己武力为零,依旧耿耿于怀,这让她这个三军都督如何抬得起头来嘛,要不是脑袋好使,早就自我卸任了...
张琪瑛很是诧异:“你不想着修炼长生,反而执念于世俗争霸?”
“长生?”吕嬛愣了一下,随后摇头:“还是短命一些好。人只要活着总要劳碌,穷有穷忧,富有富恼,不如早日归西,也好久久躺平。”
“妙哉!”张琪瑛一拍桌案:“都督此举甚合道家的‘无为而治’,乃是修成正果的重要前提。”
她急吼吼地走下台,握着吕嬛的手,满是激动之色:
“始皇帝都没你这般清心寡欲。都督要不要考虑一下,当个道姑可好?下一个转职目标可就是仙姑了...”
吕嬛:“......”
第541章 无题
寝室内。
吕嬛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不对。”
董白正蹲在椅子上啃果子,闻言抬头:“啥不对?”
吕嬛没理她,只是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又看了看,然后手指点着图上那些圈出来的名山——龙虎山、青城山、华山、终南山、泰山...
“你看这些地方。”她说。
董白凑过来,看了半天:“咋了?”
“无论是道家还是佛门,其根基都在山上。”
董白愣了愣,细细思索之后点头:“还真是...都在山上。”
随后她又接着啃果子,猜不透阿姊说这些话是什么道理,自古以来,道士不都是在山上?至于和尚...她了解不多,实难品评。
吕嬛靠回椅背,抱着胳膊,眼神有点飘。
她想起来,后世的西方教派,拜神都在平地上起个大房子,架个十字架就完事,从不往山上跑。
还有天竺那边,也是平地上建庙。
唯独中土这地界,和尚老道都往深山老林里钻。
而且还有个难以解释的问题:佛教起源于天竺,为何最终弃天竺而去?
吕嬛可不认为是佛祖怕了天竺人那公母不分的威猛性情。
那可是神啊,会怕了区区的...发情阿三?
一巴掌扇过去看他们还发不发癫。
但...被恶心到倒是有可能...
她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些圈圈。
“小妹,你说,山里有啥?”
董白想都不想:“树,野兽,土匪...还有采药的老头。”
“还有呢?”
“还有...”董白挠头,“还有石头?”
吕嬛笑了一声,指着图上华山的位置:“知道华山底下有什么吗?”
董白摇头。
“我也不知道。”吕嬛说,“但我知道,这些老道往山上跑,不是图清静。”
她拿起笔,在华山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拉了一条线,连接到龙虎山,又连接到终南山。
“你再想想,什么东西,只在山里有?”
董白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矿!纪将军总喜欢开山炸石,最近又把火药库存消耗干净了,害得我连点个小火箭都难。”
吕嬛闻言,莞尔一笑。
小妹说的没错,就是矿!
铜铁油气,都是矿,用一些就少一些,严格来说,灵气也是矿的一种,自然也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暗合张琪瑛所说‘灵气稀薄’。
既是矿,那就需要挖矿设备,总不会是靠人工吸食吧?
当然了,挖灵气的设备,和挖铁矿的设备肯定不一样。
吕嬛甚至恶意猜测,那些‘神仙’是不是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吸心大法’,将整个星球的灵气都吸光了,以至于地球出现如此之多的荒漠地带...
而那些个什么‘洞天福地’,其实就是放置了采矿设备的地方,只不过有的被风化殆尽,有的保存完好。
“阿姊...”董白跳下椅子,将吃剩下的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过几天就要出征了,那咱们这剑修还当不当?”
“先缓一缓。”吕嬛蹙着眉头稍加思索,缓缓摇头:
“我总觉得张琪瑛在故意夸大我们的...天分。”
“有吗?”董白瞪直了眼珠子,“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修炼的料子。”
“得了吧!”吕嬛没好气道:“你没见她邀请你进山当道姑时,眼神里满是精光?”
董白神色顿时虚了不少:“那阿姊可知,咱们的天分到底是什么等级?”
“挨骗的等级!”吕嬛无奈道。
这些天的练习,成果越来越小,刚才试了一下,竟连剑柄都不抖了,可见她们的天赋算是战五渣。
尽管张琪瑛说那是此地灵气被耗尽,修炼才会日渐失去效果。
但吕嬛却不这么认为。
以张琪瑛的能力而言,掐个符箓泄点灵气让两人剑柄出现抖动,很是容易。
没错,这便是吕嬛心中所想——张琪瑛不过是想将她们纳入道门。
什么调用灵气,什么闻香识灵气,通通都是障眼法。
至于张琪瑛的用意...吕嬛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猜测:张鲁贼心未死,想借吕家之力,重建当年汉中那般政教合一的势力。
政教合一政权的危害,吕嬛在后世早有耳闻,岂会陷进坑内。
既然连日修炼无果,那她也就想及时止损了,可不能学那迷人的老祖宗那样深陷其中,被徐福骗钱骗人不说,还被史书狠狠地奚落了好大篇幅。
“过两天,你随我出征。”
董白先是一喜,随后疑惑着问道:“阿姊不是让我待在家里吗,为何又能放我出去了?”
还不是怕你被骗...吕嬛看了她一眼,暗暗叹息。
本来不想带小妹出征的,因为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正是相亲的好时候,听说母亲都安排了好些个良家子弟,供她挑选。
尽管有了十八成年的律法,但这也只是一种法律背书罢了,除非因年龄问题而生起大案,否则,这条法律还是难以普及民间,自然也就束缚不到作为‘老母亲’的严玉了。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与蔡琰一样,吕嬛同样放心不下董白,生怕没有自己把关,被人欺骗而不自知。
特别是男女之事。
‘爱情’这种玩意,起始于莫名,说生就生,说死就死,与权势无关,也和能力不搭边,纯纯是王八绿豆对上眼而已,邪乎得紧,可不得小心看着她?
“父亲在离开九原时,在院子里埋了些宝贝,你随我去看看,喜欢哪个就带走,正好用来当嫁妆。”
一听到有宝贝可拿,董白眼睛亮了亮,但一提起嫁妆,她立马不乐意了:
“阿姊都没嫁人,我为何要嫁人?”
吕嬛不由扶额。
得!她这个当姐姐的成了坏榜样了。
“我这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嘛。”
董白眨了眨眼:“我也没找到合适的。”
“这不正好!”吕嬛耐心道:“带你去逛一圈,你看中哪一个,阿姐给你抢回家。”
“这...不太好吧,况且...”董白看了一眼床角的流星球,为难道:“我觉得一个人挺自在的。要是嫁了人,夫君能允许我搂着铁球睡觉?”
“若是开明之人,想必...”吕嬛很不确定:“...会同意吧。”
其实,吕嬛心知,再开明之人都不会明白,为何有人会搂着铁球入睡,更何况那铁球收割了无数人命,乃是大凶之器。
天知道每次她睡得迷糊之际一脚踢到铁球有多无语...
作为阿姐,吕嬛顶多也就是无语,可睡在身边之人换成了董白的夫君,那...
“那就不充当嫁妆了,当成你的私房钱,小妹看这样处置可好?“
“好!”董白重重点头,但随后又小心问道:“可那是温侯埋的钱,他能同意吗?”
“不必在意他!”吕嬛走近,搂着她的肩头,大咧咧道:
“这个家,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待父亲归西,咱们平分他的遗产!”
第542章 日常斗嘴
渭河官道,几骑疾驰,过郿县而不入,朝西而去。
而这几位骑士便是吕氏父女与董白,还有...貂蝉。
董白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郿县城墙,紧握马缰,指节发白。
吕嬛看在眼里,策马顶着迎面扑来的风,大声问道:“小妹,你家财宝不是埋在郿县吗?怎反而错城而过,向西而行?”
没错,这次董白想要开启董家的藏宝窟了,先探好位置,等远征归来就开挖。
除了想一睹生母的画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她已到及笄之年,可以开启宝藏了。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母亲拉着她的小手,咬着耳朵念口诀,让她莫忘了及笄之年,过来寻宝...
“不远了!就在雍县!”董白甩动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让风扫过脸颊,带走泪珠...
几人没发现异样,只跟着她一路策马奔驰。
朔风卷过山原,几骑停在山坡上,鬃毛被吹得纷乱。
董白打开地图,又抬头望了望四周的山势,眉心越蹙越紧,陷入思索当中,嘴里轻声念着:
“雍榕绕故园,塬头望岐月...”
吕嬛见她神神道道,难免担心,便凑近看了地图一眼,只见上面线条密密麻麻,还涂涂抹抹,显然经过几番修改。
但上面一棵大榕树倒是画得似模似样。
吕嬛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山脚下的一株大榕树,那树干大得过分,说是百年老树都不过分。
她蹙眉道:“这荒郊野外,只凭一株榕树,怕是难以定位。”
董白没吭声,指尖摩挲着泛黄地图,闭上眼,任由山风灌满衣袖,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道温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关陇口音,一字一字咬进她心里:
“雍榕绕故园,塬头望岐月。穆公长眠处,碑下有曼金。”
口诀念完,那双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笑着说:“小白记住了?等你及笄那年,就去替阿娘看看...那棵榕树还在不在,那是阿娘的私房钱,也是小白的私房钱哦...”
屋外已经传来抄家士卒的喊杀声,然而董白的记忆却中断在这里,再次醒来,已身在杨家...
风势渐缓,董白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汽,却多了几分神采。
她收起地图,翻身下马,踩着没过脚踝的枯草,一步步朝着那株大榕树走去。
吕布与貂蝉也牵着马匹紧随其后。
吕布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四周荒寂的山形,又落在董白纤细的背影上,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这孩子眉眼间,总有些说不出的亲切感,让他忍不住想护着,就像当初查抄郿坞时,鬼使神差把她藏进木盒带出郿坞时一样。
“莫非...谣言是真的?”他小声地嘀咕着。
貂蝉见他那眼神,就知道这厮心中所想,没好气道:“早就跟你说过了,反应如此迟钝,实在不堪为人父!”
吕布瞪眼:“我在郿坞只睡过一次,怎可能如此凑巧?”
“哼,世上巧合的事情多了去,”貂蝉不屑地笑了笑:“你不照样被天外来石砸了个正着,皇帝都没你这份气运。奉先能被老天眷顾如斯还能活命,说是天选之子都不为过。”
吕布:“......”
见某人吃瘪,貂蝉脚步都欢快不少,她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吊在后面的吕布低声问道:“她到底...是谁?”
吕布想着心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是她?”
貂蝉气了:“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你干过的好事我哪知道?”
吕布这才听明白,叹气道:“你又不认识,问此作甚?”
“你不会真是...”貂蝉一言难尽:“事后不认人了吧?”
“你这是什么眼神?”吕布见她的目光里写满了‘渣男’两个字,难免不自在,解释道:
“董卓当年抢了好多美貌女子,好些都是名门闺秀,一天一个都不重样,他自己都叫不出这帮姬妾的名字来,我一外人,哪里会记忆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所以...”貂蝉不客气地说道:“你以他为榜样,那啥...无情?”
吕布被怼得没了脾气。
严格来讲,他的人品确是...如貂蝉所言——拔啥无情了。
毕竟女儿都冒出来了,却连人家母亲的名字都叫不出来,这已经不属于传统渣男的范畴了,而是更进一步的渣男+渣父的结合体。
为了转移火力,他只好将那人的样貌描述了一遍:“我只知道,她姿仪雍容,举止投足之间很有气质,显然经过特殊训练,就跟...”
吕布扯动缰绳,拉起探头吃草的马儿,边行边说:“就跟宫廷内院的那些妃子一个模子。”
“你是说...”貂蝉蹙眉:“她是皇族之人?”
“只是猜测罢了,”吕布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走路也很好看,跟她的姿态大差不差,难不成你也是皇族之人?”
这话,不知该归为夸赞还是调侃。
貂蝉当然不会认为眼前的男人会夸人,那么,此话当然属于调侃了。
她带着几丝愠怒:“你在笑话我歌姬出身乎?”
“不敢!”吕布甩动缰绳拱了拱手:“某只是感言,谁祖上百年没阔过?春秋王侯遍地走,战国名臣如鸡狗。你姿仪如此出众,或许也是出身名门,要不要把真名道出,好让我瞻仰瞻仰。”
说完,吕布见她一脸沉思,不再纠缠方才那个话题,心中不由一阵窃喜——看!火力这不就转移了。
果然,一个人想要不痛苦,那就将痛苦转移给他人。
这下,轮到貂蝉眉头紧锁了。
两人相伴走了许久,她才缓缓摇头,失神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按照常理,面对一个貌美女子如此失魂落魄,但凡思维正常的男子都会好言相慰,但...吕布例外:
“这不就巧了吗?”吕布闻言乐了,说起话来都眉飞色舞:
“我悄悄跟你说啊,那些被董氏掳来的女子,也是个个不说真名,为的就是保全家族名誉。你莫非也是这般情况?也是被王允掳来的?要不要我帮你开了王允老儿的棺材,鞭他几日尸,好为你出出气?”
貂蝉:“......”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厮举一反三的能力,已破化神境,无人能及...
...
第543章 此地与我有缘
日头偏西的时候,董白已经在那棵老榕树下转了十七八圈。
“雍榕绕故园,塬头望岐月。穆公长眠处,碑下有曼金……”
她把口诀念了无数遍,念得嘴唇发干,念得吕嬛眼皮子上下打架,开始打哈欠。
“小妹,这口诀到底准不准?”
吕嬛蹲在一块土坷垃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枯草,“这附近别说‘故园’,连间破草屋都没有。那棵榕树倒是绕了,可绕来绕去就是一堆烂树根,也没见着什么‘岐月’啊。”
董白没理她,继续绕着榕树走。
貂蝉靠着一块石头,把玩着手里的马鞭,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望着某人忙碌。
吕布那厮,从到了这塬上就神神叨叨的,一个人骑着马东张西望,一会儿爬上坡,一会儿溜下沟,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莫非奉先的职业病又犯了?”貂蝉驻足在吕嬛身边,低声自语。
“谁知道,”吕嬛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拽着缰绳就往一棵小树上绑了起来,“他现在看到土堆就两眼发光,更何况这个山坡范围宽广,想必他又以为是某处帝王大墓了。”
拴好马匹,吕嬛叹气道:“等着看吧,一会准把罗盘拿出来。”
话音刚落,貂蝉果然远远地见吕布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圆乎乎的物件,不是罗盘是什么!
貂蝉挑了挑眉,面露不忿:“他出门还带罗盘?”
“那当然!”吕嬛撇撇嘴,“罗盘已经成了他居家旅行必备的工具,劝不住,随他去吧。”
只是苦了...历代帝王而已。
吕布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貂蝉自然知道吕布是寻墓方面的专家,并不会无的放矢,她低声问道:
“此处...没听说过有大墓吧?”
“只是没汉廷王墓而已,”吕嬛叹气道:“但雍县乃是先秦帝都,历代秦王可都埋在这里。你可别以为他只凭望风探水就能判断一座墓葬的所在,往往还...”
说到这,吕嬛稍显无语:“...考据了史书记载,还有民间传记,共同推算出的墓葬位置。”
“这么说...”貂蝉美眸圆瞪:“...让他多读书反而是坏事了?”
吕嬛点头:“至少...对沉睡在地底下的帝王们,是坏事!”
“难怪...”貂蝉闻言,不由咬牙:“这厮经常找我借历史典籍,不光是我,文姬、孔明那里的书籍也被他借了个遍,我还时常见他认真做笔记,搞了半天,竟是在找墓!”
吕嬛并不意外:“一个技术高超的盗墓者,必定是个历史爱好者,至少表面如此,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可不得认真对待。”
貂蝉闻言,哭笑不得。
她抬起头,朝吕布的方向望去。
那厮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正站在一道土丘顶端,单手托着罗盘,眯起眼睛打量四周的山水布局。
“果真好盘!”
他赞叹着看了罗盘一眼,“刻度清晰,纹理鲜亮,做工精巧,指针长久不退磁,真乃珍品也!”
吕布轻轻拭去盘上灰尘,显然对这个长安工坊出品的罗盘很是喜爱。
谁说磁盘只能用来行军打仗、定位方向?他偏用来定山望水,也是好用得很!
此刻罗盘上的磁针正轻轻抖动,指向东南方向——正是那棵老榕树的位置。
可吕布没急着过去,而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绵延起伏的塬梁。
夕阳西斜,把那道塬梁照得一半金黄一半暗青,远远看去,像一条卧在地上的巨兽,头朝东南,尾甩西北。
“伏虎望月...”吕布喃喃自语,“不对,比伏虎还凶。”
他又朝南边望去。
岐山的轮廓静静地卧在天际,山影被落日拉得很长,恰好投在这道塬梁上。那山影的形状,像一只敛翅的大鸟,鸟首正对着塬梁的“兽首”。
吕布心里一动。
“凤鸣岐山...虎踞雍塬...”他舔了舔嘴唇,“这是王霸之地的格局啊。”
他托着罗盘,绕着土丘走了几步,磁针忽然剧烈抖动起来,指向土丘正下方的某处。
吕布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土里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铜锈混着某种陈年腐殖质的味道。这便是深埋地底千百年的器物散发出的气息,若不是他这样的专业人士,肯定品尝不出来。
“封土层至少三丈...”吕布站起身,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势,“墓道朝东,迎着岐山的方向...这是要受凤鸟之气的意思?”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嘿嘿,亏得小白要来!看来某的生意又可以开张了。”
他转身朝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塬梁,笑得更深了。
“此地有大墓也!”
怀揣‘喜事’,吕布走路都轻快了许多,将罗盘塞进褡裢里,牵着马匹就往山坡下走去,与众人汇合去了。
而董白只靠口诀记忆,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那棵榕树的根系她几乎刨了个遍,除了几块碎瓦片,什么也没找到。
阿娘说的“碑下有曼金”——碑呢?曼金呢?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她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吕嬛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小妹,天快黑了,明日再来吧。没准经过一夜好眠,明日就能想起来。”
董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貂蝉已经牵过马来,正朝吕布那边张望。那厮不知何时已经从土丘上下来,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笑。
“怎么?捡到金子了?”貂蝉没好气地问。
吕布走到近前,把褡裢往马鞍上一挂,笑道:“还真是没说错!”
吕嬛从树干上解开缰绳,正欲牵马而行,闻言回过头来:“父亲此话何意?”
吕布没急着答话,而是走到那棵老榕树前,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塬梁和岐山,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格局吗?”
董白一愣,摇了摇头。
吕布伸出手,指着远处的塬梁:“那道塬,形如卧虎,虎头朝东南——那是岐山的方向。岐山是什么地方?周朝龙兴之地,凤鸣岐山,定鼎八百年。这道塬虎踞于此,虎首对着岐山,这叫‘虎望凤栖’。”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虎望凤栖,是王霸之地的格局。但你们再看——”
他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给她们看:“这土,表层是黄土,下面有一层五花土,再往下是青膏泥。五花土乃是挖墓回填的痕迹。而青膏泥则是秦汉王侯墓惯用的封层。”
“种种迹象表明,此地,与我吕布有缘也!”
第544章 准备器械
吕嬛皱了皱眉:“父亲是说,这底下有墓?”
“有。”吕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不是一般的墓。”
貂蝉将信将疑:“你怎知不一般?”
吕布笑了笑,从褡裢里又摸出那罗盘,递到她们面前。
罗盘上的磁针正轻轻抖动,始终指着那棵榕树的方向。
“搭配某家特殊调配出来的法门,这罗盘便能望气。”吕布说,“寻常小墓,气浊而散,指针转一圈就停。可这底下的气...”
他压低声音,“你们站在这塬上,有没有觉得风比别处凉?”
董白一愣,仔细感觉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确实比刚才在山坡上凉一些。
“那是因为地底有‘穴’,”吕布带着几分神秘意味,犹如说书:
“大墓必有穴,穴通则气行,气行则风动。这底下的墓,至少有三进,墓室深达四五丈,才能让地面的风都变凉。”
吕嬛听得半信半疑:“你这些歪理,都是从哪儿学的?”
“当年攻进兖州时,那些老摸金教的。”说到这吕布就来气:“要不是严刑逼供,我还不知道那曹孟德老早就开始挖坟摸金了,而且理论功夫如此扎实!甚至从其父亲曹嵩就开始四处挖掘了,简直气煞我也!”
“听你这口气...”貂蝉轻哼一声:“是在嫌弃自己起步太晚了?”
“可不是嘛!”吕布点头:“我若早十年入行,所获军资定然翻倍,岂会被那宦官之后赶出兖州?”
吕嬛听着两人斗嘴,摇头一笑,还真四下观望起环境来。
只见此地甚为荒凉,山塬平整凸起,看起来很是普通,并不觉得有特殊之处。
她便开口问道:“父亲,此地紧靠岐山不假,可一旁就是山塬,若是埋在此处,墓主不怕...泰山压顶吗?”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凸起的山塬:“若是雨水太多,怕是会引发泥流。”
“女儿有长进!”吕布夸了她一句,随后解释道:
“气候虽是挑选王墓位置的因素之一,但墓主依据的只是过去的气候,他们无法预测未来,更不会想到沧海桑田,墓旁会被风雨侵蚀出一片山塬,以至于封土都遭受风化,随手可捡。”
吕嬛嘟囔道:“但也不能根据封土,就判断出此地埋着帝王吧?”
“玲绮有所不知!”说到专业领域,吕布面露几分得意之色:
“风水之说,还有更玄的——说这天下地势,分阴阳两极。阴极之地,埋了帝王就是王气,埋了普通人就是煞气。普通人葬在阴极之地,子孙绝嗣;帝王葬在阳极之地,江山不稳。”
他指了指脚下的塬梁:“这地方,就是阴极之地。”
貂蝉嗤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似的。”
“不信?”吕布也不恼,指着远处的岐山,“岐山是凤,凤属阳;这道塬是虎,虎属阴。一阳一阴,隔着渭水相望,这叫‘阴阳相济’。当年周人选中岐山,是因为那里阳气足;后来秦人定都雍城,选的就是这道塬的阴面——以阴济阳,以虎护凤。”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能埋在这‘虎首’位置的,只能是秦王——还是称霸过的那种。”
吕嬛正听得头疼,耐着性子听到末尾,忽眉头一挑,下意识答道:“秦穆公?”
在她的记忆里,秦穆公就是春秋五霸之一。
“有可能。”吕布说,“秦穆公墓在雍城附近,史书上有记载,但具体位置早就失传了。据传摸金校尉找了十几年,却直到我军入主雍州时都没找到。”
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依我看,不是他们没找着,是他们找错地方了——秦穆公的墓,根本不在雍城,而是在这道塬上。”
董白听得心里一动。
她忽然想起阿娘念的口诀——穆公长眠处,碑下有曼金。
穆公长眠处……
“温侯!”她忍不住开口,“你说的那个墓...秦穆公的墓,在什么位置?”
吕布抬手指向那棵老榕树:“树底下。”
董白愣住了。
她绕着那棵树转了多少圈,刨了多少土,却从没想过——阿娘说的“碑下”,根本不是树下有碑,而是……
“碑,是墓碑,”吕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可墓碑不一定在地上,也可能在地下。墓道入口处,一般会立一块石碑,写着墓主的名号。如果这真是秦穆公的墓,那入口处应该有一块碑——埋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
董白眼睛一亮。
“那...那该怎么进去?”
“嗯...”吕布抓了抓下巴的胡碴子,仔细打量了四周,估算一下土方体积之后,为难地摇了摇头:
“先秦王墓,与汉墓不同,喜欢从地面垂直往下挖一个巨大深坑,底部放棺椁、陪葬品,再一层层填土夯死,没有墓门,没有墓室房间,就是一个大大的椁室,也就是说...”
吕布扫了山丘一眼,“...这需要巨量的土方运送,估计....三千卸岭营搬动三个月才行。”
“这么久?”董白一脸惊疑。
这还久?吕布闻言一阵愕然,人家墓主人刚继位就开始给自己造坟了,你打开的时间还不到修建耗时的百分之一,怎能如此不满足?
面对这种人,就该训一训。
然而眼前之人,疑似女儿,吕布忽然又舍不得了。
“倒是能缩短工期...”他搓了搓手,露出古怪微笑:“黄博士不是为你造了个大铁人,还在屁股后面准备了铲煤的铁锹?”
董白点头,有点心虚:“是有这么回事,温侯是觉得太浪费钢材吗?”
“那倒不是,”吕布带着几分哄骗的语调:“前些日子,我让纪灵锻了一把超级大铁锹,就背在铁人身后,待那铁疙瘩完工,你就开来这里试试,没准不用一个月就能将穆公老儿挖出来。”
“父亲!”
“奉先!”
吕嬛和貂蝉双双变脸。
哪有当父亲的教女儿盗墓,还是亲手下铲子那种,简直枉为人父好吧。
看着女儿和昔日情人都反对,吕布似乎意识到错误,赶忙改口:“此...并非盗墓,而是...挖宝!”
他走到董白身边,站成一线,面对吕嬛和貂蝉,一副优势在我的模样,仿佛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派。
“小白说说,是不是这样?”
董白用力点头:“多谢温侯帮忙,待翻出母亲遗产,我分你一半!”
“好说好说...”吕布微微一笑,欣然接受了这份孝敬。
然而看着两人亲昵模样,吕嬛心里不乐意了——莫非父爱也会转移?
貂蝉更是郁闷——所以,老情人比不过小情人?
第545章 工兵营
众所周知,盗墓行动想要成功,最重要的是找对位置,其次才是掩人耳目半夜动手。
然而,这两样先决条件对于吕布而言,如同小儿科。
八百里秦川,埋葬帝王无数,吕布要考虑的是挖哪位帝王才划算,而不是没得挖。
至于掩人耳目…不存在的。
作为擅长动用军队盗墓的头目,吕布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现在郁闷的是…时间不大够。
因为北征在即,工兵营要用来保障后勤,哪有功夫陪他挖坟。
更何况还是施工周期如此之长的秦公大墓,这也是他为何考虑让那台大铁人投入使用的原因所在。
他有种预感,不管此次北征成果如何,玲绮都要对洛阳下手了——毕竟,到嘴的肥肉,没吃掉就浑身难受。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保障粮道畅通,可不得修桥铺路?
到了那时,就更没机会动用工兵营了。
于是,他来到了工部办公室...
“兵力…还是不大够…”
思至此处,吕布微微叹气,扔掉手中毛笔,将写了一半的排班表揉成一团,随手一抛,便准确地投进垃圾桶内。
“老纪!”
突兀的称呼忽然从吕布口中蹦出。
“恩…啊….哦!”正埋头案前,忙着作图的纪灵一阵激灵,猛然抬头,“温侯唤我?”
吕布见他一手拿圆规,一手三角尺,一脸茫然的模样,就觉好笑:
“我说老纪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何至今单身?你这厮,不赌不嫖不买醉,存下那些钱用来作甚?”
“钱?”纪灵放下工具,好似真的思考了一番要如何花钱:
“属下…还真没想过,俸禄都打在钱庄里,食宿有长史府安排,属下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委实没想过钱的用途...”
“你啊…”吕布没由来一阵气恼——这世上竟有人不知如何花钱?
吕布起身,离开办公的木桌,还回眸一眼,嫌弃地瞪了被虫子蛀去小块区域的桌腿。
“至少...”他环顾这间办公室的陈旧摆设,带着几丝不满道:“...买几件像样的家具吧,你看这些桌椅外漆都掉光了,你堂堂工部主事,不觉寒碜吗?”
“还好,能用!更何况...”见长官起身,且问题不断,纪灵只好放下手中活计,走出工位,拱了拱手认真说道:
“...这些家什用具皆由公家提供和维护,属下若自掏腰包,怕是...不合适。”
吕布回头一看,见他说话扭扭捏捏,似有心虚,便知这厮并非不知此处破败,而是舍不得掏钱。
但再舍不得掏钱,也该将办公的地方稍微整修一下吧,瞧这破房子,到处是补丁,真不怕掉了‘天下第一大工头’的面子?
当然了,纪灵有一层顾虑便是...此地是昔日的皇城,汉帝尚在,若无诏令,不宜擅自动土。
想到此处,吕布不免摇头。
如今的大汉,皇帝虽在,但诸侯之间早已打成一锅粥,说是名存实亡都不为过。
孙刘在荆州争夺江夏,曹刘在襄阳搞拉锯。
而合肥,又成了孙曹的主战场,打得不可开交。
至于河北,不用外敌介入,袁家两兄弟早就开干了。
而今,吕军也是摩拳擦掌,准备出兵北上打劫。
这些军事行动,皆是无诏而发,可谓大大扫了汉帝的颜面,让汉廷威信更是掉了个档次。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忠于汉室之人所恼火的,毕竟一帮武夫打打杀杀很正常,巴不得这帮诸侯打个两败俱伤,好收渔翁之利。
然而,仗打多了,武夫也会进化。
曹操开设丞相府。
刘备自创荆州牧府。
袁绍有大将军府。
孙策更是接地气,直接江东豪族共治+讨虏将军府。
这种与中央朝廷争夺人事任命权的做法,已成当今潮流。
吕布又岂会落后于人,早早地听从了女儿的建议,开始了布局,如今,六部雏形已显。
工部主事,纪灵当仁不让,谁让他现在成了关中最大的包工头,还自学了一套工程制图,可以说是文武兼备了。
其办公场所并没有设在长史府,而是随便在破旧皇城内开辟了个小角落,所需桌椅,皆是从废弃宫殿内翻来,进行了翻修与拼接之后,才送入房内使用。
因而,吕布满眼所见,皆是一片补丁,眼中没有嫌弃那是不可能的:
“你天天外出包工程,就没想过在此地新建一处办公所在?”
“这不合规矩,”纪灵望向窗外的一片萧瑟:“宫殿群中,数后宫最破败,也最适合推翻重建,但那是皇帝妃子所住之所,我等作为臣子,此举怕是会引来非议。”
吕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尽管规矩对于吕布而言,属于可有可无之物。
但他也没过多强求手下也跟他一般不拘于礼,反正吃苦的是他人,又不是自己。
于是,吕布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便错过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今日来此的正事:
“工兵营由你一手掌管,接手工程无数。眼下,我手头上有个大项目,但远征在即,若是按照排期,工兵营定然无暇分身,这如何是好?”
“此事好办!”纪灵立马拿出了主意:“将工程外包即可,只需派出少量工兵,用于工程监督、汇报进度。”
“嗯?”吕布闻言一阵错愕:“以往你所接手的工程,都是如此?”
“都是如此!”纪灵一脸理所当然:“要不然那条贯穿整个关中,直达函谷关下的水泥道,单凭属下那三千工兵,万万做不来。”
吕布深深呼吸。
这是什么模式?
难不成盗墓也能外包?
好吧,他并没有将工程项目是...盗墓这一事实告诉纪灵。
但仔细想来,已经没有必要告之了——哪个盗墓头目敢将手头业务外包?
挖秦穆公的事情,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但他又对这种外包工程的做法很是好奇,便开口问道:“你这运行模式,到底如何运转?”
见上司感兴趣,纪灵自然知无不言:
“最初是路修到那里,就聘请当地壮丁干活,当然了,老头也有,但工钱减半。后来这些当地人见赚的钱比务农还多,便村村联通,共同组建了以县为单位的施工队,农闲时经常出来找我要活干,有时候农忙也会出来。因此,属下没少被蔡长史喊去问话。”
吕布闻言,露出一副‘开了眼界’的表情:
“真有你的!但...”他笑着摇了摇头:“...这路不是完工了吗,施工队岂不是要解散了?”
“没有,”纪灵回道:“主干道修完,还要接着修通往各县的支道。好些桥梁需要架设,我便让他们在各自所在县架桥铺路,最后连成路网之时,才会大功告成。”
“即便前路修完,后路也进入了维护期,难免修修补补,也是需要一定人手的,工兵营只需坐镇指挥,监督工程质量,便能高枕无忧。”
吕布面露欣慰,又带了几丝欣赏,抬手重重拍了拍纪灵的肩膀:
“老纪大才!那袁公路让你领兵打仗真是屈才了,原来你的长处,便是干公路,难怪了...”
第546章 挖掘证
上司到访,肯定要安排酒席,纪灵岂会不懂这个人情世故?
于是乎,他领着吕布迈进工部食堂...
“见过温侯!”
呼啦啦的起身之声过后,便是整整齐齐的问话之声。
吕布见到用餐的工兵营士卒齐齐起身,向他敬礼,心中那股因为要吃大锅饭而升起的不满,顿时消散。
谁还没个虚荣心?即便身处高位,更是在乎,何况还是这些过去跟随他做了多年土木作业的老兄弟。
许久没带他们挖坟,倒是冷落了弟兄们了...
回完礼,吕布放下击胸的拳头,笑着说道:“坐下用餐,不必拘礼,咱们往日在野外干活之时,都是随地而坐,不带这般客气。”
说完,他便带头寻了一处空位,坐了下来。
纪灵是此处长官,自然不用排队,将托盘中的饭食一一取出,摆在吕布面前,一边说道:
“温侯慢用,此乃统一配餐,食堂不接受定制,还请温侯将就将就。”
他那取餐手急的模样,分明是怕吕布要求吃大餐,就差将‘小气’写在脸上了。
而饭食也简单,一碗米饭,一个馒头,一小盘肉,再加一碗空有肉味的稀汤。
吕布倒也不客气,将馒头浸入汤中,便端起碗开始扒饭,含糊着问道:“你往日,也是这般过日子?”
“习惯了!”纪灵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菜,一边回道:“都督有令,无论将官,皆不能搞特殊,须得与部下同食。温侯请看...”
他抬起筷子朝四周晃了晃:“此地除了后厨之外,并无隔间,更无包厢,工部所有文吏将卒,皆在大堂用餐,且饭食标准统一。我倒是想请都督去下馆子,奈何又怕坏了都督立下的规矩。”
吕布点头,专心扒着米饭,并无异议。
一来他出自九原,也算是苦过来的,又历经征战,荒野求生满级。如今,无论是由俭入奢,还是由奢入俭,很容易适应。
其次,他很快就想到好处——收买人心。
任哪个士卒见到一州之牧与兵同食,肯定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吕布偷偷睨了一眼四周,果然看见很多士卒不自觉地偷偷放眼瞄了过来,目光无意间与吕布对上,便惊慌错开。
嗯...效果不错!
吕布露出舒心微笑,满意点头。
看来这个...吃大锅饭的传统,也是可以发扬光大嘛...
“老纪...”但吕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停下咀嚼的动作,问道:“...若是将无特权,底下士卒如何会有晋升的动力,岂不...消极怠工?”
“怎会?”纪灵将头从碗里抬起,解释道:“都督早有预料,这种公平,只限在在军营与府衙内,若是休沐回家,并不干涉将官花天酒地。当然了...”
他见吕布一脸愕然,赶忙又补了一句:“...一般人不会这样做,因为太毁‘清廉’人设,也不利名望增长,往后不好升迁,还容易招来御史台的投诉。”
吕布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很是欣慰...
“但...”纪灵压低声音,“...可以偷偷地花天酒地,只要没人看到,都督也乐得眼不见心不烦。”
吕布深深呼吸——还是欣慰早了。
“既如此,老纪可有偷摸去寻欢?”
“没有了!消费不起!”纪灵摇头叹气,手中筷子都慢了几分:“那擅长歌舞的鸿胪会所,不知哪个暴发户缺了大德,动不动就赏舞姬一万钱,引得那帮富商争相效仿,害得我都不敢进去蹭舞了。”
吕布不禁一阵悻悻然——这厮说的缺德之人,不会在说我吧...
想到此处,他不禁抬头瞪了一眼纪灵:还不是你这厮不努力,连赏钱都挣不出来。
“你不会是...只赏舞,却从不出赏钱吧?”
“温侯英明!”纪灵拱了拱手,小小拍了下马屁,“只需衣装得体,会所守门人并不阻拦,加之属下领兵多年,自有一股气势在,自带酒水也无人阻拦。”
好家伙,吕布瞪大眼睛,都顾不上吃饭了,看着纪灵,映照得自己跟冤大头似的。
还能自带酒水?
赏舞还不给赏钱?
这一顿饭,吕布食不知味,总感觉亏了好几万钱。
好想学老纪怎么办?
可这也太丢面子了,虽然他不在意这个,可像纪灵这般蹭美人舞,那和从她们兜里抢钱有何区别?
吕布觉得,应该将纪灵带上正途,做人万万不可如此吝啬。
“老纪啊...”吕布放下筷子,“你可知,美人最喜欢大方之人,若是你肯消费,或许可以抱得美人归。”
“美人?”纪灵放缓扒饭速度,似乎真仔细思考了一番,摇了摇头:“可不敢抱她们回家。”
吕布诧异道:“这是为何?那里的舞姬,个个精挑细选,难不成那种绝色之姿都入不了眼?”
“美...是美极,奈何...”纪灵咽下口中食物,抬眸道:“...奈何并不...宜家宜室,只可远观。”
吕布一阵摇头。
这厮竟一点风月都不解,让他抱得美人归,又不是娶回家做妻,犯得着这般慎重嘛?
见促进不了消费,吕布只好放过这个话题,说起了正事...
他用筷子夹起泡得稀烂的馒头,啃了一大口,含糊着问道:“过几日本将军要出征,你帮我办一份...挖掘证。”
纪灵点头,不觉得有问题,只问道:“温侯要挖哪里?”
吕布:“雍县,秦穆公墓。”
纪灵:“......”
“怎么?”吕布见他愣在当场,不悦道:“莫非办不到?”
“办...倒是办得到,”纪灵露出为难之色,已然顾不上吃饭,苦着脸道:“若是寻常工程,此事易尔,可若是涉及古墓,皆要考古司盖印,温侯知道的,目前考古司的掌门人乃是蝉祭酒,她那关可不好过。”
“所以啊...”吕布眼眸一亮:“我才让你帮忙,以修桥铺路的名义,拿下挖掘证。”
“此举太过...明显了。”纪灵思虑再三,依旧摇头:“属下觉得...蝉祭酒不会批的,温侯还不如往秦公墓上浇点水,之后以‘担心水蚀,必须开展保护性发掘’为由,再去申请挖掘来得靠谱。”
“好主意!”吕布闻言大悦,猛然起身,用力拍了拍纪灵的肩膀,差点没把他拍到饭桌上:
“就这么办,本将军这就吩咐人,天天去秦公墓上....洒水!”
第547章 妖精啊~~
临走之际,纪灵将吕布送出工部大门。
一路走出来,杂草丛生,死树枯干,石壁残破,斗檐漏瓦。
昔日皇宫的破败程度实在让人心惊,虽说不上残垣断壁,却也让人感慨万分。
更何况,皇城被毁,跟吕布也有莫大关联。
毕竟,是他亲手掐死了洛阳,也没能守住长安的繁华。
昔日的边关飞将,如今却成了大汉王朝的罪人,他...很不甘心。
遥想当年,刚在阴山草原闯出名号时,匈奴人望之丧胆,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说是目中无人都是轻的。
可就是这么骄傲的吕布,在匈奴人的尸堆中蓦然回首,却发现后援断了——汉廷内斗,何进争权,丁原带着并州军回洛阳参加内斗了。
自此,阴山脚下再无汉骑,整片河套草原,拱手送给了外族。
作为边将,本就不善于内斗,加上胡人血统,吕布的小日子,更是在中原过得...鸡飞狗跳。
后来的事,他也不愿回想了,只觉事事无常。
昔日丢掉的城池,今日竟要一手重新建立,长安如此,怕是洛阳也是如此,或许,这便是...还债吧。
“温侯...”大门外的石兽旁,纪灵拱了拱手,看似道别,脸上却满是心虚:
“还请温侯莫要提及,这...‘抢救发掘’的主意出自于我。”
“那是自然!”吕布回神,满口答应。
临走之际,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事没有解决,便转身问道:“我还有个项目,价值五十万,不知老纪可有空闲的工程队?”
“哦?”纪灵一听价格,顿时来了兴趣,点头道:“温侯请说!只要是...‘正经’的工程,都能用外包形式来完成,只需派出几名经验丰富的卸岭营士卒指导与验收,足以应付,不会影响都督北征。”
“正经!这次一定正经!”吕布眸光一亮,揣进怀中取出一张图纸:
“此乃建造华山道观,再正经不过了。需要搬运诸多建材上山,耗费人力无算,定能让当地百姓也分一杯羹,也好让他们有闲财购买长安货物。”
吕布读书的效果,除了对盗墓器械进行更新换代之外,也对基本经济学有了一定的概念。
那就是...万万不能让钱财被埋进土中,只要流动起来,就能促进生产建设,继而使得经济更加繁荣。
这也是长安没有大规模铸币的原因,当市场不需要这么多钱时,无节制地铸币,只会削减货币信用。
更何况,吕布这厮经常挖宝,黄金一多,那肯定要降价处理,这也是他这段时间能按耐得住,只研究器械,而不刨了秦始皇陵的原因所在。
——太卷,不利于盗墓行业的健康发展,必须有休渔期才行。
经济学,就是这么实用!
“此项目...不难!”纪灵看着图纸,微微点头:“但建筑结构有些复杂,需要甲方派人过来监理,一同关注工程进度才妥当。”
一听甲方,吕布就知纪灵已经有了基本成算,准备签下这单合同了。
“会有的,本将军已提醒过...甲方,他们会有一个道士过来,与你一同跟进工程,直至完工为止。”
“那就妥当了!”纪灵闻言,将图纸小心折好,放进怀中,一边说道:“这单项目,属下接了,那...工程款何时到账?”
吕布露出肉痛表情:“后天本将军要出征,你明日之前,派人去我那里取钱。”
纪灵愕然:“此道观,莫非是温侯捐的...香火钱?”
他很难不错愕,昔日视鬼神如无物的温侯,素来只信手中画戟,什么时候开始信道了?
“本将军岂会信那虚无缥缈之道...”吕布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此事说来话长,但这绝非香火钱,而是让玲绮和小白学道术的...学费。”
见纪灵满是看‘冤大头’的表情,吕布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谁还没个修仙梦?”
说完还拍了拍纪灵的肩膀:“甲方派来的监理,是个有道行的牛鼻子,有空让卸岭士卒与之多接触接触,没准能学到一招半式。”
说完便迈腿离开了工部大门。
但他依旧不放心地回头补了一句:“最好挑机灵一些的士卒去华山,省下学费,就是赚到,你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纪灵目瞪口呆,直到吕布消失在巷尾,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今天所遇之事,皆不正常,是因为出门先迈了左脚所致吗?”
他不由叹气,无奈摇头。
温侯要不要这么离谱?带兵盗墓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让士卒也...修仙?
这该说他离谱,还是说他...大方?
“纪将军!”
一声甜甜的女声骤然出现在纪灵身后,让他身子犹如中了麻醉针,酸麻不已,赶紧回头。
“是你?”纪灵一眼便认出此人,虽叫不出名字,却知她就是将高粱杆子卖给都督的那个西域女子。
“见过纪将军!”阿依娜学着中原礼仪,抬手作揖,只不过配上她那西域风格的彩裙,多了几分媚态,看上去很是不搭调。
纪灵下意识还礼拱了拱手,却是一脸茫然:“你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阿依娜开门见山:“我的商团越来越大,但西市的商铺却迟迟得不到扩充。长史府的批文都下来了,新铺子却始终没建起来,为此我问过长史大人,她说...具体交付日期,要找纪将军才知道,小女子这才过来相询。”
连珠般的清丽嗓音,犹如加特林一般打进纪灵心头,让他心神荡漾——异国美人,任谁刚接触都会浑身酥麻。
好在纪灵也是扛过枪,打过仗的武将,总算在露出猪哥表情之前回过神来,匆忙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谈吧,西市商铺建设上的迟滞...还真是出在我身上。”
阿依娜甜甜一笑,露出几丝‘我懂的’的表情,便扭着腰肢进了工部大门,西域女子特有的露脐裙,更是如同抹了白色反光漆一般,耀眼而动人。
“真是妖精啊...”纪灵盯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喃喃自语:“亏我当时以为她...宜家宜室,现在看来,当他的夫君不折寿都算菩萨保佑了...”
第548章 小礼物
工部办公大堂。
阿依娜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工部官员,总算稍稍收敛媚姿,忍不住问道:
“纪将军竟不领我...进屋内详谈?”
“进屋?”纪灵环顾四周,又看了看阿依娜的脸庞,忽然明白了此话含意,心中那点刚冒出来的情愫顿时被狠狠掐断。
“请坐!”纪灵为她挪来椅子,随后自己端坐主位,脸上不再有复杂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公式化的笑容,解释起原因:
“雍州律法,不止约束平民,也顾及了官员的操守。无论官至何职、面见或是商谈,皆要在大堂之上进行,别说进屋了,偏僻一些都会被御史抓住痛脚。”
阿依娜越听越迷茫——世上还有不偷腥的官?
若是吕都督和蔡长史,她倒是可以理解,女子嘛,天生免疫女色,可眼前这位身高膀粗的国字脸将军,也不近女色?
莫非他...
想到唯一的可能性,阿依娜不禁升起一股恶寒,咽了下口水,将所有魅惑手段全都收了起来,讪讪笑着:
“还得是雍州,律法真是周到,想必是为了保护女子不被欺负吧...”
“这可不一定...”纪灵幽幽叹息:“很多时候,是为了保护男子,特别是在长安城内。”
阿依娜一听,顿时愣住了。
好似...说得挺有道理。
她来中原多次,也去过许昌和邺城,还真没见过女子地位比长安还高的所在。
但由此也催生出了大汉的第二种女子——长安女子。
那是可以倒推男子的恐怖存在,其大胆程度,比之西域女子的妖娆更是豪放不羁。
西域女子只是用身姿吸引,但长安女子却是大胆追求,实在难以相提并论。
难怪会有这种...‘保护男子’的古怪律法...
既然靠容貌打不进工部,那就公事公办吧,阿依娜收敛心神,直言道:
“纪将军,能否给个准话,何时可以将新商铺建好?我看地基都搞好了,却迟迟不见水泥浇柱。要知道,我们可是直接交了十年租金,每浪费一天,心肝都会疼一天。”
她正经的模样,总算有了几丝大家闺秀的气质,反倒引得纪灵频频侧目,暗念好几声‘她这是装的,别上当...’才将胸口那股燥热压下去。
“你也知道,如今大汉烽烟四起,不可能将所有钢材用在建筑之上。”纪灵举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解释道:
“为保障都督北征,资源自然有所倾斜,好在不日就要出征,届时,建造西市的项目,便会继续进行。”
阿依娜抬眸:“那...何时出征?”
纪灵目光落定,微带审视,语气沉淡:“军机要务,非你该问。”
“不问就不问...”阿依娜露出失望之色,微微低头:“那我就问商务上的问题,不知纪将军可否如实相告?”
纪灵微微挺身:“知无不谈!”
阿依娜:“我想垄断西域商路,不知会不会招来汉军毒打?”
纪灵:“......”
这女人,真认为这是商务,而不是彻彻底底的...军务?
但她能顾及汉军的反应,倒也不是一个政治白痴。
纪灵不知她要搞多大的事,不好作答,只好试探道:“你打算怎么个...垄断法?”
“是这样的...”阿依娜目露精光,娓娓说道:“我在大宛有支旧部,皆是精锐骑兵,若能攻取楼兰,便大事可定。”
“但玉门关距离楼兰太近,我怕引起汉军注视,会招来祸事。”
纪灵听完,不知该如何作答。
果然汉廷将‘商’排在末位是有原因的,这女人为了赚钱,动不动就要灭人国家,未免也太...过分了。
即便都督喜欢抢劫,可也从未做过此等...灭国之举。
要是举着‘奉天讨逆’或是‘清君侧、安社稷’的名头也就算了,似她这般不遮不挡、毫无掩饰的做法,还是挺让人难以适应的。
“所以...”纪灵缓缓抬眸:“你一边灭国,一边在寻求汉军的认同?”
见气氛有些紧张,阿依娜垂眸,声音都低了几分:“在商言商,我为了卖货,自然要保证商道畅通,这些年,我被楼兰抢了很多次了,怎能不记仇?”
纪灵缓了缓神情,疑惑道:“据我所知,楼兰再小,也是打不死的蟑螂一般,你仅凭大宛国的残部,如何取城?”
“将军不知道吧...”阿依娜露出几丝兴奋:
“去年,楼兰踢到了铁板,把一个叫...韩遂的汉人给抢了,结果引来一顿暴打,差点亡国。我不纠集各国商团趁他病、要他命,岂不枉费这天赐之机?”
说到这,她都有些咬牙切齿了,可见她平日与楼兰的积怨匪浅。
但提到韩遂...纪灵精神不由一振。
这不就是都督的手下败将?
他好奇道:“那...韩遂既然有灭国能力,为何不占了楼兰,自立为王。”
“纪将军在考我?”阿依娜笑道:“楼兰离玉门关如此之近,骑兵旬日可到,我可是听说了,韩遂被吕都督击败,并追出玉门关的,他如何敢在楼兰逗留?”
纪灵轻轻点头。
设身处地之下,他若是韩遂,也不敢在楼兰逗留,别说都督的铁骑了,单是杜畿屯在敦煌的郡兵都会要了他的命。
“那你可知...韩遂去哪了?”
阿依娜狡黠一笑:“我若将此军情告知将军,不知将军能否正面回答方才我所问?”
纪灵点头:“可以!”
正面回答嘛,又没规定要答什么,好应付得很。
阿依娜露出满意微笑:“韩遂先是攻下焉耆国,据说受不了那里的炎热夏季,又领军跑去伊犁河谷了,如今正与乌孙国打得难解难分。”
纪灵听着,拉出抽屉,取出一张地图细细查看,越看眉头越紧,轻声自语:
“这韩遂可真能跑,都打到天山脚下了,真不愧是被都督追丢之人,果然有几分跑路的本事!”
“可不是嘛!”阿依娜赞同道:“如今,乌孙这个西域强国被韩遂牵制,我正好渔翁得利,趁机占了楼兰,如此也能与关中发展更加密切的商务往来,不知纪将军可否为我代为陈情?”
纪灵卷起地图,淡淡道:“你不是与都督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经过我?”
“纪将军明知故问...”阿依娜难为情道:“我将骆驼的饲料以优质农产品的价格,卖给了都督,如今实在没脸上门求她,只能麻烦将军了。”
说完,她神秘一笑,抓起挂在腰上的小包,翻了翻之后取出一个小陶罐:
“既然将军不喜女子,那此物定能让将军满意。”
纪灵以为又是什么西域小零食,随手接过细细打量,还吸了吸鼻子闻了一下,还真带着一股香气。
“你这是...西域香水?”
他实在不理解,眼前女子怎会认为他一糙汉会喜欢抹香水?
“非也!”阿依娜起身,揭开封口,露出里面的金黄膏状物,骤然腾起一股熏香之气。
“此乃天竺特产——花香润滑剂!”
纪灵更是不解:“此物何用?”
阿依娜四下观望,见周围的人都忙碌着自己的事,便放下心来低声在纪灵耳边细语:
“此乃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可描述之物,且听我细细道来...”
纪灵越听眼眸越圆,圆规都画不了这么圆...
第549章 币
鸿胪客栈,豪华间。
“二公子!”亲信手中拽着一捆钞票推门而进,随后关上房门,将钞票放在桌上:“已经兑换好了,总共耗费黄金百两。”
卫仲道皱着眉头,抽出一张纸币,看着正面印画的吕布头像,很是不忿,“此人容貌狰狞,又龇牙咧嘴,如何有面目印在钱币上广示于人?”
“此乃小额纸币...”亲信解释着,从另一捆抽出一张百元大钞:“这是面值最大的货币,上面不是吕布了。”
卫仲道侧目望去,只微微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切~~这不是刘协嘛?傀儡而已,谁在乎?
“一两黄金,兑换千元...”他眸光深邃,望着亲信问道:“区区纸张,不过是枯木草皮所制,自关中出版纸币以来,却从未贬值,你可知这是为何?”
他作为世家子弟,自有经商天分,对关中所出的各种新兴产物很是感兴趣,但问身边的亲信也是无可奈何,只因兄长没有在侧,只好随口一提了。
他并不以为亲信能给他一个好答案。
“我听说...”亲信自然没有经济学的理论基础,但耳闻目染之下,对钱币基本的敏感还是有的,便将一段街头见闻说了出来:
“好些中原巨商,想要趁机买空关中货币,便联合起来用巨量黄金兑换大量钱币,忽然又纷纷抛出,在短时间内兑换成了黄金。”
卫仲道眼眸一亮:“此乃妙计也!”
这一买一卖,看似寻常买卖,也合乎律法,可若是挤兑阵势已成,关中的纸币,怕是厕纸不如。
但他忽然眉头一皱——如今纸币与黄金的兑换比例依旧坚挺,那就说明那帮商人...失败了?
见主人目光望向自己,满是疑惑之色,亲信赶紧继续说道:
“长安钱庄也豪气,说什么业务繁多,营业场所不够用,直接将黄金拉到大街上摆摊,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兑换给商贾,且...来者不拒,黄金那真是一车接着一车,属下都不敢想象,那场面是何等的热闹。”
黄金储备充足的情况下,商贾这般行为,反而是在帮他们广而告之,换成自己是钱庄老板,恐怕半夜也会被笑醒。
“可惜了!”卫仲道长长叹息。
长安若是没有滥发纸币,还真奈何不了他们。
他摇了摇头:“可惜这钱币制造太过精美,要不然批量仿制一下,足以让雍州经济崩溃。”
“公子...请慎重...”亲信不敢说太重的话,但觉得有义务提醒一下这个喜欢作死的主子:
“吕氏父女喜欢黄金,想必公子早已知晓。造假币,等同于抢他们的黄金,截至目前,无人敢这么干。”
“无须你提醒,本公子岂会不知!”卫仲道难得有了一次自知之明,叹气道:“我只是不明白,其他诸侯为何对此视而不见。”
商人虽逐利,却也惜命,自然不敢跟军阀抢钱,可诸侯就不一样了,乃是竞争关系,不会连试一试的胆量都不敢吧?
“公子请看!”亲信对着纸币上的一串数字解释道:“这是第五版钱币,每一版的颜料都不一样,新版发行,就收回旧版,即便有人不惧吕布,也无法跟上关中纸币的更新节奏,只怕一拿出来用,就会露馅被抓,按律当斩,十死无生。”
“哼!”卫仲道带着几分嫉妒:“吕布...有钱任性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但不得不承认,在货币系统上,关中领先其他诸侯太多了,至少不用拿着沉重的金银铜铁四处消费...
他忽然抬眸:“长安钱庄的...掌柜是谁?”
亲信略微思索,不确定道:“听说是无极甄家小女儿,甄宓,但属下从未见过她去过钱庄。”
“这很正常!”卫仲道笑道:“世家子弟管理产业,很少抛头露面,只要看得懂账册就行,更何况她一女子....嘶~~”
“甄宓?”卫仲道一脸诧异:“吕布让她管账就够耸人听闻了,怎会放心将钱袋子也让她管理?”
“这事属下也纳闷,”亲信答不出来。
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世家管钱之人,那可是亲信中的亲信,甚至还要加一层姻亲才放心。
而吕布就这般放权了,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想必是...”亲信只能蹦出四个字:“...用人不疑。”
卫仲道闻言,眸光微缩。
好个‘用人不疑’!
这般气魄之词,用在吕布身上不觉违和吗?
那无极甄家,还真是大落大起,原本以为失去袁家这座靠山,便会没落下去,没成想又傍上了吕布这座大山。
“那个甄宓,听说...至今单身,没有再嫁?”
“的确如此!”亲信见他嘴角露出荡漾微笑,便知他心中所想,遂将相关情报和盘托出:
“甄家有了关中货源,一路水涨船高,产业越做越大,加上袁绍的失败,更是无人敢动甄家在河北的产业,即便袁家也要给出三分薄面。公子若能将她收入彀中,其助力比只善施政治民的...夫人要好上许多,但...”
说到这,他不由微微低头。
因为,他口中的夫人,便是蔡琰,亦是主上的原配,虽是正常的利弊分析,但此言的确犯上了,毕竟主上的婚姻,下人岂敢置评。
然而卫仲道却不恼怒,反倒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抬起拳头捏了捏:“这两人...本公子全要!”
这份自信且文雅之貌,的确会吸引寻常女子的目光,然而亲信直接泼了盆冷水:
“袁家虽放弃了甄氏,但袁熙却依旧对其恋恋不忘。日前大老爷传来口信,说袁熙带领三千人马,逗留在轵关陉多日,其目的地似乎就是...长安。”
“嗯?”卫仲道猛然抬眸:“这袁家二公子挺有魄力!三千人马就想攻打长安,抢回袁本初?”
“不是攻打...”亲信也是觉得大老爷传来的情报古怪,但与长安的事情,哪一件不古怪?
他斟酌着措辞,解释道:“大老爷说...你若对甄氏动心,就让我提醒你一下——请公子先想想能不能打得过袁熙手下的三千骑兵。”
卫仲道:“......”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三千骑兵!
若按照大汉骑兵的选拔标准而言,他连一匹战马都打不过。
“那...算了,”卫仲道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不冒险了,还是专一一些更能促进身体健康...
“你去购置一些孤本残卷,我明日再跟文姬制造一次偶遇,多日未见,怪想念的...”
“公子恐怕难以如愿了,日前属下探到,那吕都督派人给夫人送了一套皮甲,怕是不日便要带她出征。”
“出征?”卫仲道闻言大愕:“为何这般重要军情,你现在才禀报?”
亲信闻言,不由腹诽:你也知道这是军情,岂能轻易探到?
“属下也是根据府兵调动、工坊动静,以及工兵营保障方向的变动才推测出来的,不是很准确,只是为了让公子有个准备。”
“哼!”卫仲道不由松了一口气,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前次,府兵聚集长安校场,你还推测这是吕布想要动手抓我,害得我半夜踩着茅厕翻墙而出,何其煞面子!”
第550章 香毒
“那次...是属下失误...”亲信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微微低头。
但这也怪不得他,谁让自家主子如此做作?
在人家地盘上挖人家的墙角不说,还要百般炫富,高调出场。
风头出尽的同时,却苦了他们这些当手下的,真怕行走在夜里被人套了麻袋,扔进渭河喂鱼。
更何况那晚蹄声大作,可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还有,翻茅厕逃命怎么了?
人家吕布身为州牧,不也干过翻茅厕跑路这种事?而且还是带着自家妻妾跑路,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怨言...
“咳咳咳...”卫仲道正要出言奚落,没成想一阵咳意袭来,让他赶紧捂着嘴弯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亲信见状,赶忙扶他坐好,“公子稍等,属下这就去拿药。”
不待卫仲道同意,他便推门而出,一路风风火火,跑到房间标配的小厨房里,取来一碗药汤,因为走得急,还洒了些许出来。
很快,他将药碗凑近卫仲道的嘴边,将药灌了下去,还一边轻拍他的背部。
也不知是药效霸道,还是喉咙灌进温水,咳声果然止住了。
卫仲道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看了一眼碗中残余的药渣,感慨道:“此药神了!你到底有没有查到这是何药?”
他倒不是嫌弃这药贵,而是不想受制于人,生怕那个卖药的郎中出了意外,那此药可就断了。
亲信接过碗,迟疑了一下,“属下派出高手暗探,藏在那郎中家中多日,却只知此药源自极西之国,一个名叫安息的地方。药草开花,花有四叶,外白内红,其果壳入药,能治百病。但...”
他见卫仲道脸色难看,却不敢欺瞒,只好继续道:
“...属下访遍长安的西域商贩,此药尚无活株引入,果壳也是晒干了的成品,无法种植。”
“安息...”卫仲道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国名,眸光深邃。
“为何神物皆出蛮夷?不应该啊...”
他苦笑着将喝剩下的药渣倒进小炭炉内,滋起一道白烟,将他笼罩在氤氲当中。
那烟味,瞬间让他脑袋为之清醒,思路为之一振:
“明日,随我去城头,不管文姬是否随军,都要试一试,看能不能拦下她...”
亲信见他又要作死,却也无可奈何,躬身作揖:
“属下...明白!”
但回话间,身子却微微挪动,避开那呛人的烟雾。
因为他觉得,那烟味太好闻了,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与世间难闻的烟尘完全不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闻之烟必有毒。
他虽忠心于卫家,却不想舍命陪着公子吸毒....
...
夜晚,温侯府。
严玉一脸黯然地收拾着行装,手法轻缓,将一件件衣物摆出来,不断取舍,却总觉得都带上最好。
“母亲,随便带几件就好,”吕嬛看不下去了,随便挑了几件塞进包裹里,一边说着:“此去乃是轻装奔袭,不能带太多衣物。”
“是啊伯母!”董白左肩甩着包袱,右肩搭着铁球,点头赞同:“若是带了太多衣服,抢到东西就运不回来了。”
严玉嘴角勉强露出几丝笑意,缓缓坐在床头,没有接话。
若在往常,定然要驳斥小白这种不雅之言。
然而随着杂书看多了,她反而觉得每一场战争,还真是围绕着利益而转动。
很快,随身物品便收拾妥当,堆放在墙角,明日一早随便洗漱一下就能出发。
见母亲郁郁寡欢,吕嬛只好安抚道:“母上放心,这次我秉承的是打了就跑这一原则,并不以堂堂正正之师硬刚,,肯定完完整整地把小妹带回来。你说是吧...”
她向董白抛去求助的眼神:“...小白!”
“是的是的!”董白赶忙点头:“伯母也知,我们此次带足了骑弩,便是存了打游击战的心思,只求钱财,绝不恋战。”
严玉担心的事情可不止是如此。
还有...两人的婚事。
天知道她这个当母亲的有多无奈,早先担心女儿找不到好婆家,现在已经演变成担心嫁不出去,而且小白隐隐以玲绮为榜样,对于出嫁毫无兴趣。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都是心里有主意的,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怕是奈何不了她们,如若不然,搞不好严玉已经先下手为强,将相亲之人带回家了。
如今开拔在即,她更是无法让女儿们分心,只好叹气道:“你们这一路上,若是遇到心悦之人,不妨带回来,让我和奉先看看。”
这已经是极大的放权,以及极大的让步了,若用后世的话来讲,都算自由婚姻的一种了。
然而吕嬛却没放在心上,大咧咧地往母亲身边一坐:
“母上大人无须担心,别听小妹总是把抢钱带在嘴边,实际上,此次军事行动的代号,叫作...‘拉壮夫’,乃是为了解决关中女多男少的问题而起,肯定能带回来不少...上门女婿。”
“就怕质量上不能让伯母满意!”董白适时插话:“因为并州都成匈奴窝了,即便是识字的匈奴,恐怕也是一股膻味。”
吕嬛白了小妹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玉一听便笑着摇了摇头:“怎能与匈奴联姻,咱们又不是皇家,犯不上这般作践自家闺女...”
话没说完,她忽然止住,只因想起自家婆婆也是出身匈奴,若是这样说,怕是会勾起自家夫君的伤心过往...
“咦~~都在呐!”
果然,人是经不起念叨的,随着熟悉的嗓音传来,一道身影跨进房间,正是吕布本尊。
他见严玉在帮女儿收拾行装,立马不悦:“夫人,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为夫的行装,可还没收拾呢,你怎能厚此薄彼?”
严玉嗔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跟女儿吃醋?”
两人看似争吵,实则打情骂俏,狗粮洒了一地,连吕嬛都看不下去了,便开口问道:
“父亲有事吗?”
这意思很明显,没事赶紧走人,别影响她们母女情深。
吕布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因为....他真有借口支开两个‘小屁孩’:“张琪瑛找你,说想在你出征前,给你上最后一堂课。”
第551章 传道
“上课?”吕嬛和董白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还是别吧,我等天赋不佳,那百万学费,就当给道观添香火钱了,反正这次出门一准抢回来。”
她们还是决定...不修仙了,因为越修越觉得扯淡,怎么看都有一股秦始皇面对徐福的既视感。
吕布看了一眼温柔尔雅的妻子,眼中满是燥热,看也不看那双女儿,只不满地摆了摆手,语气都带了几丝嫌弃:
“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去摆平,为父还没收拾好包袱,时间紧张,恕不奉陪!”
得!成了惹人嫌的电灯泡了。吕嬛无奈摇头,拉着董白的手就出了门,七拐八弯之后,便来到了荒凉的后院。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张琪瑛在这里等她的,问就是闻着味。
刚跨进杂草丛生的后院,便见到张琪瑛气势全开,灵力喷张,整个人犹如天神般...倒挂在枝头上。
而在一旁帮给她‘护法’的,便是家里那条喜欢吃瓜的大黄狗。
它似乎很享受张琪瑛散发出来的味道,抬头望着枝头上的张琪瑛,不断吸着鼻子,模样非常狗腿,就连吕嬛这个主人过来,都顾不上凑近摇尾巴了...
“小道长这是...”吕嬛蹙眉:“在练蝙蝠功?”
“非也!”张琪瑛蓦然睁眼,自由落地,身子在半空转了一圈之后,稳稳地踏在地上:“我在吸收天地灵气。”
“什么嘛...”董白闻言很是不忿:“难怪我感应不到灵气了,是不是都被你吸走了?”
“那不正好!”张琪瑛露笑:“要不要随我去蜀山,那里的灵气管够,足以让你们破除凡躯,达到炼气之能。”
说实话,这很有吸引力。
光是那啥...‘洞天福地’这个词就足够吸睛了。
但此刻的吕嬛和董白,皆认为自己是修炼上的战五渣,岂会轻易上当。
“不了,”吕嬛拒绝道:“明日,我要出趟远门。”
“听说了,都督要北伐。”张琪瑛点头,“这便是我今晚过来的缘由,北击匈奴,复我故土,贫道自当支持一二。”
董白面露不解之色,“小道长打算如何...支持?”
若是嘴上支持,那还不如不来,她想早些安寝,不然明日一早肯定起不来...
张琪瑛:“自然是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出关击奴,汉人有责!贫道手中拮据,实难出钱,只好亲自陪着都督扫北,亦不负贫道这三尺女儿之身!”
吕嬛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暗自估量起她的身高,还真不到三尺。
看到这,吕嬛不住摇头。
她自己已经够矮了,加上比自己还矮的董白,若不是父亲身姿高大,本次出征的将帅都快成矮子天团了。
如今还要加入一个更矮之人,用来提升敌方士气吗?这让吕嬛如何能接受?
“本都督不缺...诱敌之人,小道长还是别去了吧。”
“诱敌?”张琪瑛低头看了自己几眼,有些气恼:“贫道这身板,除了诱敌之外,也能杀敌,都督岂能如此轻视?”
吕嬛好言相劝:“小天师,小道长...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区区玄术,杀得了十人,屠得了百人,但面对千军万马根本就难以施展。”
张琪瑛也不气恼,忽然笑了起来:“都督请看,这个如何?”
吕嬛下意识望了过去,只见她拔出一把匕首,随手抓来大黄,在它狗腿上划开一道口子,在大黄惊骇的眸光中,狗血喷涌而出。
然而,张琪瑛接下来念念有词,掌中凭空出现一道绿光,按在狗腿上,顷刻之间便让伤口愈合,连道疤痕都没有,要不是地上的狗血还在,都要以为刚才是幻觉。
‘嘤嘤嘤...’大黄伤了腿,更伤了心,头也不回地钻进狗窝,‘啪’的一声合上狗门,可见其心伤至深,几根骨头都唤不回的那种...
许久,吕嬛才将‘尔康手’放下——这是用来阻止张琪瑛伤害大黄的,但张琪瑛手速太快,没用上。
“都督以为如何?”张琪瑛晃了晃匕首,随后插入鞘中:“贫道功能多样,即便杀不了敌,也能急救。长途奔袭,最忌受伤,都督若是弃我不用,被麾下将士知道了,怕是往后不好带兵了。”
吕嬛敛息静思,没有马上回答。
这种匪夷所思的场景,她其实也见过一次,那便是追着韩遂进入河湟谷地时,遇到的白铃。
如今再次见到张琪瑛用相同的法术,她难免将此二人联系在一起。
如果张琪瑛的道术来自道家传承,那白铃那道绿光又是什么?
张琪瑛走到面前,扬起脑袋催促道:“都督不回答,贫道可就当你答应了。”
吕嬛回神,无奈道:“凡事皆有缘由,或者说,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利益驱动,本都督可不信你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便要随军出征。说吧,你需要本都督付出什么?”
说实话,她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对于本次远征而言,的确很有诱惑力,吕嬛没道理拒绝,但...价格要谈好。
“很简单!”面对聪明人,张琪瑛也直截了当:“我想在军中传道!”
“不行!”吕嬛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军中只能有一种声音,那便是吕家军令。
若是道家掺和,那军队的归属可不好说了,特别是太平道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不管哪家诸侯来了,都不会同意。
张琪瑛皱眉:“可若是我用这种法子救治伤兵,他们不信...也要信了,即便都督反对...似乎也没用。”
吕嬛气笑了,无奈摇头:“道长直说吧,双赢之策安出?”
她可不认为,张琪瑛连夜跑来炫技,就是为了让她难堪的...
张琪瑛暗自点头,这吕都督果真有大将风范,这话要是跟曹操说,怕不是当场被推出去斩首,尽管她不怕,却也麻烦得紧...
“很简单!”张琪瑛解释道:“都督管军,贫道自然不会作死,去跟都督抢夺军心,但贫道听说...都督允许兵卒退伍,即便是精锐也是如此?”
“确有此事!”吕嬛点头:“退役之兵,皆是识字之人,安置在各州郡当小吏或衙役,多有成家立业者,也算不负他们为本都督出生入死。”
“这不就结了!”张琪瑛眼眸一亮:“那贫道的传道目标,就是退役之兵,都督先别急着拒绝...”
她见吕嬛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赶忙打断:“贫道岂会不知张角之祸,此行必定安分守己,还能顺便帮都督剔除其他教派滋扰都督的军队,这乃是双赢之策,都督何不允之?”
吕嬛闻言,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这个时候可不比后世,若想培养出无神论的军队,何其难也。
这也是貂蝉想为她造神的原因所在——信仰别人,还不如信仰自己的主将。
吕嬛抬眸:“你可敢立军令状?”
张琪瑛自信满满:“请都督划个道来!”
吕嬛抬眸:“本都督要求不多,只需现役士卒——不得信教,若有违反,便是吕家与道门不死不休之局,你可敢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成交!”张琪瑛亦是满意回复。
第552章 帮美人着甲
建安六年四月,吕嬛带精骑两千,兵出长安,东渡黄河,直扑河东,转战千里,史称:建安犁庭。
吕氏父女此刻家大业大,步军马队皆过万,为何只出动区区两千骑军,后世史学家也是摸不着头脑,最终归为一点:吕氏父女,只会小股突骑偷袭,不善大兵团作战...
即便如此,惜字如金的史官们,依旧捏着鼻子,将这场游牧浩劫,粉饰成汉廷的回光返照。
毕竟这是刘汉政权终结之前,大汉边军自发而起的一场北伐,因其出兵之少,战果之大,名将之多,让后世史学家引为神话,直呼浮夸,不愿采信,甚至还有古板史官对其嗤之以鼻,将其列入野史...
...
此刻的吕嬛,全然不知千年后的笔墨会如何书写自己。
她正踩在一张矮凳上,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了蔡琰身前,指尖捏着皮甲的系带,正手忙脚乱地帮身前的人穿戴甲胄,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
“文姬,此去河东,不为打仗,只为搬回你的行李。把留在卫家的所有书卷乐器,通通搬回长安,顺便跟卫家一刀两断,你说好不好呀...”
“好好好...”蔡琰张开双臂,转过身去,任她绑着系带,腰间传来阵阵痒痒,让她笑出声来:
“你不会是第一次帮人披甲吧?手法真糙。”
“知道就好,别动,站好!”吕嬛神情专注,手背靠在蔡琰腰肢上,仔细穿着绳子,“出门在外,就别太讲究了,这套皮甲只是为了统一行军风格,又不是让你带队冲阵,绑紧就好,无须太过精细...”
说着,一不小心打了个死结...
“行吧...”蔡琰无奈,只好任她施为,“我不是说了秋收过后才是最佳出兵时机吗,为何现在就要攻打河东?”
“不是攻打,而是接收,”吕嬛抬眸:“我跟袁本初谈好了,河东郡割让给我方,而河内郡则作为缓冲地。更何况...埋在王屋山下的数万袁军,也要去收尸了,总不好让尸体臭了整条轵关陉。”
“所以...”蔡琰略微思索:“你想让我发动当地百姓,帮忙埋尸?”
“不全是。”吕嬛扯了扯腰带是否绑紧,随后抬眸:“拿下河东,你便是河东太守,拿下平阳,你也要牧守平阳,总之,你就是前哨基地。本都督不善治民,这些琐碎之事可就全靠你了!”
“行...吧。”蔡琰无奈笑了笑。
她心里也知道,吕嬛这是为她好,想要带她彻底清除那段不堪的记忆,因为平阳郡旁边,便是刘豹驻扎的所在地——西河郡。
那里承载了她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于时常梦中惊醒,夜中哭泣...
...
吕嬛见她发呆,便知她又想到了离石。
说来气人,要是父亲和元直靠谱一些,何至于让她吕嬛伤脑筋。
堂堂三国名将,竟连追女朋友都畏手畏脚,甚至还到了敲人闷棍装麻袋的地步。
这是追妻吗?分明是是又追又砍,真不怕吓到文姬?
“至于打劫匈奴,不过是顺便而已。”
吕嬛系好最后一条带子,跳下板凳,仰起脑袋望着蔡琰:“现在打一场仗可不便宜,若是只图河东,实在不划算。我计划一路北上,待破了平阳和西河,便将匈奴的牛马全给均产了。”
“匈奴人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吕嬛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
“这些人,不狠狠揍一顿,永远不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须得恩威并施,打服了,再给条活路,他们才会安分。”
“可攻下西河郡之后,总要有人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杀人埋尸这些粗活,本都督自可从容应对。但治理地方、恢复民生这些事,只有你亲自跟进,我才能放心北上。”
吕嬛的战略,早就全盘告知了蔡琰,以便获得她的全力支持和配合。
这份计划严格来讲...非常完美,可以说是充分猜透了各路诸侯的反应,甚至还破天荒地将缴获所得,分出一半来赏赐北征将士。
更重要的是,吕嬛在北征出发之前,还向各路诸侯发出檄文,要求他们派出军队参与北征,还对自己这支部队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大汉联军。
但蔡琰总觉得此举太过儿戏,那些诸侯忙着抢地盘,在中原打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分出兵马来参与北征?
曹操、刘备、还有孙策这些人愿不愿合作...并不重要,但横在北征路上的袁家外甥高干,可就要充分考虑其动向了。
“都督是否把高干想得太过简单了?”
蔡琰蹙眉:“据我所知,他趁着袁家内斗,经营着上党和太原,隐有自立之势,怕是不好相与。”
“没事!”吕嬛伸出两手握了握蔡琰的腰肢,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生过孩子的人了,身材竟还如此棒,即便套上甲胄,也难掩风姿。
“若是无法说服,那就揍他。别看晋阳城坚墙高,我若想对付他,轻而易举。”
“只不过没有必要而已...”吕嬛摇了摇头,伸手帮她理了理甲胄的领口,语气轻松,“高干那点家底,跟他耗着纯属浪费时间。与其跟他开战,我还不如转头取了洛阳,更划算些。”
蔡琰更不解了:“那你还要接着北征?不拿下太原郡,你连雁门关都过不去,又如何攻入河套?”
吕嬛闻言,挑眉一笑,眼底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所以啊,我根本就没打算跟高干开战。反而要联合高干部,跟我一同出关,讨伐匈奴,抢夺牛马。”
“就怕...他拒绝合作。”
吕氏父女喜欢揍匈奴,蔡琰早已知晓,甚至还听说了好几个版本关于他们与匈奴之间的恩恩怨怨。
但她也看过不少关于高干的情报,对其印象只有一个词——很有意思。
这人表面上意气风发,是袁家外甥,坐镇并州的一方诸侯,实则骨子里就是个守城躺平的性子。
他想当并州的土皇帝,却不敢真的违逆袁家,甚至连跟匈奴、鲜卑死磕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虚与委蛇,花钱买太平,只求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种安于现状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打破多年的宁静,跟着吕嬛一起出关,去跟匈奴人拼命?
“他会同意的。”吕嬛嘴角勾起,神色笃定得很,伸手拍了拍蔡琰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因为他是个穷鬼。能带着人出去抢匈奴的粮草牛马,他求之不得。”
“穷鬼?”蔡琰连连摇头,半点都不信。
堂堂袁绍外甥,坐镇一州的刺史,怎么会是穷鬼?
只有穷疯了的人,才会想着去抢匈奴人。
更何况,他也算顶级的世家子弟了,怎么会缺钱?
心底里骤然冒出的一连三问,让她脸上写满了不认同。
吕嬛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
“有钱人,有时候也缺钱,而且缺的是大钱。你只当世家子弟就必定锦衣玉食,却不知并州这地方,早就被连年的战乱掏空了。”
她见蔡琰依旧一脸迷茫,便不再打哑谜,说出了实情:
“我洗劫过高干的家,这厮比刘豹还穷,就连他府上看门的大黄狗,都饿得脸黄肌瘦,见了我都没力气叫,只摇尾巴。我看着实在可怜,就顺手牵回家了。”
吕嬛说着,抬了抬下巴,一脸得意:“你前几日去我家后院,看见的那条吃得油光水滑的大肥狗,就是它了。”
“......”
蔡琰站在原地,听完这前因后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这是...不抢不相识的‘交情’?
愣神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伴随着马蹄踏地的轰鸣,亲卫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恭敬却洪亮:“都督!两千精骑已在校场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兵!”
“很好!让他们打扮得光鲜些,在长安父老面前,别堕了本都督的面子!”
“诺!”亲卫领命而去。
吕嬛伸手牵住蔡琰的手,使得蔡琰指尖微微一颤。
“走吧,文姬。”
吕嬛看着她,眼底大亮:
“本都督与你一起逐鹿塞北,接回大汉疆土,终结昔日屈辱。让天下异族看看,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更何况河套那么近,还是我的辖区,不诛一诛怎说得过去?我可不想让后世子孙说我吕嬛擅开K签,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第553章 扔手帕
晨曦初起之际,淡淡金光洒满大地,把整座长安城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两千铁甲精骑缓缓开出校场。
没有鼓角,没有号令,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骑兵们分列而行,每列五骑,队列齐整。
尽管护胸板甲做了磨砂处理,却依旧反射出晃眼的金属光泽。
马是高头大马,人是精壮汉子,全副武装,背负强弩,可谓兵利甲坚。
这里面,有精挑细选出来的良家子,宜家宜室,自带‘良人’光环。
也有常年拼杀的并州儿郎,脑门上也顶着‘我不好惹’的荆棘光环,荷尔蒙爆棚。
这在男丁资源不足的长安城里,乃是绝对的稀缺资源!顿时吸引来众多妇人驻足街边,且目光极具侵略性...
这阵仗,长安百姓从未见过。
一时之间,众人奔走相告,纷纷涌向长安主大街,一睹即将远征的士兵容颜。
朱雀大街两侧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一些年轻妇人。
有提着菜篮子从东市出来的,有抱着襁褓倚在坊墙边的,有端着盆子要去井台洗衣裳的,还有站在茶楼二层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的。
她们本来各有各的营生,可铁骑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住了。
起先只是看。
看那铁流缓缓涌过来,听着铁蹄踏踏。
士兵们腰杆挺得笔直,兜鍪上的红缨在风里微微颤动。
可惜他们个个戴着兜鍪,护颊的铁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这下可好,添上几分神秘之后,更是让她们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个胆大的,提着裙裾竟挤到最前头去,挨着巡街衙差的木栅栏,仰着脸从上到下打量那些骑兵,嘴角还噙着笑。
骑兵们目不斜视。
可马队经过时,那红裙女子突然扬起手,把手里的帕子揉成团扔了过去。
那是一块丝绸手帕,往日视若珍宝,此刻在空中遇风散开,平铺开来,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朝着随行的士卒随机荡漾而去。
女子双手抱拳于胸前,紧闭双眼,笑眯眯地祈祷着:“随便一个都可以,别掉在地上就行...”
或许是老天眷顾,又或是因为士卒列阵出城,不敢躲避,那手帕最终准确地盖在一个骑卒的面门上。
女子睁开眼时,正好看见那骑卒手抓帕子,一边回头,瞪着错愕的眸光看向她。
她兴奋挥手:“良家子!回来的时候,记得去西市的‘陈记布店’还我帕子!”
见士卒渐行渐远,她笑着高声喊道:“我——等——你!”
那骑兵终于回过神来。
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麦色的皮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她,迅速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女子捂着嘴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引得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笑。
“瞧见没有?那小郎君脸红了!”
“不会吧?他这是...同意了?”
“这招...如此实用吗?”
众人呆了半晌,随后不约而同地掏出帕子,学着那女子,扔向行军队伍。
一时之间,丝帕齐飞,飘飘洒洒如同天女散花,在刚升起的阳光的映射下,五光十色,犹如花海。
她们虽有干扰行军之嫌,但不可否认,这个场景确实很美...
丝帕齐飞的刹那,整条朱雀大街都静了一静。
随即,笑声、惊呼声、叫好声轰然炸开。
那些帕子五花八门,有绸的,有绢的,有绣着鸳鸯的,有只扎了一朵小花的,飘飘悠悠地从街边飞向行军队列。
有的准头好,正正落在某个骑卒怀里;有的失了准头,挂在马耳朵上,落在马鞍前,甚至有一块糊在了掌旗官的大纛上,赤底黑字的“汉”字旁边,硬是多了一朵粉色的绣花。
掌旗官脸都黑了,又不敢动,只能梗着脖子继续走。
人群里,那个最先扔帕子的红裙女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栅栏冲后面喊:“快!快!报名字!不报名字人家找谁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
霎时间,纷乱的现场又添上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那个接了我帕子的郎君!奴家是东市口第三家,胡饼铺子的!陈三娘!”
“哎哎哎,左边那个骑青骢马的!你怀里的帕子是妾身的!妾身在平康坊卖胭脂,柳氏!”
“军爷!军爷看我!我是西市李家糕团店的,我爹做的糕团长安一绝!你打完仗来吃,不要钱!”
...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的还带着颤音,有的喊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有的喊完了才发现那骑卒根本没回头,又急得跺脚。
偏偏那些骑兵们,一个个挺着腰杆,目视前方,除了那个被帕子糊了面的,其余人竟真的纹丝不动。
可仔细看,有些人耳根子红了,有些人喉结滚了又滚,有些人攥着缰绳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有些时候,视死如生的骑士并不惧怕铁骑对冲,却难以应付这种...‘情意绵绵掌’。
队列开始有些微的散乱。
这时,街边维持秩序的衙差们终于回过神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差役,姓周,给衙门当差了大半辈子,逃难到长安时,长史府问他擅长什么,他也是说擅长干衙役,经验丰富得很,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
周差役苦着一张脸,手里拿着水火棍,又不敢真往那些妇人身上招呼,只能在栅栏边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姑奶奶们!别扔了!别扔了!那是军爷!是出征的骑兵!手里的家伙都开过光、见过血,不是你们家招赘的上门女婿!”
没人理他。
又一块帕子飞出去,正好落在一个骑兵的马屁股上。那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帕子就掉地上了。扔帕子的妇人跺着脚直叫唤。
周差役脸都皱成苦瓜了,冲着那些妇人作揖:“我的亲娘祖奶奶哟,往常你们见了军爷,躲得跟兔子似的,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成了饿狼?”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接茬:“周头,你这话不对,往日见的那是‘军爷’吗?那分明是土匪;今儿个这些是吕都督麾下的兵,能一样?”
“你懂个屁!”周差役见他还在拱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出了雍州,其他诸侯的军队可不归咱们都督管!军纪稀烂得很!你让她们今儿个养成习惯了,回头若是遇见那帮杀才,也这么扔帕子?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出了事算谁的?”
第554章 尾声
周班头这话一出,老汉哑口无言,再不服气也只能点头认错,不再怂恿。
毕竟周班头并没说错,当今天下,找不出比都督治下更好的兵了。
周班头发泄一同火气,便带着手下衙差四处灭火,想让那些妇人消停一些,至少别让这种‘抛帕子’的行为扩散了,不时高喊着:
“快别扔了,影响了大军出征,那是犯法的!姑奶奶们,消停消停吧!”
可妇人们正扔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呸!你少吓唬人!”
“就是,我们扔帕子而已,犯了哪门子的王法!”
“周差役,你是不是眼红?要不让你家娘子也来扔一个?”
周差役被噎得直翻白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马蹄声变了。
原来行军队列已经快到街角,前锋开始拐弯了。
那些还没扔出帕子的妇人们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地取材,手里有什么一股脑全扔出去。
发簪、梳子、就连绣花鞋都有,更有甚者,有一女文吏使出了‘掷笔从戎’大法,随手将手中书写的毛笔一扔,笔头挂绳竟准确地挂在一个军侯的兜鍪上,在他眼前晃晃荡荡的,很是影响视线。
那军侯愕然回头,正好见到人群里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正一手捂嘴而笑,一手高高抬起召唤道:
“郎君!我是长史府的小文书,不能忘了呀!”
那并州儿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应声,赶紧转过头去,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周差役看着满天飞舞的帕子,再看看那些笑得一脸灿烂的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栅栏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
“完了完了,这趟差事算是办砸了。我老周头从没这般失误过,月底怕是要被扣奖金了。”
旁边的年轻衙差凑过来,小声问:“周头,那咱们...还管不管?”
周差役翻了个白眼:“管?你管得了?你没看见那帮姑奶奶眼睛都绿了?”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拐过街角的骑兵队伍,又看看还在原地恋恋不舍的妇人们,摇了摇头:
“得了,散了吧散了吧。该买菜的买菜,该洗衣的洗衣。再看,人家也走远了。”
说完,又招呼手下赶紧收拾残局。
众衙役分工合作,拿扫把的拿扫把,捡东西的捡东西,好让街道恢复秩序。
本来清洁的工作不归他们,但这差事没办好,影响了大军出行,让老周头有些心虚,不敢让这些手绢满地跑太久,只好充当一回清洁工了...
“姐?你为何不扔?”
酒馆二楼,荀粲跪在椅子上,扒着窗沿,饶有兴致地看着衙差扫地,还一边啃着包子,语气含糊:“你瞧她们多热情,不去参与参与岂不可惜?”
看完热闹,荀采坐回自己位置,斟了一碗茶:“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管!”
长安的物价偏贵,像她们姐弟两人天天下馆子,任谁腰包都不好受,但如果是颍川荀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吕嬛可不白拿荀彧的钱财,她直接告知全长安的餐馆酒楼,对荀氏姐弟免单,月底跟长史府结算店铺租金时一并结算即可。
如今,这两人简直就是长安城里行走的饭票,请人吃饭都不用带钱的那种...
荀粲不乐意了,他转过身来:“我那表姐夫都归西多年了,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若是早几年,荀采听到这话定要火冒三丈,但此刻,她脸上却有种释然之色,特别是待在长安这个大环境久了,总感觉自己‘守节’的行为,与周围人群那种豪放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却从未动摇过。
或者说,还没有出现一个人,值得她毁掉守节之约。
“我看领头的那几位都长得不错!”荀粲见她沉默,以为是在犹豫,便自顾自地分析开来:
“但那马孟起与杨家有了婚约,而赵子龙似乎与马家姑娘走得近,其实吕都督才是最佳人选,奈何她是女子...”
“行了行了...”荀采哭笑不得:“你一小屁孩,还想给我当媒人?手头一个资源都没有,你不知道雍州的一流武将都被预订走了吗?还在这里吹牛,赶紧吃饭!我一会还要上值。”
“我吃好了!”荀粲嘴里说着,但手也没闲着,抓起一个肉包就催促道:“行了,这个路上吃,我也要去书院了。”
“你饭量这么大?”荀采面露疑惑,上下打量着他:“这是要开始...长个子了吗?”
“那当然!”荀粲挺了挺腰杆:“我都十一了,该长个了。”
说完,又将目光瞄向盘子:“姐....你这些还吃不吃?要是不吃,我可就带走了,省得浪费。”
“带走带走,还能饿着你不成?”荀采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装进纸袋吧,别弄脏了,吃了要闹肚子的。”
“知道了!”荀粲将包子装进纸袋中,一边头也不抬地唠叨着:
“阿姐,我觉得那张公安也挺不错了,据说还深得吕温侯器重,继承了卸岭校尉的衣钵。往后你若是再想不开,没了吕温侯,也有他张公安把你挖出来,你说小弟我考虑得是不是很周到...”
荀粲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纳闷地抬头,恰好对上荀采那喷火的眼眸。
——祸事也!试探失败!
“阿姐我要迟到了,告辞!”
荀粲赶忙提起袋子就跑路,急吼吼地奔向酒馆楼梯。
荀采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深深呼吸几口,平复一下心绪,收拾好私人物品之后,也走了出去。
今日,新任长史要来,可别迟到了...
不到一会,房间被酒馆伙计收拾整齐,新的客人踏入包厢,闻到尚未消散的女子香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没想到那颍川荀氏,竟也两边下注。”
进来之人,正是卫仲道。
本来想要看蔡琰是否真的随军,但在行军队列中,却没有见到她,这让他既失落又庆幸。
而他原本的观测位置,便在荀采姐弟的对面。
两边都是二楼临街,有心看无心之下,没让卫仲道发现蔡琰,却也让他有了另外的发现——荀氏姐弟。
“属下查过了,其实也算误打误撞...”亲信帮他倒了杯茶,“据说是荀氏嫁入阴家,那阴瑜却是个短命鬼,老早就一命呜呼,留下荀氏守寡。荀爽不愿女儿受苦,又寻了一门亲事,那荀氏性子倒也烈,直接悬梁自尽,埋入山中。”
“嗯?”卫仲道猛然抬眸,面露几分古怪:“方才我们所见的那位荀家女子,竟是寡妇?”
“是孀居寡妇。”亲信点头,却也纳闷,“公子可有疑问?”
“没有...”卫仲道点了点头,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下去,本公子爱听。”
第555章 探查来的情报
亲信倒好茶,在一旁侍立,接着说道:“此人叫荀采,乃是荀爽之女,一旁的男童名叫荀粲,是荀彧五子。”
“啧啧啧...”卫仲道摇了摇头:“这荀家...是惧怕曹家怪罪,还是看不上吕家?竟用妇孺下注,这要是换一家诸侯,怕是将她们扫地出门了,也只有吕布那个没见识的军头才会接受。”
亲信暗自点头。
世家下注,那是有讲究的。
哪有派出孤寡孩童来凑数的?这不是羞辱人嘛?
荀采自是不用多说,如今的阴家户口本上早就查无此人了,就像人间消失一般,过得是隐姓埋名的日子,根本不能算是荀家对关中的投资。
至于荀粲,十岁大的小屁孩,干啥啥不行,吃喝第一名,除了游历玩耍,难不成还能替荀家在雍州发展业务不成?
“属下也不知为何,只听说是吕布有日外出公干,盘缠用尽,打劫颍川赵家未果,便想着挖坟盗墓,以充盘缠,结果把荀采给挖出来了。就此,荀家便跟吕家搭上了线。”
“这...”卫仲道闻言,目瞪良久,张口了老半天,实在找不到适合的词来品评这段话。
“莫说公子不信,属下最初也当成笑谈...”亲信见他憋得一脸红,生怕他又咳了起来,赶忙解释道:“但根据颍川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分析,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我不信!”卫仲道摇头:“除非你也去把荀采的墓挖开,确定里面没有尸首,要不然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虽说当今世上,笑话吕布乃是潮流时尚,更是政治正确,但骗人不能把自己也骗了进去,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即便荀采没有吊死,被钉进棺材里也要闷死。
除非吕布算准了时机,要不然这棺材要是开慢一些,那荀采怕是要成为一具尸体了。
更何况,颍川荀家根本没必要这么繁琐,一介寡妇而已,曹孟德会在意?
许久,卫仲道都没能等到亲信的回复,他不满地抬头,正要斥责,没成想却对上亲信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忽然有股不妙的感觉:“你...不会真的去挖坟了吧?”
亲信低头,还真点了点:“属下也不想,但为了确认情报真假,我去年便亲自赶往颍川...”
“别说了...”卫仲道不耐烦地打断,没好气道:“直接说发现!”
语气有几丝嫌弃——没想到他卫家,也出了个挖坟掘墓之人。
若是传出去,让卫家如何在朝中立足?
但他又很好奇,这件事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诡异且巧合,只能忍着性子听下去了...
“棺中确实没有尸体。”亲信不敢卖关子,一开口就将最大的发现说了出来,继而才娓娓道出详情:
“那棺中只有一个纸人,写着荀采的名头,陪葬品也丰富,金银器皿堆满了半个棺材...”
卫仲道听不下去了:“说重点!”
亲信这才发现自己跑题了,但这怪不了他,任谁开棺,不都是奔着钱去的,当时自己也的确被满棺黄金迷糊了眼睛,差点回不来,改行当盗墓贼去了...
“棺木的钉孔有旧痕,很明显是盖过两次。纸人上字迹潦草,且陪葬品摆放随意,加上棺木都埋歪了,与往常世家治丧的严谨之态完全相反,但规格又很充足。由此属下推论,那阴家人似乎是在急躁、不悦,以及惶恐的状态下,很不情愿地将棺木重新安葬。”
“嗯...”卫仲道点头:“若真如此,那就说明传闻是真,就是吕布那厮的名声太糟...”
说到此处,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单凭吕布好色的名声,即便荀氏是个女鬼,恐怕都不干净了。”
“确实如此!”亲信点头:“阴家并不承认尸体被挖,而是当成世上再无荀采。而荀家也乐得做这份顺水人情,这样荀采也就不必顶着阴家未亡人的名头坚守名节。并将其托付给吕布,来到雍州重新开始生活。”
“哼!”卫仲道讥讽道:“荀家到底怎么想的,竟将荀采托付给吕布这个大色鬼,不怕丢了荀家脸面吗?”
难不成要托付给你?亲信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暗自腹诽:
人家吕布好歹身强力壮,犁田都不带喘气的,哪像公子你...又病又色,床头之上都难当大任,竟还笑话吕布?
当然了,这是自家主子,再怎么样也得惯着,亲信收敛心神,继续解释道:
“属下认为...荀家原本并非想下注吕家,只是想让荀采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演变到现在,荀采已经成了荀家和吕家的纽带,甚至将荀粲都招来了。下次,再来几个荀家子侄,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只一个‘探亲’名头,便让曹孟德无话可说。”
卫仲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思考良久,才缓缓问道:“还有哪些有用的情报,一并说来吧。”
荀家之事,原本他并不感兴趣。
但世家之间,互相探口风乃是常态,特别是政治口风,要不然被孤立之时都不知为什么。
他现在很确定,荀家依旧没有全面向吕家靠拢。
除了吕布的名头太响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均田之策。
若是均田倒也罢了,长安政权似乎什么都均。
商铺要均,房子要均,听说就连草原都被均分一空,还冠了个合作社的名头,简直丧心病狂。
这样的政权,哪个世家会喜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利可图的地方,根本就不适合世家扎根,因为根本吸收不到养分,很容易就会枯死,这也是吕氏入主关中之后,大批世家举家出逃的原因所在。
说到钱利,亲信总算给了他一份有用的情报:“属下打探到长安工坊的一些配方,不知公子要不要阅览一番...”
“快快拿来!”卫仲道眼眸一瞪,急躁地伸手讨要。
不怪他急,这长安出品的物件,根本没有竞品,可以说生产多少,就能卖多少,订单都排到年尾去了,紧俏得很。
若能得到配方,也就可以造出同样的商品与之竞争,即便品质比不上长安制造,也能就近发售——省运费也是一种优势。
“但这份配方...”亲信从怀中掏出一摞纸张,递了过去,支支吾吾道:“在工艺上...有些难度...”
卫仲道一把夺过那摞纸张,动作之快,险些将案上的茶盏带翻。
难度?世家最不怕的就是难度!
不就是人手嘛,一个不够就招百个,百个不够就来一千,就不信堆不起一个类似长安的工坊来...
第556章 阳谋
卫仲道迫不及待地展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先是狂喜,继而眉头紧皱,最后整张脸都僵住了。
“这...这是何物?”
亲信凑前一步,指着纸上的一处图解:“公子请看,这是水轮,这是传动轴,这是锻锤。长安工坊造兵刃,已经不靠人力抡锤了,用的是这玩意儿,河边建水车,水流冲击水轮转动,带动这排铁锤起落,一日可锻甲片百余副,且力道均匀,次品极少。”
卫仲道的手指顺着图解往下移,又看到另一处:“织坊亦然?”
“织坊更甚。”亲信道,“三十架织机并排,只用一具水轮驱动,只需几个妇人照看断线便可,日产绢帛是寻常织坊的十倍有余。目前工坊的人手,基本集中在原材料产线上。”
“难怪了,这关中布匹,越卖越便宜,我还以为他们在挤兑其他制布商...”
卫仲道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越翻,手越抖。
不是激动,是绝望。
这些配方写得极详细,水轮多大,齿轮怎么咬合,锻锤多重,甚至用什么样的木材做轴、用什么样的油脂润滑,一清二楚。
可正是因为这太清楚了,他才看出来——这不是他能造的东西。
造一架水车不难。
造十架,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可要驱动这样的工坊,需要在河边建一整片水车阵,需要整修河道,需要招募上百名匠人同时开工,需要源源不断的铁料、木材、牛脂...
这哪里是开作坊?这是要倾一州之力,干一国之政!
卫仲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亲信:“这配方,你确定是真的?”
“属下找家族的匠人验证过。”亲信道,“只说了一半,那匠人就以为属下也是行家,差点拉着属下拜把子。”
卫仲道沉默良久,又将配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终长叹一声,把纸张往案上一撂。
“弃之可惜,食之无肉。”他苦笑着摇头,“太可惜了。这样的宝贝,落在手里,竟是块烫手山芋。”
亲信深以为然。
河东卫家虽说也是大族,可要照着这个规模建工坊,先不说钱粮够不够——就算够,那也得把半个家族的人都压上去。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一旦建起来,那是会招狼的。
去年长安城那场仗,袁绍和曹操这两个死对头居然联起手来,打的旗号是什么?不就是“共讨乱政,均分工坊”吗?
两家世仇都能因为这个暂时放下刀兵,可见这工坊有多招人眼红。
卫家在河东是不假,可河东挨着谁?
西边是关中,东边是曹操,北边是匈奴的势力范围。
真要建起这么个会下金蛋的鸡,怕是鸡还没长大,屠刀就先来了。
卫仲道越想越烦,挥手让亲信把配方收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如此重要的情报,你是从何处得来?长安的保密政策不是极为严苛吗?”
亲信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支支吾吾道:“属下是从...藏书阁抄来的。”
“什么?”卫仲道以为自己听错了,坐直了身子,“哪个藏书阁?”
“长安书院的藏书阁。”亲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属下以借书为由,交了十文钱的押金,就...就进去了。”
卫仲道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十文钱。
押金。
借书。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亲信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解释:“属下当时也不敢信,可那藏书阁确实是对外开放的,谁都能进。只是进去之前要登记名姓、籍贯,说是为了‘统计读者人数’。那配方就摆在工科类的架子上,整整一摞,旁边还有注解和图解,比这还详细...”
“比这还详细?”卫仲道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亲信道,“属下本来只想偷偷抄几页,结果发现根本不用偷,直接借出来,在阅览室里光明正大地抄都行。唯一的要求是不能带出书院,只能在藏书阁里看。且那阁子里备了纸笔,分明就是让人抄的。”
卫仲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半天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阳谋...这是阳谋啊...”
亲信不解:“公子何意?”
卫仲道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案上那摞配方,苦笑道:“你还没看明白吗?长安这是明着告诉天下人——这生金蛋的鸡,谁都能养。可要养这只鸡,得按长安的模式来。”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要用水车,就得治河;要治河,就得征发民夫;要征发民夫,就得给田给粮;要给田给粮,就得均田均产...如此摸着长安方式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就是他们那个什么‘资产国有’。若是不走这条路,就算把配方背得滚瓜烂熟,也是白搭。真要硬来,只怕黄巾再起。”
亲信若有所思:“所以...这配方不是秘密,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被人学去了?”
“怕什么?”卫仲道冷笑,“天下世家,谁舍得把自己家的地分了?谁愿意把铺子充公?巴不得独门独户吃独食,怎么可能学长安那样,把家底都拿出来给全城人分?”
他指着那摞配方,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无奈:
“可偏偏,只有那样做,才能养得起这样的工坊。这就是个死局——照着做,世家就不是世家了;不照着做,这配方就是一堆废纸。”
亲信沉默。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摞配方上。
卫仲道看着那些字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都说吕布是个没见识的军头,可你看这一手——把绝世宝刀递到你手里,刀刃却是对着你自己的。你砍还是不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久久不语。
亲信小心翼翼地问:“那这配方……还留着吗?”
“留着吧。”卫仲道头也不回,“留着,起码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告诉家里那些想去长安做生意的人,别想着偷师了。人家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有本事就学。学不来,也别抱怨。”
亲信应了一声,将配方收好,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卫仲道一人。
他看着窗外,想起去年袁曹联军兵败关中的消息传来时,自己还曾嘲笑那两个冤家“联手都打不过一个匹夫”。
如今他才明白——
那不是匹夫。
那是个把刀递给你、还要让你自己往刀刃上撞的人。
若说方才那些关中精骑给了他武力上的震撼,此刻亲信说出的情报,则让他对关中的经济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那便是——吕布已趁中原诸侯不注意之时,完成了脱胎换骨...
“公子...”亲信忽然又折了回来,小心关好门,犹豫着说道:“有人给你带了封信。”
“哦?”卫仲道神魂归位,转过身来,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又是哪个小娘子给本公子情书?”
话没说完,他已接过书信,阅读起来。
慢慢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直至消失,转而变成了恼怒:
“快!备马,出城!”
“公子何故惊慌?”亲信愣住了,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嗨呀~~”卫仲道一拍大腿,气道:“雍州长史换人了,文姬早就出城,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亲信闻言,立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长史换人,那之前所有布局全都作废。
夫人出城,更是雪上加霜,毕竟,卫家的长安计划,都是围绕着走‘夫人路线’而进行的,这夫人都走了,那还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陪着公子找女人吗?
于是乎,朝酒馆柜台扔出一串铜钱之后,两人急火火地跨马而奔,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第557章 阵前动员
长安城外,临时营地。
领着出征将士享受了一番长安美人的欢送之后,吕嬛正要取下兜鍪,却摸到一团丝柔。
她取下一观,不由哑然失笑。
没想到自己也被美人相中了,实在讨喜。
看着手帕上的鸳鸯图案,她不禁摇头——不带这么浪费的,这丝帕刚从工坊里造出来时,价格可不低。
她将手帕叠整齐,随手交给一旁的张先:“送你了。”
“多谢都督!”张先下意识道谢,接过物品之后不由一愣:“帕子?我要此物何用?擦鼻涕吗?”
他这一连三问下来,搞得吕嬛很是恼火。
这厮还真是一点风情都不懂,什么擦鼻涕?
还真是物以类聚,如此煞风景的话也说得出来,真不愧是父亲的衣钵传人。
吕嬛摇了摇头,不愿在此多待,便走下帅位,走出帅帐。
营地中央的空地,两千骑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换装。
刚才出城,为了‘闪亮登场’,自然怎么美观怎么来。
现在,要转成战时的行军状态,当然是怎么实用怎来。
骑卒纷纷脱下护胸板甲,小心叠整齐,绑在备用战马的鞍上——这玩意密不透风,长期穿戴不利于身体健康。
他们身上只着轻便锁甲,这种锁甲环扣稀疏,只能防刀剑切割,防不了箭矢,但胜在便宜轻便,因此成了本次奔袭战的标准装备。
几名军需官推着板车穿梭,将一摞摞铁皮罐子分发到各队。
“工坊新制,腌肉、油脂与豆,能存两月不坏。省着点,关键时刻用。”
士卒们接过,沉默地将其塞入驮马行囊。
这“肉罐头”意味着他们无需完全依赖脆弱的补给线,也能减少了埋锅造饭的迹象。
士卒们正忙着捆扎行囊、检查连弩弩匣、将肉罐头稳妥固定在鞍侧,还有人将单兵火箭筒与火折子放在顺手之处,人人手脚不停,一派忙碌。
按寻常军伍规矩,主将亲临,本该纷纷停手行礼,可此刻吕嬛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行军在即,各忙各的,甲在身、手在械、事在身,休得多礼。”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
士卒们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纷纷微微低头、侧目致意,或是单手按胸、略一行礼,便继续忙碌。
没有喧哗,没有停顿,整支队伍依旧流畅如流水,却无一人敢放肆平视,无一人敢散漫松懈。
周遭传递过来的敬重目光,放在身板不高的吕嬛身上很是突兀,但也很容易理解。
军队,向来只服从强者。
吕嬛的战斗力或许连一只鹅都打不过,但她却可以带领麾下士卒接连获胜,并且是伤亡极少的大胜。
试问,这种主帅谁不愿跟随?
总比跟随楚霸王要强得多吧?
不多时,日头微微抬高,骑卒牵着两条缰绳,整齐列队,已整装待发。
两千骑兵,一人双马,黑马黑甲,一片乌黑海洋,何其浩荡。
带领这般精锐横扫异族,吕嬛心底顿生几分豪迈,当年霍去病带领万骑出塞,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
她扭头望向身后的武将团:“来个嗓门大些的,帮本都督吼一吼,也好提升士气!”
出征前,都要阵前动员,这是电视剧里常演的,吕嬛也想试试看,不知有没有效果...
“我来!”张先请缨,便迈步向前,立于点将台上,还举起一个纸筒裹成的大喇叭,开始了表演:
“弟兄们!此次北征,你们可知原因?”
一片沉默,没人回答。
训练许久的服从性,让士卒们没有开口,当然了,他们虽知此战是为了揍匈奴,却不知原因所在,毕竟匈奴寇边劫掠,与他们太过遥远,此番辛苦远征,不过是当兵吃粮,谨守本分罢了...
“抢钱!”
张先举起大喇叭,嗓门之大,震得近处几匹战马直打响鼻。
“抢马!”
他越喊越来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抢尽匈奴人的——”
吕嬛扶额。
她已经预见到下一个词是什么了。
“——底裤!”
张先吼得气势如虹,两千骑兵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刀背敲马鞍,还有几个西凉老兵扯着嗓子起哄:“张将军!底裤抢来干啥!你自己穿啊!”
“放你娘的屁!”张先一点不恼,反而更来劲了,举着喇叭回吼,“老子抢来赏你们!一人一条!掀翻王帐者,赏匈奴公主身上所穿之物!”
笑声更大了。
吕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用听都知道是赵云。
吕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他这个当师兄的挽回点什么,但张先那边已经进入了新的高潮。
“弟兄们!”他把喇叭举得更高,“咱们西凉人打仗,图个啥!”
“图钱!”底下齐声回答,显然这套词不是第一次用了。
“还图啥!”
“图牛马!”
“再来!”
“图娘们儿!”
“对了!”张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所以这回出塞,都给我睁大眼睛!看见匈奴人的牛羊——抢!看见匈奴人的马——抢!看见匈奴人的——”
“行了!”
赵云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劈手夺过那个大喇叭,动作之快,张先愣是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还保持着举喇叭的姿势。
“师兄,你...”
“一边去。”赵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举起喇叭,转向那两千骑兵。
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两千双眼睛看向赵云——这位身上没有半点西凉土匪气,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大汉将士们。”赵云开口,声音比张先低得多,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咱们此番出塞,为的是什么?”
没人起哄了。
“长安城外,那些送行的百姓,看见了没有?”
有人点头。
“那些姑娘往你们手里塞的帕子,收到了没有?”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
赵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她们为什么来送?因为她们知道,咱们是去替她们挡刀的。匈奴人打过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们。咱们多杀一个匈奴骑兵,她们可以多睡一个安稳觉。”
“可以安心地在工坊做工,可以在田间安心劳作,所创税金,皆是尔等月俸。她们是尔等的衣食父母,更是妻儿兄弟!”
鸦雀无声。
“所以,这回出塞——”
赵云举起喇叭,声音骤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劈过营地:
“汉家的土地,一寸不能丢!汉家的百姓,一个不能伤!此次出关,只有一个目的——敢犯我边疆者,虽远必诛!”
静了一瞬。
然后,两千骑兵同时举起右臂,刀枪剑戟在晨光中晃成一片雪亮: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吼声震天,连营帐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第558章 出发!
瞧见士气如虹,吕嬛终于松了口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云,压低声音:“还是你靠谱。”
赵云把喇叭递还给张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师弟...也是挺好,只需稍稍润色,就能扳正过来。”
“不必帮他遮眼。”吕嬛翻了个白眼,“他是没过够嘴瘾。”
‘抢’这种事,私底下说说还行,可万万不能放在这种场合,会教坏别人的...
张先接过喇叭,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我那不是...提振士气嘛...”
“提振士气?”吕嬛斜睨他一眼,“你那是想把咱们这支队伍的名声,搞成跟匈奴人一个档次。”
抢钱没错!除了保家卫国之外,谁家军队打仗不是为了搞钱?
但即便美帝,都要安个‘人权’的名义去揍人,她吕嬛能比美帝大兵还要坏吗?
那绝对不能!
即便是把车轮放平了,都要学美帝的‘误炸’,来造个新词——‘误屠’,方显她吕家军的‘仁德’。
张先张嘴想辩,被吕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还有谁要喊两句?”她问。
马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摇了摇头:“末将只善冲锋,不善言辞。”
吕嬛看向最后一个人——吕布。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队伍边缘,背靠着放马鞍的木架子,双臂环抱,目光放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父亲?”
没反应。
“父亲?”
还是没反应。
张先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温侯?”
吕布猛地回神,目光聚焦,看见张先那张脸凑在自己跟前,眉头一皱:“作甚?”
“该出发了。”吕嬛走过来,“父亲在想什么?”
吕布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吕嬛盯着他。
吕布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语气尽量平淡:“只不过在思考如何调整电机转速罢了,没啥要紧事。”
他扫了一眼现场,便握起画戟,气势暴涨,无双猛将骤然回归,与方才那副...‘科技土夫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吕布也不多话,只纵身一跃跳上赤兔,大吼一声:“出发!”
大军应声而动,从各门涌出,交错而不纷乱,汇聚成一股向前奔腾的洪流,犹如巨型沙漏涌出。
吕嬛策马居后,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陷入思考...
嗯...父亲读书肯定是好事,读史让人明智嘛,就是喜欢挖坟这个毛病比较不好。
可他什么时候迷上了...科研?
以前还以为他关注电机是为了制造挖掘器械,可如今连电机的正转和反转都实现了,他还不满足,还想对电机...调速?
想到这,吕嬛不由暗自摇头。
电机调速,汉末肯定做不到了。
毕竟牵扯到频率脉冲,再不济也要电压可调才行,可如今的关中电业,只堪堪发展到水轮发电,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土壤...
恐怕还得发展百余年才行,而且不能是五代十国或者五胡乱华这种混乱而动荡的年岁。
正思考着,身后张先提醒道:“都督,徐军师来了!”
“嗯?”吕嬛抬头,果然见徐庶一身干练劲装,背负游侠的标志性长剑,策马疾驰而来,人未到,声先到:
“都督!”
徐庶在马上拱了拱手:“能否让在下也随军?”
吕嬛闻言一愣,脱口道:“本都督是去打秋风,不是去灭族,犯不着带这么多名将过去...”
话说一半,她忽然回神,赶紧转过话锋:“元直不是要去镇守临晋吗?怎又改主意了?”
徐庶笑道:“都督打过黄河,我守着临晋关又有何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军征战,就当是北上游历了。”
吕嬛倒是没有拒绝。
关中如今稳得很,凉州有杜畿坐镇,武关有姥爷严颜,以及郝昭这个守城专业户相陪,函谷关更有陈宫和高顺。
至于萧关外的异族,正是河套,也就是吕嬛本次所打击的对象。
关中四塞,皆是固若金汤,让他出去浪一浪倒也无妨。
就怕苦了游牧民族。
毕竟曹操攻打乌桓,也只出动张辽和张合,再加上徐晃这个二流名将。
可眼下吕军北征的名将里头,且不说她父亲吕布这个boSS级猛将,单是张先和马超就足让游牧孩童闻之止哭,更别提还有个赵云。
如今连徐庶都来了,这家伙最善火攻,搞不好河套异族要遭大难了...
当然了,吕嬛对徐庶偷偷瞄向行军队伍的模样视而不见。
她早就将蔡琰藏好了,任何人都休想抢走她身边的美人,徐庶也不行!
更何况这厮还是个有贼心没贼胆之人,实在不堪得很,我辈羞于与之为伍...
“元直别看了!”吕嬛不悦道:“个个都是制式甲胄,兜鍪藏住了半边脸,你认不出来的。”
“没有...哪有?”徐庶慌忙掩饰:“我只不过在欣赏...都督麾下劲卒的...雄壮威武...”
你看,不打自招了吧!
吕嬛都没眼看他了,总算好心了一次,淡淡提醒道:
“元直加速前行,队伍最前,或可遇上...”
“多谢都督!我去也!”徐庶闻言大喜,驱动战马狂奔而去,只留下一屁股烟尘尾气,让吕嬛不由抬手轻挥...
“徐军师这是...”张先在后面小声嘀咕道:“...真的看上蔡长史了?”
“不一定...”吕嬛摇头:“恐怕还在试恋期。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主动,实在让本都督伤脑...”
“呃...”张先接不下去了。
——都督自己看上去也跟个小屁孩似的,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妥当吗?
“都督?”
“有话直说!”
张先:“又有人过来了!”
“谁?”吕嬛叹气,这还有完没完。
“一个手拿扇子的儒生。”
吕嬛闻言,顿时一愣。
儒生+扇子,莫非=诸葛亮?
就差一辆四轮车了...
不带这么残暴吧?
这是想将草原民族往死里逼吗?
吕嬛发誓,此次北征,绝对只是斩首战,而非种族灭绝。
根本犯不着带这么多猛人前去...
可当她扭头回望时,鼻子差点被气歪了。
那哪里是什么羽扇儒生,分明是个手拿折扇的花花公子——卫仲道!
第559章 豪杰汇集
“卫公子来此何事?”吕嬛没好气地盯着来人,先声夺人:“此乃军营重地,若无要事,速速退去!”
亏得如今雍州军纪严明,加上这厮一身平民打扮,要不然像他这般策马营外,恐怕会被斥候射成刺猬。
卫仲道安抚着刚因急刹而暴躁不安的坐骑,赶忙微微欠身:“都督莫怪,在下听说文姬随军,怕刀枪无眼,被害了性命,这才赶过来一探究竟。”
“不必探了!”吕嬛点了点头:“她就在前面。”
“都督岂可如此?”卫仲道急了:“她一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能上阵杀敌?”
“你管得挺宽啊!”吕嬛抬眸瞪了他一眼:“请问!卫公子如今以什么身份来拦她?”
“这...”卫仲道为之一噎,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想说以夫君,甚至前夫的身份也行,可眼前的吕嬛是知道事情始末的,若这样说出来,怕是会招来一顿打。
“即便是萍水相逢又如何?”卫仲道硬着脖子,抬了抬头:“都督分明是...不正当竞争!见不得我俩和好!”
“你俩和好?”吕嬛眉头紧蹙,仿佛看到一朵鲜花太过芬芳,引来了一只绿头苍蝇一般。
“卫公子!”
人若气急,真的会笑。
吕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本都督不会随意杀人,但你若再敢纠缠文姬,我定将你大卸八块,丢进黄河喂鱼。”
严格来讲,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实质性的气势,毕竟她连挥舞一柄短剑的力气都不足。
然而,杀气忽然四溢开来,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让卫仲道打了个冷颤。
他不自觉地朝着冷源望去,只见吕嬛身边一威猛武将,手持长槊,胯下高头战马更是鼻息乱喷,急躁地蹬着蹄子,仿佛就等吕嬛下令,便要冲杀过来取人性命...
“还请都督讲点道理...”卫仲道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在下之前的确犯了错,现在不是在弥补吗?更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督总不能阻拦他人...男欢女爱吧?”
“不阻拦,本都督一点都不阻拦!”吕嬛笑了笑,示意一旁的张先稍安勿躁,可别把这病秧子给吓死了,那就不好玩了...
“你只知君子好逑淑女,殊不知本都督也喜欢淑女。此逢春暖花开之时,正是郎情妾意之季,本都督领文姬出去踏青,便是与你存了同样的心思,只不过,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得...排队!”
“这不可能?”卫仲道声音都变了调子:“你一女子,怎会喜欢...女子?”
见到他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吕嬛很是满意。
这便是与人斗,其乐无穷也!
毕竟他人的悲伤就是自己的喜剧。
要是就这么杀了他,可不就乐趣全无了?
吕嬛面露自信微笑,抬起一手,慢慢捏紧拳头:“甭管男子女子,只要长相俊美,本都督从不放过!”
“啊.....”卫仲道闻言,愣在当场。
随后猛然惊醒一般,竟连拜别都没有,便拉起缰绳落荒而逃,看他那半伏身子骑马的姿势,仿佛背后有怪物在追赶一般。
“真没礼貌!”吕嬛抬手挥去面前的尘埃,不悦道:“什么世家子弟,竟连告辞都不会。”
她忽然扭头望向张先,疑惑道:“你刚才是不是在本都督身后...扮鬼脸吓他了?”
“没有!”张先直摇头,还让自己的脸色尽量正经一些,辩解道:“肯定没有!末将在都督背后,一向规矩,从不乱来!”
吕嬛不信:“那他跑个什么劲?他就这样放弃文姬了?本都督还没玩够呐!”
吕嬛那眼神,满是埋怨,似乎断定问题就出在张先生身上一般。
可这无妄之灾,张先岂会轻易吃下?
他思来想去,总算想出一个最大的可能性:“那卫仲道,想必是怕了都督,而非末将。”
“应该不是...”吕嬛捏着小下巴,摇了摇头:“我几次威胁要剁了他,可他依旧没当一回事,反而屡屡钻雍州的法律空子,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末将是说...”张先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描述,只能皱着眉头拼命搜刮肚子里的松散词汇,稍稍润色之后,才斟酌着说了出来:
“都督不是说...喜欢俊美的男子和...女子吗?”
“没错!本都督就是这样的人!”吕嬛点头,脸上还有点小得意。
三国美人,谁不喜欢?
再没收集癖的人穿越到了这里,也会不自觉地搜刮一众俊男美女好吧,吕嬛认为这不是什么坏癖好,而是...人之常情。
做兄弟的就该理解和支持,如果反对,那就不是兄弟,而是敌人!
张先被吕嬛那看仇人的眼神瞪得心虚不已,拱了拱手道:
“都督,往后这种话,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吕嬛眸光变冷:“为何?”
“因为...”张先被惹急了,直接道出了实情:
“都督对着卫仲道说喜欢俊男,可那卫仲道在外花天酒地之时,历来自夸容貌过人。卫仲道这是怕都督看上了俊俏的...他,才会夺路而逃。”
吕嬛细品这句话,猛然抬头,咬牙切齿:“这厮好可恶!简直就是臭美!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放着三国猛将美女不去收集,反而去收集他...卫仲道?”
张先凑近,压低声音,趁机错开话题:“都督,这卫家探子,最近猖狂得很,竟连文姬在军中的事情都打探出来了,要不要...”
他抬起手刀,比了个切菜的动作。
“可以收网了,但别杀人!”吕嬛微微摇头:“工坊最近人手有些紧张,这些探子多数识字,可抓去劳教几年,至于刑期...就让孔明看着办吧。”
“遵令!”张先抱拳,义正严词:“属下绝不让一人漏网。”
他早就看卫家人不顺眼了,似那卫仲道,整日都在寻找法律空子,在王法的边缘处疯狂试探。
这不是就要抢他的饭碗吗?
谁不知道,他张先才是雍州排行第一的法外狂徒。
这种风头,本该他出才对,却不想被一个半道出来的卫仲道给截胡了,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吕嬛早有意料,开口道:“你告知一下长史府即可,孔明自然知道如何做,你不必插手,别太晚归队了。”
“属下...明白!”张先知道这次难以公报私仇了,眸光中不由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我来晚了!”
张先拉起缰绳正要离开,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孩童声音:“都督勿怪,贫道还是个孩子,早上睡得太死了,起不来。”
来者正是张琪瑛。
只见她依旧头顶叉烧包,背负蜀山剑,悄然出现在马下。
要不是她出声,张先差点都没发觉,这让他很是诧异,便低声在吕嬛耳边说道:“都督,此人是个练家子,无声无息,怕是个刺客,要不要...”
说着,他又抬起手刀,比了个切菜的动作。
“不必!”吕嬛哭笑不得,压了压手:“她叫张琪瑛,天师道传人,乃是我临时征召的帮手,以后是同僚了,不可无礼。”
“哦....”张先恍然,赶忙朝着马下的张琪瑛拱了拱手,“张同僚你好!我也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来到军中便是兄弟,往后我罩着你!”
他话是这样说,心里却不大看得起这个身高还没马腿高的女娃。
但...他还是挺相信都督的眼光的,能得她亲自征召,那绝对有‘绝技’在身,就是不知,这小丫头的‘绝技’对自己有没有好处...
张琪瑛:“那就多谢张将军了!”
客套完,她便抬头望向吕嬛:“都督,我没有坐骑。”
“上来吧!”吕嬛拍了拍马鞍:“白色宝马,四驱动力,双座马鞍,妥妥的奢华无度,你坐上来只会笑,不会哭的。”
张琪瑛眼前一亮,只轻轻一跃,便跳上战马。
这诡异身法,顿时让张先大吸凉气——好家伙,都督上马都要滑跃助跑,这小丫头竟会垂直起降?
张琪瑛扶着身前翘起的高桥,好奇问道:“都督,这马儿坐两个人,会不会不妥?”
“绝对妥当,咱俩的体重加起来还没身边这位大个子来得重。”
“那今日,你总可以告诉我,出关之后,首要的攻打目标是哪里了吧?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吕嬛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道士,再遥望前方的某个游侠,最后无奈摇头:“围攻...光明顶!”
张琪瑛:“......”
(本次种田完毕,剧情进入下一段旅程,该让女主回老家看看了,整天待在关中的确太闷了。)
第560章 华佗在哪?
建安六年夏。
吴郡,孙府。
后院正房的烛火已经燃了七个日夜,气氛沉静而凝重。
张昭从内室出来,脚步虚浮,眼窝深陷。
等候在外的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齐齐起身,却没人敢开口相问,生怕得到的是个极坏的消息,可那眼眸中的犹豫与希望,却不曾熄灭过。
张昭抬眸扫了他们一眼,随后耷拉下脑袋微微摇了摇。
见到此景,程普一拳砸在柱子上,上好的楠木竟被砸出一道裂痕:“一群废物!偌大江东,就没一个医者能救主公的?”
暴躁的声响一晃而过,又陷入了沉寂。
因为...没人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夏初的潮气,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偏厅里,江东重臣齐聚,几名武将甚至盘腿坐在地上,低头不语,气氛已然压抑到极点。
张昭撑着几案,声音沙哑:“毒入骨髓,已非汤药可医。江东所有名医都看过了,只有一句话——准备后事。”
“放屁!”
董袭猛地站起来,虎背熊腰的身子像一座铁塔:“老子不信!当年周泰身上十几处伤,华佗都能救活,主公怎么就救不得?分明是医术不精!”
“没错!这帮人就是庸医。”周泰听了挺身,若非担心当众袒胸露背很不雅观,他恨不得扒下衣服示众。
张昭闻言苦笑一番。
若是平日,定要训斥这帮暴躁武夫,然而今日,他已经没了这份心情,唯有长长叹息:“问题是,华佗此刻不在江东。”
虞翻忽然开口:“我听闻,华佗有个侍药医童在吴县开医馆,虽只跟随在他身边学了两年,但或许能认出这是什么毒。”
“那还等什么?”程普不等张昭同意,立刻扯开大嗓门朝外喊,“来人,去把那医童给我带来!”
药童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双脚离地,被众人虎视眈眈盯着进了偏厅。
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进门时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进来的。
他瑟瑟发抖,目光扫过满屋子虎狼之将,脸色煞白。
他脑子里满是糨糊,想了十几遍,愣是没想出最近到底出了什么医疗事故,竟会遭受如此对待...
张昭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小兄弟,劳烦你去看看我家主公的伤,回来告诉我们是什么毒,顺便...给出治疗之方。”
药童咽了口唾沫,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出诊啊,那好说。
一想到孙家的富贵,那诊金定然丰厚。
他眼眸里带着金光,被侍女领进内室。
掀开一道帷帐,他便看到孙策腹部的伤口。
箭疮溃烂,边缘发黑,隐隐有暗紫色的纹路向上蔓延。
他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诊金他不要了,只要活命就好。
这个小小要求,老天应该会答应吧...
出来时,他嘴唇都在哆嗦:“这...这是乌头毒,箭头淬过的。毒入骨髓,你们现在才找我,怕是晚了好几步,除非...除非师父在,否则...”
董袭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人再次拎得双脚离地:“否则什么?说!”
药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但年龄摆着,倒也实话实说:“否、否则毒会慢慢扩散,直到...直到侵蚀心肺,不出一个月,必死无疑...”
“你这厮...”瞎说什么大实话!董袭挥拳就要揍人。
“住手!”
周瑜从门外快步进来,一把按住董袭的手臂:“打他有什么用?打死他,主公就能好?”
“公瑾,实在是这厮说话太气人了,怪不得我手粗!”董袭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了手。
药童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瑜俯身扶起药童,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兄弟,你师父可是华佗?他现在何处?”
药童颤声道:“师父...师父在长安。前年被关中吕侯请去,做了太医院院正。师父来信说,他再也不出诊了,让弟子们各自谋生,有空就去长安看看他...”
“太医院?”张昭皱眉:“吕布这厮,尽出无状,‘太’这个字岂是他一个武夫可以用的,也不怕遭天下人耻笑。”
“倒也能理解...”提到吕布,就有了调侃对象,周瑜难免心情放松:
“西京长安,乃是昔日旧都,虽遭兵灾,但太医院的牌匾还是有的,只不过吕奉先不是个讲究人,随便招几个医者,将牌匾挂起来就用,他甚至都没想过改名。”
“他可不随便...”张昭无奈道:“一来就把元化先生给捞走了,好好的普众神医,成了长安院正,你说说,吕布此举不是...公器私用嘛?”
吐槽完吕布,又回归了现实,众人一时无言。
许久,程普咬牙:“长安!那是吕布的地盘!就算我们去请,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主公等得了吗?”
黄盖叹息:“就算等得了,那吕布凭什么帮我们?当年在虎牢关下,老主公可没少跟他干仗。”
“派人送信吧,试试总没错。”张昭沉默良久,缓缓道:“天命如此,我等...只能尽力而为了。”
内室里,孙策半卧在榻上。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他刚杀了于吉。
那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整个吴郡都说他是神仙,杀了会遭报应。
他从不信这等妖言,杀了,果然没什么报应。
只是半个月后,昔日渐好的箭疮不知为何忽然溃烂,且扩散开来...
孙策摸了摸腹部,稍微挪动身躯,好让背部透透气,谁知这一动,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只疼得浑身一颤。
他微微闭目,感受着额头汗珠传来的冷意。
但他不认为这是杀死于吉带来的祸事,恰恰相反,若能重来,他一样会剁了于吉。
他是孙策,江东小霸王,从不信神,更不信命。
他信金戈,信铁马,信手下这帮兄弟。
至于神仙鬼怪?
于吉的人头还挂在城门口,那就是他的答案。
可现在,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
张昭推门进来,恭立于床畔,把药童的话如实相告,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主公,臣等商议,或许...或许可以派人去长安...”
孙策抬手打断:“来不及了。”
张昭急道:“可是...”
孙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惨淡:“子布,你我心里都清楚,我还能撑几日?十日?二十日?从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就算吕布肯放人,华佗肯来,来回一个月,我早就凉透了。”
张昭眼眶泛红:“主公不可如此,或许有所转机……”
孙策摆摆手:“别折腾了。让我留在吴郡,死也死在家里。省得以后你们还要费力把我尸体运回来——我这身板可不轻。”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至少张昭笑不出来。
门帘掀开,大乔端着药碗走进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容颜绝美,但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
张昭起身行礼:“夫人。”
大乔点头:“张公先请回吧,我来照顾伯符。”
张昭看了看孙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将空间和时间让给了这对新婚不足一年的年轻人...
第561章 启程寻医
大乔坐到榻边,把药碗放下,伸手探了探孙策的额头。
滚烫。
这是病情恶化的标志。
孙策皱眉:“别忙了,喝什么药都没用。”
大乔没说话,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他。
孙策想推开,却被她按住手:“喝完。”
孙策无奈,只得张嘴。
一碗药喂完,大乔才开口:“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孙策一愣,随即道:“听见也好。你...你还年轻,我死后,定让仲谋善待你。若你想回皖县,也可....”
“孙伯符,你闭嘴。”
孙策愣住了。
成婚近一年,大乔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不会是欺负他重伤在身,抱不动人了?
大乔盯着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说什么‘尸体运回来’?你当自己是什么?当我又是什么?”
“我嫁给你不到一年。一年前,你带着军队到皖县,我父亲把我许配你,只说了一句‘伯符,这是你媳妇’,我认了。你是江东小霸王,我认。你杀人如麻,我也认。可你不能...”
她声音忽然哽咽,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你不能连试都不试,就躺在这里等死。”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是我不试,而是来不及,我的身子,我清楚...”
“谁说一定要等华佗来?”大乔打断他,“他来不了江东,那我们就去长安!难不成他还能拒绝送上门的病人?”
孙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抬着你去长安。”
“荒谬!我这样子,怎么经得起千里颠簸?”
孙策满眼皆写满了不赞同,若非熟知妻子品性,他还以为这是要将他尽快给折腾死,好继承他的遗产...
“经不起也得经。”大乔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眸却越来越红:
“留在吴郡,是死。去长安,至少还有机会。孙伯符,你打仗的时候,十死之地都敢闯,现在怎么反而怕了?”
“这不是怕!这是...”
“这是什么?是面子?是怕死在路上被人笑话?还是怕去了长安,欠那吕布一个人情?”
孙策被噎住了。
没错,作为武将,生死看淡,唯一难以扯掉的就是脸面。
吕布是谁?
那可是妥妥的诸侯公敌,名声早就烂大街了,特别是在世家眼中,更是不堪。
倒不是担忧这厮的好色之名,毕竟他又不是曹孟德,喜欢养人家妻儿。
但听说这厮贪财得很,四处外出劫掠,还喜欢挖人坟墓,简直人神共愤,真要去了长安,即便身体好了,恐怕名声也会被熏臭了。
想到这,孙策摇了摇头:“昔日,我父带兵在洛阳城外与他对阵多次,梁子早就结下,吕军...怕是轻易不会放我入长安。”
大乔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跪了下来。
孙策大惊:“你干什么!”
大乔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孙伯符,我不是以江东主母的身份求你去长安。我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求你去治病。”
“你若死,江东可以换一个主公。仲谋还小,但公瑾在,子布在,程普黄盖都在,江东乱不了。”
“可我呢?我嫁给你不到一年,你让我守一辈子寡?”
“也没有...那么严重,”孙策受不了妻子哭哭啼啼,摸了摸伤口,龇牙咧嘴道:“你这般美貌,还怕没人求娶?待我归天,允许你改嫁就是,无须守寡...”
大乔闻言,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或许,更该生气才是。
她没了跟丈夫贫嘴的心情,伏地哭泣,只念叨出一句话:
“你就当...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寂静。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孙策看着她,看着这个嫁给自己不到一年、从未在他面前大声说过话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良久,他伸出手:“起来。”
大乔不动。
孙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答应你,去长安。”
大乔猛地抬头,面露惊喜。
...
次日清晨,孙府正厅。
张昭、周瑜、程普、黄盖、韩当等重臣再度齐聚。
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一个眼珠子稍稍发绿的少年——孙权。
孙策坐在榻上,让人抬到厅中。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我要去长安。”
话音未落,程普第一个站出来:“主公不可!长安是吕布父女的地盘,咱们与吕家素无往来,万一...”
孙策抬手:“万一什么?万一她害我?她要是想害我,直接不让华佗救就是了,何必费这个事?”
黄盖抱拳:“主公,去长安首选水路,但汉江以北乃是曹军地盘,主公的身份若被发现,曹操岂能放过?”
众人沉默了。
这是个死结。
天下诸侯虽都自认汉臣,却都各自举着‘清君侧’的名义相互攻伐,就这么将自家主公抬进曹军地盘,怕是会被其截下。
正当众人愁眉不展时,大乔从后堂走出,众人纷纷行礼:“见过夫人。”
她看向众人,回完礼,便平静道:“既如此,那就大张旗鼓地去。”
众人一愣。
“我们备上礼物,以‘江东孙氏朝贡天子’的名义,光明正大路过许昌。曹操是汉相,总不能不让人朝贡吧?至于伯符...若被发现,那就对外宣称...伯符重伤在身,依旧心系天子,亲自带领全套仪仗,去给皇帝上贡,即便曹操猜到缘由,他好意思对一个拖着病体还要为汉帝上贡之人下手?”
“再者,我们可以派使者先去拜会曹操。此人需能言善辩,让曹操拉不下脸来为难我们,归途路上,也会顺利许多。”
“夫人此计可行!”周瑜眼睛一亮,立马想到一个能言善辩之人,转而看向角落里一个中年文士:“子瑜,你可愿陪着主公走一趟许昌?”
诸葛瑾出列,躬身一礼:“瑾愿往!”
众人商议已定,孙策忽然开口:“仲谋,过来。”
孙权从角落走出,来到孙策面前。
兄弟俩长得其实很不像,而且孙权眼神更绿,更沉,也更善于喜怒不形于色。
孙策看着他,缓缓道:“我此去长安,不知何时能回。江东的军政大权,从今日起,交给你。”
孙权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低头:“兄长,我年幼德薄,恐难当重任...”
孙策摆手:“别跟我来这套。你是我弟弟,我不信你信谁?”他转头看向张昭,“子布,你需尽心辅佐仲谋。若有大事,你和公瑾他们商量着办。”
“主公放心!”张昭深深俯腰,郑重而答。
周瑜深深看了孙策一眼,又看了孙权一眼,躬身道:“瑜遵命。”
孙权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翌日,几艘大船从吴郡码头出发,荷装满员,浩荡气派,沿江逆流西上。
船舱内,大乔守着昏睡的孙策。
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舱外,周瑜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吴郡城墙,眉头微蹙。
“公瑾,伯符他的身子,怕是难以承受陆路颠簸,是否该尽量走水路?”
不知什么时候,大乔出现在周瑜身后,容貌憔悴,眉宇之间尽是忧色。
“那是当然!”周瑜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码头上还在目送的人群里,那个眼珠子微微发绿的少年,直到他的身影逐渐模糊,这才微微点头,解释起路程来:
“此行,我们沿长江逆行,走庐江、夏口一线,之后切入汉江,直达襄阳,从那里入均水可到忻县,但之后的路程,只能车马步行,到了蓝田才能汇入灞水、渭河一线。但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佳路程了。”
大乔缓缓点头,她久居江北,对这条水路倒是熟悉。
“如此...就无须路过曹军地盘了,那干脆...”
“还是要让子瑜去许昌上贡的。”周瑜笑道:“武关道的入口就在南阳郡,那里可不全是刘备的地盘,为保万全,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你看咱们这些大船...”周瑜放眼一扫,眺望后面紧跟上来的船队,半开玩笑道:“...皆是金贵,可别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阴沟翻船。”
“妾身倒不是在乎钱财...”大乔微微叹气:“就是不想耽误了行程,我刚才进去看过他,气息似乎又弱了几分...”
“不会耽误的!”周瑜转过身去,望着她保证道:“夫人请放心!过了武当山,就将子瑜赶下船,让他走路去陪曹孟德聊天去,咱们自个坐船去忻县,一点都不会耽误!”
诸葛瑾拿着一摞熬夜编写的文案,里面满是此次出使曹营的细则。
他兴冲冲地走出船舱,想要与周瑜深入探讨一番,忽然一道江风吹来,还带来了一段清晰的话音。
这让他不由一愣。
——好似...被嫌弃了?
怎么办?船上等,挺急的!
第562章 抢胡令
襄阳,凤林渡。
此处战船云集,旌旗遮日。
关羽端坐甲板之上,轻捋美须,望着对岸的曹军营寨,嘲讽道:“曹洪小儿,以为靠偷袭可以夺得樊城,便也能抢滩登陆,简直痴心妄想。”
江面上还浮着一些船只碎片,以及一些尸体和杂物——那是昨日,曹军渡江失败留下的。
“确实如此!”立在一旁的马良点头:“曹军不熟水性,只能在陆上逞凶。只可惜我军兵力不足,让曹军钻了空子,方使樊城失陷,实在有负主公重托。”
“季常无须自责!”关羽起身,轻拍其肩:“此事主责在我,兄长若是怪罪,自有我承担。况且...”
他冷眼扫过对岸,淡淡道:“与其将军力耗在对岸,还不如据险而守,待兄长腾出手来,再与曹军一决雌雄。”
此刻刘备入蜀,带走了多数军力,任关羽再自傲,也不得不承认,在南阳这块地界上,自己的实力已经远远落后于曹军。
若不是有这条汉江,怕是都被曹军攻入南郡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曹军不偷袭樊城,江北之地也会被关羽放弃。
正在此时,南岸忽然传来一片马蹄声。
张辽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疾驰而来,飞身下马之后,快速跑上战船。
“云长!”
张辽一身戎装,喘着粗气踏上甲板:“三百骑兵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关羽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眼排列整齐的骑卒,眼眸中满是赞赏:“很好!此次出击,务必打出荆州骑兵的名号来。”
荆州的土特产,一向是步兵和水军驰名天下,若是有人说...荆州骑兵,那肯定会心生疑问——荆州什么时候有骑兵了?
就凭岸边那三百不到的人马,也能称之为...骑兵营?
充其量就是加强一些的斥候马队。
因而,身为荆州土着的马良,自然也会心生疑惑:“关将军莫非想靠这些骑兵...夜袭曹军?”
话一出口,又立即被自己给否决了。
曹军营寨造得甚为坚固,拒马鹿角一应俱全,强弩弓箭准备充分,以他对关羽的了解,定然不会做这等...肉包子打狗之事。
果然,关羽爽朗一笑:“季常过虑了,某岂是那等无谋之辈?文远此去,并非袭扰曹军,而是应邀我那干侄女的檄文罢了,不必太过紧张。”
“檄文?”马良闻言一愣,脱口问道:“什么檄文?”
“就是这个!”张辽从腰间抽出一个绢布卷轴,“季常先生看了便知。”
马良接过,快速阅览起来,眉头紧皱,过了一会才缓缓抬头,仿佛不敢置信:“抢...抢胡令?”
“嗯!”关羽点头:“名字的确起得不雅,玲绮还是太实诚了,竟不含蓄一些。”
“听将军的意思...”马良有种不好的预感:“...真想让文远带兵响应这个...抢胡令?”
“那是自然!”关羽手掌重重拍在栏杆上,杀气毕露:“某的家乡,便在河东,时常遭遇匈奴人的劫掠,若非如此,某也不会远赴他乡,干起了卖绿豆的买卖。”
不过杀了个仗势欺人的豪强罢了,远远没到混不下去的地步。
但本地豪强与匈奴人勾结起来,那日子就不好过。
单枪匹马可以平了一家豪强,也不惧朝廷捉拿,可若是对付匈奴人...显然不够看了...
想到这,他抬手指向北方,恨声道:
“汉廷好心收留他们,他们却恩将仇报,杀人无度,掳去财货人口不计其数,而今,即便某只有三百骑兵,也得打回老家看看,总不能让乡亲骂我都是个将军了,却连打回去的勇气都没有。这让某如何有面目自称...河东关羽?”
马良见他如此激动,便不好再劝。
只不过派兵出门抢劫,多少有些让人难以接受——这和曹操有什么区别?
但若是抢劫游牧...似乎心底又好受了一些。
思及此处,马良摇了摇脑袋,将这等有辱仁德的想法甩出脑外。
试探着问道:“可我军只有这些骑兵,那...吕玲绮能看得上?”
他还是希望吕嬛别看上,最好再把张辽撵回来。
“看得上!绝对看得上!”张辽凑近,压低声音道:“除了檄文,还有密信,信上说...”
张辽环顾四周,宛如做贼,声音压得更低了:“吕都督郑重承诺,咱们别说派出骑兵了,骑驴都行,只要在指定日期内到达河东郡会师,即便是步兵,都能领取一人双马的制式装备。”
“季常先生知道什么是...制式装备吗?”张辽问得一脸神秘兮兮。
马良郁闷摇头。
为何一提到那吕玲绮,他总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感觉,似乎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不知,有时候真的感觉辱没了他那响当当的‘马家五常’称号。
“就是这身!”张辽拉了拉身上的铠甲,原地转了一圈:“全身轻便锁甲,搭配护胸板甲,马刀就不提了,先生且看这个...”
他亮出背在背后的弩机:“骑兵弩,射程远,接战先射两轮,足以压制对方的弓骑兵。就是单发比较可惜,据说他们已经装备了弩匣,足足十连发。”
马良感觉有些不对劲:“匈奴真有这么富,值得吕玲绮如此下血本?”
匈奴人富吗?那肯定穷得叮当响!张辽昔日跟着吕布镇守边关,岂能不知这帮游牧的家底?
关羽自然也知道,在与张辽四目相对之后,也觉察到了异常。
按照他对吕嬛的了解,应该不会做这等赔本买卖才对。
可若说匈奴人穷,那也不妥当。
毕竟战马牛羊成群,可以说穷得只剩下牛马了,但牛马又是中原的稀缺的紧俏物资,老值钱了!
“还有...”张辽眼神游离,很是不自然:“...吕都督还答应,此战过后,除了论功行赏之外,还允许远征士卒一人三马,带回本军。”
“这...”马良无法品评了。
这就是...三百骑兵出,九百使得归?
数量直接翻了三番?
马良带着恶意揣度道:“她会不会想...让你这三百人陷在草原,都回不来?这样就不用付出装备与马匹了?”
“不至于!”关羽摇头:“玲绮乃是无利不起早之人,似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她避之不及,除非损人能利己!或是利人也利己。”
关羽忽然想起,吕嬛时常挂在嘴边的...‘共赢’。
或许,共同出征就是为了‘共赢’,因为她拜自家兄长为义父,也是‘共赢’。
天知道他借着这个名头招揽了多少武将。
据说那个在黄河大破袁军的徐庶,也是因兄长的名号,才甘愿被她驱使。
至于子龙...那就更让兄长寝食难安了。
嗯...还有牵招。
细细想来,兄长此番带兵‘驰援’刘璋,一同抵御吕布,或许还真带了三分真心,毕竟...不能总让玲绮赢吧,自己偶尔也要‘赢’几下,方显平衡。
玲绮拜兄长为义父,就是为了借名望来中和一下吕家那狼藉的名声,这点,他们兄弟三人早就料到。
按理说,兄长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他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应下了。
昔日,他们兄弟三人,在下邳城下被吕嬛释放,还奉送了诸多士卒与装备,单这份大礼,就值得让兄长‘牺牲’一下小我。
更何况,玲绮还帮大哥谋划了南下战略,这才有了荆州这块安身之地,尽管不是很太平,经常要跟孙家还有曹家干仗,但总归是安顿下来了,不再是浮萍一般无地扎根。
上次还算有迹可循,可这次...只看到自己赢,却无法看到玲绮赢在何处。
这让关羽不得不谨慎对待,可别又被这丫头带进沟里了...
第563章 相应檄文
“季常以为...其中可有猫腻?”关羽皱眉。
马良缓缓摇头:“这怎么看都是损己利人,万一文远此去,骑兵折损过半,荆州骑兵,怕是难以恢复。主公不带他们入川,乃是因为地形制约,可若是将军将他们折损在北疆,主公必然心疼。”
关羽点头,并不否认这点。
打仗就会死人,无人敢作担保。
但吕嬛显然将此事也考虑进去了,只见张辽再次低声说道:“先生放心,都督说了,战后保底三百人的装备与牛羊战马,皆会在结算之后一并送来,即便...全军覆没。”
马良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有几分可信度,因为吕氏父女如今已经控制住了凉州,养马之地甚多,甚至在中原普遍缺少耕牛的情况下,还能养出肉牛出来,可谓奢侈无度。
但他不明白,为何吕嬛执着于让其他诸侯参与这个...抢胡令?
真有好处,留着自己抢不好吗?
难不成学了袁本初的臭毛病,也想搞个联盟军的盟主当当?
“去吧!”关羽最终还是拍板了:“于公于私,某都无法置身事外,况且...”
他抬眸望了张辽一眼:“荆州水网,西蜀山地,骑兵战术难以施展,以文远统领骑兵之才,不该困守于此地!此次出关,务必全力施展,让这帮北奴看看,我大汉男儿忙着家事的同时,也能外出揍人。”
“辽定不负所望!”
张辽郑重抱拳,转身离去。
三百骑兵纷纷下马,牵着缰绳踏上渡船,一片忙碌。
很快人马装船完毕,扬帆之后,逆流西行,朝着丹水而去,显然是想走武关入长安,然后转去河东郡。
“或许,我知道吕玲绮为何下如此血本了...”马良看着远去的船队,面露感慨之色。
“哦?”关羽带着讶色:“说来听听!”
马良:“兵者,国之大事也!吕氏掌兵日久,犹如打不死的蟑螂,便是因为手中掌控了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而军队的战力,除了训练之外,便是军备。军备当中又以战马为重,相信吕氏父女对此已是经验老道,不可能看不出来。”
关羽点头:“吕布老家就在九原,常年与马匹为伴,自然看得清楚。”
“这就是了!”马良叹道:“军队以强为尊,越打越强者,更是王者之尊。我听说吕布攻入凉州,抢到战马无数,还收了诸多草原部落为其牧马,出征军卒皆受了封赏。不知云长知否?”
“自然知道!”关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而且,关中还有退役政策,文远那支骑兵里面,好些是从关中退役而来的骑卒,其骑术之高,连某都感叹玲绮暴殄天物。”
“这便是军心!”马良道:“过不了多久,主公的军队里面,便会有了另一道声音。”
关羽猛然抬眸:“说!”
马良示意他稍安勿躁,笑着说道:“那便是潜意识里会认为...关中军械皆精良,见识过长安繁荣,外派士卒若是心不坚定,怕是会将那关中之国,引为灯塔瞻仰。”
“灯塔?”关羽皱眉。
“嗯!”马良解释道:“就是孙家在江边设置的防风灯,用来为夜间行驶的船只领航。”
关羽怅然点头,这个比喻...还挺形象。
马良所言,的确是个隐患,但他也有另一层顾虑:“季常既然知道兵者无小事,那就该听说过‘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吧?”
马良点头:“关中月刊,我也常看,的确知道此言。”
关羽眸光深邃,望了一眼即将没入江雾的船队,“忠诚固然重要,但能力也不能落下。某麾下有了糜子方这个只会赚钱的饭桶,还有傅士仁那个无甚担当之辈,再不培养几个可造之才,恐会遭其扯后腿。”
说到这,关羽无奈长叹:“即便长安是龙潭虎穴,文远也要去走一趟,就当他们...去练技术了。”
提及糜芳和傅士仁,马良无语地笑了笑。
这两个人可不简单,一个是主公的小舅子,一个是从幽州一路跟着主公南征北战的老人,主公将此二人放于南郡,为云长保障后勤,也算是一种信任了。
可不知为何,与云长就是八字不合,始终配合不起来。
这不!粮草又延期了,军饷也是耽误了好些天,真不知糜家的巨富之资是从哪里搞过来的,糜芳连这点理财能力都如此低下。
但在主公面前,云长又不吭一声,若是早早让其调走,倒也省事不少。
现在倒好,在云长自己怄气的同时,主公还以为荆州文武配合良好,相安无事,一片欣然之象,也就安心地在蜀地发展事业了。
殊不知,别说云长与糜芳之间的隔阂了,即便是荆州士族,也对其颇有微词。
此时的商人地位虽然比前秦有所提高,但在士族眼里依然是“不入流”的暴发户。
糜家能在徐州站住脚,靠的是钱,不是门第。
到了荆州这块遍地士族的地方,糜芳的出身就是天然“减分项”。
更要命的是,糜芳的妹妹嫁给了主公。
这在荆州士族看来,糜芳就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不是靠本事,而是靠妹妹。
这对讲究“门第清望”的荆州士族来说,简直是双重鄙视。
更何况有了何进这个草包的例子,糜芳就更让人诟病了。
别说糜芳的能力所限造成粮草延误了,即便他真有才干,也会遭本地士族拉后腿,让他完不成军务。
而云长对待士人的性格,也招致荆州士族的反感,荆州士族更乐于见到两人因相互拆台而反目,好看主公的笑话。
思及此处,马良默然无语。
有时候他真的很钦佩吕氏父女那推倒重来的勇气。
没了士族的支持,固然政令不畅,可没了这帮人拉后腿,这父女俩也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带兵北征,无须担忧背后士族作乱。
这般洒脱,实在让人羡慕,却又难以复制。
无人敢在主公面前提及此策,即便自己,也是除了羡慕嫉妒之外,毫无办法。
毕竟自己就是士族,总不能提了个将自己家族给抹掉的建议吧,真要敢开口,怕是死后都进不了祠堂...
“禀将军!”一个黑脸大块头,手中扶着关羽那柄大刀,瓮声提醒道:“孙家船队,即将入我防区,是否放行?”
帮关羽执刀者,这世上只有一位,那便是周仓。
只见他抬指一点,指向汉江东面:“将军请看,船队张灯结彩,颇为豪华,这根本不像来打仗的。”
“的确不是过来打仗的。”关羽无奈笑了笑:“这孙家,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疯,竟然想起为汉帝进贡。此举乃是大义所在,曹孟德都没拦,某也不好拦,检查一下就放行吧。”
周仓轻哼一声:“给皇帝上贡,不就是给曹操上贡,他不拦很正常,可对我们而言,没有一点好处...”
“休要胡言!”关羽并未大声驳斥,而是淡淡说道:“我汉人自当尊汉帝,岂能和曹孟德那等无父无君之辈比烂?”
此刻的关羽,并没有和曹操过多接触而结下不解之缘,因而对其印象不佳,只停留在曹操用天子箭,射天子猎物的僭越之举上。
周仓迟疑了一下:“那将军的意思是...”
关羽笑道:“既然他们过来了,那就顺路帮咱们也带一份贡品去许昌,总不能让大哥在皇帝面前失了面子。”
第564章 关羽和周瑜
刘、曹、孙三家在荆州打得不可开交,可在朝贡这方面,还是挺有默契。
曹操自然不可能拒绝来自其他诸侯的贡品,毕竟他以曹氏名声为代价,搞了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若是将上贡之人拒之门外,那不就说明他手上的天子,比摆设还不如吗?
至于孙家,往常别说朝贡了,孙坚连传国玉玺都能私藏,其子孙策甚至还拿去跟袁术换了兵马,实在毫无臣子觉悟可言。
今日竟能主动上贡,且资财不菲,着实让曹操吃了一惊。
曹军甚至派人沿着江岸一路监视,确定船上没有私藏披甲兵卒之后,总算放下心来,放这支船队过去。
反正长江上游的地盘被关羽控制着,若是船内藏有甲兵,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他,毕竟孙刘也在争斗江夏...
关羽则没有想这么多,既然孙家船队张灯结彩,且甲板之上看不到一个甲兵,他便认为真的是借路前去朝贡的。
但该有的谨慎,关羽也有。
他派人与孙家船队接洽,很快便得到了回应。
双方水军各自派出一艘小船,互相接头。
孙家倒也实诚,直接请关羽派人上船检查,除了孙策所在的舱室之外,其他地方任他检查。
区区一个舱室,即便藏了兵甲,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关羽自然无所谓,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年轻人——周瑜。
曹军偷袭樊城之前,关羽与他交手数次,从夏口打到赤壁,从乌林战到巴林,无论水战陆战,皆不能讨得便宜,是个难缠之人,委实恼人得很。
此刻两人距离不过三步之遥,尽管身处孙家战船的甲板之上,但关羽有绝对的把握,一招之下,立斩此敌。
但体内一身傲骨却阻止了他拔剑的动作,手指却不由地抽了抽。
长长吸气之后,关羽松下握住剑柄的手,眼眸中露出几分不耐烦,扭头望向另一边去,静静等待周仓的检查结果,若是真的没问题,那便放行。
周瑜嘴角露笑,言语却毫不客气:“关将军方才...莫不是对我起了杀心?”
“嗯!”关羽并不遮掩,眼睛微闭:“若非你在巴丘编练水军,阻了我军南下之路,长沙早就被我兄长所得,某何至于在对付曹贼之时担心后路不稳,畏手畏脚。”
“关将军的水军也不赖!”周瑜此刻有求于人却难以明说,为了孙策,他只好小小拍了下马屁:
“听说将军是河东人氏,乃是善于马背的北地豪杰,竟能训练出与我军相匹敌的水军,使得我军止步于洞庭湖畔,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若在平时,周瑜万万说不出这种长他人志气之言。
然而他此刻眼光频频瞄向船舱内,目光所向,正是孙策所在的那间舱室。
关羽眼眸何等锐利,立马警觉:“莫非里面藏了见不得人之物?”
“请将军慎言!”周瑜肃然:“舱内乃是女眷,不宜外男窥视,还请将军自重!”
“嗯?”关羽红脸一红,等于没红,纳闷道:“你虽是朝贡船队,却算得上水军,军中藏女,不怕引来非议?”
“哈哈哈...”周瑜爽朗一笑:“关将军何其迂腐也!君不见吕布之女都能挂帅出征,我江东女子随水军而行,又有何不妥?”
果然,凡事最怕对比。
与吕嬛的惊世骇俗相比,即便船舱里是吴国太,关羽也不会有太大的意外。
但他岂是一个轻易认输之人,即便干嘴仗,关羽也从不服输:“吕玲绮身高不足五尺,尚能身先士卒,你带来的女子,莫非比我那侄女还要矮小,以至于不敢示于人?”
“你...”周瑜闻言,气血上涌,若非理智拉住他,恐怕都要拔剑上前单挑了。
“既然关将军想一睹究竟,看看又何妨!”
清丽婉转的女声传来,伴随着‘吱呀’一声,船舱打开,走出一道倩丽身影。
大乔随手将舱门带上,走上甲板,在关羽的瞠目结舌中,淡然而笑:“妾身乃江东孙家,策之妻,身高六尺有余,将军可想知道体重?”
“不...不想...”关羽抱拳,脸色通红,扭头看向周瑜,哪里还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态势,相反,眸光里满是怪异之色——好你个二五仔,看着相貌堂堂,竟然拐带妻姐行船出游,当真非人哉!
这带着吃瓜电波的目光,瞪得周瑜一阵莫名其妙:“关将军!你这是什么眼神?”
大乔是女子,心性敏感,自然读懂了其中意味,她微微低头,抬手捂嘴,避开两人方向咳嗽了几声,随后抿唇一笑:
“妾身身体抱恙,久治不愈,这才随着船队来到襄阳,想去长安寻找元化先生医治。”
“既如此...”关羽虽不喜士族,就像周瑜这厮,可也没想过为难一求医女子,便拱了拱手道:“请夫人进舱内歇息,关某与孙家的地盘之争,自当在战阵之上见真章,不会耽误夫人的脚程。”
“多谢将军!”大乔叠手作揖,走进舱内,慢慢关上舱门。
江风吹动她的发丝,带走几丝愁意,也裹挟着些许草药的苦涩香,四散开来,让关羽鼻尖不觉一抽。
他抬手向着周瑜郑重一揖:“关某失误,公瑾勿怪!”
难得见到关羽服软,周瑜只觉浑身一阵舒坦,抬手回礼:“云长无须自责,军中无小事,谨慎一些倒也可以理解。”
“将军!”周仓从另一艘船头跳上甲板,一边嚷嚷道:“没问题,都是一些柑橘海味,或是珊瑚珍珠,数量最多的是葛布,还真是上贡船队。”
关羽点头:“开放江防,让船队过去!”
“诺!”周仓领命而去,只轻轻一跃,便又跳帮而去。
关羽权衡一番,斟酌着说道:“既是向天子进贡...我家兄长有蜀锦数匹,欲献于陛下。只是关某不便亲往许昌,不知能否借都督之手,代为呈递?”
蜀锦乃是蜀中特产,此番刘璋为了拉拢刘备,很是下了一番功夫,送了不少真金白银以充军资,更多的则是蜀锦这种当地特产。
但这种布料太过华丽,关羽还是决定将它们送掉,也好帮兄长树立节俭持家的好作风,别老是穿着华服出去遛狗...
“云长有此心意,瑜自当代劳。只是...”周瑜微微皱眉:“若是只有蜀锦,怕是会被朝廷以为准备仓促,反而不美,不若我均出一些金珠美玉,权当增加上贡品类,不知云长以为如何?”
关羽微微眯眼细细思量,随后猛然睁眼:“好是极好,但关某历来不信无缘无故的友善,你此举有何图谋,不若一并说来听听!”
“关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周瑜笑着拍了拍手。
身旁随从很快便取出一份礼单。
周瑜接过之后,脸上带着几分真诚:“这是两家的上贡礼单,关将军若是觉得没问题,我便直接让使者带走了。”
关羽接过一观,只扫了几行,面露几分深沉,望着周瑜一言不发,静待其言。
“很简单!”周瑜露出自信笑容:“我军退出巴丘,以赤壁为界屯守夏口,并保证不再向上游进兵。相应之下,关将军也要拿出诚意,却月城的江防,也该松一松了,别总是摆出一副大举东征的模样。”
关羽不置可否,淡淡道:“为何如此?”
周瑜当然不会说自家主公危在旦夕,无法理事,只能暂时做出战略收缩。
“因为曹军在豫州和徐州的军力过盛,我们两家看似地盘大,实则遍布山地沟壑,人丁粮草难以与中原相匹敌,若是再消耗在长江上,只怕难以抵挡曹军南下,不若搁置争议,共同御曹?”
严格来讲,此话很对关羽胃口。
因为他此刻面对曹军,还真有些力不从心,特别是看到曹军也在编练水军,那感觉就更不好了——水军练成之日,怕是汉江防线崩溃之时。
周瑜带来的诚意,让关羽看到一丝曙光,也看到了开疆拓土的可能,至少,要拿下完整的南阳郡,将曹军赶出宛城,才能在方城垭口一带布置防线,关上曹军南下之门。
见关羽意动,周瑜乘势道:“关将军通晓兵机,自当明白‘守江必守淮’。我军当务之急,是北上合肥,再取寿春,控淮河中流,为江东争来一席缓冲之地,而非与玄德公在荆南争利。”
关羽重重一点头,朗声道:“此言不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周瑜,略带不忿地问道:
“此等良策,关某一介武夫尚且知晓,也曾向孙伯符提议联盟共行。怎的他直到今日,才想起让公瑾你来与关某分说?莫不是此前信不过关某?”
周瑜面露凝色。
他当然不能说...孙伯符即便箭疮发作,依旧是一副‘一寸领土都不多余’的模样。别说陆上与曹军决一雌雄了,即便在水上,也从未服软过,妥妥的小霸王。
若非被伤痛折磨去了半条命,自知时日不多,恐怕他现在嘴还硬着,不肯去长安,更别说收缩防线了...
第565章 买路钱
夏雨初歇,汉水江面浮着一层薄雾。
周瑜立于船头,望着岸边的武当山渐行渐远,心中稍定。
过了武当山,便是出了荆州地界,再往北,就是曹军的地盘了。
“都督,前方就是酂县。”诸葛瑾从舱中走出,低声说道。
周瑜点点头。
酂县是汉水北岸的一座小城,隶属南阳郡,曹洪在此设有关卡。
按计划,他需要在酂县将贡品卸船,转由陆路运往许昌。
这是最敏感的一段——因为从这里开始,船队就进入了曹军的实际控制区。
与关羽的‘义字当先’不同,曹军这里充满了变数,让周瑜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传令下去,靠岸。”
船队缓缓靠近码头。
周瑜一眼就看到了岸上那个矮胖的身影——曹洪,曹操的族弟,出了名的贪财,也出了名的守财。
他正坐在一把胡床上,身后站着几十名甲士,旁边还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壶和算筹,活像个管账的掌柜。
“哎呀呀,这不是小霸王身边的红人——周公瑾吗?”曹洪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周瑜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子廉将军,瑜奉我主之命,押送贡品前往许昌,特来借道。”
“借道?”曹洪眨眨眼,一脸无辜,“都督这话说的,我又没拦你。汉水又不是我家的,你想走就走嘛。”
周瑜看着他身后那一排甲士,以及码头上堆着的拒马和路障,心中叹气。
这阵仗,分明就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多谢将军。”周瑜转身吩咐,“子瑜,准备卸船。”
“慢着慢着!”曹洪忽然伸手一拦,笑嘻嘻地说,“都督,卸船可以,但是呢...这码头的使用费、搬运费、保管费、过路费,还有兄弟们的茶水钱,总得给点吧?”
明码标价就好!周瑜深吸一口气:“将军想要多少?”
曹洪掰着手指算起来:“都督你看啊,你这船队大小船只十二艘,货物少说也有几万斤。码头使用费,每艘十金;搬运费,按货物价值抽一成;保管费,每天五金;过路费...”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要不咱们按件计价?”
周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江东是何等人物?
孙策称他为“吾之萧何”,周瑜自视甚高,何曾受过这等敲诈?
可今日,他却只能忍。
不过是贪财而已,好说!就怕遇到好色的,那就不好办了...
周瑜不自觉地朝着身后大船望了一眼,随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将军,这些贡品是送往许昌给天子的。曹公也已收到礼单,若是短少了,只怕...”
“我懂,我懂。”曹洪摆摆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都督放心,我曹子廉虽然爱财,但分得清轻重。丞相特意交代过,这批贡品不能出岔子,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他挤了挤眼,“所以嘛,我就只要一点辛苦钱,绝不动贡品一根毫毛。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瑜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语气又是如此的公私分明,心中又气又无奈。
“多少?”周瑜咬着牙问。
曹洪竖起三根手指:“三百金,一口价。”
周瑜只觉得心在滴血。三百金,够在江东支付三千士兵的月粮了。
可他能不给吗?
“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曹洪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说:“都督爽快!来人啊,帮着卸船,小心点,别碰坏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特别是赚钱能力强劲的曹洪,此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立即蹦了起来,招呼着手下帮忙搬运物资。
周瑜转过身,不再看他。
诸葛瑾上前一步,低声道:“都督,这...”
“给他。”周瑜闭上眼,“为了伯符,值了!”
钱,其实是小事,关键是被敲诈了,他堂堂美周郎,竟然被敲诈了?
诸葛瑾不再说话,默默去安排钱财。
周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曹洪指挥着士兵搬运货物,嘴里还哼着小曲,活像个发了年终奖的伙计。
“都督,喝口茶吧。”亲卫递上一碗茶。
周瑜接过,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船队卸货一直持续到傍晚。
曹洪收了钱,果然守信,不仅没有动贡品,搬运得格外卖力,甚至贴心地给诸葛瑾安排了几辆马车。
“子瑜,拜托你了。”周瑜握了握诸葛瑾的手。
“都督放心。”诸葛瑾郑重道,“瑾一定将贡品安全送到许昌。”
看着车队消失在暮色中,周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回到船上,吩咐道:“起锚,退入江心。”
夜幕降临,汉水上一片漆黑,周瑜的船队静静地停在江心,直到周围动静逐渐消散在夜空中。
“将军,时辰已到,该动身了。”亲卫低声说。
周瑜点点头,亲自走下船舱。
船舱深处,一张简陋的床榻上,孙策脸色灰白地躺着。
曾经那个“小霸王”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锐利。
大乔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正轻轻擦拭着孙策的额头。
“伯符。”周瑜蹲下身,握住孙策的手,“我们该走了。”
孙策勉强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公瑾...到了?”
连日漂泊,让昔日的壮汉也脱了相,而身上的箭疮,已经开始流脓,若是不加快路程,怕是支撑不到长安...
“就快到了。过了酂县,前面就是均水。我们从那里逆流而上,到析县,然后走武关道入关中。”
“好...”孙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周瑜站起身,对大乔说:“夫人,我们走!”
大乔点点头,与侍女一起默默扶起孙策。
周瑜亲自上前,将孙策背在身上,不由皱眉,只感觉这个曾经能举鼎的江东之主,如今轻得像一片枯叶。
甲板上,几个精壮的汉子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都是周瑜特意从江东招募的纤夫,个个膀大腰圆,经验丰富。
一艘窄小的乌篷船已经系在船尾,吃水很浅,正适合在均水这样的浅河中航行。
周瑜小心地将孙策安置在船舱里,大乔紧随其后,坐在丈夫身边。周瑜自己则站在船头,低声道:“走。”
纤夫们应了一声,跳入水中,拉着纤绳,逆流而上。
均水比汉水窄得多,两岸都是黑黢黢的山影,只有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银光。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周瑜站在船头,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水道,生怕出一点差错。
“咳咳...”身后传来孙策的咳嗽声。
周瑜回头,看见大乔正用帕子擦着孙策的嘴角,帕子上沾着暗色的血。
“没事...咳咳...”孙策摆摆手,“公瑾,走你的。”
大乔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侧过脸,不想让周瑜看见。
可周瑜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加快速度。”周瑜哑着嗓子说。
纤夫们低吼一声,加快了脚步。
绳子绷得紧紧的,水花溅在他们赤裸的腿上。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周瑜的心也越来越沉,他咬了咬牙,转身看向前方。
周瑜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却不知孙策还能撑多久...
第566章 周瑜过关
武关。
这座扼守在关中与南阳之间的关隘并不雄壮,但在经过雍州工兵营的用心建造之下,其规模早就不同往日。
武关河依旧蜿蜒流淌,鳞波映光,偶见鱼跃,一片祥和。
然而一道巨大的铁栅栏却突兀地截在水面上,即便此刻夏水潺潺,依旧难以通船。
而栅栏之上,一道城墙将整个河谷通道拦腰截断,其高度至少三丈,颇为雄壮。
从析县到武关,这段路程只能走陆路,没了船运之便,周瑜一行人走得稍显狼狈。
孙策被抬上担架,让一行人轮流抬着。
武关道这一路上倒是挺太平,没了曹洪这厮一般的拦路贼,周瑜很快便来到武关城下,望着翻建一新的城门,排队等待着入城。
“吕布这是...防西楚霸王攻城吗?”黄盖调整一下担架肩绳的位置,好缓解肩膀酸痛,一边感慨道:“瞧这小小武关,修得跟乌龟壳似的。”
程普抬着担架后面,也是一脸赞叹之色:“昔日咱们跟随老主公攻打洛阳关隘,也没见如此雄阔之隘。”
周瑜则是一脸淡然之色——任谁被袁绍和曹操联手揍过,都会缺失安全感。
他还听说,吕玲绮也在华阴县以东修建了个新关隘,叫...潼关,地势比之武关更加险要,城池规格也更上一级。
如今见到武关,方知传言为真,这吕氏父女,筑城本事的确一流。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都要仔细瞧瞧这筑城材料为几何了...
城门检查非常迅速,前方的商队很快就被放行了,守城士卒来到周瑜旁边,仔细打量着:“为何入关?”
“家兄伤重,想去长安求医问药。”周瑜不卑不亢,抬手拱了拱:“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关。”
说完,他四下张望一番,便从腰带中翻出一颗金豆,偷偷塞入士卒手中:“请哥几个吃酒...”
人情世故嘛,作为世家弟子,周瑜自然轻车熟路,动作自然。
“吃酒?”士卒托起掌心掂了掂金豆的分量,面露疑色:“本来我见尔等轻装简行,身无兵器,又有伤员与妇人,放行乃是理所当然,但此刻你竟公然行贿,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完,扭头大喝:“军侯速来!收缴金豆一颗!”
周瑜面露错愕之色——难不成给过路费还错了?
这里的剧本,怎么跟曹洪那里的不一样?
莫非是...金豆不够大?
士卒口中的军侯,便是驻守在武关的郝昭,如今他已升任校尉之职,但手下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军侯’。
‘军侯’两个字,代表了他出身自长安书院的军侯专业。
郝昭也乐得让他们如此称呼,因为这是一份特殊的荣耀,毕竟书院里的教师,个个都不凡:
赵云教授枪法。
马超传授骑术。
严颜的刀法。
徐庶的阵法。
黄月英的...电法?
罢了,姑且这般称呼吧,毕竟她夫君也搞了个木牛之术,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想到这,郝昭微微叹气,不由感慨书院的教师团,还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毕竟在闲暇之余,也可选修蔡文姬的乐理课,或者蝉祭酒的舞蹈。
当然了,男子一般不会去学这个,反而有人私底下去跟温侯讨教风水之术。
这种情况下,‘军侯’的含金量可谓水涨船高,而且以前三期为最。
毕竟都督和温侯并非常年待在长安,就像现在,那个‘逆天级’教师团又组队跑去揍匈奴了,根本闲不下来搞教学。
因此,这一期的军候班,其含金量就要下降一个大档次了...
“何事唤我?”郝昭一身戎装,迈步沉稳,手握剑柄,颇有大将之姿。
待他靠近,守城士卒便将金豆交出:“此人公然行贿,被属下拦截,请郝军侯过目。”
郝昭接过金豆,望着周瑜,皱眉道:“为何行贿?”
听到此话,周瑜内心是崩溃的。
谁不知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给守城士卒塞钱不是很正常吗?
有钱拿不就行了,怎还刨根问底了?
交个过路费都能被当成‘行贿’给抓了个正着,这找谁说理去?
世家子弟的自尊,让周瑜拉不下脸来承认,于是他换了个说法:“此并非行贿,而是入城税。”
入城税在中原各大城池很是普遍,在汉末叫‘关津税’,而武关更是关隘中的关隘,周瑜断定,出入武关之时,定然也会收这种税。
“你们是第一次来关中吧?”郝昭捏着金豆,递了过去:“如今整个雍州都不收关税,赶紧收好,下次记住了,遇到没有收钱的项目,你若是主动送钱,一律视为犯罪!收者革职,永不叙用;送者查办,驱逐出境。”
周瑜看着掌心那失而复得的金豆,愣了一下,随后疑惑着问道:“敢问这位将军,若是私下收受,如何能查出来?”
“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郝昭视线掠过担架,便拱了拱手:“既是求医,何不速速入关?”
“险些误了大事!”周瑜一拍脑门,自责地看了脸色苍白的孙策一眼,急忙抬手告辞:“多谢小将军,我等这就入关!”
说完,便招呼着手下,疾步迈入城门,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中...
“军侯...”门卒低声问道:“那些人虽衣着简朴,但仪姿不凡,特别是...”
他看了郝昭一眼,脸色微微一红:“...特别是随行的那个女子...”
“你啊...”郝昭闻言一乐,“明年你也要领退伍费了吧?要不要找一门亲事?”
“军侯误会了,”门卒羞涩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如此美丽女子,定是世家大户出身,根本不会流进乡野之间。既如此,他们隐藏身份入关,想必有所隐瞒,是否需要派人关注一番?”
“你不错!”郝昭面露满意之色,微微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有想过退伍之后,要去往何方?”
门卒微微思考,答道:“我从军之前只会种田,想领一份永业田,回去好种地。”
“永业田会有的!”郝昭笑着说道:“但就让你这么回去种田,恐怕不行。”
门卒眼睛一亮:“难不成我还可以继续当兵?”
“那可不成!”郝昭摇头:“郡兵的退役制度乃是硬性规章,除非你在服役期间晋级成府兵,要不然只能按期退役。”
门卒握紧了手上长矛,低头望了一眼身上的甲胄,一脸不舍:“我的体格,几次测验都不及格,恐怕升不上去了。”
“无事!”郝昭安慰道:“乙等文凭,可遮百丑!加上你观察细微,我让长史府给你引荐,在县里当一个班头不成问题。”
“多谢军侯!”
第567章 你很好!
“这路...可真平!”一进入武关,黄盖便左观右盼,看着周围街景,但脚步却一点都不慢,只因脚下便是水泥路,平坦得很,不用担心绊脚。
程普也纳闷道:“确实很平,关内关外简直就是两个天地。曹洪那厮经营宛城日久,怎不好好修整一下道路,那破路,昨日可把咱们整得够呛。”
两人抬着的担架有节奏地晃悠着,或许是路途平坦,孙策的脸色也好了一些,紧闭双眼,似乎睡去...
“但这路...容易坏吧?”大乔抹了下额头细微的汗珠,抬头正好看见前方在修路,还在路上立了个牌匾,上面写着:前方施工,小心绕行!
根据提示,众人小心绕过,只稍微侧目,便见到修路的场景。
只见一队人马,正用一件古怪器械挖开断裂的路面,叮叮当当的,很是刺耳。
周瑜这才发现,脚底下的路面,普遍布满裂痕,显然也是支撑不了多久。
“应该不是被人踩坏的,”黄盖看了一眼错身飞驰而过的马车,被呛了一口灰尘,轻哼一声道:“定然是被车轮给轧坏的,你看前面那马车,货物堆得老高,一压一个痕,青石路都受不了。”
周瑜闻言,仔细观察一下路过的马车,若有所思:
“你们就没发现,有些马车的构造很奇特,速度极快,且车厢并无多大震动?”
大乔抬眸,惊喜地问道:“公瑾是说,若是车厢平稳,我们可以乘车去长安,以减少路程耗时?”
“正是!你们且停下稍作休息,待我招手试试。”
周瑜说完,便让黄盖将担架缓缓放在路旁,自己则是走到路中间,抬手召唤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那马车他仔细观察过了,四个轮子,底盘平稳,车厢宽大,很适合用来运送伤患,还能将所有人塞进去,就是不知是不是空车...
“鱼~~~~~”车夫见有人拦路,吓了一跳,赶忙叫停马儿,声音都变调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军车你也敢拦?”车夫摸了一把额头汗水,从车驾上探出半截身子,不满地说道:“想坐车,前方百步就有公共马车的牌子,在那里等候就行。”
“军车?”周瑜下意识看了一下车驾,与在路上跑的其他马车并无太大区别吧?
况且,马车还分军用和民用不成?
不都是被征召了就是军用,解散了就是民用,难不成这是一辆被雍州军方所征召的车辆?
但车已拦下,周瑜只好拱了拱手,带着歉意答道:“请恕在下孟浪,只因我家兄长病危,当地无药可治,还请车内人家行个方便,可否带我等去往长安医治。”
“何事喧哗?”马车里传来一道浑厚声音,连马儿都躁动了几下,一听就是武人的嗓门。
声音到,人也出。
只见车厢门砰的一声被开启,一个五旬老将跳下车来,身后的车厢不由上下弹了弹,这让周瑜不由皱眉——难怪如此平稳,原来是底盘可以反弹重力,果真巧妙!
“将军!”马夫也跳下马车,在一旁压低声音解释道:“路边有人拦车,说是家人病危,需要赶去太医院医治。”
“那还等什么?”老将大手一挥:“速速带人上车,你直接送到太医院大门,省得耽误了。”
“可是...”车夫为难道:“属下此次所接军令,乃是送将军去长安述职...”
“这也是军令!”老将满不在乎道:“休得多言,还不速速帮忙抬人!”
“诺!”一听军令已下,车夫只好匆匆行礼,随后与黄盖一起帮忙抬人,将孙策送入车厢。
然而车厢里并不全空,还堆放着一套甲胄,以及大刀弓箭。
车内塞入一个担架与大活人之后,也就剩下一个座位的空间了,众人自然将这个位置给了大乔。
车夫为难道:“将军,要不...我再叫一辆车过来?”
“不用!”老将大咧咧道:“没有座位又何妨?车前车后,不是还有诸多挂位,诸位...”
他抬眼扫了周瑜等人一眼:“若不嫌弃,可愿随我挂在车上?”
周瑜和黄盖以及大乔对视一眼,哪有不从之理。
人家都把马车让出来了,挂一挂又有何妨?
虽不知挂马车上是什么意思,但人家一老人家都受得了,他们这些年轻人没道理不适应。
黄盖岁数最大,却也不服老,抱拳道:“感谢老丈救我家人,大恩不言谢!某记下来,就是不知如何…挂人?”
大乔也微微曲腿,行了个礼:“我代夫君谢过老丈。”
周瑜微微眯眼:“请老将军示范,如何...开挂!”
他刚才听车夫称呼他为将军,就是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是谁,此行正好一探究竟。
“好!随我来!”老将虎步生风,轻轻一跃,反坐在车尾,随后抽出一条系带,将卡口往腰前一扣,‘咔嗒’一声,就完成了挂人动作,还笑着招手道:
“此乃挂位,乃是应付内部容积不够而设置,可挂铠甲,挂猪羊,偶尔也用来挂俘虏,非常好用,诸位可来一试。”
听到这话,众人皆无语。
将自己绑在车上,以防掉落,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可也无须解释得如此清楚吧...
周瑜虽脸色不自然,却也学着样子,将自己绑在车厢后面,还好奇地捏了捏卡口的活动锁,总觉设计巧妙,且实用方便,就是不知这么精细的物件,造价几何。
程普和黄盖的待遇稍差,挂在了车厢侧面,紧挨着车轮,要是一个不小心,就要被轮子高速抛光了。
“那女娃,速速进车厢,要开车了!”
大乔愣了愣神,羞涩道:“我已年过二十,不是小娃了...”
“哈哈...”老将哈哈一笑:“比我外孙大不了几岁,不是小娃是什么?别愣着了,赶紧上车。别耽误了你家夫君的病情。”
大乔再次拜谢,随后抬步进了车厢。
马车开动,速度越来越快。
感受着反向的风驰电掣,周瑜感觉自己从未坐过这么平稳的马车,还是倒着坐。
他难免好奇身边这位老将的身份,试探着问道:“方才见车厢内有甲胄兵器,老丈是军伍中人吧?”
“正是!”老将点头,“老夫在武关看了许久的大门,趁着休沐好去长安一趟。”
周瑜试着唠家常:“是去看望外孙吗?”
“原本是的,但....”老将眉眼中满是失落之色:“...我那没良心的女婿,带着我那可爱的外孙回了老家,却不带上我!简直可恶,若非打不过,老夫定要与他单挑...”
“远游而不顾长辈者,确实不当人子!”周瑜点头赞同。
老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懑:
“不当人子?哈哈哈...说得好!那厮的确是坑爹中的先锋大将!老夫好歹也是他岳丈,他倒好,带着那丫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只留了张字条——‘岳丈大人且守武关,小婿去去便回’!去去便回?这说的是人话嘛,哪次不是外出一年有余!”
周瑜听着,心中暗暗思忖:武关守将,岳丈,女婿带着外孙女回了老家...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老丈可是…姓严?”
“正是!老夫巴郡严颜是也!后生仔如此俊秀,可要老夫帮你介绍几门婚事?”
“家…家里有了!”周瑜:“不必劳烦老将军…”
话没说完,便被严颜打断。
只见他抬起大掌拍了拍周瑜的肩膀,露出满意神色:“还挺壮实,可惜老夫没有女儿了,要不然…”
严颜痛惜着说道:“…必定不会放过你,你小子的面相,可比吕布那厮强太多了……”
周瑜:“……”
第568章 钱如流水
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加上晃悠悠的车驾带着身子起起伏伏,简直要起瞌睡了。
严颜抬头望了望,微微眯眼:“该吃午饭了!这顿饭老夫请!”
周瑜正要拒绝,却不想严颜随手往身后探去,摸出一袋...凉馒头。
“拿着!”他抓出一个递给了周瑜:“老夫喜甜,特意让店家放了不少糖,尝尝!”
周瑜接过,只觉指腹一软,在馒头上掐了个指印出来:“这...这是?”
“玲绮管这叫...蛮头,挺怪的名字,但味道着实不错。”严颜一边解说着,一边侧身给其他人分食物:
“都拿着,吃完还有!”
大乔虽然没有食欲,却也知道自己若想照顾伯符,就不能病倒,也就没有客气,接过之后,小小啃了一口,眉头倏然挑了挑——味道怪好的,而且还挺甜,甚至比府里供应的糕点还要香甜几分。
周瑜却是不奇怪。
吕布身为一州之牧,岂会亏待自家老丈人,些许美味甜点,自然放开了供应。
只是他很好奇,如此美味的食物,这老将军竟舍得拿出来分享?
当然了,周瑜肯定不会问这等冒昧的问题,只默默啃着馒头,身子随着车轮的运动而微微摇摆着,不时扭头望向马路旁边的景致。
“老将军,为何一路过来,看到许多修路之处?”
严颜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道:“路坏了,肯定要修,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这个理没错...”周瑜迟疑一下,还是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这种硬路固然无泥泞之忧,但如此容易破损,每处维修地点均有百余名民夫参与施工,雍州不怕财政吃紧吗?”
严颜闻言,啃馒头的动作一顿,扭头看了周瑜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他咽下口中食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后生仔,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将手中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膝盖,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这钱啊,就跟这丹水一样,得流起来才是活水。若是堵在一个地方不动,迟早要臭,铜臭说的便是这个。”
周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财政吃紧,”严颜伸手又从袋里摸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周瑜,“老夫问你,这百来个民夫,修路要不要领工钱?”
“自然要的。”
周瑜答道。其实他也知道,只有关中的‘徭役’会付出了工钱,其他诸侯可没这么有钱,只包食宿而已,食是猪食,宿在天地。
环境之恶劣,世家子弟见了都暗自摇头,常赞自己投对了胎,没有成为平凡百姓。
这也是历朝历代的徭役,为何许多人回不来的原因,即便江东,也不能免俗...
“领了工钱做什么?”
周瑜一怔,隐隐明白了什么:“...花销?”
“对了!”严颜一拍大腿,满意地点点头,“老夫在武关待了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不怕民夫多,就怕民夫没事干。你让他们修路,他们就有钱拿;有了钱,都不用人来教,民夫自己会花钱!”
他抬起下巴,朝北边努了努嘴:“长安城里那么多工坊,织布的、打铁的、烧瓷的、做糖果的,哪家不要人买东西?民夫赚了钱,总得扯几尺布做衣裳吧?总得买点精盐咸菜下饭吧?手头宽裕了,给家里婆娘买个暖水瓶,给孩子捎几块糖果,这不都是常事?”
周瑜听得入神,手中半个馒头都忘了啃。
严颜越说越来劲,掰着指头数:“你想想,布匹卖得好,织坊就得招人;精盐卖得好,煮盐的窑就不能停;糖果卖得好,做糖的师傅就得加钱——这一环扣一环的,钱从修路这儿流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府库里,可沿途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户?”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吕布那小子别的不行,算账倒是精明得很。他常说一句话,叫什么来着...‘深埋之金是废铁,兜兜转转显真金’。老夫听着糙,理倒是不糙。”
周瑜听到“吕布那小子”几个字,嘴角微微抽动,却也忍不住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被他掐出指印的“蛮头”,忽然问道:“那这馒头...”
“路边摊子随便买的。”严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含糊不清道:
“一文钱一个!以前哪有这玩意儿?蒸出来胡饼凉了就硬邦邦的,砸狗头上狗都叫不出声。后来玲绮那丫头捣鼓出个新方子,又软又甜,工坊里一做就是几千个,便宜得很。但路边摊子更便宜,老夫一次买百来个囤着,饿了就啃。”
他说着,又侧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那女娃!馒头够不够?不够老夫这儿还有!”
大乔正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闻言连忙点头:“够了够了,多谢老将军。”
“客气啥!”严颜摆摆手,又坐回来,继续跟周瑜唠,“所以说啊,后生仔,这修路看着花钱,其实是在生钱。民夫有了活干,兜里有了钱,工坊的货就卖得出去;货卖得出去,作坊主就得雇更多人;雇了人,那些人又有了钱...这么转着转着,日子就好过了。”
他瞥了一眼路边的修路工地,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是不知道,老夫刚来关中之时,那叫一个穷,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买这买那?现在好歹能吃饱了,也舍得花几个钱改善改善日子。这路虽然容易坏,可修路的人有饭吃,卖货的人有钱赚,这比什么都强。”
周瑜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并非不知此路易损,而是宁可多修,也要让钱流动起来?”
严颜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吕布那小子就是这么说的——路坏了可以再修,人闲了可就废了。与其让钱财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拿出来让老百姓赚。老百姓手头宽裕了,谁还闹事?谁还造反?”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全然不似方才那个大大咧咧的老将。
周瑜心中震动,久久无言。
他低头看着车轮下那条布满裂痕的水泥路,又抬头望向远处修路的民夫——那些人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断裂的路面,动作虽粗糙,却个个卖力。
他忽然想起江东。孙家治下,虽也励精图治,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思路。
江东的路多是青石板铺就,结实耐用,可修路的民夫往往只是服徭役,自带干粮,分文不赚。
路修好了,民夫回家继续种地,日子还是老样子。甚至因为主要劳力缺失,家中断粮之事常发生。
而关中这套经济运转模式,还真没听家族的夫子教授过,只说了广积粮,就重在一个‘积’字上。
但那是为了积存实力,若是拿出来发给百姓,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被天下人唾骂为“三姓家奴”的吕布,竟能将一州之地经营到这般地步。
是他原本就有这样的本事,还是他身边有高人指点?
“想什么呢?”严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瑜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在想...老将军说得对,这钱确实得花出去才是活钱,钱活,人也活,还能壮大本地经济。”
“那可不!”严颜哈哈大笑,又摸出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道,“老夫虽然不懂什么治国大道,可这些年看下来,关中的日子确实是一年比一年好了。吕布那小子....啧,别的不说,治国理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哦?”周瑜闻言来了精神:“敢问老将军,温侯还有什么治国良策,可否说来听听?”
一路走来,他对关中的政策,越来越感兴趣了,若能参考一二,倒也算不错的收获。
“很简单!”严颜随意用手背擦了擦嘴,露出饱腹的微笑:“那便是...让这厮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即可。没了这厮添乱,雍州自然蒸蒸日上!”
周瑜愕然:“......”
第569章 再遇拦车人
马车飞驰,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稍稍掩盖了车厢上的聊天声音,但偶尔传来的爽朗笑声,却无法遮盖…
“御…驴驴驴…”忽然间,车夫忽然又用嘴刹车,而且又变调了。
不光如此,似乎还拉起了马车上的制动杆,抱紧了车轮,使得车厢侧滑了一段距离。
反着坐的严颜倒是没啥感觉,只不过多了些反向推背感,还挺舒服,就是有点心疼地上的刹车印记——只怕这趟过后,又要换胎了...
但黄盖和程普可就倒霉了,只要在印度买过挂票的人都知道,侧挂是最舒服,也最怕急刹车的。
这两人差点被甩下马车,还被车轮刮到,疼得哇哇直叫。
严颜感觉很没面子,因为来者是客,虐待客人可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满地扭头,对着车夫方向喊道:“六子!我说你小子,会不会驾车?怎能在马路上搞漂移?”
他正要解开绑在腰间的扣子一看究竟,车夫却跳下车,绕到车后,跑到严颜面前,苦着脸道:
“将军,非我车技不佳,只因前面又有人拦路。”
“今天是怎么了?”严颜解开扣子跳下马车,一边嘀咕着:“公共马车停运了吗?拼车之人如此之多!”
“可老夫这辆有军方标识啊,外地人认不出,没道理本地人看不清吧…”
他抬头望了一眼标识,忽然明白了原因。
因为所谓的标识,并非猛兽图案,也非刀枪剑戟的气派,反而是一根锤子和一把镰刀的交叉结合体。
这让严颜很是无语。
若非这标识的设计者是玲绮,他定要反对。
毕竟匠人的锤子和农民的镰刀,怎么看都没有气势,还容易让人误解,以为这是工坊的运货马车。
在严颜心里,甚至还不如把巴郡特产—食铁兽的头像挂在车上,至少这玩意时常扮猪打老虎,战斗力与豹子一个等级,也挺符合他这个巴郡老将的身份…
“发生啥事?怎哭上了?”
严颜绕到车前,果然看见有人拦车。
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正跪在路边哭哭啼啼,身后还躺着另一个女子,脸色发青,昏迷不醒。
侍女抹了一把泪水:“还请军爷行行好,救救我家族长!”
行吧,严颜推翻了刚才的想法—很显然,人家是认出了军队标识才拦车的。
但一听“族长”这个词,严颜眼眸猛然一抬:“此乃商县地界,莫非是宋氏一族?”
“正是宋氏!”侍女见他认识,赶忙起身,急道:“我家族长中毒了!无人知晓是何种毒物,必须赶紧送去太医院!”
严颜闻言,抬眸往地上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还真是…宋清!
不过旬月不见,那个带领族中子弟报名参加郡兵的飒爽女子,竟瘦成这副模样!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诸位帮下忙,把车厢拆了,快!”
严颜用词客气,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话没说完,人已抓住车厢支撑柱,开始了拆卸,还一边指挥着:
“女娃,你让人先把你家夫君搬出来,免得伤到了。”他一把掀开顶篷,对着车厢里的大乔喊道:“放心!很快就好!”
大乔闻言,脸色微变,却并未慌乱。
她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紧闭双眼的孙策,又抬眸望向周瑜,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诸位,搭把手!”周瑜当机立断,率先上前,一手托住担架一端,黄盖与程普也立刻跟上。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从车厢中缓缓移出。
孙策的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头微蹙,似是被这搬动惊扰了浅眠。
大乔在一旁扶着担架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额上汗珠密布,却一声不吭。
“慢些,慢些……小心脚下。”程普低声提醒着,自己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被车轮绊倒,好在黄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也稳住了担架。
四人手忙脚乱地将孙策安置在路边一处平整的台阶上,大乔立刻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拭去孙策额角的薄汗,又将搭在他身上的薄毯拢了拢,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另一边,严颜已带着车夫开始拆卸车厢内部的座椅。
周瑜安置好孙策,转身过来帮忙,却见这位老将军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此类活计颇为熟悉。
“这卡扣设计得巧妙,一按一抽便出来了。”严颜一边拆,一边还不忘给周瑜讲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玲绮那丫头鼓捣出来的东西,别的不说,就图个方便。”
周瑜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手中精巧的卡扣,心中不免感慨:严颜身为吕布的岳丈,与那位天下闻名的飞将本该是同一类人,可眼前这位老将军豪爽耿直、乐善好施,哪里有半分吕布的跋扈与骄横?
他抬眸看了一眼正弯腰拆卸座椅的严颜,老将军的鬓角已见斑白,动作却依旧矫健利落,额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不在意,随手一抹,便继续忙活。
周瑜心中暗暗思忖:此番来关中求医,本是万不得已之举。孙策的身份若是败露,以吕布的脾性,恐怕凶多吉少。
可如今见严颜如此深明大义,倒让他平添了几分信心。
若能与严颜交好,即便孙策的身份当真暴露,有他从中斡旋,想来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再不济,只要能求得名医,治好伯符的伤,旁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周瑜心中稍定,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利落起来。
不出片刻,车厢内部的座椅便被拆卸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底板。
严颜用脚踩了踩,确认牢固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两副担架绰绰有余。”
他转身回到车尾,弯腰捡起自己那套甲胄,抱在怀里端详了片刻。
那甲胄上的甲片已被磨得锃亮,肩部的位置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胸甲上还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针脚粗大,显然是自己缝补的。
老将军摩挲着那处补丁,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副铠甲,跟随老夫多年,实不忍弃于地上。”他将甲胄解开铺平,小心翼翼地摊在木板上,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严颜抬头看着众人,带着几分歉意道:“有些硌屁股,还请各位勿怪。”
周瑜抱拳,正色道:“老将军言重了。我家兄长,也是武将出身,能枕着老将军的铠甲入眠,亦是幸事,岂会责怪?”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套饱经风霜的甲胄上,心中对这老将军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那宋家侍女早已擦干了眼泪,闻言连连点头,急切道:“我家族长也经常带兵打仗,枕戈而眠也是常事,还请老将军速速发车,莫要再耽搁了!”
严颜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那便不多说了,抬人上车!”
众人齐力,将两副担架稳稳地抬上了改装后的马车,放在了平铺的铠甲上面。
孙策的担架被安置在左侧,宋清的担架在右侧。大乔和那侍女各自蹲守在自家族长身侧,一个轻抚孙策的脉搏,一个握紧宋清冰凉的手指。
马车此时已变了模样——顶篷被掀去,支撑的柱子也没了,活脱脱一辆敞篷板车。
好在四周的扶手尚在,倒也不至于全无遮挡。
严颜环顾一圈,指着那些扶手道:“诸位,还是老规矩,委屈各位挂上一挂了。”
周瑜、程普、黄盖三人对视一眼,各自苦笑,却也二话不说,上前各自寻了个位置,将卡扣往腰间一扣,‘咔嗒’几声,便将自己挂在了车厢外侧。
周瑜依旧挂在了车尾,紧挨着严颜的位置,他操作着安全卡口,显然熟手许多。
“都稳当了?”车夫跃上车驾,回头确认了一番。
“开你的车!”严颜拍了拍车厢板,中气十足。
车夫扬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在地上打出一道烟尘。
马儿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拉着这辆半旧的马车,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四面灌入敞篷的车厢,吹得大乔鬓角的碎发纷飞,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孙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周瑜挂在车尾,看着身后的道路飞速后退,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了几分...
马车出了商县,顺着丹水往西北方向疾驰。
第570章 入峣关
峣关,是武关道的终点,出了峣关,便是蓝田,也是进入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
因此这道关隘也是重点建设对象,城高墙坚,壕沟冗深,与武关那三面河水环绕的天然护城河不一样,峣关扼守的是峡谷地形。
因此,排队入关的现象,依旧存在。
虽然入城检查的速度并不慢,但严颜还是决定动用...特权。
他扭头朝前喊道:“六子!插队!”
车夫闻言,立即回应:“属下明白!”
一声鞭子过后,马车拐出排队的队列,越过一众行商路人,直插关隘入口而去。
“谁啊这是...竟敢插队,真不懂规矩,等一下怕是会被撵回来,这不是自讨没趣嘛...”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等候的人群中传出,但马上被人制止了:
“你瞎啊?没看到车上的标识?这是武关戍卫军的车,用得着跟你个小行商一起排队?”
“呦!还真是!”那人惊呼:“可这车为何破破烂烂?顶盖都没了,就像被打劫了似的。”
“可不是嘛...你看车上还躺着两个人,不会是运送伤员的车吧?”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袭击戍卫军?”
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像风一样散开。
周瑜挂在车尾,本已做好被守军拦下盘问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应对守军的盘查,排队的百姓们先动了。
“都让让!都让让!”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率先喊了一嗓子,将自己的车往路边挪了挪,还给马车腾出了不小的空间。
“受伤的军爷要进城,别挡着道!”另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也侧身闪到一旁,担子里的货物晃了晃,险些洒出来,他却顾不上扶,只伸长了脖子往马车上张望。
“这是哪个营的兄弟?伤得重不重?”一个中年妇人踮着脚,目光落在那两副担架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色。
“别问那么多,赶紧让路才是正理!”她身旁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看那车,顶篷都拆了,怕是伤得不轻,得赶紧送太医院。”
妇人闻言,眼圈倏然一红,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千万要挺住啊……”
周瑜挂在车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自发让路的百姓——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
这些人方才还挤在队伍里,为早一刻入关而暗自较劲,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去,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车夫六子毫不迟疑,一抖缰绳,马车顺着那条人墙夹出的通道,稳稳当当地驶向关隘入口。
周瑜脸色愈加凝重,倒着飞驰的路边景象被收入眼底。
——那条通道在马车驶过后并未立刻合拢,百姓们还在张望,还有人对着马车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什么。
这一幕让周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若是在江东...
周瑜暗自摇了摇头。
江东的百姓见了军队,避之唯恐不及。
莫说是主动让路,便是远远瞧见旌旗,也要绕道而行。
倒不是江东的军队扰民——孙伯符治军甚严,劫掠百姓者杀无赦。
可百姓怕兵,是天性。
刀兵相见的日子过久了,谁见了当兵的不得退避三舍?
更何况,若真有军队的马车要插队入城,守军一声令下,百姓自然也会让。
但那时的‘让’,是被驱赶、被呵斥之下的让,是敢怒不敢言之下的让。
断不会是眼前这般...
“军爷慢走!可一定要治好哇!”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周瑜循声望去,眼前却只有一片百姓,面孔上有担忧、有焦急、有不忍,唯独没有畏惧。
他们在担心担架上的人?
可担架上的人,分明不是他们的亲人,不是他们的同乡,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担架上躺着的是谁。
周瑜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不合常理,自古以来,兵匪一家。
兵和匪,在百姓眼里没什么区别。
匪来了抢,兵来了也抢,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罢了。
即便是在太平年月,百姓对当兵的也多是敬而远之。
可在关中...
周瑜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马车驶过关隘的门洞时,守军并未过多盘问。
为首的小校看了一眼车上的标识,又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便挥手放行,还低声对车夫六子说了句:“兄弟速走,别耽搁了。”
六子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穿过门洞,进入峣关之内。
周瑜回头望去,那道厚重的关墙将人群隔在了身后,可那些关切的目光,却仿佛还落在他的背上。
严颜挂在车尾,似乎察觉到了周瑜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问道:“怎么?被吓着了?”
周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道:“只是...有些意外。”
“有何意外之处?”
周瑜沉默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在下本以为,入峣关要排许久的队,却不曾想...”
“不曾想百姓主动让路?”严颜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瑜点头。
严颜笑道:“不必谢我,你该感谢车厢里躺着的这位...宋校尉。”
“宋...校尉?”周瑜疑惑这扭头一望,便瞥见车中侍女,以及那个中毒的女子:
“莫非此女子...竟有军职在身?”
“没错!”严颜点头道:“郡兵虽比府兵低一级,但她身为商洛郡兵校尉,也管着千余族兵,我为她开启通行特权,倒也不算滥用职权,你也算得了她的好处。”
“女子也能...做校尉?”周瑜目瞪口呆。
“的确罕见!”严颜理解他的错愕,解释道:
“你可别小瞧这位宋氏族长,老夫镇守武关,背后靠的就是商洛之民的后勤,此女子不仅发动族人从军,还建立了一支工程队,修桥铺路,运送物资。但凡军中有需,她皆能配合妥当,简直无所不能。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有一点不能的...”
严颜郁闷着说道:“就是家族琐事太多,让她难以全力施展所能,要不然,来戍卫军当个府兵校尉也是绰绰有余,上阵或有不足,但至少在后勤方面是足够的。”
周瑜愣了一会,随即笑道:“老将军将此消息告知在下,不怕泄露军情吗?”
“哈哈哈...”严颜爽朗而笑,“你这后生,难不成还想攻打武关不成?”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随便在民间打听一下都知道,并不是什么机密,更何况...”
严颜扭头看了黄盖和程普一眼:
“老夫观他俩皆是孔武有力之人,却隐隐以你为首,而你面相细腻,不似中原人,反似江南生。老夫还真不怕你来攻城,战船可驶不进丹水,陆战也是老夫强项,何惧之有?”
周瑜脸色更是愕然:“老将军认出我等身份了?”
“嘿嘿...”严颜见他这副表情,不由乐了:“前日孙家大船在襄阳逗留,今日就遇见你等,若说巧合,太过牵强。”
他侧身打量了一下车厢内的大乔,笑道:“男有伟资,女显凤颜,随从皆武艺在身,即便躺着的那位,深受病痛折磨,却也显露几分上位姿态。似诸位这种出行组合,身份一点都不难猜!”
周瑜一脸戒备:“那...老将军可是送我等去见官?”
“严格来说....算是吧。”严颜见他脸色渐沉,赶忙摆了摆手:“先别急,且听我说完。”
“元化先生目前是七品太医令,医官也是官,说是带你见官,并没错。”
周瑜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放心:“既然老将军知晓我等身份,为何不趁机拿下,以向吕布邀功?”
“哼!”严颜一脸不屑:“老夫只为外孙征战,吕布那厮,老夫向来看不上!更何况,老夫的功绩自有长史府登记,无须知会吕布。”
说完,他还小声嘀咕道:“吕布那厮连下墓都不带老夫,简直枉为人婿,说好了一块去的...”
周瑜闻言,一阵无语。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严颜见他依旧郁郁不欢,又安慰道:“官府定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进入太医院之后,最好别出来,若是需要上街,要蒙上脸才行。”
周瑜抬眸:“这是为何?”
“为你好!”严颜叹气道:“你不是说家有妻子吗?”
周瑜点头:“确有此事!”
“那就对了!”严颜说道:“似你这容貌,若不遮起来,怕是一天能遇到百来个向你提亲的女子。”
周瑜瞪眼:“......”
第571章 街头见闻
严颜的劝告,周瑜还是听进去了。
他就地取材,找黄盖要来一摞胡须,小心地制作起了假胡子,其手艺之精巧,即便车后颠簸,也丝毫不影响此易容用品逐渐成形。
不一会,周瑜便将胡子往下巴一贴,再把细绳拴到发冠之上,一个脸上长毛的怪人出现了。
这可把严颜看得一愣一愣的,若非与他一路走来,真不敢将眼前这个大胡子与方才的俊朗郎君相重叠。
“老将军以为如何?”周瑜面露几分得意,捋了捋下巴上的假胡子。
“好!”严颜夸赞,却神情肃然:“粗犷而邋遢,的确没有正经女子会看上你。但会引来诸多退而求其次的女子。”
“嗯?”周瑜郁闷道:“什么是...退而求其次?”
严颜解释道:“就是...年纪大些,样貌差些的女子,即便见你样貌粗鲁,但身段委实不错,反正吹灯了也一样凑合用,这便是长安的...实用派女子,人数一样不少。”
周瑜:“......”
“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有!”严颜点头:“那便是从军,只要你身穿甲胄,腰胯长剑,她们也知轻重,只会暗地打听,从不近身滋扰。”
这就...没办法了。
周瑜摇摇头,他是过来求医的,又不是来从军,哪来的盔甲让他穿?
江东那套盔甲,并非关中制式,别说此番没带来,即便穿了起来,没准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是万万不能考虑的...
马车过了蓝田,便是灞桥,这里距离长安已经很近了。
车夫扬鞭,指挥着马匹离开喧嚣人烟,拐上另一条道路,经过一道关卡之后,周瑜便见到一条比武关道更加平直的硬路。
这条路没有行人,只有马车,而且错身而过的皆是运货车厢。
“老将军,为何这条路上...没有步行之人?”
“因为...”严颜抬眸望了望天色,淡然道:“...欲想过此路,要留买路钱,步行之人哪里会舍得走此路,即便巨商富贾,往往也要视货物种类而定,若非紧俏而高利,也是不走这条路的。”
“莫非...”周瑜一阵无语:“雍州专门修了一条路,用来...收取过路费?”
“你可别小看这条路!”严颜指着脚下因飞速移动而出现残影的路面,带着几分自豪道:
“此路乃是横跨整个关中的直道,设计合理,用料考究,可不是随便一辆马车就能上来的,至少...”
他扭头想看了侧面一眼:“车轮外圈必须包上一层杜仲轮胎,而且还得加宽轮面,以防轧坏路面,要不然根本不给上路。”
“杜仲轮胎?”周瑜麻木了。
这些天听到了许多陌生词汇,让他犹如咿呀学语的孩童一般,满脑子糨糊的同时,却又好奇得很。
“一种树胶。”严颜见他一脸聆听的模样,便简短解释一番:
“主要作为轮子和路面的缓冲物,可以有效减少轮噪。就是很不经用,不到千里就要换胎,维护费用甚为昂贵!若非此物是军车标配,老夫还舍不得用呢。”
周瑜不想再问了。
来到关中,总觉得自己是土包子,什么都感到新鲜。
然而,对视觉真正的冲击,是进入长安城门之后...
马车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周瑜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不是阳光刺眼,而是这座城本身,就有一种让人睁不开眼的繁华。
门楼之下,一队守军笔直地站着,甲胄鲜明,却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来往的行人,偶尔点头致意,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瑜的目光越过门楼,落在那条延伸向城中的大道上。
道路极宽,足可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
路面依旧是那种灰色的硬路,比武关道更加平整,裂痕也少了许多。
道路两侧,各有一条高出路面半尺的人行道,用青砖铺就,与车行道之间以一道低矮的石栏相隔。
“这路……”周瑜轻声自语。
“这路叫‘公道’。”严颜挂在车尾,听见了他的低语,随口解释道,“车走车道,人走人道,互不干扰。玲绮那丫头说,这叫‘各行其道’,能少许多碰撞事故。”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却被路上的行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年轻女子正从人行道上走过,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处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低头。
这在周瑜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江东的女子出门,多是以帷帽遮面,即便不戴帷帽,也多是低眉顺眼,目光只落在脚下三尺之地,断不敢四处张望。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大大方方地抬着头,目光从路边的店铺扫过,从往来的行人身上扫过,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的笑声清脆,像石子投入湖面,在嘈杂的街市中漾开一圈涟漪,却丝毫没有引起周围人的侧目。
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女子的身影,直到她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好看吗?”严颜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带着几分促狭。
周瑜回过神来,面上微微一热,好在那满脸的胡子遮住了他的窘态:“只是...有些好奇。”
“有何奇怪之处?”
“关中的女子,似乎...不太一样。”周瑜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严颜哈哈大笑:“何止是不太一样!你是没见过她们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那才叫一个厉害。”
周瑜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心中却暗暗思忖:这关中的女子如此大胆,莫非也是吕布的意思?
他正想着,又一个女子从马车旁边经过。
这一次,那女子没有看店铺,没有看行人,而是直直地朝马车看了过来——准确地说是朝周瑜看了过来。
周瑜心中微微一紧。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皮肤微黑,穿着一件窄袖的胡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个管事的女掌柜。
她的目光落在周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
周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随即又想起自己此刻的模样:臃肿的身形、满脸的络腮胡子、粗布衣裳,活脱脱一个西域来的行商。
他暗自松了口气,故意做出一副憨厚的模样,朝那女子咧嘴一笑。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继续往前走。
没有多看一眼。
周瑜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堂堂江东周郎,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引人注目?
女子见了多是含羞低头,偶有大胆的,也不过是偷瞄几眼。
如今倒好,扮成这副模样,反倒成了无人问津的路边野草。
不过,这倒正中他的下怀,低调一些总是好的。
马车继续前行,街市越来越热闹。
周瑜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的店铺,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几乎看不到空置的门面。酒肆、食铺、布庄、铁匠铺、药铺、书肆、当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些招牌。
每一家店铺的门楣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店名,字迹工整,大小统一,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有些木牌上还画着简单的图案——酒壶、布匹、剪刀、药罐——即便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家店是卖什么的。
“这些招牌...”周瑜忍不住问道。
“官府统一做的。”严颜随口答道,“吕布那小子说,招牌要统一才好看。各家各户自己想名字,报到官府,官府找人题好了送过去,费用包含在房租之内,并无其他收费。”
周瑜默然。
他想起江东的那些店铺,招牌五花八门,有些干脆连招牌都没有,全凭老主顾的口口相传。倒也不是不好,只是相比于长安的方式,总归差了点意思...
第572章 夜灯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人声骤然鼎沸起来。
周瑜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一片开阔地,围满了人。各色货物堆积如山,有香料、宝石、皮毛、琉璃器皿、金银器皿、精美的织物...还有许多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商贩们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驴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将天掀翻。
“这是...”周瑜瞪大了眼睛。
“集市。”严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西域来的商队,都被安置在这儿了。所有的货物,都得在长安交易,不许再往东走。”
周瑜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关中地处西陲,若任由西域商队东行,长安不过是个过路的地方,什么也留不住。
可若将所有商队都拦在长安交易,那长安便成了西域货物的集散地,所有的香料、宝石、皮毛,都要从这里流向东方。
这其中能产生的税收...
“不收税。”严颜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忽然说道。
“什么?”周瑜以为自己听错了。
“雍州,不收货税。”严颜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只收摊位费和商铺租金。摊位费按日算,大摊位一日两百文,小摊位八十文。商铺租金则是按路段与人流量拍卖租期,价格浮动不定。”
周瑜沉默了。
他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不收货税,意味着商人的利润大增。
商人赚了钱,愿意在长安长住;长住就要租房、就要吃饭、就要买东西——这又是一笔流动的钱。
这思路,与之前严颜说的“修路花钱,实则生钱”如出一辙。
他忽然想起孙策在江东的税制——货税三十分之一,不算重,可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摊派,百姓的负担也不轻。而关中...
“严将军。”周瑜忽然开口。
“嗯?”
“关中的商人,可还有什么别的负担?”他问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除了摊位费和租金,还有没有别的摊派?
严颜想了想,认真答道:“据老夫所知,没有了。吕布那小子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明明白白收钱,干干净净办事’。就是说,该交多少,提前说清楚,交了之后,官府绝不额外伸手。”
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这招还真管用。那些商人,以前走到哪儿都被盘剥,如今到了关中,发现只要交了摊位费,就真的没人再来找麻烦,一个个跟捡了宝似的,恨不得把家都搬来。”
周瑜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不收货税,不收摊派,只收明码标价的摊位费和租金——这看似简单,可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多大的魄力?又需要多大的底气?
他正想着,马车已经穿过了集市区域,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道路尽头,一座高大的门楼映入眼帘,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
“到了!”严颜提醒众人。
周瑜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已临。
从武关到长安,走了整整一天,此刻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眼前一片亮堂。
马车上的人皆抬头望去,便看见路边立着一木杆,杆顶挂着一个...灯?
那灯与他见过的所有灯都不一样。
灯罩不是纸糊的,也不是绢帛蒙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琉璃,圆滚滚的,像个倒扣的碗。
灯罩里面,隐约可见一根细细的灯丝,发出橘黄色的光。
不止一根。
周瑜顺着街道望去,只见道路两侧,每隔十余步便立着一根同样的木杆,杆顶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道。
橘黄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即将陷入夜幕中的长安又拽了出来,使之落入一片暖色包围。
周瑜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江东的夜晚,除了达官贵人家的灯笼,便是酒肆门口的幌子灯,零星而散落。
可眼前这条街道,两排路灯齐齐亮起,绵延不绝,仿佛一条流淌着光的河流。
“这...”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好看吧?”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那些路灯上移开。
他仔细看了看头顶上距离最近的灯罩,虽然比不上他见过的那些顶级琉璃器皿那般毫无杂质,却也足够清澈,能看见里面的灯丝和灯座。
灯罩的顶部被熏黑了一块,显然是用过些时日了。
周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如此精美的琉璃,用来照明街道,不怕被偷吗?”
严颜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爽朗:“琉璃又不贵,谁会为了这个,冒着一生的污点去偷东西?”
“不贵?”周瑜一阵哑然。
他依稀记得,去年在江东,他曾花重金买了一套琉璃杯,一共六只。那套杯子他至今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只在自己书房里偶尔把玩,连孙策想看都要被他念叨半天。
可眼前这些琉璃灯罩,两排下去,少说也有几十盏,每一盏需要的琉璃量,怕是够做好几个杯子。
这要是换成铜钱...
“确实不贵。”严颜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灯罩,其出厂价顶多值一担黍米的钱,但这是官府的采购价,至于商贩的卖价...关中不会去介入。”
一担黍米。
周瑜在脑中换算了一下:江东一担黍米,大约值两百文钱。也就是说,这样一个琉璃灯罩,只值两百文?
“为何如此便宜?”他忍不住追问。
严颜想了想,答道:“听说是因为工坊里烧琉璃的窑改了法子,一次能烧出好多来,成本就降下来了。具体怎么弄的,老夫也不懂,反正玲绮那丫头说,这东西以后会越来越便宜。”
“更何况...”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那盏路灯,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是玲绮下令督造的,说什么...要建设长安的‘照明工程’。老夫虽不理解这词儿是什么意思,可这长街灯火亮起来之时,老夫也就没了脾气,确实好看又实用。”
“照明工程...”周瑜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着其中的意味。
他抬头望去,路灯的光芒沿着街道延伸开去,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将暮色中的长安串联起来。远处隐约可见另一条街道上也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河。
“的确如此。”他低声说道。
严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感慨了,这玩意别的地方不好弄,还要建水车、拉电线,灯丝也容易烧断,维护成本高得很。赶紧把你兄长送进去才是正事,元化先生此刻应该还没走,再晚怕是要等明天了。”
其实华佗在医学班教出来的学生也不差,比如阿鸾和卢芳,甚至刘璇都能独当一面,但有华佗这道金字招牌发光着,任谁过来寻医,第一个找的便是华佗。
周瑜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城内禁止飙车,因而车夫只晃动缰绳,让马车缓缓驶向太医院大门,路灯的光芒落在车上,落在众人身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573章 治疗
马车停在太医院门前时,暮色已经将长安染成一片深蓝。
周瑜从车尾跳下来,双腿发麻,腰背酸痛。
挂在车上颠簸了一整天,他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转身扶住担架,黄盖和程普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孙策从车上抬下来。
大乔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帕子,沾染了一片血渍。
孙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嘴角的血痕触目惊心。
那些橘黄色的光芒落在他脸上,非但没有添上几分暖意,反倒让那份灰败更加触目惊心。
周瑜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步往太医院大门走,却见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不到二十的女子。
她穿着太医院的青灰色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套着一串细细的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利落。
她身后跟着几名医护和药童,或推着木板车,或抱着药箱,皆有备而来,显然早就接到了消息。
“两副担架?”女子快步走近,目光快速扫过两副担架上的病人,语气干脆,“什么情况?”
严颜从车尾跳下来,指着左边那副担架:“商洛郡兵校尉宋清,初判中毒,昏迷。”
又指了指右边:“这个是来求医的外地百姓,毒兵致伤,陷入昏迷。”
女子闻言,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对身后的药童说:“去请先生,说商洛郡兵校尉中毒,需要他亲自出手。”
药童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然后她走到孙策的担架边,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眉头微皱,又翻开孙策的眼皮看了看,起身对另一个药童说:“准备一张床位,先把人抬进去安顿好。”
周瑜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按照“军士优先”的规矩,孙策会被晾在外面等。
可这个女子没有让他等。
“两位病人,都先抬进去。”女子转身吩咐两个药童,“宋校尉进一号床,这位百姓进二号床。动作轻些,别颠着。”
身后应声而动,一前一后将两副担架推进了太医院大门。
周瑜连忙跟上,黄盖和程普也紧跟在后面。大乔提着裙摆小跑,脚步急促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担架上的人。
急诊室在进门的左手边,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急诊科”三个字。
进去之后,两个病号被分别送入两间不同的房间。
宋清的侍女紧跟在担架旁,一步都没敢离开。
而周瑜等人,就此与之分开,进了另一间诊室。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靠墙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浅灰床单,
药童们熟练地将孙策抬上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大乔站在孙策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脸色又白了几分。
女子安顿好宋清之后,便迈步踏入房门,走到孙策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搏。
“箭疮感染,乌头毒...”她低声说着,眉头微皱,“毒已入骨髓,但还没有侵入心肺。”
她转头看向周瑜:“你们从江东来的?”
周瑜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姑娘如何得知?”
“这种乌头毒,江东那边用得最多。”女子语气平淡,没有追问中毒原因的意思,“若是往常,治愈不难,但你们拖太久了,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她站起身,对身边的药童说:“去请卢师姐来,说有一位乌头毒的病人需要她接手。”
药童正要应声出门,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女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太医院统一配发的青灰色围裙。
面容温婉,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沉淀。
‘卢芳’,胸牌上的名字不大,但周瑜的眸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想必此人就是...卢师姐了。
卢芳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不等。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褐,样式与阿鸾相似,但颜色更浅一些,像是区分身份的标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手里还捧着书,好些书角卷曲发毛,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的。
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一个拎着铁皮箱子,箱子上有扣锁,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另个抱着个竹编的架子,架子上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显然是针灸用品。
落在最后面的几人,则是抬着个古怪的琉璃灯,一个个小灯罩挤在一起,如同一个圆形蜂窝。
“快来个懂电的,给照明灯接上电线。”
“我来我来,那个闸刀是通电开关,别乱动。”
“这玩意好用是好用,但真够沉的,工坊就不能多造几个,让每间手术室都配上吗?”
“哪有这么快,上月才研发出来,只有太医院下单订购,难以量产,手工锉出来的灯具,能有多快。”
“知足吧,要不是都督下令督造,工坊可不愿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原本宽敞的急诊室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师姐!”阿鸾快步迎上去,指着孙策的病床,“乌头毒,箭疮感染,毒已入骨髓。我初步判断还有救,但需要您来定方案。”
卢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急诊室,迅速做出了判断。
“先生呢?”她问。
“在隔壁,宋校尉那边。”阿鸾答道。
卢芳没有再问,径直走到孙策床边。
她身后那群年轻人迅速安放好治疗器具,就没有人再出声了,整间诊室顿时变得静悄悄。
他们自动在卢芳身后站成半个圆弧,有人翻开手里的书册,有人踮起脚尖往病床上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但都压着嗓子,像是在课堂上一样规矩。
只有周瑜一阵愕然:这是要把伯符当成...教材?
卢芳俯身,将手指搭上孙策的脉搏。
片刻后,她微微皱眉:“中毒日久,即将侵蚀心脉,的确严重。”
然后她才转向身边的药童:“准备银针,再取一份‘清毒散’来,加大剂量,用黄酒送服。”
药童应声而去。
“另外,伤口也要重新处置。”卢芳掀开孙策腰间的绷带,不由眉头一蹙:“伤口化脓,身体烧灼,你们...”
她朝身后跟随的人交代道:“速速将器具消毒,再备一份麻沸散,准备清理伤口的腐脓。”
“师姐稍待,这就好!”助手和学子们纷纷打开金属箱子,取出一支支锐利的刀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煮沸的水中。
银针最先准备妥当,卢芳开始施针,她的手法与华佗截然不同——华佗施针时稳如泰山,每一针都精确到分毫。
卢芳则像是在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银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轻一捻便没入穴位,几乎没有停顿,很快,孙策就被扎得跟一头豪猪似的...
而她身后那群学生,有人跟着她的动作翻书,有人在小本子上画着什么,还有人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穴位的位置。
那熟练的手法,让周瑜看得敬佩,却也升起几分戒备,生怕那卢芳忽然让学生上前练手...
施针已毕,尚需静待药力发作。
卢芳缓缓起身,目光自周瑜身上一掠而过,转而望向大乔。
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炉上煮沸的刀具,眉宇间凝着几分惊惧,她便放缓了语气,温声解释:
“夫人不必惶恐。刮骨去毒,乃是医治积毒日久的唯一法子。病人需静心接受施治,还请诸位暂且在外等候,莫要扰了诊治。”
周瑜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孙策,便点了点头。
他也知自己待在此处毫无用处,反而会干扰孙策的医治,只好带着大乔一行人,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诊室...
最后周瑜还是不放心,刚出门口,又忽地探进半个身子:“卢...卢医者,能否...”
他顿了顿,略有些窘迫,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我家兄长家财万贯,一身皮肉金贵得很,万万不可当作寻常学徒试手的靶子。此番刮骨去毒,还请医者务必亲自动手、全程主理,莫要假手旁人,某....周某便安心了。”
卢芳:“......”
第574章 巨额医疗费
出了诊室门,趁着孙策被开刀的空当,周瑜转身对黄盖和程普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留在门口守着,然后跟着阿鸾走出了急诊区,来到一处小园当中。
他其实很不放心将孙策丢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医者,但长安之行,已是伯符的最后希望。
若是长安也治不好,那回到江东的伯符,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一路走来,伯符的气色越来越差,其实他们早就做好了治不好的准备。
这也是他们没有要求一定要华佗主刀的原因,除了伯符身份敏感之外,还因此行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不想留下遗憾而已...
小园之内,多了芳草香息,也没了怪异的药水味道,让周瑜紧绷的神经一阵舒缓,忧虑总算消去几分。
“我叫刘鸾,太医院九品医官,急诊科值班医师,家属若有事,唤我阿鸾即可。”
她立于周瑜身侧,语调充满少女活力,与方才的稳重判若两人:“现在病人已经安置妥当,我来跟您说明一下家属须知——这是太医院的规矩,每一位病人家属都需要了解与遵守。”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也刻着几行字,翻过来给周瑜看。
“这是陪护牌。太医院允许家属陪护,但重症病房每次只能一人进入病房,且需佩戴口罩...就是这种。”
她解下自己脸上蒙的一块白布,露出浅笑的少女容颜:“这是为了防止病气传染。还有,陪护期间不得干扰医者诊治,如有特殊情况,医者有权要求家属离开。”
周瑜点头,并无觉得不妥,顶多感觉关中的医者有些‘霸道’。
“其次便是医疗费用。”
阿鸾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查找资料的同时,蹙着眉头道:
“病人非关中户口,那就没有缴纳赋税,根据长史府的规章,外乡人来此就医的费用无法享受减免与打折,因此...费用会有些昂贵,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瑜脸上并无波澜,又缓缓点头。
治疗费?
江东孙家什么时候为这个烦恼过?
若是能治好伯符,金山都能给你搬来...
想到这,周瑜不免好笑,却面无表情地问道:“需要多少诊金,请开个价,我让人送来便是!”
阿鸾却没有立刻报出数字,而是将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周瑜,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
“郎君误会了。我说的‘昂贵’,不完全是指金银。”
周瑜一愣:“那是指什么?”
阿鸾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太医院的药材、器具、人手,都是从雍州的赋税和军费中支取的。本地百姓看病便宜,是因为他们纳了税、服了役;军人看病优先,是因为他们守了边、流了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外乡人不同。您没有给雍州纳过一文钱的税,也没有为雍州出过一份力。若人人都像您这样,病了就来治,治完就走,太医院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撑不住。”
周瑜沉默了片刻,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所以?”
“所以长史府定了个规矩。”阿鸾竖起三根手指,“外乡人来太医院就医,有三种支付方式。”
“其一,用黄金支付,雍州只认这种货币。”
周瑜有些意外,抽出身上一张纸钞晃了晃:“我还以为,你们会优先接收这种纸币。”
“严格来讲...此物不算流通货币。”阿鸾摇了摇头:
“只是为了方便商品流转而生,都督似乎更喜欢称之为...借条。也就是官府借了百姓的资财,每一张货币都与黄金有固定的兑换比例,最终是要用黄金来偿还的。既如此,我还不如直接收黄金。”
周瑜收起纸币,暗自摇头。
——所以,你只能当医者了,而吕玲绮却可以做都督,这就是差距了。
作为属下,哪能拆自家都督的台?
货币信用上去了,便能加印,这可是通天财富!
要不是孙策病危,在知晓了这套经济制度之后,周瑜都想在江东也实验一番了...
“黄金就黄金吧,说个数,我让人如数送来!”
阿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翻了几页文件夹,又抬头看了周瑜一眼,欲言又止。
她终于颤颤巍巍地晃出三个手指:“按雍州市价,约合...黄金三十两。”
周瑜微笑着点头。
三十两黄金,对江东孙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区区三十两,我让人从江东送来便是。”他语气轻松,“只是路上需要些时日,可否先赊账,等黄金送到了再结清?”
“原则上可以。”阿鸾点头,但又补充道,“不过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郎君——太医院只收成色足、有戳记的官金。若是私铸的金饼、金锭,需要先送去官办金铺验色重铸,耗时不说,还要扣除火耗和手续费,大约...一成五。”
周瑜皱了皱眉。
江东的黄金,多是私铸的金饼,上面没有朝廷认可的戳记,更不会得到关中的认证。若真送去重铸,三十两黄金,到手就只剩二十五两多了。
倒也不是出不起,只是...心里总归不太舒服。
“还有一事。”阿鸾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小心了些,“按令兄的病情来看,后续恐怕还需要数月的汤药调理。这部分费用...是另算的。”
周瑜眉头皱得更深了:“多少?”
心中却忽然狂喜——如此说来...伯符当真有救?
“...说不准。”阿鸾合上文件夹,“要看令兄的恢复情况。若中间出现反复,需要重新施针用药,费用还要往上加。”
阿鸾确定过眼神了,眼前这人是巨富之人。
整整三十两黄金,在他眼中成了‘区区’三十两,简直不要太豪横,这样的土豪,不就是都督口中的...‘顶级均产对象’?
不能轻易放过,得加钱!
周瑜沉默了,若后续还要追加,那他派人回江东取钱的次数就得多几次,这样难免引人注目。
曹操在许昌的耳目不是摆设,若被他们发现伯符不在江东,而是在长安求医,那后果...不用想也知道,曹军在关羽这里打不开局面,肯定会兵出合肥,饮马长江。
要知道,过了江...可就是建业了...
第575章 从军还是结盟?
“还有第二种方式呢?”周瑜忽然问。
阿鸾看了他一眼,略感失望。
枉她还以为遇到一个巨富大贵之人,正想该如何‘劫富济贫’才好,没想到是个抠门之人...
“第二种便是参军,医疗费全免,家属也可减免一半费用。”
周瑜愣住了。
他从军?
他堂堂江东周郎,孙策麾下第一人,跑到雍州来当兵?
这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胖是胖了些...”阿鸾仔细打量一下周瑜那经过伪装的身姿,连连点头:“但你这身板挺壮实!”
阿鸾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周瑜面前。
“郎君若是对从军之事尚有犹疑,不妨先看看这个。”
周瑜接过册子,封面上的几个字让他眉头一挑——“从军宣传录”。
“这是...”他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幅极其精美的骑兵装备图。
战马雄壮,骑士全甲,端的霸气非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身上装备的展示与解说:
“连弩匣,容矢十发,射毕可快速更换。”
十发。
十发连射?
周瑜的手指微微发抖。江东水军纵横长江,除了跳帮勇悍之外,靠的就是弩机在船上的压制力。
可江东的弩,一发一装,射速再快也要十几息的间隙。
若能在战船上装上这种十发连弩...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图纸下方的装备说明,心中默默计算着:单兵弩重约十二斤,对步卒来说确实不轻,可若放大数倍,安置在战船之上呢?
百斤、两百斤的重量,对一艘大战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放大之后的效果,便是射程上的优势。
若再配上可快速更换的弩匣...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江东的战船列阵江面,船头的连弩齐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对面的敌船还没靠近就被射成了筛子。
周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马鞍。
乍看之下与寻常马鞍并无太大区别,但旁边的小字标注出卖了它的不凡——“前后双翘,骑手可俯身刺击而不坠”。
周瑜虽然不擅骑兵战术,但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江东缺马,更缺骑兵。
每逢北方骑兵南下,江东军队只能据城而守,或是利用水网地形与之周旋。
江东没有条件养出成建制的骑兵,需要的是能抗衡骑兵的战法。
为了知己知彼,他继续翻页。
马蹄铁、高桥马鞍、骑兵长刀、轻便锁甲...每一页都让他眼睛发亮,却也让他心更沉了几分。
因为骑兵越强大,江东就越危险。
他很清楚,即便伯符能力再强,整合了扬州和交州的豪强势力,最终依旧要面对北方铁蹄。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圆形的铁罐子,旁边画着打开的剖面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肉块。说明文字只有短短几行:
“行军罐头。鲜肉烹熟,密封于铁罐之中,最高可存半年年不腐。远征匈奴,军中必备。”
周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江东没有牛羊,但有鱼,做个鱼罐头想必不成问题,若是搞个鲱鱼罐头,没准还能当武器...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连弩可以装在战船上,让江东水军的火力提升数倍。
马鞍和马铁可以改良骑兵,即便江东养不起大规模骑兵,但至少能组建一支小一些的快速反应骑兵,正面作战是无法指望了,却可以打劫敌军粮道,不至于被北方骑兵欺负到家门口而毫无还手之力。
罐头可以解决军粮转运的难题,让江东军队的远征能力大大增强,可以往南探索更远的海域...
可这些,雍州定然不会白白送给他。
“如此军中重器...”他睁开眼,看向阿鸾,“就是从军的报酬?”
“怎么可能!”阿鸾摇了摇头:“从军只能抵药费与获得军饷。这些军械,是北征将士才能接触到的。郎君若想一睹真容,怕是要亲自上阵才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听卢师姐说,此次北征的士卒已经挑好,几日前就出征了,郎君只能先参加郡兵选拔,一步一步上来才行。”
周瑜沉默了很久。
吕玲绮,据说一身武力连只狗都打不过,只能靠一个肉包子才骗走了区区一条...看门狗。
这等奇葩之人,却能带着骑兵突了袁绍,突了韩遂,占据了整个凉州,最后连袁绍都被她俘虏了。
她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这些——这些图纸上的东西,这些他从未见过的军械,这些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技术。
而他周瑜,堂堂江东周郎,若想见识这些,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入她的军队。
但画册中的每一样军备,都是能改变江东命运的重要物件。
“阿鸾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周瑜不死心道:“除了从底层做起,还有没有捷径可行?”
众所周知,世家子弟从来没有耐心从底层慢慢爬,遇到难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拉关系、走偏门。
周瑜自然也不例外,下意识就要试试,看能否绕过规则来办事。
“捷径?”阿鸾饶有兴致地看着周瑜,不禁露出一抹古怪笑意,点了点头:
“当然有!那便是...都督的盟友,不仅可以享受免费医疗的待遇,也能轻易得到军备。但...”
她摇了摇头:“需要你是诸侯的身份,至少是诸侯派出的主将,有独立领兵能力,可你连来路都说不清楚,如何当得了都督的盟军?”
“诸侯?”周瑜眼睛一亮:这不就巧了吗?谁家还没几个当诸侯的兄弟?
“阿鸾姑娘,我家兄长就是诸侯,却不知该找谁洽谈...结盟事宜?”
按道理,周瑜是不会跟一个小姑娘问这话的,可一来人生地不熟,眼前就没有一个熟人,二来他还需要打探更多的情报,来确定一下长安此刻的局势。
“诸侯?”阿鸾摇了摇头,打量一下周瑜臃肿的身段:“就没见过你这种浑身赘肉的诸侯,怕是连战马都爬不上去吧?”
“呃...”周瑜被问住了,总不能当场脱衣服,把塞在衣服里面的布团掏出来吧?那也太不雅了!
“此乃旁枝末节,不必在意,我家兄长乃是水域霸主,”周瑜介绍起自家产业,鼻息都吹起了假胡子:“战船多如牛毛,楼船雄壮霸气。而我这块头,便是为了压舱之用,才吃出来的身材,你不必太过在意。”
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确实让阿鸾听得一愣一愣的。
毕竟她是北方人,活动范围基本就在黄河边上,见到最大的船,也就是临晋关旁的黄河渡船了。
但她的确听都督说过,论陆地战力,没人比得过关中铁骑,可论水战,却也无人可胜过江东水军。
但她显然找到了一条漏洞:“我家都督又不是南征,阴山脚下可没有长江,要你这个压舱胖子何用?”
周瑜感到心累,打个比喻而已,只不过展现一下江东水军的实力罢了,怎较起真了?
“你就说吧,去何处报名?”
“当然是长史府!”阿鸾抬眸:“都督不在家,你去找诸葛长史即可!”
“诸葛长史?”周瑜眼眸逐渐深邃,喃喃轻语,似乎在细细品评这个刚蹦出来的...新词。
第576章 盟友
周瑜感觉自己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
首先,与吕嬛会盟,那伯符的治疗就无须太过担心,毕竟吕嬛也拉不下面子,让堂堂盟友的兄长殒命在长安吧?
其次,有了盟友身份,也就不怕走漏消息了,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孙家来长安,就是为了参加会盟,而不是伯符病情恶化。
如此一来,江东安全无忧矣!
即便曹操探到实情,也不好在江东出兵匈奴时落井下石吧?
真要这样,周瑜倒要佩服一下曹孟德的脸皮了。
最后,才是周瑜的私心——那些雍州的古怪武备,需要亲身考察一番其效用。
还有北军的骑兵战术,这是他平时所涉猎不到的领域。
若说水战,周瑜敢说天下无人能匹敌,即便关羽也不行,若非不想与刘备结下死仇,孙家水军早就攻入江陵了。
可江东的主要威胁,并非来自荆州,而是北方。
周瑜迫切地想要找到破局之法。
江东水军防守有余,但进攻性太弱,很多时候离了水就不知该怎么打仗了,这是他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
方法说起来简单,那便是增强战船攻击力与投送力,或增添另一强力兵种——骑兵。
目前江东没有条件来大规模使用骑兵,但打造小股精骑还是有必要的,至少不能让曹操大摇大摆地进攻江东,用小股精骑骚扰他的粮道,也是重中之重的选项。
而这些难题,竟在此刻迎刃而解,这让周瑜顿感欣喜。
周瑜合上册子,心中已有了计较。
“阿鸾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若是以诸侯盟友的身份,该如何行事?”
阿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周瑜一番,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郎君这话问得...”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诸侯盟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需要能拿出真凭实据,证明自己确实能调动兵马参与会盟。雍州虽然求贤若渴,但也不至于随便来个人说是诸侯使者,就信了。”
周瑜微微一笑:“若我能调动三百精锐,算不算?”
“三百人?郎君当真?”阿鸾不信:“我家都督可不收山大王的兵马,训练度太差了。”
“放心!”周瑜笃定道:“皆是百战精锐,上马可骑射,下马能步战。”
人数是少了些,但那些可都是伯符的亲卫,能差吗?
周瑜面露自信之色,急声道:“待我知会一下家中嫂嫂,此事必见分晓!”
说完,便抬腿迈入急诊区,留下一脸怔然的阿鸾,她忽然高声提醒道:“那位郎君,你胡子掉了!”
周瑜:“......”
...
诊室外,
大乔坐立不安,焦躁等待着,不时起身来回踱步,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
黄盖和程普则立于诊室大门左右,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因他们心中也是急躁不安。
“夫人。”周瑜走到她身边,抬眸看了她那微红的眼眶,低声道,“伯符会没事的。”
大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公瑾,方才那位阿鸾姑娘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瑜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医疗费用,说到出兵会盟,并没有隐瞒。
大乔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代表孙家,去河东郡跟吕玲绮会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瑜点头:“这是最好的法子。有了盟友这层身份,他们定会尽心医治伯符。最重要的是,可以解释我们来此地的动机,即便曹操探到风声,也挑不出毛病——江东孙氏出兵北征匈奴,乃是大义所在。”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江东若求偏安一隅,迟早败亡,可若有雄心,便会遇到北军骑兵。若不观摩骑兵战术,继而寻找破解之法,他日江东遭遇北军侵袭,怕是会被打得猝不及防。”
大乔看着他,眼眶微红:“公瑾,你这是...在拿命赌。”
出兵塞外,九死一生,即便如日中天的武帝时期,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不世将才,连连远征之下,依旧弄得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引得武帝下发罪己诏。
周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坦然:“夫人放心,我只是去见识见识雍州的军械,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
他抬起头,看向急诊室里透出来的灯光:“那位吕都督,身无缚鸡之力都能带着骑兵横扫凉州,我周瑜难不成还不如她?”
大乔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们的事,她实在看不懂,就像伯符,离开建业之前,并没有把基业传给年幼的儿子,却给了其弟。
离港之时,她隔着舷窗看到送别人群,也看到了孙权,却总觉得他的眼底,似乎藏着一股莫名的算计...
窗外,长安的夜色很深。
但那些路灯的光芒,却始终亮着。
像是一条河,流淌在黑暗中,不肯熄灭...
另一间诊室里,华佗已经来了。
老人站在宋清的病床边,正在检查她的瞳孔和舌苔,动作轻缓。
“持续摄入,剂量精准。”华佗低声说,眉头拧成一团,“这不是意外中毒,是有人在下毒,而且是每天下一点,让她慢慢中毒,不会立刻死去,也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他抬头看了宋清的侍女一眼:“校尉最近一个月,饮食上可有异常?”
侍女跪在担架旁边,眼圈通红,但没有哭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却也条理清晰:
“家主最近一个月,胃口一直不好,时常恶心、头晕。我们都以为是连日操劳所致,没有太在意,只做了羹汤给她...直到三天前,家主在巡视工程队的时候突然晕倒,我们才觉得不对。”
“晕倒之前,吃了什么?”
“那天早上,家主在家用了早膳。三夫人亲自下厨做的羊肉羹,家主喝了两碗。”
华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夫人?”他看向侍女。
侍女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家主夫君的...妾室。家主多年无出,为了延续宋家血脉,便给丈夫纳了两房妾。三夫人是去年才进门的,一直很殷勤,时常亲自下厨给家主做饭...”
她说“殷勤”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华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旁边的记录员说:“记下来。通知军医处,此案涉嫌蓄意投毒,需要刑曹介入。”
记录员点头,飞快地在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华佗又看向侍女:“校尉的日常饮食,都有谁能接触?”
侍女深吸一口气:“家主的一日三餐,都是三夫人和二夫人轮流操持。二夫人管午膳和晚膳,三夫人管早膳...但三夫人经常抢着做晚膳,说是心疼二夫人操劳。”
“二夫人和三夫人,关系如何?”
侍女沉默了一瞬,低声说:“表面上很好,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华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头对刘璇说:“去通知刑曹,让他们派人过来。另外,让严将军先别走,此事需要知会与他。”
刘璇应声而去。
第577章 刺杀案件
走廊里,严颜感觉时候不早了,正准备离开,看能不能在晚饭前去女儿家蹭饭。
刘璇从急诊室出来,快步追上他:“严将军,请留步。”
严颜转身,怔然失声道:“公...公主?”
“无须这般称呼,”刘璇扯掉口罩,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送去许昌的宗室名簿,并没有通过皇帝认可,还是叫我阿璇吧。”
严颜略微思索,缓缓点头。
他内心很是看不起刘协,身为皇帝,却如此市侩,对自己有用之人,就主动认亲,正如刘玄德。
但眼前这位也是正宗的皇族血脉,可虎落平阳之后,竟被删了皇族名录,还剥夺了公主称号,甚至听说,汉帝直接将她的名字给删掉了,还说此人已死,无须再议...
严颜暗自叹息,皇帝不认她,或许是因为她曾没于匈奴之手,皇帝出于皇室名声考虑,才直接将她除名。
想到这,严颜便将这个话题揭过,转而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道:
“阿璇不是在万年县为官吗?怎会在此...行医?以县令身份兼职医者,不怕御史弹劾吗?”
“严将军休要吓我!”刘璇笑道:“我是下值之后才过来的,雍州律法,并不禁止官员夜间兼职。”
“是没有禁止!”严颜打趣道:“可你的俸禄也不低,怎会如此拼命?”
“我喜欢行医!”刘璇微微一笑,随后取出方才填写的单据,正色道:“元化先生初步判断,宋校尉是被人蓄意投毒,绝非意外。”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是针对雍州校尉级军官的刺杀案。”
严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接过联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简直混账!”严颜闻言,不由低声骂了一句。
刘璇继续说道:“按照雍州军律,军官遇刺,事发地的驻军主将有责任配合调查。宋校尉是商县郡兵校尉,商洛之地乃是武关的后方...严将军,你是武关主将,此事,你责无旁贷。”
严颜沉默了片刻,把联单往怀里塞好,转身对六子说:“你回武关,告诉郝军侯,老夫在长安多留几日,处理完此事再回去。”
“诺!”车夫抱拳,转身离去。
严颜又看向刘璇:“刑曹的人什么时候到?老夫要旁听。”
刘璇回答:“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最迟半个时辰。”
严颜点头,心情沉重:“宋丫头...能救回来吗?”
刘璇顿了一下:“...有元化先生亲自出手,活命不难。但就算救回来,至少也要休养半年以上。”
严颜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看来,武关的后勤,自己要多多操劳了,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见不得他这把老骨头空闲,枉他还想着与女婿一起搞点副业,这下泡汤了...
他怀揣郁闷心情,走到太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静静等待刑曹的人过来。
百般无聊之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馒头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宋丫头那孩子...上次见老夫,还说要给武关的兄弟们送一批被子过来,说是山里冷,别冻着了。”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咽下去。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儿啊。待逮着那个投毒之人,老夫非亲手剁了不可...”
...
急诊室里,卢芳已经给孙策动完手术,将沾着脓血的手术刀轻轻放入铜盆中,清水立刻晕开一片暗红。
她接过助手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却没有急着离开孙策床边,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捧着书册、屏息凝神的学子。
卢芳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学生。
“都看清楚了吗?”
七八个年轻人齐齐点头,有人飞快地在书册上记录着什么,有人还在盯着孙策腹部的伤口出神,似乎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刀一针的每一个细节。
“方才我下刀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我为什么在这里停了一下?”
卢芳伸出手指,虚点在孙策腹部伤口边缘的某处。那处血肉模糊,但隐约能看见一条青紫色的脉络,像是一条蛰伏在皮肉下的细蛇。
学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立刻回答。
卢芳没有着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前排一个高瘦的男生身上:“张柏,你说!”
被点名的男生微微一怔,上前半步,盯着那条青紫色的脉络看了片刻,迟疑道:“师姐是怕……切断血脉?”
“何种血脉?”卢芳追问。
“动脉。”张柏的声音大了些,“先生讲过,人体内有动脉、静脉之分。动脉藏得深,一旦切断,血如泉涌,止都止不住。师姐方才避开的那条...是动脉?”
“不错。”卢芳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这是腹部深动脉,管径虽细,但压力极大。若是一刀切断,血会喷涌而出,病人不等毒发,先就失血而亡了。”
“张柏,你来给病人做最后包扎!”
“遵命!师姐!”张柏恭敬一揖,随后放下书卷,戴上帛布手套便开始给孙策敷药包扎。
卢芳这才转过身,面对所有学子,声音提高了几分继续讲解:
“所以,刮骨去毒,最难的不是刮得干净,而是——在刮干净的同时,保住病人的命。你们记住,治病救人的第一要义,不是展现医术有多高明,是让病人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学子们纷纷低头记录,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卢芳等他们写完了,才又开口:“乌头毒的处置,今日你们也看到了。此毒入血之后,会随着血脉运行扩散至全身。若等它侵入心肺,便是神仙也难救。所以清理伤口的时候,必须抢在毒血扩散之前,将腐肉和中毒的组织一并切除——宁可多切一分,不可少留半毫。”
她顿了顿,又道:“但多切一分,就意味着伤口更大、愈合更难、病人受罪更多。所以这里面的分寸,需要你们自己去体会。书本上教不会,先生也教不会,只有靠你们自己...多看、多想、多练,一切以病人为出发点。”
说到多练时,卢芳也是头疼。
现在尸体可不好买,特别是新鲜的尸体。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跟温侯是一路人了,老是盯着死人的物件不放...
第578章 夜色璀璨
卢芳将染血的布巾丢入盆中,洗净了手,一边用干布擦拭,一边吩咐道:“去煎药,清毒散加三七、白及,三碗水煎成一碗。病人半个时辰内会醒,醒来就要用药,不可耽误。”
药童应声而去。
卢芳这才转过身,离开了诊室,正好遇见焦急等待的大乔和周瑜。
她微微点头:“令兄的伤势已经处理妥当,腐肉和毒血都已清理干净,医者正帮他包扎伤口,今晚若能安稳入睡,不发高烧,便无大碍。”
大乔泣然深深一揖:“多谢卢医者。”
卢芳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那群学子走出了急诊室。
她的脚步很快,青灰色的围裙下摆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走到隔壁诊室门前时,她停下来,回头对身后的学子们说:“都跟紧了。宋校尉的情况,比这位更棘手。你们要看仔细了,乌头毒和慢性毒的区别,就在肝脉上。”
学子们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书册,跟着卢芳推门而入。
隔壁诊室里,华佗正守在宋清床边。
老人抬头看了卢芳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欣慰:“来了?”
“来了。”卢芳走到床边,挽起袖子,“先生,情况如何?”
华佗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宋清的腹部:“毒已入肝脉,比预想的要深。我用清毒散压了两轮,勉强稳住。”
卢芳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宋清的手腕。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陷入黑暗,整个世界反而变成一片黑白影像,砰然的心脏,蠕动的肠子,甚至微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皱:“肝脉瘀滞,毒已入血。先生,光靠清毒散怕是压不住了。”
华佗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所以需要用你的法子,把她体内的毒逼出来一些。”
卢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那我开始了。”
她重新握住宋清的手,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定定地看着宋清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一道绿光从她手中陡然迸发,甚至压过手术灯的亮度,烘得四周暖意如春,宛如置身于生机盎然的林中花园...
急诊室里安静极了。
连那群学子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翻书,没有人说话。
青色光芒落在宋清苍白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又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卢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
走廊里,周瑜站在急诊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隔着半透明的琉璃窗,能清楚地见到孙策呼吸平稳,似乎在安然入睡。
江东主心骨的回归,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只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带伯符来长安。
小窗边,大乔早就趴在那里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道:
“为何...我不能进去陪着伯符?反而是让一个陌生人来?”
她望着病房里的专职陪护,嘟囔着,声音很轻:“我才是他的妻子吧...”
周瑜回身,哑然失笑:“夫人无须紧张,我问过那个九品医师了,这是因为伯符刚开完刀,并未渡过危险期,需要专职医者时时陪护,若有状况,也能第一时间用正确的方法来救治伯符。”
“危险期?”大乔呼吸骤然紊乱,忽地扭头望向周瑜:“你是说...伯符依旧有可能...”
周瑜叹息:“毒入骨髓,怎可能一朝而愈。”
他不敢与大乔对视,但有些事情,她有权知道。
“华先生虽没亲手给伯符医治,但他方才根据卢医者总结的病例,得出了一个结论...”
“伯符他...”说到这,周瑜偷偷睨了一眼大乔,终于还是说了实话:“...生存几率极大,体能却难以恢复巅峰状态,往后怕是上不得战场了...”
“吓我一跳!”大乔拍了拍胸脯,嗔着目光瞪了周瑜一眼:“上不得战场,这不是好事嘛?”
周瑜“......”
莫非男子与女子的脑回路,差距竟如此之大?
伯符若是知道自己从此与战场绝缘,怕是会郁郁不欢...
见聊不到一块去,周瑜只好将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里也是一扇琉璃窗,却大了许多。
窗外,长安的夜色中,路灯的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淌着光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关羽临行前所说的话——你没见过玲绮,但她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影响着每一个见过她之人,而她,却浑然不觉...
“士卒用命守国门,朝廷就要用命保士卒。”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品尝着其中意味...
...
急诊室里,华佗还在守着宋清。
老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阿鸾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进来,轻声道:“先生,第二副药好了。”
华佗接过碗,亲自喂宋清喝下。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阿鸾用帕子轻轻擦去。
“先生,她会醒吗?”阿鸾低声问。
华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宋清的脸。
片刻后,他忽然不着边际地问道:“阿鸾,你知道吕都督为何要重建太医院,甚至还开设了医学班吗?”
阿鸾想了想,很肯定道:“为了赚钱!”
“哈哈哈...”华佗被逗乐了,不由笑着点头,却又马上摇头:“不全是!”
他逐渐收起笑意:“以都督的赚钱手段,若要靠太医院赚钱,太容易了。用她的话来讲,那便是垄断医疗,就足以搜刮掉百姓身上最后一个铜板,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一看到太医院的盈利报表就发飙,你说是为何?”
阿鸾也是不明白,都督明明很喜欢黄金,为何老是让太医院...打折促销。
明明不缺病人嘛!就像方才那个土豪家属,三十两黄金都不看在眼里,不压榨一下岂不可惜?
华佗声音很轻::“她说,一个人活着,不应该因为穷,就看不起病而死。一个士兵,不应该因为打仗受了伤,就被当成废品扔掉。”
他看着宋清,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还说,‘龙傲天’只有一个,却是踏着千万骸骨坐上龙位。所谓一将功成,皆是枯骨累累,古往今来,不外如是。而那位‘龙傲天’爽完,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的传说与这...悲惨的人间。这般世道,总需要一个缝补之人。依老夫看,她就是那个手持针线之人。”
阿鸾沉默了一下,抬眸问道:“龙傲天是谁?”
华佗望向窗外,无语道:“不要在意这个细节...”
窗外,长安的夜色很深。
但那些路灯的光芒,却始终亮着,照着行人归家路途,尽管有路灯的路,只有那么短短一小截...
第579章 体温计
清晨时分,孙策醒来,便见到一个身穿浅白裙衣的女子正往自己胳肢窝里放什么物件。
众所周知,胳肢窝乃是男子的禁忌之地,别说一个陌生女子了,即便妻子也是不能触碰的存在,会笑惨的...
然而经过连日奔波与开刀手术,他此刻已提不起力气阻拦,微微抬手,便感到伤口一阵剧痛。
好在那女子并不是要给他挠痒痒,转而执笔记录着什么,轻声嘱咐着周围的人。
“病人情况良好,可以转由家属陪护了,但你等需要仔细观察病人的情况,不管脸色红润还是苍白,都要及时反馈。”
“饮食只能流质,也就是...”她抬眸看了周瑜一眼,交代道:“...稀粥,肉汤,总之就是插筷子立不起来的食物。”
周瑜等人赶忙点头,只要伯符能活,哪有一丝不愿意?
“鸾先生放心,我等记下了!”
毕竟能救回伯符,已是老天开眼,就不奢求什么大鱼大肉了,即便让伯符给人家摸几下也不打紧,没看嫂嫂都没意见吗...
阿鸾点头,抬手便往孙策额头上摸去,轻声道:“很好,不是很烫...”
随后又掀开衣领,往他腋下掏去,取出一根手指粗的琉璃棍,抬高之后,借着窗外光线直看,一边嘱咐着:
“病人低烧,需要时常补足水分,水要烧开了喝,切记!”
大乔点头:“妾身明白。”
“很好!”阿鸾收拾好医疗器具,放入托盘,转身便要离开:“有事就去医疗站找我...”
“还请稍待片刻!”周瑜赶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敢问鸾医者,方才测量体温的那根...大棒,能否让我一观?”
“当然可以!”阿鸾说完便将托盘里的温度计递了过去。
周瑜双手接过,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玉器。
好吧,实际上跟玉器也差不多...
这物件约莫手指粗细,比成年男子的手掌略长一些,通体由琉璃制成,晶莹剔透,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琉璃,江东那些胡商叫卖的上等琉璃杯,多少都带些气泡或杂色,可这一根,从头到尾竟找不出半点瑕疵。
更让他惊奇的是,琉璃管的一端鼓着个小小的圆泡,里面封着某种银灰色的液体,随着他翻转的角度缓缓流动。
“这是...水银?”周瑜抬头看向阿鸾。
水银,其实就是流动的金属,也是王侯墓葬的常客,更是炼丹的常用物,身为世家子弟的周瑜,即便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也对这种奇特物质有一定的了解。
“嗯,水银。”阿鸾点头,“遇热膨胀,遇冷收缩。体温高了,水银柱就往上升;体温降了,它就往下退。你看上面那些刻度——”
周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琉璃管的外壁上刻着一道一道细细的横线,旁边还标注着数字。那些刻度线条均匀,间距一致,像是用某种极精密的工具画上去的。
只是....他凑近细看,发现这些刻度并非刻在琉璃内部,而是涂在外面的,边缘微微有些毛糙,有几处的黑墨还晕开了一小点。
“这刻度...”他有些意外。
“涂上去的。”阿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嫌弃,“工坊的师傅说,要想刻进琉璃里头,也不是不行,但费工费时,一根要烧好几天,成本得翻十倍不止。吕都督说没必要,又不是做出来摆着看的,能用就行。”
周瑜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能用就行。
这四个字,在江东的那些世家眼中,大概就是“粗制滥造”的委婉说法了。
那些工匠若是做出这等物件,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砸了摊子也不为过。
可就是这根“能用就行”的琉璃棒,在他周瑜眼中,已经堪称巧夺天工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
这物件若能带回江东...
军中伤兵发热,全靠医者用手去摸额头,是热是凉全凭感觉,哪有什么准头?
若有了这温度计,何时退烧、何时用药,一目了然。
还有那些体弱多病的孩童,发热了也不知道烧到何种程度,只能干熬着。有了这东西,人丁何愁不旺……
“鸾医者。”周瑜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热切,“敢问这温度计,售价几何?我想买一根。”
阿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看了周瑜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根被翻来覆去把玩了好一阵的温度计,眉头微微蹙起——这厮宁愿去打仗也不肯出医药费,如此小气之人,会买...体温计?
“医疗用品,概不销售。”
她伸手将温度计从周瑜手中取了回来,放入托盘,转身便要走,语气平淡:
“这是太医院的器械,不是集市上的货物。郎君若是想看,可以在这里看;若是想学怎么用,我也可以教。但买走...不行。”
周瑜怔住了。
他堂堂江东周郎,开口要买一根琉璃棒,竟然被拒绝了?
眼见阿鸾端着托盘已经走到了门口,周瑜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喊道:“一两金子!”
阿鸾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但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周瑜见状,心中一喜,又加了一句:“一两金子,买一根温度计。鸾医者若是不便,可否帮忙问问太医院的管事?”
阿鸾终于转过身来。
她脸上那种严肃清冷的医者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和方才那个义正辞严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郎君想要几根?”
周瑜:“......”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方才还一脸正气的女医官,听到一两金子之后,变脸之快,简直比江东梅雨季节的天还离谱。
“就...一根。”周瑜有些艰难地开口。
“一根够吗?”阿鸾端着托盘走回来,笑容可掬,“郎君不想多备几根?万一摔了碰了呢?这东西娇贵得很,掉地上就碎。再说了,你们路途遥远,跑一趟不容易,多买几根备着,划算!”
周瑜:“……”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太医院当医官的,而是在集市上卖货的。
“那....两根?”他试探着说。
“好!两根!”阿鸾麻利地从托盘里又取出一根温度计,和周瑜方才看的那根并排放在一起,“郎君好眼光!这温度计可是我们太医院的招牌,整个雍州,即便是皇宫的太医院,也买不到。”
周瑜接过两根温度计,心中既觉得好笑,又隐隐有些佩服。
这位鸾医官,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
“金子我明日让人送来。”周瑜将两根温度计小心地收入袖中,“鸾医官放心,不会赖账的。”
“郎君说笑了。”阿鸾笑得眉眼弯弯,“江东周郎,还能赖我这点小账不成?”
周瑜微微一愣:“你知道我是谁?”
阿鸾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昨晚就知道了。郎君填的会盟申请表,长史府一大早就公布了。”
说完,她便踩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病房。
周瑜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笑了笑,却无恼意。
因为他填表的时候也知道了,长史府会公布盟友信息,并广而告之,以添征北军气势,就是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快。
他取出温度计,递出一根给了大乔:“兄长这几日需要细心照料,不可大意,有了此物,也好时时关注身体状况。”
“妾身明白,”大乔接过,学着阿鸾的模样,照着光线而视,疑惑道:“但...此物如何使用?还有这刻度如何解读?”
周瑜也看不出个之所以然来,只好用自己做实验,学着阿鸾方才的动作,往自己胳肢窝里一插,登时皱眉:
“此物甚粗,有些硌胳肢窝,不可夹太紧!”
第580章 打听租房价格
接下来周瑜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安顿下来。
毕竟伯符的病情不是一两天就能痊愈的,按照他的身体状况来看,怕是要在长安住上几个月,即便好得快,也得等自己北征归来,然后一起返回江东,这样才放心。
一想到孙策早上已然清醒,且能喝下一碗粥,周瑜不由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好得不行,就连走路都轻快许多,朝着距离太医院最近的客栈而去。
可到了大门口,他又犯难了。
都说越热闹之地,是非越多。
眼前的熙攘人群,让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要不...另选一处偏僻之地?
可若是太偏僻,想必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会不会...治安太差?
毕竟要入住之人可不止是黄盖、程普这样的糙汉,来多少痞子都不够他俩热身。
可不能太马虎了...
陌生之地,就要打探清楚!
周瑜寻找着打探对象,很快便从人群中锁定一人...一个看上去十岁出头的孩子。
这是还没到说谎的年纪,且看他手抱书卷,显然是个读圣贤书之人,再加上步伐稳健端正,他日必是正人君子无疑。
周瑜微笑着点了点头——长安,果真卧虎藏龙之地,随便一个孩童都能如此风姿。
“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孩子感觉肩膀被人点了一下,蓦然回眸,疑惑道:“兄台唤我?”
周瑜感觉和一孩子称兄道弟有些怪异,但依旧笑着说道:“在下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想找一客栈落脚,却不知行情,敢问小兄弟可知此地物价以及...治安状况?”
“这个呀!兄台若不弃,可随我来!”那半大小孩也豪爽,招呼着周瑜便往前带路,一边絮叨起来:
“不是我说大话,长安城的每一处角落都被我走遍了,学院同窗都称呼我为‘包打听’,你能在人群中找到我,足见慧眼识珠。”
见他自夸,周瑜不由好笑,却也没打断,毕竟眼见为实,万一人家真有这份阅历呢...
那孩子接着说:“长安城的客栈价格,我全知道,甚至吃遍了这些客栈的每一道招牌菜,个中味道与价格,皆耳熟能详,就是不知...”
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周瑜:“...兄台的伙食住宿标准,是什么心理价位?我好帮你参谋一番。”
周瑜捋了捋粘在下巴上的假胡子,思考一番后说道:“某颇有家资,价格不是问题,就是不知此地治安如何,钱财若是外露,会不会有麻烦?”
“这个你放心!”孩子拍了拍胸脯:“长安城没有混混,没有流氓,但凡敢收保护费者,隔天都被送入矿场干活了,至于抢劫勒索...”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我只能这么说,官府结案的速度,乃是用时辰来计算的,神速得很!”
“时辰?”周瑜一阵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惩恶扬善固然追求速度,可这般草率,不怕冤假错案吗?”
“兄台果真是初来乍到,”孩子神秘一笑:“且随我来,此刻饭点未过,就由我请兄台一顿早餐,以尽地主之谊。”
周瑜面对如此环境,正了无头绪,见他如此好客,便拱了拱手:“此番乃是在下有求于人,岂能让小兄弟破费,此顿自当由我请客才是。”
“好说好说...来吧”孩子继续前行,最后在一处...路边摊上停了下来。
“请!”他随意往一旁的简易桌椅一指:“小摊,最是经济实惠,几文钱就能凑合一顿,很是划算。”
周瑜见状,哑然失笑,好在他虽过惯了精致的生活,可平日领兵打仗,也是经常风餐露宿,对路边摊倒也不排斥,而且人家一个小孩盛情款待,他可拉不下面子拒绝。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便对坐下来。
“老板!一人一份...豆浆、馒头、油条!”
“好嘞!二位稍等,就来!”
很快,一份简单的早餐就摆在了周瑜面前。
豆浆的香气四溢,倒是让他胃口大开,馒头他也品尝过,可这...油条?
——褐黄之色,油脂发亮,吃下去真不会闹肚子?
他抬眸正要询问吃法,却见那孩子用筷子夹起油条,直接浸入豆浆中泡软,然后吃了起来。
也罢,凡事都有第一次,周瑜学着他的样子,将油条泡软之后放入口中咀嚼几下,果然味道鲜美,特别是油脂的香气,更是霸道无比,不断冲击着味蕾,与往日的清淡食物形成巨大反差。
那孩子似乎早就吃惯了这种食物,一脸淡然,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都说乱世用重典,小弟我深以为然。雍州判案,但凡证据确凿者,从不拖延,反正工坊也急需劳力。可若判刑之时依旧喊冤者,堂官自会将卷宗上报给蝉祭酒,到那时,再顽固的泼皮,也要在矿山剥掉一层皮。”
“蝉祭酒?”周瑜抬眸,眸中尽是‘此等狠角色,为何我不识’的神色。
“就是...貂蝉!我的老师...之一!”孩子吃完油条,喝了一口豆浆,解释道:“也是长安书院的祭酒,你千万别惹到她,很凶的一个人,特别是审犯人的时候,犹如阎王附身。”
“这...”就很难品评了,周瑜停下了吃食物的动作,还贴心地帮小孩子望风,四下观望一番,真怕这倒霉孩子的老师忽然出现在他身后,那可就是妥妥的阎王抓小鬼了。
“无须紧张!”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她很忙的,若非大案,或者影响深远之案,都不会麻烦她。只因经过她的手,若是无罪,自然释放,可若是嫌疑人刻意隐瞒,那真就是罪加一等,原本三年刑期,直接翻了三番,无期也是变死刑,鬼见了她都要喊一声孟婆大人,感谢她送业绩下地府。因此,只要说是送交祭酒法办,一般的罪犯早就虚了,岂敢顽抗到底,只有真不怕死的,才会送交给她。”
貂蝉,周瑜倒是有所耳闻,可也仅限于吕布和她的花边段子。
如今听来,似乎这个吕布的前小妾,竟也是个能力霸道之人?
想到这,周瑜不由心生羡慕。
吕布这厮,真乃福气干云,有一个吕玲绮当女儿不说,就连小妾都是能吏,若是再蹦一个儿子出来,怕也是人中龙凤....
呃...好像不一定。
周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吕布为何不生孩子了!
那是不生吗?分明是不敢生!
都说前浪推后浪,若是生一个比他还坑爹之人,那这大好基业,不就跟秦皇一样,二世而崩?
可若是无子嗣,这基业如何传承?
“我听说...蝉祭酒乃是吕温侯的妾室,一个后宅女子...怎会有这般手段?”
周瑜还是不信,吕家出一个吕雉已经够逆天了,再来一个吕嬛,想必已耗尽了吕家的气运,如今又来一个貂蝉,这怎么可能嘛,又不是凤凰窝,个个皆大才...
“什么小妾!”孩子大咧咧地啃了一口馒头,毫不避讳地嗑起了自家老师的瓜:
“那是温侯中了美人计而已,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些年里,原本两人已是形同陌路,后来蝉祭酒带资入股,让江湖上排行第一的情报组织加入长安,这才跟温侯又有何合作关系。”
周瑜愕然:“这等秘辛,你一小孩如何得知?不会是从哪偷听来的...花边消息吧?”
“我十一岁了,不小了!”孩子抬眸,目光中皆是不服气:
“而且,这也不是偷听来的,而是蝉祭酒讲课时,以她自己为例,讲了一堂关于‘如何与势均力敌之人合作’的课程,这并非秘辛,一大班的人都听到了。”
势均力敌之人?
会不会太自傲了?
周瑜想不通,貂蝉一女子,单单块头就与吕布差距甚大,会在什么场合里与吕布...势均力敌?
第581章 西门公瑾
根据那小孩的指引,两人饱餐一顿之后,便来到了鸿胪客栈。
此地距离太医院并不远,又是目前长安最顶级的官办客栈,这很符合周瑜的需求。
尽管他已经知道城内治安良好,可谁又会嫌弃自己的居住环境太好?
加上这是为了伯符日后修养而寻的住处,自然要精挑细选了,毕竟自己就要去河东郡了,总归要安排好,才能放心。
好在此地房间规格良多,可比江东的客栈驿馆丰富太多了。
最终,周瑜挑了两间连号的套居,皆是两房一厅,厨房浴室齐全,加上客栈伙计的贴心服务,简直不要太完美。
“客官若是需要膳食,可到柜前报备,小的们自会送餐上门,客官用膳之后,餐具也会上门收回。”
“好极!”周瑜打量着房中摆设,满意而笑。
这套房间虽陈设并不豪华,但胜在实用,各种家具一应俱全,床单被褥也有一股阳光味道,显然有在用心经营...
“目前还需等待家人过来,无须报餐,小二若是有事,可先行一步。”
“那好,客官请自便,小的先下去了。”
目送店伙计的背影离去,周瑜朝着那小孩拱了拱手:“多谢小兄弟指引,要不然在下还真不知如何在此地落脚。”
“无须感谢!”那小孩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出门在外,自当互相帮衬,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说完他抬手作揖,转身便要离去。
“小兄弟稍待!周瑜赶忙上前拦住,言语真切:“在下庐江周瑜,敢问小兄弟名讳,他日也好请客吃酒!”
“庐江周家?”小孩神色了然,微微颔首:“...可是景公、忠公皆位列三公的那个周家?”
景公,即周景,周瑜的堂祖父,官至太尉。
忠公,即周忠,周瑜的叔父,也官至太尉。
即便是周瑜的父亲,也当过京城最高行政长官。
由此可见,周家...显赫得很。
世家子弟打招呼,基本上开口就是询问对方家主的履历和官职,很是单刀直入、朴实无华...
“正是!”周瑜点头。
有了‘会盟’为借口,他如今的身份已经没必要隐瞒了,只需掩去伯符求医之事即可。
“在下颍川荀粲,久仰周兄大名,如今一见,真乃...”荀粲说不下去了。
只因眼前的周瑜,并不似传说中那么...俊朗倜傥,身材臃肿不说,还一脸络腮胡子,虽眉目清秀,但也遭不住脸上长毛啊...
没错,世家子弟之间的结交,固然有比拼祖上官职的项目,但更多的还是比容貌。
若是太丑,怕是会遭人嫌弃,谁也不愿结交一个见了就倒胃口之人。
交友嘛,可不是要时常出来社交,总不能还没喝酒,就吐了一地吧?
周瑜单看荀粲眼神,岂会不知他未尽之言所含意味,为了不给祖上抹黑,周瑜只好赶紧给自己卸妆。
将一片片胡子取下,再掏出身上塞入的成团布料,不一会,风流倜傥的美洲狼便亭亭玉立于眼前。
荀粲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家伙,真阴险!
要是在相亲场合,怕不是要被他给扮猪吃虎了?
“奉倩觉得...”周瑜起了逗弄之意,还原地转了几圈,展示起了身材:“...瑜可为友否?”
“哼!”是男人,就受不了别人耍帅,荀粲虽年纪尚小,却也受了男子基因的影响,不屑地指了指门外:“有本事,去街上转几圈,看不被长安女子给活吞了!”
周瑜哑然,闷闷不乐地再次将胡子往下巴上粘,“长安女子,当真如此可怕?”
“你说呢?”荀粲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方才领你来客栈,一路上可是不少妇人看你,若是再卸了丑妆,只怕长史府都要派兵保护你了。”
周瑜微微点头,好似...方才在路上,真有遭遇好几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这让他很是气馁:“莫非...我扮得还不够丑?”
“这只是次要原因,”荀粲见他吃瘪,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快意:“主要还是你身上的气质,其携带的吸引力,说不清道不明,怎么装扮都藏不住。”
这话是真心的,因为荀粲也不是一个见到陌生人就热情的人,但见了周瑜,就是被吸引住了,立马成了话痨子。
他原本的想法也很简单——丑就丑一些吧,就当结交了个...大胡子蛮夷。
却不想这厮摇身一变,竟成美男子,如此反差,着实气人!
但...若是可以选,荀粲自然还是喜欢结交美男,毕竟,万事‘美’字为先,无论男女,他觉得最重要的,便是美。
俗话说得好:一美遮百丑...
...
这间套居的布局,荀粲早就了如指掌。
因为鸿胪客栈这一级别的房间都一个样,他住过好多次了。
“后面有个小阳台,闲暇之余,可以沐浴于阳光之下。”
他说话间,便领着周瑜打开后面的房门,光线骤然一亮,待适应光线,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花园阳台。
阳台上摆满花栽,花红叶绿,很是好看。
花盆之外还拦着一道栅栏,显然是防止被误推而掉,砸到行人的。
周瑜扶着木制栏杆,对此设计很是满意,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一个临街的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一睹长安大街的景致。
眼下街道上人流潺潺,可有时候,人也是景色的一部分,让人目不暇接...
“实在想不到,关中在吕布治下,竟恢复得如此之快,比之许昌,更胜几分繁华!”周瑜望着阳台下的热闹喧嚣,颇为感慨。
他在来关中之前,只知关中有座暴利工坊,除此之外,便是从关中逃难出去的地主豪强的口口相传——关中均产一切,若是跑得慢一些,妻妾子女也要被均了去。
可来到关中之后,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瑜的家不在关中,自然不知田地是怎么个均法,但若是一个不谨慎,自己被抓去当上门女婿的可能性倒是大大增加——因为,吕都督掳人的本事,乃是有口皆碑,想必其治下百姓,也会有样学样。
要是如此,小乔不得气炸了?
想到这,他思绪飘远,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笑意...
“许昌见不到这么多自信的女子,”荀粲搬了张椅子过来,踩在上面总算与周瑜的身高持平,一同欣赏着街景:
“粲以为,自信女子,更添三分美貌。若是唯唯诺诺,反倒失了原本颜色。”
“粲弟言之有理!”周瑜细想,还真这样。
若是小乔走路也这般挺身模样,气质从容自信、性格独立强势,定能增色不少。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走到眼底,驾车之人竟是女子,年岁稍长,勒缰动作却熟练紧致,这让周瑜眼前一亮,下意识道:
“御者为女,年长为姊,是为御姐,真乃飒颜无敌也!”
话音不高,只让荀粲听了去,传不到下面。
荀粲瞪大眼睛,张口似乎想反对。
但或许是专心观赏景致,周瑜一个不小心,把一根撑窗户的小竹竿给扫落下去,直接砸在那驭马女子额头。
开过敞篷车之人都知道,遭遇高空抛物是何等的危险,尽管周瑜只在二楼。
只听‘哎哟’一声,那女子一手捂住额头,一手勒住缰绳,叫停马车,抬头便寻找作恶之人,一边咬牙道:
“竟敢高空抛物,不怕王法吗...”
这一抬头,她立马愣住,与周瑜四目交错之间,余下话语已是说不出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此人,好俊...
周瑜自知惹下了错事,赶忙微微探出阳台,拱了拱手,面带歉意:“在下疏忽,愿意赔偿,还望姑娘...”
话没说完,已被一道道射来的视线包围,以及街道上传来的一道道声音:
“那位郎君好俊!”
“快看,那是...天字几号房来着,咱们上去碰碰运气!”
“二楼临街套居,定是二零一房无疑,速速随我上去!”
“快快快,别让郎君跑了!”
...
一时间,群情激奋,众女子生怕被人跑了先,纷纷朝着客栈涌来,只留下御车之女没有动作,呆呆望着阳台,似乎错愕,又似乎等待...
“莫非...闯祸乎?”周瑜求助地望向荀粲。
“何止闯祸!”荀粲无奈叹气,对着那御车之女挥了挥手,大声打起了招呼:“姐!这事真不是我干的,乃是身边这位...来自庐江的美周郎所为,千万别跟我父亲告状...”
周瑜:“......”
第582章 小荀家
周瑜跑了。
从未这般狼狈过。
这让自诩风流倜傥的他,很是受伤。
好在不是被敌军追击,总算稍稍挽回了些许颜面。
但被众多女子围追堵截,其体验固然不失‘风流’二字,却完全让他‘倜傥’不起来。
在荀粲的指引下,他们夺路而逃,抄小路,入小巷,翻围墙。
两人皆身法老道、动作敏捷。
其速度之快,直接跑出了残影,若能参加学院举办的千米跨栏,定是一对数一数二的卧龙凤雏,拿下金银之奖不在话下...
两人一头扎进路边的马车后厢之后,算是安全下来,荀粲扶着栏杆露出脑袋,喘着粗气道:“姐,速速开车,她们一会准追出来。”
周瑜躺在车厢里面,不敢露头,因为这是一架敞篷车,没遮没盖的,不好露头,他宽慰道:
“咱们跑得如此之快,想必她们已经失了目标。”
说话间,马车缓缓动了,匀速而行,不急不躁。
“你还说!”荀粲靠着车壁坐了下来,面带不满之色:“你一男子,把身子熏得那么香作甚?这不是在招蜂引蝶嘛?难怪会被她们追着不放。”
“有吗?”周瑜抬起袖口,仔细闻了几下,忽然明白了:“你是说...咱们被追得这么急,是因为这个香味?”
“你以为呢?”荀粲没好气道:“长安女子,素来嗅觉灵敏,特别是对于俊俏男子而言,最好低调做人,不然贞节不保!回去了小心你家夫人揍你。”
说完还扭头看向荀采,似乎在征求意见:“你说是吧,姐?”
荀采静静驾着马车,手上缰绳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回答道:“夫妻之间...讲究举案齐眉,岂能...动手揍人。”
荀粲见她没听明白,只好把话讲明了,凑到荀采身边,轻声道:“姐,这厮娶妻了,咱不能要!”
说完,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他的外号美周郎,一点都不宜家宜室,万万不可选他。”
周瑜一听,忽然心神一紧——可别刚出虎穴,又进了狼窝。
好在荀采经过初时的震惊之后,此刻心绪平复许多,知道了关于他的讯息越多,她便越释然,淡淡笑道:
“别瞎想!你姐我一个人过惯了,美周狼又如何,即便来了一头美周虎,我也一样视若无物。”
周瑜一听,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好胜心,但眼下的处境,却让他忍了下来,没有说话。
荀粲则是松了一口气,点头道:“理当如此!”
在他眼里,却也有一份了然——世家女子,本该如此。
荀家对于小辈的教育可是非常看重的,其严格约束的不止是族内男丁,女子也一样要进学堂接受教育,只不过学习内容有所不同罢了。
毕竟荀家嫡女与其他世家联姻都是冲着主母的位置而去,谁也不想自家嫁出去的女儿能力太差而引来诟病。
但荀粲觉得,族内对女子的课程必须改改了,要不然阿姐也不会活着就被钉进了棺材...
马车驶入一座小院。
这是荀家姐弟俩的小窝,也是荀采在长史府做事的福利之一。
严格来讲,他们只有居住权,而无拥有权。
但能在长安如今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上住在独栋小楼上,已是难得。
且比住在荀家大院里更加舒适,至少这里没有礼教的束缚,以及长辈的的压抑眼神。
有时候荀采也感叹,世家不愿容纳温侯,或许就是因为他这般离经叛道吧,毕竟容易教坏小孩子。
即便荀采是世家子弟,接触过长安之后,也不愿再回去那宛如牢笼一般的地方。
甚至是为先夫守节的念头,也伴随着遇到的事和人,逐渐动摇起来...
“这位郎君!到家了,起来吧。”
荀采停好马车,一边卸下鞍辔,还不忘呼唤躺在车厢里的周瑜。
她松开套马的轭与鞅,解开缰绳,那疲惫的马匹打了个响鼻,顺从地被牵到一旁,惹得她一阵玩心大起,伸出手指梳理着马鬃。
有车有房,这种感觉实在美妙,最重要的是——没人逼她嫁人。
这种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的生活,让她的笑容里充满了放松与愉悦。
周瑜起身,看到的便是人与马嬉戏的场景,他愣了一下,赶紧将目光错开,跳下车来,四下观察起来,下意识品评起来:
“此地颇为...‘精致’!”
他原本是想说狭小,但来到他人家中做客,岂能如此无礼,当然要斟酌用词。
荀采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将马匹牵进马厩,一边喂马,头也不抬道:
“雍凉二州的官吏之居,便是这种规格,再高就是都督住的侯府了,即便是蔡长史,也将蔡府改成了女吏宿舍,没有住那么大的府邸。”
周瑜闻之皱眉:“既如此,雍州如何驱使官吏办事?吕都督不怕人心难聚吗?”
言下之意,便是...待遇如此之差,如何驱使手下用心办事?
“捆绑人心的纽带,固然利益为重。”荀采摸了摸马脖子,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但都督说了,‘不知民艰苦,难当牧民官’。若连房子都要住得高大辉煌,那就与民脱节了。这样的人,即便是擎天巨才,关中也不稀罕。”
“此举...甚为不妥,”周瑜缓缓踱步,不知不觉之间走到荀采身旁,摇了摇头:
“古往今来,士农工商之序不可动摇,士者何人,你我皆知。然‘农’者,可不是小民百姓,而是地主,是豪强,是帮官府收取田税之人。都督怎会本末倒置,反而关注起小民的生存?”
周瑜所在的扬州,世家氛围比之中原更足,正因如此,他才想不明白...若是跳过豪绅这一阶层,还如何统治地方?
荀采低头看了一眼用心干饭的马儿,便迈步走出马厩:
“从你进入长安开始,其实就知结果,还有此问不过是想知道,为何都督这般‘倒行逆施’,反能让长安繁荣更胜从前。是否如此?”
周瑜微微一思,点头道:“的确如此,我这一路走来,实在想不通,似雍州这种行政方略,为何能使长安在短短时间内脱胎换骨。”
“很简单!”荀采回眸一笑:“灭了地主老财这样的中间人,长安更能长治久安,税金未经他人之手,而是直入府库,如何不繁华?”
周瑜闻言,为之一愣。
灭了地主老财?
荀彧知道你这当侄女的这么勇吗?
要知道,周家和荀家,可都是地主之王、老财魁首,真要灭了,那不就是跟自己家族过不去?
“我去张罗饭菜了,郎君稍待,一会就好!”
荀采说完,不再理会周瑜,快步走向小厨房。
“姐!”荀粲正好从门内走出,拍了拍手:“我把柴火搬进去了,米也淘好了。”
“嗯,你去接客,我来做饭!”
看着荀采的背影进入门内黑暗处,周瑜和荀粲四目相对,似乎都隐隐露出几分嫌弃意味。
周瑜:哼~~没义气的家伙,难以深交!
荀粲:呵~~结了婚的男人,老不值钱!
第583章 闲于饭谈
一张小食案,三把小凳子,还有三个人互相瞪眼,迟迟不下筷子。
“郎君为何不吃?可是饮食有所忌讳?”荀采等得不耐烦,只好先夹了一块肉片放入自己碗中,以示开饭。
荀粲叹气道:“公瑾若是不喜合案而食,我再给你搬一张桌子过来。”
“无须麻烦,我...”周瑜愣了许久,听到两人言语才回过神:“...只是好奇,你们既是荀家嫡出,定接受了严格的礼仪教育,怎会将日子过得如此...”
他想不出词来形容这姐弟二人的生活态度。
“如此快节奏是吧?”荀采客套地笑了笑,接过话头。
“是极!”周瑜一拍手,点头道:“这词很贴切!可你们为何...”
“那不过是做给长辈看的!”荀粲便掰着指头数起来:“座次尊卑、进食无声、箸不巡盘、食不言寝不语、汤不沸碗、骨不吐地、菜不翻搅、饭不剩粒...”
他说一条,荀采就配合着做一条:把碗端得纹丝不动、夹菜时筷子悬空半寸绝不碰旁菜、嚼东西时嘴唇闭得严严实实,一口吃完后将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右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后二人同时看向周瑜。
“你看,我倒背如流。我姐也异常熟练,”说着,荀粲吐槽道:“但这样吃饭根本不香。”
荀采笑眯眯地说:“公瑾方才夹菜时,筷子可是从一盘肉上头横过去的。按规矩,这叫‘过河’,乃是不敬哦。”
荀粲补刀:“还有,你方才说话时嘴里含着饭,虽未喷出,但也算‘含言’,不雅。”
周瑜:“......”
——谁家吃饭不在礼仪上打个折扣,若真不折不扣地实行,那一顿饭下来,可就累惨了...
荀采又道:“还有,你坐的方位——东道主该坐西面东,你方才径直坐了主位,害得我和阿弟只能坐客位。这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怕是要罚我们抄三遍《礼记》。”
周瑜脸一红,刚要起身换位,荀粲一把按住他:“不必。我们早就不讲究这些了。”
荀采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道:“规矩这东西,是用来约束人的,不是用来把人捆死的。公瑾若觉得守着规矩才安心,我们便陪你守着;若觉得累,便随意些。”
她朝周瑜眨眨眼:“横竖我家兄长不在这儿。”
她之兄长,便是堂兄荀彧,也是如今的荀氏家主。
听到此俏皮之言,周瑜也松懈下来,安心吃起饭来,不再纠结什么礼仪了。
可提到荀彧,周瑜难免好奇,开起了玩笑:
“若是让荀令君知道你驾着马车招摇过市,恐怕会吃不下饭,连夜赶过来训斥与你。”
“他可没如此迂腐!”荀采先给自家兄长点赞,随后瞪了周瑜一眼:“况且御术乃是君子技艺,又不是歪门邪道,我如何学不得?”
周瑜挺想跟她再普及一次‘男女有别’的基本概念,但刚见识到长安女子的彪悍,便将话头随着米粒咽了下去。
他只微微点头,敷衍地表示着理解与....认同,只是心里不以为然。
周瑜想到正事,便转而问道:“听奉倩讲,你在长史府担任文书一职?”
荀采点头,筷子微微一顿,抬眸问道:“你莫非也想在长史府里...谋个职位?”
她这脑筋转弯的速度,让周瑜的脸色为之一滞,随后连连摇头:
“非也!我有正事,要去长史府一趟,只是不知...这诸葛长史品性如何,好不好说话。”
“他?”荀采脑海中顿时浮现起一个青年俊才的脸庞。
她瞪起眼眸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周瑜,与之稍稍比较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还真是帅得不分伯仲!
“都督看重之人,岂是庸碌之辈!诸葛长史乃是人中龙凤,你定能与他融洽而谈。但有一点必须谨记...”
“哦?”周瑜放下碗筷,直了直腰杆,一副洗耳恭听模样:“请说!”
荀采正色道:“诸葛长史的夫人,若是找你采购矿石与植物,或是其他一切物件,无论你手头上有没有,皆要知会长史府,不可与她私下交易。”
“理当如此!”周瑜点头:“周某岂会与一女子私下交易矿石,此举有违君子之道。”
“此事无关男女,”荀采哭笑不得,只好明说:
“黄夫人乃是学院博士,其所任职务和爱好相同,皆是研发新奇之物。这本是好事,可对于诸葛长史而言就痛苦了,黄博士为了研究各种稀奇古怪之物,时常夜不归宿。未免她劳累过度,诸葛长史只好控制实验物资的发放,继而用来控制黄博士的作休时间。”
“竟有此事?”周瑜忽然同情起这个素未谋面的诸葛长史了。
妻子,还是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好!
怎能当一个工作狂?
这将夫君置于何地?
想起小乔的体贴与柔情,周瑜嘴角勾勒出一抹幸福笑意。
“这不是玩笑!”荀采见他笑得玩世不恭,严肃道:“听说黄博士在找一种极为坚硬的矿石,而此石,又产自丹阳郡,你别卖给她就好。”
“嗯?”周瑜一怔。
极为坚硬的石头?
还能硬过铁矿乎?
丹阳郡就在周瑜的老家庐江隔壁,他自然不陌生,可却从未听说什么超硬石头。
“你怎知...”周瑜疑惑道:“丹阳郡有这种矿石?”
“都督说的!”荀采。
行吧,周瑜对那个吕都督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远在关中,却能知晓他这江东土着都不知的事情。
“这种矿石,有何用处?”
荀采摇头:“只知道黄博士在改进灯丝,但通电之后,很多材料都不耐用,她无意中听到都督提起钨矿可做灯丝,她便托人去江东采购,但因孙曹两家在打仗,货物难以送来。”
“灯丝?”周瑜忽然想起刚进入长安之时,所看到的琉璃路灯。
“若说硬...我倒是不好分辨,但提及重量的话,我倒是知道丹阳郡的确有一种石头,相同体量之下,比其他石头要重上许多。”
“果真?”荀采面露喜色:“那定然不差了,硬度大,密度就大,重量也就越大,定是钨矿无疑,不知郎君可否安排矿工进山,关中的采购量可不小,若能促成买卖,必成双赢之举。”
周瑜见她一脸欣喜,忽然不确定了——这...钨矿,当真只能用来造灯丝?
第584章 病床
周瑜回到太医院时,已是午后。
他手里提着从鸿胪客栈带回来的食盒,里面装着刚熬好的稀粥。
客栈厨房听说住客要送去太医院,二话不说就给换了个保温的陶罐,还贴心地塞了几碟时令青菜,荤腥是一点没有,显然早就熟知太医院病人的伙食情况。
“夫人,房间已经定好了。”周瑜推门而入,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桌上,“鸿胪客栈,距离此处不过两条街,套间宽敞,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店家说了,可以每日送餐过来,不劳夫人来回奔波。”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周瑜第一次体验到如此贴心的...‘平民服务’。
大乔坐在孙策床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闻言微微点头,轻声道:“公瑾费心了。”
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孙策,目光温柔,却也带着几分忧色。
孙策从今早醒来之后,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至少能睁开眼睛说几句话了。
卢芳来看过,说伤口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烧也退了大半,只需静养数日,等伤口愈合便可下床活动。
但静养归静养,饭总是要吃的。
大乔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罐粥,揭开盖子,米香顿时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更难得的是,这是稻米熬成的白粥,而不是北方常见的粟米,很合伯符的胃口。
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熬得极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正是适合病人入口的火候。
“伯符,该用膳食了。”大乔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孙策嘴边。
孙策张嘴吃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粥不好,是吞咽的时候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大乔看在眼里,放下勺子,对站在一旁的黄盖和程普说:“劳烦二位将军,帮忙把伯符扶起来一些,这样躺着吃,怕是会呛着。”
“夫人放心!”黄盖大步上前,搓了搓手,弯腰就要去扶孙策的肩膀。
程普也凑过来,双手托住孙策的腰背,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力——
“嘶——”
孙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但攥着被单的指节却已深深嵌入被子当中,青筋都暴了起来。
大乔脸色骤变,连忙按住黄盖的手:“慢些!慢些!”
黄盖吓了一跳,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可这一松,孙策的身子又往下滑了滑,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程普僵在原地,托着孙策的腰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夫人,这...这...”黄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第一次砍人脑袋都没这么紧张过。
程普也是满头大汗,低声道:“要不...再试一次?这回我轻些。”
“别!”大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这样硬来,伯符的伤口怕是又要裂开。”
两个百战老将面面相觑,竟被一个病人和一碗粥难住了。
周瑜站在一旁,看得真切。
他略一思索,上前两步,对黄盖和程普建议道:“咱们三个一起来。我托肩,公覆托腰,德谋抵住后背。慢慢来,要缓。”
“对!”黄盖眼睛一亮,“三个人分担着使力,力道就匀了。”
三人各就各位,周瑜站在床头,双手轻轻按住孙策的肩膀;黄盖在右侧,一手托腰一手托背;程普在床尾,稳稳地托住孙策的小腿。
“听我号令。”周瑜低声道,“起——”
三人同时发力,动作缓慢而均匀。
孙策的身子被一寸一寸地抬起来,他咬着牙,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滚落,攥着被单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到底忍住了没出声。
“再高些。”大乔在旁边轻声说,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垫背的软枕。
周瑜点点头,正要再加一分力——
“都停手!”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阿鸾站在门口,手上照旧捧着一个医疗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药物、绷带、纱布,还有几根银针。
她显然是过来换药的,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鸾医者来得正好!”黄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家主公要起来用膳,可这一动就疼得厉害,我们正想法子呢。”
阿鸾快步走进来,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目光在三人扶人的姿势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孙策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一蹙。
“都松手,让我来。”
黄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小女娃,身量不过到他肩膀,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手腕上那串银镯子叮当作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力气活的人。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女娃别说大话,我家主公足有一百来斤,须得轻拿轻放,你如何能行?”
阿鸾没有恼,反而微微仰起头,嘴角翘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是不行,可这床可以呀!”
“床?”程普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孙策身下那张平平无奇的病床,“这床咋了?”
阿鸾没有解释,而是绕到床尾,蹲下身,伸手探到床尾下面,摸到一个铁铸的转盘。
那转盘不大,比成年男子的巴掌略大一圈,边缘有防滑的纹路,中心连着一根铁轴,铁轴的另一头没入床板下方的金属构件中。
“看好了。”
阿鸾握住转盘,开始顺时针摇动。
“咔、咔、咔——”
一阵细微而均匀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从床底传出来,像是某种精密器械在运转。
周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孙策身下的床板,从靠近床头的那一端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升起来。
不是被人抬起来的,是被那张床自己“拱”起来的。
金属齿轮的咬合声持续不断,节奏稳定。
床板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孙策的身子也随之缓缓坐起,整个过程平稳得像是河面上的船在随波逐流,没有一丝颠簸,没有一丝晃动。
黄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程普更是直接蹲下身,探头往床底下看,想瞧清楚那铁疙瘩到底是怎么转的。
大乔站在床边,手里的软枕都忘了放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张缓缓抬升的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孙策本人反倒是最镇定的那个。
他靠在逐渐升起的床板上,感受着那股平稳而有力的托举,竟一时忘了伤口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尾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铁盘,又抬头看了看阿鸾,倦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这玩意儿...倒是稀奇。”
第585章 喂食
阿鸾一边摇着转盘,一边观察孙策的脸色,轻声问道:“病人,你若感觉不适,可随时跟我说,我便停下。”
“无妨。”孙策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这个角度比躺着舒服多了,至少能看清屋子里每个人的脸,“可再高一些。”
阿鸾没有依言继续摇,而是看了一眼孙策腹部缠着绷带的位置,微微摇头:“不能再高了。你伤口刚缝合不久,坐得太直会牵动腹肌,不利于愈合。这个角度,正好。”
她说完,又摇了小半圈,然后伸手在转盘旁边摸到一个铁质的卡扣,往下一拉。
“咔哒”一声,转盘停了,床板也稳稳地固定在了那个角度。
阿鸾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清了清嗓子:
“此乃...摇床,用法我方才已经展示过了。往后喂饭时,可用此法来减轻病人疼痛。角度可以自行调节,但切记——”
她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黄盖、程普、周瑜,最后落在大乔脸上:
“每次调整,不可超过这个高度。待伤口愈合大半,方可慢慢加高。若病人感觉不适,需立即放平,不可强撑。”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黄盖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张床,忽然觉得自己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他打了半辈子仗,竟不如一张床会伺候人。
程普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蹲在床边,脑袋几乎贴到了地板上,眯着眼睛往床底下的齿轮组瞅了又瞅,嘴里啧啧称奇:
“这铁疙瘩...是怎么想出来的?一个个齿牙咬得严丝合缝,比咱们战船上的绞盘还精巧。”
阿鸾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这是长安工坊去年的出品。黄博士说,太医院收治的伤兵,好些是因为搬动不当导致伤口二次裂开,白白丢了性命。她便画了图纸,让工坊打了这张床。”
她伸手拍了拍床尾的铁架,像是在介绍自家的得意门生:“这摇椅床,从去岁秋天开始配发太医院,至今已用了大半年。救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至少...再也没有因为搬动不当而伤口裂开的病人了。”
周瑜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床。
江东的医馆,他见过。
江东的病床,他也见过。
不过是一张木板,四条腿,铺一层稻草,盖一条粗布。
病人躺着,便是躺着。
要坐起来,得靠人扶。
要翻身,得靠人抬。
要换药,得靠人抱着。
每一次搬动都是煎熬,每一次换药都是折磨。
他原以为,天下医馆都是如此。
可长安不是。
长安的医馆,连一张床都在想着怎么让病人少受些罪。
他此刻才注意到,每个床脚下竟都安着一个轮子,其用途已是不言而喻...
“鸾医者。”周瑜忽然开口。
“嗯?”阿鸾正在检查孙策腹部的绷带,头也不抬。
“这张床...造价几何?”
阿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郎君又想买?”
周瑜一噎,想起前日买温度计的遭遇,连忙摆手:“只是问问,只是问问。”
阿鸾笑了笑,没有追问,拾起托盘,一边说道:
“贵倒是不贵,工坊批量打造,倒是有些富余,比寻常木床贵不了多少。难的是安装,这床底的齿轮组需要懂行的人来装,装不好会卡齿,摇不动。太医院这几张,是工坊的师傅亲自来装的,折腾了大半天。”
“你们先给病人喂饭,待会我再来换药。”
说完,她便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这一次,孙策吃得很顺畅。
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牵动伤口,也没有呛咳。
他靠在那个被床板托起的角度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屋檐上。
大乔一勺一勺地喂着粥,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瓷勺碰触陶罐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黄盖和程普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床,又看看自家主公安然用膳的模样,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
既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打了大半辈子仗,砍了无数颗脑袋,到头来,竟被一张床给比下去了。
“这段时间里...”孙策咀嚼着粥粒,轻声问道:“...江东可有要事发生?”
“没有,”周瑜微微摇头,脸色肃然:“刘备带领大部军力进了蜀中之后,留给关羽的兵卒,只够守成之用,长沙都没攻下,就去了江州,因此夏口目前并无战事。至于曹军...”
他微微一顿,似在思考:“...或许是耗费粮草过多,已经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了,但有一点需要关注。”
“公瑾但说无妨!”孙策皱眉,直觉告诉他,周瑜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
“许昌朝廷任命刘馥为扬州刺史,月前进入合肥城,重新整顿城防。”周瑜面露几分忧色:
“兄长知道,合肥扼守淝水,陆路可达庐江,进攻虎林港。水路直达巢湖,威胁濡须口。乃是重镇中的重镇,不可等闲视之。”
“我岂会不知...”孙策嘴唇有些发白,“好在之前,合肥城已被我军捣毁,刘馥想要修复,定然需要耗费一些时日,待我痊愈,定要亲自砍下他的狗头...咳咳咳...”
说到一半,他忽然咳了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眼眸圆睁,咬紧牙忍住咳嗽,让身子一阵发颤。
这可把周瑜等人吓坏了,赶紧伸手拍拍背。
过了一会,孙策那发颤的身子总算消停下来。
大乔学着阿鸾的手法,把床板缓缓放平。
周瑜也不敢再说话,更是将自己即将带兵去河东会盟之事隐瞒下来,生怕再触动孙策的神经...
不一会,阿鸾进来换好了药,重新缠上绷带,又将换下来的旧绷带和药渣收拾进托盘里。
她站起身,看了托盘里那带血的绷带一眼,叮嘱道:
“这几日只能吃流食,粥、汤、羹,都可。油腻辛辣的绝不能碰。若有发烧、疼痛加剧、或是伤口渗血,立刻去医疗站找我。另外...”
她带着警告的神色看了周瑜一眼:“...不可让病人情绪激昂,会出人命的!”
周瑜咽了咽口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一点都不敢顶嘴,只重重点头...
第586章 纠结中
作为郡兵校尉,宋清也算是一名中级军官了,因而经过急救之后,便被安置在特殊病房内。
此地位置清幽宁静,稍显偏僻,且有重兵把守,与袁绍的病房一样,乃是VIp中的VIp。
这般谨慎,却也符合军中条例——毕竟...若是一点都没有防备,让她又被人在太医院被歹人给投毒了,那在座的各位,都会脸上无光。
病房外的小草坪上,摆着一套休闲竹椅,乃是为了让病人出来溜达之时,稍作休息之用。
此刻被用来临时办公之用。
借着晨曦投光,貂蝉看完卷宗,摇了摇头:“此案甚为简单,带兵去将宋家查抄一遍,足以真相大白。”
她轻轻将手上纸张放下,不屑地笑了笑:“竟将宅斗伎俩延伸到军中,当真不知死活!”
定完此案性质,隐隐的杀气,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却也怪不得她。
任谁半夜三更被人从被窝里叫醒,都会觉得心情不美。
要知道,她如今并非干劲十足的年方二八,而是足足二十八岁了,岂会不知睡眠对一个成熟女子有多重要?
因而,她现在的思路已然跳过了审案的环节,直接琢磨起行刑的方式:是砍头示众,还是绞刑留全尸,才能以儆效尤,杜绝往后再发生此类龌龊事。
“就这么定了。”她坐直身子,语气干脆,“带兵去宋家,把相关人等全部拿下,审清楚之后,按律罪加一等。”
毒杀校尉军官已是死罪,再罪加一等,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此举...不妥!”严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透过门上的小窗,隐隐看见宋清躺在病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而急促。
她的侍女在床边,正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
“老夫不是不让拿人。”严颜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
“只是如今,奉先和玲绮都出兵在外,长安城需要的是稳定,而非大举杀伐。宋家是商洛大族,又是鲜卑后裔,族中身强体壮者比比皆是,商县郡兵里有一半是他们的人。你这边刚派人去抓,万一那边的宋氏族人遭人怂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武关修筑得再固若金汤,也需后方百姓的支持。
但像这般投毒手段,罪犯定然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岂会没有后手?
要是因为抓人,而引起宋氏族人的反弹,谁去弹压?
唯一可以压制这些鲜卑后裔的族长,如今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若是派兵硬来的确可以剔除毒瘤,但将商洛杀得人头滚滚,并不符合长安利益。
加上远征将士在外,其中也有商洛子弟,若是这般滥杀,固然能将嫌犯绳之以法,可也会让长安的大好局面随之葬送...
貂蝉沉默了一瞬,思绪却已百转千绕。
她最后叹息一声,无语道:“下次,这父女俩必须留一个守在长安,万万不能将他们全放出去...”
“嘿~~瞧你说的,”严颜好笑道:“这两人想要出去浪,你还能拦得住不成?”
“不拦不行!”貂蝉头疼道:“若是遭遇外敌,没了他们倒也无关紧要,长史府自会调配物资与兵卒。可遇到这种内部蛀虫,可就有些犯难了。明知道是谁干的,就是不好动手。”
这点,严颜倒是赞同。
坐镇长安的不管是奉先还是玲绮,都有足够的分量来震慑宵小。
“先收集证据,对外宣称...宋校尉吃坏了肚子,”严颜提议道:“待查明嫌犯在其族中所扮演的角色,再做定夺。”
“也只好如此了...”貂蝉无奈,只好暂且将此事放下,转而问道:
“日前我收到长史府的协调单,说是峣关之外,从江东来了三百精壮汉子,说那是周公瑾带来会盟的士卒,询问我的意思,你看这...”
按理说,貂蝉可以直接让这些兵卒通过,却又拿不准江东那些人的品性。
周瑜的人品自是无须多说,可领兵而来的却是...吕蒙。
关于吕蒙,其个人传记可是明明白白地写在系统面板上:‘白衣渡江之始祖’。
为此,貂蝉暗地里将此人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无妨!”严颜似乎想到有趣之事,笑道:“周家那小子品性还行,况且入关的不过是三百江东短兵,在关中劲弩面前,根本掀不起浪来,待他们去了河东郡,自有玲绮节制。”
“我知你的忧虑,”严颜见貂蝉眉头紧锁,又接着说道:
“自古诸侯之间的相处之道,向来秉承‘远交近攻’这一原则。江东与长安没有地缘上的争端,正是最佳贸易伙伴,值得结交。这道理咱们懂,江东孙家自然也懂,想必不会利令智昏到近乎愚蠢的地步。”
貂蝉缓缓点头,算是赞同了严颜的话。
毕竟...长安也没江让吕蒙来渡,他总不会来一个...白衣过关吧?
说到会盟,貂蝉蹙眉问道:
“老将军,我一直不理解玲绮的...抢胡檄文,真的只是单纯地为了更好地抢劫胡人?还是为了向汉廷展示我军的戍边姿态?”
“都不是!”严颜很肯定。
“玲绮的性子,乃是奉先和玉儿的综合体,既有奉先的杀伐之气,也有玉儿的怜悯妥协,听起来很矛盾是吧?”
貂蝉点头,兴致斐然,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提及吕嬛,严颜嘴角不由勾起一抹难以压制的慈祥笑容:
“说白了,我这外孙就是一个可甜可咸之人,嘴里喊着‘打劫’,却将酸甜留给百姓,自个饮马黄河,去塞外品味苦辣。似她这样口硬心软之人,岂会是简单的...抢劫?”
不得不说,还得是老人懂得总结人性。
貂蝉听了,直想将严老爷子挖到情报处,再不济给她的情报人员培训几堂课也好...
“依老夫之见...”严颜接着说道:“所谓‘抢胡令’,只是玲绮想借此整合汉廷军力的借口而已,往缩小了看...”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个毫厘之距手势:“其实相当于联合演练,旨在相互了解、相互配合,看能否走出一条除了使用武力之外的...一统之路。”
“这...”貂蝉闻言,摇了摇头:“恐怕很难!”
她抬眸,微微叹息:“春秋战国、楚汉争霸,哪场统一之战不是踩着尸骸过来,玲绮此举...恐怕是无用功了。”
“哈哈哈...”严颜爽朗而笑,站起身来,离开椅子扭了扭发酸的腰:“所以她常说,年龄差距越大,就越有代沟。年轻人敢想敢做,手段虽显稚嫩,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这话一出,貂蝉顿时觉得自己也老了,跟不上吕嬛的思维...
“万一成了...”严颜忽然止住笑意,脸色变得肃然,声音却低了几分:
“老夫从巴郡一路走来,见多了民间苦难。巴郡虽穷,却能勉强果腹;中原富庶,反倒人丁凋零。各路军阀在百姓身上拉锯,早就染成一片血红。这仗....若是再打下去,搞不好汉人数量都比不过胡人了...”
第587章 涿郡卢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卢芳快步走了过来,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抬手胡乱抹去汗水,将文件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带着几分喘息:“这是关于宋校尉的病历卷宗,元化先生和我连夜整理出来的。”
卢芳乃是公孙瓒之妻,常年陪着丈夫征战沙场,易京陷落之前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让她心神俱疲,甚至差点精神崩溃。
因此,一听到长安可能发生动乱,她便忍不住紧张起来,看向严颜,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
“老将军,都督远征在外,宋校尉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宋家势力庞大,若是处置不当,恐生乱子,那该如何是好?”
“无妨!”严颜见状,连忙出言安慰,语气沉稳:
“府兵的存在,除了开疆拓土、抵御外敌之外,便是为了镇压郡兵、震慑士族而生。不然,玲绮也不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将府兵打造得如此强悍,为的就是预防今日这种状况。”
说完,他还略带不满地看了卢芳一眼,语气中却又带着几分期许:
“你偶尔也该多关注一下军政之事。令尊卢公,文能匡扶社稷,武可领兵镇边,乃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我辈武人,无不敬服!你作为卢公的血脉,即便不必领兵上阵,也该略通军务,不至于这般慌乱才是。”
提起故去的父亲,卢芳的头微微低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眼眶却在不经意间红了起来。
貂蝉见状,只好摆了摆手道:“术有专攻,她的战场在手术台上,而非战阵厮杀,自然要将所有精力投进太医院。”
她其实也有些恼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见美人红了眼眶,泪珠欲滴吗?
这严老爷子真不愧跟吕布是一家子,连性格都如此接近,说话都不愿绕一下弯...
严颜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了几分,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夫并非有意苛责你,只是可惜卢公一世英雄,最终却落得人丁稀落的下场,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得,还说?貂蝉手捂自己额头,却无法捂住严颜的嘴。
果然,话音刚落,卢芳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着说道:
“兄长和二哥都丧于兵难之中,家中只留下小弟和寡嫂。自从易京被围以来,我便与他们失散,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他们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还活着...”
貂蝉原本想将跑偏的话题纠正过来,奈何卢芳的娘家状况又是如此糟糕,貂蝉只好安慰道:
“涿郡卢家嘛,我收集到不少关于你家的情报,待会你随我去学院一趟,就能知道他们的近况了。”
说话间,貂蝉不经意间透露出了关中未来的战略布局——窥视幽州。
她十分看好此次吕嬛的北征,相信以吕嬛那套“猥琐战术”,用不了多久,便能揍服鲜卑、收服匈奴,将并州收入囊中。
至于高干...貂蝉从未将此人列入吕氏的对手之中。
而并州之后,下一个目标,自然便是地处北疆的幽州了。
有时候,貂蝉也有些郁闷,不明白吕嬛为何总是执着于边疆之地。
世人都知,凉州荒凉贫瘠,并州多匪患,幽州更是苦寒难耐,可吕嬛却偏偏一门心思扑在这些地方。
垄断战马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但貂蝉绝对不会认为,吕嬛是为了汉室而镇守边疆。
毕竟,工坊研制的武器已经越来越离谱,远远超出了镇守边境的范畴,比如那台背后插着一把巨大铁锹、浑身包裹着铁甲的...人形铁罐头。
这玩意配合董白,妥妥的人形大杀器,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对付胡人。
有时候貂蝉会生出莫名的胡思乱想:玲绮这是在为攻打天庭而做准备吧...
貂蝉陷入思虑之际,卢芳猛然抬头,满脸惊喜,就连呼唤貂蝉的声音都带了些许甜腻:“蝉祭酒,果真有我家人消息?”
貂蝉听得一阵酥麻,赶忙点头:“很真!而且他们近况都不错,但现在是...上值时间,得忙完公事之后,才能兼顾私事,毕竟这是玲绮定下的公吏操守,不好违反...”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姐妹,先把宋清的案子结了,再慢慢讨论你家小弟的事,别本末倒置了。
“好!好!”卢芳连忙点头,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滴,指尖还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抖。
她俯身掀开手中的硬纸文件夹,将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整齐地摆放在案几上,声音依旧难以自抑地发颤,也多了几分急切:
“这是救治宋校尉期间,我和元化先生共同整理的病历,详细记录了她的病情变化。”
“这份是毒素侵蚀状况表,根据我们的检测,宋校尉的中毒时间,其实可以追溯到半年之前,只是之前毒素潜伏较深,没有发作而已。”
“还有这个,是毒物分析报告,这种毒物并非罕见,只是药物比例稍显复杂,只需派人去当地的药铺逐一询问,看看谁经常购买这几种药物,便能锁定调制毒药的嫌疑人。”
“阿蝉你再看看这个...”偶得亲人消息,卢芳笑容渐显,不知不觉间已弯腰俯身,离貂蝉极近,就连称呼貂蝉时也亲昵许多。
似她们这般近亲贴贴,还好皆是女子,要不然吕布在场也会吃醋...
“诸多证据之下,嫌犯身份已是呼之欲出,原本刑曹主事的意见,便是杀一儆百!”卢芳言语中带着几丝催促:
“本就是一件清晰了然的案子,我也不明白,刑曹为何还要惊动阿蝉你。要不,咱们直接派兵去宋家拿人,将所有涉案人员都送去矿山服苦役,这样既处置了嫌犯,也不会引发太大的动乱,你看可好?”
貂蝉见她如此心急,暗自摇头。
听她说要将嫌犯‘杀一儆百’之时,还以为她有多狠,没想到却是...送入矿山。
为了应付重体力劳动,矿工的伙食标准可不低,顿顿有荤,这真不是在...鼓励犯罪?
貂蝉手上一边收拾着案几上的文件,一边也知道,卢芳此刻满心都是家人的消息,已经没有心思详细解释病历的细节了,便笑着说道:
“行吧,跟我去刑曹一趟,咱们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起身之际,貂蝉忽然顿住脚步,蹙了蹙眉,看向卢芳问道:
“对了,你那位小弟叫什么名字?我档案架里关于幽州的情报太多,一时竟忘了他的名字,待会儿去学院翻找,也好有个目标。”
“卢毓!”说到小弟名字,卢芳眼眸都带着五彩之光,“今年十八,自小长相甚佳,待我修书一封,将他拐来长安,必能内部消化,终身大事可定矣!”
貂蝉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
——好家伙,这一个个的,都跟玲绮学坏了吧?
竟将黑手伸向自家小弟,这也太...过分了些吧?
第588章 袁绍\周瑜
太医院的...VIp病房区,确实是个静养的好去处。
周瑜抬头看了一下刷在墙上的‘VIp’字符,尽管不知其意,却也知道是‘特殊’的意思。
因为,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片精心规划的园林宅院。
回廊曲折,花木锦簇,几处独立的院落间以竹篱或矮墙相隔,虽面积狭小,却保了清静,又不过分冷清。
加上此地安保设施严密,明岗暗哨众多,伯符在此静养,他甚为放心。
这日午后,周瑜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只是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副修剪得宜的假胡须贴上唇上颌下。
“差不多可以了吧...”黄盖肉痛地剪掉下巴上的胡子,递给了周瑜,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舍:
“公瑾....我蓄点胡子不容易,再剪可就秃了!”
“秃了才安全!”周瑜依旧照着镜子,仔细打扮,头也不抬:“你是没见过,那些长安女子的...豪放,简直吓煞人也。”
贴完胡子,周瑜还抬头看了黄盖一眼,认真说道:“你下巴虽秃,却更显狰狞,也能让家中老妻更放心。”
临出门前,还拍了拍黄盖的肩膀,对着他那错愕的目光,肃然道:“身为人夫,孤身在外公干,就要学会保护自己!”
黄盖:“......”
...
仲夏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
太医院后园不大,几株老槐,一条石径,角落里还架着晾药草的竹匾。
这里是给养病的人们散步用的,平日少有人来。
小园正中,沮授正给袁绍修面。
他从医疗站借到一把剪刀、一把剃刀,还有一条...围裙。
此刻的沮授,不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而是一个古代版的...托尼大师。
袁绍的胡须已经长了月余,乱糟糟如蓬草,再不管管,真要成野人了。
“主公,别动。”沮授轻声说,左手托着袁绍的下巴,右手持剪,小心翼翼地修剪腮边的乱须。
袁绍闭着眼靠在藤椅上,果然忍着毛发掉落在皮肤上的痒意,不再乱动。
他瘦了许多。
昔年坐镇邺城时那张富态威严的脸,如今面颊隐隐出现凹陷,但反倒显出了骨相的清峻,有了几分青年时期的锐气。
华佗说他底子好,将养得当,还能活些年头。
袁绍听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觉得太过欣慰。
——活久作甚?
看儿子组队互砍?
还是看自己成了阶下囚,被送到长安来“治病”。
治病倒是不假,因为最近的确感觉身子舒坦许多。
只不过,他在这里还有一层身份——人质。
好在有沮授从旁侍立,倒也不孤单。
这位河北名士,本该舞文弄墨,如今却担负起了照料起居,打理杂务,连理发剃须的活都揽了。
袁绍有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该重用的人统统推远,然后等落魄了,发现还守在身边的,偏偏就是这些人。
“公与,”袁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要是早听你的,立下...”
“主公,别说话,再动就剪偏了。”沮授神态极为认真,俨然一副特技理发师之相,手法稳健,剪刀咔嚓一声,又一缕乱须落下。
这时他才得空,轻声解释道:
“主公今日清削甚多,两颊偏瘦。须以胡须与发丝相辅映衬,调和面廓,方不致比例失度,更显俊朗威仪。”
得~~果然一件事情干久了,也就成了行家了。
袁绍苦笑,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槐叶缝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穿着病号素衣仰面躺着,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弯腰站着。
画面说不上凄凉,倒有几分日常的安宁。
脚步声响起。
沮授的手微微一顿。
袁绍也察觉了,偏头往院门方向看去。
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青灰色的袍子,样式普通,料子也寻常,脸上还贴着一撇小胡子,一看就是假的,根本瞒不住袁绍这个擅长看脸之人。
但...袁绍愣住了,眼眸都瞪直了。
沮授的剪刀悬在半空,也愣住了。
那年轻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脚步钉在原地,眼神与袁绍对上的一瞬间,瞳孔微缩。
两张脸,像得惊人。
一样的剑眉斜飞入鬓,一样的鼻梁挺直,一样的下颌线条利落,就连胡子的款式,都大差不差,尽管是一真一假。
只是袁绍老了几十岁,鬓发隐有斑白,皮肤稍有松弛,而院门口那人正值盛年,面如冠玉,浑身透着昂扬的锐气。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槐叶沙沙响。
最后还是袁绍打破了沉默。
他轻轻拨开沮授还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坐直身子,盯着周瑜看了许久,忽然爽朗一笑。
“公与,”袁绍偏头看向沮授,语气里竟有几分奇异的轻快,“你看,这天下竟有如此奇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刚被修剪到一半的胡须,又指了指周瑜,继续说:
“若非绍往日洁身自好,真要疑心,是哪位红颜知己,为我留下了这般俊朗的后人。”
这半开玩笑之言,自嘲里带有试探,调侃中藏着感慨。
周瑜已经定下神来,却依旧暗暗摇头——猜不出此人是谁,但其长相,竟比自家老爹还像老爹...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袁绍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在下江东周瑜,字公瑾。路过贵地,惊扰了。”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他顿了顿,目光从袁绍脸上移到沮授身上,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疑问:
“这位先生是?”
沮授已经放下了剪刀。
他解下腰间围着的粗布,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做着托尼的活,每个动作却依旧透着河北名士骨子里的端方。
然后转身,向周瑜拱手回礼:
“河北沮授,沮公与。见过周郎。”
“周郎”两个字,咬得清晰。
沮授当然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且不说周氏三世显贵,两登太尉,门望不逊袁氏。
但说周公瑾二十多岁领兵,帮孙策打下江东六郡,是当今最年轻的方面之帅。
可你一个江东俊杰,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还贴着假胡子,一副微服私访的打扮。
沮授的眼神平静,但里面的审视,周瑜读懂了。
袁绍却像是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他上下打量着周瑜,越看越觉得有趣,甚至微微侧头对沮授说:
“公与,你来看!他这眉眼,是不是与绍年轻时在洛阳为郎官时,一模一样?”
沮授没接话,只是看了袁绍一眼,目光中有无奈,也有心酸。
袁绍却来了兴致,他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周瑜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子侄辈闲聊:
“公瑾,过来坐。别拘束,我这把老骨头,又不会吃了你。”
周瑜略一迟疑,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他已经猜出此人是谁了,毕竟能让沮授甘愿亲自操刀服侍之人,这世上也没谁了...
第589章 贤侄啊,令堂
石凳微凉,槐荫遮顶,三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袁绍又盯着周瑜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委实可惜....”
“有何可惜?”周瑜问。
“你若是绍之子,岂会有尚儿和谭儿兄弟相残之局面...”
袁绍没有说下去,看到眼前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再对比一下自家的糟心货,他不由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抬起眼,看着周瑜,嘴角带了一丝玩味的笑:
“公瑾,令堂可曾游历过洛阳?或者,尊父与绍,可曾有过同僚之谊?”
这话问得直白又荒唐。
“私生子”三个字,被他用这种半开玩笑的方式直接甩到了桌面上。
这话要是出自曹孟德之口,倒也无伤大雅,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人,还时常引以为傲。
可主公没干过这等缺德事啊,怎能轻易自污?
沮授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主公...”
袁绍摆摆手:“无妨,开个玩笑。公与就是太板正了。”
周瑜却没有恼。
他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拱了拱手:“家父曾任洛阳令,与袁公或有同朝之谊。至于相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袁绍对视:
“天下之大,偶有相似,亦是缘分。恰如瑜初见袁公,亦觉面善。或许前世有缘。”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否认父辈有过交集,但把“私生子”的猜测轻轻拨到“缘分”二字上,既不失礼,也不接茬。
袁绍听了,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了肺腑,又咳嗽起来。
沮授连忙上前给他拍背,袁绍摆摆手表示没事,喘息了一会儿,才说:
“好一个‘缘分’。绍纵横河北二十年,什么缘分没见过?今日这般,倒是头一遭。”
他重新靠回藤椅上,眯起眼睛看周瑜,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瑜也在看他。
这是周瑜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曾经的河北霸主。
袁绍比他想象中更年轻,或许是多年的上位者,即便此刻落魄,却自有一份威严在。
在历经沧桑之后,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人,反而比任何人都真实。
沉默了一会儿,周瑜出于礼貌,问了一句:“袁公身体可好些了?”
袁绍摆摆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一件既荒唐又好笑的事。
“好多了。说来可笑...”
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腹部,望着头顶的槐树叶,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幽默:
“在河北时,每个名医都说我命不久矣。被吕家丫头俘虏,到了这长安太医院,让那些稚嫩的医学生折腾几个月,反倒觉得还能多活几年。”
他偏头看周瑜: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周瑜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只是微微颔首。
袁绍却又来了谈兴。
他似乎是太久没有跟“外人”说过话了,沮授当然好,但沮授太熟了,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而周瑜...一个跟他长得像的年轻人,也是一个来自江东的陌生人,反而让他有倾诉的欲望。
“公瑾,”袁绍忽然正色,“你可知绍是如何到此地步的?”
周瑜一怔,摇头:“只听闻袁公....兵败于吕布。”
“兵败?”袁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嗤笑一声,“不完全是兵败...”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眉头皱了许久才接着说道:
“公瑾记住,缺啥都不能缺德,欠啥也不能欠薪,二者皆是自取灭亡之道。”
此话...天经地义也,周瑜赞同地点了点头,虽不知为何袁绍为何将这两句话总结为失败的原因,但看其严肃的脸色,想必其中教训深刻...
“此乃战略失误,”袁绍见他认真聆听,便接着说下去:“但接下来更要命的,则是战术上的过错...”
“先是那吕玲绮。我初闻此人之时,她是个连上马都要搬梯子之人,你不知道...”
说到这,袁绍忍俊不禁,仿佛想到什么开心事:“当时我听说了之后,整整笑了她一个月,以为吕布也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
袁绍缓缓收起笑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天的场景。
“她把我三万骑引入王屋山下的轵关陉。公瑾你熟读兵书,自然知道地形,那种地势下伏击骑兵很容易,但要全歼三万骑兵,根本不可能。”
“的确如此。”听到吕嬛所用战术,周瑜神态认真起来,分析道:“三万骑兵奔涌在狭长通道里,行军连绵十数里,除非失败遭人驱赶,引起自相践踏,要不然...的确难以尽数留下。”
说到这,周瑜便想起吕嬛在追击韩遂时,所用的‘倒卷珠帘’的战术,让勇悍的西凉兵团在狭长的陇右山谷里留下一地尸体。用敌骑践踏敌人,简直就是骑兵战术的特典战例。
但他还真没弄明白,她是如何算计河北的骑兵,只知道袁军败于雪崩,败于老天,市井上传得玄之又玄,让人难辨真伪,此刻苦主在此,周瑜难免满眼好奇之色...
“我败于雪崩,此话不假,”袁绍忽然笑了,却带了几分凄凉之色:“但雪崩是人力所为,而非老天怪罪我袁氏!”
袁绍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欣慰——败就败吧,只要不是天谴就好,说出来也好听一些...
“人力所为?”周瑜抬眸,很是意外:“人...怎能制造雪崩?”
“河东的雪,和江东的雪...不太一样,”袁绍微微失神:“那是真正的大雪封山,路上积雪没过半个马腿,这还是派遣民夫几轮打扫之后的厚度,山上积雪之厚,更是难以估量。”
“原本我也以为是老天要灭我袁氏,但后来才知道...这其实是轻敌所致...”
袁绍叹气着问道:“你与袁公路多有交集,想必知道公路昔日有名旧将,名曰纪灵。”
袁术的手下大将,周瑜自然熟知,他点了点头道:“纪灵勇则勇矣,却少谋寡断,只善陷阵冲营,难不成...他与这场‘雪崩’有关联?”
“说了轻敌了,你竟也犯了同样的错...”袁绍舒心而笑,抬起手指虚空指了指周瑜,笑容慈和得像是教导小辈的长者:
“那纪灵在公路手下的确战绩稀疏,但吕布却反其道而行之,让他担任工部主事,架桥铺路,这等粗俗民务,我等自是不必在意,对于军事用途而言,纪灵只有一个‘开山炸石’需要留心,特别是那个...‘炸’字。”
袁绍忽地抬头,看向周瑜,目光中有一丝仍未消散的困惑:
“有种东西叫‘火药’。你听过吗?”
周瑜摇头。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袁绍苦笑,“听太学院的学子聊天,方知其脱胎于炼丹术,却被吕玲绮用来炸山。”
他抬起双手,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声音突然提高:
“轰隆一声巨响——山塌了。”
“原本用来炸塌山壁的能量,却用来制造雪崩,单凭那巨大响声,就足以震塌积雪,更别说她还将炸药深埋积雪之下,其效果...实在太过残暴...。”
袁绍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败仗,倒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故事。
“我当时还笑她吕布之女,勇武打不过一只鹅,智谋全靠拐骗,军费依赖抢劫,还与吕布一样好色,喜欢掠夺女子,结果...”
袁绍笑道:“她挖的坑,比谁都大,也比谁都狠”
周瑜沉默地听着,面色不变,但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袁绍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不过这些还不会让我袁家伤筋动骨,但...还没完。”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像是苦笑、自嘲搅和在一起:
“接着她爹来了。吕布那厮,只带着几百人,打着‘讨薪’的旗号就冲我中军来了。”
他转头看周瑜,一字一顿:
“讨薪。你能信?说我欠他打黑山军的赏钱。”
周瑜嘴角微微一动,好在忍住了。
“这莽夫...”袁绍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佩服,“数万袁军主力在侧,可他真就冲进来了。我那些大将竟不及回防,让他几百人直插中军,就...”
“败了?”周瑜瞪大眼睛,一脸意外:不会吧,不会吧,真的这么简单?袁公你讲解的这款战例很新鲜啊,可别学那些史官,一字千金,细节尽失。
“怎可能败了?还没完!”果然,袁绍没有让周瑜失望,接着讲述着:“我单骑逃了出来,吕布这厮勇则勇矣,却难奈我何!”
“甚好!”周瑜松了口气——就说嘛,堂堂袁家家主,怎能如此轻易失败?
袁吕两军定然是经过多次不为人知的大战,才最终落下帷幕的...
“然后我就被吕玲绮给捡了便宜,”袁绍摊开双手,无奈道:“被俘了。”
周瑜皱眉:“这就完了?”
“你当如何?”袁绍瞪眼:“让我继续被他们父女俩虐?”
周瑜:“......”
第590章 医院生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沮授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嘴。
此时他看了周瑜一眼,忽然开口:“主公所言非虚,但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
沮授看得出来,主公对周瑜挺上眼缘,似乎有结好之意。
但话说回来,江东远在扬州,与河北并无地缘冲突,若能引以为盟,倒是可以用来牵制曹军,给家里那两位斗得不可开交的公子留下几分缓冲也好...
思及于此,沮授也就没有隐瞒,将最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火药’虽脱胎于炼丹术,如今却在关中自成体系。说来奇怪,此等军国重器吕玲绮并未保密,反而堂而皇之地将配方公诸于众。去过学院藏书阁之后,在下方知,所谓火药,不过是以硫磺、硝石、木炭合之,但遇火则爆,威力惊人。配合王屋山的地势与积雪,确能制造雪崩。”
周瑜微微点头,来长安一游的打卡地点又多了一个——藏书阁。
沮授他顿了顿,又说:
“至于吕布冲锋的路线...”他的目光微微一锐:
“也绝非莽撞。事后我与元皓复盘过,吕布那几百骑切入的方向,恰好是我军布防最薄弱的几处结合部。吕布此人,挑选冲阵路线绝对老辣。而‘讨薪’二字,更非随心而呼。轵关陉遭遇雪崩,军资自然送不过来,我军缺粮短饷之下,吕布一喊,那几处防线的士兵便反应便慢了半拍。”
他看着周瑜,缓缓说出结论:
“其女善用地利与奇技,其父善用锐气与人心。更重要的是,他们每每出现人前的面目,却是大大咧咧,粗鲁不羁的模样,欺骗性十足。他日贤侄若是遇见,绝不可小觑。”
周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心中快速勾勒着这对父女的形象——女儿用从未见过的火药制造雪崩,父亲用看似荒唐的“讨薪”瓦解军心。
一个像精密的工匠,一个像老练的赌徒。
不按常理。
完全不按常理。
袁绍看着周瑜的表情,忽然收起了所有的自嘲与玩笑。
他坐直身体,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一刻,周瑜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昔日河北霸主残存的气势。
“公瑾,”袁绍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今日你我在此相见,也算有缘。”
他直视周瑜的眼睛:
“绍以败军之将的身份,送你一句话。”
周瑜微微欠身:“袁公请讲。”
“若他日与吕家为敌...”
袁绍一字一顿:
“切记,不要用看寻常诸侯的眼光去看他们父女。你的所有兵书战策,面对他们时,毫无用处。这父女俩...”
袁绍叹气着笑了笑,带着几分极致的自嘲:
“...总能从你想不到的刁钻角度袭来,打败你的,可以是战场上的兵器,或者是根据你的性格挖个大坑,又或者当你连战连捷时,后院失火。总之...一切小心...”
说完,袁绍靠回椅背,像是耗尽了力气,微微阖上眼。
沮授上前一步,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膝上。
周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袁绍深深一揖。
“多谢袁公。”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从容。
袁绍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别让那撇假胡子闷出痱子来。”
周瑜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上的假胡子,无奈地笑了笑。
走出小园之后,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身上,春日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内——袁绍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沮授弯腰收拾剪刀和剃刀,动作不紧不慢。
两个人,一个旧日霸主,一个河北名士,在这太医院的小花园里,过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日子...
午后的阳光移了半尺,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爬过。
沮授收拾好剪刀和剃刀,正准备端走,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他回头一看,只见袁绍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与方才那个颓唐自嘲的病号判若两人。
眸光锐利,沉静,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河北霸主的气场。
仿佛刚才那个闭目养神之人只是假象,此刻醒来的,才是真正的袁本初。
沮授端着铜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主公,该用饭了。”
袁绍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沮授身上。
“今日有何吃食?”
沮授把铜盆放到一旁,解下围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炉子上煨着羊肉羹,还有两张胡饼。小厨房食材并不丰富,但元化先生说你该多摄入肉食。”
袁绍哼了一声:“那老头儿管的倒是宽。”
他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治疗了几个月,虽说没能让他恢复成当年虎牢关前之勇,但下地行走、料理日常,已经无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这间“特殊病房”不大,外间是会客的,里间是卧房,旁边连着一个小小的独立厨房。
厨房里最显眼的不是锅碗瓢盆,而是一口小巧的蜂窝煤炉子。
用模具压制出来的煤块,整齐地堆叠在炉膛里,火苗不大,但稳当,一锅羊肉羹从早上煨到现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沮授掀开锅盖,拿长柄勺搅了搅,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他把羊肉羹舀进两只陶碗,又将胡饼放在竹篾上,一并端到外间的矮桌上。
碗筷摆好,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碟咸菜,绿莹莹的,看着爽口。
袁绍已经在矮桌前坐下,看着沮授忙前忙后,犹如饭店厨子,忽然说了一句:
“公与,你可是河北名士。”
沮授头也没抬:“名士也要吃饭。主公您以前在邺城,顿顿有人试毒,现在只有我。将就吧。”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长安繁华,什么都多,仇人也多。
且不说公孙瓒之妻就在太医院内就职,毒杀主公不过举手之劳。
便是那位吕都督要下手,也是防不胜防,一个‘暴毙’就能随意搪塞过去。
沮授心里清楚,吕布父女若真想要主公的命,主公绝难幸免。
可尽人臣本分,不在“能不能防住”,而在“防不防”。
他只能日日小心,事事经手,盼着田丰早日赶来接替,至少能多一双眼睛。
只要主公活着,河北就有希望...
...
袁绍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了。
他端起羊肉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确实不错,忍不住腹诽:公与此人,做谋士或许有些过于耿直,做厨子倒是意外地拔尖。
两人吃了一会儿,气氛松弛下来。
袁绍放下碗,忽然开口:“公与,家里的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沮授夹咸菜的手不由一滞。
“主公何出此言?”
袁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华先生说我身体已无大碍。你若还有什么消息压着,现在可以说了。”
沮授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封帛书,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青州的消息。到了三日了,我怕主公受到惊扰,一直没敢说。”
袁绍眉头一皱,拿起帛书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红,而是一种沉下去的铁青色。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将帛书拍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曹操。”
“是。”沮授的声音很平静,眼眸却仔细打量着袁绍,若是脸色不对,下一个坏消息就不说了...
“曹孟德趁谭公子与尚公子内斗之际,亲率大军自兖州东出,直取青州。谭公子的治所临淄,三日即破。如今青州大半已落入曹操之手,谭公子...无家可归了。”
第591章 袁绍的小日子
袁绍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轻哼一声,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之意:“哼!无家可归?那不正好!”
“这下子,他岂不是更卖力地攻打邺城了,好再给自己找个新‘家’?”
这个儿子的性格,这段日子下来,他早已了然——找曹操要回地盘那是绝对不敢的,但卖掉自家兄弟,恐怕就很在行了,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确实...如此。”沮授小心回应着,见袁绍脸上并无太多愤怒,便放下心来,继续说道:
“谭公子带着残部,转头猛攻邺城。他认为是尚公子坐视不救,才丢了青州。尚公子自然不认,紧闭城门,双方已经在邺城城耗了数月。”
袁绍怒极而笑,晃了晃手上帛书:“瞧瞧这兄弟二人的战术:围点打援、夜袭偷城、侧绕截粮...甚至连掠夺百姓都用上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你可别说...他们背后无人指点。”
面对盛怒边缘的袁绍,沮授微微低头,不敢隐瞒:“审配、逢纪支持尚公子,辛评、郭图站在谭公子一边,河北世家也分裂成两派,各自...
“够了。”
袁绍猛地睁开眼,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胸口却一阵绞痛,脸色发白。
沮授立刻起身,要去拿药。
袁绍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用,我无事。”
他撑着桌面,缓缓吐出一口气,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两个逆子。”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磨出来。
“曹操在外虎视眈眈,他们还在内斗。青州丢了,邺城危在旦夕,他们还在自相残杀。亏得吕玲绮没有东征之意,如若不然,与曹孟德夹击之下,袁氏覆灭在即...”
袁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喃喃的自语,“还真是...利令智昏啊,我袁家何德何能,竟养了这两个...惊天废材!”
沮授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药碗推到袁绍手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蜂窝煤炉子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羊肉羹的热气渐渐散了。
袁绍忽然抬头,带着几丝希望之色看向沮授。
“熙儿呢?”
沮授一怔。
“熙儿最近在做什么?”袁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沮授的表情微妙地松了一下。
“熙公子那边...”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这次没有犹豫,直接递了过去,“这是幽州送来的信,昨天刚到...”
袁熙的消息,还算...中规中矩,想必不会刺激到主公...
袁绍接过信,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复杂。
“他在幽州...打土豪,分田地?”袁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这不是吕家丫头在关中的那一套?”
“正是。”沮授说,“熙公子想必是研究了吕氏新政,取其精华,在幽州试行。据信中所说,效果不错,幽州百姓归心,豪强虽有不忿,但摄于公子麾下兵马,只敢建堡自守,不敢轻举妄动。”
“哼,抢豪强的家资,效果能差嘛...”
袁绍轻声嘟囔着,并未太过在意。
在他眼里,豪强就是袁家的仓库,此举并无不妥,可关中的模式,真的学得来吗?
毕竟割韭菜要慢慢割才好,怎能连根拔了,换另一种作物上去,可不得悉心浇培,才能有所收获...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往下看。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他要来长安?”
“是。”沮授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熙公子说,他带了三千识字之兵,要来长安深造,学习关中的学院制度和练兵之法。顺便...”
沮授看了一眼袁绍的脸色,斟酌着说:
“顺便过来照顾主公。算算日子,应该就快到了。”
袁绍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沮授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袁绍轻轻说了一句:“这小子...总算有了几分孝道。”
声音很低,却带着十足的欣慰。
很显然,这个消息是他这段时间里,收到的最好消息...
世家以孝为先,并非没有理由,至少...孝顺之人,品德再差之人,也差不到哪去吧。
沮授没有打扰他,只是把凉了的羊肉羹端回厨房,重新热上。
等他端着热好的羹汤出来时,袁绍还坐在那里,但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欣慰,而是一种自我怀疑的困惑。
“公与。”
袁绍忽然叫他。
“属下在。”
“你说....”袁绍的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是不是...不会教儿子?”
沮授把汤碗放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也不好回答。
袁绍也不需要他回答,仿佛倾诉一般,自顾自地说下去:
“谭儿是嫡长子,从出生起就被给予厚望。我带兵打仗都带着他,时时教导,事事上心。结果却让他变得...刚愎自用,兄弟相残。我根本就没教过他这些,他怎会无师自通?”
袁绍苦笑了一声。
“尚儿,我最喜之。我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才,结果不过是个...大局缺失、眼里只有家主之位,毫无家族利益之人。”
沮授坐下,静静地听着。
“唯独熙儿...”袁绍的声音忽然顿住,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好像...没怎么管过他。”
他想起袁熙小时候的模样。那个夹在长子和幼子之间的孩子,不争不抢,安安静静,请安时规规矩矩,退下时不声不响。
他以前觉得这个儿子太闷,不够果决,没有野心,一点都不像袁家人。
即便他那被世人称为‘冢中枯骨’的堂弟,都能凭借传国玉玺雄起一回。
熙儿与之相比,或许连‘枯骨’都算不上,想必属于...‘上古文物’这一范畴了。
袁绍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吕嬛过来探望他,留下的一句安慰话:最怕世家子弟不创业,更怕世家子弟要创业...
“莫非...儿子被父亲关注越多,就越不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袁谭,那个从小被他带在身边、耳提面命的嫡长子。
他想起袁尚,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百般宠爱的幼子。
他教他们兵法、教他们御下、教他们权谋。事事上心,从不懈怠。
却教出了两个棒槌?
这也太心累了!
而那个他没怎么教过的袁熙,反而事事谦让,彬彬有礼,如今还能想到来长安照顾生病的父亲。
袁绍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物理上的心绞痛,是属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着沮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公与,我袁家四世三公,底蕴胜周家许多。”
沮授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终于又到了...‘别人家的孩子’这一环节了。
“可你看,方才那个周公瑾,年纪轻轻,沉稳内敛,驰骋江东,运筹帷幄。”
袁绍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怎地我袁家三子,个个不堪?”
他开始掰手指:
“谭儿刚愎自用,尚儿大局缺失,熙儿...”
说到袁熙,他忽然卡住了。
他想说“恋爱脑”来着,但仔细一想,袁熙对甄家那姑娘的痴迷,虽然确实有些过了,但人家也没耽误正事啊。
在幽州搞土改,带三千兵来长安深造,这叫恋爱脑?
袁绍顿了顿,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熙儿陷于儿女情长。此三兄弟,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周公瑾。”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评价不太公允,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沮授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羊肉羹,慢悠悠地说:
“主公,熙公子那三千识字之兵,可不是一般人能带出来的。”
袁绍一愣。
“幽州苦寒,能凑出三千识字的兵卒,说明熙公子至少做对了两件事。”
沮授放下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在幽州推行教化,不是空话。第二,他能让这些人跟着他千里迢迢来长安,说明得军心。”
“其三,熙公子曾说,这三千人识字之兵,皆是为了培养成军官而来。吕军的战力,想必主公已经很清楚了,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
他看着袁绍,意味深长地说:
“因此,属下倒是觉得,熙公子比主公想象的,要能干得多。”
袁绍忽然端起碗,把剩下的羊肉羹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罢了。”袁绍抹了抹嘴,眼中重新亮起一种久违的光,“等熙儿到了,我亲自问他。若是还喜欢甄家女,我便舍了这张脸皮,亲自去无极县登门致歉,重新下聘。”
沮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敢说出...熙公子已经将‘上门女婿’提上日程之事,总要给主公留下一点希望才好...
第592章 诸葛周瑜
长安,长史府。
周瑜踏入大堂时,脚步微微一顿。
并非因为堂中陈设华丽,恰恰相反,这间掌控关中政务的枢要之地,布置得近乎寒素。
几案上一盏油灯,墙边两架竹简,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让他顿步的,是那面墙。
整整一面墙,被一幅巨大的地图占据。
硬纸为底,墨线勾勒,山川城池跃然其上。
黄河如带,从西向东蜿蜒而下,每一处弯道、每一座渡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太行山以浓墨皴擦,山川翠绿,八陉河谷清晰可见,关隘地势亦是一目了然。
周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手指轻轻压在进入并州的路线上,下意识推演起进攻路线...
指腹擦过河东郡,掠过太原,直至雁门——这正是吕嬛在檄文中,明盘的出塞路线。
当手指推进河套之地时,便看到‘鲜卑王庭’四个小字,而旁边的九原,也有‘匈奴王庭’字样。
不管地图上的信息是真是假,都让周瑜暗自感慨。
大汉女子出塞,目的向来只有一个,那便是...和亲。
即便是武帝时期那般战力爆棚的年岁,若有女子说出塞是为了暴揍匈奴鲜卑,定会遭人嗤笑。
周瑜忽然浅浅一笑,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吕都督,是越来越好奇了...
目光东移,手指感受着硬纸的粗糙,东出洛阳,沿着荥阳官道,便看到了官渡...
“曹军大营”四个字赫然在目,连营垒的形状都勾勒了出来,东西有沼泽屏障,北面长墙壕沟阻敌,布防之严谨,跃然纸上。
周瑜瞳孔微缩。
他曾在江淮一带与曹操交手,深知此人用兵之能。
而关中竟能将曹营的布防摸得如此透彻,这份情报能力,连江东最精锐的细作都做不到。
他的目光继续南下。
宛城、新野、襄阳...
江陵。
夏口。
柴桑。
每一座江东城池,都准确无误地标注在它该在的位置。
甚至长江北岸的一些小港口,周瑜自忖江东水军图上都未必有载,这里却赫然在目。
他的手指微微握紧。
“公瑾似乎对这舆图颇感兴趣。”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瑜转身,只见一个青年从内堂缓步而出。
他年约二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清秀,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偏偏带着几分让人放松警惕的温和笑意。
职务或有高低,但气质不会骗人,周瑜立即知道此人是谁!
“见过诸葛长史!”
周瑜拱手,笑道:“久闻关中舆图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侧身让开,指着地图道,“如此精确详尽,瑜闻所未闻。敢问长史,这是何人所绘?”
“公瑾何须如此见外,还是唤我孔明吧。”诸葛亮笑了笑,走到地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地图,从北到南缓缓扫过,语气平淡如叙家常:
“都督擅长绘图,她从下邳北上,突袭邺城、转战并州,占据长安之后,又西入凉州,逐敌于玉门关外。万里征途,一步一画。后来出产了硬纸,才将这些零散舆图拼成此卷。”
周瑜微微颔首。
关中造纸,的确方便了读书人,并且随着刊发数量的增加,售价也一直在降,让世家老儒惊喜之余,也警惕心大起。
因为...无法垄断学识的世家,往往活不过百载光阴。
但周瑜却有自己的看法,那便是...不思进取的世家,活该被吕嬛钉进棺材。
越强的对手,更是激起周瑜的斗志...
他的手指顺着诸葛亮的言语,最终停在玉门关外:“凉州全境皆在图上,可见都督已尽收河西之地。听闻韩遂被逐出玉门关,远遁西域,可是实情?”
“确实如此,韩遂远遁,西域诸国震动,每日皆有难民顺着孔雀河进入关内。”诸葛亮点头,“不过都督的意思很了然:关外之事,暂非当务之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河套。”
说到这,诸葛亮确有不同心思,他其实知道,吕嬛将夺取河套的优先级,设定得比西域高,除了河套的原本就是堵住阴山入口的战略要地之外,更多的,便是世人皆能理解的思乡情愫——打回老家。
仔细想来,他也挺想念自己的老家...琅琊郡。
周瑜赞同地点了点头,西域乃化外之地...的确不如河套重要,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回了长江。
他的手指沿着江岸缓缓南移,最终停在了夏口以东,一处不起眼的长江拐角处。
“孔明,”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此处标注了一座小城,唤作‘武昌’。瑜在江东多年,倒是不曾听闻此名。”
诸葛亮走近一看,微微一怔。
那个标注确实存在,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辨,“武昌”二字之旁,附注“入江退湖,要塞之地”。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笑道:“亮也问过都督,她说此地江湖环抱、水陆四通、进可攻退可守。与邾城互成犄角之势,带江心逻洲之地,足可扼控整个江面,乃是兵家必建城之地。今日无城,他日必有。”
周瑜心中警铃大作。
此地的地理优势暂且不谈,半桶水兵家都能看得出来。
但这个城池名字可就耐人寻味了。
伯符临离江东之时,交代给仲谋的要事之一,便是巩固江夏城防,以防曹军和关羽。
在邾县对岸新建一城,名字都定好了,就叫...武昌。
时隔不到一月,那个吕都督却能标出连江东人都不知道的城池。
莫非——我们当中出了个叛徒?
周瑜似乎想到了真相,要不然,如何解释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
毕竟那武昌城八字还没一瞥,恐怕筑城位置还在实地探勘当中,城池名字却早就被人画在舆图之上,这让周瑜如何能接受?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继续南移。
忽然一顿。
一片空白,地图竟到此为止?
长江以南,除了沿岸几座城池的标注,便是一片空白。
没有交州,没有益州南部,甚至连江东腹地都只有寥寥数笔。
“为何到此戛然而止?”他回头看向诸葛亮,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刀,“莫非...完整的舆图,不便示人?”
堂中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看着他。
然后...笑了。
最后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公瑾多虑了。”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长江南岸的空白处,又收了回来,语气坦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都督从未跨过长江,岂会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港口、河流?自然没有刻在上面。”
他转过身,直视周瑜,目光清澈见底:“孔明可以性命担保,这便是完整的地图。关中所得舆图,尽在此处。公瑾若不信...”
他摊手,笑意不减。
“孔明也无法强求。”
周瑜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双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带着一丝“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但我无所谓”的坦荡。
这反而让周瑜更加不安。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两种可能。
其一,诸葛亮说的是真话。关中确实没有长江以南的详细地图,吕嬛的脚步止于江北,这份地图的空白是真实的。若如此,关中对江东暂时没有觊觎之心,至少目前没有。
其二,诸葛亮演技高超,将藏拙演成了坦荡,反而让对手自我怀疑。若如此,此人之可怕,远超想象。
他分不清。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让他分不清真假的对手。
周瑜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铺在旁边的几案上。
“这是江东水军所用之江防图,”他坦然道,“虽不如贵地舆图精美,却也有些用处。孔明若不嫌弃,便当是江东的一点心意。”
这是他的最后试探。
用江东的江防图,换关中的完整地图——至少是试探关中是否真的没有江南地图。如果诸葛亮收下,说明关中确有南顾之意;如果不收...
诸葛亮展开薄绢,认真看了片刻,赞道:“江东果然人杰地灵,此图之详实,孔明叹为观止。”
然后他合上图,推还给周瑜。
“这份厚礼,孔明不能收。”
周瑜眉头微动。
诸葛亮正色道:“都督有令,关中不与江东交恶。公瑾之心意,孔明心领了。”
周瑜心中一震。
莫非...诸葛亮用“不收”的方式暗喻:关中不需要你的情报?
看来猜对了,长安,的确有自己一套情报路子...
“公瑾莫要自我忧虑...”诸葛亮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便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
“我军委实没有南下计划,甚至长史府的五年计划、十年计划里,都没有此项议案。”
他两手摊开,敞明着道:“难不成...我军还能跳过曹军,攻打东吴不成?”
诸葛亮说这话时,爽朗的笑容里,藏着几丝不自然。
因为他还真听过吕嬛那天马行空般的灭吴之计——建造海船,登陆沪渎,抢掠吴郡大户,活捉孙家眷属...
第593章 此乃阳谋
周瑜收起薄绢,拱手道:“孔明高义,瑜受教了。”
的确是他着相了。
光顾着分析地理,却没注意到诸侯之间的微妙关系——吕家怎可能跨过曹操和刘备,与江东发生接触?
只怪这幅舆图,里面所刻画的江山,一尺一寸间,都太过诱惑人了...
“能否...”周瑜抬头仰望地图,提了个不情之请:“...容我临摹一番?”
“无须如此!”诸葛亮抬手压了压,朗声道:
“只需花费千把钱,就能购得一幅此图,万余钱,则有精装版可供挑选,甚至最新刊印的舆图,还更新了许多河流道路。你临摹此图,已是去年的版本了,委实不值当。”
周瑜闻言,不由一怔:“此等军国重物,怎能随意贩卖?”
“诶~~~”诸葛亮不赞同道:“若是人手一份,那就不是军国重物了,更何况,华夏子弟,自然有义务了解自己脚下的土地,太学院之内,这些讯息是无偿教授的,早就不是秘密了。”
“你是说...”周瑜面露惊色:“此图内容,各路诸侯都知晓了?”
“如此理解,亦无不可!”诸葛亮点头:“工坊所刊舆图,每版皆有不少提前预订者,客户多为河南与河北。”
周瑜忽觉头疼:“你们...这般做法,不会单纯为了...卖货吧?”
“说来惭愧...”诸葛亮总算收起笑容,眉头微皱,“当时亮之疑惑,与公瑾如出一辙,以为是都督又在憋什么大招,最后...”
周瑜急了:“最后如何?”
“最后...”诸葛亮叹气道:“还真被公瑾猜中了,单纯就是为了卖舆图。”
他抬手拍了拍墙上地图,无奈笑道:
“为此都督还将精装版的地图上了颜色,让山川河流更加立体可辨,宛如直面沙盘一般。区区万钱,别说诸侯了,只要是正经世家,都负担得起。”
周瑜无语了,喃喃道:“为何...我江东没有得到这个消息?那些细作真乃...敷衍至极!”
诸葛亮笑了,见周瑜如此坦诚,他也说了实话:
“倒也不能怪细作失职,最近一批刑满释放的劳教人员当中...就有不少江东人。公瑾若是到了返回之时,长史府或可提前释放他们,好让你们一同回去。”
“这...”周瑜愣住了。
——见你浓眉大眼,就知其性,不是大智,便是大奸。可也不用这么快就给我暴击吧?
但这还没完,诸葛亮微微一笑,重新执起羽扇,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世人常说江东多豪杰,此言果然不假!即便是细作,也是个个身姿健壮,更难得的是,竟都懂得识文弄墨。工坊管事对此赞不绝口,还找我预订下一批服刑之人,真乃离谱!”
你也知道离谱?周瑜默然不语,心里却腹诽不已——那些细作都是孙家悉心培养出来的,退下来之后当个门店掌柜都绰绰有余,如今下放到工坊干活,能不好用吗?
诸葛亮见好就收,摇了摇羽扇:
“公瑾今日即来会盟,那便是盟友。往后无须如此见外,想要知道什么,尽管大大方方过来便是,无论是购买战马,还是学习技术,都可以安排。商部和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大气,令周瑜侧目不已:“也能学如何制造...火药?”
“可以!”诸葛亮点头:“这事本就不是秘密,配方早已公开,只不过军中所用,乃是改进版。但基础版依旧放在学院的藏书阁中,任何人只需缴纳十文钱充作押金,就能随便阅览。”
“嘶~~”周瑜听到此言,不由倒吸凉气。
那等可以埋掉数万骑兵的炸药,竟直接敞开配方?
虽主要还是靠着王屋山的狭长地形和袁军的轻敌,却也不能掩盖这种武器在其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这等大杀器,就这么...公开了?
更重要的是...早就公开了,那其他诸侯岂不是早就知晓了?
但凡争过霸的人都知道,这行当讲究的是不进则退。一步退,只会步步落后,这让周瑜如何不心急?
“我不信!”周瑜有些怄气道:“这种大公无私之事,岂会出自吕氏之手!”
“这并非大公无私。”诸葛亮见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便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公瑾且先入座,容亮解释一番,便知原委。”
周瑜实在想不通,无偿教授他人技术,还能有利可得?
难不成学费逆天?
可再多的学费,在这种逆天杀器面前,世家也不会吝啬。
带着这份疑惑,周瑜跟着诸葛亮在堂中坐下。
关中的待客之道,早就从煮茶转变成了...泡茶。
一个陶壶,绕着八个小杯,这配套数量是吕嬛定下的,意味着八方来财,吉利得很...
诸葛亮熟练地用开水烫洗着茶杯,木夹子架住茶杯承受着热气的洗礼,手法行云流水,冒起一片氤氲...
他手上忙着,一边开口解释起来:
“长安对愿意深造之人来者不拒,并非无私,而是为了大目标而去。”
周瑜皱眉:“何种目标?”
“开民智!”诸葛亮撕开一袋茶叶,放入壶中,头也不抬道:“都督要做的事情挺多,计划排到百年之后都没完,她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汉积弊已久,战祸无处不在,互相厮杀自今,人丁不增,反降了近半。都督无奈之下,只得广开民智,以搜罗人才为己用。”
“你家都督算盘怕是打错了!”周瑜嘴角总算露出笑意:“若是我江东派来的学子,学成之后必会归家,岂会在吕都督帐下听用?”
“那可不一定!”诸葛亮总算洗好茶叶,给周瑜斟上半杯:“对于外地学子,学院只收十岁以内的孩童。待他们学成之后,为人处世之道,恐怕会脱胎换骨。”
大家都是聪明人,周瑜一点就透,只愣了一下,便猛然抬眸:“你莫不是想教这些孩子...造反之术?”
“非也!”诸葛亮闻言,哭笑不得。
虽然真相与此差距不大,可性质却完全不一样。
“亮且问你,江东派来的学子,想必是意志坚定,忠心不贰之人,是否如此?”
“那是当然!”周瑜点头:“若非如此,岂不是给他人作嫁衣?”
“那就对了!”诸葛亮微微一笑:“那些学子返回江东之后,若是发现落差太大,比如...军力差距,百姓生活差距,身为江东子弟,自然会生出危机感,总想凭借学识,带着江东前进。公瑾以为如何?”
周瑜点头:“理当如此,方不负主公耗费重金、倾力栽培。”
诸葛亮笑了笑,轻轻摇头。
当时他刚听到吕嬛这项吸引人才的政令时,也是猜不透要做什么,脸色正如眼前之人一般,迷茫而好奇。
“他们往后的路,已是一目了然:学艺者,归乡之后河畔建厂,惠及民间;学政者,活跃于政坛官场,变法自强,清除弊端;而修习兵法军备之人,若想改变积弱,他们也会倾尽毕生所学,但他们只学了如何行军打仗,或是制造炸药,公瑾觉得,他们会如何改变家乡?”
诸葛亮看着一脸铁青的周瑜,依旧笑得坦荡:
“长安教授学子刮骨疗毒之法,定会倾囊相授。但哪块肉是腐肉,可就要学子自己去辨别了,并非孙家说了算。不知这样比喻,公瑾能否听懂?”
懂!
可太懂了!
周瑜这才知道其中所蕴含的阴谋...不对,是阳谋才是。
凡事最怕对比。
若是关中按照这个发展速度,只怕过不了几年,便能将陈旧的江东豪强远远抛在身后。
派来学习的童子越是忠心,那就越危险,他们为了江东的未来,便会用尽浑身解数来发动变革,或经济,或变法,或...武力?
周瑜摇了摇头,抬头望了诸葛亮一眼,苦涩一笑:“既如此,孔明为何敢向我明说?这不是坏了吕氏父女的谋划吗?”
“公瑾想必已经猜到了,此乃阳谋,本就不惧他人知晓。”诸葛亮笑道:
“不学,只会落后,他日必遭铁蹄践踏。学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而前浪的归宿...只会死在沙滩上。如何选...就看这代江东的掌权人了。”
周瑜:“.....”
第594章 分析
吕嬛的谋划对于江东而言,的确无解。
似‘炸药’这等通天技艺,不学...怎么可能?
别看江东那些大儒嘴里喊着主义,背后可全是生意。
那些赚钱的买卖,哪个靠的不是‘奇技淫巧’?
更别提长安学院还教别人如何行军打仗,江东童子学成之日,恐怕就是他们循着教科书举兵造反之时。
军事和商业上的双重诱惑,周瑜根本不信那些江东世家会沉得住气。
长安的模式固然不适合世家生存,但以周瑜对这帮老牌世家的了解,却知他们极为懂得‘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只留下适合自己的部分。
至于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世家大族会如何筛选,周瑜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出来。
想到这,周瑜心里很是佩服吕嬛这个釜底抽薪之计。
孙家若是不派人过来,自有愿意过来之人,此消彼长之下,定然压不住本就蠢蠢欲动的江东豪强。
想不到破解之法的周瑜,只好将这份忧虑暂且压下。
孙家和周家这道前浪,什么时候会被后浪推死在沙滩上...周瑜不知道,也没心情去推演了。
但他暗地下了狠心——被后浪推死之前,定要抓紧机会,拍死更多的...前前浪!
人总有一死,但是在早死和晚死之间,周瑜选择了让别人先死,以缓解此刻的头疼症状。
俗话说得好,自己若想开心,那就得有人过得更惨才行,于是他手指重重一点,落在桌案铺展的地图之上,所落位置,正好压在离石,其上,写着‘左贤王刘豹’几个字。
“孔明。”周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吕都督此番北征,檄文传遍天下,江东上下,无不振奋。只是...”
诸葛亮正轻端茶盏,闻言微微一笑:“公瑾但说无妨。”
他自然不信,江东上下当真如此‘振奋’。
知晓世家底细者,从来只有世家。
诸葛亮亦是琅琊世家出身,怎会不知这些老牌士族最擅长两件事——
先把国事搅得一塌糊涂,再带着家财细软从容脱身。
江东一众世家,更是当年从北方避乱南渡之人。
跑路本事稍差的,早已埋骨中原。
这帮人最精于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怎会为了一句胡汉之争,便真个热血沸腾、为之‘振奋’?
周瑜微微俯身,目光紧盯案上的地图,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向东北,掠过河东、平阳、太原,最后停在雁门关外的茫茫草原上。
“吕都督只带两千铁骑。”
他缓缓抬眸,目光带着几丝不信任,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千对数十万胡骑,即便装备精良、一人双马,正面交锋也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不必说草原茫茫,水源难寻,稍有不慎便是李广利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诸葛亮:“我实在想不通,都督凭什么觉得能赢?”
周瑜虽然愿意会盟,却也不希望这仗打得稀里糊涂的,但凡有个五成的胜算,他都有信心提升到八成,可若是一成不到....那他就止步于雁门关,定然不肯出关送死。
诸葛亮微微点头:
“公瑾所言,皆是常理,但吕都督打的,从来不是常理之战。”
他放下茶盏,从旁边的棋盒里拈起几枚黑色棋子,一枚一枚放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他压下第一枚棋子:“这是呼厨泉的王庭,不在平阳城,而在平阳西北一百二十里处的河谷。匈奴人每年夏季都会迁至此处牧马,只因水草更丰,河谷北高南低,背风向阳,只有一条水道可供出入。”
第二枚白棋落下:“这是刘豹的主力。离石城外三十里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胡人以为隐蔽,却不知是瓮中死地。”
第三枚:“这是步度根的牙帐。雁门关外四百里的饮马河畔。鲜卑人每五年才换一次冬营地,但步度根已经在这条河边住了七年,因为他抢来的汉人工匠都在那里,搬不走。”
周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些位置...”他缓缓开口,“你们如何得知?”
诸葛亮笑而不答。
他又拈起几枚白棋,一一摆在地图上:“还有这里,休屠各胡的祭祀地;这里,铁弗匈奴的夏牧场;这里,轲比能与步度根的分界处,两部的哨骑一旦越界,便是不死不休。”
棋子越摆越多,星罗棋布,几乎覆盖了整个草原的精华地带。
周瑜沉默了。
他再次审视那幅地图,这一次看得更仔细。那些标注不是泛泛而谈,每一处水源都标明了是咸水还是淡水,每一处牧道都标明了雨季是否可行,每一个王庭位置都精确到了“里”。
这种精度,不是靠几个商人或俘虏的口供能做到的。
“若这些位置属实,”周瑜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确实不需要十万大军。两千精锐,一路突袭下去,旬月之间可端掉所有王庭,群龙无首之际,各部落互相猜疑,胡人不攻自破。”
“公瑾果然知兵。”诸葛亮赞了一句。
“但是...”周瑜话锋一转,盯着地图上某处,忽然皱眉,“孔明,你方才说呼厨泉的王庭在平阳西北一百二十里。可我在江东时曾看过长安出版的并州舆图,且是...‘精装版’!若没记错,去年此时,呼厨泉还在平阳东南的汾水东岸。”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胡人逐水草而居,王庭位置年年不同。此图所注,是去年的位置,还是今年的?”
诸葛亮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但周瑜捕捉到了。
然后诸葛亮露出一个表情——懊悔。
但那懊悔的神态做得太过刻意,嘴角的弧度、眉梢的抖动,在周瑜眼里,都像是明显的表演。
诸葛亮伸手拿起那枚代表呼厨泉王庭的白棋,稍稍往西北方向挪了半寸:“哎呀,竟忘记更新胡人踪迹,三日前的位置动态应该在此,多谢公瑾提醒。”
周瑜的瞳孔猛地一缩。
更新状态?
还是三日前?
这情报收集能力也太强了些吧?
他看向诸葛亮,一脸求知欲,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
而诸葛亮已经回到茶案后,端起茶盏,神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说。
周瑜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试探。
“孔明,”他看向隔案而坐的诸葛亮,带着几分凝重:
“即便情报准确,两千骑兵奔袭数百里,后勤如何保障?若有一支走错路,或者被胡人发现,那就是全军覆没。你我都清楚,草原上没有路标,一场风沙就能埋掉所有痕迹。”
“都督的往日战例,并非机密,你在藏书阁一样能见到。”诸葛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她带兵突袭邺城开始,每一场战斗,她都能精确找到敌军主力的位置。没有一次走错路,没有一次被伏击,没有一次追丢目标。”
他顿了顿:“李广、卫青、霍去病...这等古之名将,也没有如此精准的索敌记录。”
周瑜静静地听着。
“虽不知她如何做到...”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周瑜,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从容的笑意,“但我相信,行军打仗除了勇悍无畏、胸有兵策之外,还要...老天爷赏饭吃。”
诸葛亮想不出一个适合的词来形容吕嬛在战场直觉上的‘天赋’,也不知她身上带着作弊器,只好将其归为天命。
“都督的战场天分,比之温侯更高,当然,我说的不是武艺。都督的武艺实在是...”
第595章 约束
说到这,诸葛亮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身为属下,确实不适合在周瑜这个外人面前提及主君的缺点,他便转而说道:“....至于后勤...都督打仗,向来没有粮道,从来都是就粮于敌。”
诸葛亮将手指落在凉州北部的大片草原上。
“公瑾请看,吕都督在凉州已经试验过同样的战法。”
他手指沿着一条虚线移动,像是重演某次行军:“去年,都督兵出长安,用席卷之势扫平河西走廊,最后止步于玉门关外。征途漫漫,都督原本打算啃干粮度日,没曾想身后却时常挂着一大票后勤马队,皆是为她送去马奶、肉干的草原牧民。你可知这是为何?”
“想必是...吕都督用马刀收税!”周瑜的眉头微微挑起。
江东军对于不愿纳粮之民,也是采用高压之策,至于曹操...那就更不必多说了,所谓屯田,不过是农奴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他试着猜测道:“草原民族,向来遵守丛林法则,慕强凌弱已是常态,跟随吕布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势力,倒也合乎情理。”
“非也!”诸葛亮笑着摇头:“都督当时骑兵仅有五千,追赶韩遂都来不及,哪能抽出时间去征粮?”
诸葛亮继续道:“她只办了一件事——把牛羊分给了那些部落的普通牧民,让他们以‘合作社’的形式共同放牧。每家每户按人头分牛羊,多劳多得,不再归胡王所有。”
“合作社?”周瑜咀嚼着这个古怪的词。
“都督是这么叫的。”诸葛亮笑了笑,“公瑾若有兴趣,改日可以去凉州看看。那些牧民如今见了都督比见了他们的王还要亲,因为都督带来了牛羊,还顺便带走了他们的王。”
周瑜沉默了片刻。
王死了...都能这么开心?
胡人就是胡人,为了一点利益便把主子卖了?
忽然,他猛然抬眸——好似...利益面前,胡汉本就没有差别。
什么...‘合作社’?这与雍州的均田令有何分别?
一个是均了草原胡王的牛马,一个是均了地主老财的田地,分明就是异曲同工!
想到这,周瑜露出一言难尽之色:“我听闻...吕都督在居延泽接手了呼衍王的...巨额遗产,如今也算匈奴小王了,她这般做,分明是将自己的牛羊给分了出去,这又是为何?”
正如汉人地主,从来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土地多,草原之王,也只会担心名下牛羊太少。
可吕嬛这样...均产之下,把自己的私产都均出去者,还真是闻所未闻...
“哈哈哈...”诸葛亮闻言,开怀而笑。
在周瑜诧异的目光中,好一会才止住笑意,挥动羽扇道:
“此事说来话长,但可归纳为两句话:温侯只想当大汉将军,不愿做匈奴王。而都督又恰好制定了个...‘未成年保护法’,里面有一条,便是未满十八岁者,所继承遗产由监护人代管。若是温侯管了,岂不坐实他是匈奴王的事实?还不如均出去省心。”
“这...”周瑜闻言,啼笑皆非:“...算不算是吕都督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给自己挖过的坑,多了去...”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却慢慢变淡:“但她明知是坑,却每每跳了进去,还说是为了维护律法尊严。”
诸葛亮感叹之余,又补了一句:“都督常说一句话——‘权力不受约束,便是最大的祸患。’”
周瑜闻言,脸上的嘲讽之色尽消。
他忽然想起孙策。
伯符比他大三岁,却比他有魄力得多。
江东六郡,是伯符带着几千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那些江东世家,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哪个不是打着算盘?
伯符的办法很简单——不听话的者,杀。
杀到听话为止。
周瑜一直觉得,这是对的。
乱世不用重典,谁跟你讲道理?
可吕嬛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她杀人,是为了立规矩。她立规矩,是为了让自己也守规矩。
只有身处乱世之人才知道,最珍贵的并非黄金粮食,也非精兵重器,而是有序的规矩。
这才是安心享受财富的前提。
“孔明,”周瑜睁开眼,看向诸葛亮,“吕都督...有没有想过,她这套东西,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
诸葛亮猜到他要说什么,并没有说话。
“不是胡人。”周瑜自问自答,“也不是世家,而是...”
他顿住了。
诸葛亮替他说了出来。
“是天子。”
周瑜的呼吸停了一拍。
“都督修律法,管的不止是百姓,也监督了自己。”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说到底便是遏制权力,谁的权力最大,律法管的就最严。”
他一想起温侯早上递交给长史府的古墓挖掘申请书,就觉好气又好笑,可又觉得吕氏父女此举甚为可贵,试问哪家诸侯会在律法上约束自己?
周瑜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懂。
按照纸面上的理论而言,天子权力最大。
所以,律法管得最严的,就是天子。
可问题是——天子愿意被管吗?
汉室四百年,从来只有天子管别人,哪有别人管天子的道理?
当然了,许昌那位大汉皇帝,只是个傀儡,并不算真正的皇帝,待汉室影响力被曹操消磨殆尽,第一个称帝之人,只会是曹家人...
“孔明,”周瑜的声音很轻,“吕都督...不怕吗?”
他很确定,吕嬛不止是有逐鹿天下之心,更有彻底变革之意,其变法屠刀,不止砍向世家,更是要斩了皇权。
“怕。”诸葛亮缓缓道:“她怕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她怕律法不公,怕百姓受苦,怕胡人南下,怕汉室倾颓...她怕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
“那她为何...”
“因为怕,所以要做。”诸葛亮打断了他,“都督说过一句话——‘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家之天下’。总不能再因一家子作死,而让整个天下陷入战乱吧?”
“汉室...”诸葛亮声音忽然转轻:“...姓汉,而不姓刘。”
听到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周瑜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长安城,几年前还是董卓、李傕、郭汜轮番蹂躏的废墟。
如今,却隐隐成为天下最繁华的所在。
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人声朗朗。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子带来的。
“可惜了...”他轻声喃喃:“...她只是女子。”
第596章 角色扮演
诸葛亮将窗户完整推开,让清风涌入,淡淡回道:“公瑾是在可惜...女子不能称帝?”
周瑜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啊,女子不能称帝。
吕嬛再强,再厉害,那又如何?她始终是个女子。
有史以来,就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
强如吕雉,也不过为吕家添置了三王而已,便无法再进一步。
而那些世家大族,可以接受她办学、修律、通商、均田,甚至可以接受她掌兵、掌权。
但他们绝对不会接受她...登基。
因为那会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礼法。
礼法是世家大族存在的根基。
没有礼法,他们凭什么世代高官?凭什么垄断学问?凭什么高人一等?
吕嬛可以动他们的钱,可以动他们的地,甚至可以动他们的命。
但只要她不动礼法,他们就能忍。
可她若想登基...
那就是动了他们的根基。
“孔明,此次北征,我江东应下了!”周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从前的从容,“今日叨扰了。”
周瑜不明白,为何今日会想这么多‘大逆不道’的问题。
这段时间里,长安给了他太多‘惊喜’。
或许是因为...伯符活过来了,才让自己欣喜之下,思维太过跳脱了...
“公瑾慢走。”
诸葛亮独自坐在茶案后,看着周瑜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外。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那些白棋依然星罗棋布,覆盖着整片草原。
他拿起一枚白棋,在手中把玩。
“女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确实麻烦。”
他顿了顿。
“可他们却不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长安城,已是濒临黄昏,金光覆盖整座城池。
“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称帝。”
他把白棋放回地图上,落在那个标注着“长安”的位置。
“你只是想让百姓知道,没有皇帝也能活。”
烛火摇曳,地图上的长安城,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可是...”
“即便你不愿穿龙袍,就怕哪天部下将龙袍披在你身上,那时,你又会如何拒绝?”
可一想到吕嬛那矮小的身姿套上龙袍的样子,诸葛亮不由笑出声来...
“还真是没有帝王之相...”
空荡荡的厅堂内,传出一阵舒心爽朗之笑...
诸葛亮独自坐了片刻,伸手去端茶盏,才发现茶已凉透。
他正要起身,内堂的布帘忽然被猛地掀开,黄月英快步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把锉刀,指缝间夹着几粒黑色的矿渣。
这副模样,看得诸葛亮眉头直皱。
“美周郎何在?”黄月英声音急切,四下张望,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
“江东钨矿何时能到位?我那水力锻锤的轴承已经磨废第三套了,正等着锻出合金....”
“夫人,”诸葛亮叹了口气,“他已经走了。”
黄月英脚步一顿,眉头蹙成一团:“走了?你不是说要留他商议会盟之事?”
“议完了。”
“那钨矿呢?”
“...没提。”
黄月英把锉刀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又看了诸葛亮手边的茶水,只探手试了试温度,便举杯一饮而尽。
诸葛亮以为她口渴,便摇了摇头,笑道:“你把试验场地搬来长史府也就罢了,渴了都不知给自己烧壶水。”
说完,便又洗了个杯子,提起茶壶为自家妻子斟满。
“夫君莫要岔开话题!”黄月英干脆坐下,“如今工坊每日损耗最大的便是刀头和滚珠,若无硬质材料加入,生产效率便提不上去。”
“再硬又如何?”诸葛亮抬起手指,为隔案而坐的妻子捋去额头一缕乱发,即心疼又无奈:
“你不是试过了,现有的炼钢高炉都无法融化钨石,还要费心去江东购置,要来何用?”
“我有了新法子!”黄月英眼眸一亮,“炉火是熔不了钨石,但可以退而求其次,不用完全溶解,只需用钨粉渗透,便可成为‘钨包铁’一般的...土合金。”
土合金?诸葛亮叹气,这名字还真是...土!
黄月英见她这副表情,以为不信,便从隔壁案上取来纸笔,书写同时,一边说着:
“黑钨与碱同烧可得‘钨盐’,再遇酸则生‘钨金之胎’,最后以炭火夺其氧...”
“嗯...公式或许可以这样:Fewo?+ Na?co?+?o?→ Na?wo?+?Fe?o?+ co?↑....”
诸葛亮下意识探过头去,却见纸上跃上一大串蝌蚪文。
头疼....
他不由手捂额头,摇头叹气,只恨悔不当初——就不该带着她来关中!
“我们...”诸葛亮建议道:“谈点...生活琐碎可好?”
他忽然间,羡慕起了市井之中那些普通夫妻的柴米油盐、鸡飞狗跳,或许,那才是生活吧...
“生活...琐事?”黄月英一愣,看着诸葛亮一会,瞬间醒悟。
也对!夫君从未提过任何要求。
今日就满足一下他,与他聊聊...生活琐事!
于是她赶紧收拾好纸笔,放在一旁,然后挺直腰杆,正襟危坐,还正了正衣冠,学着徐元直与夫君见面聊‘琐事’时的场景,扮演起了...琐友?
诸葛亮看她这副模样,一时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她哪里不舒服时,黄月英却清了清嗓子,开始演戏了...
“孔明老弟!”黄月英沉了沉嗓音,学着徐庶那副大大咧咧的口气,“今日不聊公务,咱们聊聊...窗外事!”
诸葛亮头看了看妻子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总算回过味来,嘴角微微抽搐,到底忍住了笑,配合地拱手回礼:
“月英兄,但说无妨!”
只听说夫妻之间举案齐眉,或是琴瑟和睦,就没见过...兄弟相称的,妻子这般举动,倒是让诸葛亮大感新鲜...
“听闻诸葛也是世家出身,祖上做过司隶校尉,父亲做过泰山郡丞...”黄月英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徐庶平时说话的节奏:
“怎么你就敢跟着吕都督均田、均产?你那些琅琊老乡亲,怕不是要把你骂成‘家族逆子’吧?”
“哈哈哈...”诸葛亮闻言,笑着反问道:
“我不过是完善方略之人,可你就不一样了,乃是亲手造了大杀器之人,都督出征在外,士卒所持军备多有你份。单凭此举,你只怕也要成为诸葛家的逆媳了。”
黄月英稍稍破功,嘟嚷道:“都督和温侯名声再差,也无屠民之举,如今反而用来靖边,为他们造兵器有何不可?”
诸葛亮收起笑容,站起身来,走到窗旁。
暮色渐浓,街市上依然有行人往来,几个孩童蹲在巷口玩石子,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你可知道,诸葛家离开琅琊那年,家乡是什么模样?”
“兵灾?”黄月英跟随在丈夫身后,一同望向天际,观赏夏月初起。
这个并不难猜,从黄巾之乱起,仗是打得没完没了,没有一日消停的。
“没错!”诸葛亮手扶窗沿,眸光深邃:“兴平元年,也是如此季节,曹军猛攻徐州。这是曹孟德第二次屠徐,而琅琊郡,就在徐州边上,难民拖家带口,倒地者无数。我父亲担心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只好举家外迁。”
这还真不是胆小。黄月英倒也理解其父迁徙之举,因为琅琊郡的归属本就模糊,有时候归青州,有时候归徐州,曹军的屠刀斩落之时,可不会去考究这些...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诸葛亮的声音很轻,“说来讽刺,此诗乃是曹孟德所作。可惜这位昔日的汉室忠臣,最终还是活成了当年他所憎恶之人的模样,竟屠得泗水为之断流。”
“我叔父带着我们兄弟几人逃难,一路看见的,是易子而食。我没见到泗水断流之景,可沂水真的堵住了。”
“他们所犯何罪?”
诸葛亮抬起头,看着黄月英。
“他们没有犯罪,却依旧成了浮殍。”
黄月英沉默了。
她放下了豪迈做派,安静地聆听着。
“我年少时读书,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觉得这话有理。但怎么个‘民为贵’法?我不知道,或者说...找不到实物对照。”
诸葛亮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只要找到一个贤明的君主,辅佐他匡扶汉室,天下就能回到从前。就像...光武中兴的从前,文景之治的从前。”
他转过身,看着黄月英。
“可大汉四百年下来,规矩变了。桓帝、灵帝卖官鬻爵,士族倾家荡产买一个官,当了官再十倍百倍地搜刮回来。这叫什么规矩?”
第597章 转变
诸葛亮走回茶案前,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少年时,以为匡扶汉室就是扶起一个姓刘的皇帝。后来我才明白,汉室的魂,不在那个‘刘’字上,在‘天下人的天下’这六个字里。”
“所以你...”黄月英一时想不到好的措辞。
“所以都督说出那句话时,我便知道,她和我读的是同一本书。”诸葛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只不过她比我更狠,她不只是读,她真敢干。”
黄月英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吕都督变了呢?万一她以后也成了桓帝、灵帝那样的人呢?”
诸葛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想过。”
“那你还...”
“因为她已经在制衡自己的权力了,甚至前些天还找我一起想办法。”诸葛亮露出难以相信之色,“她立规矩的时候,把自己也算了进去。还保证说...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包括她自己。”
“可她若是不守呢?”
“那就推翻她。”诸葛亮说得云淡风轻,“她自己也说过:‘若我有一天变了,你们就该换个人来当都督。’”
黄月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诸葛亮摇头,“是自信。她相信自己不会变,也相信就算她变了,这套规矩也能让她不敢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她说的——‘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圣君明主身上,要把希望寄托在制度上。’当治国之策福泽多数人,天下定无兵祸。”
黄月英忽然盯着诸葛亮看了好一会儿。
“夫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说好了,过两年就去找刘皇叔吗?”
“刘皇叔...确实是我心目中的明主,他有仁德之名,有关张之勇,更重要的是,他姓刘。其身份品性,都督不及他多矣。”
“那为何...”
诸葛亮目光转向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叹息道:“可就算我助刘玄德得了天下,能改变什么?”
黄月英一愣。
“汉室四百年,不是没有明君,可到了桓灵二帝,照样卖官鬻爵,照样十常侍乱政,照样军阀混战。夫人可知为何?”
他看似问黄月英,实则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黄月英心头:
“因为制度没变,皇帝无人制衡,今天是个明君,天下太平;明天换了个昏君,天下大乱。百姓的命,就系在那一家一姓的贤愚上。”
“我在隆中的时候,给刘皇叔画过一张图: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成鼎足之势,然后图取中原。”诸葛亮苦笑了一下,“那张图,我现在还记得。”
他伸出手,在墙壁上的舆图上划过。
“可那张图里,画的还是‘帝王霸业’。换谁来当皇帝,对百姓来说,有什么区别?曹操来了,百姓纳粮;孙权来了,百姓还是纳粮;刘备来了...百姓就不用纳粮了吗?”
黄月英嘴唇动了动,想说“刘皇叔仁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诸葛亮说的是实话。
仁厚的皇帝,不过是少收几成税、少征几次兵。可百姓要的,从来不是“少一点苦难”——他们要的是不再受苦。
这种‘苦’并非吃苦,而是下地辛勤劳作之时,不会被人随意屠戮,也不会一年辛苦到头,种出了粮食,却反要饿死...
“所以吕都督让我看到的,是另一条路。”诸葛亮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不姓刘,也不是男子,嘴里还喊着‘打劫’,然其所为,却是‘民贵君轻’的典范,即便文景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每说一处便点一下:
“均田,让耕者有其田;办工坊,让工者有其屋;修驰道,让商者有其路。她还在修律法,力图限制君权,而最先限制之人,却是她自己。”
他的手指停在长安的位置,轻轻叩了叩。
“刘皇叔能给百姓的,是一个好皇帝。吕都督想给百姓的,是一套好规矩。皇帝会死,会变,可规矩一旦立住了,就能传下去。至少...算是一种尝试,总比一成不变要好。”
黄月英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黑色的矿渣。那是她今天试了十七次“钨粉渗透”留下的痕迹。
失败十六次,最后一次勉强在铁块表面镀上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用锉刀锉不动,但用锤子一敲就崩了。
距离实用还差得远。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丈夫做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大区别。
他在立规矩,她在造工具。
规矩和工具,都是为了让这个天下变得...不一样。
“所以...你不去找刘皇叔了?”她轻声问。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带香,在舌尖化开。
“月英,如果有一天,刘皇叔来了关中,愿意接受吕都督这套规矩,我照样可以辅佐他。”
“可如果他不愿意呢?”
诸葛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说明他想要的,只是刘家的汉室,而不是天下人的汉室。”
黄月英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丈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放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能直起腰来看前方的路了。
“你变了。”她轻声说。
“人都会变。”诸葛亮笑了笑,“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我的志向依旧没变,还是想看到——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屋,商者有其路。”
他看着黄月英的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不管这条路是谁在走,只要方向是对的,我就愿意跟着走。”
黄月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矿渣。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陪我造土合金,也算是在走这条路?”
诸葛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吧。”
“那就行了。”黄月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钨矿的事,你记得写信催促。”
“……”
“还有,”她走到布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徐庶”的腔调,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
“孔明老弟,今日琐事聊得甚欢,改日再会!”
诸葛亮被她这一出逗得哭笑不得,只好配合地拱手回礼:
“月英兄慢走。”
黄月英噗嗤一笑,一掀布帘,闪身进了内堂。
布帘晃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诸葛亮独自坐在茶案后,看着那方布帘,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安宁...
第598章 曹氏家宴
许昌,丞相府。
今日曹操设置家宴,来此赴宴之人,除了夏侯家和曹家的主要成员之外,还有个特邀嘉宾——荀彧。
自古宴事无小事,说是吃席,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商议要事,酒菜不过是提神醒脑之物。
因此,酒过三巡,还没等夏侯渊往嘴里塞入第五味菜肴,曹操就开始演讲了:
“诸位!今夜圆月高挂,乃是圆满之意。拿下青州,诸位皆是有功之臣,请满饮此杯!”
丞相劝酒,谁敢不喝?
别说荀彧这个人精老六了,即便是吃货夏侯渊也赶忙咽下口中吃食,即便嗓子被挤得翻了白眼,都赶忙站起来将灌满酒樽的杯子一饮而尽。
曹操原本想赞他一句‘海量’。
其实饮下半杯就可以了,无须如此实诚,一会若是醉倒了,恐怕还要派人护送回家,那就...有些不美了。
可当见到夏侯渊嘴角流下的菜渣油渍就瞬间明白了,这厮分明是拿酒下饭,疏通食道罢了,哪里是尊敬他曹操?
罢了,不与这货一般见识。
曹操放下酒樽,目光一转,望向荀彧,说起了正事:“文若!玲绮那份...‘抢胡令’,你怎么看?”
荀彧抬眸:“丞相是在担心她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确有此忧。”曹操皱眉,感叹道:“玲绮此人,已将声东击西之计用得炉火纯青,实难捉摸其真实意图。她说要打河套,可我总担心她会兵入洛阳,突袭兖豫之地。”
这世间,若论突骑技术,吕家说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吕布这厮自是不必多说,当年被赶出长安时,不过百余骑,就能差点让他曹某人无家可归,徐州都难以屠得尽兴,实在可惜...
而他那位女儿,更是青出于蓝,也继承了吕布的最大特征——见谁突谁。
自她出了下邳,就没消停过。
最先倒霉的是袁术,然后是袁绍,就连羌氐匈奴也跟着倒了大霉。
在她的行军路上,即便路过的野狗都要被踹两脚...
可玲绮打仗,向来追求‘实惠’,‘抢劫’倒也符合她的口头禅。
可要是...抢匈奴,曹操总觉得难以置信。
那“抢胡令”倒是写得四平八稳,别看名字起得土,可内容之稳健,显然是请了名士代笔,皆非吕氏父女亲手书写。
可抢谁也不可能抢匈奴吧?
那帮蛮子有啥可抢的?
一遇严冬,就有活不下去的胡人南下,或乞讨,或打劫,或卖身,这等穷鬼,有何可抢?
难不成真的去抢牛马?
若是这帮匈奴知道了,不得跟她拼命?
因此,曹操下意识觉得,吕嬛这是在...声东击西。
吕氏作为打劫豪强的行家,适合骑兵打劫的地方就两个:河北与河南。
这两块地方最是富庶,且路途平坦,适合骑兵机动。
加上吕氏父女一贯没有粮道观念,突到哪吃到哪,还美其名曰:奔驰天下路,吃尽九州食。
听听,这是人话嘛?
紧闭城门又有何用?铁骑面前,乡镇土豪可来不及进城,一样要乖乖献上军粮。
面对这种升级版的游牧战术,曹操总觉头大,可自己手底下也没有相对应的骑兵部队,实在难以拦截。
其实丞相府的谋士团早就想出诸多克制骑兵的战术,比如弩兵攒射,正如大破白马义从的麹义那般,又或者改良兵器,造出了专砍马腿的大刀。
但这皆是步兵战术,除了被动挨打之外,就是设伏。
可是...只见过吕嬛伏击别人,何曾见过他人伏击过吕嬛?
克制骑兵的,只能是骑兵。
曹操将吕嬛的神出鬼没,归功于骑兵的机动力上,对付她的各种战术,皆是无奈之举,恐怕难以奏效..
“既如此...”荀彧拱了拱手:“丞相何不应檄?”
曹操微微点头,却催促道:“文若有何见解,不妨直说。”
“响应檄文,其优有三。”荀彧娓娓而言:
“其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玲绮此举,实乃为国除患,非抢也,乃征也。我军派出将领正好可以充当耳目,看玲绮是否真的北上攻打河套,而不是声东击西。”
曹操点头,荀彧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谁让他曹某人去年攻打武关未遂,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以至于拿下樊城之后,都不敢深入荆州,就是担心吕嬛兵出武关,才给了关羽整顿江防的时间。
“其二,青州初得,正需要休养生息。丞相或可让陛下下旨,令各路诸侯放下成见,共同征讨胡虏。此战若胜,丞相当为首功,而我军则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消化青州,且占据大义。可为一箭双雕也!”
“妙!”曹操拍手。
此事简单,给吕氏父女封官嘛,让皇帝戳几个印就行,就是官职要好好想想...
曹操面露喜悦之色,追问道:“其三如何?”
“其三...”荀彧皱眉:“便是解决我军战马来源。需要派遣一个玲绮所熟知之人,看能否开启马市。丞相看过玲绮的战例,便知骑军之威。骑兵建设迫在眉睫,我军...不能总以步兵为主。”
说到战马,曹操就觉头疼。
昔日的河东郡,其实早就被纳入曹军势力范围了,若非为了和袁绍合围关中,岂会就此丢失。
要不然还能从并州的匈奴那里采购些许战马。
但让玲绮开设马市,想必极难,单看她将所有西域商贩截留在长安就知道了,这丫头贯会吃独食,一点汤水都不愿留下...
曹操看了一眼陪席的儿子团,气就不打一处来,暗恨这帮逆子就不能早些出生,要不然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丕儿也好,植儿也罢,只要能拿下玲绮者,就是他曹操未来的继承人了。
谁让玲绮控制了雍凉二州,还隐有吞并河套之势,这等富有开拓精神之女,不正是曹家最缺之媳吗?
一想起后宅妻妾那动不动就坑杀十万铁骑之策,曹操就觉得,并非妇人不能干政,而是多数女子的能力实在难以达到吕嬛的高度,若是硬要掺和,怕是一场灾难...
那可是整整十万铁骑啊,他曹操如今连一千虎豹骑都凑不齐,而且训练一个骑兵容易吗?怎忍心坑杀?
不得好言劝降,最好让其娶妻生子,好有软肋可拿捏。
“文若,可有其四?”曹操深深呼吸,希望荀彧可以说一些好的消息,来中和一下他那糟糕的内心。
第599章 妙才,去吧
“有,”荀彧下意识回答。
主公有求,身为下属自然要满足。
可...主公为何忽然心情不好?荀彧猜不到。
但想要一个人开心,想必提及赚钱之策...就行了吧?
“其四,便是与玲绮洽谈商务往来,拿下兖豫青徐四州的卖货权,至少,不能让各大世家独自与玲绮接触,许昌,应该吃下所有商税。”
说到赚钱,曹操可就不困了,他瞪大眼睛问道:“何人可担任此重任?”
“我军精于生意之道者...”荀彧斟酌着人选,忽然顿住...
“主...主公!”曹洪忽然起身,举起酒樽,说着祝酒词:“今日喜得青州,将士同欢!洪不才,谨以此酒,敬祝主公宏图大展,霸业永昌!请主公满饮此杯!”
说罢,他已咽下樽中黄酒,将酒樽向前一递,目光热切地望着曹操。
但曹洪这目光,很不对劲,曹操被盯得发毛,饮下杯中酒之后,纳闷道:“本相又不是美人,子廉无须如此深情,有何要事可直说。”
“主公知我也!”曹洪嗓门本就洪亮,此刻却放得恭谨:“就是不知...能否让我去长安...洽谈商务?”
“嗯?”曹操猛然抬眸,盯着曹洪看了一会,最后开怀大笑。
他抬手指了指曹洪,转首向荀彧朗声笑骂:
“你瞧这厮,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营生买卖上。也难怪家中资财殷实富足,连我都不免心生艳羡。”
荀彧笑了笑,却微微点头,带着几分沉思:“子廉不仅精于战阵,也擅长生意营生,或许...还真是洽谈商务的不二人选。”
曹操闻言不置可否,望着神色急切的曹洪,故作愠恼道:
“还不速速谢过文若?他日若是赚得盆满钵满,可莫要忘了今日这份举荐之情。”
曹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连忙捧着酒樽对着荀彧深深一揖,嗓门都透着几分急切的欢喜:
“多谢文若先生成全!洪记下了!日后若有得利,定然不忘先生举荐之恩,也必当孝敬主公!”
说罢又直起身,对着曹操憨笑着拱手,一副生怕此事落空的模样,眼底的急切早已化作满满的盘算。
曹操嫌弃地摆了摆手,令其退下,好好吃酒,别再来耍宝了。
其实他也中意让曹洪去关中,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曹洪有钱赚,还怕他不肯投资曹氏企业?
要知道,他曹某人创业之初,靠的就是这帮兄弟的投资,又岂会不信任自家兄弟,而去相信一个外人,特别是钱财这种大事上...
“既然商务人选定下,那应檄北征之人...”曹操皱眉,低声问向荀彧:“...该如何挑选?”
“北征之将...”荀彧在吃席的众将中扫了一眼,轻声念叨着:“需要懂骑兵战术,又要与玲绮相处和谐,最好是与她熟识之人...”
听着荀彧念叨,曹操目光也在席间扫来扫去。
曹操问出这句话时,目光已经在打量酒席上的武将天团了。
夏侯惇,勇则勇矣,可独眼之后,骑射终究不便,若是再眯上一只眼睛,别说瞄准了,路都看不见了,还是别折腾了。
曹仁,稳重,但过于稳重。此人守城是一把好手,可北征匈奴需要的是千里奔袭,不是步步为营。
曹纯倒是合适,本身就是虎豹骑统领,放出去学门技术正当合适。
可虎豹骑如今连千骑都凑不齐,让他去看别人家骑兵耀武扬威,回来怕是要抑郁,不利于自家的骑兵建设。
至于曹彰...
曹操看了一眼那个正埋头啃羊腿的三儿子,默默移开了目光。
这孩子倒是天生骑射的好材料,小小年纪便武力不凡,可还不到十五岁,让他去?怕不是给吕嬛当人质。
“丞相,”荀彧忽然开口,“其实有一人,颇为合适。”
“谁?”
“妙才。”
曹操一愣,转头看向夏侯渊。
夏侯渊正在跟第五块肉较劲,全然没注意到有人在议论自己。
“妙才...”曹操沉吟片刻,“文若说说看,有何合适之处?”
荀彧放下酒樽,不紧不慢道:“其一,妙才将军擅长奔袭。之前也与玲绮合作过,颇有战绩,拿下了...徐庶...”
“可不是嘛...”曹操轻哼一声,绷着个脸,声音不大,却满是幽怨:“资敌这一块,没人比他更快了。听说他在洛阳,还肉身进城,自动献身被玲绮给绑了一票?”
荀彧闻言,忍俊不禁。
得亏玲绮是个妙人,奉上赎金就放人。
若是换成其他诸侯,见了这个自动送上门的曹家兄弟,可不得一刀给斩了?
这厮虽是憨货,但用兵性格上,曹操倒是认可。
夏侯渊用兵,喜欢亲率精锐,主动出击、穿插迂回、直捣黄龙。
这倒是和玲绮的河套战略不谋而合。
但就有一个臭毛病——喜欢阵前耍木工。
让他去见识见识玲绮算计人的本事,也算是不错的敲打。
毕竟,让吕玲绮敲打,总比被其他人敲打来得好,至少没啥危险,他那么大的人了,长得又不好看,相信玲绮看不上他,定能全须而回,没准还能带回急需的物资——战马。
“其二,”荀彧压低了声音,“妙才将军...酒德良好。”
曹操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失笑。
对,这很关键。
派去应檄的将领,免不了要跟吕嬛那边的人打交道。
吃饭、喝酒、聊天,这些都需要应酬。
可应酬完了,会不会被人套出什么话来?
换成夏侯惇,虽然忠勇,但心思太直,三两杯酒下去,怕是连他曹操昨晚跟谁睡都能抖出来。
换成曹仁,倒是稳重,可这人不苟言笑,去了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换成曹洪...
曹操看了一眼正盘算着怎么去长安做生意的曹洪,摇了摇头。
这厮去了,怕是直接跟吕嬛称兄道弟,把曹家底裤都卖了换钱。
也罢...为了军资,卖一卖底裤又有何妨,更何况,也只有曹子廉能将这玩意卖出去了...
唯有夏侯渊性格直爽,但不至于傻到被人套话;他眼里只有敌人和友军,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
派他去,他能把北征的仗打好,能把吕嬛的虚实看明白,但又不会像曹洪那样被“糖衣炮弹”击中。
“文若啊文若,还是你之谋划深得吾心!”
荀彧微笑不语。
曹操笑完,转头看向夏侯渊。
这厮已经吃到第七块肉了,嘴角油光锃亮,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是不知,他如此能吃为何还这般高瘦,营养都跑哪去了?
“妙才!”曹操忽然喊了一声。
夏侯渊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块肉,下意识用着含糊不清的调子道:“啊?”
曹操倒是不恼,与自家兄弟相处,本来就该如此放松,些许礼仪,谁会在意...
“明日,你替本相去趟关中。”
夏侯渊一愣,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一脸喜色:“主公同意我去长安生小孩了?”
曹操:“......”
第600章 改土归民
河东郡,解县。
县城外五里,便是吕嬛此次的会盟之地,却也是卫家庄园所在地。
庄园之外,剑拔弩张。
关中铁骑手持马刀,对着一干抗拒执法的刁民虎视眈眈,就是没有装备透明盾牌,与后世的同行相比,显得不是那么专业。
而吕嬛,却有恃无恐地站在最前头,胯下白马喷着鼻息,似乎被现场气氛感染,有些焦躁。
吕嬛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一排无双级猛将,露出自信微笑——今天这地,她抢定了!
本次动用了府兵前来,不可能无功而回,军饷的花费可大了。
而且河东郡本就属于‘武力攻取’,自然不算‘自愿联邦’,本地豪强也就不能享受保留名下田产的优待。
吕嬛其实挺不喜欢用暴力,反倒很希望有人可以主动站出来,做第一个当螃蟹之人,自愿并入她所设想的‘中华联邦’,她也好千金买马骨,捏着鼻子不均田倒...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给他家推恩个几代,还怕田地收不回来?
可惜,卫家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有学识之人,依旧免不了局限性,竟带着一大帮佃户打手,在卫府大门口对峙。
观两方战力就知,这些手持扁担柴刀之人,根本挡不住骑兵一个冲锋。
更何况,里面连开裆裤小孩与垂垂老者都有,卫家真不是让这些人过来送死?
但卫觊似乎就打定了吕嬛不敢作恶,自信满满地走到队伍前头,毫不畏惧杀气腾腾的关中骑兵。
“吕都督别来无恙!”卫觊高喊一声,朝着对面拱了拱手。
风吹袂袍,更显其萧萧逆水之姿。
吕嬛策马而近,身后呼啦啦地跟着一大票武将天团:赵云、马超、徐庶、董白...
还有在待一旁抠鼻屎的吕布,他并未参与进去,因为觉得太欺负人了,还是让女儿自己去玩吧。
人一旦上了年纪,脸皮还真不如年轻人了,实在可惜...
吕嬛可没这个觉悟,都出来抢劫了,还要脸皮作甚?
她骑在高头白马上,居高临下,望着卫觊,倒也没失礼数,抓起马鞭拱了拱手:
“卫财主!距离我给你下的最后通牒,足有一个月,莫非这就是你的答复?”
吕嬛举鞭对着卫觊身后的民夫壮丁,笑着问道:“就凭他们,也敢拦住我军去路?”
“都督去哪,我自然无权过问,”卫觊不卑不亢:“可都督若想均我卫家田地,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田地乃是卫家佃户赖以活命之源,岂能拱手相让!”
“本都督有言在先,”吕嬛肃然道:“准许卫家以诸侯身份加入长安联盟,是为联合邦国,河东卫家之地自然准你保留,只需按时交税并操练郡兵,保持军事一体即可,你为何推脱至今?”
她实在不理解,这样的政策已经相当照顾这帮土豪了,难不成单纯享受富贵还不能满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卫觊抱拳朝虚空一揖,语调都带着几分不屑:“卫家田地,乃是明帝敕封,敢问都督,可是奉了圣旨前来查抄?”
“没圣旨!”吕嬛闻言,顿时气闷。
这就是她逐鹿天下的最大苦恼,也是此刻曹操的苦恼——汉室皇权。
这就是皇帝的新装,你可以说他没有,可又偏偏很有存在感。
可吕嬛却也光棍——这汉帝身上的衣裳就快被曹孟德给扒光了,即将裸奔,她还在乎个什么劲?
“本都督不过是单纯地过来抢劫,你若不闪开,休怪本都督连人带屋都给你拆了!”
“你怎能...”卫觊虽早就见识过吕嬛的无赖,却从没想过她会如此直接,上次仅是抢粮罢了,这次怎敢夺人田地,还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真不怕王法吗?
“本都督给过你机会了!”吕嬛见他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便继续道:“可你竟连地税都不愿缴纳,那我如何养兵马?”
“没有兵马,只能任人抢劫,那是何其悲凉之景!”吕嬛眉头紧蹙,语气正经,蹦出来的词却让卫觊叹为观止:
“本都督丢一文钱都要伤心半天,若是遭人打劫,定会心痛万分,与其我心痛,还不如让你痛。”
说完,还打量着卫觊那微胖的身板:
“卫财主身上肉挺足,捅上十刀八刀,想必不会有生命危险,又能体验本都督的心痛,谁愿代本都督...来一捅?”
“我来!”论做坏人,张先自认专业,当仁不让策马出列,唰的一声地抽出马刀,目光盯着卫觊,似乎在找下刀位置,很是不怀好意。
“你...你敢当街行凶?”卫觊抬指对着吕嬛,语气强硬,手指却颤得厉害。
吕嬛轻哼一声,很是不以为然。
当街行凶有何奇怪?
再过些年,当街杀皇帝的都有。
“瞧见没...”吕嬛马鞭一指:“朝那土财主胳肢窝左右来上两刀,保准他疼得哇哇叫。”
张先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都督下刀的位置如此刁钻,但还是下意识回道:“好!属下这就去捅他...胳肢窝,保准让他又哭又笑,痛且痒着。”
卫觊傻眼,看着白马上双手抱胸静待看戏的吕嬛,再猛地扫向提刀而来的张先,他慌了。
他自认看人挺准,早就认定吕嬛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只是嘴上喊得凶,根本不敢下刀捅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吕嬛不敢,可她手下敢呀!
她要做的,也就是喷血的时候闭上眼睛,其他的,手下自会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她睁开眼睛,没准卫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
屠刀的逼近,让卫觊一阵撞齿。
针灸都怕疼的他,当然不敢想象,那么宽的刀身捅进胳肢窝里会有多疼了...
“快!快!”
卫觊见打出皇帝牌没用,赶忙招呼身后壮丁:“这些人要过来硬抢了,万万不可让他们得逞,不然尔等家中妻小,皆无过冬之粮也!”
话音未落,那些佃户、壮丁们纷纷举起扁担柴刀菜刀,密密匝匝地挡在卫觊身前。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护家护主的狠劲。
毕竟卫家倒了,他们连这口饭都没处吃去。
张先提着马刀,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墙,犯难了。
他扭头望向吕嬛:“都督,要不...全剁了?”
马超也策马上前,浓眉一拧:“自古慈不掌兵!这些人既敢持械拒捕,便是反民。遇到举兵反抗者,当杀!”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吕嬛却笑了。
她骑在高头白马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那些面黄肌瘦的佃户,落在远处卫家庄园的青瓦高墙上。
“送去工坊做工多好,杀了多可惜。”她轻描淡写地说,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饭,“况且,人都杀了,谁来种田?”
马超和张先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送这些穷鬼进工坊,真不是奖励吗?
要知道,如今的工坊可不简单,好些工作需要识字,还需经过旬月培训,可不是这些乌合之众可以胜任的。
吕嬛不等他们反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马超:“孟起可练练嗓门,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顺便实习一下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马超接过纸,展开一看,脸色疑惑,却还是敞开了嗓门:
“都督有令——凡放下兵器者,每户分田十五亩,皆是永业田,可传承子孙!吕氏一日不倒,此田终身有效!”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滚滚而过,撞在卫家围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话音落下。
一瞬寂静。
然后——
“咣当!”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把柴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多米诺骨牌倒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扁担、菜刀、锄头、木棍,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卫觊猛回头,只见身后壮丁已散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犹豫,目光似乎在田地和卫家之间来回摇摆。
“表现优异者,”马超继续念,声音更大了,“可择优入工坊务工,分房分粮!家有孩童可入太学,学成之后择优录取,可为吏!”
“咣当!”
又一批兵器落地。
有个老佃户颤巍巍地举起手:“都...都督,老汉给卫家种了四十年地,从没听说过田能归自己。您这话...当真?”
吕嬛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抽出匕首,走到那老佃户面前,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这圈里的地,现在就是你的。你种树也好,插旗也罢,随你喜欢,谁要是敢抢,你来找我。”
老佃户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又抬头看看吕嬛。
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咣当!”
他手里的锄头落了地。
紧接着,仿佛堤坝决口,所有人都扔下了家伙。
那些佃户们争先恐后地往两边退去,把卫觊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像退潮后搁浅的鱼一般,任人宰割...
第601章 心太软
卫觊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咬牙道:“你们信她?她昨天能抢卫家,明天就能抢你们...”
可话刚出嘴,又看到那些佃户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后面的话,竟卡在喉咙里不出来。
是啊,土地的诱惑有多大?
别说这些小民了,即便身为世族的卫家,也难以抵挡。
长安土改之事,各路世家联合起来封锁消息,而且还对吕嬛进行了妖魔化,才让手底下的佃农得以安心种田。
但今日,显然藏不住了...
张先眯起眼睛,面露狞笑,提着马刀一步步朝卫觊走去。
“卫财主,”他嘿嘿笑着,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卫觊的心窝:
“您放心,在下刀法很准的。说捅胳肢窝,绝不捅心窝...说捅三刀,绝不捅四刀,世人常说的...张三刀,便是区区在下!”
他给自己编了个霸气的外号之后,便蹲下来,跟瘫倒在台阶上的卫觊平视:“不过都督说了,您肉挺足。那在下多捅两刀,应该也扛得住吧?”
卫觊肝胆俱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身子却一个劲往后缩。
“你...你别过来...”
“别躲啊...”张先笑得更加灿烂,“你越躲,我越兴奋。”
不得不说,在扮演坏人这方面,张先可谓本色出演,这份演技若是放在后世,肯定会被立案查三代...
只见他提刀迈步,缓缓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压迫感,加上脸上那淫荡的笑容,妥妥的德州杀人狂。
卫觊“哎呀”一声,整个人倒着跌倒在卫府大门的台阶上,后脑勺磕在石阶棱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可更疼的是恐惧。
他看见张先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胳肢窝前。
刀尖还转动着,就像一个原始人在钻木取火一般。
可这模样,分明是想钻肉取血,实在太残暴了...
“慢。”
一只手按住了张先的肩膀。
吕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卫觊,表情淡淡的:
“卫财主,签字吧,可保你卫家私宅无虞。”
卫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休想...”
吕嬛皱眉,总算明白了为何在李自成兵临城下之时,福王会一毛不拔了。
她摇了摇头,叹气道:“捅吧,别让血溅得太远。”
“末将手艺精湛,都督请放心!”张先舔了舔嘴唇,刀尖往上一挑,只听‘嗤啦’一声,卫觊腋下衣服破了个洞,还隐隐出了条血痕。
刚打完包票的张先眉头一皱,“这刀不算,重新计数...”
说完又开始蓄力,准备扎下一刀...
“我写!我写!!”卫觊的声音都劈了。
徐庶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纸笔,笑眯眯地递过去:“卫公,请!”
卫觊哆哆嗦嗦地接过笔,手抖得连字都写不稳,可终究是在《自愿均田名录》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号。
写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台阶上。
吕嬛接过纸张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对徐庶说:“军师,人交给你了。就让他主持河东郡的均田事宜。”
卫觊猛地抬头:“你...你不杀我?”
“为何杀你?”吕嬛挑眉,“河东其他几家,我懒得一个个去劝,你替我去。做不成剁了你。做成了,你卫家额头上也就贴上了‘世家公敌’的名头,不上贼船...恐怕都不行了。”
卫觊脸色一白,哭丧着脸道:“你就不能另选一家祸害吗?为何每次都挑我卫家?”
吕嬛似乎想到什么不开心之事,脸色一沉:“你看本都督这身行头!”
她拉开皮甲,显出里面的粗布内衬:“本都督一向节俭,出门抢劫都舍不得带几身像样衣裳,可你家二大爷却去长安炫富,看得本都督眼热不已,我不抢你...又该抢谁?”
卫觊:“......”
远处,吕布一直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等尘埃落定,他才慢悠悠地策马过来:“女儿,你这招不杀一人,拿下卫家庄园,比为父当年冲进去黑山军杀个七进七出高明多了。”
吕嬛挑眉:“爹你终于肯夸我了?”
吕布翻了个白眼:“夸你?为父那是心疼那些佃户,被你几句话就骗得团团转。你比你爹我心黑多了。”
他说完,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吕嬛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黑心...倒没说错。
因为她本就是要让这些人给她种田,而且还要纳粮,这可比闯王没良心多了...
吕嬛摇头一笑,随即转身对张先下令:“搜查田契账册,清点田地人口,按刚才说的,每户十五亩,人丁数量多者,另外追加。三天之内分完。”
“得嘞!”张先咧嘴一笑,带着人冲进了卫家庄园。
身后,那些佃户们还愣在原地,有人已经蹲下去摸地上那个圈,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傻笑,有人跪下来磕头,然后又想起吕嬛说不喜欢人跪,又慌忙爬起来。
吕嬛走向白马,没有回头。
当然了,她如今上马,是需要助跑的,就像飞机起飞前,需要一段跑道...
在徐庶那啼笑皆非的目光中,吕嬛跃上战马,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地,轻声道:“军师,河东只是开始。”
徐庶微笑:“属下明白。”
“河东最大的地主是卫家。卫家既降,其余不过传檄而定。”徐庶顿了顿,“只是都督,卫觊虽降,未必心服。可送卫氏家眷去长安,引以为质。”
“军师会不会觉得...”吕嬛叹气道:“...我心太软?”
徐庶微微点头:“的确有点,但无伤大雅。”
在徐庶眼中,武力和仁德,本就是一个成熟之君都要掌握的王道手段,难的只是如何平衡二者关系。
承平年岁行王道,乱世逐鹿走霸道,这才是君之正道。
“汉人思想...太过庞杂”吕嬛眸光深邃,露出几分与之年龄不符的沧桑:
“远有诸子百家,近是胡汉之辩。若是政见不同便挥落屠刀,那要杀的人可就多了,但...”
她望着徐庶,露出苦涩笑容:“...汉人是真的杀得完。”
徐庶默然点头。
与王莽时期相比,此时的人丁数量...他有估算过,说十室九空是夸张,可若说是人口减半,那绝非浮夸。
都督有此顾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遇到一个不嗜杀的君上,那是相当的不容易,都督这种性格,也有优点。
至少预示着往后的养老生活可以无忧无虑,而不用担心像韩信那般,进了皇宫一趟,人就没了,还被诛了三代。
心软就心软吧,只要当手下的刀硬就行...
徐庶抬眸:“那都督下一步目标是何处?”
“平阳郡!”吕嬛忽然心情大好:“该找呼厨泉叙叙旧了!”
徐庶摇头:“此人怕是不会妥协,都督恐怕要准备强硬手段才行。”
若说均田令是刮地主老财的肉,那草原合作社就是革匈奴王的命,他们岂会轻易答应?
“无妨!”吕嬛晃动缰绳,缓缓驱动战马:“本都督这次带足了放火之物,他若不识趣,便烧了平阳城,看他还如何做缩头乌龟。”
徐庶策马跟上。
他心里也纳闷,不知从何时起,匈奴竟不敢与汉军野战了。
明明都督兵马不过两千,踏入河东郡数日,却不见匈奴骑兵过来拦截,实乃怪事也!
难不成那呼厨泉真要等着都督打上门?
“还请都督慎重考虑!”徐庶急声道:“引火烧城,有伤天和!”
吕嬛蹙眉:“平阳城都成匈奴窝了,热一热又何妨?”
徐庶瞪眼——方才都督脸上的悲悯之色,是假的吗?
“不要这么看我!”吕嬛指了指自己:“我是汉人,胡人死不死,与我何干?”
行吧...都督的仁德只给自己人,这消息似乎不错,老年之后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
毕竟自己可是正宗的纯种汉人,往上追溯十代都没问题,妥妥的根正苗红!
徐庶欣慰之余,又提醒道:“但日前,有位王姓士人出钱,让温侯攻打匈奴时,看能否救出其女儿”
“哦?”
听到‘女’字,吕嬛勒住缰绳,兴致斐然:“何方女子?美貌与否?佣金几何?”
徐庶:“......”
第602章 友情相赠
卫府内院。
蔡琰踏入院门那一刻,日光正斜斜切过影壁,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半明半暗的界线。
她顿了顿,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抬头望着庭门上的牌匾。
‘琴园’二字,似乎老旧了许多。
吕嬛走在前头,军靴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嘴里还在念叨着午饭吃什么。
董白甩着大铁球跟在侧后方,拿余光留意着四周,和自家阿姊有说有笑。
没人注意到蔡琰停了一步,或者说,她们都体贴地没有回头...
那道影壁上的荷花纹样,她依旧认得。
十二年前大婚那日,她从此门进入内宅,还偷偷掀了盖头一角,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面影壁上刻着的荷塘秋月图...
记忆只陷入片刻,她便回神,垂下眼帘跨过门槛。
进了花园之后,便见吕嬛在园中跟一个矮个子佃农说话,老气横秋地拍人家肩膀,说什么等着收你那一成税。
徐庶坐在廊下捧着账册忍笑——以都督的身高,也只能拍到矮个子的肩膀了。
蔡琰从他们身侧经过时,听见那佃农憨声憨气地应了一句“都督放心,不敢误了大事。”
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满院子都是这样的雀跃——扛包袱的、牵驴的、清点农具的,脚步轻快得像过年。
毕竟卫家的田被均了,他们分了地,都要回乡了。
这院子里的欢天喜地,倒像是给她的旧事唱了一出热闹的送葬戏幕...
穿过前院,往东折过一道月门,便是昔日的内院了。
吕嬛终于收了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蔡琰对她笑了笑,示意无妨。
吕嬛便没多问,只说了句“我在前头等你”,便领着董白去清点卫家库存的钱粮了。
既是上门抢劫,卫觊又抗拒‘天兵执法’,那他家的资财理当充公,也好让他有了干活的动力,要不然后宅那一大票小老婆可就要饿肚子了...
内院比前头安静得多。
卫家的女眷大约得了消息,碍于吕嬛喜欢掳人的名头,她们早早避到了别处,只余几个洒扫的仆妇,远远见了蔡琰也是低头退开。
院中那棵榆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围,树荫底下摆着石桌石凳,那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蔡琰伸手推开正房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涩滞,带着许久不曾有人开启的闷响。
屋里光线昏暗,窗纸是新糊的,阳光滤进来便带了一层薄薄的黄。
家具还是旧时那几件,黄花梨案,螺钿屏风,墙角那只她陪嫁来的楠木书箱上还贴着她亲笔写的封条,字迹已模糊了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内室的门槛上。
那门槛上有一道浅淡的凹痕,被年月磨得光滑。
大婚次日,她踩着花盆底鞋迈那道门槛时绊了一下,卫仲道扶住了她的手肘。
她红着脸道谢,他松了手,说了两个字:当心。
当心...
她站在门槛前,忽然想笑。
这两个字她记了十二年。
在离石的毡帐里,刘豹喝醉了酒拿马鞭抽帐中器物时,她缩在角落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竟是这两个字。
当心...
谁能想到,最要当心人,竟是枕边郎。
后来的她,学会了在胡笳声里分辨风声里有没有马蹄,学会了在羊乳的膻气中不动声色地咽下每一口食物,学会了等...
至于等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心里压着一个难以启齿的幻想——一个骑着白马的郎君,可以救自己出去。
可这念头一出现,便被掐断。
因为这种好事太过缥缈虚无,想多了怕是...活不下去。
但最终,她还是等来了那匹白马。
但马上之人竟是一个小女孩。
她在混乱中跑出毡帐,满耳是喊杀声和胡语的惊叫。
抬头望见的,便是终身难忘的场景——敲诈的白马都督,抓羊的汉军温侯,扇刘豹耳光的张三刀。
当四周目光袭来之时,她心跳都慢了半拍。
受过正统教育的蔡琰,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度以为还没出狼窝,又被拽进虎穴。
可结果,让她唏嘘不已。
看似正人君子,却是藏污纳垢,正如河东卫家。
面露粗鲁匪色,反行仁德大义,就像吕氏父女。
她倾尽毕生所学,都解释不出这是为什么...
她在空荡荡的床沿坐下。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书。
这般残酷事实,其实无须蝉祭酒告诉她。
在离石被囚的第三年,有一回刘豹喝醉了酒,拿马鞭指着她笑,说你们汉人的男人最是没种,为了一点名望利益,连自己的女人都能送到胡地来。
她那时只当是胡人惯有的轻侮言语,用来调侃汉廷的和亲之策,并未深想。
但有日,她见到了卫府的老仆人出现在王帐之外,行色匆匆,见到自己之后竟慌忙埋头,折路而去。
那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文姬!”吕嬛的脑袋从门边探进来,盔甲上沾着库房的灰,额角一道黑印子也没擦:
“卫家的兵械单子对上了,比账面上多了百张弓。卫觊这老小子,藏私货倒是把好手。就是太抠了,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竟不舍得让那些壮丁用上。”
“你啊...”蔡琰回神,叹了口气,“世家只是贪,又不傻,看你带着铁骑前来,卫家若真装备上弓箭,那才是取死之道。”
“说得好有道理!”吕嬛眼睛一亮:“下次本都督若要杀人,定要想办法引诱他们拿起武器,到时候,可就不是‘手无寸铁’了。”
“走吧,”蔡琰拿这个满嘴杀气,却心软得不像话的吕都督没办法,“此地许久不见阳光,霉气弥漫,莫要多待。”
两人走出房门,吕嬛疑惑着回头望了一眼:“本都督观此地规制,不正是主卧吗?你就没有需要收拾的物件?比如当年的嫁妆什么的。外面停了好多辎重车,即便你说外面那株榆树是蔡家的,我都能凿了给你运回长安去。”
蔡琰顿住脚步,转过身去,迷茫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迷恋:“我嫁来之时,只带着一个妆奁,其余皆是书卷。如今物是人非,想必奁内金珠已然不在,就扔这里吧...”
“万万不可!”吕嬛一听‘金’字,哪里肯放弃,眼眸瞪得贼亮。
“你若不要,可赠与我!”
她赶忙朝着身后的张先喊道:“公安!速速派人进去搜刮,所有疑似主母之物,统统带走。此乃友人相赠,可进私人腰包也,本都督给你加倍提成!”
“诺!”张先闻言,浑身是劲,抬手用力一挥,便带着如狼似虎的西凉兵冲进屋内。
很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把蔡琰看得一愣一愣,呆在当场...
第603章 刘渊
既然是过来搜刮蔡琰的嫁妆,那书库就不容错过。
上次打劫卫府时,吕嬛对那间书卷堆得跟仓库一般的书阁印象深刻,不用蔡琰领路,便拉着董白朝着书阁方向而去。
书阁在卫府最深处,要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座假山,再过一道垂花门。
吕嬛走在前头,嘴里依旧在跟董白掰扯午饭的事,仿佛吃什么,是个永恒的话题,但这姐妹俩的身板,一点不见长,实在对不起‘吃饭’这个词...
张先领着一队西凉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在踩鼓点。
蔡琰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沿途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致,若有所思,远远落在后面...
“我跟你说,河东的羊肉就是比关中的好。”吕嬛头也不回地跟董白掰扯,“关中那羊,膻味太重,炖汤得加半斤姜才压得住。河东的羊,清水煮就香。”
董白甩了甩手里的大铁球,不以为然:“阿姊,你上次在长安吃的就是河东羊。”
“那不一样,那是运过来的,路上饿瘦了。”
“羊饿瘦了跟膻味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羊一饿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肉就不好吃,这是科学。”
董白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羊的心情”和“科学”这两个词能不能放在一起用。
蔡琰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微微动了动。
都督就是这样的人,行军打仗也好,抄家均田也好,嘴里永远在念叨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起初她觉得这位关中都督太过跳脱,不似她自幼熟读的史书中那些端方肃穆的名将。
后来才明白,玲绮的跳脱是她身上的马甲。
跟她那位勇悍无双父亲不同,玲绮的狠辣藏在一堆琐言碎语当中,轻视她之人发现不对劲之时,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书阁到了。
垂花门被抄家卫士重重推开,‘嘭’的一声传出,门框上都洒落不少灰尘。
或许是年久失修,一扇门板直接开裂掉在地上,砸起一阵烟尘。
张先不满地挥了挥手,散去眼前飞尘:“下次轻点!抄家可是精细活,万万不可这般粗鲁,如若不然,可别怪本将军不带你们发财!”
“诺!”西凉兵缩了缩脖子,赶忙挺身抱拳,不敢反驳。
“都督请!”待灰尘散得差不多了,张先便让出路来,让吕嬛进去。
卫家的书阁是河东有名的藏书之所。
卫觊父子两代搜罗,经史子集、诸子百家,据说有三万余卷。
再加上蔡琰带来的古典名籍,其数量可就说不清楚了,说是文学瑰宝都不为过。
若是后世稍微正经一些的考古学家来到此地,怕是做梦都会被笑醒,毕竟千年之后遗失的古书太多太多了,好些甚至要去国外的博物馆才能见到原本...
“这下发财了!”
吕嬛望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轻声念叨着:“待我运回长安,雕版刊印、精品装订、稍稍运作,就能榨干那帮读书人口袋里的每一文钱...”
或许有人会觉得汉朝读书人不多,可吕嬛却知道,这帮世家子弟却喜欢藏书,这也是其垄断知识的必要手段。
等他们知道长安工坊每版印刷的数量都是数以万计之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当第一版《春秋》、《左传》销量爆火时,她还以为书籍市场竟如此之巨大,最后才知道是世家习惯性地当‘黄牛’,恨不得囤尽天下书籍。
但这样也好,有了这个书库,他们自以为的孤本批量现世之时,看这帮人还怎么囤...
“我跟你说啊....”吕嬛对着身边的董白唠叨着:“待揍完匈奴,你要去工坊兼职,职位我都给你弄好了——责任校对。”
“阿..阿姊?”董白最怕文字工作了,她纠结着商量着:“我想造大炮...”
“依你,都依你!”宠自家小妹嘛,那肯定要答应下来,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吕嬛还是希望她能培养出一些儒雅气质。
毕竟家中武德早已爆棚得不像话,可不得修一修文艺。
于是吕嬛便卖起了文字游戏:“大炮之要,就在一个‘大’字,奈何目前工艺迟滞,只能造小炮,小妹还是再等等。而这个‘责任校对’,正好作为过渡期!小妹有所不知,文字工作者的待遇极高,名字可与作者同页,读书之人翻开第一页,便能看见你的名字,你说厉害不....”
吕嬛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书阁里有人。
不是卫家的仆役,不是留守的账房。
而是一个三岁孩子。
那孩子坐在窗下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日光从窗棂间滤进来,落在他他按着帛书的手指上。
那手指很小,但眼珠子贼大,搭配着大脑袋,妥妥的人形q版手办。
四目相对许久,吕嬛败下阵来,深深吸气,不用介绍也知此人是谁了。
小孩瞳仁颜色比寻常汉家孩子要浅一些,带着一点琥珀的光泽。
他看了看眼前这群古怪之人——穿甲的、持兵的、甩铁球的、捧账册的...
脸上没有惧怕,似乎见惯了,反而起身,似模似样地抬手作揖:
“尔等何人,来此何事?”
声音很轻,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软糯,语气却稍显老成。
吕嬛眉头挑了挑,没有回答。
总不能说....“来,叫声表外甥女听听,初次见面,你作为长辈,应该包个红包给我。”
这话,吕嬛显然说不出口。
张先也知自己进来需要扮演的角色,他靠近吕嬛,低声道:“都督放心,此子交给我,定让他走得毫无痛苦。”
吕嬛依旧沉默。
明知眼前这人是那个开启了五胡乱华的刘渊,却怎么都与之联系不起来。
此刻是公元201年,可刘渊304年起兵,308年称帝,难不成这小家伙成了百岁老头才称帝?
或许是...同名吧?
吕嬛不确定,因为历史上的谜团太过多,现代史书典籍在历史上也遭受过多次帝王级的破坏,很多过去的事,只能靠猜测。
可总不能因为一个猜测,就将这小孩给埋了吧?
吕嬛微微叹气,抬手制止了张先等人继续前进。
自己则是靠近这小孩,捋起裙甲,跪坐在他对面,斟酌一番后说道:
“小孩,报出你的名号!卫家人事发了,本都督前来抄家,你若是卫家人,少不了要跟我走一趟!”
“我非卫家人,”那小孩不过三岁,却老气横秋,见吕嬛坐下,也跟着跪坐在蒲席上,似模似样地拱了拱手:
“阿布临行前,赐我汉名‘渊’,姐姐可叫我刘渊。”
这一声姐姐,让吕嬛不由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那肥嘟嘟的脸颊:“你的身份,注定不能活,说吧,想怎么死,姐姐成全你!”
刘渊:“......”
第604章 为何杀我?
听到这个可人的小姐姐开口就要杀人,刘渊显然不愿相信。
但他之前待在匈奴部落里,见过无缘无故的杀戮,加上隐隐传来的杀气,让他不禁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抬起头,探查让他不安的气息来自何处。
这一抬头,便见张先在左,杀气腾腾,面容狰狞。董白在右,铁球在怀,姨母而笑。
此二人显然皆是...不怀好意。
三岁的阅历,还不足以让刘渊应付这等祸事。
但下意识地,他还是问了一句:“为何杀我?”
吕嬛沉默了。
总不能说你未来会成为胡人帝王,掀开屠华大业的篇章吧?
尽管这小屁孩是个称职的皇帝,要怪,只能怪他是匈奴人...
可这近乎神棍的说辞,恐怕最能跑火车的匈奴萨满来了,都说不出来。
“我和你家阿布有过节,”最后,吕嬛说了个标准的理由——‘寻仇’。
“他得罪了我一朋友。这次,我带兵前来,就是要剁了他。但...杀了老的,你这小的恐怕也留不得,自然要除恶务尽。”
“但是...”凡事都有但是,特别是这种生死关头,刘渊自然想到了个救命的‘但是’:
“...离开部落前,阿布说我们父子情分已尽,往后别再叫他阿布,我现在不算他的小的,你找我寻仇,是不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嘿!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吕嬛被逗笑了。
为了活命,这么快就与生父撇清关系?
还真有给她父亲吕布当义子的潜力!
当然了,父亲敢不敢收,那是另一回事了...
“我方才可是听你说了三句‘阿布’,这也算没了父子情分?”吕嬛微微眯眼,眸光当中尽是‘我不好骗’之色,沉着声音说道:“姐姐问你,你口中的‘阿布’是谁?”
刘渊还未到说谎的年纪,下意识答道:“左部贤王,刘豹。姐姐果真认识他?”
“那可太认识了!”吕嬛浑身散发着冷意:“前年本都督外出打秋风,路过离石,你家阿布却想打我秋风,之后被我按住一顿揍,文峪河谷下,还埋着万余焦尸,你说认识不认识?”
刘渊忽地抬头,好奇问道:“原来你就是...吕火旺?”
“什么吕火旺?”吕嬛摇头:“我不认识!还有,别给他人随便起外号,容易招祸。”
刘渊:“可我阿布说...吕字两个口,一言不合就放火。遇到了就要躲远一些,万万不可与你交集...”
“这是诽谤!”吕嬛闻言,咬牙道:“我堂堂一州都督,怎会随地放火?你家阿布出动万余骑兵来抢本都督,我不用火烧,难不成跟他硬刚?”
“那...”刘渊眼眸一暗:“你这次也要放火烧我?”
“也不是不行....”吕嬛揉了揉脑壳,闭目舒缓神经:“...对于你这种要求,本都督还是可以满足的。”
“但需要的柴火有点多,死法略显奢靡。”吕嬛被这小家伙气得够呛,便起了报复之心。
只见她睁开眼睛,笑眯眯道:“建议你换另一种简朴的方式,比如...砍头,或者腰斩,一刀两断,挖坑一埋,永绝后患,你说是不是?”
刘渊还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色终于露出几分惧色:“这就是汉人典籍上所说的...斩草除根?”
吕嬛瞥了一眼桌上竹简,好笑道:“小小年纪,都能看懂《左传》了?想必你也知晓‘斩草除根’这一典故,便是出自此书的《隐公六年》中,需要姐姐帮你理解吗?”
“不用,我已倒背如: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提到书籍,刘渊惧色全消,朗朗而言,没有丝毫停顿。
这让吕嬛有些无地自容。
要知道,当年她在学校背诵课文都没这般流畅过,更何况是文言文...
“莫非...”刘渊抬眸,眼中尽是清澈的迷茫:“你也是为国家而杀我?”
“这....”吕嬛的神魂瞬间从高中校园回归。
果然,太聪明的小孩总是让人讨厌的存在,每每都挤兑得让人无话可说。
为国家诛杀三岁小孩...吕嬛的确想做,可这如何说得出口?
见她不言,刘渊接着问道:“见恶而诛,此乃大义。以恶杀渊,渊无话可说。可渊做过最大的恶,只是放牧时弄丢了一只羊,此罪...可诛否?”
“杀人还需理由?”吕嬛说不过这小孩,决定耍赖皮:“你家阿布杀汉人时,可没似你这般...话多。”
刘渊闻言,低头皱眉,似乎在思考问题。
不消一会,他忽然抬头,认真道:“既是株连,渊只能认命,但在杀我之前,可否让我与阿娜道别?”
“阿布是什么意思...本都督倒是懂,可这阿娜...”吕嬛听着古怪词汇从这小屁孩口中说出,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之色。
匈奴语中,阿布就是父亲的意思,这个词还是因为带了个‘布’字,才被她所关注。
至于其他的匈奴语...谁在乎?
今日她吕嬛在此立誓,一定让后世同学,也过上不用学外语的日子...
但一定要过上日日背诵文言文的生活,哈哈哈...
“阿娜在匈奴语中就是母亲的意思,”刘渊低头,小心地将竹简卷起,“我母亲是左贤王的阏氏,名字恰好叫呼衍娜娜,我称之为阿娜。”
他取来绳头,把竹简小心捆好,双手抱着扛在肩上,便晃晃悠悠地走向书架。
而书架下,早有用胡床和桌案做好的阶梯,那小家伙一步三晃地踩着‘阶梯’,想将竹简归位...
看着那道忙碌的小身板,吕嬛眼中尽是迷茫之色,低声自语:
“造孽啊...刘豹这厮,何德何能,竟生出此等学霸之子,懂事又乖巧,能言也善辩,脸肉还肥嫩,这让本都督如何下得了手嘛...”
竹简,对于大人而言,其重量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三岁小孩而言,可谓‘重担’。
刘渊吃力地高举竹简,顶在额头上,这才将竹简另一头搭在架子上。
正当他咬着唇、勉力要往上递时,一道温软的声音轻轻落下来:
“我来吧!”
一道熟悉声音传来,可刘渊不敢回头,生怕脑袋一转,竹简就掉下来。
忽然脖颈一松,一只手稳稳伸来,接过了他顶在额头的竹简。
那双手很好看,十指纤纤,但指腹又略显粗糙,像是一双弹琴的手...
没了竹简的压力,刘渊得以扭过头来,查看又是谁来了,却被门口斜斜照进来的日光晃得眯起眼。
那女子就立在光里,一身戎装依稀可辨,被夕阳染得朦胧,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芒。
光线从她身后铺洒开来,将她的面容遮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只看得清柔和的轮廓、垂落的发丝,与一双温和的眼,却辨不清具体模样。
刘渊怔怔望着她,只觉得这身影莫名亲近,却又全然陌生...
第605章 不好处置
“瞧你,弄得一身灰!”
蔡琰抬起手掌,轻轻拍去刘渊身上的灰尘,随后双手架在他腋下,将他抱离桌案,放在地上。
三岁孩童的重量,显然还是太轻。
蔡琰搬运得毫不费力,她随后蹲下身来,与之平视,面带温和笑容:
“呼衍阏氏就没教你...凡事都要量力而行?若是摔下来,磕到了脑子,不怕变笨吗?”
“你认识我阿娜?”刘渊看清了来人,很是陌生,但又有种莫名的熟悉,却说不上为何。
蔡琰微微颔首,却没说话,抬起手指轻轻掠过孩童的丸子鬓,眼眶不由一红——自己的孩子若在,恐怕也是这般年纪了,只可惜,蝉祭酒说过,被刘豹卖掉的孩子,却是娜娜的孩子...
“可先去看书,一会我带你离开此地。”
蔡琰抬手比向刘渊身后的书架:“右下左三格,有《虞朝怪物志》,左中两格,放着《大夏格物论》,皆是稀奇古怪之书,你会喜欢的。”
刘渊闻言,眼眸为之一亮。
但随后又偷偷睨了一眼吕嬛,失落道:“我走不了,火旺大人要杀我。”
蔡琰一愣:“火旺是谁?”
“哼哼...”吕嬛揉着太阳穴,却怎么都压不住突突的青筋:“在下不才,正是吕火旺,文姬觉得这个绰号可还行?”
蔡琰闻言,顿时哑然失笑。
她抬指,帮刘渊理了理额头乱发,好笑又好气道:“为君子者,不可给人起外号,也不可用外号称呼他人,可有记下?”
“记下了!”刘渊点头,随后眼睛忽然闪闪发光:“我听她唤你...文姬?”
“没错,”蔡琰温柔一笑:“我名蔡琰,字文姬。你往后称呼他人,有字者,需唤其字,不可直呼其名,方为礼貌之子。”
“多谢琴姨指正!”刘渊拳掌交叠,俯腰作揖,小小身板衬托之下,甚为讨人喜欢。
“我常听阿娜提起过你。”
琴姨....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这是刘豹的所有孩子,用来称呼自己的名称,喻指自己擅长音律。
她当时也不觉这名字有何不妥,以为刘豹将她当成了抚琴小妾,直到自己所生的孩子,也要称呼她为‘琴姨’之时,她才觉得这个词是多么的刺耳...
“去吧...”蔡琰强撑欢笑,拍了拍孩童小肩,溅起些许灰尘:“我帮你向‘火旺大人’求情,看能否留你一条小命。”
“多谢琴姨!”刘渊再次俯身道谢,随后便转过身,朝着书库深处而去,还不时回头观望,不知是担心吕嬛带来的武将会忽然暴起,还是想多看一眼陌生而熟悉的‘琴姨’...
“别看了!”不知什么时候,吕嬛走到了蔡琰身后,依旧揉着太阳穴,带着几分不耐烦道:
“此子言行,甚为气人,定不会是你所生。”
“我知道...”直到孩童的身影没入黑暗中,蔡琰才收起目光。
“你明白就好。”吕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怎么看都没有一丝释然之色。很显然,这个孩童的出现,让她的心难以平静。
鉴于此,吕嬛不得不重复了一句:“他是呼衍娜娜之子,卫家所要之人,被刘豹给调包了。等咱们打上吕梁山,再找刘豹算总账!”
说到这,吕嬛不由调侃呼延德是会给女儿取名的。
娜娜、水水、青青,合起来理解不就是...母亲大人的青山绿水?
由此可以猜到,呼延德这老家伙下一个蹦出来的女儿,其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一定叫呼衍山山...
吕嬛带着吃瓜心情暗自揣测着她那个故去的外太祖,忽然发现现场一片古怪。
这让她很是不习惯,猛然回头,却发现董白抱着铁球打瞌睡,张先这厮更离谱,与刘渊挤在一起看同一卷书,还不时挑了挑油灯,嘟囔着光线太暗之类的埋怨...
好你个张公安...
吕嬛很是无语,带他出来就是为了收刘孩儿的,这么快就叛变了?
“哼!”吕嬛不忿地扭过头去,却又看到蔡琰也是两眼放空,望着那个趴在书案上看书的小小人儿,神魂游天...
吕嬛赶忙抬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文姬醒醒!你可别吓我,那小屁孩真不是你的...”
视线骤然被挡住,蔡琰回神,几颗晶莹泪珠悄然滴落,好在夜色渐浓之下,总算稍稍掩饰了几分。
她收拾好心情,看向吕嬛,“玲绮打算如何处置他?”
吕嬛计上心头,嘿嘿一笑:“很简单,让这小屁孩拜我父亲为义父,便可杀人诛心,继而毁其帝心!”
假设此人真是建立赵汉的刘渊,若他入了吕家,看他称帝之时还有何颜面说自己是刘氏外甥...
“文姬为何不语?”吕嬛久久没等来回复,扭头一看,便对上蔡琰那无语的表情。
“别这么看我,我是认真的!”吕嬛解释道:
“以我父亲那糟糕的育儿手段,定能将此子养歪,待其成年,便能寻个由头砍了,我吕家还能博个‘大义灭亲’的名声,来改善改善糟糕的名声。此举可谓...一举多得。”
又来了!蔡琰无奈摇头。
玲绮依旧是玲绮,还是如此的不着调。
明明心无恶念,偏偏满口阴谋。
若是不知她的为人,蔡琰还真相信这是她的真实谋划。
一想到这个三岁小娃去了长安便是无依无靠,蔡琰总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出生之后就未见一面的儿子...
“让他拜温侯为义父...我总觉不妥,”蔡琰还想为刘渊争取一下:“一来...温侯恐怕不会答应。”
理由嘛...不说也都明白。
“二来,与其拜温侯为义父,我觉得拜我为母...更合适!”
“你?”吕嬛面露诧异之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你怎能给他人养儿子,文姬须知!男孩都是养不熟的,只有老吕家的家风,才有承受这份因果的能力。”
吕嬛无法用后世的多尔衮来做例子,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蔡琰领下这份苦差事。
想要儿子,自己生不是挺好?
罢了,不等徐元直下手了,文姬的下一任是谁来着?
好像姓董,但与曹操是老乡,不好挖人,要不...绑他一票?
“玲绮似乎对此子猜忌颇深?”任蔡琰再迟钝,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他不过三岁,为何这般提防?”
“并非猜忌,而是血统使然!”吕嬛抬眸,认真说道:“文姬看我父亲便知,他恰好是纯正的...胡汉混血,你看他性格如此古怪,一般人根本把握不住。”
说完,又看向刘渊:“你再看他,三岁就如此可爱得近乎甜腻,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色。我父亲当年,没准也是长得与他如出一辙,欺骗性十足...”
话没说完,吕嬛忽然愣住了。
从容貌上看,刘渊的长相明显区别于纯种匈奴,应该是汉匈混血才对,可刘豹与呼衍娜娜不都是匈奴人吗?
莫非是...隔代遗传?
但几率似乎不高...
“嗯哼!”一声熟悉的咳嗽声传来,顿时打断吕嬛的话语。
“女儿...可是在说为父的坏话?”
一道身着铠甲的高壮身躯跨入门槛,还特意低下头,好让脑袋上两根雉鸡翎挤过门框,在皎白月光的映衬之下,既碍眼又骚包,不是吕布是谁!
第606章 小远亲
张先正趴在桌案上给几个西凉兵讲神怪故事,正讲到蚩尤被斩首之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那一段,唾沫横飞之间瞥见一道高大的影子压了进来。
“见过温侯!”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挺直身子,拳头击得胸部????响。
“见过温侯!”
那几个西凉兵也哗啦啦站起来,甲片相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董白原本缩在角落里,抱着她那颗招牌大铁球,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张先那一嗓子把她惊醒了,她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茫然四顾了一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赶紧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然后抱着铁球站起来,努力板起脸,行了一个自认为十分严肃的军礼。
然而她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打了一个又长又慢的哈欠。
这个哈欠把那份严肃毁得干干净净。
“无须多礼!”吕布摆了摆手,目光难得柔和。
但很显然,他的这份温和,明显不是给张先的,而是望向董白:“小白若是发困,可去吃完晚餐,再去歇息。”
“我...不困。”董白用力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赶忙解释道:
“温侯见谅,此地书籍太多,对我而言,书是温柔乡,一碰就瞌睡。”
吕布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遗传,绝对正宗!
当年自己开始识字,也是这般情况,为此没少吃夫人的小鞭子。
为了提神醒脑,甚至都用上了蜡油,就差悬梁刺股了,可谓...痛并快乐着...
“父亲来得正好,”吕嬛漫步走来,还顺道薅了薅刘渊的头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一下!”
“哦?”
吕布的眉头跳了一下。
介绍何人?
莫非是男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玲绮从来不会主动给他介绍什么人。
军中将领她嫌烦,世家子弟她嫌酸,就连赵云那样的人物,在她嘴里也不过是一句“子龙将军是个好人。”便轻轻带过。
好人卡嘛,他这个做父亲的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但今日...女儿这副面容,以自己几十年间浸淫风水探勘的经验来看,乃是十足的添丁之象,莫非...大事可定矣?
“女儿快说!为父洗耳恭听。”
吕布搓了搓手掌,女儿看得上的夫婿,一定是人中龙凤,毕竟子龙这样的天之骄子她都看不上,这次看上之人,其文韬武略,必定双重逆天...
“刘渊!”吕嬛指着跪坐席案专心看书的小屁孩,说话间眼眸都冒着精光:
“刘豹之子,识文断字,可为质子,可入吕家,可养成...”
“女儿且住!”吕布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帐中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抖,董白的铁球差点脱手。
吕布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一把拽住吕嬛的胳膊,把她拖到一旁,背对着众人,还不忘狠狠瞪了刘渊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此子...几岁?”
“三岁!”
三岁。
吕布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父亲放心。”吕嬛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补充道,“这个年龄,肯定养得熟。”
“哼!”吕布咬着牙问:“女儿打算几分熟?”
“八分...”
吕嬛脱口而出。
她最喜欢的牛排就是这个熟度,外焦里嫩,不会在切开的时候还带着粉红色汁水...
不对。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吕布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不是...父亲!”吕嬛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走调了,“老吕家又不缺食材,怎能吃小孩?”
吕布面露气苦之色,哭丧着脸。
“女儿啊。”他的声音都哑了,“你这样做,可比吃小孩可怕多了。”
吕嬛狐疑地看着父亲,脸色尽是不以为然——养个小孩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父亲,这事对你而言,的确是有一点点……难以接受。”吕嬛斟酌着措辞,试图安抚老父亲那颗不知为何受了伤的心:
“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而已,不会有太大的麻烦的。你看这孩子多乖,坐在那里看书,一点都不闹。比大黄还省心。”
“为父并非舍不得粮食,”吕布叹气道:“家里那条大黄狗这么能吃,为父都没说什么,更何况这个三岁小孩,想必不难养活。”
“可你也不必为了..”吕布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脸色纠结万分:“...为了个上门夫婿,就去预订稚童,太过...耸人听闻了。何况现在才抓童养夫,也太过晚了些,等他长大了,你可就老了...”
“父亲且住!”吕嬛面露一言难尽之色:“你不会是认为...这小屁孩是我找的夫婿吧?”
“要不然呢?”吕布眨了眨眼,两手一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幽默:“莫非他是你给为父找的义子不成?哈哈哈...”
说到此处,吕布就觉荒谬,大声笑了起来。
吕嬛的脸色则变得十分精彩,带着几分难以启齿,还夹着一些尴尬与心虚...
感受到气氛不对劲,吕布笑声越来越小,逐渐化为虚无,最后成为凝重之色。
“玲绮,你这脸色不对劲,可有事情瞒我?”
“没有!绝对没有!”吕嬛瞬间回神。
她的表情切换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方才那满腹心事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信誓旦旦的赤诚。
她双手按住吕布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几乎要闪烁出星星来。
信誓旦旦道:“我是父亲的小棉袄,贴心又温暖,怎会欺瞒父亲!”
“嗯...”吕布板着脸应了一声,对这话很是受用,尽管知道水分十足,却还是倍感欣慰:“既如此,速速随我去帅帐,有正事商议...”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慢...慢着。”吕嬛见他要走,赶忙快步拦住他,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刘渊:
“这孩子...无父无母,怪可怜的,要不父亲...”
“这好办!”吕布随手一扯,就拧着刘渊的后脖领,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还来回晃悠几下,瞪着大眼与小屁孩四目相对,语气中满是嫌弃:
“如此轻瘦,两尺之坑足可埋下。查探风水乃为父强项,帮刘豹之子寻个蚯蚓穴...并不费事。”
他转过身,拎着刘渊就要往屋外走:“女儿稍等,为父去去就回。”
“别别别...”
“温侯不要——”
两声疾呼同时炸开。
只见吕嬛和蔡琰齐齐展臂,拦在吕布面前。
几人定在当场,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吕嬛站在最前面,脑子飞速转动,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措辞才能劝父亲认下这个义子
蔡琰担心吕布知晓这是呼衍氏之子,恐怕会当场斩杀了刘渊,毕竟当年在九原时,双方结怨颇深。
而吕布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只有小刘渊瞪着眼睛,徒劳地蹬着小腿,挂在半空晃悠悠地转着圈圈...
第607章 监护权
吕布的手臂终于有些酸了。
他把刘渊往回收了收,换了一只手拎着,似乎比往常帮自家夫人提菜篮子还轻松。
“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你们俩,谁先说?”
蔡琰先说:“我想收他为义子...”
“不行!”吕布断然拒绝:“此次北征,刘豹必死,留着此子作甚?当心养出一个刘氏孤儿来。”
蔡琰默然。
果然,后路变窄,是因为前人过河拆桥,但他更懊恼的是...读书的温侯,果然不好对付,什么典故都能信手拈来...
鉴于此,吕嬛只好从亲情出发,看能否打动父亲:
“此子...乃是咱们家亲戚...”
她见吕布脸色越来越黑,赶忙又加了一句:“远房的!”
吕布嗤笑一声:“有多远,说来听听。”
“呃...”吕嬛词穷,很是懊恼父亲为何打破砂锅问到底,锅破了,往后还如何一起吃饭?
但认真的吕布,脸色是很吓人的,吕嬛都不由缩了缩脖子,还真拿出手指,仔细掰了起来:
“让我算算啊,父亲的妈妈的爸爸的女儿的儿子....”
“别说了...”吕布长长叹息,随手把刘渊给放了下来,好空出手来,捂住自己疼痛的额头。
“又是呼延德这厮干的好事?”
“这次不大一样,”吕嬛压低声音道:“据说是私生女,但周围的人都知道那种...”
吕布闻言,一脸不忿。
随即蹲下与刘渊平视,脸上尽是不耐烦:“小孩,你家母亲姓甚名谁?敢说谎,就让你跟家里的大黄做伴。”
“阿娜叫娜娜。”
吕布恼了,握剑腰间剑柄,拔剑出鞘,恶狠狠道:“欺我剑不利乎!”
“父亲!稍安勿躁!”
“温侯!他未说谎!”
吕嬛和蔡琰再次拦在刘渊面前。
“确实叫娜娜,”吕嬛苦笑道:“他母亲就叫..呼衍娜娜。”
“哼!”吕布悻然收剑回鞘,低声嘀咕道:“难怪名字如此奇怪,确实不能高估呼延德给子女取名的能力...”
“那就更不能留了,”吕布撇了刘渊一眼,“昔日的呼衍部,可没少杀汉军,而本将军手上,也流着不少呼衍部的血,此子又是刘豹血脉,过节太多,不可养虎为患。”
蔡琰闻言,为之默然。
她待在离石数年,怎会不知草原上的规则。
低于车轮的孩子的确不杀,但并不包括匈奴王的子嗣,恰恰相反,这才是必杀之人,即便尚在襁褓也难以幸免。
而这个规则,同样适用于汉人。
成王败寇,斩草除根,亘古如此。
吕嬛也有些灰心,因为父亲所为,并无过错。
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
吕布见两人没有再反驳,嘴角不由微微扬起,抬手捏了捏刘渊的脸蛋,手法与吕嬛如出一辙。
“本将军见你是小孩,就破例给你个临终前的愿望,说吧,想要点什么,只要本将军做得到,这‘断头饭’一定丰盛!”
即便吕布刻意压制,但若有若无的杀意,依旧弥漫开来。
连绵的杀机让刘渊明白了,眼前之人与刚才的吕嬛完全不一样。
“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刘渊瞪着眼睛,与吕布对视:“我虽出身匈奴,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这下,轮到吕布沉默了。
读书的吕布显然与之前判若两人。
但读书的匈奴一样让人刮目相看。
他很怀疑,再过上几年,匈奴人也能从汉人这里学到治国之道,然后赖在并州不走了,就此生根发芽...
吕布缓缓起身,一脸凝重,目光扫过吕嬛和蔡琰,淡淡道:
“他这个要求虽古怪了些,可本将军素来喜欢成人之美,就成全他了——只杀人,不辱尸。你们看...如此可好?”
“温侯稍等...”蔡琰见事不可为,赶忙带着致歉的目光朝吕布微微行礼,随后拉起刘渊的小手,走到另一旁去,苦口婆心道:
“渊儿,我与你母亲虽无深交,却也不忍见你身首异处,何不服软,或有生机。”
“琴姨有所不知,君子自有傲骨在,可隐忍而不可妥协。”刘渊仰头望着蔡琰,声音稚嫩,却震人发聩:“他杀我之心坚定,我又何必讨饶,徒增耻辱罢了。”
“你....”蔡琰急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吕布,好在吕嬛似乎也在低声劝着吕布,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总算为蔡琰多争取了一些时间。
她一咬牙,拔下发簪,咬了咬唇瓣:“你过来!”
刘渊不知所以,却也乖乖靠近。
他看了精美的发簪一眼,又似想起什么,一边说着:“琴姨无须如此破费,只需破席一张裹身即可,不可用这般贵重之物陪葬...”
蔡琰气笑了。
小小年纪,到底在离石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般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
蔡琰蹲下身,将发簪握在手中。
簪是铜簪,簪尾磨得极细,在烛火下映出一点幽幽的冷光。
她把簪尖抵在自己指腹上试了试,眉头微动,随即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三岁的孩子。
“看好了。”蔡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帐中其他人,“此簪尖锐,刺一下,疼三天。”
她把簪尖在他眼前晃了晃,让他看清楚那一点寒芒。
“可若是砍头...则疼百倍,你若能忍受,再嘴硬不迟。”
刘渊的目光从簪尖移到她脸上,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
“琴姨无须多言。”他说着,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怕疼。”
蔡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她握住他的左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三岁孩子的手腕很细,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腕内侧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簪尖抵了上去。
刘渊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蔡琰微微咬牙,用力一刺。
簪尖没入皮肤的瞬间,刘渊的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猛地蜷曲,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关在喉咙里。
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肩膀在发抖。
蔡琰拔出簪子。
一点殷红从那个细小的伤口里渗出来,慢慢聚成一粒血珠,顺着腕侧滚落,滴在地上。
刘渊的眼眶里蓄满了水。
那层水光越蓄越满,把他的视线浸得模糊。
“不疼。”声音是哑的。
蔡琰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簪子,在他还在轻轻颤抖的手腕上,刺了第二下。
这一下比第一下更深。
刘渊的嘴巴张开,没有嚎啕,却浑身发抖,无声而哭。
蔡琰看着那些眼泪吗,自己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簪子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而是伸手拢住刘渊的后脑,把他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
帐中安静极了...
张先把头别向另一边,暗自叹息。
董白抱着铁球,圆脸上所有的困意都消失了,她看着蔡琰和刘渊,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蜡烛光影动了一下。
一根雉鸡翎从空中探进来,又长又翘,在烛火下晃着斑斓光影。
随之而来的,便是吕布的半张脸。
他皱着眉头,探头探脑,以俯腰姿态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儿,脸色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蔡大家!”
吕布啧啧摇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至于如此施虐?你这可比本将军残暴多了!”
蔡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却是一片茫然。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方才拎着刘渊要去挖蚯蚓穴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义正词严地指责她施虐?
“...温侯不杀他了?”
“杀他作甚?”吕布把手往身后一背,雉鸡翎跟着他的脑袋昂了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大义凛然,“本将军岂是这等...毫不尊老爱幼之人?”
说完,他转过身,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雉鸡翎在头顶划出波浪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踏出门框。
门帘之下,那两根雉鸡翎的影子还在帘布上晃了好几晃才消失。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蔡琰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搂着刘渊,脸上的表情尽是茫然之色。
“玲绮。你跟温侯说了什么?竟能让他放弃杀死胡王之子?”
吕嬛站在书架旁边,双手抱胸,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直至没入黑暗之中。
她的表情也很复杂,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心累。
“没什么。”
她叹了口气,“只不过说了句——刘豹若死,其遗产便由刘渊继承。但刘渊尚小,其监护人可代管这些资产。”
蔡琰沉默了一瞬。
“...所以,温侯想当这个监护人?”
“没错,谁让这是雍州法律,喜欢钻法律空子之人,可不止张公安...”
张先猛然抬头,手中还拿着一卷《尧舜纪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第608章 圣旨到
解县城外,卫家庄园旁边。
此刻正是属于务工民夫的闲暇时光,一堆人挤在雍州来的摊子上,手中拿着一张张奇怪而精美的纸张,这是刚分到手的...劳务费,几个不明所以的民夫举起票子,对着西下太阳照着看,嘀咕个不停...
“你说这是啥票?红彤彤的怪好看的,挂在墙上挺喜庆。”
“钞票!”
“这玩意...真能买东西?”
“可不是嘛,你瞧他们,已经换了一包精盐出来,刚才我看了,那盐白花花的,像雪一般。”
“可你为何兑换了这个黑乎乎的...啥玩意?”
“没见识了吧,这叫红糖!”
糖?
光是买盐就够心疼了,怎还买起了糖?
那是咱们这种人该享用的吗?
民夫啧啧嘴,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钞票,第一想到的便是家中子女,但他猛然抬头时,却没有看向人声鼎沸的食杂摊,反而对着售卖笔墨纸砚的小摊发愣...
而民夫旁边,一座纯实木结构的会盟台已经建设到了验收阶段。
由于是临时修建的建筑,与后世的大型舞台没啥两样,并没有用上混凝土,而是单纯的木制结构。
因此,周围的树木可算是遭了大罪,一家几口整整齐齐地被切削成棍子摆在地上的,大有树在。
这种不环保的行为,吕嬛自然无所谓之。
现在可是三国初期,到处是原生态森林,资源不用难不成要养着不成?
更何况,这也算促进经济的做法——雍州律法,因公务而招工时,管饭也给钱。
饭是正经的干饭,管饱,可续汤续饭!
钱是真正的纸币,日结,能买米买盐。
当然了,为了维护金融信用,吕嬛特意拉来几车商品,而且种类挺接地气,都是老百姓生活的必需品。
油盐酱醋自是不用多说,笔墨纸砚和启蒙书册也伴随其中。
教育,能成为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很大程度也是卷出来的成果。
吕嬛为了搜刮钱财,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竟还从书院调来数名夫子,当场授课。
只在工地附近搭了个棚子,夫子们挂上一个小黑板,随手折来一根小木棍当起了教鞭,便开始了野外支教生涯。
而干活的民夫看着自家小孩跟着夫子呀呀学语,手上干劲更足了,毕竟...识字在过去可都是财主老爷们才能干的事。
没想到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后人,有朝一日也能识文写字,而且还是免费的...
殊不知,免费才是最贵的。
看着刚获得劳动报酬的民夫,拿着手上钞票就跟路边摊贩换成了笔墨纸砚与书本,吕嬛不由微微眯眼,嘴角的弧度犹如AK扫射,再也压不下去...
“都督...”赵云知道她超能赚钱,北征士兵这身行头,都是这样赚来的,可他还是有些看不过眼,一言难尽道: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他们身上的钱...还没捂热,就...”
“子龙,钱,能花出去才是钱。”吕嬛微微一笑:“若是手中攥着巨额钱财,却没有想买的物件,那钱又有何用?”
“更何况!”吕嬛仰头看向赵云,“钞票,并非离他们而去,而是换成另一种他们更喜欢的物件,伴随在他们身边,若是不信...”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摊贩:“...你大可阻止他们交易,看他们急不急。”
赵云扭头一望,本来跃跃欲试,却发现这些民夫花钱的同时,嘴角却咧开了笑容,他不由沉默了...
别看这些民夫不识字,可讲起价来却很是老练,付款也爽快,不过与都督说话的这点时间里,他们便将一天的工钱全花了出去,换成精盐,换成蜡烛。
都督所言...的确没错。
当没有生气的纸钞,变成了手上提着的米面,变成了孩童口中的糖果,变成了未来的希望,也变成了脸上的笑容。
这...难道不好吗?
张先伸长脑袋,加入聊天,刻意压低声音:“师兄,都督最擅长杀人诛心,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以免引起民乱。”
赵云没好气地伸手,将眼前这颗碍事的脑袋推远一些:“我只不过想让都督...降价促销而已,又没拦着,你无须急躁。”
“这不可能!”张先摇头:“我方才去看过价格了,卖得比长安便宜多了,你看!”
他随手提起一袋红糖:“我要不是一身凶悍,被货贩子给认出来了,还能多买几袋回去,用硝石造雪糕可好吃了。”
说完,还往嘴里送上一颗糖,嚼得嘎嘣响,还不忘抓出一把放在赵云手上,与自家师兄分享这份购物上的快乐。
赵云看着掌上红糖,哭笑不得:“你这是...跨区购买吧?犯法的。”
“师兄有所不知,”张先嘴里有糖,声音稍显含糊:“只有跨区贩卖有罪,我乃...消费者,正所谓...刑不上买家,雍州律法只规范卖家,市场方能健康发展。”
赵云无语,不得不承认在法律这一范畴上,师弟的确更有造诣,委实说不过他...
看着逐渐完工的会盟台,霸气中带着几分山寨气息,张先不由靠近吕嬛,忧心忡忡:
“都督,你这...盟主架子,怕是白搭了。咱们逗留河东郡多日,一个过来会盟之人都没见到。”
“无妨...”吕嬛望了一眼即将被夜幕笼盖的会盟台,说不失望肯定有假。
虚荣心嘛,谁没有?
像袁本初当年那样当个十八路诸侯盟主,多风光!
她吕嬛也很想要体验一下好吧。
只可惜,吕家的号召力似乎差了一些。
好歹来个三流诸侯的代表,都不至于如此冷清。
什么上将潘凤,无双武安国的,她也不嫌弃了,随便来个什么人捧捧场都好...
“大不了...让百姓拆了造家具,也不算浪费资源...”吕嬛依旧嘴硬。
“不妥!”赵云建议道:“此木台作为军事用途稍显敷衍,可若是作为学舍,却也坚固,地基甚高,无惧雨涝。若是拆成家具...怪可惜的。”
“子龙英明!”吕嬛一脸感激。
赵云这建议,可算是点醒了梦中人。
更可贵的是,让吕嬛有了个‘体面’的台阶可下。
你看,军事用不上,可教育用上了呀,即便再挑剔的史学家,记载这片段时,也不敢太...落井下石。
毕竟...‘再苦,也不能苦教育’,乃是后世的警世名言,谁敢笑话她吕嬛在做无用功?
搞不好河东郡还真能弄出一个与山东南翔齐名的...技术学院。
河东也是东,大伙都带着‘东’字,都是传授技艺的学院,没理由让山东独霸技校始祖之名...
想到这,吕嬛搓了搓手,喃喃自语:“既如此...这木台还要扩建一些才好,瞧这四壁透风的,总不能让学子淋雨了才是...”
想得正美时,远方奔来一骑。
“报~~~”
突兀的唱报声骤然响起,一名斥候人不下马,抬手抱拳:“都督!有圣旨到,温侯让都督即刻返回营帐。”
“知道了!”吕嬛挥了挥手,让斥候下去。
她心里很是纳闷。
没等来各部诸侯的一兵一卒,皇帝的使者倒是先来了。
“你们说说,咱们北征,关皇帝什么事?”
赵云抱拳朝天拱了拱手:“都督慎言!天子有旨,自当遵诏。远征士卒若是知晓天子亦在关注北征大业,必然感念皇恩浩荡,士气倍增。”
“皇恩总不能当饭吃...”吕嬛不以为意。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皇帝这厮根本不可能发下粮饷,没准还带着坏心思。
有时候,她甚至期盼着曹操早日下手,尽快称孤道寡,好让皇室威望沉沦到底,省得到处指手画脚。
毕竟,‘微操’这种绝技,能胜过蒋校长的人已然不多。
吕嬛怎么对比,都觉得在军务上,汉帝刘协与‘微操大师’根本没有可比性...
“况且,还不知道圣旨内容会不会堕了士气,我先明说啊...”
她望了赵云一眼,蹙眉道:“若是圣旨能振奋士气,本都督当然广而告之,红包什么的也会给足。可若是可有可无,甚至会打击士气,那个传旨的小黄门可要被我偷偷祭旗了。”
赵云:“......”
第609章 封侯
河东大营辕门外,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吕布按剑立于帅帐前,赤兔在侧不安地踏着蹄。
他身后,吕嬛一身皮甲未卸,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不一会工夫,宫中黄门便快马到了营门,一行数人,彩旗华丽。
“父亲,”吕嬛低声道,“这般阵仗,莫不是朝廷要封赏西凉之功?”
吕布嘴角一扯,没接话。
他征战半生,太知晓朝廷那套把戏:用得上时加官进爵,用完了...他想起丁原,想起董卓。
这两人固然都是自己亲手捅死的,可哪次不是朝廷授意?
就连自己被利用完了,带着残部依旧为汉廷而奔走时,曹操领着圣旨出征了,意图将他消灭在下邳城内。
有时候他真的有一种错觉,皇帝就是任人打扮的小混混,可甜可咸可猥琐...
“莫说话,来了。”吕布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绯衣骑卒护着辆青盖马车驶入辕门。
车帘掀开,先探出只白净的手,接着是张圆润的脸——黄门侍郎赵定。
西汉的黄门侍郎是正经的文职,可到了东汉,这官位就是纯正的太监专属了。
因此一道公鸭嗓划破了军营的肃穆。
“制诏到——”
帅帐内,诸将分立两侧。
徐庶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
赵云按剑而立,目光如电,盯着赵定手中那卷明黄帛书。
马超最沉不住气,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铠甲叶片叮当作响。
赵定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
“制诏:征北将军吕布,昔诛董逆,今定西羌,锋镝所向,胡马屏息,朕甚嘉之。今特进平西将军,增邑五百户,食邑温县。尔其砺兵边镇,无坠飞将之名。钦哉!”
帐中静了一瞬。
吕布挑眉。
平西?
他平定的是西凉,给个“平西”倒也说得过去。
增邑五百户倒是不错,可封地依旧在温县内,这跨区食邑该如何收?
赵定不待众人细想,又展开第二卷:
“又诏:吕氏有女,名嬛,性禀贞毅,谋兼韩白。昔随父讨叛,躬冒矢石;今独镇雍凉,威行河陇。朕览舆图,思猛士,特授假节钺、征北将军、领雍州牧、都督雍凉并三州诸军事,封葭萌侯。开府仪同三司,剑履上殿。呜呼!霍嬗荷戟,终军请缨,岂独男子为雄耶?尔其慎固封守,扬我汉旌。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这一次,静得能听见帐外旗角扑喇喇的响。
征北将军,位在四征。
平西将军,位在四平。
女儿是“征”,父亲是“平”。
女儿是州牧、都督三州,父亲只是个增邑五百户的杂号将军,即便先前领了并州牧,可并州还没收回,依旧是个光杆州牧,显然比不过女儿。
徐庶闭了闭眼。
好毒的离间计。
若吕布是袁绍,此刻怕已拂袖而去;若吕嬛是孙权,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可眼前这对父女...
“哈哈哈哈哈——”
吕布突然大笑,声波袭人,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像极了老父亲看着女儿考上清北似的。
“好!好!好!”他大步上前,字里行间满是自豪之情:“我老吕家有女初长成啊!自从吕后一别,几百年了,总算又出了个州牧级别的大官!祖坟冒烟了,冒烟了!”
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就算不冒烟,老子也能让它冒!这次回去祭祖,定要好好点上几门大炮仗,让列祖列宗都看看,我吕奉先的女儿,封侯了!”
说完,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以资鼓励。
吕嬛被拍得踉跄,却也眉眼弯弯:“父亲你看,女儿可还行?”
“行!可太行了!”吕布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若还在襁褓,为父定把你抛上天去!”
父女俩相视而笑,那笑容纯粹而热烈,丝毫没感觉到不妥之处。
厅中其余人,脸色却各不相同。
徐庶看了看笑得合不拢嘴的吕布,又看了看一脸骄傲的吕嬛,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这对父女本就不能用常理揣度...
赵云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圣旨末尾的玺印——是天子六玺中的“皇帝行玺”,印泥鲜红,不似作伪。
可这旨意...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曹司空的意思?
马超捅了捅身旁的张先,低声道:“公安,...温侯是真...高兴乎?”
张先面无表情:“温侯不擅长演戏,高兴就是高兴,作不了假。”
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温侯好些古怪念头,就是太高兴所导致的,比如...设计盗墓器械的灵感。”
马超瞪眼:“.....”
赵定见这对父女笑得开怀,心中大定,忙捧着圣旨上前,腰弯得极低:“温侯,萌侯,请接旨...”
话音未落,他右手托着圣旨,左手却悄然伸出,三指并拢,在吕布眼前极轻地搓了搓。
汉代黄门索贿,有一套独到的手势。
若掌心向上,是讨“常例”;若三指搓动,是要“润笔”;若五指微拢如莲花,那是讨“喜钱”——而赵定此刻的手势,是三者皆有。
吕布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吕嬛嘴角的弧度,也慢慢拉平了。
这对父女,一个穷困潦倒时当过佣兵头子,一个为了油盐酱醋在长安街上跟小贩还过价。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赵侍郎,”吕布开口,声音很温和,开始了讨价还价:“某这平西将军,管哪儿啊?”
帐中温度骤降。
那是百战余生的杀气,是虎牢关下独对十八路诸侯的戾气,是下邳城头穷途末路时的疯气。
此刻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凝成实质般的压迫,全压在赵定一人身上。
没错,这便是吕布讨价还价的气势,一般人真顶不住。
赵定腿一软,差点跪下:“回、回温侯…平西将军,自然、自然是平定西方…”
“西凉已平,”吕布向前一步,“还有何地可平?”
“西、西域…”赵定汗出如浆。
“西域”二字一出,诸将齐齐色变。
徐庶倒吸凉气。
马超瞪圆了眼。
张先手按上了剑柄。
让温侯去西域?
那是流放!是明升暗贬!是让他去那万里黄沙里吃土!
所有人都等着吕布暴怒。
可吕布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西域好...”他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
既非愤怒,也非屈辱,眼眸中反而迸出一道莫名之光。
赵云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一震。
这位以反复闻名的飞将,此刻眉宇间竟有几分边塞老卒的沧桑。
赵云忽然想起,吕布是五原人,吕家世代戍边。
或许在骨子里,他从来不是个中原权贵,而是个该在塞外纵马弯弓的边将。
吕布竟笑了起来,“陛下有心了!”
他伸手,重重拍在赵定肩上。
后者一个趔趄,险些瘫倒。
更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是,吕布竟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塞进赵定手里:“好好侍候陛下。回去告诉他,西域,本将军自会平定。”
徐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温侯,你的傲骨哪去了?
马超张大了嘴:还以为他要拔剑了。
张先稳如老狗:不错,反复而让人难以猜测,这就是温侯。
只有吕嬛盯着被赵定紧紧拽住的金子,心里尖叫:父亲被夺舍了吧?竟舍得送这么大一个金叶子。
只有赵云,见黄门熟练地拽紧金叶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第610章 信念崩塌
赵云看懂了。
吕布不是屈服,是当真想去西域。
这位飞将骨子里流的,终究是边塞的血。
黄门飞快将金子收入袖中,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然后,他又转向吕嬛,脸上堆满谄笑:
“恭喜萌侯,贺喜萌侯!吕家一门两侯,当真光耀门楣,可喜可贺啊!”
他嘴上说着贺词,右手却又伸了出来——五指微拢,掌心向上,标准的“讨喜钱”手势。
赵云看着那只手,觉得眼睛刺痛。
天子近侍,代表的是天家颜面。
如此公然索贿,如此不知廉耻...那许都皇宫里坐着的,到底是汉家天子,还是又一个桓、灵?
“蒙侯?”吕嬛却没注意手势,她眨了眨疑惑之眼:“啥玩意儿?”
此话一出,众人才将注意力放在吕嬛的封地上,静静等待黄门的解释,看是不是听差了。
赵定赔着笑:“回都督,并非蒙侯,而是葭萌侯。葭萌县,乃蜀中广汉郡属县,位于金牛道上,北接汉中,南抵梓潼,可谓交通要冲...”
“我知道葭萌在哪。”吕嬛打断他,眉头拧成一团,“我是说...这名字也太...”
她说不下去了。
徐庶倒是不觉得名字有什么不对,就是封地位置耐人寻味。
葭萌,乃是从陇右入蜀的必经之路,“得陇望蜀”这个成语背后的军事行动,其核心战场就是金牛道。
曹孟德的用意显而易见——挑唆刘璋和吕家起冲突...
吕布在旁边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萌侯!”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萌侯!这名字不错,倒是出乎意料地符合女儿身份!”
吕嬛的脸黑了下来。
张先没忍住,跟着“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马超嘴角抽了抽,连赵云都微微侧过脸去,肩膀轻轻耸动。
“笑什么笑!”吕嬛瞪了张先一眼,转头看向赵定,“陛下就没觉得...这称呼不太对劲?”
根本就...毫无霸气可言好吧!
赵定:“关于‘萌侯’这个称号...皇后倒是劝谏过,奈何陛下坚持。上命难为,奴婢也是无可奈何。”
“皇后?”吕嬛猛然记起长秋宫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但她依旧一脸不满:“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来!”
她不知皇帝一家搞什么鬼,但这个‘萌侯’真的很让人难以接受。
感觉自己就像...宠物一般。
她若是没穿越到两千年后,上了十二年义务教育,或许不会有什么感觉,反而觉得是某种恩典。
可现在,她心中只有莫名的恼怒,即便这个爵位是大汉一等一的爵位——县侯,再往上可就是郡王了。
若赵定这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这赏钱可不会给,没准还要带兵截道,将他吞下去的金叶子抢回来,再把这厮埋在田里沃肥...
“封号虽古怪,听起来却也朗朗上口,”赵定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卷轴:“这是皇后亲笔书信,据说是什么...阿拉文,奴婢看不懂,但皇后说你一看便知。”
“哦?”吕嬛接过,随手摊开,果然见到上面写着一些后世之人所熟知的...阿拉伯数字。
她合上卷轴,果然没再说话。
萌侯就萌侯吧,名字不过是个代称,可帐内这帮家伙为何如此欢乐?
“严肃点,正封侯呢!”
吕嬛瞪了一眼笑得最欢的张先和马超,随后赶紧转移话题,看着赵定问道:“可有其他谕诏?”
“有!陛下还有几句贴心话,是单独说与萌侯的。”赵定笑眯眯的,又从袖中又取出一卷赤绨小轴,展开附谕,尖着嗓子念:
“朕闻吕卿年少英发,他日凯旋,朕当亲为卿簪花赐酒,共乐未央。”
嗡——
赵云脑中一片空白。
簪花...赐酒...
在汉室,文臣近臣簪花,是风雅。
可边帅簪花,是娼优!是弄臣!是把你当成取乐的玩意儿,是告诉满朝文武:你再能打,也不过是天子跟前一条会咬人的狗!
更何况...都督是女子。
能为她簪花的,该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心上人。
天子?同辈的君王?这已不是羞辱,这是将她的尊严踩进泥里,还要碾上三脚。
赵云猛地看向吕嬛。
那少女歪着头,似乎以为“共乐未央”是与皇后一起在后宫搞聚会。
吕布抚着短髯,咧嘴笑着,仿佛当真以为这是莫大恩宠。
他们不懂。
他们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刀光剑影。
赵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公孙瓒,想起刘备,想起自己这些年辗转漂泊,所求不过一个明主,一个效忠汉室的机遇。
可如今…
“赵将军?”马超小声唤他。
赵云站起身,朝赵定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子龙!”马超追出帐外。
赵云没回头。他走得很稳,可握剑的手,指节作响。
帐内的欢声笑语被抛在身后,夏风灌进铠甲缝隙,忽有刺骨之凉。
他走到辕门外的土坡上,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猛灌。
温水入喉,走遍六腑,却化不开心中冰凉。
“簪花...赐酒...”他喃喃重复,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惊起飞鸟一片,在正午晃人的阳光中扑棱棱乱飞。
马超追上来,不解地看着他:“子龙,你为何如此失礼…”
赵云与马云禄的事情,马超其实早就知道,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关注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男人,更不会在意他会不会失礼。
赵云止住笑,以手背抹了把脸。
“孟起,”他声音沙哑,“你可知世间最利的刀,不在沙场。”
“在人心、在背后。”
他“锵”一声拔出随身佩剑,剑光如雪,映亮他通红的眼眶。
然后挥剑,斩断身旁一截枯枝。
枯枝坠下悬崖,转眼不见踪影。
马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稳如山的常山赵子龙,此刻背影竟有些佝偻...
...
帐内,赵定已捧着一小袋金叶子,心满意足地告辞,嘴里说着要为吕氏父女表功绩,踏上了归程。
吕布拉着女儿,正兴致勃勃讨论“西域有什么好玩”、“西域诸国有何不同”之类的话语。
徐庶默默退到帐角,提笔写信。
他得提醒孔明,许都那位曹司空,手段比想象中还毒,要小心川蜀的反应。
吕嬛忽然“咦”了一声:“父亲,赵将军呢?”
吕布摆摆手:“子龙性子喜静,许是出去透气了。”
他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女儿肩膀,压低声音:
“闺女,爹告诉你,西域可是个好地方!你不是常念叨着...葡萄美酒月光杯吗,全是那里的产物...还有啊,西域女子,也是美极,眼珠子像是会勾人的深渊,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闪着某种炽热的光。
帐外,夜色渐浓。
赵云还站在土坡上,一身酒气,怔然望着许都的方向。
而一旁的马超,早就搂着酒壶沉沉睡去。
许久之后,赵云跌坐下来,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酸涩的笑意。
“某为汉室征战四方,”他低声自语,散在风里,“今日方知,在天子眼中,我等皆是轻贱可弃之物...”
“何其可笑。”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第611章 翻译密信
夜已深,吕嬛营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小白,用《万字启蒙》,译出卷轴密信。”
吕嬛将皇后的卷轴放在案上,眸光深邃,嘴角却微微勾起:“皇帝有自己的想法,皇后又明着送密信,曹孟德恐怕忍耐不了多少时候了...”
“好的阿姊!”董白从褡裢里掏出一本书册,翻阅了起来,对照着卷轴上的数字,将书本上一个个文字拼凑起来,逐渐组成一段可读语句。
这便是书本密码,用一本书当密钥,给每个字标上数字坐标,通信双方只传数字,不传原文。
曹操即便见了,也不知上面这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但单凭“后宫与边将私相授受”这点,就足以在曹操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只会加速收拾皇室的进度。
这般费力不讨好,让吕嬛很是不解——伏寿冒着被猜忌的风险,在明面上送出这封信,究竟为何?
难不成这位末代皇后,已经撑到了极限,不得不扯吕家的虎皮做大旗...
“好了!”董白合上书本,将纸条递了过去:“只有一句话,阿姊一看便知。”
吕嬛接过纸条,眉头紧蹙,轻声念着:“曹宪入宫为妃,陛下欲纳玲绮,曹操意图劫人,万万莫入许都。”
打油诗般的句子,毫无押韵可言,但这一行字,吕嬛却盯了许久,一言不发。
董白纳闷道:“阿姊,莫非...皇帝看上你了?”
“哼,”吕嬛冷然道:“小白记住,玩政治之人,没一个好东西。皇帝看中的,是雍凉二州,是关中铁骑,是父亲的勇武,而非我这个...进村打劫都抓不住一只鸡之人。”
烛火跳动,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曹氏入后宫,实为控制。皇帝纳曹氏,只为拉拢。双方倒也算是...相互奔赴了,将我拉进旋涡,不过是为了用吕家来制衡曹家,算盘声已然响彻云霄。”
董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阿姊的意思是...”
“还能什么意思?”吕嬛一脸理所当然之色:“祖国大好河山不去游览,难不成困在深宫与那些嫔妃斗嘴?”
董白闻言,喜笑颜开,重重点头:“阿姊英明,理当如此!”
良久,吕嬛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曲,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堆灰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曹宪...还未及笄吧?”
董白闻言,又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册,翻看起来,检索的方式,很像后世的字典——用拼音字母快速检索。
很快便找到曹宪的名字。
“阿姊,曹宪乃是曹孟德的长女,按生年推断,今年也不过十四,如何能入宫为妃?”
“还能为什么...”吕嬛幽幽道:“曹孟德等不及了。更何况...虚岁这个词,正好派上用场,四舍五入之下,曹宪及笄...也算正常。”
董白瞪大眼睛:“这也行?”
“怎不行?”吕嬛嗤笑一声:“民间十四岁嫁女者多了去,你以为都跟我一样,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也不错啊...”董白眉头微皱,低声嘀咕道:“那曹宪怎会如此想不开,还没及笄就要嫁人...”
“别想了!”吕嬛抬手祸害了一下董白脑袋上的双丸子,嘿嘿一笑:“老吕家崇尚‘无为而治’与‘顺其自然’,其他世家可没这般洒脱,为了心中欲望,别说牺牲女儿幸福了,即便是嫡长子,也是一炮而没,咱们家人丁稀薄,比不了。”
董白抬眸,抓住了重点:“何谓...‘一炮而没’?”
“就是...”吕嬛不想开车,只好打了个比方:“...你开炮时,把装药量给算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最后‘boom’的一声,炸膛了。”
“我怎会算错?”董白惊呼:“说好打一丈,绝不多一尺。”
“知道知道,”吕嬛略感头疼:“但有人算错了,而且酒后打炮,能不炸膛嘛!”
“这就对了!”董白重重点头:“酒后岂能开炮,严重违反火炮操作条例,炸了也不奇怪。”
吕嬛不想教坏小孩子,便要岔开话题,走过去捧起那本人物字典,随手翻了翻:
“你又从小妈那里抄来几个新人了?”
“不多,但都是名不见经传之人,”董白从火炮世界里回过神来,抬眸说道:“而且都是江东人,但据说都是美人。”
吕嬛闻言,不由抚额。
老吕家...算是完了。
都喜欢美人,这算不算好传承?
但当‘步练师’和‘孙尚香’这两个名字跃入眼帘之后,吕嬛顿时打起精神,不再困惑老吕家的门风,而是恨不得立即操练水师,与孙权决一死战...
‘拔剑吧少年!’
吕嬛此刻的想法无比中二,简直就是高中二年的路数——老师可以不会教,但一定要美!
但想到自己的武力可能都打不过一只鸭,只得暂时将决斗的想法压了下去——等火炮缩小化成功,再把孙权炮决。
计划相当完美!
吕嬛合上书本,目光满是不舍,却又不得不暂时妥协。
孙尚香就不说了,一身武艺,还带着一大票女保镖,显然不好对付。
更别提那个步练师了,一听名字,就知是个练过的,一想起三国无双里那个霸气女子,吕嬛就觉脖子发凉。
都是狠角色啊...
罢了,远方的美人,解不了近渴。
吕嬛决定先逛逛近水楼台,看能不能把伏皇后搞到手。
她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夜风吹进来,带着仲夏的凉爽。
她此刻脑海中翻涌的,只有一段字:“伏后以幽崩,所生二子皆鸩之,夷族。”
这便是史书对其结局的描述,寥寥数字,百余人命。
吕嬛有时候很不理解,这些都是识字之人,全拉去做工岂不完美,直接杀了不觉暴殄天物吗?
要知道,现在的知识分子可是很难得的。
别看关中将科举制度搞得风生水起,可那只是表象,实际上多数参考之人还是世家子弟。
别提寒门了,寒门也是门,往上数三代,哪家不是顶级豪门?
若是没有底蕴,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脱产的读书人。
就像诸葛亮,别看他老是说自己是个躬耕的布衣,可家中田地却是实打实的属于自己,这便是他睡到三竿起,醒来就唱歌的底气...
“伏皇后...所生皇子叫什么?”
吕嬛拉回思绪。
若是曹宪入宫,有些事情就要提前布局了,伏皇后倒是好说,可记得她有两个儿子,这可不好偷出来...
“情报没说...”董白摇头。
她又将手探进褡裢里,翻出一封信,“蝉祭酒前日送来这份情报,说许昌异动,并无特别说明。”
吕嬛接过,一目十行,瞬间愣眼——伏寿竟然没有子嗣?
这与历史不符吧?
但反过来说,却是好事。
正如董贵人的死因,或许有董承的原因,也有吕嬛从中操作,但更重要的是,她怀有龙嗣,这便是她不得不死的原因所在。
伏寿若无子嗣,其实更安全。
曹操再狠辣,也对一个无法‘母凭子贵’的傀儡皇后提起兴趣,顶多是取而代之。
而情报上说...曹操正是以‘皇后无出’为由,让刘协纳妃,这理由很正当,不仅刘协没拒绝,就连仅存的汉臣也赞同,甚至还幻想这是与曹操缓和关系之策。
曹宪入宫,可谓皆大欢喜。
而唯一感到危机之人,只有伏皇后。
然而此刻北征在即,显然顾不到许昌了。
吕嬛忽然觉得脑袋算力不足,需要一个灵感介入...
“去请徐军师!”
第612章 军演
军帐内。
徐庶放下写满情报的纸张,脸色凝重,陷入思考之中。
等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都督想要放弃北征?”
“非也!”吕嬛叹气:“可我也不愿放弃美人,元直不知,我那结拜的阿姊,长得颇为美丽,本都督实不忍弃之,招军师前来,就是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徐庶眼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压下上翘的嘴角。
美人?
皇后?
他深吸一口气,把“好好的姑娘,能不能正经一点”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都督的意思,”徐庶斟酌着用词,“是想救伏皇后于宫中,又不耽误北征大计?”
“对头。”吕嬛点头,一脸“军师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徐庶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案几。
“臣有一计,不需一兵一卒东进,亦不需都督分心。”
“哦?”吕嬛欣慰点头。
早就知道这种小问题难不住徐军师,就是有些美中不足,不该是...上中下三策以供挑选吗?
“函谷关。”徐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关中门户上,“陈宫、高顺在关内练兵已久,麾下铁骑训练有素。若让他们出关演练,高调东进,做出威胁许昌之势...”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吕嬛:
“曹操必然紧张。他一紧张,就没空替皇帝操心婚事了。”
吕嬛眼眸猛地一亮。
“军事演习?”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徐庶一愣:“何谓...军事演习?”
“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吕嬛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军师真乃吾之子房也!此计甚妙!”
她怎么没想到呢?
威慑力,不就是现代那套军演吗?
不真打,但要让你知道我随时能打。
不掠地,但要让你看到我兵利甲坚。
这正是后世老美惯用的伎俩,此刻拿来,正好适用!
吕嬛越想越兴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光演习还不够...”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庶:
“得给曹操写封信。”
“写信?”徐庶眉头微挑。
“对。”吕嬛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告诉他——我军即将开展铁骑奔袭演练,目的地就在轘辕关。请他不要担心,我军绝对止步于轘辕关,此乃正常军演,让他不要过分解读。”
徐庶一点就透,不由笑着摇头:都督...还是那个杀人诛心的都督,一点都没变。
吕嬛没有看到徐庶的表情,而是自顾兴奋道:
“既有威胁,也有示威。”
“更让没能出征的士兵发泄一下精气。”
“还能敲打曹操——伏寿是我罩着的,莫要自误。”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
吕嬛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徐庶在一旁听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位都督了。
可每次她都能刷新他的认知。
给敌人写信,告诉敌人“我要来演习了,你别怕,我真的不打你”?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曹操——我要来吓唬你了,你准备好被我吓唬吗?
徐庶嘴角抽了抽,心中默默感叹:
都督变得更坏了。
不过...我喜欢。
他压下笑意,正色道:“都督这一手,确实高明。曹操接到信,明知是示威,却无法发作。毕竟都督‘提前告知’了,又‘保证’止步于轘辕关。他若因此动怒,反倒显得心虚。”
“对。”吕嬛满意地点头,“这就是阳谋。”
她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案几:
“传令陈宫——五千铁骑,经洛阳,出轘辕,饮马颍水。演练为期十日,不得越过阳翟。”
“还有,”她眯起眼睛,“让公台把‘汉’字大旗给我打出来,越多越好。曹孟德见了,自然能读懂本都督的真实意图。”
徐庶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帅帐,脚步轻快,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别看都督平日不把汉室看在眼里。
可汉室有难,她是真出手。
比那些自诩大汉忠臣、却只会喊口号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徐元直,愿意追随的主公。
...
五日后。
函谷关。
旌旗猎猎,铁骑如林。
漫山遍野之下,皆是“汉”字大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此次参与演练的铁骑,足有五千之数。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身上披着半身步甲,在阳光下泛着磨砂光彩。
骑兵们身着黑甲,内衬红衣,腰悬马刀,背负长弓,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
这是标准的汉军服饰,虽不及北征将士来得精良,却也让维持后勤的郡兵都眼热不已。
“娘的,”一个郡兵站在路边,看着骑兵队列从眼前经过,眼睛都直了,“这身行头,穿出去都霸气得很。”
“那可不。”另一个郡兵咽了咽口水,“听说了吗?府兵不光军饷多,连战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草原大马。我上次考核就差两分,要不然...”
“那你还不抓紧练?下次考核,我也要报。”
“得了吧你,就你那骑术,不怕摔死....”
两个郡兵拌嘴的功夫,骑兵队列已经浩浩荡荡地出了关。
五千骑兵,声势何其浩大。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连天上的太阳都变得昏黄。
唯一的缺点就是...吃太多土,容易堵塞肺子...
陈宫骑在马上,身上不再是往常的儒生服饰,而是身披铁甲,腰悬长剑,目光如炬,俨然一个弃笔从戎的老书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骑兵队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下邳被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被困城中,粮尽援绝。
那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
若非玲绮,他早已化作下邳城下一捧枯土。
可现在...
他陈宫,又站起来了。
身后是五千铁骑,手中是函谷雄关。
而此次行军的目标,便是颍川边境。
虽非攻城,却也足够扬眉吐气。
他想让曹操看看,没了吕布在侧,他陈宫...更能打!
陈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扬鞭策马,大声说道:“孝父!前方山口,便是轘辕关所在!”
高顺抬眸,看了一眼残破失修的关隘,微微点头,随后高声下令:
“全军——东进!”
洛阳的关隘众多,这也是其战略地位不如长安的原因。
除了虎牢关和旋门关这两道最着名且重要的关隘之外,还有太谷关、广成关,伊阙关。
加上眼前的轘辕关,足有八个之多。
这些关隘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失守一个,洛阳不保。
可若是全都经营起来,那耗费可就大了。
曹操此刻显然没有这份余财,反正武关已被吕氏拿下,堵不住武关,那堵洛阳也就没了意义,兖豫之地在吕氏铁骑面前,就跟筛子一样,到处都是进兵之路。
轘辕关守将看了看残破的营寨,再看看漫山遍野的铁骑,只好苦涩地摇了摇头,下令放弃关隘,让铁骑过关。
别以为铁骑不能攻城,这句话只适用于游牧民族,并不包括汉军。
若等他们造出云梯,大伙脸上都不好看,反正曹丞相也来信说了,酌情放行,必不怪罪。
因为这破城,真顶不住这帮关中蛮子随手一击...
铁骑直出轘辕关,犹如溃坝之洪,隆隆马蹄奔涌下山,气势何其宏大。
往日的训练此刻得到了验证。
骑卒并非乱糟糟的奔跑一气,而是列阵而行,战马齐头并进,士卒整齐划一,沿着颖河一路奔驰,端的训练有素。
阳翟城头,守将看着遮天烟尘逐渐靠近,脸色煞白。
虽早就收到吕军演练的消息,可若再往南,就是许昌了...
三日后,颍水河边,两军隔河对峙。
北岸,是陈宫的五千铁骑,旌旗林立,装备精良。
南岸,是曹操亲率的两万大军,营寨连绵,刀枪如雪。
陈宫策马立于河岸高地,身后“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远远望着南岸那面“曹”字帅旗,忽然笑了。
身旁,高顺问:“公台有何开心之事?”
“笑我当年。”陈宫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孝父可还记得下邳往事?”
高顺沉默片刻:“记得。”
“那时候,我们站在城头,阻止曹操打进城。”陈宫的声音很轻,“而现在,轮到他阻止我们打进豫州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高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第613章 曹操和陈宫
南岸。
曹操策马立于阵前,目光越过颍水,落在北岸成片的“汉”字大旗上。
他看到了陈宫。
那个曾经弃官追随他、又弃他而去投奔吕布的男人。
那个在下邳城头,宁死不降、甚至不惜射了他一箭,以绝吕布投降后路之人。
曹操沉默了很久,忽然对身边人吩咐:“拿酒来。”
侍卫一愣,还是取了酒来。
曹操举起酒樽,遥遥向北岸一敬。
他的声音不大,却顺着河风,传出去很远:
“公台——别来无恙?”
颍河本就不宽,北岸的陈宫听到了。
他无杯可举,只是拱了拱手,朗声道:“陈宫尚在,不劳曹丞相挂念。
曹操笑了,听到昔日挚友的声音,让他颇为感慨,大声喊道:“可敢近前一叙?”
“哼!”陈宫跨步一前:“有何不敢!”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
他陈宫的确比不得曹孟德的雄心壮志,可气势依旧不能丢。
很快,两叶轻舟在河中央碰头。
在此,两个男人的争强好胜之心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皆是孤身赴会,就连摇船都是亲力亲为,一个随从都没带。
这让双方都很纳闷,刚想好如何嘲笑对方胆小的话,瞬间说不出来,只能咽进肚子...
“公台孤身前来,不惧曹之剑乎?”曹操终于忍不住,首先开口。
“哈哈哈...”陈宫闻言大笑,随后带着几分嘲讽:“以孟德的武艺而言,我一人足以应付。就是不知...你身边既无古之恶来,也无虎痴相随,莫非欺我剑刃不利?”
两人开口就是剑拔弩张,虽出口文绉绉,可这些话在文士眼中,已是挑衅非常了。
曹操深深呼吸。惜哉,公台还是那个陈公台,嘴是又臭又硬。
陈宫冷冷直视。嗟乎,孟德还是昔日之孟德,依旧死性不改。
许久,曹操才从四目相瞪中败下阵来,眨了眨发酸的眼珠子,无语道:“公台来此做甚?”
“例行演练!”陈宫面不改色,“十日为期,绝不南进。”
“绝不南进?”曹操重复了一遍,语气讥诮,“你这五千铁骑,是来颍水洗澡的?”
“孟德人品不行,竟偷看我军士卒洗澡!”能逞一时之强,陈宫从不放过,“我方才亦在河中嬉戏,可有犯法?”
“没有。”曹操表情郁闷,叹气道:“本相只是不明白,你从来没有出关演练过,今日为何心血来潮,还兵临阳翟城下,若说没有图谋,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陈宫淡然一笑,抬手指向自家军阵:“汉卒入汉地,天经地义。汉旗插汉城,理所当然。丞相莫非不是汉臣,见不得汉家旗帜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
曹操闻言为之一怔。
他这才发现,吕军骑兵阵列当中,还真汉旗遍布,反而一面将旗都看不到,别说‘吕’字旗帜,即便是‘陈’和‘高’,都见不到。
当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玲绮...何其小气也!”他忽然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昔日,她与我作局,屠了董氏九族。今天倒是会做好人,想起给伏氏撑腰了,真乃难以捉摸也...”
“我家都督是小气!”陈宫依旧语不骂人死不休:“实在比不得丞相大气,还未及笄的女儿,就急不可耐地送给人当小老婆,宫...佩服!”
说完,还亮出一个大拇指,朝天翘了翘,显然夸得很是真诚。
“哼!”曹操气坏了,咬牙切齿:“陈公台,那是帝妃,休得放肆!你就是这般忠君爱国,就是这般拥护汉帝?”
陈宫自知口误,气势渐消,况且,人一旦上了年纪,站久了难免腿脚发酸,他干脆一屁股坐在船头。
为了不让曹操居高临下看人,还取出几罐零食与水酒,摆在摇晃的船板上,比了个请的姿势:
“孟德坐吧,咱们坐着聊...”
曹操见他往嘴里塞着炒豆,酸着语调道:“你这是整军演练,还是过来野餐?”
嘴上说着,手脚却也不慢,坐下之后,抓起一把炒豆就开始品尝起来,还连连点头,夸赞味道不错。
“你就不怕我下毒?”陈宫鼻子都被气歪了,这豆子乃是工坊所出的精装香豆,价格贵得很,要好好品尝才是,怎能这般...囫囵吞之?
“哼哼...”曹操依旧往嘴里放着豆子,带着几分不屑含糊道:
“你陈宫台若想杀我,定会以堂堂君子之剑弑之,而非下作投毒。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不懂变通。真不知是怎么和吕布这厮和谐相处的。”
这家伙的箭术明明合格,偏偏在下邳城上放水...
陈宫无奈一笑:“吕奉先...变了。可你曹孟德,却一点都没变。”
“哦?”曹操不以为然:“说来听听,本相如何...一点没变?”
陈宫摆上酒樽,给曹操斟了半杯水酒,一边说道:“曹宪那丫头我自小见过,挺机灵听话的小姑娘,你曹孟德的野心,我算是看透了,大汉若亡,也是亡在你曹家手上,何必再让那丫头给大汉陪葬。”
曹操嚼豆子的动作为之一滞,眸光深邃:“公台何故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殊不知天子尚在许都,正是龙威震天、众正盈朝之时,加之本相辅佐,更是一派革新之象。若是陛下知你言论,恐对家人不利。”
提及家人,陈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东北方,怅然问道:“我的家人...如今好否?”
“好....好...”曹操下意识回答,却又忽然恼火起来。
凭什么这厮讥讽了他,他还要说宽慰之言?
得给这嘴硬的家伙添点堵才行,于是乎,话头猛然拐了个大弯:
“...好个屁!你家老母垂垂老矣,却终日见不到你这不孝子回乡尽孝,每天吃饭之前就是骂你一顿好下饭。而你那女儿就要及笄了,却连个礼物都没收到,你这个做父亲的就跟没事人一样,光天化日之下,竟脱光衣服下河洗澡。污了颖河不说,这要是传出去,让她以后如何找婆家?”
听到这,陈宫眼眶已红。
他举杯于前:“吾家人,多谢孟德照料!”
言罢,便一饮而尽。
曹操抬手正要拒绝,却没想这厮动作如此迅速,已然清空酒樽。
他讪讪然,轻声嘀咕:“休想让我养你家妻妾,她们年纪实在太大,跟我不合适,你自己去想办法。”
陈宫欣慰而言:“临别之际,宫最后献给孟德一计...”
“不必了不必了,公台无须如此客气...”曹操连连摆手。
开什么玩笑,这厮是献计吗?哪次不是在献祭?
每次都差点要了他曹操的老命。
可不敢让这家伙再来一次,九命猫都禁不住这般折腾,也只有吕布那样的神人才可以傻人享傻福...
第614章 白月光?
“孟德听完再拒绝也不迟!”陈宫笑道:“我要提及的,便是玲绮的政治意图。”
“嗯?”曹操大感意外:“玲绮还有...‘政治意图’这种东西?”
他还以为这丫头只善于设计他人的...囊中财物。
陈宫闻言一阵哑然——难不成玲绮在他眼中,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否定这一想法,曹孟德岂会如此不堪...
“玲绮未来的重心,并非在中原,而是幽云之地,以及...海上。因此,她的版图疆界,顶多延伸到河洛之地,不会再有寸进。”
“这话我可不信!”曹操摇头:“你人都泡在颍河里面了,瞧你块头也不小,进的可不止一寸了。”
陈宫还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无语道:“我说的是正经事!”
曹操针锋相对:“谈论你身子...怎就不正经了?”
罢了,陈宫不与他一般见识,就让他赢几口吧,反正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关中,设计了两套国策,以接纳其他士族加入,玲绮称之为...双策治国,以减少战火纷争。”
“这事我知道!”曹操点头,脸色总算严肃起来:“此策乃是釜底抽薪之计,若非她之前均田太过霸道,早有世家投靠过去了。”
陈宫点头:“但她的重心并不在世家身上,而是为了幽州之地,只为寻找一处出海口。”
“出海?”曹操愣住了:“她要出海作甚?”
“听她说...”陈宫欲言又止:“...海外有仙山,更有金银之山,也有长生不老之药...”
“哈哈哈...”话没听完,曹操大笑:“如此伶俐丫头,竟也信这等虚无缥缈之事,莫非想复始皇之耻乎?”
等他笑完,陈宫叹气道:“孟德若是有空,可去长安做客,见过玲绮一面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说完,陈宫便起身,收拾好碗碟,准备离开。
“等等...”曹操喊着,将所有碗碟抢了过来,在陈宫的目瞪口呆中,全部放在自己船头,才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道:“好了,去吧,没事少来泡澡,这条河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给你搓泥的。”
陈宫:“......”
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陈宫拱了拱手便摇船离开。
他忍不住回头,却见曹操微笑挥手。
河水潺潺过,心已历万重...
陈宫叹气着回首,安心摇船。
孟德若不杀吕伯奢一家,若是不屠戮徐州百姓,若是不...
想到这,陈宫自嘲摇头,若是如此,曹孟德也就不是曹孟德了,与被夺舍何异?
心神回归时,河岸已在眼前。
陈宫靠好小舟,捆好缆绳之后一转身,首先迎接他的,竟是一柄大大的狼牙棒,之后才是手持狼牙棒的小女孩。
狼牙棒之大,光是棒头,就比女孩还高,这种视觉上的错觉,一度让陈宫以为是狼牙棒举着小女孩过来迎接他...
“是屏儿啊...”陈宫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无语道:“你就不能选一把小些的兵器,女孩子用狼牙棒终归...不雅。”
“其他兵器太轻,不趁手。”女孩掂了掂手上兵器,不以为意。
她忽然露出灿烂微笑:“公台先生,方才为何不让我跟随,我这一榔头下去,保管那厮连人带船沉入颍河。”
陈宫只觉额头一阵突突疼痛。
“屏儿,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要多学一学都督才是。人活着才能创造价值,你才有机会收割利益。”
“哦...”女孩似乎想到伤心事,神情低落:“都督...是不是把我忘了?”
“应该是!”陈宫重重点头。
他心里很是埋怨吕嬛。
路过函谷关就将人丢给他养,过后不闻不问,哪有这样救人的?
眼看女孩都快十岁了,却一字不识,这如何能成?
“长安太学在秋后会开蒙学,我已替你报名,文具书包我也准备好了,待秋收之后,我带你入学。”
女孩将狼牙棒架在肩膀上,抬头望着陈宫:“可听说上学的孩子都有表字,我也想要一个。”
“这个好办!”陈宫本身就是个读书人,更何况是根据人物景致来造字,他更是手到擒来:
“‘屏’字,有守护之意,吾观你手上棒槌,尖牙颗粒锐利无比,在阳光之下银光闪耀,可为‘银屏’。此字既显端庄纯净,又有勇武之风,可谓刚柔并济,屏儿以为如何?”
“关...银屏?”女孩低头蹙眉,轻轻念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字,忽然抬眸笑道:
“多谢公台先生,我很喜欢!”
...
与此同时,曹操也回到岸边,望着河对岸逐渐远去的关中骑兵,捏了捏微微发痛的脑壳,轻哼一声,嘟囔着:
“自己女儿都不管,还管老子嫁不嫁女儿,怎不去管长江为何比颖河宽?”
“还要骗我出海寻仙药,真乃...可恶之极!本相可没那么多童男童女用来霍霍。”
“本相绝对不会告诉你,东莱的港口最适合海船避风了...”
...
“丞相!”微胖的贾诩走近,微微俯腰作揖:“可有收获?”
“有!”曹操抓出一把豆子,塞在贾诩手中:“方才本相大杀四方,陈公台落荒而逃,缴获甚多,正好和文和一同分享。”
“这...”贾诩看着掌中零食,不明所以。
以贾诩的头脑而言,他早就猜到此次关中军的演练目的,但对方又是吕玲绮,实难以常理揣度,就怕假戏真做。
“你猜得没错!”曹操嚼着豆子,无语道:“玲绮的确是在给伏后撑腰来了。”
此事,曹操没找荀彧问计,理由显而易见,荀彧的计策,向来实用,可他心向汉室。
更何况这是‘废后’的大事,这是曹操的一次试探,若是顺利,搞不好以后也能学董卓‘废帝’。
因为随着刘协年纪的增长,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得敲打一下才行。
请出贾文和,正当合适。
此人所献之计向来直切本质,从不拐弯抹角,更不会考虑什么汉室不汉室的,只要坑不到自己,坑了天皇老子也跟他没关系。
曹操有时候也感慨,这贾文和还真是老天赐予他的大才...
“此事...”贾诩忽然会心一笑:“...易尔!”
“哦?”曹操皱眉,“关中那五千铁骑刚走,如何易之?”
“主公其实早已知晓,不过被一叶障目罢了。”贾诩慨然而谈:
“汉土之大,足有万里。各方诸侯圈地为王,边界已是犬牙交错之状。陈宫台的家人在主公治下,这在玲绮的观念里,就是人质。主公为何不把伏后也当成人质,让玲绮投鼠忌器。”
“此计甚妙!”曹操眼眸一亮,却又觉欠了些什么:“文和可详说。”
贾诩笑道:“既然玲绮明盘军演,那主公也可明盘此事——后照废,人囚禁,三族流放。”
曹操疑惑道:“这与之前设想的...少了杀人的环节,可这...玲绮乐意吗?”
“主公且听我言。”贾诩一副胸有成竹之色,“往后那些忠于汉室的臣子,万万不可诛杀,通通流放雍州,特别是伏氏和孔家,杀之无益,反添恶名。咱们就把这个恶名送给玲绮,看她如何应付这帮老古板。”
“妙啊!”曹操一拍大腿,意犹未尽,又狠狠拍了拍贾诩的肩膀,差点将他拍到地上去。
“文和真乃吾之子房也!”
“本相悔不当初啊!”曹操感慨地望了望天:“就不该杀董氏,将这帮恼人的家伙通通流放雍凉,我就不信玲绮会封刀...”
至于吕嬛会收服这些人...
曹操从不考虑这个不可能的问题。
雍凉的均田之策本就与这些保皇派的思想背道而驰,再加上女子当政,更会势同水火。
吕家的所作所为,其实与曹操所做一致——消灭汉室。
唯一的分歧便是...曹操要取而代之,而吕嬛更趋向于消灭皇权。
保皇与灭皇凑在一起,能发生什么事,曹操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但他还有个疑虑:“以玲绮为人,定然不会放人入关,文和可有方略?”
“有!”贾诩献祭,讲究一条龙服务,向来流程完整,从不半途而废。
他捏了捏发麻的肩膀,继续说道:“可在光天化日之时,将犯人押解到函谷关下,其余之事,与我等无关。若是犯人被狼吃了,还是被劫匪杀了,那可就是玲绮的责任了。”
在曹操的目瞪口呆之下,贾诩侃侃而谈,完善着这个计策:
“主公有圣旨为凭,流放这些人有理有据,玲绮不放人入关,那就是抗旨。因为抗旨而让忠于汉室之人死在关外,那她所背负的骂名定然不小。届时,主公也能让她分担一些火力。”
贾诩忽然微微一笑:“待玲绮扫北归来,也好给她一个惊喜。无论是孔氏的毒嘴,还是伏氏的古板,都能让她...耳目一新。”
第615章 司马懿
河东解县。
关中骑兵军团缓缓行进,呈战斗列阵排开,骑弩在手,弩匣上扣,木铁磕碰之声清脆而连续。
吕嬛抬手遮眼,望着远方天际线上出现的数千骑兵,眼皮直跳。
莫非...敌将是个棘手之人?
可地图系统为何不显示敌将姓名?
难不成又是一个...高智力武将?
一连三问下来,吕嬛也是拿不准,这河东之地不都是匈奴人吗,能有什么高智武将可抓...
估算了一下两军距离,吕嬛缓缓抬手,正要下令骑兵冲锋,用吊风筝战术玩死这帮人,没成想对方的骑兵忽然尽数下马。
这是什么情况?
这种情况下马,是要改步战吗?
这跟现代战争中,放弃坦克玩板载有何分别?
‘咣当’的连续清脆响声过后,对面的兵器掉了一地。
吕嬛倒吸凉气,赶忙摸了摸自己,扭头朝左右望了望,疑惑道:“莫非...本都督身上已有王霸之气,透阵于三里之外,能让敌人纳头就拜?”
董白还真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摇头:“阿姊放心,没有!”
吕嬛闻言,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女孩子身上要是长了王霸之气,那不就成了男人了!
她露出欣慰笑容:“那就是对方是个无胆匪类,我军稍稍摆出阵势,就让他们吓破胆,且随本都督上前,看是谁来了,竟如此不堪。”
为了不欺负人,吕嬛只带着董白、张先、赵云、马超上前,以示诚意。
而对方也来了四人,他们更有诚意,干脆步行而来。
其中一个吕嬛认识,正是田丰。
其他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吕嬛并未下马,居高临下拱了拱手,脸色笑容却让人如沐春风,还带着一股少女的纯真:“元皓先生,今日过来踏青吗?”
神特么踏青!田丰每次见到这个丫头,就觉心情不美,他抬手还礼,直接绕过客套:
“见过都督!我给你介绍一下,身边这位是我家二公子,袁熙,袁显奕。此次前来,乃是商议合作事宜。”
“哦?”吕嬛眼眸一亮。
她最喜欢合作了。
大家一起赚小钱钱,这才是最佳争霸之道,打打杀杀的,太Low了。
对于合作伙伴,吕嬛总是有耐心,且超有诚心。
而且面子还会给足。
只见吕嬛扶着鞍头轻轻一跃,便跳下马来,站在几人面前,抱拳道:“原来是袁二公子,本都督常听文昭提起你,长得的确不错,难怪她对你心心念念。”
“果真?”袁熙闻言,再也无法保持世家公子的矜持,眉头一跳,面露喜出望外之色:
“宓儿当真对我念念不忘...”
“嗯...哼!”田丰假装咳嗽,压低声音提醒:“公子,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已经进入谈判环节了,莫要露出底牌。”
袁熙回过神来,赶忙收敛心神,故作深沉:“即便如此,我堂堂袁家二公子,也是她爱而不得之人。”
“嘶~~”吕嬛眼眸大瞪,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如此!”
“那就太可惜了!”吕嬛摇了摇头:“本都督方才还以为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没想到二公子竟不想让她得了便宜...”
袁熙点头:让她占一占便宜倒也无妨...
“既如此...”吕嬛转而露出苦恼之色:“她的追求者甚众,你若真不喜她,本都督可要关门放追求者了...”
“都督不可!”袁熙再也顾不得什么谈判不谈判了,忍不住往前一步,“我喜,我甚为喜之,万万不可放那啥...”
田丰手抚额头,直摇头——扶不起,真的扶不起。
面对这个恋爱脑,他心绞痛都要犯了。
还好他早准备了一颗速效救心丸——二公子再烂,也比把河北打烂的两位公子强吧?
果然,此药一服下,疗效显着!
田丰呼吸变缓,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都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公子若以幽州为试点,并入那啥...中华联邦,有何利益可图?”
吕嬛闻言大喜。
看!第一个吃螃蟹之人来了!
这可是千金买马骨的重点对象,吕嬛赶忙大摆宴席,朝着身后张先道:“速速取来马扎,顺便带一些零食过来,还有我那壶喝了一半的奶茶。”
“诺!”张先领命。
不一会,奶席摆好。
出征在外,吃酒是不可能吃酒的,以奶代酒,正当合适!
一干武将人手一把马扎,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零食,大有圆桌骑士的意味,只不过家具配置稍稍简陋了些。
可若论武将质量,那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两位是...”
“哦...忘了介绍了!”袁熙恍然,指着自己左边之人:“河间张合,字儁乂,乃是我父亲的心腹爱将。”
“见过吕都督!”张合面无表情,抬手抱拳。
“好!好!”吕嬛两眼放光:“原来是儁乂,欢迎来雍州做客,想待多久都行。”
“这位...”袁熙面朝右边的文士,略微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河内司马懿,字仲达。都督莫看他眼神利似刀剑,实乃饱学之士。我便邀他同入长安,也算游学。”
见多了名人,吕嬛本是心如止水,可面对司马懿这等牛人,她难免又成好奇宝宝,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司马懿,看是不是真的如史书所描写的那般...鹰视狼顾。
司马懿被盯得没了脾气,拱了拱手:“见过都督!”
“仲达无须客气。”吕嬛微微一笑:“不知仲达可有从仕之意?”
面对抛过来的橄榄枝,司马懿下意识回绝:“在下才疏学浅,正欲去往长安游学,以充学识。若是此刻出仕,只怕误了都督大事。”
吕嬛捏了捏下巴,不置可否。
但她心里很不愿意让司马懿去长安。
要知道,长安也有一条洛水。
若是这厮又指着洛河发誓,那她岂不是成了长安的罪人了?
后世若是说起她吕嬛,第一印象便是引司马懿入雍之人,而不是吕都督、吕火旺、吕大美人...
“即是游学,就是边游边学。在‘游’上面,没有人能比得过游牧民族了,仲达何不随我出关,领略一下大汉草原的辽阔,更能体验何为‘风吹草低见牛羊’,何为‘白草连天野火烧’。”
没错,吕嬛就是想用他对付游牧。
这种坏心思之人,将一肚子坏水洒在草原上,总比污了洛水好。
司马懿则是头疼。
他是不想出仕吗?
那肯定不是,作为士族子弟,当官是肯定的,不然家族必然没落。
可当谁的官,那可就大有讲究了。
他连曹操的征辟都不愿去,总觉跟了宦官之后,身子就不干净了,遂以风痹之疾拒绝了之。
可从没想过,袁熙这个浓眉大眼之徒,竟看穿了他的伪装,直接带兵进府,将他从被窝里抓了出来。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这厮却在父亲面前信誓旦旦说是去游学,简直岂有此理。
现在好了,要被吕玲绮带出关外充军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他为难地抬头,张了张口正要婉拒,却不想吕嬛直接压手,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此事无需再议。你若不肯,本都督可就要去温县做客了。要知道,我父亲好几年没去封地收税了,本都督作为女儿,难免要替父解忧...”
“不敢劳动都督...”司马懿赶忙点头:“在下就喜欢去草原游学,只是怕麻烦都督,才不敢答应。”
他心里苦啊!
真要让父亲知道,是自己引了这头九原大母狼去了家里,怕是会被打断腿。
天地可鉴,他可不是怕自家兄弟被霍霍。
司马八达嘛,有名同享,有苦共担,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让其他兄弟被都吕督关照一下,倒也无可厚非。
可家里才给他谈了一门亲事。
乃是平皋张氏,长相甚美,他心里甚为喜欢。
但爱美之人遍地皆是,特别是眼前这位吕都督,被其掳走的美人何其之多,就连袁熙这衰人的妻子都在其中,他可不想步其后尘...
第616章 教育为先
搞定司马懿,就该谈正事了。
吕嬛领着袁熙几人四处闲逛,既是巡视均田事务,趁此机会也向他们传授一些‘斗地主’的经验。
在知道了袁熙带来的三千精壮汉子个个识字之后,吕嬛相当满意。
这下,总能缓解一下长安的阴盛阳衰了吧。
至于袁熙可以带回去几条汉子,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她的笑容中带了些莫名的‘慈祥’。
田丰还以为看错了,不禁揉了揉眼,睁眼看去,依旧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女子,他摇了摇头,说起了条件:
“幽州加入联邦,并不包括冀州!任何政令不得跨境。”
“那是自然!”吕嬛点头。
她原本也觉冀州麻烦,人口太多,地主老财满地跑,改革起来相当困难,还是先留着作为对照组吧。
若是咄咄相逼,弄出一个南北士绅抱团取暖,那需要杀的人可就多了,不符躺平初衷...
田丰继续道:“长安既施行军政分离。幽州军务,长安自然可以全权接管,实现防御一体化。但除此之外,幽州有高度自治权,也有政务上人事任命权。”
吕嬛蹙眉,却还是点头:“可以,但长安需要监督权。”
“另外...”田丰忽然抬眸:“幽州还需要乡试权。”
这个提议,吕嬛理解。
一州政权,若是连选拔人才都做不到,那与傀儡无异。
她缓缓点头:“照例,长安有监督权。元皓先生需注意,科考权限下放的同时,幽州也需完善自身教育体系...”
吕嬛正色道:“平民教育,刻不容缓。可别等本都督的支教大军占领了幽州,尔等竞争不过时,再来跟本都督叫苦。”
田丰闻言,不禁扭头看向路旁棚子里。
简陋不堪,清风吹来,似乎摇摇欲坠,却传出了世家所办学堂才有的朗朗书声。
“都督...就是这般浪里淘沙,支撑起雍凉军政?”
吕嬛点头:“本都督需要的人才有点多,世家那点产出明显不够用,可不得这样海选。”
田丰暗自取笑——还不是你太过吓人,均田过狠,将雍州世家全给吓跑了,然后又带着大军把凉州大族也霍霍了一遍,敢留下来给你当官之人,怕是屈指可数。
可惜了,平民连饭都吃不饱,又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
田丰微微摇头,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跟随吕嬛走进这个违章搭建的路边学棚。
棚子破旧而简陋,几根支撑木都被虫蛀。
蒲席是稻草编成,书案更是形状各异,甚至有些只是石头支撑着一块木板,看料子颜色还挺新,散着淡淡木香,明显是建造旁边那个‘会盟台’所留下的边角料。
即便如此,里面也坐着的二十几个孩童,人手一册书。
不是竹简,不是绢帛,而是纸。
这可新鲜了,田丰不由瞪大眼睛,移动着目光在孩童手上的书本上流连。
只见纸质的书册,用粗线装订,纸页泛着淡淡的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孩子们将书册摊在木板上,另一只手握着毛笔,面前铺着一张同样发黄的白纸。
田丰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当然知道纸。
蔡侯纸已传世百年,可那东西造价不低,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
即便是河北的寒门子弟,练字也多用沙盘,等字练好了才舍得用纸。
可寒门也是门,身后家世岂是这些衣着褴褛之人所能相比的?
他不由自主地走进棚子,打断了夫子的练笔课程,蹲下身,凑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正在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稚嫩,也显歪斜,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认真在描。
“这纸...”田丰轻声问,“是夫子发的吗?”
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怯生生地摇了摇头:“不是,是父亲做工买的。”
田丰赞许地点了点头。
能给孩子购置文房四宝者,无论其出身如何,都值得敬佩。
他拿起一张空白纸,对着光看了看。
纸质粗糙,纤维清晰可见,比蔡侯纸差了不少,但用来写字完全够用。
纸的边缘裁切得不太整齐,有些地方还带着毛边——显然不是官坊的精工细作,而是批量赶制的产物。
“这纸...”袁熙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从田丰手中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比我在幽州所产的品质还低几分。”
“要的就是成本低。”吕嬛靠在棚子的木柱上,双手抱胸,“本就是用来专供河东市场的,所有笔墨纸砚,皆是偷工减料的产物。”
她张嘴一笑:“本都督做生意,从不亏本!”
袁熙不由愣眼:“都督怎能如此?既然要造,那肯定制造精品,还能这般...因人卖货?”
“怎不能?”吕嬛没好气道:“我都能给幽州设计一套...‘双策治国’,就不能给穷人设计一套...经济型文具?本都督饿极了,蚊子肉也是肉。”
袁熙闻言,很是无语。
但仔细想来,却有几分道理——总得先有,再来求好。
田丰则是眸光一紧——吕家,这次是打算用心经营河东郡了,并州的匈奴,恐怕真要倒大霉了,毕竟她的卧榻之侧,岂会容许他人酣睡,同族都不行,更别说异族了...
“都督,”夫子靠近吕嬛,看着袁熙一行人,忧心道:“这些人来此...”作甚?
言下之意,便是..没事就赶紧走开吧,别打扰本夫子的课程。
吕嬛下意识回答:“无妨,就当自习课了。这些人皆是地主老财出身,本都督带他们过来爆金币...”
夫子是个女子,长得挺壮实,微胖而耐看。
吕嬛稍微抬眸,便认出此人——正是从平阳救出来的女子,闻喜县守备之女。
但那个守备叫什么,他早就忘记了,只记得此女子叫江琴。
吕嬛忽地低声笑了笑:“本都督带领铁骑打回老家,你却是带着教鞭打回老家,也算有着殊途同归之妙了。”
江琴欣喜:“都督记得我?”
“当然记得!”吕嬛点头:“我路过平阳城时,顺便把你掳走,但...我记得当时你说过,会一些拳脚,因此担任了长史府的护卫,怎会过来支教?”
江琴羞涩低头:“年度比武时,我...打不过府兵,只能另谋他路。”
吕嬛笑了。
打不过很正常,毕竟不是谁都有董白那样的际遇,遗传了太多的‘吕布基因’。
但吕嬛也明白,她离开长史府,并非身手不如府兵遭遇淘汰,而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蔡琰已经被调离中枢,那女性护卫自然会有所削减。
毕竟...关中不养闲人。
但识字之人在哪都会发光。
让她担任河东郡的教育长,倒也算是不错的出路,总比刀光剑影来得好,万一留下个刀疤,那在婚恋市场可就要掉价了。
想到这,吕嬛不由问道:“你可有夫君?”
“尚无...”江琴脸红了,配合着她那犹如婴儿肥的微胖脸蛋,带着几分红霞飞舞之色,可谓美颜天成,着实让吕嬛刮目相看。
——果然,她吕嬛是会挑人的,随便掳来都是一个极品耐看型。
中午胃口定会大开,吃下两碗干饭不成问题!
“都督是带他们过来让我...”江琴偷偷看了一眼袁熙,转而又望向张合,最后恋恋不舍地转移目光,看向田丰,脸上似乎露出‘也不是不行’的模样...
“不不不...”吕嬛直摇头:“这些人不行,他们早就娶妻了,与你不合适...”
“哦...”江琴略感失望,微微低头。
“也别泄气!”吕嬛安慰道:“这帮人组团打算去长安研学,还带来了诸多精壮汉子,个个都是幽云身姿,伟岸至极,且全都识字,足有三千之数。你有空可去瞧瞧,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本都督允许你雁过拔毛,但你眼珠子可要放亮一些,宁缺毋滥,可别拔了根呆毛回来。”
江琴越听,眼睛越亮,面露喜悦之色,连连点头...
两个女子在背后嘀咕之际,袁熙在棚子里漫步看了一圈,眉头紧皱,似乎对这些学童的书写很不满意,他抬头道:
“儁乂,速去将我带来的字帖拿来!”
“诺!”张合转身离去...
很快,一摞书册被带了进来。
袁熙解开捆书绳索,一边露着得意之色解释道:
“都督,此乃幽州刊印的第一本书——《隶碑》,乃由朝廷碑刻字体而来,用来给童子临摹,非常适合。”
他介绍完幽州‘土特产’,便招呼田丰、张合一起分发书册。
吕嬛看着孩童们齐齐看向江琴,不敢接手,便笑道:“你这夫子,很称职,把他们教得很好。去吧,这些都是幽州财主,不拿白不拿,别给他们省钱。”
第617章 巡查
吕嬛与江琴嘀咕了几句,便带着袁熙、田丰、张合三人离开了学棚,沿着土路往东走。
“都督方才说的‘自习课’,是何意?”田丰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吕嬛随口道:“就是让学生自己学习、自己练习。先生不讲课,只答疑。这叫‘自主学习’,培养孩子的自觉性。”
田丰眼角抽了抽,心中暗道:这位都督,总是能蹦出一些闻所未闻的词,却又总能自圆其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似乎是水流的咆哮。
吕嬛带着他们登上一个小土坡,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正在修建的引水渠横亘在眼前,绵延数里,像一条巨龙匍匐在大地上。
数百名民夫正在渠边忙碌,挑土的、搬石的、夯地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数架水车沿着河岸矗立,木制的轮辐正在搭建当中,周围名木工正拉锯凿坑,足有数百名之多,忙碌非常。
“这是...”田丰瞳孔微缩。
“涑河水利工程。”吕嬛双手抱胸,语气平淡,“水车提水,水渠引水,灌溉远离河岸的万顷农田。等修好了,这一带的庄稼再也不用靠天吃饭。”
田丰的目光从水车移到水渠,又移到那些忙碌的民夫身上。
他注意到,人群中除了普通百姓,还有一群穿着统一灰色短褐的人,动作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那些是...”袁熙也注意到了。
“雍州工兵营士卒。”吕嬛抬了抬下巴,“脱胎于发丘军团。”
田丰一愣,发丘不就是盗墓?
他随即想起了一个传闻——吕布组建了所谓的“土木军团”,专门挖掘古墓筹集军饷。他本以为这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没想到...
“都督竟让盗墓贼来修水渠?”田丰的声音有些发涩。
“天生我材必有用,盗墓贼用好了也是人才。”吕嬛面不改色,“他们懂土木,懂结构,懂排水。以前干的是挖坟掘墓的勾当,现在干的是造福百姓的工程。同样是干土木,怎能区别对待?”
田丰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袁熙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这位都督用人,真是...不拘一格。
他正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被另一边的场景吸引了。
水渠旁的田地里,一群农民正在开凿分渠。
他们挥着锄头,翻着泥土,动作麻利,干劲十足。
与寻常徭役中那些愁眉苦脸、磨洋工的民夫不同,这些人脸上带着笑,甚至有人在唱着山曲。
“这些农民...”袁熙忍不住问,“怎如此卖力?”
要知道,即便是幽州在均田之后,老百姓也只会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上卖力,对于这等公共水利,向来不热心,除非...
“都督不会是破坏用工行情,给了太多工资吧?”
吕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田边插着的一块木牌。袁熙走近一看,木牌上写着几行字:
“此渠灌溉区域:东至柳林,西至赵家坡,南至渭河,北至黄土岭。受益农户名单如下:赵大柱,水田十五亩;李老四,水田十二亩;王铁蛋,水田十亩...”
袁熙愣住了。
“他们知道,这条渠修好了,水会流到他们自己的田里。”吕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自己干活,跟给官府干活,能一样吗?”
田丰也走了过来,看着木牌上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河北的徭役——民夫被征发去修堤、修路、修城墙,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吃的是最差的饭,拿不到一文钱,还要担心家里的田地没人耕种。
所以百姓视徭役为畏途,能逃就逃,不能逃就磨洋工。
可这里...
吕嬛让百姓知道渠修好了会流到自己田里,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
这不是徭役,这是...田丰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都督,”他忽然开口,“这些民夫,是征发来的,还是招募来的?”
“招募。”吕嬛说,“管饭,还给工钱。”
“果然有工钱!”袁熙眼睛一亮,“都督说的可是那种...纸钞?”
吕嬛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他。
袁熙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纸片上有花纹,有印章,有“拾元”字样,正中还印着一个清晰可辨的...吕布?
“有人称它为借条,或是凭票,但不管何种称呼,它都可以在官市上置换任何东西。”吕嬛解释道,“米面粮油、布匹针线、笔墨纸砚,都能换到。”
田丰接过纸钞,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民夫拿了工票,去官市买东西,官市的货品是都督调来的。工票花了出去,又回到都督手里,可以继续发给下一批民夫...是这个意思吧?”
吕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田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这叫‘内循环’,钱在自己的地盘里转,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活。”
田丰沉吟片刻,又道:“都督发票,民夫用票购物,都督收票再发...看似没花一文钱,可官市上的货品,是真金白银从各地调来的。这笔账,都督怎么算?”
吕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田先生,你看这个圈。”她在圈里写了一个“钱”字,“钱搁在仓库里,就是一堆废铜烂铁。钱只有动起来,才有价值。”
她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指向圈内的“钱”字:“民夫修渠,得票买货。货品卖出去,收回钞票再发给下一批民夫。一个循环下来,钱没少,渠修好了,货品卖出去了,百姓得了实惠。本都督一点都没亏。”
田丰眉头微皱:“可货品呢?货品是实打实从工坊造出来的。每一件都需要成本,总不会自己长回来。”
吕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这就是另一个循环了。”
田丰一怔。
“河东的盐,关中的织坊、陇右的皮毛、北地铁矿。”吕嬛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东西,最终都会流进长安工坊,制成商品。所得利润,足以给工人发钱,他们再向农民购买米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田丰脸上:“一笔生意,两头的钱都在本都督的地盘里转。,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作坊里出了货品,官市上有了买卖,长安只会更加繁荣。”
田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既如此...若是将所有货物卖到外面去,就能换回真金白银。都督却让它们在自己地盘里转,岂不是...”
“一点都不亏,”吕嬛接过话头,摇了摇头,“田先生,你说的是‘小账’。本都督算的是‘大账’。”
她站起身,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写着“雍凉”二字。
“东西卖到外面,换回金银,金银堆在仓库里,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让孩子识字?”
吕嬛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可东西在自己地盘里转,造纸坊要扩大,就得招更多的人;招更多的人,就得教他们识字算数;识字算数的人多了,就能琢磨出更好的造纸法子;更好的法子出来了,纸的成本就更低,更能普及众生。”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将之前的圈全部包了进去:
“一圈一圈,越转越大。作坊越开越多,百姓越来越富,识字的人越来越多。等哪天,本都督治下的百姓,人人能读会写,人人手里有余钱,人人家里有余粮——”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便是...工业基础。那时候,本都督想要什么,造不出来?”
田丰瞳孔微缩。
他终于听懂了。
吕嬛不是在算钱,她是在算人,算民智,算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更大的局。
“所以,”田丰的声音有些涩,“都督不急着把东西卖出去换金银,是因为...金银不重要?”
“金银重要。”吕嬛纠正道,“但比金银更重要的,是让百姓手里有余钱,让作坊里能造出更多更好的东西,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本都督喜欢金子,却也不想竭泽而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金银花完就没了。可一个识字的铁匠,一个会算账的织工,一个能读报的农夫——这些人,才是本都督最大的财富。”
袁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都督...这是在养民?”
他只在幽州均田,可从未想过这么多的道道。
果然,治国还是需要培训的,而非天生就会。
“也是在养国。”吕嬛将枯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看向远处一个完工正在调试的水车,目光深远:
“等这批修渠的民夫散了工,他们会回到家里,继续种地,继续打铁,继续织布。可他们手里多了余钱,脑子里多了见识。他们会琢磨——怎么让犁更好用,怎么让织机更快,怎么让炉子的火更旺。”
“一万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琢磨出了新东西,本都督就赚了。”
田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河北的百姓,年年种地,年年交租,年年吃不饱。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机会去想“怎么让犁更好用”。
所有人都被绑在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一代,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可吕嬛,她在给百姓松绑。
她让他们手里有余钱,让他们有时间琢磨,让他们有机会读书识字。
她不是在养民,她是在...
田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都督,”他缓缓开口,“你这套法子,幽州学得来吗?”
吕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学得来。但得从根上学。”
“什么根?”
“当然是藏富于民。”吕嬛伸出手指,“钱不活,什么都白搭。均田之策的根本,就是让幽州的百姓手里有余钱。而且,要严禁资财集中在少数人手上。要不然...”
吕嬛抬眸一笑:“...别怪本都督违约!若是事态发展到必须出动军队打击土豪时,杀戮规模定然空前,尔等莫要替他人喊冤才好。”
第618章 考察
有了雍州的持续输血,河东郡复苏得很快。
官道更是被挖得坑坑洼洼,黑压压的民夫在工兵营士卒的带领下,修桥铺路,从蒲阪津沿着涑水河岸,一路修到闻喜县。
闻喜县西接轵关陉,北连平阳郡,属交通要冲,乃是后勤要道。
吕嬛打仗素来不重视粮道,可那是出关之后的事,如今河东郡算是她的地盘,她可不会没苦硬吃,误了后勤补给。
河东郡的老百姓,早就穷得苦哈哈,已然承担不起吕军的‘就粮于敌’之策,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敌人,反而是吕嬛的投资对象。
在涑水河畔的一座座水车的灌溉下,大片良田被开垦出来,绿秧成片,田间欣荣而喧嚣。
叮叮当当的碎石声传来,让老农不由抬头,抹去额头汗水的同时,好奇地看着那些古怪的修路器械。
一队队骑兵路过坑洼路面,放缓了速度,绕过施工路段。
看着他们腰胯马刀,虽无出鞘,却也吓人的紧,老农下意识就要跑。
可刚扔下锄头,忽然咧嘴笑了笑。
他都扔了几次锄头了,也没见这帮兵爷过来追赶,再看周围农人亦是习以为常,专心种地,连头都不抬,他更是摇头,低声嘀咕:
“这长安来的兵,咋就那么不一样?”
他俯腰捡起锄头,忽见一双沾满田土的靴子踏在田埂上。
老农缓缓起身,抬眸望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疑惑问道:“公子来田间,所为何事?”
却见来人微微一笑,如沐春风,更显俊朗,不是袁熙是谁!
“老丈,我乃游学书生,见此一片欣然,特来探查一番。敢问,均田之后,官府当真只收一成税?”
“那还有假?”老农气了:“村口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官府怕我等不识字,甚至还派人下来宣读,以免被人坑骗。”
其实他们被骗了许多次。
无论是新皇初政,还是新官上任,都说得天花乱坠,摊派却是一点没少,杂税更是数不胜数。
可人总要有希望才能活着,即便这次又是骗人。
他在县里见过同样的法令,甚至都被刻在石碑上,官府还派人日日宣读。
这次如此郑重,想必不会骗人了吧...
袁熙拧开墨瓶,掀开小册子涂写着笔记,眉头微皱:“可有丁赋、徭役或是其他名目?”
“这倒没听说,”老农看看天色,见自己农活也干得差不多了,索性坐在田埂上,与袁熙闲聊起来:
“公子不是本地人吧?为何来此...游学?”
袁熙也不嫌田埂脏,跟着坐了下来,客气地笑了笑:“我家乡也穷,听闻雍州富裕,便来此学习温饱之术。”
“如此说来...”老农上下打量一下袁熙,面露喜色,反而问道:“...官府所说,当真属实?”
两人的角色瞬间颠倒,似乎都不相信此项政令的真实,且都带着探究之意,但老农终究是相信文质彬彬的袁熙多一些,至少此人看上去满腹经纶,一看就是个君子。
于是乎,两人开始了情报共享,相互对起帐来...
袁熙点头:“就是因为属实,我才看不明白,这到底如何运转,才能在如此低的赋税下成就长安这等繁华之地。只好走访田间,看能否找到答案。”
“这个简单,看老叟的...”老农忽然起身,朝着四周吆喝着。
“张三、李四、王五,速速过来!”
他的声音粗犷而响亮,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不一会,周围劳作的农民都汇集过来,扛着锄头,扛着耙子,晃晃悠悠的。
“来了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最先响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晒得黝黑的同伴。
“老刘头,你瞎吆喝啥呢?”另一个农人扛着耙子晃晃悠悠地走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却落在袁熙身上,上下打量,“这公子看着不像河东人士。”
在他记忆里,似这等衣着的公子哥,从不会踏上田间。
袁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汝南人氏,游学至此,叨扰各位了。”
三三两两,陆陆续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田埂上便聚了十来个看热闹的农人。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镰刀,有的手上还沾着泥巴。
他们或蹲或站,围着袁熙,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公子想问啥?尽管问!”
“对!咱庄稼人不识字,但实话实说!”
袁熙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眼神亮堂的农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翻开小册子,提起笔,抬头问道:
“诸位老丈,均田之后,官府当真只收一成税?”
“当真!”方才那个叼草茎的农人第一个应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我家分了十五亩水田,官府说了,只要吕家不倒,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一成税。”
“可不是!”另一个农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告示里还说了,若是税收超过一成,定然是腐官所为,人人皆可诛之!”
袁熙停住笔,猛然瞪眼:吕都督施政,还真是...别出心裁。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丁赋呢?徭役呢?还有其他名目吗?”
“没有!”老农斩钉截铁地摇头,“丁赋免了,徭役折成工钱,去修渠修路还给钱。咱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说——给官府干活还给钱!”
周围几个农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
“对!我去修涑水渠,干了二十天,管三顿饭不说,还领了一摞票子!”
“我也去了!领的工票给家里那口子买了匹布,做了身新衣裳!”
“我家那小子,用我领的工票买了纸和笔,现在棚子里识字呢!”
袁熙越听越心惊。
免丁赋、折徭役、干活给钱——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让利于民。
可钱从哪里来?官府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这些政策,幽州...做不到啊。
“那...”他斟酌着措辞,“若是家中无粮、无种子,官府可有什么说法?”
任他再不受袁绍重视,也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公子哥,如今河东郡刚被吕都督接手,可谓百废待兴,不可能人人有存粮,有种子。
这个问题一出,几个农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为难,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得意。
老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公子有所不知,官府有‘贷种’之策。无粮无种子,可去县衙借,不要利息!”
“不要利息?”袁熙笔尖一顿。
“不要!”老农用力点头,“但有个说法——叫‘信用’。”
“信用?”袁熙更困惑了。
“就是...”老农挠了挠头,有些词穷,转头看向那个叼草茎的农人,“老刘头,你来说。”
老刘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官府说了,每户人家都有个‘信用账’。第一年借了种子,好好种地,按时还粮,那第二年、第三年还能接着借。但若是连续三年种不出粮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那就不借了。”
袁熙手中笔停住了。
他听懂了——这不是施舍,不是恩惠,而是一种契约。
官府给百姓活路,百姓也要给官府展示其信用。
三年种不出粮,说明要么地不行,要么人不行,官府就不再白费力气。
这比单纯的“免税”高明多了。
免税只是减负,而这套“信用”体系,是在培养百姓的责任心。
袁熙深吸一口气,在册子上重重记下几行字,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循声望去,是那条正在修建的官道。
碎石机敲击石块的声响此起彼伏。
一群穿着灰色短褐的民夫正在忙碌,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路基,有的在指挥。
几匹骡马拉着巨大的金属碾子,将大块的石头压碎铺平。
而远处一队骑兵正踩着小碎步而来,领头之人,骑着一匹高头大白马,与她那小身姿完全不匹配,不是吕嬛是谁!
“那是在修路!”老农见袁熙看得入神,便笑道,“官府说了,这叫‘以工代赈’。农闲的时候,咱可以去修路,管饭,还给工钱。”
“对!”老刘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袁熙面前,“就是这个,叫啥票来着?”
“钞票!”
袁熙回神,只见老农皱巴巴的手上,一张纸片同样被折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有些卷起,显然被人揣在怀里很久了。
“待会收工,”老刘头将工票小心地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俺要去换几块糖果。家里那小子馋得不行,天天念叨。”
“老刘头,你还有剩下呢?”旁边一个农人笑着起哄,“我早就用掉了!上月领的票,全给家里那口子买了布。”
“可不是!”另一个农人也凑过来,“我家那丫头要读书,先生说她有天分,我哪能亏待她?票一到手就去换了纸和笔。”
几个农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袁熙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诸位老丈,为何不将工票存着?等攒多了再花?以防...不时之需。”
热闹的场面忽然安静了。
几个农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老刘头开了口,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有所不知....这终究是张纸,不是真金白银。不用掉,心里不踏实,生怕明天就没人认了。”
老农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咱庄稼人,信不过纸。银子铜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踏实。这纸,轻飘飘的,万一哪天官府不认了,咱找谁说理去?”
袁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看着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都督发行纸币,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它不值钱。
真金白银,百姓会埋在地底下,一藏就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钱不流通,就成了死钱。
可谁会埋一摞纸?
不用几年就烂了,那是多大的损失。
因此百姓拿到钱票,第一件事就是花掉。
买米、买布、买糖、买纸、买笔...钱在市场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创造价值。
都督要的不是“存钱”,而是“花钱”。
钱花了,作坊才有订单,百姓才有活干,学堂才有学生,孩子才有书读。
一圈一圈,越转越大。
袁熙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发行纸币——迫在眉睫。”
写完,他又停住了。
幽州没有雍州这样的雕版印刷技术,没有长安那样的造纸作坊,没有河东那样的印刷工坊。
就算他想发行纸币,拿什么印?
随便对付的话...怕是容易遭他人仿制。
不若...直接引进雍州的钞票?
对!就这么办!
第619章 开战前夕
“都督!”袁熙在路旁挥手。
吕嬛微微拉紧缰绳,止住马队前行。
“袁二公子在此,有何贵干?”
她心里很是疑惑,联邦之事既然谈妥当了,这袁家的公子哥,不赶紧去长安,还逗留在此,是何缘故?
要知道,太医院里有他老子,户部里有他妻子,要是换另一个人来,或许早就急吼吼地渡过黄河了,飞入长安了。
“我想带领幽州所部,随都督出兵塞外。”
“啥?”吕嬛以为听错了。
还有人想不开,放着好好的富二代生活不享受,甘愿跑去塞外吹风?
袁熙抱拳,语气郑重:“既是联盟,幽州岂能看着都督孤身讨奴,熙不才,愿举三千之兵,共击匈奴。”
“别!”吕嬛摆了摆手:“本都督是去草原打游击,人太多养不起。还有...”
她扭头望了望身后,左马超,右赵云,可谓猛男在手,天下我有,语气难免豪迈:“...本都督并非孤身,看见他们没有?这次保准让匈奴鲜卑吃不了兜着走!”
袁熙还真仔细打量了赵云和马超,略微思索,便将身后的张合拉了出来:“既如此,吾与儁乂,挑选三百精锐,与都督攻击匈奴。”
吕嬛闻言,很是纠结。
这袁熙,真会看人,这招,可算挠在她的心窝上了。
那三千精壮,本就具有不错的府兵底子,若是精挑出三百人,倒也能与北征士卒比个五五开。
最重要的是,袁熙这支也算会盟吧?
让她搭的会盟台,总算不会出大丑,好歹有了些...用处。
尽管现在用不上了...
“那...”吕嬛依旧蹙眉:“...你父亲...”
“我已办妥!”袁熙自信一笑:“照顾父亲起居之人,我已带来。若是都督准许,便让元皓先生带她入长安,我亦能安心出征。”
“行吧,”吕嬛微微点头:“你甄选完士卒之后,即刻前往周阳邑,那里是北征前线,可在那里换取北征军的制式装备。”
说完,便挥动缰绳,与袁熙错身而过,卷起阵阵呛人烟尘。
过了午后,吕嬛带领的骑兵小队才来到周阳邑的驻地。
此地早已修建好临时营寨,正好卡在运城盆地与临汾盆地之间的隘口上,两侧皆是两侧黄土高垣,易守难攻。
吕嬛跳下战马,把缰绳扔给马夫之后,便信步走进帅帐内。
“态势如何,说来听听!”
说话间,她坐上帅位,眼眸盯着帐内的沙盘,等待手下汇报。
其实...她早就知道敌军状况,但依旧派出斥候查探情报。
原因很简单——总不能她不在现场,手下就不知如何打仗吧?
虽说人死后哪管身后的滔天巨浪,可也不能像大秦一样,老祖宗刚挂,二世祖立马完犊子。
“都督!”牵招也不客套,举起小竹竿便指向沙盘,介绍起了敌我态势:
“匈奴人在临汾聚集了约万余骑兵,目前没有南下的迹象,但我军不可不防。此外,呼厨泉还召唤刘豹前来助阵,若是不先击破呼厨泉,待刘豹赶来,匈奴人数恐怕会超过三万之数,十数倍于我军,恐难取胜。”
吕嬛微微点头,认同这一说法。
人数固然不是战力绝对体现,可数量一多,砍起来也挺累人。
她原本看不上匈奴这种劫掠成性的军队,其表现恐怕连凉州那些军头所部还要不堪。
这种军队,人数再多,也是累赘,只能起到给自己壮胆的作用罢了。
可惜并州没有像陇右那样多的峡谷地形,要不然定要让他们步韩遂的后尘,也品尝一下‘倒卷珠帘’之下的自相踩踏是何种滋味。
“敌军营地散布如何?”
牵招闻言,便知吕嬛的意思,“甚为散漫。匈奴人不建营寨,无壕沟拒马,可惜王帐隐藏太深,斥候难以接近定位,要不然以我军战力,一个突袭便能擒王。”
汉匈之间的战争,最难之处便在于定位王帐。
此刻的匈奴单于,虽身在汾河之畔,人数也只有万余,可汉军也没有武帝时期的盛况,说是一个比烂的时代都不为过。
此战若要胜,必须定位呼厨泉的王帐所在,要不然,只能踞关而守,还要防范匈奴绕道,搞不好刚有起色的河东郡又要被其祸害一通...
吕嬛忽然问道:“匈奴人在平阳郡大举集结,太原和上党可有反应?”
“两地汉军并无出击之象!”牵招摇头:“恰恰相反,高干命人坚壁清野,紧守城池,以防匈奴人劫掠。”
“这厮...”吕嬛无奈叹气:“又是坚壁清野,今年并州怕是没有秋收了。”
并非吕嬛好心,而是前年她才抢过晋阳,今年高干若是没了收入,她心里总有那么一丢丢过意不去。
“都督所料不差,”牵招点头:“斥候来报,匈奴人集结之时,一路劫掠,杀人盈野,还放火烧庄稼,今年并州不好过了。”
“无事...”吕嬛愣了愣,眉宇中闪过几丝狠辣:“放火嘛,此乃本都督最熟练之技艺,要不了多久,就能让他们见识一下何谓‘大汉火德’。”
她实在不理解,匈奴连烧庄稼这种举动也能做得出来,这可是未来的粮食,并州百姓挨饿,匈奴人就能吃饱吗?
但她随后便释然了——匈奴人若是会经营,日后也不会亡族了...
牵招:“那...都督的意思是...”
“有文姬坐镇,河东郡的生产已步入正轨,本都督没了后顾之忧,”吕嬛微微一笑:“既然呼厨泉敢出城野战,那便让他见识一下大汉突骑的威力加强版。”
说完,便走下帅位,伸出指节敲了敲蔡琰的桌案。
正奋笔疾书的蔡琰茫然抬头:“玲绮...何事?”
吕嬛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文字,微微点头:“还在写计划书?”
“嗯,”蔡琰以为她有要事相商,便收拾好纸笔,一边问道:“可是有关并州匈奴之事问我?”
在离石的那段年岁,是摧残,却也让她成长良多,至少,匈奴的习俗她已熟知,即便是漠北风情,也能说上一说。
吕嬛眉头微微一簇:“并州的情况,与凉州不一样。居延泽匈奴与吕家沾亲带故,好些头目倒也愿意臣服,我不好全杀了。可呼厨泉和刘豹与我吕家只有仇,没有亲。你可有大致算过,要杀掉哪一级别的头目,才能将合作社推行下去?”
蔡琰指节微微收紧,将那份还散发着松烟墨香的合作社章程轻轻压在案上。
她能感觉到吕嬛目光里的试探。
“都督。”她声音平稳,脸色严肃,甚至称呼起了吕嬛的官职:“在匈奴,能决定一个女子是沦为牲畜还是贵为阏氏的,从来不是单于本人。”
她指尖下移,停在沙盘的“平阳”城上方,虚虚一点。
“呼厨泉是狼王,但狼群听令的,是闻得到血腥味的头狼。杀狼王,狼群会选出新王。杀尽头狼,幼狼才会记住——谁给肉,谁就是主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徐徐展开。
那是她连日来,凭记忆与情报绘制的匈奴权力脉络图。
“属下以为,除了诛灭王庭之外,须另杀三级。”
“第一级,是‘萨满’与‘金刀长老’。”
她指尖点向几个以朱砂圈出的名号,“他们不是头人,却是各部公认的‘祖灵喉舌’。他们若活着,合作社便是‘亵渎神灵’。”
“第二级,是‘千夫长’。”她手指移向那些掌控实际兵权的名字,“匈奴以战功分草场,万骑长和千夫长便是旧秩序的既得利者。合作社要重分草场,便是夺他们子孙的饭碗。这些人,降了也要杀。”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看向吕嬛。
“至于第三级...”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是各部的‘马奴’与‘牧奴’。”
吕嬛眉梢微扬。
“他们不是头目,甚至不是战士。但他们是草原上最好的相马人、最懂水草的牧羊人,也负责牛马健康,略懂草药。”
蔡琰指尖划过那几个以墨笔写就的称呼:
“他们若暗中破坏草场、毒死种马,合作社便永无宁日。对这些人——不杀,只‘请’。以‘汉家匠人’之名,赐汉姓,授‘畜牧师’之职,享双倍工分。他们的孩子,可入‘合作学堂’读书。但若遇无子嗣亲人者,最好一杀了之,以除后患。”
她迎上吕嬛的目光,眸光闪过一抹决然:“了无牵挂之人,最是难以收买,易成不稳定之要因。”
吕嬛心里直呼‘好家伙’。
文姬若是晚生两千年,怕是不婚主义者公敌。
但此刻,吕嬛露出满意微笑:
“很好!此事,便全权依你。我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并州,安定的河套,过程如何,你自决断。从今日起,你便是...绥远大总管,统领并州郡兵与地方政务。”
“牵招!”
“属下在!”
“本都督欲在河套成立‘蒙府’,府兵统领,便由你担任。”
“诺!”牵招下意识应允,随即略微迟疑:“都督,要不要改个名字?这...‘萌府’也太无霸气了,恐难震慑异族。”
吕嬛:“......”
(要打仗了,可我实在想不出河套战略有何可写,难不成学三国演义:忽闻一声炮响,吕布率部于林中冲出,直奔敌中军,一招制敌,斩敌酋于马下,我军大胜而归,完。
好似...打仗就是如此枯燥,要不...再加点奇幻元素?或是武侠元素?
比如...恒山派,就在雁门关旁,女尼姑...可爱的小尼姑...且容我去翻翻笑傲江湖找找灵感先...)
第620章 夜袭
汾水河畔。
入夜时分,汾河营地燃起了数百堆篝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那一座座牛皮大帐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涩、汗臭与血腥混杂在一起,还有脂粉气。
这是从那些被掳来的汉人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脂粉气。
能涂脂抹粉的女子,也算是富裕人家了,可如今却遭了大罪...
呼厨泉斜倚在虎皮大椅上,一手揽着个汉女,一手端着酒碗,眯着眼看着帐中起舞的胡姬。
那汉女大约十五六岁,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显然哭过,却不敢动弹,只是僵硬地靠在单于怀中。
“大单于!”帐下一名千夫长举起酒碗,满脸通红,“这一碗敬您!明日破了吕嬛那小娘们,咱们杀进长安,抢他娘的!”
“抢他娘的!”满帐轰然应和,酒水四溅,笑声震天。
呼厨泉哈哈大笑,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摔在地上。
“吕嬛?”他抹了抹嘴边的酒渍,语气轻蔑,“她爹吕布来了,我敬他三分。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仗着几座破城,就敢来并州撒野?”
“前次被她围在平阳,乃是因为本单于来不及收拢部族。这次我南部匈奴汇集了数万控弦骑士,待左贤王的兵马一到,就让尔等杀进长安快活!”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揽着那汉女走到帐中央,抬脚踹翻了一个酒坛,酒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毯。
“孩儿们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三日之后,大军南下,杀一个汉兵,赏羊十头!杀一个汉将,赏马十匹!谁要是能把吕嬛那丫头的脑袋砍下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子把她那征北大将军的印,给他当夜壶!”
帐中哄笑如雷,连帐外的哨兵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没有人注意到,在帐角阴影里,有一个人没有笑。
呼衍翼盘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酒,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狂饮乱舞的匈奴兵,落在帐外漆黑的夜空上,眉头紧锁。
他想起了某人最擅长的战术就是突袭,断然不会等待匈奴部众汇集。
“单于。”呼衍翼站起身,走到呼厨泉身边,低声道,“大战在即,为何不严肃军纪?如此饮酒作乐,万一汉军夜袭...”
“夜袭?”呼厨泉打断他,翻了翻眼皮,“此地旷阔,沿途全是咱的斥候。吕嬛的骑兵要是来了,老子早该收到消息了。”
他拍了拍呼衍翼的肩膀,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就是太谨慎了。当年被那小娘们绑住,吓破了胆吧?哈哈哈哈!”
帐中又是一阵哄笑。
呼衍翼面色不变,只是垂下了目光:“单于,末将只是觉得...营中喧哗太过,哨兵也喝了不少酒。不如让末将去安排一下,加强戒备...”
“行了行了。”呼厨泉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去看看。但别扫了孩儿们的兴。”
呼衍翼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大帐。
“哼!”呼厨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色忽地冷然,一把推开怀中汉女,引得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帐中一个千夫长不知其意,开口问道:“单于,可是此女侍奉不周?不若杀了再换一个?”
此言一出,让那名女子缩在角落,抱紧膝盖,似乎如此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并非!”呼厨泉头也不回,一脸凝重:“而是呼衍翼这厮越来越不像我族中人,天天捧着书本,还想用汉家的条框来约束本单于,何其可笑!”
“单于不必烦扰,”又一名千夫长站起来,举杯道:“此刻有美人,有美酒,正当销魂时,何必为了一个煞风景之人而苦恼,他日我等,定帮单于除掉此人。”
此言一出,众人附和,仿佛在谈论杀鸡一般平常。
呼厨泉满意点头,嘴角露出浅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
呼衍翼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营地的火光在风中跳动。
“左大将!”一名亲卫迎上来,“您吩咐的南面哨探,已经派出去了。”
“派了多少?”
“二十骑。”
呼衍翼摇了摇头:“不够。再派五十骑,往南二十里,每隔五里设一哨。发现任何动静,立刻举火回报。”
亲卫领命而去。
呼衍翼站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声、女子的哭泣声、酒坛摔碎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摸出怀中的一封信。
长安的纸,长安的墨,也是写给长安的人。
这封信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始终没有送出去。
信封之上的收信之人,字迹清晰,字体端正——杨矜。
这便是呼衍翼之妻。
她跑了,跟吕嬛跑了,毫无眷念的那种...
呼衍翼闭上眼,将那封信凑近旁边的篝火。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曲,化为灰烬。
他想忘了她,正如有些东西,烧了就没了。
他想试试...
...
二更天,营地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呼厨泉的大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千夫长,酒碗滚了一地。
那两个汉女已不知去向,呼厨泉自己也在案几上趴着,鼾声如雷。
帐外的篝火还在烧,但添柴的人已经不见了。
火势渐弱,光线昏暗,连哨兵都缩在火盆边打起了瞌睡。
呼衍翼没有睡,他骑马在南面营门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旷野。
由不得他不小心,汉人书籍早就说过,营盘垒造需要伐木为墙,壕沟为界,布置拒马暗哨,可如今这个营地,一点防御手段都无。
若是对付同为游牧的鲜卑族,还算说得过去,可对方是汉军,还是那个女人的军队,这真不是过来找死?
夜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掩盖了呼衍翼的叹息声音。
“左大将,”亲卫低声问,“您要不要回去歇息?这里有属下盯着。”
呼衍翼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旗帜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音,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呼衍翼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就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的声音。
而且,马蹄上裹了布,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只有贴在地上才能听见。
可是听见了,也就代表她来了...
呼衍翼猛然回头,望向声音来源,手微微颤抖。
那是营盘后方,汉军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该死!早该想到了。
汉军定是铺设了浮桥,渡过汾河之后绕道北边,从意想不到之地发动夜袭...
“敌袭——”呼衍翼嘶声大喊,“敌袭!全军——”
他的话没有说完。
北面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不是零零星星的火把,而是一条线,一条横贯整个北边地平线的火线,像是黑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线迅速变宽,变成一片,变成漫山遍野的火焰。
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大地在颤抖。
第621章 找一个匈奸
“呜——”
号角声响起,汉军的铜号骤然响起,尖锐而嘹亮,撕裂了夜的寂静。
呼衍翼猛地调转马头,冲向单于大帐。
他一路策马狂奔,踢翻了酒坛,撞开了醉汉,掀翻了篝火。
前面,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单于!”他掀开帐帘,嘶声大喊,“汉军杀来了!快走!”
呼厨泉猛地从案几上抬起头,双眼通红,酒意未醒:“什么?”
“汉军!吕玲绮的骑兵!已经杀到营门口了!”呼衍翼冲上前,一把拽起呼厨泉,“快走!”
帐外的喧哗声骤然变了——不再是饮酒作乐的笑骂,而是惨叫、惊呼、金属碰撞的声音。
“轰!”
一支火箭射中了大帐旁边的粮仓,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
呼厨泉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片地狱。
营地里到处都是汉军的骑兵,玄甲铁骑在火光中穿梭,马刀挥舞,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匈奴兵的生命。
那些刚才还在狂饮狂欢的匈奴勇士,有的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砍翻在地,有的光着膀子四处逃窜,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而汉军却毫无怜悯之心,手中弓弩连续发射,杀起人来比砍瓜切菜还要利索,看得呼厨泉肝胆俱裂,还以为饮酒过度,做起了噩梦。
只有梦中之敌才会如此残暴,才会有这种杀人效率如此之高的兵器。
“单于!这边!”呼衍翼见他发呆,不敢再拖延,拽着呼厨泉往西跑,那里是营地后方,紧邻汾河,还没有被火光完全包围。
呼厨泉的腿在发抖,嘴里的牙齿却咬得嘎嘣响。
——又一次栽在那个女人手上了。
这个想法一出,让他羞愧又恐惧。
羞于败在女子之手,恐于死在临汾之地。
“速速牵马过来!”他大喊。
亲卫牵来一匹黑马,呼厨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帐,那里已经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
“单于先走,我断后!”呼衍翼握紧大刀,声音沉稳。
呼厨泉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
“单于活着,匈奴就不会散。”呼衍翼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走!”
呼厨泉咬了咬牙,没有再多说,策马向北狂奔。
身后,呼衍翼召集身边仅剩的三百亲卫,在营地南面列阵。
他骑在马上,举刀高喊:“汉人有句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单于把命托付给我们,我们就把命豁出去!”
三百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雷鸣般的马蹄声淹没了。
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呼衍翼的三百亲卫,在吕嬛骑兵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是他们不够勇猛,而是对方更猛。
且不说诸葛连弩这个大杀器,即便是赵云、马超过来,也是无双猛将般的存在,似吕布在田间割草一般,一路所遇,皆无一合之敌。
而董白那螺旋桨一般的流星球,不止是匈奴人见了害怕,即便汉军自己,也是远远躲开,给她留下一大圈空地,生怕被她波及。
马刀横扫,长枪突刺,只一轮冲锋过去,三百人只剩不到一半。
呼衍翼浑身是血,有部下的,也有自己的,唯独没有汉军的。
他的左臂被马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可他缓缓爬了起来,眸光中带着警惕之色,握刀的手依然稳。
“围住。”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铁骑如潮水般分开,又合拢,将呼衍翼和他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兵团团围住。
火把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呼衍翼看清了那个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女人。
吕嬛没有拔刀,一套皮甲黝黑,像极了夜间罗刹。
“就凭你,也想拦住本都督去路?”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讥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呼衍翼握紧大刀,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大势已去,可他没有放下刀。
“不止大汉有忠义之士。”他咬牙道,声音嘶哑,“匈奴一样有。”
吕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带着疑惑的口气说道:“不错,你倒是有长进,竟不似之前那般怕死了。”
呼衍翼默然。
谁不怕死?
但如今的自己了无牵挂,死了也就死了,何惧之有?
吕嬛见他不搭话,忽然想起蔡琰的话——有牵挂之人,才好控制。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前日,我遇见你家夫人,她还叫杨矜,没有改名。”
呼衍翼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长安钱庄任职,还把抵押业务搞得风生水起,为本都督赚取了无数不动资产,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吕嬛带着调侃的语气:“还有,你儿子白白胖胖的,爬起路来像只小奶猪,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你,特别是你方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简直笨拙得如出一辙。”
呼衍翼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更非因为吕嬛的戏弄之言。
而是...他有儿子了?
他猛然抬眸,手中大刀微微下坠:“她真把孩子...生下来了?”
吕嬛很肯定:“生了!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呼衍翼骤然紧张,生怕吕嬛嘴里又蹦出不好的话来。
“不必如此紧张,”吕嬛笑道:“本都督只是可惜...孩子没有父亲带,只怕往后性格会有缺陷。”
“那就好,那就好,”呼衍翼露出欣慰之色,浑然不觉自己身上依旧淌着血。
‘咣当’一声,他似乎了解了什么大事一般,一脸释然地丢掉兵器:“某愿授首,还请都督放过我身边的亲卫。”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名亲兵猛地瞪大双眼,嘴唇颤抖,喉咙里齐齐挤出一声嘶哑呼喊:“大将——”
“您不能啊!”其中一个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属下跟了您十二年!十二年!要死一起死!”
呼衍翼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闭嘴,活下去。此乃军令!”
“属下誓死不从!”
几名亲卫持刀,上前几步,护在呼衍翼身前,面对汉军强弩,神色凛然。
汉军自然没话说,抄起弩机一个‘咔嗒’,就绞弦上箭。
吕嬛微笑下令:“射死躲在他身后之人。”
“诺!”众弩手接令,断然扣下扳机。
一阵箭雨过后,躲在呼衍翼身后的亲卫尽数殒命。
这般做法,让呼衍翼摸不着头脑——不是该杀前面这些刺头吗?怎杀了后面的欲降之人?
不止他看不明白,即便是前面的亲兵也看不明白,本来他们已经抱着必死之心,却发生这般变故,莫非...她疯了?
吕嬛目光落在呼衍翼脸上,淡淡笑道:
“你夫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此生不嫁匈奴,只嫁汉军武官。手有利剑,心中柔情,方显大丈夫情怀。”
呼衍翼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泛红。
他早该知道,自己就不是她所喜欢的类型,他已经在改了,但...终究来不及了吗?
吕嬛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呼衍翼:
“你想见她,想见你儿子,本都督不拦着。但你得想清楚——你以什么身份去见她们?”
呼衍翼僵住了。
“匈奴左大将?”吕嬛摇了摇头,“这个身份,只会让她害怕,让她想起离石的屈辱,让她的儿子抬不起头来。”
她举起马鞭,朝北方一指。
瞬间,合围的汉军敞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火光冲天的营地缺口,是呼厨泉逃窜的方向,也是一条没有伏兵的路。
“若想成为汉军武官,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记住,本都督只给你这次机会,若能把握,可带郎将之职衣锦还乡,与妻儿团聚。”
呼衍翼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吕嬛。
火光中,那个女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大刀插回刀鞘,单膝跪地,抱拳低首:
“属下...明白。”
他没有叫“都督”,没有叫“主公”,只是说了“属下”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比任何效忠的誓言都重。
吕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呼衍翼站起身,大步走向那个缺口。
他忽然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卫:“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跳上一匹无主之马,双腿一夹,消失在夜色中。
残存匈奴亲卫见状,纷纷跟上,还不时打量着两侧如狼似虎的汉军士卒,不一会儿,也消失在夜空当中。
赵云策马靠近吕嬛,低声问:“都督,此人可信吗?”
吕嬛看着呼衍翼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有在意之人。”
她调转马头,朝呼厨泉逃走的方向望去,嘴角微微勾起:
“这种人的软肋很明显,而拿捏他人软肋,正是本都督的强项。”
“但...”张先凑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听说他家夫人,甚是不喜此人,都督这般做法,算不算违背女子意志?”
“这又何妨?”吕嬛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大不了一刀砍了,又不费劲。就你了!回去把刀磨锋利了,待本都督想个莫须有的罪名,由你来当刽子手。”
张先:“......”
吕嬛料理完杂事,便扭头大声下令:“敌酋已逃,不必强追,追杀溃散匈奴为要。”
“诺!”
众将士领命而去。
吕嬛看着地图上分散开来的红色点点,嘴角慢慢被压了下来,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因为今夜,注定是狩猎之夜,恐怕要熬通宵了。
而加班,正是她平时最不喜之物。
若是再穿越回现代,如何面对步入职场的同学?
难不成跟她们说...自己熬夜加班,只为杀人?
第622章 张辽来
“唉,匈奴人,真不禁打!”
翌日清晨,吕嬛端坐马上,看着尸铺满地的汾水河畔,有感而发。
一旁的张琪瑛也甚为苦恼,正准备大展身手的她,发现一场大战下来,竟连个伤员都没有,顶多几个倒霉蛋掉下马,脱了臼,被随行军医用蛮力纠正之后,嗷嗷两声就结束了。
“岂有此理!”她恨恨道:“皆是三息男,也不肯多嚎几声,本道长还没赶到,伤全好了,这也太快了!”
吕布脸色古怪地看着骑在大马上的小豆丁,见她并非开车,便将目光略过,移到吕嬛身上,说教起来:
“玲绮莫要轻视这些胡人,胡兵野蛮,但贵族却是正经的姬周后裔,似呼延部王族,容貌与中原人无二。这些人一旦重新拿起兵书战册,必成汉庭大患。”
吕嬛疑惑道:“那为何刘渊的眼眸不是黑色?”
“咳咳..”吕布不自然地轻咳几声,本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但见女儿已十八,有些事情是可以稍微说一说:
“女儿须知,那刘豹身患男疾,想必播种困难,刘渊未必是其亲子。”
吕嬛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才好。
最后才郁闷着说道:“此獠,连生孩子都做不到,活着也是浪费米粮,父亲遇见,可立斩之!”
吕布肃然颔首,一本正经:“理当如此。但…”
他稍微迟疑,“…为父觉得,此獠需活捉,再让蔡总管手刃,方可圆满。”
“嗯?”吕嬛一脸疑惑。
让蔡琰亲手捅人?
会不会太残暴了?
下意识间,吕嬛仿佛看到仙境中的爱丽丝,手持菜刀,一身是血,在反差中爆镜而出…
“报仇…不必亲力亲为吧?”
“女儿不知,”吕布转而一脸神秘:“见过血的女子,与众不同!”
对此,吕嬛显然不信。
昨夜她也见过不少血,好些还是她下令造成的,也没见自己哪里不同了。
“比如呢?”她问道。
“比如你娘。”吕布决定用自己做例子:“她用鞭子将我抽出血后,那眼神,就跟阴山上的狼王似的,连为父都心悸三分。”
“哈?”吕嬛愣住:“你也想让文姬甩鞭子?”
这对刘豹而言,真不是奖励?
“非也!”吕布从褡裢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忽地压低声音:“此乃吕家独门秘笈,传女不传男,赠与文姬,正当合适!”
吕嬛一脸不信。
她老吕家哪来独门秘籍?还传女不传男。
可接过一看,直接愣住,只见小册封面写着《人彘整形方略》,底下还用小字写着:第五精校版,校对·吕一刀。
吕嬛叹气,有了张三刀的经验,这笔名叫吕一刀的人是谁,已无需明说了。
就是不知,这第二把刀的位置,会留给谁…
正当吕嬛无语之时,远处一斥候狂奔而来,高声大喊:
“报~!”
“禀都督!”斥候未及近前,便急声道:“一队汉军骑兵正渡汾河,敌我未明,人数三百,旗号:裨将军张。”
吕嬛眉头微蹙,抬手让斥候再探。
她连系统地图都懒得开。
因为地图虽是作弊利器,却也局限颇大。
智将不显示,脱离战场之将不显示,失去战力之将不显示,不重要者不显示…
如今,这个作弊器的最大作用,也就是让吕嬛可以精准地进行斩首战而已。
好在古代战争,还真就是斩首为先,倒也与并州突骑的主要业务相吻合。
首领一旦战败,队伍也就散了,才让吕嬛觉得这个金手指总算还能用…
她直接看向吕布:“父亲走吧,两千对三百,优势在我,咱们去看看谁来凑热闹了。”
号角声声下,在附近狩猎的府军骑兵迅速汇集而来,打扫战场的郡兵也放下手头活计,整理随身武备,集结成阵。
吕嬛见人手集合得差不多了,便抬手一挥,带着手下马仔,浩浩荡荡朝着汾河渡口而去,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过来跟吕家抢秋风…
临近河边,果然见到一队骑兵,袍服皆是汉军制式,红色内衬,看不出谁是谁,就是盔甲稍显寒酸,只有主将披甲。
而那主将,其身形颇为伟岸,倒也对得起这份待遇特殊。
却见他单骑策马奔来,控马技术娴熟,不似南方人士。
而单骑就敢朝吕布奔来之将,除了项羽之外,就是傻子。
但很显然,眼前这位猛将兄,皆不在以上两者之列……
“温侯!玲绮!”
来将未及近前,便跳马而下,一个铲滑之后,稳稳立于马下,挺身抱拳:
“末将张辽,特来会盟,不知晚否?”
“不晚,不晚,”吕嬛乐开了花。
“来得正好,呼厨泉的小命本都督还为张叔留着!”
她心中暗喜,没想到这刘义父挺大气,竟舍得将张辽派来会盟,不怕他待住不走吗?
但她忽觉周围气场变幻,寒气逼人,不禁扭头一看,果然见到父亲那张臭脸。
显然,对于张辽在下邳带队降曹之事,父亲至今还是耿耿于怀,过了这么久,还是忘不掉。
然而想象中的暴怒之并未出现。
吕布反而露出几分沧桑且酸溜溜的嘲讽之意:
“文远别来无恙,就是不知…你既降曹,为何又跟了刘玄德?”
张辽赶忙解释:“请温侯明鉴,彼时曹军势大,军纪不堪,抢掠屠城时有发生。知温侯没于白门楼之后,末将才率部降曹,只为能够保全军眷性命!”
“保全军眷?”吕布闻言,脸色灰败,转头望向吕嬛,笑得苦涩万分。
不可否认,张辽所为并没过错,这也是保全军眷的唯一做法了——就是让曹孟德见到张辽的价值,方能讨价还价。
可吕布不忿的是,他神魂飘空之际,明明见到妻女皆死于乱军之中,时至今日,他看着自家妻女之时,依旧感觉像做梦…
“父亲看我做甚?”吕嬛捏了捏自己脸蛋,疑惑道:“莫非….女儿长胡子了?”
“非也!”吕布忽然笑了,满是释怀。
整整三年了,哪有梦境能做如此之久?
什么三国归晋,什么唐宋元明,那才是梦吧……
他忽然叹息,带着几分释然,话锋一转:
“文远可去周阳邑,让手下将士换装之后,与我军共同集训数日,便可随本将军北上,平定南匈之乱。”
“诺!”张辽闻言大喜。
他还以为此次过来,最少都要充当沙包陪温侯大练三百回合,没想到就这么被轻轻放过。
很快,三百名骑着矮脚驴的骑士,挥动鞭子,让小驴们踩着小碎步离开了河岸。
吕嬛听着“咿呀咿呀”的阵阵驴叫,瞬间看不明白了,郁闷自语:
“我上次不是给关二爷留了数百匹战马,皆是河东骏马,为何张叔会带着…驴军来会盟?不怕寒碜吗?”
吕布轻哼一声:“女儿天天泡在战马堆里,自然无法体会中原诸侯缺马的窘境。更何况….”
吕布眸光扫向吕嬛:“…你不是在檄文上说,会负责会盟士卒的所有军备吗?战马也属于军备的一种。”
吕嬛不由瞪眼:“我不过是随便说,从没想过有人会这般厚脸皮,骑驴来会盟。”
“还早着呢!”吕布见女儿吃瘪,心情骤然大好,安抚着因停留过久而焦躁喷鼻的赤兔马,一边说道:
“为父对这些中原诸侯颇为了解,想必女儿很快就能见到…裸奔而来的会盟士卒。”
吕嬛:“……”
第623章 生意来了
临时营地,夕阳余晖洒落草场。
这是修建在匈奴营地之上的汉军营地,主打一个鸠占鹊巢。
汉军扎营,更显专业。
明探暗哨是基操,拒马壕沟乃常态,饮酒更是不可能,即便士卒间的谈话,都特意压低了声响。
吕嬛原本不想在此露营,奈何尸体太多,若不趁热埋了,怕是会引起瘟疫。
结果忙着忙着,太阳落山了。
果然认真干活之人,时间过得特快。
她牵马行走在营地中,匈奴人烧的篝火早已熄灭,却有缕缕白烟冒出,传来道道烟熏味道。
吊在木架上的陶锅,早已冷却,但肉香依旧,闻之让人不由食欲大增,特别是干了重活之后,又到饭点之时。
然而跟随吕嬛的武将,却个个紧皱眉头,紧抿嘴唇,脸色郁沉,似有反胃之色。
行至不远处,又遇一个飘香陶锅,吕嬛停住脚步,直愣愣地盯着锅中肉食。
“都督!此肉不能吃!”牵招赶忙上前,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脸色很是纠结。
‘咣当’一声,陶锅被吕嬛一脚踹翻,掉在地上。
吕嬛从未觉得自己的脚力这般足过,但脚指头显然不认可,因为肿起来了。
这让她走路的姿势略显蹒跚,行至锅前,却见两颗小小头颅滚出一旁,肉质稀烂,白骨阴森。
她抬首望天,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意。
“埋了。”
淡淡的两个字,让身后张先不禁激灵一跳,赶紧抱拳:“诺!”
说完便招呼身边亲兵,赶紧清理现场,还低声埋怨着:“尔等真不称职,怎能让都督见到此等罪恶之景。”
“张骑督见谅,卑职们一路追杀匈奴,实在没想到这锅里...”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都督心情不好,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吕嬛目光掠过忙碌的亲兵,落在一具年轻尸体上。
她见尸体不着片缕,便解下肩头披风,披在其上。又怕被风卷走,还在边缘上塞了塞。
做完这事,她解下头盔,眼眶已红,嘴角却是笑意依旧。
张先忽觉背后阴风阵阵,回首偷偷睨眼,瞧见的便是吕嬛这副反差面容。
“速走!”张先急了,低吼一声:“都督要发泄火气了,莫被牵连了...”
说完,便一马当先,抱起一个陶锅就溜得远远的,让身后亲兵直呼没义气...
“还有他们...”吕嬛望向被驱赶聚集的匈奴战俘,淡淡道:“一并埋了。”
牵招劝道:“都督,杀俘不祥...”
“以前我也觉得不祥,”吕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后来,知道了屠人者不仅天谴不至,反而过得更滋润,我便知这是一句屁话。”
“正义迟到...”她眸光猛然一缩:“...那就不是正义,而是纵容!”
“执行军令!再立一碑,屠戮降俘之过,由本都督一力承担。”
“诺!”牵招本想再劝,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抱拳离去,驱赶匈奴战俘给自己挖坑去了...
吕嬛见人走远,这才找了个石头坐下,捏了捏发胀的脚指头,无声叹气。
她固然知道杀俘的恶果,也知此例一开,以后怕是无人敢投降。
但草原自有一套规则,远非中原人想象的那般复杂。
君不见,成吉思汗一路屠杀,杀出偌大帝国。宋仁宗以仁为本,依旧保不住大宋。
历史为证,没有永恒的帝国,却有屹立万年之族。
即便不为汉廷考虑,也要为汉族而思。
吕嬛不希望,以后的汉人太过包容,继而变成纵容,谁穷了都能进来抢一波,拍拍屁股走人之后,汉人还要大声歌唱‘原谅’...
她望着不远处另一具女尸,无奈摇头。
可自己身上已经没有披风了,实在对不住。
带着几分歉意,吕嬛再次看向女尸的面容,却见她毫无生气的脸上,带有几分狰狞,也有几分不甘,眼仁涨得极大,望着天空,似乎在责怪老天...
这一刻,吕嬛就知道,自己实在没资格为她原谅仇人。
“玲绮可有不适?”吕布信步走近,一身甲片晃得叮当响,他蹲下身来,带着炯炯目光,与吕嬛平视。
“没有!”吕嬛龇着牙齿放下脚,“只不过方才踢到石头,脚指头肿了。”
“哦...”吕布一脸遗憾:“那就太可惜了...”
“嗯?”吕嬛不由瞪眼:“父亲这是何意?”
“没什么,哈哈...”吕布赶紧认错:“为父还以为是...女子...总有几天不舒服。”
“没有的事!”吕嬛气呼呼道:“要怪,就怪你荷尔蒙太足,生出一个男人婆,至今都无血光之灾。”
吕布不由哑然。
这闺女,说话可真直接。
虽不知荷尔蒙为何物,可依稀觉得是个好东西,毕竟...那可是生出女儿这般人物的主要因素,还能差?
于是乎,吕布眼睛一亮:“女儿谬赞,这般夸为父,往后还如何谦虚。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十足的骄傲,拍了拍胸脯:“...女儿倒也没说错,且看小白的勇悍,还有玲绮的谋略,可谓是...将我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继承了个遍。”
说完,他还露出一副欣慰之色,颇有...‘我家有女没长歪’的既视感。
吕嬛没心思听父亲的自夸,错开话题,叹气道:“呼厨泉进了平阳城,闭门不出,似乎想要踞城死守,父亲可有良策?”
“良策?”吕布闻言一愣。
‘策’这种东西,问他...合适嘛?
吕嬛没有留意他脸上的异色,顾自接着说道:“我原本想引火烧城,奈何城内尚有不少被掳汉民,实不忍心让他们魂断外乡。”
吕布则是不以为然。
他心里只有自己家人,其他人...与他吕布何干?
更何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但女儿心善,他倒也没泼冷水,还真开动生锈的脑筋,生出几个方略:
“女儿莫要忧恼,且看为父买通城内,里应外合,连夜突袭,砍下呼厨泉狗头...”
吕嬛不由好奇,打断道:“父亲在平阳城内有内应?”
“那是当然!”吕布一脸神秘:“女儿忘了?这趟北征,有一趟顺路的买卖可做,而雇主,便是北地王家。”
“北地?”
吕嬛蹙眉。
北地郡她当然知道,离长安并不远。
可她唯一的印象,便是铜川煤矿,以及零散的养马牧场,实在记不起有什么王家人。
“正是!”吕布点头:“但女儿不知,也属寻常。”
他解释道:“那王姓雇主最先担任离石长,后升河东太守,袁曹联军进攻关中时,其职位被赵俨顶替,他愤而辞官回乡。却不想,他家良田皆被咱俩给均了,或许是思考往后生计,王家逗留黄河岸边数日,结果被路过的匈奴给抢了。”
“啥?”吕嬛眉头紧蹙,指了指自己:“合着...他的苦难,还跟我有关系?”
她再不乐意,在心里也将此事责任划了个五五分,毕竟...后世也常有无接触的责任认定,习惯成自然了。
“女儿无须自责!”吕布安慰道:“只怪那王家听信谣言,担心家中女眷也被咱给均了去,迟迟不敢过河,被抢了委实怪不了咱。如若不然,单凭王家那一大票人,分家拆户也能得到百亩良田。若是吃不了下地之苦,也有本金做生意,结果这一迟疑,人财皆空。”
吕嬛不解:“既如此...他哪来的财货支付佣金?”
吕布大感欣慰,女儿所关注的重点,依旧如此犀利,不愧是吕家的种。
“王家在北地郡还有一个亲家,颇有家资,据说姓傅,此人现已在军帐之中,女儿何不随为父一同前去敲诈一番!”
“父亲速速带路!”
第624章 佣金几何
帅帐内,眼前的金饼发出迷人光彩,吕嬛心情不由大好,说是多云转晴多不为过。
“如何?为父没骗你吧,这傅家实在大气,这买卖,划算!”
“父亲英明!”看着堆叠整齐的金饼,吕嬛连连点头,眉眼弯弯,喜色跃然而上。
赚钱无小事,吕嬛决定会会北地傅家,看到底这次的金主是何人,竟舍得下此重金。
她朝着帐外高声令下:“速速把人请进来!”
“诺!”亲兵在帐外回应,便请人去了。
听亲兵那隐约传入帐中的说话之声,还挺客气,显然有把吕嬛的话牢记于心,整体姿态就突出一个‘请’字。
不消一会,帐门被亲兵掀开,一个成年男子身着布衣,走了进来,举止优雅,礼仪有方,声音不卑不亢,让人一看就知是个世家子弟。
“在下北地傅干,见过都督!见过温侯!”
“免礼!”吕布微微眯眼,也不知是想诈更多钱财,还是欣赏此人,态度尚可,脸色正经:“可先入座。详细说说所救何人,以免我军突入匈奴部族之时造成误伤。”
“多谢温侯。”
吕嬛却在寻思,这傅干是何许人也,为何名字取得如此霸气,就差取名傅日天了,但并不出名,至少三国武将里面,似乎没有这个人吧...
她忽然眼睛一亮,问道:“傅燮...是汝何人?”
“正是家父!”傅干拱了拱手。
“如此...甚好!”吕嬛习惯性搓了搓手,露出非常满意之色:“汝父忠义无双,战死殉国,为汉廷保下西凉之地,本都督钦佩得紧,但...”
傅干原以为事情进展顺利,听到‘但是’,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波折再生?
“但佣金一点都不能少!”吕嬛脸色忽地肃然起来:“忠义是忠义,生意归生意,万万不可混为一谈,不然坏了行当规矩,此话,你可赞同?”
“那是自然!”傅干也一脸正经,郑重抱拳:“我傅家言而有信,岂会为逐小利,而失信于人。”
他抬眸看了一眼案上金饼,接着说道:“此乃订金,无论是否救出王家人,皆不收回,若成事,另有大礼奉上。”
“嘶~~”吕嬛不由倒吸凉气,疑惑着问道:“这堆得半人高的金饼,还只是订金?”
傅干老老实实道:“都督看差了,这并无半人高,乃是都督身姿矮小,因而才...”
“不必多说!本都督明白!”吕嬛赶忙打断,却也不恼,只因对方给得太多了,这火气,根本升不起来。
她再抬眸,看向傅干的眼神无比亲切。
但在吕布眼中,这眼神,跟看一个待宰的冤大头没有任何分别...
吕家做事,向来讲究信誉,从不中途提价,但拆出几个dLc卖钱...还是可以的。
吕布从恍惚中醒来之际,却见女儿早就手捧小册子,走下主位与傅干亲切交谈了...
“先说好啊,刀剑无眼,况且匈奴狠辣,若只救回尸体...”吕嬛将手中鹅毛笔蘸了下墨瓶,蹙眉道:“...那就收取一半费用就好,可若是活人,你可得小小给份红包,大吉大利嘛,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傅干连连点头:“常听人言,都督收钱办事,信誉优秀,在下也是慕名而来,岂会不信!”
他微微抬头,偷偷看了吕嬛一眼,将脸上那‘我来求你了,你尽管开价,别伤我自尊就好’的神态一展无遗。
至于家资够不够霍霍...那是以后的事了,救人要紧。
不错,上道!吕嬛笑得眼睛微微一眯:“王家被掳之人有些多,伙食需要另外计算...”
“那是当然!”傅干接过话:“一应费用,自有傅家承担。”
吕嬛刷刷刷地在册子上记下几笔,鹅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轻快而流畅。
“还有住宿。”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傅干,“救回来的人总得有个地方歇脚吧?总不能让人家刚脱虎口就睡露天。本都督在后方设了临时安置营,床铺、被褥、热水,一应俱全。当然,这都是要成本的。”
傅干嘴角微抽,还是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医药费。”吕嬛掰着手指头,“被匈奴人掳去,难免有个磕碰伤。本都督随军有医官,用的是上等金创药。若是重伤,还得用参汤吊命,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都督考虑周全。”傅干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吕嬛满意地点头,继续在册子上奋笔疾书。
吕布在一旁看得直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心中暗赞:这闺女,比他当年在徐州收保护费时高明多了。
当年他只会说“不给钱就砍人”,哪像现在,人家掏钱掏得心甘情愿,还觉得占了便宜。
“对了,”吕嬛忽然停下笔,抬眸看向傅干,“还有个事儿得提前说清楚。我军进入匈奴部族,不光是救人,还得打仗。打仗就有伤亡,有伤亡就要抚恤。这笔钱...”
傅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傅家承担。”
“好!”dLc总算捆绑成了豪华版,吕嬛一拍桌子,把鹅毛笔往墨瓶里一插,站起身,走到傅干面前,伸出右手。
傅干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击掌为誓。”吕嬛正色道,“本都督做事,讲究个仪式感。”
傅干茫然地伸出手,与她击了一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酥麻阵阵,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签了什么了不得的卖身契。
“还有一件事。”吕嬛回到主位,重新坐下,托着下巴,目光在傅干脸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审视,“傅先生,你家底...还够吗?”
傅干面色一僵,随即挺直腰板:“都督不必担心。北地傅氏,虽非巨富,却也...”
“我不是担心你付不起。”吕嬛打断他,嘴角微微勾起,“我是担心你付完之后,回去得卖房卖地。到时候传出去,说本都督做生意太黑,把客户逼得倾家荡产,这名声不好听。”
傅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家哪有田地可卖?
不是全被均出去了吗?
至于傅家按人口分到的田地,已全部抵押出去,才从长安钱庄贷来这点黄金,待回去,还要从地底下挖出累年积蓄,但对于吕家这个饕餮之家,还真怕不够...
好在,吕布看出他的为难之色,为免搞砸生意,便开口说道:
“傅大侄子,要不这样,你写个欠条,分期付款。利息给你算便宜点,月息三分,怎么样?”
傅干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瞧这称呼变的,当吕家的亲戚,还真不容易...
月息三分?那还不如卖房子卖地呢。
吕嬛瞪了吕布一眼:“父亲,别捣乱。”然后转头对傅干笑道,“傅财主别听他胡说。本都督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这样吧,看在你爹傅燮的面子上,我给你打个折。”
“打折?”傅干眼睛一亮。
打折好,早就听说都督喜欢打折了,终于轮到自己享受这个环节了?
“对。”吕嬛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方案。其一,所有费用按八折计算。其二,傅家以身为股,带头出仕,后续傅家与本都督做生意,拥有优先供货权。二者,你可自选。”
傅干毫不犹豫道:“我选一!”
吕嬛怒目:“本都督就这般不受世家待见?”
傅干微微垂眸:“那都督可以将傅家田地还回来吗?”
“不能!都均给百姓了,你若喜欢种田,大不了老吕家那十亩地送你了!”
吕布闻言,对着傅干凶眼一瞪,那架势,无声胜有声,颇有‘你点头试试’的威胁意味,帐内寒气立马钻入傅干衣领。
田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他吕布虽不喜种地,可一旦种过,也算农民了,那田地就是他老吕家的,谁也不许夺走,就看哪个不怕死的敢上门圈地...
傅干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都督,某虽非圣贤之才,却也知道皇帝不差饿兵之理。然此次救人,已令傅家倾家荡产,难以在北地立足,待与王家人汇合,便会举家迁徙,去往荆州投靠傅氏支脉。”
吕嬛闻言,很是发愁。
这家伙怎么看都像一个闷头苦干之人,也就是传说当中的...老实人。
若是连这种人都在关中混不下去,那不正好说明吕家太过坑人了?就连老实人都要跑路。
吕嬛自诩精明,怎能做这种有损关中口碑之事?
她快步折回,与吕布一道低声嘀咕。
那窃窃私语的模样,毫不避讳外人,还偶有算计之言传出,什么‘半路劫财’、‘抓丁为质’,惹得傅干脸色一阵不自然,因为他们所谈论的对象,似乎就是傅家...
第625章 新兵器
最终,来时彬彬有礼的傅干,还是落荒而逃了...
军帐外,吕嬛看着他那孤单而寂落的背影,轻声叹息道:
“父亲,咱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均了人家的田,赚得人家一贫如洗,害得他们堂堂傅氏主脉,却要去荆州投奔远枝,而今还要想着如何半路抢劫,如此诛心灭财...真的好吗?”
吕布微微颔首:“是有些过分了,这傅家,在均田之时倒也老实,北地郡是本将军唯二没有带兵镇压之地,可这傅家却跟其他世家一样迂腐——不愿出仕。但一家子却也没逃,安心种地躺平,奈何种地技术不行,出产太少,活不下去举家外迁倒也正常。”
吕嬛脸色古怪:“父亲为何知晓这么多?”
在她眼里,父亲就是个不干人事的甩手掌柜,竟会了解这么多内情?
吕布一脸嘚瑟:“为父这不是奇怪嘛,竟有人种田能力比为父还低下,好奇之余,便去北地郡溜达了一番,然后就知道了这帮五谷不分的世家子弟是如何种田了。”
行吧,吕嬛表示理解。
毕竟术有专攻,让世家子弟管理田产,专业对口,不过是洒洒水罢了,可真要让他们亲自下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吕嬛微微摇头,散去思绪,转而问道:“哪个王家,值得傅家这般...倾囊相助?”
“北地王家,家主王邑。”
“不认识。”
吕布:“与徐州王家同支,家主王朗。此事过后,王邑也会举家迁往徐州,投奔徐州王家。”
“哦?”吕嬛眼睛一亮,总算知道王家的渊源了。
倒不是因为王朗被诸葛亮骂死,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孙女——王元姬。
只不过现在还没出生,有些可惜。
“那父亲可知,傅家所投奔的支脉,家主是谁?”
“此乃雇主信息,为父当然早就打探到了,”吕布面露专业之色,颇为自得:“即便那是小世家,不值一提,却也让为父知晓了个大概。北地傅家的支脉,便是义阳郡傅家,家主傅肜。”
“嗯?”吕嬛上下打量着吕布,眉头微蹙:“父亲不会是...找小妈套来的消息吧?”
“此消息,来路正经,用途正当,”吕布脸色微微不自然,“女儿岂能用‘套’字来形容。”
吕嬛不置可否,却也没过多纠结父亲的私事,只微微垂眸,抓了抓光秃秃的下巴,轻声自语:
“看来,要让孔明稍稍关注一下还在关中的残余世家了,可别饿死人才好,毕竟都是识文断字的好劳力...”
“都督!”一道急声呼唤,让吕嬛回神。
她看向来人,顿时堆起笑脸:“是元直啊,可有要事?”
徐庶快步走来,衣袂飘展,脸色却微微一肃:“都督,斥候来报,刘豹带领两万匈奴骑兵,前锋已过平阳,朝着临汾而来。”
“来得好!”吕嬛喜上眉梢:“本都督就怕这厮与呼厨泉一起猫在平阳城内,不敢出来野战。”
徐庶见她如此自信,难免担忧:“可是都督,敌我数量对比,足有十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无妨!”吕嬛依旧大大咧咧,抬手一挥:“两千对两万,优势在我,元直不必担心。”
徐庶哑然——这才是最让人忧心之处好吧,怎么就‘优势在我’了?
吕嬛见他依旧忧愁难解,便招了招手:“元直且随我来,看一看本都督新鲜出炉的大杀器。”
“哦?”这次,轮到徐庶好奇了。
若论关中最强发明家,那诸葛夫妇首当为先,可若是说最奇葩的发明家,就数温侯一家了。
吕布擅长研发盗墓器具。
吕嬛随地组装攻城器具。
就连董白都有代表作——铲土机甲,还被黄博士发扬光大,搞成一个浑身冒烟的铁甲人,实在稀奇。
吕家,可谓一门奇葩,所出奇物络绎不绝。
但不可否认,吕嬛若说是大杀器,那定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那具...配重投石机。
带着一探究竟的好奇,徐庶跟随吕嬛走进一处木工棚子,只见里面已经停放了好几台做好的成品,模样果然古怪,但从外观上分析,是四轮马车与床弩的混合体...
“元直请看!”吕嬛拍了拍车厢木壁:“此乃本都督亲自设计的...自行弩弹炮!”
两人行走于木匠之间,她目光巡视着,一边讲解起来:
“这可是十足的偷袭利器,车厢内存有百余支箭矢,配合变速齿轮摇杆,可快速拉弦上箭,而且箭头带有撞击点火装置,内藏月英研制的燃烧药。几轮急速射之后,就可双马拖拉,迅速逃离战场,只给敌人留下一地人间烟火。”
徐庶哑然无语。
都督还真是...奇思妙想频出,什么古怪战术都能从她脑子里蹦出来。
但不可否认,此物还真是扰人清梦的利器。
白天或许不行,面对匈奴来去如风的骑兵,逃命有些困难,可若是晚上,视线不佳时,给敌营来上百来箭,营啸都是轻的。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妥之处:“都督,此物投射距离再远,恐怕也在匈奴游骑范围之内,如何暗中袭击?”
吕嬛露出几分懊恼,叹气道:“所以,我又给这些东西装上了金属护板,还为战马披上马甲,不得不将原本的远程偷袭利器,变成近程突击车。”
听到这,徐庶才注意到车厢壁上的淡淡金属锈色,显然是加强了防护。
他若有所思:“我试猜...都督的战术,讲究一个快字,在诸位猛将的护卫下,突破匈奴哨骑,在他们将战况回报之前,将火箭抛进敌营,以图造成混乱,然后以尖矢之阵决胜突击,直插中军,击破奴酋?”
“没错!”吕嬛露出满意笑容:“看来,本都督的任何战术安排,都瞒不住军师。”
她接着说道:“呼厨泉治军松散,处处是破绽,可那刘豹却有几分本事,定会吸取教训,老老实实挖壕沟,布拒马。咱们就得主动制造机会,方能破敌。”
徐庶深深呼吸,面露感慨。
可以预见,刘豹恐怕也要栽跟头了,毕竟再优势的兵力,也遭不住都督这般算计。
——跟着都督打仗,还真是轻松。
若是按照寻常,可不得翻烂地图,踏遍河谷山地,才能找一处适合伏击之地。既要敌人松懈上当,还要面对伤敌一千,自损五百的伤亡率。
可都督这般谋划下来,使得这帮匈奴陷入混乱的几率大增,届时,匈奴的战力恐怕比黄巾军还要低下几分,以关中府兵的精锐程度,足可一冲而破。
“此乃何物?”徐庶路过一处存放陶罐之地。
可那陶罐的样貌稀奇,顶盖有孔,还伸出一个灯芯模样的细绳。
他恍然大悟:“莫不是温侯在太白山上所扔的...扫墓神器?”
下意识里,徐庶伸手捏住盖子,就要开盖看看,里面的构造如何,却不想,吕嬛大声劝阻:
“别开别开...”
但还是慢了些。
盖子打开,便听到一声吱吱声,一只大胖鼠从陶罐里一跃而出,鼠身套着小马甲,而那灯芯,就在马甲上晃悠,非常惹眼。
只是,瞧它那肥胖模样,天知道养了多少天了。
还有那龇牙咧嘴的尖叫,鬼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徐庶看着落荒而逃的老鼠,在工棚里横冲直撞,撞了满头包之后,才夺路逃远,仿佛身后有猫一般。
“这...”他咽了咽口水,抬眸望向吕嬛:“...莫非是都督养的宠物?”
徐庶感觉自己闯祸,赶忙继续道:“都督养的老鼠,就是肥,还给穿了衣装,简直亘古未见。待我回去,就抓一只还给都督...”
“倒也不必,”吕嬛略带几分惋惜之色,怅然道:“此非宠物,而是...引火鼠,身上马甲缝了膏状猛火油。”
她指着那片陶罐道:“我打算将这批鼠鼠...点火之后扔进刘豹营帐,场面想必非常热闹。”
徐庶:“......”
第626章 河畔夜袭
吕嬛带领两千骑兵突击匈奴的两万骑,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她的确不善大兵团作战。
光是如何指挥战阵,让一个个方阵跟随自己的命令而动,就足以让她想得头秃。
这个时代,可没有对讲机。
鉴于此,她很是佩服先秦时期那些动不动就指挥几十万大军的将领。
即便是赵括,也是她学习的对象。
在冷兵器时代,让四十万大军在上党山地完成换防、布防、并维持战线不崩,这本身就是顶级参谋或军团级指挥官的能力。
赵括完全具备处理复杂军事行政事务的硬实力。
但赵王急于结束战事,以缓解国内粮食压力,再加上赵括始终没留意到自己的对手,已经变成白起了,失败也在情理当中。
只是可惜那死在内耗当中的华夏士卒,若能一致对外,恐怕半个地球都是我族之地...
吕嬛遥望上党方向一眼,手臂随之用力挥下:“全军出发!”
“诺!”
众将士接令,熄灭火把,翻身上马。
夜间的确难以视物,可跟着都督走准没错,毕竟她从未带着大伙撞过墙,或掉过坑。这份逆天的寻路技能,很是让人稀奇,即便温侯都做不到...
今夜无月。
夏秋之交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并州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膻腥。
那是匈奴营地的味道。
两万骑的营盘,光是马匹的体味就能顺风飘出十里。
这一闻,经验老道的骑手都知道,至少半年没给马匹洗澡了,委实过分...
“都督。”
赵云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前锋已至预定位置。前方三里,匈奴外围游骑刚刚换防。”
吕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虚空中,开启了地图面板。
半透明的全息地图悬浮在视野左前方,方圆百里内的山川河流、道路村庄,全部以极简的线条勾勒其上。
而在这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前方六里处聚集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
那是刘豹的大营。
吕嬛将注意力集中在营盘区域,地图随之放大。
红点分布的密度、外围哨位的间距、营内通道的走向...一切都纤毫毕现。
“学得确实不错。”她轻声自语。
刘豹这次扎营,比起呼厨泉上次简直天壤之别。
营盘呈回字形布局,外围是杂胡部落的毡帐,中层是匈奴本部的皮帐,核心是中军大帐。
营墙用粗木排成栅栏,每隔三十步设一火盆,明哨的视野互相重叠,几乎没有死角。
而在明哨之间,地图上还标注着十几个颜色稍淡的红点。
暗哨。
吕嬛数了数,外围暗哨共有十三处。
树冠上三处,草丛中五处,还有五处——居然是在地下。
“有意思。”她嘴角微微一挑,“挖了藏兵洞,这厮从哪学来的?”
这是汉军边防营寨的标准配置。
在营墙外侧挖掘可容纳两到三人的暗穴,上面覆盖木板和草皮,只留观察孔。
夜袭者即便躲过明哨,也很容易踩到暗哨头顶的木板——那声响,即便暗哨睡着了,也能被惊醒。
不可否认,刘豹的确学得很用心。
“子龙。”吕嬛侧头。
赵云抱拳:“末将在。”
“东北方向,那棵老槐树。”吕嬛抬手指向黑暗中,“树冠上有一个,树下草垛里有一个。带二十轻骑,一盏茶内,我要这两个哨位变成聋子瞎子。”
赵云没有问“都督如何得知”。
他似乎早就习惯都督这种未卜先知。
他只在心中默默记下方位,转身点兵。
“儁乂。”吕嬛又叫。
“在。”张合从队列中策马而出。
“将带来的弩车阵列展开,从现在开始,由董白接手指挥。”
张合微微一怔,看向旁边的董白。
那少女已爬上弩车,背后吊着一个流星球,很难不被人关注到。
“遵命。”张合没有多问。
他见过这个少女在演武场上的表现:十二辆弩车齐射,她能凭肉眼将落点偏差控制在五步之内。
这份天赋,他自愧不如。
吕嬛最后看向吕布。
父亲今夜披的是玄铁重甲,方天画戟横在马鞍前,戟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槽。
火光中,他的侧脸无比正经,没了往常的嘻哈之态。
“父亲。”吕嬛的声音低下去,“南面,等我信号。”
吕布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女儿放心。”
...
丑时初刻。
赵云带着二十名山地营士卒,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吕嬛从武都郡招募的山地精锐。
这些人生长在陇西群山之中,攀崖越涧如履平地,最擅长的就是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今夜他们的腰间都缠着特制的牛筋绞索,靴底裹着三层软牛皮,踩在枯叶上也不会发出声响。
张琪瑛走在赵云身侧。
她穿着一身玄色道袍,长发束成最简单的马尾,背上依旧是那把大长剑,手掐法诀,嘴上念念有词:
“东北方向,百二十步。”她忽然停步,闭上眼睛,“树上的那个,呼吸声变慢了。他要打盹。”
赵云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这个小丫头,天知道都督从哪找来这个奇人异士。
但他却没说话,只抬了抬手,身后二十人同时伏低身形。
张琪瑛从鹿皮囊中取出一小撮艾草灰,放在掌心,轻轻一吹。
灰烬飘散在夜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味。
这是障鼻药。
匈奴营地外围养着十几条猎犬,人味顺风飘过去,百步之外就能引起警觉。
艾草灰混着雄黄粉,能把人体的气味掩盖成野狼的气息——草原上的猎犬闻到狼味,只会竖起耳朵低吼,不会狂吠示警。
“草垛里的那个。”张琪瑛又开口,眼睛依然闭着,“呼吸粗重,有痰音。是个胖子。”
赵云点头,做了两个手势。
无当飞军分成两股,一股随他摸向老槐树,另一股绕向草垛。
他自己卸下背上的牛筋绞索,将两端在手腕上各缠一圈,然后开始攀树。
老槐树的树皮粗糙,攀爬起来并不困难。
赵云的每一脚都踩在预先观察好的枝杈上,身形上升得又稳又静。
十息之后,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匈奴哨兵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羊皮袄,蹲坐在三根粗枝交汇的凹窝里,长矛斜倚在肩头,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赵云无声地靠近。牛筋绞索从他手中无声滑出,像一条细长的毒蛇,从哨兵头顶套下。
一勒。
哨兵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想要叫喊,但绞索已经收紧到极致,声带被压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腿本能地蹬了几下,踢落了几片树叶。
然而今夜有风,树叶飘落的声音被风声完全吞没。
三息之后,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赵云接住他的长矛,将其轻轻搁在树枝上。
树下的暗哨还没发现头顶的变故。
山地营什长摸到草垛侧后方,手中同样是一条牛筋绞索。
他等了一阵风来,草叶沙沙作响的瞬间,猛地扑入草垛深处。
一声沉闷的挣扎。
几声草秸折断的脆响。
然后归于寂静。
片刻后,什长从草垛中探出手,做了个“清除”的手势。
赵云点头,从树上滑下。
就在此时,寂静的夜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僵住。
赵云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名年轻的山地营士卒。他的右脚正踩在一根拇指粗细的枯枝上,枯枝已经从中间断裂。
那个士卒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煞白。
营门方向,传来了匈奴语的喝问声:“什么人!”
火把移动的声音,甲胄摩擦的声音,弓弦拉紧的声音——
寂静碎了。
第627章 夜间火攻
“弩车上!”
吕嬛的声音在夜空中骤然炸响。
她没有丝毫犹豫。
从听到枯枝断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渗透阶段结束了。
但这不是失败,恰恰相反,此处距离匈奴营墙已不足两百步,本就在弩车的有效射程之内。
赵云拔掉了最关键的几个哨位,足够了。
黑暗中,十几辆自行弩车同时启动。
每辆车由双马拖拽,马匹的胸颈覆着轻甲,四蹄裹着消音布。
车厢是四轮结构,车底装有吕嬛亲自设计的板簧减震,这是关中三年种田的成果,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但真正让人震撼的,是车厢本身。
每辆车搭载三名弩手,车厢上搭载一架三弓床弩,这玩意发展到宋朝达到巅峰,此刻出现,其射程和威力自是不必多说。
董白抬起大拇指,眯起一只眼睛,视线越过黑暗,投向远处的匈奴营墙。
“一车至五车,仰角十二度。方向,正北偏西两分。”
“五车至十车,仰角二十度,正北!其余车辆,仰角二十五,作为补充火力!”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静夜中清晰异常。
传令兵闻讯,立即策马疾驰,将射击口令传递给相应车厢。
十余名车长同时摇动手柄,弩车底部的转向齿轮发出低沉的咬合声,十二根粗壮的弩臂缓缓抬起,指向夜空。
车厢内,弩手们检查箭头击发装置,随后抬起重箭,放在卡槽之内,静待发射命令。
“放。”
董白的声音平静,小脸难得严肃。
十二辆弩车同时击发。
弩箭升空,没有火光。
只有一阵密集而低沉的破风声。
这道声音,对匈奴而言是陌生的,自他们归附汉廷,已经多年没有品尝过大汉床弩的威力了。
然而这可不包括匈奴贵族。
这些姬周后裔再退化,也能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的两息之内,骤然唤醒心底那深埋的记忆。
“汉军床弩!速速躲避!”
声音刚发出,便是一阵‘咚咚咚’的钉木与撞击之声。
听到头目叫唤,营墙后的匈奴士兵开始本能地寻找遮蔽——有人扑倒在地,有人滚向栅栏根部,有人躲到马匹后面。
弩箭落地,撞击,燧石因摩擦产生火花,密封破裂,空气涌入,火焰喷发。
一系列流程缺一不可,触发条件稍显苛刻。
因此也有不少哑箭。
可奴营墙内侧,在转瞬之间依旧开满了火焰的花朵。
满地枯叶。
刘豹砍伐树木建造营寨时,将大量枯枝败叶堆在营墙内侧,懒得处置。
细节决定成败,更决定了今夜这场火的热烈程度。
这些干燥的枝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此刻成了‘放火’环节中最为理想的燃料。
火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却是从地上烧起来的。
那些扑倒在地躲避弩矢的匈奴士兵,愕然发现火焰正从自己身下蔓延开来。
皮袍被点燃,毡帐被点燃,栅栏被点燃,他们卧倒的地方,在猛火油的传导下,逐渐演变成了火海。
“继续射击。”
吕嬛骑在马上,看着火光中开始混乱的营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射完所有箭矢。”
董白点头。
她看了一眼第一轮射击的落点,心中默默修正,随后下令道:
“仰角抬高两格。延伸射击。”
十二辆车再次调整角度。
这一次,弩箭飞得更远。
它们越过了外围营墙,越过了杂胡部落的毡帐区,直接覆盖了中层的马厩和草料场。
那里堆放着全营两万匹战马三天份的草料。
火焰撞上干草的那一刻,整个匈奴大营的西北角,亮如白昼。
马超在北面听到了第一轮弩车击发的声音时。
他举起手中长枪,身后三百西凉铁骑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每人两支,六百支火把在夜风中猎猎燃烧,从远处看,像是一条突然浮现的火龙。
“匈奴语,跟我喊。”
马超深吸一口气,用生硬但足以听懂的匈奴语放声高喊:“左贤王死了!左贤王被烧死了!”
三百人齐声重复。
声浪越过营墙,灌入已经开始混乱的营地。
东面,张辽带来的荆州轻骑也动了。
他们喊的是另一句话:“南面寨门破了!汉军十万入营了!”
荆州人那蹩脚且不接地气的匈奴语,让人一听就知是胡扯,可在这危乱时刻,没有哪个匈奴人去深究这话的真假,个个抱头鼠窜。
张辽一边喊,一边还向营内抛射火箭,真可谓是...雪中送炭。
但这倒不是为了引火,是为了制造光影,让每一支火箭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划过夜空,从营内看去,仿佛有无数汉军正在同时放箭。
西面,牵招的突骑玩了一个更狠的花招。
他们用投石索向营内抛射了数十个陶罐。罐中装的不是火药也不是石油,而是活捉的田鼠小兽。每只小兽身上都绑着浸过油的马甲,点燃之后才被抛出去。
火鼠在营中四散奔逃。
它们钻进帐篷,钻进马厩,钻进堆放衣甲的木箱。
每一个落点,都变成一个新的火源。
此举加大了混乱,却也苦了着火的杰瑞,它们可没动画片里那位的韧性,今夜这轮大烤,它们怕是要集体挂科了...
三个方向,三种声音,三种光影。
只有正南面一片寂静,一片黑暗。
这就是吕嬛的算计。
四面围攻,留一面生路。
人在绝境中看到生路,第一个反应不是战斗,是逃跑。
而当溃兵开始涌向那条生路时,他们的后背就会暴露给追兵。
此招,她屡试不爽...
营啸,从杂胡部落的毡帐区开始。
那些归附匈奴的杂胡部落,本就地位低下。
他们的毡帐被分配在最外围,最先被火箭覆盖。
而且他们的帐篷用的是未硝制的生牛皮,比匈奴本部的毡帐易燃十倍。
一个杂胡百人队的帐篷最先烧塌。
百夫长被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中,惨叫着在火中挣扎。
副手想要组织救火,抄起水囊泼向火焰——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蹿得更高。
石油。此次抛射进来的陶罐里装着石油。水泼上去,石油浮在水面,火势顺着水流蔓延开来。
“汉军会妖法!”
“水里有毒!”
“左贤王死了!快快离开此地!”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营中传播。
没有人知道哪句话是真的,但每个人都下意识选择了去信最坏的那一句。
第一个崩溃的士兵扔掉武器,转身就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跑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南面。因为只有南面没有火光,没有呐喊,没有火鼠奔窜。
刘豹的中军大帐,此刻正陷入地狱。
他披甲出帐的那一刻,看到的场景让他浑身冰凉。
西面,火光冲天,杂胡部落的营区已经是一片火海。
那些着火的溃兵正拼命向中军方向涌来,裹挟着惊慌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冲撞着他刚刚列好的亲卫阵列。
东面,汉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有人在用匈奴语唱葬歌——那是草原上只有部落灭亡时才会唱起的古老哀调。
鬼知道这帮汉人是从哪里得来这个调调,还唱得似模似样,就是有些变调...
第628章 埋尸
歌声混着火光,诡异而绝望。
北面,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游动,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看到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在逼近。
而南面是唯一的黑暗。
“不许退!”
刘豹拔刀,一刀斩下一名溃逃百夫长的头颅。血溅了他一脸。
“匈奴的勇士,死也要死在马上!”
声音暴烈,暂时稳住了阵脚。
亲卫们仓促列成一道弧形防线,引弓搭箭,长矛向外,护住中军大帐。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
是援军?
刘豹回头。
他看到的是呼厨泉,带着十几骑亲信,正从西北角夺路狂奔。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对视了一瞬。
呼厨泉骑的是一匹青骢马。
马背上还横放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汉女,身上裹着匈奴妇人的袍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搭在马鞍上。
刘豹认出了那匹马的花纹。
那是呼厨泉的亲卫长的坐骑。
但他没有看到那个亲卫长的身影。
呼厨泉在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做了个动作——他向刘豹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是全球通用手势,意在告别,对于匈奴单于来说,相当有礼貌了,但辅以他脸上那尴尬的神色,在刘豹看来,更像是一种嘲讽。
果然,呼厨泉伏低身体,猛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西北方向冲去。
刘豹的牙关咬紧,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但他没有时间愤怒了。
因为吕布到了。
方天画戟破空而来。
第一击,荡开刘豹仓促刺出的长矛。
第二击,横扫腰肋。
刘豹侧身躲避,但还是被戟杆扫中了后背。
整个人从马上摔落,重重砸在地上。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一阵发黑。
吕布冲了出一段路,勒马,回身。
方天画戟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戟尖朝下,对准了刘豹的胸口,夹了夹马腹,准备再次冲锋。
就在这时,刘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从地上翻身而起,没有拔刀,没有格挡,他一把抓住身旁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拖到自己身前。
那也是个汉女。
她穿着匈奴妇人的袍子,但发髻还是汉家样式。
脸上有泪痕,有瘀伤。她的嗓子发出沙哑的气音,像是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她是三个月前被刘豹从河东郡掠来的。
这些日子,一直在他的帐中。
吕布的第三戟,硬生生停在半空。
“吕奉先!”
刘豹躲在汉女身后,声音嘶哑而凄厉:“你是汉人!她是汉女!你要杀我,先杀她!”
“哈哈哈....”刘豹见他迟疑,稍显得意:“汉廷戍边之将,依旧如此迂腐,不过尔尔!”
汉女在刘豹的臂弯里剧烈颤抖。
然而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而麻木的绝望。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沙哑的气音却被夜风吞没。
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节一阵发响。
他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刘豹猛地将那汉女推向吕布,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马。
然后,在策马狂奔的同时,他从腰间抽出短弓,回手一箭。
箭矢没入汉女的后背。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叫喊,只轻闷一声。
在吕布接住她的那一刻,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吕布低头。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浑身上下都是伤——手腕上的勒痕,脖颈上的瘀青,还有那些他不敢细看的痕迹。
她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吕布。
嘴唇最后动了动。
只说了一句:“送我...回家...”
手便重重地垂落下去,没了声息。
火光在吕布眼中跳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将汉女轻轻放在地上,用披风盖住她的脸。
动作出奇地轻,像是在放置一件碎裂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豹逃跑的方向,夜色正浓,人已不知去向。
吕布脸色复杂,看似忧国忧民,所言却是大煞风景:
“可惜了,长相如此美丽,定是王家人无疑,佣金怕是要打骨折了...”
...
天色大明。
吕嬛站在匈奴中军大帐的废墟前。
帐顶已经完全烧塌,焦黑的毡布垂落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燃烧后的焦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赵云走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卷烧焦了边角的竹简。
“都督,在刘豹帐中找到的。”
吕嬛接过,展开。
竹简上用工整的汉隶写着——《孙子兵法·军争篇》。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莫难于军争。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
下面还有朱笔批注,字迹粗犷,但一笔一划极为用力:“汉军以正合,以奇胜。我匈奴之长在骑射,短在纪律。若以汉法治军,以匈奴骑射为奇,则可兼两家之长。”
落款处,是刘豹的签名。
吕嬛沉默地看着这卷竹简。
徐庶走到她身后,也看到了那些字迹,低声道:“此人胸有韬略。今夜虽败,未伤根本。若不除之,必为大患。”
“元直言之有理。”吕嬛合上竹简,“但他今夜做的事,比他的韬略更值得记住。”
她转头看向营地南侧。
那里,吕布正甩开膀子,挥动铲子挖个不停,身旁的工兵营士卒也在从中辅助,精修着坟坑的边边角角,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若在往常,徐庶和赵云定然头痛——温侯又在‘考古’了。
然而此刻,他们齐齐没了声响,唯有叹息之声。
只因吕布的确是在挖坟,却是在为旁边的几十具瘦小尸体而挖。
方天画戟插在身旁的地上,晨风吹动戟缨,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照耀着大汉戍边将士的每一个动作...
吕嬛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看着父亲挖坑、埋尸,而后填土、立碑。
而一旁的张琪瑛,又开始念念叨叨了。
但吕嬛却不再感觉她太碎念,仿佛这道安魂之音,也能安抚活人。
父女俩就这样沉默着,一声不吭。
火光已经熄灭,焦土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远处,汉军士卒正在清点俘虏和战利品,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
良久,吕嬛才开口:“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在九原之时,父亲为何对匈奴如此仇恨。”
吕布咧嘴一笑,带着几丝无奈:“为父并非仇视整个匈奴族群,而是对毫无底线之人,甚为反感,总是意图除之而后快。凑巧,匈奴人几乎个个如此。”
但随后他又加了一句:“你阿爷也非好人,跟你那匈奴外太祖一个德行,人品实在不堪,女儿万万不可学。”
“怎会?”吕嬛矢口否认。
她怎么可能学坏嘛!
“但...”她忽然想起一事:“...父亲确定...里面所葬之人,就有那王邑之女?”
“确定了!傅干带着王邑看过,已经回去准备香烛纸钱了,”吕布心情大糟,不忿道:“刘豹这厮,简直找死!害得本将军赚不到佣金,只能赚点香纸钱,实在可恨!”
“不过还好...”吕布忽地露出欣慰笑容:“王邑这厮,身体倍棒,还有好几个女儿妻子陷于匈奴,正等着咱们去救。下次为父小心一些,定不让佣金打折扣!”
吕嬛闻言怔然。
这种气氛下,不该大义凛然一番,述说匈奴之恶,以振奋士气吗?
父亲第一想到之处,竟是赚钱?果真有老吕家风范...
第629章 徐庶开解
小坡,荒草,孤坟,烧纸之人,微微哭泣之声,随着烟火飘远。
那是王邑带着随行的家人在哭坟,而傅干则在一旁默默等待,场景甚为悲凉...
小坡下,吕嬛收回目光,扭头仰望自家父亲,问道:“要不...咱不用驱虎吞狼之计了,就在平阳斩了奴酋?”
吕布大感意外:“难不成...是女儿故意放走了他们?”
“我哪有这般天才?他们若想死在这里,我也拦不住。”吕嬛微微自嘲:“我只不过没将他们算计得无路可逃罢了。”
吕布只稍稍愣神,便理解了她的用意。
毕竟敌我数量差距过大,困兽犹斗,不如放开一条生路。
就像此战,匈奴败兵因相互践踏、争夺生路而亡之人,比被汉军砍死的还要多几倍。
吕布终于按捺住活劈刘豹之心,眉头紧皱,却也理性回归:“无须更改战术,按照这般节奏即可。”
随后,他怅然补了一句:“佣金少一些便少一些吧,军务为重。”
吕嬛微微点头,稍显失落:“但接下来的战事,怕是要伤及不少无辜了。”
“嗯?”吕布眉头更皱,话中似有不满之色:“玲绮此言何意?莫非你要转变战术将他们聚而歼之?”
“女儿倒是想让他们学韩遂跑路,好让我军一路捡便宜,可惜...”吕嬛摇头,苦笑道:“...这两人学什么不好,偏偏学汉人踞城而守,待在平阳城不走了,你说,此战该如何为之?”
吕嬛在徐庶面前倒是说得牛气轰轰,说什么引火烧城,但真要操作起来,却过不去良知这一关。
这一把火放下去,固然能烧死满城匈奴,但冤魂却也不少。
诸葛丞相烧藤甲兵,都心怀怜悯,更何况她烧的是已受过不少苦难的汉民,她这番火上浇油,可比阎王凶残多了。
奈何平阳城虽破,可若要铁骑攻城...再昏庸的君王都没这般做过吧。
“且看且行吧...”吕布也是没了主意。
按照父女俩的设想,匈奴若是一败再败,定会北上逃亡,即便不逃往塞外,也会往定襄、云中而去。
没成想这帮缺德玩意,竟赖在平阳不走了?
吕布苦恼的同时,也很不解:“玲绮你说,游牧游牧,匈奴人不去野外放牧,怎就开始守城了?这不符合他们的习惯。你那....地图,没搞错吧?”
“错不错的,待我军兵临平阳城下,自会分晓,但父亲需做准备...”吕嬛狠了狠心,微咬牙槽:
“...诛灭平阳一城百姓的恶名,是由你,还是由女儿来担?”
“这有何分别?”吕布苦涩一笑:“你又没分家,户口还挂在温侯府上。”
他幽幽叹气:“谁放火...都一样。”
吕嬛沉默一会,微微点头道:“既如此,女儿这就去点兵了。”
“去吧,早日将匈奴人赶出去,也好让百姓早些安宁。”
说完,便大步离去。
他跳上赤兔,动作依旧矫健,却有点落荒而逃,有点心灰意冷,回首望向山坡坟堆时,似乎还带了些愧疚...
吕嬛微微愣神,望着父亲策马奔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父亲似乎又...变了?”
她喃喃着,但不确定。
但她方才经过试探发现,父亲的心思似乎越来越难猜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但这话对于中年男人也一样。
藏起心思的男人都是矛盾且难猜,就像父亲...
在这刹那,吕嬛不自觉地将父亲的背影,与语文书中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莫非...这就是代沟?”
“还是无法沟通的那种?”
吕嬛沉思着转身,却不想前面出现一堵高大的‘墙’。
她郁闷仰首,没好气道:“元直拦路,莫非显摆身姿伟岸乎?”
徐庶早知她性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都督可有心事?”
“有!”吕嬛微微点头,纠结几下之后,还是决定让聪明人帮忙分析一下,以缓解脑袋算力不足:
“元直帮我分析分析...我有一个朋友,武艺高强,常年戍边,砍人如切菜,为利益而不择手段,但如今却变得...悲天悯人,以至于打起仗来畏手畏脚,这是为何?”
徐庶眼角抽了抽,却也没说破她这份‘无中生友’,还贴心地给自家都督找了个人做比喻:
“都督可是在说温侯?”
吕嬛笑着点头,翘起大拇指:“军师果然厉害,一猜就中!”
徐庶以为她在说自己,却没意识到误打误撞之下,歪打正着。
但他想了想,还是分析了出来,毕竟他们父女俩...一个德行,没啥区别,也就一个力气大点,一个力气没有而已...
“戍边之将,本就被朝廷刻意培养得单纯而固执,并不适合掺和朝廷政治,朝中士人也不允许他们参与,这便是边将参与争霸容易失败的缘由。公孙瓒如此,丁原如此,董卓亦是如此,即便温侯,也在这上面吃尽了苦头。”
吕嬛点头:“这点我知道,可我不懂,记忆中的父亲看到美人和钱财,眼珠子瞪得比我还大,为何还会忧国忧民,这与他的人设不符,不会是被...夺舍了吧?要不要...找琪瑛做一场法事?”
“这...”徐庶答不上来,却也被逗笑了。
女儿为父亲做法事,的确孝顺,可父亲还没死,这就是大大的不妥了,若让温侯知道了,那还得了?
但一想到那是老吕家的日常,似乎又稀松平常起来...
徐庶摇了摇头,将古怪念头甩飞,继续分析:
“戍边靠屯田,而屯田之民,便是边疆士卒的护佑对象,或者说,汉廷运营至今,边地军民已经难以区分,说是全民皆兵都不为过。匈奴人来了,谁都要拿起武器,都督小时候之事,可有记忆?”
吕嬛一拍额头,一阵恍然:“原来如此!难怪有时候母亲将我关入房中,自己抄起一根擀面杖就出门了,说是...揍人,让我别添乱。我还以为她要跟抢水草的邻居干仗...”
徐庶微微一笑:“那时候都督年纪小,倒也可以理解。但大汉的疆土并非凭白而来,若想立足,老幼皆战。我常年游历在外,时常听闻边地不足十五岁的孩童,都要举枪上阵,方有中原腹地的百年安宁。戍边屯田,并非只是种田,常伴随刀光剑影。”
吕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疑惑道:“可这与我父亲的矛盾反复性格,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系!”徐庶脸色微微一肃:“我说不足十五岁之兵,自然也包括九岁、十岁,一场仗下来,打扫战场时,到处都是父母寻找儿子尸骨的场景,那捧起来东一截,西一块的,谁能受得了?”
吕嬛瞠目:“为何...我从未听父母提及过?”
徐庶苦涩一笑:“或许是你年幼,又或者...女子本就是大汉军人的保护对象,保护得太好,就会像都督这般...稍显幼稚。”
吕嬛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没错。
她两世为人,皆被他人护佑,无论是大汉边军,还是人民子弟兵,都将她保护得很好,以至于所有的记忆,全是放羊牧马,或者读书秋游,看似烦恼众多,却无安全之忧,顶多出门要注意看有没有大运经过...
一切关于战争的印象,全都来自书本,来自电影,或是来自游戏,竟无一点印象来自现实,这也是她在文峪河谷,闻到尸体焦味会吐的原因。
“你是说...”吕嬛扭头望了一眼山坡。
坡上,傅干与王邑已经烧好纸钱,正收拾祭品...
“我父亲是因为见到那些惨死匈奴营中的女孩,继而想起九原边地的...童子军?”
“正是!”徐庶点头:“汉廷内乱,粮草增援不至,以至于九原云中等地百姓不得不举家从军自保,几乎打空了一代人,丁原不得已之下,带着军民退入关内。可这一退,便失去了河套,更让自己陷入中原的政治旋涡之中,不得善终。”
这个话题有些深沉,让吕嬛略感压抑,摆了摆手:“本都督此刻心情不好,待我揍完平阳的匈奴之后,再来继续。”
言罢,她便转身一个助跑,跳上战马,扬长而去。
徐庶被呛了几口尘烟,轻咳几声,微笑摇头...
边地武将中,实在找不出比吕氏父女更特别之人了。
反复好啊,反复说明心中有顾虑,而非董卓那种一道走到黑之人,更非曹操那种负天下人到极致之人。
更何况,见识过中原的花花世界之后,还能保持本心之人,更是难得。
温侯府...徐庶去过几次。
里面的装潢不能说寒酸,却也略感山寨。
这可不是徐庶胡说,就连廖化去了都说比不上他的山寨来得奢华...
第630章 裸奔者妙才也
回营路上,吕嬛双手交叉抱胸,任胯下马儿踩着小碎步徐徐跑动。
返回汉末的这几年,武艺是一点没长进,但骑术却是一日千里,若是再穿回现代,单凭这份本事,想必当个骑术教练都绰绰有余了。
然而大汉边军本就善骑,让她这个唯一的长处,也就不那么长了。
“唉~”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边云朵,略感惆怅,喃喃自语:
“我这身板,究竟是不是父亲亲生,竟无力如斯,瞧瞧小妹,就连老天都疼她,甚至给她邮了个球。可我呢?”
她带着几分伤感朝着天空张开双臂,高声说道:“至少赐予我一些精壮的男子吧...”
喊完,她果然觉得舒服了一些,嘴角咧开了笑容。
这个台词,还是后世的一部电影学来的,权当许愿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
此番北击匈奴,两仗皆胜,俘虏甚多,可惜...都被她当成庄稼种进土里了,来年是生不出小男人了。
掳掠匈奴男子当长安女婿的想法,终于还是落空了。
“人口啊人口...还是不够用。”
她眉头紧蹙,目光走神,低头望着路过的花花草草被马蹄践踏,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有办法。
添丁固然重要,可匈奴人的素质也太差了,欺男霸女不说,还吃人肉,这k签...没法批啊。
路边荒地,郡兵正在立一块石碑。
吕嬛用她那略微近视的眼珠子都能看清上面的字:大汉萌侯破奴三万,坑俘于此,立碑为证。
人数略有夸张,但史书不是都这般描述?
既然是‘号称’,那灭敌数量也能‘号称’吧。
她也算是借花献佛了,更何况,没有三万,也有三千呀,用四舍五入之法‘号称’一下怎么了?
而石碑之侧,便是万人坑。
活人死人一块埋,简称活死人墓。
其规模甚大,倒也符合埋葬人数的规格,就是封土太高,足有一层楼高,外圈圆润,造型美观。
不得不说,这帮工兵修坟就是专业,即便是大埋活人,都能搞得跟皇陵似的。
希望没有盗墓贼以为这是帝王大墓才好,要不然一个盗坑挖下去,全都是骨头,这一票怕是要搞砸,没准还会生出心理阴影...
“都督!”
一道熟悉的召唤让吕嬛回神。
她抬眸一看,怔然问道:
“是公安啊,何事找我?”
“属下无事!”张先亦是骑在马上,只拱了拱手:“但有几百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找你。”
“啥?”吕嬛张开嘴,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为何每个字她都懂,串在一起就那么让人难以理解?
张先想着措词,挠了挠头,以为是都督需要准确数字,便回道:
“三百个光膀子男人,想要找都督,领头之人是夏侯妙才。”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他也光着身子。”
“嘶~”吕嬛倒吸凉气。
“这夏侯妙才,搞什么鬼?集体裸奔吗?”
“倒也不裸...”张先微微摇头:“还穿着大裤衩。”
吕嬛没好气道:“那跟裸有何区别?”
这又不是后世,还能穿着热裤招摇过市,更何况,他们都是大老爷们,又不是妙龄女郎,也不合适呀。
“他们来此作甚?组队游泳?”
“那定然不是。”张先也觉难以开口,但在吕嬛的炯炯目光下,他还是说了实话:
“他们过来...会盟!”
“what!”吕嬛瞠目。
愣了三息之后,才咬牙说道:“夏侯杀才!为了节省装备,还真是豁出去了。”
“速速随我回营,本都督倒要看看,他是从哪借来的胆色,竟敢裸奔招摇...”
话没说完,吕嬛一夹马腹,飞驰而去,留下欲言又止的张先,抬手挂在半空,却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描述的模样...
...
吕嬛策马冲进营地的时候,勒缰的动作几乎把马拽得人立而起。
然后她就看到了‘温馨和睦且和谐’的画面。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三百精壮男子赤裸上身,下身只穿着一条大裤衩,整齐列阵。
前排皆是掌旗手,旗帜倒是比裤衩子鲜艳,上绣‘虎豹’二字。
这帮人的肌肤皆为古铜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每一块腱子肉都在发亮。
夏侯渊站在队列最前方,赤膊上阵,虎背熊腰,一块块肌肉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带领三百人比划拳法,动作整齐划一,出拳有力,下盘沉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汗水在空中飞溅,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散发着诱人的荷尔蒙气息,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这哪是会盟?
这分明是健美大赛。
更让吕嬛瞠目的是——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有路过的百姓,有扎营的士兵,有蔡琰总管府的女吏,有从长安过来支教的年轻女夫子,甚至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农妇。
女吏们手里还拿着文书,此刻文书都忘了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片晃动的腱子肉。
一个负责登记粮草的女吏,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都浑然不觉。
女夫子们更是不矜持。
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鼓掌叫好:“好棒!再来再来!”
一个胆大的女夫子甚至喊了一句:“那个领头的,再来一套!”
蔡琰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吕嬛眼尖,看见她手里那本册子——拿倒了。
夏侯渊原本只是想在吕嬛面前露一手,但看到周围这么多女子叫好,顿时来了精神。
他挺胸收腹,拳打得更卖力了,甚至还加了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腾空侧踢、旋风腿、回旋踢,完全把“会盟”变成了“个人才艺展示”。
他一边打拳,一边偷瞄观众反应。
看到女夫子们拍手,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然后赶紧绷住,装出一副“我只是在练兵”的严肃表情。
三百壮汉跟着他的节奏,齐齐出拳,齐齐收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呼喝声更是传出老远。
吕嬛骑在马上,嘴巴微张,马鞭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会盟还是模特大赛?”
她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演武场,脸色阴沉。
但也没有叫停。
毕竟...群众喜欢看,她也不好掀桌子,至少也得等百姓一饱眼福了,再来收拾夏侯裸才...
而一旁,吕布也双手抱胸,身子斜斜靠在木柱旁,饶有兴致地观看。
吕嬛走近,很是无语:“父亲也不拦着点,还真被你说中了,真来了一群裸奔者。”
“为父那是夸张比喻。”吕布抬眸望天,幽幽说道:
“却也没想到,真有人会裸奔,还是组队裸奔,他们的出场,比之当年貂蝉的出场,更让为父震撼,委实来不及阻拦...”
第631章 互市之议
帅帐内,吕嬛盯着夏侯渊直看,脸色严肃,眉头紧蹙。
这一眼不眨的目光,让夏侯渊一阵不自在,好在吕嬛武力不足,沐浴在她那杀人的目光下,压力倒也不是很大。
“玲绮....”终究,夏侯渊还是忍不住开口:“...有事可说,无须盯着人家看,怪不好意思的。”
吕嬛气笑了:“你也知道不好意思?”
夏侯渊轻咳一声:“此事...我可以解释。”
“哦?”吕嬛笑得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她倒要听听,裸奔还有理了?
夏侯渊:“我军从官渡大营出发,途径轵关,守将是个混不吝的,竟说携带兵器者,不得进入关中。”
吕嬛点头:“他叫甘宁,字兴霸,的确是奉命行事。丞相大人去年才攻我武关,我不得不防。”
“这的确合理!反正我军也没携带兵器。”夏侯渊可不管什么兴霸不兴霸的,他对寂寂无名之辈一向不关注,继而说道:
“可他还说不能带甲入关。”
吕嬛疑惑:“莫非你们...只着甲,无内衬?”
“怎会?”夏侯渊瞪眼:“恰恰相反,我军只内衬,无着甲。”
吕嬛点头,这才符合夏侯妙才的风格——穷且抠门,可谓相辅相成,无甲来会盟,她吕嬛可不得提供甲胄?
“那大杀才...”夏侯渊不忿道:“竟然说我等身披布甲,不脱不行。”
“布甲?”吕嬛哭笑不得:这甘兴霸,为了捉弄曹军,竟把明清的甲胄概念给提前弄了出来。
“可不是嘛!”夏侯渊一脸叫屈:“我军身上只穿粗布衣裳,哪来的...布甲,简直不知所谓。”
吕嬛不气了,反而觉得己方做得有些过分。
毕竟摇人过来干架,没派面包车过去接人已是不妥,如今还让人光着身子入关,吕嬛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早就武力夺关了,不管打得下打不下,先开打再说...
吕嬛带着歉意:“既如此...一会我让军需官分发装备,集训数日之后,再开拔北征。”
“不急不急...”夏侯渊赶忙道:“让将士们显摆显摆,我听说关中女子众多,乃是寻妻的好地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吕嬛闻言,脸色一言难尽:“你不是有妻小了,还在乎这个?”
夏侯渊拍了拍胸口,????作响:“大丈夫岂会嫌弃妻妾太多!为我夏侯家多多开枝散叶,方是男儿分内之任。”
吕嬛手捂额头,摇头不语。
——曹丞相手下,为何有这种奇葩货色?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此人更是古代版的‘闪电战大师’,能力一流,战绩可查。
但吕嬛真的无法将历史上那个虎步关右的名将,与眼前这个半裸之男相重合。
名将,不该是正经之人吗?
为何是这等...整天想着生孩子的男人?
“行吧...”吕嬛无奈摆了摆手,不想跟这厮再聊了,带着几分嫌弃道:
“关中男女之事,讲究自愿,你若有能力,谁愿给你生孩子都行。但本都督有言在先,关中女子嫁人,其娘家便是吕家,你若苛待,本都督的铁骑,便会上门造访。”
夏侯渊不乐意了:“都督怎能如此霸道,区区家事,动不动就出动铁骑,不嫌浪费粮草吗?”
“粮草?”吕嬛笑了:“本都督出征,从不赔本!你以为,出征所需的粮草需要本都督自己出?”
夏侯渊愣住。
玲绮这话,好似...不假。
她打仗都满载而归,牛马成群。
想到这,夏侯渊摇了摇头:“都督算计怕是要落空了,我家没有牛羊可抢,你要是抢了我家小子,若想驱使做事,怕是先要帮我养大。养小孩,费用太高,都督定要赔本。”
吕嬛笑得意味深长:“兖豫二州,姓夏侯的可不止是你,更何况,本都督饿极了,不得货抢三家。打劫嘛,哪家富庶,就抢哪家,岂会拘泥于一家一姓。”
夏侯渊瞪眼——玲绮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从反驳。
他忽然觉得...来关中繁衍后代,也不是什么好选择——这里的婆娘,后台太硬了。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
他可是听说了,这玲绮为了一个傀儡皇后,竟出动整整五千铁骑,饮马颖河。
这份气魄,着实让夏侯渊羡慕。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原本要被夷族的伏家,全都走上了流放之路。
夏侯渊还与他们共行了一段路程,闲来无事还逗了逗伏完那个老东西,场面甚是有趣....
“说吧,曹丞相让你来做甚?”
吕嬛眉头紧蹙,打断了他的畅想。
夏侯渊骤然回神,正色道:“丞相听闻都督北击匈奴,特命末将前来会盟,共商扫北大计。”
“会盟?”吕嬛挑眉,“带着三百个光膀子之男?”
夏侯渊面不改色:“末将只是想给都督展示一下,我军将士的...身体素质。丞相说了,与都督合作,贵在坦诚相见。”
“坦诚相见?”吕嬛嘴角抽搐,“这词....是这么用的?”
夏侯渊一本正经地点头,郑重拱手:“三百将士,皆是虎豹骑精锐,愿听玲绮号令!”
吕嬛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坦诚相见就坦诚相见。说吧,丞相大人想要什么?”
夏侯渊正色道:“丞相欲与都督开马市,以金银、粮食、布帛交换战马。”
“马市?”吕嬛挑眉,“丞相要建骑兵?”
“丞相说了,虎豹骑缺良驹。”夏侯渊挺起胸膛,“末将带来的三百精壮,便是虎豹骑中精选。此来,既是驱逐匈奴,也有练兵之意。”
吕嬛嘴角抽了抽——你倒是实诚。
“马市之事,此战过后再议。只有先打服阴山游牧,才能安心互市,不至于交易时被抢。”
夏侯渊稍稍思索便点头赞同。
匈奴人的确讨厌,至少也要扫清雁门关内的匈奴,才能安心做买卖。
果然,能有效对付流窜匪徒的,只有玲绮这个‘打劫惯犯’了,还克得死死的。
听说她都胜了两场,还把大批匈奴都种进土里,此举着实比男人还男人,真乃吾辈楷模也。
下次,他也有样学样,寻个胡人小城屠了,也把战俘种进土里,有了玲绮这个前车之鉴,他这样做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第632章 租地
吕嬛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坏榜样,还被人学了去。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河套的位置。
“夏侯将军,你知道河套现在是谁的地盘吗?”
夏侯渊一愣:“自然是匈奴鲜卑,还有...羌氐杂胡。”
“没错,全是胡人”吕嬛轻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知不知,胡人诸部为什么能存在这么多年?汉廷出塞打击了多少次,打完又冒出来,跟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夏侯渊沉吟片刻:“因为匈奴逐水草而居,飘忽不定,大军来则逃,大军去则返,剿之不尽也。”
“那是表象。”吕嬛转过身,目光落在夏侯渊脸上:“根本原因有两个。“
“其一,便是胡人聚而生王,大王带小王,常有王炸之忧。其二则是汉廷管理成本太高,若是解决这两样,胡人不足为患。”
夏侯渊皱眉:“都督的意思是...”
——教我如何管理胡姬?
“与其跟匈奴打仗,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吕嬛走回案几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不是用单于来管,而是用合作社。而且,前提条件是...匈奴贵族必须尽数诛灭。”
“合作...社?”夏侯渊一脸茫然。
吕嬛掰着手指头解释:“就是把匈奴部落拆成一个个小单元,每个单元几十户人家,草场共有,牛羊共有,生产出来的羊毛、牛羊、奶制品,统一交售,利润统一分配。这叫合作社。”
夏侯渊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吕嬛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简单说,就是把匈奴的‘王’废了,让牧民自己当家做主。他们没有单于,没有王庭,自然就没有人带着他们南下抢掠。”
“那他们...若是造反呢?”
“造反?”吕嬛笑了,“他们有草场、有牛羊、能吃饱饭,为何造反?再说了,他们没有首领,就算想造反,谁带头?”
夏侯渊沉默了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都督这是...要把匈奴的骨头拆了?”
“对头。”吕嬛点头,“拆得七零八落,再重新拼起来。拼出来的不是匈奴部落,而是一个个只会放羊交税的合作社。到时候,他们乖乖给我奉上牛羊税收,安定过日子,而不是给他们的单于奉上自家汉子,外出征战,回来却是一具尸骨。”
说到这,吕嬛不由扭头,朝着万人坑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到军帐布幕。
夏侯渊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曹操多年,见过各种谋略——有的靠打,有的靠拉,有的靠吓,有的靠骗。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想的。
不打不杀,不拉不骗,直接把对方的“骨架子”拆了。
“都督...”夏侯渊艰难地开口,“你这招,比丞相还狠。”
吕嬛咧嘴一笑:“这叫制度创新。”
“除此之外,管理成本也大为降低,首先,只需大军横扫诸部落,诛灭敌酋之后,待合作社走上正轨,大军可撤,只派少量心腹管理即可。”
“土皇帝?”夏侯渊首先想到这个词。
“这样说倒也...贴切。”吕嬛点头。
这种魔改版的管理方法,严格来说与西方殖民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汉人还多了一道工序:温柔同化。
但她见夏侯渊那一脸美滋滋的模样,就知道又在做什么美梦了。
“醒醒!你以为就这么简单?”
夏侯渊两手一摊:“要不然呢?”
吕嬛抬手轻按眉心,轻叹道:“总督草原之位,说是一方土皇帝也不为过。可这位置,偏偏得有真本事才能坐得稳。税赋要拿捏得当,得给牧民留足生计口粮;还要牵头操练民兵,却又不能让地方势力坐大,真练出强兵锐卒,要及时编入府兵,以防草原割据。更要提前预备雪灾赈济,诸事环环相扣,稍有疏漏便是大乱。若是让庸碌之辈执掌一方,用不了多久,便要闹出滔天大祸。”
夏侯渊沉默些许,忽地目露精光,朗声笑道:“区区边镇统筹,何难之有?税赋有度、练兵有度、防灾有度,此等事务,某熟稔已久。但教某坐镇一方,定保境内安宁,不使生乱!”
“可这...”他忽然止住笑意:“...与马市有何关联?”
夏侯渊暗道好险,差点被这丫头给带偏了...
“当然有关!”吕嬛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丞相大人想要战马,何不自己去养?”
“玲绮莫开玩笑。”夏侯渊露出几分不悦:“许昌隔着河东,隔着并州,如何进入草原...放牧?”
“并非玩笑。”吕嬛肃然:“河套四郡,吾之老家,本都督势在必得。但塞外之地,丞相若要,尽可取之。而且,我可以提供一切物资,无论是战马粮草还是兵器铠甲,皆能有偿提供。至于如何管理塞外牧场,丞相大人自己说了算,我只不过提了个小小思路罢了。”
“嘶~~”夏侯渊惊喜之余,却也沉思良久。
此策固然实惠,塞外草场甚多,定能养出不少战马。至于塞外胡人的战力...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今哪个诸侯不是吊打异族?
公孙瓒都能打得鲜卑去找刘虞求饶,跪唱征服。
山越也被小霸王揍得不敢下山,生怕被抓去当壮丁。
就连桀骜不驯、反了汉廷几十年的羌人,都跟伏波将军的后人称兄道弟。
至于匈奴....好吧,吕布都成快活成匈奴头子了,好些大儒都嘲讽他攻打河套,其实就是手足相残。
由此推断,让丞相去给鲜卑人当爹...想必也是大功一件。
毕竟丞相重利不重名,想必不在乎风评...
思及此处,夏侯渊抬眸,正好对上吕嬛的亲切笑容。
这让他不由咯噔一下:那丫头笑得如此阴险,不会有诈吧...
但窥破女子心思,与海底捞月何异?这显然不是夏侯渊的强项,他只微微点头,却无许诺:
“待我回报丞相,再作定夺。”
“行!”吕嬛自是无不可。
她相信曹操会同意的,毕竟没有人会愿意让战马这种‘战略武器’被他人拿捏着,即便是弱宋之初,也心心念念地想要拿回幽云之地,除了封住游牧进入中原的门户之外,更是为了组建骑兵。
曹操这种雄才大略之人,又岂会视而不见...
“都督这般做...”夏侯渊抬眸,脸色终于变得正经:“...可有图谋?”
他相当了解这个丫头,一向都是无利不起早,岂会白白做事,除非...她所提供的物资死贵死贵,存心想要宰客,还是试探一番为妙...
“自然是互惠往来!”吕嬛正色道:“我为丞相提供进入草原的便利,而丞相也要为我提供入海港口,我不白用,付租金的,但租期必须是九十九年。”
“如此甚好!”夏侯渊听到租金二字,两眼放光:“租金几何,租在何地?”
吕嬛遥指地图:“青州,北海,不其县,一整个县连同海湾,本都督都要租下,租金每年五百金。”
“五百金?”夏侯渊笑了。
不其县他知道,不过是一个靠海的小破县,户不过百,竟也值五百金?
青州可是黄巾军闹得最凶之地,残破不堪,再加上袁谭和田楷的拉锯,更是民户凋零
而且,靠海小县,皆是滩涂淤积之地,既不富裕,也非要冲,就连丞相都发愁如何治理。
现在,表现的机会不就来了?
想起临行前丞相的交代,他就不由窃喜。
——牧场可以自己抢,战马可以自己养,还能当个二房东,此行,可谓圆满,若不是打着窥探虚实的心思,他早就想撤了...
“这个我可以做主!但租价...”夏侯渊抬出手指,比了个‘六’的手势:“必须是六百金,没得商量。”
吕嬛略微思索,便缓缓点头:“也行...”
“只不过那个不其县,本都督要改一改名字,以方便管理。”
“玲绮请说!”夏侯渊自然不会拒绝。
一个小县城,改个名字咋了?
即便改成玲绮县都没问题,换来的年年百金,岂不更划算!
吕嬛抬眸:“就叫青岛。”
第633章 骂战
平阳城,黎明时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兵线,汉军的骑兵线。
呼厨泉是被亲卫推醒的。
连连战败之下,他昨夜喝了不少马奶酒,脑袋昏沉沉的,光着膀子爬上天守台时,第一眼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条线已经变成数个方阵,雄踞于南面原野。
不是散乱的骑兵,是列阵的骑兵。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过来,将无数个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铺在大地上,微微摇曳。
呼厨泉揉了揉眼,酒意瞬间被冷汗冲散。
“多...多少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亲卫咽了口唾沫:“回单于,至少...三千。”
三千。
呼厨泉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三千骑兵,放在草原上不算多,南部匈奴随随便便都能拉出万骑来。
可眼前这三千,跟他见过的任何骑兵都不一样。
三千人马列阵于城外三里处,没有马嘶,没有人语,连马匹都不打响鼻,只有旗帜翻飞的猎猎声。
万马无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可怕。
呼厨泉打了半辈子仗,却也知道,能管住马嘴的队伍,何其逆天。
也就传说中的冒顿单于的卫队,才能有这般强悍吧。
一刹那间,呼厨泉就弃了出城迎战的念头,但嘴上依旧咬牙骂着:
“吕氏父女,不当人子!身上流着我匈奴的血,却屠戮同族,长生天若是有眼,早该劈了他们!”
呼延德是吕布姥爷之事,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早就不是秘密了,呼厨泉在知道了此事之后,虽不在意,却也没想到会被此二人逼到兵临城下的窘境,再也无法保持匈奴王的体面。
想到不忿处,他便在城头上摆开架势,气聚丹田,大声开骂:
“吕布小儿、三姓家奴、好色之徒、无信之辈,汉人之耻、匈奴大奸,何不就此自绝于天下....”
不得不说,匈奴王的声音的确响亮,在空旷的城下都能带着回响音效。
这分贝,妥妥的送进了吕布耳中。
让他身后的一干武将士卒无不暗暗对呼厨泉翘起拇指——骂得如此难听,果真牛逼!此人怕是有关张之勇,不然岂会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众人无不期待着一会的单挑,是如何的惊天地、泣鬼神。
然而,等呼厨泉骂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渐小去,也不见他出城来单挑温侯。
这时大伙才发现上当了。
这厮原来是个嘴炮,只敢动嘴,不敢出城...
“温侯!属下请求先登!”张先见不得主上受辱,抬手抱拳,申请出战。
“无须急躁,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罢了。”吕布望向城头,眼眸微眯,却淡然而笑,话音中带着十足的教导口气:“为将者,岂能因怒兴兵,而坏了麾下士卒性命。”
这话一出,周围将士无不为之侧目——温侯...变了?
儒将乎?
不待敬佩目光升起,一道骂声又飘了下来:
“吕布狗贼!有本事你上来啊!本单于把你射成肉干,挂在城头喂秃鹫!你的女人貂蝉,老子替你收了,等你下了地府,头顶上跑马都是大草原!哈哈哈...!”
呼厨泉站在城头,唾沫横飞,声音像破锣一样在旷野上回荡。
他身边的匈奴兵跟着哄笑,笑声刺耳,顺着风飘进汉军阵中。
“哇呀呀呀呀——!”吕布怒了,气得哇哇直叫,再也顾不得‘为将者’巴啦巴啦了。
他只专心做一件事:
摘弓。
搭箭。
拉弦。
那弓是他从工坊里私人定制的铁胎弓,寻常人连拉都拉不开。
此刻被他拉成满月,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断裂。
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稳稳地指向城头那道狂笑的身影,还往上稍稍抬了半寸,只为一击能够爆头。
呼厨泉早就看见了。
骂人之前他就知道,这世上能在骂完吕布之后全身而退之人,屈指可数。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武力能在盛怒的吕布手下讨到便宜。
所以他一边骂,一边悄悄往右挪了一步,又往右挪了一步,他打算骂完最后一个字就缩进垛口后面。
可他低估了吕布的速度。
“...我还要睡你家的婆...”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撕裂空气的嘶鸣骤然传来。
那一瞬间,呼厨泉的眼角只捕捉到一道银色闪电,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猛地往下一缩。
箭擦着他的额头过去了。
没有痛。
只有一阵冰凉。
紧接着,头皮一麻,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
他的皮帽已经被箭带走,连带着一绺头发。
那一绺头发从额头正中齐刷刷地被削开,整整齐齐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中间一条白花带血的头皮线。
“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支箭带着他的皮帽,深深地钉在门楼的木梁上,圆粗的大梁甚至都因为冲击力太大,而裂开一条大缝。
箭杆深深嵌入其中,只剩尾羽在外面微微颤动,嗡嗡作响。
皮帽挂在箭杆上,像个滑稽的旗子,还在晃。
城头的匈奴兵全都呆住了。
没有一个人笑,连呼吸都停了几息。
或许过去太多年了,他们似乎忘记了吕布昔日的‘飞将’名号,并非逐鹿中原而得的美名,而是屠戮各部匈奴而来的‘凶名’。
而今,飞将又回来了。
那个杀得匈奴孩童不敢夜啼的汉人飞将,又回来了...
...
呼厨泉愣愣地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五五分。
正中间。
左边有头发,右边有头发——中间是一道光溜溜的鸿沟,像被犁过的田垄。
他摸到了血,但不多,只是擦破了一层皮。
可这也太耻辱了。
这发型...不用看也知相当辣眼,而城下的吕发师,则是一脸得意地望向这边,似乎欣赏着自己的佳作,一脸得意...
这让呼厨泉如何能忍?
他咬着牙正要再度开骂,却被不知何事赶到的刘豹拽住,拖进垛口后面。
呼厨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被吕布剃了个中分之头,更多的是后怕——只差一寸。
他的命只差一寸,就没了。
而他却还想着接着骂,这不是找死吗?
“左贤王啊...”呼厨泉跌坐在女墙之下,叹息道:“吕布这厮真的回来了,瞧这架势,似乎还想常驻,你看咋办?”
刘豹实在看不上这个单于,贪婪又懦弱,若是可以选择,他宁愿推举吕布当匈奴王。
可惜...
“单于,”事到如今,刘豹也只能劝道:“平阳县不可守,何不趁围势未成,壕沟尚浅,突围而出,于离石重聚人马,再与吕氏父女一较高下。”
“重聚人马...”呼厨泉带着几丝丧气:“这两仗,我部主力尽失,收拢起来的控弦之士不足两千,即便加上留守离石的族人,也不超万数,如何挡得住吕布这头恶虎。”
“总比待在城中等死强。”刘豹肃然道:“汉军的攻城手段,你又不是不知。城下是铁骑不假,可远处的伐木郡兵可是漫山遍野,待攻城器械一成,你我皆要亡于此地。”
呼厨泉掰着墙头伸出脑袋,还真看到远处一片熙攘人群。
不止有红衬汉卒,就连一些粗布百姓也在其中,甚至还能看到好些身穿皮毛的匈奴人,也在帮汉军干活。
看到这,呼厨泉暗暗骂了好几声...匈奸。
而近处,吕布已率军徐徐退去。
看来方才那万马无声的模样,只不过是施压而已。
他还是没舍得用铁骑攻城...
“你看那些旗号,都是哪些将官,为何厉害如斯?”
呼厨泉指着城下列阵的骑兵方队,面露几分羡慕之色——这等雄壮之军,怎会听从吕布这个人品败坏之人的号令?
“左翼是幽州突骑,领军之将是幽州刺史袁熙,以及其麾下大将张合。”
刘豹叹气道:“单于,若有闲暇,莫要流连于汉女裙下。吕嬛传檄扫北的消息,早就传遍大漠了,中原各地诸侯多有应檄者,袁氏只是其中一家而已。”
呼厨泉身为单于,被刘豹这般说,很是没面子,但他却也不恼,反而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刘豹——裙下怎么了?你个不能人道之男,果然只有嫉妒的份。
呼厨泉一脸不以为意,接着问道:“其他几个旗号是谁?”
“右翼三百骑,也是咱们的老熟人了,张辽,张文远。”
“嗯?”呼厨泉闻言,眉头不由拧起,还打了个大结:“张辽也回来了?”
并州军中,若说勇武,吕布肯定当仁不让,至于位列第二之人,那就是张辽了。
这数一数二的猛将都齐聚平阳,看来,这吕布真不打算给匈奴人活路了?
“何止!”刘豹没好气道:“压于阵后那三百骑兵,乃是曹孟德的虎豹骑。现在就差江东了,要不全齐了...”
第634章 内应
汉军营寨大门。
吕嬛立于门前,双手交叉抱胸,迎接刚耀武扬威回来的吕布,然而眼眸却无喜色,反而露着几分忧虑。
“玲绮!迎接为父乎?”吕布老远就开心地叫了起来。
不待赤兔靠近大门,人已经跳了下来,一个长长的滑铲之后,稳稳停在吕嬛面前,腾起一股呛人烟尘。
“咳咳咳...”吕嬛无语地抬手遮挡,咳了几声之后不满道:“父亲这身法,去考驾照定然挂科。”
吕布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为父这驾马之术,还要考试?”
他拍了拍靠近的赤兔马,让它自己四处溜达去,别闷坏了,随后接着说道:
“更何况,你那啥...驾考,只能约束民间骑乘,可管不到军用骑术。”
吕布对于女儿设置驾考这一项目,持不反对,不赞成的态度,只当她又在巧立名目,榨取钱财。
因为在他眼里,骑术乃是练出来的,而非考出来,单就科目一那理论考试,就阻挡了不识字之人骑马,这不是扯淡嘛。
骑马还要识字,这真就离谱。
也就他吕布的女儿,能想出这等离谱之策。
但想到这人为设置的骑乘障碍可以赚钱,而且报考费用挺多,吕布就没反对。
反正钱赚了,又约束不到军队,谁在乎?
吕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驾考,只在长安试点,而且只对上‘高速’的骑士有这种要求,并未普及开来。
她在辕门等待,乃是因为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父亲随我来,平阳城内有内应入营,需你甄别一下,是王家人传信,还是匈奴人别有用心,想要引我军入瓮。”
“哦?”吕布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别看他方才射得欢,但还真没办法单枪匹马夺下平阳城。
可等攻城器械打造完,至少要等三天之后。
奈何辱骂家人之仇,可谓度日如年,他一刻都不愿等待,很想立马剁了呼厨泉,可理智告诉他,真要附蚁攻城,那就上了呼厨泉的大当了。
而此刻,听到女儿说有内应前来,吕布岂会不高兴,赶紧屁颠屁颠地跟着吕嬛走进营内,还一边问道:
“玲绮如此聪明,竟也不能分辨?”
“并非不能分辨,而是...”吕嬛稍稍回头,望了父亲一眼:“...行军打仗,不必要的风险理应尽量避免,女儿找父亲来,只为查探城中汉人聚居地,看能否减少攻城之下的平民伤亡。”
吕布细思片刻,点了点头:“似前日死在为父面前的女子,的确长相可人,死了的确可惜...”
吕嬛无奈摇头,不再说话,带着他踏入营帐之中。
帐内,早已将星云集。
文有徐庶、蔡琰、司马懿,武有赵云、马超、张辽,位于左右两侧,屁股下面皆有马扎,坐得四平八稳。
而中间,站着两个陌生人。
“见过温侯!见过都督!”两人躬身长揖。
“免礼!”吕布大步跨进,走上帅位,大马金刀坐下。
而吕嬛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在吕布身旁的一把小一号的虎皮椅上,非常贴身,双手扶着很是舒服,就是苦了屁股下面的虎爷,这要是换在现代,妥妥的十年徒刑...
吕嬛的目光扫过两侧文臣武将,最后落在中间那两个站得笔挺的人身上。
一个身材粗壮,脸上带着风沙打磨过的粗糙,衣襟上绣着不显眼的匈奴纹饰,操着一口带着胡人口音的汉话。
另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一看就是紧张到了极点。
吕布虎目一瞪:“哪个是呼衍翼的人?”
粗壮汉子往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乃左大将亲卫,奉主上之命,前来禀报温侯——城中匈奴内讧,呼厨泉要死守,刘豹要突围,两人吵了两天,差点拔刀。”
帐中众人神色一动。
徐庶放下羽扇,身子前倾:“细说。”
那亲兵接口道:“呼厨泉觉得平阳城高池深,粮草够吃三个月,只要守住,汉军粮尽自退。刘豹却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豹说,单于是被温侯那一箭吓破了胆,只敢缩在城里等死。他主张连夜突围,趁着汉军壕沟未成,从北面杀出去,回到草原再图后计。”
“连夜?”吕嬛眉头一挑。
“是。主上说...刘豹性急,最多撑不过今晚。他尚有千余精骑,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真要突围,呼厨泉拦不住。”
帐中一阵低语。
马超冷哼一声:“突围?某手长枪,正需王血滋润。”
张辽目光微凝,看向吕布,却看到面无表情,这让他很是诧异——温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淡定了?
赵云面色如常,手却按上了剑柄。
司马懿坐在末位,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若突围,定走北面。刘豹虽粗通军略,但面对这围三阙一之局,也只能走那仅剩的阙一之路。而且,胡人轻骑突围,若是化整为零,的确不好拦截。”
吕嬛微微颔首,赞同此话。
但凡吃过诸葛连弩的亏,就不会主动凑近挨揍,更何况还有严阵以待的自行弩炮,换上锥箭,那是可以串糖葫芦的大杀器。
因此,即便知道北面有重兵拦截,刘豹也不得不踩进去,只为躲避锋芒...
思及此处,吕嬛转向另一个瘦削男子:“你是王家人?”
那人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小人王福,是王家管事。主人一家被匈奴人关在城中破宅里,男的...都被拉去挖壕沟、搬石头,饿得皮包骨。女的...”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小的不敢说。”
帐中安静了一瞬。
蔡琰低下头,手中的笔顿住了。
吕布的虎目微微眯起,杀气在眼底涌动。
吕嬛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还能撑几天?”
王福抬起头,泪流满面:“都督,求您快些...再晚,主母她们就...”
“知道了。”吕嬛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先起来。”
她接着下令:“先带他们出帐。”
亲兵进来,带着两个报信之人出了营帐。
看着帐布落下,吕嬛靠在虎皮椅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帐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
片刻后,吕嬛睁开眼,带着试探口气问道:
“诸位以为,此二人可是奸细,意在引我军入瓮?”
有内应开城,固然能轻松夺城。
可若是刘豹搞出来的无间道,那事情就复杂了,在场的都是人才,吕嬛可舍不得让他们冒险,即便是司马懿,她也有大用,万万不能折在此处。
“都督!”徐庶拱了拱手:“属下以为,此二人并非奸细,若是能趁势夺取一门,足以逼迫匈奴人交出汉民。”
吕布对于呼厨泉这个老熟人,很是了解,更是直接道:“呼厨泉那怂货,想不出这种计策,即便刘豹,其计策水平,恐怕还比不过本将军,玲绮无须顾虑,大大方方杀过去即可。”
吕嬛闻言,颇觉好笑。
父亲还真是...会拿自己当比喻。
吕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刘豹要突围,就让他突。”她手指点在平阳城北门的位置,“围三阙一,本来就是给他留的。他要是不走,我这阙一就白留了。”
“但他突围的时候,我们不能让他轻轻松松地走。”吕嬛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夜加强南、东、西三面戒备,北面...撤掉明探暗哨,放他出来。”
赵云皱眉:“都督,放他出来,岂不是纵虎归山?”
“纵虎?”吕嬛笑了,“他出了城,就是一马平川。尔等可有兴趣拿下这‘阵斩贤王’的功劳?”
马超眼睛一亮:“末将愿往!”
张辽更是当仁不让:“都督务必让我前去!”
赵云恍然:“某必斩刘豹而归,请都督下令!”
“好!就令尔等前去守株待兔。”吕嬛站起身来,手握佩剑木柄,却也没放豪言,反而笑道:
“但也无须对刘豹太过留心,这厮是死是活,本无所谓。即便溜了也无关紧要,让他将恐惧带去草原,未尝不是一种威慑。”
她缓缓走下,“正所谓...战力不被敌人所知,犹如锦衣夜行。让敌人知晓我军强大,或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夜...”
他环顾周围将星,肃然道:“...便是破敌之夜。诸将听令,各司其职,火烧匈奴!”
“诺!”
第635章 攻城计划书
待战术安排妥当,众人出了营帐,便见那两个内应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见到吕嬛出来,赶忙迎了上去。
“都督!”呼衍翼亲兵问道:“可有口信带回?”
王福红了眼眶,也上前问道:“不知都督可有决断?”
吕嬛点头,望向呼衍翼亲兵,交代道:“你回去之后,告诉呼衍翼,待城内火起,立即护住汉民退往东门,此战,本都督算他头功。”
“多谢都督!”那亲兵闻言,大喜过望。
他还以为都督会要求主上拦住呼厨泉,那就太诛心了,毕竟那是匈奴人的大王,匈奴人的习俗,也是要讲些义气的,尽管不多...
“至于王家人...”吕嬛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瞬,“再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平阳城就是汉军地盘。”
王福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一切,见机行事!”吕嬛叹道:“汉军攻城,无法顾及太多,只能跟你们说,生路在北面,千万莫往烟火之处逃生。”
亲兵和王福面色一凛,还是点了点头。
吕嬛挥了挥手:“去吧。火起之后,无论用什么方法,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城,过时必死。”
两人再次叩首,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吕布走出营帐,站在吕嬛身旁,嘿嘿一笑:“玲绮,刘豹那厮太能跑了,这次恐怕依旧拦不住他,你这样布置,怕是存心想放他走。”
“放。”吕嬛转过身来,认真道:“不放怎么追着打?”
“况且,我的重心依旧放在平阳城、在呼厨泉,此战,定要阵斩此獠。”、
吕布疑惑:“他这人长相是倒人胃口一些,可也没得罪过女儿吧?为何放过能力出众的刘豹,反而对碌碌无为的匈奴单于耿耿于怀?”
“怎么没有得罪?”吕嬛抬眸瞪眼:“我昨日骑马溜达,路过南门,本想射几封劝降信进去,没成想那呼厨老儿竟开口骂我,何其可恶!”
吕布:“......”
“这次不把满城匈奴给烤了,世人闻我九原吕嬛之名,怕是会笑话我的九原烧烤——只有烟香,没有肉味。”
吕布暗叹:呼厨泉啊呼厨泉,得罪我吕布尚有生路一条,得罪了老吕家的小祖宗...等死吧!
他无语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铠甲:“那为父去准备了。今夜,老子也要在北门外等着刘豹,万一把那厮剁了,女儿可不能哭鼻子。”
吕嬛哑然失笑:“父亲尽管去,那家伙别的本事没有,脱身之术一流。”
嘴上硬着,但她心底还真有些发虚。
毕竟前去拦截之人,皆是当世名将,还有父亲这个并州老遛压轴,真怕刘豹被剁成肉泥。
倒不是刘豹有特别的利用价值,而是...地图需要一个武将指引,将匈奴兵弄上战场,要不然,她还真不知离石的匈奴部众的位置。
而行军地图上所标注的位置,已经是上月的,早就过期了...
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吕嬛微微摇头。
罢了,死就死吧,大不了多洒一些斥候出去,就不信找不出刘豹藏起来的奴隶和畜群。
吕嬛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帐,帐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开来。
帐内,董白正伏在案几上,苦哈哈地写着什么。
毛笔被她咬得全是牙印,纸上涂涂改改,墨迹斑斑,旁边还堆着几张揉成团的废纸。
“小妹。”
“在!”董白跳起来。
“明日战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董白嘿嘿一笑,双手捧起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恭恭敬敬地递到吕嬛面前:“阿姊请看——放火烧城规划书!”
吕嬛接过,扫了一眼。
纸上画着平阳城的简图,标注了风向、箭头、圆圈,还有一些只有董白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倒是条理清晰。
“阿姊若是所料不差,明日的东南风,可送奴酋归西。”董白凑过来,手指点在图上解释起来:
“根据内应情报,城里的粮仓在东街,兵营在南门两侧,马厩在西边。我选了三个易燃区域——东街、南门、西市。这三个地方一着,火势顺着风偏南蔓延,整座城都得烧起来。正好留下北门,让让他们抱头鼠窜而出。”
她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明日投石机一组装好,放上咱们的凝固火油弹,先打东街粮仓,再打南门兵营,最后打西市马厩。火一起,三处连成一片,满城皆毁。匈奴人不被烧死,也得被烟呛死,就算跑出来,还有咱们的骑兵等着。”
吕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图上:“火油弹的可靠性如何?月英只说放火好用,具体怎么用,还得看你。”
董白一听,两眼放光,嘴巴高高弯起。
“阿姊放心!这火油弹,我用过!”她伸出手指比划着,“上次烧刘豹营地,咱们用的就是这种——不过是小号的,呈狗皮药膏形状,一砸一个准,烧起来跟鬼火似的,扑都扑不灭。”
吕嬛嘴角一抽:“狗皮药膏?”
“就是打个比喻嘛,黏糊糊的,沾上就甩不掉。”董白摆摆手,“反正很好使就对了!刘豹那帮人,好多都是被活活烧死的,比刀砍还快。”
她从案几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圆滚滚的陶罐,比脑袋还大一圈。
“阿姊你看,这是这次运过来的新货。又大又圆,黄姐姐说了,里面的火油含量比上次多三倍,还掺了松脂和硫磺,一炸开就是一片火海!”
董白抱起一个,掂了掂,小心翼翼放回去,“我打算让投石机全部装这个,先打一轮,让城里先乱起来。”
“你...”吕嬛手捂额头,无奈道:“你就把这么个大杀器放在帐内,真不怕坐土飞机?”
董白抬眸,像个好奇宝宝:“土飞机是何物?”
“就是...”吕嬛正想解释,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真要解释起来,这丫头怕是会上天,还是别让她学太多吧,特别是这种要命玩意。
只是可惜,小妹始终不喜欢文职工作,要不然,凭她的聪明劲,完全可以胜任军中参谋之职,毕竟各种武器的奇葩用法,都是先从她手中流传出去的。
下意识里,吕嬛不再教授军用大杀器,而是转为民用款式:“土飞机...就是会飞的器械,就像...”
她略微思索,便引导着问道:“小妹可知,热气上升之理?”
“当然知道!”董白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热气上升,冷气下降,此乃学院所教授的格物之理,我岂会不知。”
吕嬛:“既如此,你也就能理解——若是用布料缝制一个球,底部开孔,烧火加热,让热气顶着布球飞天,便是‘土飞机’。”
“阿姊没骗我?”董白蹙眉,似乎不大相信。
尽管关中弄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但上天....她还是头一遭听说,这可是神仙的手段,凡人若是能上天,那第一件事不就是反了天?
想到这,董白不由将目光投向流星球——真要可行,就得去天庭溜达溜达,看看天兵天将是否真的如话本中那么厉害...
“行了!”吕嬛见她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就知她想干嘛了。
这个好战分子,实在让人头疼,要不然,也不至于不敢将她留在长安,就是怕她把家拆了。
吕嬛转而说道:“光靠投石机可能不够火候。万一有风偏,或者没砸中要害....”
“阿姊的意思是?”
“让所有弩炮也装填火矢。”吕嬛走到城防图前,手指点在城内,“投石机打大目标,火矢点小目标。漏掉的地方,用火矢补上。双管齐下,我就不信烧不死呼厨泉。”
董白眼睛一亮,用力拍手:“好主意!火矢射程近,但准头高,正好补漏!”
“待我算算仰角,用抛射之势投送进去。”她转身就要往外跑,被吕嬛一把拽住。
“急什么?你的计划书还没写完呢。”吕嬛指了指案几上的纸,“继续写。把弩炮火矢的配置也加上,晚上就要交给徐军师。”
董白唉声叹气,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毛笔,嘴里跟着笔尖的滑动而唠叨着:
“唉,偏要我做这劳什子文书,舞枪弄棒倒还自在,握这细笔杆,比提刀还费劲儿!加班加点不说,还要算那风速几何...”
“...好在阿姊有天气预报...晨时风多偏东,约莫二至三级,弩炮抛射需偏西半寸,不然火油弹便要偏出阵前丈余。”
“...嗯,还要写那火油弹配置...每架弩炮配弹八颗,引火绳三尺,每三颗为一组抛射,先击城内粮仓,再焚其箭楼;更要算那预计成效,就写...焚敌营三分之一,伤敌数百,可这风势难测,若遇逆风突起,岂不是白费功夫?”
说罢,她狠狠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拖沓,又嘟囔道:
“偏生阿姊半点不体恤,这般繁琐细致,哪里是我能耐烦的?罢了罢了,写便是了,只盼一会交完差事,再不用挥洒笔墨算来算去,误了我的耍乐时辰...”
吕嬛:“......”
第636章 火攻破城
平阳城下,黑咕隆咚。
吕嬛站在营寨高台上,双手负在身后,夜风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看着远处平阳城的轮廓,城头灯火点点,隐约可见巡逻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而汉军炮营,却在黑夜的遮掩下,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足两百步之地,身后,便是一排排最新组装的配重投石机。
既然刘豹想要突围,那定然会选在子夜之后,那段人最困乏之时。
但吕嬛偏不让他如愿,选在了差不多十一点这个时候发动袭城战,看这厮还如何从容离去...
董白蹲在她脚边,面前摆着一排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圆滚滚的陶罐。
她手里拿着一个铜质的小圆规,正歪着头在纸上计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东街粮仓...距离一千二百步,风向东南,修正三分,南门兵营...距离一千步,直接打,西市马厩...可怜的马儿,下辈子跟个好主子吧,比如小白我...”
吕嬛嘴角一抽,低头看了她一眼:“算好了吗?”
“好了好了!”董白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远处的城池:
“阿姊,先打东街粮仓,再打南门兵营,最后西市马厩,皆是木料草堆聚集之地,三处着火,风往北吹,整座城都得烧起来。但能给城中人丁一条去往北门的通道,但只有半个时辰,错过了,只会葬身火海。”
吕嬛望着城池,不置可否,淡淡问道:
“投石机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董白咧嘴一笑,“二十架投石机,全部装填黄姐姐新做的大火油弹,又大又圆,可谓生火利器。弩炮那边也装好了火箭,专打漏网之鱼。”
吕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下列阵的汉军士卒。玄甲铁骑纹丝不动,长枪如林,马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哈欠,连马匹都不打响鼻...
她抬手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
是个放火的好天气。
“摆阵,开火。”吕嬛淡淡道。
董白猛地挥动手中的小红旗。
刹那之间,汉军阵地亮起一支支火把,将整个进攻阵形暴露无遗。
传令兵策马奔驰,大声将董白的军令传达下去。
“绞起配重!”
“炮梢到位!”
“装弹!”
“校距!”
各个炮长的大声呼喝,冲破夜空,直达城墙之上。
城上匈奴士兵无不震惊,以为汉军欲要夜间攻城,不时指着城下大声嘶吼着,意图召唤更多的士卒守城...
然而,投石机没有让他们久等。
“咚——!”
第一枚火油弹砸在东街粮仓的屋顶上,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溅开来,紧接着一团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咚!咚!咚!”
二十架抛石机轮番轰击,火油弹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砸向城内的预定目标。
东街粮仓首先起火,火势顺着风迅速蔓延,火光冲天。
紧接着南门兵营也被击中,火油溅在帐篷上、粮草上、人身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匈奴兵被烧得惨叫连连,光着膀子四处乱窜。
西市马厩的火起得最晚,但烧得最猛。
马匹受惊,嘶鸣声震天,有的挣脱缰绳在街道上狂奔,踩踏无数。
火光照亮了整座城池,连城外汉军士卒脸上都觉得暖气逼人。
董白站在井阑之上,抬手遮眼,似乎这样能增加视力,看得更远。
而后从墨瓶中抽出一支鹅毛笔,在摇曳烛光之下,计算着火力分配。
不到片刻,她便弹出脑袋,大声对着井阑下的传令兵喊道:“弩车仰角三十,以抛射之姿覆盖城头。”
“诺!”传令兵领命而去。
董白也知城头皆砖土,难以生成大火,可如今成建制,且已组织起灭火队伍的区域,就在城头,可不能让他们把火给灭了,即便成功扑灭大火的几率只有一成,那也不行!
她可不想自己第一次指挥纵火烧城,就被人给熄了,那也太没面子了。
今夜,注定要轰轰烈烈,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灭掉这团火...
不过几息之后,弩炮齐射,火箭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压制着试图救火的匈奴兵。
城墙上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惨叫。
吕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火海,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看一场烟花,一场后世的盛世烟花...
“开始吧,能否拿回刘豹人头,诸位各凭本事。”她微微扭头。
赵云、马超、张辽同时抱拳,转身大步走向各自的队伍。
赵云银枪一抖,策马而去。
马超剑眉一拧,领着西凉铁骑消失在夜色中。
张辽最安静,连话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三百荆州轻骑便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
吕嬛目送他们离去,转身对董白说:“继续轰。把城里的匈奴兵都轰到北门去。是成为阎王的新兵,还是成为老吕家的俘虏,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好嘞!”董白又挥起了小红旗。
...
刘豹是被亲卫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本来在等三更。
三更天,人最困、最懈怠之时,城下攻城器械即将装配完成之时,这便是汉人兵书所言——胜券在握时,亦是其松懈之时。
这是他等了三天的最佳突围时机。
可汉军没给他等到三更的机会...
“单于!汉军放火了!”亲卫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豹猛然惊醒,哪有一点睡意在,赶忙冲出营帐,看到的是一片地狱。
东街粮仓烧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蹿起十几丈高,热浪扑面而来。
南门兵营那边也是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士兵的惨叫和马匹的嘶鸣。
西市方向红彤彤的,不用说,马厩也着了。
“不可能...”刘豹喃喃道,“他们怎么现在就打?他们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我们今夜要...”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觉得这样描述不是很准确。
汉军不是打,而是烧。
而且烧的是粮仓、兵营、马厩,全是他突围的命根子。
没了粮,没了马,就算冲出城也是死路一条。
“是谁走漏了消息?”刘豹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眼睛通红,“说!是不是你?”
“大王!小的不知道啊!”亲卫吓得浑身发抖。
刘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走,必须立刻走。
再晚,马没了,粮没了,人就真的出不去了。
“传令!全军集合!开北门!现在就走!能走多少算多少。”
队伍根本来不及整顿。
有的骑兵甚至连战马都没找到,有的弓箭都没拿,有的骑着伤马、劣马。
可刘豹顾不了那么多了,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往北门冲。
北门已经被打开了,不是他下令开的,是守门的匈奴兵自己跑的。
他们看到城里的火烧成这样,以为汉军已经攻进来了,骑着马儿都跑了——在这等天灾级的人祸面前,本非人力可挡,不跑等着被火葬吗!
刘豹没有骂他们,他甚至觉得他们跑得好。
至少北门开了,不用磨嘴皮子
“走!往北!咱们退回离石,收拾收拾退出关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城池,狠咬牙槽。
多久了...有多久没见过这般狠辣的边军将领了?
引火焚城,那是正经汉廷武官会做的事吗?
自从焉支山和祁连山被汉人占据之后,匈奴人的生存空间被一压再压,好不容易让汉廷放松警惕,得以在并州繁衍生息,但如今,连吕梁山也要失去了吗?
一连三问下来,却无人能回答。
他闭上眼睛,怅然叹息,随后又猛然睁眼:“走!”
数千匈奴骑兵听到命令,顿时鱼贯而出,总算保持着基本的行军纪律。
刘豹在队伍中间,拼命催马。
身后,平阳城的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637章 围追堵截
刘豹冲出不过五里,黑暗中忽然杀出一队骑兵。
荆州轻骑,张辽。
他们没有正面冲,而是从两翼包抄,利用汉弩的射程,像狼群一样咬着刘豹的后卫。
一口一口,撕下来就跑。
刘豹的后卫骑兵被砍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扔掉火把!”
刘豹高声喊道。
此刻举着火把赶路就是活靶子。
瞬间,匈奴骑兵完全陷入黑暗之中,让张辽失去了攻击目标,箭矢也失去了准头。
但他不愿到嘴的肉飞了,钩镰刀一举,大喝一声:“诛灭匈奴,就在此时,随某冲锋!”
荆州轻骑亮出长矛,喊杀着随着主将咬了上去,誓要将匈奴人咬下一块肉来,这便是并州狼骑的战术和狠劲,被张辽一并传染给了荆州轻骑...
“不要恋战!加速!加速!”刘豹嘶声喊道。
他知道张辽的战术——黏住你,拖慢你,等后面的汉军主力上来。
一旦被黏住,想跑就难了。
他果断回头,对身边一个千夫长说:“你带五百人,挡住他们!”
千夫长脸色煞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五百骑掉头迎战张辽,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还有汉军独有的诸葛连弩弦动之声...
刘豹没有回头,带着主力继续往北跑。
可他心里清楚,那五百人是回不来了...
又跑了十里,前方谷口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夏侯渊虎豹骑。
这是他死皮赖脸从吕嬛那里讨来的差事——毕竟...成不了此战主角,也要成为此战的重要配角,万万不能让赵云马超独美。
因此,他在吕嬛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山谷设伏。
这虽不是退往离石的必经之路,却是最近的路,想必仓皇而逃的刘豹,已经没有心思去分析此路能不能走了。
为保万无一失,夏侯渊在此设置诸多防御工事,挖壕沟都是轻的,什么拒马鹿角一应俱全。
甚至在听到马蹄声时,他还挥舞锤子打造鹿角,叮叮当当的传出老远,以至于刘豹到了,他都还在忙着木工活。
“嗯?”夏侯渊起身,抬手遮眼,看向黑暗。
很明显,这眼睛遮了个寂寞,黑夜中只听到马蹄声,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这就足够了,他赶忙大声下令:“速速披甲,匈奴人来了!”
这吼声,让手下那些刨着木头、弄着榫卯的虎豹士卒,立马警醒,扔下手中工具,赶紧寻找自己的盔甲兵器,虽训练有素,但这种情况下,想要快速迎敌是不可能了。
鹿角是成形了,壕沟却没能合拢。
刘豹冲到近前,见他们防备严谨,却举止松懈,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大吼一声:“冲破敌阵,返回草原!”
这口号一出,匈奴上下顿时精神一震——没有什么,比在生命垂危之时返回故乡,还让人痴迷的了。
一时间,前队匈奴速度不减,直吼吼地撞入拒马阵当中,暴起一股股血花,却也撞碎了尚未完工的鹿角,给后队创造了一条生路。
“鼠辈安敢!”夏侯渊在亲兵的辅助下,甲披到一半,看到自己大半夜的精心准备被撞碎了一地,心疼得不得了,没等身后系绳绑好,便持枪跳上战马,招呼身后仓促成形的虎豹骑,就要冲阵。
然而等他们到达战场,却被一路碎屑和人马尸体绊了个踉跄,根本跑不快,不多时,就失去了刘豹的踪迹。
“唉~~”夏侯渊气得将兜鍪扔在地上。
他暗下决心,下次,一定造更坚固的拒马,看这帮骑兵还怎么冲...
...
拂晓时分,天色微亮,鱼肚即将翻白。
刘豹心里甚急,尽管跑出去老远,可这汉军追兵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他身边的骑卒已然不足一千了,再这么下去,刮痧战术也能将他的血肉给刮干净了。
而远处,又有一队以逸待劳的汉军骑兵出现在天际线,鬼知道这些人是如何知道他会经过这里的,简直就像附骨之蛆一般,怎么都甩不掉。
“分兵!”
刘豹咬牙下令。
百夫长们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坚决执行这个军令。
因为,他们也看出来了,刘豹就是块吸铁石,跟着他就会引来无尽追兵,根本就没好果子吃。
一瞬间,这个军令得到彻底执行,不到千人的队伍,散开成为九个小团队,各自挑了一个方向散去,还特意偏离刘豹所处的方向。
这点,刘豹岂会看不出来,然而此刻他已经气恼不起来了,逃命要紧。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马匹上驮着的瘦小汉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后马鞭一指北面:“冲过去!”
百骑匈奴,朝着北方潮水而去,而他们正前方,便是马超的西凉铁骑。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骑,铁蹄铁甲,马覆轻甲,若非远征,还能装备更重的甲胄,端的是威风凛凛。
但马超看到冲阵而来的刘豹队,却犯难了。
他略微思索之后,微微摇头。
以他那半桶水的兵法学识都知道,刘豹定然不会在这支冲阵队伍里,而是混在那帮四散而逃的匈奴骑兵中。
不消片刻,他的目光便锁定远方一支逃得最凶的骑兵。
虎头湛金枪一指,大喝一声便带着麾下铁骑拦截去了,与刘豹本队错身而过时,还抽空放了一波箭雨,极具嘲讽,马超意犹未尽,还开口大骂:
“尔等蛮夷,以为本将军看不出这是瞒天过海之计,待会本将军擒了刘豹,再来收拾你们!”
说完,便扬长而去,让刘豹提在嗓门口的心放了下来,他此刻被亲卫簇拥在最中间,没有被马超留意到。
“速走!”他低喝一声,带着残余亲卫,继续奔命。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又看到一队骑兵拦去道路。
只见那银甲白马的小将,面容俊朗清秀,手持一把长枪,显然等候多时了。
刘豹喝停马队,远远与之对视。
以他对大汉边将的经验来看,越俊的汉将,武德越充沛。
就像吕布和张辽,嗯...还有高顺,这三人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却是杀匈奴不眨眼之辈,简直人憎狗厌。
而面前这个小白脸,一看就是个‘帅’才,不可招惹。
不消片刻,他便做出了决断:“速速绕路!”
说完,便带头逃离。
这可把赵云气坏了——亏刘豹还是个贤王,竟连一战之心都无,不是说匈奴人的相处方式都以武服人吗,如不亲见,还真不敢信。
“追!”
赵云一马当先,朝着刘豹方向冲去。
他心中甚为懊恼——早就道就不摆出阵势了,老老实实听都督的话,埋伏多好...
第638章 涂须弃袍
晨光普照,将奔逃的匈奴骑兵暴露无疑。
马超骑着西凉白额马,挺着虎头湛金枪,在东面的大路上来回奔驰。
他方才又杀散了一队匈奴骑兵,却始终没找到刘豹的踪迹。
此刻,他有些跑不动了,或者说,胯下马儿已然疲倦,无奈之下,他在秋风中吹了片刻,面朝北面,一脸无语。
“刘豹呢?”他微微叹息,轻声询问身边的斥候。
其实他也是随便问问。
果然,斥候指着远处几股骑兵:“将军,那边还有好几队,刚被张合和牵招撵回来的,不知道哪队是...”
马超眉头一皱,金枪一挥:“分兵!全部拦住,一个也别放过!”
很快,西凉铁骑呼啸而出,将一股匈奴骑兵砍得七零八落。
兵器扔了一地,尸体横七竖八。
可马超杀完一圈,又感觉不对劲了——太容易了。
刘豹要是这么好杀,他就不叫刘豹了。
果然,一个斥候策马奔来:“将军,东边又跑出一队,往北去了!”
马超正要追,身后又传来喊声:“将军!西边也有一队!”
“将军!西北方向也有一队!”
马超的脸黑了下来。
这不是突围,这是天女散花。
他有点理解,武帝时期的匈奴人为何那么难杀了,根本不是体力或者战技上的原因,而是...壮士难追小毛贼。
“一群狡猾的草原狐狸。”马超勒住马,闭上眼睛。
难怪都督喜欢夜战。
晚上那黑灯瞎火的状况,汉军的确不好寻觅踪迹,可匈奴人也如同无头苍蝇,搞不好就从哪里冒出来的,哪像现在这么难找人。
只不过说到追踪,都督似乎总能猜对匈奴人的去向,甚至还派人过来送消息,小纸条上还贴切地画着地图与方位。
真难搞懂,她竟然比一线将士还要清楚敌人踪迹?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了想,忽然扯下自己一缕头发,不由瞪眼:“不好!要头秃也...”
罢了,谁让她是都督,而自己只是前锋大将,有些事情,不服不行...
想到这,马超也就释然了,忽然睁开眼:“传令下去,别追了,休息!”
说完,就自己下马,将铁枪插在土中,拽着缰绳喂起马来。
他轻抚战马鬃毛,一手捧着豆子,看着肩颈透红的宝马,一阵心疼。
“辛苦你了,老伙计。”
战马舔舐着他手中的豆子,仿佛回应一般,鼻息轻哧。
此刻,马超有种莫名的欣慰——这汗血宝马,比温侯那一匹赤兔温和多了...
手掌上传来的呃痒意,让马超的嘴角不由微微一勾,连夜奔波的疲倦,都消去不少。
“孟起!”
庞德策马而来,指着远处一队向他们奔来的匈奴人,小心询问道:“还...拦截不?”
马超抬头,望着即将错身而过的匈奴骑兵,怅然摇头:“不追了,马匹都快累趴下了。”
说什么守株待兔,人家那是兔子撞死在树干上,哪像这帮匈奴人,比兔子还能跑,还跑来跑去的,简直不把他这个神威天降军放在眼里...
庞德闻言,也扭头看了看休息的士卒。
他也知这帮匈奴是慌不择路,但真要见到马超那标志性的狮盔银甲,恐怕第一时间还是跑路,若想追上,除非汉军也丢盔弃甲,轻装上阵,要不然还真追不上。
夏末初秋,正是荒草浓密之时,马超一干人等在此休息,在远处的匈奴人远远看来,就像只有无主战马在闲逛一般,实际上是草木遮住了人。
庞德自然不会等匈奴人靠近了才起身迎战。
骑兵的冲击力,即便是他这个沙场猛将都不敢硬撼。
“弟兄们开工了,别骑马,用连弩,反正这帮孙子一会还要跑路,能射几个算几个。”
休息的士卒闻令,便弃了缰绳,让战马自由活动,随后纷纷起身操起诸葛弩,推上弩匣,拉弦搭箭。
清脆的咔嗒之声,传出老远。
那群匈奴人即便没有听到声音,也看到草场上忽然冒出一股汉军,还手持那种连发弩机,没等扣动机括,匈奴马队便来了个急刹车。
“有埋伏!”
“速走,是连发弩机!”
“马超!我看到马超了!”
“竟是汉军主力,调头调头...”
一时之间,匈奴骑兵陷入慌乱,可没等庞德下令追击,这帮人又散去了,而且比来时还要更散,明显是故伎重演,将化整为零贯彻到底。
马超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逐渐远去的匈奴骑兵,嗤笑一声:
“令明,你说这帮蛮人,真乃欺软怕硬之辈,降也不降,打又不打,追得本将军腿都麻了,实在可恶。”
庞德本想习惯性出言安慰几下,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远处因为阵形混乱而露出来的尖顶帽,看向马超问道:
“孟起,你眼力好,看那帽子是不是...三根白翎。”
“是又如何?”马超只抬眸看了一眼,便错开眼神,转而望向天际线,叹气道:
“胡人就喜欢往脑袋上插鸟毛,无甚稀奇。而且越凶的鸟身上拔下来的毛,越是凸显地位。那是三根雪隼羽,珍贵无比,只用在单于亲族脑袋上,你这几天不是经常见...”
说到这,马超忽然眼眸圆瞪,猛然直起身子,抬手遮眼望向溃散的匈奴人。
“金冠白翎!”他咬着牙槽,一字一顿:“还真是匈奴贤王标配。这厮可让我好找!”
“令明,速速集合士卒,随我追!”
马超说着,一边抄起兵器,跳上战马,夹了几下马腹便追击而去,还不忘抬枪遥指前方,微微扭头大喝:
“匈奴贤王就在前面,众将士随我擒王!”
西凉铁骑在庞德的组织下,纷纷跳上战马,紧紧跟随在马超身后,有了马镫的帮助,还能双手放开缰绳,在马背上调整着弩机箭括,个个骑术甚是了得。
——憋了一晚上的火,总该找些人来发泄发泄...
马超这一追,就是十里地。
胯下战马已经在此血管突显,露出汗血宝马的嫣红体质,可前面那顶三根白翎的帽子还在晃悠。
汉军队伍被拉成长长一大截,马匹因脱力而退出追逐者越来越多。
不是追不上,是那帮匈奴人太能跑——每当你觉得要够着了,他们就分出一队人来送死,主力趁机拐弯。
“孟起!”庞德在后面喊,“马要不行了!”
马超头也不回:“不行也得行!今天不把那三根鸟毛拔下来,我马孟起三个字倒着写!就叫...骑猛犸。”
话音刚落,前面那队匈奴人忽然往两边一分,露出了中间一个骑草原矮脚马的身影。
这种马固然没有汗血马来得金贵,可胜在耐力十足,长时间跑起来就连大宛马都要甘拜下风。
再看马上骑士,一身豪华皮草,头戴白翎帽,正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逃跑,怎么看都没有匈奴贤王的威风冷峻。
马超见他竟连单挑都不敢,便扭头大声怒吼:“追那个头上带三根毛的王八蛋!”
这吼声一下,让前面那人差点摔下马来,头也不敢回,扬起鞭子就抽在马臀上,试图继续拉开距离。
“刘豹!”马超见状,扯开嗓子喊,“别跑了!你那马屁股一扭一扭的,我隔着二里地都能认出来!”
前面那人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加速,还顺手把脑袋上的三羽金冠给扔了。
马超乐了,追得更起劲,大喊:“追上那个身披貂毛披风之人,阉了下酒!”
这可算是触痛了刘豹。
他心底将马超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都说打人不打脸,伏波将军怎会生出这等不懂人情世故的子孙?
但此刻,显然不是斗嘴之时。
他心一狠,便解下脖颈系带,将身后披风给扔了。
这下,该没人注意到他了吧...
但很快,身后又传来马超的大喝:
“速速追击,前面那个扎着小姑娘辫子的大汉就是刘豹,随某割下那厮狗头,那辫子正好当提手!”
“彼其娘之!”刘豹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但也不得不抽出匕首,将挂在脑袋后面的交错辫子给割了。
但这显然难不住马超,他一向脸盲,认人素来只看衣装打扮以及身段,真要让刘豹站在他面前,没准还真认不出来,这也就是追了一夜,都没能追到正主的原因。
很快,他又抓住了重点:
“那个没胡子的蛮夷,就是刘豹!”
刘豹扯了块布,蒙在脸上。
“那个戴口罩之人,就是刘豹!”
刘豹又将蒙脸布扔了,随便在身上蹭了块焦灰,抹在下巴和人中上,远远看上去还挺像长了胡子。
“那个脑袋大一圈之人,就是刘豹!”
刘豹:“......”
第639章 仲达解惑
又追了二三里,前面出现一条小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还有一片泥沼。
马蹄踏上泥沼,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马蹄陷进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溅得刘豹一身泥水。
马超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老天爷都帮我!刘豹,你这是自己选的路,哭着也得跑完啊!”
刘豹咬着牙,拼命催马。
好不容易挣扎出了泥沼,蹚过小河,爬上了对岸。
马超追到河边,勒住了马。
战马前蹄踩在泥沼边缘,打了个滑,差点把马超甩下去。
他死死抓住缰绳,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刘豹已经跑出老远了,那矮脚马臀在晨光中一颠一颠的,像是在嘲讽他。
“行。”马超收枪,笑了一声,“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他调转马头,发现庞德和西凉铁骑也累得够呛,一个个趴在马背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将军...”庞德上气不接下气,“还追吗?”
“追个屁。”马超翻了个白眼,“再追下去,马儿都得累死。回头让都督给咱们换好马——就说刘豹那厮骑的是大宛马,咱们的破马追不上。”
庞德看了一眼即将消失在天际的草原矮脚马,张了张口,终于没再说什么。
——就怕都督真听进去了,给这帮西凉大块头全换上矮脚马。
庞德都能脑补出一段西凉士卒骑矮马的不和谐画面。
这真能骑出去见人吗?
...
暂且不论这边的围追堵截,先看吕嬛的焚城成果。
天明之时,火焰渐熄,城池已然成了一片焦黑废墟。
城内之人,能出城,才能活,困在里面,定是十死无生。
而出城之人,也被汉军围在小片区域内,仔细甄别。
呼衍翼带着亲兵,还招募了不少匈奴人作为帮手,见到混迹其中的匈奴人,便一个个拖了出去,瞧那架势,已经是铁了心要当匈奸了。
而傅干则带着王邑,在灰头灰脸的人群里,叫喊着家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辨认,腿脚踉跄,场面颇为凄惨。
始作俑者吕嬛,手握剑柄,缓步行走在人群之中,抬头望了一眼依旧袅袅升烟的城池,脸色沉重:
“元直可知...城内烧死汉民几何?”
“难以判定了,”徐庶摇头,怅然道:“据呼衍翼所说,登记在册的汉民,都被他提前组织,并带了出来,但...”
他苦涩一笑:“都督别指望匈奴人的文书能力,未必所有汉民都会被登记在册。”
“你说...”吕嬛愣着神,轻轻问道:“...往后史书,会如何描写我的焚城之举?”
徐庶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还在乎这个?
但话显然不能这么直说,这点情商,他还是有的。
“史家纸贵,应该只有一句话:萌侯焚城,大破匈奴,死伤无计。至于汉民...”
他忽然笑了起来:“也只有都督在意华夷之辨了。在世家眼中,万民皆奴隶,正如草原上待宰的牲畜,其身份,并无胡汉之分。都督西征韩遂,应该知道羌乱的起因吧?”
吕嬛微微点头。
的确,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要清末才会萌芽,而此刻的汉末,谁会在意汉民身份?
只要是底层,都免不了被压榨。
要不然,也不会出来一个大贤良师,更不会有祸乱西凉数十年的羌乱。
吕嬛挺了挺身姿,将即将占据心头的‘怜悯’狠心抛弃,眼眸爆出森然凶光,再度变回‘混混’人设,气呼呼道:
“呼厨泉这厮,可有找到其下落?”
“没有,”徐庶遥指城墙:“我派郡兵入城收尸了,相信不久之后便能得到消息,但也可能没有消息,毕竟...焦黑之尸众多,难以辨认。”
“都督~~”话音刚落,张先便策马奔来。
连吼几声,由远及近,让吕嬛听得一阵烦躁,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本都督听到了,无须这般大嗓门!”
张先本想在马上禀报,但吕嬛实在太矮,让他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念头——这样云间俯视,会不会太...欺负小孩了?
下意识间,他跳下马来,才驱散那股奇怪的念头。
“禀报都督!呼厨泉找到了!”
“哦?”吕嬛眼睛一亮:“在何处?尸体可全?”
刹那之间,她已经想好学习伍子胥,鞭尸十八拍都在脑海中编写完成了。
“尸体?”张先抬眸,愣了一会才回道:“他还没变尸体,反而带着小股亲兵藏入地宫,还抓了一些人质相要挟。属下特来询问,是要灌火油,还是用火药爆破...”
他的说话声越来越低,因为吕嬛正瞪大眼眸打量着他。
“都督可是觉得方法不好,”张先赶紧提了另一个建议:“要不...灌水?”
吕嬛收起意味深长的眸光,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道:“公安,解救人质不能学斯拉夫人,且看本都督如何施展手段。”
说完,便负手而走,后面还跟着一大票如狼似虎的亲兵,那模样,可不像去救人质,反而人质的生存状况会变得更加...堪忧?
“军师,”张先望着上司的小背影,疑惑道:“都督不是一向注重掳人为质,今日怎会对...解救人质如此上心?”
徐庶眸光深邃,本想详细解释,可面对眼前这个西凉糙汉,总感觉说得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于是他神秘一笑,打了个马虎:“你猜!”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跟随着吕嬛的方向而去。
“我...”张先手指自己,很是无语。
要是能猜出来,还用问吗?
带着郁闷之心,他摇了摇头,正欲离开此地,却不想前方一青年文士正站在匈奴战俘队里,一手抓册子,一手奋笔,苦哈哈地埋头编写文书。
观其面相,定是聪明人无疑,何不试着一问?
“哟!这不是仲达嘛!”张先愉快地上前,狠狠拍了下司马懿的肩膀,差点将他的纸笔给拍飞出去。
“张骑督,你吓我一跳。”司马懿虽恼火,却也知道跟这样的兵头讲不了道理,只能无奈问道:
“何事找我?喊一声就好,无须如此热情。”
张先此刻有求于人,便搓了搓手,咧开嘴角笑得极为狰狞,好在声音还算低调:
“我有一朋友,素来跋扈嚣张,杀人不眨眼,赚钱能力一流,乃是吾辈楷模,但...”
他忽然停下瘆人笑意,肃然道:“...但她今日竟变得...仁义起来,有点像那帮秃驴所说的...那啥成佛,你说这是为何?”
“嗯,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没错没错,就是这句,仲达说说,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司马懿见工作被打断,索性收起纸笔。
若是不将此人打发,今天怕是要加班了。
“这是一句屁话!”他首先将此话定性,继而解释:“你那朋友本性如此,无须怀疑。”
“这就大事不妙了,”张先闻言,忧心忡忡:“若是她弃暗投明,那我等糙汉小卒,往后还如何赚钱?”
司马懿望着城池方向,笑道:“或许,你那朋友找到了更加赚钱的法子,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是嘛?”张先面露怀疑之色,随后思考一番,缓缓点头:“有道理!”
他伸出双手,拢住司马懿双肩,使劲摇晃几下:“多谢仲达解惑!我这就去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拿到一些赚钱项目。”
说完,便露出满意之色,大步离去。
司马懿微微摇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松懈下来,将一双狼目展现无遗,却轻声喃喃笑道:
“反复而矛盾,还真是满满的吕氏作风。江湖传言,诚不欺我...”
第640章 追丢了
夜晚。
刘豹的大宛马已经跑不动了,浑身是汗,口吐白沫。
他只好弃马步行,拉着缰绳,身边只剩下十来个亲卫,个个狼狈不堪。
到了夜深人静时,才敢钻出了小树林。
刘豹抬头望了望天色,月牙高挂,夜风怡人,看不清远景,却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正适合他们这种跑路般的行军。
走在小道上,他心里一阵恼恨。
自从遇到吕氏父女一来,日子就没好过。
换在常日,过几天月圆之夜,正是学汉儒风雅之时,或听曲观舞,或吟诗作对,少不了请几个世家子弟上山作陪...
他忽然想起蔡琰。
那个琴艺一绝的女子,吹起胡笳来更是苍凉辽阔。
有她在的日子,每年都能为他挣来不少面子。
可惜了...
想起美人之姿,刘豹腹下一阵燥热,身上寒毛却忽地竖起。
“莫非...”他疑惑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这就是他人所说的...起了反应?”
正欲低头瞄向自己裤裆之时,余光忽见远处一团黑影靠近。
刘豹警觉异常,那股燥热骤然一泄,身子忽然软趴下来,加上连日奔波逃命,手上兵器都有些拿不稳。
但此刻,他依旧强撑,瞪大眼睛望向前方。
只见月光下,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影正等着他。
而那匹马,焦躁多动,鼻息喷涌,宛如角兽,但凭那高大的轮廓就知,乃是大宛的汗血宝马。
而今天下,拥有这种战马的武将,屈指可数。
果然,看到骑士头顶上那标志性的雉鸡翎,就知是谁来了。
吕布。
只有这厮才会如此骚包,还打扮得如此新潮。
但不可否认,这身打扮,放在这厮身上,不仅毫无违和,似乎本该如此,也更添了几分压迫。
赤兔缓缓走来,让方天画戟逐渐显形,也让黑影之人容貌稍稍清晰。
在暗淡月光之下,杀气犹如一堵墙,跟随着那人步步逼近...
刘豹的头皮一阵发麻。
身后亲卫也是面如死灰。
眼前只有一人,气息却胜过千军万马。
他们中大多从河套内迁,见识过吕布的勇悍,但那是旁观者视角。
如今方天画戟架在自己脖子上,这才发现,当初那些敢于对吕布亮起兵器的族人,真乃勇士也....
“老规矩,”吕布从黑暗中走出,淡淡道:“除了刘豹之外,你们当中,只有一人可以离开,本将军给你们一刻钟,若是超时...”
他嘴角忽然咧起一抹笑意,“全死!”
刹那之间,杀气四溢,好似周围温度都降了几分,连月光都变得惨白。
刘豹好不容易从死亡阴影挣脱出来,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回头,大声喝令,嗓音发颤:“别信他!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冲,他一个人拦不住...”
话没说完,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刀刃入肉的声音,临死前的哀嚎声,混在一起。
刘豹转身所见,已成血色修罗场。
他的亲卫们正在自相残杀,那些人像疯了一样,红着眼睛朝身边的人挥刀。
甚至还不到十息,就分出了胜负,杀人效率可谓空前。
眼前,能站着的只剩下一个。
那是一个老卒,头发已经发白,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鲜血从甲胄的缝隙里往外渗,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围全是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把草地染成了黑色。
老卒抬起头看着吕布,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乞求活命的恐惧。
吕布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自己挑匹马,速速离开。”
老卒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个草原杀神真的会遵守诺言。
吕布似乎想起什么,探手摸进褡裢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了老卒,不耐烦道:“此乃长安牌金创药,赶紧离开好好涂抹,别死在半路上,坏了本将军的信誉!”
老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可吕布没有再看他,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刘豹身上,其动作对于老卒而言,宛如天籁,像是在说——这里没你的事了,赶紧滚蛋。
老卒不敢多想,连滚带爬地去找马。
他甚至没敢看刘豹一眼,挑了一匹看上去不那么累的战马,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刘豹站在尸堆中间,浑身发抖。
他看着吕布,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这个忤逆长生天的...魔鬼。”
吕布没有反驳,淡淡笑道:“长生天?本将军不信这个,你要是用佛祖来压我,倒是能提起几分兴趣,当初本将军打土豪时,怎就没想到去寺庙烧香,实在失策。”
听着这混不吝之言,刘豹神情一松,忽然笑了。
佛祖好啊!
今日还真得用佛祖来压这大杀才。
倒想知道,他在面对抉择时,会选择放下屠刀,还是...立地成魔。
方天画戟抬起之际,刘豹忽然举刀。
但并非迎战,而是猛然转身,将刀刃架在驮在马背上的女子脖颈上。
没错,这就是他的底牌。
这个女子更是精挑细选,容貌倩丽不说,年龄更是低得令人发指。
“刘豹...”吕布手微微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本将军在九原时,曾有言在先,对尚未及笄之女子动手者,屠族!”
“我知道。”刘豹笑了。
他看吕布一脸深沉,说明极为在意,心里也就越放心,这喻示着他们两人总算可以抛弃武力,平等地谈判了,至少命是保住了...
“放我走,我放了她们。不然——”
他将弯刀轻轻一拉,女孩脖子便出现一条血痕,但在昏暗夜光下,呈现为一条黑色污痕。
疼痛让女孩为之呻吟一声,眼泪随之滚落,却也不敢太大声,因为几日下来,她早就知道,太过大声会招来更多毒打...
“是不是不够?”刘豹嬉皮笑脸起来,此刻脸上竟毫无一王之容,又抓起另一个少女的头发,将刀刃架在她脸上。
“本王听说,你们汉人极为重视脸面,我若是这么轻轻一压,她可就没脸见人了,吕将军身为汉廷边将,想必不会如此...辣手摧花吧?”
吕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刘豹,看着那两把刀,看着那两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过了片刻,吕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然后你从背后射了一箭,她...死在了我怀里。”
刘豹的脸色变了——坏了,路被自己给走窄了!
“那个女子临死都没喊疼。”吕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月光下,他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我如何信你?”
方天画戟继续逼近,沉重之音随之而来:“大不了,我将你的头颅割下,祭奠她们就是,也算给她们报了仇,总不至于辱没了边将之责。”
杀气再次肆虐,刘豹忽然急中生智,咬了咬牙手腕一转,刀刃划过两个女子的手臂,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此二人若不及时施救,必失血而死。可你若施救,就追不上我了!”
他扔下刀,跳上战马,策马狂奔,没有回头,似乎很是笃定背后无忧。
吕布的确没有追。
因为待他抄起弓箭之后,目标早已遁入黑暗之中。
这荒山野外,若无女儿的地图指引,怕是追不到人。
他缓缓放下拉成满月状的弓箭,不忿地抬头看了看月亮,骂道:“月儿如此小气,也不亮些,今夜让这厮跑了,全怪你!”
说完,便跳下马来,记忆着华佗教授的急救术,蹲下身给那两个女子撒上止血粉。
一边挥洒药粉,一边安慰道:
“且先别死,等见过傅干再死,死在他们怀里,佣金就不会被扣,你等也算...死得有价值了。”
两个女子疼痛的呻吟,让本就赶鸭子上架的吕布心情烦闷,不耐烦道:
“疼就忍着点!本将军又不是大夫,能给你们包扎就不错了。”
说完,还撕下身后披风,有条不紊地包扎起来,那手法,乃是军中惯用,粗糙实用,却相当的疼。
害得两个少女直接痛晕过去,倒也算起了麻醉作用。
“你们俩,到底是不是王家人?不是的话我可亏大了...”
“诶!本将军问你们话,怎不理人?”
“这样也能睡着?”
“莫非是...本将军手法老道,赛过华佗?”
...
第641章 勘探井口
平阳城。
吕嬛踏进城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焦黑废墟。
房屋的梁柱烧成了木炭,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
瓦片碎了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混着灰烬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袅袅青烟还未熄灭,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盘旋上升,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有木头焦味,也有布匹的焦烟,还有一种她已熟悉的焦肉气息。
不远处的郡兵一片忙碌,总算给这地狱般的场景注入一丝人气。
郡兵们正搬运着尸体。
一具一具,叠在板车上,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被大火烤干的虫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瓦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低沉的号子声。
他们路过吕嬛时,下意识挺胸敬礼,但眼眸中已不完全是尊敬,还带了几分畏惧...
吕嬛微微点头,脸色肃然,并未多作逗留,错身而过。
府兵们维持着秩序,将幸存的百姓疏散到城外。
一个匈奴老妇坐在路边,抱着一个空荡荡的包袱,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小女孩拽着她的衣角,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不哭不闹。
吕嬛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焦土,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但不多。
战争本就如此。
匈奴人都杀了,房子肯定也难以幸免。
既然呼厨泉将此城打造成要塞,就不能指望它完好无损。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吕嬛自嘲而笑,抬眸望向天际——终于,她还是活成了她最讨厌的曹操模样。
——杀人不眨眼,毁城无悔意,一切以自身利益为先。
踢开路边一个小人玩偶,她大步往城内走去,紧紧握紧悬挂在腰间剑柄,指节微微发颤。
那个玩偶,缺手断脚,身子还被烧去一半,但做工极为精美,不知是匈奴人抢来给自家孩童玩耍,还是本就是汉人小孩的玩具。
她眼眸微微一缩,不再去探究这个问题,而是加快脚步,离开这片烟熏之地。
火红披风荡开挡路烟尘,也劈散无数旋着的小烟圈,那些宛如有生命般的小烟尘,被她撞碎了之后,似乎又想重新聚集。
然而吕嬛身后,呼啦啦跟着一整队虎狼亲兵,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哗作响。
再后面是工兵营,扛着铁锹、十字镐、撬棍,还有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家伙什。
这些人马一过,更是将原本就摇曳破碎的小烟尘,撞得更碎,直至消失...
纪灵走在工兵队伍的最前面。
他作为吕嬛钦定的‘工部侍郎’,本该待在长安办公,奈何整天埋头于文书当中,实在闷得慌。
于是他趁着开拓河东郡的机会,将手头图纸一股脑扔给新招书吏,自己则是带着工兵营跑到前线,修桥铺路,架设起一道道后勤命脉。
这也是吕嬛占领地盘的标志动作——修路。
而纪灵今日显然领到了一件新差事,那就是工兵营的老本行——挖坑。
破解地宫,那肯定免不了动土。
动土的事,就得找纪灵这样的专业人士。
一行人走进一处大废墟当中,纪灵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脚下的地面,嘴里念念有词:“硬土,夯过,下面应该有东西....”
吕嬛头也不回:“不是应该有,是一定有。呼厨泉就藏在下面。”
纪灵点了点头,两眼放光。
没想到这次是挖匈奴单于,想必此举足够青史留名了吧...
地宫入口在城东北角的一座废弃庙宇里。
庙早就破败了,屋顶塌了一半,只剩几根柱子撑着残垣。
董白的那几轮火油弹没烧到这里,但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是爬满了墙壁。
入口是一口井。
准确地说,是一口被伪装过的井。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住,石板上堆着碎石和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郡兵先发现的,他们在清理战场时,看到几个匈奴兵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跑,追到这里,人就不见了。
吕嬛蹲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风从下面冒上来,吹得她脸颊发凉。
“呼厨泉!”她朝井里喊了一声。
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弹跳,嗡嗡作响,然后消失在深处。
但...没有回应。
“单于?匈奴老板?躲在下面不嫌闷得慌?何不上来透透气,本都督保证不揍你!”
她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
还是没回应。
吕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纪灵说:“干活。”
纪灵一挥手,工兵营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不急着下井,而是先围着井口转了几圈,用探杆往下探,用听筒贴着地面听,像一群围着猎物转圈的猎犬。
吕嬛双手抱臂,站在一旁。
毕竟,她对打洞这种事并不擅长,还是让专业人士自己搞定为妙。
“都督,”不多时,纪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井底下有岔道。不是直上直下的那种,而是有拐弯的、有分支,像是...特意挖的地道网,而且通道开阔,车马可行。”
吕嬛眉头紧蹙:“平阳不过是座小城,怎搞成了...大型地道战?不至于吧,即便是屯兵,也不至于搞得车马可行。”
看着上司质疑的眼神,纪灵立马挺了挺身,肃然道:“都督,勘探洞穴,乃吾专业,更是卸岭兵团的看家本领,定然不会错。”
吕嬛微微点头。
行吧,既然自己不擅长这个领域,那就信任即可。
但她还有一个疑问:“你可知...地道是何时产物?平阳既非屯兵要塞,也非洛阳长安这等大型城池,怎会有网状地道?”
即便长安,都没有这种东西,顶多也就是大一号的排水沟。
“这...”纪灵也是摸不着头脑,答不上来。
“都督所言差矣!”
徐庶踏着满地焦黑走了进来,面带笑容,身后还跟着司马懿和张先,以及...手提流星球的董白。
“你们...怎么来了?”吕嬛抬眸,带着几分疑惑:“外面的事忙完了?”
徐庶稍显得意:“区区杂务,易事尔,庶顷刻之间便能完成。”
吕嬛:“哦?看来本都督要给你加大工作量了。”
徐庶脸色一僵:“倒也...不必。”
“你呢?”吕嬛看向董白。
“因为此人!”董白小脸紧绷,指着司马懿道:“他方才看向张骑督背影的眼神,很不对劲,像极了吃人的狼,我有理由相信,他动了杀张骑督之心。”
张先更是炸了,指着司马懿的鼻子就骂:“你这厮,竟深藏不露,就连展露杀气都无声无息,定是高手无疑,都督...”
他朝吕嬛拱了拱手,又恨恨看向司马懿:“待我揍他一揍,保管他原形毕露。”
说完就抬起拳头想要揍人。
“别别别...误会了!”司马懿赶忙抬手抓住张先手臂,苦笑道:“懿之眼神,本就如此,因此被人传说为‘鹰视狼顾’,此乃父母所生,无法根治也,还望公安莫要动怒。”
“我不信!”董白一个闪现,骤然出现在司马懿面前,气呼呼道:“除非你也瞪我一下,让我仔细瞧瞧。”
“行!”司马懿无奈,只好稍稍放开他那如狼般的眼神,看向董白。
刹那之间,董白仿佛被毒蛇锁定。
张先更是目瞪口呆:“这厮...这厮果真无杀气,却有杀机。这么凶,不去干刑讯,实在可惜...”
“你瞪我?你竟敢瞪我!”董白咬牙切齿,“找死!”
她抡起流星球就要砸人。
这可把司马懿吓得够呛,饶他初来乍到,也知吕嬛才能治她,于是就以吕嬛为柱子,和董白玩起了‘秦王绕柱’。
吕嬛正被地道之事烦闷,如今又被两人绕了一圈又一圈,顿觉天旋地转,脑袋骤然发晕。
“行了行了!”吕嬛闭上眼睛,一脸愁容,摆了摆手道:“既然来了,就随我下去看看。”
她算是看明白了,为何每个国家都会对失业率如此在乎了。
瞧瞧这帮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要是没事干,可不得找事干嘛...
第642章 故伎重演
有了工兵营动手,很快就建起一个齿轮和滑轮组成的升降平台,要不是井口有些小,还能做得更大。
纪灵亲自摇动摇杆,随着‘吱呀吱呀’的齿轮咬合声,一个身上裹着汉军制式铠甲的稻草人被升了上来。
草人身上至少扎了五支箭,身上铠甲也多有破损。
这可不是水井版的草人借箭,而是试探敌人火力点。
吕嬛拔出一根箭矢,看着那锋利的金属箭簇,眉头为之不展:“看甲胄上被击中的位置,攻击方向来自四面,也就是说,水井底下,至少有条十字路口。而且...”
她摆弄着被升降台吊起的草人,将其转了几圈,指着甲胄上面的刀痕说道:
“...甲胄同样遭受了多面围攻,看来,井底真如纪灵所言,别有洞天,竟能容纳多名士卒进行正常战术动作。”
“公安你先说...”吕嬛抬眸问道:“为何你判定里面为地宫,而非普通地道。”
张先:“属下方才跳下去过。因为骤然接触黑暗,一时难以视物,只闻箭矢破风之声,只好又跳了出来了,但在刹那之间,看到被烛光照亮的一角,隐约有飞檐斗拱,由此判断,下面定有一处地下宫殿,就是不知...”
他顿了顿,有些不肯定道:“...不知是活人宫殿,还是死人冥殿。”
吕嬛微微点头,这的确不好判断。
不能因为那里被匈奴人占据就认为是活人住的宫殿,没准是地下陵墓也不一定。
但这不在吕嬛的考虑之内,她只想消灭这股匈奴,将平阳县牢牢掌握住,以此为前进基地,再灭了吕梁山上的匈奴。
这只是初步计划,她的最终设想,便是立足于大同,从那里出塞攻灭河套胡人...
思绪有些远,她拉回神游之魂,低头看了眼井口。
面对占据了极致地利的匈奴,她此刻也没了办法。
打开地图,倒是一片红色点点,但地形是完全不显示,这让她如何布置战术安排?
这破地图,肯定不是英雄无敌的,要不然切换一下地层就两眼一抹黑,仗都不用打了。
鉴于此,吕嬛很是发愁。
她又不屑用强攻。
毕竟,用命堆出来的胜利,那不叫胜利。
叫一头猪来指挥,都能打出这种战绩。
这完全体现不出她吕嬛去过两千年后的先进性。
因此,战术可以猥琐,但不能完全没有。
前提是收集足够的信息,比如...这地道网的来历。
只有知其来历,才能大致了解内部构造,以便选择人员与武器配置。
“元直,你方才进来时,提醒本都督所言有误?”吕嬛看向徐庶,疑惑道:“哪里误了?”
“哦...”徐庶解释道:“都督说,平阳是座小城,我实不敢认同。”
吕嬛抬头望了望四周,更迷糊了:“这城还不小?满打满算,周长不过十里,标准的县城规模。”
徐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都督有所不知。城之大小,不在垣墙,而在根基。平阳城虽残破,可它的根基,却比长安、洛阳都要深厚。”
“哦?”吕嬛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趣,“元直这是要给我上历史课?”
“不敢。”徐庶拱手,“《汉书·地理志》有载,河东平阳,尧之所都。班固注云:‘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三都同在一郡,平阳居首。”
吕嬛愣了一下,顺着徐庶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只有烧焦的断壁残垣。
“尧都?”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尧帝的都城?就是那个...禅位于舜的尧?”
“正是。”徐庶点头:
“《太史公史记》亦载:‘尧都平阳,于《诗》为唐国。’《尚书?尧典》有明文,唐尧宅冀州,治于平阳;虞舜都蒲坂,大禹都安邑,古来典籍皆有定论。这些典籍,都督想必是读过的。”
吕嬛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读过。
但“读过”和“站在这里”是两码事。
就像在课本上读到“长安是十三朝古都”,和站在西安的城墙上感受秦汉唐风,完全是两种体验。
她环顾四周,重新审视这片焦土。
残垣断壁间,她仿佛透过焦土,看到了另一种沧桑而古老的城郭轮廓。
“所以...”她缓缓开口,“我们脚下这座城,并非汉时所建?”
“非也。”司马懿忽然接话,声音低沉:
“平阳城,历代皆有修缮。尧之宫室早已不存,但台基犹在。春秋时晋国于此筑城,秦汉因之。故而城中地宫层叠,加之几次汾河大涨,倒灌城池,更是修了又修。地下埋着前朝古物,倒也不足为奇。”
吕嬛闻言为之一怔。
挖呼厨泉这活...似乎跟挖坟没两样了。
但父亲作为考古界的泰斗,又去追刘豹了,此刻怕是指望不上。
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不过是考古罢了,不难!
更何况这种暴力型考古,对于她而言,更是毫无难度。
她只需考虑下井士卒的安全即可,毕竟地下尚有残存匈奴士兵,观其所用箭支皆为铁制,定是精锐无疑,可不得小心谨慎。
她忽然心生感慨——果然人比鬼可怕多了,至少杀伤力比鬼十足。
当然了,那个黑棺僵尸除外,毕竟百墓难得一见,不能引以为例...
“接下来,就是商议如何攻破地宫了。”
吕嬛蹙眉,叹气道:“目前已知匈奴人数一百零八,其中王一名,百夫长一名,亲卫长一名,但人质数量未知,地下状况未知,求解?”
徐庶闻言,嘴角不由抽了抽。
都督是把救人当成方程式吗?
张先眼眸一亮:“属下觉得灌水绝对可行,方才司马仲达不是说了,此城几次遭汾河倒灌...”
“行了,你别灌水了。”吕嬛没好气道:“里面的人质老值钱了,没看王家和傅家,在城外都没找到几个亲人吗?定然被呼厨泉扣在里面了,你这一淹水,本都督的佣金可就打水漂了。”
张先不说话了。
这还真是影响赚钱的法子,他微微低头,不敢多想,不然总感觉自己这话会犯众怒,毕竟此事关系到大伙月底奖金的多寡,诸位同僚可都关注着傅家的佣金何时到账...
果然,董白瞪了张先一眼,虽无言语,但眼神语言让人一读就懂——败家子!
“阿姊,我下去就行了,保管横扫匈奴残兵,提着呼厨泉的人头出来。”
“你....”吕嬛苦笑摇头。
地下那复杂地形,别说你那螺旋桨施展不开,即便可以大杀四方,那人质估计也够呛。
毛子的反恐方式,委实不能学。
更何况,若是父亲知道了她让小妹单独下去浪...怕是会影响父女团结...
想到这,吕嬛的脑袋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那球杀伤力太大,若是砸塌地道,将王氏家眷给埋了,咱们也就只能赚点香火钱了。此事,莫要再提。”
她说完,不去理会董白那失落的小脸蛋,反而看向徐庶和司马懿,目光炯炯,似乎今日他们不掏点干货出来,就别想顺利脱身...
徐庶被她盯得很不自在,轻声跟司马懿说道:“仲达可试说之,即便天马行空,都督或能从中取得些许灵感。”
司马懿看了徐庶一眼,见他脸色正经,并无玩笑之意,只好无奈轻叹,试着分析道:
“既然都督想要人质存活,那干脆不分敌我,全部放翻,绑起来之后再一一甄别。但如何放倒....”
他抬眸看了吕嬛一眼,没有继续说。
言下之意很是明了:你自己想办法。
他这个法子,说了相当于没说,因为他觉得无人能利用这番话,来弄出实质性的策略,毕竟以当下的毒药效能,做成烟雾形态之后,药倒一片人完全可行,但也有很大几率会呛死人,让人质永远活不过来...
但吕嬛不一样,她眼睛一亮,一拍脑袋:“对哦!怎把这事忘了!”
她掀开腰袋,找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司马懿:“此乃迷魂烟的辅助配方,所需准备不多,但挺繁琐,你即刻按方去调配物资,本都督去兑换一下主药就过来。”
说完,不由分手便将纸条塞进司马懿手中,人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一个拐弯便不见人影。
司马懿摊开纸张,赫然见到上面写着一行标题:迷人之药,可用来放倒俊男美女,乃是居家旅行所常备之良药,若是需要,亦可加入催情佐料...
他看不下去了,赶忙把纸张叠好,扭头看向徐庶,轻声问道:“都督一向这般...不正经吗?”
徐庶摇头:“这已是她少有的正经时刻了,仲达与她再相处些时日,想必很快就能适应。”
司马懿:“......”
第643章 看!流星又来了耶!
吕布回营了。
还带回来两个女子,两个伤重不醒的女子,皆被他挂在赤兔马上,还源源不断地淌着血水。
那涓涓细流,显然是伤口又绷开了。
吕布看了都皱眉不止,拉着缰绳快步踏入营中,见营中士卒甚为忙碌,无人过来对接,他只好扯开嗓门大呼:
“军医!军医在否?随便来一个,接客了!”
这吼声,响彻云霄,带着不满的情绪,以及佣金即将被打折扣的忧虑,传出老远。
作用嘛...肯定是有的,还真从帐篷中跑出一个白褂军医。
但吕布低头看了她的身板,顿时嫌弃道:“换个人出来,扛人的活你干不了。”
“温侯怎能如此小瞧人!”张琪瑛将插兜的手拿了出来,轻念口诀招来几丝灵气,顿觉自己力量无穷。
这感觉,棒极了!
她快步而行,错过吕布,走向赤兔马,随手扛起一个女子,为图稳定,还用脑袋顶着一角,可谓三足鼎立,稳得不能再稳了。
她就这么扛着一个女子,路过赤兔马,路过吕布,进了医疗帐篷。
这小人版大力士的模样,不仅让吕布目瞪口呆,也让赤兔马没了脾气,直到她的身影再次走出帐篷,一人一马才又恢复‘无所屌谓’的神色,装作见惯不怪,免得成为乡巴佬,被一八岁孩童笑话...
很快,两个女子都被她扛进帐篷,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大人不宜了。
帐篷里传来阵阵女子呻吟声,以及撕破衣裳的声音,还有绿色电火花的‘呲呲’喷涌声,以及不时穿透帐篷的绿光。
这诡异场景,犹如电影特效,即便吕布人在帐外,也是看得一愣一愣。
这真是在救人?
确定不是在搞电焊?
吕布摇了摇头——他这是熬通宵,熬出幻觉了吧?
电焊?
他怎会想到这个词?
带着自嘲微笑,轻抚赤兔鬃毛:“去吧,累了一晚上,随便走走,别走太远了。”
说完,还拍了拍它的额头。
看着赤兔马跑到山坡上撒野,吕布也跟着它走出军营。
他遥望还在散发着袅袅青烟的平阳城,心里颇为感慨。
女儿果然青出于蓝,说着最软糯的话,屠了最多的匈奴,这杀人效率,比他当年在九原苦哈哈地砍人要高出许多。
可女儿太优秀,做父亲的就有压力了。
这次拦截刘豹,竟无功而回,再看看从平阳城里那一车车运出来的焦尸,吕布倍感汗颜。
要不...出去加个班,摘几个匈奴人的脑袋回来?
挂在马脖上也能增添几分面子,总比这样两手空空要好吧...
正思考着要不要召唤赤兔过来干活之时,傅干来了。
作为甲方,他面露不满之色,显然对乙方的工作质量不是很满意。
“温侯,平阳城既破,为何一个王氏女眷都找不到?”
连夜奔波,让傅干看向吕布的眼神不再带有胆怯,反而有着一丝理直气壮,还有一丝身为雇主的胆气。
他肃然道:“唯一找到之人,还被你埋在汾水河畔了。若是嫌弃佣金太少,可明说,我傅家自当去筹集,而不是这般...不尽心。”
吕布闻言,大眼一瞪:“休得胡言!本将军昨夜加班,赤兔马都差点跑岔气,怎能说不尽心?”
“可这...”傅干苦涩一笑,微微侧身看向平阳城下,带着几分乞求道:“昨夜都督破城,逃出城外的汉民没一个是我要找的人,这...如何是好?”
吕布抬手 ,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安慰道:“年轻人,稍安勿躁。你须知,并非所有付出都有回报。唯有选对投资对象,才是重中之重,你能选中吕氏佣兵团,足以说明眼光独到,值得夸赞。而某麾下之佣兵,定然不会让雇主失望,还请耐心等待。”
傅干想要的可不是这种调侃般的安慰,他面露失望之色,微微摇头,不再言语,叹了口气便要离开。
“等等!”吕布叫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依旧绿光四溅的医疗帐篷,压低声音道:
“昨夜...也非无收获,本将军又掳回两名汉女,此刻正在急救,你一会进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之人。”
“哦?”傅干闻言大喜,拱手道谢:“多谢温侯,我这就去...”
“别急别急,”吕布拉住他的胳膊,交代道:“不能打扰医师做法,那人力气有点大,我怕你被她一掌拍进土里。”
“医师....做法?”傅干傻眼。
这两个词,也能合起来用?
吕布脸色微微不自然——还好没把‘电焊’二字加进去,要不然你小子就该怀疑人生了。
但他觉得不能再说了,说得越多,越觉这世道发癫得厉害。
他随口道:“总之,等那片闪烁的绿光消失了...再进去。”
说完,他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留下瞠目结舌且欲问又止的傅干...
不消片刻,吕布便来到一处背风的小山坡上,此处宁静,微风徐徐,没有营内那般喧嚣,正好可以补一补睡眠。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不知名的边塞小曲,心情颇为不错,还找了块形状不错的石头当枕头。
可刚想靠着石头躺下,幕天席地一番,却不料瞧见石头后面也靠着一个矮小人儿。
他不由惊呼:“女儿?”
吕嬛回头,纳闷道:“父亲不去追刘豹,跑来此地作甚?”
“正如女儿所料,这刘豹狡猾得很,给跑了!”吕布随地一坐,指着远处天际线:“看,孟起和子龙回来了,为父那是最后一关,这都没能截到刘豹,可见这厮跑路水平之高,简直就是韩遂第二,乃是咱老吕家百年不遇之劲敌。 ”
吕嬛定睛看去,果然看见赵云和马超带着一大堆匈奴战俘,慢慢回营。
但既然父亲那道最后的保险都失去了作用,刘豹也定然不会在战俘堆里。
吕嬛无所谓道:“跑就跑吧,无关紧要,待安顿好平阳县,咱们就去离石找他晦气,看他还能跑到哪去。”
吕布点头,赞同此言,随即转问:“女儿在此作甚?莫不是...”
他转头环顾四周,疑惑道:“...偷懒睡觉?”
“父亲休要造谣,女儿可是一夜未睡,熬了个大通宵!”吕嬛抬手遮阳,微微眯眼望向天空,嘴角忽然带起一抹笑意:“我在这里...等快递。”
“快...弟?”吕布轻声念着这个词,茫然之后尽是歉意:“女儿莫要多想,你这弟弟,快不了。为父虽是低龄中年,可若是再为你添置一个弟弟...委实太过难为人了...”
吕嬛打量着父亲,脸色古怪。
不得不说,父亲那一脸胡碴子,配上一米九的身高,加上这份产业,若是放在后世,妥妥的中年霸总,无论添置几个便宜老弟都不会让人意外,奈何时势不济,让他在另一条时空的汉末泥潭中,窒息而终...
“我说的是...”吕嬛纠结着措辞,实在找不出适合的语言来描述,只好抬指朝天,一本正经道:“...待会,天上会掉下一件东西,我守在此处,就是为了拾取。”
“哈?”吕布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还学着女儿模样,抬手遮眼,望着天空。
天上啥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蓝天,顶多就挂着个不明显的白色月牙。
许久,他才放下手,语重心长道:“女儿,你也是一军都督了,莫要做这等...幼稚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往后如何带兵?”
“更何况...”他手指蓝天,谆谆教导:“天上不会掉胡饼...”
“不是掉胡饼哦,而是掉药品!”吕嬛朝着天上努了努嘴,“父亲请看,它来了。”
“嗯?”吕布半信半疑,但长久的信任,还是让他扭头望向天空。
这一看,顿时让他愣在原地,眼眸越睁越大。
“流...流星乎?又来?”
(嗯....我要开一些金手指了,因为我发现,若是不开金手指,女主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清楚,或者存在bUG。比如小说开头药翻曹军的迷魂药,很难解释,什么迷魂药可以迷倒一大票人。再后面的工业制造,若是循规蹈矩,恐怕要演化数百年才能催生出近代工业,因此,我决定借助史前文明的神秘力量,让女主轻松一些,也顺便...搞笑一些。)
第644章 星落坑出
苍穹之上,一道火线撕裂长空,带着要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关中军大营的方向砸落!
这可不是许愿用的真流星,而是系统快递,专门用来运送吕嬛兑换出来的奖励的。
还自带位置追踪,锁定收货人吕嬛。
当然了,由吕布代收也不是不行,毕竟基因检测结果显示...两人是亲子关系。
选大还是选小?
流星内部计算机稍微卡了一下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快速移动的大块头冲击而去。
划破空气的呼啸之声,百里可闻。
如此声势浩大,也是吕嬛不愿兑换奖励的最主要原因,没有之一。
人家的系统奖励都是充值秒送,还送得人不知鬼不觉,可她这个地图系统,每次都送得这般声势浩大。
一罐小小的迷魂药而已,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广告也不能这么扰民吧。
正如上次在陇关兑换出来的流星球。
物品介绍那栏,说什么小孩子玩的小球,那直接掀翻汉末第一猛将的力道,怎么可能是小孩子玩具?
而深受其害的吕布,再次面对这种情况时,第一动作便是——跑路。
吕布跑了。
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只要被流星砸过的人,都能明白他内心的恐慌——那简直就是在阎王面前蹦迪。
然而他还是有作为父亲的觉悟,跑路从来不忘家人,特别是女儿...
他将吕嬛扛在肩头,生怕她长大了呼吸不畅,不敢倒着或扒着扛,而是让她端坐,像极了她儿时骑在脖子上看风情的样子。
但此刻,吕布已经没了与女儿共赏风景的心思,因为自己已经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可谓万众瞩目。
流星划破长空,本就是惊人,吸引了关中士卒的目光,即便战俘,也暂时忘却自身处境,目光呆滞地随着流星的轨迹而移动,而流星之下,就是山坡上驮着吕嬛跑路的吕布。
此等场景,众人望之,无不倒吸凉气...
撒腿疾速奔驰的吕布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那颗“快递流星”紧追不舍,火光映照下,吕布那张往日里威严冷峻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惶。
凭借着躲避弓箭的本能,他展开了蛇形走位。
可每次回头,总觉得那火球似乎会自动纠正方向,仿佛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莫非,自己曾经睡过母流星,而这颗,是公的?
吕布晃晃脑袋,将这跨越硅基和碳基的爱情片段删出脑外。
因为...绝无可能。
他怎么可能对一颗石头发情?
而且是一颗胖乎乎浑身冒火的石头...
下意识间,他跑得更快了,双脚交错之间,已然出现残影,夹带着一道长长烟尘,奔赴远方...
“父亲停下!那流星很准的...”吕嬛被颠得有些眼花,双手抓紧父亲束发的冠冕,试图解释。
吕布喘着粗气,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吼道:“为父就是知道它太准了才要跑!放心,躲避流星这块,为父相当有经验,这次一定能躲过!”
吕嬛无语望天:“我是说,它会在离我们几尺远的安全位置落下!你这一跑,它的定位信号就晃来晃去,反而容易出bug,万一歪打正着岂不更糟?”
“啥?还有这种非人规律?”吕布一个急刹,猛地停住脚步,差点把肩上的女儿甩出去。
他狐疑地抬头,只见那原本气势汹汹的流星,果然在他静止后,轨迹瞬间平稳了许多,端端正正地朝着父女俩的方位重新锁定。
可吕布盯着那越来越近、灼热逼人的火光,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冲着自己脑门来的!
“不行!”吕布打了个激灵,“天道运行,自有轨迹,岂能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一块会拐弯的石头?”
言罢,他再次发力,扛着女儿继续狂奔,嘴里还念叨:“为父万万不能再遭那罪了!”
吕嬛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想起上次父亲被砸后的惨状——浑身焦黑,吐着烟圈,却还能活蹦乱跳,不禁叹道:“父亲,你说那流星威力巨大,却没砸死你,可知为何?”
吕布脚步一顿,扭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迷之自信:“为父乃并州虓虎,铜筋铁骨,区区天石,安能伤我?”
吕嬛:“...”
她彻底放弃沟通了。
这事其实她也难以理解。
要么,这世界物理引擎对吕家开了后门。
要么,就是这“流星快递”自带敌我识别,砸不死货主?
就在父女俩拌嘴的功夫,那流星已然逼近,竟在头顶玩起了螺旋机动,就像是躲避地面防空火力的最后机动,又好像在寻找最佳撞击点。
最终,它似乎确认了目标,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吕布脚下位置,悍然坠下!
“轰——!”
巨响震天,火光迸射,大地剧烈颤抖。
一团小小蘑菇状烟尘腾空而起,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吕嬛下意识闭眼,疼痛没有传来,只感觉掉入一个坑中,摔了个大马趴。
睁开眼睛时,四周黑烟缭绕,呛人得很。
父女俩大声咳嗽着,抓着坑洞边缘就爬了出来。
两人身上甲胄皆被烟尘熏成暗色,头发杂乱,脸涂黑炭,狼狈至极。
吕嬛吐出几口烟圈,看向吕布时忽然愣住。
“父...父亲,你身上有光耶!”
“什么光了?被暴衣了不成?”吕布低声嘀咕着,低头一看,顿时吓坏了。
这哪里是衣服破损那么简单,只见身上散发着淡淡蓝光,好似河水波粼一般,晃动流淌。
“莫非...为父死了?”他脸色慌乱,上下摸着自己,还伸手探入自己胳肢窝下,想要感受一下体温是否尚在。
“那肯定活着!”吕嬛笃定地回答。
毕竟,谁家阿飘会吐烟圈?
或许是吕嬛的安慰,又或者是摸到了自己的体温,吕布总算放心了,干脆躺在地上,再也不管身上那道逐渐消散的蓝光。
他苦笑着望着碧蓝长空,喃喃说道:
“为父自认不是好人,好色贪财,轻义重利。可我半生戍守边塞,从未屠过汉民,即便率部进入中原,也未曾诛杀忠于汉室之臣。”
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倾诉,又似埋怨:
“某一生忠于皇命,皇帝让我杀谁,某就杀谁,丁原如此,董卓亦是如此,袁术、曹操更是如此。心中所图,不过是尽汉将本分,顶多...”
他猛然睁眼,躺在地上忽地咬牙切齿:“...顶多也就刨了老刘家祖坟,何至于接连遭受两次天谴?”
“父亲别想不开了,此非天谴,女儿早说过了,这是快递。”不知什么时候,吕嬛已经从坑底捞出一个金属球,坐在吕布身旁,正研究着如何打开,蹙着眉头道:
“你看,这就是系统送来之物,父亲赶紧起来,帮我看看如何开启。”
“果真?”吕布一个轱辘翻身,坐了起来。
他的心思很简单——只要不是天谴,再奇怪的东西他也能接受。
可眼前看到的东西,又让他怀疑人生了。
只见女儿手中,正擦拭着一颗椭圆形物体,其尺寸与她儿时玩耍的牛皮球相当,看形状,跟闺女的脸型倒是有些相似,就差瞄上五官,盖上假发了...
感到自己的思绪有些荒谬,吕布赶忙晃晃脑袋,抖擞一下精神,接过小球就打量起来,还对照着天空,似乎想要看看能否透过阳光看出什么来。
【叮!】
球内骤然传出一道金属铃声,让吕布双手一颤,差点把球给丢了出去。
【货物安全送达,区域准确】
吕布闻言,怔然不由看了女儿一眼,随后又转向铁蛋恼火道:“你这厮,对准了本将军砸来,确实准确。”
第645章 收货成功
【声纹识别正确,签收人:吕布】
【感谢惠顾,下次您会享受到更为精确的投送服务】
“哼!”吕布轻哼一声,面露不满之色。
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会喜欢这种‘精准’的服务?
而且他听声音就知,这玩意和酒泉遗迹中的产物,同出一家,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这般平淡且欠揍。
他摸起身边一块石头,正想给这球一顿胖揍,看大刑伺候之下能否打开之时,忽闻‘咔嗒’一声,球裂开了,将内部的‘货物’展现出来。
“父亲厉害!”吕嬛两眼笑眯眯,伸手取出那罐药物。
要知道,上次下邳被围之时,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拆开那个运送迷魂药的载货胶囊。
当时可没有什么声纹开锁的语音提示,也不知是摔坏了,还是歧视小孩子,总之那是一声不吭,哪像父亲今日这般,只需稍皱眉头,轻哼一声,胶囊就乖乖自己打开了...
“温侯!”
“都督!”
“阿姊...”
关切之声忽然四下传来。
父女俩齐齐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周围挤满了人头,在此烟尘缭绕之地,很难让人产生好的想法。
好在个个长相不凡,男俊朗,女靓丽,相当养眼,不至于往鬼怪方向去想...
“玲绮可还好?”蔡琰和董白架着吕嬛的胳膊,让其站起,然后仔细打量身子,生怕她掉了一个零件。
而徐庶和张先也架着吕布,探手上下乱摸,还不时关切道:“温侯可有疼痛感,若是哪里痛,可直说,切莫藏着。”
而一旁,还有赵云马超关切的目光,以及司马懿那探究的神色...
吕布眼见鸟巢即将不保,赶忙推开他们:“没有没有,速速走开,本将军好得很!”
见他活蹦乱跳,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毕竟这才焚毁匈奴老巢,若是主将遭了天外来石袭击,那岂不是说此番北征有违天意,正如光武帝对阵王莽那样,明明实力差距明显,胜负却因‘流星’而充满变数...
“诸位请看!”吕嬛顾不得擦拭脸上黑炭,抬手亮出掌中透明药罐,里面的白色药粉清晰可见:
“此乃上天赐予本都督的迷魂药,正好用来放倒呼厨泉这小老儿,且随我入城,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都督且慢,”司马懿指着她手上的古怪药罐,疑惑道:“都督是说...这个大坑,是此物造成的?”
“呃...不太算是,”吕嬛纠结着,干脆将地上的金属胶囊捡了起来,递给司马懿:“此物才是,仲达若喜欢,可拿去玩。”
“这....”司马懿捧着两瓣金属外壳,哭笑不得。
他早就过了喜好玩具的年龄了,哪里是想讨要这物件,而是想要知道,为何明明看见两人被砸进深坑,都冒出蘑菇云了,这父女俩却安然无事。
不过....这东西的做工倒是挺别致。
他还真的拿着那个载物胶囊,在日光下仔细翻看打量起来,还不时与徐庶低声讨论着什么...
马超小声问身旁的庞德:“令明你说,这是天降祥瑞,还是天降横祸?”
庞德看了看吕布父女俩那一头烤焦的头发,还有涂满黑炭似的脸,很识趣地没有回答。
徐庶笑眯眯地说:“天降之物流星送,只伤草木不伤人,且精准落在温侯三尺之内,这不正说明温侯乃天命所归之人?”
吕布从拍了拍身上的灰,还稍稍整理几下发鬓,哼了一声:“你管这叫天命所归?差点归天还差不多!”
众人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走吧,回营,该让匈奴王见识一下老吕家的手段了!”吕嬛抱着匣子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下次我再兑换东西,你能不能别跑?”
吕布瞪眼:“为父能不跑吗?那东西追的是我!不是你!”
“那是因为你扛着我跑,运载胶囊认不清目标,只能选择大个子砸下来。您不扛我,它就追我了。”
“追你也不行!”
“追我又砸不死我。”
“那也不行!”
吕布嘴硬完,暗自叹了口气,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小坑,到现在依旧心有余悸,心跳速度都没降下来...
忽然间,一道小身影从坑中蹦起,稳稳落在吕布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是...小天师啊,”吕布拍拍胸脯,无语道:“你何时跳入坑中 ,我竟没发现,还以为此坑要二次爆发了...”
“我个小,被温侯忽略很正常,”张琪瑛负手而行,仰头望着吕布,面带疑惑:“可我不明白,为何温侯遭遇天陨暴击,却完好无事?”
“这也能叫完好?”吕布闻言为之气闷,伸手在自己额前薅了一把,顿时扯下一把焦黑断发:
“你看,若非本将军躲得快,恐怕就要遁入空门,去当那秃头和尚了。”
张琪瑛撇撇嘴,不置可否。
但她很肯定,佛门不会收他这样的人为弟子,俗家的也不行...
“甲胄系绳完整...”她绕着吕布转了一圈,随后又走到吕嬛身边,扯了扯她身上的甲胄,蹙眉道:
“片甲不掉,且无形变,无残破,只有烟熏尘抹,这...不合理!”
张琪瑛抬眸:“这般轰隆隆的大动静,本道长还以为至少都会缺胳膊少腿,没成想却是这般光景,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说完,还带着一股失落之意,似乎没能遇见伤患,让她憋闷不已。
吕嬛感觉她这副小委屈的模样颇为好笑,便开口问道:“方才,我们身上的确带着蓝色光景,琪瑛可知此为何物?”
“蓝光?”
“正是!”
张琪瑛低头沉思,想到深处,还来回踱步,宛如一个小大人。
“难不成...”她猛然抬头,眼睛一亮。
“玄光!”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定是‘护体玄光’!《灵宝经》里记载的‘玄元一气凝而成壁’,竟然是真的!”
吕嬛闻之,直接将这话重新过滤编译一遍:
‘护体玄光’=能量护盾。
‘玄元一气’=燃料电池。
‘凝而成壁’=憋出大招的cd。
嗯...不错,这样解读出来,委实清晰又明了,总算可以稍稍解释方才身上的蓝光来源了。
至于为何头发被烧...那肯定是基因检测,以便启动保护机制。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检测基因所耗费的头发有些多,要是多来几次,怕是真如父亲所说那样,成为秃头了。
这系统兑换出来的奖励,还真是严谨,生怕被人冒领了是吧?
想到这,吕嬛不由摇头。
哪个失心疯的,会追着流星要奖励,顶多也就是许愿罢了...
身后,张先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温侯,要不要先回营梳洗一下?你看这一头乌焦亮丽的头发...”
吕布伸手摸了摸头顶,束发冠直接被扯下,发丝披散开来,手指一捻,灰烬簌簌落下。
他的脸更黑了。
马超更是盯着吕布的屁股,皱眉道:“温侯,你后面烧了个大洞,亵裤花纹倒是不错,是哪家商铺买的?”
吕布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想要找披风遮掩一下,却抓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那条披风已经被他给撕了当成绷带用掉了,如今连个遮腚的物件都没了。
急智之下,他忽然见到赤兔马溜达到近前,便疾行几步,翻身上马,用屁股下的马鞍遮住了大洞。
这可把赤兔马气坏了,摇头晃脑,鼻息直喷——说好的放假,为何又加班?
面对焦躁的马儿,吕布也没了安抚的心思,只因他此刻更加焦躁。
只见他勒紧缰绳,控着马匹原地打转,还不忘放出狠话:
“谁要是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本将军扣他全年奖金!”
这惩罚,可太狠了。
如今的关中,想要生活质量好,钞票绝对少不了。
众人齐刷刷地摇头。
马超憋笑:“不说不说!”
赵云环顾四周:“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徐庶打着哈欠:“庶刚睡醒,发生何事了?”
司马懿虽不知何谓‘奖金’,但看吕布一脸气急败坏模样,倒也知趣,脸色忽然变得淡然,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还不时点头,犹如看风水一般:
“懿观晴天罩芳草,如此景致,为何周围一个踏青之人都没有?”
他说完,还左右扭头,似乎在找人,真当周遭人群是空气一般。
吕布哼了一声,骑着赤兔马大步往营里走去。
而赤兔马则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深坑,不满的眼神当中,似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第646章 脚踏式鼓风机
万事俱备,不欠东风。
吕嬛手上拿着刚收到的快递,兴冲冲地跑进平阳城,来到井口处,人未停稳,声音先到:
“器具可曾备好?”
“都督放心,都备好了!”纪灵蹲在通风口旁边,赶忙起身。
在吕嬛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工兵营已在此处活了小半个时辰,搭出一个个古怪的车架子。
还有几条管道被铺设开来,末尾伸进井口。
这些管道,皆是粗布所缝制而成,内衬竹节做骨架,一圈圈下来,就像银环蛇身一般,又圆又长。
没错,这就是吕氏盗墓科技无限公司的...送风系统。
这玩意儿还是吕布的发明。
他怕盗墓之时,底下干活的士卒被憋死,就做了这种脚踩送风器,往墓穴里灌新鲜空气。
后来被纪灵看见了,如获至宝,改了三版,加了齿轮和轴承,现在踩一圈,风量能顶以前三圈。
此套用具最早用在始皇帝子女的陵墓上,如今用在呼厨泉身上,倒也...相得益彰。
反正他今日也要入土了,差别不大...
最让徐庶和司马懿大跌眼镜的物件,还是旁边一架架鼓风设备——脚踏式鼓风机。
那一字排开十余台的架势,宛如健身房内的练腿器材一般,就差上去几个肌肉男了...
“都督,灶垒好了。”
纪灵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鼓风机旁边一个临时砌起来的泥灶。
灶不大,但烟囱砌得老粗,用湿泥糊得严严实实。烟囱口接着粗布管,通到鼓风机的进风口。
吕嬛走过去,围着灶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烟囱的泥皮,还湿着。
“能用了?”
“能。灶膛里已经烧上火炭了,就等都督放药。”纪灵咧嘴一笑,“不过都督,您那药...不会把末将的人也放倒吧?”
“离远点就行。”吕嬛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药罐,在手里掂了掂,边打量着药罐上的标签,一边说道:
“不过你提醒得对,上次使用,的确连放烟的士卒也倒了好几个,湿毛巾捂嘴...还是不太行。得想办法加大鼓风量才行,别残留太多烟了...”
药罐沉甸甸的,表面冰凉光滑,上面依旧刻着几行她一眼就能看懂的字,但似乎与下邳那瓶有所不同:
「雾化剂,四氯化钛版」
「月宫造人用品,禁止外传!」
「注意:本品处于实验阶段,可使吸入者产生轻度幻觉及肌肉痉挛,行为诡异,姿势异常,但不影响生命安全」
「使用方法:接触空气即可释放大量烟雾」
吕嬛眼角抽了抽。
造人用品?姿势异常?
她翻过罐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温馨提示:本品为娱乐向道具,请勿用于非法用途」
“......”
吕嬛无语地深吸一口气,把药罐攥紧了。
果然每一项商品上的注释都不会空穴来风,她用此药来熏人,可不就是...非法用途?
但军阀的事,怎能叫非法...
“都督?”纪灵看她的脸色不太对,“药有问题?”
“没问题。”吕嬛面无表情,“就是设计这药的人,脑子有点问题。”
她把药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罐子顶部依旧有一个小小的旋钮,只要稍微旋一下,药粉就从漏孔里洒出来;旋得越大,洒得越快。
“还真是...高级货。”她嘟囔了一句,把药罐塞回怀里,“鼓风机谁来踩?”
纪灵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周围。
工兵营的人正在忙着加固管道,一个个灰头土脸,累得跟泥猴似的。
“要不...末将亲自上?”纪灵拍了拍胸脯。
“这么多脚踏车,你一个人如何踩得转?”吕嬛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纪灵,落在远处正等着向吕嬛交差的某人身上。
“术有专攻,无须工兵营出马。”吕嬛嘴角微微勾起,“有人比你们更合适。”
说完,她便大步朝着夏侯渊走去。
夏侯渊正靠在一处残壁边上闭目养神,眉头微皱。
说来憋屈,让刘豹突出去之后,他总觉得自己的木工活质量有待加强,脑海中忽然冒出好几个改良鹿角的方案,想到妙处,他嘴角微微一扬...
“妙才将军!”
夏侯渊猛然睁开眼,便看到吕嬛笑眯眯地站在面前,心里咯噔一下。
“都督有何吩咐?”
“借你的人用用。”
夏侯渊坐直了身子:“都督要打仗了?莫不是有了刘豹的踪迹?”
“非也。”吕嬛指了指远处的鼓风机,“而是...踩风车。”
夏侯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几架古怪的木制器械,还有垒起的泥灶和蜿蜒的粗布管道。
他愣了三息,然后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
“都督....我军是来会盟的。”
“正好!”吕嬛点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抓捕呼厨泉便在今朝,正需虎豹骑将士发力。事成之后,算你头功!”
夏侯渊略微思索,疑惑道:“都督手下猛男如此之多,为何单单选中虎豹士卒?”
“你的人精壮,”吕嬛微笑道:“只需往那一坐,两腿一蹬,猛风就来。”
夏侯渊张了张嘴,想说“虎豹骑不是用来踩风箱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吕嬛已经朝他那群虎豹骑招了招手。
“都过来!脱衣服!”
“都督?!”夏侯渊霍地站起来。
吕嬛面不改色,“放心,不是全脱,光膀子就行。上次在营外打拳不也是光膀子?”
虎豹骑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在夏侯渊的沉默默许下,纷纷脱了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阳光下,一块块腱子肉油光发亮,腹肌像搓衣板似的排列整齐。
有几个胸肌大的,走路时还一颤一颤的。
不多时,便都上了鼓风车,双腿踩在踏板上,一副稀奇模样。
而身后,还有一大帮人在排队,以便随时接替力竭之人。
好了,人员装备全部到位,总算可以投毒了。
吕嬛走了过去,还不忘偷偷睨了虎豹骑士卒几眼,眸中尽是激赏:
“啧啧,瞧这浮夸的胸大肌...”
她赞叹着微微摇头:“本都督算是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招揽富婆的。”
“都督,何为‘富婆’?”张琪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就是有钱的女人。”吕嬛随口解释,“等回了长安,让这帮人在街头开个‘健身房’,光膀子踩车,保准那些富婆排队送钱。”
“健身房?”张琪瑛更糊涂了。
“就是修炼体魄的地方。”吕嬛蹲下身,跟她平视,“你想啊,一群壮汉光着膀子在你面前踩车、流汗、喘气,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看哪块肌肉就看哪块——这不得收钱?”
张琪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道门也有修炼体魄的法门,叫‘导引术’。家父说,练的时候也要脱衣服,不然气不通。”
吕嬛:“...你爹练的时候也脱?”
张琪瑛:“嗯。不过他肚子大,没他们好看。”
吕嬛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647章 烟攻开始
准备就绪,吕嬛将药瓶盖子拧开,立马发出‘嗤啦’的声响,一股白烟骤然蹿出。
她赶忙将药瓶放进灶膛,人也退避三舍,只因那味道有些呛人。
纪灵把鼓风机的进风管接到灶膛的出烟口,用湿泥封死缝隙。
三架鼓风机轰隆隆地转了起来,每架配十名虎豹骑,轮流踩,一刻钟换一批。
这些改良款的鼓风脚踏车,早就安上了滚珠轴承,因此比初款节省力道,且出风更多。
夏侯渊亲自上阵,踩在第一架鼓风机的踏板上,面无表情,双腿发力,让大风叶保持疾速转动。
风扇叶呼呼地响,风从灶膛里抽出来,裹挟着烟雾,顺着粗布管往井口灌去。
其他虎豹骑也陆续登上踏板,整齐划一,节奏感极强。
他们的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真可谓古代版的健身猛男。
吕嬛没空欣赏这幕“活广告”。
她蹲在一旁,轻拍脑门,打开系统面板,查询起了这药的来历,看还有没有漏洞——这次,万万不能让呼厨老儿给跑了。
然而屏幕上却没有太多有用详情,唯有一句平淡描述,甚是动人心弦——此药,专为不思繁衍的天庭居民而研发,以缓解人丁不足,临床验证尚未通过,严禁科研人员私下使用。
好家伙!吕嬛看了都不由皱眉。
难不成每个社会最终都会厌生?就连高高在上的天庭,也是如此?
但话又说回来了,真有...天庭存在?
想到这,她不由抬头望天。
只见城池之上,一片碧蓝,啥都没有,如果有,也是几缕城内飘起的黑烟。
她此刻也迷糊了。
这流星快递,难道不是地图系统的创造者所搞出来的恶作剧?而是真从‘天庭’出发,然后投送到这里?
这就离谱了,莫非是...太空轨道投送大法?
...
地宫里,烟雾开始弥漫。
正如吕嬛所猜测的,地下自有一套通风管道,才能让活人长久待在下面而不至毙命。
空气这东西,有出就有进,当然了,这也包括烟雾。
白烟从井口涌进来,顺着天花板扩散,然后慢慢下沉。
起初是一缕,然后是几缕,最后变成一片浓稠的白雾。
一个匈奴兵正在甬道里巡逻,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也非甜非咸,而是古怪且让人舌根发麻的味道。
“什么东西...”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
眼泪跟着哈欠流出来,视线开始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手不太听使唤——手指在痉挛,抖得厉害,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两块石头。
他想喊,但舌头像被黏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唔”。
还不由自主地倒向墙壁,脸贴着冰冷的砖面,双手不由自主地扒住墙缝,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了上去。
双腿蜷缩着,姿势怪异。
第二个匈奴兵在甬道深处,他正靠着一根木柱打盹。
烟雾飘过来,他吸了一口,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抱住旁边一根木柱,脸贴着柱身,双腿夹紧,像一只树袋熊上上下下,做着不可描述的动作。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着一个,毫无警报发出...
白烟像一只无形的鬼手,抚过每一个匈奴兵的脸,让他们软绵绵地倒下。
随即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有人面朝墙角,双手扒墙,屁股撅得老高;
有人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像是婴儿;
有人两两抱在一起,脸贴脸,口水糊了对方一脖子;
还有人把自己的头盔扣在旁边战友的头上,然后抱着对方脑袋直舔...
最滑稽的是一个千夫长。他靠在柱子上,裤子不知什么时候褪下一半,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
他的双手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嘴里还发出含混的梦呓:“羊...好多羊...”
最终,呼厨泉还是发现了异常。
他正带人挖一个石棺——来都来了,顺便发点小财,让手下士卒也能多个盼头不是...
但‘咣当’一声响起,他猛然回头,正好看见门口望风的士卒倒下,刀剑落地,鼾声骤起,这场景在烛光地宫中,诡异得很。
“有情况!”呼厨泉放下撬棍,目光警觉,看向一旁的亲卫:“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昨夜浪荡过度了。”
亲卫也是一脸不解,也放下撬棺工具,拍了拍手掌便走了过去,抬腿正要踢那个望风之人时,身子忽然一软,也倒了下来,压在那人身上,一动不动。
“这...”呼厨泉大愕,猛然扭头望向棺椁:“莫非此棺开不得?”
“单于!烟,快看,白烟!”护卫神态慌乱,顾不得尊卑,一手拉着呼厨泉,一手指着主殿大门,声音急躁。
饶是呼厨泉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有点心慌。
任谁在升棺发财时遇到这事,都不可能心情平淡。
但眼下,他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若是也惊慌失措,那队伍就不用带了。
于是乎,他想也不想便将此事推在吕嬛身上:“别慌,定是吕氏父女搞得鬼!他们不敢强攻,也只能用这等下三烂的手段了。”
这话,稍稍安抚了手下亲兵。
其中一个亲兵依旧担忧地问道:“可为何区区烟雾,他们闻了就倒下?”
“哼!”呼厨泉冷哼一声:“江湖传言,吕玲绮最善使毒,人品败坏,即便投降,也是成为她实验毒药的载体,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此言,即给吕嬛贴了个‘恶毒’的标签,还凝聚起了所剩不多的人心,可谓一箭双雕。
即便心存投降念头的士卒,听了他的话,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谁也不愿死在千奇百怪的毒药之下,一想到单于说的那种浑身溃烂的毒药,就让他们内心发慌。
亲兵们开始专心探讨出路了,不再纠结俘虏的待遇:“那...单于,大门已经被毒烟封住,而烟这种东西又无孔不入,我等该如何是好?”
“这好办!”呼厨泉略微思索,便找到最佳方案:
“退回人质关押之处,那里通风不畅,烟雾灌不进来。若是真到了避无可避之时...”
他咬紧牙槽,面露凶光:“那便鱼死网破,先屠了这帮汉家娘们再说!”
第648章 下井
“都督!烟似乎扇完了。”
纪灵一手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一边蹲在灶台旁,仔细打量着,瓮声道:“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停下了?”
说完,还指了指踩着脚踏车的虎豹猛男。
“别停!”吕嬛摇头,淡淡说道:“接着灌风,再过半个时辰,让迷糊烟顺着通气口循环出去,我军才能下去。”
在没有装备防毒面具之时,这样算是最稳妥安排了。
纪灵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感觉都督说得对,忽然间,他无意瞥了一眼虎豹骑士卒那古铜色的肌肤,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也蛮眉清目秀的,煞是可爱...
“都准备好了吗?”吕嬛回头,望向此次地宫行动的突击小队。
此次突击前锋,皆挑选身材不高之人担任,所持兵器也是短兵弓弩,以便可以在洞穴之内施展身手。
“阿姊放心!”董白卸下流星锤,抽出腰间的两把腰刀,左右双持,耍了套刀花,眸光发亮:
“我根据严将军的刀谱,自创了双刀流。这次,定要让呼厨老儿饮恨西北!”
“嗯,一切小心!”吕嬛理了理她丸子头上的一缕乱发,肃然道:“若遇强敌,不可恋战,咱们从长计议。”
“知道了阿姊。”
吕嬛转而看向第二个下地猛将,眉头不由一蹙:“公安?孟起?你等人高马大,也要下去?”
“都督放心!”张先点头:“洞内之事,我熟。”
吕嬛抽了抽嘴角,没有赞同,也无反对——你这厮,跟着我父亲盗墓,对地下之事能不熟吗?
她随后扭头望向马超,疑惑着问道:“你呢?”
马超:“是这样的...某听说军中有项法律:先登者首功,可得城中一成财货的支配权。”
吕嬛点头:“军中确有这项奖励,可那地下没准就是个地道而已,可能啥都没有。”
“某相信专家!”马超不自觉地扭头看了张先一眼,随后又一脸正经:“此地定然深藏巨富,吾辈男儿,自当取之。”
这下,吕嬛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这两西凉小将,哪里是要去先登,分明是组队挖墓。
只叹这汉末军头的品味,未免太接地气了些,据说孙权也挖过墓,也就刘备好些,守住了底线...
罢了,挖就挖吧,反正他俩在安心开挖之前,总要先肃清匈奴人不是,误不了正事...
吕嬛目光错过他俩,转而不自觉地低头,俯看一个矮得不像话之人,怔然问道:
“琪瑛也要下去?”
“那当然!”
张琪瑛今日换了把小剑,双手搂着剑鞘抱在怀中,颇有几分浪人小剑客的模样:
“我听张公安说,此地之下,或有尧妃之墓,本道长也想一睹史前美人的容颜!”
吕嬛闻言,哭笑不得。
果然物以类聚,蛇鼠一窝,全都喜欢洞里那些事儿,但她...也好喜欢咋办?
可惜自己武力是个战五渣,只能排在第二梯队下去,要不然,即便帝妃成了骨架子,她也想一睹其容颜。
毕竟,白骨精也是美人啊,当年全看猴子了,小孩子的审美,就是如此糟糕....
不对,张先怎会知道,地下埋着尧帝妃子?
吕嬛将狐疑的目光转向张先,蹙眉问道:“公安何时摸清井下底细了?为何开始时不说?”
“属下也是才刚想起来...”张先迟疑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在卫家书库时,我曾翻到一本破旧书简,上面记载了一段尧帝的风流韵事,颇为香艳,都督若想听,且听属下细细讲来....”
“不用!”吕嬛下意识打断他的话。
就知道这厮嘴里吐不出象牙,能从风流韵事当中看出墓葬所在,也算是盗墓界的人才了,父亲选他继承衣钵,倒也没看走眼...
“即刻整理兵器装备,三刻之后,下井!”
“诺!”
...
地牢。
残破黑暗,唯有一支火把摇曳着火焰,火苗愈见短小,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念儿七岁整,头发蓬松,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枯黄,她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指在昏黄的光光下翻飞,针线穿过粗布的声响细碎,却很好听。
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旧衣襟,一团从破被褥里掏出来的麻絮,一枚不知藏了多久才没被匈奴人搜走的细针,再加上几根去了皮的树枝,这些破烂玩意儿在母亲手里,渐渐变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
“娘,它有眼睛吗?”念儿小声问。
“有。”母亲的声音有些哑,但手的动作没停,“你乖乖坐着,别出声。”
念儿听话地闭上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内心满是欣喜。
她原来的玩偶被凶狠的大叔扔进火里了,也不知还活着没...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隔壁的王家婶子。
她又在哭了。
念儿已经习惯了,自从被关进这个地底下的大房子里,就一直有人在哭。
有时候哭得大声,被一脸胡子的凶狠大叔踹一脚就不哭了。
有时候哭得小声,像老鼠在墙角磨牙,念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不哭。
奶奶说了,哭也没用,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哭就不打你。
念儿觉得奶奶说得对,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觉得对才不哭,还是因为自己没被那些凶狠大叔揍过,不知怎么哭。
“好了。”母亲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针线藏在鞋底里,将那个小人递过来。
念儿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小人有巴掌大,身子是粗布缝的,圆滚滚的,里面塞了麻絮,捏起来软乎乎。
脑袋上缝了几缕麻线当头发,眼睛是两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黑色小石子,四方而圆润,被母亲用线紧紧缠住,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娘,它叫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理了理念儿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片刻。
念儿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叫念念。”母亲说,“跟你一样,是娘的念想。”
念儿把小人贴在胸口,笑了。
这是她被关进这个地洞以来,第一次笑。
她们是被匈奴人从黄河边上掳来的。
念儿不太懂“掳”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有一天夜里,外面突然有很多火把,很多马叫,很多人喊。
匈奴人骑在马上,举着火把,把她们围成一圈,像是赶羊。
念儿趴在母亲肩头,看到父亲被人按在地上,一个匈奴兵踩着他的背,刀架在脖子上。她想喊“爹”,嘴巴被母亲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父亲。
奶奶说,父亲会来找她们的。
但念儿等了很久,没等到。
她跟随着这些凶狠的大叔,去过草原,上过荒山,进过城池,直到来到地下。
可等了许久,也等不来父亲。
后来她就不等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了。
每次说到父亲,母亲就会哭,奶奶就会叹气,刘家婶子也会念阿弥陀佛。
念儿不想让她们难过,就不再说了。
现在她有了念念,可以把想说的话都说给小念念听。
因为,木头念念不会哭...
第649章 地底生活
“念儿,喝口水。”
奶奶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破碗,碗底沉着几片干涸的水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念儿接过碗,抿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水是温的,带点土腥味,还有些苦涩,比她在小溪里捧起来的水难喝多了。
“奶奶,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想念家中井水了,依稀记得,自己放了个小木桶在旁边,取水很方便,就是不知还在不在...
奶奶没接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干瘦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来回摩挲。
念儿又问:“那些很凶的匈人是不是快走了?”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快了。”奶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快了,就快了....”
念儿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她觉得奶奶不会骗她。
墙角那边,王家小姐又在偷偷哭了。
她十四岁,是这群人里身份最高的,听说是郡守大人的女儿。
念儿不太懂“大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匈奴人对王家小姐的态度跟对别人不一样。
他们不打她,但看她的眼神让念儿不舒服。
那种眼神,像家里那只老黄猫看着灶台上的鱼。
“小姐别哭了。”王家的老嬷嬷小声劝,“哭肿了眼,那些蛮子更...”
她没说完,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甬道那头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急促,带着叫骂。
大人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压低了。
小孩子也龟缩一团,埋在自家大人的腿间,不敢动弹。
王家小姐攥紧老嬷嬷的手,指节发白。
刘家婶子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念儿抱紧人偶,缩在母亲怀里,一个护着一个,不敢动。
几个匈奴兵冲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浑身酒气。
他一脚踹翻了墙角的木桶,骂骂咧咧:“都滚起来!单于要见你们!”
没人动。
匈奴兵不耐烦了,伸手揪住最近的一个妇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那妇人尖叫一声,衣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膀上青紫的瘀伤。
念儿认出她是张家的嫂子,前几日被叫去“侍奉”,回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有巴掌印。
“磨蹭什么!”百夫长一巴掌扇过去,张家嫂子嘴角就见了血。
母亲把念儿的头按进怀里,不让她看。
但念儿听到了——耳光声、哭喊声、匈奴人的笑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挑几个年轻的。”百夫长说,“单于说了,今夜要犒赏三军。”
念儿不懂“犒赏”是什么个赏法,但她看到王家小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家老嬷嬷扑上去,挡在小姐前面,却被匈奴兵一脚踹开,额头磕在石壁上,血流如注。
这下,没有人敢出声了。
“你。”百夫长指着王家小姐,
“你。”又指向刘家婶子的小女儿。
两个匈奴兵上前,一人一个,拽住胳膊往外拖。
王家小姐哭着喊“嬷嬷”,刘家女儿叫了一声“娘”,声音尖得刺耳。
刘家婶子扑过去抱住女儿的腿,哭着求饶。
匈奴兵不耐烦,拔出刀比划了一下,刘家婶子被吓得松了手,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念儿从母亲的指缝里看到那一幕,看到那两双惊恐的眼睛被拖进了黑暗的甬道。
她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
她很想问:娘,她们去哪了?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母亲会如前几次那样,不会回答。
又过了几天,念儿记不太清了。
地底下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烛光和偶尔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
母亲说,外面应该是白天了吧,因为风是热的。
念儿不懂热的风和冷的风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母亲说的肯定是对的。
这几天,匈奴人来过好几次。
每次都是挑人,挑年轻的、好看的小姐姐。
有个傅家姐姐,比王家小姐还好看,匈奴人每次来都会把她叫走。
她回来后总是不说话,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抱着一块馒头,一点一点地啃。
母亲给她送水,她不接;奶奶跟她说话,她不答。
念儿有一次看到她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指印,像是什么人狠狠攥过、拧过。
念儿低头看自己的玩偶,把它抱得更紧了些。
“念念,姐姐是不是很疼?”她小声问。
木头念念不回答,用两颗小黑石子做的眼睛看着她。
“娘说过,疼了哭出来就好了。”念儿想了想,“姐姐不哭,可能是不疼吧。”
她不太确定。
但她想,如果她被匈奴人叫走了,一定会哭的。
因为她怕黑。
母亲说,匈奴人住的地方更黑,更冷,还有老鼠。
念儿怕老鼠。
所以她在心里偷偷求老天爷,不要选她。
老天爷好像听到了。
每次匈奴人来,目光扫过她,都会皱皱眉,然后移开,似乎很嫌弃,反而挑走两个胖胖的孩子。
念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被选中,但她还是为此感到庆幸。
因为与挑选大人不同,每次匈奴人挑走小孩时,那些小孩都不会再回来了。
念儿还想回来,不想离开母亲,也不想离开奶奶...
今天,匈奴人又要烧水了。
一口大锅支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那里通风且有光亮,离地牢不远。
锅下堆着劈柴,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肉香。
念儿咽了咽口水,她好久没吃肉了,最近的记忆,便是在溪边摸来的鱼。
下意识小声问道:
“奶奶,他们在煮什么?”
奶奶把她往身后拉,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念儿感觉到奶奶的手在抖,“别往那边看。”
念儿以为是奶奶不让她吃肉,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却也听话,问道:
“小豆子怎么没回来?我刚才明明见他去给凶狠大叔烧水了...”
小豆子就是王家屠户的孩子,家里伙食好,长得倒也壮实,之前还抢过念儿的窝窝头。
可念儿不生气,因为只有饿极了,才会抢东西吧?
她也饿过,懂得挨饿的感觉...
而且,她也挺羡慕小豆子的,毕竟,凶狠大叔可是出了一块肉干来当作酬劳,可惜不让她去,要不然那块肉干就能分给母亲和奶奶了...
见奶奶没有回答,念儿又问母亲:“娘你知道吗?”
母亲抿着嘴唇,微微摇头,也是没有说话。
继而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念儿觉得胸口发闷。
她抬起头,看到母亲的下巴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红的...
...
第650章 王见王
火把熄灭,不知白天还是黑夜,念儿困了就睡,却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不是匈奴兵巡逻的脚步声,那种她早就熟悉了,沉重、规律,像王家戏台上有节奏的音律。
这次的脚步声很乱,很多人,有喊叫声、哭闹声、兵器碰撞声。
人质区骚动起来。
母亲猛地坐起来,把念儿护在身后。
奶奶也醒来了,侧耳倾听,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
“汉军打来了!”有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真的吗?”
“听!外面在打!喊杀口号是王家操练郡兵的标准汉音,匈奴人喊不来。”
“真的真的,我听到了,”有个激动的妇人,将脑袋上的杂草拨弄下来,急声道:“你们听,弩机的????声,就在不远处了...”
念儿不太懂“汉军”是什么,但她看到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亮,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都闭嘴!”守门的匈奴兵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乱,随后抽刀出鞘,一脸戒备。
“让开!让开!”
匈奴兵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念儿从母亲的肩膀后面探出头,看到一群匈奴人从甬道那边涌过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披皮甲的大个子,满脸花白胡须,目光凶狠。
他推开人群,一脚踹翻了栅栏门,大步跨进来。
是单于,那个最大的匈奴人。
念儿见过他,每次他来,大家都吓得不敢动。
呼厨泉拔出刀,刀锋在火把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汉人来了!老子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人质们尖叫着往墙角缩,乱成一团。
念儿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母亲死死拽着她的手,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眼泪打转。
但她没哭,因为她始终记得奶奶说的——哭没用。
单于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他一把揪起旁边的一个妇人,刀架在她脖子上,朝外面喊:“外面的汉狗听着!老子手里有人质!再不撤烟,老子先宰一个!”
念儿看到那把刀贴着那妇人的脖子,刀刃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母亲弯下腰,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别怕。”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别看。”
念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前,贴得紧紧的。
“念儿。”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得像风,“念念带来了吗?”
念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偶,紧紧攥在手里。
“那就好。”母亲的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别松手。”
念儿不知道娘为什么说那句话。
她把念念贴在胸口,听到那边单于又喊了一声什么。
然后是刀落地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尖叫、哭嚎。
她不敢睁眼...
...
‘砰!’
甬道墙壁上忽然炸开一道口子。
太阳的白炽光线骤然涌了进来,让习惯于黑暗的人们,不由感到眼眸一阵刺痛,赶忙遮住眼睛。
不仅人质如此,匈奴人更是如此,连续数日待在黑暗中,此举不亚于朝着人群扔出一个闪光弹。
刹那间,弩机四射,箭如飞蝗,收割着一条条人命,人体倒地之声不绝于耳。
过了好一会儿,念儿感觉眼睛不那么痛了,好奇之余,她忘了母亲的嘱咐,手指微微露出一条缝,眨了眨眼睛,透过这条缝,她看到一束光。
此刻的光线暗淡了不少,因为被好多大个子挡着。
而那些大个子,个个身材魁梧,身穿铁甲,手持古怪弩机,与王家操练郡兵所持有些不一样,但她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真是汉军!是朝廷的兵!”
有人恢复了视觉,抢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念儿放下遮眼的手,干脆大大方方地看——其他人都看见了,那我也看看,母亲应该不会生气吧?
这一看,她便挪不开眼。
只见一个脑袋上顶着两个叉烧包的小姐姐,手持双刃,四下挥舞,残影频发,杀得近身的凶狠大叔...东一块西一块,好生残暴。
而另外两个大个子叔叔,更是杀得人头滚滚,其中一个似乎意犹未尽,还一把抓起头颅上的匈奴小辫子绑在腰间,让血淌了一地...
“别看!”母亲又将她搂进怀中,还蹲了下来,以尽量减少存在感。
天可怜见,这汉军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正规,其狠辣程度,比匈奴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别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了....
念儿不知为何,忽然挣脱母亲的怀抱,她的力气明明没有这么大。
然而视线并未停下,反而持续升高。
她俯视着惊慌的母亲,还有被匈奴兵一脚踹翻的奶奶,直到一柄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放开我的孩子!放开她!”母亲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念儿想喊“娘”,嘴巴张开了,喉咙就传来一阵疼痛,让刚出喉咙的声音戛然而止。
“都住手!”
浑厚声音在她头顶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都他娘的住手!否则老子活剐了这小孩!”
汉军真的停下了。
那些刀、那些弩、那些喊杀声,都停了。
甬道口那个穿黑甲、双手持刀的女将军抬手一止,身后的士兵齐刷刷收住脚步,列成小阵。
“王家小孩呢?怎么他娘的一个都找不见?这堆俘虏里面,就剩这个小的了?还是个女的!”呼厨泉看了小女孩一眼,脸露不满之色,语气万分嫌弃,仿佛手上拎着的是个碍事之物。
亲卫支支吾吾:“单于,都...都...”
“都什么?!”
“都下锅了,您不是天天吃吗。之前您下的令,厨房那边先挑...挑胖的...所以...小的都送到厨房那边去了。这丫头发黄身瘦,厨房没要,才剩下来的...”
呼厨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倒不是后悔,而是那种发现自己把最后一张牌打掉了的恼怒。
他咬了咬牙,把念儿搂得更紧了,弯刀往她脖子上又贴紧了几分。
念儿觉得脖子上凉丝丝的,小手忍不住在脖子上抹了一把,却见指腹带起一片温热的红血。
不疼。
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脖子上流下来,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衣领往下淌。
“闭嘴!老子不管了!”呼厨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震得念儿耳朵嗡嗡响,“小的就小的!汉人不是最在乎孩子吗?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舍不舍得让这小的死!”
忽然,炸开的豁口晃了晃,阳光为之一暗。
一道身影挡住了些许光线,声音也伴随而来:
“哟!呼厨单于躲在地下,本都督以为是憋大招,原来是在欺负孤寡弱小,还真给你家长生天长脸!”
吕嬛迈步走进,还抬头看了一眼炸开的石壁上,砖头摇摇欲坠的模样,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被砸到了。
她跨过满地尸体,靴子都粘上不少血渍,止步于呼厨泉十尺之外,冷然说道:
“本都督只说一次,放开那个女孩!”
第651章 目送出城
残存的匈奴,惊慌的人质,结阵的汉军,混杂于满地尸体的地牢内。
破墙而入的阳光,照耀着这片发霉之地,也让几只行走于黑暗的虫子无所遁形,爬行于血洼当中...
吕嬛眉头微微一蹙,暗自叹息——并非迷魂烟不够,而是此地太过偏僻,且通风口堵塞,烟雾根本飘不到这里,要不然,何至于出现这般棘手之事...
“别过来!否则我割了她的脖子!”呼厨泉手上一紧,刀刃又入肉几分,嫣红血渍沿着刀身,缓缓淌下。
吕嬛抬手,止住汉军小阵的前进步伐。
“你这是不想谈了?”她看了一眼不哭不闹的小孩,正瞪起一双清澈眼珠子,打量着汉军,仿佛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吕嬛感觉好笑的同时,也感叹童真的威力——竟能让大人吓得索索发抖的死亡威胁,变得视若无物,反而心无旁骛地看着热闹。
但同时,她也更加没了耐心,对这些匈奴人的杀心更上一层楼...
她抬眸,冷冷道:“放了她们,一切好商量。”
呼厨泉闻言,手上刀刃微微一松,得意一笑,开始讨要条件:
“本单于要一人三马,全都是高耐力的草原马,别耍花样,好马劣马我分得出来。还有,备足五日干粮和水,以及弓箭兵器。弓要汉军的角弓,箭要铁制箭头,敢用青铜蒙我,我就鱼死网破。”
“可以。”吕嬛微笑而答,扭头对着张先吩咐:“按照他们的人数,准备相应马匹和兵器...”
“慢着!”呼厨泉抬手一止:“可不止是本单于的亲卫要离开,这里的人质,全都要跟我们走!”
话音一落,人质群里出了骚动——尽管这些汉军杀人不眨眼,可比起匈奴人来,总不至于吃人吧?
如果一定要被人掳走,相比之下,她们还是更愿意换个人来掳。
吕嬛的眼睛微微眯起。
张先凑过来,压低声音:“都督,地宫狭窄,咱们兵力施展不开。要不...开门放温侯?”
“好主意。”吕嬛点头赞同。
此时可不是宋明,草原上的大爹并非游牧,而是汉骑,再加上吕嬛的各种装备,更是威力加强版汉骑,妥妥地克制这帮游牧。
她眉眼微微一眯,将目光落在呼厨泉脸上,淡淡道,“行。人质你带走。一人三马,角弓铁箭,干粮管够。出城百里之后,必须释放人质,否则,汉军铁骑所至,寸草不留。”
呼厨泉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狐疑地盯着吕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阴谋的痕迹,但那女人面色如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反悔?”
“本都督说话,向来算数。”吕嬛转身,朝张先挥了挥手,“去备马。把最好的草原马给他们,角弓拿库里新做的那批,箭头一壶二十,一个不许少。”
张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吕嬛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领命而去。
呼厨泉松了一口气,刀刃从念儿脖子上挪开了几分,但没完全放下。
他推着念儿往外走,亲卫们押着人质,鱼贯跟上。
吕嬛侧身让路,面无表情。
董白凑过来,小声说:“阿姊,真放他们走?”
“不放怎么打?”吕嬛看着最后一个人质走出破墙豁口,嘴角微微勾起,“地宫里挤不开,外面就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工兵炸开的墙洞,阳光正从外面倾泻进来,将满地的血污照得刺眼。
“小妹速去召唤父亲。让他别急着挖墓了,先把正事办完,咱们陪他老人家一起挖。”
“好的阿姊!”
吕嬛看着人群走残破豁口的背影,淡淡一笑,轻声自语:
“本都督的确说话算话,说一百里,绝不一百零一里,百里之后,你若能活,算本都督无能...”
...
人质们从地宫里接连走出。
阳光刺得她们睁不开眼,恍如隔世般,许多人本能地抬手遮挡,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或许是被阳光晃得,也或许是哭的...
念儿趴在母亲肩头,眯着眼,从指缝里看天。
天好蓝,比地底下那个黑窟窿亮一万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那种让她舌根发麻的药烟味。
“娘,天亮了。”她小声说。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但又担忧地低头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绷带,生怕太松又冒血,可又怕太紧会窒息...
奶奶跟在后面,一出洞口腿就软了,瘫坐在地上。
一个汉军士兵下意识想要伸手扶她,却被虎视眈眈的匈奴人持刀挡住。
汉兵愣了一下,也没勉强,只是把一壶水放在她脚边,便缓缓后退。
奶奶看着那做工精致的水壶,愣了好一会儿。
“快走!”匈奴兵抢走水壶,还踢了她一脚。
人质们被匈奴兵驱赶着往前走。
她们穿过平阳城的废墟,断壁残垣间,青烟还在袅袅升起。
路上到处是汉军。
有身着暗红布袍的轻装步兵,在废墟中穿行,似乎在寻找活口。
忽地,一阵铃铛声音响起,一队甲胄齐整的骑兵列队而过。
马匹高大,士卒目不斜视,连走路都踩着同一个节奏,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一个年轻的妇人小声对同伴说:“这...这真是朝廷的兵?”
“不像。”另一个摇头,“我在河东见过郡兵,没这么精神。”
“那他们是谁?”
没人回答。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忽然低声说:“不管是谁,至少...他们没抢我们的孩子去熬粥。”
众人沉默。
刘家婶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要是匈奴人也这样……就好了。”
没人接话。
前面传来呼厨泉的催促声:“快走!别磨蹭!”
他目光警惕,看着迎面错过的汉军骑兵,心悸异常。
汉廷乱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汉军竟恢复这般狠辣的神光,而且个个如此,那吕奉先究竟如何做,才使这些汉人在朝廷崩坏之时维持住血性与纪律?
出了北门,人质们被赶着加快脚步,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平阳城。
城门口,一个穿黑甲的女将军骑在马上,正望着这边。
她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个方向,让人莫名安心,也让人心生不舍。
她们,再也没有那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了,反而有种错过百两黄金的感觉...
“娘,”念儿趴在母亲肩头,回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那个姐姐在看我们,她身上还发着光。”
母亲没有回头,依旧牵着她的手,只是把念儿的脑袋轻轻按回肩窝:“别看了,看路。”
念儿不听,又扭头看了一眼。
那个蓝光还在,像一盏灯,在废墟前亮着。
她被匈奴兵推搡着往前走了很远,那道本就微弱的蓝光终于看不见了...
第652章 围猎时刻
出了城,呼厨泉顾不得喘口气,便命令手下亲卫检查装备和口粮。
一人三马,清一色的草原矮脚马,膘肥体壮,比他预料的好得多。
干粮是军中常备的胡饼,又大又硬,用布口袋装着,每袋足有五斤,分量十足。
角弓弓臂用牛角叠压而成,拉力足有八斗,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拉开时“嘎吱”作响,声音清脆。
呼厨泉自己抄起一把角弓,拉满,松手,“嘣”的一声,弓弦震颤,余音袅袅。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铁箭,箭头锋利,破甲锥样式,一箭射穿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甚为妥当。”他把弓递给亲卫,转头看向那些干粮和水囊,“让人质先吃先喝。”
亲卫一愣:“单于,这...”
“万一有毒呢?”呼厨泉哼了一声,“若是敢下毒,我便让她们做挡箭牌。”
说完,自己却先咬了一口胡饼,看着目送而来的汉军,带着轻蔑笑意。
他其实早就料到食物无毒。
作为南匈奴王,他或许不是很了解汉廷皇帝,但对并州边军绝对熟悉。
这是一帮穷酸到极致的军汉,宁愿用武力再抢走食物,也不会用投毒的方式来糟蹋这些粮食。
别看如今吕布军中甲胄鲜明,却依旧摆脱不了这股穷酸气息。
他待在地宫中,隔着厚重土层都能闻到了。
特别是看到摆放在路边的挖土器械,更是暗自嗤笑——看吧,把卸岭营也叫来了,吕布这厮,在河套挖不出什么大墓,去了中原倒是如鱼得水,没想到挖坟器械也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这还不是穷闹的?
但不可否认,这帮汉廷边卒的确硬气,宁愿饿死,也不吃两脚羊,而且还肯耗费粮食,供养军眷孤寡,让他很是难以理解。
在匈奴,没用之人是要自己上山的,最多,亲人会为他准备一餐食物,这便是他的最后一顿了...
亲卫几个水囊和几袋胡饼送到人质面前,逼着她们先喝先吃。
几个妇人被推搡着灌了几口水,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脸色如常,没有中毒的迹象。
呼厨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随手擦去嘴角的食物碎屑,带着嘲讽笑意缓缓摇头。
汉廷的边关将卒,还是如此迂腐,嘴上说得硬气,却完全没汉廷朝堂那些大儒那般狠辣,竟将此等一网打尽的良机都放弃。
几十年了,依旧如此,难怪吕氏父女会被赶出中原,分明就是与那帮机关算尽的汉儒八字不合...
他挥手道:“上马!走!往北!别去离石了,先出雁门再说!”
亲卫们翻身上马,驱赶着人质也往马背上爬。
人质们不会骑马,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团。
一个匈奴兵嫌一个妇人上马太慢,一鞭子抽在她腿上。
妇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没人敢扶。
不远的汉军一阵悸动,抽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个个虎目圆瞪,似乎就等主将一声令下,就要猛扑过来。
呼厨泉见状,只轻蔑一笑,举起手中弯刀,随便架在其中一个妇人脖子上,稍稍一拉,便是一条血痕。
汉军不动了,领军于前的赵云和张辽,也是收兵杵地,但紧握长杆的指节,微微脆响...
“哈哈哈...”呼厨泉见状,翻身上马,大笑而去,似乎带着无尽嘲讽。
念儿被母亲抱在马上,她紧紧攥着念念,铃铛在风中叮铃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平阳城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道道淡淡的烟柱升上天空。
“娘,我们又要被关起来了?”
母亲没说话,但手中力道收紧,将她搂紧在怀中。
念儿又问:“那个姐姐还会来救我们吗?”
她依旧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母亲的注意力转移到马匹上面——许久没骑乘,忘记驱动马儿前行时,是先甩缰绳,还是先夹马腹了。
好在最后手忙脚乱之下,双管并用,总算在匈奴人的马鞭落下之时,让马儿慢慢跑起了小碎步...
呼厨泉一口气跑出近百里,还丢下几个骑不得马的女子。
他见汉军果然没有尾随,便狞笑一声,让手下将这些落单女子砍成肉酱,以此杀鸡儆猴,警示其中不安分的人。
果然,人群只传出轻微哭泣,却无反抗。
呼厨泉满意一笑,大手一挥,带着马队朝北继续前行。
而前面,一处山谷入口已然隐约可见。
那是进入太原盆地的必经之地,左边是吕梁山,右边是太岳山,只要沿着汾河一直走,就能离开吕氏父女的地界。
等他去了草原,就整合南匈奴部族,北出阴山,再也不来并州了...
临近谷口,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安,抬手止住身后马队。
“你们听,可有异响?”
众亲卫安抚胯下战马,止住声响,仔细聆听。
忽然,一个亲卫猛然抬头:“大单于,似乎是马蹄声。”
“对!”另一亲卫接过话:“而且人数不少。”
“蹄声似乎很清脆,与关中骑兵的马蹄声很相似...”
“不好!他们从谷中来了...”
呼厨泉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一队骑兵从谷内奔涌而出,而且装备精良,个个身穿铁甲,手持角弓,而且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玄甲铁骑,列阵于一处缓坡之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甲片闪着刺眼的白光。
队伍最前面,两匹战马并排而立,一匹赤兔,一匹白龙,红白交替之间,醒目无比。
左边那人,将方天画戟狠狠扎入地上,掏出挂在马鞍上的铁胎弓,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目光慵懒。
右边那人,同样将银枪竖扎入地上,面色如常,眼神平静如水,他望着山坡下的匈奴人,手指离开缰绳,取出弓箭,做着冲锋之前的最后准备。
呼厨泉的脸色瞬间煞白。
“早该知道,吕氏就没一个好人,吕良如此,吕布如此,吕嬛更是如此,果真一坏传三代!”他猛地扭头,一把揪起身边一个亲卫的衣领:
“带人质!把人质挡在前面!快!”
亲卫们慌忙驱赶人质,把那些妇人孩子往队伍外侧推,试图用人肉盾牌挡住汉军的箭矢。人质们哭喊、尖叫、跌倒、爬起,乱成一片。
吕布骑在赤兔上,看着远处那团混乱,眸光一冷,吐出口中草茎。
“文远呢?”
赵云:“从西边绕过去了。他说,单于的人头,他要了。”
吕布哼了一声:“想得美。”
他眯起一只眼,箭尖瞄着远处一股浅显而不易让人发觉的烟尘...
罢了,机会,总给留一些给年轻人,能不能夺下匈奴王的狗头,就看他的本事了。
吕布视线回归,皱眉道:“人质被围在中间了,你可有把握?”
赵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详着远处的混乱阵型,过了片刻,缓缓开口:“温侯若无把握,可射马。”
“哈哈!”吕布爽朗而笑:“子龙果真猛士也,好!就依你之言。”
话音一落,吕布扭头大喝:“传本将军令:有把握射人,无把握射马,此战,不要俘虏!随本将军——冲!”
刹那间,军阵攒动起来,长矛短枪被扔了一地,个个手持弓矢,催动战马缓缓提速。
借着着缓坡地利,汉军骑兵速度愈来愈快,朝着匈奴人奔涌而去...
“嗖——”
箭矢破空,带着一道弯弯的弧线,越过了前排的匈奴兵,精准地钉在一个躲在人质后面的百夫长的胸口。
箭矢贯穿皮甲,从后背透出,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只带着闷哼,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人质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匈奴兵阵型大乱。
汉军的骑兵如一阵狂风,从缓坡上席卷而下。
他们并非直冲敌阵,而是在距匈奴兵以百余步之外便搭弓射箭。
马匹在疾驰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每一名骑士都侧身张弓,箭尖指向那团混乱的人群。
“放!”
吕布一声令下,弦声如雷鸣。
五十余支箭矢同时离弦,带着一道抛射的弧线,精准地落向那些挤在人质外围的匈奴兵。
有把握射人的,瞄着咽喉、面门;没把握的,瞄着马腿、马臀。
一个匈奴兵正要举刀驱赶人质,喉头中箭,仰面栽倒,刀飞出去三丈远。
另一人骑在马上,正拽着一个妇人的头发往前提,一支箭从侧面钉入他的肩窝,箭矢贯穿皮甲,带出一蓬血雾,他惨叫一声,松开手,从马上摔了下去。
更多的箭射向了马匹。
那些草原矮脚马的腿部、腹部中箭,纷纷跪倒、翻滚、嘶鸣,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
匈奴兵的阵型瞬间被撕开无数道口子,人质们尖叫着,慌不择路,有的往路边的沟渠里钻,有的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有的抱着孩子往汉军方向跑。
几个匈奴兵强压住惊慌,举起角弓试图还击。
他们的箭矢射出了,却软绵绵地落在汉军马队身后几十步外的草地上,像一根根无力的干树枝,扎进泥土里,连汉军的马毛都没碰到一根。
“单于,这羽箭不对!”亲卫见状,赶忙抽出一支箭矢查看,惊慌道:
“汉军提供的箭矢,尾羽是软羽假翎,可直射,不可抛射,只能用在弩机之上。”
“什么?”呼厨泉闻言大怒,抓过箭矢一看,鼻子都快气歪了。
果然一拨尾羽,软趴趴的没有劲道。
无法抛射的箭矢,在射程上也就大打折扣,而骑射,射程是除了精准之外,最重要的指标...
他将箭矢狠狠扔在地上,气急败坏道:“想让我死,我就让所有人陪葬!”
“速速传令,就地斩杀所有人质...”
而此刻,汉军的弓骑兵在射程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兜了一圈,马不停蹄地从南侧又绕了回来。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呼厨泉骑在大宛马上,眼睛通红。
他看到身边一个接一个的亲卫倒下,看到那些平日里凶悍的草原勇士像稻草一样从马上栽落,看到人质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
屠杀令还没传下去,他又想大呼‘集结’之时,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
箭矢从他的耳侧飞过,带着尖啸,他猛地低头,皮帽被打飞,挂在脑后摇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大单于!汉军太强了,射程够不着!跑吧,别管这些汉女了...”
一个亲卫捂着手臂上的箭伤,声音变了调。
呼厨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看到了那两匹红白分明的战马,正一左一右,朝他包抄而来。
“走!”他猛地拨转马头,草原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北面狂奔。
不是往鼠雀谷口,而是往东,往太岳山方向的林子里钻。
他顾不上了。
什么人质、亲卫、或是匈奴王的荣耀,全都顾不上了。
活着出去,才是单于。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骑大宛马的身影。
他看到了呼厨泉拨马转向的动作,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羽箭。
“温侯,敌酋要跑。”
吕布也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铁胎弓缓缓放低,搁在马鞍上。
赵云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带着几分探究。
吕布嘴角勾起,懒洋洋道:“本将军的铁弓,对这种落荒而逃之辈,毫无兴趣。”
第653章 张辽破奴
赵云嘴角微扬,似乎猜到什么,没有多言。
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龙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脱离了大部队,朝呼厨泉逃跑的方向追去。
呼厨泉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
“嗖——”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右肩。
箭头贯穿皮甲,钉进肩胛骨之间,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伸手抓住箭杆,一咬牙拔了出来,带出一块碎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个后背。
他把断箭扔在地上,继续跑。
“嗖——嗖——”
又是两箭。一箭擦着他的左肋,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皮甲裂开,肋肉翻卷;另一箭钉在了马臀上,草原马惨嘶一声,四蹄猛地腾空,呼厨泉差点被甩下去,死死抓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跑!跑!”他嘶吼着,用刀背狠砸马臀。
战马负痛,疯狂地朝前冲。
灌木丛刮过呼厨泉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浑然不觉。
赵云在后面又追了百步,忽闻身后传来几声女子尖叫,他便收了弓,调头离开,转而冲入匈奴亲卫之中,杀得人仰马翻,将囊中箭矢一支支射向人质群中的匈奴,精准无比,一支又一支,一个又一个。
直到清空箭囊,他才勒马止步,放松微微发颤的手指,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股嗜血的满足...
...
呼厨泉冲出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面前,河床上卵石密布,马蹄踩上去打滑,战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河对岸的坡地上,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静静立着。
马上的人银甲白袍,钩镰大刀横在马鞍上,正冷冷地看着他。
——张辽!
呼厨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厮虽比吕布好对付,可也不是他所能对付的,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成了光杆匈奴王。
他下意识想调转马头,大宛马流血许久,已然虚脱,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把他甩了出去。
呼厨泉在地上滚了两滚,浑身是血,甲胄歪斜,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到腰间的弯刀,拔出,刀尖对着张辽,手在抖。
“你...放我离开,日后,我族定有厚礼相谢!”
张辽淡然一笑:“无须厚礼谢,用你谢就好。”
他策马从坡地上缓缓走下,马蹄踩在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杀气宛如化成实质,步步逼来,呼厨泉后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摔了个趔趄。
张辽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雁门张辽...特来光复家乡故地。”
然后他举起大刀。
刀光如闪电,奔雷而至。
呼厨泉甚至来不及眨眼,下意识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金属撞击声过后,那道浑厚刀光便已从头顶劈下,劈断弯刀,也将他从肩到腰斜斜地劈成了两半。
上半截身体飞出去一丈多远,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要喊什么,又似有话没说完。
下半截还站着,晃了两晃,砰然倒下。
血在干涸的河床上蔓延,渗进卵石的缝隙里,被日渐西下的暖阳一映照,冒起淡淡的血雾。
张辽收刀,心情忽然释然。
许久的老对手了,终于毙命于此,时也?命也?
说来气人。这位昔日的南匈奴王,借着依附汉廷的名头,在汉土之上奸淫掳掠,反而受到朝廷大员的庇护,可谓讽刺至极。
张辽不懂这是为何,甚至不顾尊卑,去找作为并州刺史的丁原理论——为何一个胡人,可以在边军的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
奈何丁原一句话就将他打发——武将,莫要过问政事。
呵~
政事?
张辽只看见汉民流离失所却无法救助,只看见率兽食人而不能诛杀。
大汉边将,本该守土,不该如此!
他扭头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呼厨泉,不由啐了一口:‘皓齿老贼,让你活到现在,算便宜你了...’
远处,马蹄声响起,逐渐接近。
他抬头望向远处,忽然舒心而笑,朝着正策马漫步而来赶来的赵云、吕布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然后他翻身下马,蹲在那半截尸体旁边,从腰间抽出匕首,割下了呼厨泉的头颅。
倒不是他要贪功,而是玲绮说过,单于的脑袋,值五百金。
五百金,够他在长安购置百套骑兵装备了,至少能让荆州骑兵再扩充百人...
吕布骑着赤兔慢悠悠地晃过来。
他看了一眼河床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张辽挂在马脖子上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酸溜溜地说:
“文远,你这刀,抡得也太快了。我跟子龙追了好几十里,你就不能等我们到了再砍?”
张辽抱拳,面色如常:“温侯恕罪。末将只是...怕他跑了。”
“那倒是,”吕布似乎想到什么,颇为感慨:“匈奴人的跑路本事...的确超一流,不服不行。”
三人结伴踏上归程。
待回到谷口,汉军已在打扫战场。
不管躺在地上的匈奴人有没有死透,都是一刀劈下,先切下脑袋再说。
府兵并非以人头计算功劳,他们此举,只是想为马刀惜刃养锋,不想因为切开粗布衣服而钝了刀刃。
所以...柔软的脖子就成了补刀的首要位置。
这动作,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谓4k高清,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与地牢的昏暗马赛克光效完全不一样,可把一干人质吓得心肝乱跳...
赵云从马背上下来,收起弓箭,走到那群被吓瘫在地的人质中间。
他蹲下身,从一个蜷缩在河沟里的妇人怀中,接过了一个微微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大概六七岁,脖子上缠着渗血的白布,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偶。
布偶的眼睛一只是黑石子,一只是金灿灿的铜铃铛,铃铛上沾着泥和血,但轻轻一晃,叮铃叮铃。
这铃铛,是关中战马所戴,声音清脆,常用来敌我分辨之用。
战场纷乱,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捡到的,嵌进木偶娃娃身上,倒也别有味道。
念儿抬起头,看到赵云那张白净的脸。
“叔叔,那个姐姐呢?”她小声问。
赵云愣了一瞬,复又接着重新料理她脖子上的伤口,仔细撒入金创药粉,一边包扎一边倾听小女孩的话。
“穿黑甲的那个。”念儿指了指南边,“她身上有光...”
第654章 视察地宫
赵云在恋儿脖子上轻轻打了个活结,看了一眼远处的平阳城方向,怅然而笑。
“她还在城里。”赵云说,“等你回去,就能见到她了。”
念儿把木偶贴在脸上,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
“念念,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回去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吕布骑在马上,看着赵云那个蹲在地上哄孩子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子龙,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奶娘了?”
赵云没有抬头,只是摸了摸那孩子蓬松的头发,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灰。
“温侯方才为何放下弓箭?”
吕布被问得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本将军说了,对这种落荒而逃之辈,毫无兴趣。”
赵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温侯是故意把功劳让给文远吧?”
吕布的脸黑了一下,仿佛恼羞成怒一般,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扔。
他策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赵云。
“哼!你还说本将军,我看你有好几次机会能将那胡酋毙命,为何反而将箭矢射在其他匈奴小卒身上?”
赵云抱起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女孩,把她交到匆匆赶来的母亲手中。母亲扑通跪在地上,头磕得嘭嘭响,赵云扶了几次都没扶起来。
他无奈地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吕布。
“某手中之弓,以救妇孺为先。”他说,语气平淡,“至于敌酋...有温侯和文远在,某不担心。”
吕布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以救妇孺为先’!”他策马先行而去,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子龙,本将军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去中原发展,容易被雪藏,反倒适合随本将军去当个戍边飞将,方可扬名千古。”
吕布再次回头,似乎开玩笑:“九原边郡,就需要你这种人才!”
赵云笑了笑,翻身上马,没有回答。
他感觉温侯说得没错,他这样的性格,看似外表武力非凡,实则内心过仁,在此乱世的确不好混。
平生所愿,也是为了寻找一仁主投奔。
如今看来,中原无一明主,个个争权夺地不说,有几人将百姓放在心上?
特别是边郡百姓,日子更是过得极为不堪,不仅要受到堂官盘剥,还要经受战乱之苦,而汉廷,却无一丝怜悯,依旧徭役税赋不减,直到烽烟四起,失去对边郡的控制才会罢休...
白马踏着夕阳的余晖,带着他的无尽思绪,缓缓朝南走去。
夕阳下,赤兔的红鬃和白龙的银鬃一前一后,在焦土和青烟之间,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人质们三三两两,被士兵们搀扶着、背着、抱着,跟在马队后面,一步步走回平阳。
念儿趴在母亲背上,回头看着那个被劈成两半的单于被士兵们拖走,地上的血在夕阳下黑得像墨。
她把念念举到眼前,看着那颗金灿灿的铃铛眼。
“念念快看,坏人死了。”
铃铛似乎卡住了,不响。但她觉得念念有在看...
她扭头看向南边,那座还在冒烟的城已经不远了。
城门口,一盏灯亮着,蓝色的,淡淡的,在暮色中像一颗蓝色星星。
念儿笑了。
她把木偶贴在脸上,舒服地闭上眼睛,轻声喃喃:
“念念,我们回家了,让母亲带我们回家了...”
说话间,她沉沉睡去,手却紧紧抓着木偶,不敢放弃...
...
花开两枝,各有芳香。
呼厨泉的事,吕嬛虽有担心,却也不甚在意。
刘豹在一众无双武将的堵截下溜走,靠的乃是黑夜和自身狡猾,可呼厨泉不一样,大白天的又身处临汾平原,想要安然退到太原,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搞不好还会死在平阳之地。
毕竟前去揍他之人,个个都是北方人氏,弓马娴熟。
她父亲就不必多说了,妥妥的匈奴屠夫。
还有张辽和赵云,单独拉出一个来,都能让呼厨泉吃不了兜着走...
鉴于此,吕嬛得以安心踏入地宫之内,查看手下士卒打扫战场,搬运出一个个...姿态怪异的匈奴睡美男。
说美,那是反话。
现在的匈奴人少有混血,算得上毫无美感可言,再加上生活习性使然,弄得整个地宫膻味极重,以至于她都恨不得找一块布蒙在脸上。
在此,她微微蹙眉,有些同情那些被送去草原和亲的‘公主’了,体味如此之重,吃饭真不会吐?
吕嬛想着稀奇古怪之事,带着董白和张琪瑛,踏入被她炸出来的洞口。
这个口子是她根据地图上红点汇集之地而炸的,没想到还真是...黑虎掏心,直接炸到人质窝里面去了,如今已被工兵扩成了一个大洞,足能并排驶进两辆驴车。
洞口的尸体已被搬运干净,唯有青石地板的的黑色血迹犹在。
走进地宫内部,光线逐渐变暗,通过一条长长的下坡路段,正好看见几名郡兵正忙着点蜡烛,然后用锤子将安装蜡烛的金属架子敲入墙壁之中。
这是卸岭士卒的老传统了,烛火摇曳,预示着内部空气通畅。
只不过以前用的是火把,如今吕布手头有了闲钱,又有关中工坊作为支撑,便升级为蜡烛。
但见铁钉敲入,将石壁搞出一个个裂口,吕嬛不由心跳加速——此地若真是尧帝时期的产物,她就妥妥的是破坏文物大罪。
“别把钉子扎壁画上!”她手捂额头,无语地对着干活的工兵说道:“你看画在墙上的美人,眼珠子都被你钉出个洞了,独眼龙可还美丽?”
“都督好!”士卒听到声音,赶紧停下手头活计,挺身敬礼,将胸口捶得????响。
“免礼。”吕嬛手指石壁接缝,学着某个最强八零后的模样,开始了指导工作:
“你看,接缝处敲钉子,既省力又不会破坏壁画,还无须丈量,让灯火分布更均衡。尔等须知,均匀的烛火布置,更能体现洞穴当中空气的分布,我父亲就没教过这些?”
“这...”几个卸岭士卒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他们觉得,军队盗墓,哪有这般讲究?
用蛮力足矣,温侯能捣鼓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器械,就足以让他们大开眼界,又钦佩不已。
如今听小主公说来,莫非...还有改进空间?
第655章 石雕
吕嬛叹了口气,从最近的一个工兵手里接过锤子,走到石壁前。
找到一处细不可辨的缝隙,踮起脚尖‘叮叮当当’几下,就将金属架子钉入,她扭头说道:
“看!本都督如此没力气,都能轻松钉入,足以说明问题,更何况,这些壁画还有用处,乃是寻找墓穴宝藏的重要线索,万万不能毁了...”
话说一半,只听一声‘哗啦啦’的响动,整片壁画忽然开裂,裂痕越走越远,瞬间遍布整面墙壁。
片刻之后,在吕嬛的目瞪口呆下,只听轰隆一声,壁画卒,碎了一地...
吕嬛还保持着手握钉子的动作,锤子都不曾放下,就这样看着光秃秃的,失去壁画的空墙表面。
她机械地扭过身去,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呵呵...此乃失误,尔等务必相信。”
话音刚落,又听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面前墙壁忽然缓缓落下。
吕嬛吓了一跳,赶忙后退。
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甬道,也不知是开启机关年久失修,还是真被吕嬛歪打正着,给打开了。
“都督英明!”
卸岭士卒见状,眸光之中满是钦佩,郑重行礼之后,赶紧呼喝同伴:“速速上报,有新发现!”
另一个卸岭士卒下蹲,抬起蜡烛仔细观看,还用手掌抚地,猛然抬头,欣喜道:“甬道灰尘均衡,至少百年无人踏足,很新鲜!”
看着又开始忙碌的士卒,吕嬛不由手捂额头,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继续朝着地宫深处而去。
这算什么事?
明明想保护壁画的,这下可好,他们往后怕是会有样学样,敲碎墓中每样陈设,以寻找陪葬品的各种蛛丝马迹。
她感觉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真会教坏手下...
通过一条长长的缓坡路之后,吕嬛忽然发现,地宫甬道忽然变得宽敞起来,而且宽得令人发指。
别说走驴车了,即便走大运都行,而且可以双向行驶。
这份宏大,感觉很像酒泉遗迹的入口,都是如出一辙的先窄后宽。
或许...所谓的尧妃之墓,也是建在史前遗迹之内?
这种套娃葬法,并非没有,不少唐小型砖墓,直接挖在西汉空心砖墓的旧墓道或墓室里,唐墓尺寸更小,像 “盒中盒”。
在宽敞隧道尽头,拐了个弯之后,视线为之一暗,或者说,进入一个宽敞之地,反射的光线不足。
看里面的布局,似乎是一处宫殿。
随处可见的塌方,以及满地的碎石烂瓦,还有不时渗水的墙壁,说明此地还真是因为汾河倒灌而被深埋于此。
烛光昏暗,但在那几簇微弱的火苗映照下,吕嬛还是依稀能看出内部的奢华。
但这份奢华,并非金玉满堂、锦绣堆叠的富贵。
而是一种她游览故宫时,那种被岁月打磨得只剩下骨架的奢华。
石柱上残留着金箔的痕迹,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宛如磷火。
地面铺着大块的青色石板,每块都有一丈见方,切割平整,接缝之细,她若无蹲下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天知道尧帝时期的工匠,是如何做到的。
抬头望去,穹顶高不见顶,让烛火之光照不到尽头,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朦胧的黑暗。
支撑穹顶的石柱,三人展臂不可围,粗壮无比。
或许,这就是支撑此地千年不塌的底气所在。
但...尧帝时期,考古学家不是推断为龙山文化晚期,还没进入夏朝那种成熟王朝,属于部落联盟共主时代。
部落文明,如何能造出这等宏伟宫殿?
她轻抚巨型石柱,借着董白提着的灯笼光线,看到柱子表面雕刻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妖兽。
长角的战马,冗长的虺龙,但占据最大篇幅的,是一条缠绕在石柱上的蛇尾,布满鳞片,摸上去冰冷而硌手。
她索性接过董白的灯笼,举高之后,依旧看不到延伸到柱子顶端的蛇头。
“都督想看?”张先的声音从昏暗一角传来。
吕嬛踮了几次脚,无果而终,没好气道:“你有办法?”
“那当然!”张先笑了:“都督想看,直说啊,末将定能让都督满意。”
“哦?”吕嬛好奇了,难不成这厮还能摸出手电筒不成?
“都督请看!”张先翻了翻随身背包,掏出一个竹筒,在吕嬛面前晃了晃。
“这玩笑不好笑!”吕嬛不满:“此刻不是吃竹筒饭的时候,况且,闻着这股怪味,你吃得下?”
张先还真的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浓重霉气以及...人体膻气。
他四下观望,看着被白烟放倒的一地匈奴,顿时嫌弃地扇了扇手掌,朝身后亲兵下令:“速速唤来郡兵,将这些碍事的匈奴拉出去埋了。”
说完,他便献宝似的捧着竹筒,靠近吕嬛,一边解释道:
“都督,此非普通竹筒,更非米饭,而是照明工具。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说话间,他手上也忙个不停,将那竹筒拆成一节一节,小心装上镜片:“此乃凸透镜,黄博士最新的研制成果,上完物理课之后被属下讨来,正好用上。”
“这是灯珠,黄博士说密封还有待加强,容易烧灭,属下就多备了几个。”
“还有这,手摇发电机!属下力气大,便让黄博士将齿轮配比改了,手摇一圈,转动十圈,发电迅猛,正适合野外作业,就是通体金属所制,重了些...”
吕嬛看着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个古怪物件,还当场组装起来,顿时沉默。
关中的工业发展,怎么看都不像朝着正常的现代化而去,反而朝着朋克之路,越走越远...
“看!亮了!”张先一手摇动发电机,一手拿着甚为粗大的竹制‘手电’,一束橘黄光线直冲穹顶。
“好厉害!”董白在一旁拍手,惊喜之色显而易见。
她赶忙接过手电,四下照了起来,还不忘朝张先下令:“赶紧摇,不许停!”
说完,便站在吕嬛面前,帮她照着柱子:“阿姊快看,那蛇头不是蛇耶,而是一个人的脑袋,裙子还怪好看的,但...”
她忽然将手电光线移到吕嬛脸上,疑惑道:“为何你俩长得这么像?”
吕嬛感觉有些刺眼,将手电拨开,无语道:“石雕而已,磨砂质感甚多,岂能认真?何况我这脸型,乃是标准的鹅蛋脸,美人胚子都是这种标配,古人以此脸形来雕刻神只...不足为奇。”
说完,她还摸了摸脸上的小豆豆——青春期的青春痘,从未缺席,还是如约而至了。
董白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古人将最美之物,用在神灵之上,倒是可以理解。
她也曾幻想天上的仙女容貌,定是无比美丽,比蝉祭酒都要美...
第656章 蔡琰的科普
在吕嬛研究柱子的同时,大批郡兵进来了,还拉来好几辆驴车。
而新上任的郡兵大总管蔡琰,带头而行。
很快她便借那一束醒目的‘手电筒’光束,找到了吕嬛。
忽然听到‘啪滋’一声,灯灭了。
“公安何故灭灯?”董白不满地嘟囔着:“赶紧摇起来!”
“此非电力不足,”张先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无奈道:“而是灯珠灭了,我方才说过,此灯珠的琉璃层密封不是很好,容易烧坏。”
“那还不赶紧换一个!”
“好好好!姑奶奶等着,我这就换...”
趁着两人拌嘴,蔡琰立于吕嬛身侧,看着郡兵清理现场,轻声问道:“都督,这些昏迷不醒匈奴...如何处置?”
若是民事,她倒是可以自行处置,可这些是都督亲手放倒的,属于军务范畴,她只好开口询问,以免出错。
“率兽食人,出自儒家典籍《孟子》,原本是比喻苛政虐民,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堪比野兽吃人。”吕嬛轻轻说着,面露微笑。
但这份微笑,在处于深处的地宫之内,被烛光照耀着,时阴时亮,颇为瘆人。
“而今,煮人陶锅尚有余温,锅内之人却早就失了温度。我若让这帮兽人接着沐浴日月之温,天理何在?”
蔡琰微微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处置。”
“不忙!”吕嬛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可是绥远大总管,此等夺取他人温度之事,让下属去办即可。你来得正好,本都督遇见一件古怪之事,正需要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哦?”蔡琰疑惑道:“何事古怪?”
她倒是想知道,什么古怪之事,能让这个本身就古灵精怪到极致的都督伤脑筋...
吕嬛提着一盏灯笼,带着蔡琰走进大殿深处,就着周围昏暗的烛光,解释起来:
“文姬你看,这四周墙壁,皆是浮雕壁画,其精美程度,比之当今皇室巧匠还要更胜数倍。可制造这座大殿的能工巧匠,为何连一个文字都没留下?”
吕嬛说的精美,在蔡琰眼中却是抽象。
只见眼前一幅浮雕,描绘的就是一个极为抽象的场景,两条蛇人相互缠绵,呈螺旋状上升的图形,像藤蔓缠绕,从底部盘旋至顶端。
而螺旋的两侧,排列着一个个大小相近的圆形,每个圆形里都有一个人形轮廓。
有的刚刚成形,线条模糊;有的已经完整,五官清晰;有的正在从圆形中走出,迈向外面的世界。
“这是...女娲造人的场景?”蔡琰被图画吸引,顾不得回答吕嬛的话,转而手抚浮雕,面带疑色:“《淮南子》有云,女娲造人,诸神分工,历经七十造化,方成人形。可...”
她疑惑回头:“...为何这些‘人’,像是从一颗卵中孵化出来?”
“或许只是某种寓意罢了,”吕嬛不以为意道:“正如诸多王墓,不也开了许多‘天路’,以供墓主飞升,只是美好的幻想罢了,当不得真。”
“不对...”蔡琰低头沉思,片刻之后道:“我看过诸多杂书,皆称前虞墓葬,虽无文字,但壁画浮雕却都绘之有物。除非...此非唐虞时期之物。”
“这就是本都督让你来的原因。”吕嬛带着她走到下一面浮雕旁,一边说着:“就是让你鉴定一下,这里到底是不是公安所说的...尧妃之墓?”
蔡琰闻言,哑然失笑。
她方才怎就没发现,竟被玲绮给拉下水了,干起了地下的活计。
但喜欢历史的她,的确难以抵挡这等诱惑,特别是先古时期的历史,有好多未解之谜,更是让她痴迷,总想一探究竟。
如今走在窥探历史的第一线,她怎么都管不住自己的手,直接就用指腹摸上了第二幅浮雕。
里面描绘的是另一件众所皆知之事——女娲补天。
墓中出现神只壁画,蔡琰并不奇怪,因为虞夏墓葬,普遍没有雕刻墓主生平,反而喜欢将神灵刻进墓中,特别是女娲和伏羲。
与秦汉古墓所提倡的成仙轮回不同,虞夏墓葬更讲究回归神胎,或者说,死亡对他们并不可怕,反而是回到母亲的怀抱的喜事。
特别是虞朝,更是如此。
但好些典籍已经在战乱中遗失,即便她默写出来,恐怕也无人会信。
而此刻,她站在这个地宫内,只凭周遭壁画便能确定,此墓风格定属唐氏,比之虞氏还要早些。
看着浮雕,她忽然问道:“娲皇补天,为何是躺在...球上?”
“说来怕你不信,”吕嬛晃着灯笼,怅然道:“咱们所处之地,并非天圆地方,恰恰相反,而是...地圆天方。估计是哪个儒生抄书之时,给抄反了。”
蔡琰瞪目:“地圆....天方?”
吕嬛点头:“准确来讲,天是...无限次方,大到没边。但这地,妥妥的圆形,就像纪灵的圆规画出来那样,属于正圆体,也就稍微椭了那么一点点。”
圆规,蔡琰见过,学院里的土木系的文具。
可地面若是如此之圆,大地岂不是也大到没边?
她在塞外草原见过那种无边无际的辽阔,只觉地平无际,何曾想过大地是圆的...
“此浮雕风格,与秦汉格格不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玲绮你看,娲皇的补天工具,何其怪异。看似织布飞梭,还挺像是在织一张遮天巨幕。”
吕嬛也感觉眼熟,思考一会,猛地恍然,脱口而出:
“这外观,不就是‘禹’级工兵舰?可这大家伙又是什么?”
她举起灯笼,靠近一步,仔细打量着女娲手中抓着的一个‘飞梭’,单看尺寸,比禹级工兵舰大了几倍,若是比例正确,那称之为母舰都不过分。
“工兵舰?”蔡琰没听明白,问道:“那是何物?”
“一艘...”吕嬛蹙眉,想不到什么词来解释,只好实话实说:“...飞天巨舰,长百丈,宽十丈。我西征韩遂时,误入一处遗迹,可惜不能进去瞧瞧,但看其功能,应属于移山填海的工程器械。”
“原来如此...”蔡琰微微点头。
“你不再问问吗?”吕嬛已经准备好她的问题了。
比如...舰船为何能飞天。
又比如...什么样的武器,才能用来移山填海。
“我能理解此物。”蔡琰摇头:“我在儿时,看过父亲收藏的不少杂书,其中就有关于前虞时期的战争描述与治水场景。驱动飞天战舰的战事,书中亦是常有笔墨描写。”
“啥?”吕嬛有些傻眼:
“这不可能吧?我也抢过世家不少书卷,为何从没读过?”
说到这她就有些心虚了——如今书院藏书众多不假,也有许多她从世家书架上掳来的,可她没时间去品读啊!
她对待文娱之物,向来只求拥有,不求享受,就像买游戏——花了重金买来的游戏,为何还要花时间去玩?
“玲绮还不知吧...”蔡琰看着她那错愕的神情,好笑道:“...藏书阁已经搬出书院了。”
吕嬛茫然摇头:“为何搬迁?是嫌弃地方太小吗?”
“不止如此!”蔡琰道:“我留在卫府的书简送入长安之后,蝉祭酒便让藏书阁自立门户,就在书院隔壁开辟了新地,称之为...图书馆,并自领第一届馆长。”
“行吧...”吕嬛点头,郁闷道:“待我打完这仗,就去看看。我就是不理解,文人笔下,描述虞朝战争,不都是神仙打架,怎会记载那啥...飞天战舰?”
“神仙打架?”蔡琰哑然失笑,反问:“怎会如此?我从未看过这等描述。”
她抬手轻抚石雕,让指腹触碰到女娲手上的大号梭子,轻声道:“以往书卷,都是简单描写,如今见此壁画,与玲绮所述尺寸一对应,我方明白,古人的战争机器,何其恐怖。”
吕嬛闻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过时空之人,似乎错过一个亿了。
若是不去现代,就在汉末跟着父亲打劫,没准能看到蔡琰所说的...描绘史前战争书卷。
总比现代图书馆那些神仙传说来得真实吧,至少此时是汉末,在考据古史时,时间跨度不长,很多东西都尚在人间,比两千年后的现代...编史全靠挖坟有优势多了。
想到这,吕嬛闷闷不乐:“你倒是说说,有何恐怖之处?”
蔡琰:“书卷曾言:癸未,帝命羿伐九日。羿发炎矢,九日皆坠。坠地作声如雷,光彻夜不灭。如今听玲绮提及‘禹’级工兵舰,由此可推算,那射日之‘羿’,或许是‘羿’级战舰。能射下日月星辰之舰,怎不恐怖?”
吕嬛闻言不由瞪眼,两眼珠子瞪得与吕布一般大小,盯着蔡琰直看,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这家伙,去写曲谱是不是太屈才了?
写科幻小说才是她的正经工作吧?
第657章 探究之心
吕嬛出了地宫,在城门口木然而立,双手抱胸,脑袋微斜,望着天际。
这次,她算是被本地土着的思维能力打击得不要不要的。
还以为去过现代一次,就牛逼得不行,可如今遇到蔡琰,方知强中更有强中手,特别是历史层面,两千年后的人,哪有汉末的人有优势。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现代人的技术再牛逼,也比不过汉代的古籍经典来得全面。
你能用炭14推算出古物的起源又如何,一样找不到夏朝之前的文字。
因为当时的人们已经不用纸张竹简了,听蔡琰描述,那时候的人交流全靠意念,传承皆用刻盘。
没错,就像现代的光盘刻录机,而且所用材料并不坚固,千年之后渣都不剩下了,还能有文字让你挖?
好在蔡琰说她家还有一块‘光盘’,等哪天回了老家就去取来...
但此刻的吕嬛,心思显然不在那块‘古代光盘’上面。
因为...她没有光驱啊。
但听蔡琰描述,此时古籍所记载的历史,与两千年后一致,全是上下五千年。
然而此刻,所谓‘杂书’所记载的公元一年,并非为了强行推算耶稣基督的出生年份,而是确定为黄帝登基的年份——黄历一年,又称黄帝元年。
黄帝距离此刻的汉末,有两千七百余年,再加上三皇时期的神话时代,也算凑足了五千年之数。
与现代人不承认夏朝的存在类似,汉儒编撰史书,也是讲究确凿证据,若无典籍佐证,便不会编入史书,也就无从流传了。
但关于史前的片段,还是通过‘杂书’的形式流传下来,只不过战乱影响,如今已经十不存一,再加上儒家对史前神灵的排斥,加剧了这些典籍的遗失...
“都督可要坐坐?”不知什么时候,张琪瑛一手扛着一个马扎,闪现在吕嬛身前。
吕嬛怔然接过,缓缓放在屁股底下,坐了下来。
“可要零食?”张琪瑛坐在她身边,递过一包纸袋,里面满满的炒蜜豆。
吕嬛总算回神,欣然抓起几颗,笑道:“你这是出门打仗,还是来吃瓜看戏?”
“我不闲!”张琪瑛气呼呼道:“地宫里好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之人,我忙到现在才得几分空闲,就连去探查尧妃棺材都没空,太气人了。”
“嗯?”吕嬛见她难得正经,便问道:“那...你此刻不去地宫逛逛,怎跑到城门口了?”
“正事要紧!”张琪瑛往嘴里扔进一个豆子,含糊道:“方才斥候回报,我军阵斩匈奴王,但人质也多有损伤,我在此等待伤员。”
吕嬛微微点头,目露几分佩服之色,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小道姑。
似她这个年纪,换在现代,恐怕也就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如今却被当成战地医生使唤。
生在战乱时代的孩童,已是正经如同大人,还真让人唏嘘。
希望早日结束战乱吧...
吕嬛眼眸望着天边,怅然叹息。
她也希望,自己组队是去游览祖国的山川河海,而不是去查勘哪里的地形能否用来坑人。
毕竟将人种进土里是不对的,那是对耕地的极大不尊重。
可这种错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就像城外郡兵正在夯实的金字形土堆,底下全是人,而且还是活着埋进去的,一旁还立了碑——大汉萌侯到此一游。
她这种打到哪屠到哪的性格,恐怕以后无人敢用她作为文旅宣传了,但用来吓唬夜哭的孩子或许会更流行一些吧...
吕嬛摇了摇头,将扰人心事放在一旁。
反正,她打定主意,错可以认,但下次一定再犯。
大不了学曹孟德,在万人坑前抽刀给自己理个发,聊表一下歉意,其诚意想必也是足够了,至少地府应该是挺满意的,毕竟添丁进口可是大喜事...
“那都督在等谁?温侯吗?”张琪瑛打断她的思绪,轻声问道。
“并非!”吕嬛矢口否认。
她这个父亲,大大咧咧的,向来独立得很,哪里需要家人出城相迎。
她老吕家就没这种父慈女孝的传统。
“本都督有诸多疑惑,”吕嬛咽下豆子,扭头看向张琪瑛:“或许...小天师可以帮我解惑。”
“嗯?”张琪瑛好奇地望着她,忽然笑了,赶忙收起零食,从小挎包里翻出一罐木签,还晃了几下,稀里哗啦的声音很是清脆:
“都督但问无妨,无论是前程财运,还是姻缘婚事,本道长皆有受理,辨签便宜,算卦低廉,包你满意。若有仇家,还提供扎小人服务...”
说完,又翻出一个木偶。
吕嬛顿时满头黑线。
——你就不能专业一点?
这木偶一看就是从城内废墟捡来的,那缝线粗如麻绳,用料更是敷衍至极,就连木偶身上也还残留着不少火烧痕迹。
但...赚钱嘛,不寒碜!
吕嬛也是买卖中人,自然不会闲得蛋疼,去砸了人家的招牌,却也婉拒道:
“并非求签问卦,而是咨询...”
“都督果真有见识!”张琪瑛亮出大拇指,随后将八卦签罐一股脑扔进挎包,又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蘸了点唾沫,翻得稀里哗啦,一边说着:
“江湖八卦、朝廷政要、或是街头奇闻,本道长都有收录,即便是都督想要听寡妇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本道长也能勉为其难,快马加编,为都督量身定制。”
“倒也无须...如此勉强。”吕嬛哭笑不得:“我只想问黄历...”
“哦...”张琪瑛失望地收起赚钱道具,“今日是黄历2898 年,岁在辛巳。现下正是初秋,七月初九,白露后第三日,甲子正日。”
随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城外的京观,煞有其事:“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吕嬛微微点头。
作为军头,她就喜欢百无禁忌。
但她也知道,张琪瑛说谎了,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而黄历一年当中,也只有四天这种日子。
她可不认为自己的运气好,随随便便就能遇上...
“那你可知...黄帝纪元之前,最远能追溯到哪一年?”
“关于这个...”张琪瑛又将手探进挎包当中:“我的笔记亦有记载,都督稍等,待我翻翻看。”
不一会,她便翻开一本小册子,端坐马扎之上,蹙眉细细阅览。
吕嬛见她认真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也对她的小挎包很是好奇——这宛如叮当猫的行囊,真不知还塞了多少东西进去。
“有了!”张琪瑛眼睛忽地一亮,“黄帝纪元前,有史记载之年,可追溯三千年,如此完整的年份,我竟没能记住,实在恼人。”
“有史记载?”吕嬛疑惑道:“那为何虞夏之人,没有留下一个文字?”
“这很正常!”张琪瑛合上笔记,面露几分理所当然之色:“文字是在商周之后才兴起的,纪元前的朝代,并无文字留下,一切史料,都是靠口口相传,继而在夏朝晚期整理成册。即便我家的道经原书,也是那时候的文字。”
吕嬛:“为何是夏朝晚期,前期没有吗?”
“没有!”张琪瑛很是肯定:“商周之前的朝代,乃是燧、乾、唐、虞、夏,据道经记载,他们似乎有另一套记录文字的方法,并不喜欢体现在实体上,比如书本,或者石刻。不过他们却喜欢绘画,总在石头上刻下精细浮雕。”
“嗯...”吕嬛微微点头,表示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多了一些。
“你家道经...能不能借我看看?”
说完这话,她有些后悔了——吕家借东西,哪里有还过?
大意了,借东西应该含蓄一些才是...
未曾想张琪瑛竟面露微笑,答应了:“当然可以,都督随我去蜀山,所有道经,全部开放!”
吕嬛闻之叹气。
得!
她想骗她道经。
而她,则想骗她上山。
还真是...双向奔赴了。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忽然沉默。
好在,天际及时出现一票人马,打破了两个互相算计之人的尴尬。
只见尘埃滚滚,旌旗飘展,战马雄壮,骑卒所穿衣甲皆为长安制造,尽显名牌本色。
只是...吕嬛看着那面‘周’字将旗,想了许久,愣是记不起自家军中,哪来的周姓将领...
第658章 周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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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周瑜VS夏侯渊
当下,吕嬛顿时了然。
对于周瑜到来的缘由,总算回过味来。
她从来不信什么道义仁德,只相信利益捆绑,这次扫北檄文也是如此。
她给过来会盟的临时工所开工资不高,但对于这些诸侯而言,却是相当吸引人。
荆州刘义父的战马装具,许昌曹孟德的塞外牧场,幽州袁显奕的联邦之策,皆是吸引他们入伙的最主要原因。
而江东善水战,水德充沛,固然看不上战马,可一听孙策在长安治病,吕嬛看向周瑜,嘴角骤然勾起一抹古怪的姨母笑:
“伯符...可好?”
“好!好极了!”周瑜听到有人问候自家兄弟,嘴角就像压不住的AK,笑了起来:
“我临行前,他已能被搀扶着下床行走。长安太医院果真卧虎藏龙,就连动刀治病的女子,竟也如此妙手回春,丝毫不逊于神医华佗!”
嗯...很好,吕嬛满意点头。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必须双方都满意,才是完美的社交。
孙策得了性命,吕嬛也有了北征匈奴的临时马仔,这就是双赢。
合则两利,散则两害,这才是联盟的基础条件。
可惜这种显而易见之事,总有人看不清,比如...他身边这位吴下阿蒙,还有他背后的主子——孙权。
若是背刺盟友可以一统天下,吕嬛倒是会佩服地称他一声孙大帝。
可惜,这厮杀了关羽之后就没有然后了,反而骚操作频出,就后世知名度而言,属于和唐玄宗同坐一桌吃席的存在...
吕嬛看着周瑜身上那套银光发亮的铠甲,看样式,似乎是工坊的定制款。
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骑兵身上玄甲,疑惑道:“你等战马甲胄,从何而来?”
周瑜微微一笑:“长安置办的。”
好家伙!还真是自购!吕嬛不由瞪眼望着他。
而且观其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定然属于最贵的那一档次,乃是杜绾用来卖给狗大户的‘定制款’。
但...看周瑜那笑得天真无邪的模样,很显然,这笔买卖对于双方而言都很满意。
既如此,吕嬛倒也没了深究的念头。
反正钱已到手,尺码也合适,若无质量问题,概不退换...
吕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周瑜朝军营而去——总要先给新来的员工安排宿舍不是?
营门内侧,一阵喧哗传来。
夏侯渊带着他那三百虎豹士卒,喊着口号跑步入营,整整齐齐,动作划一,加上他们个个光着膀子,很是惹眼。
这次没能讨到追击呼厨泉的活计,让他憋着火,见到谁都不爽利,更何况,路边那位银甲兄长得如此俊俏,简直就是男人公敌。
夏侯渊见了更是不喜,更何况,玲绮和他站在一起,竟是如此的般配,宛如金童玉女一般让人不爽。
忽然间,夏侯渊有种家里的白菜要被野猪给拱了的错觉,尽管白菜不是自家种的,可他夏侯家也需要白菜啊!
丞相姓曹,可也姓夏侯,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夏侯渊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家中子侄看好白菜...
于是乎,他忽然抬手,止住后面队伍前进。
“右转!”他大喝一声,带领士卒齐齐转向,整齐地朝吕嬛行击胸礼,“见过都督!”
三百个光膀子壮汉齐刷刷捶胸,声震四野,尘土飞扬。
夏侯渊的兵个个肌肉发达,光着上身,浑身上下一股汗臭味。
只有夏侯渊自己穿了件半旧的皮甲,领口还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
这可把吕嬛给看不会了——夏侯妙才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彬彬有礼了?
以前路过,顶多让手下士卒随口喊一句‘都督好’,何曾停下脚步正式行礼。
事出反常必有妖,莫非...
她扭头看了看周瑜,暗暗点头——定是孙曹有过节。
可眼下‘孙十万’的外号还没响起,应该没啥深仇大恨吧...
“妙才将军来得正好,本都督给你引荐一下。”吕嬛想了想,还是先探探口风为好,于是比了个介绍他人的手势,对着周瑜道:“此人乃是庐江周瑜,往后便是共击异族的同袍盟友。”
“原来是妙才将军!”周瑜拱了拱手:“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夏侯渊没有回礼。
他上下打量着周瑜,目光从那顶银白色的头盔扫到那双锃亮的马靴,又从马靴扫回那张让男人看了就来气的脸上。
半晌,他轻哼一声,嘴角往下一撇。
“久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周将军在江东的名声,确实挺大。本将军在许昌都听说了——‘曲有误,周郎顾’,啧啧,会弹琴的就是不一样,走哪儿都有人捧着。”
周瑜笑容不减:“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雕虫小技?”夏侯渊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目光从周瑜的脸上移到吕嬛脸上,又移回来,“本将军倒觉得,你这雕虫小技,比你那抢人的本事差远了。”
周瑜的眉头微微一动,觉察到来者不善,便先作沉默,以观其变。
夏侯渊也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瞧你长得人五人六的,竟也学我家主公,抢人子女。可我家主公那是收留寡妇,这是在做好事。但你和孙伯符却趁兵乱,抢了乔公的女儿,还一抢成双。此等风流韵事,即便远在许昌的丞相大人,在听闻二乔之美之后,还筹谋着打过长江,一睹其容的念头呢。”
他说完,特意看了吕嬛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看,此人并非正人君子,都督还需擦亮眼睛,莫要被他给骗了。
营门口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都说打人不打脸,可夏侯渊这这话真是揭了周瑜和孙策的短。
周瑜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那点温和的光,已经没了。
他与伯符娶二乔之事,在江东传为佳话,到了这粗人嘴里,竟成了“趁兵乱抢人”。
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夏侯将军,你口中的‘抢’,在下不敢苟同。乔公二女,嫁与我和伯符,乃是明媒正娶,六礼俱全。我与伯符登门提亲之时,二位小姐羞红双颊,低头不语——那是心甘情愿,何来‘抢’字一说?”
夏侯渊嗤笑一声:“羞红双颊?低头不语?那是不敢看你们这两张土匪脸吧?”
周瑜的嘴角抽了抽,却也不方便反驳。
总不能说自家妻子常常抱着他这副‘土匪脸’入眠吧?
那也太羞耻了,洒这种狗粮是犯法的,要被404的...
第660章 唇枪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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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得胜归营
周瑜的到来,让此次北征队伍,更是镀上一层金黄。
五大势力共击匈奴,委实太残暴了些。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汉末,随便拉出一个都是战略武器的存在,完全可以独自吊打异族,如今拧成一股绳,那场面...啧啧啧。
安顿好江东士卒,吕嬛踏出营门,朝着平阳城方向缓缓漫步,内心略感惆怅。
这次出动的无双名将似乎有些多了,要不...玩点大的,打出阴山也封狼居胥一回?
思及此处,她不由摇头。
还是不行,太远了,得先经营一下河套再说,以那里为根基再寻突破为好,最好多诱骗一些诸侯出塞养马。
有了足够多的汉人据点,才能方便补给。
若是总想就粮于敌,终归不是很方便,毕竟她也无法意料,抢的下一家是不是苦哈哈...
临近黄昏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模糊一片,也让她踢石子的影子不再清晰...
“玲绮!哈哈...”
只听声音,吕嬛就知是父亲回来了,她一抬头,果然看见一骑朝她奔来,在那道即将没入远山的光线中,带着一股烟尘奔腾涌动。
未及近前,吕布纵身一跃,跳上半空,然后狠狠狠狠扎入地面,在吕嬛面前炸起一股尘烟。
这骚到极致的下马方式,让吕嬛不由蹙眉,被呛得咳了几声之后,抬起手掌扇去眼前灰尘,不满道:
“父亲功力大有长进乎?竟第一个招呼在女儿身上?”
“怎会?”吕布见女儿仰头对话,便贴心地蹲了下来,与之平视:“为父功力精进,第一个对付之人便是匈奴王,女儿请看,奴酋已然授首!”
吕嬛顺着他的眼睛望去,便看到三百狼骑踏着黄昏微光,踩着小碎步而归,面容轮廓在昏黄光晕中清晰起来。
而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票妇人孩童。
而走在前面的武将,其一是赵云,身前还搂着一个小孩。
而另一个则是张辽,马脖子上挂满了头颅,也不知哪一个才是呼厨泉...
“父亲将斩获首级全让文远扛着...”吕嬛看着蹲在一旁,眯眼看风景的父亲,很是无语:“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女儿休要胡说,为父岂是霸凌之人!”吕布面露几分不满:“那些人头是文远自己砍的,与为父无关。”
说完他还摸了摸随身腰包,抓出一把瓜子,还分了一些给吕嬛,一边念叨着:
“那张文远自从离了并州军,不知从哪学来的坏毛病,总喜欢在马脖上挂着脑袋行军,你看把身后人质吓的...”
吕嬛接过瓜子,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中原历来以首级计算功劳,张辽入乡随俗倒也正常。
其实边军最早也是同样的记功方式,但后来随着汉廷势微,边军将士不被饿死已是大幸,此策便被废置。
“那...呼厨泉也挂在上面?”
“嗯!”吕布点头,随地吐出一口瓜子皮:“那厮死状奇惨,被文远给一刀两断,而后割下首级,让出战将士传阅。即便躯干都没浪费,你看那匹马儿身后拖着的,就是那呼厨老儿的下半身,这一路下来,都拖烂了。”
马队人群逐步靠近,吕嬛微微眯眼,这才看到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身后,拖着一团肉?
这血肉模糊的一片,让她不由泛起一阵恶心,犹如看到三分熟的牛排还真渗血一般。
“趁还新鲜,找个时间入土吧,别生蛆了。”
“好说!”吕布点头:“明天乃是黄道吉日,适合坑人,此人既是王者,该有石碑做伴,今晚为父就亲手帮他题词,以示对王的敬意。”
吕嬛可没从呼厨泉的尸体待遇上看到一丝敬意。
但她也不在意——只有死掉的匈奴王,才是好的匈奴王。
“父亲觉得,我们这算不算...擅开边衅?”
吕布扭头看了女儿一眼,面露古怪之色,似乎疑惑,似乎意外,又似乎在问——你还在乎这个?
但身为父亲,他还是正正经经地回道:
“若在桓灵二帝之时,擅杀归附匈奴之王,夷族是必须的,你我皆会被押解至洛阳明正典刑。只不过,咱们父女...碰上了最好的时候啊!”
他望着逐渐变黑的天际,怅然道:
“...你阿爷武功盖世,杀奴无数,都免不了死在自己人手上,而咱们...想干嘛就干嘛,想揍谁就揍谁,如此坦荡人生,何其快哉!为父真是悔不当初,怎会想不开去淌中原的浑水。若是知道匈奴人如此不禁打,早就带你打回九原了,牧羊放马,总好过耕地种田...”
吕嬛白了他一眼——种田有何不好?是你非要用蛮力耕田,又不是没有牛。
“对了!呼厨泉的藏身之处,发现一处地宫,听公安说是什么...尧帝妃子之墓,但我瞧不明白墓葬时期,父亲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可随我进去一观。”
“哦?”听到‘墓’字,吕布两眼放光:“女儿何不早说!为父觉得此时并不累,熬个通宵不成问题。”
吕嬛:“......”
...
凯旋归来的狼骑这边,已经开始纷纷下马。
士卒引导着妇孺进入早已建好的营地,里面篝火帐篷一概不缺,还候着好些医者,而且为了让这些被掳已久之人安心,还特意加派了府兵巡视。
府兵,也可称之为战兵,这几仗下来,可谓人人见血,看向妇孺的眸光或许带有温和,但依旧难以将一身戾气收起。
隔着大老远,小念都能感受到那些灼人的视线。
她被母亲从战马上抱了下来,背靠着母亲的双手,她看着距离视线越来越远的银甲赵云,抬手挥了挥:“漂亮大叔再见!”
赵云愣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暗自忖着:‘大叔?都这么老了吗?’
好在,大叔前面还加个让人心情舒畅形容词,让赵云总算回过神来,微笑着挥手道别:
“大叔,天天见!”
小念一手抱着玩偶,一手被母亲拉着往前走,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道夜幕来临之前,立在白马之上的银光...
“母亲,他身上也有光啊,是白光。”
妇人在前面走着,听到孩童之言,总算稍稍让紧张的情绪松缓了一些。
因为周围这些汉军士卒,虽无伤人之举,但那眼神实在吓人。
她回头蹲下,与小念平视:“阿母带小念回家,可好?”
小念点头,还追问了一句:“是直道旁的家吗?”
“是!”妇人没想到她还记得泥阳靠近秦直道,她被匈奴掳走之时,明明只有三岁...
“阿爹还会给我钓鱼吗?就在那条漆水河畔?”
“会的,一定会的!”妇人搂着小念,泪水外涌。
“你在这乖乖等着,阿母这就回来。”
‘可是...’小念见手中玩偶被母亲取走,不舍道:“...阿奶已经走了,阿母也要带着木头念念走吗?”
妇人闻言,心如刀割。
方才,她的母亲已死在乱军之中,如今让一个小孩子独自待在这个陌生之地,确实不妥。
可她却依旧抓紧玩偶,安抚道:“小念乖,阿母一会就回来,定会带你回家,回到漆水河畔的家,好吗?”
小念重重点头。
但她对大人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
阿奶明明也说过要带她回家的...
第662章 献宝
在府兵的有序引导下,难民鱼贯入营。
吕布父女俩依旧蹲在地上嗑着瓜子,不时低声讨论着什么事,注意力并没有太过关注在营门口。
张辽牵马而来,面带感激之色,抱拳行礼。
“温侯!都督!我方才听子龙所言,才知...”
呼厨泉,其实到了那个地步,谁都能杀,可温侯偏偏留手,说不感激那是不可能的。
“无须谢我。”但吕布显然没有再次将他招揽入麾下的打算,摆了摆手道:
“呼厨老儿是被你劈成两半的,明日那埋人之坑,你自己去挖,本将军只负责刻碑超度,记得别起太晚了,影响了吉时!”
张辽闻言,笑了一笑——温侯,还是一如既往的性格,主打一个出人意料。
若是玄德公,恐怕都要手拉着手,共同入帐,痛饮三杯吧...
哪知吕布还有后着,他抬眸一瞥,见张辽身后战马又靠近几步,不满的皱起眉头:
“文远何不速走?你看那匈奴人头狰狞,血滴不止,让本将军如何有胃口嗑瓜子?”
张辽这才发现马脖子上的人头,都快凑到吕布鼻子上了,赶忙拉住缰绳,后退几步。
吕嬛却饶有兴致地站起身,顶着血腥味凑近一观:“里面谁是...呼厨泉?”
可别怪她脸盲,这人头要是离了脖子,还真不好辨认,更何况一脸血污,脏兮兮的。
“哦!都督请看!此头就是。”张辽随手抓起一个头颅,还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最后用手指梳理一下头颅上的发丝,以供辨认:
“呼厨老儿,死前都不老实,还想行贿。殊不知我等武人,岂是如那些士大夫一般可以轻易收买的。”
“不错!”吕嬛很想拍一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奈何张辽身高太长,足有八尺,实在够不着,只好悻悻道:
“死了便好,并州合作社的主要拦路虎终于没了。文远可当首功!”
张辽举着头颅犹豫一下:“那这五百金...”
“自会兑现!”吕嬛心里肉痛,但话可不能这么明着说:“你去营中找文姬记账,待此战过后,赏金一并支付。”
“多谢都督!”张辽牵着马儿和一脖子人头,欢喜而去。
吕嬛看着他的背影,怅然道:“文远也学坏了,竟也喜欢赚钱了,刘皇叔就没有教他...大义为先,赏钱靠后吗?”
“想得美!”吕布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顺便抖掉身上的瓜子皮。
“边军出身的将官,个个穷酸,即便是为父,遇见赚钱良机也是从不放过...”
话没说完,忽觉一阵怪风袭来,吕布以为遭遇刺客袭击,下意识长戟倒手一挥,可见到来人之后,又收住了力道。
只见一个妇人忽然止步,身子微微发颤,而距离她的脖子半寸之处,戟尖冷然发光。
冷铁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她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吕布原本想叱喝士卒,为何让一妇人乱跑,可当他看到那妇人手中只有一玩偶,顿时明了——面对手无寸铁之人,谁都会疏忽。
吕嬛示意父亲收起画戟,随后踱步而前,疑惑地看着来人:“你来此,可有要事?”
妇人咽了口唾沫,方才喉咙贴着戟锋的感觉让她浑身发抖,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我非恶意,而是来...献宝。”
说着,她颤巍巍地举起了那只布偶。
整个场面安静了一瞬。
月光的银辉洒在在那布偶上,一颗黑幽幽的石子儿眼珠映着光,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却空空荡荡,只剩下撕裂的布边。
吕布看着那只破旧的布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回头看了吕嬛一眼,那表情相当认真:
“莫非...”他顿了顿,“你还在玩娃娃?”
吕嬛:“……”
那无言以对的表情落在那女子眼里,却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眼前两人,并非匈奴人那般草莽粗鲁,可以沟通...
“请容我细陈,此非普通玩偶...”傅王氏压下恐惧,让自己站稳,声音也不再颤抖,为了增强说服力,还自曝身份:
“妾身王珺,河东前太守王邑之女,北地傅干之妻。此偶虽陋,却有珠藏于其间。此珠并非凡物,乃...”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话说出来无人会信,但她别无选择。
“乃上古燧人之遗物,其秘可通神明。”
吕布闻言,眼眸大瞪。
但他并非因为什么‘可通神明’的珠子而吃惊,而是因为此人身份。
天可怜见,他吕布这趟买卖,虽不圆满,却也完成了,总算没有堕了吕氏佣兵团的名声...
他惊呼曰:“你果真是那傅杀才之妻?”
王珺闻言一愣:“我家夫君字彦材,不是...杀才。”
“都一样!”吕布闻言,大喜过望,嘴里还唠叨着:“这厮天天上门杀价,简直就是杀价界的人才,不是杀才是什么?”
王珺手握玩偶,怔然问道:“他...来了?”
吕布挠了挠头,四下观望,但见周围光线暗淡,看不到人才作罢:“今日倒是不曾见过,但明天一定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事,气愤道:“你这夫君,甚不老实!竟不说人质里有他妻女,这是怕本将军临时涨价吧?本将军人品如此不堪吗?真是岂有此理!”
王珺强忍泪水:“我...可否见他?”
“不行!”吕布将手中画戟一扔,断然否决:“你家夫君只交了订金,尾款还没支付,我老吕家的规矩,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分明又成了肉票了,王珺凄然而笑。
她想起夫君带着赎金进入匈奴部落赎人,却人财两空,还被暴打出去,让他再次筹钱过来。
如此几次,夫君每次都挟财而来,空手而去,仿佛每次都不怕上当一般。
只有她知道,夫君这是为了吊住她们母女俩的性命,要不然,早被匈奴人害了...
但是没想到,如今他找来的帮手,倒是将她们母女救出来了,可又是一个视钱如命之人,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眼下,她不能再给夫君添麻烦了,得自救...
“这位将军,你看此物...”她晃了晃手中布偶,强装镇定,讲解起来:
“此物看似普通,但这个黑色石子却非凡物,妾身初见之时,乃是嵌在地牢某处,会有发光发声之效,还会涌起一副...海市蜃楼,甚是稀奇。若是用此物作为交换,可否换我母女二人离营?”
吕布抓起木偶,还真对着它的眼珠子看了好几息,或许是实在看不出名堂来,嘴角慢慢下弯,眉头为之竖起:
“吾乃堂堂土木中郎将,岂会不知土石之事!这不过是颗普通黑石,你欺瞒本将军也就罢了,还敢骗本将军的女儿,真乃气人!”
说完,还把人偶扔给吕嬛,撇了撇嘴:“此乃行骗赃物,玲绮先拿去玩,待傅杀才过来,一并算账!”
吕嬛下意识接过人偶,仔细一看,其样式还真和张琪瑛手头那个布偶颇为相像,但...
她抬头,无语地看着父亲:“咱们老吕家的抢劫项目,不该包含小孩子的玩具吧?”
说完,还朝着吕布身后努了努嘴。
吕布下意识转身,果然见一女童怔然走近,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吕嬛手上的人偶。
“这简单!”他轻哼一声:“抢了大的,小的不就到手了,这就叫...抢一送一,曹孟德最熟悉了,有此榜样在前,本将军引为楷模又有何不可?”
王珺:“......”
第663章 好运人偶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吕布父女端坐大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灯笼光线的笼罩下,分别冒出两股不耐烦的气息。
因为今夜要加班。
任谁遇到了古代版的996,也会不开心。
但…此乃赚钱大业,别说996了,007也要坚持下去。
好在有人相陪,倒也不会太无聊。
只见傅干手掌一拍桌案,眉毛竖起,带着甲方与生俱来的身份优势,开始了验收阶段的“刁难”:
“不知温侯方才可有听到,王家人在营外的哭泣之声?此战虽大部获救,却也多人没于乱军之中,对此,温侯可有话要说?”
傅干内心,对吕家父女其实是相当感激的。
别的不说,单单一个遵守契约精神就足以让人钦佩,这份“操守”,可比很多自奉君子的朝中大臣要好太多,至少吕家收了钱,那是真办事。
不仅如此,他还能享有打折与砍价之权,总算体现出身为雇主的优越性,比被匈奴人暴打一顿然后踹出部落强多了。
傅干跟老吕家这些天接触下来,倍感新鲜…
吕布鼻孔喷息,气场压人,试图挽救自己的正当收益:
“彦材老弟,你也知那是乱军,那些妇人又不善骑马,掉下几个也属正常。更何况尸体当中,只有刀伤,而无箭孔,而此战我军只装备弓箭,长枪短矛在冲锋之前可都扔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那些殒命的人质可不是我杀的,别算在我头上。
“话虽如此,此次救援难以圆满亦是事实。”傅干起身离案,据理力争:
“吾之小女,脖子伤口狰狞,皮肉外翻,如之奈何?”
“你还有脸说!”吕布拍案而起,怒目而言:“雇主至亲,价加一等,乃是行内规矩。都似你这般隐瞒,本将军还如何赚钱?”
傅干总算面露几分不自然,悻悻然道:“那也算有所损伤,得减钱!”
吕嬛岂会让到手的钱飞了,赶忙道:“区区小伤,我部军医手段了得,定让你看不出痕迹来。”
“哦?”傅干面带疑虑之色,尽管这些天吕家父女给了他太多惊喜,但昨晚女儿的伤口他可是看得清楚了,倒吸凉气都不足以形容他这个做爹的后怕。
“我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话音刚落,忽闻帐外传来一道童音:“温侯,本道长来交差了!”
“看!修好了!很棒很棒!”帐门被一股怪风吹开,随后张琪瑛便蹦着欢快的脚步跳了进来,举起手上的两只人偶,笑得眉眼弯弯:
“都督请看!左边这个负责加持运道,右边这个则是针扎小人。分工明确,功能各异,可算是填补了道家黑暗法术不足的空白。”
吕嬛轻抚额头,暗自叹息。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修理个玩具还如此高兴。
她扭头看向吕布,眼眸闪烁——父亲请看,那才是玩人偶的年纪,我都几岁了,还玩手办?
要玩也得是强袭、沙扎比之类的高质量模型...
不行了,似乎又想马踏东瀛了,好鞭策当地土着建厂开模,厂名她都想好了,就叫千代——要玩,就要玩产地在东瀛的模型,这是一个来自现代小心灵的执念,这辈子是没得改了...
吕布轻咳一声,不怒自威:“张道长为何抢小孩子的人偶?这是不道德的,就连本将军都没做过。”
尽管...方才差点做了。
“怎会?”张琪瑛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本道长擅长的领域颇多,除了治病救人之外,也对一些小巧物件颇有研究,修理完那个小孩,再修一修这个人偶,本就就手到擒来之事,何来‘抢’字?”
吕嬛起身走了下去,仔细打量着人偶,疑惑道:
“所以你这是借用?”
“那当然!”张琪瑛点头:“都督要不要看看效果如何?”
吕嬛盯着那个可以‘加持运道’的布娃娃,面露纠结之色——这不就是在营门口,那个小孩母亲要‘献宝’之物?
“就以此...好运娃娃为例吧。”她缓缓点头:“但...如何才能试验出效果?”
“这个简单得很!”张琪瑛环顾四周,挑选着试验对象。
都督?不妥,她擅长骑兵奔袭,若是玩脱了肯定会被追杀。
温侯?也不行,这家伙肯定不同意当试验品,除非偷偷来。
自己?这更不行了,正所谓...医者难自医,道法不自济。
若是平白无故给自己加持运道,那会引来天道惩罚的。至于是一片雨云,还是一束闪电,全看老天爷的心情,她可不敢轻易尝试。
于是,他找到了最佳人选——傅干!
“这位大叔,本道长给你加持个好运,不收钱,你看可好?”
傅干很想回答一句‘不好’,他乃是堂堂儒生,向来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教条。
若是好运都能‘加持’,那他何苦变卖家产,去贿赂匈奴和朝廷官员,最后还要散尽家财,请来吕布这个佣兵头子。
直接去找道士做法,不是更简单?
但他看到张琪瑛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由想起那个失散多年的女儿,看向自己的那道陌生眼神,阵阵心痛忽然涌出,让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耶!那大叔站好,我要开始了!”张琪瑛手拿人偶,嘴里念念叨叨,手指掐诀:
“太上敕令,星斗璇玑,巴啦巴啦,急急如律令——着!”
声音一落,便有一束凡人可见的光芒,以木偶为中介打在傅干身上。
古怪的恍惚,让傅干不由虎躯一震,精神为之一哆嗦,下意识问道:“这是何种...好运?”
“我也不知,”张琪瑛围着他看了一圈,嘟囔道:“好运分很多种,有财运,有官运,还有桃花运。目前本道长还没细细分类,只能随机。”
“桃...桃花运?”傅干咽了咽口水,无语道:“家妻就在帐外,我若是此刻惹来是非,恐会影响夫妻和谐。”
“不妨事!”张琪瑛摆了摆手,一脸淡定:“好运十种,桃花只是其中之一,若是你能抽中十万之一,也算受了老天眷顾,多收一房小妾也无不可...”
话音未落,便听帐外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子声音:“表哥~~~”
帐门掀起,一道女子身影如同炮弹一般,直接命中傅干,将其砸得七荤八素。
接下来的场景,并非少儿不宜,却也狗粮满地。
吕布下意识掏出一把豆子,分给了吕嬛,还低声说道:“女儿需仔细看,这才是钓取佳婿的捷径,看完之后,记得写份‘读后感’,为父要检查。”
“切~~”吕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这是家门不靖好吧,你看人家妻女,与夫君分别数载,如今一见面就看见这狗血画面,心都凉了。”
吕布抬眸一见,为之一噎。
——那对母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帐门之内,两双眼珠子都直愣愣地盯着那抱成一团的男女身上。
但让人欣慰的是,那小孩脖子还真被小天师给修理好了...
第664章 黑暗法术
翌日清晨,吕嬛起了个大早,满意地伸了伸懒腰,还朝天呼了个大哈欠。
待一套伸展运动打下来,她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傅家的钱财,终于到手了。
即便被扣去一些边边角角,却也算给此次佣兵任务划了个句号。
既然佣金到手,那接下来就看如何留下傅家了。
万万不能轻易放走这厮,此人虽普通,可他儿子还不错,等出生之后好好培养,定能成为大汉帝国接班人...
虽然世家之人不可信,可如今人才凋零,真要搞清洗那套,恐怕她现在的班底就要造反,还真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才能走出海外,在地球上大搞圈地运动。
至少也要为后人留下‘自古以来’的操作空间才好。
她正想着去找傅干聊聊天,看能否找出破绽,好让他人财两空,没成想...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见傅干拄着一根拐杖,扶着营墙木栅艰难而行,那模样,就像仙剑三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景天一个模子,就差将拐杖换成魔剑了...
“你这是...”吕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瞧这可怜模样,把她掳人的念头都被压了下去,实在不好意思再让这样的‘拄拐老人’人财两空。
傅干艰难抬头,挤出一抹生硬笑容:“我...我也不想,但...腿脚忽然不听使唤了。”
吕嬛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根据我看片的经验断定,你这是抽筋了,得治!本都督算你七五折,只需张军医一阵捣鼓,保准药到病除!”
趁他病,谋他财,这就是吕嬛的格言。
能多诈一些钱财出来也是好的,最好把傅家的盘缠也诈干净了,看他还如何举家迁徙...
“我这就是被小天师给咒的,”傅干挺了挺腰,却怎么都直不起来。
他哭丧着脸道:“小天师一大早就让我实验那个...针扎娃娃,还说是什么...控制他人的非法邪术,必须是正人君子才能胜任。”
吕嬛闻言,小嘴张开,许久都合不上。
“所以...”她露出几分不忍直视的神色:“你这走路扶墙之姿,并非昨夜动作过猛,而是....中了邪术?”
“都督怎能凭空诬人清白!”傅干总算是听出弦外之音了,不忿道:“干这几日,都和王兄一起,忙于安葬逝去亲人,岂会有那种心思?”
吕嬛思虑片刻,缓缓点头——他这般说法,倒也合乎情理。
要怪,就怪这家伙的名字实在威武霸气,与高干都能凑一桌了,正好给老天爷劈了这对...卧龙凤雏的良机,也好省下一束闪电,为环保做一做贡献。
“那行吧!你慢慢扶墙,本都督先走了!”
吕嬛转身,正欲离去,傅干急了:“都督且慢,能否帮我找来小天师,解除一下符咒?”
“不能!”吕嬛回身,摇了摇头:“本都督和张天师乃是合作关系,并不属于上下级。再说了...”
她面色古怪地看着傅干:“你昨夜答应陪她做实验的,大老爷们自己选的路,可不能半途而废,拄着拐杖也要走完才是!”
说完,便呵呵一笑,离开此地,留下抬手召唤,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的傅干。
“完了完了...”
他摸了摸喉结,欲哭无泪。
带着沙哑声音自言自语:“怎会如此灵验!莫非她开始扎那木偶的脖子了?”
末了,他的手脚又动了起来,这可不是他要动,而是那个奇怪木偶在动,他这是被牵连的。
于是,在一股奇怪力量的托举下,傅干又迈开了僵尸腿,身体都倒斜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机械地行走着。
那模样,比迈克的太空步还要夸张。
为此还引来了众多路过士卒的眼珠子,即便军中纪律严明,依旧传来好多啧啧称赞之声:
“这是...某种舞蹈乎?”
“像极了往日被温侯挖出来的僵尸!”
“你别说,还挺像的!”
“不会是从地宫跑出来的吧?”
“我去!没准真是,大伙速速抄家伙,别让这厮跑了!”
营中骤然变得乱糟糟的,很快,一条路过营门的野生黑狗遭了殃,成了一盆黑狗血,拉车的驴也忽然少了一头,身子用来晚饭加餐,四个蹄子成卸岭士卒手上的灭僵利器。
秋风徐来,吹不尽某人沧桑。
看到四周满是虎视眈眈的戒备目光,傅干身躯半斜45度,仰望苍天,无语道:“道术果真...猛于虎也,某再也不信什么子曰了。天地之间,真有神怪...”
...
吕嬛再次踏入平阳城。
这是攻破城池的第三日,城内灰烬已经被清扫得差不多了,而工兵营的士卒,则领着一群群临时组建的民间施工队进城,开始了一个个土木工程。
城池的首要作用,先是屯兵,其次行政,最后才会辐射出居民区。
平阳城的重建也不例外,此次修建的工程,便包括衙署和郡兵营房。
战后维稳,其实很简单,只要让普通百姓有活可干,有钱可领,足矣。
但偏偏这两样‘简单’之物,很多名将都做不到。
或者说并非做不到,而是...军政难一统而造成的战后混乱。
好在吕嬛没有这个问题,作为军阀头子,无论是军,还是政,都是围绕着她转,关中的一切资源,都随她调动,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让平阳城恢复生机。
当然了,城池的运转模式还是老规矩,郡兵主内,府兵主外,互为犄角。
这是公台先生教的,吕嬛觉得很有道理,因此将此规矩延续下来,继而形成制度,广传军中。
为的就是让郡兵保持‘守土之责’这一信念,负责守城与震慑宵小。
而府兵则是秉承‘开拓进取’之心,主打一个‘野’字。
即...驻扎野外的野战军。
——汉军,必须时时保持进攻性,方能给族群圈出最适合种田的地盘。
想到种地...吕嬛今天轻减衣装,不着甲胄,可不就是为了方便...下地。
但今天她肩上没有扛锄头,而是...铁锹。
进入地宫前,她忽然感到被人窥视,朝着来源微微抬头,却是一片苍穹长空。
但许久,都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天色蔚蓝,无甚稀奇...
“大吉大利,今天考古!”
她轻声念叨着走进了地宫...
第665章 下地干活
吕嬛宛如农家碧玉,肩扛农具,袖口挽起,进入甬道之后,随处可见工兵营士卒那忙碌的身影。
“阿姊,我来了!”董白从暗处忽然蹦出,手上不再是标志性的流星球,而是一把尖尾锄。
她跟在吕嬛身旁,边走边说:“我先在这练练手,待学有所成,就去掘了穆公老儿的墓穴,好把董家宝藏搬出来。”
“也...行。”吕嬛没有拒绝。
她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了。
往后,若有人提起大汉吕家,第一想到的恐怕不是人彘,不是飞将,也不是小矮子萌侯,而是...天下第一扒土鲁。
看着身旁踩着整齐步伐错身而过的士卒,还有洞口那呼呼作响的鼓风机,更别提前面还蹲着两位无双猛将,无不在说明,这次下地干活,所图甚大。
“都督!”马超、张先抱拳行礼。
他们两人,一个手拿撬棍,一个肩扛大锤,身穿布衣短打,一看就是干活之人,专业得很。
而一旁,还有个美丽女子——蔡琰。
她手中握着一本小册子,微微一笑:“本次考古行动,就由我代替蝉祭酒,来行使监督之职,还望各位配合,遵守下墓规范。”
马超闻言,下意识轻声询问身旁的张先:“公安!盗墓还有监督,这是什么道理?”
“很简单!”张先小声解释:
“文姬说是考古,其实也是盗的一种。我等粗俗武人喜欢盗宝,可惜咱不是文化人,想不出其他词语来替代‘盗’字。但文人就用‘考古’二字来掩盖他们盗取墓中字画的真相,而文人盗墓,就怕分赃不均,也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抢不过他人,于是就有了监督者,以免有人多拿宝贝,继而坏了规矩。”
马超露出大悟之色,微微点头:“原来如此!的确有此必要,若是人人争抢,那还不得打起来,就像西凉诸位军阀,分是散沙,聚为乌合,难堪大用也。都督用此规矩束缚人心,倒也正常。”
两人看似嘀嘀咕咕说话,声音却不小声,吕嬛听得直摇头。
这已经是她力所能及的,且最为正规的考古规章了。
其实她原本是想封闭地宫,不想来此一趟。
奈何不知何种原因,后世竟连一座正经夏墓都挖不出来,而她随便放把火,就能烧出一个唐尧帝妃之墓。
这不合理!
仔细想来,原因不外乎两个。
其一,这些遗迹在某些时候自动销毁了,众所周知,任何人造物质皆有寿命,时间一到便会分解,即便是最顽固的塑料,也抵不过数千年的岁月侵蚀。
其二,便是有人隐瞒了考古成果,毕竟有些事情升级成为特级机密之后,已不是平民大众所能接触的。
正是这份该死的好奇心,让她扛起挖掘工具,一步一摇地走进地宫深处。
失去了外面的日头强光之后,视线稍显昏暗,好在一路上都有烛光作为指引。
这些蜡烛,全都是工坊去沿海收购鲸鱼膏所制成,平时吕布连家用都有些舍不得,如今竟舍得在左右两排连成一道暖红长线,在黑暗中指引出甬道两侧轮廓,足以说明他还是挺...‘公私分明’的。
很快,一行人便拐进被吕嬛误打误撞打开的岔口。
地上的壁画碎片已经被打扫干净,除了一些霉味之外,并无其他波澜。
至于暗箭地刺这些小说中常有的机关,更是一概没有。
她当时还问父亲缘由,父亲只哈哈大笑,随后才解释了一番。
原来,相比于小说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夺命机关”,墓主人们其实更加务实,往往采用隐身术——隐藏墓葬所在。
如弩箭、翻板、毒气等致命陷阱,很难实现,且得不偿失。
但凡进入工坊干过一段时间,就知能弹射机关的材料,再精良贵重也抵不过金属疲劳,寥寥数月就弹性尽失,如何发射暗箭?
而封闭再严密的墓穴,毒气也会变质,会泄露。
总之,一切都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还不如在隐藏墓葬所在地来做文章。
当然了,似秦汉皇陵,将封土堆得老高,这要另外区别对待。
除了老赢家和老刘家喜好成仙之道,想要将陵墓当成升天梯子之外,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所建立政权的自信——谁敢刨皇帝的陵墓?诛九族!
但他们却没想过,再威猛的政权,也有消亡的时候。
每当王朝末年,便是地下皇帝的苦难日,就像汉武帝刘彻,都不知被她父亲光顾过几次了,听说连大小老婆都被挖出来过,真乃帝王界的奇耻大辱...
而现在,吕布站在一处墓门前,负手而立,其目光,正好对着墓门所雕刻的美人图像发呆。
一旁的卸岭工兵,个个龙精虎猛,皆装备锤子撬棍,大有吕布一声令下,就要凿墙而入的姿态。
“这幅美人门神图...还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
吕布皱眉苦思,脑中刚升起一点端倪,忽然被一道更为熟悉的声音所打断:
“父亲!你找到墓室入口了?”吕嬛小心踩着路边,避让着满地碎石。
她这一路穿过多个人造洞口,才来到此处,可见这帝妃之墓,藏得有多深...
吕布摇了摇头,思绪被断,他干脆转过身来:“玲绮来得正好,速速过来帮我参谋一下。”
“哦?”吕嬛笑了笑,“父亲竟也会在专业领域失了头绪?”
吕布叹息道:“若是商周古墓,一锤子下去保管墓主老老实实,可这唐尧时期的墓葬,为父真没开过。”
“墓穴嘛,万变不离其宗,想必大差不差...”
吕嬛看了一眼墓门壁画,忽然止住话音,只微微一愣,不由抬起灯笼微微靠前,蹙眉道:“这真是尧朝墓葬?为何壁画过了几千年,见了空气还能如此鲜明亮丽?”
吕布:“玲绮有没有觉得画上之人,颇为眼熟?”
“不觉得?”吕嬛摇头。
她很不理解,为何小妹和父亲会对刻在石头上的壁画产生熟悉感。
石柱上的人脸,还有这幅壁画的宫装少女,皆是雕刻而成,哪有‘相似度’可讲?
即便顶级雕刻师对着人临摹,冰冷石头也雕刻不出活人色彩来。
若是他们去了后世的韩国,看到每个美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怕是会以为遇到鬼打墙了...
壁画中的美人的确栩栩如生,可若是说像某个活人...恕她吕嬛近视,完全看不出一点相同之处来。
过了一会,吕布也点头赞同——或许是下墓多了,容易产生幻觉...
第666章 推测
“女儿请看!”吕布捡起地上一块凿墙弄出来的碎块,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之后说道:
“此物,非砖非石,倒是跟你捣鼓出来的...水泥,颇有几分相似。”
吕嬛接过一看,只见碎块截面的确有几分混凝土痕迹,却似乎没有掺杂细沙碎石,而是一个坚硬的纯水泥本体。
但单纯的水泥,其强度并不大,用来建造墓室也不合适。
她不由举起碎块,在甬道石壁上用力砸了几下——片屑不掉,坚硬无比。
比之水泥恐怕还要硬上数倍。
莫非...两千年前之人,就开始用人工材料来搞土木建设了?
“这鬼东西比你那钢筋混凝土还要硬几分,不过凿了几面墙,反震之力甚大,手臂为之酸麻。”吕布甩甩肩膀,无语道:
“为父当年突入黑山贼阵,一日七进七出,都没这般累人。”
吕嬛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只将碎块随手一扔,实在不好置评父亲这话。
若是真有人可以在一顿早餐的功夫之间,砸开几面厚近半米的混凝土墙,恐怕都要被749局抓起当研究员了,而且是被研究的那种...
“还有,自从进入墓葬区域之后,处处古怪,难以用往常的下墓经验来看待。”
吕布指着吕嬛身后的墙壁说道:“女儿请看那面墙,其描绘毫无古墓的庄严肃穆,反倒有些...幼稚。”
吕嬛这才举起灯笼,靠近那面刚才被她当成‘硬度计’的墙壁。
果然,灯光这一靠近,让她眼眸大瞪,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前一幕,颠覆了她对古墓的一贯印象,难怪父亲会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壁画并非雕刻飞鸟走兽,也非雕刻墓主生平,更非神只仙禽,而是....漫画?
而且还是q版画风,大脑袋,小身板,圆眼睛没嘴巴的那种,乃是现代流传深远的标准q版形象。
而其主体,是一个可爱宫装宫装女子,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一行文字:进了我的地盘,要小心流沙哦!!!
三个感叹号,代表着极致危险,但与那可爱的形象却格格不入。
而且,这是吕嬛进入地宫之后找到的第一行文字,没想到却是以如此啼笑皆非的场面出现在眼前,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若在现代,一个女子喜欢这种形象的壁画,并将其刻进骨灰盒,这种小众爱好可以理解。
可这是汉末,这坟墓还不知距此多少年,怎会流行这种两千年后的东西?
难不成,时尚真是一种轮回,就像喇叭裤一样?
“父...父亲,”吕嬛扭过头来,咽了下口水建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出去一趟,看是不是穿越时空了?”
“无须如此,”吕布怅然叹息:“为父之前已经出去几次了,天还是这片天,你还是在呼呼大睡,这才放心再次下墓凿墙。”
“......”吕嬛无话可说了。
这该死的父爱,与挖坟盗墓的气氛格格不入呀父亲,要不要换个话题?
“这行文字...”蔡琰不知何时,紧靠壁画,打量着q版女孩手上举着的字牌:“观其字体,不是汉隶,也非秦篆,又不似周金,更非商骨,究竟如何解读...”
吕嬛哑然:“文姬...认不出上面的文字吗?”
这不就是让人一看就懂的...简体字?
她忽然愣住了。
再看向父亲,果然他也是一脸探究,摸着墙上的文字,带着审视的目光问道:
“女儿竟懂得这鬼画符般的文字?为父没见你学过啊!”
行吧,这或许是地图系统带来的福利,毕竟她穿越之前,社会都步入AI时代了,系统与时俱进,塞个语言翻译机进来也有可能。
想到这,她嘿嘿一笑:“略懂,略懂!”
吕布和蔡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光中看到几丝不可思议。
——略懂这词,可是老学究才会说出口的,莫非她的语言造诣如此之高了?
吕嬛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溜到另一面壁画前, 手指画中人,开始了目标转移:
“你们看,这个可爱的小人上面的水滴框,里面写着...内有恶犬,非请勿入!”
“恶犬?”吕布‘嘶’了一声,直呼看不懂。
“何人造墓如此不靠谱,竟用犬来守墓?这又不是哮天犬那般长寿,封墓十天,保准发臭。”
吕嬛也觉古怪,但重新研读一番,甚至每一部首拆开,再串起来都是这一句话,作不了假。
“父亲莫要奇怪,世间百态,人有万种,没准这是那个...尧帝妃子自己一手设计建造并...装修的坟墓呢?”
说完,她也觉得这话太离谱了。
坟墓再怎么样设计,也不该如此超纲吧?
若真如她所说,搞不好开启墓门之后,里面会出现一片少女粉红的装饰,要是再跳出一只骷髅犬来...想必也不会太稀奇了。
毕竟少女心,海底针,谁也搞不懂那帝妃的喜好。
“我似乎能解释...”蔡琰的声音在墓道内微微回响。
吕布父女齐齐望去,即便已经等得百般无聊的马超、张先,也是侧目望去——闲来无事,听听八卦也好。
“据古籍记载,夏朝建立之初,所有祭祀和巫祝皆由女子操持。这与权势无关,更与男女无关,而是娲皇留下的传统习惯。由此我猜测...夏朝之前的女子,不仅可以主持大事,也拥有着与之对应的地位。如此,便不难猜测,为何此墓风格如此...放飞自我。”
吕布捏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赞同道:“文姬所言有理!”
他随后抬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我亦看过相关典籍,确有其事,且有一悬疑之处,那便是...古籍在述说乾朝时,皆是赞美有加,反倒到了唐虞,却忽然画风急转,变得既原始又野蛮,就连祭祀都是采用活祭,甚至还有将尸骨捣碎了放血入槽,手法残忍至极。至于夏...就更不堪了,似乎直接退化成野人了,可谓越活越回去,实在耐人寻味。”
吕嬛瞪大眼睛,“这种典籍,父亲都有看过,我为何没看过?”
“哼!你还说!”吕布闻之不满:“当年为父识字困难,全因开蒙年龄太长,便引以为戒,想让你趁早入学,你倒好,天天搂着小羊羔四处闲逛。不学无术者,说的就是你。”
“有...有吗?”吕嬛嘿嘿一笑,两手摊开:“我怎不记得?”
“嗯,你那时三岁半,忘记可以理解。”
吕嬛松了口气:“就说嘛,这个年龄,如何能记得嘛...”
吕布:“那你怎记得,那羔羊被我给烤了?”
吕嬛:“......”
第667章 小黑石
无论如何,是骡子是马总要扒开门遛遛。
流沙?这不是事。
卸岭一族何曾怕过此物。
几队工兵搬运着巨大木梁,将墓道加固了一遍又一遍。
比普京大帝那焊满铁网的t-90m坦克还要坚固,顶住无人机轰炸都没问题,更何况小小流沙。
至于恶犬...
这就更好办了,吕布专治恶犬,但凡路过之狗敢朝他吠一声,皆成盘中餐。
而他身后站着的,俱是超一流猛将,揍一只恶犬,定然不在话下。
当然,除了吕嬛以外...
好在她也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狗,便让开空间,让专业人士上。
自己则是坐在一边,摸出一块胡饼吃起了早餐。
——这是从现代带过去的坏毛病,她打暑假工时,就喜欢在工位上吃早餐,似乎这样更香一般。
‘嘭!’锤子和墓门相遇,发出一声声震撼之声,就连离得挺远的吕嬛,都感觉屁股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吕布开始了蛮力拆门了。
他才不信什么...内有恶犬,敢出来一只,就砸死一只。
只是这门有些坚固,每砸一下,总能带起一片火星,仿佛砸在钢铁上面似的。
硬砸了数下,只留下一个印子,并无突破。
但这没事,此次兵精粮足,有的是蛮力和这道门对峙。
吕布砸累了,自有马超、张先顶上,总之,今天他们跟这个门杠上了——不破此门终不还!
接连不断的‘嘭嘭嘭’响彻整条墓道,砸得顶部灰尘都簌簌掉落...
吕嬛百般无聊,看着几个轮番上阵,砸得不亦乐乎,而董白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取来流星球,但她砸过几次之后就不干了。
并非力气不济,而是那铁球上的尖刺被磕出一个痕来,让她心疼坏了——这球杀敌无数,但加起来都没这次磨损大。
“都督。”张琪瑛忽然从黑暗中窜出,蹲在吕嬛身旁,轻声问道:“他们这是在作甚?拆家吗?”
吕嬛打了个哈欠,无语道:“你家住在墓里?”
“有何不可?”张琪瑛又摸出那个‘好运’玩偶,操弄着关节,玩得不亦乐乎,一边回答:
“江湖中有个古怪门派,就叫古墓派,躺棺而眠,以墓为家,功法阴柔而诡异。都督见多识广,没听说吗?”
“倒是...有。”吕嬛蹙眉,不愿承认自己孤陋寡闻,可那是在金庸的小说中出现的,这不现实啊!
“有听过就好!”张琪瑛抬眸:“既如此,为何要砸了他人之家?”
当‘家’和‘墓’混为一谈之后,吕嬛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了。
倘若此墓真是一个少女的‘家’,那父亲那砸门的架势,可比曹操夜踹寡妇门无良多了。
吕嬛下意识想要为父亲辩解:“此地,经过我父亲和张公安这两位顶级专家的鉴定,真是数千年前之物,即便是一处‘家宅’,恐怕也荒废许久,凿开看看有何可用之物,用以造福民众,不是更妙?”
这话包含了她不少私心,以及私欲。
比如个人好奇心,还有探究史前遗迹的欲望。
但不可否认,窥探史前用来造福百姓,并非假话。
酒泉郡的遗迹太过超前,即便启开也无法得到太多有用之物。
而此处不一样,应该有诸多文明失落之后的过渡科技,这些东西随便掏出一两样,就足以改变民生。
就像这造墓的‘水泥’,千年之后,依旧硬若钢铁,若能得到配方,土木工程就不必再搞大量钢筋填充其中,就能节省大量物资用来...打仗。
好吧,如此循环不是很好,最终用途,还是在军用上了。
战争,或许是三皇文明凋零的罪魁,也是五帝王朝没落的祸首...
“我知道。”张琪瑛点头赞同,却转而说道:“但我想说,此门乃是古人用特殊合成金属所制,坚硬无比,而且从墓门开始,整个墓室都被这种金属所包裹,硬度赛过铁锤,温侯砸烂了所有工具,都打不开。”
吕嬛疑惑:“你为何知道这些?”
张琪瑛:“我去华山考察道观地址时,见过款式一样的,害得本道长差点出不来。”
吕嬛纳闷,能困住张琪瑛这个末法时代魔法师的地方,还真是稀奇。
“知道这是何物吗?”张琪瑛将人偶的眼珠子抠了出来,在吕嬛面前晃了晃:“都督可曾见过此物?”
吕嬛摇头:“普通凡石罢了,要不怎会被缝在布娃娃身上?”
“平凡与超凡,并非不能共处,就像上古时代,人神共居,通婚生子,不足为奇。”张琪瑛说着,手指也不闲着,只稍稍划出几道好看指花,便如同打开了灵气水龙头。
一股澎湃灵气汹涌而出,吹得吕嬛发絮飘飘。
“都督看清了吧?”
“看...看清了。”吕嬛接过小指盖大小的黑色石头,一言难尽道:“莫非...那王珺没有骗我,此物真是宝贝?”
张琪瑛点头:“此物在古籍中的标准名称,叫极品灵石!”
“零食?”董白闻着声音就拱了过来,‘刷’的一声就坐在张琪瑛身旁,还拉着她的手臂,语态亲切:
“小师尊,可是带来零食支援?徒儿我砸门许久,早就饥肠辘辘了。”
张琪瑛抽出手臂,没好气道:“整日就想着吃,比我这八岁孩童还贪甜,小心蛀牙!”
董白抬手捂了捂嘴,最近还真感觉牙根发痒,按照伯母的说法,不是长獠牙,就是要蛀牙,让她少吃甜食。
想到这,她不免失落道:“那...有没有不甜的,五香豆子也行!”
“没有!”张琪瑛白了白眼:“极品石头要不要,很补的,还嘎嘣脆。”
董白这才注意到吕嬛手上的小黑石,顿时摇头:“黑咕隆咚的,能有什么嚼头?”
得,你还真想咬一口?张琪瑛手捂额头,只感觉往后收徒的标准要提一提了,不能钱到位就收进门,特别是这种吃货,要不然早晚会被气得长不大...
然而世人常说,卧龙出没之地,必有凤雏,今日就让她遇到了。
“小天师!”吕嬛凑近黑石吸了吸鼻子,犹豫着问道:“为何我闻到一股水果糖的味道,你不会是去货商那里买来的硬糖蒙我吧?”
末了,吕嬛还真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啧啧赞道:“还挺甜,似乎还掺了蜜,这是工坊新出品的吗?”
董白闻言,立马动了,她赶忙凑近,用着讨好的口气:“阿姊能否掰一小块给我?我也想尝尝。”
“好好好...莫急,分糖嘛,你阿姊我最擅长了...”
眼见两人姐妹情深,霍霍着那块石头,张琪瑛顿时满头黑线,气得直跺脚:
“你们够了!”
第668章 九门帝妃
墓门口,一片寂静。
吕布抹去额头汗水,马超拧了拧发酸的手腕,张先则是埋头修理着锤子。
吕嬛、蔡琰、董白三人,瞪大眼睛,看着墓门口的小大人在...讲课。
“你们看好了,门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砸的。”
张琪瑛说话间,捏着那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灵石,还嫌弃地在身上蹭了蹭,以尽量减少口水留存,随后才将其嵌入墓门边上一道不起眼的凹槽内。
澎湃灵气自灵石涌出,墓门忽然出现几道规则的几何纹路,闪着微光,逐渐蔓延开来。
门上堆积千年的氧化层,在慢慢剥落,窸窸窣窣掉了一地。
方才还是普通石门模样,很快便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着金属质感。
而门上所刻宫装女子图案,更加清晰起来,就连脑洞甚大的吕嬛见了,都不由愣了一下——还真如父亲所说,好眼熟。
可眼下烛光昏暗,照在雕像上更是忽暗忽亮,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是何人....
很快,女子门神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光的太极图案,缓缓转着圈圈,观其尾迹,如同银河星系,让人眼珠子不由跟着转起来。
“好了,动力充足,只欠钥匙了。”
张琪瑛拍了拍手掌,稍微散去灰尘。
作为临时讲师,他开始点名了:“你们谁上来试试?”
吕布疑惑:“我们...还能当钥匙?”
张琪瑛点头:“正是!用佛家的话来讲,此门只能由‘有缘人’开启,当然了,温侯若能用蛮力砸开,在佛家眼中,也算‘有缘人’的一种。”
张先忽地抬头问道:“那若是用道家来讲呢?”
“道家?”张琪瑛自嘲一笑:“我教讲究无为,你们也可以理解成...人在家中坐,墓门自己开。如果不开,那就是时机不对,万万不可强求。”
马超不由瞪眼:“如此躺平,岂不饿死?”
“也不算很躺!”张琪瑛辩解道:“道家,讲究的就是‘道’字,可为谋事方法,可为人生路途,也是为人处世之策。而用钥匙开门,就是道家的‘道’与佛家那种谁能撞开就跟随有缘,完全不一样。”
她见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此刻,就缺一个开门之人,谁愿上来一试?”
“不妥!”吕布摇头:“此门颇为诡异,你看这无火自亮,连根电线都没铺,说是钥匙,就怕是人祭。”
马超闻言,倒吸凉气,不由后退一步。
他在凉州当军阀时,可是听说过不少萨满拿活人祭天的段段。
而这道诡异墓门,莫非连萨满都不用,就能...自助祭天?
“没那么严重!”张琪瑛摇头,“我方才在地宫内的另一处遗迹试过了,所谓钥匙,不过是检测身体是否符合墓主设定的通行条件。”
“墓主脑袋进水了不成?”吕布闻言嘲讽一笑:“难不成她还想下葬之后,有朝一日被人挖出来参观?”
张琪瑛反问:“为何温侯认为这是墓?”
吕布轻哼一声:“深埋地下,甬道发达,还造了九道石墙挡路,典型的九门帝陵规制,难不成活人住在此处?她能穿墙术不成?”
“所以,温侯还是要多看一些杂书,以增长见识!”张琪瑛迈着小短腿,在吕布面前来回踱步,还真像老师在学生面前谆谆教导着:
“本教蜀山书库中,多篇书册曾提及唐尧时期的战争场面,被武器命中之地,寸草不生,因而重要建筑都转入地下。温侯再看四周壁画...”
她指着甬道四周的墙壁:“这些哪里是正经的墓画,分明是闺中女子自娱之物。”
经过张琪瑛的提示,众人左观右盼,看着那些q版壁画,顿时心虚。
毕竟‘考古’和夜踹她人闺房的区别,他们还是认得清的。
军阀‘考古’,如今正当流行,传出去无伤大雅。
可这连砸女子闺房十道门,要是说出去,恐怕曹操都要自愧不如了...
“不可能!”张先站了出来,试图为这个临时团伙挽尊:
“我可是看过一篇记载,说尧帝痴迷一女子,不理国事,那女子为了天下苍生,选择一地闭门,直至死去,尧帝泪泣,以其旧日居所为墓,连修九门,并举行纳妃仪式,野史称她为...九门帝妃。”
张琪瑛捏着下巴,蹙眉摇头:“你这野史...未免太野了。”
说完还低声嘀咕了一句:“若是尧帝把墓门拆了,那她不就成了...没门帝妃?”
张先不服:“我长安书库也是劫掠世家书库而来,绝对根正苗红。既然你那蜀山书库可以当作证据,我为何不能引用长安书库?”
“行!”张琪瑛勉为其难地赞同了。
毕竟正史都不那么可靠,那野史对野史就更让人抓瞎了,本着谁主张,谁举证这一原则,她摆了摆手道:
“既如此,请公安找出尧帝举行纳妃仪式之处。”
她在甬道内缓缓踱步,轻抚壁画:“此地四周平平,一目了然,你那书册怕是胡乱记载。须知,唐尧时期的仪式规制繁复,器具杂多,若非另开一间大殿,根本容纳不下。”
张先闻言,赶忙溜到吕嬛身边,俯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都督赶紧想办法,定要坐实此地是坟墓,万万不能是女子闺房。能不能保住我军名节,全靠都督了。”
“我?”吕嬛手指自己,很是为难。
“对!”张先肯定地点了点头:“末将从未见过似都督这般聪慧之人,随便钉个蜡烛架子,都能打开隐秘机关。若非都督志不在墓,属下都觉得由都督接任土木中郎将...才是众望所归。”
吕嬛环顾四周,并不觉得有暗道机关,总不能把墙壁全凿了吧,会塌方的。
“你去把那啥...野史,拿给本都督瞧瞧。”
无奈之下,只能根据那篇野史,看能不能找出证据了。
“属下正好带在身上,”张先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都督请阅览!”
“你这厮,下墓还带说明书...”吕嬛无语地笑骂了一句,接过那本书册,便细细阅读起来。
嗯,这是一篇关于...天工氏的传说...
[蝉者,不知何许人也。]
[尧时居司天台下,掌万物造化之术。]
[其术幽微,能易草木之性,改禽兽之形,世人莫能测,谓之“天工氏”。]
看到这,吕嬛不由一愣,‘蝉’这个名字,莫非烂大街了?
但里面的内容确是挺好理解的,无非是这个名为蝉的人,既是农业专家,也是个兽医,多面手嘛,很正常...
[昔三皇治世,神明往来于人间,四时有序,五谷自生。及三皇既没,天道渐隐,九州之气日衰,百谷不蕃,民有饥色。蝉乃取太古遗法,以玉室为炉,金石为器,欲续神明未竟之功。]
吕嬛蹙眉——这蝉妃,马甲挺多呀。
莫非连炼金术都会?
[尧帝闻其贤,亲诣请见,相与论道三昼夜。帝大悦,命有司筑九重之室于平阳,以为蝉修术之所。]
[蝉居其中二十余载。所出之物,能使枯木再华,能使病残复起。然每成一术,辄叹曰:“此非其时也。”左右问其故,蝉默然不答。]
“牛人!”吕嬛低声感叹:“竟还是个医师!比小妈的马甲还多,掉个不停...”
[及舜摄政,天下多故。诸侯各治其兵,有以火为矢者,一发而城邑俱焚;有以气为刃者,所过之处,草木十年不复生。蝉观其状,泣下沾襟,谓帝曰:“神明之遗法,今尽为凶器矣。妾之所学,本欲续天地之生机,奈何人心如此,非术之罪也。”]
好吧,又成武器专家了,但这...‘一发而城焚’,真不是在说核武器吗?
吕嬛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帝亦黯然,问计将安出。蝉指其室中诸器曰:“此间所藏,皆太古未毁之书、未绝之种。若留于世间,终为兵火所及。妾当闭此室,以待文明重启之日。”]
[是夜,蝉入九重之室,自内阖其门。帝闻之,策车驰至,然石门已闭,叩之无声。帝令力士以巨木撞之,门坚不可破。又令以火焚之,火至门而自灭。如是三日,帝昼夜守于门外,形容枯槁。]
[舜率群臣谏曰:“天工氏已去,陛下当以天下为念。”帝怅然良久,乃命有司封其室为陵,依后妃之礼,于墓门左近别筑小殿,以行纳妃之仪,告于天地宗庙。又亲书“九玄帝妃”四字于石,令万世祀之...]
吕嬛忽觉呼吸一滞,似乎空气不足。
抬眸一看,原来四周挤满了脑袋,个个盯着书卷看得入神。
除了张先,这厮恐怕都能倒背如流了...
第669章 锁魂藤
再野的史,经过古言润色,倒也似模似样。
吕嬛总觉得书中记载是真的。
无他,单凭此墓之门那离奇的LEd光效,就足以说明古人描绘并不夸张,甚至还含蓄许多。
就像那一矢毁一城的武器,要是换在当前,可不得被儒生们大书特书,何至于只留下区区四个字。
其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时的人对那种毁天灭地的武器,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像现代,什么原子弹,什么大伊万,通通集成在‘核平’这个词内,若是现代文明在万年之后被挖出来,后人看到‘核平’这个词也会抓瞎...
“道长以为如何?”张先急躁,蹲下来看着张琪瑛,催促道:“你这是要背诵吗?为何耗时这般久?”
张琪瑛将小册收入挎包,抬眸道:“此书借我两天,待我抄写完再还你。”
张先大咧咧道:“你若不嫌我笔迹潦草,尽管拿走便是,无须归还。”
“就是因为你字丑,本道长才不愿将其归入蜀山书库,就怕传染了其他书籍。”
张先:“......”
“好了!权当此册述写为真,”张琪瑛拍拍手掌,抓起插在墙壁上的一个灯笼,“接下来,就是寻找那间举行封妃仪式的偏殿了,诸位帮忙找找。”
马超不解:“直接破门而入不是更好,为何要找那间....偏殿?”
吕布手握灯笼,靠近马超低声道:“孟起可要谨慎,若是被你家那未婚妻知你进了其他女子的闺房,恐怕家宅不宁。”
马超闻言,顿悟了。
他赶忙抄起一杆灯笼,四下摸着墙壁找起机关来,还压低声音问道:“温侯,就不能...直接当成古墓对待?”
“本来是能的,奈何...”吕布抬眸,目光掠过蔡琰和张琪瑛,无奈道:“...奈何此地有女子出没,咱们大老爷们丢不起这个人,更何况,那小天师还是宗教人士,江湖嘴杂,咱也不能给‘武将’这一行当抹黑不是。”
马超:“温侯英明!”
吕嬛并没有像他们那般四下摸索,而是摩挲着自己下巴,细细思考之后,推演了一番:
“假设,此地壁画是那帝妃所作,而偏殿则是在她闭门之后开挖的,那么,封闭偏殿之处,其壁画风格定然与她亲手所作不同...”
这声提醒,顿时让众人眼眸一亮。
若说风格,其实四周壁画都是大差不差,充斥着‘内有恶犬’、‘禁止进门先迈左脚’这种不合墓葬气氛的短语。
但若是在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气氛中,找出一面壁画是违和中的违和,还是挺容易的。
只见众人目光齐齐盯向临近墓门的左侧壁画。
无他,只因这幅浮雕画最为正经。
一帮人纷纷提着灯笼靠拢过去,映照其上的光线,骤然大亮。
只见那浮雕之上,刻着一场煌煌大礼。
画面正中,帝王峨冠博带,衣垂十二章。
帝之左,立一女子,后冠华服,当是蝉妃。
或许年代久远,容貌已模糊,看不清两人样貌,但两人之上,圆月如盘,其上刻有殿宇成群...
“定是这里了!”张先重重点头:“尧帝这厮,没脸没皮,人家都没答应就纳为妃子,其心可诛。且看某手中大锤,破了这桩强买之婚。”
话没说完,他就抡起手中大锤,朝着石壁狠狠落下。
众人皆没回过神,就听‘嘭’的一声,石屑飞溅,壁画直接凿出一个窟窿,锤头也陷了进去,瞬间连长柄都没入,瞬间不见了踪影。
张琪瑛刚因吃瓜画面被砸而恼火,但见内有乾坤,便不再纠结壁画被毁了,反而后退几步,让这帮临时搭伙的土夫子清理门户。
区区一面暗门,在吕布这些专业人士面前,根本不够看。
没过片刻,一道一人多高的暗门,便清理了出来。
“灯光小队,速速进入安装壁灯!”
“通风小队,铺设通气管道,再令踩踏鼓风机士卒,仔细轮换,不得停机!”
“清扫小队,将地上碎屑搬走,以防跌倒。”
都不用吕布开口,张先便将一道道命令下发,让卸岭士卒有条不紊地行动开来,其老练程度,已经颇具...土木中郎将之姿。
很快,众人走进破洞之内,但...又是一道门。
偏殿的石门比主墓门小了一号,却雕得更加用心。
吕嬛举着灯笼凑近,只见门楣上刻着双凤衔珠的图案,凤尾盘成如意之形,凤喙所衔的却不是寻常宝珠,而是一枚圆环,环内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
门框两侧各有一行篆字,笔划方正,棱角分明,不是汉隶,也不是秦篆,看着比石鼓文还要古旧几分。
“写的什么?”马超问。
张琪瑛仰头辨认了片刻,念道:“左为‘承天受命正位中宫’,右为‘秉德持枢永绥九域’。这规制...确实是唐帝立后的诏书格式。”
张先禀报道:“温侯,这门有古怪,竟是从外面上锁。”
“这尧帝有病吧,这么喜欢造门?”
吕布嘀咕一声,抬手便将掐住门扇的铁栓给掀了,随后运足了力气,双掌抵住石门,低喝一声。
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旧却并不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好,这次应该不是九重门了。”他嘀咕一声,抬手挥下,身后士卒便开展了新一轮地下作业。
铺管道的铺管道,敲灯架的敲灯架,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很快,烛光映入门内,驱散幽幽的黑暗,甚至内部空气流出都能清晰可见,像是这间偏殿在漫长岁月中第一次被人唤醒。
然而随着烛光深入,前面依旧是长长甬道。
灯笼的光芒依次照亮了地面的青石甬道、两侧的石柱、以及石柱上缠绕的早已干枯的植物藤蔓。
那些藤蔓原本应该是某种开花的藤萝,如今已经黑化成碳状的细丝,轻轻一碰便化为齑粉,簌簌落在众人肩头。
“这原本是用鲜花布置过的。”吕嬛拈起一撮灰烬,在指尖捻了捻,“整条通道都铺满了花。”
“千年了,还能看出痕迹?”马超不信。
“就是千年了还能看出来,才说明当初铺得有多厚。”吕嬛拍掉手上的灰,“不过我不认为这是当时的礼仪需要,而是...帝妃喜欢花草而已。”
蔡琰微微点头:“的确如此,但一代帝王,能为妃子喜好而打破世俗规制,算是上了心。”
“嗯...找到了!”张琪瑛蹲在地上,翻弄着自己的笔记,掀到其中一页,便啧啧赞道:
不愧是帝王,竟连太古锁魂藤都能用来当地毯,委实豪气!
蔡琰疑惑:“锁魂藤...是何物?”
张琪瑛收起书本,一边解释起来:
“顾名思义,就是锁住灵魂用的,唐虞巫者常用此物来困住灵体。但这种植物早已绝迹,使用方法和功效已无从考证。”
董白脚踩碳化的藤花,感受着脚下那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心情很是舒畅,踩一遍不够,还来来回回地踩,还一边嘟囔着:
“尧帝老儿就是坏,成亲讲究你情我愿,怎能用这种下作手段,且看本姑娘破了这劳什子锁魂阵...”
第670章 陶人群
甬道的尽头是第二道门。
这道门比第一道更矮,门楣上刻的不是凤凰,而是一条盘龙,龙身蜷曲成一圈又一圈的螺旋,首尾相接,构成一个完美的环形。
龙口中含着一枚玉环,玉环上同样刻着鬼画符般的符咒。
“岂有此理!”吕布低声骂道:“什么尧帝,干脆改名叫门帝算了,这劳什子门,怎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干脆抡起董白带来的流星锤,一个黑虎掏心,就直直朝门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门卒,洞开,众人瞪大眼睛,只有董白眼神幽怨...
用军队盗墓就是好处多多,正如现在,都不用手上灯笼照明,那一排排蜡烛点上去之后挂在墙上,就足以在黑暗的地宫世界照起一片光明。
这是一间正殿,高约三丈,穹顶呈半球形,隐隐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随着蜡烛被接连点燃,穹顶上的图案也呈现出来——螺旋形星辰。
吕布只微微抬头,便不再去看。
星辰为天,水银为海,帝陵的老熟人了,只要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卸岭士卒,早就见过不少,谁会稀奇?
与其关注天上,还不如查看地下,看是否还有水银残留,可别被毒到了。
吕布低声骂了句“帝王都是老毒物”之后,便招呼麾下士卒踩点看风水去了,看能否抄出几锭金子回去...
而初入墓葬的蔡琰,却被那漫天繁星惊呆了。
若是寻常古墓倒也罢了,可这是帝王级别的遗迹,或许算不算墓,却比墓葬更震撼人心。
穹顶正中间,光点密集,而这片光芒最盛的中心区域,它的形状并不是浑圆的,而是扁平的,像是被某种力量拉长了。
它的两端向外延伸出两条粗壮的旋臂,每条旋臂上都有数十粒光点列队排开,直至没入穹顶边缘的黑暗中。
而吕嬛,也发现其中一条旋臂上,一颗显眼,却又不突出的珠子,正闪着淡蓝光芒...
“竟是银河!”张琪瑛仰着脑袋,看着墓顶的星辰图,咽了下口水,“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比道家典藏的星图详细多了...”
她喃喃着,下意识从怀中摸出一卷边角磨损的《灵台秘星录》,抖开帛书,就着幽蓝星辉细细对照。
指尖划过图上熟悉的星点,她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是北斗七宸,那是南斗六司...可这些,”她忽然顿住,指尖悬在一片陌生星域上方,指节微微发白,“这些连成环的星,还有那颗拖着分叉尾巴的...我翻遍典籍,也从没见过。”
她侧过头,眼底映着墓顶流转的光:“这不是人间该有的星图。”
“若是换个角度来看...”吕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更像是一份星际疆域图。而区域颜色,代表了其控制力。中央星系是淡红,次之淡蓝,外围轻灰。”
张琪瑛正看得发怔,闻言一凛,立刻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浩瀚穹顶,顺着吕嬛的思路仔细分辨。
果然,那些看似随意点缀的色彩,实则暗藏玄机——越是靠近中心,星点的背景颜色有所区分,层层辐射。
而就在她依循这条规律一路望去时,视线却在一处旋臂附近蓦地一顿。
那里悬着一颗幽蓝色的珠子,色泽剔透,却偏偏显得“空”。
周围那些或红或蓝的星点,多少都沾染了一丝代表等级的淡彩,唯独它,干净得像一滴未被任何势力沾染的天外之水,连最浅的灰色都没蹭上半分。
张琪瑛心头莫名一跳,低声道:“这颗蓝星如此美丽,为何没被纳入疆域?”
吕嬛摇头。
这问题明显超出了她的天文知识。
她即便穿越去两千年后,对于天文的理解也仅在于探测器所传回的图片,而且还不是镜头所现,而是数字合成,颜色失真得厉害。
可眼下,被现代专家判定为部落文明的唐尧遗迹,竟能造出辨识度如此之高的星图,着实让人感慨万千,且...百思不得其解。
酒泉郡那个遗迹,没有半点王朝痕迹,纯属史前遗迹。而头顶上这幅画,璀璨而震撼,还带着古朴的华夏族群气息,让她闻着霉味,都觉清新带香...
“公安请看!那漫天宝石,咱们发财了!”马超兴奋异常,转身就赶紧吩咐工兵士卒:“速速取来云梯,某要附蚁取宝。”
“慢着。”吕嬛抬手制止,哭笑不得:“孟起喜欢琉璃?”
马超摇头:“沙子熬成之物,市集满地,有何金贵?某岂会喜欢。”
“那就对了。”吕嬛手指穹顶,无语道:“上面皆是染色琉璃,你若想要,待回长安,我命人给你做百来个珠子,让你玩个够。”
“琉璃?”马超抬头,愣了许久。
“狗贼!枉称帝王,气煞人也!”他愤然转身,边走边埋怨:“竟连大婚都抠抠搜搜,用琉璃欺骗女子,当真可恶...”
吕嬛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人家帝妃喜欢琉璃呢?
毕竟人各有志,可不是所有女子都如她那样...喜欢黄金。
张琪瑛坐在地上,时而仰头,时而抄写,记录着天上星宿,顾不上和吕嬛说话了。
吕嬛便拉着董白的手,继续前行。
通往正殿中央之路,是一条笔直的仪仗通道。
通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尊石俑,高矮与人相仿,身着官服,手持古怪笏板,面朝通道作揖。
灯笼靠近之下,照出它们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面容,五官早已磨平,只留下一个个人形的轮廓,乍一望去,就像一群排着队等待朝拜的幽灵。
张先数了数:“一边十二个,共二十四。这是上公之礼,诸侯朝贺才有的规制。但这是商周礼仪,没想到唐尧就有了。”
董白疑惑道:“这不是婚礼吗?为何用陶人观礼?”
张先答不上来,毕竟他还没从盗墓专家正式转变成考古专家,对这种时空距离太过遥远的问题,实在难以接招,只能含糊其词:
“或许这场婚礼不被人认可,没有诸侯臣子愿意来参加这场婚礼,所以用石头代替。”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只有新郎和石头宾客的婚礼?”
张先:“......”
——能不能别问了,答不上来倒是其次,倒是越来越悚人了。
第671章 祭坛中层
再往前走几步,灯笼照亮仪仗尽头的祭坛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祭坛分三层,最外层摆放着一套完整的太牢礼器:牛、羊、猪三牲的头骨,早已齿落骨枯,却依然按照祭祀的规制整齐地排列着。
三牲周围,是八簋八笾,簋中盛放的黍稷已经化为黑土,笾中的干果也只剩下焦枯的果核。
最诡异的是,每一件器皿的摆放位置都精确到了分毫,簋与簋之间、笾与笾之间,间距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才放上去的。
“这上古唐朝,还真古怪...”吕嬛踩在聚集了千年的浮尘上,脚底板一阵软意,提着灯笼四下探照,脸色疑惑更深,低声自语:
“既有摧毁城池的武器,竟也保持古朴的祭天仪式,简直就是...现代而蛮荒,矛盾得很。”
她感觉此处所见的物件,都很荒唐。
因为她在外围祭台左右看到了两台炮车。
这可不是古代常见的那种抛射石头的炮车,而是类似于礼仪专用的近代小炮,带着两个轮轱辘那种...
“阿姊,原来你在工坊造的炮,其原形就是这种吗?”董白举着灯笼,好奇地围着小炮转了几圈。
身为汉军第一届炮兵司令,她对任何初速过百的物件都挺敏感,不由抬眸看着吕嬛,认真道:
“莫非...阿姊的那些奇思妙想,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吕嬛看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知她想岔了。
这还真是她第一在古墓中发现此物。
为了不诱导小妹,以为墓中自有黄金屋,吕嬛赶紧摇头否认:
“恰恰相反,铸炮方法和材料炼制纲要,皆来自天上。”说完,她还抬指比了比苍穹。
“天上?”董白似懂非懂,微微点头:“就像...我这个流星球?”
吕嬛打着哈哈:“可以这么说。”
她不敢解释太多,反正先让小妹跳出‘摸金致富’这个坑再说...
“那是什么?”董白很快就找到了新玩具,指着祭坛第二层好奇问道。
吕嬛望去,便看到祭台中层,又出现了一群陶俑。
工兵营士卒已经开始在那里布置灯盏了,有些士卒为了图省事,甚至将灯笼直接挂在陶人手臂上。
灯火摇摇晃晃,倒映着陶人脸庞,光影摇曳之间,更显阴森。
数十具陶俑,真人比例,姿态各异:
有的躬身作揖,有的跪地叩首,有的双手捧杯,有的垂手侍立。
它们排成两排,整整齐齐地站在祭坛第二层的石台上,面朝帝妃席位。
陶俑的脸上都刻着五官,但上面的漆层早已剥落,每一张脸都扭曲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表情。
蔡琰靠近陶人仔细打量:“这似乎很像温侯在秦陵旁挖出的陶人...”
她还伸出手指,微微敲击,面带几分疑惑:“可为何响声沉闷,不似秦俑清脆?”
“蔡大家不懂了吧?”张先抱着一摞挖墓工具路过时,忽然停下,嘿嘿一笑:“这世上还有一种叫...活俑的陪葬品。区别就是看脖子有没有接缝。”
说完,便带着坏笑而去,十分欠揍。
“活俑?”
蔡琰怔然,目光盯着俑人脖子看了许久,轻声自语:
“没有接缝,莫非...”
“别被这厮吓住了,”吕嬛走近,安慰道:“陶俑就是为了替代真人陪葬,才会被制造出来的,若是再封个人进去,这不是本末倒置嘛?更何况...”
她握着灯笼杆子,戳了戳俑人胸膛:“...活人是会腐烂的,很容易肿胀变形,造成陶人损坏。即便弄成干尸,也会瘪下去,根本支撑不起正常外形,就像我随便一戳,保准一个窟窿...”
忽然,‘噗’的一声闷响,陶人被灯杆子击穿,裂痕以灯杆为中心,四下蔓延。
“这也太...豆腐渣了吧?”吕嬛一脸无语。
还好这不是在兵马俑博物馆,要不然赔钱还是轻的,搞不好要蹲大狱了...
“定是烧制师傅手艺太差。”她朝着蔡琰挤出几丝安抚的笑,接着便慢慢抽出灯杆,试图将这一戳子的破坏力降到最低,只留一个窟窿就好...
然而事与愿违,随着灯杆抽离,那陶人胸口的裂痕也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掉下来一大片,让整个胸腔内部都露了出来。
“这....这不合理!”吕嬛瞠目结舌。
眼前,的陶人内部,竟真是一段肋骨,或许是年代久远,还被她那一杆子戳断了一节。
“真是活俑!”蔡琰捂住嘴,轻声惊呼,但身体却很实诚,还靠近了几步,瞪大眼睛想要看仔细一些,还喃喃自语:
“古籍不是常提...尧舜皆为明君?,怎会用活人做俑?”
吕嬛见她不害怕,总算放心了——她选的大总管,还是有几分胆色的!
她便笑着解释:“明君又如何?即便文景在世时,“太仓有不食之粟,都内有朽贯之钱”,可这存粮和库钱跟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该服的徭役一样不少,该交的人头税一文不差,天灾一来,便要卖儿鬻女或是借高利贷,更何况距此两千余年的上古时代,想必更加野蛮,区区活俑,倒也可以理解。”
“并非如此,”蔡琰思绪飘远,怔然回道:“好些古籍记载,唐尧之前的乾朝,虽无神灵相伴,却人人修德守仁,直到后来接连出现灭城大战,才会赤地千里,浮尘遮天,数年不曾散去,人心也随之堕落...”
这听上去有些像核大战之后的场景,吕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笼统而言:
“历史嘛,总有局限性!古人认为的明君,没准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就是一个暴君,不必太过介意。就好比...”
吕嬛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以老吕家做比喻:“...比如我吕家,世人皆称见利忘义。可这要看站在谁的角度来看了。要是站在诸侯角度,我父亲的确是个妥妥的钻营小人。可若是站在皇帝的角度,那他就是擎天之柱了,皇帝让他砍谁,他就砍谁,忠君得很。”
蔡琰哑然失笑:“玲绮这观点,还真奇特。”
“可不是奇特,我跟你说啊...”吕嬛一手拉着她的手臂,一手提着灯笼,迈步离开了陶俑群,一边说着:
“...世人评价最是不客观,也不看自己所处阶级就是一通输出,简直不知所谓。我父亲跳槽怎么了?文姬你是不知,这世道无良老板太多了,跳槽之前捅前任上司一刀,才是大快人心的操作...”
蔡琰:“......”
第672章 撤退走人
祭台中央处在高位,是个很大的平台,台阶甚多。
吕嬛和蔡琰携手而行,踩着台阶逐级而上,董白则在后面蹦蹦跳跳,对一切都很好奇,举着灯笼四处参观。
好在此处虽阴森,但人气十足,不时有路过的工兵士卒错身而过,忙碌的身影四处可见。
世人尝言:恐惧源自未知,黑暗更是首当其冲。
四处亮起的烛光灯笼,虽无法完全驱散黑暗,却也足够驱散恐惧。
因而,当抱着旅游观光的心态走上平台之后,骤然愣住。
只见烛光所照,皆是尸骸,四条长坑,堆满枯骨,绕着主祭台围成一圈,只留一条狭窄过道,而吕布,正双手抱胸,面朝祭台,目光冷然。
“父亲,这里不是婚礼现场吗?”吕嬛稍稍靠他近几分,似乎这样才更有安全感。她咽了咽口水,轻声问道:“为何...成了屠宰场?”
说是屠宰场并不夸张,她原本还想说是...肉联厂。
她可不是乱比喻,脚下就是一块大砧板,上面的砍刀还在,覆盖的黑色凝固物质,恐怕就是昔日的鲜血了。
而周围还散落着剪子、剃刀、以及一些说不上用途的刀具,虽锈迹斑斑,氧化严重,却无法反驳其在屠宰功能上的专业性。
吕布淡淡道:“上古时期的招神仪式,便是这般古朴,经常要杀一些人来助兴。”
“真的只为...助兴?”吕嬛顿感一言难尽。
“当然不是!”吕布身躯纹丝未动,只扭头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哪来的傻闺女,竟如此好骗?
好吧,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他不好调侃太过,只好耐心解释:
“祭祀风俗,会随时间而变化。神话时代,神本身就与人生活在一起,因而并无祭祀。直到神灵消失之后,才逐渐兴起,但开始之前的祭祀习俗相当野蛮,绞肉放血,魂钉灭魄,说是邪教都不为过,正如女儿眼前所见,凌迟醢刑之术,其实最早也是源自于此。”
吕嬛对于神话时代的了解,仅限于传说,若无亲见,并不认可‘神灵’这种超凡生物的存在,反倒对眼前的惨状,很是愤愤不平:
“即便神灵缺位,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吧?观此地骸骨数量,足有上千了。莫非以人血祭天,真能获得祝福不成?”
“女儿请看!”吕布不置可否,而是指着地上的引血槽:“莫要小看古人的务实,这可不是普通的祈福,而是吸取。”
吕嬛低头看去,这才看到砧板有漏洞,直通血槽,而血槽则是引向祭台中央,接入一座白玉石椁之后消失不见。
那玉棺,在烛光映照下更显几分惨白,表面符文却阴暗分明,清晰可见。
而且,符文似乎有点眼熟...
“这...”吕嬛瞪大眼睛,脱口惊呼:“竟与秦陵之侧挖出的黑棺款式一致!”
“没错!”吕布点头:“就是颜色相反,秦陵那是黑棺,而此地所放,却是无瑕玉棺。”
吕嬛轻声道:“那黑棺只用嬴政子女尸骨蕴养,就成了个刀箭不入的大黑僵,而这个玉棺吸干了数千人命,只怕更厉害。父亲...”
她扭头看向吕布,认真道:“此棺,不能开,需速速离开!”
吕布点头:“为父正有此意,你没看士卒已在收拾工具,准备走人吗?”
吕嬛扭头一看,四周的士卒,还真在收拾东西,或吹灭蜡烛,撬走灯架,或卷起通风管,抬在肩头,来去匆匆,与他们父女俩错身而过。
但他们的动作都轻手轻脚,弄出声音极小,仿佛怕惊动了棺中人一般。
“温侯!”马超此刻终于溜达上来,抱拳行了礼。
他四处闲逛,始终没有找到值钱之物,这一上来便看到那大玉棺,顿时抡大了眼珠子,嘴都合不拢:
“莫非...要开棺发财?”
“不是!”吕布断然否认,扭头见他那财迷模样,顿觉没眼看,“本将军警告你,莫要打那棺材的主意,若是被女旱魃抓去当夫君,可别怪本将军见死不救!”
“旱魃?”马超皱眉:“温侯真见过?”
“见过!”吕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速速下去,本将军要收工了!”
“呃...”马超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碌的张先,压低声音问道:“温侯能否告知,那旱魃是否美丽?”
“嗯?”吕布眉头紧皱,目光盯了马超老久,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美,比本将军所见的任何美人都美。”
身为武将的骄傲,让他无法欺骗另一个武将,但在实话实说之余,吕布还劝了一句:
“人鬼殊途,孟起莫要自误。”
马超不以为然,反而乐呵一笑:“人美就好,某的要求不高。”
吕布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开了——有些人,不吃些亏是不会放弃的。
烛火一盏一盏灭掉,平台半数位置已经陷入黑暗,那玉棺却仿佛吸取了烛光一般,照亮了四周十步之地。
虽说好色是男子本性,但马超也只是好奇,到底张成什么样的旱魃,才会比温侯的绯闻女友——蝉祭酒还美。
但好奇归好奇,人原本就是群居动物,潜意识里带着随众性。
他见周围人都走光了,也扭头跟随而行,不敢在此多待,还真怕被抓进棺材里闷死了变成鬼郎君...
而台阶上,吕布父女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事,马超还想多问一些问题,好有素材回去吓一吓杨婉。
一想到那傻傻的杨家丫头,他不由会心一笑——那傻甜傻甜的姑娘,不比旱魃可爱吗...
可正要踩下台阶之时,脚下一个不小心踩到一个硌脚玩意,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下祭台。
好在最后刹住了车,才没在众位同僚面前出丑。
他恼怒地转身,一脚将那碍事之物踢飞。
只听‘叮铃铃’一阵声响,那物件竟以一个诡异且违反物理抛物线的弧度,落在了白玉棺椁上,滚了几圈之后,掉在地上。
“铃铛?墓中怎会有此物?”马超愣了几息,随后摇了摇头。
他想起张先所说——墓中不管见到何种物件,皆是合理,无须紧张,更无须害怕,一切真理,俱在手中刀枪攻击范围之内。
“此言...甚为豪迈!”马超点头赞同,握紧手中佩剑,另一只手挂着灯笼,离开平台。
可当他的脚步刚触碰到台阶之时,所有烛光忽然一下子消失不见,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温...温侯!”
“嘟...嘟嘟!”
“公安!某有警报,速来!”
“你们别吓我!赶紧点灯啊!”
马超声音都变了调,好在手中提着的灯笼还没灭,总算让他稍稍安心一些,以为是工兵技能水平太高,收拾工具速度过快。
可当他右脚正要踩到第二级下去的台阶之时,一阵阴风扫过脸庞,灯笼灭了...
第673章 异象徒生
祭台上,四周一片黑暗,万分沉寂。
没有卸岭士卒收工回营的窸窣之声,也没有温侯都督的低声私聊。
刹那之间的变故,让马超这个沙场猛将,都不禁犯起了嘀咕。
——莫非如公安所说,旱魃僵而不死,使出了幻术?
马超缓缓回头,巨大的玉棺静静横陈在石台之上,通体莹白,泛着温润而诡异的光。
他打量着这口棺材,脑子里却飘过张先说的那些话——“僵尸死而不僵,沉睡多年未近男色,别轻易单挑狗斗,容易失身...”
一想到和长毛的尸体那啥,马超打了个寒颤,暗骂一声:“呸!我马孟起岂是那等邪物可以近身的!某乃神威天将军,什么阵仗没见过,何惧区区鬼魅!”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依旧没底。
身为武人,兵器是将之胆,但眼下他客串了土夫子,那柄虎头枪并未带下来,好在地上尚有铁锤一柄,想必防身足矣...
抄起铁锤,马超总算有了几分底气,缓步上前,若是那玉棺敢作死,他定要将其砸成齑粉。
勇气刚刚聚拢,忽闻轻微的刮痧之声,听方向,似乎从玉棺之内传出,既闷又带了几分尖锐。
马超猛地站抡起铁锤,护在胸前,厉声喝道:“谁!出来!”
墓室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马超皱了皱眉,再次迈步朝着棺椁逼近,低声自语:“天可怜见,某这辈子恶战无数,却从未跟鬼干过架,今日算是开了先河了,希望祖宗保佑,莫要陷在此地才好...”
一瞬之间,他忽然想起,似乎好几年没去祭祖,祖坟恐怕都被草木盖严实了,此刻寻求庇护,也不知那伏波老祖会不会护佑...
正分心之际,忽然‘刷’的一声大响,那棺盖忽然移开一道缝隙。
这突然的变故,让马超手中铁锤差点离手,头皮更是发麻。
人对恐惧的处理,有三种。
其一,昏迷。但马超神经大条,依旧龙精虎猛,此选项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其二,逃跑。但没干一架就跑,这一点都不马超,pASS!
其三,干它!
马超抡起大锤,怒喝一声:
“何方妖孽,胆敢在某面前装神弄鬼,吃某一锤!”
锤头划起一道弧形残影,带着呼啸破风之声,砸向了棺盖。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棺盖猛然炸开,碎屑四溅,棺中白雾滚滚,不断涌出。
马超见识过吕嬛用毒烟算计匈奴,岂敢近前,赶忙拖着锤头退后,还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但眼睛却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棺材,神色警惕。
多年砸人的经验告诉他,这棺材板怕是自己炸开的,而不是那铁锤造成的。
因为锤面接触玉棺的刹那,手感完全不对劲。
明明很硬的质感,应该像那道少女墓门一般,砸上百下都不留痕迹才对,此刻竟然裂成碎块,掉了一地,可见里面旱魃之凶悍...
白雾逐渐散尽,变得稀薄,将棺口露了出来,变得清晰可见,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华在流转,不像是玉石的反光,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时有时无,挺有节奏。
“莫非...真有什么宝贝?” 一想到这里,马超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他自幼在西凉长大,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抱着“打得过就是战利品,打不过就是祖宗显灵”的实用主义态度。
他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再次向前,还不忘抄起那柄大锤。
都说宝贝之旁,必有护宝猛兽,他打定主意,即便内藏幽州猛虎,也要吃他一锤子...
行至棺前,他似中门对狙一般,快速探出脑袋,查看一下棺内情形,又闪电般缩回。
动作迅速,如此几次,颈骨异常灵活,几出残影。
嗯....一道人影,服饰华贵,大红大紫,金光宝气。
不错,不错,很有钱途。
这是他脖子右拧数次而打探出来的情报。
“棒极了!”
他神情振奋,将手中锤子一扔,搓了搓手,眼角微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合该我马孟起发财!早知下墓来钱这般快,何苦打打杀杀?”
但该有的谨慎他也有。
此刻棺内尚有薄雾,蒙眬一片,无法看清棺中场景,却也挡不住那一道道冲棺而出的金光玉芒。
即便如此,马超也不猴急。
为了避免阴沟翻船,他特意挥动袖子,让内部雾气赶快散尽,心里已经开始美滋滋地想着,该如何花钱了...
“嗯...应该先买套大房子,双重院落的那种,不然孩子生多了,没地方养...”
“再弄一间书房出来,摆满书籍,不读也唬人...”
“可这有钱了...要不要收几房小妾...”
他皱眉思考着,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扇风动作,望着棺内,眼眸瞪大,轻声嘀咕:
“怪哉,这白雾难不成还会自生?源源不绝乎?”
“马郎可要扇子?”
“甚好!正合我意!”马超下意识转身,接过一面蒲扇,忽然愣住。
“婉....婉儿?”他上下打量着凭空出现的杨婉,一副见鬼模样,声音难免高扬:
“你怎会在此?”
此刻的祭台,已经看不到地面,腰部以下,全是白雾弥漫,若非见过祭坛外围的累累枯骨,马超还真以为来到天庭了。
他抬起蒲扇,在杨婉面前扇了扇,散去周边雾气之后,观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还是一如既往的傻甜模样,真人无疑。”
杨婉好笑道:“马郎为何会怀疑我是假的?”
“这不明摆着!”马超上前一步,先是左右扭头,见四下无人,便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感受着往日熟悉的弹性手感,顿时放下心来:
“我且问你,为何称呼我为...马郎?”
这称呼,马超尤为不喜。
因为他总能联想到那个趁人洗澡,盗人内衣的...牛郎。
虽说天下牛马是一家,可马超始终不乐意与牛郎那厮相提并论...
“为何?”杨婉想了一会,缓缓摇头:“不记得了,似乎从记事起,就是这般称呼你了。马郎为何有此一问?”
“还能为何?”马超举起蒲扇,又扇了几下,去去烟气,随后遥指四周:
“婉儿请看,此地乃是上古遗迹,且深入地下百丈,你出现于此,我怎能不怀疑,万一你并非真正的婉儿,而是山精水鬼所化,只为坑骗某之精血而来,某岂不是亏大发了?”
第674章 发誓吧,少年
“你没事吧?”杨婉抬手摸了摸马超额头,面露一言难尽之色:
“你看这是何物?”
她将手中册子递了过去。
马超眼眸圆睁如牛,瞠然结舌:“《考古...违章记录》?”
“正是!”杨婉翻开册子,拿起鹅毛笔开始书写,没好气道:
“我从学院刚毕业,便跟来河东支教,又随蔡大家进入地宫客串了考古监督员一职,没想到第一页记录的,竟是‘马郎铁锤毁玉棺’。此乃终身记录,影响子女从政,你可真刑!”
马超贼头贼脑四下观望,见无人在侧,赶忙抬指捏住鹅毛笔,不让她往下写。
“婉儿别乱来,那玉棺是自己破的,与我无关也!”
杨婉抬眸:“我是不懂武艺,可马郎方才那一锤可是惊天地,泣鬼神,都督看了都抚额无语,你休要狡辩。”
马超傻眼:“都督...也看到了?”
杨婉眼眸带着几丝怪异:“你...怕她?”
“说怕也怕,说不怕也不怕...”
“此话何解?”
马超郁闷道:“都督武力为零,上次我还在集市见过,她被一只逃出笼子的大鹅追着跑,相当好笑。可就是这般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竟能将西凉诸侯算计得死死的。你可别笑话他们死得窝囊、逃得狼狈,这些人在没遇到都督之前,个个难缠得很,连我都要退让三分,更何况抱团...”
“不对...”马超疑惑道:“都督为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还带人去踹了杨家大门,将你掳去长安。她要是男子,我少不了找她单挑一番。”
杨婉轻咳一声,微微垂眸,接着在册子上书写着,一边回答:
“你也说了,此地怪异,你不是担心我是鬼怪所化?我也怀疑你是妖怪化形,不试探一番,怎知你是否真是我的如意马郎?”
“如假包换!”马超重重拍打胸口,打着包票。
“这可不一定。”杨婉放下笔,绕着马超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方才,你说要纳三房小妾,我可听得清清楚楚,我的马郎,绝不会这般滥情。”
“哪有?这不是...喜得意外之财,稍显得意忘形嘛,你莫当真。”马超矢口否认,但脸上的不自然,却让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我信!”杨婉仰望着眼前的高大男子,眼眸噙着水,带着几分乞求问道:“你真会娶我为妻吗?驷马俪驾那种。”
马超点头:“驷马迎亲有些困难,本来凑足四匹汗血宝马挺轻松,温侯也同意把赤兔出借,奈何那赤兔脾气暴躁,近不得身。待此战过后,我再去西域商贩那里转转,看能否订到一匹温顺一些的大宛宝马,免得吓着你。”
杨婉闻言,面露惊喜,但神情随后却逐渐低落下来:“我听说...武将出兵在外,极易招惹桃花,你会不会...”
“不会!”马超断然否认:“自我第一次见你,便认定你为吾妻,岂会随意招惹他人!”
“你...”杨婉面露一言难尽之色:“...你我初遇之时,不到十岁吧?”
“莫要在意这等细节。”马超咳了几声,言语满不在乎,神态却带着几分躲藏:“子曰:有情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吾有心而不纳,不亦君子乎?”
听他满口胡言,却是甜言蜜语,杨婉没有细问孔子是否有说过此话,而是满意而笑,但又忽然竖眉,正色道:
“我不信!除非你发誓!”
“发誓?”马超挠了挠头。
要不要这么幼稚?
男人发誓能信嘛?
但总归是哄人把戏,为了未来家庭和谐,浪费一点唾沫倒是无关紧要。
于是他大咧咧地抬头,竖起四指:“某今日,对着脚指头发誓,愿娶....”
“你够了!”杨婉恼了:“哪有对着脚指头发誓的,你怎不对着棺材发誓?”
马超一愣:“也不是不行。”
说完,便转过身去,面朝玉棺,又做出发誓的动作。
毕竟在他看来,发誓什么的,不过是陪未婚妻过家家,随意就好,对着何物发誓并不重要。
杨婉手捂额头,她完全认可了吕都督的能力——能驾驭马超这种武将者,非天命之人所能为之。
马超见她郁郁不乐,缓缓放下手掌,也知自己太过敷衍了,只好解释道:
“此处深入地下,没法对天发誓,你就...将就一些吧。”
杨婉抬眸,苦恼道:“可也不能如此将就,至少也要...对着神只吧?”
“神只?哪有?”马超扭动腰杆,四处观望,忽然眼眸大睁。
祭坛后方,不知何时,竟出现一尊巨型石雕,占据了整座偏殿的墙壁。
“这是....何方神圣?”
他不由上前几步,轻声自语:“人首蛇身,裙摆飞扬,巨大如斯,这尺寸比例...超了吧?”
“此乃娲皇!”杨婉信步而前,仰望石雕,露出舒心微笑,介绍道:“她是三皇时代最后的掌权人,她一走,世界崩塌,洪水泛滥,万物凋零,人心叵测。方有唐尧之野蛮,虞舜之凋零,夏禹之原始。”
马超见她神神道道的,疑惑道:“我那便宜丈人,不是一向都尊佛重道,何时信仰起娲皇了?这般三心二意,不怕佛祖刁难吗?”
“休得胡说!”杨婉面露不满,带着几分教导语气道:“多拜拜总归没坏处,我等凡人,除了接受律法约束之外,也该在心中存有底线才是,而娲皇在上,正是束缚心中恶念的枷锁。”
她双掌合十,面对石雕,一脸虔诚:
“人若失了底线,会将心中恶念尽数放出,正如祭台之上这些骸骨,他们从未想过,娲皇所造之人,会以温血肉末的形式,要挟于她...”
马超闻言,悄然叹息。
——得!没想到婉儿经过书院的格物洗礼,却依旧是一副迷信神佛的模样,往后的日子该咋过?
“发誓吧,娲皇在听。”
轻飘飘的催促声传来,让马超下意识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大声吼了起来,只盼赶紧结束此间事务,好去看看棺材内有何宝物,可以支撑此次考古毁棺的罚款...
“女娲在上!若我马超不娶杨婉为妻,便堕入万蛇之中,永不复生。”
男人发誓,一向留有后门。
马超也不例外,不信归不信,可咒自己也要有分寸。
堕入蛇窝,以他的能耐而言,恐怕不是蛇吃他,而是他吃蛇,一想到温侯做的烤蛇,他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相当的回味...
第675章 马超取金
马超想着可口蛇羹,忽然发现眼前的女娲石雕竟在隐隐发光?
不对,刚才就在发光了,不然如何在黑暗中分辨出来?
“婉儿婉儿...”马超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指着雕像道:“你看石像,隐有白芒,莫非是宝物所雕而成?”
杨婉面带羞红,抽出了手,微微低头:“此乃上品荧光萤石所雕而成,吸纳烛火之光之后,会自发光三天不灭,世俗常见的夜明珠,其材料便是取自此种矿石。”
“夜明珠可不常见。”马超感叹道:“这么大一面石雕,能琢出多少颗夜明珠!咱们发财了!”
杨婉见她对娲皇不敬,竟想碎石卖钱,便面露几分不喜道:“你也知物以稀为贵,若是夜明珠一多,跟石头有何区别?还是去看看玉棺,有何古物可取比较实在。”
马超恍然大悟。
任何烂大街的东西,还真卖不上价格。
就像都督,简直就是价格屠夫,只要是工坊所出,无论是盐还是纸,其价格说是腰斩都不为过,听说中原世家对此是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都督...文不怕骂,武不惧伐,道德更是约束不到她,可谓无敌也...
两人走到玉棺前。
此刻棺内白雾散尽,目力所至,皆一览无遗。
然而马超并没有像杨婉那般闲庭信步,反而露出几分警觉,抬手拦住杨婉,沉声道:
“此棺不妥,方才我分明看见有模糊人影在内,此刻却空空如也,只剩陪葬之物。你且退后,待我敲打一番再说。”
说着,他便又抄起地上的大铁锤,在玉棺周围敲敲打打,看是否有暗藏机关。
但也不敢尽力施为,生怕一个不小心把棺材给敲碎了...
可过了许久,毫无动静,就连飘浮在地上的薄雾都散去不少,已经能看到石砖的纹理了。
“怪哉,莫非看错了?”
他低声嘀咕着。
“别找了,速速过来开工!”杨婉已经往棺内探头,捡起一颗陪葬的玉珠,似乎在观察其质感,好登记入册,一边轻声说着:
“都督吩咐了,既然开棺了,就要撰写文书,详细登记,至于奖励...要估算完价值之后才会按比例下发。”
马超不死心,怄气一般又找了一圈才讪讪而回。
他双手扒在棺沿,看了一眼内部,登时挪不开眼,赶忙双手了探进,就要抓出某物。
‘啪’的一声脆响,马超手背被杨婉拍了个正着。
“怎能如此鲁莽?”杨婉掏出一副手套递了过去:“千年冰棺,毒物滋生,你不怕一头栽进去再也起不来?”
马超嘿嘿一笑,老老实实接过手套戴了起来。
并非他惧内。
而是他在学院溜达时,还真看过那些极为细小的生物,但只知道那工具是两面凸镜所造,其他的一无所知。
早知道就多学一点,能在婉儿面前卖弄一番也是好的,不然在面对她时,自己总有一种不学无术的错觉...
很快,马超捧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面具。
而且分量十足。
“公安诚不欺我,果真是黄金面具,这得有...八斤重吧?发财了,真是发财了!”
“你...很喜欢黄金?”杨婉忽然停笔,抬眸问道。
“谁不喜欢?”马超将黄金面具小心捧着,还舍不得直接放在地上,便用脚尖勾来那柄大铁锤,将面具轻轻搁在木柄上,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别以为我市侩,你父亲不也是个财迷?他把长安的货物卖去西域,再把西域的特产带回中原,听说都开始组建外籍佣兵了,还跟工坊订购了一批兵器,其钻营能力之强,我都自叹不如。”
“嗯...行吧。”杨婉似乎很满意他如此直接,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移到棺内,带着几分指挥语气说道:
“你把那枕头取出来,小心一点,那是上好白瓷,别碎了。”
“瓷器?”马超满脸拒绝:“那等粗俗之物有何用处?长安自己都在制造,换一个换一个,咦...”
他忽然眼睛一亮,掀开铺在棺内的大红纱裙,露出一双小鞋。
尺码偏小,很明显,那是女子所穿。
若是平时,马超定然看不上一双鞋子,更何况还是棺材里出现的。
但它金光闪闪啊。
正所谓...一闪遮百丑。
这黄金小鞋如同闪光弹一般,顿时遮蔽了马超的双眼,让他毫不嫌弃地捧在手心里,还瞪大眼睛凑近观察,鼻子都快抵在鞋帮上了。
“你就没闻到怪味?”杨婉抬眸,没好气道:“发酵了几千年了,你就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马超也把鞋子放在锤柄上,脸色笑眯眯:“难怪方才我见棺内光芒四射,原来真有不少黄金。”
“若不嫌弃...”杨婉朝棺内一努:“里面还有双袜子。”
“袜子?”马超骤然摇头。
开什么玩笑,若是让温侯知道他开棺取袜,定会被笑掉大牙。
杨婉:“金缕足丝,通体由黄金拉丝编织而成,混入特殊合金保持光亮,同时又维持柔软,你确定不要?”
话音一落,马超还有什么好说的,立马再次探进身子,在棺内翻找起来,果然,在一堆盆盆罐罐里面,发现了一双...袜子。
“这棺中之人,莫不是五行缺金?”他一手提溜着一只长筒袜。
虽皆闪耀金色光芒,可这让马超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听张先大谈过去的盗墓轶事,倒是经常听什么...金缕玉衣,却从没听说哪个墓主穿着金袜子入殓的。
“这是两只有味道的宝贝!”
马超下完结论之后,便将袜子放在一旁。
有了如此之多的值钱物品出现,使得他干劲十足,拨弄着棺中红衣,一边寻找陪葬品,一边嘀咕道:
“我方才真看到棺内鼓鼓囊囊的,真没这么瘪,婉儿你说,明明内有大红嫁衣,为何不见内衣?是不是被那旱魃穿在身上跑掉了?”
“女子里衣你都惦记?”杨婉记录完金丝袜,冷然抬眸:“莫非你想看旱魃裸奔?”
“你怎能凭空诬人清白!”马超急了,指着棺内道:“我不过是奇怪,为何这明明是空棺,却留下这大红罩袍,还有这...”
他愣住了,不知何时,手上竟挂着一件女子亵裤,看其用料,甚是节省,观其款式,颇为奔放,再细看其做工,竟赛过长安工坊不止一个档次,煞是柔软...
“你这厮...”杨婉气得双肩发抖,上前一步,便拍落那衣物,面带羞容,恨声说道:
“登徒浪子,我不堪与你为伍。”
说完,便转身收拾纸笔,就要离去。
马超急了,赶忙上前拦住,解释道:“我真不是故意,只是觉得古怪,为何那旱魃里衣只有下衣,却无上衣,出于谨慎才有此一问罢了。”
杨婉气笑:“你还想上下内衣凑一对?莫非收藏?”
马超默然,还真是越描越黑,这女子就是不可理喻,试问谁会对千年古尸身上衣物感兴趣?
他微微叹息,将手套慢慢扒下,挤出几分正经表情,做着最后的解释,试图挽回所剩不多的名声:
“我只是怀疑,那并非空棺,而是被那旱魃跑了。方才我翻弄瓦罐之时,发现了一处疑点,可以用来解释我为何瞄着它的里衣不放。”
“什么疑点,马郎可说来一听。”杨婉站直身子,一副洗耳恭听模样,却又看不出喜怒。
“那便是...蜕皮!”
马超转身,伸手从棺内随意一捞,便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鳞片,其透明程度,若不细看,怕是会在这昏暗的环境之内给忽略了。
杨婉接过,微微垂眸一观,面露几分审视:“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马超笃定道:“棺内是一条蛇,一条大胖蛇!蛇是穿不了裤衩子的,所以才遗留下来。”
他双手搂圆,比了个大圆圈:“大概这么胖,你看这皮都薄成啥样了,定是被那肥胖的身子给挤压出来的。”
杨婉气极而笑:“有没有可能...这条蛇道行太高,方能控制蜕皮厚度?”
“绝无可能。”马超瞪着明眸大眼,压低声音道:
“蛇皮可入药,学名龙子衣。我看过太医院处置蜕皮,一般而言,胖蛇蜕下的皮,因为被撑开过,晾干后看起来比平时更薄、更大张,也更值钱。”
杨婉似乎不想再理这厮,面带怒容,转身而去,身影逐渐被台阶所掩盖。
在她的身影消失之际,一条蛇尾忽然甩了出来,在台阶上一晃而过...
第676章 此棺莫开
马超晃晃脑袋,还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将蛇皮随手一抛,嘀咕道:“莫非整天想吃蛇,想出幻觉来了?”
他高声道:“婉儿别走太急,此地怪异,待我收拾东西就来!”
那些黄金,可不能落下。
他快步奔回,很快就来到玉棺之前,骤然愣住。
——哪有什么黄金?
别说什么金鞋金袜子了,就连棺材板都完好无损。
“这....”任他驰骋疆场数载,也觉浑身发冷。
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尽。
他扭头看了一眼杨婉消失的方向,又将眸光紧紧盯在白玉棺材板上,张了张口,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方才那一切,清晰如生。
他甚至还记得手中捧着金器的分量,记得杨婉拍他手背时那清脆的响声。
可此刻,四周只有黑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而手背上,依旧记忆着方才被拍的轻微痛感。
“婉儿?”他朝虚空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马超皱了皱眉,转身四望。
祭台空旷而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倏然间,台阶上冒起一股橘黄光线。
火光摇曳间,卸岭士卒举着灯笼列队而行,脚步声踏踏作响。
吕布父女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张先、张琪瑛和董白,一行人鱼贯走上祭台。
吕布一眼便看见马超杵在玉棺旁,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由皱眉问道:“孟起,你逗留在此作甚?”
马超愣了愣,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吕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古怪。
“马将军,”她蹙眉道,“你方才在祭台上自言自语,兜兜转转好一阵子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自言自语?”马超愕然。
“可不是嘛!”张先接话道,一脸忧色,“我远远瞧见,你一个人在这台上转来转去,一会儿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翻找东西,甚是...甚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张琪瑛接过话头,脆生生道:“甚是像有脑疾,这病挺重,治疗麻烦,药物金贵,看在同僚的份上,本道长算你五折就好。”
马超:“......”
他望向董白,希望那丫头能说句公道话。
却见董白一边偷摸着从张琪瑛挎包里摸出五香豆,嚼动着小嘴,一边坦然点头:“确实像,这病...得治,不然遗传下一代。”
吕布走上前来,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孟起,莫要太过劳累。这唐尧遗迹本就邪门,你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地面歇息片刻,免得...着了道。”
马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玉棺。
依旧散发着幽幽白芒,安静而沉默。
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忽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蔡琰面前,急声询问道:“敢问蔡大家,杨家婉儿是否随军来往河东支教?”
蔡琰正就着灯笼的光线,录着一路见闻,被马超这一嗓子吼得笔尖一斜。
她只好收起纸笔,回答起来:“的确如此,但因平阳面临重建,事务繁多,我便将其调到总管府,若是我所料不差,应该快到平阳地界了。”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马超念叨着,顾不上与众人道别,快步跑下台阶,速度之快,宛如无头苍蝇,加上嘴里念念叨叨的,犹如着魔。
“他这是...怎么了?”董白好奇问道。
“无事,”吕布摇头,怅然道:“他虽勇猛,却不适合这地下行当,太容易着道了。”
“父亲是说...”吕嬛环顾四周,问道:“...有人在此布置疑阵?混淆磁场,以达到乱人心神之效。”
“哪有这么神秘!”吕布笑了。
他看向自家女儿,教导起来:“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你那个...科学来解释的,就如同那棺材。”
他遥指玉棺,感慨道:“咱们不过离开片刻,那棺材板就被挪开又盖上,这份力道,至少要十个为父加起来才能比拟,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更是厉害。”
“此棺...方才开过?”张琪瑛也傻眼,她露出不信的表情:“怎么可能,咱们离开祭台,然后返回,间隔不过短短半刻,若非动用器械助力,何人如此大力,竟能推动这块玉石外椁?”
要知道,卸岭士卒方才在此组装滑轮机构时,可是估算出了万斤的重量,并以此来搭建升棺架子。
“此棺,的确开过。”吕嬛提着灯笼绕着玉棺走了一圈,沉声道:
“棺盖虽摆放整齐,与之前分毫不差,但这密封之处,已有多处破损,棺盖下沿也有拖拉划痕,应该是滑开,而非吊起。”
众人闻声上前,围在一旁。
吕布皱眉沉默,将毕生挖墓的经验想了一遍,似乎没有类似情况可以借鉴。
哪家粽子会自己开棺?
如果这都可以,那么此地还真不是墓葬,而是...宅邸,某种活物的宅邸。
“温侯...”张先轻声问道:“既然此棺开过,那就属于....保护性发掘,咱们把棺材板给吊了,正好一看究竟。”
“莫要胡来!”吕布声音微扬:“你忘记了秦陵旁边那个长毛黑僵了?”
“倒是没忘。”张先想起那个黑色僵尸,也是心有余悸,可还是有几分不甘心:“但这是玉棺,想必没有黑棺那般凶恶。”
“嗯...有道理!”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你能想到此着,不愧于卸岭传人之称号。”
张先一喜,谦虚道:“温侯过奖...”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吕布夸完,便朝左右下令:
“给新任卸岭校尉留下撬棺工具,咱们速速撤离,封住入口,待他与旱魃单挑成功,再来为他庆贺一番!”
“且慢且慢...”张先这才知道吕布的打算,他赶忙抬手制止手下喊‘诺’。
“温侯我错了,不该见财眼开,这就离开...”
“孺子可教也!”吕布轻哼一声,“僵尸并不可怕,再强也是没脑子。可你看方才孟起所中之招,足以说明此处之物,并非普通僵尸,而是真正的旱魃,乃是有脑子的那种,莫要因财失命。”
“可这...”张先皱眉道:“...旱魃乃是干旱罪魁,若是不打死,只怕后患无穷。”
吕布嗤笑:“哟!你张先倒是会忧国忧民了?”
张先堆起笑脸:“全赖温侯教导有方。”
“行了,莫要卖乖。旱魃只是喜欢干燥之地,住的地方不下雨而已,别把人家想得太过糟糕。”
吕布说完,便招呼麾下士卒收工离开,可别再有人着道了...
不一会儿,祭台之上再度恢复平静,黑烟笼罩开来,唯有玉棺发出微弱光芒,有节奏地呼吸闪动...
第677章 入门扫描
“禀将军,殿内巡视两遍,并无异常,可以封闭入口。”
工兵营小校走出偏殿门口,抱拳禀报。
吕布摆了摆手:“封掉吧,做工仔细些,可别百年就塌,污了我卸岭土木的口碑。”
“诺!”
卸岭士卒开始搅拌水泥,砌砖糊洞口,忙碌起来。
吕嬛不禁道:“如此修墙,恐怕无法恢复如初,一个灰色圆廓怕是跑不了。”
“无妨,”吕布道:“事急从权,咱不可能给那皇帝老儿重新装修一番吧。”
“可这样真能...堵得住?”
吕布无奈道:“我初学此道时,祖师爷曾言,‘若遇不决,堵死了事’。我也曾问过,‘放过眼前的威胁,若是他日成灾,怕是不美’,但祖师爷却说...”
吕嬛追问:“说如何?”
“他人倒霉,与你何干。”
吕嬛闻言,啼笑皆非。难怪世人常说人与群分,父亲与他那个...祖师爷,还真是品性相近。
或是感觉到女儿的崇拜值大幅降低,吕布又赶紧补了一段解释:
“但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因是....任何事物皆有寿命,即便殿内之物再诡异,也逃不过岁月侵蚀。将它困死在里面,总好过损兵折将。要知道,此景不同往日,这种地势可没办法将这棺材吊出去,动用重兵围困棺中之物。”
吕嬛想了想...还真是如此。
前次那个僵尸,即便到了地面都是很凶很凶,根本不惧日光,还能轻易破阵,若非父亲武力非凡,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怕是打不过。
但吕嬛还有一个疑虑:“既然棺材板都打开了,它不会...溜出去了吧?”
吕布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道家的‘无为’便可用在此处。它若已逃出,担心也无用,它若在棺内,那封闭此门,便是当务之急。”
吕嬛神色怪异,怔了数秒之后,轻声问身边的张琪瑛:“道家教义,用在此处当真没问题?”
张琪瑛双手交叉抱胸,仰头望着吕嬛,语气正经:
“《道德经》有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温侯这‘堵门’之举,正是‘无为’——把麻烦堵在里面,它就‘无’了;至于‘教’嘛,等它哪天破墙而出,自然会给咱们上一课。”
这解释...行吧,吕嬛虽然觉得她说了等于没说,可终究是说了。
“那...”吕嬛扭头看向一旁闪着LEd光效的帝妃墓门,轻声询问道:“...咱们还进不进尧妃墓室?”
吕布眉头拧成了疙瘩,无法作答。
按理说,如此大费周章地动用军队,若无一点产出,定会影响军心。
可这遭了瘟的遗迹,处处透露着诡异。
史书称尧帝有贤德,可祭台上的数千枯骨是怎么回事?
但若是因此说他残暴,也不适合,毕竟那时候以战俘为祭品,乃是时尚,甚至到了晚商时期,贵族都成了祭品。此举真乃离谱,这可比他吕布苦哈哈地打土豪先进多了...
还有尧妃墓门的光。
在吕布认知里,这是要通电才有的效果,可张琪瑛带来的一颗小小黑石,就能供给如此之久——这完全超出了认知。
而且光效如此夺目,还五颜六色,绚丽极了。
吕布有点相信‘内有恶犬’这句警告了。
毕竟没有张贴警示标语的偏殿都如此悚人,那这个标明了危险的地方,恐怕只会更加险恶,按照山海经所述,还真可能蹦出一头...三个脑袋的大胖狗...
他想了许久,还是将皮球踢给了张琪瑛:“道长可有建议?”
“温侯,砸门是不对的!”张琪瑛先对吕布的行动给予了肯定的评价,然后认真答道:“进了人家地盘,何不遵守规矩,老老实实用钥匙开门?”
“钥匙?”吕布撇撇嘴:“你这老道好没道理,门都砸不开,如何弄钥匙?”
“我一点也不老!”张琪瑛气得跳脚:“你看我的脸,都没长开,如何老了?”
“是某说错话,小天师莫要放在心上...”吕布无奈,只好道歉。
他方才只不过是口误而已,毕竟整天对宗教人士冠以‘秃驴’、‘老道’的称呼,已经习惯很久了,忽然没留意也是情有可原嘛,这小道士脾气怎如此暴躁,长大了还不得炸了...
张琪瑛收到歉意,但依旧脸有不忿之色,气呼呼地指着那道墓门:“你往那里一站,能不能进,就看墓主设定了。”
“如此...简单?”吕布疑惑着上前,还真走上前去,站在墓门口的一处淡淡光幕之下。
忽然一束细小蓝光照射下来,从头扫到脚。
这突如其来之物,让他惊诧万分,若非常年摆弄电机,还算懂得一些电气原理,不然真会被吓得跳出去,让他在属下士卒面前,颜面扫地...
‘叮!’
随着一声熟悉的清脆铃响,从门上传出一道更加熟悉的机械语音:
【吕布,盗墓惯犯,偷情老手,按唐律需判处十年监禁,系统判定为潜在罪犯,禁止入内】
吕布闻言,立马不服,对着墓门争辩起来:
“你这厮,简直胡说!曹操摸金都能被称为枭雄,某掘皇陵还技高一筹,给个墓雄的称号都不行?说什么...潜在罪犯,如此难听...”
【语音库内,无‘墓雄’这个词。】
行吧,吕布觉得自己跟一道门杠上,有些古怪。
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却不想对上一大堆圆瞪的圆珠子。
“你们看我作甚?”
张先轻咳一声,收起目光,试探着建议:“温侯何不向它解释一下...偷情之事?”
董白点头,表示也也想听。
蔡琰则是执笔准备记录,似有公事公录之色。
张琪瑛和吕嬛就更离谱了,都捧着零食嚼了起来,分明就是一副吃瓜模样。
吕布气坏了,麾下这一届下属,实在不堪。看主将被拒之门外就算了,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简直岂有此理。
但他忽然眼珠子一转,顿时变得笑眯眯:“某品性不堪,世人已有定论,倒也不会太过意外。你们何不上前一试,或有惊喜。”
惊喜?众人摇头。
要不...算了?
这门看人如此之准,谁心里没点小九九?要是也被说了出来,怕会丢人。
他们可没温侯这般厚脸皮——盗墓大义凛然,偷情只字不提。
第678章 古怪门禁
“就你了!”
吕布开始点将,指着张先道:“速速上来,此乃军令,违令者,扣除本月奖金!”
“我...”张先手指自己,说话支支吾吾。
“没错!无须质疑!”吕布微微点头:“此地,除了我之外,就你身高拔挺,本将军想要挑别人,还被你挡着,不挑你挑谁?”
张先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因为身姿高大而懊恼。
可这军令一下,他不得不挪动脚步上前,那拘谨模样,就像上刑场一般。
“如此磨蹭,莫非有难言之隐?”吕布催促道:“别是儿时偷看寡妇洗澡,怕被检测出来吧?”
众人闻言,立马先入为主,看向张先的眼色都变了——嚯嚯,没想到张骑督这个法外狂徒,竟也有此癖好!
“绝无可能!”张先一脸纠结之色,还真加快了脚步,一边答道:“某小时候,西凉兵荒马乱,有哪个寡妇失心疯敢露天洗澡,除非是做仙人跳的女匪。”
“哼!”吕布轻哼,却不由一笑:“你这厮,对此行情倒也熟悉,可谓有贼心亦有贼胆,只不过没有贼机罢了,若给你机会,恐怕会学某人抱走岸上的衣裙吧?”
众人眼珠子又齐齐转到他身上,皆是眉心紧皱,眯眼看人,仿佛头一次认识他一般。
“怎会?”张先站在墓门扫描仪的位置,心里忐忑,但嘴上功夫依旧了得:
“抱走衣裙作甚?末将定会将人抱走,衣裙丢了也就丢了...”
这下,听众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纷纷暗下决心,往后绝对要离这厮远一些,以免自己也被传染到...窥视美男出浴的毛病...
很快,那道门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张先,法外狂徒。色字头上只有一把刀,可你足有三把,足见祸害之深远,禁止入内!】
张先闻言,神色一松,摊开双手道:
“你们看,我就说不行嘛。”
说完,便退到一边去,还比了个‘请’的姿势,颇有让贤之意。
可接下来谁要当这个‘贤人’...
蔡琰和张琪瑛对视一眼,缓缓摇头,都不愿被这个‘毒嘴’的墓门所评价。
“阿姊,让我来吧!”董白搂紧铁球,跃跃欲试,低声征求着吕嬛的意见:“还没人告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听听。”
“也...行吧。”吕嬛很不确定。
她知小妹身世坎坷,万一被爆出来就糟了,但看着她那副懵懂又执着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孤儿院里那些孩子,对着虚无缥缈的母亲幻影,投去的一束束期盼的光。
“你是想...”吕嬛斟酌着用词,小心问道:“...借用此门来探知身世?”
“还是阿姊聪明!”董白悦然笑道:“你看这门如此敢言,连面对勇冠三军的温侯都直言不讳,那我站上去,岂不是更直接?”
吕嬛眼眸一转,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吕布,却见吕布微微点头。
“小妹去吧。”吕嬛忽然释怀,微笑着同意了。
有些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借着这个‘史前门禁’,或许真能判定出小妹的真实来历也不一定,毕竟现在也没有dNA检测,对她的一切判断全都停留在猜测上。
“无论听到什么话,小妹都不要惊讶,莫要忘记,我始终是你阿姊。”
“阿姊放心!”董白迈着欢快的步子,快步上前,还不忘回头安慰一句:“我刚被小师尊进行过专业训练,无论再难听的话,我也会忍住不生气。”
“专业训练?”吕嬛低头,带着狐疑的脸色看向张琪瑛。
“嗯哼!”张琪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伸手探进小挎包,掏出一个空纸袋,无奈道:
“防怒训练,消耗零食一袋,效果显着,维持时间...未知。”
吕嬛无语摇头,倒不是觉得小妹霍霍了小天师的零食,而是觉得,这小挎包今天至少消耗了三袋零食了,怎么还有?
“你这包中,还有多少零食?可否拿出一观?”
“没多少了...”张琪瑛,蹲在地上,掏了掏挎包,将所剩零食一包包拧了出来,干脆来了一次小盘点,看被董小白吞掉了多少零食:
“山楂干一袋,蜜饯酸果一袋,炒豆子...空了...”
她把空袋子扔到一边,然后又埋头接着翻找:“还有一袋裹蜜红糖以及红枣,咦!早上买的包子竟然忘记吃了,都督要不要来一个?”
吕嬛看着递过来的冷包子,还有被她放得满地的盆盆罐罐,怅然摇头——确定了,这不是八零年代的学生小挎包,而是...储物袋。
而那边,董白已经站在墓门之前,一脸期待,还不忘催促道:
“速速将本姑娘的底细奉上,若有一句假话,即便碎了这个铁球,也要砸了你的算命招牌!”
吕布听了都微微侧目,嘴角勾笑——这丫头,也跟一道门杠上了,这脾气,很老吕家。
【董白,2027实验体,基因检测通过,隶属编外人员,禁止入内】
机械语音过去一会,依旧没有等到下一句。
“还有呢?”董白忍不住抬首望着门顶,不满道:“你再看看我,多说两句也好。温侯好歹是个盗墓罪犯,张公安你也给了‘法外狂徒’的评价,那我呢?没了?”
吕布不由嘴角抽抽。
这种评价,不听也罢,竟还有人求着被骂?
【母舱编号:2027。母体:洛阳刘氏。制造目的...抱歉,权限提取失败,无法访问数据中心】
“能说说我母亲吗?”董白眼眸噙泪,双手抱拳于胸,宛如祈祷一般,就连平日被视若珍宝的大铁球,都滚到了一旁。
【权限不足】
董白怒了,立马收起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模样,抄起大球恶狠狠道:“欺我武德不足乎?”
吕布没眼看了,赶忙按下那球,安抚道:“小白莫急,那只是...一道门而已,威胁一个死物,实不值当。”
“可是...”董白依旧不服气:“那门明明就知道,却不说出来,这不得大刑伺候,再做成门彘!”
吕布打量着那道充满杀马特灯效的墓门,叹息一声:
“这门,本身就没手没脚,就差泡在坛子里了,你若想腌了它,得先定做一个大坛子才行。”
第679章 机器狗
董白最终还是放下铁球。
她倒是挺想腌了这道门,奈何拆不掉,即便能拆了,也不好放进坛子里——因为她想不出将大象关进冰箱这种法子。
只能痴痴地望着发光的门,喃喃问道:“编外...是何意?”
吕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解释道:“就是超出计划之外。”
董白:“可它刚开始又说什么...基因通过,枉我开心得心怦怦跳。”
“就是...”吕嬛顿了顿,笑道:“...身份通过了,但所在部门不同,就会禁止某些信息共享。就像本次扫北的五大势力,虽目的一致,却各有小心思,怎可能掏心掏肺?”
“那倒是...”这样比喻,董白算是听懂了,但她又随之蹙眉:
“那现在咋办?这破门软硬不吃,打不开呀。”
“还有我还有我!”张琪瑛蹦蹦跳跳,自愿出场。
她感觉这门很有意思,比华山里面那枯燥的升降机好玩多了,也比那啥...月旦评大胆而直接。
更何况有了董白做前哨,她感觉这门也不是什么隐私都往外曝,至少没把小白馋嘴的本性说出来。
如此看来,想必也不会说出自己摆摊卖假符的铜臭之事吧...
很快,她就站在门口正前,抬眸所见,满目好奇。
【张琪瑛...】
语音忽然卡住,张琪瑛等了老久,忍不住追问:“这名字我知道,可否说点我不知道的?”
【月宫禁军,跳帮敌舰受创,修复伤势之时,与治疗舱一起失联,寻人启事两千年未曾揭下】
张琪瑛:“......”
董白凑过脑袋,笑眯眯道:“小小师尊还真是多才多艺,竟连跳帮水战都懂,难怪平时走路都一蹦三跳,原来是职业习惯。”
“莫听此门胡言!”张琪瑛抖了抖背后长剑,面带几分不满:“我自记事以来,从不在水上干架,何来跳帮之说?定是此门年久失修,识人不明。”
董白点头赞同。
她也感觉这门用词古怪,好些词都没能听明白,比如好好的母亲不说,反而说什么...母舱,母体,这都是些啥玩意?
难不成她还能被分成两次怀胎?
“那我们...就这样走了?”董白没能想明白,面带几分无奈,终于承认靠蛮力破不了此门,却依旧一脸可惜和不舍。
“我试试看。”蔡琰收起纸笔,饶有兴趣地迈步上前。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吕嬛挪动身子,稍稍挡住了去路。
她就怕此门乱说话,揭了文姬在离石的伤疤。
“无妨,”蔡琰微笑道:“玲绮信我,我非室内娇花,经不起小小风浪。”
吕嬛见她眼神自然,并无多少波澜,只好放她而去。
不多时,蔡琰便站在墓门之前,静待机械语音出现...
【蔡琰,文明重启小组成员,基因检测合格,准予通行。欢迎回来,编号2022实验体】
“这....”吕嬛愣住了。
难不成今天是克隆体大暴动?个个都带有编号?
可没等她想出个之所以然来,墓门忽然发出机括和齿轮摩擦咬合之声,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咯哒哒声音过后,墓门缓缓朝两侧划开,露出内部忽明忽暗的白色冷光灯。
“这根本不是墓葬...”吕嬛看呆了。
内部那银白质感,那充满科技气息的装饰,分明是一座深藏地下的实验室。
尽管灯暗漆掉,相当破旧...
“阿姊,我们要不要...进去?”董白拎起流星球,警惕地看着门口。
“进!”吕嬛肃然。
毕竟费了老大功夫才打开此门,怎能不进?
吕布亦是深以为然,与张先一起迈入门内,当起了探路先锋。
刚一进门,吕嬛便坐实了猜测。
通道内即便光线不济,却也有灯光闪烁,让四周墙壁的金属色泽一览无遗。
这个场景,满足了吕嬛对于科幻战舰内部的所有幻想,而且是赛博风格。
一行人刚踏出通道,进入主体区域,脚还没踩稳,就听到一阵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有节奏,像某种活物的脚步声,又不完全像。
“嘘——”吕布抬起灯笼,示意众人止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
烛光摇曳中,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很明显,那是四条腿的爬行动物,像极了一条狗
但又不是正常的狗。
它的骨架是银色的金属,关节处有细密的齿轮结构,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体外覆着一层类似皮革的暗灰色材质,已经多处剥落,露出下面闪着冷光的金属骨骼。
头部有两颗拳头大的圆球状眼睛,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左右转动,像是在扫描。
最让吕布震惊的是——它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木牌,牌子上写:“吾乃恶犬,咬人不赔。”
“...还真有恶犬?”张先忍不住嘀咕。
那狗似乎听到了,脑袋“咔”地转向他,红光大盛,用那两颗红灯泡一般的眼睛,审视着这群闯入者。
董白眼睛亮了起来:“好俊的狗!阿姊,能不能养?”
“这可不是狗,”张琪瑛蹲下来,盯着那狗身上的纹路,语气罕见地凝重:“这是偃师之术...不对,比偃师更高,这是...玄门偃甲,内置灵驱,用长安书院的格物学来讲,就是...灵子发动机,以灵石供能。你们看它腹部——”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狗腹有一个拇指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蓝色灵石,正忽明忽暗地闪着光,频率和远处能源核心的脉动完全一致。
“她不会是...”董白好奇道:“活了几千年了?从帝妃自闭开始就活到现在?”
张琪瑛点头:“很有可能,我感受了那块灵石的气息,其原始矿晶乃是极品灵石,按照灵力消耗情况来看,差不多运行了两千余年。”
吕嬛闻言,倒吸凉气:竟比反应堆还要持久?
吕布啧了一声:“千年不死的老狗?比赤兔还顶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狗立刻站起来,挡在路中间,喉咙里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某种电机高速运转的声音。
“父亲小心,”吕嬛拉住他,“门上写的‘内有恶犬’,想必并非吓唬人。”
吕布却不以为意,双手抱胸,绕着狗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这等恶犬,竟不能烤来吃,甚是可惜。”
话音刚落,那狗猛地抬头,两颗红眼珠子骤然变成刺目的蓝白色。
“啪——!”
一道细如手指的闪电从狗嘴里射出,正中吕布伸出去想摸狗头的手背。
“嘶——!”吕布猛地把手缩回来,跳了半步,骂骂咧咧:“竟使暗器,真没狗品!”
那狗红眼珠子恢复原状,尾巴的金属棒左右摇了摇,然后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还回头看了吕布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得意。
吕布:“...”
张先忍着笑,低头看将军的手背:一块焦黑,隐隐冒烟。
“哼,”吕布甩了甩手,嘟囔道:“还好老子训练有素,扛电能力一流,要不还以为此物会雷公邪术。”
吕嬛扶额。
她想起父亲在学院里捣鼓电机,三天两头被漏电打到的糗事,原来“训练有素”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温侯,”张琪瑛憋笑憋得脸都红了,“那狗是守卫,不是食物。它能运行几千年,说明这里的能源系统还没彻底坏。咱们别惹它,它应该不会主动攻击。”
“它这不挺主动的?”吕布愤愤不平,“本将军啥也没干,就受了它一嘴,何其冤屈。”
众人无语——您老可是先说要烤了人家的。
那狗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实验室深处的阴影里,只有红眼珠子的微光在远处忽明忽暗,像两盏游荡的鬼火....
第680章 打卡机
吕布揉着手背,忽然想起门外边的壁画,便开口问道:
“既然恶犬已经出现,那她所描绘的‘险恶流沙’在哪?”
“温侯请看那边。”蔡琰举起灯笼,指向不远处的东北角。
那里桌案上有一个透明容器,形状像两个漏斗上下对接,上半截的沙子已经全部漏到下半截,堆成一个光滑的锥形。
吕布眼睛都看呆了。
这点沙子也叫流沙?
他纵横墓场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骗人的主。
一行人提着灯笼走了过去,借着忽明忽暗的室内灯光,总算看了个明白。
只见那古怪容器壁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纹,外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线,旁边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厚卡纸,似乎有字。
然而内部灯管坏得有点多,光线覆盖并不全面,让人看不清那纸上所写是何字。
吕嬛凑过去,本想伸手取来一瞧,却不想那纸片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应该是存放太久,即将分解。
她只好举起灯笼照了照。
卡纸上的字迹早已干裂,好在依旧轮廓可辨,并不影响阅读,甚至还配了副插画,画风依旧是q版,是一个小人打哈欠的涂鸦:
“计时器:距离下次换班还有——无穷天。又要上班了,好困......(。-w-)zzz”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流沙漏完之日,就是换班之时。若你看到此条,说明已经不用换了。恭喜你,自由啦!——蝉”
吕嬛愣了几秒,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这哪是流沙陷阱,”她指着卡纸,笑着解释道:“这就是个...倒计时沙漏!还是上班打卡机的一种!”
蔡琰走近,问道:“何为打卡机?”
“就是计算工作时长的器械,比看日头位置更加精准。”
张先凑过来念了半天,可无论是正看还是倒看,一个字也不认识。
而且纸上那个打哈欠的小人,墨迹已经洇开,原本圆乎乎的脸蛋糊成了一团,只剩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还依稀可辨。
他便好奇道:“计时流沙,有何可怕之处?为何她在外面墙上雕刻:小心流沙?”
吕嬛被问住。
但并非不知缘由,而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瞧这字里行间,看似轻松惬意,实则充满无奈,或许那就是现代人对于日复一日工作的排斥,却又不得不继续的苦恼。
可这种苦恼,显然无法被张先这个三国土着所共情。
毕竟此刻身处战乱时节,能活着已是万幸,哪里还会对生活质量挑三拣四...
鉴于此,她只好换了一种说法:“就是说,沙子漏完了就该换人换班。可她也知道,不会有人过来交班了。若是有朝一日有人看到这张纸,并读懂纸上字,那就说明她早已不在,也就无须接她的班了。”
其实吕嬛也看出来了,那个‘蝉’并不认为有人可以通过大门检测进来,还能读懂这古怪的文字...
董白眨巴眼睛:“这帝妃...还挺风趣?”
“不仅仅是风趣,”张琪瑛也凑过来看,叹气,“这是苦中作乐。你想想,她一个人守在这里,不知道要守多久,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早就疯了。”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张琪瑛却知独自清修的孤独...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既知道所等之人永不会来,又为何苦苦守在此地?”
没有人回答,或者是她们也在疑惑,不懂如何回答...
那机器狗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蹲在沙漏旁边,红眼珠子盯着吕布,尾巴轻轻摇了摇——那金属尾巴上的涂层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基底,有几节关节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吕布这次学乖了,没敢手贱,只是哼了一声:“看某作甚?我又没说要烤你。”
狗歪了歪头,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标准的汉隶字体写着:“你烤不动。”
“....这狗成精了!”吕布气得直瞪眼,却也稀奇:“狗嘴也能吐字牌,如何做到?”
吕嬛小心用灯笼杆子将字牌从狗身前勾来——她可没有父亲那种抗电能力,可不得小心谨慎,别被‘咬’了才是...
嗯,这小牌很有意思,不单是狗吐字牌这么简单。
字牌所用材料未知,但其边缘的几根纤维拉丝却表明,狗身上应该配备着一台类似3d打印机的装置,而且是久不维护,出料不顺的那种。
“父亲走吧,去寻找一下当下可用之物,这狗烤之无肉,炖后无汤,拆解无用,还不能看家,实在没啥用处。”
此话一出,机器狗忽然站起,两眼瞪得又大又圆又亮,仿佛在警告某人,狗命也是命,机器狗亦然如是。
“嘿嘿,玩笑,玩笑。”吕嬛没想到机器狗也会有脾气,见它尾巴高高竖起,赶忙换了个调调:
“我老吕家向来注重招贤纳士,你可愿随我去九原牧羊?”
机器狗闻言,敌意大减,微斜脑袋愣了一会,内部机括运行噪音大增,似乎在进行某种科学计算。
片刻之后,它又耷拉着尾巴,蹲坐下去,似乎对此建议并不感兴趣。
吕嬛见招揽不成,只好摇头起身,准备离去,看能否找到其他有用之物...
而吕布似乎忘记了方才的疼痛,蹲下与狗对视:“某观你齿轮机括咬合生涩,乃是五行缺油之像,要不要抹上一层食油,只需稍稍炙烤,保准恢复如新。”
好嘛,这位九原烧烤师依旧改不了本职毛病,就连身无片肉的机器狗,他都想试试味道。
而那机器狗摇尾速度大减,双目红光亮度大增,似乎真在思考可行性。
张先见上司又开始作死,赶紧转移话题:“温侯、都督,那咱们...还往里走吗?”
“走,”吕嬛收起笑容,望向实验室深处那幽蓝微光的方向。
“那位蝉妃,既是文明重启者,定然掌握着不为人知的民生资源,我等来到此地,岂能空手而归。”
她低头看了一眼机器狗,眼神充满侵略性——老吕家贼不走空,若真毫无收获,少不得将这狗东西打包回家,相信月英会喜欢的...
吕布点了点头,不再逗弄机器狗,大手一挥:“走!小心绕开那条恶犬,别靠太近,其身所释放电压,足有...千伏。”
众人闻言,虽一脸疑虑,却也信任队伍当中这位唯一的电工,尽量离那狗远一些。
那狗已经站起来,走在前头,像向导一样,领着他们往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又回头,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起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跟紧了,别踩线。”
“...这狗比我部军侯还啰嗦。”吕布嘀咕。
第681章 冰棺
一行人就这样,在一只千年老狗的带领下,真正踏入了这座用于文明重启的实验之地。
通道四周涂层剥落严重,地上满是发黄的材料碎屑。
踩在上面,脚底都能感受微微的温热。
吕嬛低头看了看,地面的纹路四通八达,纤细如丝,蜿蜒向深处延伸,让她有种行走在电路板上的错觉。
“这地...是热的?”董白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莫非是地热?难怪气温如此舒适。”
“并非自然地热,”张琪瑛环顾四周,小脸罕见地凝重,“是这座建筑的供能系统还在运转,贫道猜测,此地应该有灵石聚变阵尚在运行,方能维持千年之久。”
吕嬛闻言,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好家伙,‘灵聚变’都出来了,那‘灵子弹’是不是比原子弹还猛?
吕布握紧灯笼,目光警惕,扫过墙壁上那些类似玉质的板材。
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后面的金属骨架,斑斑氧化痕迹遍布各处,却依旧撑着穹顶不塌。
头顶每隔一丈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灯泡,发出惨白冷光,其中大半已经熄灭,只剩三两颗还在有气无力地闪烁。
有几颗珠子已经碎裂,玻璃状的碎片挂在灯座上,摇摇欲坠。
“几千年的东西还能亮?”张先啧啧称奇,“比黄博士弄出来的灯泡要强太多了。”
吕嬛怅然:“可惜文明断层太厉害了,要不然,何须月英如此劳心劳力,从零开始。”
蔡琰若有所思,赞同道:“的确如此,若是此处物件可以得到传承,且不说能源供应与照明系统,单单将那机械犬放大,或许就能成为驮物牛马,也能成为运载士卒的战马,冲锋驰骋。又或者...无须士卒,也能自动杀敌?”
吕布听完,眼眸一亮,看向前方带路的机器狗,竟也觉它眉清目秀起来,不由赞叹道:
“此法甚好!若是此狗尺寸与赤兔一致,能再跑快一些,本将军倒也不介意骑它。”
张琪瑛好奇道:“温侯,那是狗,你也想骑?”
“狗又如何?”吕布不以为然:“只要体型够大,足以威慑敌军,再换个霸气的名字不就行了?”
“温侯欲取何名?”
“这个简单,”吕布很快便展示了他取名的天赋:“野马驯服了叫战马,此狗亦是如此,就叫战狗!”
“如此简单?”
“要不然多复杂?”
正当张琪瑛皱着眉头,思考吕布与狗这两个名词是如何凑在一起之时,前方的机器狗忽然回头,嘴角跳出一字牌:本狗非交通载具,不得骑乘。
吕嬛捡起字牌感慨一笑,没再说话。
能在史书上留名之人,可谓一通则百通。即便蔡琰没有上过战场,都能观一犬而知全豹。
吕嬛心中有些矛盾。
结合此前所获证据,足以说明史前毁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今她是否也在复刻这个过程?
若有核武器,她坚信自己不会使用,可后人呢?
谁敢保证当政者的脑子一定正常?
有时候她真的很好奇,三皇时代,战争频发,是如何控制这种武器的使用,才让上古文明不至于崩塌...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拱形穹顶的‘大殿’。
说是大殿,其实也不尽然,其风格和吕布在皇宫所见的大殿完全不一样。
高约五丈,四墙浑圆,没有一根柱子。
穹顶上绘着星图,和偏殿那幅银河旋臂图如出一辙,只是更大、更详细,每一颗星的位置都用极小的光点标出,有些光点还在微弱地闪烁,显然是有某种能源在供应。
但星图的底色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穹顶之上的灰黑色的岩体。
“明明不像墓葬,可...”蔡琰举着灯笼四下照看,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可那些又是何物?”
她原本想说‘那些棺材’的,因为观其体量,确实能容纳一人,奈何其外观又不像。
吕嬛望去,只见大殿四周的靠墙之处,摆放着数个方形舱,透明罩子覆满灰尘,隐约能看到内部的空荡。
她好奇上前,抬手擦去罩子上的灰尘,却见一层黄褐色的氧化膜覆盖其上,使透明程度大打折扣。
每个舱体外壁都有操作面板,早已黑屏,但面板上有手指反复按压留下的凹痕。
看来,有人曾经频繁使用它们。
几人来到其中一个舱体之旁,细细打量,皆百思不得其解。
棺内铺着暗浅色绒布,有些腐朽碳化。
用手指轻轻一碰,绒布就碎了,簌簌落在舱底。
绒布上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服装,暗红色,金线绣边。
但金线已经黯淡发黑,边缘还有磨损起毛的地方。
服装旁边是一个玉枕,枕面上有供脖子躺下的凹陷,至于人靠着这硬邦邦之物会不会舒服...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不是棺材,”蔡琰蹲下身,举着灯笼照向棺体侧面,声音微微发颤,“你们看这里。”
棺体侧面有一排指示灯,其中三颗还亮着。
指示灯的外壳已经发黄发脆,有几颗灯的外罩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掉。
指示灯下方是一排手掌形状的凹槽,五根手指的位置清晰可辨。
吕布伸出右手,比了比——似乎有点小,很显然此物的设计,并非针对他这种大手人士。
“莫不是指纹解锁?”吕嬛蹙眉,自语道:“而且还需要五指并驱才能解锁?这锁未免太...严密了些吧?”
吕布猜测道:“这或许不是给死人躺的,应该是给活人治病用的。”
“哦?”张琪瑛抬头:“何以见得?”
“这不明摆着嘛!”吕布指了指舱内另一角:“你看那有几根针头,块头颇大,定是用来针灸之用。据某所知,针越粗,医者越高明。”
张琪瑛诧异道:“温侯怎会得出这种结论?”
吕布轻哼一声,一副‘就知你不懂’的表情:“粗针,会扎死人的,非华佗不能用也。”
说得还挺有...道理,张琪瑛没话说了。
‘嘭嘭嘭...’说话间,一连串爆音忽然传来,让一众人等吓了一跳,纷纷扭头望向声源。
却见大殿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横陈着一具...透明棺椁?
其正上方的灯泡炸了不少,而且还在炸,碎渣掉落一地,火星四射,落在棺椁周围,煞是好看。
片刻过后,该炸的都炸了,该亮的也亮了,照耀着四周,总算比手中灯笼更亮一些。
吕布这才看到始作俑者,竟是那机器狗,一只金属爪子还靠在墙壁开关上。
“真是...傻狗。”他不禁骂道:“吓了本将军一跳,这噼里啪啦的声响,还以为谁在祭祖。”
那狗似乎没听见,反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速度还挺快乐,关节的‘吱呀’之声更加干涩明显。
不一会它便站在众人身前,嘴里又吐出一个字牌:交班。
蔡琰捡起一看,不由笑了笑:“你还挺忠主的,竟还记得让主人下班休息?”
机器狗摇了摇尾巴,似乎很得意,看得吕布一阵嫉妒,也升起一股恼意——家里的大黄狗除了陪人溜达,似乎功能性并不强,要不...要把这厮敲晕,装麻袋掳回家算了?
可既然提到交班,岂不说明....正主就在此地?
下意识之间,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中央,只见灯影相交映射之下,让棺椁反射出阵阵光芒,耀眼璀璨。
“那是...”董白瞪大了眼,“冰棺?”
“定是无疑!”张先眼睛都直了:“瞧那质感,可谓晶莹剔透,定是超越帝陵规制的存在。我下墓无数,与众多帝王坦诚相见,却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棺材。”
“并非冰棺。”张琪瑛摇头,“依照此地温度,若是冰,早就化了,怎会留存千年?”
吕嬛点头赞同,她反而觉得其材质更像是现代工业的亚克力,但更加晶莹剔透,或者更像...超厚钢化玻璃。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才看到这个‘冰棺’的外层是氧化发黑的金属框架,框架上刻着龙凤纹隐约可辨,但手工雕刻明显,与机械感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舱盖封闭,内部满是白色雾气。
但此次‘考古’,有没有收获就全靠这棺材了,先看看里面存有何物再说。
不一会,几个脑袋悄然探出,围绕在冰棺上空,数对眼珠子瞪得圆圆的,扫描着透明冰棺的内部...
“小妈!”
吕嬛傻眼,惊呼而出。
第682章 往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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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道家的旁门业务
董白话音落地,满室皆惊。
蔡琰的笔尖停在半空,吕嬛放下看到一半的实验手册,张先也不再研究电灯泡,瞪大眼睛吃瓜。
就连一旁溜达的机器狗,也不由升高眼睛电压,好让亮盏红外狗眼更亮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汇聚到吕布的脸上。
莫非...她知道了?
吕布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胸中一口气提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泄了出去。
“还在查。”
他说这话时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虽有眉目,却证据不足。待有了准信,我再来与你述说。”
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既有如释重负,也带了些怅然若失。
董白却追问:“我想知道那些不足的证据,都有哪些?”
“这...”吕布犹豫了,脑袋快速转动,看能否找些同类素材来应付...
董白却直接堵了他的退路:“温侯可是想编假话骗我?”
“怎会?”吕布瞪眼:“本将军岂会欺骗小孩!”
董白斜着脑袋,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吕布见躲不过,又实在找不到历史上与他自己一样离谱的案例,只好悻悻然地解释开来:
“董太师当年权倾天下,睡遍后宫佳丽,此事史书亦有记载,我就不多说了。但董卓将一身精力用在外女身上,家人自然就照顾不到,于是,后院的白菜也就被人偷偷摘了,我这样说...”
吕布偷偷看了董白一眼,心虚地问道:“...你可理解?”
董白略微思索,重重点头:“略懂!”
“这也能懂?”吕布不由将目光移到吕嬛身上,他那眼神所传达的意思很明白——你这做姐姐的,平日都教她什么?
竟连这等和谐而隐秘之事都能...略懂?
吕嬛则是一脸无辜:莫要这么看我,要不然长大作甚?自然是懂一些小孩子不该懂的东西了,你总不会以为她人如其名,懂了个空白吧?
吕布被女儿回瞪得没了脾气,只好看向董白,叹气道:“既然小白懂了,那此事暂且放下,咱们先办正事要紧...”
说完便要转身,看看那冰棺还能不能榨出点油水出来,好让此趟‘考古’不至于空手而回,最重要的是,可以转移董白的目标...
但还没等他迈出步子,身后衣角就被人扯住。
不用想也知道,这般没大没小的举动是谁干的了。
他只好转回身去,憋出一副微微发苦的笑容:“小白还有事?”
董白点头:“我想知道,董家哪些白菜被摘了?”
吕布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数过。
身后的呼吸声忽然变缓,不用看也知道,一大帮子人都在等他回答,而且还屏住呼吸,生怕他不回答似的...
吕布当然不想回答,可今天的话题是他发起的,想要结束可就不是他能说了算。
而且衣角还被她紧紧扯着,若是不回答,怕是有些欺负小孩子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认真答曰:“董家其他房我不知,只知董熊那一房的白菜,全被摘了。”
董白似有所悟,咬了咬嘴唇后问道:“也包括我母亲?”
“嗯...”吕布艰难点头:“她...她的白菜,丢得最多。”
不知何时,众人纷纷退散,在距离吕布和董白稍远的距离,一脸八卦,交头接耳,还尽数蹲下以减轻身为吃瓜者的存在感。
张先轻声嚷嚷:“快看快看,这就是父女相认的场面吗?”
蔡琰也是一脸欣慰:“也该让小白有个正式的家了,就是迟了好些年。”
张琪瑛好奇问道:“都督...我早就看出温侯和小白有父女连线,没想到故事却是这般曲折。”
感慨完,她还从挎包里取出一袋蜜饯,轻声招揽道:“来来来,这是我从随军行商买的,正宗关中蜜饯,快来尝尝。”
几人见状,也不客气,纷纷伸手取果,放入口中,酸酸甜甜,正如眼前这对父女俩的对账场面,酸甜苦乐皆有...
吕嬛觉得口中梅果微酸,含糊着说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怎不能?”张琪瑛面带十足自信之色:“辨认血亲,乃是本道长的额外偏门收入,若是业务不精,如何行走江湖?早就挨揍了。”
吕嬛扭头看了一眼她那不足三尺的身板,脸色古怪——就你这小布丁,也敢提供亲子鉴定服务?
要知道,这种事即便在现代,若无官方背景,谁敢开这种店?
但一想到她是用游击队的方式来做买卖,吕嬛也就理解了,打一枪换一炮嘛,想揍她也得找得到才行...
“那你帮我看看,我和我父亲是不是亲生的?”吕嬛问完,又补了一句:“不可说谎!”
张琪瑛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都督为何有此怀疑?”
吕嬛面露几分苦恼之色:“你也知道本都督战力低下,身上佩剑都是减重之后的装饰之物,去牲禽集市购物,都要带着大黄出门壮胆,以防遭遇大鹅追击。似我这般模样,哪有天下第一猛将...之女的样子嘛?”
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吕布那宽阔如门的背影。
张琪瑛“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努力摆出得道高人的模样,还真掐诀引真,让灵力流走于吕嬛身上,探视了一番。
“怪哉。”片刻之后,她收起灵力,面带疑惑。
张琪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着吕嬛往旁边走了几步,远离张先和蔡琰,才压低声音开口:“都督,你信不信‘先天之炁’?”
“你说的是...人出生时带来的那口外来之气?”吕嬛不太确定。
“差不多。”张琪瑛点点头,“道家观人,不看骨肉皮相,看的是先天之炁与后天之形的契合。寻常人的魂魄与肉身是一起生长起来,但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的魂魄与肉身,不是同时生成的。”
吕嬛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说...”张琪瑛伸出手指,在吕嬛胸口虚虚一点,“你这具身体,确实是温侯的骨血,这一点做不了假。可是你的魂魄,或者说你的‘灵识’,比这具肉身晚到了些时日。”
吕嬛若有所思,怔然答道:“是不是类似...经常灵魂出窍,四处溜达,数年不曾归位那样?”
就像她穿去两千年后的现代,然后又穿了回来。
“并非如此,而是...”
她见吕嬛一脸茫然,又换了个说法:“你刚出生那会儿,是不是得过一场大病?差点救不回那种?”
第684章 补丁人
吕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事还真有。
而且父亲还反复跟她念叨过无数次:
“玲绮啊,你刚生下来那几天,差点没了。为父抱着你跑遍九原城里城外,寻了七八个医匠,都说没救了。为父那时候急疯了,把你放在医馆的榻上,出去寻最后一个听说会治小儿惊风的游方郎中。等为父回来,你却不见了。为父找了一整夜,以为你被人抱走了,哭得像个娘们儿。结果第二天天亮,你安安稳稳地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裹着那件襁褓,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天。为父抱起来一看,烧退了,也不喘了,还冲为父笑了一下。那医匠说这是神迹....”
这是父亲这辈子讲得最不厌其烦的故事,喝了酒必讲,吕嬛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但此刻,张琪瑛提起这件事,吕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会知道?”
“先天之炁,也叫先天之气,会残留几丝原始记忆。”张琪瑛说,“你的肉身,是温侯血脉无疑,骨血相连,烙印很深。但你灵识入驻这具身体的时间,比出生日晚了大约...七八天。那一场高烧,不是普通的病,是魂魄与肉身在磨合。你最初的魂魄,要么散了,要么...”
她抬眼看着吕嬛,目光深邃,“要么被换过了。”
吕嬛张了张嘴,想问“换过了”是什么意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琪瑛继续说道:“道家讲‘夺舍’,佛家讲‘转世’,其实都是一个道理——灵识不是非得跟着胚胎一起生长。有些灵识在天地间游荡了千百年,遇到一具合适的肉身,便会入主。而你这具肉身本就是温侯的骨血,所以血缘上,你百分百是他的女儿。可你的灵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的灵识,就像是...被打了补丁接着用的感觉。”
“补丁?”吕嬛重复这两个字,觉得荒唐极了。
她又不是微软的windows,还能打补丁?
那她算是sp2还是sp3,要不就是plus++?
“嗯,没错。”张琪瑛认真地点点头,“像是...一件旧衣裳,被人仔细修补过,改了款式,又穿了出来。你身上有几处经络的走向,跟寻常人不一样,像是被人重新织过。这种手法,我在蜀山书库的典籍里见过,叫做‘后天返先天’——太古时代的巫医,能在婴儿出生之后,重新调理其根骨经脉,使其脱胎换骨。”
她说着,忽然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是这种手法,失传不知道多少年了。上一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还是...三皇时代。”
吕嬛沉默了许久才摇头叹息:“这不可能,也不合理。真要改造,至少让我可以倒拔杨柳吧?瞧我这小力扒拉的,林黛玉看了都要摇头。”
张琪瑛好奇问道:“林黛玉是谁?”
吕嬛:“一个可以倒拔杨柳的女子。”
“资质不俗嘛!”张琪瑛眼眸一亮:“可否告知她在何处,我去瞧瞧她是用蛮力还是用灵力。”
吕嬛没好气道:“你怎地如此见异思迁,本都督的事还没看完,就想去吃下家了?”
“怎会?”张琪瑛心虚地笑了笑:“此乃...未雨绸缪,就如都督治理关中所制定的‘五年计划’那样,总要谋而后定才能更好地赚钱...”
“小财迷!”吕嬛轻哼一声,依旧不满:“速速接着算,好不容易本都督信了一次,要知道,路边摆摊算命的可多了,也就你能入本都督法眼。”
“嗯?”张琪瑛抬眸,一脸探究:“何地道家如此兴盛,竟有道士舍得名声,愿出摊捞钱?此举值得推广啊!”
“莫要打岔,都是一些假冒伪劣罢了。”吕嬛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言归正传。
“哦..好!”张琪瑛将这个‘赚钱商机’压入心底,想着回到蜀山之后就试着施行一番,将弟子们赶下山去开枝散叶,想必就能将道家发扬光大。
试想一下——天下算命摊子,皆为我天师弟子,听上去就霸气得很...
张琪瑛清了清嗓子道:“都督其实天赋异禀,非凡人也...”
“少来!”吕嬛杏眉一竖:“说正事,为何我身上的力道,连帮母上大人抓鸡放血都难?这力道,一点都不吕布。”
张琪瑛面对如此直接的问题也是没辙,只好如实解释:
“都督莫急,你现在战力低下,并非是因为你是温侯路边捡来的,恰恰相反...”
张琪瑛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正因为你是温侯之女,底子够好,才经得起那种折腾。换作寻常人家的孩子,那一场高烧早就烧没了。”
吕嬛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莫非还要感谢这倍棒的身体,让她得以留下狗命?
行吧,吕嬛默然接受了这种说法,但那是暂时的,只因张琪瑛说话的调调很像后世某些神棍,先给你觉得身处危机当中,然后开始兜售大力神丸。
好在她打量了张琪瑛许久,没有见到有卖药环节,才稍稍信了几分。
但具体细节,恐怕还要找父亲推敲一番,看能否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出来,至少要弄明白,他把襁褓中的自己弄丢了之后,自己究竟去哪里溜达了...
“都督速速过来!”张先在不远处招手,看似压低声音的举动,说话声却在内部四处回荡:
“温侯把小白军侯说哭了,笑死人了,快过来看!”
吕嬛闻言,一头黑线。
这厮...真不怕挨揍?
是他打得过父亲,还是打得过小妹?
真不怕被两人合起来双打?
心中虽在吐槽,可吕嬛还是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还真看到小妹哭泣,父亲离开她,朝着这边走来,而且面带苦恼之色,似乎方才那场相谈...不是很愉快。
“怎会如此?”蔡琰揪心道:“不是...认亲吗?为何哭了?”
张先目光偷偷扫去,笑得满是幸灾乐祸:“没准是...喜极而泣!”
“很好笑是吧?”身后骤然炸响的声音,让张先吓了一跳,赶忙回头,见到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都督啊,走路都没声音,吓死人了。”
吕嬛轻哼一声:“要不要我将你此刻的形态,绘声绘影地描述给他们听?”
说完,还抬首朝着正大步走来的吕布努了努。
“不..不必了...”张先哪敢当着上司的面笑话,他忽然感觉当着人家女儿的面笑话也挺不礼貌的。
于是他有错就改:“都督明鉴!我这是正宗的...姨母笑,乃是欣慰温侯父女相认,绝无八卦之心!”
“最好如此!”吕嬛没好气道:“如若不然,有朝一日被他们揍成真姨母,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先摸了摸脖子,赶忙摇头:“绝对真心!”
他怎么就忘了,这父女俩的武艺都是一等一的,单挑都打不过,还群殴?
不要这么残暴吧?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吕嬛,满是埋怨——跟都督相处久了,心里那点逼数全丢干净了。
果然,太轻松的环境,不利于武将生存...
而远处,董白似乎对吕布的回答很不满,快步追了过来。
“温侯留步!”
吕布骤然止步,缓缓回头:“还有何事?”
“那偷菜之贼,是谁!”
吕布目光躲闪,却抵不住步步紧逼的董白,以及那道充满探究与委屈的眼神。
见避不过,他咬牙道:“正是某。”
“果然是你!”董白掏出甩在背后的流星球,抡在头上转圈,呼呼作响,亦是咬牙切齿:“你个人渣,我要跟你单挑!”
吕布:“......”
第685章 神皇历
两个一流猛将在这里单挑?
万万不可!
这里倒是没有花花草草让他们霍霍,可此地年久失修,哪里经得起两人缠斗?
会塌方的!
众人见势不好,纷纷上前劝架。
张先冒着生命危险,赶忙将他们隔开,再将吕布拉到远处去,苦口婆心地讲着什么,俨然一副进入老姨母角色的样子。
而张琪瑛则用玄术卸下董白的铁球,之后蔡琰和吕嬛才敢近身,一左一右搂着董白的腰肢,尽心安抚。
“别拦我,还我铁球!”
董白明明可以挣脱吕嬛和蔡琰的束缚,可她又怕力气过大,伤了两人,只好远远冲着吕布喊道:
“有本事别跑,你可知我梦中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我还以为她这是在思念我,没想到还有你的份,简直岂有此理...”
吕布:“......”
这一份...他一点都不想要好吧。
如此无妄之灾,竟是来自死去十数年之人所授。
这事揭开之后,董白的暴怒已在他意料之内,或是因董卓之死,或是因那理不清的风流债,没想到她暴怒的原因,却是因为母爱被他瓜分了?
吕布闭眼思考许久,缓缓摇头——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个女子...很美,但实在记不起名字来。
至于梦中夺爱...没有,完全没有。
人家梦中看自己女儿,关他吕布什么事?
自查抄郿坞之后,吕布从不记得有梦过此人,分担董白那一份...母爱,就更无从说起了。
只因年少时的风流轻狂,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负责’...这词根本就不在他吕布的词典之内。
或许是地下空气憋闷,让人火气难以自抑。
吕布推开张先,目光落在董白脸上:
“某,接受汝之战意!”
他深深吸气,平复着躁动的心神,沉声道:“然,午时将至,某不打饿将。速去饱食,待某亲持方天画戟,即刻便会上去会你。”
“好!你给我等着!”说到吃饭,董白还真觉得饿了,毕竟零食也不能当饭吃,那些酸甜蜜饯反而有着消食的功效。
说完,捡起地上流星球,甩在肩头就走了出去,脚步颇快,似乎还真赶着去...养精蓄锐,以待恶战。
吕嬛抬手,本要召唤小妹回来,却又黯然放手。
只因在这件事上,自己帮谁都不对,好些话都难以说出口。
“我去看看。”蔡琰说着,便快步跟了出去。
张琪瑛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小声问吕嬛:“这是...谈崩了?”
吕嬛叹息:“崩不崩的...倒在其次,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小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父是谁,反而将重点放在...欺压她母亲之人上。”
“嘶~~”张琪瑛闻言,不由皱眉:“不应该啊,我这八岁小孩都听出来了,她能听不出来?”
吕嬛苦笑“神经大条者,便是如此。”
“难怪!”张琪瑛紧了紧身侧挎包,不忿道:“下次,我要用最直接,最了当,最小白的话,来警告她不得偷拿师尊的零食。”
吕嬛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老吕家丁口个个奇葩离谱,没想到吸引来的人才,也是如此。
“走吧,该看看此地有何收获了。”
这个‘认亲’的小插曲有点大,以至于大伙都将冰棺晾在一旁,此刻插曲声音渐消,自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古怪‘墓室’之内。
而且,在场之人很识趣地没有提起方才之事。
张先亦是如此,四处溜达起来,看似寻找线索,实则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八卦,几次忍不住心痒,想要问吕布的事情始末,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心痒’和‘皮痒’之间,他选择...‘闷骚’。
有些事,还是自我脑补比较好,说出去怕是会挨揍...
吕嬛已在棺体底部找到了刻字。
她掏出手帕擦去积尘,露出一行极小的铭文,不像雕刻,更像是现代某种激光蚀刻:
“睡眠修复舱,/月宫资产/编号:2577 / 生产日期:神皇2770”
“写着什么?”张琪瑛与她蹲在一处,好奇问道。
“出厂铭文。”吕嬛轻声道:“就像关中制造之物,都要打上制造地与日期,但...”
她微微摇头,一脸疑惑:“...据描述,此物出自...‘月宫’?还有...何为神皇历?”
“都督稍等,待我查查...”照例,张琪瑛又翻开小包,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看起来,一边说道:
“这两个词似有记载,然年代久远,需要查到我父亲所记录的笔记上,他写字潦草,观感糟糕,急不得...”
许久之后,她才合上书本,抬眸道:“月宫,便是天庭,亦是神灵居住之所。至于神皇历,就更简单了,顾名思义即可,无须解释了,就是不知...是从哪位神皇开始的纪元。”
吕嬛摇头:“上面没写明,估计是从第一任开始计算吧。”
“管他呢!”张琪瑛将笔记扔进包内,一脸不以为然:“神皇纪都崩了近万年了,说是老皇历都不为过,无须理会太多。你看大秦才崩几年,老秦人顶多也就帮始皇帝扫扫墓,就没想过反汉复秦。”
唠叨完,她又问:“都督可知,此物有何用处?难不成真是用来保存尸体?”
“休眠治疗舱。”吕嬛道:“看来那本野史为真,那位帝妃并非医术高超,而是动用了史前器具来治病救人。”
“难怪...”张琪瑛点头赞同:“...说什么活死人肉白骨,凡人哪有这种能力,原来是用了神皇时代的器具,这就不奇怪了。”
但她随后又不解:“可那帝妃,为何最后把自己给装进去了,莫非...她病了?”
这事...吕嬛也是猜不透。
若按野史的说法,那位蝉妃是为了等待重启文明之日,但等待的方式却是....躺平?
她想着事情,不由站起身来,便看到父亲站立于舱前,眉头紧皱,盯着舱内之人,一眼不眨。
“父亲可是在担心小妹?”
“嗯?”吕布回神,依旧怔然,下意识答道:“怎会?她不过小屁孩一个,待会挨揍,别哭鼻子才好...”
吕嬛瞠目:“你不会真要跟她单挑吧?”
吕布缓缓抬首,仰角五十,怅然叹息:“子女不乖,总要揍一顿才老实。”
吕嬛:“......”
第686章 留言
棍棒之下出孝子,这话好似没问题,毕竟棍棒教育乃是老祖宗留下的标志性习俗。
谁小时候没有挨过揍?
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年龄太小,记不得了,正如吕嬛。
她忽地露出古怪神色:“父亲当年莫非也是将我打跑,而非不小心...遗失?”
“莫要胡说!”吕布气得瞪起眼眸:“你那时才刚出生,爬都不会爬,抱着都怕掉了,如何能被为父给...打跑?”
行吧,这是陷入逻辑混乱了。
吕嬛晃晃脑袋,将杂事先放一边,指着治疗舱道:“父亲认为,此人和小妈有何关联?”
“毫无关联!”吕布脸色正经几分,肃然道:“棺中之人,虽与她长相一致,气质却迥然不同。貂蝉善于伪装,扮演任何角色都能胜任,但棺中女子...一副傻白模样,委实跟她联系不上,顶多就是你所说的那样...或是她遗失的双生姐妹,可年龄又对不上。”
“此非棺椁。”吕嬛摇头,抬手轻轻触摸舱盖,纠正道:“此物名叫治疗舱,按照其述,亦有休眠保持人体不死之效。”
吕布眼眸大瞪,似乎要把治疗舱看穿一个洞来:“玲绮是说,里面女子...是活的?”
“正是!”吕嬛望着那睡姿安详的女子,带着几分猜测道:“上古器具,不可与当前棺椁等同视之。”
“枉我还在她墓碑前超度了许久...”吕布愤然:“...没想到是个活人,实在晦气!”
吕嬛怔然:“哪来的墓碑?”
“不就在这!”吕布抬指往舱上一按,便将一个隐藏式按钮给压了下去,一块显示屏便升了起来,里面满是文字。
“我还以为,这上古冰棺就是先进,墓碑都做到这等程度了,没成想,掏墓掏到医馆来了,竟把病床误判成棺材,实在有辱祖师爷教诲...”
吕嬛没空和他唠嗑,凑近那块升起的显示屏,仔细打量。
屏幕不大,约莫两尺见方,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下角斜斜地延伸到右上角,但画面并没有碎裂,只是有几行文字被裂纹截断了笔画。
她本以为会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或是某种看不懂的上古符文。
但屏幕上出现的字体,却是手写字体,和壁画上的字牌、卡纸上的涂鸦如出一辙,字体娟秀中带着几分随性,像是随手写下的笔记。
观其内容不是系统日志,更像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文字,说明我的身体还在,舱体还在运转,灵石矩阵还没烧完。那就好。”
“我是蝉,这是我的代号。至于名字,我没名字,复制人只有代号。这具身体是我的第三具了。前两具都坏掉了——第一具死于辐射烧灼,第二具老化严重。”
“但工作太久,久到我的第三具身体也快要撑不住了。尧元九年,我最后一次进入修复舱,本打算做一次深度休眠,等唤醒信号。但后来我发现,等不到了。”
“因为战争,地表中继站全毁了。我被困在了这里,身体活着,意识却哪儿也去不了。”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把意识转录成了灵脉可以承载的信号,通过地下灵脉网络,发送了出去。”
“目的地:华山。”
“那里有一座姊妹站,发送的时间是尧元二十一年秋。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发送成功了,你也无须过来交班了,因为我又在另一处地方开工了,你自由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现在应该在华山的某个舱体里醒来,继续我没有做完的工作。或者,我已经在华山的工坊里种了好几茬红薯了。谁知道呢。”
“至于这具身体——就留在这里吧。它跟了我太多年,怪辛苦的,让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别折腾它。”
“对了,如果你是从外面走进来的,麻烦帮我关一下门。沙漏旁边的卡纸上写了‘内有恶犬’,那是骗人的,我根本没养狗。那条机器狗早就不听使唤了,就知道吐木牌怼人,你们别理它。”
“种子库里的种子,能拿的都拿走吧。甘薯、玉蜀黍、棉,都是好东西。培养舱里还有一些正在实验的新品种,但估计都死了,别浪费时间去翻了。”
“最后——如果你遇到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别太惊讶。那可能是我的某一具备用躯体被其他人用了,也可能是我的某个实验体觉醒了自我意识。神皇的技术没那么完美,有时候会出一些...意外。”
“蝉,尧元二十一年秋,于平阳地下实验室。”
“p.S. 那台沙漏真的只是计时器,不是陷阱。我上班已经够苦了,哪有心思挖陷阱害人。”
吕嬛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还贴在屏幕边缘,久久没有收回。
吕布嗤笑一声道:“女儿看吧,这啰里八嗦的长长一大段文字,还有鬼画符一般的字体,不是墓志铭又是什么?难不成是送给爱人的诀别信?”
吕嬛没有回答。她忽然转过头,看向那具透明修复舱里安详沉睡的女子。
那张脸,那张和貂蝉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在幽蓝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可谁能想到,躯体活着,但人已不在...
“玲绮?”吕布见她神色不对,皱眉问道,“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不过是一段...工作上的牢骚。”吕嬛轻声道:“此地主人说...离开时,记得帮她带上门,还有,别折腾这个...冰棺了。里面女子,意识不在,只剩躯壳。”
“正该如此...”吕布缓缓摇头:“原来是活死人,倒也不奇怪,换谁躺在这里几千年,不死也要疯。”
“但她的意识,去了华山。”吕嬛斟酌着用词,一字一顿轻声道:“就像金蝉蜕壳一样。壳留在这里,蝉飞走了。”
吕布沉默片刻,若有所指道:“如此说来,她名号为蝉,倒也取得贴切。”
“父亲所言极是。”吕嬛忽然想起什么,笑出声来:“此女性格,与小妈倒也相似。当年董卓被杀,她功成身退,并没留下瓜分胜利果实,反而销声匿迹,甚是洒脱。”
“哼!”吕布不忿道:“她哪里是功成身退,分明是事败跑路。”
吕嬛不解:“什么事败?”
“她贯会用药。”吕布咬牙道:“所应付董卓,或是我的手段,向来都是下药,让我等色鬼以为是春风一度,实则左手摸右手。若非那日擒下董卓,与他对账到半夜,为父还不知这个温柔乡是假的。”
吕嬛眼眸大瞪:“既如此,为何上次她去寻你,你还一脸趋之若鹜,不怕再次上当吗?”
“怕也没用...”吕布面露苦恼之色:“她实在太美,为父管不住自己这身子,上次又被灌了几次药,连爬家里的围墙都摔了下来,还被大黄撞见了,晦气至极。”
吕嬛:“......”
第687章 种子
“温侯!都督!速速来看!”
张先的声音从东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众人循声走去,发现东侧墙壁上有一道半透明的玉质推拉门,门已经卡住一半,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
门板的滑轨里填满了黑色的污垢和锈屑,难怪推不动。
门板上依旧画了副q版‘门神’——简单线条勾勒出大大的玉米形象,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吕嬛差点笑出声,又生生憋了回去。
此地,应该是她留言中所说的种子库了。
“这是何物?竟满是麻子!”吕布纳闷道:“之前画像,虽比例失调,却也让人一看就能分辨出来,但此图所示...委实难以辨认。”
“难以辨认就对了!”吕嬛笑道:“这是玉米,并非汉土作物。”
“玉米?”吕布轻哼一声,下意识就露出不屑的表情——中土之外,皆为蛮夷,能有什么好种子?难不成比黍米还好吃?
“温侯请进!”张先从门缝里露出脑袋,随后贴心地撑开门板,将其挤压到一边去,以便两位顶头上司通行。
“都督!末将发现金光闪闪之物,定然价格不菲。”
张先是个实在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赚钱,因此,对一切值钱之物都喜欢。
进门之后,一股明显的凉意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常温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密室,温度低得像深秋。
角落里有一滩积水的痕迹,早已干涸,留下一圈圈灰白色的盐渍,像是很多年前有什么液体从容器里泄漏过。
墙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凹槽,每个凹槽里嵌着一个玉质小罐,罐口用蜡封和金属箍密封。
罐子上刻着简笔画——植物的形状,旁边还有数字编号。
有些简笔画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密室正中央,横列着三个矮一些的透明舱体,只有半人高,长约五尺。
“又是棺材?”吕布皱眉。
“不是,”吕嬛走上前,手掌贴在发黄的透明罩上,“这是...植物培养舱。”
手掌贴近时,她能闻到微凉且陈腐的植物甜味。
舱内有干枯的藤蔓从裂缝中伸出,卷曲在舱体外壁上,早已碳化发黑,但依然保持着向外攀爬的姿态。
“这里种过东西,”吕布当过老农,见状立马猜测起当时的情形来:“成功发芽了,但没等到人来收获。”
他的手刚碰到藤蔓,整条枯藤就塌了,化作一摊黑色的灰烬,散落在舱体周围。
“温侯请看!”张先手上捏着一颗金黄东西,举到吕布面前,声音都在发抖,“里面好多金豆子!咱们发财了!怕是有好几斤。”
吕布皱眉,从他手里拈起一颗。
确实像金子。颜色纯正,光泽耀眼,在灯笼的橘黄光线下,折射出层次丰富的金色光晕。
但分量不足。
吕布摸过的金子比吃过的盐还要多,这话并非夸张。
他捏了捏,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怎么不对?”张先急了,“温侯你仔细看,这成色,这分量...”
吕布没理他,把那颗“金豆子”送到嘴边,用牙轻轻一咬。
“咯嘣。”
清脆的响声过后,那层薄如蝉翼的金箔裂开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核。
一股淡淡的粮食清香散了开来。
吕布把碎了一半的“金豆子”摊在手心,那层金箔像剥了壳的鸡蛋膜一样耷拉着,里面是一颗圆润饱满的颗粒,颜色金黄但和黄金完全不同,分明就是粮食谷物的颜色。
“不可能!”张先又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脸色从狂喜变成困惑:“这...这质地不对吗?明明挺沉的啊!”
“质地倒是对,”吕布把那颗咬碎的“金豆子”举到灯笼下,“但只有薄薄一层。这是包了一层金箔的...粮食。”
“粮食?”
张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吕嬛刚才一直在旁边看戏,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来,从张先手里接过一颗新金豆,仔细打量着外观,手指试着稍稍用力,便如同旋开盖子一般,将金豆旋开,随着外壳一分为二,里面的物件也显露于前——一颗金玉剔透的玉米种子。
“这是种子。”吕嬛说。
张先扭头看她,眼巴巴的:“...种子?”
“嗯,一种叫玉米的粮食,亩产...”她顿了顿,稍稍计算了当前的农业科技水平,压了压产量:“亩产约...十石。”
“十……石?”张先的结巴又犯了。
“对,这还是保底收成。”吕嬛拈起一粒完整的“金豆子”,在指尖转了转,“而且这东西耐旱,山边旱地都能种。若是精田侍弄,种一亩够一小家吃上半年。”
张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任他再没种田经验,也知这种产量意味着什么...
“因此...”吕嬛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这种子若能出芽,比金子值钱多了。”
张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都督说得对——饥饿面前,金子的确要靠边站。
吕布已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完好的玉罐。
罐口的蜡封很脆,轻轻一撬就碎了,金属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裹金箔的佛像、裹金箔的首饰、裹金箔的棺材板,头一回见裹金箔的粮食。”
他把那把玉米粒轻轻放回去,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感慨,“几千年前那个人,得有多看重这些种子,才舍得给它们穿上金衣裳?”
张先不死心,把金箔贴在掌心,看了又看,叹了口气。
“那...这些种子真能种出粮食来?”
“休眠块茎,水浸可复苏。”吕嬛引用光幕上的原话,“存储期限理论永久。也就是说,这几千年了,它们还活着。”
张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片碎金箔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
“金箔也是金。”他说,理直气壮,“蚊子腿也是肉。”
吕布已经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种子库,略感失望。
因为大部分架子上的种子,早成了黑炭,或是与架子融为一体,留下一点点难看的‘污渍’。
而唯一没被岁月侵蚀的,只有这罐金封种子。
由此可见,当年她用金箔覆盖种子全身,是何等的正确与...无奈。
但若说这是金箔...那就不一定了,吕布阅金无数,却也感觉这金箔口感与众不同,似乎还添加了一些奇怪的元素,就像黄博士整日念叨的...合金。
“把这些罐子都搬走。”吕布下令,“小心点,别摔了。谁要是弄碎一个,扣一年饷。”
“诺!”跟进来的工兵营士卒正要动手,张先第一个冲上去抱罐子,动作轻得像抱婴儿。
一边抱一边嘟囔:“金子没捞着,捞了一堆豆子。回去要是种不出来,我非得...我非得...”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拿谁怎么样,只好又嘟囔了一句:“非得把这豆子煮了吃喽。”
众人闻之,无不憋笑。
“父亲,”吕嬛低声问道:“公安何时也关心农事了?”
“本能罢了...”吕布轻哼一声,语气理所当然:“这个破烂世道,除了那帮世家出身之人,谁没挨过饿?公安本是西凉人,听说儿时就随村人一路讨饭去了常山郡,而且还光着屁股,差点饿死在路上,听到如此高产之种,焉能不珍惜?真要拿等重黄金跟他换,恐怕还不肯呢。”
“父亲如何知道他光着屁股?”
“子龙说的。”
吕嬛:“......”
第688章 充电宝
若说这间史前‘实验室’最值钱之物,非冰棺莫属。
毕竟休眠冷冻躯体技术,是就连后世都没有解决的难题。
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现成的科研实例——睡美人。
但这项技术对于目前工业水平一穷二白的关中而言,毫无用处,难不成学某些考古学家,将尸体拖出去展示?
吕嬛自认无法为了收取门票费而失了底线。
还有,与秦陵那具黑僵不同,此地冰棺并无邪术迹象,反而是个兢兢业业的‘文明重启打工人’,委实不能等同对待。
更何况,此人长相如此美丽,还与小妈同款脸蛋,若是乱来被她知道了,怕是大事不妙...
当然了,吕嬛也没幼稚到用童话故事来唤醒她,比如...亲一口。
毕竟现在围着她观看的男子,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会是白马王子,可惜吕嬛的便宜义父不在场,要不然让他将的卢换成白马,勉强算有资格吧。
只是...按照这位义父对待妻子的一贯作风,只怕舱中美人也会不乐意...
“父亲走吧,此地最有价值之物,已经到手,其他物件...就让它们继续沉睡于此吧。”
吕布轻轻点头,眼眸却依旧紧盯治疗舱中之人,眉头紧锁,似乎疑虑颇深。
吕嬛见他没有挪动步子,试着问道:“若是不放心,出了地宫之后父亲可修书一封,探探小妈口风。”
吕布收回目光,忽然一笑:“她连自己何方人氏都不肯说,怎会轻易承认与此地的关联,与其书信相问,不如当面揭示,只需将咱们挖出地下遗迹之事说出,看她脸色变化足矣。但...”
吕布随之怅然叹息:“...但她经过特殊训练,表情管理极为到位,即便心中波涛骇浪,脸上却是风平浪静,让人看不出端倪来。”
正当父女俩对着舱中美人闲聊之时,蔡琰进来了,还带来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
“温侯,小白命人搭建演武台,说要光明正大击败你。”
有些事情,蔡琰没敢说全,比如路过士卒听闻两人单挑,纷纷舍下手头工作,帮忙搭建台子——还真是有什么领导,就有什么手下,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无妨!”吕布嘴角微微勾起:“正好看看她的武艺长进多少了。”
“可是...”蔡琰一言难尽:“...这般父女单挑,若是传扬出去...”
“父女单挑咋了?”吕布一脸无所谓:“边关守将,父子上阵乃常有之事,夫妻切磋亦是寻常,匈奴人来了可不会因为女子或是小孩而仁慈,多练练没坏处。”
吕嬛忽然酸意莫名,抬眸问道:“怎不见父亲练我?”
“你?”吕布上下打量着亲生闺女,缓缓摇头:“还是别,你那脑子已经够逆天了,倘若再勇冠三军,怕是会引起天谴。”
吕嬛:“......”
“女儿听我说完!”他抬手一压,止住吕嬛的辩解:“人非圣贤,岂能完美,若真完美无瑕,皇帝第一个不放过你。更何况,你那体质实在是...”
说到这,吕布不由摇头:“你可知我为何烤了你的宠物?”
吕嬛没好气道:“你喜欢吃烤乳羊呗,还能为啥?”
“错!”吕布反驳道:“因为羊不聪明,至少比狗差了许多,加上那羊长得差不多了,若是发癫,只怕你无法制服。”
“不是吧,那羊才这么高...”吕嬛很是不信,伸出手掌压到膝盖处:“就这么高,你竟怕我打不过?”
吕布轻哼一声:“现在的膝盖位置,就是你小时候脖子的位置。于你而言,羔羊就是怪兽的水平,为父岂会留下隐患!”
行吧,吕嬛无奈叹息——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只能咽下了。
她转而将目光望向另一边,那里有条狗,还有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皆蹲坐在地,似乎谈着什么事情,非常融洽,又带了几丝不协调。
毕竟...人和狗怎能聊天嘛?
吕嬛看得有些好笑,便舍了父亲,迈步走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不远处,张先正集合士卒,进行着撤出的最后准备——点名,嗓门颇为响亮。
“一伍张龙!”
“到!”
“收拾装备,点齐人数,即刻撤出!”
“诺!”
“二伍赵虎!”
“到!”
“准备砂浆泥砖,封门!”
“诺!”
“王朝何在?”
“卑职在此!”
“你与马汉一起,维持撤退秩序,不得有误!”
“诺!”
...
听到这些唱报的名字,吕嬛不由侧目,想听听什么时候会出现‘展昭’这个名字。
好在事情总算没有离谱到那个程度。
不一会,她便走到张琪瑛身后。
果然,这一人一狗,真在聊天...
只见张琪瑛抱着她那本云游笔记,正低头写着什么,还一边开口问着身边的机器狗:
“电宝,你可知那九门帝妃的身份?”
刚问完,那狗身上便一阵‘刺啦’作响,像极了一台老打印机拼死工作的噪音。
随后一块木牌被它从嘴里吐出。
张琪瑛也不嫌弃这狗嘴吐出之物,捡起一观,称赞道:“你真不错!不过扫了我的书籍,便能将唐尧文字自动转换成汉隶字体,实在乖巧,可这...”
她忽然被字牌上的字所吸引,轻声念着:“蛇巫?”
她轻嘶吸气,眉头紧蹙,不禁扭头看向身后的‘冰棺’,却看到吕嬛的到来。
“都督?”
“你这是欺负此狗不懂江湖险恶是吧?”吕嬛蹲下,好笑地拨弄着堆成小山的字牌,“莫不是想把它身上的墨水榨干?”
“定然不是!”张琪瑛矢口否认,低头笑眯眯地望着狗儿:“我与它只不过是...相谈甚欢,你说是不是,电宝?”
那狗还真竖起尾巴,左摇右晃,频率极高。
吕嬛哑然失笑:“你还给它取了名字?”
“那是当然,任何能动之物都该有名。”张琪瑛翻了翻小包,取出一罗盘,上面标注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刻度值。
“都督请看,此乃我教祖传宝贝——昆仑盘!”
吕嬛看着罗盘指针四处晃悠,微微点头:“看出来是个盘,然后呢?”
“都督看好...”张琪瑛将圆盘朝机器狗递了递:“电宝帮我充一充灵气。一会我再帮你狗腿上加点润滑油,这叫互助,你可明白?”
狗狗明不明白吕嬛看不出来,但它用行动来回应。
只见一道白光从狗嘴吐出,稍稍耀眼,打在罗盘之上,不一会儿,便让本来就是死物的罗盘,浑身散发着一圈白芒。
吕嬛目瞪口呆:这都能充上电?这狗名取得还真是...贴切。
第689章 灵石充能
张琪瑛信手掐诀,一边召唤灵力开启罗盘,一边笑眯眯道:
“我父亲跟我说这是道祖流传下来的宝贝,我原本不信,以为是块骗人看风水的木头疙瘩,没想到还真是大宝贝...”
随着灵气澎湃,两人身上衣物无风自动,就连站在医疗舱外默默欣赏着美人的吕布都为之侧目,放眼望了过来——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就怕那狗也是雌的...
忽然,一道蓝光从罗盘扩散蔓延,逐渐化成一个正圆体,将两人一狗包裹其中。
“这是...全息影像?”
吕嬛面露不敢置信之色,却又不禁赞叹:“流光璀璨,还挺好看,你这祖传宝贝,莫不是舞台助兴之物?”
可话刚说完,她笑不出来了。
只见周围影像忽然散开,形成一团更大几圈的淡蓝圆球,缓缓转动。
很快,海洋升起,陆地分化,板块逐渐成形。
其演化模样,仿佛将地球亿万年的变化,加速成几息时光,展现在两人眼前。
“还是带着...定位系统的...全息地图?”吕嬛看到一个小绿点,正处于并州位置,很显然,这便是罗盘对自身位置的识别所做出的标注。
忽然,蓝光消失,投影散去,四周又恢复正常,仿佛方才那异象不曾有过,只有吕布僵立原地,他那张大嘴巴,一脸错愕的表情,说明方才之事为真...
“为何不再显示了?”吕嬛来了兴趣,指着罗盘问道:“这东西可是航海利器,能不能占领美洲,没准就要看它了。”
张琪瑛不知美洲是何地,也无暇顾及,她此刻的精力,全然放在昆仑盘上,脸色带着懊恼之色,埋怨道:
“这宝物设计者有毛病,非要将灵石内置,如今灵力使用殆尽,又无专门充灵装置,只靠电宝补充,怕是不够用了。”
吕嬛点头赞同,这种能源内置的方案,她很熟,不就是后世那种不可替换电池的做派?
但她也有疑虑:“你将这狗当成万能充,真不怕弄坏此盘?”
“应该...不会吧?”张琪瑛抬起小脸,不确定道:“我倒是听温侯说起,长安为灯光供能之电,有电压大小之分。可我查遍教内典籍,也没看到灵力有此限制,想必...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说话间,那罗盘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这可把张琪瑛紧张的,赶紧翻来覆去的看,可这一看,她差点哭了。
只见罗盘背面微微鼓起,还裂开一道口子。
“真的坏了?”她急眼了,总算露出这个年龄段小孩子失去重要玩具的表情。
吕嬛只好安慰道:“且先莫慌,我记得你说过,灵石,黑色为尊,七彩次之,灰白最末,而且会随着灵力耗尽而轻微膨胀,是否如此?”
张琪瑛恍然大悟:“你是说...并非坏掉,而是盘内灵石耗尽而膨胀鼓起?”
“正是如此!”吕嬛试着分析道:“但我不知这东西是否可以拆开更换灵石,若是制造者将其设计成一拆就坏,那现在跟坏了也没多大差别。”
吕嬛这话还是有安慰到她的。
毕竟,被自己弄坏,与寿终正寝完全就是两码事。
“定然可以更换,待回川蜀,我便让父亲拆开看看,或许可以为其续命。”
张琪瑛怅然若失,将罗盘塞回包里之后,叹气道:“本想让都督看看这狗儿的功能,看能否带它出去,也省得它自己独自待在此地,守着一个无魂躯壳,孤单到老。”
“得了吧!”吕嬛笑道:“它都是一条千年老狗了,更何况又是人造机械体,哪里会有孤单的感觉?”
张琪瑛:“可我方才看那舱外铭文,那女子也是...复制人,我看过古籍,复制人也是人造之物,都督你说,她守着这个地宫,会不会孤单?”
“这...”吕嬛答不上来。
从‘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当中,可以看出是个热爱工作,积极向上,但又害怕孤单的打工人。
可她又自称是复制人。
这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莫非上古时期的正经人都死光了?需要复制一些靠谱的人出来重启文明?
而一边,见人员撤离得差不多了,张先抹了把汗走到吕布面前:
“温侯,能搬的都搬了,那‘冰蝉’要不要也...”
“不必。”吕布淡然否决:“她若离开冰棺,定会化成枯骨,你也下过不少墓,想必明白其中道理。”
张先缓缓点头:“行!那我去喊都督了?”
“去吧!”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就连那机器狗都过来凑热闹。
吕布转身正要离开之时,身后忽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之声,众人纷纷转身,一探究竟。
只见一面墙壁上,忽然亮起一面光幕,或许是损坏了部分,不时有火星溅起,忽明忽暗。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字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很慢,像是有人在那边斯理慢条地写,很是悠哉。
或许是因为机器狗捕捉了张琪瑛书本上的数据,让屏幕上的字不再是鬼画符,至少对于吕布是友好的,让他可以看懂上面的字:
“交班完成,感谢有人过来接力。”
“本实验室即将退出供能网络,灵石矩阵能量将收回,用于主脉维持。”
“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开,以免被锁在此地,孤老终身哦。”
“感谢使用。再见啦。”
停顿了几息,又跳出一行,字体变小了,还带着一个表情符:
“打卡下班啦!祝你们种地愉快~ (≧▽≦)/”
“——蝉”
全场寂静。
张先瞪着光幕,每个字倒是都认识,可凑在一起就一头雾水了。“都督,啥是灵石矩阵?”
吕嬛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俏皮的笑脸,还有那个“打卡下班”四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几千年了。
这座实验室运转了几千年,那个叫“蝉”的人在这里种过玉米、养过甘薯、写过q版语录、画过打哈欠的小人。
她还将这摇尾巴的机器狗描绘成‘恶犬’,以自娱自乐,减少孤单。
现在,她终于要下班了。
“她说,”吕嬛的声音有些干,“她要关掉这里了,所有东西都会停下来,灯会灭,舱体会冷,沙漏也不会再动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台还在墙角溜溜达达的机器狗。
“它也会停。”
张琪瑛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行!”她跑过去,一把抱住机器狗的脖子。狗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红眼珠子闪了闪,尾巴摇了摇,从嘴里吐出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撞狗犯法!”
张琪瑛将字牌捡起,塞进挎包里,而后抱着狗头不撒手:“你跟我们走!不留在这里!”
狗歪了歪头,又吐出一块牌:“拉闸中...”
“这是...”张琪瑛不解:“...何意?”
蔡琰若有所思:“它想必是说...正在关闭此地能量供应。”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阵古怪机括的‘嘎哒’声不断响起,随后原本就忽闪忽亮的照明灯一个个熄灭,而那个治疗舱的内部灯光,也熄灭了...
“走吧,一会大门就关了。”吕嬛催促道:“那怪门若是失去能源供应,咱们怕是要被锁死在这里。”
这声催促,让众人警醒。
吕布不由分手,便一手抓在张琪瑛脖领上,将其提在半空中,大喝一声:“速走!”
随着灯光熄灭殆尽,几人也一路小跑出了大门。
总算在门板合拢之前,尽数而出。
他们忍不住回头一望,见到的最后画面,便是那个空守千年的打卡沙漏,被滑动的大门缓缓遮住。
‘砰’的金属撞击声音过后,大门合拢,灰尘掉落...
吕布松了口气,正要将手中小人儿放下,却不想放下了一串。
最先落地的,正是被张琪瑛双手掐住狗脖子的...电宝。
第690章 上班生活
清晨,军帐之外,摆下了不少桌案。
而吕嬛,也早早地上班了,端坐其中一席,按纸持笔,高声朝着排队人群喊道:“新窗口开始办理业务了,速速挪些人过来!”
话音刚落,便有维持秩序的郡兵将排队之人引来...
上班是苦逼的,她早就知道。
但她从未想过,父亲会临阵脱逃,带着一干手下,说是去打探刘豹踪迹。
瞧这话说的,她要不是有地图,还真不知他们去汾河边上捞鱼去了,或者搓澡也不一定,总之,污染汾河是免不了的。
——若是不带回一条烤好的大鱼,她定然不会原谅!
想到这,她不由扭头看向同样在上班的小妹。
只见她鼻青脸肿,一副被胖揍的模样。
“小妹可要请假,去敷些药?”
“不用!不痛!”董白捏着鼻梁左右摇了摇,一脸无所谓,“温侯实在体虚,连我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天下第一猛将,就他那般实力,我岂不是第二猛将?”
“不痛就好...”吕嬛微微点头。
原本想再开口的话,忽然消散——小妹就没觉察到,父亲放水了吗?
至于放了多少水...吕嬛看不懂。
只知道老吕家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叮叮当当过了...
她望着已经排好队的匈奴牧民,比了个召唤的手势,淡淡喊道:“速速上来,分牛马了!”
一个匈奴老汉上前,弯腰,不敢直腰。
“姓名。”
“其其格。”
“原属哪部?”
“休屠...休屠部。”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我婆娘,三个娃。”
吕嬛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错呀,这份人丁数量,足以说明此人能力出众,方能养育这么多孩子。
“以往在部落里,干些什么活计?”
老汉犹豫了一下:“牧马放羊,还有...割牧草。”
吕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手上茧子是拉弓而生,而非牧马放羊。再给你一次机会。”
老汉额头冒汗:“那是年轻时弄的,如今岁数大了,许久没碰过弓箭了...”
“这次算你老实。”吕嬛低头记下:“既有控弦经验,那便编入军户,帮忙训练郡兵。另外,草场按五口人分,牛羊重新配。明天去西边第三区领基础畜群,三成交公,七成归你。下一个。”
老汉手上拿着吕嬛开具的‘白条’,不自觉地离开了,口中喃喃:“三成交公,七成归我...”
队伍缓慢前移。
有人被戳穿谎报,面红耳赤;有人分到草场,当场磕头;还有几个年轻牧民想插队,被董白拎着后领扔回队尾。
董白叉腰:“排好!谁再挤,我揍谁!”
没人敢再动。
别看她一脸乌青,一副挨过揍的模样,可偏偏力气大得很,方才将插队之人揍得哭爹喊娘,就知她这是在发泄怒气。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不过片刻,场地便又恢复平静。
吕嬛看了一眼‘乖巧’不少的匈奴人,不由摇头。
这三国领主的日子,还真不好过,难怪现代中国要普及教育了,任谁领地子民都是这幅样子,谁见了都糟心,更何况,还不知里面有没有食人者没有揪出来...
笔尖不停,墨快干了也没空磨,随手蘸了蘸旁边碗里的水,继续写。
“下一个。”
上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匈奴男人,身量不高,但腰背挺直,眼神比前面那些沉稳。他蹲下,单膝点地,动作带着几分规矩。
“小人...阿古拉。”
“原属?”
“休屠部。以前...是牧民。”
吕嬛注意到他话里的犹豫,没追问,继续问人口牲畜。阿古拉答得清楚,数字对得上,也没撒谎,其言语姿态,说不上滴水不漏,却也应付自如。
问完了,吕嬛没让他走。
“识不识字?”
阿古拉愣了一下。“识...识得一些。”
吕嬛从案下抽出一本手抄《三字经》,翻到第一页,推过去。“念。”
阿古拉手指有些抖,接过书,盯着那几行字,磕磕绊绊地开口:“人...人之初,性...性本善。性相近,习...习相远...”
念了十几个字,卡住了。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吕嬛微微摇头。“暂领十户长之职。但还要努力,不然会被更有文化的人给顶了。”
她抽出一块木牍,刻下几行字,又丢给他一块铜牌。
阿古拉双手接牌,眼眶泛红。
旁边排队的匈奴人炸了锅。
“那是铜的!”
“他一个马奴的也能当官?”
“识几个字就行?那我让我儿子学!”
窃窃私语还没落,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衣着比普通牧民好,腰间还别着一把没生锈的短刀。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刺。
“吕大王...此人从小就是奴隶,世代为奴。您让他管十户,族中勇士如何服气?”
吕嬛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也识字?”
那人低头:“不曾识得。”
吕嬛冷笑一声。“你当也行。平阳年度公考,若是通过,可管百户。考不考得过,看你本事。”
那人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排队的人群却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公考?什么是公考?”
“汉人的考试,我们也能考?”
“只要能认字写字?”吕嬛提高声音,让帐里帐外都听得清。
“从今往后,绥远之地,十户长以上,不世袭,不恩授。想当官,两条路:识字考试,公考为吏,科举为官。认不得字?回去学。学不会,你儿子学,不用担心一辈子当奴隶。”
晋升通道,历来是安民柱石,对任何族群都有效。
底层的牧民眼睛亮了,而旧贵族们则是一脸铁青。
吕嬛没空管这些,若不是旁边筑了太多京观,实在不好再屠,要不然今天就不是苦哈哈地办公了,而是让工兵营挖坑埋人...
午时,队伍暂停。
吕嬛揉了揉手腕,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三回,书卷堆了小半人高。
蔡琰从帐内走出来,抱着一摞册子坐到旁边的副案边。
“玲绮,上午登记四百三十七户。自报识字者二十一人,实测能用者九人。”
“九个就九个,先用起来。让这九人当十户长,每户免五成税收,算作补贴。”
吕嬛说着,接过蔡琰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蔡琰点头,翻开另一份册子。
“流动学堂已经设了三处,只是教材不够。除了教授简单的《三字经》之外,也应教他们算术。”
吕嬛:“先教最简单的。一二三,牛羊马,出入平安之类。能记账、看懂告示就够了,省得他们被人一阵忽悠,又要劫掠造反。我看过人口普查,这平阳地界,实在不宜再杀了,人都快空了。”
蔡琰应下,低头开始核对名册。
她动作利落,毛笔字写得又快又工整。
偶尔抬头看一眼排队的牧民,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吕嬛知道,她把那些复杂的眼神都压在了纸面之下——匈奴一族,始终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吕嬛暗自叹了口气,将水囊放在桌上,示意队伍继续...
第691章 输出文化的探讨
远处传来马蹄声。
吕嬛抬头一看,便看到马超远远勒马,目光满是‘深情’。
她顺着这道目光,便对接到坐在蔡琰身边的杨婉身上。
那个昔日的杨家财主之女,如今已是长安书院的应届毕业生。
雍州女子,做事利索,就是太认真,每写完一个都要念一遍给对方确认,速度不快,但不出错。
但马超这厮是认真的吗?
为何他看待未婚妻的眸光中,似乎带了些...惧意?
吕嬛不由摇头——谁惧内都有可能,但其中不可能有马超,这家伙西凉出身,历来大男子得很,而杨婉又是一副傻白甜的模样,两人脾气可谓深度互补,简直绝配。
至少...夫妻之间的日常争执是不可能有了。
马超翻身下马,想往前走,又停住。
旁边一大群匈奴人看着,他觉得直接走过去不妥。
想喊一声,又怕耽误她办公。
于是他站在十步开外,吹着口哨,假装看风景。
但手又不知往哪放,一会儿按刀柄,一会儿摸鼻子,妥妥的一副抓耳挠腮之相。
董白嗓门大:“马孟起!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帮忙啊!我拳头今日有些痛,你来当我的拳头。”
马超微微一愣,这才发觉董白那一脸乌青啊模样,不由暗自忖度——莫非,这大打一架...就是吕家迎接沧海还珠的方式?
愣神功夫,董白气了,扔下办公毛笔,就要将去抓马超的壮丁,却不想蔡琰起身按住她,笑着道:
“你以为他是过来公干?”
说完还朝着杨婉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道:“人家是过来寻妻的。”
“哦~~原来如此!”董白大悟,却也不懂风情:“莫非男子娶妻之前,都会变傻,就像那个傻大个?”
说完,还朝着马超看去。
蔡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往后若遇真心人,或许也会如此。”
董白还真仔细想了想,却忽地摇头:“定然不会!男人而已,哪有甜食那般乱人心扉。只有婉儿才会把那马孟起当作宝...”
杨婉闻言,脸庞微红,更不敢抬起头了,手上毛笔写个不停...
“婉儿去吧。”蔡琰头也不抬,低声对杨婉说:“你家那个快把地皮跺出坑了。去问他想作甚,别误了正事就好。”
杨婉缓缓站起身,朝着吕嬛轻声问道:“那我...去了?”
“去吧!”吕嬛满眼都是姨母笑。
她虽不知情为何物,却也看过不少电视剧,知道陷入情爱的男女,有些事情不能用常理揣测。
而且她也希望马超赶紧开枝散叶,好有人质握在手上,也便于驱使这头西凉猛虎去办事。
想到这,吕嬛望着杨婉离去的欢快背影,若有所思。
马超此人,或许坑爹....也坑妻。好吧,他把儿子也坑没了。
但不可否认,他还是挺在意家人的,至少对待妻儿是如此。
再牛的人一旦结婚生子,可不就有软肋可以拿捏了,届时带他一块出海,让这厮去东瀛屠村,正是专业对口,也符合他的人设,简直完美...
“玲绮可是想到什么趣事?”蔡琰见她一脸坏笑,不由好奇问道:“可是有了新点子?”
“没有!”吕嬛摇头,矢口否认。
她抬头便看到日落西山,队伍却还足有数百人。
“差点忘了下班时间!其余人发放粮食,明日继续!”
很快,牧民们人手一个胡饼,开心而去,讨论着明日是不是也能领到味道如此...正宗的胡饼。
而刚办完业务的牧民则是一脸羡慕,早知就磨蹭一些了...
帐内,蔡琰递上今日汇总。
“登记户数六百八十二户,人口约三千二百人。草场分配完成七成。识字可用者九人,但报名平阳公考的匈奴人有一百一十七人,皆是旧贵族子女。”
“旧贵族也无妨...”吕嬛轻轻摆手:“只要肯接受王化,等他们的子女从学院出来,其价值观定会改变不少。若是不堪大用者,也可及时剔除,我那小妈办事老辣,对于危害汉室之人,素来都是斩草除根,无须我们担忧。”
蔡琰点头赞同。
貂蝉的本事,这些匈奴人不知情,可她却领教过。
只因长安书院的权利,胜过历朝历代的所有书院,不仅是教书育人之地,负责发放毕业证书,也管售后。
只要学生品行不端,或有不良言论,便有细作偷偷‘家访’,若是其家庭环境不堪,或是父母本就是‘恐怖分子’,那学生和家长,便会通通消失。
当然了,对于汉人,貂蝉并非斩尽杀绝,而是给了路费和一部分资财,让他们离开关中自谋生路,看是否还有比关中更加适合生存之地。
但若是异族...那就没话讲了,直接埋了,便是最佳教化。
这帮匈奴贵族,如果以为书院只是教书育人之地,怕是要吃大亏...
蔡琰顿了顿:“中原世家那边还在施压。说我们重用胡人,有辱斯文。”
“施压?”吕嬛轻笑:“本都督最不怕压力,那帮儒生难不成还能拿着戒尺攻城?”
“确实不能,但...”蔡琰叹息道:“方才收到貂蝉密报,孔融一家已入长安,极不安分。”
吕嬛大愕“你说谁?”
“孔融,孔文举。”
“嘶~~”吕嬛不由吸了口凉气:“世家都急着逃出关中,他却入了长安...莫非是...购物?”
蔡琰摇头苦笑:“他是全家迁徙,而非关中与鲁豫的生意往来。”
“他有病吧?”吕嬛不由眼睛大瞪:“好好的鲁郡不待,跑去长安作甚?”
不由得吕嬛不吃惊,因为孔家基业,历来在山东,即便两千后依旧如此,从未听说孔家嫡系会举家搬迁的,基本上都是谁来就降谁,直至日寇入侵,老蒋深知其家风,不得不...走到哪,带到哪,一点都不敢大意...
蔡琰:“皇帝下旨,流放孔家,而流放地就是长安。”
“原来是圣旨...”吕嬛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道:“那就不奇怪了,曹丞相不喜此人许久,如此做法...委实正常。”
蔡琰好奇:“玲绮不问缘由吗?”
“不用问也知。”吕嬛轻哼一声:“想必是丞相大人看我活得太过自在,便想弄点花活给我玩玩。”
抱怨完,她很快便想到了主意:“你让蝉祭酒开个孔学班,让这老小子有事可做,才不会四处添乱。”
“开儒学?”蔡琰迟疑一下,“可儒家教义与关中所行政令相悖,会不会引起混乱?”
“不会!”吕嬛微微一笑,却又带了几分苦涩:
“文姬,咱们现在是...统治阶级了,正需要孔学来安定人心,更何况就要攻略草原了,正好需要儒家子弟上阵,去草原行教化大义,以同化异族。”
玩政治,就是如此不堪,昔日的豪言壮志,都会伴随着身份的提升而逐渐消散,转而变得利益为先。
但吕嬛也看开了,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
被小妈抓起来的贪官当中,不少都是农民子弟出身,其所作所为,甚至比世家子弟还不如,说是发指都不为过。
吕嬛也时常感叹,为何有些人刚转变身份,就忘了本...
“但...儒生愿意外出公干吗?”蔡琰感觉有些不靠谱,儒家子弟可没几个愿意出塞的。
“无妨!”吕嬛握了握腰间剑柄,自信满满:“谁敢不去,我就剁了孔融,好成全他们的师生情谊!现有的人质不用,难不成还要我去好言相劝?”
蔡琰:“.....”
第692章 试探1
平阳城南一处山坡上。
马超牵着马,与杨婉同行。
但走了许久,两人一话不说。
但马超并未因此怀疑她,因为她的性格向来都是...你不说,我不说。
眼眸向她身上瞟了几次之后,马超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你...可有下过地宫?”
“什么地宫?”杨婉扭头看着他,一脸好奇:“是地下宫殿吗?”
马超点头:“就在平阳城内,匈奴人的藏身之所,发现了唐尧遗迹。”
说话间,他眼眉竖起,仔细查看着未婚妻的一举一动,还用他那囤积了二十余年的智商,做出了判断——她不知情。
果然,杨婉茫然摇头:“马郎莫非想...带我下去一观?”
再下去?
怎么可能!
一想到那闪现在台阶上的蛇尾,马超就觉得后怕。
“非也!”他赶紧摇头,“我在下面见过一个长相与你颇为相似之人,而且她还...”
他抬眸看了杨婉一眼,认真道:“...她还假扮成你,意图给我开罚单,简直岂有此理。”
“开罚单?”杨婉更是闹不明白了:“马郎犯了何事,为何要罚?”
马超本想原原本本讲一遍,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什么砸碎棺盖,什么取金无数,全都是幻觉,若是说出来,怕是会让婉儿担心。
“也没什么特别之事,只不过都督治下,军规条目颇多,容易被扣奖金罢了,些许钱财,不碍事。”
“对了!”马超忽地好奇:“我那老丈人,为何会放心让你离家,来此地公干?”
“你也知这是公干了...”杨婉微笑道:“更何况,我父亲现在忙得不行,早就去了西域进货,哪里会着家管我,即便在家,也是...时常念叨着你。”
“念叨我?”马超感觉不可能。
一个大老爷们被另一个大老爷们念叨,这算什么事?
“对啊!”杨婉抬眸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他时常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杨府提亲,好让你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杨氏商队,以便行走西域。听说那里马匪众多,正需要像马郎这样的武艺高强之人。”
马超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西域?
那是风沙漫天,又是化外之地,有啥可去的?
“再说吧,待我本次北征结束,就询问一下都督,看她如何安排。”
“我帮你问过了!”杨婉悦然:“她不仅同意,还答应提供兵甲器具,以武装商队,但有一个要求,就是基层军官,须由书院毕业的军侯担任。”
“军侯?”马超又下意识摇了摇头。
军侯的确是好用,算账、文书、后勤,样样都行,好处多多,可最终结果只有一个——军队姓吕。
“还有!”杨婉没留意马超的神态,自古说道:“都督还说,你若是拿下西域,便能以诸侯之礼,加入大汉联邦,除了军队之外,高度自治。”
马超闻言,眼眸大亮。
这就相当吸引人了!
他当初在西凉四处干架,不就是为了当土皇帝?
奈何梦想却被都督给干碎了。
现在又有一个机会出现在眼前,他焉能不抓住?
至于关中施行的军事一体化,会让自己的兵权烟消云散,马超并不担心,因为与吕嬛接触下来,看得出她是个遵守规则之人,定不会在事成之后随意加害,要不然还如何服众?
毕竟幽州也即将并入联邦,听说还卖了个好价钱。
袁家可是大士族,跟着这帮聪明人走,想必不会有问题。
若是自己也拿下西域...
“如此甚好!”马超搓了搓手,一脸笑意,忽然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夕阳落山的景致之后,忽然一拍脑门:
“婉儿,没想到这随便一走,便日落西下了,咱们回去吧,可别影响了你的政务。”
“不急,已经晚了。”杨婉嗔了他一眼:“此刻早就过了下值时间,都督一向讨厌加班,早就散了。”
马超点头:“还真是...”
他虽不善于摸索规律,却也知每次都督晚上加班,隔天见了都臭着张脸,除非赚到了不少钱,就像傅干被宰那次...
“还有!”杨婉忽然语气严肃:“你什么时候提亲?”
嗯,这就是催婚了。
马超早就想好了:“北征回去就提...”
但他忽然觉得杨婉的说话口气似乎不对劲。
这姑娘本性矜持,今日怎的如此奔放?竟然主动提及婚事,以前若是稍稍靠这话题,她便满脸羞红...
一愣神之间,马超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一脸探究与疑惑。
然而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昔日那个容易脸红的婉儿,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她之口一般。
“看我作甚?”杨婉几次抬头,都撞见马超那直愣愣的眼神,便又低头,心虚道:“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只因这次俘获匈奴女子众多,我怕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在怕他的魂被人给勾走了。
“匈奴女子?”马超不由瞪眼:“你莫多想。”
匈奴人常年与牲畜为伴,女子身上几乎都能闻到独特的‘草原风味’,他马超的标准怎会如此放低...
他见杨婉闷闷不乐,似乎不愿相信,于是乎,男人专属的骗人鬼把戏又来了:“要不...我给你发个誓?”
“不用了,”杨婉低头,轻声嘀咕道:“你不是才发过...”
“嗯?”山风呼呼而过,马超似乎没听清楚,追问道:“能否大声些?”
“没什么,我只是说...”杨婉抬头:“你素来信奉手中兵器,对于虚无缥缈之事从不关心,更没见你发过什么誓言,今日怎会想起此遭?”
“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马超叹着气,随脚踢开拦路石子,缓步而行。
总不能跟她明说...他在地宫里发誓要娶另一个女子为妻吧?
尽管这段誓言对于他而言就是屁话,可在婉儿耳中可是晴天霹雳。
马超不敢想象她听到此事之后会如何伤心,只好隐瞒下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前一后行走,马超觉察到气氛消沉,便用手指头做辅助,咧开两边嘴角,尽量让自己变得...笑意盎然,然后才扭过头去,安慰起来:
“男人誓言,乃是世上最不靠谱之物,左耳入右耳出,隔天就能将誓词忘了个干净。婉儿不喜,倒也正确。”
说着,便迈开脚步,带着她朝着山坡下走去。
杨婉却没有跟上,目光露出几分幽怨之色,却没开口说话,只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被夕阳的金色光芒笼罩起来,逐渐远去...
第693章 试探2
辞别马超,杨婉入了军营,朝着吕嬛的营帐走去,想要上报今日政务。
守门士卒到她并未阻拦,反收回杵地长矛,让开通道,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
她本以为看到的会是都督和大总管苦逼办公的场景,可等掀帘进帐,却是一片人影绰绰。
军帐里点着三盏油灯,光线还算亮堂。
温侯吸溜着茶水,军师眼睛大瞪,都督蹙眉,大总管低头书写,小道长双手抱胸,似乎一脸不爽,应该是觉察到有人又偷拿她的零食,还吃得嘎嘣响。
总之,人挺多,却又不说话,只盯着中央一只...掉漆狗子。
狗蹲坐在那儿,红眼珠子一眨不眨,尾巴偶尔摇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吕嬛也曲腿下蹲,与它四目相瞪,很久才问道:“说!你身上可有自毁装置,大爆炸那种?”
她就怕这类似于德国佬制造的‘歌莉亚’自爆坦克,害得大伙都坐了土飞机...
‘铛’的一声,字牌如约从狗嘴里吐了出来。
吕嬛拿起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只见上面只有两个字:“你猜。”
她缓缓起身,看向目光飘向董白的吕布,赌气似的说道:“父亲,该让这家伙见识一下老吕家的手段了。”
吕布骤然回神,“啊”了一声之后,下意识问道:“什么...手段?”
“当然是吕后的独门绝技——狗彘!”
吕布对女儿们的‘残暴’很是不解。
一个要做门彘,一个要捣鼓狗彘,就不能正经一些,这样做,让吕家老祖颜面何存?
想了一会,吕布露出为难之色:“不妥,此狗又不怕痛,腌它无用。”
其实是...他怕女儿被电到了。
因为,他的手背直到现在还是酥麻酸爽,黑斑未散,这狗释放的电压绝对不低。
吕嬛还想争取机会,杨婉走到身侧了:“都督,这是今日报表,属下晚了些时候,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吕嬛看到美人在旁,心情岂会不好?
赶忙接过,还瞟了她一眼:“与你家马郎相处如何?何时可以吃喜糖?”
没错,为了促销工坊所制糖果,吕嬛将‘喜糖’这一概念提前弄出来了,还四处张贴‘甜甜蜜蜜,白头偕老’的广告横幅。
效果...显着,来年怕是要去江南进货甘蔗了,要不然原材料就要顶不住了...
“还没到时候。”杨婉脸颊一红,微微低头。
“马孟起就是喜欢拖拖拉拉,整日学那世家的劳什子‘吉日’”吕嬛面露不满之色,拉着杨婉的手,大咧咧地摸了又摸,还调侃道:
“本都督若是男子,还能有他马孟起什么事,你定然逃不出本都督的五指山。”
说着,她还亮出白皙五指,朝着蔡琰比了个‘我全要’的手势:“文姬亦是如此,即便小妈....”
“咳咳咳...”吕布被茶水呛到,大咳起来。
“父亲这是怎么了?”吕嬛转过身来,正要慰问一下喝太急的某人,却不想被满堂目光盯着。
而放在被关注的机器狗,已然被‘新头条’的光芒所掩盖。
“看我作甚?”吕嬛不满道:“本都督辛苦了大半辈子,就不许我...享受享受?”
徐庶咽了咽口水,试探道:“都督喜好...女色?”
吕嬛反问:“莫非军师不喜欢?”
徐庶没问题了。
“还有子龙!”吕嬛看向赵云,提醒道:“你的下巴已经超过十息不曾合上了,实在不合你的美男身份。”
赵云赶忙抬手闭上下颌,心里却依旧纳闷——莫非...都督男女不忌?
还好!彩礼没来得及备足,要不然这辈子就完了...
董白和张琪瑛对此则毫不关心,在一旁交流着零食攻略。
至于张先...
他对吕嬛的癖好早就了然于胸,除了她提及蝉祭酒时有些意外,其他言论...很都督,见怪不怪了。
张先绕着狗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他刚才也被电了一下,手背还红着,好在没有温侯那么黑。
“都督,这东西到底是个啥?”
他问:“看着像狗,又不是真狗。里面是铁架子,外面包着张破皮,还能吐牌子说话——这比咱们工坊里那些机关齿轮厉害多了。”
吕嬛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它是机器人?
可张先连“机器”两个字都听不懂。
张琪瑛蹲在另一边,忽然翻了翻小包取出一块小灵石,对着狗腹部的凹槽比划。小声嘀咕着:“灵核还稳,能量也没见底。就是那个吐牌子的机关,好像卡住了,都拉丝成啥样了...”
话音刚落,狗嘴里“咔哒”一声,吐出一块木牌:“没卡。”
张琪瑛愣了一下,笑了:“那你吐一块完整的我看看。”
狗又吐一块:“节俭是美德”
张先嘀咕:“这狗成精了,说话比人还有水平。”
吕布缓过劲来,将茶碗随便放在案上,时不时瞟一眼狗。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在琢磨——这东西要是能批量造,放在军营里当哨兵,比活人好用。不吃粮,不睡觉,还能放电。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他能造出来的东西。
咣当一声,惜字如金的狗,忽地跳出一张字牌:
“蛇巫。”
吕嬛念着这个词,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杨婉面露好奇之色,悄然放蹲下,微微一笑:“这狗...不是上古灵傀吗?我在一些杂书上看过,据说以灵驱动,千年不朽,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吕嬛闻言,不禁蹙眉——为何就她孤陋寡闻?看来,等此战完结,要加大对世家书库的搜刮力度了。
张琪瑛很是意外:“你家也有关于灵傀之书?”
“当然有!”杨婉抬眸,见是个小道童模样,却没有因此而轻视——因为,都督不养闲人,能进此帐者,定有其过人之处。
“书中所述,灵傀乃是上古时期的神造之物,常用来做些辅助之务,却不知这狗...为何不能说话,按理说,灵傀的基本用处,便是语音交流,方能执行主人命令。”
很快,狗嘴又吐出字牌:
“血炼成蝉。”
吕嬛面露疑虑,不由看向机器狗,以及...杨婉。
这狗从不主动谈论事情,现在是怎么了?怎频频吐出让人看不懂的字?
杨婉拿着字牌,恭敬地交给吕嬛,“都督!我还从书上看过,知道如何将灵傀大卸八块。”
他忽然转身,目光骤然变得不怀好意,盯着机器狗直看:“且让我看看,哪里才是命门...”
“咣当”一声,字牌再出:“故障中,急需检修。”
吕嬛看到,哑然失笑:“难怪尽吐一些莫名其妙的字,原来是坏了。”
杨婉满意起身,随后带着几丝歉意朝着吕嬛行礼:“都督抱歉,我需要回去翻阅一下相关书籍才能记起来。”
“无妨!”吕嬛摆了摆手:“就怕拆了容易,组装困难,还是让它去黄博士那里报到吧,要不然让月英知道我把这狗拆了,本都督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此话一出,杨婉和机器狗对视一眼,似乎都松了口气...
第694章 三十里桃花(1)
接下来,联军的主要任务就是继续追击刘豹了。
进入离石的路其实挺多条,但好走的路并不多,知道山西地形的人都知道,进入吕梁山的通道,全都是河流冲刷出来的河谷。
与上次奔袭离石的路线不同。
吕嬛没有再从文峪河进山,而是走向阳古道,伴随谷地走势的河流是向阳河。
无他,近尔。
从此地进入,最终便能直达金锁关。
敲碎了这道锁,再给刘豹来个黑虎掏心,看他是要举族迁徙,还是独自逃命。
选项不多,却也能二选一,算是对得起他那个贤王的名号了。
吕嬛骑在白马上,位列中军,关中骑兵将其拥在其中,队伍随着谷地细流蜿蜒连绵,若有航拍,定能看到一条巨蛇般的物体缓缓蠕动...
她翻出地图面板,神情微微一滞,便将行军地形一览无遗。
好消息是...匈奴人并未逃跑,也没设伏,而是盘踞金锁关,似乎想据险而守。
坏消息是...金锁关一团战争迷雾,虽暗淡不影响观看地形,却也让吕嬛明白了,关上有智将。
可她实在想不出,刘豹还能有高智力武将留在离石?
又或者是...自己智力太低了?
想到这,吕嬛不由翻滚着显示屏,想要找一找关于自己的详细信息。
【吕嬛】
【智力:37】
【三战三胜,经验+3】
【当前智力:40】
吕嬛不由闭眼,实在不愿看到这糟心的数据。
这也是她不喜欢研究这个系统面板的原因,每次看到武力为1,她就觉得这辈子没啥指望了,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父亲从臭水沟里捡来的。
但这一路追查下来,无论是科学角度,还是玄学方面,都说明她是正儿八经的吕家人。
而且搞不好还真是吕后那一支的嫡系所出。
毕竟在他们眼中,万物皆可为彘,这很符合吕姓给人的刻板印象...
大军是在午时前后踏入那道峡谷的。
这探路先锋之职,没有让盟友客串,而是吕嬛亲自带队。
除了这谷地太过险峻,不得不动用地图系统之外,她也存了检验斥候的能力,以免她退休之后,这帮人都不知如何打仗了。
“报~~”
不远处一骑驰来,马蹄捡起溪水,很快便来到吕嬛面前。
“禀报都督!前方三里,有条古驿道,两侧山壁如削,杂草密布,险峻异常,是否让大军通行?”
吕嬛:“寻找制高点,派人登上谷顶,仔细侦测,探而后定。”
“诺!”
斥候领命,带上几个人手,奔驰而去。
“全军休息!”吕嬛下令:“待斥候归来再议。”
众将士皆以为然。
无论是并州兵还是凉州兵,他们对吕嬛那算无遗策的脑袋瓜子敬佩得很,不管谷顶有没有埋伏,听都督的准没错。
可他们的心思,对吕嬛而言却并非好事。
因为这是依赖性,得治!
特别是国之大事的兵者,更该保持其独立作战的能力。
这便是‘帅’和‘将’的区别所在。
吕嬛希望自己的命令发布下去之后,麾下将士可以秉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一原则,自行达到任务目的。
当然了,这要求主帅要有极高的个人能力,以及爆表的魅力值,要不然分分钟转变成明末的军阀头子。
好吧,三国的军阀头子也一样。
吕布弯腰探脑,在吕嬛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玲绮,可有刘豹那厮的踪迹?”
“没有。”吕嬛摇头,“金锁关一团迷雾,我看不清。但咱们在平阳逗留数日,想必他早就快马出了并州,只留下一些替死鬼挡路而已。”
吕布低头微微一思,便将心思脱口而出:“莫非...敌营又有比女儿聪明之人?”
这话...很吕布。吕嬛不满道:“哪有父亲这般贬低女儿的?”
吕布不知错在何处,反而瞪眼道:“我等戍边之将,就该实话实说,方不误军机大事,怎能学那朝中酸儒遮遮掩掩?”
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至少吕嬛无法反驳。
因为她经过现代的和平,也见识过乱世的草芥,深知自己一道军令,就能决定麾下士卒的性命,自该谨慎一些。
“父亲说得没错,金锁关的确有智将,”吕嬛微微点头,蹙眉道:“却不知是谁,竟能比我还要聪明,实在可恶,若是抓到这厮,定要将其大卸八块。”
吕布嘿嘿一笑:“若是俊男美女,女儿也要杀了?”
吕嬛嗤笑一声:“自古谋士出颜值,除非...”
嗯,除非是凤雏。
但他现在还在成都跟刘璋斗智斗勇,也不知到了落凤坡没有,由此可见,现在待在吕梁山上助纣为虐的那个‘智将’肯定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就是不知是谁。
但这个并不好猜,只因智力超过40之人,实在太多,吕嬛即便翻遍三国杀所有卡牌,也难以找出此人来。
正苦恼时,一声奏报传来:
“禀报都督!”
斥候打探完,快马而回:“前方名曰‘向阳峡’,我等仔细查探,并无伏兵,大军可过!”
“向阳峡?”吕嬛闻之蹙眉,仔细看了几遍地图,却始终搞不清头绪。
因为地图所标示的名称,可不叫向阳峡,而是...三十里桃花洞。
听起来很像那啥三生三世,但又确确实实是真实地名,因此吕嬛对此地很是记忆深刻。
“那段峡谷,可有别称?”
斥候怔然摇头。
“可有雅称?”
斥侯再次摇头。
“神话传说总该有吧?”
斥候抱拳沉吟片刻,挠了挠头道:
“回都督,别称、雅称确是不曾听过。但这峡谷倒是有几个口口相传的古老说法:
“一是因这峡谷地形狭长封闭,状如盒子,古时行商走卒多唤它‘向阳匣’”
“二是因为这谷口险隘陡绝,乃是防御北方游牧的要道,后世在尽头处筑关防守,又被称作‘金锁关’”
“至于神话传说...”
斥候总觉得奏报军情时带上神话段子有些不务正业,但都督喜欢听,他只好施展毕生所学,讲起了故事:
“有个山中樵夫跟我唠叨过,原本这里并没有路,是二郎神担山赶太阳走到此时,遇山挡路,一气之下抽出扁担将山劈成两半,才形成了如今两山夹一沟的峡谷地貌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二郎神骑着天马追捕一只偷跑下凡的大雕,天马腾空一跃,直接在两侧山崖踏出了豁口,也就是如今峡谷两侧被称为“东西马道”的通道。”
吕嬛听完,不由蹙眉:“二郎神?跟桃花完全不搭边啊,那这...三十里桃花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二郎神也喜欢猛男粉?”
但她很快就不纠结了。
毕竟地名每个时代都一样,而且传说毕竟就是传说,实在难以推算出地名的更改逻辑。
她惆怅地一拍脑门,关掉系统地图,抬手前挥:“传令!全军前进!快速通过向阳峡!”
“诺!”
第695章 三十里桃花(2)
大军疾行数里,总算见到了所谓的‘向阳峡’ 入口。
吕嬛微微皱眉。
若真是“桃花洞”,这阳春三月的时节,本该是漫山遍野的桃红。
可举目四望,两侧石壁光秃秃的,偶有几丛枯死的荆棘从岩缝里探出头来,一片灰败。
脚下的驿道倒是宽阔,足以容纳两乘马车并行,青石板上车辙深深,看得出曾是商旅络绎不绝的要道。
但现在,这条路上除了五军联盟的士卒之外,再无旁人。
“传令,全军入谷。”吕嬛收回目光,平静下令。
两千关中精骑,加上各部盟军的骑兵,浩浩荡荡开入峡谷。
马蹄声在狭窄的山壁间回荡,汇成一片沉郁的轰鸣。
赵云与马超率飞云军在前开路,张辽与周瑜各率本部压阵两翼,夏侯渊的虎豹骑垫后,秩序井然。
袁熙与张合则夹在中间,拉着粮车辎重缓缓前行。
大军就像沙漏一般,被堵在谷口,然后缓缓汇成一条细沙,流进了向阳峡。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第一缕雾气从谷底升起。
最初只是薄薄的一层白纱,贴着地面游走,像是什么活物在试探。
吕嬛没有在意——山间起雾,本是寻常事。
但雾气来得太快了。
不过一刻钟,薄雾变成了浓雾,浓雾变成了障壁。
乳白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整个山谷。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前军的旗帜若隐若现,后军的马蹄声忽远忽近。
吕嬛勒住马,再次展开小地图。
地图上的红点依然整齐——前军、中军、后军,各部位置清晰可辨。
峡谷地形也完整呈现,没有任何伏兵的标记,没有任何异常。
她略略放心。
毕竟...人比鬼怪可怕多了。
只要没有伏兵,万事好解决...
“传令,各部保持间距,继续前进。”
大军在浓雾中又走了半个时辰。
吕嬛再次打开小地图时,瞳孔骤然收缩。
地图上,代表着她的中军的绿点,距离峡谷入口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准确地说,只往前推进了不到三里。
而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半个时辰至少该走十里以上。
“不对。”她压低声音,重新将地图缩放、旋转。
地形图完整无误,峡谷走向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的军队,却始终在原处打转。
这不科学。
吕嬛深吸一口气,难不成...这是撞到了‘八阵图’?
她见识过赢阴嫚这个小鬼魂,也知世间存在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却不愿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数千精锐骑兵在一条峡谷里原地踏步。
“全军原地休整。”她终于下令。
号角声在雾中响起,沉闷而短促。
大军缓缓停了下来,将士们在雾中席地而坐,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泥土。
吕嬛翻身下马,点将。
“董白,公安,公瑾,元直——随我来。”
四个人应声出列。
董白依旧一身戎装,肩头吊儿郎当地挂着流星锤,路过吕布之时,还晃出拳头捏了捏。
吕布眼睛一亮:“小白莫非还要单挑?”
“下次!”董白气得脸色通红,头也不回地走开,还低声嘀咕着放着狠话:“敢欺压我母亲者,虽远必诛!”
吕布索然无味地摇了摇头:“还是刘关张耐揍一些,自家女儿总是差点意思...”
吕嬛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玲绮误会了!”吕布赶忙摆手:“为父说的不是你...”
张先路过时,一脸幸灾乐祸,却紧守打工人本分——目不斜视,暗中吃瓜。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总觉得吕家人的处世风格,并非如外界所传闻那般不堪。
徐庶则是四人中最平静的一个,只是微微颔首,似乎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几人爬上一处高地,俯瞰山谷,尽是白烟缭绕,看不清溪谷中状况,甚至连数千大军的旌旗,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吕嬛抬手遮眼,却没能给她增加透烟视力,只好悻悻然问道:
“诸位对这场大雾有何看法?”
张先和董白自认蹦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便闭口不谈,只顾自溜达着,或踢着小石子,或玩弄地上的蚂蚁...
周瑜负手立于高石之上,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凝望着脚下翻涌的雾海,淡然而笑。
“此非雾,雾由地气升腾,晨昏最浓,日出一刻便该渐散。如今日头已过中天,这雾不但不散,反倒愈聚愈厚。”
他伸出手,在雾气中轻轻一拢,摊开掌心给众人看,“且雾性湿冷,沾衣则润。可此雾触手而干,不沾不湿——”
他将手掌在众人面前摊平,五指修长,掌心干燥,没有一丝水痕。
“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谷底烧了万斤湿柴,硬生生熏出来的障眼法。”
他收回手,目光落向雾海深处,忽然微微一笑。
“瑜在江东时,曾于鄱阳湖上见过一种雾。湖心水汽蒸腾,与岸边山岚相激,能让人目不见物,舟船迷途。那时瑜便想——若有人能将此雾收放由心,布于战场之上,岂不胜过十万精兵?”
“今日,总算见到了。”
“吕盟主,此雾来者不善。非有神灵,必有高人。无论是哪一种,对方显然不想让我们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稍稍后退,眼中精光闪烁——其实他也猜不透这古怪烟雾的用意,但...越是不懂,就越要装懂,骗过自己,方能骗过他人。
吕嬛点头,承认周瑜言之有理。
可为何感觉他说了很多,又什么都没说?
“公瑾兄说是‘障眼法’,庶以为然。”
徐庶站在众人身后半步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雾。
而是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石和枯草。
偶尔蹲下身,拨开一块石子,看看下面的泥土;或是捏起一片枯叶,对着天光细看纹理。
一会之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庶方才查了此地的土石草木。石上无苔,土中无虫,枯叶的纹理发育正常,吧 这说明此谷常年水汽充沛,草木繁盛。可如今满谷枯槁,溪流干涸,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什么东西抽干了整座山谷的精气。”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那片雾海。
“此雾必非天成,而是人为。若是人为,目的不外有二:其一,困住我们;其二,拖延我们。金锁关近在咫尺,刘豹的探子不可能看不见我军的动向。他若知道我们在此被困,岂会毫无动作?”
他眉头微蹙,似在推演:
“但我军被困已有大半个时辰,斥候来报,四周并无异常,两侧山壁亦无异动。刘豹没有趁机来攻。”
他看向吕嬛,沉声道:
“他不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看不见这场雾——此雾只困入谷之人,谷外看进来,一切如常;要么,他看见了,却不敢来——连他也在怕这片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这场雾,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只是偶然踏入了一片不该踏入的地方。”
他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枯叶上,声音低沉:
“庶读过许多志怪之书,书中常有类似记载——深山大泽,多有神灵。凡人误入,或得奇遇,或遭灾厄。此谷如此古怪,或许...”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然后抬起头,对吕嬛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为谋士的平实,其意了然——我全说了,信不信由你。
而周瑜却脸色古怪地看着徐庶——领导面前讨论鬼神,不怕挨揍吗?
然而吕嬛却并非孙策,她这段时间见识过太多稀奇古怪之事,这片雾气反而尚在可以理解范围之内。
毕竟深山峡谷嘛,雾气难散也挺常见,总比那道古怪大门里蹦出来的牛马二将好理解多了...
第696章 三十里桃花(3)
一行人寻着回去的路,小心行走
雾气在他们身边翻涌,时而聚拢,时而飘散。
脚下这条古道,人畜痕迹明显,且满是岁月沧桑,被马蹄和车轮磨得圆润,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
吕嬛一边走,一边盯着小地图。
代表她本人的绿色光点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四周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红点。
很安全。
应该不会出现小说中常见的杀手戏码。
但四周又诡异得令人不安,而且在系统画面中,地形地貌忽然无法显示了,就像...某度地图,一旦画面滑到重要军事设施上,不是云朵遮盖,就是模糊不堪,又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徐庶忽然开口,“此地甚为古怪,都督可有注意?”
吕嬛回神,微微侧目:“元直可直说。”
“这条路上,没有鸟。”
吕嬛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透过浓雾望向两侧的山壁。
徐庶说得对——从入谷到现在,她没有听到过一声鸟鸣。
这道峡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整个世界中剥离了出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而且,”周瑜忽然蹲下身,手指抚过石缝里的苔藓,“这里的苔藓,似同时枯死。但此地湿润,并不缺水,定有蹊跷。”
“或许...”他抬头看了一眼徐庶:“...正如元直所说,乃是被某种东西,抽空了命数。”
张先拔剑出鞘,上前一步,警惕地望着四周,将吕嬛挡在身后。
“都督,这路不对!方才我们并没有走到此地。”
吕嬛正思虑着两大谋士的话,下意识问道:“何以见得?”
“那里有株桃花,”张先剑指右上谷顶,“我方才跟随都督上山之时,那里并无花卉存在。”
吕嬛对照一下地图,缓缓摇头:“公安说对了一半,此地方才的确走过,但...
她叹息道:“...那里的确不该有桃花。”
张先纳闷:“都督所言,稍显高深,如何解读?”
“哦,也就是说....”吕嬛解释道:“这株桃花树,是刚刚长出来的。”
周瑜感觉此话大谬,天下哪有几刻时间就能长高开花的桃树?
他正要找吕嬛好好辩论一番时,徐庶微微一笑,抬手压住他的胳膊,意味深长道:
“公瑾可否信我一次?”
周瑜:“可详说!”
“那就是...”徐庶压低声音:“当个旁观者,信任都督一次。”
周瑜犹豫了。
如果眼前之人是张飞,哪还有什么话可说,他立马拂袖走人,可眼前此人,谋略并不亚于自己,其言定有过人之处,何不...暂且试听之?
周瑜缓缓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正好!也能试探一下这个吕都督,看其胸中墨水,到底有几斤几两。
于是,他将问题抛给了场中主角:“吕都督,现在该如何行事?”
“原路返回。”吕嬛想也没想,说道:“此地古怪,莫要着了道,暂且退出谷中,再作定夺。”
这个决定,中规中矩,却也挑不出错处。
周瑜换位思考,若是自己遭遇这等奇异之事,即便大功在前,他也会谨慎小心。
因为打仗的目的,便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而非拿麾下将士作为堵赌注,来博取首功。
“阿姊!”董白跳上小溪边上一块大卵石,跺了跺脚:“我们是不是在原路打转?”
她蹲下来,触摸着石头上的雕刻的字符:“你看,我方才闲来无事,随手刻的字又来了。”
吕嬛定睛一看,只见石头上刻着:董大魔头到此一游...
她不由抚额不语。
小妹还真是精准地确定了自己的...定位。
然而此刻吕嬛已经没了调侃小妹的心情,此番连续遭遇古怪白雾,系统bug,以及这要命的鬼打墙,让她心情很是烦躁,总觉有事发生,却又无力阻止...
“前方有个制高点,或许能窥探一二。”
吕嬛指着谷顶一处缓坡,提议道:“诸位且随我前去一观。”
玩过FpS游戏的人都知道,索敌的最佳位置就是地图中的各处高层,借着地利优势,才能大炮狙敌。
除此之外,还因为地图系统标明了个箭头,直指谷顶制高点。
吕嬛看不懂这箭头的含义,看似导航,又似任务指引,奈何死活调不出任务日志。
这破系统,到底是哪个程序员敲出来的?
总感觉功能缺失得厉害...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跟了上去。
张先在前探路,力气全开,将挡路的花花草草尽数给压趴下,好让上司不至绊脚。
董白则是跟在吕嬛身侧——阿姊说去哪,那她就去哪,另外,还要找个机会问问,温侯都有哪些弱点,不然每次单挑都失败,感觉有些对不住脑袋上顶着的‘军侯’特衔。
至于徐庶...他早就知道吕嬛身上有张奇怪地图——都督说那里有古怪,那就跑不了。
周瑜则是摇了摇头,此刻要务,应该是与麾下士卒汇合才对。
但他还是信了徐庶,迈开步伐便跟了上去...
几人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开始变薄。
或是因为山顶清风徐徐,绕身白雾像一层面纱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开。
乳白色的水汽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花红叶绿,也露出头顶的蓝天。
见到久违的阳光,几人都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心情骤然好转,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很快,钻出遮挡视线的小竹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小河潺潺,木桥拱起,两岸野花争奇斗艳,草叶随风拂动,加上袅袅未散白烟,宛如人间仙境...
“偶滴乖乖!”张先眼睛都看直了,轻声自语:“若是我在长安也有这样一块地,还买个屁房子...”
“噤声!”吕嬛将他那碍眼的身板拨开,一边张望前方,一边警告道:“凡是不利于维护长安房价的话,就别说出口。”
张先不以为然,反而若有所思,忽然快步追上领导,顾不上欣赏周边风景,压低声音道:
“都督,我认为长安周边的村子可以照着此地来改造,定会成为退休圣地,都督认为这个想法怎样?”
“不怎样,”吕嬛顾自前行,头也不回:“你非农户,退休了也去不了农村。”
“这个好办!”张先神秘一笑:“关中律法,提倡退伍老兵解甲归田,我仔细查看过条款,正好可以钻一钻空子,拿到农村户口不成问题。”
吕嬛忽然止步,缓缓转身,盯着张先上下直看:“你堂堂骑兵都尉,竟连农人福利都要蹭,脸皮何在?”
“脸皮又不能当饭吃,”张先笑嘻嘻道:“何况我不白蹭,只需用金钱买通整个村子,让村长开个证明,足以办上户口。”
话到此处,他忽地摆出苦恼神态:“就是不知,哪个村子山清水秀,适合钓鱼养老...”
“别肖想了!”吕嬛气道:“待回去,我就让孔明加强审核力度,绝不能让你这等祸害进了村。”
“别啊!”张先赶忙上前,侧着身子追随上司:“都督不是常说...村中自有黄金屋,村中自有颜如玉,属下铭记于心,此乃...上行下效,值得推广。”
吕嬛止步,咬牙骂道:“你这厮进了村和...鬼子进村有何区别,除了祸害花姑娘,还能干啥?
“花姑娘?有吗?”张先忽然抬手遮眼,四处打量,忽然眼睛一亮,手指前方一农舍,大声疾呼:
“哟!都督快看,那里真有花姑娘!”
吕嬛闻言,很是恼怒,气得一把将他推开,埋怨道:“不知道本都督进村,都是静悄悄的吗?如此大声嚷嚷,不怕吓跑...”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只见茅草屋旁,围着一圈篱笆,篱笆内几只芦花鸡正在悠闲地啄食。
一个女子正保持着撒谷喂鸡的动作,甚是美丽,头上插着一朵粉红桃花,怔然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第697章 三十里桃花(4)
“美”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女子了。
张先的哈喇子都快拉丝了。
周瑜和徐庶还好,经过名师多年的君子训练,此刻终于派上用场,目光虽不至于毫无波澜,却也没有张先那般丢人现眼。
“张骑督!注意你的形象!”董白见不得他那色中狂魔的模样,对照徐庶和周瑜,一脸严肃道:
“你就不能跟他们学着点,你看他们,眼中只有欣赏,举止却淡如溪水,你再看看你的样子,难怪阿姊说你张骑督进村...犹如鬼子进村。”
她虽不知‘鬼子’是何物,但能被阿姊如此惦记,还这般形容,想必定是人神共愤之物,因此,董白引用起来毫无压力,尽显自然...
张先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小白军侯让开,莫要影响我观赏美人,你没看都督也是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的模样吗?”
董白扭头看向自家阿姊,果然见到吕嬛已然笑眯了眼弯,正搓着双手,宛如磨刀般,朝着那女子霍霍而去...
“尔等何人?来此何事?”女子回神,松掉手中谷粒,引起围绕在她周围的土鸡一阵争抢。
吕嬛走到她跟前,抬头仰望眼前的高个女子,初步目测,至少一米七,简直羡煞矮小的吕嬛。
美人当前,吕嬛当然是…知无不答,而且直截了当:
“我是好人!”
“好人?”
女子似乎不信,面露审视之色,上下瞄了吕嬛全身,又看向不远处她带来的随行之人,特别是一脸猪哥模样的张先。
终于,张先的口水还是落在地上了,这一幕让女子尽收眼底,且为之蹙眉:
“我观尔等身着甲胄,杀伐之气充斥周身,特别是你…”
她将目光移向吕嬛:“…一身煞气极重,手上若无数万条人命所造就的因果,定不会如此耀眼。”
“如此明显吗?”吕嬛下意识打量着自己的身板,面露沉思之色,还低声嘀咕着:
“数万...倒是差不多,可没看到击杀数呀,不至于吧…”
“无论你承不承认…”女子肃然:“此地不欢迎你们,请速速离开,以免误了性命。”
面对逐客令,吕嬛很是苦恼。
特别是被美人驱逐,更是让她难以释怀。
于是,吕嬛耍起了赖皮:“都说来者是客,姑娘因何如此见外?”
说完,便迈开脚步,要朝着茅屋而去。
女子急了:“我夫君就快回来了,实在不便招待。”
“夫君?”吕嬛感觉天要塌了。
到底是哪个没品之人,竟然捷足先登,简直岂有此理!
“咣当”一声,张先倒地,面露绝望之色,仰天高呼:“嗟乎!天不赐良缘,欲断某子孙乎!呜呼!天欲降情敌于草庐之外,考验某乎…”
徐庶五指遮脸,接连摇头,实在不忍直视这厮。
“他…”周瑜无语道:“…得此症状,多久了?”
徐庶:“自从跟了都督,便开始发病,时有时无,难以断根。”
周瑜愣了一会,缓缓点头,表示理解——吕都督身边,想找一个正常之人,似乎不太容易。
想到这,他抬眸望了徐庶一眼,不由想起这家伙借着营门缩头缩脑,远远偷窥蔡总管的样子...
“公瑾何故如此看我?”
“无事!只不过见徐兄样貌俊朗,便多看了几眼。”
徐庶忽觉恶寒升起,不自觉地搂了搂身上衣物...
那边,董白气呼呼地走了过去,俯视张先,大喝道:
“起来!”
随后一脚踢在他身上:“如此辣眼,简直就是给关中军抹黑。”
这个小插曲,让女子直接看不懂:“他这是…”
“无事!”吕嬛摆了摆手,大度地为手下辩解:“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顽皮的那几天,揍一顿就老实了。”
说完,便回头看向张先,阴着脸道:“你说是不是呀,张公安?”
张先躺在草地上,闻着芳草气息,叹息道:“也不是每个月都来,偶尔也会跨月。”
“行!”吕嬛点头,表示认可:“我父亲最近武艺精进,拳头瘙痒,正适合用来治疗你这…月事不调。”
“不必了!”张先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稳稳落地,故作惆怅:“都督请看,我这不是好了吗?”
说完还嘀咕道:“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顺眼的,怎就名花有主了,天意弄人啊...”
说完,不再看向那女子,唉声叹气地走上木桥,找了个台阶坐下,随地扯断一株野草,百般无聊地搅拌着桥下流水。
“小妹,随我进屋!元直和公瑾,且在外面候着,我进去做做客就出来。”
徐庶和周瑜自然满口答应——草庐虽简陋,却是那女子房间,他们岂会跟着进去。
况且四周风景秀丽,人间少见,正该游览一番,两人便结伴而行,低声谈论着什么,踩过木桥,直接略过‘失恋’的张先,四处参观去了...
吕嬛见他们走远,便笑着对那女子说:
“你看!男子都走开了,我与小妹皆是女子,可否进屋讨杯水喝?”
“可以...吧...”女子犹豫着,只好领着二人进了屋子。
茅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桌,几条长凳,一只泥炉,一副粗陶茶具,附带一个小门,或许小门之内便是卧室,但出于礼貌缘故,吕嬛没有进去,只在门外逗留,用参观的眼神四处打量着屋内陈设,静静等待女子倒水。
“敢问夫人尊姓大名,为何居住在迷障密布之地?”
“我叫归落。”女子倒完水,一手一杯,举着过来,“只因山下兵荒马乱,民事艰难,只好与夫君一起,归隐山林,以求自保。”
吕嬛接过陶杯,微微吹气,散去几分热气,随后笑道:“你这也没躲过去,我麾下三千精骑就在谷内,皆是善于劫掠之士。不过你放心,你这茅屋实在破旧,不在我军食谱之内。”
“食谱?”归落将杯子递给了董白,疑惑道:“那要什么样的草庐,才会被...”
她目光略过两人身上的甲胄,迟疑一番之后问道:“...被两位女将军看上?”
这个问题,董白就能回答:“当然是朱门大院、有酒有肉之家。”
归落微微点头:“既如此...我家破败,实难留客,二位饮过茶水,可否离开了?”
“不急不急...”吕嬛看似喝水,其实只浸湿了嘴唇,一阵咕噜,水泡翻滚,实际一点都没喝进去。
这便是她在儿时练就的一项无用技能——假装喝药。
这技能董白也会,她的杯中水翻滚得更夸张,一看就是假喝...
“本都督路过那啥...向阳峡,突遇强雾,在那雾气缭绕之际,一股神秘力量指引我来,细细想来,或许夫人会有除雾之策?”
“何种...神秘力量?”归落面露警惕之色,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本着骗自己也不能骗美人的原则,吕嬛说了真话:“一个箭头,带着我直入此地,而此刻的草庐上,打着一个红色叉叉,想必是...”
吕嬛放下杯子,忽然笑道:“...想让本都督清理此地。”
这可怪不得吕嬛这般理解。
游戏的任务指引,若是打上红色叉叉,不是任务失败,就是杀死任务区域所有活物。
再加上烟雾弥漫,唯此一户人家,很容易让人将此地联想成烟雾制造厂。
若是曹孟德在此,肯定先把人屠了,再来评审自己猜得正确与否,吕嬛觉得,学一学丞相大人也不是不行,没准以后也能捞个枭雄的名头...
“信标引符?”归落大惊失色,身子不由接连后退:“你们是...天庭禁军?”
第698章 三十里桃花(5)
“啥?”
天庭禁军?
吕嬛和董白纷纷停下吹泡泡的举动,对视一眼之后,皆茫然摇头。
这次带来的军队名称有些复杂,可以称之为吕军,联军,五军,或者杂牌军都行,可这禁军...
吕嬛只知道大宋禁军,还有一个...马桶帝皇的禁军。
二者看似名称相同,但战斗力可谓天差地别,不知眼前这位美人说的是哪一种?
本着诈她一诈的心思,吕嬛点头:“没错!上头说了,坦白从宽,牢底不穿,抗拒从严,刑期连绵!”
董白一听,好家伙,阿姊又要搞诈骗了,怎能不配合。
于是乎,她掏出本子,扮作书记专员,脸色严肃:“还不速速将罪行招来!”
归落忽然笑了,禁军才不会这般啰唆,只执行抓人任务,从不过问审讯事宜。
她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反而露出几丝怒意:
“我不知你等来自何方,但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只伸长臂弯,便有一柄长剑在虚空出现,被其握在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吕嬛大瞪眼眸:好家伙,就说这位是正主吧,就连握剑姿势都是如此的...晃眼迷人。
“有事好商量!”吕嬛赶紧认怂。
单看这位美人姐姐那凭空亮剑的手段,就知又是一个玄门中人,乃是只能群殴而不可单挑之存在。
可目前此地只有她与董白,不得不怂啊...
女子做出拔剑姿态:“没得商量,速速离开!”
“好好好,这就走!”吕嬛刚想离开,忽然发现手上还捏着人家的杯子,便朝着董白说道:“小妹把杯子还了,咱们出去。”
“哦..好!”董白闻言,赶忙照做。
吕嬛还想做最后努力:“落姐姐你看,山下雾气太大,你能否将加湿器关小一些,以便我军通过此地?”
“不行!”面对吕嬛那亲昵的称呼,归落亦是不松口:“峡谷每逢月圆之日,都会白雾升腾,无人可以改变。”
看,就知她了解内情,连起雾时间都定好了。吕嬛原本还想多套取一些情报,奈何归落已经持剑步步逼了过来。
吕嬛无奈只好拉着董白,稍稍后退。
可一想起山下那些等得花儿都谢了的将士,吕嬛决定做点什么——编故事。
“我虽不是...禁军,可我真见过禁军。”
归落忽然止步:“在哪见过?”
吕嬛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来。
一个合格的谎言,需要七成真言来支撑。
于是,她决定以唐尧遗迹的古怪内容,来填补这个...真实的谎言:
“哦,是这样的,此事说来话长,不若让我进屋与你秉烛夜谈...”
“那就长话短说。”归落不为所动,一个闪现,便堵住卧室之门。
“行吧,那我开始讲了,”吕嬛只好快马加编:“她是一个女禁军,接受了抓捕逃犯的任务,却在匪徒袭击之时失踪,其实她是跳帮时没选好位置,脑壳撞船板上晕了过去。你说是吧...小妹!”
她用胳膊肘点了点董白。
董白会意,一下子便想到了那破门对她的神叨评价,顺着吕嬛的故事,帮忙圆润起来:
“阿姊说得没错,那个禁军撞坏了脑壳,失忆了。但她最近似乎又恢复了记忆,整天嚷嚷着要抓逃犯,只是一直苦恼找不到所追之人。”
吕嬛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归落,满意点头,这个剧情,很韩式,很狗血,想必能糊弄过去...
...
且不说三个女子在屋内嘀咕聊天,先看张先烤鱼。
没错,男人就是如此无聊且耐不住寂寞。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河吃河,而捞鱼,也算汉末武将的基本技能之一。
但烤鱼却是吕布军的强项,因此,张先出门也跟吕布一样,腰带上插满了一管管调料。
什么酱醋茱萸,花椒胡椒,一个不落,甚至连葱油他都准备了一份,装进工坊特供的小竹管内,此刻倒出来洒在鱼身上,顿时香气四溢,让人不由胃口大开。
张先坐在桥头,他那大块头直接将桥头堵了个严实,至于烧烤的木材....当然是现成的——他拆了木桥一小截扶手当柴烧。
随着香料的加入,香气越来越浓。
他喜滋滋地翻转着烧烤杆子,以便让鱼身烤得均匀一些,还不自觉地朝身后看了看——若是周瑜和徐庶回来,就赶紧咬它一口。
想必他们不会讨要一只被口水沾染过的烤鱼吧...
张先盯着鱼,眼神空洞。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句话——我有夫君。
袅袅白烟伴随着香气飘起,正口齿生津之际,忽然一道不速之音传来
“你是何人,为何挡在我家路上...烧烤?”语气三分警惕七分困惑。
张先回神,忽然闻到一股焦味,他赶紧提起烤鱼,离焰尖远些,而后才暗骂一声晦气,抬头便见一俊秀男子正俯视着自己。
张先也不站起来,只将鱼翻了一面,淡淡道:“本大爷就喜欢在此烤鱼,你想怎滴?”
“你...你怎能如此无礼?此地乃是....”
站在桥头的男人穿一身粗布短褐,肩上挎着个布袋,身材高大,面容算得上周正,也隐隐带着几丝书卷气,但眉眼之间却又有几分油滑气。
此刻这人正瞪着张先,嘴唇微微张着,忽然止住话。
因为张先站了起来,一身甲片哗啦作响,身形比他还要高大,更何况那一身杀气,怎么掩饰都藏不住。
而且,他手中还拿着一条性命——烤鱼。
“乃是什么?”张先步步逼近,手中烤签往徐丰胸前戳了戳,面带十足不爽,可谓鼻眼朝天看,目中无一人,相当的无礼。
“乃是...是我家...”徐丰咽了咽口水,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撞到扶手。
只是有段扶手被张先给拆了,他没留神,掉进了河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站了起来。
好在河水不深,只灌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张先暗骂一声弱鸡,便不再理会他,继续蹲在地上吃鱼去了,还不时嘀咕着:“家?哼!哪来的野人,没见本将军也在排队吗?先来后到都不懂,实在无礼至极...”
“你....你简直欺人太甚”徐丰走上岸,指着张先,声音发颤:“你堵在我家门口,又如此无礼,不怕律法无情吗?”
“律法?”张先乐了。
这世道,还有人敢跟他辩论律法?
论钻法律空子,他张先自称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他可是蔡大家看了都要头疼的狠角色,这厮不会是脑子进水了吧?
“说来听听,老子犯了何法?”
“蹲于他人屋前,行不轨之事,还不是犯法吗?这是我家,不欢迎阁下,请速速离开!”
张先抬眸,嗤笑一声:“你若说那茅屋是你家,某倒也认了,可这河畔跟你家有何关系?”
徐丰:“我住此地,已有五年之久,此桥,也是由我亲自搭建,不是我家,难不成还是你家?”
“这可难说了...”张先轻哼一声:“待我去官府申请一个宅基地,你这地方,可就是我的了。”
“你!”徐丰大怒。
但他无法触发大怒之后的技能,只得一脸悻悻然地拂袖而去...
第699章 三十里桃花(6)
张先看着他的背影朝着茅屋而去,若有所思——莫非...此人就是那美丽女子所说的...夫君?
很快,张先便给了对方一个评价——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惊醒——莫非是律法?
没错!他猛地双拳对击,方才怎就没想到?
定然是他们还有一层夫妻关系在捆绑着,追求他人妻子,的确有些不妥,要先将他们的夫妻名分松绑了才行啊!
心动不如行动,张先一个箭步,犹如张琪瑛的闪现技能,很快便挡在徐丰面前。
“你想杀人越货乎?”徐丰大急,接连后退。
“莫急莫急,”张先赶忙收起一身煞气,转而一脸市侩,笑眯眯道:“本将军想跟你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徐丰摇头:“我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买卖的,请你离开。”
“还是先看看再拒绝不迟。”张先得意笑着,松了松铠甲,从怀中摸出一块金饼,掂了掂道:
“足赤圆金,关中出品,重三两整,只换你一物,你看如何?”
稀薄的阳光照在金饼上,闪出阵阵金光,晃得徐丰一阵恍惚。
“若是不够,还有!”张先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饼,叠放在一起,在徐丰面前晃了晃:“关中制造,说有六两就有六两,绝无短少。”
“真是关...关中所制?”即便徐丰的日子过得再封闭,也知天下足赤之金,唯关中最纯正。
张先微笑点头,直接将这两枚大号金币塞给了他,好像不怕他逃跑似的,宛如老友般解释道:
“你看这花纹,还有那防伪号码,都是新出的款式,你再看雕刻在金币上的‘吕大头’,绝对是天下第一悍将吕布没跑。”
“这...”徐丰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亲切许多,至少掉河的怨恨是没有了。
他纠结着开口问道:“那将军要换取何物?”
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就怕他忽然大喝:换你人头一用。
毕竟...取了性命,自己的一切不都是他的了,还要费什么劲来...交易?
张先伸长脑袋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某五行缺妻,家中闹鬼,正需女子镇宅,吾见你家妻子容貌过人,性格温和,乃是辟邪除祟的佳人,不知徐兄愿不愿意忍痛割爱?”
“啥?”徐丰有些傻眼。
不是....你这高大健硕的武将,也缺女人?
他有点闹不明白,谁会想不开,去娶一个妖精入宅。
忽然间,他眼眸大亮——莫非这位大爷不知屋内之人是...
“好!”他忽然露出大喜之色,但想到自己还有要事,必须先处理一下:“兄台稍后,我这就去与家妻商议一番。”
“兄台高义!”张先脑海中忽然泛出自己一身喜袍的模样,不由糙脸一红,又摸出一块金币:
“此乃聘金,请帮我代为转交,务必让她收下,还有....”
第四块金币又塞入徐丰怀中:“这是润笔费...”
“润...笔?”徐丰愣住:“这是何意?”
“哦,就是让你写休书的辛苦钱。”
“哦....好好好!”徐丰怀揣心事,只得满口答应,随后便一头钻进草庐院中,只留下两眼冒星星的张先呆在原地,想着生下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公安?”
一道问候声,让张先回过神来。
“原来是军师和公瑾啊...”他心情很好,打起了招呼,还难得举起手中烤签:“要不要吃点东西?”
“如此甚好!”
徐庶随手接过,还将鱼身一分为二,递给了周瑜一半。
两人就在张先的目瞪口呆之下,啃起了烤鱼,还不时吐出一根鱼骨,对味道似乎很是满意。
‘我只是...随便说说,怎就当真了?’张先张着嘴巴,最终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恨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竟忘记先咬一口了,只好转而讪讪问道:
“二位方才四处游览,可有收获?”
“不多,”徐庶嚼着鱼肉,语调稍显含糊:“只知云雾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带着太多人为迹象,却又猜不透何人如此厉害,可以搅弄云烟。”
周瑜接话:“除非不是人。”
“不是人?”张先拉了拉下巴上多天未修剪的胡茬子,若有所思:“难不成是山精野怪?”
“应该不是。”徐庶摇头:“某仗剑江湖多年,睡过荒山,路过野地,玄门之人倒是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什么妖魔鬼怪。”
张先嘿嘿一笑,引用了吕嬛的口头禅:“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哟!”徐庶笑了:“公安有长进啊,这等引人深思之言都能随口说出。”
“过奖过奖,只不过...”他抬手摸了一把徐庶的发鬓,疑惑道:“你们刚才不是分析说...烟雾干燥,不似自然,那为何你俩脑袋上都是湿漉漉的?莫不是...”
他带着一言难尽之色,打量着两人:“...下河共浴?”
周瑜和徐庶正摸着脑袋一头雾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听到此言,赶紧摇头,异口同声:
“绝无此事!我喜欢的,乃是女子。”
“你看你看你看...”张先赶忙退后一步,指着他们俩,一脸惊恐:“就连说话都是如此默契,还敢说你俩没有一腿?”
周瑜瞪眼:“一腿是何意?”
“就是中间那条腿。”张先一脸怪异双掌交叉:“击剑...你俩懂吗?”
徐庶与周瑜对视一眼,忽然沉默。
许久之后,周瑜开口了:“咱俩...打得过他吗?”
“配合默契的话...”徐庶打量了张先一下,粗略估算一下后说道:“...胜率足有七成。”
周瑜猛地抽出佩剑,咬牙道:“那还等什么,揍他!”
张先退后几步,瞪眼问道:“打我作甚?”
徐庶也拔剑出鞘,肃然道:“公安可亮兵器,让庶也领教一下你中间那一剑。”
张先闻言,不由两腿一夹,羞愤道:“休想!”
正对峙间,忽然山下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三人也歇了击剑的念头,纷纷扭头望去,只见一队由衙差和县兵组成的队伍,正从山脚下而来,其领头者,穿着官吏袍服,肥头大耳,坐在轿中,由轿夫抬着走,单看那敞篷轿子上下晃动的幅度,不难猜测——此人分量不轻...
张先伸长脑袋,疑惑道:“山脚下浓雾不散,就连从不迷路的都督都没了方向,这些民夫又是如何找到上山的路?”
周瑜分析道:“只能肯定,他们没有在山脚下遇见我军,如若不然,岂敢靠近。”
徐庶点头赞同。
这混乱世道,再大的官又如何,汉廷衰败已久,一品大员被乱兵随意宰杀者,比比皆是,更何况竹轿上那脑满肠肥之人,其外貌,充其量也就县官到头了,若要再升,须得用颜值开路。
但这显然不可能,原因只有一个——没有哪个世家公子会与如此丑态之人社交。
张先收回目光,抓起杀好的鱼,串在竹签上,继续做起了烤鱼,还不以为意道:“别看了,没准就是路过,或是上山修祖坟,要不然谁吃饱了撑着来这烟雾弥漫的谷顶?”
说到吃,徐庶忽然觉得还没吃饱,便蹲下拿起鱼儿,也开始了烧烤。
杀鱼,对周瑜而言很是熟悉,他在江边长大,岂会不懂这门手艺,于是他也蹲下,拿起匕首刮起了鱼鳞。
三人正苦哈哈地当着家庭主男,心情不是很美之时,一道叱喝从身后传来:
“你们三个,速速滚开,没见县老爷要过桥吗!”
第700章 三十里桃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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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三十里桃花(8)
茅庐卧室,狭窄低矮,家具...没有。
只有一个犹如鸟窝的草堆,其凹处放着一个陶盆大小的蛋,金光闪闪,在窗口阳光照映下,差点晃瞎人眼。
即便如此刺眼,徐丰依旧瞪大眼睛,大胆直视这太阳般的物体。
最早看到这颗蛋时,他是害怕的,因为归落斜坐在地上,一手托腮,一手轻轻抚着蛋壳,表情专注而温柔,像是母亲在看摇篮里的婴儿。
徐丰当时就吓得把碗筷掉在了地上。
他问归落那是什么。
归落满眼幸福,说是两人的孩子。
天可怜见,徐丰是她的夫君不假,可真没碰过她,然后就来个一个蛋,还是他们的孩子,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他的手缓缓伸向蛋,微微颤抖,接触的那一刹那,金光更盛,却让他神情更加恍惚,也让心中欲望没了束缚。
徐丰咬了咬牙,随便扯了件破衣服,将金蛋包裹好,甩在背后就要爬窗。
但他又想到外面有个大个子,便将金蛋打包好,塞进自己肚子里,圆鼓鼓的,一看就知里面藏了东西。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那个大块头一看就不聪明,初次见面就塞金子,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可偏偏如此蠢人,却一身蛮力,跟归落简直就是一路人...
跳下窗子之后,他就看到一大波人站在桥头,与三个身穿铠甲之人对峙。
为免夜长梦多,他赶紧一路小跑着过去,因为怀中有蛋,重心不稳,还摔了一跤,滚了几圈之后,正好倒在张先脚边。
“哟!前夫哥!”张先见到他,心情大好,双手抓住其领口,将他拎起来站好。
可又感觉重量不对,低头打量了一下,忽然瞪眼:“你这厮,易孕体质乎?这才进去不到一顿饭功夫,竟身怀六甲,还是雄性怀胎,你家夫人恐怖如斯?莫非用了密教的灌注之法?”
“她...还好,人美心善...”徐丰咽了咽口水,胡诌道:“她已经同意了你的提亲...”
“胡说!”张先见他这副模样,哪敢再提此事,生怕自己肚子也被注入一个大蛋。
他把手伸进徐丰怀里一阵摸索,掏出那四枚金币,气道:“就说嘛,我的金子怎么丢了,原来是被你这小贼偷走了,赶紧滚,下次再敢盗窃,定不饶你!”
“公安!认真一些吧!”徐庶看不过眼,催道:“正打架呢,你能不能专注一些?”
说完,将手中剑护在胸前,与周瑜背靠背,提防着围过来的兵丁。
“哦,这就来,我退婚很快的。”张先将徐丰扔在地上,随后一脚踢断木桥扶手,一截木棍便到手。
他左右一通挥击,感觉挺趁手,路过徐庶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元直不必担心,一帮混混而已,优势在我。”
说完便立于前,手指勾了勾:“本将军赶时间,一起上。”
那领头官吏气坏了,在下人的搀扶下出了轿子,手指张先,一脸阴霾:“我劝你等莫要自误,赶紧滚开,否则...”
张先微微仰头,打断道:“否则如何?”
“哼!”头人冷笑着摊开双手,扭头左右看了看:“我有百余人,而你们只有三人,身穿铠甲又如何,这等荒郊野地,将尔等尸首随便埋了,谁能知道?”
张先笑了——都没试试自己几斤几两,就开始计划如何埋尸了,如此自信吗?
没等他说完,张先便发动了冲锋。
混混干架嘛,张先老熟悉了——木棍在手,谁能胜我!
这还没用上木棍,只一推一撞,先头的衙差连人带刀飞出去,砸翻后面两个。
左首有人扑上来,他侧身让过刀锋,棍身顺势扫过对方膝弯,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右首又一人冲到近前,张先抬脚踹中他小腹,那人弓成虾米滚下桥去,跌入水中。
这一顿噼里啪啦之后,他很快便杀通关,出现在那领头之人面前。
他将棍子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看满地打滚的衙差,又看看那领头官吏,以及他身后那帮接连后退的兵丁。
“这就是你说的百余人?”张先皱了皱眉,“还有呢?”
“误会....都是误会...”领头人见状,赶忙服软:“我乃中阳县令...钱达,日前接到山民奏报,说有强寇出没,这才误会了将军。方才见将军英武不凡,岂会是山匪强寇,定是那报信之人胡言乱语,才招致此次误会。”
张先冷笑,方才还让他们滚开,一听就知这老色鬼也看中了那女子,现在倒成了误会?
不过张先跟随吕嬛久矣,修身养性多年,对于汉人,耐心自然比匈奴人足了一些,总算收起木棍,歇了将这帮人团灭的心。
“既是误会,速速滚蛋,别阻碍军方办差!”
“好好好,这就滚!”钱达赶紧挥手,示意身后手下赶紧收拾收拾,走人了,特别是看到已经悄然汇入人群的徐丰之后,眼睛眯了起来,方才被痛揍一顿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只不过这些倒地之人,虽是皮外伤,却也翻滚哀嚎,显然痛极了,被同伴搀扶起来,一瘸一拐地退出了战场。
“这就...到手了?”钱达摸着徐丰高耸的腹部,一脸贪婪:“没磕碰到吧?”
“没有,”徐丰挺了挺肚子:“方才我摔倒时,手都小心护着肚子,坏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快....”钱达喊来轿子,小心扶着徐丰:“赶紧上轿,此地人多嘴杂,速速回去才是正事!”
很快,一帮残兵败将便收拾完毕,簇拥着一顶竹轿缓缓离开。
徐庶收剑入鞘,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两个男人如此亲密,这算什么事?”
张先也是若有所思:“徐丰怀孕,与那钱达有何关系?怎如此亲昵?莫非...”
“莫非什么?”徐庶和周瑜齐齐向他看去。
张先猜测道:“...莫非这两人才是真正的夫妻?那徐丰的肚子,是钱达搞大的?”
周瑜低声问徐庶:“公安的生理知识,是跟吕都督学的吗?”
“不是!”徐庶觉得自己有义务维护上司的名声,解释道:“这厮惯会看书,想象力十足,方才之言不过是其释放‘举一返十’的技能,你与他多接触几次,自然就明白了。”
周瑜闻言,望向张先的目光不由带上几分欣赏。
武将喜书,可谓儒将,虽然比文官从武,文武双全差了点意思,但总归是有了进步空间,值得交往。
于是乎,周瑜笑着问道:“公安平时喜看何书?”
“公瑾也爱书乎?”张先闻言,大喜过望,以为找到知己。
周瑜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我跟你说...”张先压低声音,在周瑜耳边轻声道:“最近坊间有个牛人,写了一篇《汉宫飞燕》,其内容相当精彩,床笫之欢写得让人血脉偾张,让我这种孤身男子看了,都恨不得讨一门妻子回去试试,我给你细细道来,保准你乐不思江...”
周瑜愣了一下,忍受着耳边嗡嗡细语的轰炸,忽然脸颊一红,抬头看向徐庶——你们关中的文娱作品,就没十八禁之分?
徐庶抬眼望天,还轻轻吹着口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也老大不小了,跟黄毛接触接触黄书...似乎正当年纪。
第702章 三十里桃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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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三十里桃花(10)
山坡下,玄光四溅,刀剑相接,叮叮当当,归落以一人之力,和钱达带来的人打得不可开交。
峰顶,吕嬛等人静静站立,饶有兴致地观看着玄术与凡兵的对撞。
徐庶在太白山上见过一次,如今再见,一脸淡定,稳如老狗。
周瑜就不一样了,初见飞剑逞威,已然张大嘴巴,久久难以合上。
至于吕嬛...她见识过太多仙侠剧的打斗特效,还经过张琪瑛的特殊培训,除非归落来一招‘万剑归宗’,要不然还真波澜不惊。
她此刻好奇的是,灵气是如何通过人体运转,然后遥控兵器逞凶。
这似乎与无人机的战争理论类似,但现代人称之为无线电理论基础,那这种遥控灵气的原理又是什么?
“我们...”张先迟疑一下:“...真的不下去帮忙?”
吕嬛:“帮谁?”
张先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帮长相最佳之人。”
吕嬛缓缓点头,很是认同张先的敌我辨识方式,但打仗嘛,终归要理智为先才行:
“你莫忘了,我等上山就是为了清除迷雾,好让大军通过,而迷雾制造者正是归落,公安莫不是想因私废公?”
“都督言之有理。”周瑜从震撼中回神,也赞同吕嬛的话:“此女子虽瘦弱,却招式玄妙,攻势霸道,非凡人所能敌,但势单力孤,败亡在即,我等正好坐收渔利。”
说话间,归落掷出飞剑,一个横扫千军,将眼前逼近之人尽数削成两截,就连旁边的花花草草也遭了殃,血肉横飞,草屑飘舞,端的残暴无比,与初见之时那个温雅女子截然不同。
就连吕嬛见了都微吸凉气,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下场捡便宜,要不然谁能拦得住这种玄幻级别的‘电刀’横扫?
或许是杀红了眼,又或许是恼羞成怒,钱达振臂一挥,不知许了什么好处,引得那些衙役兵丁舍生忘死,呼喊着朝归落扑了过去...
徐庶摇了摇头:“玄术需要时间恢复,才能再度发动,那女子怕是支撑不来了。”
吕嬛:“我也觉得,玄术再强,也是个体,难挡结阵精锐,耗都能被耗死。”
“可我看过一本杂书...”周瑜沉思道:“书上说...上古玄术威力无比,可开山劈石,只不过玄门的后起之秀,一代不如一代,才会逐渐消隐于世间。”
“她...应该不是后起之秀。”吕嬛蹙眉,脑海中过滤着方才她所说的只言片语,分析道:“而是和那机器狗一样,是活了数千年的...老阿姨。”
“啊?”张先一脸惊愕:“都督说话可要讲证据,她那么美,怎会是...千年老姨?”
“怎么?”吕嬛不悦道:“你不是说要讨她为妻吗?为何见你一脸嫌弃的模样?”
张先一脸苦闷:“我才二十有三,和千年美人代差太大....不合适啊。”
吕嬛没好气道:“你不合适?人家还不乐意嫁你呢?你看人家那夫君,一进屋就下蛋,你呢?能干啥?要不要再钻一下《婚姻法》的空子,讨个三妻四妾,以全人生?”
张先被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耳朵:“我倒是想,奈何金币没存够。不过还好...”
他摸了摸胸口的藏金之处,一脸庆幸:“总算抢回了礼金,损失不大。”
吕嬛已经没眼看他了。
这厮对待婚姻如同儿戏,哪有怂恿人家夫君写休书的?
这跟现代某些不法霸总扔出一把钞票,让原配丈夫滚蛋有何区别?
更何况,归落的夫君身上真有蛋,还真...滚了出来?
而且是亮瞎人眼的...24K纯金大金蛋!在阳光下面闪耀着金光。
吕嬛的眼珠子都快凸成望远镜了,直勾勾地看着那足有篮球大小的黄金球。
“试探得差不多了,速速准备,该咱们下场了。”
...
山下,归落指尖一划,飞剑倒旋而回,剑尖擦着徐丰肚皮掠过。
粗布衣衫嗤啦一声裂开,藏在怀中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那是一颗悬在半空的球,约莫篮球大小,通体浑圆。
外壳泛着温润金光,似半透明的琥珀一般,从内部渗出,一呼一吸,一明一暗,如同某种沉睡中的生灵在缓缓吐纳。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动作齐齐卡住。
那光芒照在人脸上,耀眼却不刺眼。
钱达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喉咙里下意识滚出一道嘶吼:
“愣着干嘛?抢啊!”
衙差们如梦初醒,刀锋齐齐转向。
没有人再管归落,没有人再防避什么阵法飞剑。
那颗球在阳光下每一次脉动,都像是把人心深处的贪念拽出来。
他们的眼睛映着金光,瞳孔里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狂热。
归落抽身急退。
飞剑横在身前,逼退了第一波冲上来的衙差,但剑势已老,剑身上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那些衙役兵丁看到宝贝之后,都疯了一般,不再防御,所有招式全都用在进攻上面。
她翻身避开左侧劈来的刀锋,右肩擦着另一柄剑的剑脊滑过,布帛裂开一道口子。
玄术需要时间恢复,而这些人,不再给她时间了。
她咬着牙,在刀光剑影中辗转腾挪,身影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但再快的步伐也快不过人多。
衙差们不要命地往上扑,前面的被踹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冲。
金蛋悬在半空,每一次闪动都像是给这场疯狂添了一把火。
没有人注意到,跌坐在角落的徐丰,也死死盯着那道光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
在草庐的昏暗里,那颗蛋或许好看,或许值钱,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门心思都想要彻底占有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把这样的宝物拱手送人。
什么钱家女婿,什么前程似锦,通通不如眼前这颗宝贝来得实在。
若是真的可以用它来呼风唤雨,别说钱家了,即便做皇帝的女婿都不成问题。
徐丰盘心里算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瘆人笑意,眼眸里满是贪婪之色,死死盯着那抹金光,步子不自觉地迈动,走得越来越快,直至变成疯狂奔跑...
归落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也看见了那个朝她冲来的身影。
剑尖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滞。
或许是因为那张脸太过熟悉,又或者是多年相处,哪怕那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哪怕他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又或者,她真的油尽灯枯了,手中剑并没有刺下去。
徐丰的肩膀狠狠撞在她腰侧。
归落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飞剑脱手,当啷一声摔在石头上,断成两截,弹跳几下掉在地上。
无尽的眩晕感,让她眼前为之一黑,倒地不起。
再次恢复清明之时,看到的情形便是...孕舱被夺,灵剑碎裂,还有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眼前,随之一个讨厌之人的脑袋探了下来,而且,说出的话依旧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小辈张先,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你看...大婶——可以吗?”
第704章 三十里桃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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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三十里桃花(12)
溪谷底部,吕布觉得自己快馊了。
并非夸张,是真的要发霉了。
甲胄内衬的牛皮被汗水浸透,闷出一股酸臭味,粘在皮肤上又潮又痒,挠都挠不到。
赤兔马在身后刨着蹄子,马尾烦躁地甩来甩去。
他抬起方天画戟,只见刃口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明明雾气已经退散,却老是凝出水露,他擦了又凝,凝了又擦,现在已经懒得擦了。
而且温度似乎越来越闷热,惹得他一阵烦躁,跳下马之后,将画戟随便靠在树干旁。
找了块石头坐下,而后把水囊倒过来抖了抖,最后一滴掉在舌头上,这连润喉都不够。
“这什么鬼天气,竟如此闷湿。”他扯开领口的束带,声音闷闷的,“比下邳的夏天还难熬。”
左右亲兵没人搭腔,只默默搭锅烧水。
跟了吕布这么多年,他们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装死。
吕布把胡须上的水珠一把抹掉,换了个方向继续埋怨:
“玲绮说是去查个雾,查到现在人影都没有。仗还打不打了?时间久了,刘豹那孙子都跑没影了,到时候,恐怕连牛羊都抢不到多少,反而还要安顿那帮一无所有的匈奴难民,实在晦气...”
亲兵队长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刘豹应该不会待在离石等死。
但还是忍住了,此刻提及煞风景之事,只会给温侯添堵,也会给自己拉来仇恨值。
“侯爷。”亲兵队长决定挑一个最安全的话题,“要不要末将派人上山看看?”
“看什么看。”吕布把空酒囊砸在他胸口,“她说等着就等着,我闺女说一不二,随我。”
亲兵队长接住酒囊,开始往里面灌水,低头应了声是。
心里想的是:侯爷您刚才埋怨了半天,到底是在埋怨谁?
正在此刻,有个白花花的精壮汉子走了过来,还打了声招呼:“温侯可要下水嬉戏?”
“嗯?”吕布抬头,便看见脱得只剩下一件裤衩的夏侯渊,将衣物往岸边乱石一扔,扑通一声跳下水,溅起一阵水花。
而后探出头来挥手:“温侯过来玩呀!”
吕布没好气地扭过头,不愿看这辣眼画面。
忽然,他耳朵一竖,便站了起来,将肩头的披风给解开扔了。
这可不是想要和夏侯渊一起鸳鸯嬉水,而是听到了动静。
——杂乱而踉跄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喘着粗气的奔跑,以及骂骂咧咧之声。
吕布眯起眼睛。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露出几分兴奋——总算可以开工了。
方天画戟的戟刃在湿热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马超和赵云也随即靠了过来,想要一探究竟——毕竟都督去的时间太久了,以她的惹祸能力而言,这个动静只怕与她有关。
不一会,便见一群人从山道弯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帽子歪在一边,头发散了半边,官袍的下摆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削掉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裤。
他身后的十几个衙差模样的人更惨——衣服破破烂烂,有人胳膊上还在淌血,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丢了刀鞘拿草绳绑着刀柄。
最夸张的是一个瘦高个,发髻被削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披在肩上,跑起来像一面破旗。
这群人虽然狼狈,但表情却是狂喜的,像是死里逃生之后的狂奔,又像是赚了大钱之后的泪奔,痛并快乐着,脸部表情很是让人看不懂。
吕布纳闷道:“这帮人看上去像被人打劫了,可为何一脸惊喜,就像是打劫了别人?”
赵云也是看不明白:“你看前头那男子,肚子怎鼓鼓的,好似十月怀胎。”
“果真如此!”马超眼珠子鼓鼓的,猜测道:“莫非山上有女匪,此男被搞大了肚子,带球跑路?”
这话一出,赵云和吕布齐齐看了过去,搞得马超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别这么看我,书院里有本《情爱宝典》,尽教人情感拉扯,以催发情侣之间的情愫。你们知我大婚在即,正是研读此类书籍的时候。”
吕布和赵云对视一眼,皆缓缓点头——似你情商如此之低,的确需要好好进修一番,以促进日后的夫妻和谐。
但...‘带球跑’这个词,真是正经书籍该有的吗?
可那词又十分贴切眼前的场景,两人虽有异议,却又无法反驳,只好抄起兵器默默等待那帮人到来,再来一探究竟...
...
关注徐丰肚子里那个大球的,并非只有吕布三人,还有钱达。
他没注意看路,踉跄几次之后,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那圆鼓鼓的地方挪开,继而专心跑路。
还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只要下了这座山,回了县衙,这颗金蛋就是他的。
献给袁公也好,献给曹公也罢,一个太守的位置跑不了。
最好再把呼风唤雨的法术搞到手,这才是奇货可居,别说区区太守之位了,恐怕官至国师之位都有可能。
反正家中小妹已经跟徐丰圆了房,生米煮成熟饭,都是一家人了,这厮除了吐出法术之外,别无他法,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至于徐丰本人愿不愿意...钱达从不考虑这个。
因为这家伙盗宝而出,肯定得罪了那母夜叉,不投靠钱家,难不成出去等死?
毕竟这世道赚钱极不容易,因而劫道之人特多。
职业山匪自然专业对口,官军也时常会兼职,可谓兵匪一家,徐丰离开深山,若无大家族庇护,怕是死得极快。
钱达瞥了一眼跑在自己身后的书生。
徐丰跑得比谁都快,怀里紧紧抱着那颗金蛋,肚子上被剑划破的衣服裂口还在随风飘,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冒着金光,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跑得太急,一个字也听不清。
雾气虽消散,但忽然潮湿起来,一行人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水。
前方河谷有处拐弯,只要过了这个湾,便出了那母夜叉的地界。
钱达人在并州当官,不和匈奴人打交道是不可能的,因此中阳县到离石的这段路,他并不陌生。
果然,山路转了个弯,便见到地势霍然开朗,小溪潺潺,驿道宽敞,虽两侧依旧是峭壁,但道路终归平坦许多。
唯一的坏消息就是...弯那边坐着一尊铁塔,后面还有两尊副塔。
皆身形高大,全身甲胄,手中长兵明耀而晃眼。
那最前面之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身旁一匹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还刨了几下地,脾气还挺暴躁。
这三人看似正经朝廷武官,然而领头之人一开口,钱达就觉得天塌了:
“兀那流氓,留下买路钱,饶尔等不死!”
第706章 三十里桃花(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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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三十里桃花(14)
吕布长长叹息,医者都这般性格吗?莫非性别在他们眼中根本毫无区别?
但眼下,显然不是讨论《男科》的时候。
言归正传,吕布长戟一指,身后便蹦出数个弩手,皆手持连弩,箭匣上括,半跪身姿以保持射击稳定,而指向目标,便是钱达一行人。
“本将军最后一次警告,脱衣,或者死!”
吕布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但眼眸中的杀气四溢,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丝毫不怀疑他会下令放箭。
钱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得已之下,徐丰只好缓缓解开衣袍,动作犹如播放速度减半。
可任他再拖拉,衣服总有脱尽的时刻。
吕布也是闲得慌,有的是时间看时装脱衣秀。
不一会,一颗大大的金光闪闪之物便跃入众人眼帘。
不止吕布看傻了眼,即便马超和赵云,都愣了神——黄金都没这般耀眼吧?
“温侯,”钱达见事情败露,便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着,寻找合适的措辞:
“此物乃是...乃是朝廷贡品,下官奉刺史之命押送,不敢有失。温侯若是有意,改日下官定当备下厚礼,亲自送到府上...万万不可打劫贡品啊...”
“朝廷贡品?”吕布终于把目光从金蛋上移开,落在钱达脸上。
“正、正是。”钱达连连点头,心想有门儿,只要把皇帝的名头抬出来,再许个厚礼,这武夫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你是中阳县令?”吕布问。
“正是下官。”
“中阳属并州。”
“是是是,并州治下。”
“当下,并州牧是谁?”
钱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都能脱口而出:“并州牧,乃是吕...”
他忽然停住了。
吕布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笑意。
钱达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下意识认为,吕布只是挂名州牧,并州还是高干和匈奴人说了算,却忘记了吕军在此,便代表着平阳匈奴已经完了。
至于高干...别提这厮了,只会收保护费,却毫无保护力度,匈奴人来了比兔子跑得还快...
“东西留下。”吕布又说了一遍,“人滚。”
钱达身后的衙差们开始悄悄往后挪。
他们是县衙的差役,平时欺负欺负老弱妇孺还行,面对一个能把整支匈奴骑兵撵着跑的人,他们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当然了,山上那恶婆娘是个例外,那是判定失误踢到铁板了,不算...
钱达重重叹气:“把那宝物放下,走吧。”
他还是认栽了,盘算着那些死在山顶的衙差,他感到很头疼,这次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回去还要给丧葬费,实在晦气。
但徐丰还没松手。
他把孕舱抱在怀里,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这是我妻子之物...这是我妻子所孵...你们这些当兵的,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民财,还有没有王法了?”
吕布面露嗤笑,上下打量着徐丰。
他的目光在徐丰脸上停了一会儿,带着讥笑问道:
“你妻子会生蛋?”
徐丰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生蛋!是...是她...”
“那巧了。”吕布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尾入土三寸,山道上的碎石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滚,“本将军还会孵蛋呢。”
亲兵队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检查马鞍的肚带,把脸藏在赤兔马的鬃毛后面。
徐丰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背了一肚子圣人言,但没有哪一句教过他该怎么应对一个赖皮温侯。
钱达见那金光闪闪之物,本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衙差——缺胳膊的缺胳膊,瘸腿的瘸腿,那个被削掉一半发髻的瘦高个已经退到了山路转弯处,随时准备跑。
再看看对面,雾散之地,清一色的关中精骑,甲胄齐整,刀枪锃亮,马背上的士卒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目光平静得像是屠夫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钱达长叹一声,对徐丰道:“放下吧,性命要紧。”
“可...”
“我说放下!”钱达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四遍才消停。
他方才敢对阵那母夜叉,是因为见她一个弱女子,不欺压一番,怎显得出他这个县太爷的手段。
后来杀红了眼,顶着伤亡接着干,已经不是在为宝物而战了,而是在为生存而战。
但此刻拦路之人不是弱女子,是吕布。
这帮关中精锐把匈奴人杀了一茬又一茬,京观堆成小山,还是好几座。
钱财可以丢,命不能丢。
他伸手从徐丰怀里拿过孕舱。
手指在蛋壳上多停了一瞬,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似乎想把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再多握片刻。
吕布一把将其抓了过来,干脆利落。
钱达的手指被迫松开,掌心里空荡荡的,只剩湿热的风。
徐丰不死心,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搜肠刮肚找最后一条理由。他是书生,书生最擅长的就是用圣人的话给自己的欲望包一层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将军掌管军事,可那是文官才能受理之事!将军是武官,怎能触碰民事?越权行政,于法不合!”
吕布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
“这不就巧了吗?”吕布摊开手,一脸正经,“本将军身为州牧,方才正好收到一女子喊冤,说嫁妆被人偷了。本将军受理了她的冤屈,现在暂扣此物,等她过来对质,是贡品还是嫁妆,便可大白于天下。”
他看了一眼徐丰,“你说此物归你家妻子所有,那就等她来了再说。若是你的,自会还你。”
这话在法理上漏洞百出,在人情上一塌糊涂,在逻辑上狗屁不通。
但有一个要命之处,吕布无意之间,把归落搬了出来。
徐丰的脸色瞬间惨白。
等归落来?
开什么玩笑?
那母夜叉杀人分尸的场面,他们实在不敢再面对第二次。
更何况,他想起方才自己将归落撞倒在地的情形,待会若是她来了,怕是没有好果子吃,大卸八块都是轻的。
“还不滚?”吕布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莫不是有口信要留给你家妻子?”
这...还真有!徐丰犹豫几下,还是决定先和归落撇清关系再说,以防那婆娘对自己纠缠不休。
他一想到温香暖玉般的钱家小姐,就不由心头一热,“温侯既是州牧,能否帮我转交一封信,若是她...她寻到此处的话。”
吕布其实不愿当信使,但看了一眼怀中宝贝,被金光晃瞎了0.01秒之后赶紧闭眼,满口答应:“可以!信呢?”
“可否借我纸笔,立等可取。”
吕布身边哪来的纸笔,他不耐烦地抬头,望向峭壁上的枝丫:“小道长先下来,借他纸笔一用。”
“噢,这就下来!”张琪瑛脚下抹上一把灵气,便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这动作吕军将士早就见多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钱达和徐丰却咽了咽口水——莫非妖怪也要从军了?
张琪瑛从笔记撕下一张空页,再把墨水瓶和毛笔递了过去。
徐丰也不客气,接过之后就开始一通奋笔疾书,字迹潦草,速度飞快,似乎很赶时间。
不消一会,他吹了吹纸张,递给了吕布,拱了拱手:“在下告辞!”
说完,便与钱达带来的人一起,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朝着相反方向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溪谷的弯道处。
“休书?”吕布看乐了:“莫非此物真是偷了妻子嫁妆?
马超点头:“定是如此,败露之后,恐怕家也不敢回了,干脆一封休书撇清关系。”
“这些人身怀因果众多...”张琪瑛疑惑道:“温侯就这么放了他们?”
“几个县衙的蠢货,绑回去还得多喂几顿饭。”吕布把金蛋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端详起来:“何况又不是与本将军相关的因果,留之何用?”
金蛋触碰到阳光的一刹那,发光节奏忽然加快,一呼一吸之间,像极了胎儿。
在一瞬间,诸多想法已经闪过脑海。
——或将此物破开一看,或留作纪念,又或者...送给闺女,她大概会喜欢。
但送给哪一个才好...这要考虑考虑清楚才行,可不能让姐妹俩吵架...
第708章 三十里桃花(15)
如今雾已散尽,按理说应该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才对。
然而现在吕嬛还没归来,因此吕布决定先等等。
他将金蛋小心放在一处地上,双手交叉抱胸,紧皱眉头,眼珠子如同扫描仪般,打量着那发光圆球。
“你们说,此物是何种宝物?竟能自发光,还是金光,但本将军断定,此非黄金。”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至少黄金不会自发光.
金蛋四周,围绕着此番北征的将领,包括袁熙、司马懿这些盟军外将。
若按常理,得此宝物,该藏起来自己享用才是。
但吕布觉得,还是别走孙坚的老路了。
若真是宝物,自己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联盟也会瞬间瓦解。
可若不是什么宝物,那就更不值得了,为了一个破烂玩意,将自己弄成诸侯公敌,未免得不偿失,还不如坦诚布公地集合起来围观一番,也好共同参谋一下此物的用途何在。
夏侯渊此刻总算穿上衣服,稍显正经,捋了捋唇上胡须:“以我之见,此物既然不是黄金,若是换钱,怕是不值几个钱。”
“妙才此言,我不赞同。”袁熙站了出来,微微摇头:“单凭此物会发光,就胜过诸多名贵的夜明珠,何况还是如此大的...金球,若是挂在堂屋,岂不是真正的蓬荜生辉?”
夏侯渊点了点头:“还真是。”
吕布当然也想让这件抢来的东西尽量值钱,可此刻聚集在此的人都不笨,有些事情没必要隐瞒:
“若真是夜明珠,的确价值连城,但也有一种会发光的矿石,其光带毒,若是日夜相伴,半年之内,轻则掉发秃头,重则七窍流血。”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后退一步,生怕这东西就是吕布口中的毒物。
毕竟温侯整天挖墓,对地底下的东西很是了解,说是专家都不为过...
“也不必如此紧张,”吕布笑道:“鉴定方法很简单。”
他说着,边将手重重按在金球上面,一边解释道:“只需用手掌与之接触,若无酸麻灼热,便是无害之物...”
话没说完,脑海中却有一股电波掠过,还留下一段语音:
【父系基因注入成功,捅人绝技提取成功,请尽快填充其余项目】
说时迟,那时快,吕布猛然抽手,后退数步,一双虎目直勾勾地望着金球,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众人一头雾水的同时,也看到金球表面凝结了一圈色彩,但颜色忽明忽暗,并不稳固,让人难以捉摸。
夏侯渊询问道:“温侯可是觉察到异样?”
马超则皱眉:“可是此物有毒?”
“非也...”吕布失神,木然摇了摇头:“反而甚为美妙,这一摸,可谓心潮澎湃,好似...娶妻大婚之喜,又似...子嗣初降之乐。”
吕布一说到子嗣,夏侯渊就不由两眼放光。
谁不想多子多福?
什么雄心壮志,都比不上开枝散叶重要。
于是乎,夏侯渊抬起五指簸箕摸了上去,一只大手直接按在金球之上。
果然,一阵通体酥麻的感觉传来,让他心情一阵舒畅,仿佛又添三房小妾,又似多了两子三孙,夏侯家可谓人丁兴旺,儿孙满堂也...
当然了,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就觉得索然无味,好似进入贤者模式一般,悄悄后退到一边去了...
很快,第二种颜色环绕了上去。
司马懿感觉此物稀奇古怪,也站出来一试。
他自幼熟读圣贤之书,从不相信鬼神之论,在手掌触碰到金球的那一刹那,就想好如何驳斥武将们的迷信言论了,也好巩固一下自己在团队中的...存在感。
然而触碰到金球之后,他的话顿时被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似乎有种道德底线被抽走一空的错觉...
事毕,他静静退到一边,默不作声,马超问他感觉如何,他点头,还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说了句‘甚为美妙’。
——这种失去道德的‘好事’,不能由他一个人背,应该见者有份才对。
很快,马超上当受骗了,感觉二十年积蓄下来的功力被抽走一空,他走路都扶着树干才能站稳。
庞德过来搀扶,关切道:“孟起可是不行?”
“哪有?区区小球罢了,某行得很?”马超岂会承认自己不行,他只是纳闷,为何碰一下这球就觉疲倦?
“令明你看,又多了一条颜色,你速速上前,或许能凑齐七彩虹桥之色。”
就这样,一个骗一个入坑,只想证明自己行得很。
就连庞德这个老实人也学坏了,拉了个更老实的赵云入坑,不过片刻,金球表面变得五光十色,炫彩夺目,煞是好看。
“难不成...”张合的手从金球挪开,疑惑道:“此物色彩缤纷,只是助兴之物?”
张辽若有所思:“你们看,上面又加了一条颜色,莫不是舞池添加氛围之用?人人可摸,以增兴致?”
吕布眸光古怪:“文远跟随刘玄德,莫非学到了奇奇怪怪的技能?怎会如此见解?”
“也...不是很怪。”张辽解释道:“刘皇叔喜好华服狗马,对音律舞姬也是颇有研究,我见过他在舞池内安装七彩烛灯,在夜间起舞时,很是瞩目。继而才会联想到此物的用途,或许与之一致。”
吕布瞠目:“灯光,竟还能...这般玩?”
若论器械建造举一反三的能力,吕布素来当仁不让,很快他脑中就过滤了诸多方案——琉璃染色,电机旋转,凸镜聚光,舞台氛围,分分钟拉满。
再将祭祖的大炮仗稍微改进一下,卷上几十层七彩薄纸,炸开之后肯定犹如天女散花,用来充当舞池的压轴之物正合适...
而蔡琰依旧手握纸笔,似乎在记录金球的变化,好奇之下,也伸出手指想要戳一戳外壳,以判定质地。
这幕,被周围武将看了个明白,他们直勾勾地看着那纤细的手,皆闭口不言,也想看看这鬼东西是不是对女子也有效,又或者方才是自己行军路远,出现了的幻觉...
现场,骤然安静下来。
“你们这是...”蔡琰觉察到异样目光,动作一滞,抬头扫了一眼:“...看我作甚?”
“没...没有没有...”众将纷纷抬头望天,欣赏起了两侧谷顶的风光,就连吕布也将手伸向赤兔,捋着它的鬃毛,一副人马合一的融洽之景。
蔡琰微微摇头,虽觉他们似乎藏着话,可又猜不出之所以然来。
她还是探出手指,轻轻敲击着金色蛋壳,实在判断不出所用材料之后,又用指腹感受了一番。
【母系基因提取完成,已添加音律觉醒】
蔡琰后退好几步,笔记都掉在了地上,满眼惊诧地看着在场武将——尔等真乃松散联盟,竟无一人提醒她,真乃坑人也...
第709章 三十里桃花(16)
吕布这边还没闹够,吕嬛回来了。
还带了个人回来——归落。
然而此刻的她,已然昏迷,被张先背在身后。
吕嬛扒开人群,一边疑惑问道:“何事如此热闹,竟扎堆于此。”
她还以为这帮人会急躁不安,甚至父亲都会派人出去寻她,没想到会在此开聚会...
可一进入,便看到一颗金光闪闪的圆球,上面还浮着五光十色的颜色,比天上的彩虹还好看,倒是有几分现代光污染的杀马特模样。
嗯...看来父亲已经抢劫成功了,但为何外观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
她正准备开口询问,吕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满脸兴奋地把她往人群里拖:“闺女你来得正好!这有个宝物,金光闪耀,多彩光环,可谓见所未见。不信你摸摸,摸一下就能添一道彩头!”
吕嬛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蛋。
蛋壳上层层叠叠的光纹正在流转,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几道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围着蛋站了一圈人——马超双臂抱胸,庞德叉着腰,夏侯渊还在研究能不能再按一个手印上去,张合在跟张辽低声争论谁的贡献更多,司马懿站在最外围,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
“你们知道...这是何物了?”吕嬛问。
“不知。”吕布理直气壮,“但肯定是宝物。你看这光,你看这色...”
“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往上按手印?”
“就是不知才按。知了还用按吗?”
吕嬛沉默了片刻。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据此物主人描述...”吕嬛绕着金蛋打量了一圈,不是很确定道:“...此乃人造之蛋,用来生小孩的。”
“嘶~~”众人闻言,无不吸气。
“难怪...”蔡琰思索着方才的重重怪异,点头猜测道:“如此说来,我们每个接触过的人,都会成为蛋中小孩的...父母?”
“嗯?”吕嬛疑惑地看着她,不明觉厉:“文姬为何如此说?”
蔡琰看了周围武将一眼,将他们看得心虚不已。
“我用手指触之,脑中有一道声音说,音律技能已提取,静待其觉醒。而我,就像经历过数年教育生涯,专司教一孩童音律的日子,那种感觉,就像与自己的孩子陪伴了数年之久,好似...一息之后,却是沧海桑田。玲绮你说,这是为何?”
“有那么玄乎吗?”吕嬛不信,紧蹙眉头,将目光移向金蛋,慢悠悠的踱步,忽然觉得周围甚为安静。
她抬头一看,只见周围武将个个不吱声。
“莫非...”她看向自家父亲:“你们都试过了?”
吕布被看得一阵不自在,只好解释道:“我等...以为是舞台光球,摸一下就能添条彩头,并没想过是一颗...造人蛋。”
马超也郁闷:“谁能想到,人还能从蛋里蹦出来。”
说完,他还带着几分不信:“都督莫不是听岔了?不若让我破开此物,一探究竟。”
吕嬛赶忙制止他拔剑的动作,扭头看向张先背上:“你没看主人在此吗?若是弄坏了她的宝贝,被追杀时可别说本都督是你上司。”
“一个普通女子而已...”马超嘀咕道:“难不成还能比都督聪明,可以将我算计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吕嬛轻飘飘道:“她会玄术。”
“嗯?”马超大惊,猛然望向张琪瑛。
“别看我。”张琪瑛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但根据她身上的灵气脉动判断,其玄术水平,并不在我之下。”
马超闻言,暗呼好险——早该知道,被都督亲自带回来的人,哪有这么简单,差点给自己立了个大敌。
“还真多了一条颜色!”董白的声音忽然传来。
吕嬛转身一看,只见小妹正伸出手指往蛋壳上直戳,还念叨着:“为何只有一条,不是戳一下就多一条吗?”
忽然,她动作一滞,看向吕嬛:“阿姊,为何它说,提取了我的零食爱好?”
吕嬛手捂额头,没好气道:“就是说...这蛋一旦孵化出来,蹦出来的...东西,会与你爱好一致——都喜欢吃零食,往后你俩开一家零食店,正好自产自销。”
董白:“......”
这怎么行?
她自己一个吃货都快养不起了,还要再养一个?
“阿姊,何不让此蛋主人赶紧领走,咱们关中可不养闲人,闲蛋也不行...”
吕嬛不置可否——若真是闲蛋超人,养一养倒也无妨。
她将目光看向张先:“将她放下来,再寻一杯水来,看能否醒来。”
张先闻言,赶忙将背后的归落放下,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这双糙手伤了她,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了,可一触碰到胳膊,他犹如触电一般,浑身僵硬,动作都慢了几拍。
这场景,惹得吕布一阵不解:“公安莫非体虚?背个瘦弱女子都能满头大汗。”
徐庶压低声音道:“温侯莫要怪他,此乃...情窦初开的拘谨,你看他手都不住颤抖。”
吕布恍然大悟,低声嘀咕道:“这厮情豆开得真够晚的,花儿都要谢了才懵懵懂懂,真可谓...给西凉人抹黑。”
说完还吩咐马超道:“孟起,去给张骑督的暗恋对象取一杯水来!”
“这就去!”
张先听到这话,糙脸红成了被爆炒的龙虾,头都不敢抬,接过张琪瑛递来的杂草团,垫在归落颈下,充当枕头。
看着马超忙碌的身影,吕布感叹道:“公安啊!你看马孟起,年纪轻轻就定了一门婚事,可谓人生美满。哪像你,总想着钻律法空子、妻妾成群。怎地?莫非你真想让家中妻妾组成流水线,为你赚钱不成?”
张先看了依旧昏迷不醒的归落,便带着求饶的目光看向吕布,压低声音:“温侯,莫要再说了,给我一个娶妻的机会吧。”
“哦?嚯嚯嚯...好!”吕布闻言,岂有不点头之理,虽皱着眉头笑了几声,总算没再出言调侃了。
蔡琰帮忙喂水的时间,归落没有醒来,也没了询问对象。
众人只好如同野炊一般,围在金蛋周围,猜测着这颗发光之物的来历与如何...生出来。
“它的正式名称叫‘孕舱’”吕嬛率先发言,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归落说,此物乃是上古神话时期,用来造人所用,但...”
她顿了顿,似有迟疑:“...上古时期的胚胎培养技术已经失传,因此她用了笨办法——消耗己身灵气,用人工代替器械,足足百年才使此物成形。”
说完,她望向张琪瑛:“天师可知,为何她称这种灵气生蛋的技能为...笨方法,难不成还有效率更高之法?”
“的确有,但那只存在于古籍当中,无人见过,也就无法参考。”张琪瑛面露凝色,“恰恰相反,她这种聚集天地灵气,孵化生灵的技能,才算得上玄法天成,胜过我许多。就是不知...”
张琪瑛凝视着脸色苍白的归落,幽幽一叹:“...不知她愿否入我天师道?若愿屈就,长老之位必为她留。”
“恐怕不愿意。”吕嬛亦是叹息:“她在上古时代,是个有编制之人,岂会看得上文明崩塌之后的...原始教派。”
张琪瑛惊诧道:“你是说...这位姐姐活了数千年?”
“没错!”吕嬛抬头望天:“从她的只言片语当中,我猜测,她是神皇时代的人。”
张先闻言,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已经勉为其难接受了她‘大妈’的事实,可听都督的意思,这还是个祖宗不成?
第710章 三十里桃花(17)
“女儿可要一试?”
“不试!”
吕嬛满脸拒绝。
但吕布却捧着金球,苦口婆心:“试一下吧,摸一下就好。”
“不要!”吕嬛干脆利落,鼓着嘴问道:“父亲为何一定要让我摸此物?”
“因为...”吕布调整一下坐姿,轻咳一声道:“...或许你摸了之后,会有一种做母亲的感觉,没准就能让你...有了嫁人的念头。”
“啥?”吕嬛乐了:“怎么可能!”
她抬头看向诸将:“莫非你们也有这种感觉?摸一下就能升级?”
众将不语,但其脸上颜色已经表明,吕布说得没错。
“仲达你先说!”吕嬛直接点名。
“这...”司马懿犹豫一下,无奈地拱了拱手:“都督明鉴,我确实有传授他人几年道德课程的...错觉。”
“道德经验?你?”吕嬛一脸难以置信。
她实在看不出,司马懿还有道德可以传授,这不是误人子弟嘛?
“公安你说!”吕嬛转移目标,对着服侍‘上古祖宗’的张先发问:“你又有什么...错觉?”
张先:“我感觉...似乎...对着这颗金蛋传授了数年的‘法外狂徒’经验,都督先别急!”
他见吕嬛要发火,赶忙解释道:“这一切都是错觉,如果学识可以抽取,那世道岂不乱套了。”
吕嬛暗自生闷气,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总感觉这金蛋的提取规则错了,成了...取其糟粕,去其精华。
放着司马仲达的计谋不要,偏偏选了最为短缺的道德。
而张先更是不堪,好歹继承他的弓马战技吧,却留下了钻法律空子的毛病。
不过这厮提醒得对,世间怎会有提取学识的经验,那不跟夺舍差不多嘛?
她忍不住接过了金蛋——倒要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坏习惯,会被其继承...
【母系基因补充,待觉醒特技:摸鱼十八式】
“what!”吕嬛想骂人了。
她身上那么多优良品质,为何独独选了...摸鱼技能?
可没等她开始吐槽,忽觉一阵恍惚,周围景象忽然消失不见,而自己则是手把手地教导一个光屁股的稚童如何...摸鱼。
让人欣慰的是,这是真的在溪谷中摸鱼,而非...偷懒。
可这技能有何用?
难不成上古时期的孩童,极为看重野外生存能力?
正郁闷时,吕布凑过头来:“女儿觉得如何?可有为人父母的感觉出现?”
吕嬛神魂归位,缓缓点头:“的确有,但我更害怕嫁人生子了。”
吕布诧异:“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吕嬛将金蛋塞给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尘土,“一下子就进入教小孩子功课的场景,谁不会火冒三丈,我都恨不得将这小屁孩塞回蛋里,再浇上水泥,好让他永远不再出世。
吕布:“教导功课,有这么难相处吗?”
“没有吗?”吕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要将我母亲手持鞭子之事...”
“女儿说得没错!”吕布一拍大腿,打断道:“教小孩最是让人烦心,为父岂有不知之理!”
“知道就好!”
吕嬛说完,便朝着归落而去,曲腿蹲下之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美人, 心疼着问道:“方才在山上明明炯炯有神,怎会昏迷到现在都不醒?”
张琪瑛收起灵力,面露疑惑之色:“经我探视,此人身体构造与常人无异,但本命灵源却非聚集于丹田气海之内,分散于身体各处,就连指甲盖都能分到一些,简直匪夷所思。”
吕嬛摇头:“能否讲得...通俗一些?”
“可以...”张琪瑛思索一会,忽然抬眸:“想必都督了解...‘仙女散花’这个词?”
“当然了解!”吕嬛点头:“仙女手持花篮,将篮中花瓣抛洒人间,此典故,我很熟悉。”
张琪瑛继续道:“据古籍记载,上古之时有一种异人,来源未知,但其作用是收集百兽样本,用以培育改良。但她们也挺惨,早就注定了结局,那便是以已身化万种,撒遍大地。”
吕嬛还想问清楚一些时,归落醒了。
她的的意识刚刚回笼,便觉察到一束束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
她勉强撑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还真是一圈密密麻麻的人头。
除了五军联盟的众位将领之外,还有一个探头探脑的小道士。
对于闷在深山数千年、连只活猴子都没见过的归落而言,这种被当成猴子围观的场面,简直比天雷劈顶还要恐怖。
她浑身一僵,本能地想闭上眼睛继续装死,可就在这时,一双黑色军靴停在了她眼前,接着,张先那张欠揍的脸探了下来:“小辈张先,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你看...大婶,可以吗?”
归落原本就难以动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大婶?
你叫我大婶?
归落绝望了。
她看了一旁的蔡琰,投去求助的目光:“能扶我起来吗?”
“自是可以!”蔡琰回神,赶忙将她扶了起来。
归落还想找自己的断剑,却看到在一旁闪闪发光的大金蛋,心情一阵放松之余,也就歇了揍张先的念头。
但看到蛋壳上面那五光十色的虹光,顿感不妙:
“...你们谁碰了我的孕舱?”
众人面面相觑。
吕布挺了挺胸膛:“本将军碰的,怎滴?”
归落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破损的玉简,对着吕布上下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父系基因....身高超标、武力溢出、智力....咳咳,这个略过。道德值检测中——”
玉简闪了一下,灭了。
归落蹙眉:“竟没...没道德?”
吕布脸黑了,这人怎么说话的。
归落拍了拍玉简,叹气道:“父系基因吸取一人就够了,怎会有如此多条的孕色存在...”
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已然没了方才那内向的表情,反而一脸着急地问向众人:
“你们...不会都碰过吧?”
众将心虚地低下头。
他们也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造人之蛋,面对人家母亲,不由一阵默然。
归落得知所有人都“摸”过孕舱后,沉默了很久。
张先以为她要发飙,下意识挡在吕嬛面前,毕竟她那御剑砍人的技能,还是蛮吓人的...
第711章 三十里桃花(18)
归落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眼角有泪:“我用了三千年,才让他有了躯体意识,如今只差父母之爱,你们十几个人...够了。”
她抬头看着那颗五光十色的蛋:“它会有很多父亲、很多母亲,比我强...”
“公安!”吕嬛压低声音,对着拦在前面的大块头提醒道:“赶紧上!女子虚弱之时,正是乘虚而入之机,别错过机会了!”
别看吕嬛对自己的婚姻漠不关心,但她对于属下的婚姻,可是非常看重,特别是张公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喜欢之人,自然要怂恿一番,总比平时老是想要将后宫团打造成打工团要正经吧?
张先闻言,也知机会难得,手上揣着不知从哪薅来的野花,表情庄严得像在祭天。
“这位姑娘,我张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我会烧烤、善于钻法律空子、精通马上单挑。你愿意...”
话没说完,归落抬手,一道微弱灵气将他弹飞出去,落进溪水里。
她面无表情:“我见过无数求偶方式。这是最没品位的一次,而且,向有夫之妇求婚,是犯法之举,轻则鞭刑,重则发配。”
吕布眼眸一亮: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虽不知她所举是何处律法,但一个钻法律空子,一个紧守法律制约,可谓超强互补。
于是,他顾不上去看落水的张先,转而拿出了一张纸:“你恐怕不是有夫之妇了,你被休了!”
归落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赶着去投胎——“休妻缘由:人妖殊途,难以共处。夫徐丰,立此休书,从此两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气,化成小簇火苗,从纸张边缘舔了进去。
火舌沿着笔迹缓缓蔓延,“人妖殊途”四个字最先被吞没,然后是“难以共处”,最后是“徐丰”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纸张在她手中卷曲、焦黑,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眨。
直到最后一片灰烬落地,她才低下头,看着掌心里残留的一点黑色粉末,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末散尽,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了。”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因果已了。他成不了孩子的父亲,也是天意,但我儿如今有你们护佑,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长大之后,看他喜欢用哪个姓氏,随他挑选吧...”
吕嬛见她似有托孤之意,便带着几分凝色问道:“你要去哪?”
归落看向金蛋,露出几分不舍,“金舱孕子,神格出世,必定引来天庭追捕,我若在世,我儿性命不保。”
吕嬛这次听明白了,瞪大眼睛道:“你要自杀?”
“不是!”
听到这开头,吕嬛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一阵提心吊胆:
“若是基因纯正,便不惧天庭追捕,反而是大功一件。但如今我儿沾染太多因果,只怕天条容不下他,与其让他被销毁,还不如留在人间,平凡一世。”
吕嬛仔细听着,蹙眉思索——这剧情歪了吧?
争霸成了修仙不说,似乎还朝着西游之路狂飙?
——可别等一统天下之后,再来说反派在天上,那是真要命!
还让不让人退休了?
“归落,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但我在天庭的代号是‘瑶’,复制人...不配拥有名字,若是让禁军发现我私取名字,怕是会被召回销毁。”
归落说着,沿着溪流缓缓逆行,浑然不觉裙摆被溪水浸湿:
“但我希望...”她回头看向金蛋,眸中噙泪:“...你们能告诉他,他的母亲叫归落,而不是...瑶。”
她的身子隐隐变得透明。
吕嬛起初还以为山上女子衣着如此奔放,透视装都出现了,仔细一看,却是躯体在逐渐消隐。
见到此等景象,吕布以及麾下众将皆惊。
“玲绮,她这是...”吕布忍不住开口。
“父亲先别说话。”吕嬛轻声道:“她的时间或许...不多了,别打扰她。”
“哦...好!”吕布闻言,赶忙扶好画戟,双腿立正,朝着归落信誓旦旦道:“没问题!待这小子长大,定要让他知道你的名字,可你这...‘归’姓,闻所未闻啊,真不是假名?”
归落微微一笑:“归,是我的心愿。落,是我的宿命。远离天庭之时,我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活成一凡人,可惜,还是逃不过最终宿命。”
她的指尖开始透明,像花瓣边缘被阳光照透时那种蒙眬质感。
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光点在流动,且开始四散。
天空变得阴沉,乌云盖顶,遮住正午阳光,却让这份光华更加耀眼。
“后来我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厢情愿,我的身体里每一寸血肉,都是早就设定好的,里面没有‘幸福’这两个字。只有收集、培育、改良,然后散播出去。”
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的双手在变得近乎透明,皎白银光变成了粉色,沿着血管的路径缓缓流淌,流遍经络血脉。
“小道长方才说,上古异人,以己身化万种,撒遍大地。”归落轻轻笑了一下:
“此话不假。我们被造出来时,就没了可选余地,一切举止都要遵循天地运转规则。我们活着的每一天,灵源都在一点点散逸。散到最后,不用自己动手,也会熄灭。只是...”
她抬头看向吕嬛。
“我还剩最后一点灵源。与其让它自己灭掉,不如用来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张先早已爬上岸,本想上去扶,但她抬手制止了。
“我从昆仑躲到祁连,从祁连躲到吕梁。每到一个地方,我就种下一片桃林。桃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也是我的灵源化形。若是他想看我,就让他来这里赏花,告诉他,每一片花瓣,都是我在看着他...”
光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双臂彻底化作了一片粉色的光雾。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化作一片片粉红花瓣,安静而轻缓地散开,被山风托起,飞向峡谷的上空。
清风徐过,阳光再现,照耀着飘飘洒洒的花瓣雨,落满整片峡谷...
第712章 三十里桃花(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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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三十里桃花(20)
大军开拔。
马上骑士还拉着另一条缰绳,备马之上驮着甲具箭矢,以及干粮水袋。
按照吕嬛的设想,一人三马才是骑兵的最高配置。
必须留下一匹连马鞍都没有装备的战马,这样在战事胶着之时,才能保持更多体力。
但这是将战线推到大同之后才要考虑的事了,目前的装备对付刘豹已是绰绰有余。
骑兵沿着溪谷缓缓前行,马蹄踏在落满花瓣的驿道上,声音比平时轻得多,像是连战马都不忍心踩碎这一地的粉色。
整条峡谷都在落花。
骑兵们仰着头,刀枪横在鞍侧,忘了催促坐骑。
花瓣落在士卒的肩甲上,落在马鬃里,落在旗帜的流苏上,清风相送,纷纷洒洒。
吕嬛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接连抬头仰望,只觉漫天粉红,景致美不胜收。
“都督等我!”张琪瑛策马疾驰而来,在吕嬛身边才放慢马速。
吕嬛好奇问道:“你也是不放心未来的‘儿子’?”
“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张琪瑛摇了摇头,取出一条挂坠别在竹笼耳上:“这家伙若敢喊我娘亲,定会被我揍一顿...”
“那要称呼你什么?”
“阿姐!”
吕嬛缓缓点头:“的确合理!”
她能理解张琪瑛的排斥,毕竟让一个八岁小屁孩当母亲,那是相当的...‘残暴’。
“你被提取了何种技能?”
“神棍!”
吕嬛:“......”
行吧,她对这孩子能否进入老吕家一点都不怀疑了,也很看好这小家伙出壳之后的表现了。
队伍行至峡谷中段。
溪流转了个弯,山壁往两侧退开,视野忽然开阔。
左前方,悬崖边上,一株桃树闯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桃树所处位置很险,根系深深扎进岩缝,树干从悬崖边缘斜斜探出,大半截树冠悬在空中,底下是数十丈的深谷。
树干极粗,目测需要三人合抱,枝条从主干上炸开,一层一层往上堆叠,最顶端的枝梢几乎探进了云里。
吕嬛勒住了马。
她认出了这棵树,或者说,她认出了桃树所处的位置,正是归落的草庐所在。
忽有一阵山风吹来,拂动那株桃树,使树冠为之来回晃动,花瓣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花朵上摘下来,托在风里,一片一片,朝着吕嬛的方向飘过来。
它们飘得很慢,每一片花瓣都在空中打着旋,边缘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绯色,脉络清晰可见。
有几片落在了马鞍前面,正好落在蜀锦包裹的孕舱上。
吕嬛似乎想到什么,望着桃树微微一笑:“放心!等他出壳了,本都督就带他过来看你。”
说完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继续往前。
在她身后,那株悬崖上的桃树还在轻轻摇晃,花瓣四散飞舞...
三十里桃花洞,大军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到谷口。
当最后一株桃树从头顶掠过,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时,吕嬛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被她走过的峡谷,依旧在阳光里静静绽放,而那株悬崖上的桃树,早就看不到了。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大军前方。
只见前路骤然被横亘山岭截断,一座雄伟而残破的关隘拦住了去路——金锁关。
老样子,你可以质疑老祖宗们的治国方略,但绝对无法质疑他们选择关隘的位置。
金锁关扼守在黄芦岭垭口高地之上,短短一截关城,就堵住了全谷唯一出路。
南北绝壁插天,无半分绕路之处,青石城关借山体生根,石券关门紧锁通道。
岩壁还凿有藏兵洞窟,岭顶堡楼居高控扼整条峡谷。
攻军只能在谷口窄地布阵,既无法迂回,又难以大规模铺展兵力,破关唯有强攻关门一途。
好在守城之人是匈奴,竟连修葺城关都不做,使得整座关隘残破不堪。
如若不然,即便吕嬛身为专业攻城师,也会头疼万分,闹不好会来回试探得有来有回,耽误了围剿离石匈奴的计划...
金锁关守军闭门不出,吕嬛无奈,只好寻一处地界安营下寨。
翌日,她带着盟军武官,聚集于关下,共商攻城大计。
毕竟用附蚁攻城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术,不符合关中军情,也不能凸显她那经过义务教育的一肚子...中性墨水。
“诸位请看!”吕嬛遥指城关楼橹:“此关破旧不堪,且匈奴人向来不善守城,然此刻望之,却是刀盾护垛,弓箭完备,滚木礌石源源上城,一片井然有序。可有良策教我?”
吕嬛说完,满怀信心——只因这次带来的智囊有点多。
且不说智计百出的徐元直,单一个和卧龙齐名的美周郎就足以让她倍感轻松惬意,更别说还有个鹰视狼顾的司马仲达。
如此阵容之下,以至于此次北征,她都觉得有些欺负匈奴了...
吕嬛满怀信心地望着关隘敌楼,等着她的智囊团献上破关妙计。
然后她听到了徐庶的声音...
“诸君,庶有一言。”
徐庶捋着胡须,语气郑重,“此子姓徐如何?‘徐’者,双人有余也,暗合我等对这孩子福泽有余、才德有余之期许。且徐徐图之,正合君子之道。”
吕嬛的眉头挑了一下。
“不妥不妥。”周瑜否定了他的话,“自然该姓周。有周一朝,运数八百,正合长长久久之意。且‘周’字方正圆满,音韵铿锵——都督觉得如何?”
他最后一句话是冲着吕嬛的方向说的,但目光根本没离开那颗金蛋。
吕嬛一脸错愕,没有搭话,而是缓缓转过身来,便见她的白马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大群人。
“文若此言差矣。”司马懿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飘来,语调不紧不慢,“‘司马’一职,位列西周六卿之一,喻意仕途高远。且司马氏源出重黎,乃上古司天之官。这孩子若姓司马,日后必定位列三公,执掌朝纲。”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目光从蛋壳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纳入长线投资的优质资产。
吕嬛手捂额头,长长叹气——正打仗呢!你们却在看蛋,这礼貌嘛?
文官如此,武将更是让人无语。
马超和庞德挤在一起,两人都想说话,互不相让,肩膀顶着肩膀,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张合站在外围,试图从人群缝隙里伸手够一下竹笼的提梁,发现够不着,正踮着脚。
夏侯渊是老溜,早就蹲在竹笼前面,端详着金蛋的光纹,满眼慈祥,嘴里念叨着:“木工这门手艺跟姓夏侯的最配”。
张先被挤出人群,绕到白马屁股后面,从马腿缝里探出脑袋,喊道:“姓张啊!张姓人多,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人罩着!”
“如此甚好!”张合赶紧点赞。
“正合我意!”张辽附议。
“贫道赞成!”张琪瑛御剑飘起,以解决自己在身高上的不足。
三人用最朴质的‘人多力量大’,试图完结这场争端。
只有赵云和蔡琰还算文雅,站在一旁面露微笑,带着几分无奈之色,安静地看着。
吕嬛深吸一口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诸位,我们今天是来商量攻城的”,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吕布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都闪开!”吕布牵着赤兔大步走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并非因为尊敬,而是不想被方天画戟刮到。
他走到竹笼前,双手叉腰,鼻眼朝天,环顾左右:“当然是姓吕。本将军抢来的蛋子,不姓吕姓什么?更何况,吕字两个口,本义就是脊梁骨,此子出壳,定是个有骨气的军人!”
众将集体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开口反驳。
声音太杂,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大致意思都是一样的——你只是第一个摸了它,凭什么跟你姓?
再说按手印的时候你又不止是你一人,论颜色你的炽金纹也不是最宽的,论贡献你连竹笼都没编一个。
吕布被喷得满脸唾沫星子,回头找援军,正好看见吕嬛站在身后。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玲绮你说!这孩子该姓什么?”
吕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围在金蛋周围那十几张迫不及待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还没开始攻打的残破关隘,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诸位——我们是来攻城的,没错吧?”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心虚地咳嗽了一声,有人悄悄把竹笼盖上,有人假装抬头研究金锁关的城防工事。
吕布挠了挠头,干笑道:“攻城嘛,不急。先把孩子的姓氏定下来,以免名不正则言不顺...”
“也行!”吕嬛无奈,只好提了个最为靠谱的建议:“你们谁将它孵化出来,就跟谁姓,诸位以为合理乎?”
众将闻言,无不低头思考。
合理是合理,可这孵蛋...臣工做不到啊!
第714章 兵临离石(1)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黄昏,吕嬛收兵回营。
今日待在关下一整天,啥事没干,只阅了一次兵,别说她看不懂了,恐怕连匈奴人都是一头雾水,以为汉军又要搞什么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的计谋了...
帐内,众将围坐一团,而正中摆放着一个沙盘,沙盘中央不是金锁关的模型,而是金蛋。
吕嬛许久不说话。
终于,就连耐性十足的徐庶都等得不耐烦了,开口问道:“都督让我等直视此蛋,可是想用其破城?”
“当然不是!”吕嬛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看着徐庶:“我只是想让你们看个够,以免影响明日的攻城战。”
徐庶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吕嬛无语了——你怕本都督以卵击石,就不怕金锁关拿不下?
“说吧...”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等不觉父爱泛滥吗?无当父亲经验尚可理解,可为何早早有了诸多子女之人,亦是如此...让本都督看不懂?”
莫非提取基因的同时,还顺道帮他们开启了‘慈父模式’?
吕嬛见他们不语,便点名道:“妙才!你先说!这是为何?”
夏侯渊抬眸,一脸理所当然,“谁不想有个金光闪闪的儿子?”
这回答,引得众将一阵点头赞同。
行吧...吕嬛也觉得这个理由挺充分,她转而问向司马懿:“仲达可有其他理由?”
众所周知,司马懿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对自己有利,穿女装都毫无心理压力,应该不会看中‘金光闪闪’这等不实用的功能吧?
果然,司马懿一开口,就是满嘴功利:
“多年前,有一云游老道路过司马家,曾告诫我父曰:司马家五行缺德,而金光即道德,若有遇,不可弃,定可补足司马家短板,并将司马精神发扬光大。懿...深以为然。”
吕嬛深深吸气。
她总算明白,司马懿为何能成为最后赢家了。
能看清自己不足,又能隐忍补足短板,这样的人,若是入了美利坚,恐怕也能混个总统当当,然后再打电话回来诉苦:都督啊!你要是再不攻打美洲,我可就要称帝了...
“琪瑛你呢?”吕嬛纳闷地看向张琪瑛——道家追求正统,应该不会让这种蛋生子继承道家衣钵吧?
张琪瑛仗着年龄身高的优势,正蹲在沙盘上,笑眯眯地看着金蛋,用指尖轻轻拨弄着笼门上系的那道符纸结扣,头也不抬。
“都督不必多虑。”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理所当然:
“昨夜我已查阅本门秘藏典籍,这颗孕舱并非凡物,乃上古女娲以五色石补天后,取余烬与息壤炼制而成,本就是为传承文明而造的法器。”
她仰头看向吕嬛,小脸上难得正经。
“按辈分来算,这孩子若从神皇时代论起,比我还高出不知多少代。若论血脉渊源,它体内流淌的是归落前辈的万年灵源精华,又有十几位当世名将的生命印记。如此根骨,如此渊源,定然与我道家有缘,方能让我遇到。”
她说完,又蹲回去,继续调整符纸的角度,嘴里嘟囔着:“不过它要是敢叫我娘,我还是会揍它的,阿姐就是阿姐,不能乱了辈分。”
吕嬛不问了,生怕得出更多的奇葩答案。
散帐之后,她出去吃饭,干脆留下他们待在帐中看个够。
而她,总算也知道了刘义父为何会有与其他男子抵足而眠的坏毛病了——同志!
没错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志同道合。
人一旦有了相同的兴趣爱好,同睡一屋实乃正常。
如同今晚。
好好的军议帅帐,成了通铺宿舍,都生怕金蛋飞了似的,个个在里面打地铺,也不知是谁先打了呼噜,一下子变得此起彼伏,让人难以安眠。
吕嬛带着一众女将溜达一圈回来,正要伸出手掀开军帐,却忽然停住动作。
“阿姊为何不进去?”董白问道。
“男人睡觉,有何看头?”吕嬛撇了撇嘴,连连摇头:“更何况那一片呼噜声,实在惹人心烦。”
或许是女子心思含蓄,蔡琰本想进去看一眼那枚蛋,听到吕嬛的话之后,也止住了脚步。
她若有所思:“可这般下去,如何攻破金锁关?”
吕嬛来回踱步,一边说道:“经我观察,这帮男人当中,唯有子龙性格内敛,且不争不抢,值得委以重任。”
蔡琰:“玲绮的意思是...”
“没错!”吕嬛重重点头:“就是将孕舱送回长安,让孔明代为保管。”
赵云和诸葛亮,乃是配合默契的一队,定能将此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好让河套战略顺利进行下去。
“啊?”张琪瑛满脸拒绝:“那不就看不到我家小弟了?”
吕嬛笑道:“又没出生,你怎知不是小妹?”
“都督忘了?”张琪瑛挺了挺胸:“我有分辨亲生血脉的偏门,自然对窥探胎中男女也有涉猎,不然如何不带钱财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种硬实力。”
吕嬛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这个还没马腿高的小道士。
“你能分辨胎中男女?”
“那是自然。”张琪瑛负手而立,下巴微扬,道袍袖口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努力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可惜个头太矮,怎么看都像是q版小道。
“本门秘术,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都督若想学...”
“说重点。”
“摸脉。”张琪瑛老实了,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只需搭在母体腕上,感应胎息阴阳之变,便能断男女。准确率嘛...反正我行走江湖这些年,还没被人追着退过钱。”
吕嬛笑了——那是因为无人可以追过你。
更何况,以吕嬛对她的了解,恐怕只会去骗男胎家属,鬼精得很。
此刻已经到了子时,帐帘紧闭,呼噜声此起彼伏,隐约还能听见吕布在梦里喊“老子又要喜当爹了...”
很显然,父亲对于生子这个执念依旧没有放弃。
吕嬛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颗蛋没有母体,你摸谁的脉?”
张琪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从容:“都督此言差矣。寻常胎儿需母体供养,自然只能从母脉感应。但此蛋乃上古孕舱,自成一界,自有命脉。”
她眼睛亮晶晶的,“也就是说,我只需摸蛋壳就行。”
吕嬛挑眉:“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摸?”
“之前?”张琪瑛干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之前那么多人围着,我一个小孩子挤不进去。再说了,归落前辈刚走,气氛那么悲壮,我一个修道之人,怎好在那种场合搞性别鉴定?岂不是显得很不专业?”
“那就现在去。”吕嬛转身往回走,掀开帐帘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你先去把子龙叫出来。那帮人睡着了,我不想进去闻脚臭味。”
张琪瑛领命,蹑手蹑脚地钻进军帐。
片刻之后,赵云掀帘而出,衣甲整齐,发髻一丝不乱,显然是还没睡下。
他怀里抱着那个竹笼,竹笼里蜀锦包裹的孕舱安安稳稳地躺在靛蓝毡毯上,脉动的光芒透过蜀锦的缝隙一明一暗,像是也在打鼾。
“都督有何吩咐?”赵云压低声音。
“把蛋给我。”吕嬛伸出手。
赵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竹笼交给了吕嬛。
“过来过来,”吕嬛召唤着张琪瑛,轻手轻脚地走到一处篝火旁,将竹笼放在地上:
“再鉴定一次,别弄错了!”
几个女将围了一圈。
“都督放心,错不了!”张琪瑛搓了搓手,神情专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道黄符,贴在蛋壳表面,符纸刚碰到蛋壳就微微发亮,十几种颜色的光纹在符纸背面若隐若现,像是被唤醒的星图。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搭在蛋壳上,闭上眼睛。
半晌,没说话。
那模样,与华佗把脉还真有几分相似。
“怎样?”蔡琰轻声问。
“别吵。”张琪瑛闭着眼睛,眉头越皱越紧,“它在踢我。”
蔡琰:“......”
第715章 兵临离石(2)
张琪瑛的手指在蛋壳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追着什么跑,一边好笑道:
“很活泼,灵息极强。我搭上去才数了十息,它已经把我手指顶开了三次。不对,四次,刚又踢了一下。这小家伙要是出来了,估计比温侯还能闹腾。”
吕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缩小版吕布,从蛋里破壳而出,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抡起小拳头把旁边的人揍一顿。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张琪瑛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双眼猛地睁开。
“怎么样?”蔡琰催问道。
“男娃。”张琪瑛收回手指,弹了弹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后世常见的神棍的语气缓缓说道:
“灵源属阳,胎息刚猛,命宫中正。这娃出来之后,其闹腾程度不止赛吕布了,怕是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能闹腾。都督,这小家伙不得了,将来怕是不会局限于捅义父了,而是要捅天。”
吕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颗在蜀锦里安静发光的孕舱,忽然觉得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拥有了十几位名将的父爱,倒也配得上“捅天”这两个字。
“子龙,”她抬起头,看向赵云,“明日一早,你带一队轻骑,护送孕舱回长安。把它交给孔明,让他妥善安置。”
赵云神色一凛,抱拳道:“末将领命。”
话音刚落,军帐的帘子猛地被人掀开。吕布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赤着脚,甲胄没穿,脸上还带着草席压出的印子,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谁敢把我儿子送走?!”
他身后,军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烛火。
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有人在穿靴子,有人在摸剑,有人被地铺的绳子绊倒,有人在黑暗中踢翻了夜壶,叮叮当当之声响个不停。
片刻之后,帐帘被左右扯开,十几个武将鱼贯而出,个个衣冠不整、睡眼惺忪,但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地上的竹笼上。
“都督方才说——”马超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要把我儿子送去长安?”
“是我儿子。”庞德纠正道。
“是我们的儿子。”夏侯渊打了个哈欠,但语速一点不慢,“别争了,先问清楚是要送去哪儿。”
徐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发髻歪在一边,但目光清明。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安然无恙的孕舱,松了口气,然后转向吕嬛:“都督此举,可是为了让我等收心攻城?”
“正是。”吕嬛点了点头。
“那也不必送走。”徐庶说,“只需每日限定探视时辰即可——”
“元直,”吕嬛打断他,声音很轻,但轻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今日在关下,你们围着我白马转了一整天,匈奴人在城关上看了整整一下午。你们猜,匈奴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我们在摆什么阵?他们会以为我们在搞什么声东击西?不,他们会以为那匹白马上驮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攻城利器。等明天再围一天,刘豹就要派人来偷马了。”
众将面面相觑。
“更别说,”吕嬛指着石桌上的孕舱,“这东西到了晚上还会发光。隔着营帐都能看见,你们以为匈奴斥候是瞎子吗?”
张合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所以都督不是怕我们分心,而是怕刘豹偷蛋?”
“都有。”吕嬛揉了揉太阳穴,“总之,孕舱不能再留在前线,刀枪无眼,不可因为一己私欲而让它受了损伤,你等若是真心疼爱,就不该将他置于险地之中。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安静了片刻,沉默一片,随后纷纷点头。
张琪瑛忽然举起手:“我申请在孕舱上贴一道追踪符。”
“准了。”
“我申请在竹笼里多加一层绒毯。”马超说。
“准了。”
“我申请——”吕布刚开口,吕嬛就打断了他。
“父亲,你该不会是想申请亲自护送吧?”
吕布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是被猜中了心思。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大手一挥:“为父岂是那等因私废公之人!不过闺女啊,你得保证...等打完了仗,把孩子接回来,得先让为父孵蛋。”
“我也是!”马超立刻跟进,“我第二个!”
“凭什么你第二?”庞德不干了,“我按手印比你用力,自然是第二。”
“用力有用吗?我按的时间比你长——”
“行了,别吵了。”吕嬛感觉头疼。
这金蛋又不是罂粟果实,怎会如此勾人?
她转向赵云:“子龙,即刻出发!”
赵云抱拳,弯腰提起竹笼,转身朝马厩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笔直,马尾巴在月光下轻轻甩动。
竹笼在他手上稳稳当当,靛蓝毡毯的一角被夜风吹起,露出底下金蛋流转的光纹。
他没有回头,只有嘴角勾起一抹得胜之后的笑意...
吕嬛目送赵云的背影消失在营地尽头,忽然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袖子。
低头一看,张琪瑛仰着小脸,眼眶里居然泛着一点水光。
“又不是不回来了。”吕嬛哭笑不得,“你哭什么?”
“谁哭了。”张琪瑛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倔强地别过脸去,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道折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塞进吕嬛手里:
“这是追踪符的母符,子符在蛋壳上贴着呢。都督拿着这个,随时能知道孕舱到哪儿了。千万记得每天看一眼。万一子龙走错了路,都督也好早点派人去提醒。”
吕嬛接过符纸,点了点头。
却是不以为然——赵子龙会迷路?
怎么可能?
更何况如今的河东郡已是安稳的后方,官道驿站也建立起来了,这都能迷路,那也没谁了...
军帐里,地铺还在,呼噜声却再也听不到了。
不知是谁点了一盏油灯,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那群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名将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还站着干什么?”吕嬛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回去睡觉。明天一早,给我把金锁关拿下来。先登者,先孵蛋。”
众将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吕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军帐,边走边喊:“马超!借你的磨刀石一用!本将军明天要把那破关门一戟劈开!”
马超不满道:“你自己的磨刀石呢?”
“给庞德了。”
“庞德!还我磨刀石!”
“在你马鞍底下。”
“谁把本将军的马鞍放在夜壶边?道德何在?”
帐帘哗啦一落,后面的声音被切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吕嬛站在营地中央,夜风吹过她的披风,凉意从河谷深处漫上来。
三十里桃花洞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极淡极淡的粉色光晕挂在天边。
不知是朝霞将出,还是那片桃林在替归落传递最后的牵挂...
第716章 兵临离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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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兵临离石(4)
她双手扶着城垛,身体微微外倾,朝关下高声骂道:“兀那汉蛮,竟煮屎尿!何其污秽不堪,臭煞人也!”
嗓门极大,中气十足,在这几百步的距离上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见她容貌秀丽,汉军士气大振,无不想将其俘虏以献给都督,如今一听嗓门,顿时歇了心思。
只因听声辨女人,他们纷纷判定,此人定是男人婆无疑。
别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中原女子的温婉 ,但她骂起人来极为利索,措辞粗豪程度不比吕布差多少。
“匈奴人以女子为将?”夏侯渊愣了一下。
“莫不是刘豹的阏氏。”徐庶若有所思,“听说刘豹娶了呼衍部嫡女,武艺非凡,想必正是此关守将。”
吕嬛也生出几分好奇——难不成此人智力高过自己?竟连地图都不显示其名字。
众将还在议论时,董白已经策马出阵。
女人VS女人,很公平,也不会堕了联军威风。
却见董白提着铁索流星锤,马蹄踏过关前空地,停在一箭之地。
方才庞德唱歌时她没捞着出战的机会,马超斩了三个她更是看得手痒,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城上匈奴大妈!”董白高举流星锤,铁链哗啦作响,“可敢出来一战!”
城头上的匈奴女将住了。
她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嘴巴张着,半晌没合拢。
她这辈子被人骂过不少——呼衍蛮子、匈奴婆、母老虎,都有。
但从来没有人在战场上管她叫...大妈。
她还不到三十的年纪,脸庞虽被草原风霜磨砺粗糙,但因母亲来自汉室宗亲,总算遗传了些许中原娇柔,比同龄的匈奴女子看起来年轻多了。
如今竟被一丫头称呼为...大妈?
董白见她没反应,以为自己是称呼太年轻了,仔细打量了一下城头上的女子,思索片刻后改口道:“叫你大婶也不是不行!”
匈奴女将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转红,从红转紫,整个人扒着城垛往下探,恨不得立即跳下去与之单挑。
“你个死丫头,给我等着!”
她指着董白,手指在发抖,“不将你大卸八块,我呼衍姗姗誓不为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消失在城垛后面。
片刻之后,关门缓缓推开。
一骑从关内策马而出,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直线。
呼衍姗姗换了一身戎装。
紧身皮甲贴合身形,勾勒出长期征战练就的匀称体魄。
护肩是两片打磨光滑的牛皮,腰间束着一条镶银扣的革带,战靴踩在马镫上稳稳当当。
她手中提着一杆曲刃镰矛,身后暗红色的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衬着她那张清秀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飒爽。
她若不是匈奴人,联军这边肯定会喝一声“彩”。
呼衍姗姗也不搭话,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董白就冲了过去。
镰矛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劈头盖脸地砍下来。
董白侧身避开,流星锤脱手飞出,铁链缠住镰矛的矛杆,两人同时发力,谁也没拉动谁。
僵持不到一息,呼衍姗姗手腕一翻,镰刃那侧从铁链缝隙里滑出来,顺势横削董白腰侧。
董白仰身躲过,流星锤回旋砸向呼衍姗姗的马头,呼衍姗姗提缰让马偏开半尺,锤头擦着马鬃落空。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就是数十招。
吕布看得啧啧称奇。
他和董白多次交手,深知这丫头的流星锤有多难缠——链子长,轨迹刁,你防得住锤头防不住铁链,防得住铁链防不住锤柄。
可现在百招已过,两人依旧分不出胜负。
呼衍姗姗的镰矛灵活多变,攻势刁钻,好几次差点把董白挑下马去。
吕布不得不承认,这匈奴女人比刘豹强多了,至少敢出战,不像那刘豹只会逃命,简直就是男人之耻。
三百回合过后,两匹战马已经跑得汗出如浆,呼衍姗姗也开始气喘吁吁。
她虚晃一矛逼退董白,拔马就走,退得干脆利落,毫不恋战。
董白策马要追,城上箭雨立刻泼下来,封住了追击路线。
与此同时联军后方响起鸣金声——吕嬛下令收兵了。
董白勒住马,悻悻然看着呼衍姗姗的背影消失在关门内。
她很不甘心,冲着即将关闭的城门高声喊道:“大妈下次再来!我觉你仪姿不凡,定会被我家阿姊所喜,莫要自误!”
呼衍姗姗闻言,下马时险些一脚踩空,只恨恨望着城门之外,却见两扇大门轰然合拢,将董白隔绝在外。
吕嬛看了看天色,已然晌午,臭气早就散去,反而飘来一股饭香,这便是营中伙夫在造午饭了。
罢了,人是铁饭是钢,吃完饭再来攻城。
很快,联军士兵徐徐退去,留下一地燃尽的‘生化’灰烬。
果然,午餐全是素食,好在大伙都吃得津津有味,毕竟米饭管饱,荤不荤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吕嬛捧着碗筷,边吃边行,随便找了个团伙就聚了进去,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司马懿也在其中。
吕嬛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举起碗扒饭,将整个脸都遮住了,筷子还动得飞快,那模样,像是被饿了三天。
吕嬛就这么盯着看,直到...司马懿扒不动饭了,因为碗中米饭本已不多,再扒下去就要穿帮了。
他缓缓放下碗筷,嚼着口中并不存在的米粒,目光躲闪道:“都督为何这般看我?”
“无事。”吕嬛见他没被噎死,松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金锁关久攻不下,仲达可有妙计?”
“久攻不下?”司马懿有些错愕。
既没打造云梯,也无附蚁攻城,就单挑了几场而已,何来...久攻不下?
但上司说久攻不下,那就是久攻不下,司马懿只好放下筷子,按着这个说法接了话头:“我有一计,可克此关。”
“哦?”吕嬛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饭也不吃了,“仲达直说便是。”
司马懿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目光投向远处的关隘。
“此关虽残破,但地势极险,南北绝壁,正面强攻即便拿下也伤亡惨重。都督不欲强攻,是爱惜兵力,懿深以为然。”
他先给吕嬛铺了一层台阶,然后话锋一转,“既不能强攻,便只能困守。困守之策,无非断粮、断水、断士气。而最快的破城方式,便是断绝敌方士气。”
“所以属下在想,”司马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让关上守军的士气彻底崩掉。”
“什么方式?”
“投尸。”
吕嬛眨了眨眼,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投尸。”司马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打造几架投石机,将死去的匈奴人的尸体抛入关内。不能用新鲜的,得用生蛆腐坏之尸,有遭瘟迹象更佳...”
吕嬛:“......”
第718章 兵临离石(5)
下午,吃饱喝足,还小小睡了个午觉。
众将士精神抖擞,继续围城。
看着这帮阴魂不散的汉军,呼衍姗姗站在城头上,双手扶着城垛,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次冲出城去一决高下,然而理智告诉她,这帮人不好惹。
单看清一色的制式盔甲就知道,这些不是普通的朝廷军队,要不是衣甲款式不同,她一度以为是汉廷的羽林卫攻来了。
因为只有汉廷的中央精锐,才有如此财气支撑起这近乎十成的披甲率。
但她也知道不可能是羽林卫,因为汉廷早就分崩离析了...
“阏氏!”一个侍女走上城头,手上拿着一枚竹简:“左贤王来信。”
呼衍姗姗头也不回:“念!”
“夫人阻敌五日,便可撤出离石,带亲信于云中汇合。”
“呵~”呼衍姗姗笑了,取过竹简,看也不看,将其捏得粉碎,掷于城下。
“数万族人聚居于此,却只带亲信撤离,他这个左贤王还真是称职,逃跑都知道带着牲畜,族人却弃如敝履,莫非他们的性命还不如牲畜乎?”
这话若在平时被人听去,定会被当作挑衅王的权威,打板子或许不可能,因为她来自呼衍部落,但夫妻之间大吵一架是肯定的。
但埋怨归埋怨,她还是知道当前时局的凶险。
能够两度击败匈奴主力的汉军,岂是好惹?
任何无法离开离石的族人,早就成了弃子。
更何况,刘豹历经两次惨败,所部勇士全被筑成了京观,已经变得畏敌如虎,将离石防务放给她之后,早就带着所剩不多的精锐骑卒跑路了。
如今整个南部匈奴的重担,都压在阏氏身上,就连一旁驻守城池的士卒听到她这句牢骚,也是深以为然——这个左贤王,实在太拉了。
“阏氏...”婢女在一旁犹豫着,几次想开口,却又止住了。
“有话就说,无须婆婆妈妈。”呼衍姗姗面露几分不耐之色。
“奴婢探查过...”婢女低声道:“...此次围攻离石的汉军,并非左贤王所说的黑山军与袁军联合,而是...”
“而是什么?”呼衍姗姗转过身,本想斥责一番,但想到此整个南部匈奴危如累卵,便心软了几分,催促道:
“说吧,无须忌惮,以汉军攻城的能力,一会打起来,怕是没机会说了。”
“遵命!”婢女低头曲腿,俯腰行了个汉礼之后,开口道:“城下汉军,是以九原吕布为首的五军联盟。奴婢以为...”
她顿了一下,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阏氏:“...左贤王意图隐藏敌情,想让阏氏在此死战,以便他在云中郡组织防御。”
“切~~瞧你如此小心!”呼衍姗姗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我那便宜夫君一撅起屁股,就知要放什么屁。这些部署我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也不会揽下这殿后之任,还不是为了尽量保全部族,省得被这帮老爷们给害得灭了族。”
“可...可是...”婢女似乎还有话要说。
“可是什么?”
婢女提醒道:“九原,吕布...”
呼衍姗姗下意识哼了一声:“区区吕布....”
“嗯?你说城下是谁?”
“吕布。”
呼衍姗姗闻言,手捂额头,顿感天旋地转,喃喃自语:
“难怪随便一个丫头就这么难缠,原来是吕奉先打回来了...刘豹这厮...可算害苦我了!”
“阏氏...”婢女扶着她的手臂,也带着几分恐惧:“那吕布还是一如既往的强悍,奴婢听说,左贤王两次战败,战俘皆被筑成京观,咱们会不会...”
“不会!”呼衍姗姗眼眸一瞪:“有本阏氏在,谁也不能把你筑成京观。”
婢女稍稍安心,但看了城外那彪悍的汉军一眼,还是提了个建议:“阏氏,听说汉人极重亲情,要不要...走走关系?”
“走关系?”呼衍姗姗对这个词很是陌生:“怎么个走法?”
婢女:“听说,你是吕魔头的小姨?”
“不妥不妥...”呼衍姗姗连连摆手:“那吕奉先连义父都捅,我这小姨根本镇不住场面。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少捅几刀罢了,即便我如此强壮,也遭不住啊...”
正说话时,城下忽然一阵攒动,几辆弩车被退了出来,箭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注意避矢!”呼衍姗姗顾不上与婢女闲聊,奔走于城墙各处,检查城防设施,不时高呼:
“滚石檑木民夫就位,预防敌军攻城!”
“备好套绳推枪,及时推倒云梯!”
...
几番疾走巡视,虽准备充分,但她心里始终没底,因为匈奴人对于守城,实在太过陌生,业务完全不熟。
这些技能还是从汉人书籍上看来的,一切都是依葫芦画瓢,完全没有实战经验。
因而城头虽准备充分,却也混乱十足,好些士卒还互相撞上了,全然没有马上那份气定神闲。
但眼下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若城下真是吕布,以他对匈奴人的仇恨度,破城之后,恐怕会屠城...
‘嗖!嗖!嗖...’
床弩发射,箭矢破风袭来。
城头士卒早早经过预警,尽量不露头,倒也没有伤亡,但那些弩箭依旧不要钱地发射。
那如长矛般的弩矢,划过一道道弧线,钉在城楼上,又或者抛入城内,不知去向。
过了一会,四周再度恢复寂静。
呼衍姗姗抬头,露出不屑之色:“哼!什么汉弩强劲,不过如此...”
“阏氏...”婢女猫着腰走了过来,递出一张纸条:“这是在箭头上看到的,奴婢看了一眼,以为事关重大,便取来让阏氏一观。”
呼衍姗姗接过一观,只见上面写着:凡归汉牧民,一户分牛三头,羊十头,马五匹,划拨草场自营,官府抽税一成,若有巧取豪夺者,可共诛之...
看到这,她猛然合上纸条,急声问道:“莫非每个箭头都绑了这种纸条?”
“奴婢看过,的确如此。”
呼衍姗姗急声大喝:“千夫长何在!”
“属下在此!”
“即刻巡查全城,收缴箭头纸条,莫让消息传开!”
“遵令!”
呼衍姗姗看着千夫长带人离开,心里依旧不放心。
她出生时就是草原贵族,深知拥有牛马草场对于普通牧民而言,意味着什么。
若是消息传开,无论真假,都会动摇军心民心,金锁关也就不攻自破。
“这吕奉先,不过去了一趟中原,还真是大有长进。这等釜底抽薪之计,都能信手拈来,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可是阏氏...”婢女一脸担忧:“方才我找到纸条之时,就有不少士卒在翻看与检查箭头,以防带有火油,这消息...恐怕瞒不住。”
“我知瞒不住。”呼衍姗姗叹了口气。
那波箭雨太过分散,而且多数越过城头,原本她以为汉军床弩不过如此,没想到却是故意为之,以便让纸条分散入城。
匈奴人虽多数不识字,可就怕万一碰上一两个好学之人。
她望了城外一眼,便见远处山脚热闹非凡,已经沦为木工坊,不用猜都知道汉军在造攻城器械。
“这城...守不下去了,是该跟我那大龄外甥聊聊了...”
第719章 兵临离石(6)
翌日清晨,城隘关门大开,一女将手持镰矛,策马而出,在城头弓手的掩护下,勒马急停,那胯下战马雄壮无比,马蹄刨地,鼻息狂喷,其脾气比之赤兔似乎还要更糟一些。
可就是如此难驯之马,竟在那女将随手安抚之下静了下来。
吕布虽啧啧称奇,却也只是嘴角微扬,并无太大意外,毕竟匈奴全民皆骑兵,女子会骑烈马者大有人在,至少也能比自家女儿上马都要助跑要好一些...
然而,那女将一开口,就将吕布的笑容击碎:
“吾乃呼衍姗姗,吕家外甥何在?”
现场一片寂静,无人答话,汉军众将没有扭头,但眼珠子却都拐了个大弯,瞟向吕布。
笑容,移到了呼衍姗姗脸上。
多日吃瘪的愁容,已然消失不见。
她双腿夹着马腹,示威一般踩着小碎步,骑着战马来回在汉军阵前踱步,还将兵器架在肩上,分外惬意,不时叫阵:
“战又不战,答也不答,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吕嬛驱使战马靠近吕布,面带微笑低声问道:“你家姥爷,还真给你生了个小姨?”
“莫要幸灾乐祸!”吕布不满道:“你以为就我叫她小姨,你不也得称呼她为...姨奶奶,比为父还要低一级。”
吕嬛笑容凝固了,看了耀武扬威的...姨奶奶一眼,蹙眉道:“要不...咱们上去围殴,就当不认识她?”
“怎能如此?”吕布错愕:“她若是没表明身份,或可就地格杀,可她一出城门就大声嚷嚷,再杀她就不合适了。不信你看周围...”
吕嬛抬头左顾右盼,果然看见一众武将的眼神都朝这里瞄,虽无言语,但吃瓜之相已是昭然若揭。
罢了,吕嬛叹了口气,又建议道:“要不...父亲上去骂她一骂,直接翻脸不认人,顺便撇清这段亲戚关系,攻城器械都快完工了,总不能让那些民夫白干活吧?工钱都都付过了。”
吕嬛就怕那呼衍姗姗想要和谈,因为离石这地方,不能存在太多匈奴,她想杀一半,留一半,要不然无法让汉民进入与之同化。
这计划父女俩早就计划好了,就等关城一下,就要开始实施。
“女儿有所不知。”吕布幽幽说道:“那呼衍姗姗口才甚好,比之寻常汉女更佳,你若想以德服人,怕是选错了对象。”
“嗯?”吕嬛好奇了:“父亲早就知道她的存在?”
“为父没提起过吗?”
“没有!”
“好吧...”吕布自嘲一笑:“为父屠了她母亲的部族,不提也罢。”
吕嬛想到呼衍部还在居延泽好好生活着,便想到一个可能:
“父亲是说...她与阿奶其实是...同父异母?”
“那当然!”吕布眉头一竖:“你看为父的年纪,比她都要大上一轮,若是同母,岂不乱了套!”
吕嬛发愁道:“既是仇人相见,还有何可谈?不若一波莽过去,没准可以直接突进城内。”
“女儿啊...”吕布语重心长道:“为父可以欺师灭祖,也能六亲不认,可你不行,总归需要留点道德来垫底。”
吕嬛抬眸:“我又不在乎...”
“你必须在乎!”吕布不由分说,压下了吕嬛的争辩:“父辈之事,自有父辈解决,你就不必掺和了。”
说完,双腿一夹,策马向前,与呼衍姗姗打了个照面。
“我乃并州牧吕布是也,何方女子,叽叽喳喳,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两匹脾气暴躁的战马,各自驮着脾气暴躁的骑士,来回对峙,各有气势。
呼衍姗姗轻笑一声:“果然是你!外甥攻打小姨,莫非这便是中原礼仪,儒家风范?”
吕布嗤笑一声:“某不读圣贤书,不入世家门,脉络留有匈奴血,不过是与你无二的北地蛮子,要礼仪何用?你若识相,速速开城投降,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呼衍姗姗笑容一敛:“正如你屠戮我母亲族人一般?”
“哼!”吕布嘲讽道:“劫人者,必遭他人劫之。丘林一族劫掠汉郡,我如何屠不得丘林?”
呼衍姗姗紧抿嘴唇,虽想持矛与这便宜外甥大战一番,但也知城内族人的生死,全系在自己一人身上,更何况,金锁关后面,还有数万来不及疏散的族人。
她示弱道:“贵军箭头所带字条,内容是否属实?”
“自然童叟无欺!”吕布得意而言。
他就知道,这些字条定会瓦解匈奴人心,可他忽然疑惑,皱眉道:
“你问这个作甚?不会以为牧民所分牛马,是本将军的吧?”
“我又不傻!”呼衍姗姗眉头一竖:“自然猜到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这是想将匈奴贵族一网打尽,好将牛羊分给牧民。”
“既然知道分的是你家的牛马...”吕布脸色稍显不自然:“又为何在此提及?”
以他在汉地分田地的经验而言,就没哪个地主会主动献出名下田产,除非兵器加身...
呼衍姗姗一脸认真:“我若让族内贵族主动让出所有财产,只带一骑离开,不知将军能否放我等离开?”
吕布为难道:“这与我军原本计划相差甚大。”
“敢问将军,原本计划如何?”
“哦,是这样的。”吕布倒也开门见山:“诛杀所有贵族,以扫清改革障碍,另外再杀掉一半匈奴人,以减少同化难度...”
“欺人太甚!”呼衍姗姗再也听不下去,挺矛便刺。
吕布岂会让她得逞,抬起方天画戟就与之战在一起。
然而一接战,呼衍姗姗就感觉压力山大——这吕布的战技实在恐怖,比昨天那丫头强悍了许多,就连几次虚晃一招,都没能逃脱。
见事不可为,她便将镰矛一掷,便拔马而逃。
吕布侧身一躲,抬手顺势一抓,就将镰矛握在手中,正想追击,然而此刻呼衍姗姗已然跑远,关门‘砰’的一声很快又关上了。
“咣当”一声,吕布将镰矛扔在地上,轻哼一声:“还以为她嫁了个王,就此吃香喝辣,结果连兵器都是破铜烂铁,实在寒碜。”
吕嬛晃动缰绳,缓缓靠近过来,问道:“你们...没谈妥?”
吕布点头:“是没谈妥。”
“为何没见你们...讨价还价?”
在吕嬛潜意识里,谈判嘛,多少需要走个流程,至少也要经历一下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过程吧?
可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谈判模样,反而是那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
“是她没还价,与为父无关。”
吕嬛:“那父亲开了什么价?”
“不过是...杀一半,留一半,贵族筑京观,牧奴填河沟,就这她都不答应...”
吕嬛瞪眼:“......”
——你是土木干上瘾了吧?
就那么喜欢筑京观?
即便手痒,也要等拿下金锁关,再学某人秋后算账的手段,通通填坑都没关系。
做人....怎能如此实诚?
看把姨奶奶吓的,武器都不要了....
第720章 兵临离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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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兵临离石(8)
琴声依旧,然而随着日头高升,那美人额头已然暴汗。
吕嬛微微探头,问向吕布:“父亲,这琴声也欣赏得差不多了,要不...开始扔石头吧?”
吕布回神,“扔,现在就扔!”
“小妹速去准备,”吕嬛扭头下令:“瞄准城头女子,火力全开!”
“好的阿姊!”
“慢着!”吕布急了,赶忙叫住董白:“还是砸城楼吧,那女子如此美丽,把脸砸没了,多煞风景。”
董白朝吕嬛投去询问目光。
吕嬛点头:“就砸城楼,顺便将大门也砸了。”
“好!我这就去。”
看到董白亲自去指挥投石车,吕嬛忽然压低声音问道:“父亲不会是看上...姨奶了吧?”
“休要胡说!”吕布挺了挺身,将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正气给挤了出来:
“为父是怕她到了地府,找你阿奶告状。咱们不是要打回老家、祭祖扫墓吗?到时候见你阿奶,为父可没脸说把她家小妹给打死了。”
这个理由,还挺正经,吕嬛点头赞同。
毕竟活人可欺,死人难骗,更何况那是阿奶,多少要给点面子...
配重投石机的呼啸声撕裂长空,一颗颗弹丸挟风雷之势砸落。
城楼被轰开豁口,碎木横飞。
城门在连续重击下轰然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巨大的声响吞没了一切——包括那缕淡雅悠宛的琴音。
琴声断了。
呼衍姗姗猛地起身,双手一把攥住襦裙裙摆,几步冲到那拆去城垛的缺口前。
晨风灌入宽大的汉袖,吹得她发髻微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深吸一口气,叉腰破口大骂:
“一群不知怜香惜玉的糙汉!还真砸啊?有本事上来跟老娘单挑,躲着扔石头算什么好汉...”
那声音中气十足,粗犷彪悍,哪有半分方才抚琴时的汉家温婉?
分明是草原上纵马骂阵的匈奴阏氏本尊。
城下,吕布父女看得微微一怔。
身后众汉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蜂鸣般嗡嗡响起——
周瑜:“这...真是方才弹琴那位?”
“可不是嘛!”徐庶:“变脸比变天还快...”
夏侯渊:“到底是匈奴女人,真乃彪悍也。”
吕嬛也感叹:“汉裙一穿赛西施,裙子一提秒张飞。”
吕布瞪眼:“女儿好文采!”
...
弹过三巡,骂过五味,吕布骑着赤兔,抵近城关,懒洋洋地抬头:“兀那泼妇,何不投降,以免被砸成肉饼,若是死后毁容,可怨不得本将军辣手摧花...”
“呸!”呼衍姗姗急红了眼,气得在城楼上直跳脚,大声骂道:
“好你个吕二狗,竟连小姨都砸,何其无情无义也,就你也配打回九原,要不要把老娘的脑袋切了好祭奠你母亲?”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吕布一脸阴霾,沉声怒喝:“骂人不揭短,你若这般无礼,休怪我无情!”
“哦?”呼衍姗姗气笑了,似乎也骂累了,干脆扯紧裙摆蹲在垛口,居高临下:
“我那阿姐可是为你起了诸多绰号,就为好养活,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比如二蛋、黑猪什么的?”
吕布气急,下意识左观右盼,总害怕隔墙有耳。
果然,手下一众将官,以及会盟武将,个个伸长脖子,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像夏侯渊还两只耳朵上下抖动,看热闹之心昭然若揭。
吕布咬牙切齿,怒目望向城楼,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呼噜姗!别以为本将军不知你的绰号,惹急了我,将你跟羊羔接吻的丑事说出来...”
“你无耻!”现在轮到呼衍姗姗急了,差点一头栽了下去:“那是三岁不懂事,休要以此相要挟!”
“你才无耻!”吕布亦是大声回应:“我那绰号,亦是五岁之前所取,你现在扒出是何道理?”
“我乐意!”
“我也乐意!”
“有本事上来单挑!”
“你下来,本将军保证不打死你!”
...
骂战持续了一上午,可吕嬛总觉得他们在叙旧。
而且,别看他们骂得唾沫乱飞,但以吕嬛看来,若是再聊下去,只怕会聊出感情来。
因此,为了家庭和谐,吕嬛下令鸣金收兵。
吕布拔马而退,见到吕嬛之后闷闷不乐:“女儿何故收兵,为父就要骂赢那刁蛮女子了...”
“父亲就没发现...”吕嬛望了一眼金锁关:“城关之上,兵卒凋零,只有几名侍女伴随匈奴阏氏左右,此乃空城计。”
“嗯?”吕布猛然回头,忽露懊恼之色,拳掌相拍:“光顾着骂人了,竟没发现城池空了。”
他拉紧缰绳,想让赤兔调头,一边大呼:“点兵!点兵!随本将军灭了那毒嘴婆娘!”
“慢!”吕嬛赶紧策马上前,拉住吕布的手臂:“父亲稍安勿躁,且听我言。”
吕布急躁的心果然静下,但语调满是不忿:“女儿有话赶紧说,莫要耽误为父揍人。”
吕嬛肃然问道:“以父亲对匈奴人的了解,是聚集的匈奴人好对付,还是一盘散沙的匈奴人好对付?”
“当然是聚集起来的匈奴人好对付了。”吕布理所当然道:“汉军出塞,最怕这帮游牧四处躲藏,用藏书阁那本奇书来说,那便是游牧版的游击战,让人相当的头疼。”
“这就是了!”吕嬛娓娓解释起来:
“我在地图上看到,好几股匈奴人化整为零,分散在吕梁山各处,若是清剿,没个一年半载是难以剿干净。可若是听之任之,又会对我军粮道产生威胁,且不利于将战线推至雁门郡。”
吕布点头赞同,气愤的神色逐渐消解。
他若有所思,忽然抬眸:“女儿这会能看到地图敌情,莫非是因为这些匈奴人离开了金锁关的缘故?”
“正是!”
“那岂不是说...女儿的智力比不上你那姨奶?”
吕嬛:“......”
“女儿莫生气,为父想说,这不是你的错,那匈奴婆娘自小聪慧,为父看似年长,却也频频吃瘪。看不到金锁关内情,的确不能怪女儿智力比不过。”
吕嬛闻言,更郁闷了。
以父亲的智力水平,吃瘪不是很正常吗?
可自己的智力再怎么低,也高过父亲好几点。
当然了,她也好奇,关楼之上那个摆出空城计的‘姨奶’,智力到底多高。
“所以,我觉得应该以试探为主,不能将她一杀了之。”
“嗯?”吕布好奇道:“女儿改主意了?”
“没错!”吕嬛解释道:“她若有号令吕梁山匈奴的能力,留下性命倒也无妨,咱们正好将她扣为人质,只要将南部匈奴改造成南部合作社,再卸磨杀驴,将她杀了便是。”
吕布:“......”
第722章 兵临离石(9)
下午时分,呼衍姗姗饱食一顿之后,双手叉腰,依旧站在城头豁口。
她并没有换装甲胄,依旧身着轻便襦裙,只因她觉得没有必要换装了,面对城下那些大杀器,穿不穿盔甲,似乎没啥区别。
身后四名侍女,一字排开,面对正装填石丸的抛石机,脸色带着几分惧色,却依旧不离不弃。
“你们走吧,没必要死在这里。”
看着徐徐逼近的汉军方阵,呼衍姗姗绝望了。
如今城上已经没有一个士卒,城门也被投石机击毁,只要主帅不傻,定然看出城池空虚,更何况吕布那厮,可是当年的匈奴公敌,对游牧战术相当了解,又岂会看不出端倪...
侍女慌了,纷纷跪下:“我等愿与阏氏共生死!”
“滚!”
呼衍姗姗头也不回,声音冷淡。
侍女们低头不语,却也没有动身离去。
“是我休了刘豹,失去了阏氏之名,指挥不动你们是吧?”
“奴婢不敢!”
呼衍姗姗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锐利:“此乃军令,即刻撤离,不得有误,可听明白?”
侍女们眼眶含泪,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去吧,别总想报仇,吕家三代,个个睚眦必报,难缠得很,你等有多远就走多远。”
侍女们拜别,哭着下了城楼。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呼衍姗姗长长呼出一口气,取下城头一杆旗帜,将旗面剥下之后,掂了掂分量,感觉还挺趁手,便将其充当为临时兵器。
快步下了城楼之后,跳上一匹战马,只身出了城门。
很快,她又与吕布见面了,但这次不同,吕嬛也在其身边。
“吕二狗,这位就是我那孙外甥吧?”
女儿在侧,吕布岂会败在口舌之上,也不恼怒,反而悠然开口问道:“呼噜姗,怎么,成了光杆阏氏了?就连手上兵器,都是一根光杆,连旗面子都扔了?”
“你...”呼衍姗姗气得胸脯起伏不止,其高低落差甚大,看得吕嬛一阵眼花。
——真不愧是...姨奶,果然货真价实。
吕嬛怕她气出个好歹来,更怕接下来的剧情变成...吕梁山剿匪记,只好出言安抚:
“姨奶!我就是您的孙外甥,吕玲绮。”
声音甜腻,略带娇嗲,还真将呼衍姗姗的火气给降了下来。
“真是...玲绮?”她疑惑地打量着吕嬛,带着几丝疑惑:“当年你离开九原时,才这么高...”
她将手掌往下压到底,随后又道:“如今...也没长高多少嘛?莫非被吕奉先虐待,克扣了口粮?”
父女俩对视一眼,皆是无语,都觉得呼衍姗姗有这份口才却不去江东发展有些可惜,毕竟那里的儒生最是难缠,舌战不过还可使用武力,而眼前这位匈奴阏氏,恰好‘文武双全’。
“我觉得应该先谈正事,叙旧先放一放。”吕嬛不想继续谈论关于身高的话题,转而问道:“既然金锁关已是空无一人,姨奶此次出城,是打算死战,还是投降,又或者...合作?”
“嗯?”呼衍姗姗愣了一下:“还能合作?”
她从未想过,仗打到这份上,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当然可以!”吕嬛点头:“我老吕家向来以德服人,秉承双赢之策,以联合天下英雄为己任,只为同创大业。你若加入,也算入股,享有分红之权。”
呼衍姗姗显然不信,这父女俩一路筑着京观过来,此刻胜利在望,竟还能好好说话?
这不合理!
她目光左右滴溜,审视着眼前的父女:“你们是来打仗,还是...做生意?”
“有分别吗?”吕嬛两手一摊:“打仗也好,生意也罢,二者都是为了利益。若是不用打仗就能获得利益,何乐而不为?”
“说得好有道理!”呼衍姗姗双手抱胸:“既如此,你倒是说说,合作,对我而言有何益处?”
吕嬛:“南部合作社第一任社长,由你担任。”
“社长?”呼衍姗姗微微一怔:“这是什么官职?”
吕布翻了翻褡裢,摸出一本《合作社纲要》向她随手一抛:“你翻翻看,都在这里。”
呼衍姗姗伸手一接,翻阅起来,还一边狐疑地瞪着两人,生怕被偷袭似的。
可她越翻越入迷,最后将旗杆子随手一扔,双手捧着册子认真阅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吕布等得不耐烦之际,呼衍姗姗终于合上册子,眼眸凝重:
“你们这是想挖所有匈奴贵族的命根子,而我,就是贵族头子,你们觉得我会同意合作?”
“的确如此!”吕嬛点头:“因此,我觉得牧民只要养一个贵族就好,多余的全宰了,姨奶觉得呢?”
呼衍姗姗:“所以,你们觉得我会同意这个合作方式?”
“你也可以不做这个社长,”吕嬛笑道:“大不了,我军在吕梁山上多费一些功夫清剿匈奴,但那时便是双输——南部匈奴死伤殆尽,我军也失了征伐河套的良机。”
呼衍姗姗低头沉思,片刻之后才道:“如何确保双方能够履行承诺?”
“很简单!”吕嬛眼眸一亮:“合作社事宜全权由姨奶负责,但我方会派人监督,以防分配不均。但合作社走上正轨之后,姨奶需与我军同行,以防南部匈奴死灰复燃。”
“你等好算计!”呼衍姗姗苦涩一笑:“这不就是将我扣为人质?你若非女儿身,我还真怕你对我图谋不轨。”
“怎会?”吕嬛矢口否认:“我又不是贪食的祖国人,对姨奶根本没有非分之想。”
“祖国人是谁?”
“呃...”吕嬛哑然,自知语误,只好嘿嘿一笑,敷衍道:“一个...爱国者,但这不重要。”
这...的确不重要,对于呼衍姗姗而言,如何保全部族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若真可以合作,倒是可以一试。
难不成还能更糟?
她再度拿起那本宣传册,盯着封面看了三息,忽地抬眸:
“我部族人,若入了那劳什子社,是归属大汉皇帝,还是归属吕家?”
吕嬛:“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若是归属汉廷,要不了几年,又是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我南部匈奴,免不了学西羌杀官造反。可若是归属吕家...军事一体化我不管,但政事上,我要拥有完整的自治之权。”
吕嬛犹豫了,太多的自治民族,对于中央集权的政治团体而言,没有好处。
可眼下这位姨奶,似乎消息灵通,而且书也读得有些多,不好骗...
第723章 兵临离石(10)
呼衍姗姗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成为带路党的一天。
她身后,除了吕布父女三人之外,更有张先、马超这样的西凉猛将压阵。
一行人齐齐进了金锁关。
至于埋伏...吕嬛已经可以在系统地图上看清城防布局了。
这说明呼衍姗姗已经变为己方将领,虽看她一脸不乐意。
然而,打仗嘛,终归有些不明真相的士卒需要清剿,比如现在...
“汉贼受死!”
随着几声女子娇喝之声响起,四道身影从街道两旁的民房跃起,手中武器各异,既有狼牙棒,也有钉木锤,兵器划破空气,呼啸而至。
“放肆!”呼衍姗姗怒道:“尔等想造反不成!”
“阏...阏氏...”侍女们面露惊色,或许她们从未想过阏氏还能活着入城的可能,但此刻的大活人,不正是昔日的阏氏?
四人兵器齐齐一歪,砸在青石街路上。
‘砰砰砰...’几声脆响过后,要么青石板被砸碎,要么武器断裂,现场一片狼藉。
“啧啧啧...”吕布走上前,眉头微挑:“你还真会调教手下,娇滴滴的美人,被你教成啥了?莫非吃了大力丸?”
呼衍姗姗白了他一眼,心知跟这厮说不到一处去,便没有理会,转而望向地上几个满脸泪痕的侍女:
“我不是阏氏了,请叫我...社长大人。”
“社...社长?”
侍女们纷纷摇头:“社长...是何物?”
“社长非物...”呼衍姗姗也有些恼火,听说过亭长、县长,就是没听说过什么...社长,官名古怪,且不好上口。
但她仔细一想,总觉得这是吕家规避皇权而弄出来的官职,才会如此稀奇古怪...
“你们去各山头传我命令!”呼衍姗姗没空理会她们的疑惑,还是先办正事要紧:“让逗留在吕梁山的匈奴贵族...百夫长以上,立即去往云中,与左贤王汇合。其他牧奴留下,就地分牛分马。”
“社...长。”一名侍女握着发麻的虎口,总算记得这个古怪的官名,疑惑道:
“好些武官,都说要和离石共存亡,怕是不会轻易离去。况且,这等军令如此古怪,社长可是受了...胁迫?”
她说完,还望了吕布一行人几眼,若是社长大人说一句:我是被威胁的。她们便要奋起一击,就算死,也不能让社长大人委屈了...
“不是!”呼衍姗姗为了证明这点,特意转身,伸手在吕嬛脑袋上薅了薅,以此证明她是自由的——你们看,本社长连敌方主将都能轻易欺负。
末了还笑道:“你们可有其他异议?”
侍女们愣眼之时,吕嬛不满道:“姨奶莫要欺负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哼哼...”呼衍姗姗双手抱胸:“兔子能跳高,倒也勉强够得着我,你行吗?”
吕嬛抬头便撞到一堵温柔山,只觉头皮触感为之一软,视线受阻,她赶忙后退几步,以挣脱某人魔掌。
她从未想过,双山也能成为欺负人的武器。
登时竖眉:“姨奶莫要以为你是女子,就能为所欲为!”
“哦?”呼衍姗姗笑了,逼近几步,还挺了挺胸:“玲绮莫不是想要对我做些什么?”
“你....”吕嬛吃瘪了。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女痞子,有种秀才遇上兵的错觉。
她很想说胸大了不起啊,但又觉得对不住‘都督’这个美称号。
要知道,美周郎用尽自己一生,才让‘都督’这个名称流芳百世,可不能因为她的口误而被污了...
扭头想要求助,可又觉得威严受到挑衅,不利于往后统御部下。
于是乎,她咬牙祭出了必杀技:“上班时间,禁止色诱,违者扣除本月奖金!”
“切~~”呼衍姗姗果然止住脚步,轻飘飘道:“玲绮一点都不好玩,比你父亲还难玩。”
吕嬛闻言,望向身后父亲,一脸古怪——莫非你也被玩过?
吕布抬眸朝天,没有作答,却面露郁闷之色——女儿莫要看我,我可没被这么玩过。
“还有这位...”呼衍姗姗转移目标了,她盯上了董白:“莫非就是吕奉先的...私生女?”
吕布闻言,眉头紧皱,却也没有阻止,因为这些天来,小白老是找他单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烦人得很,让那匈奴婆子稀释一下仇恨值也好...
“不是!”董白认真回道:“我是母亲堂堂正正生出来的,与温侯没有关系。”
呼衍姗姗噎了一下。
仔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昔日董家,权势滔天,若说‘私’字,也该用在吕布身上才对,说是吕三布都不为过。
当然了,呼衍姗姗问这些,并非为了离间,而是打探汉军内部的构成,以免未来做事之时产生误判。
因此,她也见好就收,没再用言语相激,而是唠起了家常:
“那...小白的父亲是谁?”
此问题一出,立马引起众将关注,比之呼衍姗姗对吕嬛泰山压顶还要惹人眼球...
董白倒也实诚,指向吕布就是实话实说:“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温侯,可惜我打不过他,要不然将其擒下,严刑逼供,定能真相大白。”
面对如此诚实之人,吕布一干人等早就习以为常。
就连当事人吕布也只是哼哼一声便扭过头去。
但呼衍姗姗却是瞠目结舌,也得出了鉴定结果——果真是吕家人,言行举止皆是同一路数。
她决定扇扇火,看能否火中取栗:“既然武力不济,小白为何不灌醉他,或者药倒他。严刑逼供也略显下乘,可绑起来用羽毛挠痒,此刑更酷。”
在董白低头沉思之时,吕布怒了:“你怎能教坏小孩子?”
“哦?”呼衍姗姗笑了:“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可别跟我说,她那‘严刑逼供’的法子,是无师自通。”
“当然不是!”董白忽然开口:“这是跟温侯学的,他当年就用这个方法,对我阿爷进行逼供。”
此话一出,呼衍姗姗立马露出示威般的神色——看!还说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吕布:“......”
第724章 兵临离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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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兵临离石(12)
东川河是离石的母亲河。
河水和几年前一样,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畔的土坡上,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碑,只有一块略大的石头立在土堆前,石头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坟头的草,果然很高了。
蔡琰站在坟前,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开始拔草。
一根一根地拔,很慢,很仔细。
吕嬛站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与呼衍姗姗对视一眼之后,两人终于沉默,既没说话,也没出手帮忙。
或许,这是身为母亲的蔡琰,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拔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堆,轻声说了一句:
“阿母来晚了。”
没有嚎啕。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东川河的水声,和风穿过草丛的沙沙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裙摆湿了一片,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转过身,看向吕嬛,开口说了一句让吕嬛意外的话:
“走吧。”
“去哪里?”
“不是要整理户籍田册吗?”蔡琰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总得有人做这件事。”
吕嬛看着她的背影,沉浸入金色夕阳中,裙摆拂着青青绿草,宛如飘逸仙子,款款而去...
吕嬛没有追上去,她感觉此刻的蔡琰需要安静,而非安慰。
她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呼衍姗姗:“我收到的线报...说匈奴阏氏不忍亲生儿子为质,又将文姬之子调换之后才送入卫家。怎到了你这里,那孩子反倒埋在这个小土堆里?”
呼衍姗姗转过身去,望着东川河,幽幽道:“你也知刘豹是个王,王的女人自然很多,你不会以为堂堂左贤王只有我一个阏氏吧?”
“难不成还有很多个?”吕嬛不由瞪眼。
她的历史分数再低,也知阏氏和汉人的妻一样,是作为合伙人的身份而存在,跟妾完全不在一个维度,那些女频小说中的宠妻灭妾根本不可能存在,单是一个破坏游戏规则就足以让那些妾室死上八百回了...
“本来的确只有我一个。”呼衍姗姗回忆着,面露不忿:“奈何呼衍家道中落,又被你在居延泽洗劫了一番,娘家就此完犊子,我便失去了仪仗,你说,刘豹岂会不再寻找一个新阏氏来当合伙人?”
吕嬛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个调包之人,另有其人?”
“那当然!”呼衍姗姗道:“刘豹的新阏氏,便是来自拓跋鲜卑。”
吕嬛蹙眉:“如此说来,此次攻略河套,需要面对匈奴和鲜卑联军了?”
“不错!”呼衍姗姗叹气道:“因此,我建议你止步于雁门关,将马邑和平城作为战略缓冲,还是别太深入为妙。”
吕嬛不置可否,平城就是大同,若是守不住大同,那游牧就会顺着桑干河和白登河攻入张家口,破了居庸关之后,整个幽州的大门便敞开了。
无论是出于汉人的同气连枝,还是袁熙的盟友身份,吕嬛都不会放任异族从她的地盘通过...
“但...”吕嬛忽然抬头:“莫非拓跋阏氏将小孩调包之时,文姬的孩子已经死去?”
“已无从查证了。”呼衍姗姗看了小孤坟一眼,惆怅道:
“刘渊和文姬的孩子虽挂在我名下,但我却很少见到他们,刘豹和拓跋部联姻之后,我更是被边缘化。只知道这孩子是病死的,其他的...只能去问拓跋燕了。”
吕嬛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以她对游牧民族的了解,定然会在河套地区再次碰面,若是不打断他们的脊梁骨,怕是没那么容易让他们甘心退出阴山以南。
只因那片土地实在是太适合放牧了,前套、后套自不必说,水草丰美得不像话。
即便是黄河以南的“河南地”,也绝非后世那般荒凉。
在后世渺无人烟的毛乌素沙漠,此时却是水草丰美的大草原——毛乌素草原。
当然了,匈奴人不叫这个名称,而是直接称之为...河南大草原。
这也是吕嬛想要夺取河套的原因之一,除了将雍、并、凉三州连成一片之外,还能打断游牧民族的发育,最后,才是垄断战马源头,以逼迫中原诸侯就范。
吕嬛自始至终都相信,只要熬死这些创业的一代们,一统天下便指日可待。
至于二代...
曹丕?
孙权?
阿斗?
呵呵~~
想到这,吕嬛笑了——打不过老子,难不成还揍不了小子?
“报~~”
一个传令兵策马奔至河畔,并无下马,只双手抱拳:“禀都督,大军开拔在即,温侯请都督即刻动身。”
“知道了!”吕嬛手一挥,让传令兵先行下去。
“走吧姨奶!”她说完,便一个助跑跃上战马,挥动缰绳,缓缓加速。
呼衍姗姗本想笑话一下她的上马方式,可又觉得她这身高都能骑上大马,实属不易,便歇了这个念头,只催促胯下战马加速,追上吕嬛之后,她高声询问道:
“你不会真想兵出雁门吧?”
“有何不可?”吕嬛扭头笑道:“我麾下将士,从不过问敌人数量,只问敌人方位。”
呼衍姗姗劝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云中和九原的胡人,加起来足有数万控弦之兵,而且个个骑术了得,聚可硬撼羽林精锐,散则化整为零,依托地形专打你的粮道和孤军,相当难缠,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呼衍姗姗说这些话,并非进入了匈奸的状态,而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
毕竟接下来的时间,都要陪着这个便宜外甥孙一块上路,可不能真的上路了!
她还不到三十,还想找个精壮的男人生孩子,别刚跳出刘豹那个软男的火坑,又进了吕家的天坑...
“姨奶放心,我在战阵之上,与平时的矜持完全不同,所用战术一向猥琐下流,区区鲜匈联军,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呼衍姗姗闻言,无奈摇头,大喝一声‘驾!’以驱动战马加速前行。
她心里已经存了隔山观虎斗的念头。
若是刘豹输了,倒也符合预期,社长就社长吧,过一过边塞牧马人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可若是吕嬛输了...
她下意识扭头望向专心操控战马的便宜孙外甥,只见那瘦弱的小身板周围,满是自信气场,仿佛云中郡的十万胡人联军已成砧板上的肉一般...
第726章 终卷(1)
建安六年秋,九月庚子朔,中原联军兵出雁门。
是役,吕嬛督军五部,合吕布、张辽、周瑜、夏侯渊、袁熙诸军,共计精骑三千,人备三马,裹粮倍道,北绝雁门,西指河套。
刘豹纠南匈奴残部及鲜卑拓跋部,陈众十万,联营三十余里,旌旗蔽野,尘埃接天。
三千对十万,史家执笔而疑,皆曰:此必妄也,传录之讹耳...
这场战事,对于吕嬛而言是个挑战,而且是大挑战。
无论后世的史学家如何质疑,她此刻还真带着三千铁骑,兵出定襄,沿着大黑河踏入了云中地界。
敕勒川,乃是平坦的大草原,正是大兵团作战的极好战场,刘豹将战场选在这里,便是为了让麾下十万骑卒顺利展开。
而吕嬛亦是喜欢此地。
然而敕勒川是后世的名字,汉代不叫这个。它在汉末属于“北舆县”或“沙南县”的牧区,没有统一的专名。
但一句‘风吹草低见牛羊’,就足以说明此地水草之丰美。
而此刻秋高气爽,绿草变黄,甚至有些已经有了枯黄之色。
远处,是不断集结的胡人联军——刘豹的南匈奴残部,和拓跋氏的鲜卑主力。
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漫过敕勒川,营盘从阴山脚下一直推到河岸,一眼看不到边。
号角一响,万骑扬尘,天色都被遮暗;马蹄踏处,大地闷雷般颤抖,仿佛整片草原都在朝三千铁骑压过来。
吕嬛关掉地图,嘴角微微勾起,见到敌军倾巢而出,她不由松了口气。
但见天际线那决堤一般的黑潮,司马懿不由皱眉:“都督,敌军势大,何不游而击之?”其胯下马蹄不安地踏着枯草。
吕嬛闻言,倒也理解。
胡人联军号称十万,实际可战之兵约八万上下,其中鲜卑骑兵三万五千,是主力中的主力;南匈奴残部三万余,加上临时征调的杂胡万人,说是十万倒也不算诈称。
这个兵力放在河套草原上,确实铺得开,也确实吓人。
任何一个中原将领在二百里外听说这个数字,第一反应一定是掉头就走,除非自己手底下也有十万精锐。
但吕嬛不一样,她此番攻入河套,就是为了炮制‘九原烧烤’而来,为此猫在长安准备了大半年,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特别是胡人扎堆的良机...
“仲达无须忧心,都督已有安排。”徐庶策马上前,微笑道:“若有疑惑,不如先看风向。”
“嗯?”司马懿似乎想到什么,赶忙扭头看向旌旗,以判断风向和风速。
“莫非...又是火攻?”
“没错!”吕嬛点头:“吕家五行缺火,正当放一把火提提运势,倒也不负刘豹给我取了个吕火旺的雅称。”
但司马懿似乎在金锁关吸入太多毒烟,咳嗽一声道:“若是风向忽然转变,我军如何脱困?”
“所以本都督弄了‘一人三马’的配置,”吕嬛看了司马懿一眼:“若是这都逃不出去,就只能怪你自己骑术太烂了。”
司马懿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都督果然够狠!
但凡放过火,就知‘水火无情’的含意,这词可不是说水火没有人的感情,而是...燎原之势后,人根本跑不掉。
“放心吧!”吕嬛见他还有顾虑,只好安慰了一句:“本都督夜观星象,今日风向不会变。”
但她同时也不会将身家性命完全托付给系统,毕竟天气预报在后世也是不那么精准,更何况这来路不明的系统。
“开始吧!火起之后,让将士莫要逗留,速速远离。”
“我这就去办!”徐庶拱了拱手,领命而去。
很快,左翼放油小队离阵而出,主将张辽。
只见张辽一马当先,战马缓缓加速,手中长斧在日光下泛着乌光。
“揭开油口!”他扭头大喝。
身后军士闻令,便将马鞍下挂着的皮壶封口揭开,一道微微黏稠的液体漏了下来,就像蜂蜜一般,黄中带黑,洒落在秋天的草原上,被枯黄的草遮住,并不显眼。
这一举动原本不被胡人联军所重视,毕竟数百人在十万大军面前,再怎么能打也不过是挠痒痒。
但刘豹也不会任由汉人逞威,特别是在离石被端了之后,更是需要一些战场优势来提升士气。
于是,一个千人队被分了出来,用来阻击侧绕之敌。
一名匈奴百夫长怪叫着催马来迎,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
“未免太慢。”
张辽的声音冰冷。
只见他身形一侧,长斧如毒龙出洞,精准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对方咽喉。
那匈奴人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尸体栽落马下。
仅仅一合。
汉军铁骑随着主将的突破长驱直入,胡人阵脚大乱,即便千夫长奋力阻滞,也不过是三合之敌罢了。
这千人队彻底乱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武将,竟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张辽的每一次挥戟,都伴随着一条生命的消逝,他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身后骑兵的开油大业扫清了障碍。
而右翼的放火小队长,分配给了夏侯妙才。
同样的一人三马,同样的油壶洒地,亦是侧绕而奔,将一条条油渍撒入发黄草内,绕着胡人大军跑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拦截他的敌军,是鲜卑人。
夏侯渊挽弓搭箭,鹰隼般的眼神锁定了远处一名正挥舞弯刀指挥的鲜卑千夫长。
“嘣!”
弓弦震响,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千夫长刚抬起头,利箭已透颅而过,鲜血混合着脑浆迸溅开来。
一箭毙敌。
夏侯渊的箭矢仿佛长了眼睛,每一支落下,都有一名胡人军官随之殒命。
在他的压制下,胡人右翼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骑兵疾驰而过。
这战术让刘豹看不懂了,饶是他将汉人的兵书翻了个遍,也看不出几百人侧绕十万大军的用意,己方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难不成还需要探查?
他忍不住问身旁的拓跋阏氏:“汉蛮此举,究竟为何?”
随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问了也是白问,身边这位可是目不识丁的真草原婆子,要不是为了得到鲜卑的援助,他岂会屈就去娶这等文盲之妻。
然而,那呼衍阏氏出言却有些出乎刘豹的意料:“想必是汉人在寻求擒贼擒王的良机,我阿哥曾教我,若是敌军势大,可伺机诛杀敌方的王。”
刘豹闻言,露出赞赏之色。
草原女子,能有这等见识,已属难得。
他忽然想起了蔡琰,那个奇女子,除了不能骑马杀敌之外,其他皆是样样在行,无论是音律乐器,还是账目文书,即便是男人专属的行政方略,样样手到擒来。
说她是贤内助都不为过,可惜...只有失去了,才懂得她的重要。
但她并非懊恼蔡琰被吕军劫走,而是后悔为何没能让她多生几个儿子,毕竟女人的作用,就是将自身优秀能力传承下去。
蔡琰能力再强,也有衰老之时,不若年轻时多生几个,也好让南部匈奴后继有人。
但此刻,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只恨吕嬛不做人,一个女子不去抢男人,反倒抢女人,简直就是阴阳颠倒,非人所为!
“禀单于!”一名匈奴斥候下马半跪:“拓跋首领询问是否集结完毕,他要发动总攻了。”
没错,刘豹已经晋升成单于了,反正呼厨泉已死,谁能反对?
刘豹心绪归宁,微微点头:“传令,全军掩杀!”
“遵令!”
看着缓缓启动的骑兵大军,刘豹心潮澎湃,不再理会苍蝇般的迂回汉军。
这次,十万铁蹄,踩也能把吕氏父女踩死,希望他们不要跑得太狼狈才好...
第727章 终卷(2)
吕嬛勒马立于中军,看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实则视线已经切换进地图系统内。
她能看到地图上代表己方的两个蓝色箭头正在迅速合拢。
“火油铺设进度,七成...”她心中默默计算着进度。
远处,刘豹显然被汉军大胆的分兵举动激怒了,他咆哮着下令全军压上。
漫天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草原,大地都在颤抖。
“来了。”吕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胡人主力倾巢而出,阵型虽盛,却也因过于密集而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以响箭传令张辽、夏侯渊,即刻点火!”
“诺!”
…
响箭拖着尖锐的哨音蹿上高空,在蓝色天幕上炸开一团白烟。
张辽听见响箭,勒住马,扭头对身后军士喝道:“点火!”
军士们从马鞍下抽出微微冒烟的火折子,打开盖子之后吹了几口,火苗瞬间窜了出来。
他们将火折子往地上一丢,火焰碰到洒过火油的枯草,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把,贴着地面呼地烧出去。
火头不高,因为秋草矮,烧起来只到马腿肚子,但蔓延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形成一堵火墙,冒起滚滚浓烟,朝着汉骑逼近。
“快跑!”张辽咳嗽几声,赶忙调转马头,呼唤麾下将士:“速速离开此地。”
战马很快奔腾起来,他扭头望了一眼渐成燎原之势的大火,顿时明白为何纵火是重罪...
右翼方向,夏侯渊也看见了响箭。
他松开了弓弦上搭着的第三支箭,随手把弓往马鞍上一挂,对身后军士打了个手势。
火把落下,枯草遇火即燃。
两道火线从东西两侧同时烧起,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刀子在大地上画了两道巨大的弧线,朝着胡人联军的后方缓缓合拢。
最初,没有人注意到火。
胡人联军正在向前冲锋,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匈奴骑兵的怪叫和鲜卑骑兵的号角混在一起,谁能注意到身后的枯草在冒烟?
等前排的骑兵发现不对时,火已经从两侧烧到了他们身后。
两道火线从东西两边包过来,把冲锋中的骑兵夹在中间,唯一的缺口在正后方——正对着他们自己的营地。
刘豹坐在马上,看着眼前的火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身边的一名匈奴万夫长指着火墙,用匈奴语吼着什么,声音被马蹄和号角盖住,但那只剧烈挥动的手臂已经说明了一切。
火苗蹿起的轨迹,与方才汉军侧绕路线一致,但速度比跑马快多了,人刘豹再迟钝,也猜到了对方分兵侧绕的目的——投放引火之物。
刘豹张了张嘴,想下令,但火借风势,火墙已越过己方快速奔跑的马队...
拓跋鲜卑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这位拓跋部的首领只看了一眼火势的方向,就做出了判断。
他从大纛下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亲卫说了几句话。
亲卫们立刻散开,开始收拢拓跋部的骑兵,不再冲锋,而是朝着火墙的缺口,朝着阴山的方向逃命...
但刘豹冲锋在前,已经来不及了。
火势在秋风的助推下,蔓延速度远超任何人的预判。
枯黄的草叶是燃料,洒过火油的地段是引线,干燥的秋风是鼓风机。
火墙从两侧逼近,高度从腿肚子蹿到了人马齐平,火焰舔过灌木和零星的胡杨树,树冠在火里炸开,发出爆裂的声响,火星四溅。
浓烟滚滚升起,在空中翻涌成一团巨大的灰黑色蘑菇云,遮天蔽日。
这种场面,即便是用火达人吕嬛,也要带兵退避三舍,不敢太过靠近,甚至连跑路都是沿着大黑河撤退,就是存了万一逃不掉就跳进水里泡澡的心思...
而被烈火包围的胡人,更是全乱了。
最先失控的不是人,是马。
战马怕火,这是天性。
无论匈奴马还是鲜卑马,闻到烟火味就开始炸群。
一匹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摔在地上;旁边的马被惊到,也跟着乱跳乱撞。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从中段开始溃乱,前排还在往前冲,后排已经在原地打转。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站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中。
踩踏发生在一瞬间,惨叫淹没在更响的马蹄声里,地面上的尸体很快被踩得面目全非。
鲜卑骑兵的严整阵型,此时成了他们的致命伤。
他们按照檀石槐时代传下来的练兵之法,十人一队、百人一列,阵型紧密。
但火墙从两侧包过来时,这道栅栏变成了一道死墙——他们想调头都调不了。
前排想退,后排还在进,两股力量在中间撞在一起,人挤人,马撞马,谁也动不了,只有首领凭借消息差,丢下主力逃之夭夭...
吕嬛占尽天时地利,虽徐徐后退,却也站在上风口,只要风向不变,就无性命之忧。
她将视线切换进系统地图。
地图上,胡人联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匈奴人的前锋和鲜卑人的中军在自相践踏,拓跋部的后队在试图脱离战场,但被涌向缺口的溃兵冲散了阵型。
数万大军像一锅煮沸的水,气泡从锅底往上翻,每一个红色气泡都是一处新的溃乱,而后成片成片消失在地图上...
“大事定矣!”吕嬛关上地图,露出舒心微笑。
“走!”她调转马匹,大声道:“去云中县!”
火还在烧。
西北风把浓烟和灰烬吹向阴山方向,整个敕勒川笼罩在焦糊的气味里。
拓跋部的残兵撤得比谁都快,刘豹的单于大纛已经在地图上彻底暗了。
吕嬛没有回头去看那片火海,已经没有必要看了。
三千骑兵跟在她身后,马蹄踏着枯草和灰烬,朝云中城的方向疾驰。
没人说话,不仅是因为军中纪律严明,还因刚才那场大火太过震撼。
他们中的大多数打了半辈子仗,攻城拔寨见过,阵前斩将见过,但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成灰...还真没见过...
云中县的城郭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破败的城墙染成土黄色,城门洞豁着口,门板早就没了。
城头上没有旗帜,没有哨兵,只有几根歪倒的木桩和一片死寂。
吕嬛勒住马,在城外一箭之地停下。
身后的骑兵自动散开,按之前的部署分作四队,分别控制东南西北四个城门。
没有号角,没有喊杀,只有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在暮色里回荡。
城门口原本蹲着几个放羊的老人,看见骑兵围城,扔下鞭子就往城里跑。
羊群被丢在原地,咩咵叫着四散开来。
城头上终于探出几个人头,并非匈奴守军,而是几个半大孩子,趴在箭垛后面,瞪大眼睛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骑兵。
饶是他们年纪再小,也知这些马队的甲胄兵器与自己族人很不一样...
第728章 终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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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终卷(4)
建安六年深秋,天气渐冷。
吕嬛发动了收复五原郡的战役。
大军从云中县开拔,沿着荒废的驰道向西北行进。
这条路曾是汉朝北疆的动脉,如今路基塌陷,驰道两侧的烽燧早已坍塌,只剩几截土墙在秋风里立着。
沿途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只有被大火烧过的草原。
焦土从敕勒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马蹄踩上去,表层碎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余烬。
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士卒的肩甲上,落在马鬃里。
没有人说话。
这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除了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之外,无人说话。
道旁开始出现尸体。
先是零星的几具,然后是成片的,再然后是多到数不过来的。
匈奴骑兵倒毙在他们南逃的路上,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
有些蜷缩成一团,手臂护着脸;有些仰面朝天,嘴巴大张,眼眶里填满了灰烬。
战马的尸体比人的更触目——烧焦的躯干胀裂开来,肋骨朝天,乌黑发焦。
浓郁的肉香袭来,引得多名汉军士卒趴在马鞍上呕吐起来。
即便身为‘九原烧烤店’的掌柜吕布,也是频频皱眉,屡屡望向自己女儿,几次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父亲有话直说便是。”吕嬛何尝不知老爹的心思,同时也能体会诸葛孔明在灭杀藤甲兵时的心情了。
撇开异族的身份不谈,其本质仍是一条条人命。
她的确无法像日寇一样,踩在成堆尸骨上得意狂笑,即便这些全是战斗人员。
“女儿无须挂怀。”吕布见她魂不守舍,顿时歇了说教之辞,反而宽慰起来:
“成王败寇,史书向来只认赢家。昔年武帝麾下白骨累累,匈奴伏尸百万,尚且被奉为雄主;卫霍二人也不过是借着那阵势,才得了个青史留名。这便是王道。”
“啥?”吕嬛忽然笑了,舒心而又带了些探究:“不该是...武帝蹭了卫霍二人的功绩吗?”
“诶~~女儿不懂了吧!”吕布见她开心,言语也欢快起来:
“但凡统御过边军,就知皇帝的信任是何等的宝贵,要不然为父今天屠了一个匈奴部落,明日就有黄门以‘擅开边衅’的罪名将为父拿下。若无皇帝作保,卫霍能力再通天,也无法凿穿漠北。”
吕嬛笑容渐渐消失,却缓缓点头:“父亲...真打算听取朝廷号令,攻打西域?”
“圣旨既下,岂有不尊之理。”吕布笑道:“更何况西域诸国,如今群龙无首,正是乱世求治之机。为父提三尺剑,正该替天行道,拨乱反正。这天下,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悍将!”
吕嬛秀眉微蹙,盯着父亲,冷不丁抛出一句:“万一哪天朝廷怕父亲势力太大,像秦二世杀蒙恬那样,下一道旨意赐死父亲,父亲接吗?”
“这...”吕布闻言,思索一会,眼睛骤然发亮:“这有何难!”
在吕嬛的诧异目光中,吕布得意地捏了捏下巴,仿佛洞穿了天机:
“为父退居深宫,做个太上皇;你在外头冲锋陷阵,唱那黑脸。
赢了算咱们的,输了...嗯,就学那韩九曲去外藩做个小国王。为父琢磨许久,这大概就是那些门阀士族嘴里的‘政治手腕’吧。”
吕嬛闻言,脸色很是复杂。
眼前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反复且让人难以看懂。
说他忠于汉廷吧,连‘太上皇’都搬出来了,可若说他不忠吧,又将圣旨看得如此之重。
若是按她的心思,定会向东发展,凿穿韩马之地,兵临东瀛方罢休,而不是去西域吹沙子,毕竟海权才是未来的的立国根基...
越往北走,尸体越密。
偶尔能在死人堆里看到活物。
一只皮毛烧焦的草原狐狸,正埋头撕咬一匹死马的腹腔。它抬头看了一眼逼近的骑兵队,叼着肉跑了。
斥候散在队伍外围,负责清剿溃兵。
火攻之后,溃兵在草原上游荡了数日,有些是迷路的,有些是受了伤的,有些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他们的部落没了,他们的战马死了,他们的单于也不知所踪。没有人来招降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向谁投降。
一个匈奴溃兵蹲在一辆倾覆的辎车旁。
他大约二十出头,一条腿被重物砸断了,用几根箭杆和破布胡乱绑着。
他看见汉军骑兵靠近,挣扎着站起来,用匈奴语喊了句什么,也许是在求饶,也许是在问路,也许只是太饿了想讨口水喝。
斥候没有停下,更无应答,只手弩平举,弩箭从溃兵咽喉贯入,从后颈穿出。
他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督有令!不要俘虏!听清楚没有?”
“诺!”
将匈奴伤兵屠戮一空的斥候小队,再次散开,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又走了几里。
两个溃兵,一前一后,相互搀扶着在焦土上蹒跚而行。
后面的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个子刚到同伴肩膀,右脚踝肿得变形了,每一步都趔趄。
听到马蹄声,他没有回头。
他的同伴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继续走着,走得极慢,像是身后什么都没有,又像是知道身后有什么但已经不在乎了。
斥候扣动弩机,一箭穿透两人的后背。
他们倒在一起,倒下的姿势像是还在相互扶着。
吕嬛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更改军令。
只因汉军即便取得了胜利,却依旧数量稀少,区区三千人,并不足以统治河套地区,唯有将不服者尽数屠戮,方能立威。
眼下九原城唾手可得,大战在即,哪有余暇去甄别降卒是真降还是诈降。
加上云中城初附,根基未稳,城中空虚。
若将这些败兵收作俘虏,一旦入城煽动,顷刻便是燎原之火。
与其留下后患,不如...斩草除根。
在刹那之间,吕嬛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自己的品性大大转变了不少,从讨厌曹操,理解曹操,直到成为曹操,尽管这些人都是胡人...
“启禀都督,前方发现疑似匈奴王的尸体。”
“疑似?”吕嬛蹙眉:“不是颁发画像了,你们还认不出他来?”
斥候微微低头:“那人面目全非,我等实在认不出来,只能凭借衣着饰物来判断。”
吕嬛催马上前,果然在一处凹坑内看到一片烧焦的尸体,而正中间的两具尸体,很是特别。
男尸身着匈奴贵族的甲胄,腰间的银扣革带被马蹄踩变了形,头盔上的雉羽被火烧掉一半,焦黑地耷拉着。
女尸侧躺在他旁边,面容保存得比男尸完整,火没有烧到这里,她应该是被烟呛死的,嘴角和鼻腔残留着灰黑色的烟灰。
身上的皮甲做工精细,袖口的貂皮镶边是鲜卑贵族女子才用的规制。
她的手朝男尸的方向伸着,指尖差几寸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吕嬛策马上前,默默看着。
过了一会才道:“一起埋了。身为王者,理当有个碑文,以示荣耀。”
“属下这就去办!”张先见来活了,赶忙下马一阵忙碌。
“别忘了子龙!”董白在后面提醒着:“他护送着咱们的孩子回长安,也要将他的功绩刻在碑上!”
“知道知道!”张先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顾自寻找合适的石块:“玉树临风,身姿伟岸是吧,都刻过几次了,无需再提醒。”
董白瞪眼:“那我呢?”
张先不耐烦了:“人小力大,威武霸气,这总该可以了吧?”
董白满意而笑:“再加上...‘貌美如花’”
这下轮到张先愣神了,他转而看向吕嬛,问道:“都督,这么刻字,正规吗?”
吕嬛无语望天:“刻吧,考古的事,谁说得清楚呢,欢喜就好。”
第730章 终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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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终卷(6)
阵形混乱不堪,隐有崩溃之势,拓跋诘汾站在狼纛下,看着这一幕,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
火攻需要风向、需要枯草、需要汉军骑兵侧绕洒油。
他在战前反复推演过吕嬛的战术,得出结论:只要把阵型铺开,并占据上风口,火攻就没用。
所以他铺开了三十队骑兵,并把中军放在山丘上。
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但他就没想过汉军的放火方式竟有这么多花样。
他听说过汉军有一种叫“弩”的东西,射程比弓箭远,穿透力比弓箭强。
但他没见过这种...只有一根管子的发射筒。
他也没有时间了。
他的身边只剩不到两百名亲卫,而且这些亲卫的手在抖,嘴里在念叨草原上的古老传说,说这是长生天的惩罚,是天火,是神在帮汉人。
然而,未待他下令整肃军纪,汉军的第三轮发射声响了。
前排骑卒打完第一发,随手将发射筒往地上一丢,空筒砸在枯草上滚了两圈。
他们从马鞍另一侧抽出第二根管子,同样的动作,架肩,点火,嗤嗤的引线燃烧声。
这是关中骑卒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战术动作:打完一发,扔掉,架上新筒,再打一发。
发射筒是一次性的,用完就丢,不必心疼。
因为都督说过,数量管够,谁要是敢剩下一支发射筒,扣本月奖金...
燃烧弹不断砸进鲜卑阵中。
火焰在前排亲卫中间炸开,几个人同时被溅了一身火油,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战马彻底失控,几十匹惊马拖着缰绳冲出阵线,朝后方的草原狂奔,撞翻了沿途所有挡路的人。
马超的眼眸微微一缩。
他看见狼纛下面那面黑狼大纛在摇晃——持旗手在往后退。
持旗手是游牧部落里最精锐的勇士所担任,选拔标准比亲卫还高,只要持旗手还在阵中,所有人都知道主将还在。
现在持旗手退却了,足以说明士气崩溃在即,正是冲锋破敌良机。
马超高举起虎头枪。
“众将士随我杀!”他的声音穿透了火箭弹的尖啸和火焰的噼啪声:
“击杀胡王,在此一朝!”
一千铁骑同时提速。
马蹄声从沉闷的鼓点变成密集的雷鸣,大地开始颤抖。
火箭弹还在往鲜卑阵中倾泻,火焰和浓烟在冲锋队伍前方铺开,但关中铁骑没有减速。
他们早已训练过这个科目——在火箭弹的掩护下突入敌阵,从火墙的间隙中穿过,直取核心。
马超第一个冲入火阵。
虎头枪平举,枪尖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冷光,马蹄踏过燃烧的枯草,火星在身后溅成一条尾巴。然后他的枪尖挑翻了第一个还在原地发愣的鲜卑亲卫。
庞德率部紧随其后,按预定战术往左翼扩展,封堵退路。
关中铁骑像两把刀,一把直刺心脏,一把切断血管。
拓跋诘汾站在狼纛下,看着马超越冲越近。
他的亲卫还在,但已经不成阵型。
盾牌手丢掉了盾牌,弓箭手找不到自己的箭囊,持旗手终于稳住了狼纛,但已经用处不大了,鲜卑骑兵看似数量庞大,但调动起来却慢得很,根本来不及拱卫中军。
拓跋诘汾倒也悍勇,并没有跑,而是拔出了刀砍翻一个逃命士卒,随后立于阵前,高呼曰:“稳住!汉军若胜,尔等妻儿必死,何不奋起一击!”
此话洪亮,飘出老远,稍稍安抚了军心。
然而,马超已经冲到了阵前。
鲜卑中军的防线被撕开一道裂口,马超一马当先,长枪挑翻第一个迎上来的鲜卑百夫长,身后铁骑随之涌入。
庞德率部紧随其后,从裂口中涌入之后没有跟着马超往里冲,而是往左翼方向扩展,封堵住中军向左侧撤退的路线。
周瑜在中军高处用旗帜调度各方兵力。
他看到马超已经突入敌方中军,立刻下令吕蒙率三百江东铁骑插入中军和右翼之间的空隙。
吕蒙策马而出,江东铁骑的冲击力不如关中铁骑,但速度够快,刚好卡住了鲜卑右翼回援的路线。
鲜卑右翼被张辽牵制住,想回援却发现退路被封,进退两难。
马超冲上了山丘。
鲜卑亲卫拼死阻拦。
但他们的阵型已经被关中铁骑的冲锋搅得七零八落,亲卫们的盾牌已被砍裂,刀刃已卷口,但还在拼命往中间收缩,试图用身体护住狼纛。
拓跋诘汾站在狼纛下,看着马超越冲越近。
他没有跑,山丘三面都是汉军骑兵,唯一的退路被庞德封死。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名亲卫。
时间,他长长叹气,他所欠的就是时间,但汉军偏偏利用了时间差,让族内勇士难以集结支援...
马超不认得什么拓跋首领,但认得狼纛,他冲到狼纛前十步,翻身下马,提枪步战。
他用枪杆扫开最后一个拦在面前的鲜卑亲卫,举枪刺入狼纛的旗杆,用力一搅。
旗杆断裂,黑狼大纛轰然倒下。
“狼纛已倒!”马超举枪高呼,“拓跋诘汾已死!”
拓跋诘汾确实死了。
在马超冲上山丘的那一刻,他拔刀自刎。
他的尸体倒在狼纛旁边,头朝北方,那是拓跋部的故乡,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狼纛倒下之后,鲜卑骑兵开始溃散。
他们扔掉武器,扔掉旗帜,朝北逃窜。
散布在草原上的骑兵失去了指挥中枢,变成了各自逃命的散兵。
没有人组织撤退,没有人掩护断后,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跑。
张辽和夏侯渊开始收拢俘虏,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只因漫山遍野,全是跑路的鲜卑人,为自己身家性命计,还是别太过分了,省得阴沟翻船,倒在胜利前夕...
袁熙和张合从左翼撤回来,袁熙的战袍上沾了血迹,好在他摸遍全身,总算确定全是胡人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身上少了零件,会被宓儿嫌弃...
马超最后一个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截断裂的旗杆,旗杆上还挂着半面黑狼大纛的残片。
他将旗杆往地上一顿,抱拳道:“都督,马超交令。”
吕嬛站在中军帐前,看着众将依次回营。
袁熙的战袍沾了血,张合的马刀卷了刃,张辽的铁甲多有破损,夏侯渊的箭囊空了,马超的长枪枪杆上全是干涸的血渍。
“诸位辛苦。”她的目光从众将脸上依次扫过,“汉军旗帜重飘九原,诸位功不可没。”
众将士异口同声:“全靠都督运筹帷幄!”
“不必客套!”吕嬛笑道:“本都督功劳够大了,尔等莫要让我功高震主才好。”
众将领闻言,无不低头而笑。
吕布探进脑袋,轻声道:“玲绮不必担心,为父并不担心你功劳超过我,放心大胆去干,即便捅破天,也有为父顶着。”
吕嬛不由瞪眼:“我说的‘震主’,可不是指父亲。”
“莫不是...”吕布忽然抬眸:“皇帝老儿?”
听到这个称呼,吕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她这个父亲,说是大汉反贼吧,又事事遵循圣旨。可若说他是大汉纯臣,对皇帝又不是很尊重。
“别猜了!”吕嬛没好气道:“咱们该回九原城看看了,也不知祖坟被贼人刨了没...”
“我看谁敢!”吕布瞪眼,打断了她的话:“谁敢刨老吕家祖坟,我就刨他祖上十八代,看谁更专业!”
第732章 终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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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大结局(1)
“同志醒醒!”
“丫头,这里不能睡!赶紧起来。”
“她还有气吗?”
“有吧,刚还听到她打呼噜,怪好听的...”
...
迷迷糊糊当中,吕嬛感觉自己的小肥脸被人轻轻拍打着,耳边还听着四周人在叽叽喳喳。
她微微眯开一条眼缝,只觉周围一阵黑暗,还有几道手电筒光束来回晃荡,怪异至极。
正当她以为自己来到阴曹地府时,一道救护车的鸣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快!担架赶紧过来,这Y头撞墙了,围墙都塌了一大角,血却不流一点,只怕内伤严重...”
救护车+手电?
这就很不对劲了!
吕嬛神智回笼,腰杆子一阵蓄力,猛地坐了起来,周围声音瞬间安静了。
但没人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她。
远处救护车的鸣响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住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吕嬛眨眨眼,看了看面前几张目瞪口呆的脸。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甲胄还在。
佩剑也在。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自己坐在一堆砖头上,有些硌屁股,脑袋上还顶着几块碎砖,稍微丢了点作为三州都督的形象。
她伸手把砖块拨掉,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认真地问了一句:
“敢问...今夕是何年?”
保卫队长蹲下来,手电照了照吕嬛的脸,看到她眼睛难以睁开之后,又关掉了手电,只借着路灯的光,对着她说道:“你忘了今年是哪年?”
吕嬛看周围这些人的衣着,以及不远处的救护车,当然知道自己又回来了,可她还真拿不准,今夕是何年。
“我连自己为何在此,都闹不明白。”
“这就对了!肯定是撞岔气了。”保卫队长对着肩头的对讲机喊道:“监控室,调一下东段围墙最近半小时的录像。看看有没有车辆经过,查清楚这墙是怎么塌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收到”。
队长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地上的姑娘,皱眉道:“你先别起来,以免体内受创严重,造成二次伤害。”
说完,不等吕嬛解释,就起身与一旁的医护人员交代道:“先把她身上的cosplay装束卸掉,再放入担架。”
一听要掉甲,吕嬛不干了。
这身行头是她从三国归来的唯一见证了,若是没了,那趟三国之行岂不是和做梦没两样?
“我没事!”吕嬛咬了咬牙,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总算在摔倒前扶住了墙。
“你看,走路都没问题。”
说完,为了证明可信度,她还扶着墙走了一段。
队长担心她摔倒,但见她又如此犟,只好让救护车抬出一张轮椅,好说歹说,才让将吕嬛压在轮椅上。
“队长!”对讲机忽然传来声音。
“说!”
“不管你信不信...监控显示,该女子并非车祸撞墙,而是...”
队长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打断道:“让你汇报情况,不是让你替我做判断。信不信是我的事,你只管说你看到了什么。”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是。”对讲机那头的声音明显端正了:“监控显示,该女子凭空出现,蓝光护体,压塌了那段围墙之后,还酣然入睡,呼吸节奏平缓...”
‘咔嗒’队长赶忙关掉对讲机。
“这家伙一定是打瞌睡了。”他扭头看向吕嬛:“你先去医院拍拍片子,一切费用挂在工厂名下,待我查出是谁撞的你,再找肇事者算账。”
他始终相信,是围墙伤了这女孩,而不是女孩灭了这围墙。
因为只有这样的思路,才符合人体工程学。
嗯,还有那个监控室的小李,定要让他明白,上班打瞌睡是要扣奖金的...
保卫队长带着巡逻队员气呼呼地离开了,瞧那风风火火的背影,还真有几分算账的气势。
而吕嬛也很苦恼,这是她第一次坐轮椅,还被推着走,几次想要站起来都被压了下去,根本挣脱不掉。
这身力气她实在不吐槽了,万一这是要抓她入精神病院,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啊。
难不成用腰上这把短剑学人家斩神?
嗯,罢了,这破剑实在轻,而且硌得很,她将佩剑解下之后,平放在腿上,认命般被护士推入救护车。
忽然,一道大大的军绿色影子从车窗过去。
她下意识侧目望去,却见一辆崭新坦克驶过,而不远处还有一辆大八轮隆隆开来,正是从那段被砸坏的围墙相连的大门口驶出...
“我...我把坦克厂的围墙给拆了?”
“放心吧。”小护士在一旁安慰道:“这个路段特殊,监控没有死角,定会找出将你撞进墙内的逃逸者。”
吕嬛思考良久,微微点头,她在多重心理暗示的加持下,总算接受现实:“这里...经常发生交通事故吗?”
“也不是很经常。”护士思考了一下,似乎在总结近期的出车数据:
“最近高考完,有些学校组织了研学活动,或是到这旅游的学生,都会来这里打卡,也有cos了古代武将,总想与坦克同框入镜,拍照时往往没注意看路,就像...”
她看了吕嬛一眼。
意味不言而喻——就像你这样被大运撞飞出去还能安然无恙,真是走了大运。
coS套装?吕嬛低头整理了一下裙甲——这么货真价实的汉甲,不可能是西贝货吧?
去医院的一路上,她都在思考。
莫非去汉末的这段经历,真是梦?
而身上的皮甲和佩剑,都是租来的cosplay套装?
可她总觉得,自己最近真的犯了十万条人命的案子,那烧烤味道,根本忘不掉,正如车窗外夜市传来的烧烤香味。剔除辣味,至少有八分像了。
进了医院,当然是验血、b超、ct一条龙,谁都跑不了。
有了保卫队长放话,医资无忧,要不是吕嬛拒绝,恐怕连增强ct都用上了。
“很健康!就是矮了些,注意营养摄入,别挑食,暑假期间突击摄入营养,应该可以再长个两厘米。”
这是体检医生的亲笔建议。
但吕嬛不信,她就没见过哪个十八岁的女生还能长个子的...
等候大厅内,吕嬛接过检验单据,随意一叠便揣入怀中,随后窸窸窣窣地套起了皮甲,熟练地绑着系绳。
那个送她过来的小护士刚好路过,好奇问道:“你不换常服吗?”
吕嬛头也不抬:“习惯了,再说我身边也没常服可穿,只能凑合一下。”
小护士笑了笑:“要不...我带你去洗漱一番,你看你,甲片都脏了,就连头发也满是灰尘砖屑。”
“不了!”吕嬛摇头:“在外征战,哪能干净...”
说完这话,她忽然愣住。
不对!
她明明是带兵攻打河套,为何忽然来到这里?
意识混乱,两个世界的记忆悄然碰撞,让她有些懵圈...
“能否告知...”她问护士:“这个地方是什么...市?”
小护士:“内蒙古包头市。”
第734章 大结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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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大结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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