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退圈港星,庙街摆摊爆火香江》 第1章 穿成港圈过气女星 虞问芙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全国新青年厨王大赛总冠军颁奖晚会。 再睁眼,眼前是斑驳的淡绿色墙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猛地坐起身。 狭小的房间,一张木板床几乎占满地面。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充满年代感的电影海报。 画面上的男人骑着机车,皮衣劲装,头发随风飞扬,背景是香港的街区。 海报右侧三个大字让她一阵恍惚。 秦子昂?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还没搞清状况,太阳穴突突发痛,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震惊好一会后,虞问芙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竟然穿书了! 穿进她昨晚熬夜看过的80年代港城娱乐圈文《星光眷恋:当红小生的心尖宠》,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虞问芙。 书中,痴恋当红小生秦子昂的她被签约的星煌影业榨干剩余价值后抛弃,最终穷困潦倒,结局潦草一笔带过。 此时,正是原身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星煌影业为了捧原书女主夏诗柳,以业务调整为名,将她以极低价格转签给彩凤娱乐。 一家专接低俗商演和三级片的小型皮包公司。 合同陷阱重重,几乎等于卖身契。 之前,在经纪人恶意引导下,原身透支信用卡,借钱购置行头,参加培训,倒欠公司一笔债务,约20万港币。 新合同规定,如果她拒绝去彩凤娱乐,债务翻倍,而且须在三日内还清。 原身就是在万念俱灰下吞了大量安眠药,再醒来,就换了芯子。 “真是……”虞问芙揉了揉太阳穴,“什么破开局。” 她起身,走到门口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近一米七的身高,穿着白色吊带裙,露出清晰的锁骨。 海藻般浓密的大波浪卷发下,是一张眉眼浓烈的脸。 高挑眉,勾得飞扬的眼线,即使憔悴也难掩风情的桃花眼。 唇上是一抹饱满的哑光正红。 不愧是曾经在荧幕上光彩照人的港星。 虞问芙揉揉头,走向薄木板隔出的客厅,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倒出零散的钱。 数了数,总共六十三元。还有两张存折,余额加起来不过一百二十元。 而债务…… 虞向芙陷入沉思。 门被重重地敲了几下。 “谁啊?”她吼了一声。 “开门。”一道熟悉的声音。 虞问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烫着羊毛卷发,穿着花衬衫,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耐烦。 她牵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胖嘟嘟的,双下巴快垂到胸口,正低头玩着手里的弹弓。 “阿妈?”虞问芙按记忆里的称呼开口。 何桂香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不善:“还知道我是你阿妈?这个月的家用怎么还没给?” 虞问芙搜索着记忆,原身自从13岁出道以来,每一笔片酬都被母亲拿去。 十年下来,她给家里的钱足够在九龙买层楼,可自己却租住在这月租三百五的旧唐楼里。 更可悲的是,作为家人的他们,只是一味地索取,从来没关心过原身。 “我没钱。”虞问芙平静地说。 “没钱?”何桂香声音尖利起来,“你做明星会没钱?我告诉你,咏恩下个月要参加学校的游学团,去澳门,要两千块,你赶紧拿钱出来!” 虞咏恩,小原身十岁的弟弟,闻言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阿姐,我们班同学都去,我也要去。” 何桂香摸摸宝贝儿子的头,温柔道:“放心吧,阿妈会让你去的。” “我给了十年。”虞问芙看着他们,冷笑,“少说也有几十万,还不够吗?” 何桂香一愣,她这个女儿一向温顺又孝顺,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今天是怎么了? “几十万很多吗?”何桂香啐了一口,“你一个当明星的,赚这点钱还不容易?” 虞咏恩在一旁帮腔:“就是,阿姐你就是小气!” 虞问芙闭了闭眼。 她知道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便也懒得废话。 “我今天有事要出门。”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提袋,“你们先回去,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何桂香拦住她:“不行,你今天必须给钱,咏恩的游学团明天就要交钱了。” “我没有。” “那你去借啊!你做明星的,不是认识很多老板吗?” 虞问芙终于忍不住了:“我现在在娱乐圈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谁会借钱给我?” “我不管。”何桂香开始耍无赖,“反正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就不走了。” 她拉着虞咏恩挤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虞问芙看着这对母子,心彻底冷了。 这就是原身的好家人。 “好。”虞问芙点头,“你们不走,我走。” 她提起手提袋,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身后传来何桂香的骂声:“虞问芙,你敢走!你别忘了,那姓顾的野种还在家里。” 虞问芙脚步一停。 顾屿。 阿姐的儿子。 一年前,阿姐虞明月车祸去世,临终前将四岁的儿子顾屿托付给了原身。 那时原身每天拍戏,忙得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能将孩子交给母亲照看,并承诺每月额外给五百块的生活费。 原书中,顾屿在虞家过得并不好,原身下线后,那孩子也被何桂香卖去了内地,下落不明。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阿姐是唯一对原身好的人。 既然占用了原身的身体,她必须得护孩子周全。 虞问芙折身回屋,耐着性子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这就出去借钱,晚点给你们送过去。” 何桂香这才满意地拉着儿子走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桌子上的一瓶面霜。 虞问芙并不打算真的去借钱。 她撕下墙上的海报,冲了凉,又把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提着垃圾走出昏暗狭窄的楼道。 眼前的街道很窄,两侧挤满高楼,五颜六色的招牌层层叠叠,让人眼花缭乱。 湿漉漉的地面上,叮叮车缓缓驶过。 丢掉垃圾,她径直走向苏屋邨。 第2章 接回孩子 深水埗苏屋邨3楼。 屋里飘着饭菜香。 顾屿坐在饭桌角落,小心翼翼地把筷子伸向那碟为数不多的叉烧。筷子还没碰到肉,碟子就被挪开了。 “小孩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何桂香把叉烧全夹进自己儿子碗里,把一碟焯过水的生菜推到顾屿面前。 对面,虞咏恩大口嚼着叉烧,得意地朝顾屿做鬼脸。 顾屿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长出一截,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小脸瘦得下巴尖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吃完饭,顾屿刚准备回屋,就被何桂香喝住了:“干什么去?还不快去把你舅舅脚下掉的米粒捡起来。” 虞问芙就是这时敲响门的。 何桂香开门,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伸出手:“阿芙啊,这么快就就借到钱了?快拿来。” “我来接阿屿。”虞问芙直接了当。 “接阿屿?”何桂香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屿是阿姐托付给我的,我现在有时间,想自己照顾他。” 何桂香嗤笑一声:“你照顾他?你不工作了?” “我被解约了,你不知道吗?” “被解约了?不是一向都做得好好的吗?是不是你得罪了老板。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一家子要去喝西北风吗?” 喃喃自语片刻,何桂香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阿芙,要不你就去拍那种片子,你长得靓,拍一部应该也有四五千。” 对上虞问芙如刀一般的眼神,何桂香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不趁着年轻多赚点,等老了吃屎啊?” 虞问芙懒得争辩,直接走进屋。 这是一套不到四十平米的唐楼单位,客厅狭小,堆满杂物。 沙发上,虞咏恩正翘着腿看电视,手里抓着一包薯片。 厨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正在捡地上的米粒。 是顾屿。 五岁的孩子,捡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小心翼翼。 虞问芙的心狠狠一揪。 “阿屿。”她轻声唤道。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是她,没有明显的反应,又低下头,继续捡米粒。 “快点捡。”何桂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米洒了不捡起来,等着招老鼠吗?” 虞问芙转身,盯着母亲:“阿妈,阿屿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五岁就不能干活了?”何桂香理直气壮,“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帮家里做饭洗衣服了。” “那咏恩怎么不干?” 何桂香一噎,“咏恩要上学,哪有时间做这些?” 虞问芙径直走向顾屿,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阿屿,快起来,跟小姨回家,好不好?” 顾屿看着她,小手微微发抖。 “别怕。”虞问芙柔声说,“以后小姨照顾你。” “不行!”何桂香气愤地走过去,“之前是你求着让我照顾他,现在又要带他走?要走也行,先把这个月的八百钱给我,还有你弟弟游学团的两千。对了,你大嫂怀了,你再多给一百,我要给她买点营养品补身子。” 虞问芙气笑了。 她不再理会她,起身牵着顾屿:“阿屿,走吧,咱们去收拾你的东西。” 顾屿怯生生地看了何桂香一眼,才低着头跟着虞问芙向那小小的储物间走去。 “虞问芙,你发什么疯?你要是今天敢带这个野种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回来。” 又是野种! 虞问芙冷冷看向她,何桂香莫名有点心虚,不敢再说话。 她总感觉一向好拿捏的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了。 “怎,怎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说错了?” 虞问芙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我再说一次,阿屿不是野种!” 何桂香一下子坐在藤椅上哭天抹泪,“哎呀,我的命好苦啊,你和你那短命阿姐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虞问芙懒得理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顾屿的东西很少,就几件衣服,几分钟后,虞问芙就一手提包,一手牵着顾屿出来了。 在何桂香的撒泼与谩骂中,他们走出昏暗的唐楼。 “小姨,我们去哪里?”顾屿怯声道。 “回家。”虞问芙说,“回我们的家。” - 深水埗南长街旧唐楼6楼。 虞问芙牵着顾屿,顺着昏暗又狭窄的楼梯,慢慢走上六楼,打开房门。 “阿屿,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放下行李,牵着孩子坐在藤椅上。 顾屿没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 虞问芙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阿屿刚才肯定没吃饱。 “阿屿,小姨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 “那你先自己玩会,小姨去买菜。” 虞问芙提起菜篮下了楼。在街角的士多买了番茄、鸡蛋、挂面和几根葱,还有一些调料,花了四块八毛。 回到房间,她便开始准备午饭。 她利落地处理着食材:番茄去皮切块,鸡蛋打散,葱切末。 热锅、下油,蛋液入锅瞬间膨胀成金黄蓬松的云朵,快速划散盛起。 再下少许油,将番茄块炒至软烂出汁,加糖、盐调味,倒入清水。 水开后放入挂面,最后将炒蛋回锅,撒葱花,淋麻油。 香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阿屿,吃饭了。” 虞问芙把面端到小折桌上,又拿个小碗分出一些面条,仔细吹凉。 顾屿默默走到桌边,看着那碗色泽诱人的面,咽了咽口水。 但是他不敢动。 “吃吧。”虞问芙把筷子递给他。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虞问芙笑着问。 顾屿用力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却颤颤巍巍递到她嘴边:“小姨也吃。” 虞问芙鼻子一酸。 她张口吃下,然后用力抱住这个瘦小的孩子:“乖,小姨和阿屿一起吃。” 顾屿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虞问芙看得心疼,但又不敢给他添,这孩子经常挨饿,一次吃多了肠胃肯定会不舒服。 饭后,她烧了热水,准备给顾屿洗洗。 当孩子脱下衣服时,她的心又是一揪——瘦小的身板上,竟然有几处青紫。 第3章 置办东西 “阿屿,这些伤是怎么来的?”虞问芙尽量让声音平静。 顾屿低着头,小声说:“我不小心打翻了碗,阿婆生气了。” 虞问芙心疼地抱着孩子,轻声说:“对不起阿屿,是小姨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 “小姨不用说对不起,小姨已经对阿屿很好了。” 虞问芙亲了亲他的脸蛋。 洗完澡,她给顾屿换上唯一干净的那套衣服。 又拿来剪刀,仔细给他修剪了头发。 镜子里的小男孩露出整张脸,五官精致,眉眼跟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怯意。 “我们阿屿真好看。”虞问芙笑着说。 顾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脸红了。 “阿屿,这几天你先跟小姨睡,等小姨挣到钱,我们就搬去大屋住,到时阿屿就会有自己的房间了。” 顾屿低着头,低声道:“小姨,我会不会麻烦到你?” 虞问芙捧着他的小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温柔道:“当然不会啊,小姨最喜欢阿屿了。你放心吧,小姨一定会挣到很多钱,给我们阿屿买很多很多好东西。” 顾屿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红着脸,笨拙地在虞问芙的脸上也亲了一口。 虞问芙并不是说说而已,她已经想好了。 现在的港城,经济发展迅猛,以她的手艺,不愁赚不到钱。 只是现在身上只有120元,没法做成本太高的美食,她打算摆摊卖卤味先。 她估算了下,前期可能需要500块的启动资金。 她从衣柜中摸出钥匙,打开放在最深处的那个木匣子,拿出一枚金戒指。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内圈还刻有姐姐名字的缩写。 “阿屿,小姨要出去下,你是想跟小姨一起,还是在家休息?” 安静坐在藤椅的男孩跳下椅子,“跟小姨一起。” “好,那咱们收拾一下,出门。” 两人来到典当铺。 估价员透过小窗,面无表情地接过戒指。 他用指甲划过戒圈,又拿起放大镜对着光看了看,“太细,工又旧,最多300。” “可以。” 估价员拨了拨算盘:“一个月期,月息三分,过期不赎。” 一个月足够。 接过钱的虞问芙一转身,便看到顾屿正盯着对面的雪糕车。 “走吧阿屿,小姨给你买软雪糕。” 顾屿舔了下嘴唇,低声道:“小姨,我不吃。” “为什么呀?” “阿婆说,外面卖的食物只有舅舅才能吃。” 虞问芙很气。 原身这个母亲还真是狠心。 再怎么说,顾屿也是她的亲外孙。 她蹲下来,捧着顾屿的小脸,认真地说:“阿婆以前说过的话你都不要当真,阿屿以后想吃什么都要跟小姨说,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虞问芙给他买了3元的果仁甜筒,看到孩子满足的样子,心也跟着化成了一团。 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来到百货市场。 虞问芙牵着顾屿在摊位间穿梭,寻找合适的手推车。 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辆八成新的铁皮手推车,带燃气灶,大小正合适,四个轮子也都是好的。 “老板,这车怎么卖?” 摊主是个老伯,瞥了眼:“130块。” “100。”虞问芙还价,“你看这轮子都锈了。” “110最低,这三个凳子一起送你。” 买好车,他们又去了杂货店,买了八角、香叶、生姜等三十几种调料,以及大小汤锅、陶瓷锅、漏勺、一次性餐盒等等……花了120多块。 猪耳暂时还不能买,要等明天一早买最新鲜的。 推着满载的手推车回到家,虞问芙已经累出一身汗。 顾屿也累得直喘气,但还是很懂事地帮小姨拿小件东西。 虽然拿不了多少,但那认真的样子让人心疼。 “阿屿真乖。”虞问芙摸摸他的头,“走,咱们回家收拾。” 手推车功能完好,也没什么要改造的。 虞问芙将它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 - 第二天五点,趁顾屿睡觉,虞问芙就去最近的肉档,买了20斤猪耳。 她选的猪耳,肥厚完整,外层皮带微黄,内软骨瓷白,散卖3元,她买的多,讲价到2.5元。 又买了饼子和牛奶。 花光了所有积蓄。 回到家,她打开锅炉,用明火燎烧猪耳,细微的“噼啪”声中,一股焦香味弥散开来。 冲洗刮擦后,加姜片冷水下锅焯水。 水开捞出,在冷水中过水。 这一热一冷,是让猪耳口感脆韧的秘诀。 抓两把老冰糖,在热油中耐心炒出深琥珀色的糖色,随即,倒入早准备好的热水。 用棉纱布将八角、桂皮、草果、丁香、沙姜、花椒等各色香料包在一起,丢入卤汤。 再淋上两碗生抽、半碗老抽、几块南姜、一把红葱头。 最后,加入一碗陈年老酒。 卤汤沸腾了。那香气,仿佛有了生命与层次。 她将几十个猪耳滑入这翻滚的卤汤中。 卤味讲究大火攻,小火浸。 两小时后,关火。 虞问芙也不急着捞出,让猪耳在余温中彻底浸透,才能让卤味更加醇香。 这时,顾屿也醒了。 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小姨,你在做什么呀?好香。” “卤猪耳。你先去洗脸,小姨给你做早餐。” 等顾屿出来,虞问芙已经做了两个肉夹馍,选猪耳朵最软的部位,剁成肉末,淋上卤汁,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果然,顾屿咬了一口就香迷糊了,小嘴塞得满满的,两个腮帮圆圆鼓起。 虞问芙递过一瓶热牛奶:“慢点吃,别噎着。” “今天下午,我们就去卖卤猪耳。” - 下午四点。 油麻地庙街。 这里是最具烟火气的地方,有算命摊,粤曲演唱,街头杂技等等,而且因为附近有几个电影取景地,每天都有剧组进出。 当然,摆摊的也不少。 虞问芙找了个相对较空的位置停下。 “阿伯,我在这里摆摊可以吗?”她礼貌地问旁边的豆浆摊老伯。 老伯年约六十几岁,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摆吧,别挡路就行,不过你还是得尽快办下手续。” “谢谢阿伯提醒。”虞问芙开始布置摊位。 小小的顾屿帮着忙。 虞问芙一掀开锅,一股浓郁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引得旁边其他摊位的人频频侧目。 隔壁豆浆摊的老伯嗅了嗅鼻子,忍不住转头看过来:“姑娘,你这卤味很香啊,是哪家的卤料啊?” “多谢阿伯,是我们家的祖传秘方。”虞问芙笑着回答。 这时,第一波客人来了。 ? ?关于香港当时的物价,作者查过资料,但也不确定到底对不对,如有不对,还希望多多包涵,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4章 卤猪耳 来的是星煌影业临时新招的两名场务人员,这两天他们在这附近的片场拍戏。 戴眼镜的张俊成嗅了嗅:“这什么味道啊,这么香。” “好像是那边的卤味。”同行的周康文道。 “走,去看看。” 循着香气到摊位边,张俊成上下打量了下虞问芙,觉得这面相有点熟悉,像之前很火的那个女明星。 但看到待在一边的顾屿,又觉得应该不是。 而且那个女人之前一直狂追秦子昂,亲手做的便当还被狗仔拍到上了报纸,简直惨不忍睹。 怎么可能会做美食。 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老板,你新来的吧?你这卤味怎么卖?” “一两3元。”虞问芙报出价格。 张俊成吓一跳:“3元?这么贵?”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徐记卤味,“那边一两才1.5。” 虞问芙不急不躁,指了指前面的试吃盒,“一分钱一分货,我的卤味是自己调制,用的全是上好的香料,可以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周康文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放入嘴里,背忽然僵直了。 他的眼睛先是睁大,随即缓缓闭上,嘴唇停止咀嚼,整个人静止了。 “这,”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太正点了。” 他描述不出那种层次。 先是外皮的微弹抵抗,随即是“咔嚓”一声,像咬破一层极薄的糖。 卤汁不是浮在表面,而是从每一丝肌理里渗出来的,咸中带甘,甘中有鲜,鲜里透香。 看他这幅表情,张俊成笑他:“有这么夸张吗?” “有。”周康文回味着,“你尝尝。” 张俊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的瞬间,眉毛也跟着轻微地挑了一下。 爽脆却不费力,丰腴的胶质在舌尖化开,释放出一股深沉而复杂的咸鲜。 最妙的,是那嵌在软糯中的软骨。 嚼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清清脆脆,伴随着层次分明的卤味,牢牢抓住了他的味蕾。 他不是第一次吃卤味,但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味道散去,他被拉入现实。 他咽咽口水,算下来,半斤24元,这快顶得上他一天的工资了。 周康文也有这样的顾虑,但他是个吃货,尤其已经尝到了这种人间美味,不买一点的话,心里就如蚂蚁在爬一样。 他咬咬牙,“来半斤。” 虞问芙拿出一片猪耳,咔嚓一刀,丢在称上,不多不少,刚好半斤。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菜刀挥舞,一眨眼的功夫,半张猪耳就成了片。 薄如纸,透如纱,却每一片都连着脆骨,形成“皮-脂-骨”三层结构,堪称艺术品。 这刀工,简直一绝。 他更加确定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虞问芙了。 “要不要辣椒?” 虽然他吃不了辣,但这么贵的东西,不要点辣椒总感觉吃了亏,便道:“要,要。” 虞问芙将猪耳装进一次性餐盒中,淋上特制的红油,放上一次性筷子,递了过去。 张俊成也下定决心:“我要六两。” 虞问芙微笑应下。 第一单生意开了个好头,两个男人都非常满意,临走前还确认了她是不是每天都来。 他们离开后,生意就像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或许是香气飘散,或许是有人看见了刚才的交易,陆续又有客人光顾。 一个下班的建筑工人买了四两,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合买了半斤。 无一例外,大家尝到她的卤味后都惊呼好吃,继而吸引更多的人来光顾。 虽然因为价格高,不少人都会犹豫,但只要一试吃,都会忍不住买上一些。 虞问芙心中踏实了些。 看来这卤味还是有市场的,明天可以再加点新菜品。 今天的卤水是第一次做,味道其实算不上特别醇厚,等过阵子,她的卤味会更好吃。 七点刚过,天色也暗了下来,庙街的灯牌也陆续亮了起来。 卤味也卖得差不多了,考虑到顾屿还小,虞问芙准备收摊回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的女人在摊前慢下脚步。 她约莫四十岁,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松松扎着,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超市商标的红色布袋,里面露出几棵芹菜。 她盯着那盆卤猪耳看了几秒,似乎在考虑什么。 旁边卖鸡蛋仔的女人喊道:“陈姐,你就不用看了,那卤味一两3元,又不打折,你买得起吗?”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青梅窘得脸红到了耳根后,撩了下头发,低头就走。 “阿姐,尝下?”虞问芙夹起一片猪耳,放在油纸上,“不要钱。” 陈青梅愣了一下,局促地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她凑近闻了闻,慢慢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 脆韧的胶质,入骨的卤香,还有那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她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肩膀那根绷了一天的弦,似乎也随着这口食物,稍稍松弛下来。 咽下后,她沉默了好几秒。 “阿姐,怎么样?” “很好吃。”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嘶哑,“我要,一两。” 一两,她似乎说得很艰难。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旧钱包里掏出三个一元硬币。 递过钱的瞬间又难为情地说:“麻烦切薄点,家里有小孩子,薄的耐吃。” 虞问芙点头,操起刀。 她的刀工是前世练就的,即使再普通的刀,都能被她轻松驾驭。 猪耳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在昏黄的灯光下,胶质层显得特别漂亮。 她切了足足2两,额外取出一个盒子,盛了一大勺卤汁。 “三元。”她把两个盒子叠放在一起递过去,“卤汁可以给孩子拌饭。” 陈青梅接过,手里的重量让她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我姓陈,住这附近的苏屋邨,我以后再来。谢谢你。” - 同一时间。 张俊生和周康文趁着换景的短暂空隙,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溜到片场角落的阴凉处,开始吃刚才剩下的卤猪耳。 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他们吃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那勾魂摄魄的香味,正顺着闷热的空气,飘向了拍摄区。 第5章 香气的诱惑 星煌影业的刘导演刚喊完“卡”,正在跟摄影师看回放。 疲惫的工作人员们或坐或站或喝水,抓紧时间休息。 就在这时,不少人的鼻子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嗯?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卤味?但,怎么会这么香?” “哪里传来的?难道隔壁剧组加餐了?” “这香味绝了,我肚子都叫了。” 人群开始小声骚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寻找香气的来源。 很快,大家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张俊成和周康文。 看着两人那副陶醉至极、大口咀嚼的模样,再闻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郁的致命香气,好些人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一个化妆助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又看看手里冰冷的菠萝包,顿时觉得味同嚼蜡。 骚动很快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 先是离得最近的灯光助理小何,实在扛不住那香气的诱惑和肚子的抗议,小跑着过去,舔着脸凑了上去:“成哥,文哥,吃什么这么香啊?分一口来尝尝嘛。” 周康文刚才买了半斤,路上忍不住吃了些,到片场时本来没剩几片,已经吃完了。 张俊成快速地吞下手中的一片卤猪耳,把盒子护在身后,含糊地说:“就最后一块了,没了没了。” 但香味是最好的广告。 一转眼,道具组的老张、化妆组的小芬,甚至导演的副助理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到底是什么这么香啊?” “喂,阿文,别吃独食啊。” “在哪儿买的啊?” “匀一块尝尝味道也好啊。” 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双双如饿狼一样的眼睛,张俊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隐秘的得意。 像他们这种临时场务人员,可是片场最不起眼的角色。 平日里谁会正经跟他们聊天。 他打开盒子,瞬间香味迎面扑来,直冲天灵盖,他满足地吸了一口,“卤猪耳,就剩这么点了,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尝尝吧。” 那些被味觉支配的人,已经忍不住了,跟疯了一样一下子就抢完了。 甚至有人连盒子都夺了过去,拿手指蘸上面的卤汁,没有一丝体面可讲。 “这,这太好吃了,到底哪里买的啊?”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真好吃的卤味。” “不行不行,我也要去买,不然今晚都要失眠了,成哥,在哪里买的啊?” 张俊成说:“在油麻地庙街,榕树头附近,是一个新开的摊档,是个女孩子摆的,她只卖卤猪耳。” “庙街?有点远啊。”有人嘀咕,“不过感觉值得去。” “远什么啊,下班坐小巴过去也就十分钟。”小何抹了抹嘴边的油光,回味无穷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入味又脆爽的卤猪耳,看来这卤水真有功夫。” “这不会是什么祖传秘方吧?” “对了,那摊位叫什么啊?” 张俊成想了下,“摊位?” 他看向周康文。 周康文想了想,“好像还没有挂牌。” “不过也好找,那女孩子长得还挺像虞问芙的。” 这个名字本来就自带话题,他们又开始谈论虞问芙。 从她昔日的辉煌讨论到如今的凄惨。 最后,总结性的说了一句:“真是可怜。” 而这个名字,同时也飘进了一边临时搭起的厢房。 厢房中,秦子昂正在闭目养神,睫毛却微微颤动了下。 而夏诗柳,则在专注地看着剧本。 她刚才已经派助理李元明去看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李元明进来,低声汇报:“是两个场务人员买来了卤味,听说味道很香,大家在分吃。要不要我买点回来?” 夏诗柳余光扫了一眼秦子昂,说:“不用了,那种食物味重,再说庙街那边的摊档,不见得卫生。” 李元明应声走了。 秦子昂睁开眼。 “子昂哥,你饿不饿,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秦子昂没搭话,起身,莫名有点烦躁,他扯了扯领口,喊进自己的助理刘辉,“告诉刘导,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但是晚上还有一场戏……” 看到秦子昂投射过来的眼神,刘辉自觉闭嘴。 人家现在可是当红小生,惹不起。 - 虞问芙推着车,带着顾屿走到唐楼入口,便看到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站在路灯下。 男子个子很高,身材也不错,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抹得油亮。 看到他们,那人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摊位车和站在一边的孩子,看向虞问芙,眼神中混杂着惊诧、厌恶还有一种了然。 虞问芙瞥了他一眼,继续向前。 她的无视显然激怒了秦子昂。 他上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烦躁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虞问芙,你够了。” 一开口,虞问芙才意识到,这就是原书的男主秦子昂。 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看来偶像包袱挺重的。 “你以为把摊子摆到片场附近,我就会注意到你?”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旧推车,“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你的存在?我告诉你,别白费心机了。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高傲地等着预想中的辩解和哭泣,或者至少是沉默。 虞问芙却忽然笑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静:“秦先生,第一,我摆摊是为了谋生。选址在庙街,是因为这里人流旺。片场?” 她略一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哦,您是说九龙塘那个旧片场?据我所知走过去好像要三十分钟,算不上附近。” 她叫他秦先生? 秦子昂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堵在喉咙里。 “第二,”虞问芙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我对您没有任何心机,更谈不上幻想。” “你!”秦子昂脸上一阵红白交错。 他一向高高在上,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彻底地否认和无视过,尤其还是在一向围着他转的虞问芙面前。 “你装什么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叫欲擒故纵!” 虞问芙这次连笑容都省了。 第6章 生日餐 “秦先生,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玩您说的那些把戏,麻烦让一让,我要回去了。” “另外,秦先生如果对我的卤味感兴趣,明天可以早点来庙街买。” 她转身牵起顾屿,柔声道:“阿屿,今天热,走吧,回去小姨给你煮糖水。” 顾屿用力点头,小手主动拉住虞问芙的手指。 这突然间的温馨一幕,像一根针,扎破了秦子昂所有的臆想。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堪。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此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眼里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根本没有他。 他原本兴师问罪的底气,此刻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恍惚。 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秦子昂气得跺脚。 这个女人,真是可恶。 不过很快他就放下心来。 听说星煌影业已经将她转签给了彩凤娱乐,如果她拒绝,便要在三天付完巨额赔偿金。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看她怎么办。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已经快八点了。 昏黄的灯泡下,小小的方桌被擦得发亮。 虞问芙和顾屿头碰头地趴在桌边,中间堆着小山似的零钱——十元的,五元的,还有一些硬币。 “小姨,这张是不是十元?”顾屿的小手笨拙地捻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脆生生地说。 他刚冲过凉,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亮。 “对,阿屿真厉害。”虞问芙笑着,手里动作不停,将硬币按面值分类,“来,小姨教你,你看,这是五角,一元,这是五元,两个五角是一元,十个一元就是十元,两个五元也是十元。” 虞问芙边说边仔细演示着,顾屿眨巴着大眼睛,看得很专注。 “现在阿屿来数一元的硬币,好不好?” “好。”顾屿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数起硬币来。 每数到十,就把它们交给虞问芙。 “五百七十六。”最后一枚五角硬币归位,虞问芙兴奋地捧着顾屿的小脸,猛亲一口,“阿屿,我们今天赚了五百七十六元。” 顾屿小脸红红的,害羞地说:“小姨真厉害。” 虞问芙分出四百元,从衣柜里取出装戒指的那个木盒子,把它们锁了进去。 桌上还剩下一百七十六元零钞。 “阿屿,”她揽过孩子,指着那些钱,声音温柔而清晰,“明天小姨带你去买新衣服,还要买玩具车,再买……” 她顿了顿,“再买几本好看的图画书,阿姨晚上读给你听,好不好?” 顾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伸开小小的胳膊,抱住虞问芙,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点了点头。 这突如其来的情感表达,让虞问芙一阵心疼。 这孩子以前真的太苦了。 她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放心吧阿屿,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孩子打了个哈欠。 今天累了一天,虞问芙也觉得有点困了,把顾屿抱在床上后,她快速洗漱,也上了床。 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苏屋邨二单元的某个人,正因为她的卤猪耳发生着巨大的心理转变。 - 苏屋邨二单元401。 今天是小儿子王业承的六岁生日。 半年前孩子就说了生日当天想吃蛋糕。 当时陈青梅口上应诺,但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丈夫王江弘以前是大货车司机,去年运货时发生车祸伤到了腿,已经一年没有出去工作了。 大女儿10岁,二女儿8岁。 三个孩子都要上学,加上丈夫的医疗费,还有房屋租金,以及公婆的赡养费,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一切全靠她一人到处打散工维持着。 打散工不像正式工,要求非常苛刻,每个月总是以各种借口扣钱。 虽然从早忙到晚,到手只有一千多点。 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今天下班,她本来去了蛋糕店,但她也没想到小小的蛋糕会那么贵,终究囊中羞涩,没有买成。 正想着回家怎么向儿子解释时,恰好经过虞问芙的卤味摊档。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味,似乎光是闻一下都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想到儿子喜欢吃猪耳朵,便咬咬牙买了一两。 那姑娘心善,可能看到了她的局促不安,明显给她装了不止一两,还给了卤汁让她拌饭。 在门口停留片刻,陈青梅长舒一口气。 钥匙刚转开门,一直趴在桌子边等她的王业承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阿妈,是不是有蛋糕?” 在角落处写作业的两个女儿也眼巴巴地望了过来。 陈青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摸摸儿子的头,“阿妈今天去晚了,蛋糕已经卖完了,等明年,妈妈一定买。” 看着儿子黯淡下去的眼神,她拿出餐盒,“今天阿妈买了阿承最喜欢的卤猪耳。” 打开餐盒,那股在庙街令她走不动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瞬间压过了屋里的沉闷气息。 “哇,阿妈,好香啊。”王业承开心起来。 王江弘坐在铁架床的下面一层,打着石膏的腿搭在前面的破椅子上。 听到“卤猪耳”三字,他立马炸了,把身侧的拐杖摔在地上,怒吼:“谁让你买这么贵的东西?” 两个女儿立马将视线移到了作业本上。 王业承也呆在原地不敢动。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陈青梅心里一颤,丈夫的反应是她之前就预料到的。 顾及到三个孩子都在,而且还是小儿子的生日,陈青梅走过去拿起拐杖,尽量平和:“今天是阿承生日,总要给孩子过过,而且我也没多买,只买了一两。” 看她没有立马认错,王江弘更生气了,一脚踢开脚边的椅子:“过过过,就一个生日,有什么稀奇?家里现在什么情况,还吃这种东西?” 王业承被吓一跳,小嘴憋了又憋,感觉要哭的样子。 陈青梅心里窝着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哄了他几句,就进去厨房做菜。 大女儿刚才已经煮了饭,她只需要炒菜就好。 家里平日里就两个菜。 十几分钟后。 她端着芹菜出来。 然后把卤猪耳倒进碟子。 薄如蝉翼,琥珀色的猪耳片铺开,瞬间,香味似乎更浓了。 王江弘吸了吸鼻子,被香味勾去了眼神,瞥了一眼,看向陈青梅,“这是一两?” 第7章 卤汁拌饭 陈青梅淡淡道:“摊主多给了。” 王江弘看了看她,似乎想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信就去问她,人家估计也是看我凄凉。” 这话明显让王江弘破防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说是我这个残废连累你了?” 陈青梅停顿了下,语气平淡:“我没这么说,你也不要多想,今天是儿子生日,我不和你吵,先吃饭吧。” 王子姗放下笔,走过去,拉起王江弘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哀求:“阿爸,我不喜欢你和阿妈吵,我想要温暖的家。” 王江弘没再说话。 陈青梅拿出五只碗,开始分饭。 每碗白饭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卤汁淋了上去。 给两个女儿的碗中,她各夹了四五片卤猪耳,丈夫的碗中,夹了七八片。 剩下的,她连同碟子全部推到了儿子王业承的面前。 王子姗和王子琪扶着爸爸走到餐桌边。 陈青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今天是弟弟生日,让我们祝他生日快乐。” 两个姐姐分别把事先准备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 大姐送了一个文具盒,那是她上学期课程优秀,老师奖给她的。 二姐画了一幅画。 王业承爬上凳子,眼睛盯着自己碗里那一小堆带着透明软骨的猪耳,小脸放出光来。 他看了看妈妈的碗,伸出小手,捏起一片,没有吃,而是踮脚递给陈青梅:“阿妈吃。” 陈青梅心里一酸,把他按回座位,“阿妈吃过了,你快点吃。” 小孩子不信,眨巴着眼睛,“阿妈什么时候吃的?” “阿妈在路上就吃过了,你快吃吧。” 王业承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薄薄的猪耳放进嘴里。 “咔嚓。” 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快速咀嚼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好脆!好香!”他含糊道,米饭都顾不上扒,又去拿第二片。 王子姗和王子琪也尝到了味道,可惜只有几片,很快就吃完了。 她们都懂事,也没有盯着弟弟看,只是低着头扒饭。 陈青梅强压着心里的酸楚,说:“阿姗,阿琪,今天是弟弟生日,让他多吃点,等阿妈出粮,再买多点回来。” 姐妹俩这一扒,才发现卤汁拌饭的味道丝毫不比卤猪耳差,而且似乎更好吃,不禁狼吞虎咽起来。 “阿妈,这卤汁好香。” “就是,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拌饭。” 陈青梅不由看向丈夫,似乎在等着他的评价。 王江弘皱着眉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眉毛挑了挑,接着眉头突然舒展,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嗯,这卤味是不错,多少钱?” “一两三元。”陈青梅轻声说,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她扒了口饭,那浓郁踏实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 如此美味,就算被骂,也值了。 “三元。”王江弘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 陈青梅诧异地看了看他,可没等来任何其他语言。 他第一次没有破口大骂。 一顿饭很快吃完。 碟子里只剩最后一点卤汁。王业承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忽然说:“阿妈,明年生日,我不想吃蛋糕,我可不可以再吃个卤猪耳?” 两个女儿也纷纷道:“阿妈,我过生日也想吃卤猪耳。” “阿妈,下个月26号是我的生日,我也想吃。” 陈青梅正在收碗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空了的碟子。 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赶紧背过身按了按眼睛。 “阿妈,你怎么了?”王业承问。 “没,没什么。” “那下个生日阿妈还会买卤猪耳吗?”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决堤而出。 “好。”她听到自己声音沙哑,伸手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你们放心,阿妈一定会找到更多钱的工,等阿妈挣到钱,我们以后天天吃卤猪耳。” 三个孩子非常开心,跑去一边玩闹。 陈青梅在公用厨房的水槽前刷洗着碗。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天天重复的事。 可今天,似乎又与往常不同,她莫名其妙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想着孩子们满足的笑容,还有那个年轻女摊主善良的眼神,和那句“阿姐,尝下,不要钱。” 这份用三元钱换来的短暂却真实的快乐,就像黑暗中透进来的一缕光,照亮了她昏暗的生活。 - 第二天一早。 虞问芙帮顾屿掖了掖被子,悄悄起床,又去了昨天去过的荣记肉档前。 “荣叔,今日的猪耳要二十斤,老样子,帮我刮下绒毛。” 老板有点意外,“昨天的你都卖完了?” 虞问芙点头。 “行,看来你手艺好。”老板麻利地操作着,雪亮的刀在猪耳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目光移向一旁,虞问芙道:“另外,这些猪头骨,还有这些‘不见天’,多少钱?” 老板更加意外。 猪头骨和那些筋膜,肥肉相间的“不见天”,除了个别阿婆买去喂狗,通常都没人要。 他摆摆手:“头骨你拿去,还有这几块‘不见天’,行啦,总共三元。” “谢谢荣叔,还有这些筒子骨,鸡架,您称下,我都要。” 这些东西都很便宜,再加上虞问芙买了这么多猪耳,老板算得很便宜,总共五元钱。 虞问芙付了钱,提着沉重的食材袋回家。 她刚爬上那昏暗、陡峭又贴满各种褪色广告的楼梯。 喘气间,转角处,声控灯亮了。 一个身影从上一层楼梯缓缓踱了下来,正好堵在她的面前。 是房东,欧阳太太。 欧阳太太约莫六十岁,身材矮瘦,却有一种很精悍的气势。 就是那种长期掌管地盘养成的气势。 她穿着一件熨烫得十分板正的碎花的确良短衫,深蓝色尼龙长裤,脚上踏着塑胶凉鞋。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一丝不乱。 手里拿着用胶布缠着柄的大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像老鹰般,锐利地扫视着虞问芙,以及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第8章 处理边角料 “虞小姐,”欧阳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总算碰到你。我还正想着,这次是不是又白跑了一趟。” 虞问芙瞬间想起来了,原身好像还欠着人家两个月的房租。 “欧阳太太,实在不好意思,我……” “不要讲不好意思,”欧阳太太挥了挥葵扇,打断她,语气平淡,“两个月房租,七百,什么时候给我?” 虞问芙放下袋子,“欧阳太太,我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点,这两个月我确实没钱。” 她的情况,欧阳太太当然知道。 一个曾经在荧幕上光彩照人的女明星,现在过气到出门都没人认识。 不过这年头,明星就如同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雪藏,过气等,也不少见。 这时,听到动静的顾屿拉开门,探出头来,看了看欧阳太太,转向虞问芙,怯生生地喊道:“小姨。” “阿屿醒了?你快去洗脸,小姨马上给你做早饭。” 欧阳太太看了顾屿一眼,问虞问芙:“这是?” “是我阿姐的孩子,我带了过来。” 何桂香经常来找女儿要钱,关于这孩子的事,欧阳太太也略有耳闻。 她大概也猜到了孩子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她不是那种八卦的人,没有多说什么。 “欧阳太太请稍等。” 虞问芙进到屋子,从那个木盒子中拿出350元,语气诚恳:“我开始摆摊了,这350元,你拿着先,我保证,最多一个礼拜,我一齐交清。” 欧阳太太接过钱,似乎毫不惊讶,只是再次打量了下虞问芙。 这个女人,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像突然没有了前阵子的柔弱与迷茫。 “摆摊?卖什么?” “卤味。”虞问芙如实回答。 欧阳太太用葵扇指了指那个食材袋:“就这些?” 虞问芙点了点头。 “嗯。”欧阳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听不出意味的单音。 她搓了下手指,抽出来一些钱,递给虞问芙:“算啦,这一百元,你留着周转,既然摆摊,买料买炭,样样要钱。” 虞问芙愣住了。 欧阳太太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栋楼,我守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看了一眼虞问芙,又瞥了一眼小脸紧绷的顾屿,“你虽然拖房租,但你珍惜我的屋,这间屋收拾得干净,家具也齐整,我看在眼里。” “房租,我不是不收,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下个月今日,连同下个月租金,一分都不能少。” 虞问芙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她赶紧点头,“多谢欧阳太太。” 欧阳太太已经转过身,摇着葵扇,一步步往楼下踱去,身影重新没入昏暗。 “不用多谢我,你要多谢你自己。不就是一份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记住,这里是香港,只要肯做,就饿不死。” 她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虞问芙站在门口,回味着欧阳太太说的这句话。 顾屿轻轻扯了扯她的手:“小姨,婆婆是不是好人?” “嗯。”虞问芙抱起顾屿,“她是好人。” - 照顾孩子吃完早饭后,虞问芙快速地处理完猪耳,用上昨天的卤水,然后开始处理那些边角料。 她利落地砍开猪头骨、筒子骨、鸡架,用流水耐心冲洗。 大锅烧水,骨头冷水下锅,水面逐渐浮起浮沫。 用细网勺撇去所有浮沫,直到汤色变得微清,这才投入几片老姜、一个葱结。 虽然这是简单的焯水去腥,但对于技术还是有要求的。 她做饭遵循一个原则:底汤一定要净。 所谓底汤不净,后续百味皆浊。 做完这些,她把两块肥腻的“不见天”放在砧板上。 刀锋闪过,便精准地剔除了油脂和残留的腺体,只保留那层带着晶莹纹理的皮和紧实的瘦肉。 另起一锅,她下了少许底油,放入冰糖。 火候控制在小火,轻轻搅动,看着糖色从琥珀变为枣红,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沫。 卤味中的灵魂底色非常关键,差一秒则味苦,慢一秒则色浅。 瞅准时机,她倒入之前熬好的骨头清汤,刺啦一声,醇厚的焦糖香与骨香猛烈升腾。 随后,她放入一个自配的香料纱包,以及处理好的猪头肉、边角碎肉和软骨。 大火烧开,再次撇掉浮沫,转为文火。 接下来就是慢炖的过程。 一回头,她便看到顾屿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一个五岁的孩子,一点都不调皮,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她其实有点愧疚,孩子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她也没来的及给他买玩具。 她洗洗手,走过去,摸摸顾屿的头,柔声说:“阿屿,你再等下小姨,等小姨忙完就带你去买衣服和玩具好不好?” 顾屿奶声奶气地说:“没关系的,阿屿等小姨。” 虞问芙拉开藤椅,在顾屿旁边坐下,“阿屿喜不喜欢飞机啊?” 顾屿点点头。 “那我们待会去买,现在小姨教你折纸飞机好不好?” 顾屿眼睛亮了,“纸飞机?” “对啊,除了纸飞机,小姨还会折各种小动物。”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阿屿可以考一下小姨,说吧,你想要什么动物?” 顾屿歪着小脑袋想了下,说:“小狗。” “这个简单。”虞问芙起身拿出一个画册,撕下一张,开始折起来。 她把纸张分成了四张小正方形,然后认真地折起来。 边折边给顾屿解释,“把纸翻过来,再这样折过去,就会变成小狗的前腿。” “耳朵要这样折。” 顾屿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不一会儿,虞问芙把几样折好的部位接在一起。 她递过一只笔,“小狗还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阿屿给它画一个好不好?” 顾屿想起之前在外婆家,很羡慕舅舅各种各样的彩笔,有次偷偷用了一下,被舅舅推倒撞到桌子的事。 得知这事后,外婆狠狠揍了他一顿,骂他是贼。 他低着头,低声说:“我不会画。” 第9章 一直爱你 虞问芙温柔地握着他的手,“没关系,不会画可以学,小姨教你。” “来,我们画个圆圈,就这样,圆圈里面再画一个,涂成黑色,就这样,阿屿看是不是很像眼睛?” 虞问芙看向顾屿,“剩下一只,阿屿要不要自己试试?” 在她的鼓励下,顾屿终于点了点头,笨拙地拿着笔,颤颤巍巍地画了一个一点也不圆的圈圈。 他也觉得自己画的丑,有点害羞,小脸红红的。 虞问芙搂着他:“没关系,小姨小时候画得还不如顾屿的好看,我们慢慢来,那现在我们再给小狗画鼻子。” “还有嘴巴,小狗的嘴巴是这样的。” “好了,我们的小狗做好了。” 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狗,顾屿眼睛亮亮的,“小姨,我也想学怎么折小狗,可以吗?” “当然可以,等小姨先看看锅里的肉炖得怎么样了。” 虞问芙起身去到锅灶边,用长筷轻按肉块,感受其硬度变化。 又仔细地闻了闻蒸汽,判断香料、肉骨、糖色融合的层次。 然后调了下火候,回到桌子边,教顾屿折纸。 小家伙聪明,学得也挺快,很快就学会了。 又拿出一张纸自己练习起来。 一个小时后,屋子里的香味更加浓郁。 虞问芙看向锅,汤汁已经从清浅逐渐变得醇厚。 猪头肉酥烂而不散,边角料也释放出了全部胶质,她将肉块捞出。 锅中的汤汁,已浓缩成小半锅胶质丰富的精华。 这就是“拌饭卤汁”的底汤。 对于高标准的她而言,这还没结束。 她取出一部分底汤,用细纱布过滤,直到清澈见底。 另起小锅,加入适量生抽、少许鱼露增鲜,一点老抽调色,再兑入过滤后的底汤。 随即,捻入一小撮甘草粉回甘,滴入两滴自制的葱油增香。 最终成型的卤汁,色泽红亮诱人。 顾屿跟过来,“小姨真厉害,好香呀。” 虞问芙笑着问他,“那阿屿长大要不要也跟着小姨学做饭?”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顾屿却郑重其事地点头,“嗯,阿屿长大后要做饭给小姨吃,要陪着小姨,要照顾小姨。” 虞问芙乐了,“好啊,等小姨老得走不了路,咱们就去买把轮椅,到时阿屿就推着小姨去院子晒太阳。” 顾屿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紧接着,豆大的眼泪流了出来。 虞问芙一惊,赶紧擦了擦手,走过来问道:“阿屿,你怎么了?” 没想到孩子竟然哭出了声。 虞问芙更慌了,弯下身子,帮他擦着眼泪,轻声说:“阿屿,能不能告诉小姨,你到底怎么了呀?” 顾屿耸动着肩膀,抽抽搭搭地说:“小姨不会老,阿屿不想让小姨变老,阿屿不想让小姨死。” 原来是因为这事,虞问芙放下心来。 但同时心上涌上一股异样的情愫。 上一世,因为是女孩,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后来被一对善良的老夫妇收养。 养父母对她很好,但却在她十岁时早早离世。 后来,在好心人的资助下,她顺利考上了大学。 大学期间在一家非遗餐厅勤工助学时,因为表现出高超的厨艺天赋,被老板收为关门弟子,从而走上了美食这条路。 她喜欢美食,更喜欢别人吃她做的美食。 现在想来,可能她骨子里一直渴望着被需要。 而现在,面前这个孩子,明确表达出了自己的恐惧:他怕失去她,他需要她。 虞问芙坐在藤椅上,把顾屿抱在自己腿上,温柔地说:“阿屿,我们每个人都会慢慢变老,小姨也一样,而你呢,也会慢慢变大,变成大男孩,再变成大人。” 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身体绷紧了。 “你还记不记得小姨今日买了什么?” “猪骨。” 虞问芙拿手指轻轻顺着顾屿的头发,“是,生的猪骨,没什么味。但我们用火慢慢炖,就会变成好吃的食物。人的一生呢,就好像炖猪骨一样。” 顾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手紧紧抓住小姨的衣襟。 虞问芙低下头,额头轻轻贴着他湿润的小脸,“小姨就算有一日变老,或者不在你身边了,阿屿和小姨在一起做过的事,就跟这美味的猪骨汤一样,会一直留在阿屿的记忆中。” “阿屿,不要怕,小姨会一直爱你。” 顾屿不再说话,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阿屿一定会记住小姨的所有味道。” 虞问芙亲了亲他的发顶,眼眶也有些发热,“而且,等你大了,你还会用自己的方法记住更多不同的味道。”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那我们现在去给阿屿买衣服吧。”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他们来到百货公司。 虞问芙目标明确。 她先带顾屿来到童装区,挑了两套质地较好的棉质背带裤和短袖衫,一套深蓝色,一套咖啡色,让阿屿试穿。 顾屿穿上后,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摸着新衣服上小小的汽车图案,舍不得脱下来。 “喜欢吗?” 顾屿用力点头。 “好,那就这两套。” 虞问芙又选了几双卡通图案的袜子,利落地去柜台付钱。 售货员将衣服叠好,装进透明胶袋里。 顾屿主动接过袋子,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 接着,虞问芙带他来到玩具柜前,让他自己选。 顾屿盯着那个漂亮的电动玩具狗看了又看,离开,又走到那堆铁皮小车和积木中,仔细挑选了一辆红色的小回力车和一套最简单的木质积木。 他怯声道:“小姨,买这两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虞问芙走过去,拿起顾屿刚才盯着看的那个电动玩具狗,“阿屿喜不喜欢这只狗狗啊?” 顾屿犹豫着。 他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大的玩具肯定很贵。 小姨赚钱很辛苦,他不能花太多钱。 “没关系的,阿屿喜欢就买吧。” 就在虞问芙掏出钱包,准备付款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呦,我不会是看错了吧,这不是我那位大明星妹妹吗?” 第10章 打起来了 虞问芙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大嫂刘雅菲挽着母亲何桂香的胳膊走了过来。 何桂香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看到他们,脸拉得老长,眼神像淬了冰。 “阿妈,大嫂。”虞问芙平静地打了招呼,将钱递给售货员,接过包好的玩具。 何桂香几步上前,愤怒道:“好,好得很,没钱给你阿妈和弟弟,却有钱给他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的声音引来了附近零星顾客的侧目。 刘雅菲扫视了下顾屿怀里抱着的购物袋,似笑非笑地帮腔:“哟,妹妹,咏恩可是你亲弟弟,因为没交上游学费,眼睛都哭肿了。” 顾屿下意识躲到虞问芙身后,抱紧了新衣服和玩具。 虞问芙蹲下身,对吓得发抖的顾屿轻声说:“阿屿,别害怕,有小姨在呢。” 然后站起来,语气平静:“阿妈,我昨日已经讲得很清楚,这么些年,我已经给得够多了,你们有手有脚,我没义务一直养你们。” 这话显然激怒了何桂香。 “你个不孝女,竟然说这种话。”她冲过去,一把夺过顾屿手里的袋子,“买什么买,都退了,把钱给我。” 顾屿吓哭了。 虞问芙夺回袋子,语气冷得就像结了冰,“阿妈,这是我买给阿屿的东西,你无权过问。” 何桂香气得浑身发抖。 “阿屿是阿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我应承过她,就一定会对他负责。” 何桂香更气了:“负责?那你大哥和弟弟,还有你大嫂肚里的孩子,他们跟你一样都姓虞,你怎么不对他们负责?” 虞问芙无语了,冷笑一声,“那不是我的责任,还有,钱是我自己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以后都是。” 说完,她弯腰抱起抽噎的顾屿,拎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何桂香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迟早会有报应!看你得意到几时。” 虞问芙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拍着顾屿的背,安抚他:“别怕,我们回家。” - 下午四点多。 虞问芙推着车子来到庙街,在昨天同一位置停下,安顿好顾屿。 孩子拿了自己的新玩具,待会不会那么无聊。 今日,虞问芙在车子前面挂了牌,叫做“庙街小食王”。 夕阳的余晖尚未褪尽,但摊位前,已聚集了七八个人,似是有备而来。 最显眼的是昨日第一个光顾的两位临时场务工作人员——张俊生和周康文。 他们旁边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可能是同事。 看到她来,周康文炫耀着:“我没骗你们,看吧,她来了。” 他们俩是临时工,之前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到过虞问芙,但那几个可是星煌影业的老人。 尤其是林风和齐美霞,他们还跟虞问芙搭过戏。 他们对视一眼,立马就确认了,这哪是像虞问芙,这根本就是人家本尊。 齐美霞走过去,惊讶道:“问芙,我刚才还不敢认,真的是你啊?” 虞问芙点头微笑:“是我。”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难道就是那个名声很差的过气明星? 不对吧,她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家一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你真的是之前演过《真情流露》的那个虞问芙?” “听说你一直缠着秦子昂,是不是真的啊?” “你怎么会沦落到摆摊啊?” “这个孩子是谁啊?怎么长得这么像你?” 堪称狗仔队。 虞问芙没有丝毫慌乱。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微微笑了笑:“是啊,我以前是拍过戏,多谢大家还记得。” “不过,我觉得摆摊不算沦落。以前对着镜头,演别人的悲欢,而现在,我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都是挣口饭吃,没什么两样,而且看到大家能喜欢我的食物,我还挺开心。”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说完,她掀开锅盖。 刹那,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汹涌而出。 让那些本来想看笑话的人,也瞬间闭了嘴。 与昨日略有不同,经过一夜沉淀和今日文火的再次交融,卤香似乎又多了几分绵长。 旁边那罐,盖子虽未开,却已有丝丝缕缕的香气散出,精准地钓起了所有等待者的胃。 一下子又吸引到了不少人。 这时候,谁还管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都一心想着怎么吃到这美食。 大家争先恐后地围了一圈。 虞问芙大声说:“请大家排好队,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我还专门用猪头肉、猪骨、鸭架等做了拌饭拌面的卤汁,买猪耳,就送卤汁。” 大家赶紧排好队。 虞问芙照样准备了试吃的,只要尝到了味道的,就没有不买的。 她另打开卤汁桶。 大家不由得开始咽口水。 这也太香了吧。 大家你三两,我四两的,一会就卖出去了好多斤。 排在后面的周康文张望着,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终于,他前面就剩一个人了。 是一个穿着西装、带着金丝边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 “要一斤,谢谢。”他闭着眼睛深深吸气,仿佛想将这香气也吃进去,“昨日听我隔壁同事说庙街有神仙卤味,我今日收工特地赶过来。” 虞问芙从容不迫地提起刀,下刀如飞。 瞬间,薄可透光的猪耳均匀铺开。 梁世龙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虞问芙又舀起一大勺卤汁盛好,连同卤猪耳,装入塑料袋,递了过去。 梁世龙接过盒子,赶紧拿起一片猪耳,塞进嘴里。 脆骨先破,胶质又糯又弹,进入喉咙又渗出一丝甜味。 他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仿佛被这口美味熨平了不少。 后面的周康文等不及了,推了推他,“行了行了,你去一边吃吧。老板,我要六两。”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工资低,吃这么贵的食物太奢侈了,但他实在忍不住。 昨天晚上,他差点等不到天亮。 今天上班,脑子里一直回味着卤猪耳,根本无心工作。 谁知梁世龙却又挤过来,毫不犹豫地说:“老板,还剩多少,我要包圆,我要带回去给爸妈、阿姐、阿姑尝下。” 周康文气疯了,生气地推开他,“你什么意思,还包圆,没看到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吗?” 梁世龙趔趄了下,差点摔倒,扶好眼镜,就对着周康文的脸挥出了狠狠一拳:“我花钱,想买多少就买多少,要你管!”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瞬间,场面一片混乱。 第11章 帮陈姐改配方 排队的人群惊呼着围上去,或拉架,或看热闹。 顾屿原本在车后的小凳上安静地玩着自己的小车,此时吓得小脸发白。 虞问芙喊了几声,可无济于事,声音很快被嘈杂声掩盖。 她拿起勺子,使劲敲了几下卤汁桶,厉声喝止:“不要打了,都住手!” 扭打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声响惊得下意识松开。 “再打,大家今晚都没得吃,如果打伤进了医院,不但上不了班,还要花医药费,为了几两猪耳,值得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热血上头的两人头上,让他们清醒了几分。 两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但梁世龙根本不服气。 刚才打架时,他的卤猪耳被踩得稀巴烂。 他让周康文赔。 就在场面僵持时,一个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响起:“做什么?敢在我凤姨的场子搞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55岁的李月凤摇着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气场强大。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高大壮年男子,面相看着有点凶。 李月凤用蒲扇指了指梁世龙的衣着打扮:“你,码头老七的人吧?” “在庙街,一个人想包圆,可以,但要问后面排队的肯不肯,更要问摊主卖不卖,不是你有钱就有理。” 她的话带着江湖式的仲裁意味。 码头的名头都被直接点破,显然这女人不简单。 梁世龙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赶紧低头认错:“凤姨,不好意思,我是一时冲动。” 周康文早都被这女人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对,我,我不应该推他。” 李月凤没看他,直接看向虞问芙。 这个女人她昨天就注意到了。 语气缓和:“你的摊,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 虞问芙谢过她,点点头,先对梁世龙说:“阿叔,你想买多点没问题,但后面的街坊邻居也等了很久了。今日怪我没定好购买规矩,你可以买一斤半,好吗?” 梁世龙看了看李月凤,又看了看脸色不虞的其他人,点了点头:“好,多谢你。” 虞问芙又转向周康文和其他排队者,提高声音:“对不起,各位,怪我事先没定好规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耽搁了各位的时间,今日排队的,我额外都多送一勺卤汁,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从明天开始,每个人每天最多只能买一斤。” 她的卤汁中有丰富的边角料,大家自然非常乐意。 李月凤摇着扇子,对虞问芙微微颔首,便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重新排队,恢复了秩序。 - 陈青梅一直等在附近。 等到虞问芙准备收摊时,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盅。 “陈姐?” 陈青梅点头,“那个,昨日多谢你。我没什么好东西,煲了点糖水,你和孩子尝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搪瓷盅递过来。 虞问芙心头一暖,接过,揭开盖子。 里面是广式家常糖水,马蹄爽。 透明的汤水里,浮着马蹄小丁,还有几颗白果和枸杞。 “陈姐,多谢你,正好有点口渴。”虞问芙没有客套,直接用勺子尝了一口。 汤水入口,是质朴的甜。 马蹄丁脆生生,带着田野的清香,白果煲得软糯,苦甘回味。 但以虞问芙极具天赋的味觉,瞬间尝出了问题所在。 她放下勺子,笑容真诚:“陈姐,你做的糖水很好喝,马蹄很脆,味道也很甜,我现在觉得整个喉咙都好舒服。” 顾屿也哒哒哒地跑过来,要尝尝。 虞问芙把糖水递给他,让他慢点。 陈青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个糖水,算是她最拿手的手艺了。 其实她今天过来,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昨天晚上,她已经想好了,打散工不是长久之计,她也想学虞问芙摆摊。 她相信虞问芙的味觉,想让她帮她尝下这糖水的味道到底怎么样。 既然她都说好喝,那她明天就可以去准备材料了。 她搓了下手,又问:“那你觉得这个糖水卖多少钱合适?” “陈姐,你要卖糖水?” 陈青梅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试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虞问芙点点头,说:“如果想卖得好的话,我觉得这个糖水还可以再改善一下。” 还能改善? 陈青梅赶紧问:“是哪里有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我猜你应该是等水开之后才放糖,是不是?” 这都能尝出来,陈青梅又惊讶又佩服,“对啊,我一直是这样做的,你怎么知道?” 虞问芙笑笑:“因为甜味是浮在面上的。” “那什么时候放入糖呢?” 虞问芙边收拾摊位边说:“我有个想法,你下次可以试试。你先用少量水,把黄片糖小火慢慢煮化,煮到起密泡,变成糖浆,再加入开水和马蹄白果一起煮。” “这样,不会水糖分离。而且糖浆会激发出焦香,带出马蹄和白果更深层的甜味。” “如果再加入半个雪梨,或者一小块胡萝卜,刨成丝一起煮,糖水会多一层自然的果香味,颜色也更漂亮。” “哦对了,还有,白果芯记得要去干净,这样就不会有涩味,枸杞要等到最后五分钟再放,这样颜色和营养都会更好。” 陈青梅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从未想过,一碗简单的马蹄爽,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她之前做的到底是啥。 可能也觉得一次说太多了,人家容易记不住。 虞问芙笑着说:“陈姐,这样吧,我今天回去给你写好配方,明天给你,你到时可以试一下,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我每天下午都在这儿。” “啊,这样不好吧?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配方?” “没关系,小事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虞问芙是真的很想帮她。 上一世,她就见识过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就比如,职场上,男性强势是有领导力,女性强势是难相处。 太多太多。 她无力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女人:越是难,要越是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第12章 你三更半夜搞什么? 苏屋邨。 陈青梅是个行动派,拿到配方的当天,就买回来了一包食材。 当天晚上九点,孩子们挤在床上睡了。 王江弘的伤腿搭在椅子上,可能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烦躁,脸色阴沉。 屋子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氛。 陈青梅跟往常一样打了盆热水,帮丈夫洗完脚后扶他上床,然后轻手轻脚地抱着食材去厨房。 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对她来说,近乎一种奢侈的的实验。 她心中涌动着久违的兴奋。 她又仔仔细细地把配方和做法读了两遍,开始行动。 按虞问芙说的方法,用最小的锅,放很少的水,耐心地用小火熬化那块黄片糖。 糖块慢慢融化,颜色变深,升起细密焦香的气泡。 她紧张地盯着,生怕煮糊。 这时,王江弘拖着腿挪到厨房门口,皱着眉:“你三更半夜的搞什么,电费不要钱啊?” 陈青梅手一抖,心一缩,赶紧关火。 “没什么,就做点糖水,天热,孩子们喝了解暑。” 王江弘瞥见她面前那些食材,拿起配方看了看。 不知道为什么,郁积的烦闷和无力感顿时找到了出口。 他语气很冲:“做糖水就做糖水,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这个马蹄爽你不是以前做过吗?现在又学人家故弄玄虚。” 他指着食材,更气愤了:“糖不要钱?火不要钱?正经挣的几个钱都被你挥霍完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陈青梅心上。 内心刚燃起的小小火苗,被丈夫的冷水泼得摇摇欲坠。 她长舒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咱们家这情况,一直打散工不是办法,我想着去卖糖水,这样也更方便照顾你和孩子们。” 王江弘一听这话就炸。 “对,是我这个残废拖累了你,其实你心里早就不满了,是不是?” 每次一谈到关于钱的事,王江弘都会敏感地认为陈青梅在嫌弃自己。 他一向自尊心强,陈青梅理解他,不跟他计较。 也或者说,她从小接受的观念是,女人不需要那么拼,只需要做好贤妻良母就行。 前些年,她一直是这样的。 直到丈夫伤了腿,她才迫不得已地出去谋生。 但她本身没有说错。 听着是散工,但时间上并不自由,也是早出晚归。 而且只要请假,不但没有全勤奖,还会扣很多钱。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卖糖水总归是给自己做事,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王江弘冷笑一声,“呵,卖糖水的那么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卖出去?” “这个配方是那个卖卤味的姑娘给我的,味道很不错,我觉得肯定能卖出去。” 提起虞问芙,陈青梅的脸上多了佩服和欣赏,“那姑娘真的很厉害,只是尝一口就能发现问题,而且还能给出改进方法,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你看人家也是刚摆摊,结果生意火爆,每天的卤味都能卖完。” “我觉得我也可以的。” 王江弘无心听她说这些,摆摆手,厌烦地说:“你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到现在还没摆清自己的位置。你,跟我一样,都是劳奴命,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陈青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想争辩,但突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打开火,默默地将糖浆冲入滚水,放入处理好的马蹄、白果和胡萝卜丝。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只是背对着丈夫,肩膀微微缩着。 王江弘发泄完,见她不吭声,也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又拖着腿挪回屋里。 小小的厨房恢复寂静,只有糖水在旧铝锅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陈青梅看着锅中渐渐染上琥珀色的汤汁,鼻子发酸。 她忽然想起虞问芙在得知她想卖糖水时,语气和善地教她配方。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以他为天。 他却从来都不会相信她,一直让她认命! 一种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反抗,在她死水般的心底漾开。 她没错。 她想让糖水更好喝一点。 想靠它卖钱,想给孩子们买新衣服,想让他们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想带他们去游乐场。 这更没有错。 她苦笑了下,不再想这些。 思绪重新回到糖水上。 她拿起勺子仔细撇去浮沫,掐着时间,在最后五分钟,撒入几粒枸杞。 糖水做好,她盛出一小碗,自己先尝了一口。 确实比自己以前做的好喝了不少。 甜味是包裹着马蹄和白果的,味道均匀温润,这可能就是虞问芙说的那种水糖不分离吧。 白果的苦甘回味也更清晰了。 只是一点方法的改变,味道却提升了整整一个层次。 她围着灶台转了20年,做过的食物不计其数,但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做过一道糖水。 她不由得感慨。 似乎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白活了一样。 王江弘的呼噜声如雷贯耳,在这个夜里,陈青梅却无心睡眠。 曾经,她也是个爱笑爱美爱学习的女孩。 成绩名列前茅。 要不是家里发生变故,现在的她应该也跟那几个同学一样坐在办公室,拿着体面的薪水吧。 想起那几个同学,她的心口隐隐作痛。 她没法选择。 母亲一去世,父亲就娶了后妈。 后妈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不会为她这个无血缘关系的人考虑。 她被迫退学,然后嫁给了这个开大货车的男人。 男人大她十岁,还是她后妈的娘家侄子。 一开始,她也哭过闹过,后妈得知后不但骂她不知好歹,也会骂她的父亲管教无方。 父亲本就传统,觉得女人就该伺候好丈夫,得知女儿这么不懂事,也经常骂她。 来来回回,成了恶性循环。 或许,随着年龄增长,人的精气神会慢慢减弱,总之,渐渐地,陈青梅也认命般地不再闹了。 尤其当她做了母亲,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几个孩子的身上。 可现在,所有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却悄然在心里升起。 第13章 她,会魔法吧 虞问芙也没有睡。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竟然出奇地热,闷热闷热的。 整个唐楼就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没有空调,唯一的旧风扇今天还罢工了。 床只有一米二,她跟顾屿挤在一起,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浑身难受。 刚起身,顾屿就醒了。 他揉着眼睛:“小姨。” “阿屿,是不是小姨吵醒你了?” 孩子摇摇头,“没有,太热了。” 顾屿是易出汗体质,此刻满头大汗,就跟洗过一样,几缕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 虞问芙跳下床,拿来干毛巾,帮他擦干头发。 “阿屿再坚持一下,等明天我们把风扇拿去修一下,就没这么热了。” 顾屿听话地又躺了下来。 虞问芙扯过被子一角,盖好他的肚子,“脚可以放在外面,但肚子还是要盖好,不然容易受凉。” 顾屿把两只小手放在被子上,点了点头。 “那阿屿先睡,小姨出去喝点水,你想不想喝?” “想。” 她给顾屿倒了半杯温开水,看着他睡下后,关了灯,来到客厅。 坐在方桌边,喝着冷水,思考摆摊的事。 目前的菜品单一。 她在心里计算着手头可用的资金,核算着成本,想着下周就可以加入一些新菜品了。 如果卖得好的话,等赚到钱,就可以添置几样家电,比如空调。 还有电视。 倒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有多么想看电视,上一世,她一心扑在美食上,别说玩那些社交软件,连手机都不怎么看。 朋友们都笑她,说她是20岁的身体,80岁的灵魂。 她买电视是为了顾屿。 顾屿已经五岁多了,平日里她忙的时候,孩子只能玩那几样玩具。 想必玩多了也会腻。 如果有了电视,他就可以看看动画片,还可以学学英语。 直到后半夜,外面好像又起了风,屋子里才没那么热了,虞问芙爬上床,迷迷糊糊睡了。 - 翌日。 虞问芙早早起床,这是她上一世就形成的习惯。 跟昨天一样买好食材,除了猪耳,她还买了半斤中筋面粉,一块三肥七瘦的猪前腿肉,还有一些虾皮。 想着给顾屿做云吞。 又去了一趟干杂市场,买了一些二荆条辣椒粉,又补了一些家里用得差不多了的调料,比如花椒、八角什么的。 她做的卤味本身不辣,但她也考虑过一些爱吃辣的顾客。 目前,她提供的是辣椒干碟或者红油。 但可能是地域问题,很多人不喜欢这种红油,要干碟的居多。 昨晚,她突发奇想,想再做一种辣椒酱。 也是她上一世自己研发的一款独家酱料。 反馈还不错。 - 回到家,顾屿还没醒。 她洗洗手,来到锅灶边。 备好温水,她先把面粉倒在搪瓷盆里,取一撮细盐,均匀撒在面粉上。 面粉中间掏个小窝,加入温水,用合适的力度由内向外将面粉与水慢慢和在一起,变成光滑的面团。 然后用湿布盖好,醒着。 接下来到做馅的时候了。 她一向都不喜欢用现成的肉糜,都是自己操刀。 提起刀,刀背先行,耐心地将整块肉细细捶打成茸。 这样做的目的是破坏纤维,这也是让肉保持弹性的秘诀。 然后刀刃轻转,将其剁成均匀的细粒。 把剁好的肉馅放入碗中,加入盐、少许糖提鲜、几滴生抽增色、一点点地加入自制的葱姜水,去腥增嫩。 将手插入馅中,顺着一个方向,匀速而持续地搅打。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让肉馅上劲的关键。 看着肉馅从松散到渐渐黏稠,并在搅动中发出“噗噗”声,她才停下。 这时,顾屿也醒来了。 跑去上完厕所,他走了过来,“小姨。” “阿屿,饿了吧,你猜小姨今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肉夹馍?” 虞问芙笑着摇头:“不是,小姨在做云吞。” 顾屿看了看案板,迷惑不已,“但是,没有云吞皮呀。” 虞问芙扯开湿布,“看看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一个大面团吗? 顾屿抓了抓脑袋。 看出他的疑惑,虞问芙笑道:“你忘了吗,小姨很厉害的呀。” 他点点头,小姨确实厉害。 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小姨要怎么把这个大面团变成云吞皮。 “你先等下,小姨先把汤熬上。” 虞问芙拿出砂锅,倒入清水,把洗干净的小鱼干丢进去,水开后把火调小,投入两片老姜、一段葱白。 然后给面团排气,分成段,切成均匀的小块。 醒好的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不用擀面杖。 她把十几个撒了面粉的面块叠放在一起,放在案板上,用手掌耐心地按压、推展。 面皮在她手下如同被施了魔法,向周围延伸,越来越薄,甚至都能看到案板的木纹。 最后神奇地变成了十几张大小均匀的小方片。 虞问芙把它们放在案板一侧,又麻利地取了十几个面块,叠放在一起,重复刚才的操作。 还可以这样? 顾屿的小嘴变成了o,他实在想不明白,小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会魔法吧。 虞问芙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觉得小姨很厉害?” 顾屿小脸红红的,连连点头。 “那阿屿能不能帮小姨倒杯水?” “好。” 顾屿颤巍巍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就看到小姨已经开始包云吞了。 她取了一片面皮,摊在掌心,用竹筷挑一小团肉馅,点在面皮中央。 手指翻飞,将面皮沾水对折,再将两个角向中心弯回,轻轻一捏,一只像元宝的云吞便立于指尖。 感觉只用了几秒。 等他回过神,案板上已经放了四五个云吞,一模一样,就跟用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 “小姨,水。” “谢谢阿屿。”虞问芙接过去喝了一口,居然是热水。 她一惊,下意识地拉起顾屿的手仔细检查。 看到没有红色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然后板着脸道:“阿屿,谁让你动暖水瓶了?你还小,不能用暖水瓶,记住了吗?” 看到小姨突然严肃的样子,顾屿吓得小脸都白了。 他不明白小姨为什么突然这么凶。 不是她让自己给她倒水吗? 第14章 好想吃 虞问芙也觉得自己可能吓到了他,蹲下来,温和地说:“对不起,阿屿,是小姨太急了,才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暖水瓶中装的是热水,烫到皮肤的话会很痛,小姨不想让阿屿受伤。” 顾屿点了点头,说:“小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小姨担心了。” 虞问芙把他抱在怀里,说:“不怪阿屿,是小姨没讲清楚。好了,小姨给你下云吞吧。” 砂锅中的鱼汤已经变成淡淡的乳白,香气也变得醇和起来。 另烧开水,虞问芙将云吞滑入水中,等它们浮起,加入冷水。 共加入三次冷水后,云吞皮变成了半透明,边缘如纱,却依然挺括不烂,隐约透出里面的肉馅。 虞问芙用漏勺捞起云吞,沥干,放入鱼汤中。 汤色清浅,云吞白润,热气氤氲。 最后,撒入葱花,滴上香油。 她端着云吞放在方桌上,“好了阿屿,准备洗手吃饭。” 顾屿爬过来,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陶醉。 虞问芙另取了一个空碗,给他分出一个凉着。 洗完手的顾屿哒哒哒地跑过来,小心地用勺子舀起那只胖嘟嘟的云吞,吹了吹,咬下一口。 “哧——”极薄的皮在齿间破开,鲜美的汁水涌出,香味在口中绽放。 再喝一口汤,又鲜又香,滋味无穷。 他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绯红,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虞问芙温柔地帮他擦着汗,还有嘴角的汤汁。 吃完饭,孩子就去一边玩积木了。 虞问芙收拾完碗筷,就开始处理食材,准备晚上摆摊。 将猪耳卤在锅中后,她便开始做辣椒酱。 油三成热时,她投入花椒粒,小火慢煸,释放出香味后,捞出花椒。 调火,让油温升至五成,她将豆豉碎和蒜蓉同时下锅。 豆豉的咸鲜酵香与蒜的辛烈焦香被热油瞬间激发和融合。 紧接着,倒入指天椒碎与辣椒粉。 这时候的火候非常关键,油温要足以烫出辣椒的红亮色泽和煳辣香气。 等差不多了,转为微火,撒入虾米碎,倒入一勺卤汁底汤。 汤汁遇热油,将卤汁中的鲜甜与香料底蕴彻底融入辣油中。 最后撒入芝麻。 做完后,她累得擦汗。 原身这身子底子并不好。 而做美食,本来是很耗体力的一件事。 看来接下来得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 香港天气多变,昨晚刮风,今天早上放晴。 可谁知道,下午三点半竟然又下起了暴雨。 虞问芙心急如焚。 卤味已经卤好了,今天如果卖不出去,那只能倒掉了。 而同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还有吃货周康文。 星煌影业在庙街附近的片场只是临时取景,而他也只是临时场务人员。 听说原来的场务人员家里有事请假了。 这段戏今天就拍完了,明天要去中环拍。 这也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再吃到虞问芙的卤猪耳了。 昨天,因为那个垃圾人想包圆,害得虞问芙定了购买规矩,说每个人只能买一斤。 对于可能一半个月吃不到这人间美味的人来说,简直比被凌迟还痛。 好在他聪明。 今天已经贿赂好了两个之前没买过猪耳的同事。 这样,他就能买三斤。 放入冰箱,也够吃几天了。 他越想越馋,口水都流到了衬衣上。 跟他一起的张俊成笑:“看看你,想女人想成啥样了。” “去你的,我在想那猪耳,我就不信你没想。” 张俊成当然也想。 但他和周康文不一样,人家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生活压力本来就大。 这两天买猪耳,花了不少钱。 昨晚老婆已经生气了,说如果他再这样挥霍无度,要跟他离婚。 他后悔的点在于,没有留出一点让老婆尝一下。 他敢保证,只要老婆尝了这味道,肯定不会再说这话。 他口是心非:“我觉得味道也就那样,而且卖得也贵,感觉不划算。” 周康文听明白了,“你意思是今天不去买?” “嗯。” “那太好了。”周康文一把抱住他,“你陪我去,你的名额给我用,这样我就能买四斤。” “四斤,那可快两百元了,你确定要买?” “肯定买啊,明天都要离开这里,谁知道猴年马月才会来这里,不解解馋我浑身都难受。” 周康文看看天,捶胸顿足:“只是这鬼天气,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啊。” “阿文,过来调一下灯光。” 导演在那边喊。 周康文真是无语。 灯光师是干什么吃的,这种破事都找他。 他擦了擦口水,走了过去。 秦子昂穿着笔挺的民国西装戏服,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眼里却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夏诗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补妆,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玉女妆容精致无比,显得楚楚动人。 她微微蹙着眉,装出一副还沉浸在角色情绪里的样子,但余光一直留意着秦子昂的动静。 “卡!”他脸色沉了下来,不满举着反光板的年轻场务,“你,手抖什么?反光板一直在晃,光斑在我眼睛上跳来跳去,我怎么入戏?” 那场务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已经举了快半小时沉重的反光板,手臂早就酸麻颤抖。 被当众呵斥,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对,对不起秦先生,我……” “对不起有用吗?换人!”秦子昂不耐烦地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 他转向导演:“导演,不是我要挑剔,但这场戏情绪很重要,一点点干扰都会破坏氛围。我们这行,要对观众负责,你说是不是?” 导演点头,指了指周康文:“阿文懂灯光,让他试试。” 原来是让他举反光板。 周康文心里不爽,但也只能按人家的要求做。 这人现在风头正盛,连导演都得听人家的。 “左边一点,我这边脸轮廓不够立体。” “再右边点。” 秦子昂理所当然地命令着。 刚开始,周康文还配合了几轮,可渐渐地,就力不从心了,满头满脑全是卤猪耳。 “卡!”秦子昂气愤地看向周康文,“你到底会不会?” 第15章 两个祖宗 周康文回过神来,擦了擦口水。 这男人吼什么吼,吓他一跳。 幻想到嘴的美味就这么被吓没了。 周康文虽说是临时人员,但综合能力其实还不错。 不管是搬运设备,还是场地清理,甚至一些专业设备的调试,配合工作等等,都做得不错。 至少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导演还想着等这部戏拍完向上级反映,让他正式加入星煌影业。 就说刚才,这影棚中又闷又热,人家举着反光板,热得汗都快流到了下巴。 所以在导演看来,刚才这事,是秦子昂故意刁难底层人民。 他有点看不下去,无奈道:“秦先生,我觉得刚才这个角度还可以。” “导演,我学过表演,有自己的职业素养,我们演戏的,要注重每一个细节,不能因为怕累就亵渎这一职业,我们要为观众负责。” 一番说教,让导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道:“那行,先休息下。” 又转向身边的助理,“小玲,去买点冰糖雪梨水过来,给大家分一分。天这么热,润润喉,降降火。” 助理应声而去。 稍作休息后,再次开拍。 这次换张俊成来举反光板。 他和周康文是一起进来的,两个人的专业能力不相上下。 果然,这次秦子昂和夏诗柳的表演顺畅起来。 这段本来是煽情的感情戏,比较难拍。 就在导演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条能过时,夏诗柳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眼眶微红。 “导演,对不起,我能稍微调整一下吗?” 夏诗柳柔柔弱弱:“刚才秦哥握我手的时候,力气有点大,我,我一下子有点出戏,想起角色之前受的苦,情绪没收住,好像有点过了,不够内敛。” 秦子昂闻言,面露欣赏之色:“夏小姐很敬业,对角色琢磨得细。导演,我再陪她找找感觉吧。” 导演看着摄影机上所剩无几的胶片,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了跳。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伺候这么两个祖宗。 但想到这部戏对他职业发展的重要性,再加上这两个人现在可是星煌影业的红人,不能得罪,只能点头:“好,那你们就调整一下。” 趁着休息,秦子昂的助理刘辉立刻上前递上小风扇和特饮。 而夏诗柳的助理李元明,也贴心地递上了温水。 而她化妆助理也小跑着过来,把她的戏服拉平整,又要给她补妆。 夏诗柳微微一笑,“我过会再补,辛苦你了。” 她抿了几口热水,走过去,语气甜甜地撒娇:“秦哥,都怪我,让你跟着受累。” 秦子昂就喜欢这种软糯糯的女孩子,光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人下意识地想去保护她。 不像那个刺头虞问芙。 突然间跳出来的名字吓他一跳。 他怎么会想起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人从脑海中挥走。 “怎么了,秦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夏诗柳满脸关切。 “没有。”秦子昂明朗一笑,语气中满是欣赏和宠溺,“我觉得你做的很好,很有职业修养。咱们演戏的,就要不断打磨自己的演技,精益求精。不像那个虞……” 他掩饰般地咳了下,更烦躁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夏诗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心里有点不舒服。 关于虞问芙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秦子昂的态度让她有点搞不懂了。 他好像很讨厌虞问芙,但一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又不像是真的讨厌她。 真正讨厌一个人,是不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的。 她试探性地说:“秦哥,其实我觉得虞姐的演技也挺好的。” “她?”秦子昂冷哼一声,“就那点水平也配得上演技二字,花瓶罢了。” 夏诗柳还想再说什么,秦子昂已经站了起来,“你先看看剧本,我去下卫生间。” 秦子昂刚走到厕所门口,便听到里面的对话。 “阿文,你小子,导演刚才老眼昏花没看清楚,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周康文抽了口烟,“什么?” “你敢说你刚才举板的时候没走神?” 周康文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突然,他看着外面,狂喜:“雨小了,哈哈,雨终于小了,我的猪耳。” 他吸着口水,连指尖的烟都记不起抽了。 张俊成无语地看他一眼,偷偷咽了下口水,一脸嫌弃:“你现在就像一个疯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十年八年没吃过饭呢,不就卤猪耳吗?至于吗?走吧,赶紧拍完赶紧收工。” “走走走。” 两人从厕所出来,恰好看到两手插裤兜的秦子昂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张俊成打招呼:“秦先生。” 秦子昂微微点了下头,看向周康文。 后者对他很不敬,连招呼都没打。 卤猪耳? 难道是虞问芙做的那个? 莫非味道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神? 这怎么可能呢。 秦子昂烦闷地抽了一根烟,回到拍摄区,恰好看到另外几个人也在哀求导演提前收工,说再不让他们去,卤猪耳肯定要卖完了。 并且说只要吃到卤猪耳,他们以后一定好好配合工作,哪怕晚上让他们加班也毫无怨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导演也不是那种苛刻的人。 明天就要换片场了。 想到大家这几天也挺辛苦的,这会已经五点多了,就让大家提前吃饭,晚上把剩下的一段拍完。 - 雨终于停了,虞问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推着摆摊车,带着顾屿来到庙街。 今晚的庙街一片昏暗。 一打听才知道,是突然的暴风雨让电力系统受到了影响,附近一排的路灯都没亮。 好像正在抢修。 不过摊位的老板都在摆摊车上装了灯,并不影响做生意。 虞问芙转身叮嘱顾屿:“阿屿,今晚没路灯,小心点,别摔倒了。” “放心吧小姨,我会小心的。” 他们走到大榕树下,愣住了。 她这两天摆摊的位置,这会已经有人了。 也是个姑娘,卖的也是卤猪耳。 第16章 抢生意 其实庙街这儿的摊位也不是固定的,只是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在固定的位置摆摊。 当然也有一些去的晚,被别人占了好位置的情况。 顾屿指着那个女人,说:“小姨,她怎么占了我们的位置,我们现在怎么办?” 虞问芙四处看了下,另一侧有一家糖水铺,旁边空着一块位置。 “没事,走吧,咱们今晚去那边。” 这时,两个年轻的姑娘从庙街入口处过来。 她们是梁世龙的同事。 昨天,梁世龙因为想包圆,和周康文打了一架,手头的卤猪耳都掉地上了。 后来,他又买了一斤半回去。 他这人还是比较大方的,日常也善于维护同事间的关系。 大家尝了卤猪耳后,都纷纷表示好吃,今天也要来买。 雨刚停,她们就赶过来了。 戴发卡的姑娘叫周玲,问旁边的伙伴王阿妹:“梁哥是不是说在大榕树下?” “对的,走吧,我们快去看看,去的晚了万一又卖完了。” 大榕树下,果然有一个卖卤猪耳的女人,后面排着三四个人。 那味道光是闻闻,就让人食欲大增。 灯光有点暗,她又低着头,看不清她具体的面容,但看轮廓,长得还不错。 此时她正有点生疏地切着猪耳。 周玲不确定地问:“是这儿吗?” “应该是吧,梁哥不是说她只卖卤猪耳吗?这附近也就她一家啊,而且这味道闻着很香啊。” 女摊主看到她们,热情地招呼着,“两位想买猪耳啊,快去排队吧。” 王阿妹问道:“多少钱啊?” “一两三元。”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下,一两三元,那应该就是了。 她们自觉排到后面。 在别人的介绍下过来买卤味的人,也都被这美味吸引,开始排队。 女摊主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心里乐开了花。 她就说嘛,这种方式肯定错不了。 大量的香料和食品添加剂,就算卤个塑料鞋,也一样能把人香迷糊。 这时候,女摊主的调料餐盒什么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第一个顾客是小唐,他不是梁世龙的同事,仅仅只是在昨天送货时和梁世龙坐了同一趟电梯,就被那味道勾走了魂。 他是个标准的吃货,向梁世龙打听了位置所在,今天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我,要一斤。”他首先开口。 女摊主连连点头,拿出黏糊糊的卤猪耳称了一斤。 又提起刀,开始生疏地切着。 小唐发现,那猪耳中间,似乎渗出了一点血水。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这么香的东西,怎么可能有血水。 他咽着口水等待着。 女摊主也发现了,赶紧掩饰般地转移话题,诸如你在哪里上班啊,过来要多久啊之类的。 她顾不上切薄,事实上,她也没那个本事。 快速地切完后,她才放心地把猪耳放在盆子中,加入各种调料,开始搅拌。 这些调味品可是她的制胜法宝。 能遮住腥味和食物本来的味道,刺激顾客的味蕾,让他们觉得好吃。 “要辣吗?” “要。” 女摊主又撒了一勺辣椒粉进去。 最后丢上香菜,递了过去。 心心念念的食物终于到手了,小唐也顾不上形象,闭着眼睛使劲闻了下,就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他夹起手指粗的猪耳,咬了一口,又麻又辣,似乎不像昨天闻到的那么香。 他不死心,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但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 而且那猪耳不知道怎么的软趴趴的,似乎坏掉了一样。 他有点失望。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有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他昨天闻到的就是这个。 他撒腿就往那边走。 周玲和王阿妹也闻到了。 她们俩昨天可是尝过猪耳的,对这个味道记忆犹新。 王阿妹道:“我们走错地方了吧,那味道明显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走吧,去看看。” 听到这话,排在他们前面和后面的几个人也跟着离开。 正在买卤猪耳的年轻男子想走,但看着女摊主已经在称猪耳了,又不好意思,只是临时改口:“我不要一斤,我要一两。” 女摊主心里那个气啊。 她昨天可是卤了五十斤。 这才卖出去四五斤就卖不动了? “我这卤味一向卖得好,买一两肯定不够吃啊,这样吧,一两算你2.5元。” 男子想了下,好像也挺划算的,便买了半斤,离开。 - 另一侧。 虞问芙已经掀开了锅盖,开始今天的生意。 虽说她今天没在原来的位置,再加上天色昏暗。但连老天爷似乎都想帮她,一阵风就给她带来了很多顾客。 “嗯,就是这个味。” “刚才差点上当了。” 小唐刚才跑得急,连盒子都没盖上。 排在他前面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啊?看着好恶心。” 小唐看了看毛毛虫一样的猪耳,不好意思地盖上盖子。 虽说不是他想象中的美味,但味道也不是很差,至少还挺香的。 而且是他几十块钱买来的东西。 他肯定不会丢。 他想的是,在这个摊位只买一两,尝尝味道就行。 他张望了下摊位处,虞问芙正在娴熟地切猪耳。 周玲和王阿妹也赶了过来,“阿妹,你先排队,我去前面看看。” 她走到摊位处,说:“老板,你今晚怎么又在这儿摆摊啊,我们刚才差点就上当了。” 听到“上当”二字,几个顾客纷纷问怎么回事。 周玲便把女摊主的事说了。 一位提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说:“生意做得好了,难免会有人想抢,这都正常。” “不过像她这种想投机取巧的人,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是就是,我们还是更相信虞老板的手艺。” 虞问芙抬头看着大家,笑着说:“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今天我新做了一款辣椒酱,待会想吃辣的朋友可以尝尝。” “啊?辣椒酱?我要我要。” “我也想吃。” 人群中又开始沸腾起来。 这时,那个没人光顾的女摊主,戴着口罩,披着外套,偷偷摸摸地混进了人群中。 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的卤味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17章 就是这个味 虞问芙正在给一位阿婆切猪耳,闻言抬头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阿婆,那你要不要辣椒酱?” “要。” 虞问芙打开辣椒酱的盖子,一瞬间,被封印的香气轰然释放。 浓烈、带着油润光泽的辣椒酱被舀起。 她手腕轻转,稳稳地将一勺辣椒酱均匀淋在薄薄的猪耳片上。 香气爆炸般弥散开来。 “哇,好香啊。” “天啦,这老板是神仙吧,怎么这么厉害?” 阿婆接过,道了谢,忍不住先凑近闻了闻,才夹起一片猪耳,送入口中。 下一秒,阿婆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极致享受的表情浮现。 “这个辣,太香了,不是那种死辣。” 说完,她又立刻夹起第二片。 这无声的广告,比任何吆喝都有效。 队伍立刻骚动起来。 “老板,我要三两,加多辣椒酱。” 说话的是建筑工周师傅。 辣椒酱红艳艳、油汪汪的,覆盖着卤猪耳,让人垂涎三尺。 他大口扒下,瞬间,额头和鼻尖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哈。”他畅快地吐出一口热气,眼睛发亮,“过瘾!真是过瘾!” 轮到小唐了。 他指了指猪耳,“我要,一两。” 刚才买猪耳的,基本都是一斤一斤的买,最少也会要六七两。 要一两的,小唐是第一个。 后面的周玲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大声道:“你就是刚才上当的那个人吧。” 排在队伍中的女摊主气得要命。 这姑娘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没素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成上当了。 小唐没说话。 虞问芙本来就具有极高的美食天赋,自然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味觉。 小唐站在面前,虽说那盒子没有打开,但她已经闻到那卤猪耳的味道了。 多种廉价工业香精,还有各种复合调料的味道。 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就在于真的很香,麻痹顾客的味觉。 上一世,她在美食界摸爬滚打,也清楚很多美食店的老板都会使用这些东西。 并且赚的盆满钵满。 反而像她这种用料真实,以健康为原则,自己调制各种调料,激发食材本身香味的良心美食家,却总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质疑。 这也是她一心要参加厨王大赛的原因之一。 虞问芙把薄如蝉翼,淋了辣椒油的卤猪耳递了过来,小唐的喉结滚动了下。 快速地尝了一口,瞬间,他觉得自己刚才吃的就是垃圾。 好后悔。 如果刚才就找到这儿,那么他也就不会买那一斤垃圾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尝到了好吃的东西,再吃其他的就觉得味如嚼蜡。 正所谓味蕾一旦经历过洗礼,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将就。 终于轮到周玲她们了。 她长长了吸了吸,就是这个味。 还没开口,就已经咽了好几次口水。 “老板,我要一斤。” 王阿妹凑过去低声说:“老板,能不能给我们多卖点?你看我们过来一趟也不容易,而且你早点卖完也可以早点带孩子去玩。” 她指了指坐在一边的顾屿。 虞问芙微笑着摇摇头,“不行的,这是规矩。” “就一次。”周玲撒娇,“而且老板你这么漂亮,肯定会答应我们这个小小的要求吧。” 这个还真不能答应,昨天那两个男人打架就已经给了她教训。 而且生意场上,最怕破坏规矩。 “现在天气热,买多了放着也容易坏,我每天四五点都会来这儿。” 两人没法,最后只能各买了一斤。 虞问芙快速地帮她们切好,各加了大大一勺辣椒酱。 两人接过后,香气直冲鼻端,赶紧开始吃起来。 辛辣! 鲜香! 醇厚! 复杂的味道就如同烟花一样,瞬间在口中炸开。 要不是已经尝到了,她们根本不敢相信庙街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种人间美味。 这老板怎么这么厉害啊。 “好好吃啊,待会我要把剩下的辣椒酱带回去,明天拌面吃。” 周玲咽下嘴里的美味,“你不会真的要把这一斤吃完吧,你忘了自己在减肥了?” 王阿妹含糊道:“吃完再减。” 每天早出晚归已经够辛苦了,如果连自己想吃的东西都吃不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到这火爆的场面,那女摊主又急又气。 要不是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她今晚的几十斤卤猪耳肯定能卖完。 想到那两大桶猪耳,她只觉得两眼发黑。 虽说都是冷冻品,但毕竟数量也大。 急火攻心间,轮到她了。 “这位阿姐,你想要多少?” 女摊主支支吾吾,她根本不想花这个钱,“那个,那个,能尝下吗?” “可以。”虞问芙指了指前面,“这儿就是试吃品。” 女摊主带着愤懑,挑起一片,塞进嘴里。 顷刻间,她整个人就跟焊住了一样,不动了。 这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味道。 她只能这么形容。 因为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 最后一点不服气,在这绝对的味道面前,烟消云散。 但作为竞争对手,她并不想承认她输了,便带着评价的语气,道:“你这个卤味香是香,但总感觉不太真实,不会是放了什么增香的东西吧?” 这样一说,后面排队的人也有点怀疑。 是啊,这东西这么香,不会真的加了什么东西吧。 虞问芙淡淡笑了下,说:“你怀疑我加了香精,我很理解,街边的小吃摊,本来就应该小心为上。” “这样吧。”她拿出餐盒,倒入一点卤水,“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回去检验下,工业香精在高温下味道会分离,而真正用食材熬出的东西,至始至终味道都是很醇厚的,这两者一尝便知。” 她看向所有顾客,“食品卫生安全重于泰山,我深知这个道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靠上好食材熬制,大家不相信的话都可以回去试下,如果检测出任何添加剂,我甘愿以百倍的售价赔偿。”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大家也都打消疑虑,场面再次火爆起来。 女摊主红着脸,快速地离开了现场。 回到自己的摊位上,便看到周康文等四个男人站在那儿。 第18章 为了一口吃的,拼了 今晚小巴车耽搁了下,他们过来的晚了点。 此时,几个人正站在摊位边张望着。 看到女摊主走过来,赶紧问:“请问有没有看到这卤味老板去哪里了啊?” 女摊主阴沉着脸,没说话,走向摊位。 周康文这才反应过来,这车子根本就不是虞问芙推的那辆。 看来这位置被其他人占了。 他的心凉了半截,难道她今晚真的没摆摊? 一股悲壮涌上心头,不是吧,难道他注定吃不到这最后的晚餐? 张俊成拍了拍他的肩,说:“要不尝下这家的卤味嘛,闻着也挺香的,而且价格也比那家便宜。” 女摊主的心里升上一丝希望,赶紧说:“如果要的多的话,还可以更便宜,一两2元给你啦。” 周康文头摇的就跟拨浪鼓一样。 他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找替代品的。 他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回吧。” 然后悠悠哀怨:“看来今晚注定要无眠了。” 同行的李小杰觉得他太矫情,这卤味闻着都好吃,看着卖相也不错,而且价格也便宜这么多,他不买,他买。 便走到摊位边,说:“我要2两。” 女摊主欣喜若狂,赶紧操作起来。 不一会儿,她把被调料包裹的卤猪耳递了过来。 李小杰闻了闻,大口咬了一口。 好辣好香。 似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卤味都好吃。 他哈着气,非常陶醉。 可几秒钟后,他就陶醉不起来了。 没有任何嚼劲,而且后味似乎有点臭味。 甚至猪毛都没处理干净。 这什么玩意,他皱皱眉,顺手把它丢在了马路边。 一只流浪狗跑过来,嗅了嗅,离开了。 女摊主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却又无可奈何。 周康文瞥了一眼,“我就说吧,真正的美味不是闻着香就可以,是要尝的。” 李小杰不以为然,他就没指望能在这里吃到什么美味。 不过既然来了,就随便吃点吧,他又跟着张俊成他们俩,随便买了点小吃。 周康文现在万念俱灰,看到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 只能行尸走肉般跟着他们走。 突然,他闻到了那熟悉的,让他为之发狂的味道。 “她在。” 他立马朝着那味道奔去。 几个人也快速地付了钱,一同前往。 张俊成因为家庭压力,并不打算买,而另外两个人,之前也没尝过他们说的那味道。 今天跟过来,只是为了凑个人头,帮周康文购买。 终于,周康文看到那熟悉的车子,熟悉的人了。 如同饿狼扑食般扑过去,热泪盈眶:“老板,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虞问芙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 张俊成解释:“我们刚才一直在大榕树那儿等你,谁知道你今天又换地方了。” 虞问芙笑着说:“今天过来晚了,就剩这一个空位了。” 排队的人生怕他们插队,自觉地往前移了移。 周康文嗅了嗅,感觉空气中有一股不同以往的香味。 “老板,今天有什么新菜品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做了辣椒酱,可以拌猪耳。”虞问芙抬头,手里动作并没有停,“不过,我记得你似乎不怎么能吃辣吧。” “不。”周康文抬了个尔康手,“能吃,能吃。” 后面的人终于不满了,“你们去排队吧,不要影响老板做生意。” 几个人排在后面,李小杰说:“周哥,你确定这家卤味好吃?感觉闻着还没刚才那摊主的香呢。” “那种狗都不吃的东西,也配和这人间美味比?” 他不再说话,焦急地张望着,数着前面排队的人数,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他们要买的数量。 生怕到自己时卖完了。 他先是怪秦子昂和夏诗柳拍戏浪费时间,不然他们可能都早早收工了。 然后又怪起那小巴车来。 一向都挺准时的,偏偏今天不准时。 他暗自祈祷,希望老天看在他如此虔诚的份上,在换片场前能吃上这一口美食。 正所谓人越担心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 终于,前面就剩一个人了。 虞问芙看了看桶,开口:“不好意思,就剩最后四两了。” “啊?四两啊,那全要吧。” 周康文的心坠到了谷底,随之他不死心地拉住前面那人:“大哥,求你,这四两让给我吧。” 那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这人真是搞笑,我都排了这么久的队,怎么可能让给你。” 周康文非常夸张,声泪俱下:“求求你,我们明天就要搬家了,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吃这卤味了。” 那人很无语,但总归有点不忍心,想了想,艰难地忍痛割爱:“那,那我让你2两吧。” “谢谢,谢谢。”周康文感觉都要给这好心人跪下了。 拿到2两卤猪耳的周康文就跟饿疯了一样,也顾不上辣,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吃得满头大汗,看得顾屿目瞪口呆,小嘴半天都没合上。 虞问芙问:“你真的明天搬家?” “虽然不是搬家,但也差不多,你知道的,我们是星煌影业的人员,明天要去中环拍戏。” 看过原书的虞问芙自然知道,星煌影业这时候正在拍那部民国戏。 这也是他们最看重的一部戏,重点为了捧新人夏诗柳。 夏诗柳可是公司的红人秦子昂专门介绍的人。 而且从日常的相处中也可以看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他们自然也会看脸色。 当然,就是这部戏,让夏诗柳一炮走红,夺得了影后之位。 从此,影帝影后金童玉女,双剑合璧,羡煞旁人。 她把剩下的半瓶辣椒酱装好,递了过去,“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你们排了这么久的队,没有买到猪耳,这个你们拿去吧,拌饭炒菜都可以。” 周康文接过辣椒酱,感动地临表涕零。 人美心善,大概说的就是她吧。 “谢谢老板,相信我,等那边拍完戏,我一定会回来的。” 虞问芙点头:“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车停在了路边。 第19章 预想的都没发生? 秦子昂率先下车。 他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墨镜。 他绅士地走向另一边,用手挡着车门上方,同样戴着墨镜的夏诗柳下车。 夏诗柳一身浅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妆容精致淡雅,显得非常清纯,手里拎着一个名牌手袋。 整个人的气质似乎跟这烟火气十足的庙街有点格格不入。 两人要去“荣记汤圆”吃汤圆。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当时,夏诗柳还只是个学生,而秦子昂也还没有大红大紫,正是事业的低谷期。 青春靓丽的女孩就如同一抹阳光照进了他的心。 后来,他的事业果然越来越好,他一直觉得这女孩就是自己的福星。 他虽说看不上这种小店,平日里也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但夏诗柳说了,明天就要去中环拍戏,想再过来这儿怀念一下。 “秦哥,不好意思,你拍戏本来已经够辛苦了,这么晚还陪我过来这儿。” 夏诗柳低下了头,楚楚动人。 再抬头,眉目含情,声音很低,“只是我好怀念这儿的味道,还有那时的你。” 一句话,让秦子昂心神荡漾。 因为没有其他同事,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温柔道:“没关系,我也喜欢这儿。” 夏诗柳红着脸,踮起脚尖,也在秦子昂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然后羞得捂住了脸。 - 虞问芙收拾好摊位,看到了坐在一边打哈欠的顾屿,心里涌上一丝内疚。 已经八点多了,小孩子确实该睡觉了。 她自己也想过,顾屿一直跟着自己摆摊也不是办法,但她打听过了,这附近没有托管班。 看来得赶快攒钱搬家。 到时忙的话就可以送孩子去托管班。 再大点,就可以上学了。 “阿屿,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 顾屿点点头,指了指前面那家汤圆店。 “小姨,我想吃汤圆。” “好啊,走吧。”虞问芙牵着顾屿的手推门进来。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店面窄小,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和褪色的菜牌。 两人在角落找到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子,椅子腿还有些摇晃。 虞问芙点了两碗传统麻蓉汤圆,顾屿跪在椅子上,好奇地看着老师傅揉搓糯米团。 今晚人不多,很快,汤圆就上桌了。 虞问芙细心地帮顾屿吹着,这时,秦子昂和夏诗柳走了进来。 老板显然认出了他们,态度殷勤了几分。 “两位今天要吃点什么?” 夏诗柳笑吟吟地说:“老样子,两碗麻蓉汤圆,多加姜汤。” “好,这边还有个卡座,两位请。” 秦子昂,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一愣。 他看见了虞问芙。 此刻的虞问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低着头,用勺子舀着一颗汤圆,放在嘴边轻轻吹着,然后喂到身边那个小男孩嘴里。 她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夏诗柳也认出了虞问芙。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拉了拉秦子昂的袖子,声音甜美:“秦哥,你看,那不是虞姐吗?好巧哦,走吧,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秦子昂回过神,心头那股无名火和莫名的胜负欲噌地冒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走过去主动开口:“你也来吃汤圆?” “虞姐,好巧啊,你也喜欢这家店的汤圆吗?” 虞问芙喂顾屿吃完那颗汤圆,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就像看两个陌生人。 她没有放下勺子,只是微微颔首:“秦先生,夏小姐。” 语气是纯粹的客气,没有波澜,没有躲闪,也没有一丝情感。 然后,没再看他们,她转向顾屿,用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汁水,柔声道:“慢慢吃,小心烫。” 这种无视,让秦子昂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被两个人盯着,顾屿有点不自在,往虞问芙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小姨,他们到底是谁啊,怎么又和这个叔叔见面了?” 他还记得上次他和小姨回家时,被这个叔叔堵在唐楼门口的事。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说:“是小姨以前工作时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几个字,像几根针,狠狠扎在秦子昂敏感的神经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虚伪和隐约的质问:“虞问芙,何必这样?大家毕竟相识一场。你现在在庙街摆摊,带着孩子,生活肯定艰难。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念着以前的情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夏诗柳立刻附和,眼神非常纯良:“是啊,虞姐,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们说,秦哥他人最好了。有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那么辛苦。” 虞问芙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圆。 芝麻馅香甜绵密,姜汤辛辣暖胃。 确实配得上老字号这一称号。 她细细品味完,才放下勺子,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秦子昂那里。 语气平和:“多谢关心,不过不用了。两位慢用,我们吃好了。” 说着,她利落地起身,招呼店员结账。 然后牵起顾屿的手:“阿屿,跟叔叔阿姨说再见。” 顾屿很听话,虽然有点怕生,还是小声说了句:“叔叔阿姨再见。” 秦子昂和夏诗柳被弄得一时语塞。 他们预想的旧情复燃或嫉妒羡慕,一样都没发生。 汤圆端了上来,但秦子昂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荣记汤圆店里,姜糖水的甜香依旧。但秦子昂面前那碗原本诱人的汤圆,此刻却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无法理解,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彻底。 夏诗柳又气又恼,还要维持表面的温婉:“秦哥,虞姐她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秦子昂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看向门口。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20章 要债的来了 回到家,哄顾屿睡下后,虞问芙来到客厅,喝了口水开始数钱。 这时,屋门被拍的啪啪响。 这大晚上的到底是谁啊。 不会又是何桂香吧。 她靠近门,听外面的动静。 敲门声再次粗暴响起,夹杂着不耐烦的呼喝:“虞问芙,快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虞问芙仔细回想原书剧情,死活想不出这个场景。 怕这敲门声吵醒顾屿,她拿起一把菜刀,打开了门。 两个穿着花衬衫、气势汹汹的男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胖子张强看了看她,首先开口:“虞小姐,你这是干什么?知道我们为啥找你吗?” 虞问芙实话实说,“还请二位明示。” 后面的瘦子李小虎把一沓合同复印件甩在桌上,冷笑一声:“不知道?彩凤娱乐打来电话,说你根本没去他们那边。” “不去彩凤,所欠债务翻倍,三日内还清,白纸黑纸,写得清清楚楚。” 哦,原来是这事。 虞问芙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在两人诧异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开口:“辛苦两位大哥这么晚跑一趟,钱,我真没有。” 顿了顿,她继续说:“就算有,我也不能给。” 张强气得一拍桌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一个过气艺人,还跟我们耍大牌,你什么态度!” 虞问芙冷眼看了他一眼,“你们要谈就好好谈,不要吵醒了孩子。” 张强眯眼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竟然如此气定神闲,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知道二位是否知道,彩凤娱乐的陈老板,因为骚扰有夫之妇被人打了,现在还在伊利沙伯医院IcU?” 两人一愣。 这事江湖上略有风声,但彩凤娱乐把这事压得很紧,她怎么知道的? 虞问芙喝了口水,拿起合同,翻了翻:“专业形象培训费,五万。” 她看向他们,冷笑一声,“黄经理以谈剧本为由,带我去半岛酒店咖啡厅,见所谓导演,也就是他的表弟,其实全程在喝酒聊天。这笔数,让我认?” 她又指了指另外几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定制高级礼服三套,共计十万。你们费尽心机伪造这样的单据,就不怕我去那家店,找老板对质吗?” 她放下合同,“我知道黄经理想要什么,不就是听信了风言风语,想让我在这圈子待不下去吗?” “如他所愿,我退圈了。但是,星煌影业明年想上市,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他们威逼女艺人签卖身契去三级片公司,导致艺人自杀,或者公司暴力追讨非法债务。” 虞问芙直视他们,“你们说这上市还能进行下去吗?” 几句话,让两人面面相觑,呆在原地。 公司明年上市的事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 她一个过气艺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她怎么知道彩凤娱乐是三级片公司? 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张强率先回过神来,“这合同是你签的,你就得认。” 虞问芙摇了摇头,条理清晰:“这种虚假合同根本就不生效,鉴于曾经共事一场,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的要求就两点,劳烦二位回去告诉黄经理。” “第一,之前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第二,我虞问芙和星煌影业再无任何瓜葛。” 虞问芙补充道:“另外,我知道关于星煌影业的内幕远比你们想象的多,如果再惹我,我不怕把所有事告诉记者。” 张强眯着眼看向她,“你这是在威胁?你就不怕你活不过明天?”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我敢说,你们觉得我会没有任何准备吗?”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决定还是先回去,把这事转达给黄经理,剩下的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临出门前,虞问芙喊住他们。 “看你们辛苦一趟,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星煌影业下个月计划开拍的那部大戏《英雄豪侠传》,拟定主演傅霖生,剧组开拍前,公司会安排你们俩去码头接他,你们千万不能去。” “人命关天,信不信由你们,请回吧。” 原书中,傅霖生在澳门欠下赌债,被人盯上了。 然后在傅霖生进剧组时动了手。 傅霖生,还有这两个工作人员,全部遇难。 二人万分震惊,怔在原地,眼睛圆瞪,《英雄豪侠传》的主演是刚才临下班前才敲定的,而且确实让他们俩下月一号去码头接他。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匆匆离开。 - 九龙塘。 “星煌影业”总经理办公室。 黄世磊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听完两个手下的汇报,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亮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两人吓得头也不敢抬。 “知道公司内幕?影响公司上市?”他重复着关键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过气货色,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竟敢跟我讲条件。” 李小虎感觉额头的汗都要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说:“黄先生,这个女人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感觉她真的好像知道很多事。而且,彩凤娱乐陈先生的事,她竟然也知道,甚至还知道具体的医院。” 张强接着说:“莫非她后面有什么高人?” “蠢货!”黄世磊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他,“江湖上的风声,有心打听总能打听到,她就是虚张声势,你们两个蠢货也信了。” 两人瑟瑟发抖,不敢再开口。 “以为能用这点伎俩吓到我?” 黄世磊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被霓虹灯照亮的城市,久久没说话。 虞问芙的话,确实戳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公司确实在筹备上市,这也是公司的最高机密,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到底是谁泄漏了风声?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紧。 但让他就此罢手,绝无可能。 “真是不知死活。”黄世磊转过身,眼神中染上了杀气,“和我叫板?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 ?宝子们,2月7号,本书进入至关重要的第一轮pK期,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追读,在此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1章 豪门太太竟然吃路边摊? 第二天下午四点,虞问芙推着摆摊车准时出现在庙街。 不知道为什么,昨天那个女摊主今天没有过来,大榕树下的位置是空着的。 虞问芙就把车停在了那儿。 刚一掀开盖子,香味便弥漫了半条街。 新老顾客围了上来,纷纷问她有没有新品。 虞问芙摆放着工具,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这几天有点忙,新品要下周才能出来。” “好吧,那我还是要一斤卤猪耳,加多点辣椒酱。” “我也是。” 大家自觉排队,虞问芙也麻利地动作着。 这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人。 她年约30的样子,长得非常漂亮,妆容精致,个头高挑,穿着高定款旗袍,手里拿着品牌包包,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佣人。 因为衣着打扮和气质实在和这庙街格格不入,她出现的瞬间,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排队买卤猪耳的人也不例外。 一个女人对旁边的几个同伴低声道:“你们看,那女人感觉好熟悉啊。” “那不是梁太太吗?” “哪个梁太太?” “就梁氏地产的那个啊。” 一提到梁氏地产,大家瞬间恍然大悟。 这可是香港赫赫有名的豪门。 当年,富商梁启明迎娶比自己足足小了20岁的娇妻沈碧云的新闻,可是让香港的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年。 只是这种经常出入拍卖界和各种酒会、慈善会的豪门太太,怎么会突然来到庙街这种地方? 还怪新奇的。 他们伸长脖子,眼睛随着沈碧云移动着。 近了,更近了。 让他们没想到的,沈碧云竟然停在了摊位前。 人群中瞬间开始窃窃私语:“不是吧不是吧,豪门太太竟然也要吃路边摊吗?” “哎呀,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尝尝这种接地气的食物也情有可原。” “听听你们都在说什么,咱们虞老板的手艺可不比那些米其林师傅差。” 看沈碧云站着不动,贴身女佣人疑惑不解地试探:“太太?您不会是想吃这个吧?” 沈碧云朱唇紧闭,没说话。 说实话,她刚刚就是被这个味道吸引着,不知不觉走过来的。 只是在庙街买食物,好像确实和身份不符。 但这味道实在过于特别,就像巨大磁铁一样,紧紧地吸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不行的太太,您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呢?这东西临街,肯定不干净,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听到这话,顾屿不高兴了。 他奶声奶气地说:“你胡说,我小姨做的东西最干净了。” 女佣人没理他,继续说:“太太,如果您实在想尝卤味的话,我马上联系厨师,让他给您做。” 沈碧云皱了下眉。 有眼力见的女佣人瞬间明白太太嫌弃她聒噪,便住了口。 前方正在排队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她这辈子都没和豪门太太离得这么近过,有点局促又有点谄媚地后退一步,说:“这位太太,要不,您排我前面吧。” 后面的人虽说心里有意见,但也不敢发作。 人家可是豪门太太,弄死他们就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女佣人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真的排在了第一个。 顾屿大声说:“这位奶奶,你怎么能插队呢?” 才四十几岁的女佣人破防了,她最怕别人说她老,“喂,你个小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虞问芙看不惯她这个样子,说:“不好意思,大家都在排队,你们想买的话还请遵守这里的规矩。” 女佣人不满地开口:“你知道我们太太是什么人吗?” “我不需要知道,来我这儿的就是顾客,如果要买,就请去后面排队,不要影响其他顾客。” 沈碧云低声说:“阿陈,你去排队吧。” 女佣人简直惊呆了。 太太今天受了刺激,莫不是乱了神经。 她竟然要让她去排队买这种小吃摊的东西? “太太,我觉得……” “还不快去?” 女佣人无奈,只能走到后面去排队。 终于,到她们了。 沈碧云眼睛扫过猪耳,轻声问:“这个,可以给我尝一点吗?” “可以啊,这儿就有试吃品,你吃不吃辣?” 沈碧云摇摇头,伸出芊芊素手,接过虞问芙递过来的竹签,挑起薄薄一片,朱唇轻启,放入嘴中,然后仔细咀嚼着。 这个味道。 卤汁的咸鲜醇厚瞬间包裹了味蕾,直击灵魂,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那些尘封已久的东西。 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涌上心田。 她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赶紧掩饰般地背过身。 女佣人吓了一跳,“太太,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碧云摇摇头,恢复平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可能突然意识到失态,她脸微微发红,“对不起。” 虞问芙微笑地看着一言一行都过于谨慎的漂亮女人,说:“程序有点复杂,也耗时间,如果你真的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女佣人不满虞问芙的回答。 刚才还一副义正严辞的样子,这才几分钟,就开始攀附了。 哼了一声,“就随口一问罢了,你还当真了,我们太太金枝玉叶,怎么可能想学这些?” 沈碧云皱眉,低声道:“休得无礼,给这位小姐道歉。” “太太,我又没说错。” “还多嘴?” 女佣人不得不照做,但心里并不服气。 太太今天只不过是受了刺激心情不好,意外走到了这里。 又意外想要尝这种东西。 太太一向修养好,刚才说的不过是客套话,这女人还真是不自量力。 一个小吃摊,就算做得好吃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和米其林星级餐厅相比? 虞问芙不跟她计较。 在她的眼中,人跟食物一样,没有任何贵贱之分。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一身名牌的豪门太太,也丝毫不会卑躬屈膝。 当然,她刚才说的也确实是真心话。 对于任何想学做美食的人,她都乐于传授。 她总觉得,美食本身也是一种传承。 沈碧云开口:“我要一两。” 虞问芙点头。 女佣人丢出一张十元,有点居高临下:“行了,不用找了。” 虞问芙拿出七元,递过去,“该多少就多少,我虽说不富有,但也绝不喜欢被人施舍。” 沈碧云示意女佣人接过钱,转身离开。 第22章 囚笼 车上。 沈碧云竟然忍不住又打开了餐盒,吃起卤猪耳来。 她从小就接受良好的传统教育,很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从来不会如此失态。 女佣人既震惊又担心,小心翼翼地说:“太太,要不还是让家里的厨师好好检查一下,看这卤味中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不然,她怎么会如此上瘾,如此不顾形象。 沈碧云没理她,只是淡淡地说:“阿陈,你今天太没礼貌了,以后注意。” 女佣人有点不服气,“可是她只是一个摆摊的。” “我外婆以前也是摆摊的。” 而且,沈碧云没说的是,跟着外婆摆摊的那段岁月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她才5岁。 一句话,让女佣人脸色大变,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太太。” 劳斯莱斯银影进入深水湾道,很快,就看到了浓密绿荫后面的豪宅高墙。 她的家,是一个顶级白石别墅,位于视野最佳的一处高坡。 气派,威严,也冰冷。 车驶入自动铁门,碾过碎石车道,停在主楼前。 “太太,这卤味味重,真的要带进去吗?” “当然要,待会直接拿到我的房间。” 女佣人推开沉重的胡桃木大门。 “太太回来了。”管家陈伯微微躬身,然后嗅了嗅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下意识看向女佣人手里包装简陋的袋子。 沈碧云点头。 换好鞋,刚想上楼,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右侧的偏厅传了过来: “回来了?一下午不见人影,去哪里逛了?” 是婆婆,谢安芝。 她坐在一张法国宫廷式的单人沙发上,穿着深紫色丝绒旗袍,颈间是一串光泽莹润的南洋珍珠。 她已年近七十,头发干净利落地盘着,面容保养得极好,身材也维持得不错。 沈碧云脊背微微一僵,转身,脸上已挂上得体的笑容:“妈,我去中环看了个画展,顺便走了走。” “画展?”老夫人抬起眼皮,“是杨太太为儿子举办的那个吗?” 沈碧云今天其实并没有去看展,怕老夫人后面知道了圆不了谎,只得说:“不是,是美术馆的画展。” 果然,得知她没有维护好这层人脉,老夫人有点生气:“去美术馆干什么,浪费时间,你有这心思,不如多和那些太太们喝喝茶逛逛街,她们可都是跟咱们家有生意往来的。” 沈碧云心里厌烦这种虚伪至极的聚会,但表面上又只能温顺答应。 “是什么味道?”老夫人突然问道。 沈碧云看了看女佣手里的袋子,“是朋友推荐的一家小店卤味,味道很好,妈,您要不要尝尝?” “卤味?那种油腻腻的东西?” 老夫人很嫌弃地挥了下手,“碧云,不是我说你,在外面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别尽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给启明丢人,给梁家丢人。” “家里陈妈炖了燕窝,等下记得喝。阿陈,尽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吧,别让这种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女佣人可不敢真的把这些处理掉。 她嘴上答应着,实际却偷偷地将它拿上了楼。 这时,陈妈端上了燕窝。 小巧的白瓷炖盅中,汤色清澈,燕窝丝缕晶莹剔透。 沈碧云坐在餐桌边,看着这精致的顶级食物,竟然丝毫提不起食欲。 “太太,您尝下合不合您胃口?” 沈碧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就干呕了下,差点吐了。 陈妈脸色大变,“太太,您怎么了?” 沈碧云拿起佣人递过来的毛巾,轻轻擦了下嘴角,摇摇头,“陈妈,收了吧。” 老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的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吃不下。” 女佣人看破不说破,太太本来就是小鸟胃,刚才在车上又吃了猪耳,自然不饿。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那要不让医生过来瞧瞧?” “不用了妈,我休息下就好了。” 这时,电话响了。 管家接听后,走过来说:“老夫人,太太,是先生的电话,说他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 老夫人喝了口茶,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是不回来。 又是应酬。 沈碧云似乎已经麻木了,甚至连问的欲望都没有了。 老夫人道:“行了,你不舒服的话就上楼去吧。” 沈碧云只是温顺地“嗯”了一声。 老夫人不满她这种样子,说:“你也不要有情绪,外面的风言风语听听就行了,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可都是为了这个家。” “男人在外打拼事业本来就辛苦,你做妻子的更应该理解,也要学着为他分忧,这才是你做妻子的本分。” “是,妈。” 沈碧云只觉得可笑。 分忧? 只怕他根本不需要。 他对她,物质上从不吝啬,但情感上,却近乎荒漠。 即使她自认为外在条件不错,但还是无法阻止他出轨成性。 秘书、明星、模特…… 虽然后来都花钱压了下去,但圈子里谁人不知这些破事。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报纸中看到他和秘书拥吻的照片时,心里那种无以言说的震惊。 本以为梁启明会很愧疚地向她解释,向她道歉。 可谁知,他就跟没事人一样,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解释的事。 事实上,梁启明确实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 至少不需要向她解释。 他是成功的商人,权力,财富,女人,都是他成功的象征。 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面对她的哭闹,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安心做好你的梁太太,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让她不要管他的事。 而婆婆谢安芝也觉得她在无理取闹,说像他儿子这种级别的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也就是他们梁家家风好,才只娶了她一个。 让她知足,不要节外生枝。 沈碧云心里冷笑,在他们的眼里,她更像是一件物品。 一件会走动,拿得出手并能在必要场合展示的高级物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儿子梁凯轩下来了。 第23章 风味的底层逻辑 梁凯轩今年12岁。 即使在家里,也穿着讲究。 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衣,熨帖的卡其色背带裤,软底小牛皮鞋。 头发修剪得清爽服帖,皮肤白皙,眉眼清秀。 看到她,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而是径直跑向老夫人,声音清脆:“奶奶。” “哎,我的乖孙下来啦。”老夫人瞬间笑逐颜开,搂着他接连亲了好几口,“功课做完了没有?饿了吧?” 厨房的陈妈赶紧说:“我马上给少爷准备夜点。” “早都做完了,还看了一本科普书呢。”梁凯轩坐在老夫人腿上,撒娇,“奶奶,明天数学测验,如果我考100分,奶奶要奖励什么呀?” 老夫人轻轻捏着宝贝孙子的脸蛋,笑道:“哎哟喂,100分,不愧是我梁家的种,看来很有信心嘛,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你想要什么奶奶都答应。” 几位佣人也附和着赞美梁凯轩,诸如少爷就是聪明之类的。 “我想和同学去澳门玩。” “就这个啊?没问题,奶奶到时给你安排。” 沈碧云就站在几步之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12岁的儿子,从来没与她这么亲近过。 她结婚早,生孩子时年龄本来也不大。 但为了能将孩照顾好,从怀孕起,她就一直看各种育儿书。 可谁知,老夫人还是以她不会照顾孩子为由,把孩子交给了保姆。 后来孩子大了点,她又想出了很多亲子互动的游戏。 可每次没玩几分钟,老夫人就找借口把孩子带走,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还有什么“梁家长孙,将来可是要继承家业”之类的。 简而言之,让她不要过于打扰。 而女儿出生后,也被婆婆安排给了佣人。 她远嫁,身边本来就没有家人,豪门圈子尔虞我诈,也没什么真朋友。 现在连两个孩子都无法亲近。 她心里委屈,希望丈夫能帮她跟婆婆说说这事。 可梁启明却不以为然地说:“妈又没说错,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做母亲的,目光怎么这么短浅,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妈带孩子有经验,也能好好培养他们,你就不要无理取闹了。” 渐渐地,孩子们就不再与她亲近了,尤其是大儿子。 她尝试开口:“阿轩,澳门……” 梁凯轩瞥了她一眼,撇着嘴不高兴地嘟囔道:“妈咪,我和奶奶正说话呢,我不喜欢被人打断。” 然后转向奶奶,又换上了高兴的语调:“对了奶奶,今天我们历史老师讲到一幅画,我记得好像在咱们家的收藏室看到过,要不您陪我再去看看吧。” “行行行,走吧。”老夫人回应着宝贝孙子,余光扫过沈碧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碧云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逃也似的上了楼。 二楼的琴室,女儿梁玟玟正在练琴。 她今年10岁,已经练了7年琴。 她轻声走进去,“阿玟。” 可能觉得被母亲打扰了,也可能因为今晚情绪不好,梁玟玟皱着眉头,说:“妈咪,你没看到我正在练琴吗?” 一句话,让沈碧云后面的所有话都咽在了肚子里。 她本来想和女儿聊聊天的。 “对不起阿玟,打扰到你了,妈咪只是想进来看看你。” 她摸了摸她的头,梁玟玟不露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她还是更喜欢雷厉风行的奶奶。 回到奢华又冰冷的卧室,沈碧云关上门。 虽然还是夏天,卧室的空调也没开,但她却觉得全身发冷。 她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深水湾璀璨的夜景。 游艇会灯火通明,或许其中一盏,就属于她正在“应酬”的丈夫。 沈碧云坐在沙发上,打开餐盒,用手指拈起一片卤猪耳,放入口中。 脆韧咸鲜,极致的感官刺激,是如此真实。 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这么真实地活着过。 她并不悲伤,但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涌出,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吃完了那盒卤猪耳。 像一个举行着某种仪式的信徒。 - 疲惫如潮水涌来,她沉入睡眠。 沈碧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滚烫、质朴,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是八角、桂皮、丁香在热油中爆开的辛香。 是黄豆酱经久熬煮后的醇厚酵香。 是新鲜猪骨投入滚汤时迸发出的奶白色的肉脂鲜香。 这香气如此熟悉。 紧接着,出现了那个正被晨光笼罩的熟悉的旧街区。 而小小的她则穿着格子棉布裙子,站在外婆的摊位边。 外婆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衫子,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用黑色发网兜着。 “阿云,帮阿婆把那张小板凳拿过来。” 外婆的摊位不大,就一辆改装过的木头车。 上面摆着卤锅、米饭桶、几摞干净的碗筷,还有几个装着酸菜、辣酱的小瓦罐。 突然,她看到穿着时髦裙子,踩着高跟鞋的母亲。 母亲皱着眉头来到摊前,埋怨道:“妈,别让阿云老待在这种地方,学不到好,还沾染市井气。” 外婆只是平静地擦着手:“市井气有什么不好?有烟火气,才有人气。阿云在这里,识得人情,知得冷暖,比关在屋里强。” “妈,你不懂。” 她被母亲强制拖回了家。 “太太,太太?该用早餐了。” 沈碧云猛地惊醒,脸颊一片湿凉,她抬手一摸,满是泪水。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意外进入拥挤杂乱的庙街时,她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厌恶,反而有一丝隐秘的放松。 为什么虞问芙那口卤锅,和那双沉稳握刀的手,还有摊位前那个孩子,会让她莫名失神。 是因为她味觉记忆的最深处,被相似的气息猛然唤醒。 外婆的牛腩饭,与虞问芙的卤味,在风味的底层逻辑上,是何其相似。 都是时间的熬煮,都是对普通食材极致的尊重与转化。 沈碧云开始换衣服。 她知道,她必须再去庙街,再去找虞问芙。 第24章 游乐场 顾屿今天起得很早。 虞问芙刚准备出门去买肉,他就从卧室出来了。 两只眼睛红红的。 虞问芙一惊,赶紧走过去,问道:“阿屿,怎么了?” 顾屿低着头,轻声说:“小姨,我梦到妈妈了,我梦到妈妈带我坐旋转木马。”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一直对着我笑,但是不管我怎么喊她,她都不说话。” 一句话,说得虞问芙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她心疼地抱住他,帮他擦着眼泪,说:“阿屿,小姨今天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但还是哽咽着问了一句:“小姨,阿婆说妈妈死了,那妈妈现在在哪里啊?” 虞问芙抱起他,坐在藤椅上,说:“阿屿想妈妈了,对吗?” 顾屿点点头,小嘴瘪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姨也想妈妈了。” 虞问芙抚摸着顾屿的头发,温柔似水:“你知道吗?妈妈的身体就像一座特别的小房子。现在,这座小房子累了,它不能再用了,所以妈妈就把它还给了大地。” “大地?” “对,阿屿见过秋天的树叶吗?” 顾屿点点头,“秋天,树叶会变黄,然后从树上落下来,变成泥土,融进大地中。” 他恍然大悟地说:“小姨,我知道了,妈妈是不是变成了树叶?” “嗯,妈妈不止变成树叶,她还变成了风,变成了阳光,变成了星星。” “所以,当你感受到这些,就知道,妈妈其实一直陪在你身边。” “而且你看,小姨的眼睛和妈妈很像,小姨可以抱阿屿,可以给阿屿做好吃的,可以带顾屿玩。” 顾屿点了点头。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阿屿想妈妈了,就跟小姨说,我们一起来想她,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说:“小姨,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准备去洗脸了,小姨可以去买肉了。” “小姨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今天不摆摊,要带阿屿去游乐场玩。” “可是这样小姨就挣不到钱了,而且,去游乐场要花很多钱。”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挣钱的事可以等,但孩子的童年等不了。 虞问芙捏着他的小脸蛋,“没关系啊,钱可以慢慢挣,对小姨而言,我们阿屿的开心最重要。” 给顾屿换好衣服,吃了早餐,他们便坐上了通往荔园游乐场的巴士。 - 荔园游乐场,是孩子们心中的梦幻乐园。 正是节假日,游乐场又新升级了几款装置,里面的人特别多。 嘈杂的音乐声,大人小孩的尖叫欢笑声混杂在一起。 虞问芙买了亲子套票,牵着顾屿走向旋转木马。 途中看到有一位老人在卖糖画。 顾屿的脚步一下子被钉住了。 虞问芙一向都很敬重每一门手艺,尤其还是像这种带有文化传承的手艺。 “走吧阿屿,我们过去看看。” 做糖画的老师傅约莫七十岁,穿着灰布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极亮。 轮到他们,他闻声抬起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也不多话,只是把一个画册推了过来,让他们选。 顾屿舔了舔嘴唇,指着龙,说:“爷爷,我要这个。” 老师傅略一点头,便打开了小炭炉的盖子。 他用一把细长的铜勺,从身旁的陶罐里舀出几块暗黄色的冰糖,又加了一小撮麦芽糖,放入置于炭火上的小铜锅里。 不一会儿,冰糖“滋滋”融化,糖浆在锅里冒出细小粘稠的金黄色气泡,一股焦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老师傅迅速移开铜锅,用另一把更小的铜勺,极稳地舀起一勺琥珀色的微微拉丝的糖浆。 他手腕悬空,稳定而轻盈地移动,那勺中的糖浆便如一道细细的金线,流淌在光滑的石板上。 糖线游走,回转,层层叠叠。 他的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在糖片尚未完全硬化时精准地一按,提了起来。 瞬间,那条龙,便从石板上“活”了过来。 顾屿看呆了,小嘴微张,整个过程大气都不敢出。 虞问芙付了钱,接过糖画递给顾屿:“给,阿屿,快尝尝甜不甜。” 顾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细细的竹签。 端详好半天后才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他又把糖画伸向虞问芙:“很甜,小姨也尝一口。” 虞问芙其实不喜欢甜食,几乎从来不吃糖。 但看到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尝了一口。 确实很甜,而且是那种很均匀的甜。 她自己常年和美食打交道,自然也知道熬制一份好糖也是不容易的事。 “小姨,甜不甜?” “嗯,很甜。走吧,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两人来到旋转木马处。 这是一座很大的双层旋转木马,被设计成了童话城堡的样子。 下层是一些小汽车、月亮湾、蘑菇屋之类的,稳稳贴在地面,是专门为一些小孩子提供的。 而上面一层则截然不同,全是各种各样的骏马,就像一个凌空跃动的骏马天堂。 两轮过去,终于轮到他们。 “阿屿,你想坐哪种?下面的还是上面的?” 顾屿指了指上面那匹最大的白色骏马:“我想坐那个。” 虞问芙牵着他上楼梯,将他抱了上去,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马镫对她而言有些矮了,但对阿屿的小短腿来说又太长了。 小家伙的两条腿垂在马身上。 虞问芙让他扶着前面的铁杆,自己则在后面抱着他。 “叮”的一声铃响,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开始动了起来,头顶那一大圈五彩玻璃灯球也跟着旋转起来。 一会后,上下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触到他柔软的头顶。 她问道:“阿屿,开心吗?” 顾屿点着头,小脸泛着兴奋的红晕。 音乐渐渐慢了下来,马匹起伏的幅度变小,最终停稳。 顾屿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快乐中。 “阿屿,还想再坐一次吗?” “嗯。” 再次坐就得重新排队。 虞问芙带着顾屿刚从出口出来,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呀,不是吧,问芙,真的是你啊?” 虞问芙转身,看见苏菲菲正牵着一个和顾屿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第25章 闺蜜 苏菲菲穿着一身套裙,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最时髦的波浪。 而6岁的傅子豪则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扎进黑色短裤中,神情倨傲。 “真的是你啊,问芙,我太开心了。”苏菲菲亲热地想拉虞问芙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个动作让苏菲菲愣了一下。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依然笑着:“这孩子是?” “菲菲,好久不见。”虞问芙微笑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把顾屿轻轻往前带了带:“是我姐的孩子,阿屿,阿屿,这是菲菲阿姨。” 她看向傅子豪,“那个是子豪哥哥。” 顾屿非常有礼貌地打招呼:“菲菲阿姨好,子豪哥哥好。” “哎,真乖。”苏菲菲敷衍地应了一声。 傅子豪一脸的不耐烦,瞥了虞问芙一眼,哼了一声,使劲拽苏菲菲的手:“我要去玩海盗船,快点啦。” 苏菲菲温柔地说:“等等啊宝贝,这是妈咪的朋友问芙阿姨,还有阿屿弟弟,快打招呼。” 傅子豪就跟没听到一样。 苏菲菲脸上有点挂不住,说:“这孩子其实一向挺懂礼貌的,可能现在一心想玩游戏。” 虞问芙笑笑,说:“那你快带他去玩吧。” 苏菲菲并不想马上就离开。 看到虞问芙那未施粉黛却依然清丽无比的脸,她就觉得心里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涌了上来。 明明她们俩一样大,为什么她看上去总比人家老好几岁。 甚至以前她们俩一起逛街时,有不长脸的店员,竟然以为她是虞问芙的妈。 为此,她气得三天都没睡着。 在继子傅子豪厌烦的目光中,她做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你离开星煌影业,我还是挺惊讶的,其实我前阵子想找来找你,只是老公非要带我去澳洲旅游,昨晚才回来。”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那边的海和沙滩好美,只是太阳太大了,我都感觉晒黑了好多。” “而且你都不知道,那边的钻石也比香港的便宜多了,我老公又给我买了一个,你看看,款式还不错吧?” 她伸出自己那个鸽子蛋一样大的钻戒。 虞问芙笑着说:“嗯,挺好看的。” 苏菲菲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不太满意,但又自我安慰,她一定在嫉妒。 “哦对了,问芙,你看我光说这些了,连正事都忘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自己摆小摊卖点吃的。” 听到这个,苏菲菲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心里极其平衡。 “摆摊啊?问芙,以你当年的条件,就算不拍戏,做模特或者去教跳舞都好啊。摆摊,太委屈你了吧。” “赚钱养家嘛,有什么委屈。” 苏菲菲突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问芙,你的底子这么好,真的不要浪费了。我认得几个导演同制片人,他们要求不高,但来钱快。你想去的话,我介绍给你啊!” 顿了顿,她接着说:“总好过你在街边日晒雨淋。” 要求不高,来钱快。 苏菲菲就差把三级片那几个字说到明面上了。 虞问芙不傻,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曾经跟在原身后面芙姐长芙姐短的同行。 曾经满怀心机怂恿原身离开tVb,进军电影业的闺蜜。 而原身自身其实并不善于拍那些电影,再加上星煌影业也根本不重视她,很快过气。 真是好闺蜜! “多谢你关心,菲菲。”虞问芙开口,“我觉得现在就很好,虽说挣钱不多,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我想你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吧。” 一句话说的苏菲菲的脸红一道白一道。 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退圈自然不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陪傅家一大家子。 一家子难缠的东西。 更不是为了给这个飞扬跋扈的小祖宗当后妈。 想到这些,苏菲菲就烦躁地想死。 但是,她没办法。 她跟虞问芙同时进的tVb,可人家运气好,很快就大红大紫,成了tVb的当红花旦。 而她,却一直给她当配角。 她不甘心,刻意跟虞问芙做朋友,最后终于怂恿她离开了tVb。 本以为这当红花旦终于要轮到自己时,谁知道tVb又捧了一个新人。 她依然在做配角。 她年龄也大了,眼看着戏路也到头了,再不转型可能就过气了。 虞问芙比她的演技好太多,转型电影业都失败了,她就更不用想了。 正在焦虑万分想新的出路时,傅传江出现了。 傅传江是tVb的一个小投资商。 他看中了苏菲菲的温柔和善良,想与她结婚。 他虽说身体有隐疾,又是二婚,但他能给她提供安稳的生活。 她一个女人,自然追求这份安稳。 突然,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和如今的虞问芙相比,她的生活优越太多了。 想到她每天抛头露面去摆摊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非常舒畅。 她长得漂亮又怎样? 她演技好又怎样? 还不是没有男人愿意要她,只能做个底层人。 “你到底去不去啊?不去的话我回去了。”傅子豪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狠狠跺脚。 “去去去!这就去!”苏菲菲回过神来,恢复了优雅,“问芙,孩子闹腾,要不咱们一起去玩海盗船吧。” “不用了,阿屿还想玩旋转木马,你们去吧。” “好,那我先带他过去了,我们下次再聚,中环那边新开了间法国餐厅,我老公前几日带我去尝过,鹅肝还挺好吃的,到时我请你。” “嗯,快去吧。”虞问芙点点头,目光平静。 苏菲菲被傅子豪扯着,走得很快,甚至都没法维持优雅的步态。 而虞问芙这边,顾屿小声问:“小姨,那个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虞问芙亲了亲他的额头:“不重要,也不需要在乎。阿屿,记住,有的人喜欢活在别人眼里,但我们呢,要活在自己心里。” “活在心里?” “是啊,就是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她摸摸顾屿的头,“走吧,我们去排队。” 顾屿却突然说:“小姨,我不想玩这个了,我也想去玩海盗船。” 第26章 手工杂酱面 虞问芙其实并不想让顾屿玩这种太刺激的项目,怕他心脏受不了。 但想着他从来没玩过,倒是可以先去看看,便带着他来到海盗船处。 海盗船一侧的垃圾桶边,苏菲菲面色蜡黄,正弯着身子在呕吐。 而傅子豪则非常不耐烦地催促,让她快点,下一轮马上要开始了。 海盗船游戏有身高限制,120以上可以单独玩,120以下必须要家长陪同才行。 傅子豪身高不够。 苏菲菲本来就很怕这类刺激游戏项目,但傅子豪坚持要玩,没法,只得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可海盗船才摆起来,她就浑身不适,尤其到后面,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强忍着,项目终于结束。 她就奔到垃圾桶旁呕吐起来。 而这还没完,傅子豪觉得海盗船挺好玩的,还想再玩一次。 看到虞问芙过来,苏菲菲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擦了嘴赶紧走过去,说:“问芙,帮帮我好吗?阿豪要玩海盗船,但他身高不够,不能单独玩,我刚玩了一次身体不舒服,你能陪他再玩一次吗?” 换做以前的虞问芙,肯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但现在,虞问芙却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不敢玩这个。” 虞问芙其实说的是真的。 苏菲菲睁大眼睛,非常惊讶。 她怎么可能不敢。 以前她们俩还在tVb的时候,也一起去过游乐场。 别说海盗船,虞问芙她连大摆锤、跳楼机都敢玩。 这一轮海盗船已经停下来了,游客陆陆续续出来了。 傅子豪急得去拉苏菲菲,“快点啊,你好了没啊。” “宝贝,妈咪身体真的很不舒服,玩不了这种项目,要不咱们先玩其他的吧。” “但是我还没玩够,你不是答应今天玩什么全听我的吗?你这么大人了,说话不算数。” 苏菲菲无法,只得跟着去入口处。 她好气,心里把虞问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虞问芙已经离开了。 听到她不敢玩这个,贴心的顾屿也决定不玩了。 他们俩去玩旁边的碰碰车了。 虞问芙控制着方向盘,顾屿踩着油门。 “这边这边,哎呀又碰上了。” “小姨,这个好好玩。” 直到中午,烈日当空,他们终于有点玩不动了,便去游乐场的开心乐园吃饭。 顾屿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卡通造型的咖喱鱼蛋饭,一小份薯条,一盒纸包装的朱古力牛奶。 小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自己,随便买了一个汉堡,一杯饮料。 游乐场中的食物看着精致,价格也贵,但味道其实非常一般。 尤其像她这种经常跟食物打交道的人,味觉方面自然也比常人敏感得多。 小孩子的精力就是旺盛。 才吃完饭,顾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玩旁边的小火车了。 虞问芙也跟了上去。 一直到下午五点,除了刺激类的项目,其他项目已经被他们玩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有些玩了好几次。 游客场要关门了,顾屿还意犹未尽。 虞问芙安慰他:“没关系,如果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再来。” - 下了大巴车,虞问芙问阿屿晚上想吃什么。 顾屿想了下,说:“想吃小姨做的面。” “行,那我们就做杂酱面吧。” 虞问芙在附近买了需要的食材,回家途中又碰到一个卖玩具的临时摊位,她让顾屿选几样。 顾屿想了想,选了一个三阶魔方。 虞问芙牵着顾屿回家,家里一股湿热。 顾屿是易出汗的体质,背部的衣服都湿透了。 虞问芙帮他换好干净的衣服,又擦了头发,才打开风扇。 “阿屿,你先自己玩会,小姨做饭了。记得不要让风扇对着你吹,容易感冒。” “知道了,小姨。”顾屿乖巧地坐在方桌前,开始研究起魔方来。 虞问芙系上围裙,已经开始剁肉糜了。 不管是做云吞饺子,还是杂酱,她从来都是自己剁馅。 她一直觉得,手工剁的才有灵魂。 像杂酱面的杂酱,要剁的粗一点,讲究颗粒分明。 她选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肉。 剁好后,炒锅烧热,倒入油,下了肉糜。 不用划散,让肉粒在热油中微微定型,煸出油脂与焦香。 待肉色转白,考虑到顾屿吃不了辣,她并没有加豆瓣酱,而是加入甜面酱与黄豆酱。 一点料酒炝锅,撒入细细的姜末、蒜末。 其实这时候如果能加入一碗高汤,味道会更好。 但这会明显来不及,她加的是开水。 转小火,让肉酱慢慢收汁。 开始和面。 她买的是中筋面粉。 先在面粉中心掏个窝,打入一个鸡蛋,再加清水和一小勺碱水。 碱水能让面条爽滑筋道、久煮不烂。 待成絮状后,开始揉面。 揉面是一件比较累人的事,她身体微倾,全身力气贯注于掌心。 推压揉叠。 加上天气热,她的额头渗出了汗。 顾屿拿着毛巾走过来,“小姨,擦汗。” 虞问芙躬下身子,“谢谢阿屿,你帮小姨擦下吧。” 顾屿仔细地帮虞问芙擦了汗,又给她端了一杯水。 这次,他没有去碰那个热水杯,而是倒了一杯常温水。 虞问芙接过水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觉得身体上舒服了不少。 面团已经揉好了,她用湿布盖住,静置醒面。 这时候,杂酱也熬制得差不多了,香味弥漫。 她盛了出来。 陪顾屿玩了半个时辰后,面也醒好了,变得又光滑又细腻。 她将面团压扁,开始擀面。 她轻松驾驭着擀面杖,面团在她手下逐渐变薄变大,最后变成一张厚薄均匀、大如圆桌的薄片。 “哇,小姨真棒。” 虞问芙笑着,抓起一把干面粉撒了上去,将面片对折再对折,层层叠起。 提起刀,刀刃垂直落下。 “嗒嗒嗒嗒……”密集而响亮。 叠起的面片散开,化作根根细如韭叶、粗细均匀的面条。 她又开始调制碗底料汁。 一勺自制的红油,几滴香醋,一小撮熟芝麻,少许花生碎,蒜水,姜汁,还有一点点提味的白糖。 顾屿的碗中没有红油。 没有高汤,她淋入一点热油,激发出它们的香味。 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 面条被红油与料汁瞬间包裹,浇上一大勺浓香扑鼻、油光红亮的杂酱。 搅拌一下,面条染上了非常诱人的色泽。 最后撒上葱花和花生碎,杂酱面就做好了。 顾屿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桌前。 两个人正吃得开心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27章 有故事的女人 虞问芙开门,来人竟然是沈碧云,还有随行的面无表情的女佣人。 闻到屋子里飘出的香味,沈碧云再次觉得自己来对了。 沈碧云略带歉意地点了下头:“虞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女佣人开口:“你今天怎么没去摆摊呢?太太专门去庙街找你。” 语气中带点埋怨。 沈碧云看了她一眼,她及时住口。 “虞小姐,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虞问芙侧了下身子,点头:“请进。” 沈碧云对女佣人说:“阿陈,你先出去吧。” “但是太太……” 沈碧云打断她:“我想单独和虞小姐坐一会。” “那行,我就在楼下,太太有什么吩咐喊我就行。” 沈碧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这么简陋的房间。 可就是这样的小房间,却让她莫名有点心安。 锅灶上方热气腾腾,顾屿坐在方桌边吃着香喷喷的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那味道让沈碧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随便坐吧。”虞问芙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虞小姐,我,方便给我煮碗面吗?” 一开口,沈碧云就脸红了。 她从来没对陌生人说过如此冒昧的话。 可虞问芙却似乎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而是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叫虞问芙,你直接喊我问芙就好。” 顾屿明白了,她原来是想吃小姨做的面。 随即,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咽下口中的面,奶声奶气地说:“阿姨,原来你找小姨是为了吃面啊。小姨做的面很好吃,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沈碧云的脸更红了。 “家里太小,有点热。”虞问芙递过一把扇子,“用这个吧。” 才刚煮过面,锅里的水还很热。 很快,水就开了,虞问芙把面条丢了进去。 沈碧云看着她娴熟的动作,一时恍惚,眼眶湿润。 “好了,吃吧。”虞问芙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杂酱面放在她的眼前。 沈碧云回过神来,赶紧在包中找纸巾。 虞问芙适时递了过来。 从昨天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但是,她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 看着这个阿姨擦眼睛,顾屿说:“阿姨,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阿姨眼睛有点不舒服,擦擦就好了。” 顾屿点点头:“那你快点吃面吧,小姨做的面可好吃了。” 虞问芙摸摸顾屿的头,“好了,不要说话了,赶快吃饭吧。” 沈碧云从小就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一直默默吃面。 只是她今天吃得很慢,似乎在感受每一根面条的味道。 直到一碗面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她还有点意犹未尽。 “问芙,你可以教我做菜吗?” 沈碧云接着补充了一句:“我可以支付学费。” 虞问芙收拾着碗筷,说:“学费就不用了,但是做菜很耗时间和精力,而且需要悟性,你真的想学吗?” 沈碧云点点头,说:“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钻研吃的,她跟你一样,也会做各种各样的美食,那时候我也很想学,但是阿妈不让。” 沈碧云说不下去了,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想学什么系的菜品呢?” 沈碧云收回视线,看向虞问芙,摇摇头:“只要是你会的,我都想学。” 她想学的不是某一道菜,而是那种全神贯注对待每一样食材的心安。 “好,我明天除了卤猪耳,还打算新加一个菜品,要不你早上过来吧。” 沈碧云点点头,思索了下,说:“问芙,你不愿意收学费,我在尖沙咀东部有一处房产,你和孩子搬去那边住吧。” 尖沙咀东部,可是香港最耀眼的新兴商业及豪华住宅区。 听说那儿都是外资高管、顶尖律师、航空公司机师的聚居地。 全部是海景或都市景观的高层大厦,配备24小时礼宾、泳池、健身房。 虞问芙微笑着拒绝:“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们在这儿挺好的,过去庙街摆摊也方便。” “那边也不怎么远,坐小巴也就十几分钟。”沈碧云再次打量了下这个房间,“这儿太小了,你和孩子挺受罪的。” 确实遭罪。 尤其是盛夏时分,晚上湿热,虞问芙总是半夜被热醒。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很富有。 但是,她不想欠别人人情。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暂时还不打算搬家。” 沈碧云也不好强人所难,便道:“那行,不过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记得跟我说。” “好。” “那我就不打扰了。”沈碧云走向门口,突然转身,“哦,对了,我叫沈碧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喊我云姐。” 她又笑着对顾屿说:“你也可以喊我云姨。” 虞问芙点头。 顾屿挥手:“云姨,再见。” - 送沈碧云离开后,虞问芙快速洗了碗,坐在方桌边,看顾屿玩魔方。 魔方是在路边买的,也没有说明书。 现在已经被顾屿拧得面目全非。 他不死心,发誓要还原一个面。 虞问芙一只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鼓励道:“加油,红色面还剩两个就还原了。” 顾屿思前想后地拧了好多次,还是有一个色块还原不了。 他嘟着嘴,气恼地说:“这个魔方有问题,我不玩了。” 虞问芙捡起魔方,“那如果小姨还原了呢?” “那我就亲小姨一口。” “才一口啊。” 顾屿睁大眼睛,“但是本来就剩一个色块了,其他的我都还原了的。” “哪里剩一个啊?”虞问芙转着魔方让他看,“你看,黄色、绿色、白色、蓝色,这不是都没还原吗?” “啊?”顾屿吃惊地看着小姨,“你的意思是你要还原所有面?这,这太难了吧。” 虞问芙得意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胡乱拧,肯定难。 但是这玩意可是有技巧的。 “你见过什么事难倒小姨了吗?” 顾屿想了下,还真没有。 只是这魔方,她以前又没玩过,她真的会吗? “那如果小姨还原了整个魔方,我亲小姨六口,我还,我还给小姨洗袜子。” “行,一言为定。” 虞问芙娴熟地转起魔方来。 第28章 兑现诺言 魔方这东西对虞问芙而言还是比较简单的。 上一世,她为了学它,一晚上都没睡觉。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而且要做好。 手指拂过那些杂乱的色块,虞问芙眼神平静而专注。 看着魔方在小姨的手中快速翻转,顾屿的眼睛越睁越大。 “好了。” 一分钟后,虞问芙停下最后一次旋转,将还原好的魔方放在了顾屿眼前。 “哇!” 顾屿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惊呼,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了魔方上。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还用小手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姨,真,真的六面都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虞问芙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崇拜,“小姨,你太厉害了。” 虞问芙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心里那种成年人的炫技成功感,在孩子最直白的夸赞中涌上心田。 她揉了揉顾屿的头发,“那阿屿想不想学呢?” 顾屿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点头如捣蒜:“想学想学,小姨教我。” “好,小姨教你。”虞问芙把他搂到身边,就着灯光,拿起魔方,轻轻打乱了几步。 “你看,我们要先找白色的中心块,它的位置是固定的,然后,我们从白色旁边的色块入手……” “先把它拧到第二层,对,像这样……” 虞问芙握着顾屿的小手,带着他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转动。 孩子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小脑袋跟着她的指示一点一点,在虞问芙耐心的引导和鼓励下,也会主动说出接下来该还原哪个色块。 “对,就是这样,阿屿真聪明。但是我们这样转是不是就把这个黄色的色块弄乱了,该怎么补救呢?” 顾屿皱着眉头,使劲思考着。 时间慢慢流淌。 天色也暗了下来。 窗外街市上开始喧嚣起来。 终于,在虞问芙手把手的带领下,顾屿完成了最后一步旋转。 一个每一面都颜色统一、整整齐齐的完美立方体,出现在他的手中。 “我做到了。”顾屿看着魔方,又看看虞问芙,小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对,阿屿做到了。”虞问芙肯定地点头。 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顾屿突然放下魔方,扑过去,跪在了藤椅上。 凑过去,然后在虞问芙左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似乎有点害羞,他的小脸红红的。 虞问芙又把右边脸颊凑过去,笑道:“我们顾屿开始兑现诺言了是吧,来,亲第二口。” 顾屿又亲了她的右脸颊。 然后是额头,下巴,鼻子,最后一口,他亲在了小姨的嘴巴上。 然后扑进她的怀里,将小脑袋藏了起来。 虞问芙搂着怀里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也在他的额头亲了一口。 过了一会,顾屿抬起头来,从虞问芙怀里挣脱,跳到地上。 走向门口取虞问芙的袜子。 “没关系的阿屿,袜子不用你洗,小姨自己洗就好。” 没想到小家伙却非常认真地说:“小姨,不行的。我是男子汉,说话就要算数。”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虞问芙只能依他。 玩了一天,八点多,顾屿就开始打哈欠。 虞问芙给他热了牛奶,看他睡着后便出门去买食材,又买了一些一次性带盖杯子还有吸管勺子。 明天,她要推出一道新菜品——陈皮红豆沙。 红豆沙要起沙,豆子品种和浸泡非常关键。 她买了上好的赤小豆,这种比普通的红豆色相更好,也更糯。 她将红豆倒入盆中,加入清水,水面刚好没过,才去睡觉。 - 第二天,虞问芙跟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先去买肉,顺便补了些调料。 回到家,顾屿还没有醒来。 她简单吃了点早餐,就开始处理食材。 八点多时,沈碧云来了。 今天的她没有穿那种裁剪精良的套裙,而是穿了一件浅色的棉布连衣裙,平底小皮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见到虞问芙,她还是感觉有点不不太好意思。 “问芙,孩子是不是还在睡觉?我来的是不是太早了?” “没事,他昨天在游乐场玩累了,还没醒来,进来吧,云姐。” 沈碧云轻轻走进来。 “喝点水吧。”虞问芙给她倒了杯水。 沈碧云慢慢泯了几口,从袋子中掏出一个皮质本子。 侧边的纸张已经发黄,看样子,年代有点久远。 “问芙,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日记,我觉得送给你最合适。” 虞问芙赶紧说:“云姐,外婆的日记你好好保管,怎么能随便送人呢?” 沈碧云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外婆写的一些做菜心得,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外婆一辈子都在钻研各种菜品,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的人能吃到她做的菜。”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她已经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了。” 虞问芙接过本子,小心地翻了几页。 老人重点研究的是潮汕那边的菜品。 从食材的挑选,火候的把控,甚至用哪种材质的锅,再到哪几种调料以怎样的比例搭配味觉最佳等等,每一种菜品都有详细的描述。 虞问芙虽然没见过这位老人,但从她清秀的字体中可以看得出来,应该是一位非常热爱生活的女性。 她合上本子,说:“云姐,谢谢你,外婆的日记真的写得很好,那这本子我就先留下,等看完后还你。” “好。” “猪耳我已经买好了,今天我还打算做陈皮红豆沙,红豆我昨晚就已经泡好了,这会时间刚好,那我们先做这个吧?” “好。” 陈皮红豆沙是街头很常见的一款糖水。 但很多人做的味道并不正宗。 虞问芙走向锅灶前,打开火,调小,说:“熬红豆一定要用文火,慢慢熬制,这样才会更入味。” “哦对了,忘了说了,选红豆要选那种赤小豆。” 还有一些没有泡的赤小豆,虞问芙取过来让沈碧云看,“就这种,你看它的色泽是暗红色,而且颗粒也很饱满。” 第29章 陈皮红豆沙 水还没开。 虞问芙又拿起一片陈皮,对着光:“云姐,这是陈皮。这个白色部分,也叫做柑络,在做这个糖水时要刮掉大半,只留这一层。” 说着,虞问芙拿出小刀,娴熟地刮着。 “这个不是偷工减料,而是这东西太苦,而且又涩,但是也不能完全刮掉,得留一点味。” 刮下的白色碎屑,她没扔,放进另一个小碗。“这个先不要扔,炒一下,等下另有用处。” 然后,她把陈皮切丝。 这时,煮红豆的水开了,水面浮起一层微红的泡沫。 虞问芙用细密的滤勺,一点点撇去。 “上面这一层叫豆腥沫,一定要去干净。如果省了这步,出来的红豆沙就没那么清爽。” 她边做边解释,眼神始终盯着锅内的变化。 撇净浮沫,她放入大部分陈皮丝,留了一小撮没有放。 “陈皮现在放,它的甘香油气能慢慢渗进豆子里,能解豆腻。但还有一点要最后放,那是红豆沙的灵魂。” 炉火幽幽,锅里发出“咕噜咕嘟”的声音。 虞问芙不时用长柄木勺,顺着一个方向,缓慢地搅动锅底。 “搅动这步也有技巧,不能乱搅,那样会破豆皮,红豆沙也就混浊了。要像这样,贴着锅底搅动,你做的久了,其实是能感觉到豆子在慢慢化开。” 她把木勺递给沈碧云,让她自己感受下。 沈碧云兴奋又小心地尝试,但她并没有感觉到虞问芙说的那种豆子一点点化开。 她有点沮丧。 “刚开始是这样的,别急,慢慢来。” 沈碧云点点头,就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一样,非常认真地盯着锅里的变化,一点也不觉得累。 慢慢地,豆子慢慢酥烂,成浓稠的沙状。 虞问芙将豆沙用细网筛过滤,滤出最细腻的部分,倒回砂锅。 然后,开始调味。 大部分人用的是砂糖,但她没有用,而是拿出了黄冰糖和一小块片糖。 “冰糖清甜,片糖醇厚,两样搭配,才能做出口感更好的甜味。” 冰糖先下,在温热的豆沙中慢慢融化。 她捏起一点细盐,均匀撒入。 沈碧云很惊讶:“问芙,你放的是盐?” “对,盐。”虞问芙嘴角微扬,“盐能让甜味更立体,也能吊出陈皮更深层的回甘,但是只能放一点,不能多放。” 她放入片糖,继续说:“片糖要最后加入,它的作用是调节红豆沙的色泽,也能让味道更加醇厚。” 她舀起一勺,对着光看粘稠度,又轻轻吹凉,尝了一口,闭目片刻。 又给沈碧云舀了一勺倒入碗中,“云姐,你尝尝怎么样?” 沈碧云接过去,喝了一口,惊叹:“味道好特别,这个甜果然和外面卖的都不一样。” “其实还差一点。”虞问芙将预留的那一小撮陈皮丝,还有之前刮下的带着焦香味的陈皮末,撒入锅中。 瞬间,一股极其清冽的陈皮异香,从豆沙香气中蹿升起来。 她熄了火,让余温继续融合。 等熬制好后,虞问芙盛出一小碗,递给沈碧云。 “云姐,你现在尝尝。” 碗中的红豆沙,色泽是深琥珀偏绛红,质地浓稠柔滑,表面还有金黄焦香的陈皮末,热气袅袅。 沈碧云屏住呼吸,舀起一勺,尚未入口,那香气已直冲鼻腔。 红豆的豆香和陈皮的甘香让人欲罢不能。 送入口中。 第一触感是极致的顺滑与绵密,红豆沙仿佛在舌尖自动化开。 然后,甜味层层展开:先是冰糖的清甜,然后是片糖的醇甜,两者交织,甜而不腻。 甜味将满时,陈皮的甘苦味幽幽泛起。 最后,是那点点烤陈皮末带来的。 轻微的颗粒感,带着香气,在喉间久久徘徊。 清冽,提神,只让人觉得全身舒畅。 沈碧云怔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敬佩,混杂着对自己过往苍白生活的无奈,涌上心头。 “原来这么普通的食材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低声说,眼眶微热。 虞问芙擦了擦手,“食材不分贵贱,但心思分高下,红豆和陈皮,最是平凡,可越是平凡,越能见真章,你能品出这些,说明你的舌头已经醒了。这比学会做一碗完美的红豆沙更重要,不是吗?” 听虞问芙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沈碧云还是挺惊讶的。 她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涉世未深,怎么会对生活有这么深的理解。 “问芙,谢谢你。冒昧问下,你学做菜多久了?” “我从小就跟着一位老师傅在学,只是一直没机会做而已。” 沈碧云点头:“你走美食这条路是很正确的,你确实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将来也一定会成功的。” “嗯,借云姐吉言。” 沈碧云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我待会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等下次再来找你。” “好。”虞问芙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装好红豆沙,盖好盖子,“这个你拿着吧。” “不用了,我刚已经喝过了,这些留着卖吧。” 虞问芙笑道:“也不差这一杯,拿着吧。” “行,那就不客气了,我先走了。” 虞问芙喝了口水,开始卤猪耳。 这时,顾屿醒来了。 昨天玩了一天,太累了,加上昨晚半夜下雨,屋子里也没那么热。 小家伙一晚上连姿势都没变,睡得很香。 “小姨,好香啊,你在做什么呀?”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活,给他热牛奶,还有早上刚买的面包和卤蛋。 “陈皮红豆沙,阿屿快点去洗脸,待会吃早饭,小姨今天没时间做早饭,就买了面包和卤蛋。” 洗完脸的顾屿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姨,我今天不想喝牛奶,也不想吃面包,我想尝尝红豆沙。” “好,那你先去桌边坐,我这就给你盛。” 虞问芙盛了一小碗端了过来,“小心烫。” 顾屿凑过去闻了闻,这真的是红豆沙吗? 好香啊。 他尝了一口。 好神奇啊,明明很甜,但吃完嘴巴却一点都不黏。 他忍不住大口吹着吃起来。 “慢点,别噎着。” 顾屿点着头,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变慢。 晚上五点,虞问芙推着车出现在庙街。 第30章 老板怎么没出摊? 庙街的大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一些新老顾客。 看到她来了,大家就跟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虞老板,你昨天怎么没来啊?” “对啊对啊,我昨晚都等到八九点了。” “我昨晚没吃到猪耳,一晚上都没睡着,虞老板,你可得为我负责。” 虞问芙收拾着摊位,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昨天带孩子去玩,就没出摊。” “以后不出摊的话,能不能在这大榕树上贴个公告啊,好让我们大家都知道。” “我还是希望老板天天出摊。” 顾屿也跟旁边的小孩子炫耀着:“昨天小姨带我去游乐场玩了,我们坐了旋转木马,还坐了小火车,还有碰碰车,还有船。好多好多好玩的,还有那摩天轮,好大好漂亮啊。” 几个小孩羡慕极了,看向顾屿的眼神中都是崇拜。 “还有呢,你们来,我给你们表演一个魔术。” 顾屿把几个小孩喊到一边,让他们围成一圈坐好,拿出了自己手里的魔方。 “你们看好了,这个魔方现在每个面的色块都是乱的对吧?” 几个小朋友使劲点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能还原它们。” “还原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个面都是同一个颜色,就跟新买的一样。”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这个真的可能吗? 一个男孩子大声说:“这个只有大人才能做到,你这么小,你真的可以吗?” “我当然可以。”顾屿拍着自己的胸脯,底气十足,“你们都看好了。” 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本来就聪明,再加上昨晚也练习了好多次,那些步骤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确信自己不会出错。 他全神贯注盯着魔方,小手开始转动着。 其他一些排队的大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三分钟后,顾屿兴奋地举着已经还原好的魔方给他们看,“看吧,现在是不是每个面都是一样的?” 几个小孩对顾屿更崇拜了。 “你好厉害啊,你几岁啊?” “你住在哪里啊?” “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吗?我家里还有画片呢,我可以和你一起玩。” “我有水枪,我们可以一起玩。” “你还会做什么啊?你做我们老大好不好?” 而那些大人也夸赞他。 “这孩子好聪明啊,这么小就能还原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以前在电视上也看过还原魔方的节目,但都是大人,还从来没见过孩子操作。” “这孩子不得了。” 顾屿小脸红红的,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巨大的喜悦。 他从来没感受过被这么多人簇拥着的感觉。 也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多小朋友追着要跟他做朋友的感觉。 小小的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你自己足够优秀,就会有很多人追着跟你做朋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一个爱他的小姨。 之前,他想跟楼下一个小朋友玩,可人家根本不愿意跟他玩,他非常沮丧。 小姨说了一句话:不要去追一匹马,用追马的时间种草,待到春暖花开时就会有一批骏马,任你挑选。 当时,他并没有真正明白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 他看向虞问芙。 她真的好像妈妈啊。 虞问芙虽然在收拾摊位,但也听到了顾屿和孩子们的这些对话。 说实话,她很开心。 她开心这个孩子终于越来越愿意敞开心扉,敢于对着陌生人表达自己。 也开心因为转魔方的技能让他拥有了新朋友。 还没收拾完,排在第一位的男人就已经迫不及待了:“虞老板,还是老样子,六两猪耳。咦,今天是不是有新品?” 虞问芙点头:“对,今天除了卤猪耳,还有陈皮红豆沙,润肺祛湿,大家可以尝下。” 听到陈皮红豆沙,男人有点失望。 这陈皮红豆沙,可是最常见的糖水,这庙街上,卖这款糖水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算了,我就要六两猪耳好了。” 这时,虞问芙打开了红豆沙桶的盖子。 顿时,一股温润醇厚、甘香四溢的独特香气直冲到这人的天灵盖。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上了天堂。 “闻着很正,我要一杯,多少钱?” “5元。” 这个价格让眼前的男人心里一抽。 通常,其他摊位的陈皮红豆沙就卖2-3元,这价格确实有点高。 但这味道又实在勾人,如果不买一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这老板的卤猪耳做得那么好吃,相比这红豆沙应该也不错。 他狠狠心,买了六两猪耳,一杯陈皮红豆沙。 嚼下几片猪耳解了馋后,他打开盖子,沿着杯子边喝了一口红豆沙。 他得尝下这东西到底值不值5元。 豆沙绵密细腻,入口即化,在舌尖铺开一层温暖的沙质感。 甜度也刚刚好,是那种清甜回甘,一点都不腻。 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熨帖帖的,一下午爬高爬低的腰酸背痛,好像瞬间都烟消云散。 “好手艺!”他赞了一声,“几十年都没吃过这么有陈皮味的红豆沙了,你真有本事。” 他的话引得后面排队的人更加好奇。 “老板,我也要一份。” “我的猪耳还是加辣酱,陈皮红豆沙要两份。” “我也要我也要。”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在人群外围一直徘徊着,终于怯怯地挪到了队伍后面。 是个女孩。 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白色香港中学夏季校服,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旧书包。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低垂,不敢与人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的边角。 虞问芙注意到了她。 这个年纪的女学生,傍晚独自出现在庙街,神色疲惫焦虑。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一边招呼着前面的顾客,一边留意着这个女孩。 终于轮到她时,齐晓欣似乎鼓足了勇气,用极小的声音问道:“请问,陈皮红豆沙,可以卖半杯吗?” 说完,她的脸颊迅速涨红,头埋得更低了。 第31章 有心事的学生妹 排在后面的一个阿婆忍不住开口:“学生妹,读书费脑,半杯哪够?算了,阿婆请你吃一杯吧。” 齐晓欣却像受惊般猛地摇头,“不,不用了,谢谢阿婆,我,我半杯就好。” 阿婆摇摇头,没再说话。 虞问芙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自然知道这个年纪那又强烈又脆弱的自尊心。 上一世,养父母去世后,她也一度陷入困境。 后来,因为品学兼优,一位好心人提出要资助她。 她当时的心情也非常复杂,一方面,感激人家对她的恩情,但有那么一瞬,也为这种施舍而痛苦。 她没有说话,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舀了满满一大勺浓稠起沙的红豆沙,盛了实实在在一整杯。 递过去,“妹妹你运气真好,红豆沙是今日新推出的,学生半价,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齐晓欣受宠若惊,“什么忙?” “就当个试吃员,吃完后跟我说下,陈皮味够不够?还有甜度合不合适?” 虞问芙的声音平静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试吃。 齐晓欣愣住了。 看着手里那杯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红豆沙,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好,谢谢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那一刻,原本紧绷而灰暗的神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豆沙沙糯绵密,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成了温润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胃里的空虚。 甜味是温柔而克制的,抚慰着她紧绷的神经。 现实带来的苦,和眼前这碗糖水里那缕清雅回甘的苦,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不知不觉,她一口接一口,将一整杯红豆沙吃得干干净净,连杯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一股久违的满足感,使得她冰冷的手指都似乎有了温度。 那股盘旋在心口的、关于辍学的恐慌和绝望,虽然没有消失,却被这碗糖水带来的短暂慰藉,撑开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虞问芙的眼睛。 “姐姐,红豆沙很好吃。陈皮的味道,也很特别,谢谢你。” 她摸出2.5元,郑重地放在台面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 虞问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板,帮帮忙,今晚我家里真的有亲戚,这猪耳就卖我两斤吧?” 一个熟悉声音,将虞问芙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周康文。 她有点惊讶,他前几天不是说要去中环的片场拍戏,短时间回不来吗? 而且原书中,这部民国戏确实有一几个场景是在那边拍的。 “你怎么在这儿?” 周康文擦了擦汗,语气极其潇洒:“我辞工了。” “做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辞工呢?” “还不是你这卤味味道太正,我实在割舍不下。”周康文吊儿郎当地晃着腿,“骗你的啦,其实是那个姓秦的实在太恶心了,仗着自己有点资源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不想干了。” “呸,一想到那个垃圾我就想骂人,算了,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我看他能狂到几时。” 周康文还在愤愤不平地骂着,虞问芙并没有搭话。 她实在不想谈论那个人。 “好了,老板,不说那些破事,快给我切两斤吧。” 虞问芙笑着摇头:“这个真不行,这是规矩,之前就说过了,你看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 周康文摸了摸鼻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行吧,那我明天再来,反正我就住这附近。” 周康文指了指盛陈皮红豆沙的那个桶,“对了,先给我一杯这东西,解解暑。” 虞问芙盛好递了过去。 周康文喝了一口,瞬间觉得这两天所受的气都不算什么。 他甚至觉得那些同行实在太可怜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风吹日晒中看着别人的脸色谋生,连一口好吃的都吃不上。 尤其是和他一起做事的张俊成,白天已经够苦了,听说想吃超过3元的东西还得向老婆请示。 真是可怜。 还是他明智,早早摆脱了那种苦行僧的日子。 也不结婚生子,踏入那所谓的围城。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人生在世,不就畅快二字? 他现在想明白了。 钱嘛,永远赚不完,而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此把所有时间搭上,不值得。 哪怕捡垃圾,只要能让他每天吃上这一口卤猪耳,他都知足了。 只是这老板实在过于死板,非要守着那什么每人只能买一斤的规矩。 “对了,这陈皮红豆沙不限购吧?” 虞问芙摇摇头,“今天刚出,暂时不限购,后续如果大家都喜欢的话,可能也会限购。” “那行,再给我三杯。” - 深水埗福荣街的旧唐楼。 天色已暗,齐晓欣背着沉重的书包,缓缓上到5楼。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闸,一股闷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或许因为昨晚上厕所时无意中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她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凝重。 那台满是雪花和噪音的黑白电视今天也没开。 折叠圆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一碟清炒菜心,一碟煎蛋,一盆紫菜蛋花汤。 父亲齐海生把被汗浸湿的背心拉了起来,弓着腰,默默喝着汤。 母亲李秋珍正把最大块的鸡蛋夹到儿子齐晓辉的碗里。 听到她进门,李秋珍头也没抬,只道:“回来啦?洗洗手吃饭。” 齐晓欣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公共厨房的水槽洗手。 回来时,发现自己的饭碗已经盛好,饭上压着几根菜心。 李秋珍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说:“快吃吧。” 齐晓欣挪开一张塑料板凳,坐下,低着头吃饭,心里惴惴不安。 终于。 饭吃到一半,母亲李秋珍清了清嗓子,说:“阿欣,你今年中四,明年毕业考。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齐晓欣心里一紧,又有种终于来了的放松感。 她低头扒饭:“我成绩还不错,老师也很看好我,我想继续读预科,考港大中文系。” 第32章 现实点吧 “预科?”父亲齐海生从汤碗上抬起头,深褐色的脸上,眉头拧成疙瘩,也让那几道皱纹显得更加明显。 “预科两年,大学三年,前后五年!学费、书本费、路费……,你有没有算过要多少钱?” 李秋珍跟着说:“而且那中文系有什么用?” 齐海胜把碗放下,叹了口气:“我那个报摊,一日赚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报纸越来越难做,好多人都不愿意买,而是去买便利店的杂志。” “就是,”李秋珍立刻接上,语速极快,“你弟弟明年升中三,要考个好高中,可能还要补课。” 李秋珍又给儿子夹了鸡蛋,“我打听过,观塘有家私立英文中学挺好,好学校你也知道,学费不便宜。你作为姐姐,要多帮衬下家里。” 弟弟齐晓辉在旁边吃着蛋,手里还拿着一本画册在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他们在说别人的事。 齐晓欣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声说:“我可以课余时间去兼职,自己赚生活费,不花家里的钱。学费,我听说可以去申请资助。” 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带着一些颤音。 李秋珍厌恶地看了女儿一眼,提高声音:“资助?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这种家庭,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她拍了拍手,“就算有,生活开支呢?你不吃不住啊?对了,你刚说要课余时间去兼职,你真以为靠自己能赚够生活费?” 李秋珍嗤笑一声,“现实点啦,阿欣!” 齐晓欣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极力克制着。 父亲齐海生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似是带着万般无奈:“阿欣,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是不想你好。但是家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 “你是个女孩,我们也供你读了这么久的书,你现在认的字又会算数,出去找份工也容易,文员啊,售货员啊都好,帮补家里,等你弟弟读完书,出人头地,我们全家都有好日子过。” 李秋珍补充着:“到时,如果你还是想读书,那夜校什么的也不少,你都可以慢慢读。” 夜校。 齐晓欣感到眼眶发热,视野模糊。 夜校和正规大学可是云泥之别。 她梦想中的大学图书馆、文学讲座、与同学激扬文字…… 这所有的梦想,在现实面前被击成了碎片。 她突然想起那一杯陈皮红豆沙。 她自己明白,所谓的学生半价,只是她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 只是那那味道似是给了她足够的勇气。 泪水滚落,被她倔强地擦掉。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质问:“难道我的梦想,就不算梦想吗?弟弟的成绩还没我好,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李秋珍“啪”地放下筷子,气得手指乱颤:“什么叫牺牲你?我们养你这么大,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供你读到中四,我们够对得住你了,别不知足!” 她看了儿子一眼,“你跟弟弟能比吗?弟弟是男孩子,将来要成家立业,给齐家传宗接代。” “你?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难道现在为家里做点贡献,不应该吗?” “天天看那什么红楼梦一些闲书,读文学?文学能当饭吃啊?” 齐晓辉也讽刺地笑了一下,“阿姐,读文学都需要造诣,你资质平平,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那总比你把心思放在游戏上强。” 被戳中了秘密,齐晓辉恼羞成怒,两姐弟开始吵起来。 “别吵了,弟弟偶尔玩游戏那也是放松。”李秋珍呵斥一声。 齐海生脸色沉了下来:“阿欣,你不要这么自私,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你看看,我和你妈还能做几年?这个家,以后还是要靠弟弟来撑。你现在帮他,就是帮这个家,也是帮你自己将来有个依靠。” “就是,你的目光就只有这么点,根本就不从长远处考虑。”李秋珍伸出手,比划了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的人都很现实,你以后嫁了人,没有娘家依靠,你觉得他们会看得起你吗?” “我为什么非要嫁人?” 李秋珍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不嫁人?不嫁人你干什么,一辈子待在娘家?我看你真的读书读傻了。” 齐晓欣闭上了眼。 她觉得跟他们根本说不通。 为什么女性要一直被定义。 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然后在婚姻中被搓磨一生。 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并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自由,而是心灵上的自由。 这也是她为什么喜欢读文学书的原因。 每次,当她畅游在作者笔下的世界时,就能感受到那种酣畅淋漓般的自由。 他们不懂。 齐晓辉已经吃好了饭,丢下碗起身:“爸,妈,我吃饱了,同学约我去做功课。” 他抹抹嘴,拿起几枚硬币,径直出门了。 他要和同学去打游戏。 对于这场决定姐姐命运的讨论,他漠不关心。 齐晓欣推开饭碗,低声说了句“我饱了”,逃也似的躲进了那个闷热的阳台小屋,紧紧关上门。 如果那扇薄板能算门的话。 这是一个只有三平米的空间,热得能让人窒息,但却是她唯一能安放灵魂的乐园。 只有在这儿,她才能忘记所有的烦恼。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她从旧书店淘来的几乎已经被翻烂的文学书。 鲁迅的杂文、张爱玲的小说、余光中的诗,还有几本皱巴巴的《香港文学》杂志。 还有几个笔记本,里面是她自己写的小说和诗集,还有日记。 她摩挲着那些本子,似乎在摩挲生命中的至宝。 门被砰砰地敲了几下,那薄板使劲颤了几下。 李秋珍的声音传来:“阿欣,出来把碗洗一下。” 齐晓欣应了声,把那几个本子重新放回书架,走了出来。 站在水池边,她眼前再次浮现出虞问芙的影子。 她那善意的举动,每每想起,总让她的心忍不住战栗。 或许,她可以尝试着拯救自己。 第33章 她的选择 昨日未出摊,今日顾客多,卤猪耳和陈皮红豆沙很快就卖完了。 收摊时,天色尚有一丝余光。 回家放了摆摊车,虞问芙牵着顾屿的手,进入了鸭寮街。 鸭寮街是深水埗另一条有名的街道。 这里白天是电子零件的天堂,傍晚时分,会有一些卖旧家具电器的摊档。 顾屿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新鲜。 虞问芙目标明确。 她心里有两件急需的东西:一个是冰箱,一个是电视。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她卖食物的,必须要保证食材的新鲜。 而香港的天气多变,时不时就有暴雨台风,为了规避风险,她每天也不敢多买食材。 如果有了冰箱,这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另一个就是电视。 顾屿已经五岁多了,他需要多接触外界,也需要开阔眼界。 而且在香港,会英语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了电视,他至少能听听英文儿歌,看看英文动画片或者看一些英文的简单教学。 就算磨磨耳朵也好。 她这段时间虽说挣了一些钱,但为了保证食物的高质量,她选的全是上好的食材,成本也不低。 马上要赎姐姐的金戒指,还有房东太太的租金。 这些开支也得预留出来。 抛开所有,身上现在有九百多的余钱。 新货她想都不敢想,只能寄希望于二手。 在一家堆满旧电器,由一对老夫妇看管的摊档前,她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有一台单门雪花牌电冰箱,外壳有些泛黄,边角也有锈迹,但门封看起来还算完整。 旁边,是一台14英寸的乐声牌黑白电视机,带着可伸缩的金属天线,屏幕看上去有细微划痕。 “老板,这两件,怎么卖?”虞问芙松开顾屿的手,让他站在身边,自己上前询问。 看摊的阿伯推了推老花镜,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和身边的孩子,报了个价:“冰箱五百五,电视三百二。一齐要,便宜点,八百拿走。” 八百块。 如果真的买了,这个月可能就捉襟见肘,万一食材或者炉具什么的出点问题,将毫无缓冲。 “阿伯,我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再便宜点?” 阿伯的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已经够便宜啦,你可以去其他摊档看看,同样的货,他们卖多少。” 他给报纸翻了个面,“八百,一分不少。” 虞问芙一路从这条街走过来,自然也知道这些家电的大概价格。 基本都在七百以上。 她快速思索了下,“阿伯,要不这样吧,今天我先给你四百,就当交个首付,你把冰箱和电视给我,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我都过来还一百,四个月还清,每个月多还二十元,就当利息。” 这种其实相当于赊账。 虽说这时候也有分期付款的概念,但一般针对的都是一些大型物品。 几百块还分期,闻所未闻。 阿伯显然也没料到,愣了一下。 他老伴从里面走出来,擦着手,听了这话,说:“妹妹,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不赊账的。” 虞问芙从随身包里拿出纸和笔,“阿伯阿婶,请你们相信我,我说话算话的,我可以给你们写借条,还有,这是我的身份证。” 她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我会在借条中写好身份证号,如果下个月我没有来,你们可以去警署告我。” “还有我一直在庙街的大榕树下摆摊卖卤味,你们打听下就知道。” 她的话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她眼神里的那股认真,让见惯世情的老人有些触动。 阿婶轻轻碰了碰阿伯的胳膊,低声道:“要不就答应她吧,看她带个孩子,也不容易。” 阿伯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好啦,就当结个缘。你留个地址,冰箱和电视,我待会再试试机,确保没啥问题再给你送过去。记住,下个月今日,记着来还钱。” “一定!”虞问芙松了口气,立刻写下唐楼地址。 正准备写借条时,阿婶拦住了她,温和地说:“不用了,我们相信你。” “你住在几楼?”阿伯问道。 “6楼。” “那得额外收二十元,我也是找人帮你送,唐楼那楼梯又长又陡,得给人家一些辛苦费。” 虞问芙点头:“应该的,阿伯,这钱到时直接给师傅还是给你?” 阿伯摆摆手,“给他们就好。” 正常来说,送两件家电上六楼,其实要收三十元,他拿十元,搬货的师傅拿二十。 但这次,他就不赚这个钱了。 离开鸭寮街时,华灯初上。 顾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小姨,我们真的有冰箱和电视了吗?” “是啊。”虞问芙牵紧他的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资金安排,语气却依然温柔,“冰箱可以帮小姨保存好多食材,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做的东西会坏掉了。” “电视呢,是专门给阿屿买的,以后阿屿可以看点动画片,也可以学学英语。不过你要答应小姨,每天只能看20分钟,看多了伤眼睛。” “嗯,我答应小姨。”顾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以前他在阿婆家住的时候,舅舅就会吃着薯片看那些好看的动画片。 他也想看,但只要偷偷瞄向电视,就被舅舅吼回他那屋子。 舅舅总骂他,说他不配看他们家的电视。 只是现在想起这些,他已经不再难过了,也不会流眼泪了。 何况现在,他也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电视了。 虞问芙并不知道小家伙心里所想,她在想其他的事。 生活的齿轮,是在朝着更好的方向滚动,但与此同时,肩上又多了一份担子。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这人要强,从不服输。 她一直信奉着,在夹缝中生存,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尽可能活得好一点。 她突然想起之前欧阳太太说的那句话:香港这个地方,只要你肯吃苦,肯干,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欧阳太太说的没错,香港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虞老板?”一个声音将虞问芙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34章 定价策略 虞问芙转身,就看到陈青梅推着一辆比较旧的摆摊车过来了。 “陈姐?你这是?” 陈青梅擦了下额头的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几日我攒了些钱,刚买了辆车,准备也去试着摆下摊。” “虞老板,谢谢你帮我改配方,我这几天又做了几次,我几个孩子尝了,都说好喝。” “陈姐,你别这么见外,喊我问芙就好了,那你有想好去哪里摆吗?” “我想的是苏屋邨街市出口,庙街那边摆摊的多,竞争压力也大,苏屋邨这边街坊邻居多,也容易培养回头客。” 顿了顿,陈青梅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这边的摊位费也低。” 虞问芙点点头,“嗯,这边的客流量也还不错,可以试下,主推出这款马蹄爽之后,如果顾客的反响还不错的话,可以多研究几款糖水。” 想了下,虞问芙又接着说:“前期的定价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前期主要以吸引顾客为目标,目前市面上的马蹄爽都卖三元,我打算卖两元,如果后面真的卖得还不错的话,再慢慢涨价。” “最终会涨到多少元呢?” 陈青梅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按照你说的,选的都是比较好的食材,成本也比较高,我打算最终卖四元。” 她又低声说了一句:“实在卖不出去的话,卖三元也行。” “陈姐,你这个定价是不行的。” 陈青梅疑惑地看向她,“是太贵了吗?” 虞问芙摇摇头,“你自己也说了,你选的是好食材,好食材自然就值得高价,一开始就定四元。” “但是,能卖出去吗?” “前三天,你可以定个促销策略,比如买一送一,这其实也相当于是两元,但在顾客看来,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定成两元,别人就会认为你的糖水就值这个价,到时你再涨价,你觉得还会有人买吗?” “而买一送一,他们会觉得现在买很划算,就会想要尝一下,你做的糖水本来味道就好,只要他们尝了,还怕不会再买吗?” 几句话,让陈青梅佩服不已。 “还有,你一定要坚信,你的糖水就值这个钱,不能轻易改变价格。” 陈青梅点点头,“谢谢你,问芙,我口拙,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没关系啊,不用这么客气,等你好消息。” 陈青梅离开后,顾屿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不解:“小姨,为什么我们的陈皮红豆沙不用买一送一呢?” 虞问芙笑着解释:“因为我们的摊位已经有了固定的顾客,他们买卤味,闻到红豆沙的味道会想尝尝的。” 其实这不是全部的解释。 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虞问芙对自己的厨艺有极大的自信。 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她根本没必要用促销这种方式吸引顾客。 - 走到唐楼下,虞问芙问道:“阿屿,饿了吧,今晚想吃什么?” 顾屿想了下,说:“还想吃小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他还记得小姨接他回来的那一天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当时连汤都喝干净了。 “好,那你在这儿等下,小姨去买西红柿和面。” 不一会儿,虞问芙就提着一个塑料袋子出来了。 除了西红柿和面,她还买了明天做糖水的食材。 手里还拿着一盒酸奶,“给你的。” “小姨,你不喝吗?” 虞问芙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小姨不喝。” 顾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低着头,说:“可是酸奶有营养,小姨不喝的话,身体就会缺营养。” “要不是小姨给阿屿买电视,就不会这么缺钱了。” 虞问芙的心里涌上感动,“傻瓜,你别瞎想了,小姨只是不想喝而已。而且你看小姨长这么高,怎么可能会缺营养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虞问芙牵起他的手,“而且身体要健康,除了饮食,还需要锻炼,要不,我们待会吃完饭一起去跑步吧?” 顾屿兴奋了。 “好啊,我跑步最厉害了。” 回家后,虞问芙麻利地做面。 她买的是挂面,只需要炒下西红柿和鸡蛋。 没几分钟,就做好了。 两个人坐在方桌边,头对着头,吃得心满意足。 刚在洗碗,门就响了。 师傅在敲门的同时就开了口,说是送冰箱和电视的。 虞问芙示意顾屿打开门。 两位中年师傅各背着一样家电,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虞问芙赶紧擦手,给他们倒了水,“师傅辛苦了,喝点水吧。” 咕噜咕噜将水灌下嗓子,他们在虞问芙指定的位置摆好家电。 本来屋子就小,这下显得更小了。 看着年龄稍长的那位师傅说:“你试下通不通电?” 虞问芙插好冰箱电源,滴的一声,冰箱开始运行了。 那师傅又询问了下虞问芙想要的温度,调好后,试了试,说:“没问题。” 顾屿守在另一个师傅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打开电视。 这儿有公共天线,这送货师傅本来就和天线公司签过合约,也能安装,收费也算合理。 两位师傅互相配合,很快,电视就调试好了。 看着电视出现画面,顾屿兴奋地都要跳起来了。 这电视比舅舅家的还好,一点都没有雪花。 那师傅笑着看了他一眼,调到tVb翡翠台。 此时正是“430穿梭机”时段,这频道在演动画片《黄金战士》。 虞问芙给师傅付了钱,再次感谢了送他们出门。 今天的陈皮红豆沙卖完了,不然就可以送师傅一杯了。 关好门,便看到顾屿两只眼睛放光,站在电视边那儿动也不动。 她拉着顾屿,“阿屿,你离太近了,坐这儿看吧。” 顾屿跟着她往后退,但眼睛就跟粘在电视上了一样,始终没移开过。 虞问芙快速地洗好碗,又把冰箱里里外外擦拭了两遍,把刚买的赤小豆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差不多已经是半小时后了,顾屿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丝毫没有要关掉电视的想法。 刚买了电视,肯定会新奇。 看来,今晚的跑步计划要泡汤了。 第35章 挂历上的红圈 上一世,虞问芙就对电子产品欲望比较低,只是偶尔看看。 现在自然也对电视提不起什么兴趣,何况还是黑白的。 她回到屋子,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跟着松弛下来。 忙了一天,还真有点腰酸背痛。 她双手抱头,尝试着想做下仰卧起坐,却发现根本起不来。 原身身体素质比较弱,看来确实得好好锻炼下了。 她拿起沈碧云外婆的那本美食笔记看了起来。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沈碧云外婆的祖籍竟然是葡萄牙,小时候是在潮汕长大的。 她发现,虽说年代和地域都不同,但对于一些食材的处理,她们俩竟然非常相似。 可能真正热心于美食的人对其追求都大同小异吧。 无非是想办法让食材发挥出其最大作用,让食物更美味罢了。 就在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顾屿进来了。 “小姨。” 小家伙满脸愧疚,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虞问芙放下本子,微笑,“怎么了?” “我错了,我不应该看这么久的电视。” 说到后面,顾屿低下了头。 虞问芙一把搂过他,把他放在腿上,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温柔地说:“咱们的电视才刚安装,阿屿没有控制好自己是很正常的。但是小姨说过,你还太小,眼睛没有发育完善,电视看多了对眼睛不好。” 顾屿点点头,“那小姨原谅阿屿了吗?” “当然原谅了,但是我们以后一定要控制好看电视的时间,好吗?” “好,放心吧小姨,阿屿一定会做到的。” 他伸出小拇指,和虞问芙的勾在一起,“勾手指,一百年,不准变,谁变就是大花面。” 虞问芙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把他放下来,说:“好啦,走吧,我们说好今晚要去跑步。” “嗯。” 虞问芙穿的是半身长裙,她换了一件短裤,又把头发高高扎起。 两个人刚准备出门,窗外咔嚓一个响雷,吓顾屿一大跳。 紧接着,窗子外面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下暴雨了。 并且下得毫无征兆。 “看来没法出去了。”虞问芙关好窗户,防止雨下进来,“那我们就在家里玩吧,画画怎么样?” 顾屿摇了摇头,“我不想画画,小姨,你能给我唱歌吗?” 作为曾经的港星,跳舞唱歌都是她的必备技能。 这要求太简单了。 虞问芙看了下他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说:“可以,等你洗完澡,小姨就给你唱。” 帮顾屿洗完澡,虞问芙把他塞进薄被里。 然后自己去洗。 本来以为顾屿可能会马上睡着。 可谁知,等她擦着头发出来时,发现这小家伙还电量十足,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声音甜甜糯糯:“小姨快上来,我要听小姨唱歌。” “好,你想听什么?” “月光光。” 虞问芙莫名想起上一世上大学时室友疯狂迷恋的那部电视剧《十月围城》。 贯穿全剧的主题曲《故乡香》好像就是由月光光改编的。 她不由地哼了起来:“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罗,阿爷睇牛要上山冈,哦,虾仔你快高长大罗,帮手阿爷去睇牛羊……” 顾屿翻起身来,“小姨不对,不是这么唱的。” “啊?阿屿听谁唱过吗?” “我小时候阿妈会唱这首歌哄我睡觉。” “阿妈是这样唱的。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落鱼塘,塘边有棵榕树好遮阴,阿妈织网织到天光。” 小孩唱得并不标准,但虞问芙已经知道了。 这个版本,其实也是原身小时候听过的版本。 是大她四岁的阿姐唱给她听的。 她抱着顾屿,听着窗外泼天的雨势,又重新唱了一遍。 也不知道为什么,虞问芙唱着唱着竟然落泪了。 还好顾屿坐在她的怀里,没看到。 她赶紧擦掉眼泪,问:“阿妈是不是这样唱的?” 小家伙点着头,“嗯,就是这样,小姨,我还想听。” 虞问芙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唱着。 唱到后面,顾屿也跟着哼了起来。 哼着哼着,声音开始哽咽。 虞问芙知道,他想妈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些,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离自己更近点。 她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那里还有洗澡时残留的淡香。 “阿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的夏天好热好热,你阿妈带你去买冰棍?” “可是店老板说,已经卖完了。你好想吃,但是你好乖,没有闹,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冰柜。” 顾屿努力地回忆着,说:“嗯,我想起来了。” “你阿妈看到你这样,很心酸。她送你回家后,去了很多家店,最后终于买到了冰棍,可天气太热了,等她把冰棍带回去时,已经化得只剩下半支。” 顾屿忽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小姨,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阿妈告诉了我,”虞问芙看着他,温柔似水,“她那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下都磨出了水泡,可看到你开心,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屿怔怔地看着她。 “你阿妈还跟我说,”虞问芙的声音很轻,“阿屿真的是一个好乖好乖的小孩,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阿屿。” 顾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住下唇,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阿妈好爱你。”虞问芙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好爱好爱。虽然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把对你的爱留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柔软,“她从来没离开过,她一直在阿屿的心里。”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虞问芙的胸口。 雨还在下。 顾屿已经闭上了眼睛。 虞问靠在床头,听着雨,听着怀里渐渐平稳的呼吸。 她低头,在顾屿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轻轻地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来到客厅。 喝水间,她无意看向对面墙壁的挂历。 明天就是新的一月了。 她翻了一页,看到3号那天被圈了一个非常醒目的圈。 第36章 她怎么可能没钱? 深水埗苏屋邨。 刘雅菲肚子微微隆起,靠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几张单子,眉眼间全是不耐烦和委屈。 今天早上她去医院产检,医生说了,好几项指标都不合适,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医生建议她住院保胎,可因为交不起住院费,她拒绝了。 想起医生看向她的惊讶眼神,她就觉得羞愧难当。 虞家恩坐在餐桌边,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算不为我,你总得为我肚里的孩子想想。铁片钙片,还有维生素,总得准备。” 虞家恩吧嗒一声打开打火机,嘴边斜上了一根烟。 “你怎么又抽烟?医生都说了,二手烟对孩子不好,你怎么总是不听?” 虞家恩瞥了她一眼,“你不要大惊小怪,那些医生总擅长夸大其词,你就安心在家养胎。” “什么二手烟,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家,我阿爸生前抽了一辈子的烟,我们兄妹几个还不是好好的?” 刘雅菲气得两眼一黑。 她真觉得自己当年脑子进了水,怎么会嫁给这种人。 好吃懒做,嗜赌成性。 除了长得还不错,一无是处。 以前,这个家还有大明星小姑子帮衬,可现在,她也不管这个家了。 也不知道婆婆怎么得罪人家了。 她喝了口水,压下满腔的怒火,把面前几张单子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你看看,缺铁缺钙可是抽血化验出来的,难道也是医生夸大其词?” 虞家恩没有接单子,半眯着眼睛,吐出一个烟圈,似乎没听到一样。 刘雅菲:“你不是去找工作了吗?找得怎么样了?” “你催什么催,哪有那么容易?” “你是不是又去麻将馆了?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沾染这些……” 虞家恩不耐烦地起身,打断她:“行了,你怎么这么啰嗦?我以前还觉得你懂事,现在怎么就跟怨妇一样。” 刘雅菲忍不住提高音调,“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大肚婆去外面找工作吧?” 这时,门响了。 何桂香提着菜回来了。 她不满地瞪了刘雅菲一眼,“你喊什么喊,半条街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刘雅菲一下子红了脸,换上了恭敬的语气:“婆婆。” 把菜放在桌子上,何桂香在桌子边坐下,慢悠悠地开口:“你不要急,后天就是我生日。” 刘雅菲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何桂香瞥了她一眼,“你忘了,以往每年我的生日都是谁给我置办的?” 这样一提醒,刘雅菲终于明白了。 以往每年,婆婆的生日都是小姑子虞问芙准备的,除了各种金饰补品,几千块的红包,还会在酒楼做寿宴。 只是今年,婆婆已经和小姑子闹掰了,人家还会给她准备这么多生日礼物吗? 她委婉地提了一下,“婆婆,妹妹现在在摆摊,估计也没什么钱吧?” 虞家恩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没钱?她之前可是做明星的,存款有不少呢。” 何桂香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你放心,就算她没钱,但是我生日,她还敢不尽孝吗?” 她越说越起劲,身子往前倾,“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够你买营养品了。” 她扫了下儿媳妇的肚子,“你就放心好了。” 刘雅菲听着,脸上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将信将疑的期待取代。 她摸摸肚子,“婆婆,她真的会给吗?您忘了上次咱们去百货公司见到她的事了?” “上次是上次!”何桂香一挥手,斩钉截铁,“我的生日可不同,这叫情面,也叫孝道,你等着看好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刘雅菲的心里还是没底。 这小姑子上次和婆婆吵架,那么坚决地把顾家那小子都接走了,也放下了所谓的面子去庙街摆摊,万一人家真的不想再养活他们一家子可怎么办。 可随即,隔壁的王阿婆的到来就彻底让她打消了顾虑。 王阿婆的儿子在“凤城酒家”做传菜员,上个月回家就跟她提起:这周礼拜二,酒家整个二楼都被一个神秘女士包了,要给母亲做寿宴。 凤城酒家可是香港最具影响力和知名度的粤菜酒楼。 一般能定得起这种酒楼的非富即贵。 结合着儿子给的几个元素,王阿婆琢磨了好几天,终于琢磨出来了,这周礼拜二不就是何桂香的生日吗? 而且以往每年,她的那个明星女儿都会给她包酒楼做寿宴。 虽说现在那大明星好像在庙街摆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 “还是你女儿孝顺,看吧,上个月都帮你定好酒楼了,还是凤城酒家,真是让人羡慕。” 虞家恩一听就激动了:“什么?妹妹定的是凤城酒家?就是铜锣湾那个?” “可不是吗?你这妹妹出息,听说光是定金就交了3万。” 王阿婆伸出三个手指头。 刘雅菲把丈夫拉到一边,低声问:“啊?妹妹这么有钱啊?” “那当然,我都说了,我们虞家不会亏待你。” 何桂香心里乐开了花,她就知道,她这女儿最孝顺了。 就算前阵子和她说了几句不痛快的话,可心底还是有她这个阿妈的。 看吧,为了给她庆祝55岁生日,竟然定了这么高档的酒楼。 到时那些亲戚和街坊邻居估计都要羡慕死了。 她强压着满脸的笑意,说:“亲戚都说我有福,生的这个女儿孝顺,只是我做阿妈的知道,她挣钱不容易,我还经常跟她说,我什么都不缺,让她不要总给我买东西。” “可你看,这孩子就是不听。” “就这生日吧,上个月我还特意给她说过,今年就不办了,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就行,谁知,她竟然偷偷定了凤城酒家。” 王阿婆笑着说:“孩子要给你办,那也是她的心意,你就让她办吧。” 何桂香心里极其满足。 一瞬间,心里对女儿的怨恨和厌恶减轻了不少。 她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第37章 女儿结交的达官贵人? 何桂香生日当天。 一大清早,她就换上那件压箱底的正红色暗花旗袍,把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在儿媳妇的吹捧下,觉得自己比豪门阔太也不差什么。 虞咏恩打着哈欠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母亲的样子眼前一亮,“阿妈?你这衣服好漂亮。” 何桂香慈爱地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拿出5毛钱,“你先出去随便买点早餐,待会咱们就去凤楼酒家给阿妈过生日吃大餐。” 虞咏恩满意地出了门。 “家恩,”何桂香朝屋里喊,“姑妈舅父他们都通知到了吧?” 虞家恩还在沙发上打盹,昨晚打麻将,回去都半夜两点多了。 “通知了。” “伯母他们呢?” 刘雅菲赶紧说:“婆婆,你就放心吧,所有亲戚都通知了的。” 何桂香又照了照镜子,“你说这个发型到底合不合适?” 刘雅菲笑着说:“合适合适,今天这身打扮,衬得婆婆更年轻了。” 何桂香满意了。 “家恩,快起来,你去查下凤城酒家的电话,打过去说声,我们十一点半到,让他们把冷气开大点。” 虞家恩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却迟迟没动。 直到何桂香踢了他一脚,他才懒洋洋地起来。 拿过电话薄查了下,拿起那台拨盘电话,拨通了“凤城酒家”的号码。 “喂?凤城酒家啊?我是虞太的儿子,今日我阿妈在二楼摆寿宴,请问几点可以入席?” 电话那头,接待员的声音非常客气:“虞太?不好意思,酒楼二楼今日已经被人包场了,菜牌都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一楼也没有姓虞的顾客订位。” 虞家恩一愣:“不可能,订位的人叫虞问芙,你查下。” 那边传来翻登记簿的窸窣声。 片刻后,接待员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好意思先生,真的没有,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虞家恩的瞌睡瞬间醒了。 他啪地挂掉电话,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何桂香。 “怎么了?”何桂香凑过来,“是不是说可以入席了?” 虞家恩吞了口唾沫,艰难开口:“人家说,没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没订?”何桂香的声音提高了三度,“你查的到底是不是凤楼酒家的电话?算了,你走开,我来打。” 她一把抢过电话,这回她直接要求转经理接电话。 “虞太,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核对了三次记录,虞小姐确实没有订位。” 何桂香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潮一点点褪去,变成惨白。 “怎么会呢?”她喃喃自语,后退几步,坐在藤椅上。 虞家恩气愤难耐:“这个虞问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刘雅菲赶紧递上一杯水,说:“婆婆,您忘了啊,订位这事可是王阿婆说的,妹妹根本没跟咱们说,说明什么?” 何桂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开口:“你有话快说。” “说明妹妹就是为了给您惊喜啊,您想啊,既然是惊喜,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真实信息透露出去?万一妹妹订位用的是假身份呢?” 何桂香长舒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红润。 “你说得有道理,那咱们直接坐车过去吧。” - 凤楼酒家。 大概十一点,何桂香一家子已经到了,门口有“二楼私人包场”的牌子。 其他亲戚还没到,虞家恩说:“阿妈,要不要等下姑妈他们?” “不用了,这儿热,咱们先进去。”她指了指那牌子,“等他们到了,接待员自然会带他们上二楼。” 她重新理了下衣服和头发,抬头挺胸自信满满地走了过去,对门口的接待员说:“今日我女儿给我在二楼包场做寿宴,请带我们上去吧。” 接待员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容太他们不是已经上二楼了吗? 难道这些人是容太的亲戚? 等等。 她礼貌确认道:“您刚才说今日您女儿给您包场做寿宴?” 何桂香非常不满地白了她一眼,“不然呢?” “这位太太,不好意思,二楼今日已经被容太包场了。” 何桂香脸一拉:“你这个接待员,到底有没有一点服务意识,二楼就是我女儿包的场,你快点带我们上去。” 虞家恩也不满地呵斥:“耽搁了我阿妈的寿宴,看你这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接待员也有点疑惑,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了句“请稍等”就转身进去请示经理了。 何桂香才不会稍等,这么热的天,再等一会她的妆都要花了。 她手一挥,带着自己的儿子儿媳直接进了大厅。 很快,一楼的接待员就快步走了过来,问他们有没有预定。 何桂香才不想理她,径直走向楼梯。 “这位太太,不好意思,二楼已经被包场了,你们可以在一楼用餐。” 这种话何桂香已经听了好几遍了,她厌烦地瞪了她一眼,没搭话。 心里却在埋怨自己的女儿:搞这种惊喜真是无聊。 他们一家子走上二楼,容太请的宾客都已经到了,他们都是斯文体面人,正在喝茶聊天。 看到这几个气质粗鄙的人,尤其是走在前面这位衣着华丽的老妇人,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看到这些陌生人,何桂香一开始也有点懵。 她低声问虞家恩:“这些人是?” “可能是妹妹结交的达官贵人吧,阿妈,您今天真是有面子。” “就是啊婆婆,待会等姑妈他们到了,一定会很羡慕你的。” 何桂香心满意足地点头,径直走过去,不管不顾地大声招呼着:“谢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寿宴,各位都是我女儿的朋友吧,今日大家随便吃随便喝,千万不要客气。” 喝茶的宾客们纷纷侧目,然后面面相觑。 接待员慌忙上前:“不好意思,这位太太,您走错地方了,二楼今日是容太包场。” 何桂香摆摆手,大声说:“什么容太,那是我女儿为了给我惊喜故意这样说的,我女儿叫虞问芙。” 她看向宾客们,“你们都是我女儿的朋友对吧?” 虞问芙正坐在主包间喝茶,听到熟悉的声音,走了出来。 第38章 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看到女儿虞问芙出来,何桂香眼睛一亮,同时也完全放下心来,“阿芙,原来你已经到了,你快给他们说说,今日就是你包场给我做寿宴。” 全场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到虞问芙身上。 虞问芙看了一眼母亲那身过时的旗袍和脸上兴奋的红光,以及旁边大哥大嫂期待的眼神,还有随便拿起桌上的水果塞进嘴里的弟弟。 语气平静:“阿妈,今日是容太包场,不是我。” 何桂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虞家恩夫妻俩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下。 何桂香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不是你?那你怎么在这?” 她看向儿子儿媳,“昨,昨晚王阿婆是不是说就是阿芙包场……” 虞问芙打断她,淡淡地说:“肯定是王阿婆搞错了,我没有包场。” “你没有?” “那你给阿妈订的是哪家酒楼?”虞家恩看向妹妹的眼神就像一把刀。 “我没订。” 虞家恩气结:“你没订?你不知道今日是阿妈的生日吗?” “大哥,你也知道,我现在摆摊讨生活,还要养顾屿,哪有钱包场?” 虞咏恩咽下嘴里的荔枝,把荔枝皮丢在地上,说:“就是,阿姐你太小气了,上次不给我报游学团,这次又不给阿妈准备寿宴。”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雅菲也很生气,“你明明知道今日是阿妈生日,既然没有包场,为什么要制造这种误会?阿妈不要面子的吗?” 被扫了面子的何桂香此时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我告诉你们我包场了吗?”虞问芙冷笑一声,“是你们自己不打听清楚,跑到这里自取其辱,我有什么办法?” 虞家恩伸出手,低声说:“算了,就算没准备寿宴,红包总有吧,你快拿来,我们准备回去。” 又是钱钱钱。 虞问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钱,等晚点回去我给阿妈做长寿面。” “长寿面?”何桂香冷笑一声,“呸,我欠你那一口面吗?” “就是,长寿面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鲍鱼。”虞咏恩也跟着说了一句。 这时,离他们最近的宾客桌上,一位年约20岁的年轻女子发话了。 “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你们一家人过来是找虞小姐要钱的啊?” 一语中的,让何桂香再也顾不上体面,大声说:“阿妈过生,做女儿的尽尽孝心不是天经地义吗?” “是,那虞小姐都说了给你做长寿面,你为什么又不乐意呢?” 何桂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刘雅菲开口:“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就是,我们找我妹妹谈事,你废什么话?”虞家恩接过话,“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女子并不生气,悠闲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那请问,你做儿子的,给你阿妈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呢?” 虞家恩一时语塞。 他还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也从来没准备过。 “是不是从来没准备过?”那女子冷笑着,“你做长子的都不管阿妈的生日,竟然道德绑架妹妹?” 这时,容青莲出来了。 她年约五十几岁,穿着一身裁剪简单的无袖香云纱旗袍,面容冷傲,气场强大。 旁边站着同样穿着旗袍的沈碧云。 两人的眉眼处有几分相似。 虞问芙转向容青莲,微微欠身:“容太,不好意思,我阿妈他们误会了。惊扰到你和贵客,我代她向你道歉。” 容青莲刚才已经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心里对何桂香已经有了一份了然。 视线扫过他们,容青莲点头道:“没事,误会解开就好。既然都来了,”她转向接待员,“加多一桌,请这几位坐下喝杯茶,吃点东西。” 何桂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活了五十几年,感觉从来没这么屈辱难堪过,而且还是生日当天。 幸好亲戚们可能被门口的接待员拦下了,没有跟着一起上来。 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呢。 她现在都不知道待会见到他们要怎么解释了。 这都是拜她那个好女儿所赐。 她看向虞问芙,那视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我们走。”她径直下楼。 一时走得太急,脚还崴了一下。 她气急败坏,狠狠跺了下脚。 虞咏恩可不想这么早就走,他想吃水果和点心。 虞家恩狠狠地瞪了虞问芙一眼,拽着大喊大叫的弟弟,连拖带拉走向楼梯口。 二楼再次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只是这都是表面的。 见识了这滑稽一幕的贵宾们,也忍不住开始私下议论虞问芙。 看这女人长得漂亮,气质又好,为人沉静,又跟容太一起坐主包间,他们还以为是容太的什么大贵宾。 结果,却是这种家庭培养出来的女儿,好像还在摆摊? 容太怎么会和这种毫无背景的人有交集呢? 这时,接待员带着顾屿过来了。 顾屿刚才去洗手间了。 也幸好,孩子没有看到何桂香他们,好心情没有被破坏。 他拉着虞问芙的衣角,“小姨,我刚才在洗手间那儿看到了好多鱼,好漂亮啊。” 虞问芙摸了摸他的头,说:“阿屿喜欢的话,我们回家也买一条好不好?” 沈碧云也没想到虞问芙的家人竟然是这种人,一时有点心疼又有点愧疚。 她把虞问芙拉进包间,低声说:“问芙,真的不好意思,今天让你过来,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没关系啊云姐,这不怪你。”她有点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认为今天的场子是我包的。” 以往每年,原身确实是会帮母亲办寿宴。 可也从来没在凤楼酒家包过场啊。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想在凤楼酒家包场,可不是只有钱就可以的。 这时,服务员过来传话,说可以过去厨房那边了。 虞问芙点头。 “问芙……” 虞问芙拍了下她的手,说:“云姐,放心吧,我没事的,你帮我照看下孩子。” “好,那你过去吧。” 虞问芙来到厨房。 ? ?作者在此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除夕快乐,阖家团圆! 第39章 大良炒牛奶 虞问芙一进入厨房,一股老式酒家特有的混合气息迎面扑来。 有油烟气、干货海味、陈年花雕和秘制酱料等。 她深吸一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瞬间安定了下来。 扫了一眼厨房的布局。 不锈钢工作台擦得锃亮,一排排铁锅整齐倒挂在灶台上方,几位助手正在备料。 一个穿着白色主厨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菜单,他正是副厨梁师傅。 主厨师傅今天恰好有事回了老家,没办法,只能让资历最老的副厨顶上。 看到虞问芙,梁师傅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质疑:“就你?” 虞问芙点了下头。 “我在酒楼做了二十年,今日的席,是容太为她婆婆摆的,不可以出错,你知不知道?” “这道清蒸东星斑可是整个宴席的压轴菜,竟然让你来做,你确定你可以?” 他做副厨多年,像这种压轴菜,一直都是主厨掌勺,连他这个副厨都没资格碰。 也不知道这客人到底是咋想的,竟然让一个黄毛丫头来胡闹。 本以为虞问芙会退却,没想到她却点点头,语气平和:“梁师傅,我确定可以。” 顺德人吃鱼,挑剔到近乎苛刻——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豉油甜咸要刚刚好,葱丝要切成能卷起来的银针状。 “口气不小,不自量力。”梁师傅哼了一声,没再理她。 虞问芙也不跟他计较,看他做菜。 他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调好的色泽乳白,质地浓稠的奶浆,旁边是三个小碟子, 切好的火腿茸,烤好的杏仁片,还有香菜叶。 虞问芙看出来了,这是顺德菜中的一道功夫菜——大良炒牛奶。 这道菜看似简单,但其实非常考验厨艺。 真正能做到“滑嫩如豆腐、洁白如凝脂、入口即化、盘底无油”的,十个厨师里未必有一个。 梁师傅点火热锅。 锅是光滑的熟铁锅,应该用油养了多年,黑中透亮。 他倒油,晃锅,让油均匀布满锅壁,然后将热油倒出。 然后,他将调好的奶浆倒入锅中,开始快速翻炒。 他的手法很熟练。 锅铲从锅底划过,将逐渐凝固的奶皮推起,折叠,再推起,再折叠。 动作连贯,节奏稳定。 虞问芙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两分钟后,梁师傅关火,将炒好的牛奶盛入白瓷盘。 奶块堆叠成小山状,色泽洁白,表面光滑,点缀着火腿茸和杏仁片。 单看卖相,已经相当不错。 梁师傅也特别满意,看向虞问芙:“看到了吧?做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随便学两年就可以出师的。” 虞问芙笑笑,指了指白瓷盘,“梁师傅,你炒的牛奶,盘底有油。” 梁师傅看了一眼盘底,脸色微变,但嘴硬:“炒牛奶怎么可能没油?油多才滑,你不懂就不要在这儿乱说?” “滑,不等于油。” 虞问芙走到灶台边,指了指锅里残留的奶渍,“你刚才炒的时候,锅铲角度太平,推得太急。牛奶凝固的速度慢过你翻动的速度,所以有部分奶浆没来得及成型,就滑落锅底,被油浸住了。” 梁师傅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 难道真是什么大厨师? 这么年轻,不应该啊。 虞问芙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老师傅炒牛奶时,要用阴阳火?” 梁师傅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探究。 “锅底温度要高,油温要够,但奶浆入锅之后,火要立刻收小。等牛奶慢慢凝固,再开大火逼出香气。你全程用的都是中火,温度不够,所以奶浆凝固慢,只能靠多油来弥补。结果就是,” 虞问芙指了指那白瓷盘,“盘底有油,奶块偏硬,失去了入口即化的口感。” 后厨一片安静。 几个助手还有年轻师傅偷偷交换眼神,大气不敢出。 梁师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二十年的厨师生涯,被一个小妹妹这样当面指出问题,换了谁都不好受。 他有点生气地说:“做菜不是纸上谈兵,你以为看了几本厨艺书就真的会做菜?” 他指了指那盘炒牛奶,“有本事你来做,你能做到盘底无油,我就信你。” 梁师傅说得没错,是骡子是马肯定得拉出来溜溜。 虞问芙站到灶台前。 开始调制奶浆。 水牛奶、蛋清、少许粟粉、一点盐。 然后取了一个碗,将奶浆过筛。 然后点火热锅。 锅烧热后,她倒油,晃锅,滑锅,在锅底留了薄薄一层油。 梁师傅眉头微皱,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奶浆入锅。 虞问芙没有立刻翻炒,而是让奶浆在锅底静置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翻炒。 她的动作和梁师傅完全不同。 她从锅底轻轻挑起刚刚凝固的奶皮,叠到还未凝固的奶浆上。 锅铲角度一直在变,手腕灵活。 灶火在她的控制下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半分钟后,奶浆已经全部凝固成云朵般的块状,但表面依然湿润,微微颤动。 虞问芙关火,将炒好的牛奶盛入盘中。 然后,她用锅铲轻轻压了一下那盘牛奶,奶块像海绵一样弹起,恢复原状。 最后,她将那盘牛奶翻过来,扣在另一张盘子上。 盘底,干干净净,一滴油都没有。 后厨再次陷入死寂。 梁师傅盯着那个没有油的盘底,瞳孔微缩。 他做厨师二十年,炒牛奶无数次,但从没见过,不,甚至是从来没想过。 炒牛奶,真的可以做到一滴油都不剩。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为什么要在锅里留一层油?” 虞问芙擦着手,语气平静:“滑锅之后留一层薄油,可以保护奶浆,又可以减少总油量。关键在于,要精确控制留多少。留太少,会粘锅,留太多,就会出现盘底见油的情况。” 梁师傅喃喃自语:“但是毛师傅不是这么说的。” 虞问芙看着他,说:“梁师傅,你的基本功很好,只是过于习惯用固定标准做菜。其实做菜并没什么固定标准,全靠经验和感觉。” 梁师傅脸色变得很难看。 第40章 清蒸东星斑 梁师傅知道,虞问芙说得并没有错。 他学做菜已经二十几年了,但做菜还是习惯于用固定的菜谱,固定的做法,做出的菜中规中矩。 虽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也不会惊艳。 这也就是每次的厨师大赛中他都没法获奖的主要原因。 他沉默了许久。 忽然问:“你是跟着谁学做菜的?” 虞问芙笑了笑:“小时候跟着一位老师傅学过几年,后来就全靠自己摸索。” 梁师傅看着她,眼神里那些质疑、防备,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惭愧,有震撼,也有一种久违的,对更高境界的敬畏。 “天赋,你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对旁边的助手说:“去,再调一碗奶浆,我要再试一次。” 做完其他的菜,到了压轴菜清蒸东星斑。 梁师傅让出位置:“你来吧。” 虞问芙洗了手,开始处理东星斑。 刮鳞、开腹、取内脏,动作利落。 鱼处理好后,虞问芙又在鱼盘底内铺了几片姜和葱白垫底,在鱼身抹了一层生油。 鱼入蒸笼,大火猛蒸。 虞问芙静静站在笼边,没有看表。 梁师傅惊讶看向她,“蒸鱼对时间要求很高,你不用计时吗?” 说完,他突然又意识到虞问芙刚才说他“习惯于用固定标准”做鱼的话。 虞问芙开口,“不用,听就可以。” “听?” “嗯,鱼身从生到熟,每一分每一秒,蒸汽在笼中都有轻微变化。” 梁师傅再次受到震撼。 他从来不知道,耳朵还可以做计时器。 他不由得又瞄了瞄虞问芙,眼前这女子实在过于年轻,年轻到让人很难相信她竟然会有如此高的厨艺。 除了极高的天赋,他真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来形容。 七分半后,虞问芙忽然说:“可以了。” 梁师傅看了下时间,下意识道:“我们平日做都是九分钟,这才七分半。” 虞问芙没解释,只是伸手揭开笼盖。 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极致纯粹的鱼鲜。 不是浓烈,而是清雅,就像雨后荷塘上飘过的一缕轻风,直钻入鼻腔,让人瞬间垂涎三尺。 鱼身洁白如雪,眼珠突出如珠,鱼鳍挺立如帆。 梁师傅看着那条鱼,沉默了。 他司空见惯,一眼就看出这鱼蒸的很成功。 他安排助手拿豉油。 虞问芙阻止了,要自己做豉油。 她用的是蒸鱼的原汁,加了少许冰糖,还有几滴老抽,一小撮陈皮丝,慢火熬制。 等熬好后,将汁液沿着盘边缓缓淋入。 提起刀,嚓嚓嚓,半截葱在她的刀下便成了寸长的银针状葱丝。 这刀工,一看就很不简单。 那些助手和年轻师傅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着他们年龄差不多,可这水平的差距也太大了。 虞问芙将葱丝均匀铺在鱼身上。 然后,取一小锅,倒入花生油,烧至微微冒青烟。 她单手端起锅,从葱丝上方均匀浇下。 “滋啦”一声,滚油激发出葱丝的辛香,与豉油的咸甜以及鱼肉的清鲜猛烈碰撞融合,形成一股复合香气,直冲人的天灵盖。 一瞬间,香气充斥着整个后厨。 几个年轻师傅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梁师傅凑近看了一眼,也不由得心生佩服。 一直做完八条鱼,虞问芙放下锅,对梁师傅点点头:“可以安排上菜了。” 鱼被服务员端走。 后厨静了片刻,随即恢复忙碌。 但大家看向虞问芙的眼神,早已经变成了崇拜。 就是晚辈看向前辈的那种崇拜。 - 中午十二点。 厅内觥筹交错,人声温和。 突然,一股香气,毫无征兆地,从后厨的方向飘了出来。 还没看到,就已经飘出了极具穿透力的鲜。 最先察觉的,是容太右手边的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今年已经83岁了,是容青莲婆婆生前的闺中密友,也是今晚最年长的宾客。 她出身顺德大户,舌头刁了一辈子,对吃食的评价,向来只有两个字:行或者不行。 前面几道菜,中规中矩,她都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说一个字。 但此刻,她那松弛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个味……”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却让整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服务员端着那条清蒸东星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主包间。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托不住,而是因为这条鱼的卖相实在太好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洁白的鱼身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鱼眼凸起如珠,鱼鳍挺立如帆。 翠绿的葱丝如银针般铺在鱼身上,琥珀色的豉油沿着盘边缓缓流动。 最上面那层被热油激过的葱丝,微微卷曲,焦香与鲜香交织在一起。 整条鱼盘踞在白瓷盘中央,不像一道菜,更像一件刚刚完成的、还带着温度的艺术品。 服务员将鱼轻轻放在转盘上。 容青莲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江姨,您尝尝。” 江老太太伸出了筷子。 她没有去夹鱼腹最肥美的部位,而是先挑了鱼背上一小块。 这儿通常被认为是最考验火候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蒸老的地方。 鱼肉入口。 江老太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六十年前的画面。 顺德乡下,老屋的天井,阿妈在灶前蒸鱼。 那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蹲在灶边添柴,眼巴巴等着那条刚从塘里捞上来的鲩鱼。 阿妈说,蒸鱼的火候要听,不是看。 水沸的声音,蒸汽的声音,鱼肉里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 所有的火候,都藏在这些声音里。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阿妈走了,她去了南洋,吃遍了各地的名厨,却再也没有吃过那样一条鱼。 而此刻,口中的这块鱼肉,竟然让她想起了阿妈。 鱼肉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不是那种软烂的化,而是恰到好处的带着弹性的化。 豉油的咸甜恰到好处,不抢鱼的本味,反而将那股清鲜托得更高。 江老太太闭着眼,细细品着,舍不得咽下去。 终于,她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容太,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这条鱼,行。蒸鱼的人,懂听鱼。” 满桌皆静。 ? ?宝子们,大年初一快乐哦! 第41章 质疑 容青莲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筷子。 她本来只是浅尝辄止,毕竟胃不好。 但鱼肉入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江老太太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夸张。 坐在江老太太旁边的,是容青莲的表叔陈伯。 他在南洋做了五十年橡胶生意,嘴巴早被南洋的浓油赤酱养得刁了。 回香港这几日,总觉得这边的菜淡而无味。 但这条鱼,也让他沉默了。 他夹的是鱼腩,最肥美也最讲究火候的部位。 入口时,那股清鲜让他瞳孔微缩。 他咀嚼了几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容青莲问他:“陈伯,是不是不合口味?” 陈伯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 但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 没有人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 那年,他还没有去南洋闯荡,初恋女友也还在。 临行前,她给他蒸了一条鱼,说等他回去娶她。 他努力打拼,三年后,生意走上正轨。 可当他回家去兑现诺言时,却发现初恋女友已经因病去世了。 后来,他一辈子未娶。 此刻的这条鱼,让他想起了那个文静淡雅的姑娘。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遗憾。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去南洋,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就很好了。 而厅里的宾客也对这道鱼赞不绝口。 一位女宾客摇着头,“好好吃啊,我都不舍得喝茶了,怕茶水冲走了鱼的味道。” 她旁边的一位同伴,前面上的几道菜她都只吃了一口,此时却连着吃了好几口鱼,说:“本来打算减肥的,算了,等吃完再减吧。” 看到大家都很喜欢这道菜,容青莲也非常满意,让服务员喊经理进来。 她拿出一个红包,说:“今天的菜很不错,尤其是这道清蒸东星斑,请把这个转交给主厨。” “多谢容太。” 沈碧云给顾屿夹了菜,对容青莲说:“小姨,这道鱼可能是问芙做的。” “嗯?” 容青莲只知道虞问芙是外甥女沈碧云的朋友。 也知道她在庙街摆摊卖卤味。 沈碧云说她的厨艺非常好,她只当是略懂一些菜品,来帮个手,并没有过于放在心上。 让虞问芙做这道压轴菜是沈碧云的主意。 她足够相信她,所以想让她被更多的人看见。 她本来以为虞问芙很快会进来,可是,虞问芙并没有出现。 后厨里,虞问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擦着手,准备离开。 这时,经理进来了,把一个红包递给梁师傅,“今天的菜做得不错,容太很满意,这是她给你的小费。” 梁师傅接过,把它递给虞问芙,“前厅都在赞那条鱼,这是你应得的。” 虞问芙摇摇头,笑着说:“所有食材都是酒楼的,大部分菜也是梁师傅你做的,我只是帮下忙而已,我不能要。” “但是,鱼是你做的。” “举手之劳而已。” 随即,她走出后厨。 梁师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做了二十年厨师,见过无数人,但像这样的,从没见过。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鱼要蒸得好,要靠听。靠听,那不就是靠心吗?” 靠心,他忽然笑了。 - 宴席接近尾声,主包间与大厅内,那条鱼都已经只剩骨架。 容青莲站起身,端起酒杯,对全场宾客说: “今日多谢各位赏面。有些话,我想借这条鱼来讲。” 众人安静下来。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我婆婆走了十年,每年今日,我都在这里摆席,纪念她老人家。十年里,我吃过好多好吃的,但从没有过一条鱼,让我觉得,”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沙哑,“让我觉得,她好像回来了。” 全场静默。 “蒸鱼的人,是我外甥女碧云的朋友。” 她看向自己的外甥女,眼神温柔,微微一笑。 “一个真正知道怎么做菜的人,虽然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厨房,但她让我吃到了最好的鱼,她在我心目中就是真正的大厨。”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做菜的是她外甥女的朋友? 没有自己的厨房? 真正的大厨? 那今天的菜难道不是凤城酒家的厨师做的吗? 大家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和何桂香争执的那个姑娘率先明白过来,说:“容太的意思是刚才的这道鱼就是那位虞小姐做的。” “虞小姐?就刚刚那个吗?” 有人伸着脖子朝主包间看了眼,她确实不在那儿。 莫非她真的去后厨了? “但是,不是说她在庙街摆摊卖卤味吗?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厨艺?” “就是啊,如果真的厨艺这么好,肯定早被酒楼聘走了,何必风吹日晒摆摊呢。” “大厨都是要拜师的,看她那家庭,也不像能支持她拜师的吧。” 听到这些质疑声,顾屿首先忍不住了。 他跳下椅子,大声说:“我小姨做菜可好吃了,她做的卤猪耳每次都卖得很好,怕别人买不到,小姨还专门限购了呢。” 有位中年贵妇人低声笑了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卤猪耳,这种油腻腻的玩意,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吗?” “就是,谁吃那个啊。是不是还有卤鸡爪?卤鸭肠什么的?” 顾屿继续说:“还有陈皮红豆沙,也卖得很好。” 这次是一位成功人士模样的男人,他慢悠悠地说:“陈皮红豆沙,那确实很庙街,十家糖水铺中,八家在卖这个。” 旁边的人低声笑成一团。 顾屿气呼呼地说:“我小姨还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杂酱面啊,云吞啊,包子啊,你们不相信的话去尝尝就知道了。” 看到大家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顾屿想了下,走向整个包间年龄最大的江老太太,说:“奶奶,您肯定不会说谎,您说说,今天的鱼好不好吃呀?” 江老太太看着这个小孩子,满脸欣赏,说:“好吃。” “那我说这是我小姨做的,您信吗?” 江老太太点点头,“我信。” 顾屿腰杆直了起来,“各位阿叔阿姨都听到了吧,这真的是我小姨做的,我能尝出她的味道。”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第42章 食材本身,火候,心 虞问芙脚步很稳,走到顾屿身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全场。 目光扫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好,我是虞问芙,是庙街卤味的摊主。今日这鱼,是我做的。” 短暂的寂静后,质疑声再次响起。 陈太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你懂得蒸东星斑?你知不知道这鱼多少钱一斤啊?你在庙街卖卤味,用的都是猪耳猪头肉之类的吧,懂得处理东星斑这种矜贵的食材吗?” 虞问芙看向她,目光平静:“陈太,你讲得对,我平时是做卤味。但做卤味,和蒸鱼,本质上并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陈太嗤笑一声,“一个是粗货,一个是细菜,你竟然说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分别。”虞问芙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卤猪耳还是蒸东星斑,要做出好味道,都需要三样东西。” 她一字一顿:“食材本身,火候,心。” 她看向那几条已经只剩骨架的鱼,“今日这条鱼,我是用心做的。至于各位信不信……” 她收回目光,看向全场,语气平淡如水: “我不需要各位信。对我而言,各位觉得好吃,就足够了。”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似乎被一种说不清的无形力量压住了。 周于锡看着虞问芙,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他是做餐饮的,见过无数厨师,但像虞问芙这样的,没见过。 陈太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因为虞问芙根本没有和她争论,她所有的尖刻,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容青莲站了起来。 她走到虞问芙面前,看着这个神态平静的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虞小姐,你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我很欣赏你。” “多谢容太太。” 容青莲笑了笑,“你是阿云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跟着阿云喊我姨吧。”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交换眼神,所有人都只是看着那两个女人。 一个半山豪宅的主人,一个庙街的小摊贩。 本来八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两个人,此刻,竟然站在一起。 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个小摊贩虽然没有富贵的出身,但她的气场却丝毫不比富婆弱。 沈碧云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看着面对满堂质疑,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虞问芙,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那个小摊前的犹豫。 那时候,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堕落,在自降身价。 但现在她再次确认了,这个女人,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遇见。 她的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 她走上前,站到虞问芙身边。 “各位,我认识问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用心对待每一道食材,她做卤味,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所有的香料,也都是她花好几个小时辛苦熬制。” 她看向陈太,“陈太,庙街那地方污不污糟我不清楚,但问芙的摊,所有用具都擦得非常干净。你说她做惯了粗活不会做细菜,但真正懂得用心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一样能做到极致。” 陈太的脸色变了变,却没再说话。 宴席散后,宾客们陆续离场。 周于锡临走前,特意走到虞问芙面前,递上了一张名片:“虞小姐,我开了间餐厅,在中环。如果有机会,希望你可以来坐坐,帮忙指点一二。” 虞问芙接过名片,看了下,点点头:“多谢周先生,指点不敢当,但我可以和周于锡交流做菜心得。” 本来以为就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周于锡却道:“行,那这个礼拜天怎么样?我可以安排司机去接你。” 这倒是让虞问芙为难了。 “这个,我暂时还不太确定有没有时间。” 没想到周于锡非常执着:“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还请虞小姐赏个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虞问芙只能答应,便把时间定在了礼拜天的中午。 这样,也不耽搁她晚上摆摊。 她转身寻找顾屿,却看到小家伙正站在江老太太的旁边。 江老太太被保姆搀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顾屿认真地拉着她的胳膊,“奶奶,您慢点。” 江老太太看着和她重孙年龄相仿的孩子,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 这孩子刚才极力维护自己的小姨,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江老太太开口:“年轻人,你做鱼时懂得听它讲话,这样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三个。你很不错。” 虞问芙微微欠身:“江老太太,您过奖了。”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疑惑道:“奶奶,那小姨到底是您见过的第几个啊?” 还没等江老太太回答,容青莲和沈碧云进来了。 她们刚才去送客了。 看到江老太太站了起来,容青莲快步走了过来,“江姨,您慢点。” “我没事。阿莲,等空了带阿云和阿芙去我那儿喝茶。” 容青莲一愣,随即点头:“好,我知道了江姨。” 沈碧云心里暗喜。 她今日让虞问芙过来,其实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不忍心看着她一直那么辛苦地在庙街摆摊。 之前让她搬到自己那套房里去住,也被拒绝了。 她今日让她过来,就是为了让她靠自己的厨艺征服更多的人,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源。 现在看来,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虽然也有一些挑刺的人,让虞问芙受了委屈。 想到那几个人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就有点心疼虞问芙。 送虞问芙和顾屿出门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芙,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虞问芙知道她想说什么,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他们又没讲错,我确实是庙街一个卖卤味的。我今日来是为了帮你,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沈碧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就好像见识到了,什么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就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稳稳的自信。 ? ?宝宝们,从2.18开始,本书进入4天pK期,这期间追读非常重要,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支持,爱你们 第43章 搬家迫在眉睫 回家路上,顾屿也有点愤愤不平,“小姨,那些人太过分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都向他们解释了很多次,那鱼就是小姨做的,可他们还是不相信。” 虞问芙停下脚步,蹲下来,认真看着顾屿,说:“阿屿,你记住小姨说的话:任何时候,不要通过解释去证明什么。” “信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不信你的人你解释也没用。”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日做东星斑的事还是让虞问芙挺有感触的。 在那种超大厨房,接触那些高端食材,让她重新找回了做精致料理的感觉。 与食材间的那种默契,是她前世作为顶级美食家最熟悉的状态。 她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只做卤味。 但目前最受限的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实在太小,小小厨房中连多放一口锅都是奢侈,更别说添置其他新菜品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街边墙壁上的广告。 “小姨,你在看什么呀?” “小姨看下有没有出租房屋的广告。” “我们要搬家了吗?”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我们就搬。”虞问芙摸摸顾屿的脑袋,“到时阿屿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顾屿有点忧心忡忡地问:“那我们的电视和冰箱怎么办?” “我们可以搬去新房子呀。” 小家伙开心起来,“那我可以继续看电视了。” 随即他又补充,“我不会一直看,我每天只会看20分钟。” 仔仔细细看了一整条街,都没看到合适的广告,要么房子太小,要么楼层太高,要么租金太贵。 “算了,我们还是先去菜市场吧,改天小姨去房屋中介问问。” 两人正走着,突然一胖一瘦两个人冲了过来。 “虞小姐。” 虞问芙吓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找她要债的那两个人。 星煌集团的张强和李小虎。 她把顾屿护在身后,“你们要干什么?” 张强抬了下手,平息了下呼吸,说:“虞小姐,我们没什么恶意,是专门来感谢你的。” “对对,多谢虞小姐救命之恩。” 紧接着,他们便把一号发生的事说了。 正如虞问芙所料,他们俩确实被黄世磊安排去接那个傅霖生。 他们心里记着虞问芙说过的让他们不要去接人的话,都装病没有去。 但两人又心生好奇,决定在码头附近观望。 没想到,还真的看到了那让人吓破胆的一幕。 傅霖生刚上车,就被人下手。 连人带车,燃成灰烬。 退圈后,虞问芙已经不会去关注娱乐圈的新闻了。 张强首先弓着身子,双手抱拳表态:“虞小姐,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以后小弟唯你马首是瞻。” 李小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我也是,虞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虞问芙点头:“两位大哥客气了。” 顾屿在一侧伸出小脑袋,说:“小姨想租房子,你们可以帮她吗?” 张强和李小虎互相看了一眼,“可以可以,虞小姐想租哪里的房,有什么要求,都包在我们身上。”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了,我刚才已经看过广告了,没有合适的,等改天去房屋中介问问。” “我知道还有哪个地方有房屋出租广告。”张强想了下,“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经过北河街时,张强说:“就这儿,虞小姐想租哪种,我们帮你找。” 虞问芙突然看到一间杂货店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广告: 【旺角上海街唐楼201出租,三房一厅,有独立厨房,月租八百】 这个位置距离庙街也就一公里多,步行的话也不到二十分钟,还是挺合适的。 她记下了电话。 张强和李小虎还在仔细寻找着。 虞问芙道:“两位大哥,多谢你们,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了,你们快去忙吧。” 两人这才离开。 “走吧阿屿,我们过去打电话。” 走到公共电话旁,她拨通了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喂,哪位?” “你好,请问您上海街出租的201房租出去了吗?” “没,你是自己租还是中介?” 虞问芙赶紧说:“我自己租。” “行,那你现在空的话过来看房。” “好,我现在就过去。” - 唐楼的楼梯依然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七十多的老妇人,穿着一身唐装,佝偻着背,戴着老花镜。 “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主卧和次卧方位一致,都向阳,而且都装有空调。 正好她和顾屿每人一间。 另外一间被改造成了书房。 更让虞问芙满意的,是那个厨房,足有十来平米,有独立的灶台、水槽、操作台,还有一个老式的炭炉。 “这个炭炉,是专门留的。”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熬汤,一定要用炭炉,这样熬的汤才更入味。” 虞问芙一愣,没想到老妇人也喜欢熬汤。 顾屿说:“奶奶,原来您也喜欢熬汤啊?我小姨熬汤可好喝了。” 老妇人看向虞问芙,“你也懂这个?” “嗯,我比较喜欢美食。” 老妇人点头,继续说:“这间屋是我弟弟的,他移民了,托我把房子租出去,你想租房可以,但一定要爱惜厨房。” “您放心吧,我会爱惜整个屋子。” 老妇人看着虞问芙,眼里带着老年人审视后辈的那种锐利,“我信你,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今日交的话,我下午喊人打扫卫生,你们明天就可以搬过来。” 明天肯定没法搬,倒不是因为租的欧阳太太的那间屋还没到期。 而是她的手上没有那么多的资金。 但这个房,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非常合她的心意。 她真的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便诚恳道:“阿婆,这间屋我特别喜欢,只是我手头现在有点紧,我可以暂时押一付一吗?” 她接了一句:“我保证一定会非常爱惜屋子,屋子现在是什么样,退租时还是什么样。” 老妇人也是个利索人,推了推老花镜,说:“行,那我找人准备下合同,你明天过来签吧。” 虞问芙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开始发愁。 第44章 虎皮凤爪 房子的事暂时解决了,但钱的事还得好好思量一番。 电视和冰箱还在分期付款,还有目前房屋的租金,每天食材的花销等等,她现在只能拿出一千块钱。 而且新屋还需要添置一些东西,尤其床上用品。 之前睡的是小床,那些床单被罩也用不了。 虞问芙思索了下,要想在短期内再赌一把,她决定再添一道新菜品。 回到家,还不到晚饭时间,陪顾屿玩了一会游戏后,谢帆来喊顾屿去他们家玩。 自从上次表演过还原魔方后,顾屿收获了好几个朋友。 其中有一个就住在他们楼下,叫谢帆,6岁多,家里人都称阿帆。 只要有空,他们俩便会在一起玩。 虞问芙叮嘱了几句,就让他出去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新菜品。 考虑到环境有限,也没有高压锅,烤箱什么的,她决定做虎皮鸡爪。 这道菜其实在香港茶楼很常见,但大多是批量蒸制的,软烂有余,入味不足。 真正好的虎皮凤爪,应该是外皮皱如虎纹,内里软糯脱骨。 虞问芙在纸上写下需要买的食材,打算明天一早出去采购。 - 次日天微微亮,虞问芙就起床去了肉档。 买好猪耳后,她来到鸡档前,蹲在那儿一只一只认真地挑鸡爪。 要想做出上好的虎皮凤爪,好的鸡爪必不可少。 要选个头均匀、掌心肥厚、没有淤血和破皮的。 她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选出十斤满意的。 档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看她挑得仔细,忍不住问:“你买这么多鸡爪做什么?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做卤味。” “卤味?鸡爪又没啥肉,卤来卤去也都是这个味,有什么好卤的?” 虞问芙没说话,递过去让阿叔过秤,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家里还有一些调料姜、葱、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她又买了麦芽糖、白醋、冰糖、生抽、老抽、蚝油等。 回到家,她喝了口水缓了缓,便开始处理鸡爪。 她先把鸡爪洗干净,剪去指甲。 这一步不能省。 指甲不剪,一是卖相不好,二是容易藏污纳垢。 剪完指甲,鸡爪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 大火烧开,水面上漂起一层灰白色泡沫。 她拿着细网勺,一点一点地撇干净。 煮五分钟后捞出,用冷水冲洗干净。 这样能让鸡爪的皮肉收紧,后面炸的时候不容易破。 接着,她找来一个大盆,放入四大勺麦芽糖、两大勺白醋、一些清水,搅拌均匀。 麦芽糖是金黄色的,黏稠如蜜,和白醋混合后,变成一种淡琥珀色的液体。 麦芽糖负责上色,而白醋能让鸡爪的表皮在炸的时候更容易起皱。 她把焯好水的鸡爪倒进去,用手仔细翻拌着,让每一只鸡爪都均匀地裹上糖醋水。 拌好之后,她把鸡爪捞出来,摊在竹筛上,放在通风处晾着。 要晾到表面完全干爽,通常需要三个小时。 但今天天气干燥,阳光也好,她估计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趁这个时间,她开始处理猪耳。 她刚把猪耳放入锅中,顾屿就醒来了。 他揉着眼睛,“小姨,我今天想吃包子。” “阿屿,小姨今天有点忙,而且两个锅都占用了,这样吧,我们今天去外面买早餐好不好?” “好啊,那阿屿去买,到时给小姨带回来。”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买了就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更不能跟陌生人走。”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小姨,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口中说出,连虞问芙都忍不住笑了。 顾屿果然不是三岁小孩,他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提着三个包子,两个卤蛋,还有两杯豆浆。 他小心翼翼地分着,说:“小姨辛苦,要吃两个包子。” 虞问芙心上一暖。 说实话,她一直钻研美食,但自己并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要不是有顾屿在,她估计很多时候都会忘记吃饭。 顾屿吃完后就抱着小汽车去找谢帆了。 虞问芙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继续忙碌着。 两个小时后,鸡爪表面已经干爽,摸上去微微发硬。 她拿出上次淘回来的二手深底铁锅,倒油,点火。 把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感受那股热气,约莫六成热的时候,她撒了一小撮面粉进去,面粉立刻浮起来,周围冒出细密的小泡。 她拿起一只鸡爪,轻轻放入油锅。 “滋啦。” 热油瞬间沸腾起来,鸡爪表面那些糖醋遇到高温,立刻起了反应。 她没有一次性放太多,而是分批炸,保持油温稳定。 “滋啦”声,夹杂着细小的“噼啪”声,表皮在高温下迅速膨胀。 她用筷子不停地翻动,让鸡爪受热均匀。 渐渐地,鸡爪的颜色从淡黄变成金黄,再变成金红,表皮开始鼓起细密的小泡,像极了老虎身上的斑纹。 大约三分钟后,她捞起一只,看了看。 虎皮已经出来了。 那些细密的皱褶均匀地分布在鸡爪表面,颜色红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把所有鸡爪都炸好,捞出控油,然后倒入到事先准备好的一大盆冰水中。 这步是通过温度变化,让刚刚形成的虎皮褶皱更加突出,另外,也可以冲洗掉鸡爪表面的油腻。 鸡爪在冰水里浸泡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她又换了两次水,保持低温。 泡完之后,鸡爪的表皮已经完全舒展开,那些虎皮纹路清晰可见,颜色也更加鲜亮。 最后一步,是卤。 从第一天做卤猪耳开始,她就开始养那一锅卤水。 每天煮开,每天添料,让它吸收食材的精华。 虽说比不上她上一世养的那一锅老卤水,但色泽深褐,味道已经很不错了。 她把泡好的鸡爪放入卤锅,大火烧开,然后转最小火。 虎皮凤爪的精髓,是要让卤汁慢慢渗进去,但不能煮烂,要保持那种外皮微皱、内里软糯、一吮脱骨的口感。 小火慢煨了四十分钟。 这期间,她每隔十分钟就打开锅盖看看。 四十分钟后,鸡爪已经软了。 关火,但她没有捞出来,而是让它们一直浸泡在卤汁中。 忙碌了大半天,下午三点,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她推着车来到庙街。 第45章 火爆 虞问芙今天出摊比以往早了一个小时。 可庙街大榕树下已经排起了队。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因为卤猪耳数量有限,每次都有人买不到,所以大家都只能早早排队。 而让虞问芙没想到的是,今天的队伍比平时还长了一倍。 大家互相聊天才得知,原来很多人都是从铜锣湾那边过来的。 昨天虞问芙在凤城酒家做鱼的事,伴随着她家人闹出的笑话,就跟长了腿一样疯传。 果然,今天便有一些按捺不住食欲的人找了过来。 他们想尝尝能做出让豪门贵族都觉得好吃的东星斑的人,做的卤猪耳到底是什么味。 此时,虞问芙突然提前出现,队伍瞬间躁动起来。 他们伸着脖子,朝虞问芙的方向望了过去。 今天的摊位上多了一块新做的牌子: 【招牌:卤猪耳】 【新品:虎皮凤爪】 【饮品:陈皮红豆沙】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 周师傅排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天提前了三个小时下班,从观塘坐车过来,就为了抢这第一口。 “虞老板今天好早啊。” “虞老板昨天没来,原来是去研究新品了。” “太好了,我们有口福了。” 虞问芙掀开锅盖。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也不怪他们,实在是这味道太香了。 虞问芙微笑,“多谢大家支持,今天新加了虎皮凤爪,一只五元,喜欢的可以尝下。”、 这个价格算比较贵了。 茶楼或者酒楼中的虎皮凤爪,通常都是一笼两只,价格在三四元左右,也就是一只不到两元。 但那些老顾客知道虞问芙在食材方面非常讲究,而且人家做得味道比酒楼的大厨都好,所以并不会因为这点差价就亏待自己的胃。 有几个排在后面的新顾客还是有点犹豫,决定就买招牌卤猪耳。 周师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桶,“虞老板,一斤卤猪耳,两只凤爪,一杯陈皮红豆沙。” “你先切猪耳,凤爪给我吧。” 虞问芙点头,拿起夹子,给他夹了两只。 周师傅接过餐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 鸡爪的表皮微微发硬,但轻轻一捏,里面又软得不可思议。 他一口咬下去。 薄薄的一层皱皮,炸得恰到好处,脆而不硬,酥而不散。 紧接着,卤汁涌了出来。 瞬间,各种咸的、甜的、鲜的、香的,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来。 周师傅愣住了。 他嘴唇轻轻一抿,整只凤爪的肉,就那样脱骨而下。 软糯,却不烂。 入味,却不齁。 每一丝肉都带着卤汁的香,却又保持着鸡肉本身的鲜。 骨头在嘴里轻轻一抿,那股藏在骨髓里的味道也渗了出来。 真是连骨头都有味。 周师傅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像在品尝什么神圣的东西。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喂,你讲句话啊,到底怎么样?” 周师傅睁开眼退向一边,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讲,你自己尝。” 后面的年轻小伙子迫不及待地要了凤爪。 顾客的表现就是活招牌,再加上这味道过于销魂,排队的的人基本都买了三件套。 轮到何阿伯。 何阿伯是庙街的老街坊,今年七十几了,牙齿掉了一大半。 但也经常来虞问芙这儿买卤猪耳,因为卤猪耳很软,他咬得动。 也算是老顾客了。 今天,他看到新品是鸡爪,也没打算尝试。 他觉得自己肯定咬不动。 但前面那几个人吃的时候的那个表情,让他心里痒痒的。 看到他犹豫,虞问芙主动问:“何阿伯,你要不要试下鸡爪?” 何阿伯摸了摸下巴:“我没有牙,怕咬不动。” “这个你不用担心,鸡爪很软的。” “那要一只吧。” 虞问芙夹了一只递了过去。 何阿伯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那只凤爪,真的不用咬。 皮是糯的,肉是软的,那些筋腱被炖得恰到好处,稍微一抿就散开,满口都是卤汁的香。 何阿伯抿着嘴,慢慢嚼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吃,我十年没吃过鸡爪了。” 他指了指锅里:“我要十只鸡爪,卤猪耳还是一斤,要辣,都打包。” 虞问芙动作麻利地切着猪耳。 - 苏菲菲今日带着继子傅子豪也来到了庙街。 她其实看不上这种地方,她来的主要目的是想看下虞问芙。 一想到昔日的荧屏女神在这种地方摆摊讨生活,她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快感。 傅子豪去惯了大商场,突然来到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倒也觉得新奇。 东瞅瞅西看看,买了很多玩具。 离开玩具摊后,苏菲菲把傅子豪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阿豪,你还记得上次在游乐场见到的那位虞阿姨吗?” 傅子豪点头。 “虞阿姨就在这儿摆摊卖吃的,咱们过去看看。”苏菲菲的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待会见到她,不管她给你什么,你都不要吃,记住了吗?” “为什么呢?” “因为,”苏菲菲四处看下了,“因为她做的食物不干净,吃了肚子会痛的。”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止她,所有摆摊的食物都不卫生。” 傅子豪一开始答应了,但走了一段路,他就反悔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从来没闻到过的香味。 他开始顺着香味寻找。 苏菲菲心里烦得要死,但表面上还是得耐心地引导:“阿豪,这儿的食物不能吃,也不好吃,我们去店里吃吧。” 庙街这儿还是有几家百年老店的,比如那家荣记汤圆店。 傅子豪可是傅家唯一的血脉,被长辈们惯得能上天。 他一把甩开苏菲菲的手,“你骗人,闻起来都这么香,怎么可能不好吃?” “哎呀宝贝,闻着香是因为加了香精的呀,那些东西对身体很不好的,我们不吃好不好。” “不好。”傅子豪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不带我去吃,我就让阿爸停掉你的卡。” 被威胁的苏菲菲没辙了,只能跟着他一同找过去。 “那儿,就是那儿,排队的人好多啊。”傅子豪开始跑了起来。 苏菲菲今天穿着包臀裙,高跟鞋,也不方便跑,只得快步走着,着急大喊:“宝贝,你慢点,别摔倒了。” 第46章 无法无天的豪门少爷 傅子豪平日里做什么都走的是VIp通道,并没有排队的习惯。 他跑过去时,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位年轻的妈妈和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 他一把推开小女孩,就大声说:“我要吃这个。” 被推的小女孩一个趔趄,要不是被她妈妈及时拉住,估计就摔倒了。 那妈妈特别生气,大声斥责他没礼貌。 傅子豪才不管这些,他现在整个人都被这美味支配着,一心只想着快点吃到它。 虞问芙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四处看了下,没看到苏菲菲。 便问:“你是跟谁一起来的?你的家人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子豪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位虞阿姨。 “她在后面,你在卖什么东西,快给我吃吧。” 一直在旁边玩积木的顾屿忍不住了,大声说:“你要买东西就去后面排队,怎么能随便插队呢?” 傅子豪高傲地抬起下巴,“没钱才需要排队,我家有的是钱,我从来都不排队。” 这话虽然让排队的人听着很不舒服,但因为傅子豪是小孩子,大家也没跟他计较。 顾屿气呼呼地说:“真没礼貌,你这种人是不会交到朋友的。” “我才不想要什么朋友呢,我有变形金刚,有超人,有很多很多玩具,你有吗?” 他瞥了一眼顾屿的积木,非常看不起地说:“你这积木早都过时了,还玩啊?” 顾屿现在已经没以前那么敏感了,对他的话也不以为意。 继续玩自己的积木。 虞问芙切着猪耳。 傅子豪以为这是给自己的,得意洋洋地等着。 看到餐盒递向刚才那位年轻妈妈,他跳了起来。 大声道:“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给她啊?” 旁边几个排队的顾客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始批评傅子豪没家教。 虞问芙温和地对他说:“阿豪,插队可不是一个好习惯,你看大家都在排队呢。” 听到虞问芙喊他的名字,排队的一位大姐惊讶问道:“虞老板,原来你认识他啊?” 虞问芙点头:“嗯,以前同事的孩子。” 正说着,苏菲菲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没想到一个摆摊的前面竟然排了这么长的队。 她摇摇头。 曾经也在tVb做配角的她生怕别人认出她,把遮阳帽压得更低了点。 本来就戴着一个大大的太阳镜,这下整个脸几乎都遮完了。 可惜啊,别人压根没注意到她,一心想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苏菲菲视线移动,终于看到了傅子豪。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阿豪,你怎么跑这么快,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乱跑很危险啊?” 一句话,就吸引了不少视线。 原来这就是那个没礼貌的孩子的妈啊。 看着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怎么教育出这种孩子。 那大姐本来是个直性子,拿到自己买的卤猪耳和虎皮凤爪,忍不住对苏菲菲说:“这你家孩子啊?该好好教育了。” 苏菲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 幸好有墨镜遮着。 她低声对傅子豪说:“阿豪,你刚才做了什么?” 傅子豪才懒得跟她说这些,大声道:“我要吃卤猪耳,你快给我买。” 卤猪耳? 原来刚才飘出的香味是卤猪耳吗? 她偷偷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你忘了我刚才说什么了?” 傅子豪一把甩开她,大声说:“你说虞阿姨卖的东西不干净,让我不要吃,但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买,我不管,我也要吃,你快给我买。” 一瞬间,好多目光射向他们。 苏菲菲差点疯了。 这孩子是不是缺根筋啊,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种话说出来了。 苏菲菲只恨没有地缝可以钻进去。 她赶紧捂住傅子豪的嘴,低声道:“你乱说什么,行了行了,你想吃什么,卤猪耳是吧,好了,我给你买。”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赶紧看向摊主。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摊主果然是虞问芙? 怎么可能? 她一个连面都煮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受欢迎的卤味?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刚才傅子豪的话,她应该也听到了? 尴尬。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笑吟吟地说:“问芙,好巧啊,我刚才着急找孩子,都没注意到你。” 虞问芙抬头看了她一眼:“嗯,是我。” 语气非常平静,手上动作也没停。 苏菲菲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凑过去低声说:“问芙,阿豪很想尝下卤猪耳,要不你先给他切一点吧,就切筋骨部分吧。” 虞问芙淡淡一笑:“大家都在辛苦排队,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而且咱们做家长的,还是给孩子做好榜样吧。” 一句话,说得苏菲菲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傅子豪还在闹,苏菲菲烦闷不已,拉着他,哄着说:“走吧,我带你去杨记卤味店,那儿不用排队。” 傅子豪一下子坐在地上,两腿蹬着,鬼哭狼嚎。 苏菲菲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冒汗。 要是这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她非得好好教育一番不可。 或者说,她的孩子不可能被惯得如此无法无天,丢人现眼。 可问题是,傅子豪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她把握不了教育的度,甚至没有教育的权力。 这就是她做后妈的为难之处。 旁边的人就跟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一位年轻小伙实在看不下去,把自己刚买到的卤猪耳递了过去,“这是六两,十八块钱,让给你吧。” 苏菲菲感激得都要流泪了,她忙不迭地掏钱,同时心里对虞问芙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还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像这种见死不救的玩意,哪配得上当她的朋友! 拿到卤猪耳的傅子豪瞬间止住哭,就跟疯了一样,一把一把地把薄薄的猪耳塞到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全然没有一点豪门少爷的体面样子。 苏菲菲面红耳赤,低着头,拉着他往回走。 其实,傅子豪的吃相,在这些顾客的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能毫不失态地吃虞问芙做的美食的人,还没出现呢。 ? ?作者近日一直在半夜码字,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一般都会在中午之前发出来,还在pK中,希望大家多多追读,谢谢大家支持。 第47章 转角遇到谁? 第二天是礼拜天。 虞问芙没有去买食材。 上午十点过,沈碧云就过来了。 这段时间,她只要一有空就过来虞问芙这儿学做那道陈皮红豆沙。 看到虞问芙没有卤猪耳,她还有点意外。 “问芙,你今日不出摊吗?” “估计不出,前几天在凤城酒家时,有位周先生邀请我今日中午去中环一趟。” 沈碧云思索了下,“中环周先生,是镛记阁的周于锡吗?” 虞问芙想了下那天看的名片,“对,是他。” “他有没有说喊你去干什么?” “我猜应该是咨询餐饮方面的事。” 沈碧云点点头,周于锡是个正人君子,应该不会乱来。 但她还是叮嘱道:“那行,你早去早回,阿屿呢?” “他和楼下的小伙伴一起去玩了,估计中午才回来。” “好,那你去吧,我帮你照顾他。” “谢谢云姐,但是会不会耽搁你的事?” 沈碧云笑着说:“我今天没什么事,晚上再回去。” 她婆婆带着孙子孙女去澳门玩了。 老公花天酒地也不回去。 她今天非常自由。 她继续道:“那家餐厅还是挺出名的,如果你真帮了他的忙,你也别客气,该要多少就要多少。” - 中午十二点半,中环皇后大道中。 车子停在镛记阁的停车场。 镛记阁的招牌不大,嵌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但因为曾经接待过三位香港总督,还有两位英国王室成员。 在香港的餐饮界还是挺有分量。 也是无数政商名流和影坛巨星常常光顾的地方。 此时,门口就停着几辆劳斯莱斯。 虞问芙下车,走了过去。 门口穿着燕尾服的领班迎上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虞小姐吧?” 虞问芙点头。 “请跟我来。” 电梯直达顶楼,门打开,是一个豪华的包厢。 整面墙是落地玻璃,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周于锡站在窗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微笑道:“虞小姐,多谢你肯来。” 今日的他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乱,但眼神中透着疲惫。 “虞小姐,请坐。” “周先生客气。”虞问芙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周于锡亲自给她倒茶。 “虞小姐,我开门见山。”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语气诚恳,“我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虞问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这间餐厅,已经开了二十几年,从一间小店做到现在。”他指了指窗外,“在中环最好的位置,也有最多的明星客。” “但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不对路。” 虞问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菜单换了四次,大厨换了三个,米其林的星虽然保住了,但,”他苦笑了一下,“我总感觉食物的味道有点不太对。” 他抬起头,看着虞问芙,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诚恳: “虞小姐,我想请你尝下我们的菜,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哪?你放心,我会给你高级顾问费。” 虞问芙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 “周先生,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不收顾问费。”她看着他,“我要分成。我提出的改进方案,如果有效,餐厅额外的利润,我分三成。” 周于锡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分成,但没想到虞问芙会主动提出来,而且提得这么直接。 三成,可不是小数目。 他看向虞问芙那双平静似水的眼睛,忽然笑了。 “虞小姐,你知不知道,中环最顶级的顾问都不敢开这个价?” “周先生,你请我来,想必应该不是只让我做顾问吧。” 周于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 “成交。” 周于锡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一个服务员端着两道菜进来了。 可能她那天的清蒸东星斑太让周于锡印象深刻,第一道菜是就是这道菜。 虞问芙拿起筷子。 鱼是上好的东星斑,外表看着还不错,鱼肉洁白如雪。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一条完美的蒸鱼。 虞问芙夹了一小块鱼背,送入口中。 她咀嚼了下,放下筷子。 “这条鱼,多蒸了30秒。” 周于锡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们用的是蒸柜,鱼入蒸柜,四面受热,熟得快,但是这样会让鱼背和鱼腩的熟度不同步。你们为了保证鱼背熟,就会多蒸30秒,但30秒后,其实鱼腩已经老了。” 她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肉,“周先生你看,这里的鱼腩,虽然滑,但没有那种颤巍巍的感觉。真正好的蒸鱼,鱼腩用筷子一夹,会轻轻抖动。” 周于锡盯着那块鱼肉,“虞小姐,那请问有什么建议?” “改用竹笼,这样只有底部受热,蒸汽会慢慢上升,鱼背最后熟,这样做出来的鱼肉才更鲜,汁也锁得住。” 周于锡明白了。 他前前后后换了三个大厨,但从来没想过问题会出在这。 但现在这种蒸柜,因为能做出和传统竹笼差不多的口感,在米其林餐厅中很受欢迎,而且也很普遍。 而且一台就要十几万。 不过既然人家指出了问题,他决定还是尝试着改一下。 “多谢虞小姐,这道老火汤你尝下看。” 对这道招牌汤,周于锡还是挺自信的。 虞问芙看过去,是淮山杞子炖竹丝鸡。 她端起汤盅,舀了一勺,慢慢喝下,闭目品味。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周于锡,“周先生,这汤是不是用的是冷冻鸡?” 周于锡笑着摇头,“看来虞小姐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这可是我们的招牌,很多顾客都很喜欢,怎么可能用冷冻鸡?” 虞问芙指着汤盅,“这碗汤,第一口,鲜,第二口,鲜,第三口,还是鲜。” “鲜不好吗?” 虞问芙摇头,“真正好的老火汤,味道应该是一层一层的,第一层是肉鲜,第二层是药材的甘,第三层是喉部的润。你们的汤,只有一层。”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用的是冷冻鸡的原因。” “因为新鲜鸡,脂肪和蛋白质的结构不同,熬出来的汤,层次丰富得多,而冷冻鸡,鲜味单一。还有,你们为了节省时间,用了大约十分钟的高压锅。” 周于锡已经听不下去了,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不知道,后厨竟然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 看来得好好整顿一下了。 “虞小姐,多谢你的指点,让我收获不小。合同改日给你送过去,今日就在这里用餐吧。” 虞问芙微笑,“不用了,周先生,我还有事要早点回去。” “行,那我让司机送你。” 送虞问芙从顶楼下来,两人边走边聊,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第48章 被包养了? 秦子昂穿着定制黑色西装,一手插袋,一手牵着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夏诗柳。 不知道夏诗柳说了什么,秦子昂微笑着点头。 突然,秦子昂停下了脚步。 “秦哥,怎么了?” 夏诗柳看过去,便看到了虞问芙。 今天的虞问芙穿着白衬衣,黑色喇叭裤,未施粉黛,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在背上,非常随性。 旁边这个男人,好像是镛记阁的周老板? 这两人怎么会搞在一起的? 她心里嗤笑一声,看来这虞问芙还真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货色。 被秦子昂甩了后就立马找了个老男人。 她嘴角上扬,做出一个非常完美的微笑,拉着秦子昂走过去,打招呼,“虞姐,你怎么在这?” 虞问芙点头,语气平常,“嗯,有点事。” 秦子昂的视线扫过两个人,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今天这店里的冷气开得有点高。 莫名让人烦躁。 周于锡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虞问芙。 他是生意人,最懂察言观色,这一瞬间的微妙气氛,让他一下子就猜测到了三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本以为虞问芙要跟他们聊一会,谁知她转过头,继续同他说话:“周先生,刚才说的那些,你最好亲自去试一下,不能全听厨师的。” 周于锡点头:“好,我会的。” 秦子昂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者该说什么。 眼前的女人,不久前还围着他转的女人,此刻,却站在中环最顶级的餐厅里,和餐饮大亨在一起谈笑风生。 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而重点是,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淡。 陌生人至少还会好奇地多看一眼。 她完全没有。 看到秦子昂的失态,夏诗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轻轻拉了拉秦子昂的袖子:“秦哥,我们上去吧,订的是二楼的包厢。” 秦子昂被她拉着,机械地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虞问芙正和周于锡说着什么,周于锡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甚至,周于锡好像还给了她一笔钱? 那一眼,秦子昂忽然有点恍惚。 他下意识揉揉眼,好像真的是钱。 他突然有些生气。 当初,她宁愿被雪藏也不愿意接受潜规则。 可现在,竟然为了钱向陌生男人投怀送抱。 她真的,完全变了。 - 包厢里,秦子昂心不在焉地吃着菜。 她到底和那个周于锡是什么关系啊? 是单纯的包养还是什么? 周于锡虽说有钱,但年龄那么大了,而且也有家庭。 她就真的如此下贱,要去做情妇吗? 他握着刀叉的手微微颤抖。 “秦哥,今天这场分手的戏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我感觉在情绪方面好像还是有点欠缺?” 秦子昂没说话。 “秦哥,你有没有好的建议啊?因为我看剧本上写的是,女主其实并不想分手,她是为了让男主挽留才故意那么说的。” 夏诗柳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秦哥?” 秦子昂回过神来,“嗯?你说什么?” 夏诗柳放下刀叉,看着他,一秒钟,眼睛就红了。 “秦哥,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是不是还在想她?” 秦子昂皱眉:“谁?” “虞姐啊。”夏诗柳用叉子轻轻戳着盘中的沙拉,“你心里是不是还是放不下她?你每次见到她都会失态。” 秦子昂脸色一沉,生气了,“你胡说什么?像这种自甘堕落的女人,也配我失态?” 夏诗柳没再说话。 所谓小作怡情,大作伤身,她自己也知道,吃醋这种事点到为止,没必要搞得要死要活的。 她现在还是新人,还要仰仗秦子昂在这个圈子立足呢。 她怎么可能真的惹他生气。 她擦了擦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撒娇道:“秦哥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只是虞姐现在……” “别再提她。”秦子昂烦闷地打断她,“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可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妥,他又缓和了下语气,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诗柳,我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你难道还怀疑我的真心吗?” 夏诗柳斜过身子,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我当然知道,秦哥对我最好了。” “嗯,知道就好,快吃吧。”秦子昂不再说话,开始大口吃菜。 就跟走程序一样。 其实他自己也没尝出今天这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 虞问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上海街。 她昨天已经答应那位老妇人,今天要去签合同的。 刚才和周于锡谈话的时候,她就向他预支了500块钱。 够交押一付一的房租了。 老妇人虽说年纪大了,又佝偻着背,但明显是个闲不住的人,地面甚至楼道都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会正在擦拭桌子。 屋子里飘着一股非常温润的香味。 看到虞问芙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就跟对待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似的,“来啦?合同已经拟好了,在这儿。” 虞问芙签了合同,把钱给了她。 老妇人收好钱,拿出一串已经做好标记的钥匙,“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换下锁。” “多谢阿婆,那我就后天搬过来,今日先不打扰了。” “我刚煲了汤,你要不要尝下?” 虞问芙一愣,“好。” 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向厨房,盛了一碗。 虞问芙双手接过,凑近闻了闻。 瞬间,脑海中提取出了这碗汤的食材。 菜干,猪肺,南北杏,蜜枣,陈皮,姜。 而且汤不是用煤气煲的,而是用炭炉慢慢煨出来的。 她的味觉天生敏感,那股独特的、温和而持久的炭火香,瞒不过她的鼻子。 她打开盖子,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撇开油花,下面汤色清澈,泛着淡淡的光泽。 几块猪肺沉在盅底,切成小块的菜干浮沉其间,里面还放着几颗南北杏和一颗蜜枣。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闭上眼睛。 老妇人一直在看她的反应。 看她睁开眼睛,便问:“怎么样?” 第49章 年纪轻轻,懂这么多 虞问芙回过神来。 她前世是国家级美食家,尝过的汤品不计其数。 这一碗,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精品。 “这碗汤是菜干猪肺汤。” “猪肺没有任何腥气,应该是用盐水泡过,又用姜片焯过水,处理得也很干净。” 老妇人点头,“你继续说。” “菜干中有股阳光味,应该不是买的,而是自己晒的,而且晒了三日以上。” 老妇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南杏多,北杏少,说明北杏只是点缀,蜜枣只有一颗,使得汤不会过甜。陈皮的香味不是三五年的陈皮会有的,应该是十年以上的新会陈皮。” 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 虞问芙继续说:“这汤,你应该煲了至少四个小时,而且全程都在看火,没有离开过。” “你怎么知道?” “从这汤的颜色就可以看出火候控制得很好。”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问芙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你今年多少岁?” 虞问芙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二十三。” 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看到故人的恍惚。 “才二十三岁,就懂得这么多的东西,”她慢慢说,“我二十三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 虞问芙没说话。 老妇人忽然笑了。 “这碗汤,是我阿妈教的。”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相框,相框应该刚从墙上取下来,上面的挂绳都还在,“这个,就是我阿妈。” 虞问芙看过去,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 “我阿妈最懂煲汤,我小的时候,每天看她煲汤,看了二十年,才学到了三成。” 老妇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走了三十年,我还在这里煲她煲的汤,每煲一次,就好像跟她讲了一次话。” 虞问芙静静地听着,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那碗汤里,有猪肺的鲜,有菜干的甘,有南北杏的润,有陈皮的香,有炭火的温。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些都重要。 那就是老妇人的心。 她守着火,花半天时间去煲那碗汤,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而是想借着那碗汤,和三十年前离开的阿妈,说一句话。 为什么别人都有那么好的阿妈。 而她。 她缓缓闭上眼睛。 上一世,刚出生的她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了。 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她是个女孩,就被无情地否认了所有。 要不是被好心的养父母收留,她压根就活不了。 那么多年,她努力拼搏,从不向命运低头。 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 老妇人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尝下这汤?” 虞问芙拉回思绪,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阿妈的影子。” 老妇人看着那张照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脸,“她跟你一样,对食物好认真,也好执着,她的心很静,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耐心地煲一碗汤。” “你也是这样。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 “多谢阿婆,今日的汤,也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老妇人点点头,走过去,拍了拍虞问芙的手。 虞问芙只觉得那只手很瘦,很凉。 - 回到家,已是下午五点多了。 沈碧云正陪着顾屿玩积木。 “小姨回来了。” 看到虞问芙进来,沈碧云赶紧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下虞问芙,“怎么样?怎么这么晚回来?”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租房合同,“没事,我刚才去上海街那边签合同了。” “你租房了?” “嗯,这儿太小了,做菜很不方便。” 沈碧云老公就是房产大亨,家里的房子不少。 上次,她就准备让虞问芙去那个高档公寓住,但被拒绝了。 她知道虞问芙自尊心强,不希望欠人情。 本来还想着怎么帮她解决住房的事,没想到她自己这么快就解决了。 她翻了翻合同,“这个地方真的挺好的,而且这租金也可以,不算贵。” “嗯,签合同的是个阿婆,房子是她弟弟的,说已经移民了,阿婆自己住不惯大房子,想着快点租出去,租金就比较便宜。” “那你现在手头还有没有周转的资金?” 虞问芙坐下喝了口水,笑着说:“有,今天在周老板那儿预支了一笔。” 沈碧云在她旁边坐下,“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虞问芙便把事情完完整整说了一遍,但是她只是说了蒸柜的事,并没有说冷冻鸡的事。 看周于锡的反应,冷冻鸡应该只是厨师自己的主意,与他无关。 而且他应该很快会处理这事。 这种砸牌子的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碧云很惊讶,“那种蒸柜不是挺出名的吗?听说比蒸笼好用得多,口感也一样,很多米其林餐厅都用这种,这个不算秘密。” 虞问芙点头,“口感差别确实不大,但是仔细品还是能品出来的。他们那种餐厅,接待的都是一些元老啊,商界名流之类的,周老板应该还是很在乎这些。” “嗯,也是,但是你给他提了这么重要的建议,只要了500块,会不会太少了?你知不知道镛记阁的年利润有多少?” 虞问芙笑着说:“我要的是分成,让他把这道菜改进后的额外利润的三成分给我。” “他答应了?” “嗯,说改日让人把合同送过来。” 沈碧云开心地拉起她的手,“这就对了,我还生怕你不好意思要呢,等有了这笔钱,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带着阿屿摆摊了,可以在好一点的地段开一家餐饮店,生意肯定很火爆。” 虞问芙也笑着说:“好,借云姐吉言。” 她起身,开始洗手,“云姐,今日辛苦你帮我照顾阿屿,你今晚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麻烦了,你和阿屿吃。”她抬腕看了下时间,“司机要过来了,我得回去了。” 虞问芙虽然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但也知道,豪门贵族规矩多。 也不好强留,便送她出门。 让沈碧云没想到的是,丈夫今晚竟然回来了。 第50章 反抗 沈碧云推开门。 女佣人就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和塑料袋。 沈碧云扫了一眼,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式皮鞋。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梁启明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了抬头,斜着看过去,语气平淡:“回来了?” 沈碧云点头,语气同样平淡:“嗯。” 梁启明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沈碧云没再说话,只是叮嘱女佣人把东西放入冰箱。 梁启明的目光扫到那个袋子上,“那是什么?” “陈皮红豆沙。” “你买的?” “一个朋友做的。”沈碧云的语气很平静。 朋友做的? 梁启明看着沈碧云,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她什么时候结交了这种朋友? 这个女人,今日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但他没多想。 他向来没时间多想她的事。 他喝了口红酒,开始看文件。 “阿陈,帮我准备洗澡水。” 沈碧云直接上楼。 刚到楼梯口,后面就传来梁启明的声音,“明晚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碧云就知道,他今晚回来肯定是有事让她做。 她脚步停了下,没说话,继续上楼。 这个举动,激怒了梁启明。 他坐直身子,“站住。” 声调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命令语气。 在厨房打扫卫生的陈妈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女佣人给沈碧云使了个眼色,就赶紧上了楼。 生怕这两人万一吵起来,她要跟着遭殃。 沈碧云停住脚步,看向他,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明晚不方便。” 梁启明冷冷看向她,“明晚我约了几个内地的合作伙伴,要谈一单大生意。” 停顿了下,他继续道:“怎么,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是我明晚有其他安排。” 这句话一出,梁启明就忍不住笑了下。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嘲讽的笑。 “你有其他安排?你说这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什么女强人,有笔大生意要谈呢。” “明晚是我小姨生日。”沈碧云说,“我答应她,明晚要跟她一起吃饭。” “你哪个小姨?” 哪个小姨? 沈碧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结婚十几年,他从未记住过她家人的任何事。 也从不问。 偶尔她跟他说起,他也是转头就忘。 似乎这些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她上次去凤城酒家参加小姨举办的宴会时,没有告诉他。 因为说了也是白说,他不可能去。 “不要紧。”她摇摇头,“你不记得,很正常。” 梁启明有些不耐烦了:“碧云,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明晚的饭局很重要。小姨这边你先推了吧,下次再陪她过。” 沈碧云气笑了,看着他,“为什么?” 这句话让梁启明更不耐烦了。 他不知道这女人今晚吃了什么药,竟然敢问他为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有种控制不住她的失控感。 一定是她看到了前几日他和女模特的报纸。 那就是逢场作戏,这女人的心眼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争风吃醋,哪有一个豪门太太的气量。 算了,眼下也不是争吵的时候,他必须稳住局面,把明晚的生意谈下来。 他缓和了下语气,说:“碧云,别这样,我这几日太忙,陪你的时间少了点,但小姨是咱们自家人,你给她说一声就行了。” “明晚的晚宴真的很重要,我需要你。” “这样吧,等这笔生意谈下来,咱们也去澳洲那边旅游。今晚你早点休息,这样明天的状态也好。” “你需要我?”沈碧云看向他,“需要我干什么?帮你招呼客人?帮你撑门面?还是帮你向那些生意人证明,你梁启明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个体面的太太?” 梁启明的脸色变了。 结婚十三年,沈碧云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她向来是温顺的、听话的。 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对于他的安排,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他需要她出席什么场合,她就打扮得体地出现,微笑着寒暄,帮忙撑场面。 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栋豪宅里,不吵不闹。 也不是没闹过。 刚结婚那会,因为他和女秘书稍微走得近了点,她也闹过一次,但被他和他母亲训斥了一番。 后来就慢慢变得安静了。 但今晚,她似乎又忘了他当初说的那些话。 真是欠敲打。 “碧云,”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忘了我和母亲说过的话了吗?” “我当然没忘,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也就你梁家家风正,你梁启明品德高尚,才只娶了我沈碧云一人,我该知足,该感恩戴德。” 梁启明的脸黑了。 沈碧云没有看他,继续说:“你需要我,不过是因为那些合作伙伴都要带太太来,你一个人出现,不好看。你需要一个梁太太在那,帮你撑场面。” 梁启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嫁给你十三年,按你的要求做事,我有讲过什么吗?没有,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本分,但是,我问你一句,你上次陪我回我阿妈家,是什么时候?” 梁启明没说话。 “你上次和我一起吃饭,不是应酬,就是我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 梁启明依然没说话,冷眼看着她。 “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港,你有想过招待下她吗?” 沈碧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对面的夜色让她再次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她第一次吃卤猪耳的晚上。 那个她在痛哭中第一次审视自己这段婚姻的晚上。 “你今晚回来,不是因为你想见我,而是因为你明晚需要我。你真的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吗?你真的在乎过我吗?” 沈碧云说不下去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讨厌自己这样,但控制不住。 梁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烦躁地一口喝掉剩下的红酒。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走近一步,“我知道你在怪我,但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第51章 头牌女公关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的世道有多差?有多少人想看我梁家衰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应付多少饭局,多少人情?” 梁启明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我应酬的人,带我去夜总会,我能不去吗?我不去,他们就觉得我不合群,觉得我摆架子,觉得我看不起他们,这生意还怎么谈?” “我去了,那身边总会有女人坐,我能拒绝吗?我拒绝,他们就觉得我假正经,觉得我装模作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也想轻轻松松待在家里,陪母亲,陪你,陪孩子,可这每个月的花销从哪来,你告诉我?” 沈碧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自己的出轨洗白,洗得得如此冠冕堂皇。 “碧云,我真的在乎你,我如果不在乎你,我怎么会娶你?我如果不在乎你,我大可以带女人回来,你说说,我有过吗?” 沈碧云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纠缠了,而是走上楼去。 梁启明站在原地,看着沈碧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怔了足足半分钟。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已经空了的红酒,看了看,又放下。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沈碧云,还是骂自己。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 他向来认为,自己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让她住这栋上千平的豪宅,每个月给几十万的家用,出入有豪车,穿戴皆名牌。 家里佣人都有几十个。 她不需要照顾孩子,不需要做家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难道在她眼中,这都不算在乎吗? 真是惯的毛病。 他越想越生气,也不想上楼了,折返回来,拨了个电话。 “喂?阿辉,明晚的饭局,你帮我找个公关公司,安排个女孩子陪我出席。” “嗯,对,太太身体不舒服,记住要找斯文的,懂得比较多的,最好普通话也比较好,不要太张扬。” 放下电话,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沈碧云回到房间,关上门。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喉咙有点发干,整个人在发抖。 她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 镜中的女人,面容苍白,眼睛发红。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她说了那些话,她拒绝了他,她看到他那张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脸。 十三年了,她第一次,对他说了“不”。 她以为会很难。 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次日晚上六点半。 尖沙咀东部,皇朝阁。 这是尖东的高级私人会所之一。 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费每年百万起。 来的自然也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地产商、上市公司董事、富二代、明星等。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 墙上挂着各种油画,灯光设置得恰到好处,让彼此间能看清脸,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长廊中,传来优雅的钢琴声和杯盏交错的细响。 会所的化妆间里,黎梦蝶正在补妆。 她是皇朝阁的头牌公关,也是助理给梁启明请来的女伴,今年25岁,个头高挑,气质出众。 补好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中的她穿着一条V领黑色连身裙,剪裁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领口不高不低,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保守。 手腕上戴着一只纤细的卡地亚手镯。 不是她买的,而是公司统一配的道具。 那张脸,妆容精致。 眼影是大地色,口红是豆沙色,都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是精致的珍珠耳钉。 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 就像质检员检查即将出厂的货物有没有瑕疵,会不会被退货。 她今晚的任务,是陪梁启明招待三位内地来的合作伙伴。 资料她已经背熟了,一位姓陈,做建材生意,一位姓王,做钢筋生意,一位姓张,做混凝土生意。 他们在深圳有几个大项目。 黎梦蝶在这行做了五年,已经熟练掌握这个角色的全部剧本。 牡丹亭包厢,梁启明一个人坐在大圆桌边。 六点十五分,黎梦蝶进来了。 本来约定的是六点半到。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看到她进来,梁启明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是头牌公关,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她不会给他惹麻烦。 这就够了。 “坐吧。”他说。 黎梦蝶在他左手边优雅坐下。 陈先生和王先生他们陆续进来了。 七点整,开席。 菜是梁启明事先定好的,有鲍鱼、海参、东星斑、澳洲和牛,每一道都是顶级食材。 每一道都摆得像艺术品。 寒暄过后,黎梦蝶游刃有余地招待着他们。 男人们开始聊生意,几位太太彼此也不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梦蝶端起茶杯,对她旁边的陈太太说:“陈太,听说你的女儿在英国读书,现在放假了,回来没?” 陈太太眼睛一亮,女儿可是她的骄傲。 随即笑着说:“回来啦,我本来想让她假期好好玩玩,可她就是不听,现在在中环实习。” 张太太道:“陈太,你女儿读什么大学啊?” “伦敦大学学院,学金融的。”陈太太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黎梦蝶笑着说:“好厉害,我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也读这个大学,考了几年都考不上,说很难考。” “是啊是啊,我女儿当年复习得也很辛苦,好在运气好,一次就考中了。” 陈太太打开了话匣子,从女儿考大学聊到女儿现在的男朋友,从男朋友聊到他们最近在看什么房子。 又聊到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王太太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加入:“我儿子也想出国留学,陈太你女儿当年是怎样申请的啊?” 陈太太立刻转向王太太,三个妈妈聊了起来。 黎梦蝶安静地喝着茶,看着她们聊天。 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在恰当的时机说话,让她们有话题可聊。 这是她的工作,只要太太们开心了,男人们就能安心谈生意。 八点半,饭局结束,黎梦蝶今日的任务完成了,也可以下班了。 梁启明送客人下楼,黎梦蝶站在他身后,保持微笑。 等客人的车开走,梁启明回头看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红包。 “今晚辛苦你。” 黎梦蝶接过,礼貌点头,“多谢梁先生,下次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梁启明上了劳斯莱斯,绝尘而去。 黎梦蝶收好红包,搭上小巴车,去往庙街。 第52章 雨夜中的长队 晚上九点,庙街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这场雨从七点就开始下了,时大时小,一直没停过。 以往这种天气,庙街的夜市会冷清不少。 游客不愿意来,摊主也懒得出门。 但今晚,那棵大榕树下,却反常地排着长队。 队伍从巷子里排出来,拐了个弯,一直排到隔壁那条街的入口。 有人穿着雨衣,有人把报纸顶在头上,还有人干脆淋着雨,一边跺脚一边伸长脖子往前方张望。 黎梦蝶从佐敦道小巴站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件薄薄的套衫,扣上最高一颗纽扣,撑着伞往庙街走。 她习惯了尖东那个世界,香槟、鱼子酱、意大利西装、瑞士腕表。 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算计。 她也是其中一员,穿着最合适的裙子,说着最得体的话,扮演着完美的工具。 而眼前这个世界,庙街,她反而陌生。 她只去过几次。 这里的街道狭窄拥挤,气味混杂浓烈,这里的人说话大声粗鲁。 刚走到巷子口,她就被那条长队吸引住了。 “这在干什么啊?”她喃喃自语,顺着队伍往前看。 队伍尽头的大榕树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是一个不大的摊位,一个年轻的女人忙碌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孩子。 黎梦蝶有点惊讶,一个庙街的小摊,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人在雨夜排这么长的队。 好奇心促使她顺着队伍的方向往前走,想看清楚。 排队的人中,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拎着手袋的年轻女孩,有穿着睡衣的中年阿叔,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才走几步,一股奇特的香味扑面而来。 好像是卤味? 她旁边排队的阿伯撑着伞,张望了下前方的队伍,嘴里念叨着:“都等了大半个钟头了,前面还有这么多人。” 他前面的人回头:“你算好的了,今日虞老板出摊晚,一些人以为她不来了,都回去了,而且今晚下雨,人也不算多。” 黎梦蝶忍不住问:“阿伯,请问这摊是卖什么的呀?” 阿伯看了她一眼,看她衣着讲究,妆容精致,估计她是第一次来,便耐心解释:“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卖卤味的,菜品不多,就卤猪耳,虎皮凤爪,还有一款糖水,叫陈皮红豆沙,但却是庙街最红的摊档。” 旁边一个女人插嘴:“你别看人家菜品少,可三个菜品,个个火爆,我觉得都是全香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黎梦蝶看向灯下那个忙碌的背影。 一个人,一个摊,却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淋雨排队。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黎梦蝶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你搞什么啊,这都几点了,碗还没有洗完?” “雇你来是让你做工的,不是让你磨洋工的,你到底能不能做,不能做明天就不用来了。” 黎梦蝶心里一紧,循声望过去。 旁边排队的人也听到了,纷纷议论。 “这大排档的老板可真行,几乎每天都在骂人。” “可不是吗?就这洗碗工好像已经被骂走三四个了吧。” “唉,讨生活难哎。” 黎梦蝶快步走向强记大排档。 门口搭着雨棚,棚下几张桌子已经空了。 一旁的水池边,她妈王孝芬穿着塑胶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泡在洗碗水里,正在拼命刷碗,额头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池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 肥头大耳的老板刘海强站在她身后,叉着腰,满脸不耐烦,“搞快点,你这么慢,我这水和电都不要钱啊?” 王孝芬低着头,一边刷一边道:“好,我快点。” 黎梦蝶站在不远处,看着妈妈,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倒吸冷气。 她快步向前,“阿妈。” 刘海强和王孝芬同时回头。 “阿蝶。” 刘海强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了指王孝芬,问:“你刚才喊她什么?” “她是我阿妈,老板,我阿妈今晚还要洗多久?” 刘海强从来没见过黎梦蝶,也没想到这王孝芬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看到她的一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打量着她,眼神里又露出一丝不正经,“洗多久?肯定洗完为止啦,不过,如果你替你阿妈说说好话,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可以让她早点下班。” 黎梦蝶看了一眼那堆碗,至少有上百只。 走过去,把王孝芬的胳膊从水池中拉出来,“阿妈,我们走。” “阿蝶,别闹,这碗还没洗完呢。” “这都九点了,早都该下班了。” 刘海强上前一步,“下班?碗都没洗完就想下班,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啊,你别忘了,谁给你阿妈发薪水。” “那我阿妈不做了。” 王孝芬大惊失色,“阿蝶,你乱说什么。” 然后又低头哈腰对刘海强说:“老板,我女儿年龄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些碗我今晚一定会洗完的。” 黎梦蝶生气地扯掉母亲身上的围裙,丢在水池边,大声说:“我说走。” 母亲的手湿漉漉的,被她握在手里,微微发抖。 刘海强在后面喊:“喂,你现在如果走了,就别想拿到这个月的薪水。” “阿蝶,你放开我。” 黎梦蝶头也不回,视线却开始模糊。 一直拉着妈妈远离了强记大排档,站在雨棚下,黎梦蝶才松开了手。 王孝芬有点生气,本来已经做了十来天了,这样一来,她这个月一分钱都没了。 “阿蝶,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我这做的好好的,被你搅成了这样。” 黎梦蝶看着她,眼眶红了,“阿妈,我们不做了,以后都不用洗碗了,我能挣钱,我来养你。” 说着,她把母亲那双泡得发白的手捧起来,轻轻摸着那些老茧和裂口。 王孝芬摸了摸女儿的脸,“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阿妈现在还有力气,能做事。” “阿妈,我真的有钱了。”黎梦蝶拿出那个红包,“你看,我今天就挣了三千,全给你。” 王孝芬脸色大变。 第53章 陌生人的善意 三千块,王孝芬要洗碗两个月才赚得到。 她只觉得喉咙发干。 “阿蝶,你老实跟阿妈说,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听到这话,黎梦蝶愣了一下,“我跟您说过呀,我陪客人吃饭挣的。” “陪客人吃饭就挣三千块。”王孝芬喃喃自语,眼圈却红了。 “是啊阿妈,今天陪的客人是地产大亨,为人也大方,您放心吧,我以后会挣很多钱的。” 王孝芬的眼泪流了下来,“阿妈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但阿妈希望你堂堂正正做人,阿蝶,要不你不要在那儿做了吧。” 黎梦蝶一愣,“为什么?” 王孝芬看着那些钱,艰难开口:“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还要嫁人,你可别走了歪路。” 黎梦蝶脸色变了,“阿妈,你觉得我这钱来路不正?” 王孝芬抹着眼睛,没说话。 黎梦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开口,却发现声音已经变了调,“阿妈,您不信我?” 王孝芬也想相信女儿,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相信。 女儿在夜总会工作,这本来就是一个让人容易误解的场所。 她都不敢给别人说。 现在又突然拿出三千块钱,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 王孝芬没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黎梦蝶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苦涩的笑。 她不怕被所有人误会或者看不起,但眼前的人可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难道连她也不相信她吗? 她开口,“阿妈,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用时间,用笑容,用演技换来的,我没有出卖过自己,您信不信?” 黎梦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几秒后,把整个红包连同手里的伞塞进母亲的手里,就转身走了。 “阿蝶。” 黎梦蝶走得更快了,最后跑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一定是雨水挡住了她的视线,才让她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擦着眼睛,吸了吸鼻子。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大榕树下。 那条长长的队伍已经短了很多。 虞问芙还在认真切着猪耳,身边的孩子认真地递着餐盒和塑料袋。 鬼使神差般,她排在了后面。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女孩把伞移向她,“雨太大了,一起吧。” 她觉得鼻子发酸,却不敢抬头,怕她看到自己已经花了的妆,只是点头,“多谢。” 黎梦蝶随着队伍机械移动,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 母亲虽然误会了她,但有了那三千块钱,就算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能轻松一阵子。 弟弟的学费暂时还不急,可以等九月份再给他。 “不好意思,卤味和陈皮红豆沙都已经卖完了。”虞问芙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这才发现前面的人都已经走光了,而头顶那把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不见了。 雨停了。 “哦,知道了。”黎梦蝶转身。 刚才雨大,衣服已经湿透了,夜里有风,她觉得有点冷。 “等下。”虞问芙走了过来,递过一件外套,“你衣服都湿了,披着吧,别感冒了。” 一股暖意涌上全身。 “多谢你,可是你不穿吗?” 虞问芙笑笑,“我没事,刚才一直忙,一点都不冷,而且我还有围裙的。” 黎梦蝶有点犹豫。 “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你哪天空了拿给我就行了。” 黎梦蝶点点头。 这时,顾屿端着一个小碗走了过来,里面放着一只虎皮凤爪。 “阿姐,你想不想吃凤爪,这个送你。” 黎梦蝶一愣,笑着说:“这是你自己的吧?” “嗯,但我已经吃过了,小姨每天都会给我留两只,我吃了一只。”顾屿两只眼睛眨巴着,“阿姐,你排了这么久的队,一定很想吃吧。” “阿屿,这是你自己的碗,怎么能给阿姐呢?” 虞问芙转向黎梦蝶,说:“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如果方便的话,你明日过来,我帮你留两只。” 没想到黎梦蝶却摇摇头,拿起了那只虎皮凤爪,说:“谢谢弟弟。” 黎梦蝶看着那只凤爪,表皮纹路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卤汁从皱褶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虞问芙递过一个餐盒。 黎梦蝶低着头咬了一口。 那层虎皮在牙齿间裂开,紧接着,卤汁涌了出来。 她轻轻一咬,那肉就脱骨而下。 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却又带着一些弹性。 卤汁已经完全渗进了每一丝纹理,连骨头里都透着香。 黎梦蝶闭着眼,慢慢嚼着,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有片刻的空白。 她在皇朝阁见惯了最顶级的食材,吃过山珍海味,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凤爪。 难怪刚才排队的人会说这是全香港最好吃的凤爪,没有之一。 黎梦蝶慢慢吃完那只凤爪,连骨头都嘬了一遍。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阿爸还没有离开,阿妈也没有外出打散工。 她也还没退学。 每到周末,阿妈便会做一锅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有一年的新年,阿妈也卤了一锅鸡爪。 她和弟弟吃得特别尽兴。 那时候的鸡爪,没有复杂的味道,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酱油和八角,简单但温暖。 她觉得那是最好吃的味道。 后来阿爸走了,阿妈开始外出挣钱,那味道也跟着走了。 她本来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餐盒,上面还沾着一点卤汁的痕迹。 “跟我阿妈做的不一样。”她喃喃自语。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当然不一样,我小姨做的鸡爪,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黎梦蝶抬头,看到顾屿站在她旁边,小脸上带着认真和骄傲。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讲得对。你小姨做的,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顾屿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帮虞问芙收拾摊位了。 黎梦蝶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忙碌着的大小身影,看着自己身上的薄衫和手里的餐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快步向阿妈住的地方走去。 第54章 喜迁新居 终于到了搬家的日子。 早上,等顾屿起床后,虞问芙把床单被罩叠整齐,放入行李箱中。 看着四面斑驳的绿墙,她忽然有些恍惚。 第一次在这间屋子中醒过来时的震惊仿佛还在昨日。 顾屿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兴奋得像只小鸟,“小姨,我们终于要搬新屋了,好开心啊。” “是啊。”虞问芙摸摸他的头,“你会有自己的房间,还会有自己的书桌。” 顾屿欢呼一声,抱起他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图画书,小汽车,积木,彩纸、画笔、魔方等等。 “小姨,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啊?” 虞问芙看了看时间,这会是八点半。“快了,搬家公司的人马上就来。” 刚说着,门就被敲响了。 搬家公司的两个人进进出出,把那些简陋的家当搬上货车。 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床被褥,几个砂锅,一些厨房用品,顾屿的小床,衣服和生活用品,自己添置的冰箱和电视,还有停在后巷的那个摆摊车。 新房子中有空调,这个老风扇她不打算要了。 很快,屋子中就变得空荡荡的。 虞问芙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那张折叠桌,她在这里数过第一笔钱,五百七十六块。 那个锅灶,她在这里停留过太长太长的时间,一遍遍尝试食物的配方。 她想起不久前,欧阳太太站在门口,摇着那把缠着胶布的葵扇让她交欠着的房租。 可当她拿出钱时,欧阳太太却让她留一部分周转。 后来,她也见过几次欧阳太太,偶尔聊几句庙街的事。 前几日,也就是她签了新屋的租房合同那天,她专门找欧阳太太交清了所有的租金。 本来以为临时退租会让欧阳太太不高兴,她还特意准备了200元的违约金。 可谁知,欧阳太太非但没有要违约金,这个月住的10天,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了50块钱。 虞问芙收回思绪,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的角角落落。 煤气关了,水龙头拧紧了,窗户关好了。 她又重新把地面扫了一遍,把垃圾装进塑料袋中。 “小姨,我想先下去看看搬家的货车。” “嗯,去吧,注意安全。” 虞问芙拉起行李箱,提着垃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一转身,她愣住了。 欧阳太太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短衫,深蓝色尼龙长裤,手里还是那把缠着胶布的葵扇。 只是这次,扇子没有摇,而是静静地垂在身侧。 另一只手放在身后。 “欧阳太太,我正准备给您送钥匙呢。”虞问芙拿出钥匙。 欧阳太太接过,侧头看了眼干净的屋子,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老式的搪瓷炖盅,白色,带蓝边,看着有些年份。 她把炖盅塞到虞问芙手里,“这是我嫁人那会,我阿妈送我的。已经跟了我四十几年,送给你吧。” 虞问芙赶紧放下行李箱,推辞:“欧阳太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什么啊?”欧阳太太打断她,“一个破炖盅,能值几个钱,再说我又没女儿,能给谁?” 她看着虞问芙的眼睛,“你会煲汤,留给你最合适。” 虞问芙捧着那个炖盅,虽然不重,但总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欧阳太太已经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空了也可以过来坐坐。” 虞问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眶有些发热。 “欧阳太太,保重。” 欧阳太太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虞问芙低头看着手里的炖盅,四十多年的岁月,却没有任何用过的痕迹。 她一定很爱惜它吧。 可现在,她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了她。 关于欧阳太太,原书中并没有相关描述,关于她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她是这栋楼的房东。 刚才她说自己没有女儿,是单单没有女儿还是丁克,还是没有结婚。 她不得而知。 她小心翼翼地把炖盅放进包里。 顾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上来,扯扯她的衣角:“小姨,叔叔他们已经开着货车走了。” “嗯,他们知道地址的,我们也过去吧。” - 等他们走过去时,果然,货车就停在旺角上海街那栋唐楼下面。 虞问芙牵着顾屿,站在门口,抬头看。 二楼,正对着街道的那个窗户上,放着一盆绿萝。 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位搬家师傅从楼梯口下来,抹了把汗,说:“虞小姐,冰箱已经搬上去了,就在门口,你先上去开门,待会我帮你搬进去。” “多谢师傅。”虞问芙提起行李箱,“走吧阿屿,我们上去吧。” 上到二楼,虞问芙惊讶地发现,张老太就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对襟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依然佝偻着背。 “来啦?”她问,声音有点沙哑,但中气十足。 虞问芙疑惑:“阿婆,您一直站在这儿呀,怎么不进去坐呢?” 张老太摆摆手,“房子租给你了,就是你的,我怎么能随便进呢。” 她从口袋中摸出两个红包,塞到虞问芙和顾屿的手中,“搬迁新家,红包。” 这边的红包跟内地不同,没多少钱,就讲究一个喜庆。 虞问芙接过红包,“多谢阿婆,您太客气了。” 顾屿看看虞问芙,又看看红包,不知道该不该接。 虞问芙点点头,他才接过,认真地说:“多谢……”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本来,他想称呼“婆婆”,但小姨刚才称她为“阿婆”,那自己该称呼什么呢?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头,“小姨,我要怎么称呼呢?” 虞问芙还没开口,张老太的脸上就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说:“没那么多讲究,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就称婆婆吧。” 顾屿鞠躬,声音清脆,“谢谢婆婆的红包。” 虞问芙打开门,“阿婆,今日咱们一起吃饭吧。” 张老太也没客气,答应她中午过来。 ? ?各位宝,正在pK期,求追读,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55章 新家第一餐 新家很大。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街,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让人心情舒畅。 电视和冰箱都已经重新安装好了。 虞问芙把被子晾在阳台上,床单被罩丢进洗衣机。 或许是职业原因,她迫不及待地开始擦拭锅灶。 这锅灶应该经常被打理,并没什么灰尘。 虞问芙又烧了开水,把所有锅、碗碟、保温桶还有杯子什么的都洗了一遍,把厨具摆放整齐。 住进了大房子,顾屿也非常兴奋,跑出跑进,一会给虞问芙说说他又发现了什么新东西,一会问问她自己的玩具应该放在哪里。 虞问芙温柔地对他说:“都可以,阿屿,你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 收拾完厨房,差不多十点了,虞问芙决定先做午饭。 刚搬家的第一顿饭,她也想求个好意头。 “阿屿,你先在家玩会,我去买菜,注意,插座和锅炉不能动。” 顾屿点头,“小姨,你就放心去吧,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句话,说得虞问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间仓促,她一路小跑来到最近的旺角街市。 街市已经开档有好一阵子了,鱼贩们正在往水箱中丢鱼,弄得地面湿漉漉的。 刚才她已经想好了,就做六道菜,可以简单一点。 张阿婆中午要来吃饭,重点要快。 她先买了一条一斤半的草鱼,然后去了鸡档。 老板嘴里斜着一根烟,从笼子里拎出一只肥美的鸡,鸡冠鲜红,鸡脚细长,皮色金黄。 虞问芙点头,“就这只,麻烦帮我处理下,不用斩,再麻烦帮我留块鸡胸肉,我待会一起来取。” 接着她又去了猪肉档,挑了一块猪舌。 又去海鲜档,买了蛎干,一小包发菜。 最后去了蔬菜档,买了菜心、红椒、嫩豆腐、姜、葱、蒜等等,顺便在旁边的干货铺买了一包糯米粉,一罐红豆沙,一包腰果,一包花生,还有一小把枸杞。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家,顾屿正趴在地上玩魔方。 “阿屿,快起来,地上凉,别凉到肚子。” 顾屿爬起来,看着虞问芙一样一样把菜拿出来,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姨,今日要吃这么多菜啊?” “是啊。”虞问芙系上围裙,“今日咱们搬新家,要好好庆祝一下。” 顾屿用力点头,看到虞问芙拿出蒜头,说:“我帮小姨剥蒜。” 他搬来小凳子,坐在厨房角落,认真地剥起蒜来。 “阿屿,待会张婆婆过来吃饭,你要叫人,要有礼貌,知道了吗?”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小姨,阿屿一直都很有礼貌呀。” “嗯对,阿屿最乖了。” - 虞问芙开始处理食材。 有大厨房就是好,看着井井有条的各种厨具,虞问芙就感觉非常安心,觉得自己所有的厨艺也派上了用场。 整个人似乎回到了上一世那些潜心钻研美食的日子。 大锅烧水,放姜片葱段。 水开后,她把整只鸡放进去烫了十秒,提起,再烫十秒,再提起。 这个就叫三提三放,目的是让鸡皮收紧。 然后把鸡完全浸入水中,关火,盖盖。 “浸四十分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正好十一点四十可以出锅。” 这也是白切鸡的秘诀,不是煮熟,而是浸熟。 这样肉嫩,皮脆,骨中带血丝,刚刚好。 因为时间来不及,她没时间自己做红豆沙,买的现成的。 把红豆沙倒进小锅,加半碗水,开小火。 紧接着,她将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团,搓成小圆子。 顺便煮上米饭。 草鱼已经刮鳞去鳃,她在鱼身两面各划三刀,塞了两片姜进去,抹了一层盐,淋一点料酒,放在盘子里腌着。 蒸鱼不耗时间,她打算放到后面来做。 紧接着,她把菜心洗干净,姜切丝,葱切段,蒜拍碎,红椒切圈。 鸡胸肉切成小丁,用盐、糖、淀粉、油腌上。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顾屿及时地送上了一杯水,“小姨辛苦了,喝口水吧。” “谢谢阿屿,今日着急搬家,都没顾上吃早饭,饿了吧,冰箱有面包,要不先吃点垫垫肚子?” 顾屿摇摇头,“不饿,我要等着和小姨一起吃饭,吃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 “好,那小姨尽量做快点。” 虞问芙擦了擦手,打开另一个锅炉,准备炒菜。 她准备的第二道菜,是发菜蚝豉烧猪舌。 也是一道意头菜。 蚝豉其实就是蛎干。 寓意发财、好事等,是喜庆宴席上必不可少的。 虞问芙先把发菜泡发,蛎干洗净。 猪舌焯水后刮去白苔,切成厚片。 热锅下油,爆香姜片蒜头,加入猪舌翻炒至表面微黄。 然后加入蛎干、发菜,淋入料酒、生抽、老抽、冰糖,加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烧。 “小姨,这个要烧多久啊?”顾屿问。 “一个小时。”虞问芙说,“烧到猪舌软烂,发菜入味,就可以收汁了。” 顾屿也听不懂什么发菜入味,收汁等专业术语,只知道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做好。 便又去其他几个房间,这儿瞧瞧,那儿看看。 接下来的几道菜比较简单,首先是腰果炒鸡丁。 热锅倒油,她把腰果倒进去,小火翻炒。 一边炒一边听着声音,腰果从沙沙声变成咔咔声,就是好了。 盛出腰果,锅里留底油,把鸡丁倒进去,快速滑炒,变色盛出。 再丢入蒜片红椒,大火爆香,倒入鸡丁和腰果,加盐、生抽,大火翻炒均匀,出锅。 这道菜很快,差不多三分钟就做好了。 洗锅,大火烧到冒烟。 下油,爆香姜丝,将菜心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手腕一转,菜心在锅里翻了个身,再转,再翻。 前后一分钟,加盐调味,出锅。 一道姜汁爆菜心就做好了。 菜心碧绿油亮,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第五道是清蒸草鱼。 虞问芙把处理好的草鱼放在盘子里,鱼身下垫几片姜,鱼肚子里塞葱段。 这时,顾屿又进来了。 蒸锅的水已经烧开,虞问芙把鱼放进去,盖上盖子,问顾屿:“阿屿,你知不知道蒸鱼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屿摇头。 第56章 这就是本事 “是时间。”虞问芙说,“蒸鱼最重要的是时间,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就生。” 顾屿赶紧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他还不会看钟表,“小姨,那你快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虞问芙笑着摇头,“没关系,小姨不用看时间。” 顾屿疑惑,“小姨不是说蒸鱼最重要的是时间吗?” “是,但是并不是只有钟表才可以计时。”虞问芙笑着说,“耳朵、眼睛,甚至鼻子、嘴巴都可以。” 顾屿的眉毛拧成了麻花,搞不懂它们是怎么计时的。 几分钟后,虞问芙关火,揭开锅盖。 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极致纯粹的鱼鲜。 她把盘子里的汤汁倒掉,铺上葱丝姜丝,烧了滚烫的熟油,淋了上去。 “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鱼香。 “小姨,好香啊。” 虞问芙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多了。 她把白切鸡捞了出来,待会就可以切了。 另起一锅水,烧开,她将汤圆下了进去。 已经快十二点了,“阿屿,你去楼道看下张婆婆来了没?”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顾屿跑去开门,张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婆婆好!”顾屿大声说。 张老太点头微笑,“乖。” 虞问芙赶紧从厨房出来,迎了上来,“阿婆快请进。” 张老太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嗅了嗅鼻子,“在做什么呀,这么香。这是我自己酿的糯米酒,拿给你尝尝。” 虞问芙双手接过,“阿婆,您太客气了。” “搬新屋,怎么可以空手来?” 她走进屋,四处打量。 阳台上晾着被子,客厅中还有两个行李箱没有收拾。 她走进厨房,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来这女孩子确实很爱惜厨房。 “阿婆,您快坐,准备开饭了。” 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上桌,张老太沉默了。 虞问芙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阿婆,您怎么了?” 张老太看着虞问芙,“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三只手?” “什么?”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买菜,又收拾了厨房,在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菜,你怎么做到的?” 虞问芙笑了。 “阿婆,浸鸡不用看火,可以同时备菜,除了这道烧猪舌,蒸鱼和炒菜心、还有炒鸡丁都很快,红豆沙我买的现成的,时间够用。” “阿婆,您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屿已经很饿了,感觉肚子都在咕咕叫。 但小姨说了要做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婆婆没动筷,他只能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等着。 张老太看着顾屿,笑着说:“饿了吧,不要把婆婆当外人,你想吃什么,婆婆给你夹。” “多谢婆婆,我不饿,您先吃。” 说着,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张老太给他夹了其他几种菜。 她没有夹草鱼,怕鱼刺卡到孩子。 顾屿再也顾不上矜持了,赶紧吃起来。 “阿婆,您也吃吧。” 张老太夹了一筷子清蒸草鱼。 鱼肉入口,嫩滑,鲜甜,火候刚刚好。 又夹了一筷子腰果炒鸡丁。 鸡丁嫩滑,腰果酥脆,咸鲜适口。 这女孩子的厨艺了得。 她点点头,“我煮了几十年饭,今日学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快。” 接着她又说:“但能做得快,味道又好的,就你一人,这个就是本事。” “多谢阿婆。” “厨房你放心用,炭炉你想用就用,炭不够的话,就去我那儿拿,我那边还有很多。”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虞问芙手里。 是一把钥匙。 她指了指对面的唐楼,“我就住在那栋楼,1楼的102屋,这是我的钥匙,我有时可能不在家,你需要的话就自己去拿。” 虞问芙握着钥匙,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次次地感受到善意。 张老太离开,已是下午两点。 虞问芙开始收拾剩菜,顾屿从椅子上滑下来,来到厨房。 “小姨做菜已经很累了,我来洗碗。” 顾屿才五岁半,只比灶台高不了多少。 之前住旧屋的时候,他也主动提出过想洗碗,但旧物地板滑,虞问芙怕他摔倒,没答应。 这儿的厨房中有防滑垫。 而且虞问芙的理念中,觉得并不一定要按照年龄去安排小孩做什么事。 只要不是危险的,只要是孩子想要尝试的,她都会满足他。 “好。”虞问芙把围裙解下来,折小,系在他腰间。 围裙太大,下摆拖到膝盖以下,看起来像穿了条小裙子。 虞问芙又找到一个小凳子,放在水池前,扶他站上去。 他踮起脚,刚好能够到水龙头。 “小姨,洗碗要用热水还是冷水啊?” “温水。”虞问芙帮他调好水温,“太热会烫手,太冷的话碗中的油会洗不干净。” 顾屿点点头,在水池中接好水,认真地挤洗洁精。 他使劲按了一下,一下子就按了一大坨,小手搅动了下,泡沫瞬间涌起来,漫过他的小手腕。 可能怕小姨觉得自己浪费,顾屿看了虞问芙一眼,低声说:“小姨,我是不是挤太多了?” 虞问芙微笑着:“没关系。” 顾屿小手拿起第一个碗,把洗碗布放入水池,沾上泡沫后,开始擦碗里面。 擦完后,放到旁边的沥水篮里。 他做得很慢,但很专注。 虞问芙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小姨,”顾屿转头看她,“你看看我洗得干净吗?” 虞问芙走过去,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他。 “阿屿自己觉得呢?” 顾屿拿起那个碗看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脑袋,“外面忘了没洗。” “小心泡沫。”虞问芙帮他擦了下头发。 顾屿把那只碗重新拿过来,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这次擦完,他没有着急问小姨,而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拿起让虞问芙看,“小姨,现在干净啦。” 虞问芙笑着点头。 “阿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屿回头,一脸不解。 第57章 又见面了 “学会检查。”虞问芙说,“做完事之后,自己先看下做得好不好,如果做得不好,就再做一次。这个就叫做对自己负责。”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完全懂对自己负责的意思,但他知道洗碗要认真检查。 他继续洗下一个碗。 这次他洗得非常认真,里里外外都洗了两遍,确定干净了才放入沥水篮。 洗到碟子的时候,他手滑了一下,盘子“咣”一声掉进水池里,溅起一片泡沫水花。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回头看着虞问芙,眼睛里有些慌张。 等了几秒,发现小姨并没有生气。 他慢慢转过头,把盘子从水里捞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破。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洗。 接下来是筷子,勺子和锅铲。 尤其是锅铲太长,他洗得很艰难。 虞问芙始终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 大半个小时后,顾屿终于洗完了所有的碗筷。 他扶着灶台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下来,跑到虞问芙面前,仰着小脸:“小姨,我洗完了。” 虞问芙低头看看他,围裙湿了一大片,袖口滴着水,鼻尖上还顶着一小团泡沫。 她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泡沫擦掉,解开围裙,抱起他,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嗯,我们阿屿长大了,能帮小姨做事了。” 顾屿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乐开了花。 他忽然抱住虞问芙的脖子。 “小姨,我以后要天天帮你洗碗。” “好,谢谢阿屿,现在去休息会吧。” 顾屿出去后,虞问芙把他洗的碗筷又用干净的布擦了一遍,把碗筷放入柜子,接着开始擦拭锅和锅灶以及墙壁。 她擦得很认真,没放过任何油点。 收拾完锅灶,她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 来到客厅,顺便开始扫地拖地,擦餐桌餐椅等。 忙完这些又接着收拾两个卧室,擦床头,擦衣柜,铺床单被罩,挂衣服。 这一忙起来就没完没了。 而这些顾屿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只是学着小姨的样子,把他那些玩具擦了一遍,重新摆放在自己的卧室。 直到三个小时后,虞问芙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她累得坐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小姨,你是不是很累呀,我给你揉揉肩吧。” 小家伙跪在她的身后,认真地帮她按着肩。 虽说没什么力道,但还是挺让她欣慰的。 “阿屿,小姨太累了,感觉没力气做饭了,我们晚上出去吃好不好?” “好。吃完饭我们还可以在附近散散步。” 顾屿看向大窗户外的夕阳,“今天天气很好。” 虞问芙也看过去。 夕阳很美,给地面镀上了一层橙色。 “是啊。等小姨挣到钱就买相机,到时就可以给阿屿拍照了。” “嗯,阿屿也要给小姨拍照。” 虞问芙起身,揉了揉腰,“走吧阿屿,我们去吃饭。” 新房子就是好,楼道也宽,而且在二楼,下楼也方便。 “阿屿,你想吃什么?” “小姨今日已经很累了,我们就在附近吃吧。” 他们俩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 饭店不大,只有十来张桌子,上面铺着塑料布,墙上挂着一个发黄的菜单,上面的字还是手写的。 这个时间点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一桌是几个工人吃着凉菜喝酒,一桌是一对老夫妻在吃鱼。 虞问芙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两位,看下吃点什么?” 话刚说完,她突然愣住了。 “你,你是阿姐?” 虞问芙抬起头,也认出了她。 是之前那个学生妹。 当时,她来买陈皮红豆沙,可因为钱不够想买半份,虞问芙说今日学生半价试吃的那个女孩。 当时,虞问芙就从认识她的人口中得知,她叫齐晓欣,在深水埗某公立中学读中四,成绩中上,酷爱文学。 但家里开报摊,父母重男轻女,准备让她读完中五就去工厂打工,供弟弟读书。 自从那日离开,虞问芙就一直没再见过她。 偶尔闲下来还在想这女孩的近况,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此刻,齐晓欣穿着饭店的工作服,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带着打工者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阿,阿姐,”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羞,说话有点结巴,“你,你们来吃饭?” 虞问芙点点头,微微一笑:“是啊。你在这里做暑期工?” 齐晓欣用力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嗯,放暑假,想,想赚点学费。” 虞问芙没多问,接过菜单看了看,点了几样简单的菜:豉汁蒸排骨、蒜蓉炒菜心、一个例汤,又给顾屿加了一份白米饭。 她自己中午吃得多,感觉还不怎么饿。 齐晓欣认真记下,就快步离开。 客人不多,菜上得很快。 例汤是莲藕煲猪骨。 顾屿一看到吃的就来了精神。 虞问芙帮他盛了一碗汤,把唯一的一块带肉的猪骨舀到他的碗里。 顾屿拿起勺子便喝。 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开始评价,“嗯,味道还可以,但不如小姨你做的好吃!” 旁边那一对吃鱼的老夫妻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摇头。 这小孩子还真会说笑。 这家餐厅虽说不大,装修也简单,却也是这一片最好吃的口碑店了。 厨师可是位老师傅。 虞问芙尝了一口,其实还不错,虽说汤的层次不够,但至少火候是够的。 看来这小家伙的嘴也被她的食物养刁了。 “快吃吧。”她把蒸排骨往顾屿的面前推了推。 自己则开始吃菜心。 吃到一半,店里客人多了起来。 齐晓欣忙得脚不沾地,端菜、收桌、招呼客人,瘦瘦的身影在几张桌子间穿梭。 虞问芙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本该在暑假看看书、和朋友出去玩,却要在这里端盘子洗碗,为的就是能继续读书。 和上一世的她很像。 对,为了能继续读书。 第58章 根本没法睡呀 结账的时候,齐晓欣拿着账单过来。 “阿姐,总共是,三十八元。” 虞问芙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她。 齐晓欣正要去找零,虞问芙按喊住了她。 “不用找了,剩下的你拿着吧。” 齐晓欣慌忙说:“阿姐,不行的,我不能要。” “收下吧,你辛苦做工赚学费,这个,就当是支持你读书。” 齐晓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坚持梦想,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甚至,她比她还要苦。 但是也正是那些沉痛过往,才造就了现在的她。 齐晓欣点点头,“多谢阿姐,我会努力的。” 虞问芙站起来,牵起顾屿的手,离开。 刚出门,齐晓欣突然追了上来,“阿姐,等下。” 走上来,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塞向虞问芙,“我今日买了橙子,阿姐,你们试下。” 说完,还不等虞问芙回话,就跑开了。 橙子有六个,外形普通,也都不大。 虞问芙取出一个。 剥开,分了一半给顾屿,自己尝了一瓣。 还是挺甜的。 顾屿吃着橙子,仰着小脸问:“小姨,这个姐姐为什么要自己做工赚学费啊?” 虞问芙低头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她很想读书,但是家里又没有钱。” 顾屿点点头,“所以小姨说支持她读书,她很高兴,然后给我们送了橙子,是这样吗?小姨。” “是这样。” 顾屿忽闪着大眼睛,“小姨,人为什么要读书啊?是不是读书可以挣很多钱?” 虞问芙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看向孩子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读书不一定可以挣很多钱,但是,读书可以让你的世界变大,也可以让你有选择。” “世界变大?” 虞问芙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小姨之前给你读过的图画书吗?” “记得。” “小姨读之前,你知道书中讲的是什么意思吗?” 顾屿摇头。 “但是如果你读过书,认得字,你就可以读很多很多的书,知道很多东西。” 虞问芙摸摸他的小脑袋,“这个就是世界变大的意思。”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到底有多大啊?” 他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圈,“有这么大吗? 虞问芙笑了,张开手臂比了一个更大的圈,“很大很大,大概有这么大。” 顾屿的眼里带着憧憬,“小姨,我以后也想读书。” “好啊,等小姨找好幼儿园就送你去。” 顾屿已经五岁多了,虞问芙本来就有让他上学的打算。 之前住的南昌街那边,附近也没有幼儿园。 现在搬到新屋了,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路灯慢慢亮了起来。 旺角的夜,霓虹闪烁,人声嘈杂。 但虞问芙心里,却有一种安静的暖意。 今天,真好。 - 两人在周边逛了大半个小时,回到家,虞问芙已经觉得很困了。 今日实在太累了。 可顾屿似乎非常兴奋,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跑来跑去,把几个玩具车从窗台拿到床头,又从床头拿到窗台。 虞问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嘴角带着笑。 “阿屿,今晚要自己睡了哟。” “知道啦。”顾屿又爬上床,打了几个滚,咯咯笑着,“小姨,这床好软,好舒服!” 他又指了指空调,“还有空调,一点都不热。” “好了,那要去洗澡了,小孩子要早点睡,才能长高高。” 洗完澡出来,虞问芙帮他把枕头摆正,被子铺平。 等他睡下,虞问芙帮他掖好被子,“阿屿,今晚可不能脱掉睡裤,开了空调,脱掉会着凉的。” 之前的屋子又闷又热,顾屿又是易出汗的体质,晚上只穿小内裤睡觉。 顾屿听话地点点头。 虞问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了灯,带上了门。 她自己也快速地去洗了澡,准备好明日的红豆,就进屋了。 躺在床上,感觉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外面的脚步声响起。 顾屿推开门,抱着他的小汽车,站在门口。 “小姨。” 虞问芙翻起身来,“阿屿,怎么了?” “我,我就想问,明日早上吃什么?” 他之前从来没问过这个,虞问芙猜测他应该是不敢自己睡。 “你想吃什么都行,只是这个问题,可以放在明日再问呀,小姨真的很困了。”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回了屋。 虞问芙刚刚闭上眼睛,门又开了。 顾屿低下头,小脚丫在地上蹭来蹭去。 “小姨,我不想一个人睡。” 虞问芙坐起来,拍拍床边。 顾屿立刻跑过去,爬上床,缩进她怀里。 她拍着他,给他唱歌。 十分钟后,顾屿睡着了。 虞问芙轻轻把他抱起来,走回他的房间,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这次她把门完全开着,自己房间的灯也亮着。 大概二十几分钟后,隔壁没有任何动静。 她猜测顾屿应该睡熟了,便下床检查了他的被子,帮他合上门,回到屋子,安心地关了灯,开始睡觉。 她睡眠比较轻。 刚睡着就感觉有人进来了。 她打开灯,便看到顾屿站在她的床边,也没说话,就那样默默地看着她。 虞问芙叹了口气,看来这分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之前在虞家却是一个人睡在储物间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初次见他时的情景。 心里隐隐作痛。 她拉开被子。 顾屿爬进来,缩成一团,小手紧紧攥着她的睡衣。 “小姨。” “嗯?” “我害怕。” 虞问芙没问害怕什么。 五岁孩子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黑,怕怪兽,怕打雷,怕鬼。 她小时候也是一样的。 虞问芙把他搂紧了一点,“别怕,小姨在。” 顾屿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小姨,对不起,我打扰了你睡觉。” 虞问芙的下巴顶在他的头上,“不用和小姨说对不起,阿屿已经很乖了。” 在小姨的怀抱,顾屿很快就睡着了,但被打断睡意的虞问芙却怎么都睡不着。 四点,她就起床了。 第59章 冰糖焖猪蹄 这是虞问芙第一次在四点多出门。 旺角的街市有点冷清,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猪肉档的老板正在卸货,看到虞问芙,愣了一下:“这么早?” “老板,有没有猪蹄?” 老板从货车上提着一个筐子下来,“都在这儿,都是今日的新鲜货。” 虞问芙一只只拿起来,借着灯光看皮色,按压皮质的弹性。 最后挑了二十只皮色白净,蹄筋饱满的前蹄。 搬了新家,有了心仪的大厨房,自然要多做一些菜品。 她今日就想多加一道焖猪蹄。 买好所有的食材回到家,顾屿还在睡。 虞问芙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把门带上。 开始处理猪蹄,第一步自然是去毛。 她并没有用火烧,而是开小火,把铁锅烧热,然后把猪蹄按在锅底,来回摩擦。 猪皮碰到热锅,冒出一阵白烟,带着焦香。 她一边擦一边转动猪蹄,让每一寸皮都均匀受热。 等整只猪蹄的皮都变得微黄,猪毛根根竖起,再用刀背把毛刮掉。 二十只猪蹄,刮了一个半小时。 然后依然是最常规的焯水。 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等。 焯好的猪蹄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接下来是炒糖色。 油、冰糖,用小火慢慢炒,等锅里泛起细密金黄的气泡时,她把焯好的猪蹄倒进去,快速翻炒。 等每一只猪蹄都均匀地裹上糖色,加姜、葱、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再淋一圈料酒,一圈生抽,半圈老抽。 猪蹄比较多,她炒了四锅。 最后把猪蹄放进大锅,加开水,没过所有猪蹄。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接着她开始做卤猪耳,还有陈皮红豆沙。 锅灶多了都是好,可以并线进行,不会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只是她还没有买到新桶,今日,先不打算做虎皮凤爪了。 八点多,顾屿揉着眼睛推开厨房门。 他还没完全清醒,鼻子已经在动了,“小姨,好香啊。” “阿屿醒了?肚子饿了吧?” 顾屿点头,眼睛却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 “这个还没好,你先去洗脸,小姨给你做早餐。” 顾屿不走,踮着脚往锅里看。 锅盖的缝隙里,白汽带着浓郁的肉香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 “小姨,这是什么?” “猪蹄。”虞问芙打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猪蹄。 肉已经软了,但还不到出锅的程度。 “还要等半小时。” 顾屿咽了咽口水,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他出来时,虞问芙已经另起一锅,给他做了肉饼、白粥和煎蛋。 虞问芙要忙,吃过早餐的顾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点无聊。 之前没搬家的时候,还有楼下的谢帆跟他玩,他们互相交换玩具,而且在那边,他还可以给附近的小伙伴们表演魔方,但在这边,他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一个人蔫蔫地坐在沙发上,连看电视的欲望都没有。 虞问芙一转眼,就看到了他的样子。 忙完手上的活,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屿,怎么了?怎么看上去好像不高兴?” 顾屿耷拉着小脑袋,“小姨,我想回南昌街了。” “回南昌街?为什么呀?你不喜欢这儿的新房子吗?昨天搬家你不是很开心吗?” “我喜欢这儿的新房子,但是这儿没有阿帆。” 虞问芙明白了。 谢帆算得上是顾屿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性格也合得来。 昨天搬家时,谢帆正好跟他阿妈去了舅舅家。 而且昨天的顾屿,所有的心思都在新房子上,压根没想过要离开好朋友。 经历过太多的虞问芙其实知道,人生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你会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遇到不同的朋友,不管当初多么要好,等要进入下一阶段时,都会有声或者无声地与他们告别。 越长大越是如此。 当然也有一辈子走不散的朋友。 她没遇到过,但希望顾屿比她幸运。 她柔声道:“没关系,南昌街离我们上海街很近,等小姨空了就带你去找阿帆好不好?” 顾屿的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可以吗?” “阿帆不是去舅舅家了吗?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顾屿摇了摇头。 “没关系,今日收摊如果比较早的话,我们就过去看看。” - 下午四点半,虞问芙推着车准时出现在庙街。 今日的车上,依然是三个桶,只是一个桶中,是那二十只焖了一上午的猪蹄。 招牌也改过了,出现一行新字:【新品:冰糖焖猪蹄,一只50元】 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来了来了,虞老板来了。” “你们猜猜今日是不是有什么新品啊。” “我看看,还真有,是猪蹄。” “哇,猪蹄。” “咦,今日没有虎皮凤爪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排在第一个的,是周康文。 “虞老板,等你很久了。”他搓着手,眼睛盯着那三个桶,吞咽口水。 看到他,虞问芙有点意外,他已经两三天没来过了。 “周先生,好几日没看到你了。” “我阿爸生病了,我这两天在医院陪床。”周康文指了指招牌,“今日有新品啊,那这个猪蹄,先给我一只尝尝。” 虞问芙掀开盖子,猪蹄红亮亮的,皮色油润,卤汁浓稠。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让人走不动路的香气。 周康文离得最近,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虞问芙用长筷夹起一只猪蹄,放在餐盒中。 那猪蹄颤巍巍的,肉和骨头连在一起。 周康文捧着那只猪蹄,没急着吃。 他先是凑近闻了闻,又是刚才那副模样,闭上眼,深呼吸。 那股香气从鼻腔钻进去,一路往下,在胃里打了个转,又一路向上,在喉咙口徘徊不去。 排在第五的一位年轻男子等不及了,咽了下口水喊道:“你吃不吃啊,不吃我吃。” 周康文睁开眼,眼神有点发直。 他没理他,把猪蹄翻了个面,看着那层油亮的皮,皮上有些细密的纹路。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皮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颤颤巍巍的。 他狠狠地咽了下口水,然后咬了一口。 第60章 因为一口吃的,仇人也能变朋友 周康文不是什么斯文人,以往买到卤猪耳都是狼吞虎咽。 可这次,他想好好尝下这个猪蹄。 他先咬的是皮。 那一口下去,他的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 皮不软,但也不糯,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状态。 牙齿碰到皮,轻轻一咬就陷进去了,但陷进去之后,那层皮并没有立刻化开,而是先微微抵抗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在嘴里散开。 皮的胶质已经完全炖出来了,在上颚和舌头间轻轻铺开一层薄膜。 那层薄膜黏黏的,带着冰糖的甜、调料的香、还有肉本身的鲜。 它们混合在一起,慢慢融化,慢慢渗透,最后全都滑进他的喉咙里。 旁边的人盯着他看,“喂,味道到底怎么样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康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压根没听到。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并不是因为想哭,而更像整个灵魂忽然被击中,身体先替他做了表达。 他又咬了一口。 没得到回应的那人无语地摇了下头,继续排队。 周康文这一口咬到了筋。 他的牙齿明显感觉到了那股韧。 稍稍用力,“咯”的一声轻响,筋断了。 断开的瞬间,那股被锁在筋里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 美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迅速扩散到整个口腔。 周康文嚼着那块筋,嚼了很久。 不是嚼不烂,是舍不得咽。 每嚼一下,那股韧劲就慢慢减弱一分,而同时那股美味就慢慢释放一分。 这还没完,周康文又咬了一口肉。 肉是丝丝缕缕的那种。 焖的时间久,卤汁已经彻底渗进去了,从里到外都是一个颜色。 甜的咸的鲜的香的等等,似乎所有味道都有,但又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周康文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肉少,逢年过节阿妈才会炖点肉,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只有一两块,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让那个味道在嘴里留久一点。 他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那样吃过东西了。 但现在,他正这样吃着。 不知不觉,他吃完了整只猪蹄,就剩骨头了。 周康文没扔,而是开始吸骨髓。 骨髓被卤汁浸透了,轻轻一吸就出来了。 那股味道比肉还浓,是整只猪蹄的精华所在。 吸完骨髓之后,周康文把骨头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骨头上一点肉渣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想了想,把骨头放在嘴边,又吸了一次。 这次什么都没吸出来,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他这样子就跟活广告一样,那些排队的人纷纷表示要尝尝这猪蹄。 排在后面的人大声问道:“虞老板,今日有多少只猪蹄啊?” “共有二十只,每人最多买一只。” 后面的人纷纷从队伍中侧出头,数着前面排队的人,看这美味能不能轮到自己。 虞问芙接着说:“各位,我再说一下,今日没有虎皮凤爪,只有猪耳、猪蹄、红豆沙,想买凤爪的不要空等,明日再来哦。” 可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 来她摊位买东西的,基本很少只买一样。 因为每一样都好吃,根本没法选择到底吃哪个。 周康文不死心,蹲在路边,捧着那根干干净净的骨头,继续啃。 正啃得意犹未尽时,旁边忽然蹲下一个人,拿出了自己餐盒中的卤猪蹄,忘我地啃了起来。 周康文转过头,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这个就是之前买卤猪耳时排在他前面,因为想包圆,和他打了一架的那个男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看着人家手里油光发亮的卤猪蹄,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干骨头。 周康文的手僵住了,不知道该啃还是该丢。 他咽了咽口水。 梁世龙咬了一口猪蹄,转头看他,“有几日没看到你了。” “嗯?你记得我?” 梁世龙笑着说:“怎么会不记得?当时我还为了这个味和你打过架呢。” 周康文本来想忍住的,可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朝梁世龙的猪蹄看。 这不争气的眼睛! 他尴尬地咳了下。 梁世龙把手里的猪蹄递过去,“吃点?” 周康文想拒绝的,他就算再不斯文,也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可只犹豫了一秒,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接过猪蹄,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味蕾刺激下,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两个人的关系也随之变了。 就好像突然有了交情一样。 周康文笑了下,“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味,都辞工了。” 为了一口吃的,辞工? 这种疯狂,就算是经常来买卤味的梁世龙,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愣住了:“辞工?你之前做什么的?” “星煌影业,”周康文嚼着猪蹄,“临时场务。” 梁世龙瞪大眼睛:“星煌影业?大公司啊,就算是临时工,做两年都能转正,你竟然辞了?” 周康文没回答,虽说他的选择在大多数人看来,近乎荒唐。 可他并不后悔。 人活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功利干什么? 这些年,他做过很多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影视圈子,见识了很多勾心斗角。 现在,他自己看得很开。 工作嘛,无非是解决温饱。 没必要谈什么理想。 “那你现在做什么?”梁世龙问。 “今日刚去码头那边面试了,明日上班。” “码头,做什么?” “维修。” 梁世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们俩一开始为了吃的打架,最后反而成了同事?” 周康文这才意识到梁世龙好像也在码头做工。 世界好像很大,有些人,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 世界好像又很小,有些人,一拐弯就再次遇见。 真让人感慨。 “是,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过来排队,对了,我叫周康文,怎么称呼你?” “梁世龙。”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虞问芙看过去,看到之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男人,竟然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还挺惊讶。 但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视线扫向队伍,她看到多了一个把自己包得很严实的女人。 第61章 鬼鬼祟祟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深灰色薄款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几乎遮住半张脸。 头上戴着一顶软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一副遮住半边脸的大墨镜。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在夏天的闷热里显得格格不入。 队伍慢慢往前挪。 那女人却一直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她一样。 这种行为很难不让周边的人起疑。 排在她前面的阿婆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那女人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虞问芙收回目光,继续切卤味。 终于,轮到那女人了。 她走到摊位前,还是低着头,用一种非常刻意的声音,低声说:“要半斤卤猪耳。” 虞问芙拿起刀,切了半斤,放入餐盒。 “二十四。” 那女人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摊位上,伸手去拿餐盒。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帽檐微微抬起,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和虞问芙的目光对上了。 只一瞬,她就别开脸,转身就走。 虞问芙看着那个匆匆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没有说话。 队伍中几个人议论:“这谁啊,鬼鬼祟祟的。” “谁知道呢,这么热穿那么多,不怕中暑。” “应该是怕遇到熟人吧。” “神经。” 虞问芙手上忙碌着,心里却道:确实是熟人。 - 苏菲菲走出很长一段路,才敢放慢脚步。 她靠在墙上,解开风衣拉链,摘掉帽子,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眼,虞问芙认出她了吗? 应该没有吧。 她裹得这么严实,帽子、墨镜、高领,她肯定没认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卤猪耳。 自从上次尝到了虞问芙的卤味,继子傅子豪就天天嚷嚷着要吃。 她各种哄,又装了两天病,总算熬到丈夫傅传江回家。 他们一家人坐一起吃饭。 饭桌上,傅子豪吃了一口芝士西兰花就丢下筷子发脾气,嫌弃难吃。 天地良心,那可是她专门学的儿童营养餐。 婆婆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赶紧把一个瑞士鸡翼夹到他的碗里。 可傅子豪还是看不上,点名要吃庙街的卤猪耳。 那可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菲菲便借机耐心解释,说街边摊不卫生,而且油大味重,一点都不健康。 本意也是让婆婆和丈夫看到自己对这儿子还是挺上心的。 傅传江确实比较认可她的看法,让儿子好好吃饭,少吃外面的垃圾食品。 没想到那小王八蛋当场就炸了。 “你是觉得所有路边摊都不干净还是只有虞阿姨的摊不干净?” “如果真的不干净,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买?而且你上次……” 苏菲菲一惊,生怕他把上次买卤味的事说出来。 不,应该是他们不排队,别人看不下去让出了一份。 便急中生智,胳膊肘一拐,把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一声脆响确实打断了傅子豪的话。 婆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还有,你是不是带阿豪去庙街那种地方了?” “没,没有阿妈,只是路过。” 傅传江皱起了眉,接着刚才的话,问:“阿豪,上次怎么了?” 苏菲菲蹲在地上收拾着,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她的担心多余了,她并没有听到那句话。 傅子豪说的是:“而且她上次就不让我吃。” 苏菲菲口干舌燥地站起来,发现傅子豪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上,竟然有她看不清的东西。 果然,吃完饭,她刚上楼,就被傅子豪堵住了。 他压低声音说:“喂,我刚才没揭穿你,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苏菲菲笑着说:“多谢阿豪,你想要什么?” “你现在去帮我买。” 苏菲菲一愣:“买什么?” “卤猪耳啊,刚才不是说了吗?” 苏菲菲犹豫,“可是婆婆不会同意的。” 傅子豪冷笑一声:“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我叫你去你就去,买回来我偷偷吃,她不会知道。” 苏菲菲还想说什么,傅子豪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真啰嗦,买不到,以后都不要跟我讲话。” 苏菲菲很纠结。 她可以不去,但不去的话,傅子豪会更讨厌她。 她在傅家本来就没什么地位,身份也尴尬。 婆婆看不起她,丈夫对她,新鲜劲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她唯一指望的只有这个孩子。 可如果连这个孩子都不理她,她还能指望什么? 所以她必须去。 但她不能让人认出来。 如果被人知道,婆婆会怎么看她?那些喜欢嚼舌根的阔太太又会怎么传?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裹成粽子,趁天黑人多的时候,偷偷摸摸来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卤猪耳,忽然觉得很讽刺。 上个月,她还站在游乐场中,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虞问芙,心里嘲笑她只是一个摆摊的。 可现在,她裹得像贼一样,去人家的摊位求吃的。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 苏菲菲回到家,刚推开客厅的门,就看见婆婆王瑞琳端坐在沙发上。 那盏落地灯开着,光线正好打在婆婆脸上,把她那张保养得宜却永远挂着冷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苏菲菲停下脚步,语气恭敬:“阿妈,还没睡?” 王瑞琳没回答,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扫过她还没来得及脱下的风衣,扫过她手里提着的那个袋子。 “这么晚,去哪里了?” 苏菲菲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没去哪,出去走了走。” 王瑞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 上下打量了下她,最后落在她身后的袋子上。 “大夏天穿风衣?你没吃错药吧,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阿妈,这个……” 不听她说完,王瑞琳一把夺过去,打开。 卤猪耳的香味扑鼻而来,王瑞琳被这香味勾得一时失了神。 “阿妈。” 王瑞琳回过神来,把那盒猪耳扔向垃圾桶,哼了一声,脸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是苏菲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你出去几个小时,就为了买这个?” 苏菲菲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瑞琳走近一步,盯着她的脸。 “你以前是演戏的,我没说过你。但你既然嫁过来了,就记住自己的身份,注意自己的言行。” 苏菲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阿豪,他才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得这些垃圾。” 王瑞琳的声音更冷了,“你嘴上说着让他不要吃路边摊,背地里却又偷偷给他买回来,你还有没有一点当阿妈的样子?” 苏菲菲立在原地,百口莫辩。 她好傻,真的。 ? ?宝们,明日两章会提前更,大概凌晨就能发出~ 第62章 孩子不见了 虞问芙把最后一份卤猪耳递给顾客,扭了下发酸的脖子,转头想看看顾屿在做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摊位旁边那个小凳子上,竟然没有人,只放着一个魔方。 虞问芙只觉得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阿屿?” 她放下刀,走到摊位前面,往人群里看。 庙街这个时候人最多,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头。 “阿屿?”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摆摊卖糖水的阿伯看向她,“怎么了?” “阿屿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我没注意到他从这边经过啊?” “就刚才……”虞问芙说不下去了,心乱如麻。 她刚才一直在切卤味,根本没留意。 到底是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 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只觉得胸口发紧,手心发凉,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屿!”她喊出声来,声音都变调了。 有人回头看她。 刚才买卤味的最后几个顾客还都没走远,得知顾屿不见了,二话不说,纷纷走进庙街的各个角落,开始帮忙寻找。 “虞老板,你就等在摊位这里,他可能去了厕所,我们去周围找一下。” 虞问芙摇头,声音发抖,“他不会自己走开,从来都不会。” 她说着,人已经快步往外走。 挤过人群,虞问芙跑向那些平时熟悉的摊档,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没有。 没有那个穿着蓝色t恤的小身影。 庙街的夜,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好像每一条巷子都会吃人,每一个阴影都藏着危险。 “阿屿!” 虞问芙越走越觉得腿软,庙街这么乱,又是晚上,他才五岁,万一遇到坏人。 她不敢往下想。 都怪她。 要是她多关注孩子的动静,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是平日里顾屿也不是那种随便乱跑的孩子啊。 她来来回回在整个庙街一连走了三圈,依然没看到那个小小的影子。 汇合的人带来的消息更让虞问芙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找到。” “厕所那边也找过了,也没有。” “我问了扫街的阿婆,说没看到小孩子。” “要不咱们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虞问芙瘫坐在路边,久久没有说话。 “虞老板,我觉得咱们还是报警吧。” 虞问芙点点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心里空空的,机械地向前走去。 “虞小姐。” 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传了过来。 虞问芙猛地一回头,便看到一个胖胖的男人从巷子尾走了过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虽然看不清男人是谁,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很熟悉。 她心里一喜,冲了过去。 还真是顾屿。 男人是张强,也就是之前替星煌影业收债的那个人。 虞问芙一把抱住顾屿,抱得死紧。 顾屿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但没敢动。 虞问芙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顾屿脸上有几道汗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看到小姨的眼泪,吓得往后缩了缩。 旁边的张强喘着气说:“你别哭,孩子迷路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上海街和弼街交界的地方。” 虞问芙擦了眼泪,站起来对张强说:“今日真是多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强摆摆手:“不用,没事就好。” 说完就走了。 虞问芙又对那些刚才帮忙找孩子的顾客们说:“今日麻烦大家了,明日我请大家吃卤味。” 人群慢慢散了,庙街又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虞问芙牵着顾屿,走回摊位后面,在他平时坐的那张小凳子前停下来。 她坐下,把顾屿拉到面前,就在他的屁股上啪啪几巴掌。 严厉道:“你大晚上的跑哪去了?谁让你乱跑的?” 力道不小,再加上现在是夏天,顾屿穿得少,他疼得龇牙咧嘴,快要哭了,却不敢哭出声。 “我问你,谁让你乱跑的?” 顾屿从来没见过小姨这么生气,他的小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很小,“我,我看到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觉得好奇怪,想看看她是谁。” 虞问芙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所以你没有跟我讲,就自己跑出去?” 顾屿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虞问芙开口:“你知不知道庙街有多乱?” 顾屿低着头。 “今晚如果没有遇到那位带你回来的阿叔,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顾屿咬着嘴巴,还是不说话。 “如果你真的不见了,小姨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小姨刚才有多害怕?” 虞问芙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屿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忽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 “小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虞问芙抱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你还小,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给小姨说一声,好吗?” 顾屿抽噎着点头。 虞问芙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今晚有很多阿叔阿姨帮忙找你,等会回去,我们给他们写个感谢信好不好?” 顾屿低着头:“可是我不会写字。” “感谢信不一定要写字,我们可以画画呀,做手工呀,等等,而且小姨也会帮你的呀。” 顾屿点点头。 虞问芙转身回到摊位前,收拾起摊位来。 回家路上,看到小姨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了,顾屿才敢说出刚才发现的秘密。 “小姨,你知道那个穿风衣的阿姨是谁吗?” “是谁啊?” “就是之前在游乐场见到的那个苏阿姨。” 顾屿仰头看向虞问芙,“但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那样啊?” “那是她的选择,阿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只需要尊重就好,不用那么好奇。” 顾屿不再说话,心里又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本来说好的今晚收摊要去南昌街找谢帆。 可他今晚闯了这么大的祸,害小姨找他找了那么久,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虞问芙确实不会同意。 不过不是因为他走丢的事,而是因为这会都快十点了,太晚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十点确实不早了。 但对于谋生计的陈青梅来说,十点根本不算晚。 第63章 怎么会有这种人 陈青梅的糖水摊摆在苏屋邨街市的出口,虽说客流量比不上庙街,但路过的街坊邻居也不算少。 马蹄爽的配方是虞问芙改过的,味道没任何问题。 但生意还是不好。 问题出在她的性格上。 在丈夫常年的打压下,她外表虽然要强,但内心其实偏自卑。 第一次别别扭扭地站在摆摊车后面,看着人来人往,她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有人路过,看一眼保温桶,又看她一眼。 她想开口喊一声“试下啦,买一送一”,但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万一人家不想喝呢? 万一人家嫌贵呢? 万一人家买了觉得不好喝呢? 思前想后,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人走过去了。 一整个晚上,她就这样站着,看着人群从她面前流过,一碗都没卖出去。 回家后被丈夫一顿奚落。 第二天,倒是卖出去了四碗,买一送一赚了8元钱,但其中一碗是一个阿婆看错了,以为是她邻居的摊。 就这样熬了好多天,现在,她终于能大大方方地吆喝了。 就像今晚。 十一点,陈青梅收摊后数了数钱,足足八十四元。 这是卖得最多的一次。 她把那叠皱巴巴的零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推着那辆旧车,满怀激动地往家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回去要怎么跟丈夫王江弘说。 八十四块。 她一天卖的,比他一个月拿的救济金还多。 他会高兴吗? - 门推开,屋里一股闷热的气息,夹杂着酒气迎面而来。 孩子们都已经睡了。 王江弘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视,喝着啤酒,头也没回。 陈青梅皱了皱眉,但怕他生气,硬是把那句“你怎么又喝酒”的话咽了下去。 今晚是个值得开心的日子,不要因为这个破坏了心情。 “还没睡啊?” “嗯。” 陈青梅提着空空的保温桶去厨房洗,她故意提得斜了点,想让丈夫看到她全部卖完了。 王江弘没任何反应,甚至他根本没有朝这边看。 存留着最后一丝期待,陈青梅故意洗桶洗得很慢。 她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想等王江弘问她今日卖得怎么样。 但王江弘没问。 她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钱?” 王江弘抬了下眼皮,“多少?” 陈青梅掏出钱,语气难掩兴奋,“八十四。” 王江弘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嘴里没有任何喜怒地“哦”了一声。 陈青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其他话语,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卖糖水挣得最多的一次,我相信以后会挣得越来越多。” 王江弘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淬了冰。 “你开心了?” 陈青梅呆在原地,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王江弘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她。 语气中满是阴阳怪气:“你现在会赚钱了,厉害啊。我这个残废,就只能在屋子里等死,你难道不开心吗?” 陈青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使劲咽了下口水,“你怎么会这么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没这么想?”王江弘冷笑一声,“你天天半夜才回来,难道不是怕伺候我这个残废吗?” 陈青梅张着嘴,想解释,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 只觉得心里有东西一点点地往下沉。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王江弘把轮椅转回去,背对着她。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反正我一个残废,又管不到你。” 陈青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就跟钉在了地上一样,久久没动。 但气归气,进屋前她还是说了一句:“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复查。” 王江弘还是没理她,又咕噜灌下一口酒。 - 次日早上八点,顾屿就被喊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坐在床边,看着虞问芙翻箱倒柜找东西。 “小姨,你在找什么呀?” “疫苗接种卡。” 顾屿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又要打针?” 虞问芙没回头,继续翻:“对啊,预防针,小孩子都要打。” 顾屿的小脸皱成一团。 虞问芙找到那张疫苗接种卡,走过去,坐在床边,“阿屿怕打针吗?” 虽然心里怕,但他觉得说出来太丢人了,便大声说:“不怕,我可是勇敢的男子汉。” 从旺角上海街走去广华医院,要二十分钟。 顾屿一路走得很慢,拖拖拉拉的。 虞问芙也不催,就慢慢跟着他走。 九点,到达医院。 防疫站在二楼。 顾屿被虞问芙牵着,走上楼梯。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诊室里面,哭闹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 顾屿的小脸白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了。 这半个小时里,顾屿目睹了至少十个小孩的“惨状”。 有的一进诊室就开始嚎,有的看到针就拼命挣扎,有的打完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家长抱着哄。 顾屿攥着小手,手心全是汗。 虞问芙牵着他走进诊室,他几乎是挪进去的。 诊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写东西。 旁边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几根针。 顾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托盘。 医生抬起头,看了顾屿一眼,笑了笑。 “小朋友,几岁了?” “五岁半。” 医生点点头,示意虞问芙把顾屿抱到椅子上。 顾屿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死死盯着医生手里的针。 医生走过来,撩起他的袖子,用酒精棉在他手臂上擦了擦。 顾屿抖了一下,紧紧闭上眼,把脸扭到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针扎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没出声。 医生推完药水,拔出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好了。” 顾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小姨按着的棉签,表情复杂。 他刚才,好像,没有很疼? 医生夸他勇敢,奖了他一颗糖。 顾屿得意地问小姨,自己是不是勇敢的男子汉。 虞问芙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啦,阿屿最勇敢。” 顾屿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从诊室出来,顾屿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虞问芙跟在他后面,微笑地看着他。 走到一楼大堂,顾屿想上厕所。 虞问芙把他带到男厕所门口,“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这儿臭,小姨去大堂坐会吧,我上完就去找小姨。” “好,那你可不能乱跑啊。” “放心吧小姨,阿屿会很听话的。” 虞问芙走向大堂,找了个座位坐下,目光无意间扫向缴费处。 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64章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做 顾屿还在厕所,虞问芙不敢轻易离开。 她看着缴费处的陈青梅。 只见她低着头,两只手在口袋里翻来翻去,翻完左边翻右边。 翻完了,又打开手里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翻得很急,手有点抖。 窗口里面的人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喂,找到没?后面那么多人还在排队呢,不要耽搁别人的时间。” 陈青梅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我可能忘带了,我这儿有50元,能不能先办理住院,剩下的30元我下午拿来。” “住院不是只交当天费用,还需要2000元押金,你先回去凑钱吧,下一位。” 陈青梅无奈地转身,便看到虞问芙牵着顾屿走了过来。 “陈姐。” 陈青梅抬起头,“阿芙?你们怎么在这儿?” “带阿屿来打预防针,你呢?” 陈青梅指了指手里的几张单子,“带老公复查,他有几个指标不正常,医生建议住院观察。” 她苦笑了下,“但是我早上出门太急,忘带存折了。” 最后一句她撒谎了。 她这阵子摆摊赚了一点,但就算把存折中的所有钱取出来,也交不起2000块的押金。 她忍不住红了眼圈。 “陈姐你先别急,医生只是建议住院,说明问题不大,哥现在在哪呢?” 陈姐指了指诊室那边的走廊,“在那边,他空腹抽了几管血,一直头晕,我就让他坐在那儿等。” 虞问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 瘦,脸色发灰,头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看上去没一点活力,就跟死人一样。 虞问芙收回目光,“他多久没吃东西了啊?” “他这些天一直胃口不怎么好,昨天晚上我回家,他还在喝酒。今日早上要空腹抽血,也没吃早餐。刚刚我给他买的葡萄糖水,他也不喝。” 虞问芙想了下,说:“陈姐,你等下,我一会就来。” 她拉着顾屿,就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这会正是上午十点,医院食堂的早餐已经收了,午餐又还没开始做。 打饭窗口的卷帘拉下来一半,几张塑料桌空着,椅子倒扣在桌上,地上好像刚拖过,有点湿。 “阿屿,你在这儿等小姨。” 虞问芙走到窗口旁边那扇小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帘子,上面印着几个字【厨房重地,闲人勿进】 她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里还亮着灯。 穿白色厨师服的周师傅正坐在角落里抽烟,手里捧着一份报纸。 灶台上放着几大包蔬菜,还有一些肉,可能是为午餐准备的。 周师傅听到动静,抬起头,“你找谁?” “大哥,还有没有饭啊?” “早餐卖完了,午餐要到十二点。” “我有个朋友,低血糖,这会头晕的厉害,你看能不能给他找点什么吃的?” 周师傅放下报纸,“血糖低?找护士,喝葡萄糖水啊。” “他吃不了甜的东西。”虞问芙说,“你看能不能让我帮他做碗粥?” 周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医院食堂做饭? 这女人还真是敢想。 他摆摆手,“不要胡闹,你把医院食堂当什么了?” 虞问芙看着他,“只要十几分钟,麻烦了。” 周师傅看着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她语气诚恳,但站姿很稳,目光很平,一点没有求人的样子。 “你会煮粥?” 周师傅捏着下巴犹豫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庙街那个卖卤味的虞老板是吧?我同事前两天买到了你的卤猪耳,回来吹了两三天。” 虞问芙笑着说:“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有,我也吃过你的卤味,那味道确实正。听说你又推出了一款新品,好像叫什么焖猪蹄,我还打算等下个礼拜放假的时候去买呢。” “行,厨房你用吧。” 虞问芙点点头,“多谢大哥,我小外甥还在外面,可以让他进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这就喊他进来。” 虞问芙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周师傅带着顾屿进来,给他找了个板凳,让他坐在一边,对虞问芙说:“你需要什么,我来帮你取。” 虞问芙现在就想做一款最简单的粥,皮蛋瘦肉粥。 便给周师傅报菜:“米、瘦肉、皮蛋、姜、葱。” 周师傅很快就把食材准备齐全了。 “虞老板,能不能多做点,我也想尝尝?” “好,没问题。” 虞问芙快速地洗锅,加水,开火。 接着淘米,控水,下锅。 周师傅专注地盯着看。 他虽说学过两年厨,但厨艺其实很一般,能进这医院食堂还是托了关系的。 不过医院食堂嘛,没那么讲究,只要能吃就行。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会怎么做。 “虞老板,你这水和米的比较大概是多少啊?” “大概是十比一,这是医院,太稠了,病人吞不下,太稀了没营养,像米汤。” 等水开了,虞问芙把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处理那些食材。 她提起菜刀,嚓嚓嚓的,刀工快得让人看不清,银光闪动下,那块肉就变成了一堆均匀的细丝。 这都可以?周师傅看得目瞪口呆。 人家年纪这么轻,刀工就这么厉害。 这要说是练出来的,他还真不相信。 只能说人家确实有天赋。 切完之后,虞问芙又捏了一撮盐,倒入一些油,把肉丝抓匀。 接着她把皮蛋剥壳,切成小丁。 她的厉害之处是,刀锋过处,皮蛋既没有碎,也没有粘,每一块都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就像是机器切的一样。 最后她又把姜切成细丝,葱切成葱花。 差不多十分钟,她揭开锅盖,用勺子在锅底轻轻推了一下。 米粒已经散开了,但没有烂。 粥的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把肉丝撒进去。 肉丝在滚粥里迅速变色,一根根散开。 接着她把皮蛋丁和姜丝下锅,关了火,撒上葱花。 周师傅疑惑:“这就关火了?” 他平日里做的时候还要再煮一阵子。 虞问芙点头:“对,皮蛋煮太久会发苦,一般在关火前才放进去,然后马上关火,利用余温烫熟,这样能保持它的香味。” 虞问芙扫视了下调料处,“周师傅,有没有猪油?” “猪油?” “嗯。” “有。”周师傅从冰箱取出猪油,“这个是我自己熬的。” 猪油看着还不错,白白的。 虞问芙挖了一勺放进锅里。 粥还是烫的,猪油遇到粥,瞬间化开,整个厨房,香气弥漫。 周师傅站在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好香啊。 第65章 差点就被抢没了 周师傅又咽了咽口水,虞问芙没说话,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放在案板上。 “周师傅,尝下。” 周师傅毫不犹豫,端起碗,吹了吹就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虞问芙,半天说不出话。 虞问芙又给顾屿盛了一碗。 从粥出锅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吭声,但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 虞问芙继续盛着粥,“阿屿,粥有点烫,等晾晾再喝。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陈姨送粥。” 周师傅反应过来,赶紧说:“行,孩子你就放心交给我,我来帮你看着。” “多谢周师傅。” 这时,门外有声音传来。 “什么味啊?” “周师傅,今日在做什么好吃的啊,这么香。” 门帘翻动,三个穿着同样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进来了, 他们是换班的同事,一进门就被那股香气定住了。 眼睛扫了扫虞问芙和顾屿,也不管他们是谁,齐刷刷看向那锅粥。 “皮蛋瘦肉粥?谁煮的啊?” “好香,我尝下。”其中一个胖师傅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闭上眼,一副非常陶醉的样子。 另外两个人立刻扑上去,案板上的两碗粥被他们每人抢了一碗。 虞问芙都来不及说什么,他们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也不怕烫。 顾屿急了,赶紧跑过去,“阿叔,别喝了,那是我的。” 周师傅瞬间反应过来,“停下,停下,这粥不能喝。” 后面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虞老板帮她朋友煮的。” “虞老板?哪个虞老板?” 周师傅指了指虞问芙,“就这位啊,庙街卖卤味的。”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虞问芙,原来是她啊。 他们之前就听说了庙街的大榕树下有一家卤味非常好吃,下班后还去过几次。 正如别人说的,人家生意果然火爆。 他们排了几次都没排到。 之前灯光昏暗都没注意到这虞老板长啥样,现在看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么年轻,厨艺就这么好。 人跟人的差距,真是没法比啊。 粥已经被他们喝了大半。 他有点生气地说:“你们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那几个师傅一脸无辜,遇到这种人间美味,谁忍得住? 虞问芙笑笑,“没关系,我煮了五碗,应该还能盛一碗。” 周师傅看了看锅底,确实还剩一点。 盛出来,勉强有一碗。 本来人家辛辛苦苦做的粥,结果人家自己都没喝到,却便宜了他们。 尤其是这小孩子还眼巴巴地等着喝粥呢。 几位师傅也有点不好意思,其中一位说:“虞老板,真是不好意思,你看害得孩子都没吃到。” 虞问芙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本来也只需要一碗,只是顺手多煮了点,看你们喜欢喝,我很开心。” 顾屿却也大度地挥了挥手,“阿叔,你们不用自责,我小姨煮的粥那么香,换成谁都会忍不住的。” 想了下,他又摸摸自己的肚子,“不过我是小小男子汉,我忍得住。”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顾屿和几位师傅一起聊天,虞问芙端着粥离开。 - 王江弘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 他不想睁开眼,睁开眼就是白色的墙,刺眼的灯,来来去去的白色衣服,还有陈青梅那张焦急的脸。 他不想看那些。 头晕。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晕。 抽完血之后更晕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有点想吐,但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青梅烦闷又着急地在走廊走来走去。 住院押金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上。 只是她现在还不能走开。 刚才虞问芙让她等一下,肯定有什么事。 她刚才不会是听到她和收费员之间的对话了吧。 那么,她是去帮她借钱了吗? 虽然她现在很需要钱,但人家已经帮她够多了,而且她还带着一个孩子,摆摊本来就不容易。 她想好了,这钱她绝对不能要。 “陈姐。” 陈青梅转头,就看到虞问芙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 她愣住了。 “陈姐,这个是我刚煮的,给哥喝吧。” 她自己煮的? 陈青梅接过那碗热乎乎的粥,视线开始模糊。 “陈姐,阿屿还在食堂那边,我得先过去了,待会麻烦你把碗送到食堂。” “行,多谢你,阿芙。” 虞问芙离开,坐在轮椅上的王江弘睁开眼。 粥? 他闻到一股香气飘过来,便睁开眼。 陈青梅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粥里有肉丝,有皮蛋丁,还有姜丝和葱花。 陈青梅舀了一勺,递了过去,“老公,这是阿芙专门煮的,尝下。” 王江弘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碗粥,终于张开嘴。 粥入口。 温热的,滑滑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他又张开了嘴。 陈青梅欣喜地又舀了一勺。 这一口,他嚼到了肉丝,嫩嫩的,一点不柴。 然后是皮蛋的香,姜丝的辛,还有葱花的香味。 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被那一层薄薄的油光收拢起来,滑进胃里。 又暖又香。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结,似乎松开了一点。 他伸出手,把碗接过来,自己端着,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看着空碗,久久没有动。 陈青梅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但这次的眼泪好像少了很多憋屈。 “老公,是不是很好喝?” 王江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还有没有?” “没有了。” 王江弘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陈青梅以为他又不舒服了,正要问,忽然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走吧,我们回家。” 记忆中,丈夫自从车祸以来,就一直暴躁易怒,好像没开心过一天。 只有两次稍微温和点。 一次是上次他儿子六岁生日时,她买了卤猪耳,他嘴上觉得她花钱多,但尝了一口后便没再说话。 另外一次就是现在。 陈青梅擦着眼泪,美食确实可以治愈人心,但也只有虞问芙才有这样的本事。 而此时的虞问芙,已经带着顾屿准备回家了,下午还要出摊,她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谁知刚出医院,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她。 第66章 还手 那声音过于熟悉,以致于虞问芙只是停了一秒就继续向前走。 顾屿回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向虞问芙:“小姨,好像是大舅舅和妗母。” 虞问芙还没答话,大哥虞家恩就快步上前,满脸怒气:“虞问芙,我喊你,你聋了?” 虞问芙转身,面无表情:“有事吗?” 这种冷淡的态度一下子让本来就有气的虞家恩差点炸了。 他昨晚打麻将打到四点,回去都五点了。 谁知道,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被母亲喊了起来,说刘雅菲昨晚又见红了,让他陪她去医院复查。 以往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去做。 而这一次都是拜这个所谓的好妹妹所赐。 要不是她让母亲上次在凤城酒家出了那么大的丑,遭亲戚嘲笑,母亲怎么会不愿意陪儿媳妇去医院? 母亲现在都不愿意出门了。 这时,刘雅菲也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宽裙,皱着眉,脸色发白,好像身体很不舒服。 也没跟虞问芙打招呼,低声对虞家恩说:“老公,我们还是先去挂号吧,我肚子真的很不舒服。” 虞家恩满脸不耐烦:“等下啦,这都到医院门口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刘雅菲没吭声。 虞问芙记得之前何桂香来要钱的时候就提到了,刘雅菲好像怀孕了。 那她现在身体难受肯定与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这虞家恩还真是绝,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在意。 便道:“大哥,大嫂都不舒服成这样了,你还是赶紧带她去看医生吧。” 虞家恩没接话,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看了看藏在虞问芙后面的顾屿,“带他来看病?” 没等虞问芙说话,他接着阴阳怪气:“听说你在庙街摆摊发达了,日入上千块,好厉害啊。” 虞问芙看着他,“大哥说笑了,我就一个摆摊的,收入勉强糊个口。” 虞家恩斜着眼睛看着虞问芙,“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有心计的人,连房子都换了,还说自己没钱,你现在换哪里去了?” 刘雅菲站在旁边又急又气。 上次检查医院就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这段时间在家静养着,结果昨晚还是见了红,好不容易熬到今日。 早上虞家恩又不愿意起床,喊了好多次,磨蹭了九点多才出门。 没想到又在这儿遇到了虞问芙。 他扯了扯虞家恩的袖子,“老公,我们先去挂号吧,我真的很难受。” “你住嘴!”虞家恩甩开她的手,指着虞问芙,“你现在发达了,住好房子,就不管我们一家了是吧?” 虞问芙真的被气到了,但她根本不想纠缠,拉着顾屿就走。 “你站住,我让你离开了吗?” 虞家恩正在气头上,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很多围观的人,“你宁愿养这个外人,都不愿意养自己的阿妈。” “他姓顾,就是个野种。难道你大嫂肚里的孩子还不如他亲?你别忘了,你也姓虞。” “还有咏恩,上次没交到游学团的费用,他被同学嘲笑,已经开始厌学了。” 虞问芙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觉得难堪。 但虞家恩根本不想放过她,非要掰扯明白。 甚至觉得自己很有理一样,非要搞得人尽皆知,让众人来指责虞问芙。 “身为女儿,你不孝,身为阿姐,你不尽责。” 虞家恩来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 围观的人也开始纷纷议论。 顾屿忍不住了,大声说:“大舅舅,小姨之前已经给了很多钱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找她要钱了。” 虞家恩气疯了,几步上前,在虞问芙还没反应过来时,扬起手就在顾屿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没教养的东西,我们大人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小野种插嘴。” 顾屿摸着脸,疼得眼泪直流,但他咬着嘴巴,没有哭出声。 他最疼的不是脸,而是心。 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次了。 以前住在舅舅家的时候,他们就经常说,他是野种。 小姨把他从泥潭中拯救出来,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听到这样的话了,可还是能听到。 人群中一阵唏嘘,当然更多的是看热闹。 虞问芙想都没想,就在虞家恩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冷声道:“请你嘴巴放干净点,阿屿是阿姐的孩子,不是你口中所谓的什么野种。” 虞家恩愣了,刘雅菲也愣了。 她怎么敢? 反应过来后,虞家恩骂着娘,直接踹了过去。 虞问芙躲开,他又挥起了手。 却被下班的食堂周师傅一把抓住,甩向一边。 周师傅可是常年掌锅的人,手上有的是力气。 “喂,你搞什么?” 回头看虞问芙:“虞老板,你没事吧?” 虞问芙摇摇头,“没事,多谢周师傅。” 她看向顾屿。 小孩皮肤很嫩,被虞家恩打过的地方,清晰地浮现着巴掌印。 她又心疼又生气。 这孩子是为了替自己说话才被打的。 虞家恩揉了揉自己发痛的手腕,“你谁啊?我跟我阿妹说话,关你什么事?” 周师傅上下打量了下他,“虞老板怎么会有你这种大哥?” 他板起脸:“这是医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还有,虞老板可是我的朋友,你再敢乱来,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虞家恩冷笑几声。 朋友,不过是私下鬼混的幌子罢了。 他就说她现在怎么变了,原来背后有靠山了。 只是这靠山,除了长得壮实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拉起捂着肚子的刘雅菲,不耐烦地说:“不是肚子很痛吗?走啊,去挂号啊。” 两人走后,周师傅对着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都散开散开,没事干是吧?” 人群散开,周师傅看到了顾屿的小脸。 小家伙也嫌丢人,一直用手挡着,可那巴掌印太大,也没遮完。 “虞老板,孩子的脸都肿了,我认识几个医生,要不我们带孩子去看看,看要不要上点药?” 虞问芙答应了。 顾屿的脸并没有上药,医生拿冰袋冷敷了下,并叮嘱了后续注意事项,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虞问芙带着顾屿回家。 第67章 特别的谢礼 虞家恩在医院门口要钱没要成,反而被虞问芙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气得半死。 回到家,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敲着面前的桌子,越想越不对劲。 刘雅菲看着他,心里非常憋屈,今日在医院门口她肚子疼得都要死了,他还非要和虞问芙纠缠半天。 后来进去医院,虽说挂号了,但他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把她这个孕妇放在眼里。 气死。 好在孩子没什么大碍,医生打了保胎针,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了点。 现在回到家了,做丈夫的也没想着给她倒杯水,还是这副鬼样子。 她头一扭就进了屋。 何桂香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皱起眉,“怎么了?阿菲没事吧?” 虞家恩没理她,继续敲着桌子。 “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虞家恩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她没事。阿妈,我问你个事。” 何桂香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杯子喝水。 “问。” “阿姐死的时候,留下过什么东西没?” 何桂香拿着杯子的手停在空中。 然后她站起来,不耐烦地说:“你提那个短命鬼做什么?” 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何桂香讨厌虞明月,讨厌到什么地步呢,就是连提都不能提一下。 但所有人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毕竟虞明月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虞家恩跟着站起来,双手按着她的肩,把她按在沙发上,“阿妈,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阿姐,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要再问,当年的事我早都忘了,至于她留下了什么,你自己也看到了,就留了一个野种。” 最后两个字眼,何桂香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她好恨。 “我今日在医院碰到阿芙和那个野种了。” 虞家恩头靠向沙发,脚搭在茶几上,“我很好奇,阿芙为什么会对那个野种那么好?是不是她拿到了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 “我在想,阿姐一直对阿芙好,是不是死之前留给了阿芙什么比较值钱的东西?” 何桂香嗤笑一声,“她那种头脑的人,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然,她现在对我们几乎都六亲不认了,为什么对那个野种一如既往地好?她肯定有所图的吧。” 说到这儿,虞家恩突然想起了今日的荒唐事。 他直起身子,把自己左边的脸凑过去,“阿妈你看,她今日还打了我一巴掌。” 何桂香震惊,“阿芙打你?” “不是她还有谁,还是在医院门口,人那么多,我这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她着魔了还是精神错乱了?” 刘雅菲睡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对话,翻来覆去。 这都中午了。母子俩还在聊一些无聊的事,根本没有做饭的意思。 医生说了,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多动,就得躺床上静养。 难道还指望她来做饭吗? 她觉得好饿,烦闷地又翻了下身。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他们还在聊。 她实在忍不住了,走了出来,“婆婆,今日吃什么?” 何桂香厌烦地瞪了她一眼,走向厨房。 要不是想着她肚子怀着虞家的种,她才懒得伺候她。 虞家恩也瞪了刘雅菲一眼,要不是她打断他们的对话,说不定母亲就把当年的事告诉他了。 不过,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猛喝了一口水,就进屋补觉去了。 希望今晚的手气能好一点。 - 回到家,虞问芙给他们俩做了午餐,吃完后,又给顾屿冷敷了下脸。 昨晚睡得晚,今日又被喊了起来,顾屿这会有点困了,就去房间睡觉。 虞问芙来到厨房。 昨晚顾屿走丢,多亏了那么多的好心人帮忙,才找回了孩子。 她答应大家今日请他们吃卤味。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份人情,不是普通的“请一顿”能还的。 她不打算做卤猪耳或者猪蹄,她想再做一款新品,特意为他们而做。 她要做出最好吃的卤味,让他们吃到的每一口,都值得昨晚那大半个小时的奔走。 她从冰箱里拿出今日早上就准备好的食材,有牛筋、牛腩、牛肚、牛舌。 牛筋是主要的食材,其他都是辅料,都是她今日凌晨五点专门去牛杂档挑的。 牛筋又厚又韧,胶质很足。 牛筋这东西,做不好就是橡皮筋,咬不动,嚼不烂。 但做得好,那就是极品,软糯,弹牙。 六斤牛筋,沉甸甸的一大盆。 她用清水冲洗了两遍,然后泡进大盆里去血水。 趁这个时间,她开始准备配料。 姜切片,葱切段,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一样一样拿出来,用一个小纱布袋装好。 半个钟后,她倒掉血水,换上新水。 牛筋冷水下锅,开火。 这也是做牛筋很关键的一步。因为只有冷水下锅,才能把里面的血沫彻底逼出来。 水慢慢烧开,水面浮起泡沫,她拿着细网勺,一点点撇干净。 等水完全沸腾,煮了五分钟后,她关掉火,把牛筋捞了出来,放进冷水冲洗。 然后泡进冰水里。 这一步的作用是,能让牛筋表面的胶质收紧。 十分钟后,她把牛筋捞出来,沥干水分。 接下来依然是炒糖色。 虞问芙把那锅一直养着的卤水放在旁边备用,另起一锅,放少许油,加一把冰糖。 开小火,慢慢炒。 当糖变成枣红色,泛起细密金黄的气泡时,她把牛筋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响。 她快速翻炒着,让每一块白净的牛筋都裹上红亮的琥珀色。 然后把牛筋倒进那锅大卤水里。 卤水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老卤特有的那种陈香。 她把装好香料的纱布袋也放进去,又加了姜片、葱段,淋一圈料酒,一圈生抽,半圈老抽。 加水,没过牛筋。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牛筋在锅里慢慢焖着,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香气。 趁这个时间,她开始处理牛腩、牛肚和牛舌。 第68章 馋疯了 虞问芙先拿起牛舌。 牛舌表面有一层厚厚的老皮,粗粝发白。 她用刀在舌尖处划开一个小口,用手一撕,撕掉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 再把去皮的牛舌切成厚片,每一片都带着纹路,肥瘦相间。 她用盐、糖、生抽、老抽、料酒把牛舌腌上,放在一边。 接着开始处理牛腩。 牛腩是五花的,一层肥一层瘦。 她把牛腩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焯水。 焯好的牛腩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这儿就跟处理牛筋不同,牛腩不能用冷水,否则肉质会紧缩。 处理牛肚是最麻烦的。 它上面有一层黑膜,洗不干净就会腥。 虞问芙把牛肚翻过来,用刀刮掉那层黑膜,再用盐搓洗了好几遍,最后又用面粉搓了两遍,然后冲洗干净。 处理好的牛肚很白净,摸起来又厚又韧。 牛筋大概焖了一个小时后,虞问芙把牛腩下入锅中。 牛腩厚实,也比较需要时间,但它不像牛筋那么倔,通常两个小时就够了。 又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她把牛肚下锅。 牛肚一般只要一个小时。 最后,她才把牛舌下锅。 牛舌二十分钟就够了。 下午五点,她掀开锅盖。 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 锅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牛筋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块都油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按,就能看到那股弹劲。 牛腩是深褐色,一层肥一层瘦,肥肉已经焖得透明,瘦肉酥烂得一夹就散开。用筷子夹起一块,肉丝一条一条的,一看就吸饱了卤汁。 她用筷子各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闭上眼。 牛筋的软糯,牛腩的酥烂,牛肚的脆弹,牛舌的嫩滑,四种口感,四种味道,在同一锅卤水里,各显神通,又完美融合。 五点半,她推着车出现在庙街。 太阳还没有落山。 庙街的大榕树下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 这虞老板出摊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四点就在这儿,他们只能提前等着。 看到车上只有一个桶,周康文首先开口:“虞老板,今日怎么只有一个锅啊?” “就是啊,我等了这么久,不会只能吃到一样吧?” 虞问芙笑着说:“多谢各位昨晚帮忙找阿屿,今日我特意做了牛筋,请大家吃。” 人群一阵欢呼。 虞问芙看看顾屿,用眼神示意了下。 顾屿攥着手里那张纸,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虞问芙把他抱上旁边那张小凳子,让他站得高一点。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这个五岁多的小人儿。 顾屿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没有文字,画着好多红色的爱心,有大有小,挤挤挨挨的。 “各位叔叔阿姨对不起,阿屿昨晚乱跑,害大家担心了。多谢各位叔叔阿姨,阿屿以后一定不会再乱跑,不会让叔叔阿姨们担心。” “这是阿屿给各位叔叔阿姨画的感谢信。”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康文第一个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阿屿好样的。” “能承认自己错误就是好孩子。” “看虞老板把孩子教育得多好啊。” 一位女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着:“神经病,竟然被一个小孩感动到哭。” 顾屿站在小凳子上,被那些笑声和掌声包围着,小脸涨得通红。 他转头看向虞问芙。 虞问芙点点头,轻轻地把他放下来。 周康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虞老板,这个牛筋可以让我们尝尝了吧。” 虞问芙把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那股香气,不是平时卤猪耳那种醇厚的香,而是一种更沉、更浓、更霸道的香。 牛筋的胶质已经完全炖出来了,和卤水融为一体。 那股香气钻进周围人的鼻子里,让人除了深呼吸,还是深呼吸。 虞问芙拿起长筷,从锅里夹起第一块牛筋,放入餐盒。 周康文已经等不及了,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但虞问芙并没有把餐盒递给他。 而是又加了牛腩、牛肚、还有牛舌,还有半勺汤。 很丰富。 周康文看得口水都要流到脚面了。 “好了,给你。” 周康文接过餐盒。 他拿起牛筋,也没急着吃,只是看着它。 那块牛筋呈琥珀色,在他手里,还在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他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就跟牛眼一样大。 软,糯,弹。 卤汁的咸、甜、香、鲜,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开。 他闭上眼,嚼了很久。 后面的人都要馋疯了,哪等得了他站在前面陶醉。 一把推开他就挤到了摊位旁边。 虞问芙给每个人的量和配比都是差不多的。 四样食材,加半勺汤。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 拿到餐盒的人根本顾不上体面,直接站在摊位边开始吃。 “虞老板,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筋。” “对啊对啊,还有这牛腩,这口感简直绝了。” 一位年轻男子咽下口里的牛肚,走上前去,大声说:“虞老板,你这个牛肚又脆,一咬就开,我阿妈以前在家也做过,但为什么做出来就像橡皮筋,根本嚼不烂。” “牛肚要脆,第一步就是要刮干净那层黑膜,还有,它不能和牛筋牛腩它们一起入锅。” “牛筋要三个小时,牛腩要两个小时,而牛肚只要一个小时。你一起下锅,牛肚焖了三个小时,就会出现嚼不烂的情况。” “还有,你最后收汁的时候,火不能太大,火太大,牛肚会老,要用小火慢慢收。” “对了,焖的时候,水要一次加够,中途不要打开锅盖,开一次盖,就走一次味。” 对虞问芙详细又耐心的解答大家都非常满意。 其中一个人说:“虞老板,要不你把这个也弄成新菜品吧,我明日还想买。” “就是就是,加上吧,我明日一定要买一斤让我老婆孩子们尝尝。” 他们还很贴心的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全牛宴。 虞问芙忙碌着,笑着说:“多谢大家喜欢,我会考虑的。” 无意间一抬头,她发现摊位边缘,站着一个老妇人。 ? ?提前发文,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今天开始进入pK期,大家不要养文,追读起来哈,谢谢大家~ 第69章 美食的力量 那老妇人年约七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掉了漆的旧拐杖。 她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群热闹的人,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问虞问芙:“这个不要钱?” 虞问芙点点头,“嗯,今日是送的。” 老妇人看了看排着的长队,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虞问芙快速装起一份,示意顾屿拿过去。 颤巍巍走了几步,老妇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阿婆。” 她慢慢回过头。 顾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餐盒,忽闪着大眼睛,仰着脸看她。 “阿婆,小姨说这份送你。” 餐盒里的东西香味逼人,老妇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五六岁,穿着干净的t恤,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人。 老妇人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接过那个餐盒,低头一看。 是一份牛杂,有牛筋,牛腩,牛肚等,焖得软软的,颤颤巍巍的,上面还淋了卤汁。 老妇人站在那里,端着那个餐盒,看了很久。 顾屿仰着头,不解:“阿婆,你为什么一直看它呀,快趁热吃呀,我小姨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声音温和,“多谢你们。” 她牙口还不错,夹起那块牛筋,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浑浊的眼睛中流出了眼泪。 因为好吃。 但不仅仅因为好吃。 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也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她有一儿一女。 女儿嫁到了澳门,几年才回来一次。 早些年,她还能给儿子儿媳帮手,帮他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照顾孩子,尽职尽责。 可随着年纪增大,她开始力不从心。 儿子儿媳嫌她碍事,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间小屋里,每个月象征性地送点米送点油,就算尽了孝。 就这,儿媳妇还觉得给得多了,每次来都骂骂咧咧的。 她一把屎一把尿照顾大的孙子孙女也从来不来看她,偶尔见到她,就跟见到鬼一样,连叫都不叫一声。 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 她的房间里,常年都开着那个满是雪花的破电视。 没人给她弄天线。 不是因为她想看雪花,而是她需要声音。 一些能让她感觉到人气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哪天她死了,可能要过好多天才会被人发现吧。 与其如此,何不自己离开呢? 今日是她78岁生日。 虽然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来看她,甚至都不可能记得她的生日,但她从早上就开始等。 等那个不可能。 后来,儿子还真的来了。 她喜出望外,她就知道,她没白疼他。 可惜她想错了,儿子来只是向她确认他结婚时,姑父上礼金的事。 姑父的儿子,也就是他表弟要结婚了,他得随礼,但那个礼金本却找不到了。 他年纪轻轻尚且不记得,她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又怎么会记得呢? 可儿子能原谅自己,却没法原谅母亲,骂她一点用都没有,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怎么不去死。 一直到离开,儿子都没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甚至都不曾关心她到底有没有吃早餐。 她心灰意冷地出门,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今日是她的生日,临走前她想去庙街吃一碗寿面,却意外看到了大榕树下的卤味摊。 那些生命是多么年轻,多么鲜活,相比之下,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是活死人了。 无人在意。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不认识的孩子,竟然端着一盒牛筋,追了上来,说给她吃。 她嚼着那块牛筋,眼泪一直流。 顾屿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 “阿婆,你为什么哭了呀,是不是你不喜欢吃这个呀?” 老妇人拿袖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没哭,是我年纪大了,眼睛容易痛,痛了就会流眼泪。” “哦,那阿婆觉得好不好吃?” 老妇人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好吃,好吃。” 然后开始大口吃起来。 顾屿满脸自豪,大声说:“我就知道好吃,我小姨做的东西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没有人会觉得不好吃。”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看到老妇人脸上的泪,她没问怎么了,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顾屿介绍,“阿婆,这就是我小姨。” 老妇人点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多谢你,很好吃。”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客气,你以后想吃的话都可以来这儿找我,不收钱。” 老妇人一愣,“但是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认识了吗?”虞问芙看着老妇人的眼睛,“而且半盒卤味而已,不贪什么钱,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啊。” 陌生人尚且想让她吃饱,可他的亲生儿子却生怕他吃饱。 多么讽刺。 “阿婆,那边还有顾客,那我们先过去了,您慢点吃。” 老妇人捧着那份牛杂,站在那里,眼泪又了涌出来。 但她这次没擦,就让那些眼泪流着。 老妇人没有回家,一直坐在庙街角落的那张长椅上,看着这两个给予她善意的人,看着大榕树下的卤味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想起她的童年,她的过往。 虞问芙没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顾屿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时不时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下。 “小姨,那个阿婆还在那儿。” “嗯。” “小姨,那个阿婆又哭了。” 虞问芙正在夹牛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夹。 顾屿说:“我知道了,可能很久没人请她吃东西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跑到老妇人面前。 “阿婆,给你,你尝尝,很甜的。” 顾屿把糖塞到她手里,又跑回去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想活下去了。 第70章 我想问你一件事 晚上七点,虞问芙牵着顾屿从庙街回来。 她把车子放到后巷,走到楼下,发现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豪车。 沈碧云靠在车门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色短袖衫,黑色长裙,平底鞋,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什么妆。 和几个月前那个站在庙街摊位前犹豫半天才开口的豪门太太,已经判若两人。 她一只手插在短衫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袋子,仰着头看着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 “云姐?” 沈碧云转过头来,微笑道:“问芙。” “云姐,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到,我本来还去南昌街找你,结果发现你搬家了,你什么时候搬的啊?” “就前两天,对了云姐,你怎么知道我搬到这儿了?” 沈碧云笑着说:“你忘了我上次看到你的租房合同了?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等虞问芙回答,顾屿说:“云姨,今日我和小姨去庙街请人吃牛筋了。” “请人吃?” “嗯,我前天晚上不小心走丢了,很多叔叔阿姨帮小姨找我,小姨特意做了牛筋,就是为了感谢他们。” 沈碧云轻轻捏了捏顾屿的脸蛋,“你怎么那么调皮啊,乱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知道了,小姨已经教训我了。” 沈碧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问芙,我试着做了下陈皮红豆沙,想让你尝下怎么样?” 虞问芙笑着说:“走吧云姐,咱们上去聊。” 到家后,虞问芙给沈碧云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云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感觉比以前平静了很多,闲暇时会看看书,也试着做了几次陈皮红豆沙,只是做得还不怎么好。” 虞问芙笑着说,“厨艺都是一点一点进步的,愿意试着做就已经很好了,那我尝尝。” 虞问芙打开保温袋,端出一个白瓷碗。 碗里的红豆沙颜色红润,表面平整,几缕陈皮丝点缀在上面,卖相还不错。 “很不错啊,云姐,你才做几次就做得这么好。” 沈碧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是按照你上次说的步骤做的,你再帮我尝下,看还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的。” 虞问芙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度是合适的。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她没有咽下去,只是在嘴里抿了抿,然后吐出来,看了看勺子里残留的红豆皮。 “红豆起沙了,但皮还有点硬。” 她指着碗里的红豆沙:“云姐,你做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盖着锅盖?” 沈碧云点头。 虞问芙摇摇头,“红豆沙要中途打开盖子一次,红豆皮接触到空气,才会烂。” 沈碧云这才想起,之前虞问芙做的时候,好像确实这样说过。 虞问芙继续说:“而且陈皮放得太早,陈皮要最后半个小时才放,放太早,香味会挥发,留不住香。” 虞问芙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个密封罐。 走出来,她把罐子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陈皮,每一片都卷曲着,表面泛着油光。 “云姐,这个就是新会陈皮,你闻下。” 她拿起一片,递给沈碧云。 沈碧云接过来,凑到鼻子边。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像老木头,又像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确实跟她买的陈皮味道不一样。 “云姐,这些陈皮你拿去用。” 沈碧云赶紧说:“不用不用,那怎么行,你是在哪里买的,我明日去买就行了。” “我都是在干杂市场挑的,反正我明日也要去一趟,顺便买上就行了。” 沈碧云这才收下。 “对了,问芙,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云姐?” “就是小姨。” 沈碧云似乎有点难为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虞问芙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 “小姨还好吧?上次在凤城酒家看她吃饭也不怎么多。” 沈碧云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小姨她的胃不好,吃了很多药也不见效,而且经常失眠,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还水土不服,我看她这几天好像又瘦了一大圈。” 沈碧云拉起虞问芙的手,语气诚恳,“问芙,我知道你很忙,既要摆摊,还要照顾阿屿,但是,我还是很想让你给小姨搭配一点膳食,好好调理下,不管多少钱都可以。”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什么钱不钱的,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 失眠,胃病。 她想了下,大脑中初步有了相关的食材。 “我明日去买点食材,尽量试着做下,方便的话你中午过来取吧。” “好好,问芙,真是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沈碧云望望窗外,起身,“问芙,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好,我送你。” 顾屿一直在书房里面玩积木,虞问芙给他说了一声,就送沈碧云出门。 在楼下,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沈碧云就上了车。 虞问芙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尾灯慢慢变远,转身准备上楼。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虞问芙。” 那声音不大,但此时的上海街比较寂静,声音似乎显得格外清晰。 虞问芙停下来,转过头。 脚步声从暗处传来,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是秦子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细细的银链。 钻石袖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穿着过于正式,而且又是这么热的夏天,站在那里,似乎和这条上海街显得格格不入。 虞问芙看着他,目光很平。 “有事?” 秦子昂没回答,只是去掉墨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你现在住在这里?” 虞问芙没说话。 秦子昂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唐楼,又看看她。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很久。” 虞问芙懒得和他说话,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秦子昂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第71章 新游戏 虞问芙看着他,面无表情:“问。” 秦子昂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皱着眉,摇了下头,“虞问芙,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知道你很想挣钱,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有时候虞问芙真的想不明白,原身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垃圾。 她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中环镛记阁周老板,是什么关系?” 哦,原来是这事。 上次她受周老板邀请,去中环镛记阁帮他试菜,遇到了去那儿吃饭的秦子昂和夏诗柳。 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误会了她和周老板的关系。 只是他有什么资格来这儿大呼小叫。 虞问芙语气很淡:“你专程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虞问芙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秦子昂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为你好,你这个样子,万一被其他人知道,他们会怎么传?” “怎么传?” “他们会说你不自爱,会说你靠着周老板上位,说你……” 他没说完,虞问芙就冷声打断他,“你有病就去医院治,不要在我这儿发疯,我没时间听你狗叫。” 秦子昂脸色大变,提高声音:“虞问芙,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事传出去,对你对我都有很大影响?” “对你?”虞问芙笑了,“关你什么事?” 秦子昂愣住了。 虞问芙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秦子昂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脸涨红了,说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虞问芙打断他,“秦子昂,你现在质问我和周老板的关系,我问你,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前男友?” 秦子昂气愤地说:“我知道,因为之前没有公开咱们的关系,你对我有怨,但你应该理解我,我也是迫不得已。那时候我的事业正在上升期,这种事情一旦曝光,那我的事业也完了。” “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影响事业。” 虞问芙冷笑一声,声音很平,“你当初踩着我上位,为了捧你的白月光,联合经纪人一起排挤我,雪藏我,逼得我离开星煌影业,你考虑过会不会影响我的事业吗?” 秦子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这些事情都是秘密,他敢保证虞问芙绝对不知道。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难怪她会对他变得冷淡。 到底是谁透露出去的? 他辩解:“你胡说什么,什么白月光,排挤什么的,这些都是八卦周刊乱写的,我根本不知道。阿芙,我们认识那么久,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人品吗?” 要不是看过原书,虞问芙还真会信他的鬼话。 可惜看了原书的她太清楚他的为人了。 一个一心只为自己的自私伪君子而已。 “别叫我阿芙,我嫌恶心,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以后请你自重,别自取其辱。” 说完,虞问芙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秦子昂又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有停。 楼梯口的铁门关上了。 秦子昂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路灯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那套高定西装,钻石袖扣,还有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肚子里窝着气,上不来也不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戴上墨镜,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转身走向那辆停在巷口的白色跑车。 - 虞问芙进门,便看到顾屿盘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小姨。” 虞问芙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没睡啊?” “睡不着。”顾屿合上图画书,“小姨,好无聊啊。” “你想玩什么呀?” 顾屿歪着脑袋,道:“小姨可以教阿屿玩新游戏吗?” 虞问芙想了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好,小姨教你玩个新游戏。” 顾屿眼睛亮了,“是什么游戏呀?” 虞问芙在纸上画了一个井字,“这个叫井字棋。” 顾屿凑过来,盯着那个井字,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姨,怎么玩?” 虞问芙在中间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叉,简单给他讲了下规则。 “我是叉,你是圈。不管哪个方向,三个连成一条线,就算赢。” 顾屿盯着那个井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角落的格子里笨拙地画了一个并不圆的圈。 虞问芙看了一眼,没说话,在旁边格子里画了一个叉。 顾屿又画了一个圈,放在另一个角落。 虞问芙又画了一个叉。 三个叉连成一条线。 “我赢了。” 顾屿愣住了,看着那条线,小脸皱成一团。 “为什么?” 虞问芙指着那条线:“你看,你画的圈,都在角落,没有挡住我。” 顾屿想了下,大声说:“小姨,我懂了懂了,再来。” 虞问芙又画了一个井字。 这次她先画叉,还是中间。 顾屿盯着那个叉,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叉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虞问芙点点头,在另一个方向画了一个叉。 顾屿又画了一个圈,挡在她另一条线上。 虞问芙再画一个叉,又被他挡住。 两个叉,两个圈,井字快满了。 顾屿盯着那个棋盘,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狡黠一笑,在最后一个空位上画了一个圈。 两人看着那个棋盘,三个圈,没有连成线。三个叉,也没有。 虞问芙笑道:“和棋。” 顾屿歪着脑袋。“和棋是什么?” “就是我们两个都没有赢,也都没有输。” 顾屿眨眨眼,说:“小姨,这次我先画。” 又玩了几局,顾屿越来越熟练。 他开始学会挡,学会堵,学会在虞问芙快要赢的时候抢先一步。 有一局,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拿起笔,在一个空位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虞问芙,“小姨,你要输了。” 虞问芙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装出难过的样子,“为什么小姨都没看到?” 顾屿认真地说:“小姨别难过,是因为你只是盯着自己的叉,没有看到我画的圈。” 虞问芙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阿屿说得对,小姨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顾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红的。 “好了阿屿,已经很晚了,我们要睡觉了。” 顾屿听话地站起来,“小姨晚安,今晚我一定会乖乖睡觉。”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好,小姨相信阿屿。” 照顾阿屿进屋睡觉后,虞问芙轻轻带上了门,坐在客厅,她开始思索一件事。 第72章 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赚钱,是分钱 秦子昂今晚说的话,虞问芙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她倒是想起了他提到的那个人。 镛记阁老板周于锡。 前几日,周老板请她过去餐厅试了几道菜,两人口头达成协议,要把额外利润的三成分给她。 周老板当时说的是这两日会拟定合同,然后给她送过来。 但这都好几天了,她还是没见到合同。 她自己也知道,这种额外利润没法量化,可能还需要通过好多指标去衡量,最后才能得到一个还算公平的结果。 周老板是商人,自然要认真考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上辈子,她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因为一次美食大赛,她被一家五星级餐厅的老板看中,让她每周做一次餐厅顾问,也承诺好了不菲的价钱。 可没想到那些后厨根本不服气她,联合起来一致排斥她,搞得老板也很为难。 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现在,她之所以在乎这份合同,不仅仅是因为钱,或者说钱并不是很重要。 她要的是其他的隐形财富。 虽然她有前世顶级美食家的记忆和手艺,但在这个世界,她是从零开始的。 这份合同对她来说,首先是一种专业认可,来自中环顶级餐厅老板的认可。 其次,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个比较正式的的机会。 是连接她庙街烟火气和更高专业舞台的桥梁。 潜意识中她觉得周老板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只是现在,她没有进入高端美食圈子,权衡利弊下人家不选择她也好像说得过去。 她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 失落?肯定有一点。 但反过来说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不选她又怎样? 她本来就不是靠那笔钱或者说那个机会活的。 她有庙街这个美食摊,有那些支持她,喜欢吃她做的食物的熟客。 镛记阁这事,只能说是锦上添花。 有,当然好。 没有,她的日子照样能过,不会受什么影响。 这样一想,她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 夜已经深了,明日一早还得去买食材,除了摆摊的卤味,还要帮沈碧云的小姨做一些调理膳食。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浴室。 - 同一时间,镛记阁。 晚上十点半,镛记阁已经打烊。 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顶楼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于锡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西装外套搭在椅子后面,扯开领单。 桌子上放着一份还没拟完的合同。 与虞问芙的合同,他没找任何人帮忙,而是亲自来拟。 他想起她当时尝那碗汤时的表情,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问他:“周先生,这汤是不是用的是冷冻鸡?” 他当时还觉得荒唐,他们可是顶级餐厅,顾客非富即贵,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结果人家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新鲜鸡,脂肪和蛋白质的结构不同,熬出来的汤,层次丰富得多,而冷冻鸡,鲜味单一。” 这些天,这个场景,这两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尤其是这次参加国际美食峰会,听着那些人对食物的理解和追求,让他感触颇深。 而虞问芙,竟然和那些全球顶级美食家的理念不谋而合。 这个女人虽说年纪轻轻,但实在太厉害了。 真让人感慨。 他喝了一口茶,拿起笔,开始填写合同的剩余部分,也是他之前一直没确定下来的部分。 虞问芙的要求是额外利润的三成。 但是这个额外利润要怎么界定,总得有个基准或者维度。 如果用上个月做基准,你可以说上个月生意差,不公平。 如果以去年做基准,那也可以说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者物价不同。 他想到了几个维度。 第一个是菜品维。 这是最核心,也最可量化的部分。 虞问芙提出的改进意见,主要集中在具体的菜品上,比如冷冻鸡这个,想到这个字眼,他的心就像又被重锤打了一下。 这些改进,会直接体现在特定菜品的销量和价格上。 那这些菜品,就可以以过去六个月的平均日销量和平均售价做基准。 改进实施之后,每道菜的额外销量,或者售价提升带来的额外收入,就属于额外利润。 这种算比较公平的计算方式。 但有些改进,不会直接体现在单一菜品的销量上。 比如后厨流程的优化,菜品稳定性的提升,整体用餐体验的改善。 这些东西,会带来餐厅整体口碑的提升,进而吸引更多客人,或者让现有客人消费更多。 对这部分,周于锡想到了一种估算机制。 每三个月,找第三方做个简单的调研。 比如随机问一百个客人,为什么选择镛记阁?有没有觉得味道有变化?愿不愿意推荐给朋友?如果这道菜涨价了,还愿不愿意消费? 如果调研结果显示,因为味道变好而选择镛记阁的客人比例,比之前高了十个百分点,那就认定,这个口碑提升,与改进有关,虞问芙可以分到这部分的三成。 对于这个百分之十,也不是他随便乱定的,他有自己的考量。 因为口碑的提升不可能全是因为虞问芙,还有他们镛记阁自身的口碑,品牌服务,装修,甚至市场推广等等,都有功劳。 百分之十,是一个比较合理的估算。 还有第三个维度,是品牌维。 这也是最微妙的部分。 有些改进,不会立刻体现在短期利润上,但会提升餐厅的长期价值。 比如媒体口碑、评星机会、高端客户的忠诚度。 这些东西,没法用季度报表衡量,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资产。 他想到的方案是,每年年底,找一个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对镛记阁的品牌价值做一个粗略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显示,品牌价值比上一年有明显提升,那就认定,这个提升,与虞问芙有关,可以给她分额外的钱,类似于分红。 周于锡捏了捏眉心,喝了口茶。 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赚钱,而是分钱。 这么些年,他深有体会。 这时,有人敲门。 第73章 一顿训斥 周于锡放下茶杯,“进来。” 助理永景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今年38岁,在周于锡身边做了五年。 对周于锡而言,他不仅是助理,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周先生,看到灯亮,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吧?” 周于锡点头,“坐。” 永景中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周于锡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这次在那边,我吃了一顿法餐。” 永景中等着他继续说。 “那个餐厅的老板说,他们餐厅的每道菜,都要知道食材的来源。比如,牛在哪里养,鱼在哪里抓,菜是何人种。因为客人来吃饭,那吃到的,不能仅仅是味道,还有对食材最原始的尊重。” 永景中重复:“对食材最原始的尊重?” 周于锡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理解这个意思了没。 他看着永景中,“我坐在那,听着他讲,想起我们这么大的镛记阁,竟然用的是冷冻鸡。”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周于锡叹了口气,身子靠后,靠在椅背上。 “查的怎么样了?” 永景中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周先生,你要的东西。” 周于锡伸手,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进货单。 他一页一页翻着。 永景中在旁边说结论:“过去六个月,我们采购的鸡,冷冻鸡占八成。” 周于锡的手停了一下,“八成?现在有几个供应商?” “共有五个,”永景中停顿了下,“我调查了下,四个是陈先生介绍的。” 周于锡变了脸色,把进货单放下,沉声问:“李师傅知不知道?”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说李师傅之前好像也提过要换回新鲜鸡,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于锡冷笑几声,站起来,在办公室踱着步。 “这次,我遇到个新加坡同行。他说他每年都要改菜,只要后厨有人反对,他就跟他说:想留下,就听我的去改,不想改,那就走人。” 永景中听出了他的意思,犹豫道:“但是李师傅已经做了35年的厨师了,这样做会不会太冒失?” 周于锡摆摆手,“这事我自有考量,你回去休息吧。” 他回到椅子,又喝了口茶。 永景中刚拉开门,周于锡就喊住了他,“对了,今晚我会把这份合同拟好,你明日给虞小姐送过去。” 上次的事永景中也知道,虞问芙虽说好像确实有点能力,在庙街那边也算红人。 但她毕竟做的是一些接地气的食物,估计都没接触过什么顶端食材,难道真的要把额外利润的30%都给她? 她是不是不知道,镛记阁每年的利润有多少。 她不知道就算了,关键是周老板知道啊。 即便如此,还答应了她? 这不是跟着胡闹吗? 到时陈先生又会怎么想? “周先生,这事是不是应该再考虑一下?” 周于锡抬起眼皮,“考虑什么?” 永景中鼓起勇气,“三成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虞小姐也没什么背景,是不是要跟陈先生商量下?” 周于锡没说话,只是用指节骨敲着眼前的桌子,一下一下,嗒嗒嗒。 很久,他抬了下手,“你回去吧。”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于锡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中环的夜,灯火辉煌。 他看着那些灯,想起多年前的豪情壮志,想起创业初期的艰辛,想起那个法国厨师说话时的眼神,想起虞问芙尝了一口汤后说的那两句话。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好像才刚刚开始。 - 次日。 周于锡捏着进货单,来到主厨房。 李师傅站在灶台前,正在认真指挥徒弟炒菜。 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 “李师傅。” 看到来人竟然是从来不进这儿的老板,整个后厨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师傅转过头,“周先生?” 周于锡走过去,把手里的进货单拍在灶台上。 “你跟我解释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师傅拿起进货单,翻了翻,脸色变了,“周先生,我……” “我请人来试菜,人家说我们的汤用的冷冻鸡,我还不信。我亲自看,亲自查。”周于锡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证据摆在这儿,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于锡气愤地拍了下灶台,“我那么信任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师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一直跟着李师傅的年轻师傅小声说:“周先生,您别生气,全香港好多餐厅都用的是冷冻鸡,味道上没什么差别的。” 周于锡转过头,看着他,冷笑:“好多餐厅都用,所以镛记阁也用?这是什么逻辑?” 年轻师傅被他的眼神吓得低下头。 周于锡转回头,看着李师傅。 “我请你来镛记阁的时候,你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厨师,到现在,你共做了三十五年厨师。你告诉我,新鲜鸡和冷冻鸡,味道有没有差别?” 李师傅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有,差好远,新鲜鸡煲出的汤层次丰富。” 周于锡气得转了下身,又转过来,“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高薪请你来,是为了让你砸镛记阁的招牌吗?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走人。” 这话说得很重,尤其还是对这种元老级的员工。 李师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像是疲惫? 或者是无奈? 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位师傅看了看李师傅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周先生,您不要指责李师傅,更换新鲜鸡,不是李师傅的意思。” 他顿了顿,“就这事,李师傅向陈先生提过很多次,但每次,陈先生那边都说成本太高。说镛记阁已经是顶级餐厅了,有忠实顾客,就算用冷冻鸡,一样有人吃。还说李师傅是老派人,不会做生意。” 他低下头,低声说:“您作为老板,自己也不关注这事吗?” 陈先生,他的合作伙伴。 也就是永景中刚才提到的那位,五个供应商,四个都是他介绍的。 周于锡沉思片刻,就大步向外走去。 第74章 底线 中环,陆记茶楼。 周于锡提前十分钟到了,要了一壶普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窗外是皇后大道中的车流,对面就是镛记阁。 二十年了。 他想起当年和陈勇发第一次来这里,当时这儿还不是茶楼,而是一家小吃店。 那时候他才20出头,空怀理想,但苦于没钱。 穷,但有的是劲头。 他去餐厅打工。 后来认识了陈勇发。 陈勇发比他大23岁,当时已经四十多了,有一家公司,两个铺面,算是小有成就。 那天,他们点了一笼虾饺、一笼烧卖,外加两碗云吞面。 他跟陈勇发说自己想开一家餐厅的想法,陈勇发二话不说就帮他投资了。 他们当时也说好了,陈勇发基本不参与餐厅事务,只需要年底分红就行。 但随着他这些年的打拼,镛记阁的发展越来越好,步入顶级餐厅的行列。 陈勇发开始插手内部事务,今日在这个部门加几个人,明日在那个部分换几个人。 因为人家当初确实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对于陈勇发的操作,他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没想到,他的忍让竟然会纵容他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冷冻鸡,高压锅。 想想就让他觉得心寒。 茶上来的时候,陈勇发也到了。 他已经68岁了,保养得极好,头发油光闪亮,在脑勺处扎了个小髻。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笑眯眯地走过来。 “阿锡,这么急喊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周于锡给他倒茶,“发叔,坐。” 陈勇发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 “普洱?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喝普洱吗?” 周于锡笑了,“今日想喝。” 陈勇发笑着点点头。 两杯茶下肚,周于锡开口了。 他没绕弯子,也没心思绕弯子,“发叔,过去六个月,后厨冷冻鸡高达八成,还有煲汤用高压锅,这都是你的意思?” 陈勇发放下茶杯,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复。 “有这事吗?我不知道。” “五个供应商,四个是你介绍的。”周于锡有点激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陈勇发看了一眼,没动,抬起眼皮,“阿锡,你调查我?” 周于锡摇摇头,“我也不想的,但这次我请了人来试菜,人家一口就尝出咱们用的是冷冻鸡。” 他继续说:“发叔,你介绍人进来,或者换人,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发叔,我们认识二十几年了,镛记阁是我的命,你怎么忍心。” 陈勇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帮周于锡添了茶,“阿锡,冷冻鸡的事应该是一个误会,我当初之所以愿意投资镛记阁,也是因为看到了它的潜力,就这个目标而言,咱俩是一致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做有损镛记阁名声的事。” “既然这几个供应商做出这种损人利己的事,那就换掉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于锡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真的撕破脸吧。 他自己也清楚,陈勇发后续应该还是会做类似的事情。 但他这次约他见面,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想必他也会稍微收敛一点。 他也决定以后要多把控食材的质量。 尤其是和虞问芙达成协议后,后续她应该也能帮上忙。 想到这一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发叔,我请了个顾问,后厨要全部整顿,以后所有食材都必须新鲜,而且要经过我批准。” 他把文件推到陈勇发面前,“顾问就是这位虞小姐,这是我们的合同,你看下。” 陈勇发看了他一眼,拿起合同,翻了下便放下了,“额外利润的三成?阿锡,她是谁?” “她在庙街摆摊卖卤味。” “摆摊?阿锡,你疯了,你竟然请这么一个人做镛记阁的顾问。” 陈勇发摇摇头,“确切地说,不是顾问,人家根本不屑于做这个,我只是希望她偶尔抽出时间给我们的菜提一点意见。” “就提个意见,就让出三成利润,阿锡,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变得这么不理智。” 周于锡变得严肃起来,“发叔,我很尊重虞小姐,对她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请你慎言。” “她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人家的厨艺确实厉害,额外利润的三成,人家值得。” “生意不是这么算的,”陈勇发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第一,镛记阁一年赚多少,你知我知。三成出去,我们两个各少一成半。这个数,你算过没?” 周于锡点点头,“算过。” 陈勇发继续说:“第二,她来了要指手画脚,后厨那班人服不服?如果搞到人心散,生意跌,损失算谁的?” 他看着周于锡的眼睛。 “阿锡,镛记阁做得好好的,每月利润也可观,不要再折腾了。” 周于锡等他说完,才开口,“发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想过,还要答应她这种要求?” 周于锡沉默了几秒,斩钉截铁:“对,因为我信她。” 陈勇发就跟听了一个笑话一样,笑了几声,“信?阿锡,你做生意做了二十年,还跟我讲信?你太天真了。” 周于锡没笑,这就是他跟陈勇发之间最大的区别。 在他的观念中,为商之人,诚信是底线。 但很显然,陈勇发根本不这么想,他们只追求纯粹的利益。 但荒谬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像陈勇发这种人反而更容易成功。 他看着陈勇发的眼睛,“发叔,我再说一次,我信她。” 陈勇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这是你们之间的协议,我的利益,不能受损。” 他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侧着头说:“供应商你可以换掉,我没什么意见,但后厨那班人,你不能动他们。” 说完,他就走了。 周于锡没有回头,捏着手中那杯茶,恨不得把杯子捏碎。 ? ?宝们,pK最后一天了,继续追读哈,谢啦谢啦~ 第75章 换一种方式 早上六点。 虞问芙系好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把下午要摆摊的猪耳猪蹄等放进卤水中后,她开始处理新的食材。 她昨天答应给沈碧云的小姨,也就是容青莲做一道调理膳食。 食材她已经买好了,有石斛、灵芝、淮山、莲子、陈皮、陈肾、瘦肉。她打算做一道汤,叫石斛灵芝炖陈肾。 她先取出一个大碗,把石斛放进去,加温水泡着。 接着又把灵芝撕成小片。 撕好的灵芝,也放进碗里泡着。 淮山、莲子,一样一样泡上。 最后是陈肾。 她把那四个干干瘪瘪的陈肾拿出来,放在水盆里,加温水,加一点料酒,开始洗。 洗了五六遍,水终于变清了,陈肾的咸味也被洗掉了,她把陈肾捞出来,切成厚片。 紧接着,她把瘦肉切成大块,冷水下锅,加两片姜,小火慢煮。 水慢慢烧开,水面浮起一层泡沫。 撇完浮沫,又煮了两分钟,她把瘦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炖盅已经准备好了。 是老式的白瓷炖盅,带盖子。 她把瘦肉垫底,然后是陈肾片、石斛、灵芝、淮山、莲子,一层一层铺上去。 又拿起两片陈皮,撕成小块,放了进去。 最后又加了一颗蜜枣,注入开水。 她盖上炖盅盖子,用保鲜膜封住边缘,把它放进蒸笼。 火调到最小,让水保持微微沸腾。 做完这些,虞问芙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便开始给顾屿做早餐。 上一世,她大多数时候一天只吃一次饭,这点倒是和原身比较像。 只是,原身是为了保持好身材,而她,是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顾屿还是个孩子,正在长身体。 自从她把顾屿接过来,一直按时为他准备一日三餐,自己的饮食也跟着规律起来。 八点钟,洗漱完毕的顾屿来到餐桌前,面前已经摆上了一个盘子,盘子中是一碗瘦肉粥,一小碟菜心,一片面包,一个水煮蛋。 虞问芙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阿屿,刷牙了吗?” “刷了。” “好,那快点吃吧。” “小姨,你不吃吗?” 虞问芙笑着说:“我刚刚在厨房就吃过了,那小姨去厨房忙了。” 顾屿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然后开始喝粥。 菜心并不多,他放在粥里面,勉强咽了下去。 但水煮蛋让他很头疼。 他盯着那个白白的水煮蛋,犯难了。 他不喜欢吃,但小姨这么辛苦,还每天要为他做早餐,他如果不吃的话,感觉有点对不起小姨。 他的小脸皱成一团。 虞问芙正在调火,余光一扫便看到了他这个表情。 “怎么了,阿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姨。” 顾屿赶紧摇摇头,狠了狠心,咬了一口水煮蛋。 然后一阵干呕,他快速地喝了一口粥,连同鸡蛋一起咽了下去。 虞问芙走出来,“阿屿,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水煮蛋?” 顾屿低下头,涨红了脸。 虞问芙在他面前坐下,温柔地说:“阿屿,我是小姨,是最亲的人,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给小姨说。” “我不喜欢吃蛋白。”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小姨说过呢?” 顾屿的头都要碰到桌子了,“对不起小姨,我怕小姨生气,不敢说。” 虞问芙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阿屿,看着小姨,在阿屿的眼中,小姨是很可怕的人吗?” 顾屿摇了摇头。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也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这很正常,就像小姨,小姨不喜欢吃香菜。”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大人也会挑食吗?” “当然会啊。只是小孩子在长身体,最好不要挑食。你不喜欢吃水煮蛋,小姨就把它变一种方式。” “变一种方式?” 虞问芙笑道:“你忘了小姨会魔法了吗?等小姨几分钟。” 虞问芙另起一锅,烧着水。 这期间,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取了一个碗,在碗边轻轻一磕,双手一掰,蛋液滑进碗里。 取出一双筷子,贴着碗底,手腕灵活地快速画圈。 蛋液在碗里旋转,蛋白和蛋黄迅速融合,颜色从透明变成均匀的淡黄。 一会后,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继续画圈。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蛋液变得更稠,筷子提起来的时候,蛋液能拉出细细的丝。 她拿起温水壶,一边倒一边搅。 水和蛋液是有一定的比例的。 但是她不用量,眼睛一看就知道。 然后她用细网勺,把蛋液表面的泡沫一点一点撇掉。 这也是蒸蛋最关键的一步。 这些泡沫如果不撇掉,蒸出来的蛋就会像蜂窝一样,坑坑洼洼。 拿过一个炖盅,她把蛋液倒了进去。 盖上保鲜膜,用牙签在保鲜膜上扎了几个小孔。 等蒸锅的水烧开,她把炖盅放进去,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大约七八分钟的时候,她走过去,关火,打开锅盖,把炖盅端了出来。 揭开保鲜膜的那一刻,蒸气散开,露出里面的蒸蛋。 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丝气泡。 淡黄色的蛋羹,颤颤巍巍地待在炖盅里,像一块嫩豆腐。 淋入一点生抽和香油,她用勺子轻轻舀了一勺边角,送进嘴里。 又嫩又滑,蛋香浓郁,没有一丝腥气。 她垫了布,端着炖盅走出去,放在顾屿面前。 顾屿低头看着那碗蒸蛋,“小姨,这是什么?” “蒸蛋。” 顾屿眨眨眼,有点不信。 以前在舅舅家住的时候,小舅舅也挑食,不喜欢吃水煮蛋,阿婆就给他做蒸蛋。 但是那蒸蛋上面有很多蜂窝一样的东西,根本不是这样的。 虞问芙把勺子递过去,“小姨刚尝了一口,你不介意吧?” 顾屿摇摇头,用勺子轻轻碰了碰,那蒸蛋颤了颤,像果冻一样。 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尝尝,看看是不是和水煮蛋的味道不一样。” 顾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嚼了嚼,不对,他没嚼,蒸蛋直接就化了。 他又舀了一勺。 又一勺。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顾屿吃了一大半,忽然停下来。 第76章 食物的本事 虞问芙问他:“怎么了,阿屿?”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姨教过阿屿,要学会分享,可我刚刚忘了。” 他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蒸蛋,伸向虞问芙,“小姨,你也吃。” 虞问芙笑着吃了一口,“好了,剩下的阿屿吃吧,小姨要先去厨房忙了。” “小姨,我今日想去找谢帆,可以吗?” 虞问芙心里计算了下时间,中午卤味和汤应该都好了,便道:“好,那我们中午过去吧。” “小姨,我待会吃完早餐想出去玩一会可以吗?” 他们搬过来不久,顾屿在这边并没有认识的小伙伴。 这条街上也有很多租客,人还是挺杂的。 虞问芙不放心,便道:“阿屿,你还小,不能一个人出去,你先玩小火车,等小姨忙完,带你下去吧。” 顾屿也很听话,吃完早餐,自己把盘子端进厨房,就去客厅玩了。 渐渐的,厨房里弥漫起一股香气。 石斛的清冽,灵芝的沉厚,陈肾的咸香,淮山的糯甜,莲子的清心,陈皮的甘香。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润的、沉静的、让人瞬间能静下心的香。 顾屿抱着小火车,跑进厨房,站在那口蒸锅前,吸了吸鼻子,问道:“小姨,今日在做什么呀,好香啊。” 虞问芙笑着说:“给那位容婆婆做的,阿屿还记得吗?就是上次在凤城酒家摆宴的那位。她胃不舒服,睡得也不好,这道汤可以帮助她。” 顾屿忽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那她生病了呀,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虞问芙转过身,在顾屿旁边蹲下来,“阿屿问得好。” 她思考了下,想着怎么给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讲她对食材的理解。 “医生开药,治病确实很快,对症的话吃一两次就见效。但是,快有快的问题。” 她看着顾屿的眼睛。 “药有时会伤身体,而且像胃不舒服,睡不着,很多时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而是慢慢积累出来的。” 顾屿眨眨眼,“是不是和积木一样?阿屿搭积木,就是一块一块搭上去的。” 虞问芙点头:“嗯,阿屿说得对。”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像这种胃病,要慢慢养。”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那个炖盅。 “所以这汤,就是养胃的吗?” 虞问芙点点头。 顾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但是为什么汤可以养胃?” 虞问芙站起来,把他抱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然后拿出剩余的食材,放在灶台上,说:“这个炖盅中有这些食材。” “你看。” 她拿起一片淮山,“这个叫淮山,是补脾养胃的。” 拿起几颗莲子,“这个叫莲子,可以清心安神,调节睡眠。” 又拿起一小块陈皮,“这个叫陈皮,理气健脾,助消化的。” “这些东西都是食物,但是只要搭配得好,就有药的功效。” 顾屿想了想,说:“小姨,阿屿上次拉肚子时,小姨让阿屿吃白粥,是不是也是因为白粥能治疗拉肚子?” 虞问芙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笑着说:“阿屿真聪明。白粥温和,不会刺激肠胃。” “这个,就是食物的本事。” 顾屿眼睛亮亮的,“小姨,食物好厉害啊。”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顾屿要抢着去开门,被虞问芙喊住了。 她走到门口,问道:“谁啊?” “是我。” 是房东张老太。 虞问芙打开门,张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依然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旧竹篮,用一片白色的笼布盖着。 虞问芙赶紧接过她手里的竹篮,“阿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婆婆好!”顾屿哒哒哒跑过去,礼貌问好。 张老太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摸摸他的头,“乖,待会婆婆有礼物要送你。” 张老太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你今日又在做什么,这么香。” “除了下午摆摊的卤味,还做了一道汤。阿婆,我先去看看火。” 虞问芙进厨房看完火,倒了杯茶水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阿婆,您喝茶。” 张老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我煲了点糖水,一个人喝没什么意思,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顾屿有点着急,一直朝那个旧竹篮张望。 张老太刚刚说要送他礼物,那很大可能礼物就在这个竹篮中。 他等着她快点把那块布掀起来。 果然,张老太把放在茶几上的竹篮移向自己,慢慢掀开笼布。 里面是一个老式炖盅,盖子边上还微微冒着热气。 “雪梨海底椰,润肺的。” 顾屿对这什么雪梨海底椰没什么兴趣,他垫起脚朝竹篮张望。 “阿屿,你在看什么呀?”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婆婆说要送礼物给我,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张老太抿着嘴笑了下,“我给你炖了汤,这个礼物喜不喜欢啊?” 顾屿的小脸都皱成了团,这个,这个算什么礼物啊。 小姨做的东西太好吃了,把他的胃口都养刁了,他现在对食物的要求可高了。 看他这副表情,张老太不逗他了,从衣服口袋中慢慢拿出一架漂亮的小飞机,“好了,这才是婆婆要送你的。” 顾屿瞬间眼睛亮了,赶紧跑过去,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婆婆,是飞机。” 他又转向虞问芙,兴奋道:“小姨,婆婆送我飞机了。” 虞问芙笑着说:“那还不快谢谢婆婆。” “多谢婆婆,我很喜欢。” 张老太继续说:“这个可以拧发条,你试试看。” 顾屿之前也在玩具摊上见过这种发条玩具,也知道玩法。 他把飞机抵在胸口,拧了几下发条,把它放在地上。 小飞机噌地一下窜出去,在瓷砖上跑得飞快。 他兴奋大喊:“婆婆,小姨,你们快看,飞机跑起来了,飞机跑起来了。” 他追着飞机跑过去。 虞问芙有点感慨,成年人的世界多复杂啊。 可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小玩具,一本图画书,都能让他们高兴一整天。 第77章 孝顺? 虞问芙从厨房取出三副碗勺,还有大勺子,准备给张老太也盛一点。 张老太摆摆手,“你们喝,我喝过了。” “阿屿,过来喝点汤。” 顾屿把飞机放在桌子上,“婆婆,这个汤甜不甜啊?” “甜,你尝尝就知道了。” 虞问芙给顾屿盛了一小碗,顾屿爬上小凳子,挖了一小勺,吹了吹就放到了嘴里。 “嗯,真的很甜,多谢婆婆。” 他开始快速吃起来。 虞问芙端起自己那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端详了一下。 汤色清亮,微微泛着淡黄色。 雪梨炖得软软的,半透明,边缘有点绒。 海底椰切成了薄片,浮在汤里。 那股香味很淡,是一种润润的、带着果香的清甜,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材味。 她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有雪梨带着果酸的清甜,有海底椰带着植物气息的清冽。 她看着那碗汤。 食材很简单,雪梨,海底椰,冰糖,水。 但那一口喝下去,她尝到了别的东西。 也就是身为厨师最需要的东西,时间,耐心。 炖雪梨的火候刚刚好,海底椰的清香没有被冰糖盖住,反而被托得更高。 这不是随便炖炖就能出来的味道。 “阿婆,这汤味道很好,您炖了很久吧?” 张老太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嗯,这次是炖得比较久,之前因为一个人,不怎么喜欢做饭,都是随便吃点。” 顾屿好奇地问:“阿婆,难道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其他家人呢?” 虞问芙转向他,低声道:“阿屿,不能这么没礼貌。” “没关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停顿了下,张老太继续说,“我老公走得早,四十岁就没了。” 张老太看了看窗外,回过头来,“那时我儿子才十岁,我一个人把他养大。”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英国读书,毕业以后,就留在那儿工作,娶了个当地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 张老太的眼睛中染上了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 虞问芙说:“阿婆,您别难过,英国那边发展好,等他们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正在喝汤的顾屿抬起头,加了一句,“婆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混血宝宝很漂亮的。” 一句话,张老太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嗯,他们叫我去英国住,我去过一次,两个孙子确实都长得很好看。” “阿婆,那您怎么没跟儿子住在一起呢?这样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张老太摇摇头,“住不惯,吃不惯他们的食物,话语也不通,住了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以前我还经常去弟弟他们家,一起吃个饭,说说话,可今年他们移民了。” 虞问芙不由得想起上一世。 她那个邻居老太太。 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高考考到了bJ,毕业后顺利进入世界500强大企业实习,期间认识了一位上海姑娘,那姑娘是独生女,明确表示以后要在上海居住。 这儿子就随女朋友定居在了上海。 一开始他每年还能回来一两次,可自从生了孩子,就不怎么回家了。 最多也就打个视频。 老太太刚开始还有老伴作陪,可就在儿子结婚第五年,老伴患病去世了。 偌大的院子中,瞬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空荡荡的。 女儿高二就辍学了,倒是嫁得不远,就在隔壁县,但丈夫在外地打工,家里一切都得靠她。 除了两个孩子,还有瘫痪的婆婆需要照顾。 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娘家。 儿子并非不孝顺,也喊母亲去上海跟他们一起住。 街坊邻居也劝导她去儿子那边享清福。 她听劝了。 在一个国庆节随着儿子去了上海。 可只待了三天她就待不下去了。 饮食不习惯,天气不习惯,儿媳妇总习惯性说上海话,她也听不懂。 她想帮忙照顾孙子,可儿媳妇又嫌弃她手不干净。 国庆没结束,她就让儿子把自己送回了家。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上海。 虞问芙一直思考,所谓的孝顺到底是什么? 是把父母接到新的城市享受天伦之乐,还是让他们一直待在老家? 随着年纪的增大,人对于落叶归根,会有越来越深的执念。 尤其是老年人。 潜意识中他们肯定想留在故土。 但是留在故土,就又面临着孤独。 很多老年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我儿子一年打一次电话,就是圣诞节那会,也会给我寄一些衣服什么的,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能穿几件?” 张老太摇摇头,“没什么用。” 虞问芙拉回思绪。 张老太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不知道,一个人住,最怕什么?” 虞问芙想了想,“怕孤独?怕没人说话?” 张老太摇摇头,“不是,是怕自己没用。” 她指了指厨房,“我年轻那时候,天天给儿子做饭洗衣,每天很忙,但是心里是踏实的。” “现在,经常做一次饭,吃三天。” 虞问芙还没说话,张老太又接着说:“不过自从上次和你们一起吃过饭,我也开始喜欢煲汤了,这几日,每日都有认真做饭。” “阿婆,我们离得这么近,您以后不想一个人吃饭的话,就过来我这边吃吧。” 顾屿也跟着说:“是啊婆婆,我小姨做饭可好吃了。” 张老太拍拍虞问芙的手背,笑着说:“那倒不用。对了,我上次不是说了,让你去我那边拿炭吗?你怎么没去啊?” “多谢阿婆,等我空了就去拿。” “还有孩子,”张老太看了看顾屿,“你忙起来的话,就把孩子送到我那儿,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给他做做饭,照顾照顾他还是可以的。” 虞问芙只当人家说得是客套话,可谁知张老太却又把顾屿喊过去,“阿屿,我屋子那边有很多玩具,你想不想去玩啊?” 这不是假话,弟弟一家移民前,把家里没卖掉的所有东西都搬去了她那里。 其中就有他孙子的一些玩具。 听到有玩具,顾屿当然有点蠢蠢欲动。 但他没法擅作主张,便看向虞问芙。 经过小姨同意后,便跟着张老太去了她家。 第78章 石斛灵芝炖陈肾 送张老太和顾屿他们离开后,虞问芙进入厨房,继续忙碌。 快到中午,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关火,打开蒸笼。 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炖盅端出来,放在案板上。 揭开盖子。 汤色清亮,呈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是瘦肉熬出来薄如蝉翼的精华。 所有味道完美融合,既不突兀,也不含糊。 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那股暖意从舌尖滑下去,一路滑到胃里。 咸鲜适中,回甘悠长,不刺激,不负担。 她找来一个精致的白瓷汤盅,用开水烫过。 把汤过滤进去,只留清汤。 食材只取几片陈肾和几颗莲子,轻轻放进去点缀。 最后,又把提前洗好的一小片薄荷叶放了进去。 这个主要不是为了调味,而是为了那一抹清新的绿色,还有那股淡淡的醒神的香气。 她把汤盅放进保温袋,等沈碧云来取。 趁这个时间,她又把石斛灵芝炖陈肾的配方以及做法写了下来。 十二点钟,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果然看到沈碧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 她眼睛有点红,好像哭过的样子。 “云姐,汤已经熬好了,快进来吧。” 沈碧云点头,走进屋子,把袋子递给虞问芙,“谢谢你问芙,这个是送你的。” 虞问芙接过袋子,是香奈儿香水,“云姐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拿着吧,一直麻烦你,我本来就挺过意不去的。” “好,那我收下了,我去把汤取出来。” 虞问芙提着保温袋从厨房出来,“这个是石斛灵芝炖陈肾,有调理胃部和睡眠的功效,这是两碗,让小姨中午喝一碗,晚上再喝一碗,看有没有效果。” 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虞问芙又去厨房,端着一碗石斛灵芝炖陈肾出来,“这碗给你喝。” 沈碧云一愣,“我?” “嗯,你睡眠感觉也不怎么好,可以试试。” 沈碧云心里一暖,除了小姨,似乎从来没有人会在乎她。 别说看她睡眠好不好了,就算她脸上磕破了皮,也未必有人看得见。 她谢过虞问芙,接过碗。 一口汤滑进喉咙,那股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连紧绷着的神经都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汤,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转过身。 虞问芙装作没看到,进入厨房,“云姐,我还要忙,那你喝完就快点给小姨送过去吧。” “好。” “哦对了。”虞问芙又走出来,拿起茶几上那张纸,“我写好了配方,还有做法,如果有效的话,你和小姨都坚持喝上一段时间。” 沈碧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问芙,我……” “云姐,真的不用客气,上次你给我外婆的日记本,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呢。对了云姐,外婆的日记本我下次再还你可以吗?还有一点内容没看完。” “没关系,就放你这儿吧。能帮到你,外婆自己应该也会很开心的,那我先走了,汤盅我改天还回来。” “云姐,不用专门跑一趟,哪天方便再还吧。” 沈碧云走后,虞问芙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便开始准备午餐。 顾屿跟着张老太去了她家,大概率不会回来吃午餐。 她自己一个人,也不用做得太复杂了,就简单做个拌面吧。 她打开冰箱,取了半个洋葱,几根小葱,一小块姜,还有一把面条。 自从买了冰箱,她就经常会在冰箱中放一些现成的面条。 开火烧水期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挖了一勺飘着葱香味的猪肉,放入碗底。 猪油是她自己熬的,熬的时候放了红葱头。 接着是酱油,一勺,醋,半勺,一点点糖,再滴几滴麻油。 又舀了一勺卤汁,放入碗中。 等水开了,面条下锅,用长筷搅散。 两分钟后,她拿过一个漏勺,把面条捞出来,控了控水,直接倒进那个调料碗里。 面是热的,碗底的猪油遇热即化,和酱油、醋、卤汁混在一起。 她拿起筷子,开始拌。 不是随便搅几下。 而是筷子贴着碗底,把面条挑起来,翻过去,再挑起来,再翻过去。 每一下都均匀有力,让每一根面条都沾上碗底的酱汁。 那股香味慢慢飘出来。 葱油的香,猪油的润,酱油的咸鲜,醋的酸,还有卤汁里那些香料味,光是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她又炒了一盘虎皮辣椒,凉拌了一盘黄瓜。 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的胃口似乎格外好,一个人竟然把三盘饭菜都吃掉了。 洗完锅,也才一点过。 顾屿不在,她准备睡个午觉,养精蓄锐。 今日准备的卤味比较多,晚上应该会回来得比较晚。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平日里总觉得没时间睡觉,可一旦有时间了,反而又睡不着了。 虞问芙躺在床上,不由得又拿出沈碧云外婆的日记本。 这本子就像有魔力一样,每一次看都能引发她静下心思考。 就算是之前看过的部分,再次翻看,依然会让她产生新的感悟。 虞问芙轻轻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这一页写的是厚朥蚝烙。 蚝烙,是潮汕名菜,用鲜蚝、薯粉、鸡蛋、猪油煎成。 外脆里嫩,蚝鲜蛋香。 日记里写着: 蚝要选珠蚝,小只的,一斤三十粒左右最好。太大则腥,太小无肉。 薯粉要用新竹产的,旧粉不黏。 猪油要厚,锅要热,油要冒烟才下蚝。 煎的时候不能急,一面煎到金黄才翻,翻一次就好,翻多则散。 虞问芙看着这些字,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位跟她一样爱美食的老妇人,她正站在灶台前,翻着蚝烙。 她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段,墨水的颜色不一样,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今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够脆。可能是我翻得太早,好不服气,下次再试。 那一瞬间,虞问芙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好像。 她也曾经这样,一遍一遍试,一遍一遍错,一遍一遍再试。 她继续往后翻。 第79章 日记哲学 这一页写着生腌蟹。 内容是:蟹要活,不能冻,冻过的蟹肉会散,腌不入味。 酱油要用揭阳产的,咸中带甜。 蒜头要多,姜要少,辣椒要一点,但不能抢味。 腌三个时辰,中间要翻一次,让每一块都沾到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 腌蟹最重要的是活字。蟹活着腌,肉才紧,才甜,死蟹腌出来,就是糟蹋东西。 虞问芙看着这行小字,想了很久。 活。 对的,是活。 不光是蟹。 食物本身,也是有生命的,你尊重它,它就回报你最好的味道,你不尊重它,它就给你一锅糟粕。 她想起前世那些大肆盛行的预制菜。 有些预制菜连锁店的产值都高达上万亿。 那些菜,不能说难吃,但就是让人吃不出活的感觉。 只有用新鲜食材,用心烹制,才能让食物活起来。 这也是她的理念。 再翻过几页,她看到一篇写老火靓汤的。 但奇怪的是,这篇没有写具体的食材和步骤,只有一句话: 煲汤最重要的是等,等水开,等火慢,等汤出味,等得及,汤就好,等不及,汤就浊。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我问阿妈,等多久才算够?阿妈说,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就再等半个小时。 “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就再等半个小时。” 虞问芙又读了两遍这句话,更加觉得写得好。 煲汤,看的不是时间,不是温度,是感觉。 感觉对了,还不够,要再等等,让味道再沉一沉,让汤再浓一点,让火候再透一分。 这才是老火汤的秘密。 又翻了几页,一张发黄的纸掉了出来。 虞问芙捡起来看了下,原来不是日记本原有的,是另外夹进去的。 纸很薄,边缘有点脆,上面的红色字迹也淡了。 只有几行字: 五味调和,不在多少,在平衡。 咸胜苦,苦胜辛,辛胜酸,酸胜甘,甘胜咸。 知此道者,可以言食矣。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虞问芙一看就知道,这是更早以前的人写的。 不仅仅因为有时间的痕迹,而且字体也不一样。 可能是沈碧云外婆的外婆?或者更早的先辈。 “五味调和,不在多少,在平衡。” 她轻声念着这句话。 咸胜苦,苦胜辛,辛胜酸,酸胜甘,甘胜咸。 这不是简单的配方比例,而是一种哲学。 每一种味道,都有它克制的东西,也有它被克制的时候。 知道这个道理,才能谈得上“食”。 这个食,她觉得不单单指吃,还指食物或者食材本身。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把它夹回原处,合上日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写过很多食谱,精确到克,精确到秒,精确到温度。 但那些食谱,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什么时候该再等半个小时。 也从来没有说过,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本。 几十年,一个人,一本食谱。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就是一些家常菜的做法,一些失败的经验,甚至一些从长辈那里听来的道理。 但这些东西,比她前世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配方,珍贵一百倍。 因为她从这里面看到的,不是怎么做。 而是为什么这么做。 还有做菜的人,在想什么。 - 下午四点半,顾屿还是没有回来。 虞问芙也没有担心,张老太的为人她还是放心的。 可能她确实看到她带孩子摆摊太辛苦,才想帮她一把的。 她打算给张老太留一份卤味,等晚上接顾屿的时候拿给她。 她推着车去往庙街。 大榕树下的摊位前照例排着长队。 今日,又多了一些新面孔。 看到虞问芙出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虞老板来了。” “猜猜今日有什么新品?” “昨天的牛腩挺好吃的,不知道今日有没有?” 等虞问芙走得更近些,大家都看清楚了招牌上的字。 今日有卤猪耳、炖猪蹄、虎皮凤爪。 没有陈皮红豆沙? “怎么没写陈皮红豆沙呢?我昨晚还答应给我阿妈带一杯呢。” 一位女孩子张望了下,有点失望。 “是不是虞老板漏写了?我记得平日里红豆沙就是装在那个桶的。” 站在她前面的中年男子是个热心人,“你帮我占好位置,我去前面问问虞老板。” 两分钟后,他回到原位置,摇头,“不是漏写,是今日确实没有。” “为什么呀?” “虞老板说这个要提前泡,昨晚没来得及准备。” 那女孩子有点不满,“就算昨晚没时间,半夜总可以起来准备吧,我们公司门口卖包子的,人家三点就起床了。” 听她这么说,人群中有人开始为虞问芙辩护。 “虞老板对食物的要求极高,每一样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不是简单几下就能做好的。” “她自己做,总得一样一样来,又不是公司那种流水线。” “而且她还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很辛苦,人家能做出三样,你就知足吧。” 那女孩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再也没开口。 排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周康文。 等虞问芙把台面收拾好了,他赶紧开口:“虞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斤卤猪耳,辣椒可以放少一点。” 他本来还想买一斤猪蹄的,但他现在还在实习期,薪水很低,一天也就六十多块钱。 也就勉强解决个温饱。 父亲上次生病住院,他之前的积蓄都花光了。 其实本来也没多少钱。 紧跟在他后面的就是他现在的同事梁世龙。 就因为一口吃的,这两个人现在关系很好,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了。 都有同事调侃他们俩的关系不正常。 他转向梁世龙,“待会你买猪蹄和鸡爪。” 这也是他们俩达成的合作。 两人分别买不同的卤味,然后一起吃,也就相当于两人都吃到三种食物了。 虞问芙提起刀,开始熟练地切猪耳。 一切和平时一样。 突然,人群外面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男人挤进人群,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个一次性餐盒。 第80章 做生意怎么能毫无准备 那男人年约30来岁,身高大约160的样子,走路撇着八字。 他冲到摊位前,把那个一次性餐盒往案板上一拍,露出半盒卤猪耳。 “喂,你还敢在这儿摆摊,你准备骗大家到什么时候?”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刀,抬头看他,这人看着有点陌生。 她虽然忙,但自认记忆力还不错,只要是在她这儿买过卤味的人,哪怕只有一次,她都会记得的。 她语气平和:“这位大哥,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张建中指着那个餐盒,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昨日给孩子买了半斤卤猪耳,他吃完后半夜肚子就开始剧烈疼痛,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食物中毒。” “你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医院证明,举起来给周围人看。 “你们看,这可是医生的诊断证明,看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食物中毒。” 人群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些人真的凑过去看。 “有印章,真的是医院诊断证明啊!” “不是吧,难道这卤猪耳真的有问题吗?” “估计是吧,很多做生意的,一开始为了招揽生意,用的是好食材,慢慢的,就开始糊弄人了,无奸不商,利益使然。” 周康文可不是墙头草。 他挡在摊位前面,大声道:“喂,你乱说什么?虞老板的食物是不可能有问题的。你问问其他人,天天吃虞老板的食物的大有人在,哪出现过问题?” 人群中有人开始点头,“对啊,我天天吃,没什么问题。” “我相信虞老板的为人,你看看人家的台面那么干净,手也没接触到钱,怎么可能不干净?尤其什么食物中毒,不可能的。” 张建中冷笑一声。 “你们都是熟客,当然会帮她说话。” 他又转向人群。 “各位,这个女人以前住在南昌街那边,突然有钱搬到上海街那边,还是三室一厅的大房子,那边的租金至少也得一千多。” 虞问芙看着这个男人,思索着。 知道她搬家的没几个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建中又提高音调,“她哪来这么多钱,你们想过吗?肯定是她的食材便宜,不新鲜,才能赚到钱啊。” 听他这么一说,有人开始动摇。 甚至有几个人也觉得自己之前吃了卤味身体也有点不舒服。 “是啊,好像我上次吃完肚子也有点胀胀的,不舒服。” “我也是。” 有几个甚至离开了队伍。 听到有人支持自己,张建中更得意了。 “你们看,这个女人的卤味就是有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虞问芙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男人表演。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你说完了没?” 张建中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淡定,瞬间装出非常气愤的样子。 “你害我儿子住院,还敢这么嚣张?” 虞问芙语气很淡:“说吧,你想怎么样?” 张建中双手抱胸,依靠在摊位车上,“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孩子住院受罪,而且医疗费也不低,这个你应该负责吧?” 周康文啧啧了两声,“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原来是讹钱的啊。” 张建中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没报警让食环署来封她的档,已经够宽容了。” 周康文还没来的及说话,虞问芙就点点头,声音洪亮:“好,你现在就去报警。” 人群中瞬间静了下来。 张建中也愣住了。 他以为虞问芙会慌张,会求他,会给他钱,会答应私了。 没想到她竟然让他报警。 “你,你以为我不敢?” “你都敢来这儿闹事,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不过,你可能忘了一件事,我昨日并没有卖卤猪耳。” 周康文一拍脑袋,“哦,对,虞老板昨日并没有卖这个,人家昨日免费送我们吃牛腩牛肚。” 想起那个味道,周康文咽了下口水。 “对啊,我差点被这个人误导了,昨日是全牛宴。” 全牛宴,是大家给那道牛杂取的名字。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张建中没想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小细节。 都怪自己事先没有打听清楚。 他赶紧说:“我一时记错了,不是昨日,是前日,对,是前日。” 这次,有人不信他了,“你不是说你儿子昨晚肚子痛的吗?又变成前日了?” “你这人太坏了,你到底和虞老板有什么仇,竟然来人家摊位抹黑人家。” 张建中赶紧辩解:“我是记错了,但我儿子确实是吃了她的卤猪耳才肚子痛的。我前日来买,回去后我儿子都睡着了,就放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又去学校,晚上回家吃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虞问芙没理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转身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封面贴着一张标签:采购记录。 她翻开本子,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 “各位,我每日买什么食材,在哪里买,买了多少,全部记在这里。” “作为食品摊贩,我深知食品安全重于泰山,我不会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 “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看看这个。” 采购记录本被传了下去,大家凑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虞问芙很良心。 所有食材都是当日采购,通常是五点左右,甚至有四点多的记录,这个时间可都是肉档最新鲜的货。 而且不管是猪耳,还是猪蹄,看价格就知道,人家选的都是最好品质的。 这样一对比,人家的卖价好像也没多高。 张建中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脸红一道白一道,就跟川剧变脸一样。 但都走到这步了,他没什么退路,只能坚持说她的厨具或者台面肯定不干净。 虞问芙又从下面拿出另一个本子。 封面还是贴着同样的标签,写着卫生检查记录。 她同样把本子传了下去,“每样食材买回来,我洗几遍,怎么洗,以及每日摆摊之前,每日收摊之后,我怎样清洁台面,全部都有详细记录。” 大家看着这个本子,又是一阵唏嘘。 每一页都记录得非常仔细,每一项后面都打着勾。 虞问芙看向张建中,“你说我食材不新鲜,不干净。好,你告诉我,哪一日的食材有问题?又是哪一日的卫生没做好?” 张建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但是还是指着证据嘴硬。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乱写?哪个摆摊的会记录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反正这卤猪耳就是在你这里买的。” 第81章 一计不行又生一计 虞问芙扫了扫那盒卤猪耳,继续说:“哦,你刚才说这是前日在我这里买的对吧?” “是啊。” 虞问芙拿起那卤味,打开,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但是这个,并不是我的。”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张建中的脸色变了。 “你,你乱说。” 虞问芙把那卤味举起来,让大家看,“我的卤味,卤水全是自己配的,跟别家的不一样,我一闻就知道。” 她又夹起一片猪耳,“而且我的猪耳,切得薄,透光。你这个,有刻意模仿,但不好意思,刀工不同。” 周康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张建中的衣领,“你竟然讹人,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也有其他人顾客开始指责他不道德。 张建中慌了,“我,我没有,你谁啊,你放开我。” 虞问芙开口:“放开他。” 周康文松开手,但还是瞪着张建中。 虞问芙看着张建中,说:“你今日针对我,我相信不是你的本意,只是这摆在庙街的摊档,靠的是大家互相帮衬,相互信任,你今日用食物中毒来说事,以后谁还敢来庙街买吃的?你损害的是所有摊主的利益。” 张建中还想狡辩,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几个觉得吃了卤味肚子胀胀不舒服的人,此刻又变了话语,说卤味没问题,可能是吃多了消化不良。 周康文在旁边不耐烦地说:“虞老板,别跟他废话,报警抓他。” 虞问芙摇摇头。 她看着张建中,“你走吧。” 张建中愣了片刻,转身灰溜溜地走了,走了几步还回过头看了看虞问芙。 - 张建中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感觉脸还有点烫。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庙街后面那条窄巷,拐了几个弯,才靠在一堆纸皮箱上喘气。 那个女人的眼神,以及刚才说话时的语气,他忘不了。 不凶,不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跳梁小丑。 还有她拿出来的那个什么采购记录,还有什么卫生记录。 她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一个摆摊的,又不开店,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要是知道她有这些东西,就不会为了二十块钱来这里丢人现眼了。 想起自己那盒卤味被当众拆穿的样子,他感觉脸上又烧了起来。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走了过来。 咳了下,低声道:“怎么样?搞定了没?” 张建中抬起头,看到虞家恩那张脸,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搞定个屁?都是你,害得我丢人现眼,你知不知道你那妹妹有多厉害?” 虞家恩从裤兜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斜在嘴上,又给张建中递了一根,点燃。 吸了一口,才不以为然地挑着眉:“厉害?她都落魄到摆摊了,能有多厉害?” 张建中气愤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虞家恩听完,也觉得有点惊讶,“你说她拿出了采购记录和卫生记录?” 张建中点点头,“还有,你这大酒楼搞来的卤猪耳有什么用?人家一闻就闻出了,说什么她的卤水是自己配的,还有什么刀工不同。” 他猛吸了一口烟,皱着眉,有点讽刺地说:“看来你对你这妹妹也不怎么了解嘛,她真是你亲妹妹吗?” 虞家恩沉默了。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不声不响的,家里什么事都不争。 她当明星那几年,也把大部分片酬都给了家里。 后来好像是喜欢上了一个男明星,总之一部分钱都花到那个男人身上了。 他骂她,她就听着,一声不吭。 再后来好像被公司雪藏了还是什么,总之没什么电影可拍。 听他母亲说,那星煌影业好像也给她机会了,让她去什么彩凤娱乐,可她死活不同意。 好像就是这事之后,再见她,就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但带走了阿姐留下的那个拖油瓶,还在这龙蛇混杂的庙街站住了脚。 他抽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思索着。 张建中靠在纸皮箱上,看着他。 “你怕她?” 虞家恩冷笑几声,“我怕她?我是她大哥,怕她干什么?” 张建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让虞家恩很不舒服。 “你不怕,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傻啊?这种事情肯定要陌生人做才有效,我怎么去?谁知道你这么没用。” 张建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20元钱,丢在地上,“你的钱还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丢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虞家恩无所谓地把钱塞进口袋,等烟抽完,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向庙街的入口走去。 大榕树下的那个摊,确实生意火爆。 他偷偷站在不远处,听着虞问芙报价钱的声音。 “48元。” “36元。” “53元。” 他挺惊讶,那么一点东西就要这么多钱? 她敢要,那些傻子也敢给吗? 他看着那些钱被丢入台面上的盒子,就像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那钱本来应该属于他呀。 他想起张建中刚才说的那些话。 采购记录,卫生记录,一闻就闻出卤味不是她的。 她,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妹妹了。 他不知道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手里肯定有阿姐留下的贵重东西,才让她有做生意的本钱。 想到这一点,他又下意识张望了下。 这一张望不要紧,倒是让他疑惑起来:没看到姓顾的那野种? 他又换了个角度,甚至凑近了一点,还是没看到他。 他到底去哪里了? 据他打听,虞问芙才搬去上海街没几天,肯定没有认识什么人能帮她照顾孩子。 上幼儿园就更不可能了,一来那边的幼儿园没那么容易进入,二来幼儿园也实行的是半天制,孩子中午就回来了。 那么,他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虞问芙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目前好像只有这个可能。 他快速地走向上海街。 这个详细地址还是他花钱打听来的。 走了几步,经过一个玩具摊位,他停下脚步,咬牙买了一辆遥控玩具小汽车。 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几颗水果糖。 虞家恩走得很快,大概十几分钟就走到了那栋唐楼的对面。 他抬头看了看。 这唐楼确实比之前的好了不少。 有大窗户,楼道也比较宽。 尤其是201的窗户中,还透出光亮。 他一阵欣喜,穿过马路,大步走向二楼。 站在门口,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人应。 “阿屿?” “阿屿,快开门,我是大舅舅。” 还是没人应,他退后几步又确认了下,是201没错。 难道那小子睡着了? 他又摇了摇把手,门锁得死死的。 看来今日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他厌烦地踢了踢门,准备回去。 刚转身,一楼就传来脚步声。 第1章 穿成港圈过气女星 虞问芙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全国新青年厨王大赛总冠军颁奖晚会。 再睁眼,眼前是斑驳的淡绿色墙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猛地坐起身。 狭小的房间,一张木板床几乎占满地面。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充满年代感的电影海报。 画面上的男人骑着机车,皮衣劲装,头发随风飞扬,背景是香港的街区。 海报右侧三个大字让她一阵恍惚。 秦子昂?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还没搞清状况,太阳穴突突发痛,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震惊好一会后,虞问芙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竟然穿书了! 穿进她昨晚熬夜看过的80年代港城娱乐圈文《星光眷恋:当红小生的心尖宠》,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虞问芙。 书中,痴恋当红小生秦子昂的她被签约的星煌影业榨干剩余价值后抛弃,最终穷困潦倒,结局潦草一笔带过。 此时,正是原身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星煌影业为了捧原书女主夏诗柳,以业务调整为名,将她以极低价格转签给彩凤娱乐。 一家专接低俗商演和三级片的小型皮包公司。 合同陷阱重重,几乎等于卖身契。 之前,在经纪人恶意引导下,原身透支信用卡,借钱购置行头,参加培训,倒欠公司一笔债务,约20万港币。 新合同规定,如果她拒绝去彩凤娱乐,债务翻倍,而且须在三日内还清。 原身就是在万念俱灰下吞了大量安眠药,再醒来,就换了芯子。 “真是……”虞问芙揉了揉太阳穴,“什么破开局。” 她起身,走到门口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近一米七的身高,穿着白色吊带裙,露出清晰的锁骨。 海藻般浓密的大波浪卷发下,是一张眉眼浓烈的脸。 高挑眉,勾得飞扬的眼线,即使憔悴也难掩风情的桃花眼。 唇上是一抹饱满的哑光正红。 不愧是曾经在荧幕上光彩照人的港星。 虞问芙揉揉头,走向薄木板隔出的客厅,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倒出零散的钱。 数了数,总共六十三元。还有两张存折,余额加起来不过一百二十元。 而债务…… 虞向芙陷入沉思。 门被重重地敲了几下。 “谁啊?”她吼了一声。 “开门。”一道熟悉的声音。 虞问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烫着羊毛卷发,穿着花衬衫,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耐烦。 她牵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胖嘟嘟的,双下巴快垂到胸口,正低头玩着手里的弹弓。 “阿妈?”虞问芙按记忆里的称呼开口。 何桂香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不善:“还知道我是你阿妈?这个月的家用怎么还没给?” 虞问芙搜索着记忆,原身自从13岁出道以来,每一笔片酬都被母亲拿去。 十年下来,她给家里的钱足够在九龙买层楼,可自己却租住在这月租三百五的旧唐楼里。 更可悲的是,作为家人的他们,只是一味地索取,从来没关心过原身。 “我没钱。”虞问芙平静地说。 “没钱?”何桂香声音尖利起来,“你做明星会没钱?我告诉你,咏恩下个月要参加学校的游学团,去澳门,要两千块,你赶紧拿钱出来!” 虞咏恩,小原身十岁的弟弟,闻言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阿姐,我们班同学都去,我也要去。” 何桂香摸摸宝贝儿子的头,温柔道:“放心吧,阿妈会让你去的。” “我给了十年。”虞问芙看着他们,冷笑,“少说也有几十万,还不够吗?” 何桂香一愣,她这个女儿一向温顺又孝顺,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今天是怎么了? “几十万很多吗?”何桂香啐了一口,“你一个当明星的,赚这点钱还不容易?” 虞咏恩在一旁帮腔:“就是,阿姐你就是小气!” 虞问芙闭了闭眼。 她知道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便也懒得废话。 “我今天有事要出门。”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提袋,“你们先回去,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何桂香拦住她:“不行,你今天必须给钱,咏恩的游学团明天就要交钱了。” “我没有。” “那你去借啊!你做明星的,不是认识很多老板吗?” 虞问芙终于忍不住了:“我现在在娱乐圈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谁会借钱给我?” “我不管。”何桂香开始耍无赖,“反正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就不走了。” 她拉着虞咏恩挤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虞问芙看着这对母子,心彻底冷了。 这就是原身的好家人。 “好。”虞问芙点头,“你们不走,我走。” 她提起手提袋,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身后传来何桂香的骂声:“虞问芙,你敢走!你别忘了,那姓顾的野种还在家里。” 虞问芙脚步一停。 顾屿。 阿姐的儿子。 一年前,阿姐虞明月车祸去世,临终前将四岁的儿子顾屿托付给了原身。 那时原身每天拍戏,忙得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能将孩子交给母亲照看,并承诺每月额外给五百块的生活费。 原书中,顾屿在虞家过得并不好,原身下线后,那孩子也被何桂香卖去了内地,下落不明。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阿姐是唯一对原身好的人。 既然占用了原身的身体,她必须得护孩子周全。 虞问芙折身回屋,耐着性子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这就出去借钱,晚点给你们送过去。” 何桂香这才满意地拉着儿子走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桌子上的一瓶面霜。 虞问芙并不打算真的去借钱。 她撕下墙上的海报,冲了凉,又把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提着垃圾走出昏暗狭窄的楼道。 眼前的街道很窄,两侧挤满高楼,五颜六色的招牌层层叠叠,让人眼花缭乱。 湿漉漉的地面上,叮叮车缓缓驶过。 丢掉垃圾,她径直走向苏屋邨。 第2章 接回孩子 深水埗苏屋邨3楼。 屋里飘着饭菜香。 顾屿坐在饭桌角落,小心翼翼地把筷子伸向那碟为数不多的叉烧。筷子还没碰到肉,碟子就被挪开了。 “小孩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何桂香把叉烧全夹进自己儿子碗里,把一碟焯过水的生菜推到顾屿面前。 对面,虞咏恩大口嚼着叉烧,得意地朝顾屿做鬼脸。 顾屿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长出一截,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小脸瘦得下巴尖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吃完饭,顾屿刚准备回屋,就被何桂香喝住了:“干什么去?还不快去把你舅舅脚下掉的米粒捡起来。” 虞问芙就是这时敲响门的。 何桂香开门,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伸出手:“阿芙啊,这么快就就借到钱了?快拿来。” “我来接阿屿。”虞问芙直接了当。 “接阿屿?”何桂香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屿是阿姐托付给我的,我现在有时间,想自己照顾他。” 何桂香嗤笑一声:“你照顾他?你不工作了?” “我被解约了,你不知道吗?” “被解约了?不是一向都做得好好的吗?是不是你得罪了老板。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一家子要去喝西北风吗?” 喃喃自语片刻,何桂香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阿芙,要不你就去拍那种片子,你长得靓,拍一部应该也有四五千。” 对上虞问芙如刀一般的眼神,何桂香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不趁着年轻多赚点,等老了吃屎啊?” 虞问芙懒得争辩,直接走进屋。 这是一套不到四十平米的唐楼单位,客厅狭小,堆满杂物。 沙发上,虞咏恩正翘着腿看电视,手里抓着一包薯片。 厨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正在捡地上的米粒。 是顾屿。 五岁的孩子,捡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小心翼翼。 虞问芙的心狠狠一揪。 “阿屿。”她轻声唤道。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是她,没有明显的反应,又低下头,继续捡米粒。 “快点捡。”何桂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米洒了不捡起来,等着招老鼠吗?” 虞问芙转身,盯着母亲:“阿妈,阿屿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五岁就不能干活了?”何桂香理直气壮,“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帮家里做饭洗衣服了。” “那咏恩怎么不干?” 何桂香一噎,“咏恩要上学,哪有时间做这些?” 虞问芙径直走向顾屿,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阿屿,快起来,跟小姨回家,好不好?” 顾屿看着她,小手微微发抖。 “别怕。”虞问芙柔声说,“以后小姨照顾你。” “不行!”何桂香气愤地走过去,“之前是你求着让我照顾他,现在又要带他走?要走也行,先把这个月的八百钱给我,还有你弟弟游学团的两千。对了,你大嫂怀了,你再多给一百,我要给她买点营养品补身子。” 虞问芙气笑了。 她不再理会她,起身牵着顾屿:“阿屿,走吧,咱们去收拾你的东西。” 顾屿怯生生地看了何桂香一眼,才低着头跟着虞问芙向那小小的储物间走去。 “虞问芙,你发什么疯?你要是今天敢带这个野种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回来。” 又是野种! 虞问芙冷冷看向她,何桂香莫名有点心虚,不敢再说话。 她总感觉一向好拿捏的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了。 “怎,怎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说错了?” 虞问芙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我再说一次,阿屿不是野种!” 何桂香一下子坐在藤椅上哭天抹泪,“哎呀,我的命好苦啊,你和你那短命阿姐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虞问芙懒得理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顾屿的东西很少,就几件衣服,几分钟后,虞问芙就一手提包,一手牵着顾屿出来了。 在何桂香的撒泼与谩骂中,他们走出昏暗的唐楼。 “小姨,我们去哪里?”顾屿怯声道。 “回家。”虞问芙说,“回我们的家。” - 深水埗南长街旧唐楼6楼。 虞问芙牵着顾屿,顺着昏暗又狭窄的楼梯,慢慢走上六楼,打开房门。 “阿屿,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放下行李,牵着孩子坐在藤椅上。 顾屿没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 虞问芙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阿屿刚才肯定没吃饱。 “阿屿,小姨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 “那你先自己玩会,小姨去买菜。” 虞问芙提起菜篮下了楼。在街角的士多买了番茄、鸡蛋、挂面和几根葱,还有一些调料,花了四块八毛。 回到房间,她便开始准备午饭。 她利落地处理着食材:番茄去皮切块,鸡蛋打散,葱切末。 热锅、下油,蛋液入锅瞬间膨胀成金黄蓬松的云朵,快速划散盛起。 再下少许油,将番茄块炒至软烂出汁,加糖、盐调味,倒入清水。 水开后放入挂面,最后将炒蛋回锅,撒葱花,淋麻油。 香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阿屿,吃饭了。” 虞问芙把面端到小折桌上,又拿个小碗分出一些面条,仔细吹凉。 顾屿默默走到桌边,看着那碗色泽诱人的面,咽了咽口水。 但是他不敢动。 “吃吧。”虞问芙把筷子递给他。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虞问芙笑着问。 顾屿用力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却颤颤巍巍递到她嘴边:“小姨也吃。” 虞问芙鼻子一酸。 她张口吃下,然后用力抱住这个瘦小的孩子:“乖,小姨和阿屿一起吃。” 顾屿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虞问芙看得心疼,但又不敢给他添,这孩子经常挨饿,一次吃多了肠胃肯定会不舒服。 饭后,她烧了热水,准备给顾屿洗洗。 当孩子脱下衣服时,她的心又是一揪——瘦小的身板上,竟然有几处青紫。 第3章 置办东西 “阿屿,这些伤是怎么来的?”虞问芙尽量让声音平静。 顾屿低着头,小声说:“我不小心打翻了碗,阿婆生气了。” 虞问芙心疼地抱着孩子,轻声说:“对不起阿屿,是小姨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 “小姨不用说对不起,小姨已经对阿屿很好了。” 虞问芙亲了亲他的脸蛋。 洗完澡,她给顾屿换上唯一干净的那套衣服。 又拿来剪刀,仔细给他修剪了头发。 镜子里的小男孩露出整张脸,五官精致,眉眼跟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怯意。 “我们阿屿真好看。”虞问芙笑着说。 顾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脸红了。 “阿屿,这几天你先跟小姨睡,等小姨挣到钱,我们就搬去大屋住,到时阿屿就会有自己的房间了。” 顾屿低着头,低声道:“小姨,我会不会麻烦到你?” 虞问芙捧着他的小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温柔道:“当然不会啊,小姨最喜欢阿屿了。你放心吧,小姨一定会挣到很多钱,给我们阿屿买很多很多好东西。” 顾屿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红着脸,笨拙地在虞问芙的脸上也亲了一口。 虞问芙并不是说说而已,她已经想好了。 现在的港城,经济发展迅猛,以她的手艺,不愁赚不到钱。 只是现在身上只有120元,没法做成本太高的美食,她打算摆摊卖卤味先。 她估算了下,前期可能需要500块的启动资金。 她从衣柜中摸出钥匙,打开放在最深处的那个木匣子,拿出一枚金戒指。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内圈还刻有姐姐名字的缩写。 “阿屿,小姨要出去下,你是想跟小姨一起,还是在家休息?” 安静坐在藤椅的男孩跳下椅子,“跟小姨一起。” “好,那咱们收拾一下,出门。” 两人来到典当铺。 估价员透过小窗,面无表情地接过戒指。 他用指甲划过戒圈,又拿起放大镜对着光看了看,“太细,工又旧,最多300。” “可以。” 估价员拨了拨算盘:“一个月期,月息三分,过期不赎。” 一个月足够。 接过钱的虞问芙一转身,便看到顾屿正盯着对面的雪糕车。 “走吧阿屿,小姨给你买软雪糕。” 顾屿舔了下嘴唇,低声道:“小姨,我不吃。” “为什么呀?” “阿婆说,外面卖的食物只有舅舅才能吃。” 虞问芙很气。 原身这个母亲还真是狠心。 再怎么说,顾屿也是她的亲外孙。 她蹲下来,捧着顾屿的小脸,认真地说:“阿婆以前说过的话你都不要当真,阿屿以后想吃什么都要跟小姨说,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虞问芙给他买了3元的果仁甜筒,看到孩子满足的样子,心也跟着化成了一团。 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来到百货市场。 虞问芙牵着顾屿在摊位间穿梭,寻找合适的手推车。 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辆八成新的铁皮手推车,带燃气灶,大小正合适,四个轮子也都是好的。 “老板,这车怎么卖?” 摊主是个老伯,瞥了眼:“130块。” “100。”虞问芙还价,“你看这轮子都锈了。” “110最低,这三个凳子一起送你。” 买好车,他们又去了杂货店,买了八角、香叶、生姜等三十几种调料,以及大小汤锅、陶瓷锅、漏勺、一次性餐盒等等……花了120多块。 猪耳暂时还不能买,要等明天一早买最新鲜的。 推着满载的手推车回到家,虞问芙已经累出一身汗。 顾屿也累得直喘气,但还是很懂事地帮小姨拿小件东西。 虽然拿不了多少,但那认真的样子让人心疼。 “阿屿真乖。”虞问芙摸摸他的头,“走,咱们回家收拾。” 手推车功能完好,也没什么要改造的。 虞问芙将它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 - 第二天五点,趁顾屿睡觉,虞问芙就去最近的肉档,买了20斤猪耳。 她选的猪耳,肥厚完整,外层皮带微黄,内软骨瓷白,散卖3元,她买的多,讲价到2.5元。 又买了饼子和牛奶。 花光了所有积蓄。 回到家,她打开锅炉,用明火燎烧猪耳,细微的“噼啪”声中,一股焦香味弥散开来。 冲洗刮擦后,加姜片冷水下锅焯水。 水开捞出,在冷水中过水。 这一热一冷,是让猪耳口感脆韧的秘诀。 抓两把老冰糖,在热油中耐心炒出深琥珀色的糖色,随即,倒入早准备好的热水。 用棉纱布将八角、桂皮、草果、丁香、沙姜、花椒等各色香料包在一起,丢入卤汤。 再淋上两碗生抽、半碗老抽、几块南姜、一把红葱头。 最后,加入一碗陈年老酒。 卤汤沸腾了。那香气,仿佛有了生命与层次。 她将几十个猪耳滑入这翻滚的卤汤中。 卤味讲究大火攻,小火浸。 两小时后,关火。 虞问芙也不急着捞出,让猪耳在余温中彻底浸透,才能让卤味更加醇香。 这时,顾屿也醒了。 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小姨,你在做什么呀?好香。” “卤猪耳。你先去洗脸,小姨给你做早餐。” 等顾屿出来,虞问芙已经做了两个肉夹馍,选猪耳朵最软的部位,剁成肉末,淋上卤汁,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果然,顾屿咬了一口就香迷糊了,小嘴塞得满满的,两个腮帮圆圆鼓起。 虞问芙递过一瓶热牛奶:“慢点吃,别噎着。” “今天下午,我们就去卖卤猪耳。” - 下午四点。 油麻地庙街。 这里是最具烟火气的地方,有算命摊,粤曲演唱,街头杂技等等,而且因为附近有几个电影取景地,每天都有剧组进出。 当然,摆摊的也不少。 虞问芙找了个相对较空的位置停下。 “阿伯,我在这里摆摊可以吗?”她礼貌地问旁边的豆浆摊老伯。 老伯年约六十几岁,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摆吧,别挡路就行,不过你还是得尽快办下手续。” “谢谢阿伯提醒。”虞问芙开始布置摊位。 小小的顾屿帮着忙。 虞问芙一掀开锅,一股浓郁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引得旁边其他摊位的人频频侧目。 隔壁豆浆摊的老伯嗅了嗅鼻子,忍不住转头看过来:“姑娘,你这卤味很香啊,是哪家的卤料啊?” “多谢阿伯,是我们家的祖传秘方。”虞问芙笑着回答。 这时,第一波客人来了。 ? ?关于香港当时的物价,作者查过资料,但也不确定到底对不对,如有不对,还希望多多包涵,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4章 卤猪耳 来的是星煌影业临时新招的两名场务人员,这两天他们在这附近的片场拍戏。 戴眼镜的张俊成嗅了嗅:“这什么味道啊,这么香。” “好像是那边的卤味。”同行的周康文道。 “走,去看看。” 循着香气到摊位边,张俊成上下打量了下虞问芙,觉得这面相有点熟悉,像之前很火的那个女明星。 但看到待在一边的顾屿,又觉得应该不是。 而且那个女人之前一直狂追秦子昂,亲手做的便当还被狗仔拍到上了报纸,简直惨不忍睹。 怎么可能会做美食。 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老板,你新来的吧?你这卤味怎么卖?” “一两3元。”虞问芙报出价格。 张俊成吓一跳:“3元?这么贵?”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徐记卤味,“那边一两才1.5。” 虞问芙不急不躁,指了指前面的试吃盒,“一分钱一分货,我的卤味是自己调制,用的全是上好的香料,可以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周康文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放入嘴里,背忽然僵直了。 他的眼睛先是睁大,随即缓缓闭上,嘴唇停止咀嚼,整个人静止了。 “这,”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太正点了。” 他描述不出那种层次。 先是外皮的微弹抵抗,随即是“咔嚓”一声,像咬破一层极薄的糖。 卤汁不是浮在表面,而是从每一丝肌理里渗出来的,咸中带甘,甘中有鲜,鲜里透香。 看他这幅表情,张俊成笑他:“有这么夸张吗?” “有。”周康文回味着,“你尝尝。” 张俊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的瞬间,眉毛也跟着轻微地挑了一下。 爽脆却不费力,丰腴的胶质在舌尖化开,释放出一股深沉而复杂的咸鲜。 最妙的,是那嵌在软糯中的软骨。 嚼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清清脆脆,伴随着层次分明的卤味,牢牢抓住了他的味蕾。 他不是第一次吃卤味,但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味道散去,他被拉入现实。 他咽咽口水,算下来,半斤24元,这快顶得上他一天的工资了。 周康文也有这样的顾虑,但他是个吃货,尤其已经尝到了这种人间美味,不买一点的话,心里就如蚂蚁在爬一样。 他咬咬牙,“来半斤。” 虞问芙拿出一片猪耳,咔嚓一刀,丢在称上,不多不少,刚好半斤。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菜刀挥舞,一眨眼的功夫,半张猪耳就成了片。 薄如纸,透如纱,却每一片都连着脆骨,形成“皮-脂-骨”三层结构,堪称艺术品。 这刀工,简直一绝。 他更加确定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虞问芙了。 “要不要辣椒?” 虽然他吃不了辣,但这么贵的东西,不要点辣椒总感觉吃了亏,便道:“要,要。” 虞问芙将猪耳装进一次性餐盒中,淋上特制的红油,放上一次性筷子,递了过去。 张俊成也下定决心:“我要六两。” 虞问芙微笑应下。 第一单生意开了个好头,两个男人都非常满意,临走前还确认了她是不是每天都来。 他们离开后,生意就像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或许是香气飘散,或许是有人看见了刚才的交易,陆续又有客人光顾。 一个下班的建筑工人买了四两,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合买了半斤。 无一例外,大家尝到她的卤味后都惊呼好吃,继而吸引更多的人来光顾。 虽然因为价格高,不少人都会犹豫,但只要一试吃,都会忍不住买上一些。 虞问芙心中踏实了些。 看来这卤味还是有市场的,明天可以再加点新菜品。 今天的卤水是第一次做,味道其实算不上特别醇厚,等过阵子,她的卤味会更好吃。 七点刚过,天色也暗了下来,庙街的灯牌也陆续亮了起来。 卤味也卖得差不多了,考虑到顾屿还小,虞问芙准备收摊回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的女人在摊前慢下脚步。 她约莫四十岁,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松松扎着,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超市商标的红色布袋,里面露出几棵芹菜。 她盯着那盆卤猪耳看了几秒,似乎在考虑什么。 旁边卖鸡蛋仔的女人喊道:“陈姐,你就不用看了,那卤味一两3元,又不打折,你买得起吗?”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青梅窘得脸红到了耳根后,撩了下头发,低头就走。 “阿姐,尝下?”虞问芙夹起一片猪耳,放在油纸上,“不要钱。” 陈青梅愣了一下,局促地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她凑近闻了闻,慢慢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 脆韧的胶质,入骨的卤香,还有那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她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肩膀那根绷了一天的弦,似乎也随着这口食物,稍稍松弛下来。 咽下后,她沉默了好几秒。 “阿姐,怎么样?” “很好吃。”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嘶哑,“我要,一两。” 一两,她似乎说得很艰难。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旧钱包里掏出三个一元硬币。 递过钱的瞬间又难为情地说:“麻烦切薄点,家里有小孩子,薄的耐吃。” 虞问芙点头,操起刀。 她的刀工是前世练就的,即使再普通的刀,都能被她轻松驾驭。 猪耳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在昏黄的灯光下,胶质层显得特别漂亮。 她切了足足2两,额外取出一个盒子,盛了一大勺卤汁。 “三元。”她把两个盒子叠放在一起递过去,“卤汁可以给孩子拌饭。” 陈青梅接过,手里的重量让她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我姓陈,住这附近的苏屋邨,我以后再来。谢谢你。” - 同一时间。 张俊生和周康文趁着换景的短暂空隙,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溜到片场角落的阴凉处,开始吃刚才剩下的卤猪耳。 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他们吃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那勾魂摄魄的香味,正顺着闷热的空气,飘向了拍摄区。 第5章 香气的诱惑 星煌影业的刘导演刚喊完“卡”,正在跟摄影师看回放。 疲惫的工作人员们或坐或站或喝水,抓紧时间休息。 就在这时,不少人的鼻子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嗯?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卤味?但,怎么会这么香?” “哪里传来的?难道隔壁剧组加餐了?” “这香味绝了,我肚子都叫了。” 人群开始小声骚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寻找香气的来源。 很快,大家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张俊成和周康文。 看着两人那副陶醉至极、大口咀嚼的模样,再闻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郁的致命香气,好些人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一个化妆助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又看看手里冰冷的菠萝包,顿时觉得味同嚼蜡。 骚动很快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 先是离得最近的灯光助理小何,实在扛不住那香气的诱惑和肚子的抗议,小跑着过去,舔着脸凑了上去:“成哥,文哥,吃什么这么香啊?分一口来尝尝嘛。” 周康文刚才买了半斤,路上忍不住吃了些,到片场时本来没剩几片,已经吃完了。 张俊成快速地吞下手中的一片卤猪耳,把盒子护在身后,含糊地说:“就最后一块了,没了没了。” 但香味是最好的广告。 一转眼,道具组的老张、化妆组的小芬,甚至导演的副助理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到底是什么这么香啊?” “喂,阿文,别吃独食啊。” “在哪儿买的啊?” “匀一块尝尝味道也好啊。” 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双双如饿狼一样的眼睛,张俊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隐秘的得意。 像他们这种临时场务人员,可是片场最不起眼的角色。 平日里谁会正经跟他们聊天。 他打开盒子,瞬间香味迎面扑来,直冲天灵盖,他满足地吸了一口,“卤猪耳,就剩这么点了,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尝尝吧。” 那些被味觉支配的人,已经忍不住了,跟疯了一样一下子就抢完了。 甚至有人连盒子都夺了过去,拿手指蘸上面的卤汁,没有一丝体面可讲。 “这,这太好吃了,到底哪里买的啊?”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真好吃的卤味。” “不行不行,我也要去买,不然今晚都要失眠了,成哥,在哪里买的啊?” 张俊成说:“在油麻地庙街,榕树头附近,是一个新开的摊档,是个女孩子摆的,她只卖卤猪耳。” “庙街?有点远啊。”有人嘀咕,“不过感觉值得去。” “远什么啊,下班坐小巴过去也就十分钟。”小何抹了抹嘴边的油光,回味无穷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入味又脆爽的卤猪耳,看来这卤水真有功夫。” “这不会是什么祖传秘方吧?” “对了,那摊位叫什么啊?” 张俊成想了下,“摊位?” 他看向周康文。 周康文想了想,“好像还没有挂牌。” “不过也好找,那女孩子长得还挺像虞问芙的。” 这个名字本来就自带话题,他们又开始谈论虞问芙。 从她昔日的辉煌讨论到如今的凄惨。 最后,总结性的说了一句:“真是可怜。” 而这个名字,同时也飘进了一边临时搭起的厢房。 厢房中,秦子昂正在闭目养神,睫毛却微微颤动了下。 而夏诗柳,则在专注地看着剧本。 她刚才已经派助理李元明去看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李元明进来,低声汇报:“是两个场务人员买来了卤味,听说味道很香,大家在分吃。要不要我买点回来?” 夏诗柳余光扫了一眼秦子昂,说:“不用了,那种食物味重,再说庙街那边的摊档,不见得卫生。” 李元明应声走了。 秦子昂睁开眼。 “子昂哥,你饿不饿,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秦子昂没搭话,起身,莫名有点烦躁,他扯了扯领口,喊进自己的助理刘辉,“告诉刘导,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但是晚上还有一场戏……” 看到秦子昂投射过来的眼神,刘辉自觉闭嘴。 人家现在可是当红小生,惹不起。 - 虞问芙推着车,带着顾屿走到唐楼入口,便看到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站在路灯下。 男子个子很高,身材也不错,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抹得油亮。 看到他们,那人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摊位车和站在一边的孩子,看向虞问芙,眼神中混杂着惊诧、厌恶还有一种了然。 虞问芙瞥了他一眼,继续向前。 她的无视显然激怒了秦子昂。 他上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烦躁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虞问芙,你够了。” 一开口,虞问芙才意识到,这就是原书的男主秦子昂。 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看来偶像包袱挺重的。 “你以为把摊子摆到片场附近,我就会注意到你?”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旧推车,“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你的存在?我告诉你,别白费心机了。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高傲地等着预想中的辩解和哭泣,或者至少是沉默。 虞问芙却忽然笑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静:“秦先生,第一,我摆摊是为了谋生。选址在庙街,是因为这里人流旺。片场?” 她略一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哦,您是说九龙塘那个旧片场?据我所知走过去好像要三十分钟,算不上附近。” 她叫他秦先生? 秦子昂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堵在喉咙里。 “第二,”虞问芙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我对您没有任何心机,更谈不上幻想。” “你!”秦子昂脸上一阵红白交错。 他一向高高在上,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彻底地否认和无视过,尤其还是在一向围着他转的虞问芙面前。 “你装什么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叫欲擒故纵!” 虞问芙这次连笑容都省了。 第6章 生日餐 “秦先生,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玩您说的那些把戏,麻烦让一让,我要回去了。” “另外,秦先生如果对我的卤味感兴趣,明天可以早点来庙街买。” 她转身牵起顾屿,柔声道:“阿屿,今天热,走吧,回去小姨给你煮糖水。” 顾屿用力点头,小手主动拉住虞问芙的手指。 这突然间的温馨一幕,像一根针,扎破了秦子昂所有的臆想。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堪。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此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眼里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根本没有他。 他原本兴师问罪的底气,此刻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恍惚。 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秦子昂气得跺脚。 这个女人,真是可恶。 不过很快他就放下心来。 听说星煌影业已经将她转签给了彩凤娱乐,如果她拒绝,便要在三天付完巨额赔偿金。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看她怎么办。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已经快八点了。 昏黄的灯泡下,小小的方桌被擦得发亮。 虞问芙和顾屿头碰头地趴在桌边,中间堆着小山似的零钱——十元的,五元的,还有一些硬币。 “小姨,这张是不是十元?”顾屿的小手笨拙地捻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脆生生地说。 他刚冲过凉,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亮。 “对,阿屿真厉害。”虞问芙笑着,手里动作不停,将硬币按面值分类,“来,小姨教你,你看,这是五角,一元,这是五元,两个五角是一元,十个一元就是十元,两个五元也是十元。” 虞问芙边说边仔细演示着,顾屿眨巴着大眼睛,看得很专注。 “现在阿屿来数一元的硬币,好不好?” “好。”顾屿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数起硬币来。 每数到十,就把它们交给虞问芙。 “五百七十六。”最后一枚五角硬币归位,虞问芙兴奋地捧着顾屿的小脸,猛亲一口,“阿屿,我们今天赚了五百七十六元。” 顾屿小脸红红的,害羞地说:“小姨真厉害。” 虞问芙分出四百元,从衣柜里取出装戒指的那个木盒子,把它们锁了进去。 桌上还剩下一百七十六元零钞。 “阿屿,”她揽过孩子,指着那些钱,声音温柔而清晰,“明天小姨带你去买新衣服,还要买玩具车,再买……” 她顿了顿,“再买几本好看的图画书,阿姨晚上读给你听,好不好?” 顾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伸开小小的胳膊,抱住虞问芙,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点了点头。 这突如其来的情感表达,让虞问芙一阵心疼。 这孩子以前真的太苦了。 她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放心吧阿屿,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孩子打了个哈欠。 今天累了一天,虞问芙也觉得有点困了,把顾屿抱在床上后,她快速洗漱,也上了床。 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苏屋邨二单元的某个人,正因为她的卤猪耳发生着巨大的心理转变。 - 苏屋邨二单元401。 今天是小儿子王业承的六岁生日。 半年前孩子就说了生日当天想吃蛋糕。 当时陈青梅口上应诺,但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丈夫王江弘以前是大货车司机,去年运货时发生车祸伤到了腿,已经一年没有出去工作了。 大女儿10岁,二女儿8岁。 三个孩子都要上学,加上丈夫的医疗费,还有房屋租金,以及公婆的赡养费,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一切全靠她一人到处打散工维持着。 打散工不像正式工,要求非常苛刻,每个月总是以各种借口扣钱。 虽然从早忙到晚,到手只有一千多点。 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今天下班,她本来去了蛋糕店,但她也没想到小小的蛋糕会那么贵,终究囊中羞涩,没有买成。 正想着回家怎么向儿子解释时,恰好经过虞问芙的卤味摊档。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味,似乎光是闻一下都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想到儿子喜欢吃猪耳朵,便咬咬牙买了一两。 那姑娘心善,可能看到了她的局促不安,明显给她装了不止一两,还给了卤汁让她拌饭。 在门口停留片刻,陈青梅长舒一口气。 钥匙刚转开门,一直趴在桌子边等她的王业承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阿妈,是不是有蛋糕?” 在角落处写作业的两个女儿也眼巴巴地望了过来。 陈青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摸摸儿子的头,“阿妈今天去晚了,蛋糕已经卖完了,等明年,妈妈一定买。” 看着儿子黯淡下去的眼神,她拿出餐盒,“今天阿妈买了阿承最喜欢的卤猪耳。” 打开餐盒,那股在庙街令她走不动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瞬间压过了屋里的沉闷气息。 “哇,阿妈,好香啊。”王业承开心起来。 王江弘坐在铁架床的下面一层,打着石膏的腿搭在前面的破椅子上。 听到“卤猪耳”三字,他立马炸了,把身侧的拐杖摔在地上,怒吼:“谁让你买这么贵的东西?” 两个女儿立马将视线移到了作业本上。 王业承也呆在原地不敢动。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陈青梅心里一颤,丈夫的反应是她之前就预料到的。 顾及到三个孩子都在,而且还是小儿子的生日,陈青梅走过去拿起拐杖,尽量平和:“今天是阿承生日,总要给孩子过过,而且我也没多买,只买了一两。” 看她没有立马认错,王江弘更生气了,一脚踢开脚边的椅子:“过过过,就一个生日,有什么稀奇?家里现在什么情况,还吃这种东西?” 王业承被吓一跳,小嘴憋了又憋,感觉要哭的样子。 陈青梅心里窝着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哄了他几句,就进去厨房做菜。 大女儿刚才已经煮了饭,她只需要炒菜就好。 家里平日里就两个菜。 十几分钟后。 她端着芹菜出来。 然后把卤猪耳倒进碟子。 薄如蝉翼,琥珀色的猪耳片铺开,瞬间,香味似乎更浓了。 王江弘吸了吸鼻子,被香味勾去了眼神,瞥了一眼,看向陈青梅,“这是一两?” 第7章 卤汁拌饭 陈青梅淡淡道:“摊主多给了。” 王江弘看了看她,似乎想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信就去问她,人家估计也是看我凄凉。” 这话明显让王江弘破防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说是我这个残废连累你了?” 陈青梅停顿了下,语气平淡:“我没这么说,你也不要多想,今天是儿子生日,我不和你吵,先吃饭吧。” 王子姗放下笔,走过去,拉起王江弘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哀求:“阿爸,我不喜欢你和阿妈吵,我想要温暖的家。” 王江弘没再说话。 陈青梅拿出五只碗,开始分饭。 每碗白饭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卤汁淋了上去。 给两个女儿的碗中,她各夹了四五片卤猪耳,丈夫的碗中,夹了七八片。 剩下的,她连同碟子全部推到了儿子王业承的面前。 王子姗和王子琪扶着爸爸走到餐桌边。 陈青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今天是弟弟生日,让我们祝他生日快乐。” 两个姐姐分别把事先准备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 大姐送了一个文具盒,那是她上学期课程优秀,老师奖给她的。 二姐画了一幅画。 王业承爬上凳子,眼睛盯着自己碗里那一小堆带着透明软骨的猪耳,小脸放出光来。 他看了看妈妈的碗,伸出小手,捏起一片,没有吃,而是踮脚递给陈青梅:“阿妈吃。” 陈青梅心里一酸,把他按回座位,“阿妈吃过了,你快点吃。” 小孩子不信,眨巴着眼睛,“阿妈什么时候吃的?” “阿妈在路上就吃过了,你快吃吧。” 王业承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薄薄的猪耳放进嘴里。 “咔嚓。” 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快速咀嚼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好脆!好香!”他含糊道,米饭都顾不上扒,又去拿第二片。 王子姗和王子琪也尝到了味道,可惜只有几片,很快就吃完了。 她们都懂事,也没有盯着弟弟看,只是低着头扒饭。 陈青梅强压着心里的酸楚,说:“阿姗,阿琪,今天是弟弟生日,让他多吃点,等阿妈出粮,再买多点回来。” 姐妹俩这一扒,才发现卤汁拌饭的味道丝毫不比卤猪耳差,而且似乎更好吃,不禁狼吞虎咽起来。 “阿妈,这卤汁好香。” “就是,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拌饭。” 陈青梅不由看向丈夫,似乎在等着他的评价。 王江弘皱着眉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眉毛挑了挑,接着眉头突然舒展,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嗯,这卤味是不错,多少钱?” “一两三元。”陈青梅轻声说,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她扒了口饭,那浓郁踏实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 如此美味,就算被骂,也值了。 “三元。”王江弘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 陈青梅诧异地看了看他,可没等来任何其他语言。 他第一次没有破口大骂。 一顿饭很快吃完。 碟子里只剩最后一点卤汁。王业承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忽然说:“阿妈,明年生日,我不想吃蛋糕,我可不可以再吃个卤猪耳?” 两个女儿也纷纷道:“阿妈,我过生日也想吃卤猪耳。” “阿妈,下个月26号是我的生日,我也想吃。” 陈青梅正在收碗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空了的碟子。 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赶紧背过身按了按眼睛。 “阿妈,你怎么了?”王业承问。 “没,没什么。” “那下个生日阿妈还会买卤猪耳吗?”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决堤而出。 “好。”她听到自己声音沙哑,伸手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你们放心,阿妈一定会找到更多钱的工,等阿妈挣到钱,我们以后天天吃卤猪耳。” 三个孩子非常开心,跑去一边玩闹。 陈青梅在公用厨房的水槽前刷洗着碗。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天天重复的事。 可今天,似乎又与往常不同,她莫名其妙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想着孩子们满足的笑容,还有那个年轻女摊主善良的眼神,和那句“阿姐,尝下,不要钱。” 这份用三元钱换来的短暂却真实的快乐,就像黑暗中透进来的一缕光,照亮了她昏暗的生活。 - 第二天一早。 虞问芙帮顾屿掖了掖被子,悄悄起床,又去了昨天去过的荣记肉档前。 “荣叔,今日的猪耳要二十斤,老样子,帮我刮下绒毛。” 老板有点意外,“昨天的你都卖完了?” 虞问芙点头。 “行,看来你手艺好。”老板麻利地操作着,雪亮的刀在猪耳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目光移向一旁,虞问芙道:“另外,这些猪头骨,还有这些‘不见天’,多少钱?” 老板更加意外。 猪头骨和那些筋膜,肥肉相间的“不见天”,除了个别阿婆买去喂狗,通常都没人要。 他摆摆手:“头骨你拿去,还有这几块‘不见天’,行啦,总共三元。” “谢谢荣叔,还有这些筒子骨,鸡架,您称下,我都要。” 这些东西都很便宜,再加上虞问芙买了这么多猪耳,老板算得很便宜,总共五元钱。 虞问芙付了钱,提着沉重的食材袋回家。 她刚爬上那昏暗、陡峭又贴满各种褪色广告的楼梯。 喘气间,转角处,声控灯亮了。 一个身影从上一层楼梯缓缓踱了下来,正好堵在她的面前。 是房东,欧阳太太。 欧阳太太约莫六十岁,身材矮瘦,却有一种很精悍的气势。 就是那种长期掌管地盘养成的气势。 她穿着一件熨烫得十分板正的碎花的确良短衫,深蓝色尼龙长裤,脚上踏着塑胶凉鞋。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一丝不乱。 手里拿着用胶布缠着柄的大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像老鹰般,锐利地扫视着虞问芙,以及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第8章 处理边角料 “虞小姐,”欧阳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总算碰到你。我还正想着,这次是不是又白跑了一趟。” 虞问芙瞬间想起来了,原身好像还欠着人家两个月的房租。 “欧阳太太,实在不好意思,我……” “不要讲不好意思,”欧阳太太挥了挥葵扇,打断她,语气平淡,“两个月房租,七百,什么时候给我?” 虞问芙放下袋子,“欧阳太太,我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点,这两个月我确实没钱。” 她的情况,欧阳太太当然知道。 一个曾经在荧幕上光彩照人的女明星,现在过气到出门都没人认识。 不过这年头,明星就如同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雪藏,过气等,也不少见。 这时,听到动静的顾屿拉开门,探出头来,看了看欧阳太太,转向虞问芙,怯生生地喊道:“小姨。” “阿屿醒了?你快去洗脸,小姨马上给你做早饭。” 欧阳太太看了顾屿一眼,问虞问芙:“这是?” “是我阿姐的孩子,我带了过来。” 何桂香经常来找女儿要钱,关于这孩子的事,欧阳太太也略有耳闻。 她大概也猜到了孩子为什么会在这儿,但她不是那种八卦的人,没有多说什么。 “欧阳太太请稍等。” 虞问芙进到屋子,从那个木盒子中拿出350元,语气诚恳:“我开始摆摊了,这350元,你拿着先,我保证,最多一个礼拜,我一齐交清。” 欧阳太太接过钱,似乎毫不惊讶,只是再次打量了下虞问芙。 这个女人,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像突然没有了前阵子的柔弱与迷茫。 “摆摊?卖什么?” “卤味。”虞问芙如实回答。 欧阳太太用葵扇指了指那个食材袋:“就这些?” 虞问芙点了点头。 “嗯。”欧阳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听不出意味的单音。 她搓了下手指,抽出来一些钱,递给虞问芙:“算啦,这一百元,你留着周转,既然摆摊,买料买炭,样样要钱。” 虞问芙愣住了。 欧阳太太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栋楼,我守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看了一眼虞问芙,又瞥了一眼小脸紧绷的顾屿,“你虽然拖房租,但你珍惜我的屋,这间屋收拾得干净,家具也齐整,我看在眼里。” “房租,我不是不收,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下个月今日,连同下个月租金,一分都不能少。” 虞问芙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她赶紧点头,“多谢欧阳太太。” 欧阳太太已经转过身,摇着葵扇,一步步往楼下踱去,身影重新没入昏暗。 “不用多谢我,你要多谢你自己。不就是一份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记住,这里是香港,只要肯做,就饿不死。” 她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虞问芙站在门口,回味着欧阳太太说的这句话。 顾屿轻轻扯了扯她的手:“小姨,婆婆是不是好人?” “嗯。”虞问芙抱起顾屿,“她是好人。” - 照顾孩子吃完早饭后,虞问芙快速地处理完猪耳,用上昨天的卤水,然后开始处理那些边角料。 她利落地砍开猪头骨、筒子骨、鸡架,用流水耐心冲洗。 大锅烧水,骨头冷水下锅,水面逐渐浮起浮沫。 用细网勺撇去所有浮沫,直到汤色变得微清,这才投入几片老姜、一个葱结。 虽然这是简单的焯水去腥,但对于技术还是有要求的。 她做饭遵循一个原则:底汤一定要净。 所谓底汤不净,后续百味皆浊。 做完这些,她把两块肥腻的“不见天”放在砧板上。 刀锋闪过,便精准地剔除了油脂和残留的腺体,只保留那层带着晶莹纹理的皮和紧实的瘦肉。 另起一锅,她下了少许底油,放入冰糖。 火候控制在小火,轻轻搅动,看着糖色从琥珀变为枣红,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沫。 卤味中的灵魂底色非常关键,差一秒则味苦,慢一秒则色浅。 瞅准时机,她倒入之前熬好的骨头清汤,刺啦一声,醇厚的焦糖香与骨香猛烈升腾。 随后,她放入一个自配的香料纱包,以及处理好的猪头肉、边角碎肉和软骨。 大火烧开,再次撇掉浮沫,转为文火。 接下来就是慢炖的过程。 一回头,她便看到顾屿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一个五岁的孩子,一点都不调皮,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她其实有点愧疚,孩子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她也没来的及给他买玩具。 她洗洗手,走过去,摸摸顾屿的头,柔声说:“阿屿,你再等下小姨,等小姨忙完就带你去买衣服和玩具好不好?” 顾屿奶声奶气地说:“没关系的,阿屿等小姨。” 虞问芙拉开藤椅,在顾屿旁边坐下,“阿屿喜不喜欢飞机啊?” 顾屿点点头。 “那我们待会去买,现在小姨教你折纸飞机好不好?” 顾屿眼睛亮了,“纸飞机?” “对啊,除了纸飞机,小姨还会折各种小动物。”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阿屿可以考一下小姨,说吧,你想要什么动物?” 顾屿歪着小脑袋想了下,说:“小狗。” “这个简单。”虞问芙起身拿出一个画册,撕下一张,开始折起来。 她把纸张分成了四张小正方形,然后认真地折起来。 边折边给顾屿解释,“把纸翻过来,再这样折过去,就会变成小狗的前腿。” “耳朵要这样折。” 顾屿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不一会儿,虞问芙把几样折好的部位接在一起。 她递过一只笔,“小狗还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阿屿给它画一个好不好?” 顾屿想起之前在外婆家,很羡慕舅舅各种各样的彩笔,有次偷偷用了一下,被舅舅推倒撞到桌子的事。 得知这事后,外婆狠狠揍了他一顿,骂他是贼。 他低着头,低声说:“我不会画。” 第9章 一直爱你 虞问芙温柔地握着他的手,“没关系,不会画可以学,小姨教你。” “来,我们画个圆圈,就这样,圆圈里面再画一个,涂成黑色,就这样,阿屿看是不是很像眼睛?” 虞问芙看向顾屿,“剩下一只,阿屿要不要自己试试?” 在她的鼓励下,顾屿终于点了点头,笨拙地拿着笔,颤颤巍巍地画了一个一点也不圆的圈圈。 他也觉得自己画的丑,有点害羞,小脸红红的。 虞问芙搂着他:“没关系,小姨小时候画得还不如顾屿的好看,我们慢慢来,那现在我们再给小狗画鼻子。” “还有嘴巴,小狗的嘴巴是这样的。” “好了,我们的小狗做好了。” 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狗,顾屿眼睛亮亮的,“小姨,我也想学怎么折小狗,可以吗?” “当然可以,等小姨先看看锅里的肉炖得怎么样了。” 虞问芙起身去到锅灶边,用长筷轻按肉块,感受其硬度变化。 又仔细地闻了闻蒸汽,判断香料、肉骨、糖色融合的层次。 然后调了下火候,回到桌子边,教顾屿折纸。 小家伙聪明,学得也挺快,很快就学会了。 又拿出一张纸自己练习起来。 一个小时后,屋子里的香味更加浓郁。 虞问芙看向锅,汤汁已经从清浅逐渐变得醇厚。 猪头肉酥烂而不散,边角料也释放出了全部胶质,她将肉块捞出。 锅中的汤汁,已浓缩成小半锅胶质丰富的精华。 这就是“拌饭卤汁”的底汤。 对于高标准的她而言,这还没结束。 她取出一部分底汤,用细纱布过滤,直到清澈见底。 另起小锅,加入适量生抽、少许鱼露增鲜,一点老抽调色,再兑入过滤后的底汤。 随即,捻入一小撮甘草粉回甘,滴入两滴自制的葱油增香。 最终成型的卤汁,色泽红亮诱人。 顾屿跟过来,“小姨真厉害,好香呀。” 虞问芙笑着问他,“那阿屿长大要不要也跟着小姨学做饭?”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顾屿却郑重其事地点头,“嗯,阿屿长大后要做饭给小姨吃,要陪着小姨,要照顾小姨。” 虞问芙乐了,“好啊,等小姨老得走不了路,咱们就去买把轮椅,到时阿屿就推着小姨去院子晒太阳。” 顾屿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紧接着,豆大的眼泪流了出来。 虞问芙一惊,赶紧擦了擦手,走过来问道:“阿屿,你怎么了?” 没想到孩子竟然哭出了声。 虞问芙更慌了,弯下身子,帮他擦着眼泪,轻声说:“阿屿,能不能告诉小姨,你到底怎么了呀?” 顾屿耸动着肩膀,抽抽搭搭地说:“小姨不会老,阿屿不想让小姨变老,阿屿不想让小姨死。” 原来是因为这事,虞问芙放下心来。 但同时心上涌上一股异样的情愫。 上一世,因为是女孩,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后来被一对善良的老夫妇收养。 养父母对她很好,但却在她十岁时早早离世。 后来,在好心人的资助下,她顺利考上了大学。 大学期间在一家非遗餐厅勤工助学时,因为表现出高超的厨艺天赋,被老板收为关门弟子,从而走上了美食这条路。 她喜欢美食,更喜欢别人吃她做的美食。 现在想来,可能她骨子里一直渴望着被需要。 而现在,面前这个孩子,明确表达出了自己的恐惧:他怕失去她,他需要她。 虞问芙坐在藤椅上,把顾屿抱在自己腿上,温柔地说:“阿屿,我们每个人都会慢慢变老,小姨也一样,而你呢,也会慢慢变大,变成大男孩,再变成大人。” 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身体绷紧了。 “你还记不记得小姨今日买了什么?” “猪骨。” 虞问芙拿手指轻轻顺着顾屿的头发,“是,生的猪骨,没什么味。但我们用火慢慢炖,就会变成好吃的食物。人的一生呢,就好像炖猪骨一样。” 顾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手紧紧抓住小姨的衣襟。 虞问芙低下头,额头轻轻贴着他湿润的小脸,“小姨就算有一日变老,或者不在你身边了,阿屿和小姨在一起做过的事,就跟这美味的猪骨汤一样,会一直留在阿屿的记忆中。” “阿屿,不要怕,小姨会一直爱你。” 顾屿不再说话,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阿屿一定会记住小姨的所有味道。” 虞问芙亲了亲他的发顶,眼眶也有些发热,“而且,等你大了,你还会用自己的方法记住更多不同的味道。”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那我们现在去给阿屿买衣服吧。”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他们来到百货公司。 虞问芙目标明确。 她先带顾屿来到童装区,挑了两套质地较好的棉质背带裤和短袖衫,一套深蓝色,一套咖啡色,让阿屿试穿。 顾屿穿上后,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摸着新衣服上小小的汽车图案,舍不得脱下来。 “喜欢吗?” 顾屿用力点头。 “好,那就这两套。” 虞问芙又选了几双卡通图案的袜子,利落地去柜台付钱。 售货员将衣服叠好,装进透明胶袋里。 顾屿主动接过袋子,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 接着,虞问芙带他来到玩具柜前,让他自己选。 顾屿盯着那个漂亮的电动玩具狗看了又看,离开,又走到那堆铁皮小车和积木中,仔细挑选了一辆红色的小回力车和一套最简单的木质积木。 他怯声道:“小姨,买这两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虞问芙走过去,拿起顾屿刚才盯着看的那个电动玩具狗,“阿屿喜不喜欢这只狗狗啊?” 顾屿犹豫着。 他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大的玩具肯定很贵。 小姨赚钱很辛苦,他不能花太多钱。 “没关系的,阿屿喜欢就买吧。” 就在虞问芙掏出钱包,准备付款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呦,我不会是看错了吧,这不是我那位大明星妹妹吗?” 第10章 打起来了 虞问芙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大嫂刘雅菲挽着母亲何桂香的胳膊走了过来。 何桂香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看到他们,脸拉得老长,眼神像淬了冰。 “阿妈,大嫂。”虞问芙平静地打了招呼,将钱递给售货员,接过包好的玩具。 何桂香几步上前,愤怒道:“好,好得很,没钱给你阿妈和弟弟,却有钱给他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的声音引来了附近零星顾客的侧目。 刘雅菲扫视了下顾屿怀里抱着的购物袋,似笑非笑地帮腔:“哟,妹妹,咏恩可是你亲弟弟,因为没交上游学费,眼睛都哭肿了。” 顾屿下意识躲到虞问芙身后,抱紧了新衣服和玩具。 虞问芙蹲下身,对吓得发抖的顾屿轻声说:“阿屿,别害怕,有小姨在呢。” 然后站起来,语气平静:“阿妈,我昨日已经讲得很清楚,这么些年,我已经给得够多了,你们有手有脚,我没义务一直养你们。” 这话显然激怒了何桂香。 “你个不孝女,竟然说这种话。”她冲过去,一把夺过顾屿手里的袋子,“买什么买,都退了,把钱给我。” 顾屿吓哭了。 虞问芙夺回袋子,语气冷得就像结了冰,“阿妈,这是我买给阿屿的东西,你无权过问。” 何桂香气得浑身发抖。 “阿屿是阿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我应承过她,就一定会对他负责。” 何桂香更气了:“负责?那你大哥和弟弟,还有你大嫂肚里的孩子,他们跟你一样都姓虞,你怎么不对他们负责?” 虞问芙无语了,冷笑一声,“那不是我的责任,还有,钱是我自己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以后都是。” 说完,她弯腰抱起抽噎的顾屿,拎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何桂香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迟早会有报应!看你得意到几时。” 虞问芙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拍着顾屿的背,安抚他:“别怕,我们回家。” - 下午四点多。 虞问芙推着车子来到庙街,在昨天同一位置停下,安顿好顾屿。 孩子拿了自己的新玩具,待会不会那么无聊。 今日,虞问芙在车子前面挂了牌,叫做“庙街小食王”。 夕阳的余晖尚未褪尽,但摊位前,已聚集了七八个人,似是有备而来。 最显眼的是昨日第一个光顾的两位临时场务工作人员——张俊生和周康文。 他们旁边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可能是同事。 看到她来,周康文炫耀着:“我没骗你们,看吧,她来了。” 他们俩是临时工,之前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到过虞问芙,但那几个可是星煌影业的老人。 尤其是林风和齐美霞,他们还跟虞问芙搭过戏。 他们对视一眼,立马就确认了,这哪是像虞问芙,这根本就是人家本尊。 齐美霞走过去,惊讶道:“问芙,我刚才还不敢认,真的是你啊?” 虞问芙点头微笑:“是我。”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难道就是那个名声很差的过气明星? 不对吧,她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家一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你真的是之前演过《真情流露》的那个虞问芙?” “听说你一直缠着秦子昂,是不是真的啊?” “你怎么会沦落到摆摊啊?” “这个孩子是谁啊?怎么长得这么像你?” 堪称狗仔队。 虞问芙没有丝毫慌乱。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微微笑了笑:“是啊,我以前是拍过戏,多谢大家还记得。” “不过,我觉得摆摊不算沦落。以前对着镜头,演别人的悲欢,而现在,我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都是挣口饭吃,没什么两样,而且看到大家能喜欢我的食物,我还挺开心。”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说完,她掀开锅盖。 刹那,那股熟悉的香气,再次汹涌而出。 让那些本来想看笑话的人,也瞬间闭了嘴。 与昨日略有不同,经过一夜沉淀和今日文火的再次交融,卤香似乎又多了几分绵长。 旁边那罐,盖子虽未开,却已有丝丝缕缕的香气散出,精准地钓起了所有等待者的胃。 一下子又吸引到了不少人。 这时候,谁还管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都一心想着怎么吃到这美食。 大家争先恐后地围了一圈。 虞问芙大声说:“请大家排好队,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我还专门用猪头肉、猪骨、鸭架等做了拌饭拌面的卤汁,买猪耳,就送卤汁。” 大家赶紧排好队。 虞问芙照样准备了试吃的,只要尝到了味道的,就没有不买的。 她另打开卤汁桶。 大家不由得开始咽口水。 这也太香了吧。 大家你三两,我四两的,一会就卖出去了好多斤。 排在后面的周康文张望着,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终于,他前面就剩一个人了。 是一个穿着西装、带着金丝边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 “要一斤,谢谢。”他闭着眼睛深深吸气,仿佛想将这香气也吃进去,“昨日听我隔壁同事说庙街有神仙卤味,我今日收工特地赶过来。” 虞问芙从容不迫地提起刀,下刀如飞。 瞬间,薄可透光的猪耳均匀铺开。 梁世龙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虞问芙又舀起一大勺卤汁盛好,连同卤猪耳,装入塑料袋,递了过去。 梁世龙接过盒子,赶紧拿起一片猪耳,塞进嘴里。 脆骨先破,胶质又糯又弹,进入喉咙又渗出一丝甜味。 他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仿佛被这口美味熨平了不少。 后面的周康文等不及了,推了推他,“行了行了,你去一边吃吧。老板,我要六两。”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工资低,吃这么贵的食物太奢侈了,但他实在忍不住。 昨天晚上,他差点等不到天亮。 今天上班,脑子里一直回味着卤猪耳,根本无心工作。 谁知梁世龙却又挤过来,毫不犹豫地说:“老板,还剩多少,我要包圆,我要带回去给爸妈、阿姐、阿姑尝下。” 周康文气疯了,生气地推开他,“你什么意思,还包圆,没看到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吗?” 梁世龙趔趄了下,差点摔倒,扶好眼镜,就对着周康文的脸挥出了狠狠一拳:“我花钱,想买多少就买多少,要你管!”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瞬间,场面一片混乱。 第11章 帮陈姐改配方 排队的人群惊呼着围上去,或拉架,或看热闹。 顾屿原本在车后的小凳上安静地玩着自己的小车,此时吓得小脸发白。 虞问芙喊了几声,可无济于事,声音很快被嘈杂声掩盖。 她拿起勺子,使劲敲了几下卤汁桶,厉声喝止:“不要打了,都住手!” 扭打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声响惊得下意识松开。 “再打,大家今晚都没得吃,如果打伤进了医院,不但上不了班,还要花医药费,为了几两猪耳,值得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热血上头的两人头上,让他们清醒了几分。 两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但梁世龙根本不服气。 刚才打架时,他的卤猪耳被踩得稀巴烂。 他让周康文赔。 就在场面僵持时,一个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响起:“做什么?敢在我凤姨的场子搞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55岁的李月凤摇着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气场强大。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高大壮年男子,面相看着有点凶。 李月凤用蒲扇指了指梁世龙的衣着打扮:“你,码头老七的人吧?” “在庙街,一个人想包圆,可以,但要问后面排队的肯不肯,更要问摊主卖不卖,不是你有钱就有理。” 她的话带着江湖式的仲裁意味。 码头的名头都被直接点破,显然这女人不简单。 梁世龙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赶紧低头认错:“凤姨,不好意思,我是一时冲动。” 周康文早都被这女人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对,我,我不应该推他。” 李月凤没看他,直接看向虞问芙。 这个女人她昨天就注意到了。 语气缓和:“你的摊,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 虞问芙谢过她,点点头,先对梁世龙说:“阿叔,你想买多点没问题,但后面的街坊邻居也等了很久了。今日怪我没定好购买规矩,你可以买一斤半,好吗?” 梁世龙看了看李月凤,又看了看脸色不虞的其他人,点了点头:“好,多谢你。” 虞问芙又转向周康文和其他排队者,提高声音:“对不起,各位,怪我事先没定好规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耽搁了各位的时间,今日排队的,我额外都多送一勺卤汁,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从明天开始,每个人每天最多只能买一斤。” 她的卤汁中有丰富的边角料,大家自然非常乐意。 李月凤摇着扇子,对虞问芙微微颔首,便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重新排队,恢复了秩序。 - 陈青梅一直等在附近。 等到虞问芙准备收摊时,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盅。 “陈姐?” 陈青梅点头,“那个,昨日多谢你。我没什么好东西,煲了点糖水,你和孩子尝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搪瓷盅递过来。 虞问芙心头一暖,接过,揭开盖子。 里面是广式家常糖水,马蹄爽。 透明的汤水里,浮着马蹄小丁,还有几颗白果和枸杞。 “陈姐,多谢你,正好有点口渴。”虞问芙没有客套,直接用勺子尝了一口。 汤水入口,是质朴的甜。 马蹄丁脆生生,带着田野的清香,白果煲得软糯,苦甘回味。 但以虞问芙极具天赋的味觉,瞬间尝出了问题所在。 她放下勺子,笑容真诚:“陈姐,你做的糖水很好喝,马蹄很脆,味道也很甜,我现在觉得整个喉咙都好舒服。” 顾屿也哒哒哒地跑过来,要尝尝。 虞问芙把糖水递给他,让他慢点。 陈青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个糖水,算是她最拿手的手艺了。 其实她今天过来,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昨天晚上,她已经想好了,打散工不是长久之计,她也想学虞问芙摆摊。 她相信虞问芙的味觉,想让她帮她尝下这糖水的味道到底怎么样。 既然她都说好喝,那她明天就可以去准备材料了。 她搓了下手,又问:“那你觉得这个糖水卖多少钱合适?” “陈姐,你要卖糖水?” 陈青梅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试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虞问芙点点头,说:“如果想卖得好的话,我觉得这个糖水还可以再改善一下。” 还能改善? 陈青梅赶紧问:“是哪里有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我猜你应该是等水开之后才放糖,是不是?” 这都能尝出来,陈青梅又惊讶又佩服,“对啊,我一直是这样做的,你怎么知道?” 虞问芙笑笑:“因为甜味是浮在面上的。” “那什么时候放入糖呢?” 虞问芙边收拾摊位边说:“我有个想法,你下次可以试试。你先用少量水,把黄片糖小火慢慢煮化,煮到起密泡,变成糖浆,再加入开水和马蹄白果一起煮。” “这样,不会水糖分离。而且糖浆会激发出焦香,带出马蹄和白果更深层的甜味。” “如果再加入半个雪梨,或者一小块胡萝卜,刨成丝一起煮,糖水会多一层自然的果香味,颜色也更漂亮。” “哦对了,还有,白果芯记得要去干净,这样就不会有涩味,枸杞要等到最后五分钟再放,这样颜色和营养都会更好。” 陈青梅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从未想过,一碗简单的马蹄爽,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她之前做的到底是啥。 可能也觉得一次说太多了,人家容易记不住。 虞问芙笑着说:“陈姐,这样吧,我今天回去给你写好配方,明天给你,你到时可以试一下,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我每天下午都在这儿。” “啊,这样不好吧?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配方?” “没关系,小事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虞问芙是真的很想帮她。 上一世,她就见识过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就比如,职场上,男性强势是有领导力,女性强势是难相处。 太多太多。 她无力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女人:越是难,要越是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第12章 你三更半夜搞什么? 苏屋邨。 陈青梅是个行动派,拿到配方的当天,就买回来了一包食材。 当天晚上九点,孩子们挤在床上睡了。 王江弘的伤腿搭在椅子上,可能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烦躁,脸色阴沉。 屋子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氛。 陈青梅跟往常一样打了盆热水,帮丈夫洗完脚后扶他上床,然后轻手轻脚地抱着食材去厨房。 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对她来说,近乎一种奢侈的的实验。 她心中涌动着久违的兴奋。 她又仔仔细细地把配方和做法读了两遍,开始行动。 按虞问芙说的方法,用最小的锅,放很少的水,耐心地用小火熬化那块黄片糖。 糖块慢慢融化,颜色变深,升起细密焦香的气泡。 她紧张地盯着,生怕煮糊。 这时,王江弘拖着腿挪到厨房门口,皱着眉:“你三更半夜的搞什么,电费不要钱啊?” 陈青梅手一抖,心一缩,赶紧关火。 “没什么,就做点糖水,天热,孩子们喝了解暑。” 王江弘瞥见她面前那些食材,拿起配方看了看。 不知道为什么,郁积的烦闷和无力感顿时找到了出口。 他语气很冲:“做糖水就做糖水,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这个马蹄爽你不是以前做过吗?现在又学人家故弄玄虚。” 他指着食材,更气愤了:“糖不要钱?火不要钱?正经挣的几个钱都被你挥霍完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陈青梅心上。 内心刚燃起的小小火苗,被丈夫的冷水泼得摇摇欲坠。 她长舒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咱们家这情况,一直打散工不是办法,我想着去卖糖水,这样也更方便照顾你和孩子们。” 王江弘一听这话就炸。 “对,是我这个残废拖累了你,其实你心里早就不满了,是不是?” 每次一谈到关于钱的事,王江弘都会敏感地认为陈青梅在嫌弃自己。 他一向自尊心强,陈青梅理解他,不跟他计较。 也或者说,她从小接受的观念是,女人不需要那么拼,只需要做好贤妻良母就行。 前些年,她一直是这样的。 直到丈夫伤了腿,她才迫不得已地出去谋生。 但她本身没有说错。 听着是散工,但时间上并不自由,也是早出晚归。 而且只要请假,不但没有全勤奖,还会扣很多钱。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卖糖水总归是给自己做事,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王江弘冷笑一声,“呵,卖糖水的那么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卖出去?” “这个配方是那个卖卤味的姑娘给我的,味道很不错,我觉得肯定能卖出去。” 提起虞问芙,陈青梅的脸上多了佩服和欣赏,“那姑娘真的很厉害,只是尝一口就能发现问题,而且还能给出改进方法,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你看人家也是刚摆摊,结果生意火爆,每天的卤味都能卖完。” “我觉得我也可以的。” 王江弘无心听她说这些,摆摆手,厌烦地说:“你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到现在还没摆清自己的位置。你,跟我一样,都是劳奴命,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陈青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想争辩,但突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打开火,默默地将糖浆冲入滚水,放入处理好的马蹄、白果和胡萝卜丝。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只是背对着丈夫,肩膀微微缩着。 王江弘发泄完,见她不吭声,也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又拖着腿挪回屋里。 小小的厨房恢复寂静,只有糖水在旧铝锅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陈青梅看着锅中渐渐染上琥珀色的汤汁,鼻子发酸。 她忽然想起虞问芙在得知她想卖糖水时,语气和善地教她配方。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以他为天。 他却从来都不会相信她,一直让她认命! 一种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反抗,在她死水般的心底漾开。 她没错。 她想让糖水更好喝一点。 想靠它卖钱,想给孩子们买新衣服,想让他们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想带他们去游乐场。 这更没有错。 她苦笑了下,不再想这些。 思绪重新回到糖水上。 她拿起勺子仔细撇去浮沫,掐着时间,在最后五分钟,撒入几粒枸杞。 糖水做好,她盛出一小碗,自己先尝了一口。 确实比自己以前做的好喝了不少。 甜味是包裹着马蹄和白果的,味道均匀温润,这可能就是虞问芙说的那种水糖不分离吧。 白果的苦甘回味也更清晰了。 只是一点方法的改变,味道却提升了整整一个层次。 她围着灶台转了20年,做过的食物不计其数,但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做过一道糖水。 她不由得感慨。 似乎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白活了一样。 王江弘的呼噜声如雷贯耳,在这个夜里,陈青梅却无心睡眠。 曾经,她也是个爱笑爱美爱学习的女孩。 成绩名列前茅。 要不是家里发生变故,现在的她应该也跟那几个同学一样坐在办公室,拿着体面的薪水吧。 想起那几个同学,她的心口隐隐作痛。 她没法选择。 母亲一去世,父亲就娶了后妈。 后妈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不会为她这个无血缘关系的人考虑。 她被迫退学,然后嫁给了这个开大货车的男人。 男人大她十岁,还是她后妈的娘家侄子。 一开始,她也哭过闹过,后妈得知后不但骂她不知好歹,也会骂她的父亲管教无方。 父亲本就传统,觉得女人就该伺候好丈夫,得知女儿这么不懂事,也经常骂她。 来来回回,成了恶性循环。 或许,随着年龄增长,人的精气神会慢慢减弱,总之,渐渐地,陈青梅也认命般地不再闹了。 尤其当她做了母亲,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几个孩子的身上。 可现在,所有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却悄然在心里升起。 第13章 她,会魔法吧 虞问芙也没有睡。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竟然出奇地热,闷热闷热的。 整个唐楼就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没有空调,唯一的旧风扇今天还罢工了。 床只有一米二,她跟顾屿挤在一起,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浑身难受。 刚起身,顾屿就醒了。 他揉着眼睛:“小姨。” “阿屿,是不是小姨吵醒你了?” 孩子摇摇头,“没有,太热了。” 顾屿是易出汗体质,此刻满头大汗,就跟洗过一样,几缕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 虞问芙跳下床,拿来干毛巾,帮他擦干头发。 “阿屿再坚持一下,等明天我们把风扇拿去修一下,就没这么热了。” 顾屿听话地又躺了下来。 虞问芙扯过被子一角,盖好他的肚子,“脚可以放在外面,但肚子还是要盖好,不然容易受凉。” 顾屿把两只小手放在被子上,点了点头。 “那阿屿先睡,小姨出去喝点水,你想不想喝?” “想。” 她给顾屿倒了半杯温开水,看着他睡下后,关了灯,来到客厅。 坐在方桌边,喝着冷水,思考摆摊的事。 目前的菜品单一。 她在心里计算着手头可用的资金,核算着成本,想着下周就可以加入一些新菜品了。 如果卖得好的话,等赚到钱,就可以添置几样家电,比如空调。 还有电视。 倒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有多么想看电视,上一世,她一心扑在美食上,别说玩那些社交软件,连手机都不怎么看。 朋友们都笑她,说她是20岁的身体,80岁的灵魂。 她买电视是为了顾屿。 顾屿已经五岁多了,平日里她忙的时候,孩子只能玩那几样玩具。 想必玩多了也会腻。 如果有了电视,他就可以看看动画片,还可以学学英语。 直到后半夜,外面好像又起了风,屋子里才没那么热了,虞问芙爬上床,迷迷糊糊睡了。 - 翌日。 虞问芙早早起床,这是她上一世就形成的习惯。 跟昨天一样买好食材,除了猪耳,她还买了半斤中筋面粉,一块三肥七瘦的猪前腿肉,还有一些虾皮。 想着给顾屿做云吞。 又去了一趟干杂市场,买了一些二荆条辣椒粉,又补了一些家里用得差不多了的调料,比如花椒、八角什么的。 她做的卤味本身不辣,但她也考虑过一些爱吃辣的顾客。 目前,她提供的是辣椒干碟或者红油。 但可能是地域问题,很多人不喜欢这种红油,要干碟的居多。 昨晚,她突发奇想,想再做一种辣椒酱。 也是她上一世自己研发的一款独家酱料。 反馈还不错。 - 回到家,顾屿还没醒。 她洗洗手,来到锅灶边。 备好温水,她先把面粉倒在搪瓷盆里,取一撮细盐,均匀撒在面粉上。 面粉中间掏个小窝,加入温水,用合适的力度由内向外将面粉与水慢慢和在一起,变成光滑的面团。 然后用湿布盖好,醒着。 接下来到做馅的时候了。 她一向都不喜欢用现成的肉糜,都是自己操刀。 提起刀,刀背先行,耐心地将整块肉细细捶打成茸。 这样做的目的是破坏纤维,这也是让肉保持弹性的秘诀。 然后刀刃轻转,将其剁成均匀的细粒。 把剁好的肉馅放入碗中,加入盐、少许糖提鲜、几滴生抽增色、一点点地加入自制的葱姜水,去腥增嫩。 将手插入馅中,顺着一个方向,匀速而持续地搅打。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让肉馅上劲的关键。 看着肉馅从松散到渐渐黏稠,并在搅动中发出“噗噗”声,她才停下。 这时,顾屿也醒来了。 跑去上完厕所,他走了过来,“小姨。” “阿屿,饿了吧,你猜小姨今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肉夹馍?” 虞问芙笑着摇头:“不是,小姨在做云吞。” 顾屿看了看案板,迷惑不已,“但是,没有云吞皮呀。” 虞问芙扯开湿布,“看看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一个大面团吗? 顾屿抓了抓脑袋。 看出他的疑惑,虞问芙笑道:“你忘了吗,小姨很厉害的呀。” 他点点头,小姨确实厉害。 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小姨要怎么把这个大面团变成云吞皮。 “你先等下,小姨先把汤熬上。” 虞问芙拿出砂锅,倒入清水,把洗干净的小鱼干丢进去,水开后把火调小,投入两片老姜、一段葱白。 然后给面团排气,分成段,切成均匀的小块。 醒好的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不用擀面杖。 她把十几个撒了面粉的面块叠放在一起,放在案板上,用手掌耐心地按压、推展。 面皮在她手下如同被施了魔法,向周围延伸,越来越薄,甚至都能看到案板的木纹。 最后神奇地变成了十几张大小均匀的小方片。 虞问芙把它们放在案板一侧,又麻利地取了十几个面块,叠放在一起,重复刚才的操作。 还可以这样? 顾屿的小嘴变成了o,他实在想不明白,小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会魔法吧。 虞问芙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觉得小姨很厉害?” 顾屿小脸红红的,连连点头。 “那阿屿能不能帮小姨倒杯水?” “好。” 顾屿颤巍巍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就看到小姨已经开始包云吞了。 她取了一片面皮,摊在掌心,用竹筷挑一小团肉馅,点在面皮中央。 手指翻飞,将面皮沾水对折,再将两个角向中心弯回,轻轻一捏,一只像元宝的云吞便立于指尖。 感觉只用了几秒。 等他回过神,案板上已经放了四五个云吞,一模一样,就跟用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 “小姨,水。” “谢谢阿屿。”虞问芙接过去喝了一口,居然是热水。 她一惊,下意识地拉起顾屿的手仔细检查。 看到没有红色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然后板着脸道:“阿屿,谁让你动暖水瓶了?你还小,不能用暖水瓶,记住了吗?” 看到小姨突然严肃的样子,顾屿吓得小脸都白了。 他不明白小姨为什么突然这么凶。 不是她让自己给她倒水吗? 第14章 好想吃 虞问芙也觉得自己可能吓到了他,蹲下来,温和地说:“对不起,阿屿,是小姨太急了,才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暖水瓶中装的是热水,烫到皮肤的话会很痛,小姨不想让阿屿受伤。” 顾屿点了点头,说:“小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小姨担心了。” 虞问芙把他抱在怀里,说:“不怪阿屿,是小姨没讲清楚。好了,小姨给你下云吞吧。” 砂锅中的鱼汤已经变成淡淡的乳白,香气也变得醇和起来。 另烧开水,虞问芙将云吞滑入水中,等它们浮起,加入冷水。 共加入三次冷水后,云吞皮变成了半透明,边缘如纱,却依然挺括不烂,隐约透出里面的肉馅。 虞问芙用漏勺捞起云吞,沥干,放入鱼汤中。 汤色清浅,云吞白润,热气氤氲。 最后,撒入葱花,滴上香油。 她端着云吞放在方桌上,“好了阿屿,准备洗手吃饭。” 顾屿爬过来,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陶醉。 虞问芙另取了一个空碗,给他分出一个凉着。 洗完手的顾屿哒哒哒地跑过来,小心地用勺子舀起那只胖嘟嘟的云吞,吹了吹,咬下一口。 “哧——”极薄的皮在齿间破开,鲜美的汁水涌出,香味在口中绽放。 再喝一口汤,又鲜又香,滋味无穷。 他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绯红,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虞问芙温柔地帮他擦着汗,还有嘴角的汤汁。 吃完饭,孩子就去一边玩积木了。 虞问芙收拾完碗筷,就开始处理食材,准备晚上摆摊。 将猪耳卤在锅中后,她便开始做辣椒酱。 油三成热时,她投入花椒粒,小火慢煸,释放出香味后,捞出花椒。 调火,让油温升至五成,她将豆豉碎和蒜蓉同时下锅。 豆豉的咸鲜酵香与蒜的辛烈焦香被热油瞬间激发和融合。 紧接着,倒入指天椒碎与辣椒粉。 这时候的火候非常关键,油温要足以烫出辣椒的红亮色泽和煳辣香气。 等差不多了,转为微火,撒入虾米碎,倒入一勺卤汁底汤。 汤汁遇热油,将卤汁中的鲜甜与香料底蕴彻底融入辣油中。 最后撒入芝麻。 做完后,她累得擦汗。 原身这身子底子并不好。 而做美食,本来是很耗体力的一件事。 看来接下来得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 香港天气多变,昨晚刮风,今天早上放晴。 可谁知道,下午三点半竟然又下起了暴雨。 虞问芙心急如焚。 卤味已经卤好了,今天如果卖不出去,那只能倒掉了。 而同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还有吃货周康文。 星煌影业在庙街附近的片场只是临时取景,而他也只是临时场务人员。 听说原来的场务人员家里有事请假了。 这段戏今天就拍完了,明天要去中环拍。 这也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再吃到虞问芙的卤猪耳了。 昨天,因为那个垃圾人想包圆,害得虞问芙定了购买规矩,说每个人只能买一斤。 对于可能一半个月吃不到这人间美味的人来说,简直比被凌迟还痛。 好在他聪明。 今天已经贿赂好了两个之前没买过猪耳的同事。 这样,他就能买三斤。 放入冰箱,也够吃几天了。 他越想越馋,口水都流到了衬衣上。 跟他一起的张俊成笑:“看看你,想女人想成啥样了。” “去你的,我在想那猪耳,我就不信你没想。” 张俊成当然也想。 但他和周康文不一样,人家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生活压力本来就大。 这两天买猪耳,花了不少钱。 昨晚老婆已经生气了,说如果他再这样挥霍无度,要跟他离婚。 他后悔的点在于,没有留出一点让老婆尝一下。 他敢保证,只要老婆尝了这味道,肯定不会再说这话。 他口是心非:“我觉得味道也就那样,而且卖得也贵,感觉不划算。” 周康文听明白了,“你意思是今天不去买?” “嗯。” “那太好了。”周康文一把抱住他,“你陪我去,你的名额给我用,这样我就能买四斤。” “四斤,那可快两百元了,你确定要买?” “肯定买啊,明天都要离开这里,谁知道猴年马月才会来这里,不解解馋我浑身都难受。” 周康文看看天,捶胸顿足:“只是这鬼天气,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啊。” “阿文,过来调一下灯光。” 导演在那边喊。 周康文真是无语。 灯光师是干什么吃的,这种破事都找他。 他擦了擦口水,走了过去。 秦子昂穿着笔挺的民国西装戏服,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眼里却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夏诗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补妆,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玉女妆容精致无比,显得楚楚动人。 她微微蹙着眉,装出一副还沉浸在角色情绪里的样子,但余光一直留意着秦子昂的动静。 “卡!”他脸色沉了下来,不满举着反光板的年轻场务,“你,手抖什么?反光板一直在晃,光斑在我眼睛上跳来跳去,我怎么入戏?” 那场务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已经举了快半小时沉重的反光板,手臂早就酸麻颤抖。 被当众呵斥,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对,对不起秦先生,我……” “对不起有用吗?换人!”秦子昂不耐烦地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 他转向导演:“导演,不是我要挑剔,但这场戏情绪很重要,一点点干扰都会破坏氛围。我们这行,要对观众负责,你说是不是?” 导演点头,指了指周康文:“阿文懂灯光,让他试试。” 原来是让他举反光板。 周康文心里不爽,但也只能按人家的要求做。 这人现在风头正盛,连导演都得听人家的。 “左边一点,我这边脸轮廓不够立体。” “再右边点。” 秦子昂理所当然地命令着。 刚开始,周康文还配合了几轮,可渐渐地,就力不从心了,满头满脑全是卤猪耳。 “卡!”秦子昂气愤地看向周康文,“你到底会不会?” 第15章 两个祖宗 周康文回过神来,擦了擦口水。 这男人吼什么吼,吓他一跳。 幻想到嘴的美味就这么被吓没了。 周康文虽说是临时人员,但综合能力其实还不错。 不管是搬运设备,还是场地清理,甚至一些专业设备的调试,配合工作等等,都做得不错。 至少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导演还想着等这部戏拍完向上级反映,让他正式加入星煌影业。 就说刚才,这影棚中又闷又热,人家举着反光板,热得汗都快流到了下巴。 所以在导演看来,刚才这事,是秦子昂故意刁难底层人民。 他有点看不下去,无奈道:“秦先生,我觉得刚才这个角度还可以。” “导演,我学过表演,有自己的职业素养,我们演戏的,要注重每一个细节,不能因为怕累就亵渎这一职业,我们要为观众负责。” 一番说教,让导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道:“那行,先休息下。” 又转向身边的助理,“小玲,去买点冰糖雪梨水过来,给大家分一分。天这么热,润润喉,降降火。” 助理应声而去。 稍作休息后,再次开拍。 这次换张俊成来举反光板。 他和周康文是一起进来的,两个人的专业能力不相上下。 果然,这次秦子昂和夏诗柳的表演顺畅起来。 这段本来是煽情的感情戏,比较难拍。 就在导演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条能过时,夏诗柳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眼眶微红。 “导演,对不起,我能稍微调整一下吗?” 夏诗柳柔柔弱弱:“刚才秦哥握我手的时候,力气有点大,我,我一下子有点出戏,想起角色之前受的苦,情绪没收住,好像有点过了,不够内敛。” 秦子昂闻言,面露欣赏之色:“夏小姐很敬业,对角色琢磨得细。导演,我再陪她找找感觉吧。” 导演看着摄影机上所剩无几的胶片,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了跳。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伺候这么两个祖宗。 但想到这部戏对他职业发展的重要性,再加上这两个人现在可是星煌影业的红人,不能得罪,只能点头:“好,那你们就调整一下。” 趁着休息,秦子昂的助理刘辉立刻上前递上小风扇和特饮。 而夏诗柳的助理李元明,也贴心地递上了温水。 而她化妆助理也小跑着过来,把她的戏服拉平整,又要给她补妆。 夏诗柳微微一笑,“我过会再补,辛苦你了。” 她抿了几口热水,走过去,语气甜甜地撒娇:“秦哥,都怪我,让你跟着受累。” 秦子昂就喜欢这种软糯糯的女孩子,光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人下意识地想去保护她。 不像那个刺头虞问芙。 突然间跳出来的名字吓他一跳。 他怎么会想起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人从脑海中挥走。 “怎么了,秦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夏诗柳满脸关切。 “没有。”秦子昂明朗一笑,语气中满是欣赏和宠溺,“我觉得你做的很好,很有职业修养。咱们演戏的,就要不断打磨自己的演技,精益求精。不像那个虞……” 他掩饰般地咳了下,更烦躁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夏诗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心里有点不舒服。 关于虞问芙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秦子昂的态度让她有点搞不懂了。 他好像很讨厌虞问芙,但一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又不像是真的讨厌她。 真正讨厌一个人,是不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的。 她试探性地说:“秦哥,其实我觉得虞姐的演技也挺好的。” “她?”秦子昂冷哼一声,“就那点水平也配得上演技二字,花瓶罢了。” 夏诗柳还想再说什么,秦子昂已经站了起来,“你先看看剧本,我去下卫生间。” 秦子昂刚走到厕所门口,便听到里面的对话。 “阿文,你小子,导演刚才老眼昏花没看清楚,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周康文抽了口烟,“什么?” “你敢说你刚才举板的时候没走神?” 周康文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突然,他看着外面,狂喜:“雨小了,哈哈,雨终于小了,我的猪耳。” 他吸着口水,连指尖的烟都记不起抽了。 张俊成无语地看他一眼,偷偷咽了下口水,一脸嫌弃:“你现在就像一个疯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十年八年没吃过饭呢,不就卤猪耳吗?至于吗?走吧,赶紧拍完赶紧收工。” “走走走。” 两人从厕所出来,恰好看到两手插裤兜的秦子昂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张俊成打招呼:“秦先生。” 秦子昂微微点了下头,看向周康文。 后者对他很不敬,连招呼都没打。 卤猪耳? 难道是虞问芙做的那个? 莫非味道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神? 这怎么可能呢。 秦子昂烦闷地抽了一根烟,回到拍摄区,恰好看到另外几个人也在哀求导演提前收工,说再不让他们去,卤猪耳肯定要卖完了。 并且说只要吃到卤猪耳,他们以后一定好好配合工作,哪怕晚上让他们加班也毫无怨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导演也不是那种苛刻的人。 明天就要换片场了。 想到大家这几天也挺辛苦的,这会已经五点多了,就让大家提前吃饭,晚上把剩下的一段拍完。 - 雨终于停了,虞问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推着摆摊车,带着顾屿来到庙街。 今晚的庙街一片昏暗。 一打听才知道,是突然的暴风雨让电力系统受到了影响,附近一排的路灯都没亮。 好像正在抢修。 不过摊位的老板都在摆摊车上装了灯,并不影响做生意。 虞问芙转身叮嘱顾屿:“阿屿,今晚没路灯,小心点,别摔倒了。” “放心吧小姨,我会小心的。” 他们走到大榕树下,愣住了。 她这两天摆摊的位置,这会已经有人了。 也是个姑娘,卖的也是卤猪耳。 第16章 抢生意 其实庙街这儿的摊位也不是固定的,只是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在固定的位置摆摊。 当然也有一些去的晚,被别人占了好位置的情况。 顾屿指着那个女人,说:“小姨,她怎么占了我们的位置,我们现在怎么办?” 虞问芙四处看了下,另一侧有一家糖水铺,旁边空着一块位置。 “没事,走吧,咱们今晚去那边。” 这时,两个年轻的姑娘从庙街入口处过来。 她们是梁世龙的同事。 昨天,梁世龙因为想包圆,和周康文打了一架,手头的卤猪耳都掉地上了。 后来,他又买了一斤半回去。 他这人还是比较大方的,日常也善于维护同事间的关系。 大家尝了卤猪耳后,都纷纷表示好吃,今天也要来买。 雨刚停,她们就赶过来了。 戴发卡的姑娘叫周玲,问旁边的伙伴王阿妹:“梁哥是不是说在大榕树下?” “对的,走吧,我们快去看看,去的晚了万一又卖完了。” 大榕树下,果然有一个卖卤猪耳的女人,后面排着三四个人。 那味道光是闻闻,就让人食欲大增。 灯光有点暗,她又低着头,看不清她具体的面容,但看轮廓,长得还不错。 此时她正有点生疏地切着猪耳。 周玲不确定地问:“是这儿吗?” “应该是吧,梁哥不是说她只卖卤猪耳吗?这附近也就她一家啊,而且这味道闻着很香啊。” 女摊主看到她们,热情地招呼着,“两位想买猪耳啊,快去排队吧。” 王阿妹问道:“多少钱啊?” “一两三元。”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下,一两三元,那应该就是了。 她们自觉排到后面。 在别人的介绍下过来买卤味的人,也都被这美味吸引,开始排队。 女摊主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心里乐开了花。 她就说嘛,这种方式肯定错不了。 大量的香料和食品添加剂,就算卤个塑料鞋,也一样能把人香迷糊。 这时候,女摊主的调料餐盒什么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第一个顾客是小唐,他不是梁世龙的同事,仅仅只是在昨天送货时和梁世龙坐了同一趟电梯,就被那味道勾走了魂。 他是个标准的吃货,向梁世龙打听了位置所在,今天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我,要一斤。”他首先开口。 女摊主连连点头,拿出黏糊糊的卤猪耳称了一斤。 又提起刀,开始生疏地切着。 小唐发现,那猪耳中间,似乎渗出了一点血水。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这么香的东西,怎么可能有血水。 他咽着口水等待着。 女摊主也发现了,赶紧掩饰般地转移话题,诸如你在哪里上班啊,过来要多久啊之类的。 她顾不上切薄,事实上,她也没那个本事。 快速地切完后,她才放心地把猪耳放在盆子中,加入各种调料,开始搅拌。 这些调味品可是她的制胜法宝。 能遮住腥味和食物本来的味道,刺激顾客的味蕾,让他们觉得好吃。 “要辣吗?” “要。” 女摊主又撒了一勺辣椒粉进去。 最后丢上香菜,递了过去。 心心念念的食物终于到手了,小唐也顾不上形象,闭着眼睛使劲闻了下,就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他夹起手指粗的猪耳,咬了一口,又麻又辣,似乎不像昨天闻到的那么香。 他不死心,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但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 而且那猪耳不知道怎么的软趴趴的,似乎坏掉了一样。 他有点失望。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有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他昨天闻到的就是这个。 他撒腿就往那边走。 周玲和王阿妹也闻到了。 她们俩昨天可是尝过猪耳的,对这个味道记忆犹新。 王阿妹道:“我们走错地方了吧,那味道明显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走吧,去看看。” 听到这话,排在他们前面和后面的几个人也跟着离开。 正在买卤猪耳的年轻男子想走,但看着女摊主已经在称猪耳了,又不好意思,只是临时改口:“我不要一斤,我要一两。” 女摊主心里那个气啊。 她昨天可是卤了五十斤。 这才卖出去四五斤就卖不动了? “我这卤味一向卖得好,买一两肯定不够吃啊,这样吧,一两算你2.5元。” 男子想了下,好像也挺划算的,便买了半斤,离开。 - 另一侧。 虞问芙已经掀开了锅盖,开始今天的生意。 虽说她今天没在原来的位置,再加上天色昏暗。但连老天爷似乎都想帮她,一阵风就给她带来了很多顾客。 “嗯,就是这个味。” “刚才差点上当了。” 小唐刚才跑得急,连盒子都没盖上。 排在他前面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啊?看着好恶心。” 小唐看了看毛毛虫一样的猪耳,不好意思地盖上盖子。 虽说不是他想象中的美味,但味道也不是很差,至少还挺香的。 而且是他几十块钱买来的东西。 他肯定不会丢。 他想的是,在这个摊位只买一两,尝尝味道就行。 他张望了下摊位处,虞问芙正在娴熟地切猪耳。 周玲和王阿妹也赶了过来,“阿妹,你先排队,我去前面看看。” 她走到摊位处,说:“老板,你今晚怎么又在这儿摆摊啊,我们刚才差点就上当了。” 听到“上当”二字,几个顾客纷纷问怎么回事。 周玲便把女摊主的事说了。 一位提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说:“生意做得好了,难免会有人想抢,这都正常。” “不过像她这种想投机取巧的人,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是就是,我们还是更相信虞老板的手艺。” 虞问芙抬头看着大家,笑着说:“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今天我新做了一款辣椒酱,待会想吃辣的朋友可以尝尝。” “啊?辣椒酱?我要我要。” “我也想吃。” 人群中又开始沸腾起来。 这时,那个没人光顾的女摊主,戴着口罩,披着外套,偷偷摸摸地混进了人群中。 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的卤味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17章 就是这个味 虞问芙正在给一位阿婆切猪耳,闻言抬头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阿婆,那你要不要辣椒酱?” “要。” 虞问芙打开辣椒酱的盖子,一瞬间,被封印的香气轰然释放。 浓烈、带着油润光泽的辣椒酱被舀起。 她手腕轻转,稳稳地将一勺辣椒酱均匀淋在薄薄的猪耳片上。 香气爆炸般弥散开来。 “哇,好香啊。” “天啦,这老板是神仙吧,怎么这么厉害?” 阿婆接过,道了谢,忍不住先凑近闻了闻,才夹起一片猪耳,送入口中。 下一秒,阿婆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极致享受的表情浮现。 “这个辣,太香了,不是那种死辣。” 说完,她又立刻夹起第二片。 这无声的广告,比任何吆喝都有效。 队伍立刻骚动起来。 “老板,我要三两,加多辣椒酱。” 说话的是建筑工周师傅。 辣椒酱红艳艳、油汪汪的,覆盖着卤猪耳,让人垂涎三尺。 他大口扒下,瞬间,额头和鼻尖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哈。”他畅快地吐出一口热气,眼睛发亮,“过瘾!真是过瘾!” 轮到小唐了。 他指了指猪耳,“我要,一两。” 刚才买猪耳的,基本都是一斤一斤的买,最少也会要六七两。 要一两的,小唐是第一个。 后面的周玲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大声道:“你就是刚才上当的那个人吧。” 排在队伍中的女摊主气得要命。 这姑娘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没素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成上当了。 小唐没说话。 虞问芙本来就具有极高的美食天赋,自然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味觉。 小唐站在面前,虽说那盒子没有打开,但她已经闻到那卤猪耳的味道了。 多种廉价工业香精,还有各种复合调料的味道。 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就在于真的很香,麻痹顾客的味觉。 上一世,她在美食界摸爬滚打,也清楚很多美食店的老板都会使用这些东西。 并且赚的盆满钵满。 反而像她这种用料真实,以健康为原则,自己调制各种调料,激发食材本身香味的良心美食家,却总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质疑。 这也是她一心要参加厨王大赛的原因之一。 虞问芙把薄如蝉翼,淋了辣椒油的卤猪耳递了过来,小唐的喉结滚动了下。 快速地尝了一口,瞬间,他觉得自己刚才吃的就是垃圾。 好后悔。 如果刚才就找到这儿,那么他也就不会买那一斤垃圾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尝到了好吃的东西,再吃其他的就觉得味如嚼蜡。 正所谓味蕾一旦经历过洗礼,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将就。 终于轮到周玲她们了。 她长长了吸了吸,就是这个味。 还没开口,就已经咽了好几次口水。 “老板,我要一斤。” 王阿妹凑过去低声说:“老板,能不能给我们多卖点?你看我们过来一趟也不容易,而且你早点卖完也可以早点带孩子去玩。” 她指了指坐在一边的顾屿。 虞问芙微笑着摇摇头,“不行的,这是规矩。” “就一次。”周玲撒娇,“而且老板你这么漂亮,肯定会答应我们这个小小的要求吧。” 这个还真不能答应,昨天那两个男人打架就已经给了她教训。 而且生意场上,最怕破坏规矩。 “现在天气热,买多了放着也容易坏,我每天四五点都会来这儿。” 两人没法,最后只能各买了一斤。 虞问芙快速地帮她们切好,各加了大大一勺辣椒酱。 两人接过后,香气直冲鼻端,赶紧开始吃起来。 辛辣! 鲜香! 醇厚! 复杂的味道就如同烟花一样,瞬间在口中炸开。 要不是已经尝到了,她们根本不敢相信庙街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种人间美味。 这老板怎么这么厉害啊。 “好好吃啊,待会我要把剩下的辣椒酱带回去,明天拌面吃。” 周玲咽下嘴里的美味,“你不会真的要把这一斤吃完吧,你忘了自己在减肥了?” 王阿妹含糊道:“吃完再减。” 每天早出晚归已经够辛苦了,如果连自己想吃的东西都吃不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到这火爆的场面,那女摊主又急又气。 要不是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她今晚的几十斤卤猪耳肯定能卖完。 想到那两大桶猪耳,她只觉得两眼发黑。 虽说都是冷冻品,但毕竟数量也大。 急火攻心间,轮到她了。 “这位阿姐,你想要多少?” 女摊主支支吾吾,她根本不想花这个钱,“那个,那个,能尝下吗?” “可以。”虞问芙指了指前面,“这儿就是试吃品。” 女摊主带着愤懑,挑起一片,塞进嘴里。 顷刻间,她整个人就跟焊住了一样,不动了。 这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味道。 她只能这么形容。 因为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 最后一点不服气,在这绝对的味道面前,烟消云散。 但作为竞争对手,她并不想承认她输了,便带着评价的语气,道:“你这个卤味香是香,但总感觉不太真实,不会是放了什么增香的东西吧?” 这样一说,后面排队的人也有点怀疑。 是啊,这东西这么香,不会真的加了什么东西吧。 虞问芙淡淡笑了下,说:“你怀疑我加了香精,我很理解,街边的小吃摊,本来就应该小心为上。” “这样吧。”她拿出餐盒,倒入一点卤水,“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回去检验下,工业香精在高温下味道会分离,而真正用食材熬出的东西,至始至终味道都是很醇厚的,这两者一尝便知。” 她看向所有顾客,“食品卫生安全重于泰山,我深知这个道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靠上好食材熬制,大家不相信的话都可以回去试下,如果检测出任何添加剂,我甘愿以百倍的售价赔偿。”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大家也都打消疑虑,场面再次火爆起来。 女摊主红着脸,快速地离开了现场。 回到自己的摊位上,便看到周康文等四个男人站在那儿。 第18章 为了一口吃的,拼了 今晚小巴车耽搁了下,他们过来的晚了点。 此时,几个人正站在摊位边张望着。 看到女摊主走过来,赶紧问:“请问有没有看到这卤味老板去哪里了啊?” 女摊主阴沉着脸,没说话,走向摊位。 周康文这才反应过来,这车子根本就不是虞问芙推的那辆。 看来这位置被其他人占了。 他的心凉了半截,难道她今晚真的没摆摊? 一股悲壮涌上心头,不是吧,难道他注定吃不到这最后的晚餐? 张俊成拍了拍他的肩,说:“要不尝下这家的卤味嘛,闻着也挺香的,而且价格也比那家便宜。” 女摊主的心里升上一丝希望,赶紧说:“如果要的多的话,还可以更便宜,一两2元给你啦。” 周康文头摇的就跟拨浪鼓一样。 他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找替代品的。 他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回吧。” 然后悠悠哀怨:“看来今晚注定要无眠了。” 同行的李小杰觉得他太矫情,这卤味闻着都好吃,看着卖相也不错,而且价格也便宜这么多,他不买,他买。 便走到摊位边,说:“我要2两。” 女摊主欣喜若狂,赶紧操作起来。 不一会儿,她把被调料包裹的卤猪耳递了过来。 李小杰闻了闻,大口咬了一口。 好辣好香。 似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卤味都好吃。 他哈着气,非常陶醉。 可几秒钟后,他就陶醉不起来了。 没有任何嚼劲,而且后味似乎有点臭味。 甚至猪毛都没处理干净。 这什么玩意,他皱皱眉,顺手把它丢在了马路边。 一只流浪狗跑过来,嗅了嗅,离开了。 女摊主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却又无可奈何。 周康文瞥了一眼,“我就说吧,真正的美味不是闻着香就可以,是要尝的。” 李小杰不以为然,他就没指望能在这里吃到什么美味。 不过既然来了,就随便吃点吧,他又跟着张俊成他们俩,随便买了点小吃。 周康文现在万念俱灰,看到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 只能行尸走肉般跟着他们走。 突然,他闻到了那熟悉的,让他为之发狂的味道。 “她在。” 他立马朝着那味道奔去。 几个人也快速地付了钱,一同前往。 张俊成因为家庭压力,并不打算买,而另外两个人,之前也没尝过他们说的那味道。 今天跟过来,只是为了凑个人头,帮周康文购买。 终于,周康文看到那熟悉的车子,熟悉的人了。 如同饿狼扑食般扑过去,热泪盈眶:“老板,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虞问芙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 张俊成解释:“我们刚才一直在大榕树那儿等你,谁知道你今天又换地方了。” 虞问芙笑着说:“今天过来晚了,就剩这一个空位了。” 排队的人生怕他们插队,自觉地往前移了移。 周康文嗅了嗅,感觉空气中有一股不同以往的香味。 “老板,今天有什么新菜品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做了辣椒酱,可以拌猪耳。”虞问芙抬头,手里动作并没有停,“不过,我记得你似乎不怎么能吃辣吧。” “不。”周康文抬了个尔康手,“能吃,能吃。” 后面的人终于不满了,“你们去排队吧,不要影响老板做生意。” 几个人排在后面,李小杰说:“周哥,你确定这家卤味好吃?感觉闻着还没刚才那摊主的香呢。” “那种狗都不吃的东西,也配和这人间美味比?” 他不再说话,焦急地张望着,数着前面排队的人数,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他们要买的数量。 生怕到自己时卖完了。 他先是怪秦子昂和夏诗柳拍戏浪费时间,不然他们可能都早早收工了。 然后又怪起那小巴车来。 一向都挺准时的,偏偏今天不准时。 他暗自祈祷,希望老天看在他如此虔诚的份上,在换片场前能吃上这一口美食。 正所谓人越担心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 终于,前面就剩一个人了。 虞问芙看了看桶,开口:“不好意思,就剩最后四两了。” “啊?四两啊,那全要吧。” 周康文的心坠到了谷底,随之他不死心地拉住前面那人:“大哥,求你,这四两让给我吧。” 那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这人真是搞笑,我都排了这么久的队,怎么可能让给你。” 周康文非常夸张,声泪俱下:“求求你,我们明天就要搬家了,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吃这卤味了。” 那人很无语,但总归有点不忍心,想了想,艰难地忍痛割爱:“那,那我让你2两吧。” “谢谢,谢谢。”周康文感觉都要给这好心人跪下了。 拿到2两卤猪耳的周康文就跟饿疯了一样,也顾不上辣,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吃得满头大汗,看得顾屿目瞪口呆,小嘴半天都没合上。 虞问芙问:“你真的明天搬家?” “虽然不是搬家,但也差不多,你知道的,我们是星煌影业的人员,明天要去中环拍戏。” 看过原书的虞问芙自然知道,星煌影业这时候正在拍那部民国戏。 这也是他们最看重的一部戏,重点为了捧新人夏诗柳。 夏诗柳可是公司的红人秦子昂专门介绍的人。 而且从日常的相处中也可以看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他们自然也会看脸色。 当然,就是这部戏,让夏诗柳一炮走红,夺得了影后之位。 从此,影帝影后金童玉女,双剑合璧,羡煞旁人。 她把剩下的半瓶辣椒酱装好,递了过去,“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你们排了这么久的队,没有买到猪耳,这个你们拿去吧,拌饭炒菜都可以。” 周康文接过辣椒酱,感动地临表涕零。 人美心善,大概说的就是她吧。 “谢谢老板,相信我,等那边拍完戏,我一定会回来的。” 虞问芙点头:“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车停在了路边。 第19章 预想的都没发生? 秦子昂率先下车。 他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墨镜。 他绅士地走向另一边,用手挡着车门上方,同样戴着墨镜的夏诗柳下车。 夏诗柳一身浅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妆容精致淡雅,显得非常清纯,手里拎着一个名牌手袋。 整个人的气质似乎跟这烟火气十足的庙街有点格格不入。 两人要去“荣记汤圆”吃汤圆。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当时,夏诗柳还只是个学生,而秦子昂也还没有大红大紫,正是事业的低谷期。 青春靓丽的女孩就如同一抹阳光照进了他的心。 后来,他的事业果然越来越好,他一直觉得这女孩就是自己的福星。 他虽说看不上这种小店,平日里也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但夏诗柳说了,明天就要去中环拍戏,想再过来这儿怀念一下。 “秦哥,不好意思,你拍戏本来已经够辛苦了,这么晚还陪我过来这儿。” 夏诗柳低下了头,楚楚动人。 再抬头,眉目含情,声音很低,“只是我好怀念这儿的味道,还有那时的你。” 一句话,让秦子昂心神荡漾。 因为没有其他同事,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温柔道:“没关系,我也喜欢这儿。” 夏诗柳红着脸,踮起脚尖,也在秦子昂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然后羞得捂住了脸。 - 虞问芙收拾好摊位,看到了坐在一边打哈欠的顾屿,心里涌上一丝内疚。 已经八点多了,小孩子确实该睡觉了。 她自己也想过,顾屿一直跟着自己摆摊也不是办法,但她打听过了,这附近没有托管班。 看来得赶快攒钱搬家。 到时忙的话就可以送孩子去托管班。 再大点,就可以上学了。 “阿屿,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 顾屿点点头,指了指前面那家汤圆店。 “小姨,我想吃汤圆。” “好啊,走吧。”虞问芙牵着顾屿的手推门进来。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店面窄小,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和褪色的菜牌。 两人在角落找到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子,椅子腿还有些摇晃。 虞问芙点了两碗传统麻蓉汤圆,顾屿跪在椅子上,好奇地看着老师傅揉搓糯米团。 今晚人不多,很快,汤圆就上桌了。 虞问芙细心地帮顾屿吹着,这时,秦子昂和夏诗柳走了进来。 老板显然认出了他们,态度殷勤了几分。 “两位今天要吃点什么?” 夏诗柳笑吟吟地说:“老样子,两碗麻蓉汤圆,多加姜汤。” “好,这边还有个卡座,两位请。” 秦子昂,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一愣。 他看见了虞问芙。 此刻的虞问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低着头,用勺子舀着一颗汤圆,放在嘴边轻轻吹着,然后喂到身边那个小男孩嘴里。 她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夏诗柳也认出了虞问芙。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拉了拉秦子昂的袖子,声音甜美:“秦哥,你看,那不是虞姐吗?好巧哦,走吧,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秦子昂回过神,心头那股无名火和莫名的胜负欲噌地冒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走过去主动开口:“你也来吃汤圆?” “虞姐,好巧啊,你也喜欢这家店的汤圆吗?” 虞问芙喂顾屿吃完那颗汤圆,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就像看两个陌生人。 她没有放下勺子,只是微微颔首:“秦先生,夏小姐。” 语气是纯粹的客气,没有波澜,没有躲闪,也没有一丝情感。 然后,没再看他们,她转向顾屿,用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汁水,柔声道:“慢慢吃,小心烫。” 这种无视,让秦子昂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被两个人盯着,顾屿有点不自在,往虞问芙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小姨,他们到底是谁啊,怎么又和这个叔叔见面了?” 他还记得上次他和小姨回家时,被这个叔叔堵在唐楼门口的事。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说:“是小姨以前工作时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几个字,像几根针,狠狠扎在秦子昂敏感的神经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虚伪和隐约的质问:“虞问芙,何必这样?大家毕竟相识一场。你现在在庙街摆摊,带着孩子,生活肯定艰难。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念着以前的情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夏诗柳立刻附和,眼神非常纯良:“是啊,虞姐,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们说,秦哥他人最好了。有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那么辛苦。” 虞问芙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圆。 芝麻馅香甜绵密,姜汤辛辣暖胃。 确实配得上老字号这一称号。 她细细品味完,才放下勺子,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秦子昂那里。 语气平和:“多谢关心,不过不用了。两位慢用,我们吃好了。” 说着,她利落地起身,招呼店员结账。 然后牵起顾屿的手:“阿屿,跟叔叔阿姨说再见。” 顾屿很听话,虽然有点怕生,还是小声说了句:“叔叔阿姨再见。” 秦子昂和夏诗柳被弄得一时语塞。 他们预想的旧情复燃或嫉妒羡慕,一样都没发生。 汤圆端了上来,但秦子昂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荣记汤圆店里,姜糖水的甜香依旧。但秦子昂面前那碗原本诱人的汤圆,此刻却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无法理解,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彻底。 夏诗柳又气又恼,还要维持表面的温婉:“秦哥,虞姐她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秦子昂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看向门口。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20章 要债的来了 回到家,哄顾屿睡下后,虞问芙来到客厅,喝了口水开始数钱。 这时,屋门被拍的啪啪响。 这大晚上的到底是谁啊。 不会又是何桂香吧。 她靠近门,听外面的动静。 敲门声再次粗暴响起,夹杂着不耐烦的呼喝:“虞问芙,快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虞问芙仔细回想原书剧情,死活想不出这个场景。 怕这敲门声吵醒顾屿,她拿起一把菜刀,打开了门。 两个穿着花衬衫、气势汹汹的男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胖子张强看了看她,首先开口:“虞小姐,你这是干什么?知道我们为啥找你吗?” 虞问芙实话实说,“还请二位明示。” 后面的瘦子李小虎把一沓合同复印件甩在桌上,冷笑一声:“不知道?彩凤娱乐打来电话,说你根本没去他们那边。” “不去彩凤,所欠债务翻倍,三日内还清,白纸黑纸,写得清清楚楚。” 哦,原来是这事。 虞问芙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在两人诧异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开口:“辛苦两位大哥这么晚跑一趟,钱,我真没有。” 顿了顿,她继续说:“就算有,我也不能给。” 张强气得一拍桌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一个过气艺人,还跟我们耍大牌,你什么态度!” 虞问芙冷眼看了他一眼,“你们要谈就好好谈,不要吵醒了孩子。” 张强眯眼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竟然如此气定神闲,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知道二位是否知道,彩凤娱乐的陈老板,因为骚扰有夫之妇被人打了,现在还在伊利沙伯医院IcU?” 两人一愣。 这事江湖上略有风声,但彩凤娱乐把这事压得很紧,她怎么知道的? 虞问芙喝了口水,拿起合同,翻了翻:“专业形象培训费,五万。” 她看向他们,冷笑一声,“黄经理以谈剧本为由,带我去半岛酒店咖啡厅,见所谓导演,也就是他的表弟,其实全程在喝酒聊天。这笔数,让我认?” 她又指了指另外几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定制高级礼服三套,共计十万。你们费尽心机伪造这样的单据,就不怕我去那家店,找老板对质吗?” 她放下合同,“我知道黄经理想要什么,不就是听信了风言风语,想让我在这圈子待不下去吗?” “如他所愿,我退圈了。但是,星煌影业明年想上市,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他们威逼女艺人签卖身契去三级片公司,导致艺人自杀,或者公司暴力追讨非法债务。” 虞问芙直视他们,“你们说这上市还能进行下去吗?” 几句话,让两人面面相觑,呆在原地。 公司明年上市的事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 她一个过气艺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她怎么知道彩凤娱乐是三级片公司? 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张强率先回过神来,“这合同是你签的,你就得认。” 虞问芙摇了摇头,条理清晰:“这种虚假合同根本就不生效,鉴于曾经共事一场,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的要求就两点,劳烦二位回去告诉黄经理。” “第一,之前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第二,我虞问芙和星煌影业再无任何瓜葛。” 虞问芙补充道:“另外,我知道关于星煌影业的内幕远比你们想象的多,如果再惹我,我不怕把所有事告诉记者。” 张强眯着眼看向她,“你这是在威胁?你就不怕你活不过明天?”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我敢说,你们觉得我会没有任何准备吗?”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决定还是先回去,把这事转达给黄经理,剩下的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临出门前,虞问芙喊住他们。 “看你们辛苦一趟,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星煌影业下个月计划开拍的那部大戏《英雄豪侠传》,拟定主演傅霖生,剧组开拍前,公司会安排你们俩去码头接他,你们千万不能去。” “人命关天,信不信由你们,请回吧。” 原书中,傅霖生在澳门欠下赌债,被人盯上了。 然后在傅霖生进剧组时动了手。 傅霖生,还有这两个工作人员,全部遇难。 二人万分震惊,怔在原地,眼睛圆瞪,《英雄豪侠传》的主演是刚才临下班前才敲定的,而且确实让他们俩下月一号去码头接他。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匆匆离开。 - 九龙塘。 “星煌影业”总经理办公室。 黄世磊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听完两个手下的汇报,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亮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两人吓得头也不敢抬。 “知道公司内幕?影响公司上市?”他重复着关键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过气货色,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竟敢跟我讲条件。” 李小虎感觉额头的汗都要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说:“黄先生,这个女人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感觉她真的好像知道很多事。而且,彩凤娱乐陈先生的事,她竟然也知道,甚至还知道具体的医院。” 张强接着说:“莫非她后面有什么高人?” “蠢货!”黄世磊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他,“江湖上的风声,有心打听总能打听到,她就是虚张声势,你们两个蠢货也信了。” 两人瑟瑟发抖,不敢再开口。 “以为能用这点伎俩吓到我?” 黄世磊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被霓虹灯照亮的城市,久久没说话。 虞问芙的话,确实戳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公司确实在筹备上市,这也是公司的最高机密,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到底是谁泄漏了风声?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紧。 但让他就此罢手,绝无可能。 “真是不知死活。”黄世磊转过身,眼神中染上了杀气,“和我叫板?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 ?宝子们,2月7号,本书进入至关重要的第一轮pK期,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追读,在此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1章 豪门太太竟然吃路边摊? 第二天下午四点,虞问芙推着摆摊车准时出现在庙街。 不知道为什么,昨天那个女摊主今天没有过来,大榕树下的位置是空着的。 虞问芙就把车停在了那儿。 刚一掀开盖子,香味便弥漫了半条街。 新老顾客围了上来,纷纷问她有没有新品。 虞问芙摆放着工具,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这几天有点忙,新品要下周才能出来。” “好吧,那我还是要一斤卤猪耳,加多点辣椒酱。” “我也是。” 大家自觉排队,虞问芙也麻利地动作着。 这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人。 她年约30的样子,长得非常漂亮,妆容精致,个头高挑,穿着高定款旗袍,手里拿着品牌包包,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佣人。 因为衣着打扮和气质实在和这庙街格格不入,她出现的瞬间,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排队买卤猪耳的人也不例外。 一个女人对旁边的几个同伴低声道:“你们看,那女人感觉好熟悉啊。” “那不是梁太太吗?” “哪个梁太太?” “就梁氏地产的那个啊。” 一提到梁氏地产,大家瞬间恍然大悟。 这可是香港赫赫有名的豪门。 当年,富商梁启明迎娶比自己足足小了20岁的娇妻沈碧云的新闻,可是让香港的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年。 只是这种经常出入拍卖界和各种酒会、慈善会的豪门太太,怎么会突然来到庙街这种地方? 还怪新奇的。 他们伸长脖子,眼睛随着沈碧云移动着。 近了,更近了。 让他们没想到的,沈碧云竟然停在了摊位前。 人群中瞬间开始窃窃私语:“不是吧不是吧,豪门太太竟然也要吃路边摊吗?” “哎呀,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尝尝这种接地气的食物也情有可原。” “听听你们都在说什么,咱们虞老板的手艺可不比那些米其林师傅差。” 看沈碧云站着不动,贴身女佣人疑惑不解地试探:“太太?您不会是想吃这个吧?” 沈碧云朱唇紧闭,没说话。 说实话,她刚刚就是被这个味道吸引着,不知不觉走过来的。 只是在庙街买食物,好像确实和身份不符。 但这味道实在过于特别,就像巨大磁铁一样,紧紧地吸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不行的太太,您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呢?这东西临街,肯定不干净,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听到这话,顾屿不高兴了。 他奶声奶气地说:“你胡说,我小姨做的东西最干净了。” 女佣人没理他,继续说:“太太,如果您实在想尝卤味的话,我马上联系厨师,让他给您做。” 沈碧云皱了下眉。 有眼力见的女佣人瞬间明白太太嫌弃她聒噪,便住了口。 前方正在排队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她这辈子都没和豪门太太离得这么近过,有点局促又有点谄媚地后退一步,说:“这位太太,要不,您排我前面吧。” 后面的人虽说心里有意见,但也不敢发作。 人家可是豪门太太,弄死他们就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女佣人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真的排在了第一个。 顾屿大声说:“这位奶奶,你怎么能插队呢?” 才四十几岁的女佣人破防了,她最怕别人说她老,“喂,你个小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虞问芙看不惯她这个样子,说:“不好意思,大家都在排队,你们想买的话还请遵守这里的规矩。” 女佣人不满地开口:“你知道我们太太是什么人吗?” “我不需要知道,来我这儿的就是顾客,如果要买,就请去后面排队,不要影响其他顾客。” 沈碧云低声说:“阿陈,你去排队吧。” 女佣人简直惊呆了。 太太今天受了刺激,莫不是乱了神经。 她竟然要让她去排队买这种小吃摊的东西? “太太,我觉得……” “还不快去?” 女佣人无奈,只能走到后面去排队。 终于,到她们了。 沈碧云眼睛扫过猪耳,轻声问:“这个,可以给我尝一点吗?” “可以啊,这儿就有试吃品,你吃不吃辣?” 沈碧云摇摇头,伸出芊芊素手,接过虞问芙递过来的竹签,挑起薄薄一片,朱唇轻启,放入嘴中,然后仔细咀嚼着。 这个味道。 卤汁的咸鲜醇厚瞬间包裹了味蕾,直击灵魂,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那些尘封已久的东西。 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涌上心田。 她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赶紧掩饰般地背过身。 女佣人吓了一跳,“太太,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碧云摇摇头,恢复平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可能突然意识到失态,她脸微微发红,“对不起。” 虞问芙微笑地看着一言一行都过于谨慎的漂亮女人,说:“程序有点复杂,也耗时间,如果你真的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女佣人不满虞问芙的回答。 刚才还一副义正严辞的样子,这才几分钟,就开始攀附了。 哼了一声,“就随口一问罢了,你还当真了,我们太太金枝玉叶,怎么可能想学这些?” 沈碧云皱眉,低声道:“休得无礼,给这位小姐道歉。” “太太,我又没说错。” “还多嘴?” 女佣人不得不照做,但心里并不服气。 太太今天只不过是受了刺激心情不好,意外走到了这里。 又意外想要尝这种东西。 太太一向修养好,刚才说的不过是客套话,这女人还真是不自量力。 一个小吃摊,就算做得好吃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和米其林星级餐厅相比? 虞问芙不跟她计较。 在她的眼中,人跟食物一样,没有任何贵贱之分。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一身名牌的豪门太太,也丝毫不会卑躬屈膝。 当然,她刚才说的也确实是真心话。 对于任何想学做美食的人,她都乐于传授。 她总觉得,美食本身也是一种传承。 沈碧云开口:“我要一两。” 虞问芙点头。 女佣人丢出一张十元,有点居高临下:“行了,不用找了。” 虞问芙拿出七元,递过去,“该多少就多少,我虽说不富有,但也绝不喜欢被人施舍。” 沈碧云示意女佣人接过钱,转身离开。 第22章 囚笼 车上。 沈碧云竟然忍不住又打开了餐盒,吃起卤猪耳来。 她从小就接受良好的传统教育,很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从来不会如此失态。 女佣人既震惊又担心,小心翼翼地说:“太太,要不还是让家里的厨师好好检查一下,看这卤味中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不然,她怎么会如此上瘾,如此不顾形象。 沈碧云没理她,只是淡淡地说:“阿陈,你今天太没礼貌了,以后注意。” 女佣人有点不服气,“可是她只是一个摆摊的。” “我外婆以前也是摆摊的。” 而且,沈碧云没说的是,跟着外婆摆摊的那段岁月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她才5岁。 一句话,让女佣人脸色大变,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太太。” 劳斯莱斯银影进入深水湾道,很快,就看到了浓密绿荫后面的豪宅高墙。 她的家,是一个顶级白石别墅,位于视野最佳的一处高坡。 气派,威严,也冰冷。 车驶入自动铁门,碾过碎石车道,停在主楼前。 “太太,这卤味味重,真的要带进去吗?” “当然要,待会直接拿到我的房间。” 女佣人推开沉重的胡桃木大门。 “太太回来了。”管家陈伯微微躬身,然后嗅了嗅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下意识看向女佣人手里包装简陋的袋子。 沈碧云点头。 换好鞋,刚想上楼,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右侧的偏厅传了过来: “回来了?一下午不见人影,去哪里逛了?” 是婆婆,谢安芝。 她坐在一张法国宫廷式的单人沙发上,穿着深紫色丝绒旗袍,颈间是一串光泽莹润的南洋珍珠。 她已年近七十,头发干净利落地盘着,面容保养得极好,身材也维持得不错。 沈碧云脊背微微一僵,转身,脸上已挂上得体的笑容:“妈,我去中环看了个画展,顺便走了走。” “画展?”老夫人抬起眼皮,“是杨太太为儿子举办的那个吗?” 沈碧云今天其实并没有去看展,怕老夫人后面知道了圆不了谎,只得说:“不是,是美术馆的画展。” 果然,得知她没有维护好这层人脉,老夫人有点生气:“去美术馆干什么,浪费时间,你有这心思,不如多和那些太太们喝喝茶逛逛街,她们可都是跟咱们家有生意往来的。” 沈碧云心里厌烦这种虚伪至极的聚会,但表面上又只能温顺答应。 “是什么味道?”老夫人突然问道。 沈碧云看了看女佣手里的袋子,“是朋友推荐的一家小店卤味,味道很好,妈,您要不要尝尝?” “卤味?那种油腻腻的东西?” 老夫人很嫌弃地挥了下手,“碧云,不是我说你,在外面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别尽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给启明丢人,给梁家丢人。” “家里陈妈炖了燕窝,等下记得喝。阿陈,尽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吧,别让这种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女佣人可不敢真的把这些处理掉。 她嘴上答应着,实际却偷偷地将它拿上了楼。 这时,陈妈端上了燕窝。 小巧的白瓷炖盅中,汤色清澈,燕窝丝缕晶莹剔透。 沈碧云坐在餐桌边,看着这精致的顶级食物,竟然丝毫提不起食欲。 “太太,您尝下合不合您胃口?” 沈碧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就干呕了下,差点吐了。 陈妈脸色大变,“太太,您怎么了?” 沈碧云拿起佣人递过来的毛巾,轻轻擦了下嘴角,摇摇头,“陈妈,收了吧。” 老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的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吃不下。” 女佣人看破不说破,太太本来就是小鸟胃,刚才在车上又吃了猪耳,自然不饿。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那要不让医生过来瞧瞧?” “不用了妈,我休息下就好了。” 这时,电话响了。 管家接听后,走过来说:“老夫人,太太,是先生的电话,说他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 老夫人喝了口茶,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是不回来。 又是应酬。 沈碧云似乎已经麻木了,甚至连问的欲望都没有了。 老夫人道:“行了,你不舒服的话就上楼去吧。” 沈碧云只是温顺地“嗯”了一声。 老夫人不满她这种样子,说:“你也不要有情绪,外面的风言风语听听就行了,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可都是为了这个家。” “男人在外打拼事业本来就辛苦,你做妻子的更应该理解,也要学着为他分忧,这才是你做妻子的本分。” “是,妈。” 沈碧云只觉得可笑。 分忧? 只怕他根本不需要。 他对她,物质上从不吝啬,但情感上,却近乎荒漠。 即使她自认为外在条件不错,但还是无法阻止他出轨成性。 秘书、明星、模特…… 虽然后来都花钱压了下去,但圈子里谁人不知这些破事。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报纸中看到他和秘书拥吻的照片时,心里那种无以言说的震惊。 本以为梁启明会很愧疚地向她解释,向她道歉。 可谁知,他就跟没事人一样,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解释的事。 事实上,梁启明确实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 至少不需要向她解释。 他是成功的商人,权力,财富,女人,都是他成功的象征。 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面对她的哭闹,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安心做好你的梁太太,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让她不要管他的事。 而婆婆谢安芝也觉得她在无理取闹,说像他儿子这种级别的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也就是他们梁家家风好,才只娶了她一个。 让她知足,不要节外生枝。 沈碧云心里冷笑,在他们的眼里,她更像是一件物品。 一件会走动,拿得出手并能在必要场合展示的高级物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儿子梁凯轩下来了。 第23章 风味的底层逻辑 梁凯轩今年12岁。 即使在家里,也穿着讲究。 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衣,熨帖的卡其色背带裤,软底小牛皮鞋。 头发修剪得清爽服帖,皮肤白皙,眉眼清秀。 看到她,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而是径直跑向老夫人,声音清脆:“奶奶。” “哎,我的乖孙下来啦。”老夫人瞬间笑逐颜开,搂着他接连亲了好几口,“功课做完了没有?饿了吧?” 厨房的陈妈赶紧说:“我马上给少爷准备夜点。” “早都做完了,还看了一本科普书呢。”梁凯轩坐在老夫人腿上,撒娇,“奶奶,明天数学测验,如果我考100分,奶奶要奖励什么呀?” 老夫人轻轻捏着宝贝孙子的脸蛋,笑道:“哎哟喂,100分,不愧是我梁家的种,看来很有信心嘛,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你想要什么奶奶都答应。” 几位佣人也附和着赞美梁凯轩,诸如少爷就是聪明之类的。 “我想和同学去澳门玩。” “就这个啊?没问题,奶奶到时给你安排。” 沈碧云就站在几步之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12岁的儿子,从来没与她这么亲近过。 她结婚早,生孩子时年龄本来也不大。 但为了能将孩照顾好,从怀孕起,她就一直看各种育儿书。 可谁知,老夫人还是以她不会照顾孩子为由,把孩子交给了保姆。 后来孩子大了点,她又想出了很多亲子互动的游戏。 可每次没玩几分钟,老夫人就找借口把孩子带走,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还有什么“梁家长孙,将来可是要继承家业”之类的。 简而言之,让她不要过于打扰。 而女儿出生后,也被婆婆安排给了佣人。 她远嫁,身边本来就没有家人,豪门圈子尔虞我诈,也没什么真朋友。 现在连两个孩子都无法亲近。 她心里委屈,希望丈夫能帮她跟婆婆说说这事。 可梁启明却不以为然地说:“妈又没说错,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做母亲的,目光怎么这么短浅,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妈带孩子有经验,也能好好培养他们,你就不要无理取闹了。” 渐渐地,孩子们就不再与她亲近了,尤其是大儿子。 她尝试开口:“阿轩,澳门……” 梁凯轩瞥了她一眼,撇着嘴不高兴地嘟囔道:“妈咪,我和奶奶正说话呢,我不喜欢被人打断。” 然后转向奶奶,又换上了高兴的语调:“对了奶奶,今天我们历史老师讲到一幅画,我记得好像在咱们家的收藏室看到过,要不您陪我再去看看吧。” “行行行,走吧。”老夫人回应着宝贝孙子,余光扫过沈碧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碧云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逃也似的上了楼。 二楼的琴室,女儿梁玟玟正在练琴。 她今年10岁,已经练了7年琴。 她轻声走进去,“阿玟。” 可能觉得被母亲打扰了,也可能因为今晚情绪不好,梁玟玟皱着眉头,说:“妈咪,你没看到我正在练琴吗?” 一句话,让沈碧云后面的所有话都咽在了肚子里。 她本来想和女儿聊聊天的。 “对不起阿玟,打扰到你了,妈咪只是想进来看看你。” 她摸了摸她的头,梁玟玟不露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她还是更喜欢雷厉风行的奶奶。 回到奢华又冰冷的卧室,沈碧云关上门。 虽然还是夏天,卧室的空调也没开,但她却觉得全身发冷。 她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深水湾璀璨的夜景。 游艇会灯火通明,或许其中一盏,就属于她正在“应酬”的丈夫。 沈碧云坐在沙发上,打开餐盒,用手指拈起一片卤猪耳,放入口中。 脆韧咸鲜,极致的感官刺激,是如此真实。 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这么真实地活着过。 她并不悲伤,但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涌出,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吃完了那盒卤猪耳。 像一个举行着某种仪式的信徒。 - 疲惫如潮水涌来,她沉入睡眠。 沈碧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滚烫、质朴,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是八角、桂皮、丁香在热油中爆开的辛香。 是黄豆酱经久熬煮后的醇厚酵香。 是新鲜猪骨投入滚汤时迸发出的奶白色的肉脂鲜香。 这香气如此熟悉。 紧接着,出现了那个正被晨光笼罩的熟悉的旧街区。 而小小的她则穿着格子棉布裙子,站在外婆的摊位边。 外婆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衫子,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用黑色发网兜着。 “阿云,帮阿婆把那张小板凳拿过来。” 外婆的摊位不大,就一辆改装过的木头车。 上面摆着卤锅、米饭桶、几摞干净的碗筷,还有几个装着酸菜、辣酱的小瓦罐。 突然,她看到穿着时髦裙子,踩着高跟鞋的母亲。 母亲皱着眉头来到摊前,埋怨道:“妈,别让阿云老待在这种地方,学不到好,还沾染市井气。” 外婆只是平静地擦着手:“市井气有什么不好?有烟火气,才有人气。阿云在这里,识得人情,知得冷暖,比关在屋里强。” “妈,你不懂。” 她被母亲强制拖回了家。 “太太,太太?该用早餐了。” 沈碧云猛地惊醒,脸颊一片湿凉,她抬手一摸,满是泪水。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意外进入拥挤杂乱的庙街时,她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厌恶,反而有一丝隐秘的放松。 为什么虞问芙那口卤锅,和那双沉稳握刀的手,还有摊位前那个孩子,会让她莫名失神。 是因为她味觉记忆的最深处,被相似的气息猛然唤醒。 外婆的牛腩饭,与虞问芙的卤味,在风味的底层逻辑上,是何其相似。 都是时间的熬煮,都是对普通食材极致的尊重与转化。 沈碧云开始换衣服。 她知道,她必须再去庙街,再去找虞问芙。 第24章 游乐场 顾屿今天起得很早。 虞问芙刚准备出门去买肉,他就从卧室出来了。 两只眼睛红红的。 虞问芙一惊,赶紧走过去,问道:“阿屿,怎么了?” 顾屿低着头,轻声说:“小姨,我梦到妈妈了,我梦到妈妈带我坐旋转木马。”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一直对着我笑,但是不管我怎么喊她,她都不说话。” 一句话,说得虞问芙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她心疼地抱住他,帮他擦着眼泪,说:“阿屿,小姨今天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但还是哽咽着问了一句:“小姨,阿婆说妈妈死了,那妈妈现在在哪里啊?” 虞问芙抱起他,坐在藤椅上,说:“阿屿想妈妈了,对吗?” 顾屿点点头,小嘴瘪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姨也想妈妈了。” 虞问芙抚摸着顾屿的头发,温柔似水:“你知道吗?妈妈的身体就像一座特别的小房子。现在,这座小房子累了,它不能再用了,所以妈妈就把它还给了大地。” “大地?” “对,阿屿见过秋天的树叶吗?” 顾屿点点头,“秋天,树叶会变黄,然后从树上落下来,变成泥土,融进大地中。” 他恍然大悟地说:“小姨,我知道了,妈妈是不是变成了树叶?” “嗯,妈妈不止变成树叶,她还变成了风,变成了阳光,变成了星星。” “所以,当你感受到这些,就知道,妈妈其实一直陪在你身边。” “而且你看,小姨的眼睛和妈妈很像,小姨可以抱阿屿,可以给阿屿做好吃的,可以带顾屿玩。” 顾屿点了点头。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阿屿想妈妈了,就跟小姨说,我们一起来想她,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说:“小姨,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准备去洗脸了,小姨可以去买肉了。” “小姨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今天不摆摊,要带阿屿去游乐场玩。” “可是这样小姨就挣不到钱了,而且,去游乐场要花很多钱。”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挣钱的事可以等,但孩子的童年等不了。 虞问芙捏着他的小脸蛋,“没关系啊,钱可以慢慢挣,对小姨而言,我们阿屿的开心最重要。” 给顾屿换好衣服,吃了早餐,他们便坐上了通往荔园游乐场的巴士。 - 荔园游乐场,是孩子们心中的梦幻乐园。 正是节假日,游乐场又新升级了几款装置,里面的人特别多。 嘈杂的音乐声,大人小孩的尖叫欢笑声混杂在一起。 虞问芙买了亲子套票,牵着顾屿走向旋转木马。 途中看到有一位老人在卖糖画。 顾屿的脚步一下子被钉住了。 虞问芙一向都很敬重每一门手艺,尤其还是像这种带有文化传承的手艺。 “走吧阿屿,我们过去看看。” 做糖画的老师傅约莫七十岁,穿着灰布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极亮。 轮到他们,他闻声抬起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也不多话,只是把一个画册推了过来,让他们选。 顾屿舔了舔嘴唇,指着龙,说:“爷爷,我要这个。” 老师傅略一点头,便打开了小炭炉的盖子。 他用一把细长的铜勺,从身旁的陶罐里舀出几块暗黄色的冰糖,又加了一小撮麦芽糖,放入置于炭火上的小铜锅里。 不一会儿,冰糖“滋滋”融化,糖浆在锅里冒出细小粘稠的金黄色气泡,一股焦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老师傅迅速移开铜锅,用另一把更小的铜勺,极稳地舀起一勺琥珀色的微微拉丝的糖浆。 他手腕悬空,稳定而轻盈地移动,那勺中的糖浆便如一道细细的金线,流淌在光滑的石板上。 糖线游走,回转,层层叠叠。 他的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在糖片尚未完全硬化时精准地一按,提了起来。 瞬间,那条龙,便从石板上“活”了过来。 顾屿看呆了,小嘴微张,整个过程大气都不敢出。 虞问芙付了钱,接过糖画递给顾屿:“给,阿屿,快尝尝甜不甜。” 顾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细细的竹签。 端详好半天后才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他又把糖画伸向虞问芙:“很甜,小姨也尝一口。” 虞问芙其实不喜欢甜食,几乎从来不吃糖。 但看到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尝了一口。 确实很甜,而且是那种很均匀的甜。 她自己常年和美食打交道,自然也知道熬制一份好糖也是不容易的事。 “小姨,甜不甜?” “嗯,很甜。走吧,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两人来到旋转木马处。 这是一座很大的双层旋转木马,被设计成了童话城堡的样子。 下层是一些小汽车、月亮湾、蘑菇屋之类的,稳稳贴在地面,是专门为一些小孩子提供的。 而上面一层则截然不同,全是各种各样的骏马,就像一个凌空跃动的骏马天堂。 两轮过去,终于轮到他们。 “阿屿,你想坐哪种?下面的还是上面的?” 顾屿指了指上面那匹最大的白色骏马:“我想坐那个。” 虞问芙牵着他上楼梯,将他抱了上去,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马镫对她而言有些矮了,但对阿屿的小短腿来说又太长了。 小家伙的两条腿垂在马身上。 虞问芙让他扶着前面的铁杆,自己则在后面抱着他。 “叮”的一声铃响,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开始动了起来,头顶那一大圈五彩玻璃灯球也跟着旋转起来。 一会后,上下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触到他柔软的头顶。 她问道:“阿屿,开心吗?” 顾屿点着头,小脸泛着兴奋的红晕。 音乐渐渐慢了下来,马匹起伏的幅度变小,最终停稳。 顾屿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快乐中。 “阿屿,还想再坐一次吗?” “嗯。” 再次坐就得重新排队。 虞问芙带着顾屿刚从出口出来,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呀,不是吧,问芙,真的是你啊?” 虞问芙转身,看见苏菲菲正牵着一个和顾屿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第25章 闺蜜 苏菲菲穿着一身套裙,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最时髦的波浪。 而6岁的傅子豪则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扎进黑色短裤中,神情倨傲。 “真的是你啊,问芙,我太开心了。”苏菲菲亲热地想拉虞问芙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个动作让苏菲菲愣了一下。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依然笑着:“这孩子是?” “菲菲,好久不见。”虞问芙微笑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把顾屿轻轻往前带了带:“是我姐的孩子,阿屿,阿屿,这是菲菲阿姨。” 她看向傅子豪,“那个是子豪哥哥。” 顾屿非常有礼貌地打招呼:“菲菲阿姨好,子豪哥哥好。” “哎,真乖。”苏菲菲敷衍地应了一声。 傅子豪一脸的不耐烦,瞥了虞问芙一眼,哼了一声,使劲拽苏菲菲的手:“我要去玩海盗船,快点啦。” 苏菲菲温柔地说:“等等啊宝贝,这是妈咪的朋友问芙阿姨,还有阿屿弟弟,快打招呼。” 傅子豪就跟没听到一样。 苏菲菲脸上有点挂不住,说:“这孩子其实一向挺懂礼貌的,可能现在一心想玩游戏。” 虞问芙笑笑,说:“那你快带他去玩吧。” 苏菲菲并不想马上就离开。 看到虞问芙那未施粉黛却依然清丽无比的脸,她就觉得心里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涌了上来。 明明她们俩一样大,为什么她看上去总比人家老好几岁。 甚至以前她们俩一起逛街时,有不长脸的店员,竟然以为她是虞问芙的妈。 为此,她气得三天都没睡着。 在继子傅子豪厌烦的目光中,她做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你离开星煌影业,我还是挺惊讶的,其实我前阵子想找来找你,只是老公非要带我去澳洲旅游,昨晚才回来。”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那边的海和沙滩好美,只是太阳太大了,我都感觉晒黑了好多。” “而且你都不知道,那边的钻石也比香港的便宜多了,我老公又给我买了一个,你看看,款式还不错吧?” 她伸出自己那个鸽子蛋一样大的钻戒。 虞问芙笑着说:“嗯,挺好看的。” 苏菲菲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不太满意,但又自我安慰,她一定在嫉妒。 “哦对了,问芙,你看我光说这些了,连正事都忘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自己摆小摊卖点吃的。” 听到这个,苏菲菲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心里极其平衡。 “摆摊啊?问芙,以你当年的条件,就算不拍戏,做模特或者去教跳舞都好啊。摆摊,太委屈你了吧。” “赚钱养家嘛,有什么委屈。” 苏菲菲突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问芙,你的底子这么好,真的不要浪费了。我认得几个导演同制片人,他们要求不高,但来钱快。你想去的话,我介绍给你啊!” 顿了顿,她接着说:“总好过你在街边日晒雨淋。” 要求不高,来钱快。 苏菲菲就差把三级片那几个字说到明面上了。 虞问芙不傻,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曾经跟在原身后面芙姐长芙姐短的同行。 曾经满怀心机怂恿原身离开tVb,进军电影业的闺蜜。 而原身自身其实并不善于拍那些电影,再加上星煌影业也根本不重视她,很快过气。 真是好闺蜜! “多谢你关心,菲菲。”虞问芙开口,“我觉得现在就很好,虽说挣钱不多,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我想你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吧。” 一句话说的苏菲菲的脸红一道白一道。 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退圈自然不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陪傅家一大家子。 一家子难缠的东西。 更不是为了给这个飞扬跋扈的小祖宗当后妈。 想到这些,苏菲菲就烦躁地想死。 但是,她没办法。 她跟虞问芙同时进的tVb,可人家运气好,很快就大红大紫,成了tVb的当红花旦。 而她,却一直给她当配角。 她不甘心,刻意跟虞问芙做朋友,最后终于怂恿她离开了tVb。 本以为这当红花旦终于要轮到自己时,谁知道tVb又捧了一个新人。 她依然在做配角。 她年龄也大了,眼看着戏路也到头了,再不转型可能就过气了。 虞问芙比她的演技好太多,转型电影业都失败了,她就更不用想了。 正在焦虑万分想新的出路时,傅传江出现了。 傅传江是tVb的一个小投资商。 他看中了苏菲菲的温柔和善良,想与她结婚。 他虽说身体有隐疾,又是二婚,但他能给她提供安稳的生活。 她一个女人,自然追求这份安稳。 突然,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和如今的虞问芙相比,她的生活优越太多了。 想到她每天抛头露面去摆摊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非常舒畅。 她长得漂亮又怎样? 她演技好又怎样? 还不是没有男人愿意要她,只能做个底层人。 “你到底去不去啊?不去的话我回去了。”傅子豪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狠狠跺脚。 “去去去!这就去!”苏菲菲回过神来,恢复了优雅,“问芙,孩子闹腾,要不咱们一起去玩海盗船吧。” “不用了,阿屿还想玩旋转木马,你们去吧。” “好,那我先带他过去了,我们下次再聚,中环那边新开了间法国餐厅,我老公前几日带我去尝过,鹅肝还挺好吃的,到时我请你。” “嗯,快去吧。”虞问芙点点头,目光平静。 苏菲菲被傅子豪扯着,走得很快,甚至都没法维持优雅的步态。 而虞问芙这边,顾屿小声问:“小姨,那个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虞问芙亲了亲他的额头:“不重要,也不需要在乎。阿屿,记住,有的人喜欢活在别人眼里,但我们呢,要活在自己心里。” “活在心里?” “是啊,就是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她摸摸顾屿的头,“走吧,我们去排队。” 顾屿却突然说:“小姨,我不想玩这个了,我也想去玩海盗船。” 第26章 手工杂酱面 虞问芙其实并不想让顾屿玩这种太刺激的项目,怕他心脏受不了。 但想着他从来没玩过,倒是可以先去看看,便带着他来到海盗船处。 海盗船一侧的垃圾桶边,苏菲菲面色蜡黄,正弯着身子在呕吐。 而傅子豪则非常不耐烦地催促,让她快点,下一轮马上要开始了。 海盗船游戏有身高限制,120以上可以单独玩,120以下必须要家长陪同才行。 傅子豪身高不够。 苏菲菲本来就很怕这类刺激游戏项目,但傅子豪坚持要玩,没法,只得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可海盗船才摆起来,她就浑身不适,尤其到后面,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强忍着,项目终于结束。 她就奔到垃圾桶旁呕吐起来。 而这还没完,傅子豪觉得海盗船挺好玩的,还想再玩一次。 看到虞问芙过来,苏菲菲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擦了嘴赶紧走过去,说:“问芙,帮帮我好吗?阿豪要玩海盗船,但他身高不够,不能单独玩,我刚玩了一次身体不舒服,你能陪他再玩一次吗?” 换做以前的虞问芙,肯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但现在,虞问芙却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不敢玩这个。” 虞问芙其实说的是真的。 苏菲菲睁大眼睛,非常惊讶。 她怎么可能不敢。 以前她们俩还在tVb的时候,也一起去过游乐场。 别说海盗船,虞问芙她连大摆锤、跳楼机都敢玩。 这一轮海盗船已经停下来了,游客陆陆续续出来了。 傅子豪急得去拉苏菲菲,“快点啊,你好了没啊。” “宝贝,妈咪身体真的很不舒服,玩不了这种项目,要不咱们先玩其他的吧。” “但是我还没玩够,你不是答应今天玩什么全听我的吗?你这么大人了,说话不算数。” 苏菲菲无法,只得跟着去入口处。 她好气,心里把虞问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虞问芙已经离开了。 听到她不敢玩这个,贴心的顾屿也决定不玩了。 他们俩去玩旁边的碰碰车了。 虞问芙控制着方向盘,顾屿踩着油门。 “这边这边,哎呀又碰上了。” “小姨,这个好好玩。” 直到中午,烈日当空,他们终于有点玩不动了,便去游乐场的开心乐园吃饭。 顾屿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卡通造型的咖喱鱼蛋饭,一小份薯条,一盒纸包装的朱古力牛奶。 小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自己,随便买了一个汉堡,一杯饮料。 游乐场中的食物看着精致,价格也贵,但味道其实非常一般。 尤其像她这种经常跟食物打交道的人,味觉方面自然也比常人敏感得多。 小孩子的精力就是旺盛。 才吃完饭,顾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玩旁边的小火车了。 虞问芙也跟了上去。 一直到下午五点,除了刺激类的项目,其他项目已经被他们玩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有些玩了好几次。 游客场要关门了,顾屿还意犹未尽。 虞问芙安慰他:“没关系,如果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再来。” - 下了大巴车,虞问芙问阿屿晚上想吃什么。 顾屿想了下,说:“想吃小姨做的面。” “行,那我们就做杂酱面吧。” 虞问芙在附近买了需要的食材,回家途中又碰到一个卖玩具的临时摊位,她让顾屿选几样。 顾屿想了想,选了一个三阶魔方。 虞问芙牵着顾屿回家,家里一股湿热。 顾屿是易出汗的体质,背部的衣服都湿透了。 虞问芙帮他换好干净的衣服,又擦了头发,才打开风扇。 “阿屿,你先自己玩会,小姨做饭了。记得不要让风扇对着你吹,容易感冒。” “知道了,小姨。”顾屿乖巧地坐在方桌前,开始研究起魔方来。 虞问芙系上围裙,已经开始剁肉糜了。 不管是做云吞饺子,还是杂酱,她从来都是自己剁馅。 她一直觉得,手工剁的才有灵魂。 像杂酱面的杂酱,要剁的粗一点,讲究颗粒分明。 她选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肉。 剁好后,炒锅烧热,倒入油,下了肉糜。 不用划散,让肉粒在热油中微微定型,煸出油脂与焦香。 待肉色转白,考虑到顾屿吃不了辣,她并没有加豆瓣酱,而是加入甜面酱与黄豆酱。 一点料酒炝锅,撒入细细的姜末、蒜末。 其实这时候如果能加入一碗高汤,味道会更好。 但这会明显来不及,她加的是开水。 转小火,让肉酱慢慢收汁。 开始和面。 她买的是中筋面粉。 先在面粉中心掏个窝,打入一个鸡蛋,再加清水和一小勺碱水。 碱水能让面条爽滑筋道、久煮不烂。 待成絮状后,开始揉面。 揉面是一件比较累人的事,她身体微倾,全身力气贯注于掌心。 推压揉叠。 加上天气热,她的额头渗出了汗。 顾屿拿着毛巾走过来,“小姨,擦汗。” 虞问芙躬下身子,“谢谢阿屿,你帮小姨擦下吧。” 顾屿仔细地帮虞问芙擦了汗,又给她端了一杯水。 这次,他没有去碰那个热水杯,而是倒了一杯常温水。 虞问芙接过水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觉得身体上舒服了不少。 面团已经揉好了,她用湿布盖住,静置醒面。 这时候,杂酱也熬制得差不多了,香味弥漫。 她盛了出来。 陪顾屿玩了半个时辰后,面也醒好了,变得又光滑又细腻。 她将面团压扁,开始擀面。 她轻松驾驭着擀面杖,面团在她手下逐渐变薄变大,最后变成一张厚薄均匀、大如圆桌的薄片。 “哇,小姨真棒。” 虞问芙笑着,抓起一把干面粉撒了上去,将面片对折再对折,层层叠起。 提起刀,刀刃垂直落下。 “嗒嗒嗒嗒……”密集而响亮。 叠起的面片散开,化作根根细如韭叶、粗细均匀的面条。 她又开始调制碗底料汁。 一勺自制的红油,几滴香醋,一小撮熟芝麻,少许花生碎,蒜水,姜汁,还有一点点提味的白糖。 顾屿的碗中没有红油。 没有高汤,她淋入一点热油,激发出它们的香味。 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 面条被红油与料汁瞬间包裹,浇上一大勺浓香扑鼻、油光红亮的杂酱。 搅拌一下,面条染上了非常诱人的色泽。 最后撒上葱花和花生碎,杂酱面就做好了。 顾屿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桌前。 两个人正吃得开心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27章 有故事的女人 虞问芙开门,来人竟然是沈碧云,还有随行的面无表情的女佣人。 闻到屋子里飘出的香味,沈碧云再次觉得自己来对了。 沈碧云略带歉意地点了下头:“虞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女佣人开口:“你今天怎么没去摆摊呢?太太专门去庙街找你。” 语气中带点埋怨。 沈碧云看了她一眼,她及时住口。 “虞小姐,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虞问芙侧了下身子,点头:“请进。” 沈碧云对女佣人说:“阿陈,你先出去吧。” “但是太太……” 沈碧云打断她:“我想单独和虞小姐坐一会。” “那行,我就在楼下,太太有什么吩咐喊我就行。” 沈碧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这么简陋的房间。 可就是这样的小房间,却让她莫名有点心安。 锅灶上方热气腾腾,顾屿坐在方桌边吃着香喷喷的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那味道让沈碧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随便坐吧。”虞问芙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虞小姐,我,方便给我煮碗面吗?” 一开口,沈碧云就脸红了。 她从来没对陌生人说过如此冒昧的话。 可虞问芙却似乎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而是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叫虞问芙,你直接喊我问芙就好。” 顾屿明白了,她原来是想吃小姨做的面。 随即,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咽下口中的面,奶声奶气地说:“阿姨,原来你找小姨是为了吃面啊。小姨做的面很好吃,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沈碧云的脸更红了。 “家里太小,有点热。”虞问芙递过一把扇子,“用这个吧。” 才刚煮过面,锅里的水还很热。 很快,水就开了,虞问芙把面条丢了进去。 沈碧云看着她娴熟的动作,一时恍惚,眼眶湿润。 “好了,吃吧。”虞问芙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杂酱面放在她的眼前。 沈碧云回过神来,赶紧在包中找纸巾。 虞问芙适时递了过来。 从昨天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但是,她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 看着这个阿姨擦眼睛,顾屿说:“阿姨,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阿姨眼睛有点不舒服,擦擦就好了。” 顾屿点点头:“那你快点吃面吧,小姨做的面可好吃了。” 虞问芙摸摸顾屿的头,“好了,不要说话了,赶快吃饭吧。” 沈碧云从小就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一直默默吃面。 只是她今天吃得很慢,似乎在感受每一根面条的味道。 直到一碗面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她还有点意犹未尽。 “问芙,你可以教我做菜吗?” 沈碧云接着补充了一句:“我可以支付学费。” 虞问芙收拾着碗筷,说:“学费就不用了,但是做菜很耗时间和精力,而且需要悟性,你真的想学吗?” 沈碧云点点头,说:“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钻研吃的,她跟你一样,也会做各种各样的美食,那时候我也很想学,但是阿妈不让。” 沈碧云说不下去了,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想学什么系的菜品呢?” 沈碧云收回视线,看向虞问芙,摇摇头:“只要是你会的,我都想学。” 她想学的不是某一道菜,而是那种全神贯注对待每一样食材的心安。 “好,我明天除了卤猪耳,还打算新加一个菜品,要不你早上过来吧。” 沈碧云点点头,思索了下,说:“问芙,你不愿意收学费,我在尖沙咀东部有一处房产,你和孩子搬去那边住吧。” 尖沙咀东部,可是香港最耀眼的新兴商业及豪华住宅区。 听说那儿都是外资高管、顶尖律师、航空公司机师的聚居地。 全部是海景或都市景观的高层大厦,配备24小时礼宾、泳池、健身房。 虞问芙微笑着拒绝:“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们在这儿挺好的,过去庙街摆摊也方便。” “那边也不怎么远,坐小巴也就十几分钟。”沈碧云再次打量了下这个房间,“这儿太小了,你和孩子挺受罪的。” 确实遭罪。 尤其是盛夏时分,晚上湿热,虞问芙总是半夜被热醒。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很富有。 但是,她不想欠别人人情。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暂时还不打算搬家。” 沈碧云也不好强人所难,便道:“那行,不过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记得跟我说。” “好。” “那我就不打扰了。”沈碧云走向门口,突然转身,“哦,对了,我叫沈碧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喊我云姐。” 她又笑着对顾屿说:“你也可以喊我云姨。” 虞问芙点头。 顾屿挥手:“云姨,再见。” - 送沈碧云离开后,虞问芙快速洗了碗,坐在方桌边,看顾屿玩魔方。 魔方是在路边买的,也没有说明书。 现在已经被顾屿拧得面目全非。 他不死心,发誓要还原一个面。 虞问芙一只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鼓励道:“加油,红色面还剩两个就还原了。” 顾屿思前想后地拧了好多次,还是有一个色块还原不了。 他嘟着嘴,气恼地说:“这个魔方有问题,我不玩了。” 虞问芙捡起魔方,“那如果小姨还原了呢?” “那我就亲小姨一口。” “才一口啊。” 顾屿睁大眼睛,“但是本来就剩一个色块了,其他的我都还原了的。” “哪里剩一个啊?”虞问芙转着魔方让他看,“你看,黄色、绿色、白色、蓝色,这不是都没还原吗?” “啊?”顾屿吃惊地看着小姨,“你的意思是你要还原所有面?这,这太难了吧。” 虞问芙得意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胡乱拧,肯定难。 但是这玩意可是有技巧的。 “你见过什么事难倒小姨了吗?” 顾屿想了下,还真没有。 只是这魔方,她以前又没玩过,她真的会吗? “那如果小姨还原了整个魔方,我亲小姨六口,我还,我还给小姨洗袜子。” “行,一言为定。” 虞问芙娴熟地转起魔方来。 第28章 兑现诺言 魔方这东西对虞问芙而言还是比较简单的。 上一世,她为了学它,一晚上都没睡觉。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而且要做好。 手指拂过那些杂乱的色块,虞问芙眼神平静而专注。 看着魔方在小姨的手中快速翻转,顾屿的眼睛越睁越大。 “好了。” 一分钟后,虞问芙停下最后一次旋转,将还原好的魔方放在了顾屿眼前。 “哇!” 顾屿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惊呼,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了魔方上。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还用小手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姨,真,真的六面都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虞问芙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崇拜,“小姨,你太厉害了。” 虞问芙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心里那种成年人的炫技成功感,在孩子最直白的夸赞中涌上心田。 她揉了揉顾屿的头发,“那阿屿想不想学呢?” 顾屿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点头如捣蒜:“想学想学,小姨教我。” “好,小姨教你。”虞问芙把他搂到身边,就着灯光,拿起魔方,轻轻打乱了几步。 “你看,我们要先找白色的中心块,它的位置是固定的,然后,我们从白色旁边的色块入手……” “先把它拧到第二层,对,像这样……” 虞问芙握着顾屿的小手,带着他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转动。 孩子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小脑袋跟着她的指示一点一点,在虞问芙耐心的引导和鼓励下,也会主动说出接下来该还原哪个色块。 “对,就是这样,阿屿真聪明。但是我们这样转是不是就把这个黄色的色块弄乱了,该怎么补救呢?” 顾屿皱着眉头,使劲思考着。 时间慢慢流淌。 天色也暗了下来。 窗外街市上开始喧嚣起来。 终于,在虞问芙手把手的带领下,顾屿完成了最后一步旋转。 一个每一面都颜色统一、整整齐齐的完美立方体,出现在他的手中。 “我做到了。”顾屿看着魔方,又看看虞问芙,小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对,阿屿做到了。”虞问芙肯定地点头。 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顾屿突然放下魔方,扑过去,跪在了藤椅上。 凑过去,然后在虞问芙左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似乎有点害羞,他的小脸红红的。 虞问芙又把右边脸颊凑过去,笑道:“我们顾屿开始兑现诺言了是吧,来,亲第二口。” 顾屿又亲了她的右脸颊。 然后是额头,下巴,鼻子,最后一口,他亲在了小姨的嘴巴上。 然后扑进她的怀里,将小脑袋藏了起来。 虞问芙搂着怀里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也在他的额头亲了一口。 过了一会,顾屿抬起头来,从虞问芙怀里挣脱,跳到地上。 走向门口取虞问芙的袜子。 “没关系的阿屿,袜子不用你洗,小姨自己洗就好。” 没想到小家伙却非常认真地说:“小姨,不行的。我是男子汉,说话就要算数。”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虞问芙只能依他。 玩了一天,八点多,顾屿就开始打哈欠。 虞问芙给他热了牛奶,看他睡着后便出门去买食材,又买了一些一次性带盖杯子还有吸管勺子。 明天,她要推出一道新菜品——陈皮红豆沙。 红豆沙要起沙,豆子品种和浸泡非常关键。 她买了上好的赤小豆,这种比普通的红豆色相更好,也更糯。 她将红豆倒入盆中,加入清水,水面刚好没过,才去睡觉。 - 第二天,虞问芙跟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先去买肉,顺便补了些调料。 回到家,顾屿还没有醒来。 她简单吃了点早餐,就开始处理食材。 八点多时,沈碧云来了。 今天的她没有穿那种裁剪精良的套裙,而是穿了一件浅色的棉布连衣裙,平底小皮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见到虞问芙,她还是感觉有点不不太好意思。 “问芙,孩子是不是还在睡觉?我来的是不是太早了?” “没事,他昨天在游乐场玩累了,还没醒来,进来吧,云姐。” 沈碧云轻轻走进来。 “喝点水吧。”虞问芙给她倒了杯水。 沈碧云慢慢泯了几口,从袋子中掏出一个皮质本子。 侧边的纸张已经发黄,看样子,年代有点久远。 “问芙,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日记,我觉得送给你最合适。” 虞问芙赶紧说:“云姐,外婆的日记你好好保管,怎么能随便送人呢?” 沈碧云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外婆写的一些做菜心得,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外婆一辈子都在钻研各种菜品,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的人能吃到她做的菜。”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她已经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了。” 虞问芙接过本子,小心地翻了几页。 老人重点研究的是潮汕那边的菜品。 从食材的挑选,火候的把控,甚至用哪种材质的锅,再到哪几种调料以怎样的比例搭配味觉最佳等等,每一种菜品都有详细的描述。 虞问芙虽然没见过这位老人,但从她清秀的字体中可以看得出来,应该是一位非常热爱生活的女性。 她合上本子,说:“云姐,谢谢你,外婆的日记真的写得很好,那这本子我就先留下,等看完后还你。” “好。” “猪耳我已经买好了,今天我还打算做陈皮红豆沙,红豆我昨晚就已经泡好了,这会时间刚好,那我们先做这个吧?” “好。” 陈皮红豆沙是街头很常见的一款糖水。 但很多人做的味道并不正宗。 虞问芙走向锅灶前,打开火,调小,说:“熬红豆一定要用文火,慢慢熬制,这样才会更入味。” “哦对了,忘了说了,选红豆要选那种赤小豆。” 还有一些没有泡的赤小豆,虞问芙取过来让沈碧云看,“就这种,你看它的色泽是暗红色,而且颗粒也很饱满。” 第29章 陈皮红豆沙 水还没开。 虞问芙又拿起一片陈皮,对着光:“云姐,这是陈皮。这个白色部分,也叫做柑络,在做这个糖水时要刮掉大半,只留这一层。” 说着,虞问芙拿出小刀,娴熟地刮着。 “这个不是偷工减料,而是这东西太苦,而且又涩,但是也不能完全刮掉,得留一点味。” 刮下的白色碎屑,她没扔,放进另一个小碗。“这个先不要扔,炒一下,等下另有用处。” 然后,她把陈皮切丝。 这时,煮红豆的水开了,水面浮起一层微红的泡沫。 虞问芙用细密的滤勺,一点点撇去。 “上面这一层叫豆腥沫,一定要去干净。如果省了这步,出来的红豆沙就没那么清爽。” 她边做边解释,眼神始终盯着锅内的变化。 撇净浮沫,她放入大部分陈皮丝,留了一小撮没有放。 “陈皮现在放,它的甘香油气能慢慢渗进豆子里,能解豆腻。但还有一点要最后放,那是红豆沙的灵魂。” 炉火幽幽,锅里发出“咕噜咕嘟”的声音。 虞问芙不时用长柄木勺,顺着一个方向,缓慢地搅动锅底。 “搅动这步也有技巧,不能乱搅,那样会破豆皮,红豆沙也就混浊了。要像这样,贴着锅底搅动,你做的久了,其实是能感觉到豆子在慢慢化开。” 她把木勺递给沈碧云,让她自己感受下。 沈碧云兴奋又小心地尝试,但她并没有感觉到虞问芙说的那种豆子一点点化开。 她有点沮丧。 “刚开始是这样的,别急,慢慢来。” 沈碧云点点头,就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一样,非常认真地盯着锅里的变化,一点也不觉得累。 慢慢地,豆子慢慢酥烂,成浓稠的沙状。 虞问芙将豆沙用细网筛过滤,滤出最细腻的部分,倒回砂锅。 然后,开始调味。 大部分人用的是砂糖,但她没有用,而是拿出了黄冰糖和一小块片糖。 “冰糖清甜,片糖醇厚,两样搭配,才能做出口感更好的甜味。” 冰糖先下,在温热的豆沙中慢慢融化。 她捏起一点细盐,均匀撒入。 沈碧云很惊讶:“问芙,你放的是盐?” “对,盐。”虞问芙嘴角微扬,“盐能让甜味更立体,也能吊出陈皮更深层的回甘,但是只能放一点,不能多放。” 她放入片糖,继续说:“片糖要最后加入,它的作用是调节红豆沙的色泽,也能让味道更加醇厚。” 她舀起一勺,对着光看粘稠度,又轻轻吹凉,尝了一口,闭目片刻。 又给沈碧云舀了一勺倒入碗中,“云姐,你尝尝怎么样?” 沈碧云接过去,喝了一口,惊叹:“味道好特别,这个甜果然和外面卖的都不一样。” “其实还差一点。”虞问芙将预留的那一小撮陈皮丝,还有之前刮下的带着焦香味的陈皮末,撒入锅中。 瞬间,一股极其清冽的陈皮异香,从豆沙香气中蹿升起来。 她熄了火,让余温继续融合。 等熬制好后,虞问芙盛出一小碗,递给沈碧云。 “云姐,你现在尝尝。” 碗中的红豆沙,色泽是深琥珀偏绛红,质地浓稠柔滑,表面还有金黄焦香的陈皮末,热气袅袅。 沈碧云屏住呼吸,舀起一勺,尚未入口,那香气已直冲鼻腔。 红豆的豆香和陈皮的甘香让人欲罢不能。 送入口中。 第一触感是极致的顺滑与绵密,红豆沙仿佛在舌尖自动化开。 然后,甜味层层展开:先是冰糖的清甜,然后是片糖的醇甜,两者交织,甜而不腻。 甜味将满时,陈皮的甘苦味幽幽泛起。 最后,是那点点烤陈皮末带来的。 轻微的颗粒感,带着香气,在喉间久久徘徊。 清冽,提神,只让人觉得全身舒畅。 沈碧云怔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敬佩,混杂着对自己过往苍白生活的无奈,涌上心头。 “原来这么普通的食材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低声说,眼眶微热。 虞问芙擦了擦手,“食材不分贵贱,但心思分高下,红豆和陈皮,最是平凡,可越是平凡,越能见真章,你能品出这些,说明你的舌头已经醒了。这比学会做一碗完美的红豆沙更重要,不是吗?” 听虞问芙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沈碧云还是挺惊讶的。 她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涉世未深,怎么会对生活有这么深的理解。 “问芙,谢谢你。冒昧问下,你学做菜多久了?” “我从小就跟着一位老师傅在学,只是一直没机会做而已。” 沈碧云点头:“你走美食这条路是很正确的,你确实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将来也一定会成功的。” “嗯,借云姐吉言。” 沈碧云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我待会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等下次再来找你。” “好。”虞问芙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装好红豆沙,盖好盖子,“这个你拿着吧。” “不用了,我刚已经喝过了,这些留着卖吧。” 虞问芙笑道:“也不差这一杯,拿着吧。” “行,那就不客气了,我先走了。” 虞问芙喝了口水,开始卤猪耳。 这时,顾屿醒来了。 昨天玩了一天,太累了,加上昨晚半夜下雨,屋子里也没那么热。 小家伙一晚上连姿势都没变,睡得很香。 “小姨,好香啊,你在做什么呀?”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活,给他热牛奶,还有早上刚买的面包和卤蛋。 “陈皮红豆沙,阿屿快点去洗脸,待会吃早饭,小姨今天没时间做早饭,就买了面包和卤蛋。” 洗完脸的顾屿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姨,我今天不想喝牛奶,也不想吃面包,我想尝尝红豆沙。” “好,那你先去桌边坐,我这就给你盛。” 虞问芙盛了一小碗端了过来,“小心烫。” 顾屿凑过去闻了闻,这真的是红豆沙吗? 好香啊。 他尝了一口。 好神奇啊,明明很甜,但吃完嘴巴却一点都不黏。 他忍不住大口吹着吃起来。 “慢点,别噎着。” 顾屿点着头,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变慢。 晚上五点,虞问芙推着车出现在庙街。 第30章 老板怎么没出摊? 庙街的大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一些新老顾客。 看到她来了,大家就跟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虞老板,你昨天怎么没来啊?” “对啊对啊,我昨晚都等到八九点了。” “我昨晚没吃到猪耳,一晚上都没睡着,虞老板,你可得为我负责。” 虞问芙收拾着摊位,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昨天带孩子去玩,就没出摊。” “以后不出摊的话,能不能在这大榕树上贴个公告啊,好让我们大家都知道。” “我还是希望老板天天出摊。” 顾屿也跟旁边的小孩子炫耀着:“昨天小姨带我去游乐场玩了,我们坐了旋转木马,还坐了小火车,还有碰碰车,还有船。好多好多好玩的,还有那摩天轮,好大好漂亮啊。” 几个小孩羡慕极了,看向顾屿的眼神中都是崇拜。 “还有呢,你们来,我给你们表演一个魔术。” 顾屿把几个小孩喊到一边,让他们围成一圈坐好,拿出了自己手里的魔方。 “你们看好了,这个魔方现在每个面的色块都是乱的对吧?” 几个小朋友使劲点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能还原它们。” “还原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个面都是同一个颜色,就跟新买的一样。”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这个真的可能吗? 一个男孩子大声说:“这个只有大人才能做到,你这么小,你真的可以吗?” “我当然可以。”顾屿拍着自己的胸脯,底气十足,“你们都看好了。” 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本来就聪明,再加上昨晚也练习了好多次,那些步骤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确信自己不会出错。 他全神贯注盯着魔方,小手开始转动着。 其他一些排队的大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三分钟后,顾屿兴奋地举着已经还原好的魔方给他们看,“看吧,现在是不是每个面都是一样的?” 几个小孩对顾屿更崇拜了。 “你好厉害啊,你几岁啊?” “你住在哪里啊?” “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吗?我家里还有画片呢,我可以和你一起玩。” “我有水枪,我们可以一起玩。” “你还会做什么啊?你做我们老大好不好?” 而那些大人也夸赞他。 “这孩子好聪明啊,这么小就能还原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以前在电视上也看过还原魔方的节目,但都是大人,还从来没见过孩子操作。” “这孩子不得了。” 顾屿小脸红红的,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巨大的喜悦。 他从来没感受过被这么多人簇拥着的感觉。 也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多小朋友追着要跟他做朋友的感觉。 小小的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你自己足够优秀,就会有很多人追着跟你做朋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一个爱他的小姨。 之前,他想跟楼下一个小朋友玩,可人家根本不愿意跟他玩,他非常沮丧。 小姨说了一句话:不要去追一匹马,用追马的时间种草,待到春暖花开时就会有一批骏马,任你挑选。 当时,他并没有真正明白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 他看向虞问芙。 她真的好像妈妈啊。 虞问芙虽然在收拾摊位,但也听到了顾屿和孩子们的这些对话。 说实话,她很开心。 她开心这个孩子终于越来越愿意敞开心扉,敢于对着陌生人表达自己。 也开心因为转魔方的技能让他拥有了新朋友。 还没收拾完,排在第一位的男人就已经迫不及待了:“虞老板,还是老样子,六两猪耳。咦,今天是不是有新品?” 虞问芙点头:“对,今天除了卤猪耳,还有陈皮红豆沙,润肺祛湿,大家可以尝下。” 听到陈皮红豆沙,男人有点失望。 这陈皮红豆沙,可是最常见的糖水,这庙街上,卖这款糖水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算了,我就要六两猪耳好了。” 这时,虞问芙打开了红豆沙桶的盖子。 顿时,一股温润醇厚、甘香四溢的独特香气直冲到这人的天灵盖。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上了天堂。 “闻着很正,我要一杯,多少钱?” “5元。” 这个价格让眼前的男人心里一抽。 通常,其他摊位的陈皮红豆沙就卖2-3元,这价格确实有点高。 但这味道又实在勾人,如果不买一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这老板的卤猪耳做得那么好吃,相比这红豆沙应该也不错。 他狠狠心,买了六两猪耳,一杯陈皮红豆沙。 嚼下几片猪耳解了馋后,他打开盖子,沿着杯子边喝了一口红豆沙。 他得尝下这东西到底值不值5元。 豆沙绵密细腻,入口即化,在舌尖铺开一层温暖的沙质感。 甜度也刚刚好,是那种清甜回甘,一点都不腻。 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熨帖帖的,一下午爬高爬低的腰酸背痛,好像瞬间都烟消云散。 “好手艺!”他赞了一声,“几十年都没吃过这么有陈皮味的红豆沙了,你真有本事。” 他的话引得后面排队的人更加好奇。 “老板,我也要一份。” “我的猪耳还是加辣酱,陈皮红豆沙要两份。” “我也要我也要。”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在人群外围一直徘徊着,终于怯怯地挪到了队伍后面。 是个女孩。 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白色香港中学夏季校服,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旧书包。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低垂,不敢与人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的边角。 虞问芙注意到了她。 这个年纪的女学生,傍晚独自出现在庙街,神色疲惫焦虑。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一边招呼着前面的顾客,一边留意着这个女孩。 终于轮到她时,齐晓欣似乎鼓足了勇气,用极小的声音问道:“请问,陈皮红豆沙,可以卖半杯吗?” 说完,她的脸颊迅速涨红,头埋得更低了。 第31章 有心事的学生妹 排在后面的一个阿婆忍不住开口:“学生妹,读书费脑,半杯哪够?算了,阿婆请你吃一杯吧。” 齐晓欣却像受惊般猛地摇头,“不,不用了,谢谢阿婆,我,我半杯就好。” 阿婆摇摇头,没再说话。 虞问芙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自然知道这个年纪那又强烈又脆弱的自尊心。 上一世,养父母去世后,她也一度陷入困境。 后来,因为品学兼优,一位好心人提出要资助她。 她当时的心情也非常复杂,一方面,感激人家对她的恩情,但有那么一瞬,也为这种施舍而痛苦。 她没有说话,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舀了满满一大勺浓稠起沙的红豆沙,盛了实实在在一整杯。 递过去,“妹妹你运气真好,红豆沙是今日新推出的,学生半价,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齐晓欣受宠若惊,“什么忙?” “就当个试吃员,吃完后跟我说下,陈皮味够不够?还有甜度合不合适?” 虞问芙的声音平静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试吃。 齐晓欣愣住了。 看着手里那杯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红豆沙,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好,谢谢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那一刻,原本紧绷而灰暗的神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豆沙沙糯绵密,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成了温润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胃里的空虚。 甜味是温柔而克制的,抚慰着她紧绷的神经。 现实带来的苦,和眼前这碗糖水里那缕清雅回甘的苦,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不知不觉,她一口接一口,将一整杯红豆沙吃得干干净净,连杯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一股久违的满足感,使得她冰冷的手指都似乎有了温度。 那股盘旋在心口的、关于辍学的恐慌和绝望,虽然没有消失,却被这碗糖水带来的短暂慰藉,撑开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虞问芙的眼睛。 “姐姐,红豆沙很好吃。陈皮的味道,也很特别,谢谢你。” 她摸出2.5元,郑重地放在台面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 虞问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板,帮帮忙,今晚我家里真的有亲戚,这猪耳就卖我两斤吧?” 一个熟悉声音,将虞问芙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周康文。 她有点惊讶,他前几天不是说要去中环的片场拍戏,短时间回不来吗? 而且原书中,这部民国戏确实有一几个场景是在那边拍的。 “你怎么在这儿?” 周康文擦了擦汗,语气极其潇洒:“我辞工了。” “做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辞工呢?” “还不是你这卤味味道太正,我实在割舍不下。”周康文吊儿郎当地晃着腿,“骗你的啦,其实是那个姓秦的实在太恶心了,仗着自己有点资源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不想干了。” “呸,一想到那个垃圾我就想骂人,算了,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我看他能狂到几时。” 周康文还在愤愤不平地骂着,虞问芙并没有搭话。 她实在不想谈论那个人。 “好了,老板,不说那些破事,快给我切两斤吧。” 虞问芙笑着摇头:“这个真不行,这是规矩,之前就说过了,你看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 周康文摸了摸鼻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行吧,那我明天再来,反正我就住这附近。” 周康文指了指盛陈皮红豆沙的那个桶,“对了,先给我一杯这东西,解解暑。” 虞问芙盛好递了过去。 周康文喝了一口,瞬间觉得这两天所受的气都不算什么。 他甚至觉得那些同行实在太可怜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风吹日晒中看着别人的脸色谋生,连一口好吃的都吃不上。 尤其是和他一起做事的张俊成,白天已经够苦了,听说想吃超过3元的东西还得向老婆请示。 真是可怜。 还是他明智,早早摆脱了那种苦行僧的日子。 也不结婚生子,踏入那所谓的围城。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人生在世,不就畅快二字? 他现在想明白了。 钱嘛,永远赚不完,而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此把所有时间搭上,不值得。 哪怕捡垃圾,只要能让他每天吃上这一口卤猪耳,他都知足了。 只是这老板实在过于死板,非要守着那什么每人只能买一斤的规矩。 “对了,这陈皮红豆沙不限购吧?” 虞问芙摇摇头,“今天刚出,暂时不限购,后续如果大家都喜欢的话,可能也会限购。” “那行,再给我三杯。” - 深水埗福荣街的旧唐楼。 天色已暗,齐晓欣背着沉重的书包,缓缓上到5楼。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闸,一股闷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或许因为昨晚上厕所时无意中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她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凝重。 那台满是雪花和噪音的黑白电视今天也没开。 折叠圆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一碟清炒菜心,一碟煎蛋,一盆紫菜蛋花汤。 父亲齐海生把被汗浸湿的背心拉了起来,弓着腰,默默喝着汤。 母亲李秋珍正把最大块的鸡蛋夹到儿子齐晓辉的碗里。 听到她进门,李秋珍头也没抬,只道:“回来啦?洗洗手吃饭。” 齐晓欣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公共厨房的水槽洗手。 回来时,发现自己的饭碗已经盛好,饭上压着几根菜心。 李秋珍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说:“快吃吧。” 齐晓欣挪开一张塑料板凳,坐下,低着头吃饭,心里惴惴不安。 终于。 饭吃到一半,母亲李秋珍清了清嗓子,说:“阿欣,你今年中四,明年毕业考。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齐晓欣心里一紧,又有种终于来了的放松感。 她低头扒饭:“我成绩还不错,老师也很看好我,我想继续读预科,考港大中文系。” 第32章 现实点吧 “预科?”父亲齐海生从汤碗上抬起头,深褐色的脸上,眉头拧成疙瘩,也让那几道皱纹显得更加明显。 “预科两年,大学三年,前后五年!学费、书本费、路费……,你有没有算过要多少钱?” 李秋珍跟着说:“而且那中文系有什么用?” 齐海胜把碗放下,叹了口气:“我那个报摊,一日赚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报纸越来越难做,好多人都不愿意买,而是去买便利店的杂志。” “就是,”李秋珍立刻接上,语速极快,“你弟弟明年升中三,要考个好高中,可能还要补课。” 李秋珍又给儿子夹了鸡蛋,“我打听过,观塘有家私立英文中学挺好,好学校你也知道,学费不便宜。你作为姐姐,要多帮衬下家里。” 弟弟齐晓辉在旁边吃着蛋,手里还拿着一本画册在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他们在说别人的事。 齐晓欣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声说:“我可以课余时间去兼职,自己赚生活费,不花家里的钱。学费,我听说可以去申请资助。” 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带着一些颤音。 李秋珍厌恶地看了女儿一眼,提高声音:“资助?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这种家庭,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她拍了拍手,“就算有,生活开支呢?你不吃不住啊?对了,你刚说要课余时间去兼职,你真以为靠自己能赚够生活费?” 李秋珍嗤笑一声,“现实点啦,阿欣!” 齐晓欣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极力克制着。 父亲齐海生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似是带着万般无奈:“阿欣,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是不想你好。但是家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 “你是个女孩,我们也供你读了这么久的书,你现在认的字又会算数,出去找份工也容易,文员啊,售货员啊都好,帮补家里,等你弟弟读完书,出人头地,我们全家都有好日子过。” 李秋珍补充着:“到时,如果你还是想读书,那夜校什么的也不少,你都可以慢慢读。” 夜校。 齐晓欣感到眼眶发热,视野模糊。 夜校和正规大学可是云泥之别。 她梦想中的大学图书馆、文学讲座、与同学激扬文字…… 这所有的梦想,在现实面前被击成了碎片。 她突然想起那一杯陈皮红豆沙。 她自己明白,所谓的学生半价,只是她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 只是那那味道似是给了她足够的勇气。 泪水滚落,被她倔强地擦掉。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质问:“难道我的梦想,就不算梦想吗?弟弟的成绩还没我好,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李秋珍“啪”地放下筷子,气得手指乱颤:“什么叫牺牲你?我们养你这么大,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供你读到中四,我们够对得住你了,别不知足!” 她看了儿子一眼,“你跟弟弟能比吗?弟弟是男孩子,将来要成家立业,给齐家传宗接代。” “你?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难道现在为家里做点贡献,不应该吗?” “天天看那什么红楼梦一些闲书,读文学?文学能当饭吃啊?” 齐晓辉也讽刺地笑了一下,“阿姐,读文学都需要造诣,你资质平平,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那总比你把心思放在游戏上强。” 被戳中了秘密,齐晓辉恼羞成怒,两姐弟开始吵起来。 “别吵了,弟弟偶尔玩游戏那也是放松。”李秋珍呵斥一声。 齐海生脸色沉了下来:“阿欣,你不要这么自私,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你看看,我和你妈还能做几年?这个家,以后还是要靠弟弟来撑。你现在帮他,就是帮这个家,也是帮你自己将来有个依靠。” “就是,你的目光就只有这么点,根本就不从长远处考虑。”李秋珍伸出手,比划了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的人都很现实,你以后嫁了人,没有娘家依靠,你觉得他们会看得起你吗?” “我为什么非要嫁人?” 李秋珍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不嫁人?不嫁人你干什么,一辈子待在娘家?我看你真的读书读傻了。” 齐晓欣闭上了眼。 她觉得跟他们根本说不通。 为什么女性要一直被定义。 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然后在婚姻中被搓磨一生。 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并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自由,而是心灵上的自由。 这也是她为什么喜欢读文学书的原因。 每次,当她畅游在作者笔下的世界时,就能感受到那种酣畅淋漓般的自由。 他们不懂。 齐晓辉已经吃好了饭,丢下碗起身:“爸,妈,我吃饱了,同学约我去做功课。” 他抹抹嘴,拿起几枚硬币,径直出门了。 他要和同学去打游戏。 对于这场决定姐姐命运的讨论,他漠不关心。 齐晓欣推开饭碗,低声说了句“我饱了”,逃也似的躲进了那个闷热的阳台小屋,紧紧关上门。 如果那扇薄板能算门的话。 这是一个只有三平米的空间,热得能让人窒息,但却是她唯一能安放灵魂的乐园。 只有在这儿,她才能忘记所有的烦恼。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她从旧书店淘来的几乎已经被翻烂的文学书。 鲁迅的杂文、张爱玲的小说、余光中的诗,还有几本皱巴巴的《香港文学》杂志。 还有几个笔记本,里面是她自己写的小说和诗集,还有日记。 她摩挲着那些本子,似乎在摩挲生命中的至宝。 门被砰砰地敲了几下,那薄板使劲颤了几下。 李秋珍的声音传来:“阿欣,出来把碗洗一下。” 齐晓欣应了声,把那几个本子重新放回书架,走了出来。 站在水池边,她眼前再次浮现出虞问芙的影子。 她那善意的举动,每每想起,总让她的心忍不住战栗。 或许,她可以尝试着拯救自己。 第33章 她的选择 昨日未出摊,今日顾客多,卤猪耳和陈皮红豆沙很快就卖完了。 收摊时,天色尚有一丝余光。 回家放了摆摊车,虞问芙牵着顾屿的手,进入了鸭寮街。 鸭寮街是深水埗另一条有名的街道。 这里白天是电子零件的天堂,傍晚时分,会有一些卖旧家具电器的摊档。 顾屿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新鲜。 虞问芙目标明确。 她心里有两件急需的东西:一个是冰箱,一个是电视。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她卖食物的,必须要保证食材的新鲜。 而香港的天气多变,时不时就有暴雨台风,为了规避风险,她每天也不敢多买食材。 如果有了冰箱,这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另一个就是电视。 顾屿已经五岁多了,他需要多接触外界,也需要开阔眼界。 而且在香港,会英语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了电视,他至少能听听英文儿歌,看看英文动画片或者看一些英文的简单教学。 就算磨磨耳朵也好。 她这段时间虽说挣了一些钱,但为了保证食物的高质量,她选的全是上好的食材,成本也不低。 马上要赎姐姐的金戒指,还有房东太太的租金。 这些开支也得预留出来。 抛开所有,身上现在有九百多的余钱。 新货她想都不敢想,只能寄希望于二手。 在一家堆满旧电器,由一对老夫妇看管的摊档前,她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有一台单门雪花牌电冰箱,外壳有些泛黄,边角也有锈迹,但门封看起来还算完整。 旁边,是一台14英寸的乐声牌黑白电视机,带着可伸缩的金属天线,屏幕看上去有细微划痕。 “老板,这两件,怎么卖?”虞问芙松开顾屿的手,让他站在身边,自己上前询问。 看摊的阿伯推了推老花镜,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和身边的孩子,报了个价:“冰箱五百五,电视三百二。一齐要,便宜点,八百拿走。” 八百块。 如果真的买了,这个月可能就捉襟见肘,万一食材或者炉具什么的出点问题,将毫无缓冲。 “阿伯,我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再便宜点?” 阿伯的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已经够便宜啦,你可以去其他摊档看看,同样的货,他们卖多少。” 他给报纸翻了个面,“八百,一分不少。” 虞问芙一路从这条街走过来,自然也知道这些家电的大概价格。 基本都在七百以上。 她快速思索了下,“阿伯,要不这样吧,今天我先给你四百,就当交个首付,你把冰箱和电视给我,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我都过来还一百,四个月还清,每个月多还二十元,就当利息。” 这种其实相当于赊账。 虽说这时候也有分期付款的概念,但一般针对的都是一些大型物品。 几百块还分期,闻所未闻。 阿伯显然也没料到,愣了一下。 他老伴从里面走出来,擦着手,听了这话,说:“妹妹,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不赊账的。” 虞问芙从随身包里拿出纸和笔,“阿伯阿婶,请你们相信我,我说话算话的,我可以给你们写借条,还有,这是我的身份证。” 她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我会在借条中写好身份证号,如果下个月我没有来,你们可以去警署告我。” “还有我一直在庙街的大榕树下摆摊卖卤味,你们打听下就知道。” 她的话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她眼神里的那股认真,让见惯世情的老人有些触动。 阿婶轻轻碰了碰阿伯的胳膊,低声道:“要不就答应她吧,看她带个孩子,也不容易。” 阿伯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好啦,就当结个缘。你留个地址,冰箱和电视,我待会再试试机,确保没啥问题再给你送过去。记住,下个月今日,记着来还钱。” “一定!”虞问芙松了口气,立刻写下唐楼地址。 正准备写借条时,阿婶拦住了她,温和地说:“不用了,我们相信你。” “你住在几楼?”阿伯问道。 “6楼。” “那得额外收二十元,我也是找人帮你送,唐楼那楼梯又长又陡,得给人家一些辛苦费。” 虞问芙点头:“应该的,阿伯,这钱到时直接给师傅还是给你?” 阿伯摆摆手,“给他们就好。” 正常来说,送两件家电上六楼,其实要收三十元,他拿十元,搬货的师傅拿二十。 但这次,他就不赚这个钱了。 离开鸭寮街时,华灯初上。 顾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小姨,我们真的有冰箱和电视了吗?” “是啊。”虞问芙牵紧他的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资金安排,语气却依然温柔,“冰箱可以帮小姨保存好多食材,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做的东西会坏掉了。” “电视呢,是专门给阿屿买的,以后阿屿可以看点动画片,也可以学学英语。不过你要答应小姨,每天只能看20分钟,看多了伤眼睛。” “嗯,我答应小姨。”顾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以前他在阿婆家住的时候,舅舅就会吃着薯片看那些好看的动画片。 他也想看,但只要偷偷瞄向电视,就被舅舅吼回他那屋子。 舅舅总骂他,说他不配看他们家的电视。 只是现在想起这些,他已经不再难过了,也不会流眼泪了。 何况现在,他也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电视了。 虞问芙并不知道小家伙心里所想,她在想其他的事。 生活的齿轮,是在朝着更好的方向滚动,但与此同时,肩上又多了一份担子。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这人要强,从不服输。 她一直信奉着,在夹缝中生存,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尽可能活得好一点。 她突然想起之前欧阳太太说的那句话:香港这个地方,只要你肯吃苦,肯干,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欧阳太太说的没错,香港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虞老板?”一个声音将虞问芙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34章 定价策略 虞问芙转身,就看到陈青梅推着一辆比较旧的摆摊车过来了。 “陈姐?你这是?” 陈青梅擦了下额头的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几日我攒了些钱,刚买了辆车,准备也去试着摆下摊。” “虞老板,谢谢你帮我改配方,我这几天又做了几次,我几个孩子尝了,都说好喝。” “陈姐,你别这么见外,喊我问芙就好了,那你有想好去哪里摆吗?” “我想的是苏屋邨街市出口,庙街那边摆摊的多,竞争压力也大,苏屋邨这边街坊邻居多,也容易培养回头客。” 顿了顿,陈青梅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这边的摊位费也低。” 虞问芙点点头,“嗯,这边的客流量也还不错,可以试下,主推出这款马蹄爽之后,如果顾客的反响还不错的话,可以多研究几款糖水。” 想了下,虞问芙又接着说:“前期的定价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前期主要以吸引顾客为目标,目前市面上的马蹄爽都卖三元,我打算卖两元,如果后面真的卖得还不错的话,再慢慢涨价。” “最终会涨到多少元呢?” 陈青梅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按照你说的,选的都是比较好的食材,成本也比较高,我打算最终卖四元。” 她又低声说了一句:“实在卖不出去的话,卖三元也行。” “陈姐,你这个定价是不行的。” 陈青梅疑惑地看向她,“是太贵了吗?” 虞问芙摇摇头,“你自己也说了,你选的是好食材,好食材自然就值得高价,一开始就定四元。” “但是,能卖出去吗?” “前三天,你可以定个促销策略,比如买一送一,这其实也相当于是两元,但在顾客看来,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定成两元,别人就会认为你的糖水就值这个价,到时你再涨价,你觉得还会有人买吗?” “而买一送一,他们会觉得现在买很划算,就会想要尝一下,你做的糖水本来味道就好,只要他们尝了,还怕不会再买吗?” 几句话,让陈青梅佩服不已。 “还有,你一定要坚信,你的糖水就值这个钱,不能轻易改变价格。” 陈青梅点点头,“谢谢你,问芙,我口拙,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没关系啊,不用这么客气,等你好消息。” 陈青梅离开后,顾屿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不解:“小姨,为什么我们的陈皮红豆沙不用买一送一呢?” 虞问芙笑着解释:“因为我们的摊位已经有了固定的顾客,他们买卤味,闻到红豆沙的味道会想尝尝的。” 其实这不是全部的解释。 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虞问芙对自己的厨艺有极大的自信。 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她根本没必要用促销这种方式吸引顾客。 - 走到唐楼下,虞问芙问道:“阿屿,饿了吧,今晚想吃什么?” 顾屿想了下,说:“还想吃小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他还记得小姨接他回来的那一天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当时连汤都喝干净了。 “好,那你在这儿等下,小姨去买西红柿和面。” 不一会儿,虞问芙就提着一个塑料袋子出来了。 除了西红柿和面,她还买了明天做糖水的食材。 手里还拿着一盒酸奶,“给你的。” “小姨,你不喝吗?” 虞问芙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小姨不喝。” 顾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低着头,说:“可是酸奶有营养,小姨不喝的话,身体就会缺营养。” “要不是小姨给阿屿买电视,就不会这么缺钱了。” 虞问芙的心里涌上感动,“傻瓜,你别瞎想了,小姨只是不想喝而已。而且你看小姨长这么高,怎么可能会缺营养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虞问芙牵起他的手,“而且身体要健康,除了饮食,还需要锻炼,要不,我们待会吃完饭一起去跑步吧?” 顾屿兴奋了。 “好啊,我跑步最厉害了。” 回家后,虞问芙麻利地做面。 她买的是挂面,只需要炒下西红柿和鸡蛋。 没几分钟,就做好了。 两个人坐在方桌边,头对着头,吃得心满意足。 刚在洗碗,门就响了。 师傅在敲门的同时就开了口,说是送冰箱和电视的。 虞问芙示意顾屿打开门。 两位中年师傅各背着一样家电,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虞问芙赶紧擦手,给他们倒了水,“师傅辛苦了,喝点水吧。” 咕噜咕噜将水灌下嗓子,他们在虞问芙指定的位置摆好家电。 本来屋子就小,这下显得更小了。 看着年龄稍长的那位师傅说:“你试下通不通电?” 虞问芙插好冰箱电源,滴的一声,冰箱开始运行了。 那师傅又询问了下虞问芙想要的温度,调好后,试了试,说:“没问题。” 顾屿守在另一个师傅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打开电视。 这儿有公共天线,这送货师傅本来就和天线公司签过合约,也能安装,收费也算合理。 两位师傅互相配合,很快,电视就调试好了。 看着电视出现画面,顾屿兴奋地都要跳起来了。 这电视比舅舅家的还好,一点都没有雪花。 那师傅笑着看了他一眼,调到tVb翡翠台。 此时正是“430穿梭机”时段,这频道在演动画片《黄金战士》。 虞问芙给师傅付了钱,再次感谢了送他们出门。 今天的陈皮红豆沙卖完了,不然就可以送师傅一杯了。 关好门,便看到顾屿两只眼睛放光,站在电视边那儿动也不动。 她拉着顾屿,“阿屿,你离太近了,坐这儿看吧。” 顾屿跟着她往后退,但眼睛就跟粘在电视上了一样,始终没移开过。 虞问芙快速地洗好碗,又把冰箱里里外外擦拭了两遍,把刚买的赤小豆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差不多已经是半小时后了,顾屿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丝毫没有要关掉电视的想法。 刚买了电视,肯定会新奇。 看来,今晚的跑步计划要泡汤了。 第35章 挂历上的红圈 上一世,虞问芙就对电子产品欲望比较低,只是偶尔看看。 现在自然也对电视提不起什么兴趣,何况还是黑白的。 她回到屋子,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跟着松弛下来。 忙了一天,还真有点腰酸背痛。 她双手抱头,尝试着想做下仰卧起坐,却发现根本起不来。 原身身体素质比较弱,看来确实得好好锻炼下了。 她拿起沈碧云外婆的那本美食笔记看了起来。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沈碧云外婆的祖籍竟然是葡萄牙,小时候是在潮汕长大的。 她发现,虽说年代和地域都不同,但对于一些食材的处理,她们俩竟然非常相似。 可能真正热心于美食的人对其追求都大同小异吧。 无非是想办法让食材发挥出其最大作用,让食物更美味罢了。 就在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顾屿进来了。 “小姨。” 小家伙满脸愧疚,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虞问芙放下本子,微笑,“怎么了?” “我错了,我不应该看这么久的电视。” 说到后面,顾屿低下了头。 虞问芙一把搂过他,把他放在腿上,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温柔地说:“咱们的电视才刚安装,阿屿没有控制好自己是很正常的。但是小姨说过,你还太小,眼睛没有发育完善,电视看多了对眼睛不好。” 顾屿点点头,“那小姨原谅阿屿了吗?” “当然原谅了,但是我们以后一定要控制好看电视的时间,好吗?” “好,放心吧小姨,阿屿一定会做到的。” 他伸出小拇指,和虞问芙的勾在一起,“勾手指,一百年,不准变,谁变就是大花面。” 虞问芙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把他放下来,说:“好啦,走吧,我们说好今晚要去跑步。” “嗯。” 虞问芙穿的是半身长裙,她换了一件短裤,又把头发高高扎起。 两个人刚准备出门,窗外咔嚓一个响雷,吓顾屿一大跳。 紧接着,窗子外面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下暴雨了。 并且下得毫无征兆。 “看来没法出去了。”虞问芙关好窗户,防止雨下进来,“那我们就在家里玩吧,画画怎么样?” 顾屿摇了摇头,“我不想画画,小姨,你能给我唱歌吗?” 作为曾经的港星,跳舞唱歌都是她的必备技能。 这要求太简单了。 虞问芙看了下他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说:“可以,等你洗完澡,小姨就给你唱。” 帮顾屿洗完澡,虞问芙把他塞进薄被里。 然后自己去洗。 本来以为顾屿可能会马上睡着。 可谁知,等她擦着头发出来时,发现这小家伙还电量十足,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声音甜甜糯糯:“小姨快上来,我要听小姨唱歌。” “好,你想听什么?” “月光光。” 虞问芙莫名想起上一世上大学时室友疯狂迷恋的那部电视剧《十月围城》。 贯穿全剧的主题曲《故乡香》好像就是由月光光改编的。 她不由地哼了起来:“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罗,阿爷睇牛要上山冈,哦,虾仔你快高长大罗,帮手阿爷去睇牛羊……” 顾屿翻起身来,“小姨不对,不是这么唱的。” “啊?阿屿听谁唱过吗?” “我小时候阿妈会唱这首歌哄我睡觉。” “阿妈是这样唱的。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落鱼塘,塘边有棵榕树好遮阴,阿妈织网织到天光。” 小孩唱得并不标准,但虞问芙已经知道了。 这个版本,其实也是原身小时候听过的版本。 是大她四岁的阿姐唱给她听的。 她抱着顾屿,听着窗外泼天的雨势,又重新唱了一遍。 也不知道为什么,虞问芙唱着唱着竟然落泪了。 还好顾屿坐在她的怀里,没看到。 她赶紧擦掉眼泪,问:“阿妈是不是这样唱的?” 小家伙点着头,“嗯,就是这样,小姨,我还想听。” 虞问芙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唱着。 唱到后面,顾屿也跟着哼了起来。 哼着哼着,声音开始哽咽。 虞问芙知道,他想妈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些,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离自己更近点。 她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那里还有洗澡时残留的淡香。 “阿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的夏天好热好热,你阿妈带你去买冰棍?” “可是店老板说,已经卖完了。你好想吃,但是你好乖,没有闹,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冰柜。” 顾屿努力地回忆着,说:“嗯,我想起来了。” “你阿妈看到你这样,很心酸。她送你回家后,去了很多家店,最后终于买到了冰棍,可天气太热了,等她把冰棍带回去时,已经化得只剩下半支。” 顾屿忽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小姨,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阿妈告诉了我,”虞问芙看着他,温柔似水,“她那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下都磨出了水泡,可看到你开心,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屿怔怔地看着她。 “你阿妈还跟我说,”虞问芙的声音很轻,“阿屿真的是一个好乖好乖的小孩,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阿屿。” 顾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住下唇,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阿妈好爱你。”虞问芙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好爱好爱。虽然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把对你的爱留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柔软,“她从来没离开过,她一直在阿屿的心里。”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虞问芙的胸口。 雨还在下。 顾屿已经闭上了眼睛。 虞问靠在床头,听着雨,听着怀里渐渐平稳的呼吸。 她低头,在顾屿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轻轻地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来到客厅。 喝水间,她无意看向对面墙壁的挂历。 明天就是新的一月了。 她翻了一页,看到3号那天被圈了一个非常醒目的圈。 第36章 她怎么可能没钱? 深水埗苏屋邨。 刘雅菲肚子微微隆起,靠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几张单子,眉眼间全是不耐烦和委屈。 今天早上她去医院产检,医生说了,好几项指标都不合适,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医生建议她住院保胎,可因为交不起住院费,她拒绝了。 想起医生看向她的惊讶眼神,她就觉得羞愧难当。 虞家恩坐在餐桌边,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算不为我,你总得为我肚里的孩子想想。铁片钙片,还有维生素,总得准备。” 虞家恩吧嗒一声打开打火机,嘴边斜上了一根烟。 “你怎么又抽烟?医生都说了,二手烟对孩子不好,你怎么总是不听?” 虞家恩瞥了她一眼,“你不要大惊小怪,那些医生总擅长夸大其词,你就安心在家养胎。” “什么二手烟,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家,我阿爸生前抽了一辈子的烟,我们兄妹几个还不是好好的?” 刘雅菲气得两眼一黑。 她真觉得自己当年脑子进了水,怎么会嫁给这种人。 好吃懒做,嗜赌成性。 除了长得还不错,一无是处。 以前,这个家还有大明星小姑子帮衬,可现在,她也不管这个家了。 也不知道婆婆怎么得罪人家了。 她喝了口水,压下满腔的怒火,把面前几张单子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你看看,缺铁缺钙可是抽血化验出来的,难道也是医生夸大其词?” 虞家恩没有接单子,半眯着眼睛,吐出一个烟圈,似乎没听到一样。 刘雅菲:“你不是去找工作了吗?找得怎么样了?” “你催什么催,哪有那么容易?” “你是不是又去麻将馆了?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沾染这些……” 虞家恩不耐烦地起身,打断她:“行了,你怎么这么啰嗦?我以前还觉得你懂事,现在怎么就跟怨妇一样。” 刘雅菲忍不住提高音调,“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大肚婆去外面找工作吧?” 这时,门响了。 何桂香提着菜回来了。 她不满地瞪了刘雅菲一眼,“你喊什么喊,半条街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刘雅菲一下子红了脸,换上了恭敬的语气:“婆婆。” 把菜放在桌子上,何桂香在桌子边坐下,慢悠悠地开口:“你不要急,后天就是我生日。” 刘雅菲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何桂香瞥了她一眼,“你忘了,以往每年我的生日都是谁给我置办的?” 这样一提醒,刘雅菲终于明白了。 以往每年,婆婆的生日都是小姑子虞问芙准备的,除了各种金饰补品,几千块的红包,还会在酒楼做寿宴。 只是今年,婆婆已经和小姑子闹掰了,人家还会给她准备这么多生日礼物吗? 她委婉地提了一下,“婆婆,妹妹现在在摆摊,估计也没什么钱吧?” 虞家恩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没钱?她之前可是做明星的,存款有不少呢。” 何桂香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你放心,就算她没钱,但是我生日,她还敢不尽孝吗?” 她越说越起劲,身子往前倾,“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够你买营养品了。” 她扫了下儿媳妇的肚子,“你就放心好了。” 刘雅菲听着,脸上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将信将疑的期待取代。 她摸摸肚子,“婆婆,她真的会给吗?您忘了上次咱们去百货公司见到她的事了?” “上次是上次!”何桂香一挥手,斩钉截铁,“我的生日可不同,这叫情面,也叫孝道,你等着看好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刘雅菲的心里还是没底。 这小姑子上次和婆婆吵架,那么坚决地把顾家那小子都接走了,也放下了所谓的面子去庙街摆摊,万一人家真的不想再养活他们一家子可怎么办。 可随即,隔壁的王阿婆的到来就彻底让她打消了顾虑。 王阿婆的儿子在“凤城酒家”做传菜员,上个月回家就跟她提起:这周礼拜二,酒家整个二楼都被一个神秘女士包了,要给母亲做寿宴。 凤城酒家可是香港最具影响力和知名度的粤菜酒楼。 一般能定得起这种酒楼的非富即贵。 结合着儿子给的几个元素,王阿婆琢磨了好几天,终于琢磨出来了,这周礼拜二不就是何桂香的生日吗? 而且以往每年,她的那个明星女儿都会给她包酒楼做寿宴。 虽说现在那大明星好像在庙街摆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 “还是你女儿孝顺,看吧,上个月都帮你定好酒楼了,还是凤城酒家,真是让人羡慕。” 虞家恩一听就激动了:“什么?妹妹定的是凤城酒家?就是铜锣湾那个?” “可不是吗?你这妹妹出息,听说光是定金就交了3万。” 王阿婆伸出三个手指头。 刘雅菲把丈夫拉到一边,低声问:“啊?妹妹这么有钱啊?” “那当然,我都说了,我们虞家不会亏待你。” 何桂香心里乐开了花,她就知道,她这女儿最孝顺了。 就算前阵子和她说了几句不痛快的话,可心底还是有她这个阿妈的。 看吧,为了给她庆祝55岁生日,竟然定了这么高档的酒楼。 到时那些亲戚和街坊邻居估计都要羡慕死了。 她强压着满脸的笑意,说:“亲戚都说我有福,生的这个女儿孝顺,只是我做阿妈的知道,她挣钱不容易,我还经常跟她说,我什么都不缺,让她不要总给我买东西。” “可你看,这孩子就是不听。” “就这生日吧,上个月我还特意给她说过,今年就不办了,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就行,谁知,她竟然偷偷定了凤城酒家。” 王阿婆笑着说:“孩子要给你办,那也是她的心意,你就让她办吧。” 何桂香心里极其满足。 一瞬间,心里对女儿的怨恨和厌恶减轻了不少。 她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第37章 女儿结交的达官贵人? 何桂香生日当天。 一大清早,她就换上那件压箱底的正红色暗花旗袍,把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在儿媳妇的吹捧下,觉得自己比豪门阔太也不差什么。 虞咏恩打着哈欠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母亲的样子眼前一亮,“阿妈?你这衣服好漂亮。” 何桂香慈爱地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拿出5毛钱,“你先出去随便买点早餐,待会咱们就去凤楼酒家给阿妈过生日吃大餐。” 虞咏恩满意地出了门。 “家恩,”何桂香朝屋里喊,“姑妈舅父他们都通知到了吧?” 虞家恩还在沙发上打盹,昨晚打麻将,回去都半夜两点多了。 “通知了。” “伯母他们呢?” 刘雅菲赶紧说:“婆婆,你就放心吧,所有亲戚都通知了的。” 何桂香又照了照镜子,“你说这个发型到底合不合适?” 刘雅菲笑着说:“合适合适,今天这身打扮,衬得婆婆更年轻了。” 何桂香满意了。 “家恩,快起来,你去查下凤城酒家的电话,打过去说声,我们十一点半到,让他们把冷气开大点。” 虞家恩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却迟迟没动。 直到何桂香踢了他一脚,他才懒洋洋地起来。 拿过电话薄查了下,拿起那台拨盘电话,拨通了“凤城酒家”的号码。 “喂?凤城酒家啊?我是虞太的儿子,今日我阿妈在二楼摆寿宴,请问几点可以入席?” 电话那头,接待员的声音非常客气:“虞太?不好意思,酒楼二楼今日已经被人包场了,菜牌都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一楼也没有姓虞的顾客订位。” 虞家恩一愣:“不可能,订位的人叫虞问芙,你查下。” 那边传来翻登记簿的窸窣声。 片刻后,接待员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好意思先生,真的没有,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虞家恩的瞌睡瞬间醒了。 他啪地挂掉电话,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何桂香。 “怎么了?”何桂香凑过来,“是不是说可以入席了?” 虞家恩吞了口唾沫,艰难开口:“人家说,没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没订?”何桂香的声音提高了三度,“你查的到底是不是凤楼酒家的电话?算了,你走开,我来打。” 她一把抢过电话,这回她直接要求转经理接电话。 “虞太,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核对了三次记录,虞小姐确实没有订位。” 何桂香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潮一点点褪去,变成惨白。 “怎么会呢?”她喃喃自语,后退几步,坐在藤椅上。 虞家恩气愤难耐:“这个虞问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刘雅菲赶紧递上一杯水,说:“婆婆,您忘了啊,订位这事可是王阿婆说的,妹妹根本没跟咱们说,说明什么?” 何桂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开口:“你有话快说。” “说明妹妹就是为了给您惊喜啊,您想啊,既然是惊喜,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真实信息透露出去?万一妹妹订位用的是假身份呢?” 何桂香长舒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红润。 “你说得有道理,那咱们直接坐车过去吧。” - 凤楼酒家。 大概十一点,何桂香一家子已经到了,门口有“二楼私人包场”的牌子。 其他亲戚还没到,虞家恩说:“阿妈,要不要等下姑妈他们?” “不用了,这儿热,咱们先进去。”她指了指那牌子,“等他们到了,接待员自然会带他们上二楼。” 她重新理了下衣服和头发,抬头挺胸自信满满地走了过去,对门口的接待员说:“今日我女儿给我在二楼包场做寿宴,请带我们上去吧。” 接待员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容太他们不是已经上二楼了吗? 难道这些人是容太的亲戚? 等等。 她礼貌确认道:“您刚才说今日您女儿给您包场做寿宴?” 何桂香非常不满地白了她一眼,“不然呢?” “这位太太,不好意思,二楼今日已经被容太包场了。” 何桂香脸一拉:“你这个接待员,到底有没有一点服务意识,二楼就是我女儿包的场,你快点带我们上去。” 虞家恩也不满地呵斥:“耽搁了我阿妈的寿宴,看你这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接待员也有点疑惑,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了句“请稍等”就转身进去请示经理了。 何桂香才不会稍等,这么热的天,再等一会她的妆都要花了。 她手一挥,带着自己的儿子儿媳直接进了大厅。 很快,一楼的接待员就快步走了过来,问他们有没有预定。 何桂香才不想理她,径直走向楼梯。 “这位太太,不好意思,二楼已经被包场了,你们可以在一楼用餐。” 这种话何桂香已经听了好几遍了,她厌烦地瞪了她一眼,没搭话。 心里却在埋怨自己的女儿:搞这种惊喜真是无聊。 他们一家子走上二楼,容太请的宾客都已经到了,他们都是斯文体面人,正在喝茶聊天。 看到这几个气质粗鄙的人,尤其是走在前面这位衣着华丽的老妇人,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看到这些陌生人,何桂香一开始也有点懵。 她低声问虞家恩:“这些人是?” “可能是妹妹结交的达官贵人吧,阿妈,您今天真是有面子。” “就是啊婆婆,待会等姑妈他们到了,一定会很羡慕你的。” 何桂香心满意足地点头,径直走过去,不管不顾地大声招呼着:“谢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寿宴,各位都是我女儿的朋友吧,今日大家随便吃随便喝,千万不要客气。” 喝茶的宾客们纷纷侧目,然后面面相觑。 接待员慌忙上前:“不好意思,这位太太,您走错地方了,二楼今日是容太包场。” 何桂香摆摆手,大声说:“什么容太,那是我女儿为了给我惊喜故意这样说的,我女儿叫虞问芙。” 她看向宾客们,“你们都是我女儿的朋友对吧?” 虞问芙正坐在主包间喝茶,听到熟悉的声音,走了出来。 第38章 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看到女儿虞问芙出来,何桂香眼睛一亮,同时也完全放下心来,“阿芙,原来你已经到了,你快给他们说说,今日就是你包场给我做寿宴。” 全场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到虞问芙身上。 虞问芙看了一眼母亲那身过时的旗袍和脸上兴奋的红光,以及旁边大哥大嫂期待的眼神,还有随便拿起桌上的水果塞进嘴里的弟弟。 语气平静:“阿妈,今日是容太包场,不是我。” 何桂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虞家恩夫妻俩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下。 何桂香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不是你?那你怎么在这?” 她看向儿子儿媳,“昨,昨晚王阿婆是不是说就是阿芙包场……” 虞问芙打断她,淡淡地说:“肯定是王阿婆搞错了,我没有包场。” “你没有?” “那你给阿妈订的是哪家酒楼?”虞家恩看向妹妹的眼神就像一把刀。 “我没订。” 虞家恩气结:“你没订?你不知道今日是阿妈的生日吗?” “大哥,你也知道,我现在摆摊讨生活,还要养顾屿,哪有钱包场?” 虞咏恩咽下嘴里的荔枝,把荔枝皮丢在地上,说:“就是,阿姐你太小气了,上次不给我报游学团,这次又不给阿妈准备寿宴。”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雅菲也很生气,“你明明知道今日是阿妈生日,既然没有包场,为什么要制造这种误会?阿妈不要面子的吗?” 被扫了面子的何桂香此时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我告诉你们我包场了吗?”虞问芙冷笑一声,“是你们自己不打听清楚,跑到这里自取其辱,我有什么办法?” 虞家恩伸出手,低声说:“算了,就算没准备寿宴,红包总有吧,你快拿来,我们准备回去。” 又是钱钱钱。 虞问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钱,等晚点回去我给阿妈做长寿面。” “长寿面?”何桂香冷笑一声,“呸,我欠你那一口面吗?” “就是,长寿面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鲍鱼。”虞咏恩也跟着说了一句。 这时,离他们最近的宾客桌上,一位年约20岁的年轻女子发话了。 “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你们一家人过来是找虞小姐要钱的啊?” 一语中的,让何桂香再也顾不上体面,大声说:“阿妈过生,做女儿的尽尽孝心不是天经地义吗?” “是,那虞小姐都说了给你做长寿面,你为什么又不乐意呢?” 何桂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刘雅菲开口:“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就是,我们找我妹妹谈事,你废什么话?”虞家恩接过话,“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女子并不生气,悠闲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那请问,你做儿子的,给你阿妈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呢?” 虞家恩一时语塞。 他还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也从来没准备过。 “是不是从来没准备过?”那女子冷笑着,“你做长子的都不管阿妈的生日,竟然道德绑架妹妹?” 这时,容青莲出来了。 她年约五十几岁,穿着一身裁剪简单的无袖香云纱旗袍,面容冷傲,气场强大。 旁边站着同样穿着旗袍的沈碧云。 两人的眉眼处有几分相似。 虞问芙转向容青莲,微微欠身:“容太,不好意思,我阿妈他们误会了。惊扰到你和贵客,我代她向你道歉。” 容青莲刚才已经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心里对何桂香已经有了一份了然。 视线扫过他们,容青莲点头道:“没事,误会解开就好。既然都来了,”她转向接待员,“加多一桌,请这几位坐下喝杯茶,吃点东西。” 何桂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活了五十几年,感觉从来没这么屈辱难堪过,而且还是生日当天。 幸好亲戚们可能被门口的接待员拦下了,没有跟着一起上来。 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呢。 她现在都不知道待会见到他们要怎么解释了。 这都是拜她那个好女儿所赐。 她看向虞问芙,那视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我们走。”她径直下楼。 一时走得太急,脚还崴了一下。 她气急败坏,狠狠跺了下脚。 虞咏恩可不想这么早就走,他想吃水果和点心。 虞家恩狠狠地瞪了虞问芙一眼,拽着大喊大叫的弟弟,连拖带拉走向楼梯口。 二楼再次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只是这都是表面的。 见识了这滑稽一幕的贵宾们,也忍不住开始私下议论虞问芙。 看这女人长得漂亮,气质又好,为人沉静,又跟容太一起坐主包间,他们还以为是容太的什么大贵宾。 结果,却是这种家庭培养出来的女儿,好像还在摆摊? 容太怎么会和这种毫无背景的人有交集呢? 这时,接待员带着顾屿过来了。 顾屿刚才去洗手间了。 也幸好,孩子没有看到何桂香他们,好心情没有被破坏。 他拉着虞问芙的衣角,“小姨,我刚才在洗手间那儿看到了好多鱼,好漂亮啊。” 虞问芙摸了摸他的头,说:“阿屿喜欢的话,我们回家也买一条好不好?” 沈碧云也没想到虞问芙的家人竟然是这种人,一时有点心疼又有点愧疚。 她把虞问芙拉进包间,低声说:“问芙,真的不好意思,今天让你过来,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没关系啊云姐,这不怪你。”她有点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认为今天的场子是我包的。” 以往每年,原身确实是会帮母亲办寿宴。 可也从来没在凤楼酒家包过场啊。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想在凤楼酒家包场,可不是只有钱就可以的。 这时,服务员过来传话,说可以过去厨房那边了。 虞问芙点头。 “问芙……” 虞问芙拍了下她的手,说:“云姐,放心吧,我没事的,你帮我照看下孩子。” “好,那你过去吧。” 虞问芙来到厨房。 ? ?作者在此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除夕快乐,阖家团圆! 第39章 大良炒牛奶 虞问芙一进入厨房,一股老式酒家特有的混合气息迎面扑来。 有油烟气、干货海味、陈年花雕和秘制酱料等。 她深吸一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瞬间安定了下来。 扫了一眼厨房的布局。 不锈钢工作台擦得锃亮,一排排铁锅整齐倒挂在灶台上方,几位助手正在备料。 一个穿着白色主厨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菜单,他正是副厨梁师傅。 主厨师傅今天恰好有事回了老家,没办法,只能让资历最老的副厨顶上。 看到虞问芙,梁师傅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质疑:“就你?” 虞问芙点了下头。 “我在酒楼做了二十年,今日的席,是容太为她婆婆摆的,不可以出错,你知不知道?” “这道清蒸东星斑可是整个宴席的压轴菜,竟然让你来做,你确定你可以?” 他做副厨多年,像这种压轴菜,一直都是主厨掌勺,连他这个副厨都没资格碰。 也不知道这客人到底是咋想的,竟然让一个黄毛丫头来胡闹。 本以为虞问芙会退却,没想到她却点点头,语气平和:“梁师傅,我确定可以。” 顺德人吃鱼,挑剔到近乎苛刻——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豉油甜咸要刚刚好,葱丝要切成能卷起来的银针状。 “口气不小,不自量力。”梁师傅哼了一声,没再理她。 虞问芙也不跟他计较,看他做菜。 他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调好的色泽乳白,质地浓稠的奶浆,旁边是三个小碟子, 切好的火腿茸,烤好的杏仁片,还有香菜叶。 虞问芙看出来了,这是顺德菜中的一道功夫菜——大良炒牛奶。 这道菜看似简单,但其实非常考验厨艺。 真正能做到“滑嫩如豆腐、洁白如凝脂、入口即化、盘底无油”的,十个厨师里未必有一个。 梁师傅点火热锅。 锅是光滑的熟铁锅,应该用油养了多年,黑中透亮。 他倒油,晃锅,让油均匀布满锅壁,然后将热油倒出。 然后,他将调好的奶浆倒入锅中,开始快速翻炒。 他的手法很熟练。 锅铲从锅底划过,将逐渐凝固的奶皮推起,折叠,再推起,再折叠。 动作连贯,节奏稳定。 虞问芙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两分钟后,梁师傅关火,将炒好的牛奶盛入白瓷盘。 奶块堆叠成小山状,色泽洁白,表面光滑,点缀着火腿茸和杏仁片。 单看卖相,已经相当不错。 梁师傅也特别满意,看向虞问芙:“看到了吧?做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随便学两年就可以出师的。” 虞问芙笑笑,指了指白瓷盘,“梁师傅,你炒的牛奶,盘底有油。” 梁师傅看了一眼盘底,脸色微变,但嘴硬:“炒牛奶怎么可能没油?油多才滑,你不懂就不要在这儿乱说?” “滑,不等于油。” 虞问芙走到灶台边,指了指锅里残留的奶渍,“你刚才炒的时候,锅铲角度太平,推得太急。牛奶凝固的速度慢过你翻动的速度,所以有部分奶浆没来得及成型,就滑落锅底,被油浸住了。” 梁师傅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 难道真是什么大厨师? 这么年轻,不应该啊。 虞问芙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老师傅炒牛奶时,要用阴阳火?” 梁师傅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探究。 “锅底温度要高,油温要够,但奶浆入锅之后,火要立刻收小。等牛奶慢慢凝固,再开大火逼出香气。你全程用的都是中火,温度不够,所以奶浆凝固慢,只能靠多油来弥补。结果就是,” 虞问芙指了指那白瓷盘,“盘底有油,奶块偏硬,失去了入口即化的口感。” 后厨一片安静。 几个助手还有年轻师傅偷偷交换眼神,大气不敢出。 梁师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二十年的厨师生涯,被一个小妹妹这样当面指出问题,换了谁都不好受。 他有点生气地说:“做菜不是纸上谈兵,你以为看了几本厨艺书就真的会做菜?” 他指了指那盘炒牛奶,“有本事你来做,你能做到盘底无油,我就信你。” 梁师傅说得没错,是骡子是马肯定得拉出来溜溜。 虞问芙站到灶台前。 开始调制奶浆。 水牛奶、蛋清、少许粟粉、一点盐。 然后取了一个碗,将奶浆过筛。 然后点火热锅。 锅烧热后,她倒油,晃锅,滑锅,在锅底留了薄薄一层油。 梁师傅眉头微皱,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奶浆入锅。 虞问芙没有立刻翻炒,而是让奶浆在锅底静置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翻炒。 她的动作和梁师傅完全不同。 她从锅底轻轻挑起刚刚凝固的奶皮,叠到还未凝固的奶浆上。 锅铲角度一直在变,手腕灵活。 灶火在她的控制下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半分钟后,奶浆已经全部凝固成云朵般的块状,但表面依然湿润,微微颤动。 虞问芙关火,将炒好的牛奶盛入盘中。 然后,她用锅铲轻轻压了一下那盘牛奶,奶块像海绵一样弹起,恢复原状。 最后,她将那盘牛奶翻过来,扣在另一张盘子上。 盘底,干干净净,一滴油都没有。 后厨再次陷入死寂。 梁师傅盯着那个没有油的盘底,瞳孔微缩。 他做厨师二十年,炒牛奶无数次,但从没见过,不,甚至是从来没想过。 炒牛奶,真的可以做到一滴油都不剩。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为什么要在锅里留一层油?” 虞问芙擦着手,语气平静:“滑锅之后留一层薄油,可以保护奶浆,又可以减少总油量。关键在于,要精确控制留多少。留太少,会粘锅,留太多,就会出现盘底见油的情况。” 梁师傅喃喃自语:“但是毛师傅不是这么说的。” 虞问芙看着他,说:“梁师傅,你的基本功很好,只是过于习惯用固定标准做菜。其实做菜并没什么固定标准,全靠经验和感觉。” 梁师傅脸色变得很难看。 第40章 清蒸东星斑 梁师傅知道,虞问芙说得并没有错。 他学做菜已经二十几年了,但做菜还是习惯于用固定的菜谱,固定的做法,做出的菜中规中矩。 虽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也不会惊艳。 这也就是每次的厨师大赛中他都没法获奖的主要原因。 他沉默了许久。 忽然问:“你是跟着谁学做菜的?” 虞问芙笑了笑:“小时候跟着一位老师傅学过几年,后来就全靠自己摸索。” 梁师傅看着她,眼神里那些质疑、防备,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惭愧,有震撼,也有一种久违的,对更高境界的敬畏。 “天赋,你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对旁边的助手说:“去,再调一碗奶浆,我要再试一次。” 做完其他的菜,到了压轴菜清蒸东星斑。 梁师傅让出位置:“你来吧。” 虞问芙洗了手,开始处理东星斑。 刮鳞、开腹、取内脏,动作利落。 鱼处理好后,虞问芙又在鱼盘底内铺了几片姜和葱白垫底,在鱼身抹了一层生油。 鱼入蒸笼,大火猛蒸。 虞问芙静静站在笼边,没有看表。 梁师傅惊讶看向她,“蒸鱼对时间要求很高,你不用计时吗?” 说完,他突然又意识到虞问芙刚才说他“习惯于用固定标准”做鱼的话。 虞问芙开口,“不用,听就可以。” “听?” “嗯,鱼身从生到熟,每一分每一秒,蒸汽在笼中都有轻微变化。” 梁师傅再次受到震撼。 他从来不知道,耳朵还可以做计时器。 他不由得又瞄了瞄虞问芙,眼前这女子实在过于年轻,年轻到让人很难相信她竟然会有如此高的厨艺。 除了极高的天赋,他真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来形容。 七分半后,虞问芙忽然说:“可以了。” 梁师傅看了下时间,下意识道:“我们平日做都是九分钟,这才七分半。” 虞问芙没解释,只是伸手揭开笼盖。 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极致纯粹的鱼鲜。 不是浓烈,而是清雅,就像雨后荷塘上飘过的一缕轻风,直钻入鼻腔,让人瞬间垂涎三尺。 鱼身洁白如雪,眼珠突出如珠,鱼鳍挺立如帆。 梁师傅看着那条鱼,沉默了。 他司空见惯,一眼就看出这鱼蒸的很成功。 他安排助手拿豉油。 虞问芙阻止了,要自己做豉油。 她用的是蒸鱼的原汁,加了少许冰糖,还有几滴老抽,一小撮陈皮丝,慢火熬制。 等熬好后,将汁液沿着盘边缓缓淋入。 提起刀,嚓嚓嚓,半截葱在她的刀下便成了寸长的银针状葱丝。 这刀工,一看就很不简单。 那些助手和年轻师傅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着他们年龄差不多,可这水平的差距也太大了。 虞问芙将葱丝均匀铺在鱼身上。 然后,取一小锅,倒入花生油,烧至微微冒青烟。 她单手端起锅,从葱丝上方均匀浇下。 “滋啦”一声,滚油激发出葱丝的辛香,与豉油的咸甜以及鱼肉的清鲜猛烈碰撞融合,形成一股复合香气,直冲人的天灵盖。 一瞬间,香气充斥着整个后厨。 几个年轻师傅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梁师傅凑近看了一眼,也不由得心生佩服。 一直做完八条鱼,虞问芙放下锅,对梁师傅点点头:“可以安排上菜了。” 鱼被服务员端走。 后厨静了片刻,随即恢复忙碌。 但大家看向虞问芙的眼神,早已经变成了崇拜。 就是晚辈看向前辈的那种崇拜。 - 中午十二点。 厅内觥筹交错,人声温和。 突然,一股香气,毫无征兆地,从后厨的方向飘了出来。 还没看到,就已经飘出了极具穿透力的鲜。 最先察觉的,是容太右手边的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今年已经83岁了,是容青莲婆婆生前的闺中密友,也是今晚最年长的宾客。 她出身顺德大户,舌头刁了一辈子,对吃食的评价,向来只有两个字:行或者不行。 前面几道菜,中规中矩,她都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说一个字。 但此刻,她那松弛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个味……”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却让整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服务员端着那条清蒸东星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主包间。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托不住,而是因为这条鱼的卖相实在太好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洁白的鱼身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鱼眼凸起如珠,鱼鳍挺立如帆。 翠绿的葱丝如银针般铺在鱼身上,琥珀色的豉油沿着盘边缓缓流动。 最上面那层被热油激过的葱丝,微微卷曲,焦香与鲜香交织在一起。 整条鱼盘踞在白瓷盘中央,不像一道菜,更像一件刚刚完成的、还带着温度的艺术品。 服务员将鱼轻轻放在转盘上。 容青莲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江姨,您尝尝。” 江老太太伸出了筷子。 她没有去夹鱼腹最肥美的部位,而是先挑了鱼背上一小块。 这儿通常被认为是最考验火候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蒸老的地方。 鱼肉入口。 江老太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六十年前的画面。 顺德乡下,老屋的天井,阿妈在灶前蒸鱼。 那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蹲在灶边添柴,眼巴巴等着那条刚从塘里捞上来的鲩鱼。 阿妈说,蒸鱼的火候要听,不是看。 水沸的声音,蒸汽的声音,鱼肉里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 所有的火候,都藏在这些声音里。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阿妈走了,她去了南洋,吃遍了各地的名厨,却再也没有吃过那样一条鱼。 而此刻,口中的这块鱼肉,竟然让她想起了阿妈。 鱼肉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不是那种软烂的化,而是恰到好处的带着弹性的化。 豉油的咸甜恰到好处,不抢鱼的本味,反而将那股清鲜托得更高。 江老太太闭着眼,细细品着,舍不得咽下去。 终于,她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容太,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这条鱼,行。蒸鱼的人,懂听鱼。” 满桌皆静。 ? ?宝子们,大年初一快乐哦! 第41章 质疑 容青莲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筷子。 她本来只是浅尝辄止,毕竟胃不好。 但鱼肉入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江老太太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夸张。 坐在江老太太旁边的,是容青莲的表叔陈伯。 他在南洋做了五十年橡胶生意,嘴巴早被南洋的浓油赤酱养得刁了。 回香港这几日,总觉得这边的菜淡而无味。 但这条鱼,也让他沉默了。 他夹的是鱼腩,最肥美也最讲究火候的部位。 入口时,那股清鲜让他瞳孔微缩。 他咀嚼了几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容青莲问他:“陈伯,是不是不合口味?” 陈伯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 但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 没有人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 那年,他还没有去南洋闯荡,初恋女友也还在。 临行前,她给他蒸了一条鱼,说等他回去娶她。 他努力打拼,三年后,生意走上正轨。 可当他回家去兑现诺言时,却发现初恋女友已经因病去世了。 后来,他一辈子未娶。 此刻的这条鱼,让他想起了那个文静淡雅的姑娘。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遗憾。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去南洋,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就很好了。 而厅里的宾客也对这道鱼赞不绝口。 一位女宾客摇着头,“好好吃啊,我都不舍得喝茶了,怕茶水冲走了鱼的味道。” 她旁边的一位同伴,前面上的几道菜她都只吃了一口,此时却连着吃了好几口鱼,说:“本来打算减肥的,算了,等吃完再减吧。” 看到大家都很喜欢这道菜,容青莲也非常满意,让服务员喊经理进来。 她拿出一个红包,说:“今天的菜很不错,尤其是这道清蒸东星斑,请把这个转交给主厨。” “多谢容太。” 沈碧云给顾屿夹了菜,对容青莲说:“小姨,这道鱼可能是问芙做的。” “嗯?” 容青莲只知道虞问芙是外甥女沈碧云的朋友。 也知道她在庙街摆摊卖卤味。 沈碧云说她的厨艺非常好,她只当是略懂一些菜品,来帮个手,并没有过于放在心上。 让虞问芙做这道压轴菜是沈碧云的主意。 她足够相信她,所以想让她被更多的人看见。 她本来以为虞问芙很快会进来,可是,虞问芙并没有出现。 后厨里,虞问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擦着手,准备离开。 这时,经理进来了,把一个红包递给梁师傅,“今天的菜做得不错,容太很满意,这是她给你的小费。” 梁师傅接过,把它递给虞问芙,“前厅都在赞那条鱼,这是你应得的。” 虞问芙摇摇头,笑着说:“所有食材都是酒楼的,大部分菜也是梁师傅你做的,我只是帮下忙而已,我不能要。” “但是,鱼是你做的。” “举手之劳而已。” 随即,她走出后厨。 梁师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做了二十年厨师,见过无数人,但像这样的,从没见过。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鱼要蒸得好,要靠听。靠听,那不就是靠心吗?” 靠心,他忽然笑了。 - 宴席接近尾声,主包间与大厅内,那条鱼都已经只剩骨架。 容青莲站起身,端起酒杯,对全场宾客说: “今日多谢各位赏面。有些话,我想借这条鱼来讲。” 众人安静下来。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我婆婆走了十年,每年今日,我都在这里摆席,纪念她老人家。十年里,我吃过好多好吃的,但从没有过一条鱼,让我觉得,”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沙哑,“让我觉得,她好像回来了。” 全场静默。 “蒸鱼的人,是我外甥女碧云的朋友。” 她看向自己的外甥女,眼神温柔,微微一笑。 “一个真正知道怎么做菜的人,虽然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厨房,但她让我吃到了最好的鱼,她在我心目中就是真正的大厨。”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做菜的是她外甥女的朋友? 没有自己的厨房? 真正的大厨? 那今天的菜难道不是凤城酒家的厨师做的吗? 大家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和何桂香争执的那个姑娘率先明白过来,说:“容太的意思是刚才的这道鱼就是那位虞小姐做的。” “虞小姐?就刚刚那个吗?” 有人伸着脖子朝主包间看了眼,她确实不在那儿。 莫非她真的去后厨了? “但是,不是说她在庙街摆摊卖卤味吗?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厨艺?” “就是啊,如果真的厨艺这么好,肯定早被酒楼聘走了,何必风吹日晒摆摊呢。” “大厨都是要拜师的,看她那家庭,也不像能支持她拜师的吧。” 听到这些质疑声,顾屿首先忍不住了。 他跳下椅子,大声说:“我小姨做菜可好吃了,她做的卤猪耳每次都卖得很好,怕别人买不到,小姨还专门限购了呢。” 有位中年贵妇人低声笑了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卤猪耳,这种油腻腻的玩意,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吗?” “就是,谁吃那个啊。是不是还有卤鸡爪?卤鸭肠什么的?” 顾屿继续说:“还有陈皮红豆沙,也卖得很好。” 这次是一位成功人士模样的男人,他慢悠悠地说:“陈皮红豆沙,那确实很庙街,十家糖水铺中,八家在卖这个。” 旁边的人低声笑成一团。 顾屿气呼呼地说:“我小姨还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杂酱面啊,云吞啊,包子啊,你们不相信的话去尝尝就知道了。” 看到大家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顾屿想了下,走向整个包间年龄最大的江老太太,说:“奶奶,您肯定不会说谎,您说说,今天的鱼好不好吃呀?” 江老太太看着这个小孩子,满脸欣赏,说:“好吃。” “那我说这是我小姨做的,您信吗?” 江老太太点点头,“我信。” 顾屿腰杆直了起来,“各位阿叔阿姨都听到了吧,这真的是我小姨做的,我能尝出她的味道。”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第42章 食材本身,火候,心 虞问芙脚步很稳,走到顾屿身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全场。 目光扫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好,我是虞问芙,是庙街卤味的摊主。今日这鱼,是我做的。” 短暂的寂静后,质疑声再次响起。 陈太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你懂得蒸东星斑?你知不知道这鱼多少钱一斤啊?你在庙街卖卤味,用的都是猪耳猪头肉之类的吧,懂得处理东星斑这种矜贵的食材吗?” 虞问芙看向她,目光平静:“陈太,你讲得对,我平时是做卤味。但做卤味,和蒸鱼,本质上并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陈太嗤笑一声,“一个是粗货,一个是细菜,你竟然说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分别。”虞问芙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卤猪耳还是蒸东星斑,要做出好味道,都需要三样东西。” 她一字一顿:“食材本身,火候,心。” 她看向那几条已经只剩骨架的鱼,“今日这条鱼,我是用心做的。至于各位信不信……” 她收回目光,看向全场,语气平淡如水: “我不需要各位信。对我而言,各位觉得好吃,就足够了。”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似乎被一种说不清的无形力量压住了。 周于锡看着虞问芙,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他是做餐饮的,见过无数厨师,但像虞问芙这样的,没见过。 陈太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因为虞问芙根本没有和她争论,她所有的尖刻,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容青莲站了起来。 她走到虞问芙面前,看着这个神态平静的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虞小姐,你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我很欣赏你。” “多谢容太太。” 容青莲笑了笑,“你是阿云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跟着阿云喊我姨吧。”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交换眼神,所有人都只是看着那两个女人。 一个半山豪宅的主人,一个庙街的小摊贩。 本来八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两个人,此刻,竟然站在一起。 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个小摊贩虽然没有富贵的出身,但她的气场却丝毫不比富婆弱。 沈碧云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看着面对满堂质疑,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虞问芙,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那个小摊前的犹豫。 那时候,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堕落,在自降身价。 但现在她再次确认了,这个女人,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遇见。 她的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 她走上前,站到虞问芙身边。 “各位,我认识问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用心对待每一道食材,她做卤味,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所有的香料,也都是她花好几个小时辛苦熬制。” 她看向陈太,“陈太,庙街那地方污不污糟我不清楚,但问芙的摊,所有用具都擦得非常干净。你说她做惯了粗活不会做细菜,但真正懂得用心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一样能做到极致。” 陈太的脸色变了变,却没再说话。 宴席散后,宾客们陆续离场。 周于锡临走前,特意走到虞问芙面前,递上了一张名片:“虞小姐,我开了间餐厅,在中环。如果有机会,希望你可以来坐坐,帮忙指点一二。” 虞问芙接过名片,看了下,点点头:“多谢周先生,指点不敢当,但我可以和周于锡交流做菜心得。” 本来以为就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周于锡却道:“行,那这个礼拜天怎么样?我可以安排司机去接你。” 这倒是让虞问芙为难了。 “这个,我暂时还不太确定有没有时间。” 没想到周于锡非常执着:“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还请虞小姐赏个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虞问芙只能答应,便把时间定在了礼拜天的中午。 这样,也不耽搁她晚上摆摊。 她转身寻找顾屿,却看到小家伙正站在江老太太的旁边。 江老太太被保姆搀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顾屿认真地拉着她的胳膊,“奶奶,您慢点。” 江老太太看着和她重孙年龄相仿的孩子,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 这孩子刚才极力维护自己的小姨,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江老太太开口:“年轻人,你做鱼时懂得听它讲话,这样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三个。你很不错。” 虞问芙微微欠身:“江老太太,您过奖了。”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疑惑道:“奶奶,那小姨到底是您见过的第几个啊?” 还没等江老太太回答,容青莲和沈碧云进来了。 她们刚才去送客了。 看到江老太太站了起来,容青莲快步走了过来,“江姨,您慢点。” “我没事。阿莲,等空了带阿云和阿芙去我那儿喝茶。” 容青莲一愣,随即点头:“好,我知道了江姨。” 沈碧云心里暗喜。 她今日让虞问芙过来,其实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不忍心看着她一直那么辛苦地在庙街摆摊。 之前让她搬到自己那套房里去住,也被拒绝了。 她今日让她过来,就是为了让她靠自己的厨艺征服更多的人,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源。 现在看来,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虽然也有一些挑刺的人,让虞问芙受了委屈。 想到那几个人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就有点心疼虞问芙。 送虞问芙和顾屿出门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芙,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虞问芙知道她想说什么,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他们又没讲错,我确实是庙街一个卖卤味的。我今日来是为了帮你,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沈碧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就好像见识到了,什么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就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稳稳的自信。 ? ?宝宝们,从2.18开始,本书进入4天pK期,这期间追读非常重要,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支持,爱你们 第43章 搬家迫在眉睫 回家路上,顾屿也有点愤愤不平,“小姨,那些人太过分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都向他们解释了很多次,那鱼就是小姨做的,可他们还是不相信。” 虞问芙停下脚步,蹲下来,认真看着顾屿,说:“阿屿,你记住小姨说的话:任何时候,不要通过解释去证明什么。” “信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不信你的人你解释也没用。”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日做东星斑的事还是让虞问芙挺有感触的。 在那种超大厨房,接触那些高端食材,让她重新找回了做精致料理的感觉。 与食材间的那种默契,是她前世作为顶级美食家最熟悉的状态。 她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只做卤味。 但目前最受限的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实在太小,小小厨房中连多放一口锅都是奢侈,更别说添置其他新菜品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街边墙壁上的广告。 “小姨,你在看什么呀?” “小姨看下有没有出租房屋的广告。” “我们要搬家了吗?”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我们就搬。”虞问芙摸摸顾屿的脑袋,“到时阿屿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顾屿有点忧心忡忡地问:“那我们的电视和冰箱怎么办?” “我们可以搬去新房子呀。” 小家伙开心起来,“那我可以继续看电视了。” 随即他又补充,“我不会一直看,我每天只会看20分钟。” 仔仔细细看了一整条街,都没看到合适的广告,要么房子太小,要么楼层太高,要么租金太贵。 “算了,我们还是先去菜市场吧,改天小姨去房屋中介问问。” 两人正走着,突然一胖一瘦两个人冲了过来。 “虞小姐。” 虞问芙吓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找她要债的那两个人。 星煌集团的张强和李小虎。 她把顾屿护在身后,“你们要干什么?” 张强抬了下手,平息了下呼吸,说:“虞小姐,我们没什么恶意,是专门来感谢你的。” “对对,多谢虞小姐救命之恩。” 紧接着,他们便把一号发生的事说了。 正如虞问芙所料,他们俩确实被黄世磊安排去接那个傅霖生。 他们心里记着虞问芙说过的让他们不要去接人的话,都装病没有去。 但两人又心生好奇,决定在码头附近观望。 没想到,还真的看到了那让人吓破胆的一幕。 傅霖生刚上车,就被人下手。 连人带车,燃成灰烬。 退圈后,虞问芙已经不会去关注娱乐圈的新闻了。 张强首先弓着身子,双手抱拳表态:“虞小姐,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以后小弟唯你马首是瞻。” 李小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我也是,虞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虞问芙点头:“两位大哥客气了。” 顾屿在一侧伸出小脑袋,说:“小姨想租房子,你们可以帮她吗?” 张强和李小虎互相看了一眼,“可以可以,虞小姐想租哪里的房,有什么要求,都包在我们身上。”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了,我刚才已经看过广告了,没有合适的,等改天去房屋中介问问。” “我知道还有哪个地方有房屋出租广告。”张强想了下,“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经过北河街时,张强说:“就这儿,虞小姐想租哪种,我们帮你找。” 虞问芙突然看到一间杂货店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广告: 【旺角上海街唐楼201出租,三房一厅,有独立厨房,月租八百】 这个位置距离庙街也就一公里多,步行的话也不到二十分钟,还是挺合适的。 她记下了电话。 张强和李小虎还在仔细寻找着。 虞问芙道:“两位大哥,多谢你们,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了,你们快去忙吧。” 两人这才离开。 “走吧阿屿,我们过去打电话。” 走到公共电话旁,她拨通了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喂,哪位?” “你好,请问您上海街出租的201房租出去了吗?” “没,你是自己租还是中介?” 虞问芙赶紧说:“我自己租。” “行,那你现在空的话过来看房。” “好,我现在就过去。” - 唐楼的楼梯依然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七十多的老妇人,穿着一身唐装,佝偻着背,戴着老花镜。 “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主卧和次卧方位一致,都向阳,而且都装有空调。 正好她和顾屿每人一间。 另外一间被改造成了书房。 更让虞问芙满意的,是那个厨房,足有十来平米,有独立的灶台、水槽、操作台,还有一个老式的炭炉。 “这个炭炉,是专门留的。”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熬汤,一定要用炭炉,这样熬的汤才更入味。” 虞问芙一愣,没想到老妇人也喜欢熬汤。 顾屿说:“奶奶,原来您也喜欢熬汤啊?我小姨熬汤可好喝了。” 老妇人看向虞问芙,“你也懂这个?” “嗯,我比较喜欢美食。” 老妇人点头,继续说:“这间屋是我弟弟的,他移民了,托我把房子租出去,你想租房可以,但一定要爱惜厨房。” “您放心吧,我会爱惜整个屋子。” 老妇人看着虞问芙,眼里带着老年人审视后辈的那种锐利,“我信你,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今日交的话,我下午喊人打扫卫生,你们明天就可以搬过来。” 明天肯定没法搬,倒不是因为租的欧阳太太的那间屋还没到期。 而是她的手上没有那么多的资金。 但这个房,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非常合她的心意。 她真的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便诚恳道:“阿婆,这间屋我特别喜欢,只是我手头现在有点紧,我可以暂时押一付一吗?” 她接了一句:“我保证一定会非常爱惜屋子,屋子现在是什么样,退租时还是什么样。” 老妇人也是个利索人,推了推老花镜,说:“行,那我找人准备下合同,你明天过来签吧。” 虞问芙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开始发愁。 第44章 虎皮凤爪 房子的事暂时解决了,但钱的事还得好好思量一番。 电视和冰箱还在分期付款,还有目前房屋的租金,每天食材的花销等等,她现在只能拿出一千块钱。 而且新屋还需要添置一些东西,尤其床上用品。 之前睡的是小床,那些床单被罩也用不了。 虞问芙思索了下,要想在短期内再赌一把,她决定再添一道新菜品。 回到家,还不到晚饭时间,陪顾屿玩了一会游戏后,谢帆来喊顾屿去他们家玩。 自从上次表演过还原魔方后,顾屿收获了好几个朋友。 其中有一个就住在他们楼下,叫谢帆,6岁多,家里人都称阿帆。 只要有空,他们俩便会在一起玩。 虞问芙叮嘱了几句,就让他出去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新菜品。 考虑到环境有限,也没有高压锅,烤箱什么的,她决定做虎皮鸡爪。 这道菜其实在香港茶楼很常见,但大多是批量蒸制的,软烂有余,入味不足。 真正好的虎皮凤爪,应该是外皮皱如虎纹,内里软糯脱骨。 虞问芙在纸上写下需要买的食材,打算明天一早出去采购。 - 次日天微微亮,虞问芙就起床去了肉档。 买好猪耳后,她来到鸡档前,蹲在那儿一只一只认真地挑鸡爪。 要想做出上好的虎皮凤爪,好的鸡爪必不可少。 要选个头均匀、掌心肥厚、没有淤血和破皮的。 她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选出十斤满意的。 档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看她挑得仔细,忍不住问:“你买这么多鸡爪做什么?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做卤味。” “卤味?鸡爪又没啥肉,卤来卤去也都是这个味,有什么好卤的?” 虞问芙没说话,递过去让阿叔过秤,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家里还有一些调料姜、葱、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她又买了麦芽糖、白醋、冰糖、生抽、老抽、蚝油等。 回到家,她喝了口水缓了缓,便开始处理鸡爪。 她先把鸡爪洗干净,剪去指甲。 这一步不能省。 指甲不剪,一是卖相不好,二是容易藏污纳垢。 剪完指甲,鸡爪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 大火烧开,水面上漂起一层灰白色泡沫。 她拿着细网勺,一点一点地撇干净。 煮五分钟后捞出,用冷水冲洗干净。 这样能让鸡爪的皮肉收紧,后面炸的时候不容易破。 接着,她找来一个大盆,放入四大勺麦芽糖、两大勺白醋、一些清水,搅拌均匀。 麦芽糖是金黄色的,黏稠如蜜,和白醋混合后,变成一种淡琥珀色的液体。 麦芽糖负责上色,而白醋能让鸡爪的表皮在炸的时候更容易起皱。 她把焯好水的鸡爪倒进去,用手仔细翻拌着,让每一只鸡爪都均匀地裹上糖醋水。 拌好之后,她把鸡爪捞出来,摊在竹筛上,放在通风处晾着。 要晾到表面完全干爽,通常需要三个小时。 但今天天气干燥,阳光也好,她估计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趁这个时间,她开始处理猪耳。 她刚把猪耳放入锅中,顾屿就醒来了。 他揉着眼睛,“小姨,我今天想吃包子。” “阿屿,小姨今天有点忙,而且两个锅都占用了,这样吧,我们今天去外面买早餐好不好?” “好啊,那阿屿去买,到时给小姨带回来。”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买了就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更不能跟陌生人走。”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小姨,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口中说出,连虞问芙都忍不住笑了。 顾屿果然不是三岁小孩,他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提着三个包子,两个卤蛋,还有两杯豆浆。 他小心翼翼地分着,说:“小姨辛苦,要吃两个包子。” 虞问芙心上一暖。 说实话,她一直钻研美食,但自己并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要不是有顾屿在,她估计很多时候都会忘记吃饭。 顾屿吃完后就抱着小汽车去找谢帆了。 虞问芙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继续忙碌着。 两个小时后,鸡爪表面已经干爽,摸上去微微发硬。 她拿出上次淘回来的二手深底铁锅,倒油,点火。 把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感受那股热气,约莫六成热的时候,她撒了一小撮面粉进去,面粉立刻浮起来,周围冒出细密的小泡。 她拿起一只鸡爪,轻轻放入油锅。 “滋啦。” 热油瞬间沸腾起来,鸡爪表面那些糖醋遇到高温,立刻起了反应。 她没有一次性放太多,而是分批炸,保持油温稳定。 “滋啦”声,夹杂着细小的“噼啪”声,表皮在高温下迅速膨胀。 她用筷子不停地翻动,让鸡爪受热均匀。 渐渐地,鸡爪的颜色从淡黄变成金黄,再变成金红,表皮开始鼓起细密的小泡,像极了老虎身上的斑纹。 大约三分钟后,她捞起一只,看了看。 虎皮已经出来了。 那些细密的皱褶均匀地分布在鸡爪表面,颜色红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把所有鸡爪都炸好,捞出控油,然后倒入到事先准备好的一大盆冰水中。 这步是通过温度变化,让刚刚形成的虎皮褶皱更加突出,另外,也可以冲洗掉鸡爪表面的油腻。 鸡爪在冰水里浸泡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她又换了两次水,保持低温。 泡完之后,鸡爪的表皮已经完全舒展开,那些虎皮纹路清晰可见,颜色也更加鲜亮。 最后一步,是卤。 从第一天做卤猪耳开始,她就开始养那一锅卤水。 每天煮开,每天添料,让它吸收食材的精华。 虽说比不上她上一世养的那一锅老卤水,但色泽深褐,味道已经很不错了。 她把泡好的鸡爪放入卤锅,大火烧开,然后转最小火。 虎皮凤爪的精髓,是要让卤汁慢慢渗进去,但不能煮烂,要保持那种外皮微皱、内里软糯、一吮脱骨的口感。 小火慢煨了四十分钟。 这期间,她每隔十分钟就打开锅盖看看。 四十分钟后,鸡爪已经软了。 关火,但她没有捞出来,而是让它们一直浸泡在卤汁中。 忙碌了大半天,下午三点,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她推着车来到庙街。 第45章 火爆 虞问芙今天出摊比以往早了一个小时。 可庙街大榕树下已经排起了队。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因为卤猪耳数量有限,每次都有人买不到,所以大家都只能早早排队。 而让虞问芙没想到的是,今天的队伍比平时还长了一倍。 大家互相聊天才得知,原来很多人都是从铜锣湾那边过来的。 昨天虞问芙在凤城酒家做鱼的事,伴随着她家人闹出的笑话,就跟长了腿一样疯传。 果然,今天便有一些按捺不住食欲的人找了过来。 他们想尝尝能做出让豪门贵族都觉得好吃的东星斑的人,做的卤猪耳到底是什么味。 此时,虞问芙突然提前出现,队伍瞬间躁动起来。 他们伸着脖子,朝虞问芙的方向望了过去。 今天的摊位上多了一块新做的牌子: 【招牌:卤猪耳】 【新品:虎皮凤爪】 【饮品:陈皮红豆沙】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 周师傅排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天提前了三个小时下班,从观塘坐车过来,就为了抢这第一口。 “虞老板今天好早啊。” “虞老板昨天没来,原来是去研究新品了。” “太好了,我们有口福了。” 虞问芙掀开锅盖。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也不怪他们,实在是这味道太香了。 虞问芙微笑,“多谢大家支持,今天新加了虎皮凤爪,一只五元,喜欢的可以尝下。”、 这个价格算比较贵了。 茶楼或者酒楼中的虎皮凤爪,通常都是一笼两只,价格在三四元左右,也就是一只不到两元。 但那些老顾客知道虞问芙在食材方面非常讲究,而且人家做得味道比酒楼的大厨都好,所以并不会因为这点差价就亏待自己的胃。 有几个排在后面的新顾客还是有点犹豫,决定就买招牌卤猪耳。 周师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桶,“虞老板,一斤卤猪耳,两只凤爪,一杯陈皮红豆沙。” “你先切猪耳,凤爪给我吧。” 虞问芙点头,拿起夹子,给他夹了两只。 周师傅接过餐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 鸡爪的表皮微微发硬,但轻轻一捏,里面又软得不可思议。 他一口咬下去。 薄薄的一层皱皮,炸得恰到好处,脆而不硬,酥而不散。 紧接着,卤汁涌了出来。 瞬间,各种咸的、甜的、鲜的、香的,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来。 周师傅愣住了。 他嘴唇轻轻一抿,整只凤爪的肉,就那样脱骨而下。 软糯,却不烂。 入味,却不齁。 每一丝肉都带着卤汁的香,却又保持着鸡肉本身的鲜。 骨头在嘴里轻轻一抿,那股藏在骨髓里的味道也渗了出来。 真是连骨头都有味。 周师傅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像在品尝什么神圣的东西。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喂,你讲句话啊,到底怎么样?” 周师傅睁开眼退向一边,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讲,你自己尝。” 后面的年轻小伙子迫不及待地要了凤爪。 顾客的表现就是活招牌,再加上这味道过于销魂,排队的的人基本都买了三件套。 轮到何阿伯。 何阿伯是庙街的老街坊,今年七十几了,牙齿掉了一大半。 但也经常来虞问芙这儿买卤猪耳,因为卤猪耳很软,他咬得动。 也算是老顾客了。 今天,他看到新品是鸡爪,也没打算尝试。 他觉得自己肯定咬不动。 但前面那几个人吃的时候的那个表情,让他心里痒痒的。 看到他犹豫,虞问芙主动问:“何阿伯,你要不要试下鸡爪?” 何阿伯摸了摸下巴:“我没有牙,怕咬不动。” “这个你不用担心,鸡爪很软的。” “那要一只吧。” 虞问芙夹了一只递了过去。 何阿伯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那只凤爪,真的不用咬。 皮是糯的,肉是软的,那些筋腱被炖得恰到好处,稍微一抿就散开,满口都是卤汁的香。 何阿伯抿着嘴,慢慢嚼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吃,我十年没吃过鸡爪了。” 他指了指锅里:“我要十只鸡爪,卤猪耳还是一斤,要辣,都打包。” 虞问芙动作麻利地切着猪耳。 - 苏菲菲今日带着继子傅子豪也来到了庙街。 她其实看不上这种地方,她来的主要目的是想看下虞问芙。 一想到昔日的荧屏女神在这种地方摆摊讨生活,她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快感。 傅子豪去惯了大商场,突然来到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倒也觉得新奇。 东瞅瞅西看看,买了很多玩具。 离开玩具摊后,苏菲菲把傅子豪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阿豪,你还记得上次在游乐场见到的那位虞阿姨吗?” 傅子豪点头。 “虞阿姨就在这儿摆摊卖吃的,咱们过去看看。”苏菲菲的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待会见到她,不管她给你什么,你都不要吃,记住了吗?” “为什么呢?” “因为,”苏菲菲四处看下了,“因为她做的食物不干净,吃了肚子会痛的。”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止她,所有摆摊的食物都不卫生。” 傅子豪一开始答应了,但走了一段路,他就反悔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从来没闻到过的香味。 他开始顺着香味寻找。 苏菲菲心里烦得要死,但表面上还是得耐心地引导:“阿豪,这儿的食物不能吃,也不好吃,我们去店里吃吧。” 庙街这儿还是有几家百年老店的,比如那家荣记汤圆店。 傅子豪可是傅家唯一的血脉,被长辈们惯得能上天。 他一把甩开苏菲菲的手,“你骗人,闻起来都这么香,怎么可能不好吃?” “哎呀宝贝,闻着香是因为加了香精的呀,那些东西对身体很不好的,我们不吃好不好。” “不好。”傅子豪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不带我去吃,我就让阿爸停掉你的卡。” 被威胁的苏菲菲没辙了,只能跟着他一同找过去。 “那儿,就是那儿,排队的人好多啊。”傅子豪开始跑了起来。 苏菲菲今天穿着包臀裙,高跟鞋,也不方便跑,只得快步走着,着急大喊:“宝贝,你慢点,别摔倒了。” 第46章 无法无天的豪门少爷 傅子豪平日里做什么都走的是VIp通道,并没有排队的习惯。 他跑过去时,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位年轻的妈妈和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 他一把推开小女孩,就大声说:“我要吃这个。” 被推的小女孩一个趔趄,要不是被她妈妈及时拉住,估计就摔倒了。 那妈妈特别生气,大声斥责他没礼貌。 傅子豪才不管这些,他现在整个人都被这美味支配着,一心只想着快点吃到它。 虞问芙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四处看了下,没看到苏菲菲。 便问:“你是跟谁一起来的?你的家人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子豪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位虞阿姨。 “她在后面,你在卖什么东西,快给我吃吧。” 一直在旁边玩积木的顾屿忍不住了,大声说:“你要买东西就去后面排队,怎么能随便插队呢?” 傅子豪高傲地抬起下巴,“没钱才需要排队,我家有的是钱,我从来都不排队。” 这话虽然让排队的人听着很不舒服,但因为傅子豪是小孩子,大家也没跟他计较。 顾屿气呼呼地说:“真没礼貌,你这种人是不会交到朋友的。” “我才不想要什么朋友呢,我有变形金刚,有超人,有很多很多玩具,你有吗?” 他瞥了一眼顾屿的积木,非常看不起地说:“你这积木早都过时了,还玩啊?” 顾屿现在已经没以前那么敏感了,对他的话也不以为意。 继续玩自己的积木。 虞问芙切着猪耳。 傅子豪以为这是给自己的,得意洋洋地等着。 看到餐盒递向刚才那位年轻妈妈,他跳了起来。 大声道:“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给她啊?” 旁边几个排队的顾客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始批评傅子豪没家教。 虞问芙温和地对他说:“阿豪,插队可不是一个好习惯,你看大家都在排队呢。” 听到虞问芙喊他的名字,排队的一位大姐惊讶问道:“虞老板,原来你认识他啊?” 虞问芙点头:“嗯,以前同事的孩子。” 正说着,苏菲菲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没想到一个摆摊的前面竟然排了这么长的队。 她摇摇头。 曾经也在tVb做配角的她生怕别人认出她,把遮阳帽压得更低了点。 本来就戴着一个大大的太阳镜,这下整个脸几乎都遮完了。 可惜啊,别人压根没注意到她,一心想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苏菲菲视线移动,终于看到了傅子豪。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阿豪,你怎么跑这么快,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乱跑很危险啊?” 一句话,就吸引了不少视线。 原来这就是那个没礼貌的孩子的妈啊。 看着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怎么教育出这种孩子。 那大姐本来是个直性子,拿到自己买的卤猪耳和虎皮凤爪,忍不住对苏菲菲说:“这你家孩子啊?该好好教育了。” 苏菲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 幸好有墨镜遮着。 她低声对傅子豪说:“阿豪,你刚才做了什么?” 傅子豪才懒得跟她说这些,大声道:“我要吃卤猪耳,你快给我买。” 卤猪耳? 原来刚才飘出的香味是卤猪耳吗? 她偷偷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你忘了我刚才说什么了?” 傅子豪一把甩开她,大声说:“你说虞阿姨卖的东西不干净,让我不要吃,但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买,我不管,我也要吃,你快给我买。” 一瞬间,好多目光射向他们。 苏菲菲差点疯了。 这孩子是不是缺根筋啊,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种话说出来了。 苏菲菲只恨没有地缝可以钻进去。 她赶紧捂住傅子豪的嘴,低声道:“你乱说什么,行了行了,你想吃什么,卤猪耳是吧,好了,我给你买。”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赶紧看向摊主。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摊主果然是虞问芙? 怎么可能? 她一个连面都煮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受欢迎的卤味?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刚才傅子豪的话,她应该也听到了? 尴尬。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笑吟吟地说:“问芙,好巧啊,我刚才着急找孩子,都没注意到你。” 虞问芙抬头看了她一眼:“嗯,是我。” 语气非常平静,手上动作也没停。 苏菲菲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凑过去低声说:“问芙,阿豪很想尝下卤猪耳,要不你先给他切一点吧,就切筋骨部分吧。” 虞问芙淡淡一笑:“大家都在辛苦排队,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而且咱们做家长的,还是给孩子做好榜样吧。” 一句话,说得苏菲菲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傅子豪还在闹,苏菲菲烦闷不已,拉着他,哄着说:“走吧,我带你去杨记卤味店,那儿不用排队。” 傅子豪一下子坐在地上,两腿蹬着,鬼哭狼嚎。 苏菲菲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冒汗。 要是这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她非得好好教育一番不可。 或者说,她的孩子不可能被惯得如此无法无天,丢人现眼。 可问题是,傅子豪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她把握不了教育的度,甚至没有教育的权力。 这就是她做后妈的为难之处。 旁边的人就跟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一位年轻小伙实在看不下去,把自己刚买到的卤猪耳递了过去,“这是六两,十八块钱,让给你吧。” 苏菲菲感激得都要流泪了,她忙不迭地掏钱,同时心里对虞问芙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还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像这种见死不救的玩意,哪配得上当她的朋友! 拿到卤猪耳的傅子豪瞬间止住哭,就跟疯了一样,一把一把地把薄薄的猪耳塞到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全然没有一点豪门少爷的体面样子。 苏菲菲面红耳赤,低着头,拉着他往回走。 其实,傅子豪的吃相,在这些顾客的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能毫不失态地吃虞问芙做的美食的人,还没出现呢。 ? ?作者近日一直在半夜码字,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一般都会在中午之前发出来,还在pK中,希望大家多多追读,谢谢大家支持。 第47章 转角遇到谁? 第二天是礼拜天。 虞问芙没有去买食材。 上午十点过,沈碧云就过来了。 这段时间,她只要一有空就过来虞问芙这儿学做那道陈皮红豆沙。 看到虞问芙没有卤猪耳,她还有点意外。 “问芙,你今日不出摊吗?” “估计不出,前几天在凤城酒家时,有位周先生邀请我今日中午去中环一趟。” 沈碧云思索了下,“中环周先生,是镛记阁的周于锡吗?” 虞问芙想了下那天看的名片,“对,是他。” “他有没有说喊你去干什么?” “我猜应该是咨询餐饮方面的事。” 沈碧云点点头,周于锡是个正人君子,应该不会乱来。 但她还是叮嘱道:“那行,你早去早回,阿屿呢?” “他和楼下的小伙伴一起去玩了,估计中午才回来。” “好,那你去吧,我帮你照顾他。” “谢谢云姐,但是会不会耽搁你的事?” 沈碧云笑着说:“我今天没什么事,晚上再回去。” 她婆婆带着孙子孙女去澳门玩了。 老公花天酒地也不回去。 她今天非常自由。 她继续道:“那家餐厅还是挺出名的,如果你真帮了他的忙,你也别客气,该要多少就要多少。” - 中午十二点半,中环皇后大道中。 车子停在镛记阁的停车场。 镛记阁的招牌不大,嵌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但因为曾经接待过三位香港总督,还有两位英国王室成员。 在香港的餐饮界还是挺有分量。 也是无数政商名流和影坛巨星常常光顾的地方。 此时,门口就停着几辆劳斯莱斯。 虞问芙下车,走了过去。 门口穿着燕尾服的领班迎上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虞小姐吧?” 虞问芙点头。 “请跟我来。” 电梯直达顶楼,门打开,是一个豪华的包厢。 整面墙是落地玻璃,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周于锡站在窗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微笑道:“虞小姐,多谢你肯来。” 今日的他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乱,但眼神中透着疲惫。 “虞小姐,请坐。” “周先生客气。”虞问芙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周于锡亲自给她倒茶。 “虞小姐,我开门见山。”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语气诚恳,“我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虞问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这间餐厅,已经开了二十几年,从一间小店做到现在。”他指了指窗外,“在中环最好的位置,也有最多的明星客。” “但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不对路。” 虞问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菜单换了四次,大厨换了三个,米其林的星虽然保住了,但,”他苦笑了一下,“我总感觉食物的味道有点不太对。” 他抬起头,看着虞问芙,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诚恳: “虞小姐,我想请你尝下我们的菜,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哪?你放心,我会给你高级顾问费。” 虞问芙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 “周先生,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不收顾问费。”她看着他,“我要分成。我提出的改进方案,如果有效,餐厅额外的利润,我分三成。” 周于锡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分成,但没想到虞问芙会主动提出来,而且提得这么直接。 三成,可不是小数目。 他看向虞问芙那双平静似水的眼睛,忽然笑了。 “虞小姐,你知不知道,中环最顶级的顾问都不敢开这个价?” “周先生,你请我来,想必应该不是只让我做顾问吧。” 周于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 “成交。” 周于锡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一个服务员端着两道菜进来了。 可能她那天的清蒸东星斑太让周于锡印象深刻,第一道菜是就是这道菜。 虞问芙拿起筷子。 鱼是上好的东星斑,外表看着还不错,鱼肉洁白如雪。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一条完美的蒸鱼。 虞问芙夹了一小块鱼背,送入口中。 她咀嚼了下,放下筷子。 “这条鱼,多蒸了30秒。” 周于锡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们用的是蒸柜,鱼入蒸柜,四面受热,熟得快,但是这样会让鱼背和鱼腩的熟度不同步。你们为了保证鱼背熟,就会多蒸30秒,但30秒后,其实鱼腩已经老了。” 她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肉,“周先生你看,这里的鱼腩,虽然滑,但没有那种颤巍巍的感觉。真正好的蒸鱼,鱼腩用筷子一夹,会轻轻抖动。” 周于锡盯着那块鱼肉,“虞小姐,那请问有什么建议?” “改用竹笼,这样只有底部受热,蒸汽会慢慢上升,鱼背最后熟,这样做出来的鱼肉才更鲜,汁也锁得住。” 周于锡明白了。 他前前后后换了三个大厨,但从来没想过问题会出在这。 但现在这种蒸柜,因为能做出和传统竹笼差不多的口感,在米其林餐厅中很受欢迎,而且也很普遍。 而且一台就要十几万。 不过既然人家指出了问题,他决定还是尝试着改一下。 “多谢虞小姐,这道老火汤你尝下看。” 对这道招牌汤,周于锡还是挺自信的。 虞问芙看过去,是淮山杞子炖竹丝鸡。 她端起汤盅,舀了一勺,慢慢喝下,闭目品味。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周于锡,“周先生,这汤是不是用的是冷冻鸡?” 周于锡笑着摇头,“看来虞小姐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这可是我们的招牌,很多顾客都很喜欢,怎么可能用冷冻鸡?” 虞问芙指着汤盅,“这碗汤,第一口,鲜,第二口,鲜,第三口,还是鲜。” “鲜不好吗?” 虞问芙摇头,“真正好的老火汤,味道应该是一层一层的,第一层是肉鲜,第二层是药材的甘,第三层是喉部的润。你们的汤,只有一层。”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用的是冷冻鸡的原因。” “因为新鲜鸡,脂肪和蛋白质的结构不同,熬出来的汤,层次丰富得多,而冷冻鸡,鲜味单一。还有,你们为了节省时间,用了大约十分钟的高压锅。” 周于锡已经听不下去了,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不知道,后厨竟然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 看来得好好整顿一下了。 “虞小姐,多谢你的指点,让我收获不小。合同改日给你送过去,今日就在这里用餐吧。” 虞问芙微笑,“不用了,周先生,我还有事要早点回去。” “行,那我让司机送你。” 送虞问芙从顶楼下来,两人边走边聊,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第48章 被包养了? 秦子昂穿着定制黑色西装,一手插袋,一手牵着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夏诗柳。 不知道夏诗柳说了什么,秦子昂微笑着点头。 突然,秦子昂停下了脚步。 “秦哥,怎么了?” 夏诗柳看过去,便看到了虞问芙。 今天的虞问芙穿着白衬衣,黑色喇叭裤,未施粉黛,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在背上,非常随性。 旁边这个男人,好像是镛记阁的周老板? 这两人怎么会搞在一起的? 她心里嗤笑一声,看来这虞问芙还真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货色。 被秦子昂甩了后就立马找了个老男人。 她嘴角上扬,做出一个非常完美的微笑,拉着秦子昂走过去,打招呼,“虞姐,你怎么在这?” 虞问芙点头,语气平常,“嗯,有点事。” 秦子昂的视线扫过两个人,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今天这店里的冷气开得有点高。 莫名让人烦躁。 周于锡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虞问芙。 他是生意人,最懂察言观色,这一瞬间的微妙气氛,让他一下子就猜测到了三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本以为虞问芙要跟他们聊一会,谁知她转过头,继续同他说话:“周先生,刚才说的那些,你最好亲自去试一下,不能全听厨师的。” 周于锡点头:“好,我会的。” 秦子昂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者该说什么。 眼前的女人,不久前还围着他转的女人,此刻,却站在中环最顶级的餐厅里,和餐饮大亨在一起谈笑风生。 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而重点是,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淡。 陌生人至少还会好奇地多看一眼。 她完全没有。 看到秦子昂的失态,夏诗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轻轻拉了拉秦子昂的袖子:“秦哥,我们上去吧,订的是二楼的包厢。” 秦子昂被她拉着,机械地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虞问芙正和周于锡说着什么,周于锡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甚至,周于锡好像还给了她一笔钱? 那一眼,秦子昂忽然有点恍惚。 他下意识揉揉眼,好像真的是钱。 他突然有些生气。 当初,她宁愿被雪藏也不愿意接受潜规则。 可现在,竟然为了钱向陌生男人投怀送抱。 她真的,完全变了。 - 包厢里,秦子昂心不在焉地吃着菜。 她到底和那个周于锡是什么关系啊? 是单纯的包养还是什么? 周于锡虽说有钱,但年龄那么大了,而且也有家庭。 她就真的如此下贱,要去做情妇吗? 他握着刀叉的手微微颤抖。 “秦哥,今天这场分手的戏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我感觉在情绪方面好像还是有点欠缺?” 秦子昂没说话。 “秦哥,你有没有好的建议啊?因为我看剧本上写的是,女主其实并不想分手,她是为了让男主挽留才故意那么说的。” 夏诗柳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秦哥?” 秦子昂回过神来,“嗯?你说什么?” 夏诗柳放下刀叉,看着他,一秒钟,眼睛就红了。 “秦哥,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是不是还在想她?” 秦子昂皱眉:“谁?” “虞姐啊。”夏诗柳用叉子轻轻戳着盘中的沙拉,“你心里是不是还是放不下她?你每次见到她都会失态。” 秦子昂脸色一沉,生气了,“你胡说什么?像这种自甘堕落的女人,也配我失态?” 夏诗柳没再说话。 所谓小作怡情,大作伤身,她自己也知道,吃醋这种事点到为止,没必要搞得要死要活的。 她现在还是新人,还要仰仗秦子昂在这个圈子立足呢。 她怎么可能真的惹他生气。 她擦了擦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撒娇道:“秦哥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只是虞姐现在……” “别再提她。”秦子昂烦闷地打断她,“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可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妥,他又缓和了下语气,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诗柳,我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你难道还怀疑我的真心吗?” 夏诗柳斜过身子,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我当然知道,秦哥对我最好了。” “嗯,知道就好,快吃吧。”秦子昂不再说话,开始大口吃菜。 就跟走程序一样。 其实他自己也没尝出今天这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 虞问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上海街。 她昨天已经答应那位老妇人,今天要去签合同的。 刚才和周于锡谈话的时候,她就向他预支了500块钱。 够交押一付一的房租了。 老妇人虽说年纪大了,又佝偻着背,但明显是个闲不住的人,地面甚至楼道都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会正在擦拭桌子。 屋子里飘着一股非常温润的香味。 看到虞问芙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就跟对待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似的,“来啦?合同已经拟好了,在这儿。” 虞问芙签了合同,把钱给了她。 老妇人收好钱,拿出一串已经做好标记的钥匙,“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换下锁。” “多谢阿婆,那我就后天搬过来,今日先不打扰了。” “我刚煲了汤,你要不要尝下?” 虞问芙一愣,“好。” 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向厨房,盛了一碗。 虞问芙双手接过,凑近闻了闻。 瞬间,脑海中提取出了这碗汤的食材。 菜干,猪肺,南北杏,蜜枣,陈皮,姜。 而且汤不是用煤气煲的,而是用炭炉慢慢煨出来的。 她的味觉天生敏感,那股独特的、温和而持久的炭火香,瞒不过她的鼻子。 她打开盖子,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撇开油花,下面汤色清澈,泛着淡淡的光泽。 几块猪肺沉在盅底,切成小块的菜干浮沉其间,里面还放着几颗南北杏和一颗蜜枣。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闭上眼睛。 老妇人一直在看她的反应。 看她睁开眼睛,便问:“怎么样?” 第49章 年纪轻轻,懂这么多 虞问芙回过神来。 她前世是国家级美食家,尝过的汤品不计其数。 这一碗,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精品。 “这碗汤是菜干猪肺汤。” “猪肺没有任何腥气,应该是用盐水泡过,又用姜片焯过水,处理得也很干净。” 老妇人点头,“你继续说。” “菜干中有股阳光味,应该不是买的,而是自己晒的,而且晒了三日以上。” 老妇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南杏多,北杏少,说明北杏只是点缀,蜜枣只有一颗,使得汤不会过甜。陈皮的香味不是三五年的陈皮会有的,应该是十年以上的新会陈皮。” 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 虞问芙继续说:“这汤,你应该煲了至少四个小时,而且全程都在看火,没有离开过。” “你怎么知道?” “从这汤的颜色就可以看出火候控制得很好。”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问芙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你今年多少岁?” 虞问芙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二十三。” 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看到故人的恍惚。 “才二十三岁,就懂得这么多的东西,”她慢慢说,“我二十三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 虞问芙没说话。 老妇人忽然笑了。 “这碗汤,是我阿妈教的。”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相框,相框应该刚从墙上取下来,上面的挂绳都还在,“这个,就是我阿妈。” 虞问芙看过去,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 “我阿妈最懂煲汤,我小的时候,每天看她煲汤,看了二十年,才学到了三成。” 老妇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走了三十年,我还在这里煲她煲的汤,每煲一次,就好像跟她讲了一次话。” 虞问芙静静地听着,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那碗汤里,有猪肺的鲜,有菜干的甘,有南北杏的润,有陈皮的香,有炭火的温。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些都重要。 那就是老妇人的心。 她守着火,花半天时间去煲那碗汤,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而是想借着那碗汤,和三十年前离开的阿妈,说一句话。 为什么别人都有那么好的阿妈。 而她。 她缓缓闭上眼睛。 上一世,刚出生的她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了。 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她是个女孩,就被无情地否认了所有。 要不是被好心的养父母收留,她压根就活不了。 那么多年,她努力拼搏,从不向命运低头。 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 老妇人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尝下这汤?” 虞问芙拉回思绪,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阿妈的影子。” 老妇人看着那张照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脸,“她跟你一样,对食物好认真,也好执着,她的心很静,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耐心地煲一碗汤。” “你也是这样。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 “多谢阿婆,今日的汤,也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老妇人点点头,走过去,拍了拍虞问芙的手。 虞问芙只觉得那只手很瘦,很凉。 - 回到家,已是下午五点多了。 沈碧云正陪着顾屿玩积木。 “小姨回来了。” 看到虞问芙进来,沈碧云赶紧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下虞问芙,“怎么样?怎么这么晚回来?”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租房合同,“没事,我刚才去上海街那边签合同了。” “你租房了?” “嗯,这儿太小了,做菜很不方便。” 沈碧云老公就是房产大亨,家里的房子不少。 上次,她就准备让虞问芙去那个高档公寓住,但被拒绝了。 她知道虞问芙自尊心强,不希望欠人情。 本来还想着怎么帮她解决住房的事,没想到她自己这么快就解决了。 她翻了翻合同,“这个地方真的挺好的,而且这租金也可以,不算贵。” “嗯,签合同的是个阿婆,房子是她弟弟的,说已经移民了,阿婆自己住不惯大房子,想着快点租出去,租金就比较便宜。” “那你现在手头还有没有周转的资金?” 虞问芙坐下喝了口水,笑着说:“有,今天在周老板那儿预支了一笔。” 沈碧云在她旁边坐下,“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虞问芙便把事情完完整整说了一遍,但是她只是说了蒸柜的事,并没有说冷冻鸡的事。 看周于锡的反应,冷冻鸡应该只是厨师自己的主意,与他无关。 而且他应该很快会处理这事。 这种砸牌子的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碧云很惊讶,“那种蒸柜不是挺出名的吗?听说比蒸笼好用得多,口感也一样,很多米其林餐厅都用这种,这个不算秘密。” 虞问芙点头,“口感差别确实不大,但是仔细品还是能品出来的。他们那种餐厅,接待的都是一些元老啊,商界名流之类的,周老板应该还是很在乎这些。” “嗯,也是,但是你给他提了这么重要的建议,只要了500块,会不会太少了?你知不知道镛记阁的年利润有多少?” 虞问芙笑着说:“我要的是分成,让他把这道菜改进后的额外利润的三成分给我。” “他答应了?” “嗯,说改日让人把合同送过来。” 沈碧云开心地拉起她的手,“这就对了,我还生怕你不好意思要呢,等有了这笔钱,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带着阿屿摆摊了,可以在好一点的地段开一家餐饮店,生意肯定很火爆。” 虞问芙也笑着说:“好,借云姐吉言。” 她起身,开始洗手,“云姐,今日辛苦你帮我照顾阿屿,你今晚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麻烦了,你和阿屿吃。”她抬腕看了下时间,“司机要过来了,我得回去了。” 虞问芙虽然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但也知道,豪门贵族规矩多。 也不好强留,便送她出门。 让沈碧云没想到的是,丈夫今晚竟然回来了。 第50章 反抗 沈碧云推开门。 女佣人就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和塑料袋。 沈碧云扫了一眼,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式皮鞋。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梁启明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了抬头,斜着看过去,语气平淡:“回来了?” 沈碧云点头,语气同样平淡:“嗯。” 梁启明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沈碧云没再说话,只是叮嘱女佣人把东西放入冰箱。 梁启明的目光扫到那个袋子上,“那是什么?” “陈皮红豆沙。” “你买的?” “一个朋友做的。”沈碧云的语气很平静。 朋友做的? 梁启明看着沈碧云,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她什么时候结交了这种朋友? 这个女人,今日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但他没多想。 他向来没时间多想她的事。 他喝了口红酒,开始看文件。 “阿陈,帮我准备洗澡水。” 沈碧云直接上楼。 刚到楼梯口,后面就传来梁启明的声音,“明晚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碧云就知道,他今晚回来肯定是有事让她做。 她脚步停了下,没说话,继续上楼。 这个举动,激怒了梁启明。 他坐直身子,“站住。” 声调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命令语气。 在厨房打扫卫生的陈妈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女佣人给沈碧云使了个眼色,就赶紧上了楼。 生怕这两人万一吵起来,她要跟着遭殃。 沈碧云停住脚步,看向他,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明晚不方便。” 梁启明冷冷看向她,“明晚我约了几个内地的合作伙伴,要谈一单大生意。” 停顿了下,他继续道:“怎么,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是我明晚有其他安排。” 这句话一出,梁启明就忍不住笑了下。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嘲讽的笑。 “你有其他安排?你说这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什么女强人,有笔大生意要谈呢。” “明晚是我小姨生日。”沈碧云说,“我答应她,明晚要跟她一起吃饭。” “你哪个小姨?” 哪个小姨? 沈碧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结婚十几年,他从未记住过她家人的任何事。 也从不问。 偶尔她跟他说起,他也是转头就忘。 似乎这些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她上次去凤城酒家参加小姨举办的宴会时,没有告诉他。 因为说了也是白说,他不可能去。 “不要紧。”她摇摇头,“你不记得,很正常。” 梁启明有些不耐烦了:“碧云,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明晚的饭局很重要。小姨这边你先推了吧,下次再陪她过。” 沈碧云气笑了,看着他,“为什么?” 这句话让梁启明更不耐烦了。 他不知道这女人今晚吃了什么药,竟然敢问他为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有种控制不住她的失控感。 一定是她看到了前几日他和女模特的报纸。 那就是逢场作戏,这女人的心眼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争风吃醋,哪有一个豪门太太的气量。 算了,眼下也不是争吵的时候,他必须稳住局面,把明晚的生意谈下来。 他缓和了下语气,说:“碧云,别这样,我这几日太忙,陪你的时间少了点,但小姨是咱们自家人,你给她说一声就行了。” “明晚的晚宴真的很重要,我需要你。” “这样吧,等这笔生意谈下来,咱们也去澳洲那边旅游。今晚你早点休息,这样明天的状态也好。” “你需要我?”沈碧云看向他,“需要我干什么?帮你招呼客人?帮你撑门面?还是帮你向那些生意人证明,你梁启明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个体面的太太?” 梁启明的脸色变了。 结婚十三年,沈碧云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她向来是温顺的、听话的。 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对于他的安排,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他需要她出席什么场合,她就打扮得体地出现,微笑着寒暄,帮忙撑场面。 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栋豪宅里,不吵不闹。 也不是没闹过。 刚结婚那会,因为他和女秘书稍微走得近了点,她也闹过一次,但被他和他母亲训斥了一番。 后来就慢慢变得安静了。 但今晚,她似乎又忘了他当初说的那些话。 真是欠敲打。 “碧云,”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忘了我和母亲说过的话了吗?” “我当然没忘,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也就你梁家家风正,你梁启明品德高尚,才只娶了我沈碧云一人,我该知足,该感恩戴德。” 梁启明的脸黑了。 沈碧云没有看他,继续说:“你需要我,不过是因为那些合作伙伴都要带太太来,你一个人出现,不好看。你需要一个梁太太在那,帮你撑场面。” 梁启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嫁给你十三年,按你的要求做事,我有讲过什么吗?没有,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本分,但是,我问你一句,你上次陪我回我阿妈家,是什么时候?” 梁启明没说话。 “你上次和我一起吃饭,不是应酬,就是我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 梁启明依然没说话,冷眼看着她。 “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港,你有想过招待下她吗?” 沈碧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对面的夜色让她再次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她第一次吃卤猪耳的晚上。 那个她在痛哭中第一次审视自己这段婚姻的晚上。 “你今晚回来,不是因为你想见我,而是因为你明晚需要我。你真的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吗?你真的在乎过我吗?” 沈碧云说不下去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讨厌自己这样,但控制不住。 梁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烦躁地一口喝掉剩下的红酒。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走近一步,“我知道你在怪我,但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第51章 头牌女公关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的世道有多差?有多少人想看我梁家衰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应付多少饭局,多少人情?” 梁启明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我应酬的人,带我去夜总会,我能不去吗?我不去,他们就觉得我不合群,觉得我摆架子,觉得我看不起他们,这生意还怎么谈?” “我去了,那身边总会有女人坐,我能拒绝吗?我拒绝,他们就觉得我假正经,觉得我装模作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也想轻轻松松待在家里,陪母亲,陪你,陪孩子,可这每个月的花销从哪来,你告诉我?” 沈碧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自己的出轨洗白,洗得得如此冠冕堂皇。 “碧云,我真的在乎你,我如果不在乎你,我怎么会娶你?我如果不在乎你,我大可以带女人回来,你说说,我有过吗?” 沈碧云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纠缠了,而是走上楼去。 梁启明站在原地,看着沈碧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怔了足足半分钟。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已经空了的红酒,看了看,又放下。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沈碧云,还是骂自己。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 他向来认为,自己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让她住这栋上千平的豪宅,每个月给几十万的家用,出入有豪车,穿戴皆名牌。 家里佣人都有几十个。 她不需要照顾孩子,不需要做家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难道在她眼中,这都不算在乎吗? 真是惯的毛病。 他越想越生气,也不想上楼了,折返回来,拨了个电话。 “喂?阿辉,明晚的饭局,你帮我找个公关公司,安排个女孩子陪我出席。” “嗯,对,太太身体不舒服,记住要找斯文的,懂得比较多的,最好普通话也比较好,不要太张扬。” 放下电话,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沈碧云回到房间,关上门。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喉咙有点发干,整个人在发抖。 她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 镜中的女人,面容苍白,眼睛发红。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她说了那些话,她拒绝了他,她看到他那张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脸。 十三年了,她第一次,对他说了“不”。 她以为会很难。 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次日晚上六点半。 尖沙咀东部,皇朝阁。 这是尖东的高级私人会所之一。 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费每年百万起。 来的自然也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地产商、上市公司董事、富二代、明星等。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 墙上挂着各种油画,灯光设置得恰到好处,让彼此间能看清脸,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长廊中,传来优雅的钢琴声和杯盏交错的细响。 会所的化妆间里,黎梦蝶正在补妆。 她是皇朝阁的头牌公关,也是助理给梁启明请来的女伴,今年25岁,个头高挑,气质出众。 补好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中的她穿着一条V领黑色连身裙,剪裁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领口不高不低,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保守。 手腕上戴着一只纤细的卡地亚手镯。 不是她买的,而是公司统一配的道具。 那张脸,妆容精致。 眼影是大地色,口红是豆沙色,都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是精致的珍珠耳钉。 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 就像质检员检查即将出厂的货物有没有瑕疵,会不会被退货。 她今晚的任务,是陪梁启明招待三位内地来的合作伙伴。 资料她已经背熟了,一位姓陈,做建材生意,一位姓王,做钢筋生意,一位姓张,做混凝土生意。 他们在深圳有几个大项目。 黎梦蝶在这行做了五年,已经熟练掌握这个角色的全部剧本。 牡丹亭包厢,梁启明一个人坐在大圆桌边。 六点十五分,黎梦蝶进来了。 本来约定的是六点半到。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看到她进来,梁启明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是头牌公关,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她不会给他惹麻烦。 这就够了。 “坐吧。”他说。 黎梦蝶在他左手边优雅坐下。 陈先生和王先生他们陆续进来了。 七点整,开席。 菜是梁启明事先定好的,有鲍鱼、海参、东星斑、澳洲和牛,每一道都是顶级食材。 每一道都摆得像艺术品。 寒暄过后,黎梦蝶游刃有余地招待着他们。 男人们开始聊生意,几位太太彼此也不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梦蝶端起茶杯,对她旁边的陈太太说:“陈太,听说你的女儿在英国读书,现在放假了,回来没?” 陈太太眼睛一亮,女儿可是她的骄傲。 随即笑着说:“回来啦,我本来想让她假期好好玩玩,可她就是不听,现在在中环实习。” 张太太道:“陈太,你女儿读什么大学啊?” “伦敦大学学院,学金融的。”陈太太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黎梦蝶笑着说:“好厉害,我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也读这个大学,考了几年都考不上,说很难考。” “是啊是啊,我女儿当年复习得也很辛苦,好在运气好,一次就考中了。” 陈太太打开了话匣子,从女儿考大学聊到女儿现在的男朋友,从男朋友聊到他们最近在看什么房子。 又聊到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王太太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加入:“我儿子也想出国留学,陈太你女儿当年是怎样申请的啊?” 陈太太立刻转向王太太,三个妈妈聊了起来。 黎梦蝶安静地喝着茶,看着她们聊天。 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在恰当的时机说话,让她们有话题可聊。 这是她的工作,只要太太们开心了,男人们就能安心谈生意。 八点半,饭局结束,黎梦蝶今日的任务完成了,也可以下班了。 梁启明送客人下楼,黎梦蝶站在他身后,保持微笑。 等客人的车开走,梁启明回头看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红包。 “今晚辛苦你。” 黎梦蝶接过,礼貌点头,“多谢梁先生,下次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梁启明上了劳斯莱斯,绝尘而去。 黎梦蝶收好红包,搭上小巴车,去往庙街。 第52章 雨夜中的长队 晚上九点,庙街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这场雨从七点就开始下了,时大时小,一直没停过。 以往这种天气,庙街的夜市会冷清不少。 游客不愿意来,摊主也懒得出门。 但今晚,那棵大榕树下,却反常地排着长队。 队伍从巷子里排出来,拐了个弯,一直排到隔壁那条街的入口。 有人穿着雨衣,有人把报纸顶在头上,还有人干脆淋着雨,一边跺脚一边伸长脖子往前方张望。 黎梦蝶从佐敦道小巴站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件薄薄的套衫,扣上最高一颗纽扣,撑着伞往庙街走。 她习惯了尖东那个世界,香槟、鱼子酱、意大利西装、瑞士腕表。 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算计。 她也是其中一员,穿着最合适的裙子,说着最得体的话,扮演着完美的工具。 而眼前这个世界,庙街,她反而陌生。 她只去过几次。 这里的街道狭窄拥挤,气味混杂浓烈,这里的人说话大声粗鲁。 刚走到巷子口,她就被那条长队吸引住了。 “这在干什么啊?”她喃喃自语,顺着队伍往前看。 队伍尽头的大榕树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是一个不大的摊位,一个年轻的女人忙碌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孩子。 黎梦蝶有点惊讶,一个庙街的小摊,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人在雨夜排这么长的队。 好奇心促使她顺着队伍的方向往前走,想看清楚。 排队的人中,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拎着手袋的年轻女孩,有穿着睡衣的中年阿叔,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才走几步,一股奇特的香味扑面而来。 好像是卤味? 她旁边排队的阿伯撑着伞,张望了下前方的队伍,嘴里念叨着:“都等了大半个钟头了,前面还有这么多人。” 他前面的人回头:“你算好的了,今日虞老板出摊晚,一些人以为她不来了,都回去了,而且今晚下雨,人也不算多。” 黎梦蝶忍不住问:“阿伯,请问这摊是卖什么的呀?” 阿伯看了她一眼,看她衣着讲究,妆容精致,估计她是第一次来,便耐心解释:“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卖卤味的,菜品不多,就卤猪耳,虎皮凤爪,还有一款糖水,叫陈皮红豆沙,但却是庙街最红的摊档。” 旁边一个女人插嘴:“你别看人家菜品少,可三个菜品,个个火爆,我觉得都是全香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黎梦蝶看向灯下那个忙碌的背影。 一个人,一个摊,却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淋雨排队。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黎梦蝶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你搞什么啊,这都几点了,碗还没有洗完?” “雇你来是让你做工的,不是让你磨洋工的,你到底能不能做,不能做明天就不用来了。” 黎梦蝶心里一紧,循声望过去。 旁边排队的人也听到了,纷纷议论。 “这大排档的老板可真行,几乎每天都在骂人。” “可不是吗?就这洗碗工好像已经被骂走三四个了吧。” “唉,讨生活难哎。” 黎梦蝶快步走向强记大排档。 门口搭着雨棚,棚下几张桌子已经空了。 一旁的水池边,她妈王孝芬穿着塑胶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泡在洗碗水里,正在拼命刷碗,额头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池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 肥头大耳的老板刘海强站在她身后,叉着腰,满脸不耐烦,“搞快点,你这么慢,我这水和电都不要钱啊?” 王孝芬低着头,一边刷一边道:“好,我快点。” 黎梦蝶站在不远处,看着妈妈,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倒吸冷气。 她快步向前,“阿妈。” 刘海强和王孝芬同时回头。 “阿蝶。” 刘海强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了指王孝芬,问:“你刚才喊她什么?” “她是我阿妈,老板,我阿妈今晚还要洗多久?” 刘海强从来没见过黎梦蝶,也没想到这王孝芬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看到她的一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打量着她,眼神里又露出一丝不正经,“洗多久?肯定洗完为止啦,不过,如果你替你阿妈说说好话,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可以让她早点下班。” 黎梦蝶看了一眼那堆碗,至少有上百只。 走过去,把王孝芬的胳膊从水池中拉出来,“阿妈,我们走。” “阿蝶,别闹,这碗还没洗完呢。” “这都九点了,早都该下班了。” 刘海强上前一步,“下班?碗都没洗完就想下班,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啊,你别忘了,谁给你阿妈发薪水。” “那我阿妈不做了。” 王孝芬大惊失色,“阿蝶,你乱说什么。” 然后又低头哈腰对刘海强说:“老板,我女儿年龄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些碗我今晚一定会洗完的。” 黎梦蝶生气地扯掉母亲身上的围裙,丢在水池边,大声说:“我说走。” 母亲的手湿漉漉的,被她握在手里,微微发抖。 刘海强在后面喊:“喂,你现在如果走了,就别想拿到这个月的薪水。” “阿蝶,你放开我。” 黎梦蝶头也不回,视线却开始模糊。 一直拉着妈妈远离了强记大排档,站在雨棚下,黎梦蝶才松开了手。 王孝芬有点生气,本来已经做了十来天了,这样一来,她这个月一分钱都没了。 “阿蝶,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我这做的好好的,被你搅成了这样。” 黎梦蝶看着她,眼眶红了,“阿妈,我们不做了,以后都不用洗碗了,我能挣钱,我来养你。” 说着,她把母亲那双泡得发白的手捧起来,轻轻摸着那些老茧和裂口。 王孝芬摸了摸女儿的脸,“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阿妈现在还有力气,能做事。” “阿妈,我真的有钱了。”黎梦蝶拿出那个红包,“你看,我今天就挣了三千,全给你。” 王孝芬脸色大变。 第53章 陌生人的善意 三千块,王孝芬要洗碗两个月才赚得到。 她只觉得喉咙发干。 “阿蝶,你老实跟阿妈说,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听到这话,黎梦蝶愣了一下,“我跟您说过呀,我陪客人吃饭挣的。” “陪客人吃饭就挣三千块。”王孝芬喃喃自语,眼圈却红了。 “是啊阿妈,今天陪的客人是地产大亨,为人也大方,您放心吧,我以后会挣很多钱的。” 王孝芬的眼泪流了下来,“阿妈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但阿妈希望你堂堂正正做人,阿蝶,要不你不要在那儿做了吧。” 黎梦蝶一愣,“为什么?” 王孝芬看着那些钱,艰难开口:“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还要嫁人,你可别走了歪路。” 黎梦蝶脸色变了,“阿妈,你觉得我这钱来路不正?” 王孝芬抹着眼睛,没说话。 黎梦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开口,却发现声音已经变了调,“阿妈,您不信我?” 王孝芬也想相信女儿,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相信。 女儿在夜总会工作,这本来就是一个让人容易误解的场所。 她都不敢给别人说。 现在又突然拿出三千块钱,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 王孝芬没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黎梦蝶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苦涩的笑。 她不怕被所有人误会或者看不起,但眼前的人可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难道连她也不相信她吗? 她开口,“阿妈,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用时间,用笑容,用演技换来的,我没有出卖过自己,您信不信?” 黎梦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几秒后,把整个红包连同手里的伞塞进母亲的手里,就转身走了。 “阿蝶。” 黎梦蝶走得更快了,最后跑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一定是雨水挡住了她的视线,才让她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擦着眼睛,吸了吸鼻子。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大榕树下。 那条长长的队伍已经短了很多。 虞问芙还在认真切着猪耳,身边的孩子认真地递着餐盒和塑料袋。 鬼使神差般,她排在了后面。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女孩把伞移向她,“雨太大了,一起吧。” 她觉得鼻子发酸,却不敢抬头,怕她看到自己已经花了的妆,只是点头,“多谢。” 黎梦蝶随着队伍机械移动,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 母亲虽然误会了她,但有了那三千块钱,就算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能轻松一阵子。 弟弟的学费暂时还不急,可以等九月份再给他。 “不好意思,卤味和陈皮红豆沙都已经卖完了。”虞问芙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这才发现前面的人都已经走光了,而头顶那把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不见了。 雨停了。 “哦,知道了。”黎梦蝶转身。 刚才雨大,衣服已经湿透了,夜里有风,她觉得有点冷。 “等下。”虞问芙走了过来,递过一件外套,“你衣服都湿了,披着吧,别感冒了。” 一股暖意涌上全身。 “多谢你,可是你不穿吗?” 虞问芙笑笑,“我没事,刚才一直忙,一点都不冷,而且我还有围裙的。” 黎梦蝶有点犹豫。 “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你哪天空了拿给我就行了。” 黎梦蝶点点头。 这时,顾屿端着一个小碗走了过来,里面放着一只虎皮凤爪。 “阿姐,你想不想吃凤爪,这个送你。” 黎梦蝶一愣,笑着说:“这是你自己的吧?” “嗯,但我已经吃过了,小姨每天都会给我留两只,我吃了一只。”顾屿两只眼睛眨巴着,“阿姐,你排了这么久的队,一定很想吃吧。” “阿屿,这是你自己的碗,怎么能给阿姐呢?” 虞问芙转向黎梦蝶,说:“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如果方便的话,你明日过来,我帮你留两只。” 没想到黎梦蝶却摇摇头,拿起了那只虎皮凤爪,说:“谢谢弟弟。” 黎梦蝶看着那只凤爪,表皮纹路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卤汁从皱褶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虞问芙递过一个餐盒。 黎梦蝶低着头咬了一口。 那层虎皮在牙齿间裂开,紧接着,卤汁涌了出来。 她轻轻一咬,那肉就脱骨而下。 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却又带着一些弹性。 卤汁已经完全渗进了每一丝纹理,连骨头里都透着香。 黎梦蝶闭着眼,慢慢嚼着,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有片刻的空白。 她在皇朝阁见惯了最顶级的食材,吃过山珍海味,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凤爪。 难怪刚才排队的人会说这是全香港最好吃的凤爪,没有之一。 黎梦蝶慢慢吃完那只凤爪,连骨头都嘬了一遍。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阿爸还没有离开,阿妈也没有外出打散工。 她也还没退学。 每到周末,阿妈便会做一锅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有一年的新年,阿妈也卤了一锅鸡爪。 她和弟弟吃得特别尽兴。 那时候的鸡爪,没有复杂的味道,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酱油和八角,简单但温暖。 她觉得那是最好吃的味道。 后来阿爸走了,阿妈开始外出挣钱,那味道也跟着走了。 她本来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餐盒,上面还沾着一点卤汁的痕迹。 “跟我阿妈做的不一样。”她喃喃自语。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当然不一样,我小姨做的鸡爪,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黎梦蝶抬头,看到顾屿站在她旁边,小脸上带着认真和骄傲。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讲得对。你小姨做的,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顾屿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帮虞问芙收拾摊位了。 黎梦蝶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忙碌着的大小身影,看着自己身上的薄衫和手里的餐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快步向阿妈住的地方走去。 第54章 喜迁新居 终于到了搬家的日子。 早上,等顾屿起床后,虞问芙把床单被罩叠整齐,放入行李箱中。 看着四面斑驳的绿墙,她忽然有些恍惚。 第一次在这间屋子中醒过来时的震惊仿佛还在昨日。 顾屿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兴奋得像只小鸟,“小姨,我们终于要搬新屋了,好开心啊。” “是啊。”虞问芙摸摸他的头,“你会有自己的房间,还会有自己的书桌。” 顾屿欢呼一声,抱起他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图画书,小汽车,积木,彩纸、画笔、魔方等等。 “小姨,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啊?” 虞问芙看了看时间,这会是八点半。“快了,搬家公司的人马上就来。” 刚说着,门就被敲响了。 搬家公司的两个人进进出出,把那些简陋的家当搬上货车。 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床被褥,几个砂锅,一些厨房用品,顾屿的小床,衣服和生活用品,自己添置的冰箱和电视,还有停在后巷的那个摆摊车。 新房子中有空调,这个老风扇她不打算要了。 很快,屋子中就变得空荡荡的。 虞问芙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那张折叠桌,她在这里数过第一笔钱,五百七十六块。 那个锅灶,她在这里停留过太长太长的时间,一遍遍尝试食物的配方。 她想起不久前,欧阳太太站在门口,摇着那把缠着胶布的葵扇让她交欠着的房租。 可当她拿出钱时,欧阳太太却让她留一部分周转。 后来,她也见过几次欧阳太太,偶尔聊几句庙街的事。 前几日,也就是她签了新屋的租房合同那天,她专门找欧阳太太交清了所有的租金。 本来以为临时退租会让欧阳太太不高兴,她还特意准备了200元的违约金。 可谁知,欧阳太太非但没有要违约金,这个月住的10天,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了50块钱。 虞问芙收回思绪,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的角角落落。 煤气关了,水龙头拧紧了,窗户关好了。 她又重新把地面扫了一遍,把垃圾装进塑料袋中。 “小姨,我想先下去看看搬家的货车。” “嗯,去吧,注意安全。” 虞问芙拉起行李箱,提着垃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一转身,她愣住了。 欧阳太太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短衫,深蓝色尼龙长裤,手里还是那把缠着胶布的葵扇。 只是这次,扇子没有摇,而是静静地垂在身侧。 另一只手放在身后。 “欧阳太太,我正准备给您送钥匙呢。”虞问芙拿出钥匙。 欧阳太太接过,侧头看了眼干净的屋子,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老式的搪瓷炖盅,白色,带蓝边,看着有些年份。 她把炖盅塞到虞问芙手里,“这是我嫁人那会,我阿妈送我的。已经跟了我四十几年,送给你吧。” 虞问芙赶紧放下行李箱,推辞:“欧阳太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什么啊?”欧阳太太打断她,“一个破炖盅,能值几个钱,再说我又没女儿,能给谁?” 她看着虞问芙的眼睛,“你会煲汤,留给你最合适。” 虞问芙捧着那个炖盅,虽然不重,但总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欧阳太太已经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空了也可以过来坐坐。” 虞问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眶有些发热。 “欧阳太太,保重。” 欧阳太太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虞问芙低头看着手里的炖盅,四十多年的岁月,却没有任何用过的痕迹。 她一定很爱惜它吧。 可现在,她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了她。 关于欧阳太太,原书中并没有相关描述,关于她的事她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她是这栋楼的房东。 刚才她说自己没有女儿,是单单没有女儿还是丁克,还是没有结婚。 她不得而知。 她小心翼翼地把炖盅放进包里。 顾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上来,扯扯她的衣角:“小姨,叔叔他们已经开着货车走了。” “嗯,他们知道地址的,我们也过去吧。” - 等他们走过去时,果然,货车就停在旺角上海街那栋唐楼下面。 虞问芙牵着顾屿,站在门口,抬头看。 二楼,正对着街道的那个窗户上,放着一盆绿萝。 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位搬家师傅从楼梯口下来,抹了把汗,说:“虞小姐,冰箱已经搬上去了,就在门口,你先上去开门,待会我帮你搬进去。” “多谢师傅。”虞问芙提起行李箱,“走吧阿屿,我们上去吧。” 上到二楼,虞问芙惊讶地发现,张老太就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对襟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依然佝偻着背。 “来啦?”她问,声音有点沙哑,但中气十足。 虞问芙疑惑:“阿婆,您一直站在这儿呀,怎么不进去坐呢?” 张老太摆摆手,“房子租给你了,就是你的,我怎么能随便进呢。” 她从口袋中摸出两个红包,塞到虞问芙和顾屿的手中,“搬迁新家,红包。” 这边的红包跟内地不同,没多少钱,就讲究一个喜庆。 虞问芙接过红包,“多谢阿婆,您太客气了。” 顾屿看看虞问芙,又看看红包,不知道该不该接。 虞问芙点点头,他才接过,认真地说:“多谢……”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本来,他想称呼“婆婆”,但小姨刚才称她为“阿婆”,那自己该称呼什么呢?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头,“小姨,我要怎么称呼呢?” 虞问芙还没开口,张老太的脸上就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说:“没那么多讲究,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就称婆婆吧。” 顾屿鞠躬,声音清脆,“谢谢婆婆的红包。” 虞问芙打开门,“阿婆,今日咱们一起吃饭吧。” 张老太也没客气,答应她中午过来。 ? ?各位宝,正在pK期,求追读,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55章 新家第一餐 新家很大。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街,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让人心情舒畅。 电视和冰箱都已经重新安装好了。 虞问芙把被子晾在阳台上,床单被罩丢进洗衣机。 或许是职业原因,她迫不及待地开始擦拭锅灶。 这锅灶应该经常被打理,并没什么灰尘。 虞问芙又烧了开水,把所有锅、碗碟、保温桶还有杯子什么的都洗了一遍,把厨具摆放整齐。 住进了大房子,顾屿也非常兴奋,跑出跑进,一会给虞问芙说说他又发现了什么新东西,一会问问她自己的玩具应该放在哪里。 虞问芙温柔地对他说:“都可以,阿屿,你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 收拾完厨房,差不多十点了,虞问芙决定先做午饭。 刚搬家的第一顿饭,她也想求个好意头。 “阿屿,你先在家玩会,我去买菜,注意,插座和锅炉不能动。” 顾屿点头,“小姨,你就放心去吧,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句话,说得虞问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间仓促,她一路小跑来到最近的旺角街市。 街市已经开档有好一阵子了,鱼贩们正在往水箱中丢鱼,弄得地面湿漉漉的。 刚才她已经想好了,就做六道菜,可以简单一点。 张阿婆中午要来吃饭,重点要快。 她先买了一条一斤半的草鱼,然后去了鸡档。 老板嘴里斜着一根烟,从笼子里拎出一只肥美的鸡,鸡冠鲜红,鸡脚细长,皮色金黄。 虞问芙点头,“就这只,麻烦帮我处理下,不用斩,再麻烦帮我留块鸡胸肉,我待会一起来取。” 接着她又去了猪肉档,挑了一块猪舌。 又去海鲜档,买了蛎干,一小包发菜。 最后去了蔬菜档,买了菜心、红椒、嫩豆腐、姜、葱、蒜等等,顺便在旁边的干货铺买了一包糯米粉,一罐红豆沙,一包腰果,一包花生,还有一小把枸杞。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家,顾屿正趴在地上玩魔方。 “阿屿,快起来,地上凉,别凉到肚子。” 顾屿爬起来,看着虞问芙一样一样把菜拿出来,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姨,今日要吃这么多菜啊?” “是啊。”虞问芙系上围裙,“今日咱们搬新家,要好好庆祝一下。” 顾屿用力点头,看到虞问芙拿出蒜头,说:“我帮小姨剥蒜。” 他搬来小凳子,坐在厨房角落,认真地剥起蒜来。 “阿屿,待会张婆婆过来吃饭,你要叫人,要有礼貌,知道了吗?”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小姨,阿屿一直都很有礼貌呀。” “嗯对,阿屿最乖了。” - 虞问芙开始处理食材。 有大厨房就是好,看着井井有条的各种厨具,虞问芙就感觉非常安心,觉得自己所有的厨艺也派上了用场。 整个人似乎回到了上一世那些潜心钻研美食的日子。 大锅烧水,放姜片葱段。 水开后,她把整只鸡放进去烫了十秒,提起,再烫十秒,再提起。 这个就叫三提三放,目的是让鸡皮收紧。 然后把鸡完全浸入水中,关火,盖盖。 “浸四十分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正好十一点四十可以出锅。” 这也是白切鸡的秘诀,不是煮熟,而是浸熟。 这样肉嫩,皮脆,骨中带血丝,刚刚好。 因为时间来不及,她没时间自己做红豆沙,买的现成的。 把红豆沙倒进小锅,加半碗水,开小火。 紧接着,她将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团,搓成小圆子。 顺便煮上米饭。 草鱼已经刮鳞去鳃,她在鱼身两面各划三刀,塞了两片姜进去,抹了一层盐,淋一点料酒,放在盘子里腌着。 蒸鱼不耗时间,她打算放到后面来做。 紧接着,她把菜心洗干净,姜切丝,葱切段,蒜拍碎,红椒切圈。 鸡胸肉切成小丁,用盐、糖、淀粉、油腌上。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顾屿及时地送上了一杯水,“小姨辛苦了,喝口水吧。” “谢谢阿屿,今日着急搬家,都没顾上吃早饭,饿了吧,冰箱有面包,要不先吃点垫垫肚子?” 顾屿摇摇头,“不饿,我要等着和小姨一起吃饭,吃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 “好,那小姨尽量做快点。” 虞问芙擦了擦手,打开另一个锅炉,准备炒菜。 她准备的第二道菜,是发菜蚝豉烧猪舌。 也是一道意头菜。 蚝豉其实就是蛎干。 寓意发财、好事等,是喜庆宴席上必不可少的。 虞问芙先把发菜泡发,蛎干洗净。 猪舌焯水后刮去白苔,切成厚片。 热锅下油,爆香姜片蒜头,加入猪舌翻炒至表面微黄。 然后加入蛎干、发菜,淋入料酒、生抽、老抽、冰糖,加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烧。 “小姨,这个要烧多久啊?”顾屿问。 “一个小时。”虞问芙说,“烧到猪舌软烂,发菜入味,就可以收汁了。” 顾屿也听不懂什么发菜入味,收汁等专业术语,只知道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做好。 便又去其他几个房间,这儿瞧瞧,那儿看看。 接下来的几道菜比较简单,首先是腰果炒鸡丁。 热锅倒油,她把腰果倒进去,小火翻炒。 一边炒一边听着声音,腰果从沙沙声变成咔咔声,就是好了。 盛出腰果,锅里留底油,把鸡丁倒进去,快速滑炒,变色盛出。 再丢入蒜片红椒,大火爆香,倒入鸡丁和腰果,加盐、生抽,大火翻炒均匀,出锅。 这道菜很快,差不多三分钟就做好了。 洗锅,大火烧到冒烟。 下油,爆香姜丝,将菜心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手腕一转,菜心在锅里翻了个身,再转,再翻。 前后一分钟,加盐调味,出锅。 一道姜汁爆菜心就做好了。 菜心碧绿油亮,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第五道是清蒸草鱼。 虞问芙把处理好的草鱼放在盘子里,鱼身下垫几片姜,鱼肚子里塞葱段。 这时,顾屿又进来了。 蒸锅的水已经烧开,虞问芙把鱼放进去,盖上盖子,问顾屿:“阿屿,你知不知道蒸鱼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屿摇头。 第56章 这就是本事 “是时间。”虞问芙说,“蒸鱼最重要的是时间,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就生。” 顾屿赶紧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他还不会看钟表,“小姨,那你快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虞问芙笑着摇头,“没关系,小姨不用看时间。” 顾屿疑惑,“小姨不是说蒸鱼最重要的是时间吗?” “是,但是并不是只有钟表才可以计时。”虞问芙笑着说,“耳朵、眼睛,甚至鼻子、嘴巴都可以。” 顾屿的眉毛拧成了麻花,搞不懂它们是怎么计时的。 几分钟后,虞问芙关火,揭开锅盖。 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极致纯粹的鱼鲜。 她把盘子里的汤汁倒掉,铺上葱丝姜丝,烧了滚烫的熟油,淋了上去。 “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鱼香。 “小姨,好香啊。” 虞问芙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多了。 她把白切鸡捞了出来,待会就可以切了。 另起一锅水,烧开,她将汤圆下了进去。 已经快十二点了,“阿屿,你去楼道看下张婆婆来了没?”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顾屿跑去开门,张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婆婆好!”顾屿大声说。 张老太点头微笑,“乖。” 虞问芙赶紧从厨房出来,迎了上来,“阿婆快请进。” 张老太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嗅了嗅鼻子,“在做什么呀,这么香。这是我自己酿的糯米酒,拿给你尝尝。” 虞问芙双手接过,“阿婆,您太客气了。” “搬新屋,怎么可以空手来?” 她走进屋,四处打量。 阳台上晾着被子,客厅中还有两个行李箱没有收拾。 她走进厨房,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来这女孩子确实很爱惜厨房。 “阿婆,您快坐,准备开饭了。” 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上桌,张老太沉默了。 虞问芙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阿婆,您怎么了?” 张老太看着虞问芙,“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三只手?” “什么?”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买菜,又收拾了厨房,在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菜,你怎么做到的?” 虞问芙笑了。 “阿婆,浸鸡不用看火,可以同时备菜,除了这道烧猪舌,蒸鱼和炒菜心、还有炒鸡丁都很快,红豆沙我买的现成的,时间够用。” “阿婆,您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屿已经很饿了,感觉肚子都在咕咕叫。 但小姨说了要做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婆婆没动筷,他只能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等着。 张老太看着顾屿,笑着说:“饿了吧,不要把婆婆当外人,你想吃什么,婆婆给你夹。” “多谢婆婆,我不饿,您先吃。” 说着,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张老太给他夹了其他几种菜。 她没有夹草鱼,怕鱼刺卡到孩子。 顾屿再也顾不上矜持了,赶紧吃起来。 “阿婆,您也吃吧。” 张老太夹了一筷子清蒸草鱼。 鱼肉入口,嫩滑,鲜甜,火候刚刚好。 又夹了一筷子腰果炒鸡丁。 鸡丁嫩滑,腰果酥脆,咸鲜适口。 这女孩子的厨艺了得。 她点点头,“我煮了几十年饭,今日学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快。” 接着她又说:“但能做得快,味道又好的,就你一人,这个就是本事。” “多谢阿婆。” “厨房你放心用,炭炉你想用就用,炭不够的话,就去我那儿拿,我那边还有很多。”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虞问芙手里。 是一把钥匙。 她指了指对面的唐楼,“我就住在那栋楼,1楼的102屋,这是我的钥匙,我有时可能不在家,你需要的话就自己去拿。” 虞问芙握着钥匙,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次次地感受到善意。 张老太离开,已是下午两点。 虞问芙开始收拾剩菜,顾屿从椅子上滑下来,来到厨房。 “小姨做菜已经很累了,我来洗碗。” 顾屿才五岁半,只比灶台高不了多少。 之前住旧屋的时候,他也主动提出过想洗碗,但旧物地板滑,虞问芙怕他摔倒,没答应。 这儿的厨房中有防滑垫。 而且虞问芙的理念中,觉得并不一定要按照年龄去安排小孩做什么事。 只要不是危险的,只要是孩子想要尝试的,她都会满足他。 “好。”虞问芙把围裙解下来,折小,系在他腰间。 围裙太大,下摆拖到膝盖以下,看起来像穿了条小裙子。 虞问芙又找到一个小凳子,放在水池前,扶他站上去。 他踮起脚,刚好能够到水龙头。 “小姨,洗碗要用热水还是冷水啊?” “温水。”虞问芙帮他调好水温,“太热会烫手,太冷的话碗中的油会洗不干净。” 顾屿点点头,在水池中接好水,认真地挤洗洁精。 他使劲按了一下,一下子就按了一大坨,小手搅动了下,泡沫瞬间涌起来,漫过他的小手腕。 可能怕小姨觉得自己浪费,顾屿看了虞问芙一眼,低声说:“小姨,我是不是挤太多了?” 虞问芙微笑着:“没关系。” 顾屿小手拿起第一个碗,把洗碗布放入水池,沾上泡沫后,开始擦碗里面。 擦完后,放到旁边的沥水篮里。 他做得很慢,但很专注。 虞问芙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小姨,”顾屿转头看她,“你看看我洗得干净吗?” 虞问芙走过去,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他。 “阿屿自己觉得呢?” 顾屿拿起那个碗看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脑袋,“外面忘了没洗。” “小心泡沫。”虞问芙帮他擦了下头发。 顾屿把那只碗重新拿过来,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这次擦完,他没有着急问小姨,而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拿起让虞问芙看,“小姨,现在干净啦。” 虞问芙笑着点头。 “阿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屿回头,一脸不解。 第57章 又见面了 “学会检查。”虞问芙说,“做完事之后,自己先看下做得好不好,如果做得不好,就再做一次。这个就叫做对自己负责。”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完全懂对自己负责的意思,但他知道洗碗要认真检查。 他继续洗下一个碗。 这次他洗得非常认真,里里外外都洗了两遍,确定干净了才放入沥水篮。 洗到碟子的时候,他手滑了一下,盘子“咣”一声掉进水池里,溅起一片泡沫水花。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回头看着虞问芙,眼睛里有些慌张。 等了几秒,发现小姨并没有生气。 他慢慢转过头,把盘子从水里捞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破。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洗。 接下来是筷子,勺子和锅铲。 尤其是锅铲太长,他洗得很艰难。 虞问芙始终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 大半个小时后,顾屿终于洗完了所有的碗筷。 他扶着灶台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下来,跑到虞问芙面前,仰着小脸:“小姨,我洗完了。” 虞问芙低头看看他,围裙湿了一大片,袖口滴着水,鼻尖上还顶着一小团泡沫。 她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泡沫擦掉,解开围裙,抱起他,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嗯,我们阿屿长大了,能帮小姨做事了。” 顾屿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乐开了花。 他忽然抱住虞问芙的脖子。 “小姨,我以后要天天帮你洗碗。” “好,谢谢阿屿,现在去休息会吧。” 顾屿出去后,虞问芙把他洗的碗筷又用干净的布擦了一遍,把碗筷放入柜子,接着开始擦拭锅和锅灶以及墙壁。 她擦得很认真,没放过任何油点。 收拾完锅灶,她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 来到客厅,顺便开始扫地拖地,擦餐桌餐椅等。 忙完这些又接着收拾两个卧室,擦床头,擦衣柜,铺床单被罩,挂衣服。 这一忙起来就没完没了。 而这些顾屿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只是学着小姨的样子,把他那些玩具擦了一遍,重新摆放在自己的卧室。 直到三个小时后,虞问芙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她累得坐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小姨,你是不是很累呀,我给你揉揉肩吧。” 小家伙跪在她的身后,认真地帮她按着肩。 虽说没什么力道,但还是挺让她欣慰的。 “阿屿,小姨太累了,感觉没力气做饭了,我们晚上出去吃好不好?” “好。吃完饭我们还可以在附近散散步。” 顾屿看向大窗户外的夕阳,“今天天气很好。” 虞问芙也看过去。 夕阳很美,给地面镀上了一层橙色。 “是啊。等小姨挣到钱就买相机,到时就可以给阿屿拍照了。” “嗯,阿屿也要给小姨拍照。” 虞问芙起身,揉了揉腰,“走吧阿屿,我们去吃饭。” 新房子就是好,楼道也宽,而且在二楼,下楼也方便。 “阿屿,你想吃什么?” “小姨今日已经很累了,我们就在附近吃吧。” 他们俩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 饭店不大,只有十来张桌子,上面铺着塑料布,墙上挂着一个发黄的菜单,上面的字还是手写的。 这个时间点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一桌是几个工人吃着凉菜喝酒,一桌是一对老夫妻在吃鱼。 虞问芙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两位,看下吃点什么?” 话刚说完,她突然愣住了。 “你,你是阿姐?” 虞问芙抬起头,也认出了她。 是之前那个学生妹。 当时,她来买陈皮红豆沙,可因为钱不够想买半份,虞问芙说今日学生半价试吃的那个女孩。 当时,虞问芙就从认识她的人口中得知,她叫齐晓欣,在深水埗某公立中学读中四,成绩中上,酷爱文学。 但家里开报摊,父母重男轻女,准备让她读完中五就去工厂打工,供弟弟读书。 自从那日离开,虞问芙就一直没再见过她。 偶尔闲下来还在想这女孩的近况,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此刻,齐晓欣穿着饭店的工作服,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带着打工者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阿,阿姐,”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羞,说话有点结巴,“你,你们来吃饭?” 虞问芙点点头,微微一笑:“是啊。你在这里做暑期工?” 齐晓欣用力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嗯,放暑假,想,想赚点学费。” 虞问芙没多问,接过菜单看了看,点了几样简单的菜:豉汁蒸排骨、蒜蓉炒菜心、一个例汤,又给顾屿加了一份白米饭。 她自己中午吃得多,感觉还不怎么饿。 齐晓欣认真记下,就快步离开。 客人不多,菜上得很快。 例汤是莲藕煲猪骨。 顾屿一看到吃的就来了精神。 虞问芙帮他盛了一碗汤,把唯一的一块带肉的猪骨舀到他的碗里。 顾屿拿起勺子便喝。 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开始评价,“嗯,味道还可以,但不如小姨你做的好吃!” 旁边那一对吃鱼的老夫妻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摇头。 这小孩子还真会说笑。 这家餐厅虽说不大,装修也简单,却也是这一片最好吃的口碑店了。 厨师可是位老师傅。 虞问芙尝了一口,其实还不错,虽说汤的层次不够,但至少火候是够的。 看来这小家伙的嘴也被她的食物养刁了。 “快吃吧。”她把蒸排骨往顾屿的面前推了推。 自己则开始吃菜心。 吃到一半,店里客人多了起来。 齐晓欣忙得脚不沾地,端菜、收桌、招呼客人,瘦瘦的身影在几张桌子间穿梭。 虞问芙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本该在暑假看看书、和朋友出去玩,却要在这里端盘子洗碗,为的就是能继续读书。 和上一世的她很像。 对,为了能继续读书。 第58章 根本没法睡呀 结账的时候,齐晓欣拿着账单过来。 “阿姐,总共是,三十八元。” 虞问芙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她。 齐晓欣正要去找零,虞问芙按喊住了她。 “不用找了,剩下的你拿着吧。” 齐晓欣慌忙说:“阿姐,不行的,我不能要。” “收下吧,你辛苦做工赚学费,这个,就当是支持你读书。” 齐晓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坚持梦想,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甚至,她比她还要苦。 但是也正是那些沉痛过往,才造就了现在的她。 齐晓欣点点头,“多谢阿姐,我会努力的。” 虞问芙站起来,牵起顾屿的手,离开。 刚出门,齐晓欣突然追了上来,“阿姐,等下。” 走上来,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塞向虞问芙,“我今日买了橙子,阿姐,你们试下。” 说完,还不等虞问芙回话,就跑开了。 橙子有六个,外形普通,也都不大。 虞问芙取出一个。 剥开,分了一半给顾屿,自己尝了一瓣。 还是挺甜的。 顾屿吃着橙子,仰着小脸问:“小姨,这个姐姐为什么要自己做工赚学费啊?” 虞问芙低头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她很想读书,但是家里又没有钱。” 顾屿点点头,“所以小姨说支持她读书,她很高兴,然后给我们送了橙子,是这样吗?小姨。” “是这样。” 顾屿忽闪着大眼睛,“小姨,人为什么要读书啊?是不是读书可以挣很多钱?” 虞问芙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看向孩子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读书不一定可以挣很多钱,但是,读书可以让你的世界变大,也可以让你有选择。” “世界变大?” 虞问芙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小姨之前给你读过的图画书吗?” “记得。” “小姨读之前,你知道书中讲的是什么意思吗?” 顾屿摇头。 “但是如果你读过书,认得字,你就可以读很多很多的书,知道很多东西。” 虞问芙摸摸他的小脑袋,“这个就是世界变大的意思。”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到底有多大啊?” 他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圈,“有这么大吗? 虞问芙笑了,张开手臂比了一个更大的圈,“很大很大,大概有这么大。” 顾屿的眼里带着憧憬,“小姨,我以后也想读书。” “好啊,等小姨找好幼儿园就送你去。” 顾屿已经五岁多了,虞问芙本来就有让他上学的打算。 之前住的南昌街那边,附近也没有幼儿园。 现在搬到新屋了,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路灯慢慢亮了起来。 旺角的夜,霓虹闪烁,人声嘈杂。 但虞问芙心里,却有一种安静的暖意。 今天,真好。 - 两人在周边逛了大半个小时,回到家,虞问芙已经觉得很困了。 今日实在太累了。 可顾屿似乎非常兴奋,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跑来跑去,把几个玩具车从窗台拿到床头,又从床头拿到窗台。 虞问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嘴角带着笑。 “阿屿,今晚要自己睡了哟。” “知道啦。”顾屿又爬上床,打了几个滚,咯咯笑着,“小姨,这床好软,好舒服!” 他又指了指空调,“还有空调,一点都不热。” “好了,那要去洗澡了,小孩子要早点睡,才能长高高。” 洗完澡出来,虞问芙帮他把枕头摆正,被子铺平。 等他睡下,虞问芙帮他掖好被子,“阿屿,今晚可不能脱掉睡裤,开了空调,脱掉会着凉的。” 之前的屋子又闷又热,顾屿又是易出汗的体质,晚上只穿小内裤睡觉。 顾屿听话地点点头。 虞问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了灯,带上了门。 她自己也快速地去洗了澡,准备好明日的红豆,就进屋了。 躺在床上,感觉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外面的脚步声响起。 顾屿推开门,抱着他的小汽车,站在门口。 “小姨。” 虞问芙翻起身来,“阿屿,怎么了?” “我,我就想问,明日早上吃什么?” 他之前从来没问过这个,虞问芙猜测他应该是不敢自己睡。 “你想吃什么都行,只是这个问题,可以放在明日再问呀,小姨真的很困了。”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回了屋。 虞问芙刚刚闭上眼睛,门又开了。 顾屿低下头,小脚丫在地上蹭来蹭去。 “小姨,我不想一个人睡。” 虞问芙坐起来,拍拍床边。 顾屿立刻跑过去,爬上床,缩进她怀里。 她拍着他,给他唱歌。 十分钟后,顾屿睡着了。 虞问芙轻轻把他抱起来,走回他的房间,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这次她把门完全开着,自己房间的灯也亮着。 大概二十几分钟后,隔壁没有任何动静。 她猜测顾屿应该睡熟了,便下床检查了他的被子,帮他合上门,回到屋子,安心地关了灯,开始睡觉。 她睡眠比较轻。 刚睡着就感觉有人进来了。 她打开灯,便看到顾屿站在她的床边,也没说话,就那样默默地看着她。 虞问芙叹了口气,看来这分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之前在虞家却是一个人睡在储物间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初次见他时的情景。 心里隐隐作痛。 她拉开被子。 顾屿爬进来,缩成一团,小手紧紧攥着她的睡衣。 “小姨。” “嗯?” “我害怕。” 虞问芙没问害怕什么。 五岁孩子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黑,怕怪兽,怕打雷,怕鬼。 她小时候也是一样的。 虞问芙把他搂紧了一点,“别怕,小姨在。” 顾屿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小姨,对不起,我打扰了你睡觉。” 虞问芙的下巴顶在他的头上,“不用和小姨说对不起,阿屿已经很乖了。” 在小姨的怀抱,顾屿很快就睡着了,但被打断睡意的虞问芙却怎么都睡不着。 四点,她就起床了。 第59章 冰糖焖猪蹄 这是虞问芙第一次在四点多出门。 旺角的街市有点冷清,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猪肉档的老板正在卸货,看到虞问芙,愣了一下:“这么早?” “老板,有没有猪蹄?” 老板从货车上提着一个筐子下来,“都在这儿,都是今日的新鲜货。” 虞问芙一只只拿起来,借着灯光看皮色,按压皮质的弹性。 最后挑了二十只皮色白净,蹄筋饱满的前蹄。 搬了新家,有了心仪的大厨房,自然要多做一些菜品。 她今日就想多加一道焖猪蹄。 买好所有的食材回到家,顾屿还在睡。 虞问芙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把门带上。 开始处理猪蹄,第一步自然是去毛。 她并没有用火烧,而是开小火,把铁锅烧热,然后把猪蹄按在锅底,来回摩擦。 猪皮碰到热锅,冒出一阵白烟,带着焦香。 她一边擦一边转动猪蹄,让每一寸皮都均匀受热。 等整只猪蹄的皮都变得微黄,猪毛根根竖起,再用刀背把毛刮掉。 二十只猪蹄,刮了一个半小时。 然后依然是最常规的焯水。 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等。 焯好的猪蹄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接下来是炒糖色。 油、冰糖,用小火慢慢炒,等锅里泛起细密金黄的气泡时,她把焯好的猪蹄倒进去,快速翻炒。 等每一只猪蹄都均匀地裹上糖色,加姜、葱、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再淋一圈料酒,一圈生抽,半圈老抽。 猪蹄比较多,她炒了四锅。 最后把猪蹄放进大锅,加开水,没过所有猪蹄。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接着她开始做卤猪耳,还有陈皮红豆沙。 锅灶多了都是好,可以并线进行,不会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只是她还没有买到新桶,今日,先不打算做虎皮凤爪了。 八点多,顾屿揉着眼睛推开厨房门。 他还没完全清醒,鼻子已经在动了,“小姨,好香啊。” “阿屿醒了?肚子饿了吧?” 顾屿点头,眼睛却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 “这个还没好,你先去洗脸,小姨给你做早餐。” 顾屿不走,踮着脚往锅里看。 锅盖的缝隙里,白汽带着浓郁的肉香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 “小姨,这是什么?” “猪蹄。”虞问芙打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猪蹄。 肉已经软了,但还不到出锅的程度。 “还要等半小时。” 顾屿咽了咽口水,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他出来时,虞问芙已经另起一锅,给他做了肉饼、白粥和煎蛋。 虞问芙要忙,吃过早餐的顾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点无聊。 之前没搬家的时候,还有楼下的谢帆跟他玩,他们互相交换玩具,而且在那边,他还可以给附近的小伙伴们表演魔方,但在这边,他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一个人蔫蔫地坐在沙发上,连看电视的欲望都没有。 虞问芙一转眼,就看到了他的样子。 忙完手上的活,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屿,怎么了?怎么看上去好像不高兴?” 顾屿耷拉着小脑袋,“小姨,我想回南昌街了。” “回南昌街?为什么呀?你不喜欢这儿的新房子吗?昨天搬家你不是很开心吗?” “我喜欢这儿的新房子,但是这儿没有阿帆。” 虞问芙明白了。 谢帆算得上是顾屿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性格也合得来。 昨天搬家时,谢帆正好跟他阿妈去了舅舅家。 而且昨天的顾屿,所有的心思都在新房子上,压根没想过要离开好朋友。 经历过太多的虞问芙其实知道,人生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你会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遇到不同的朋友,不管当初多么要好,等要进入下一阶段时,都会有声或者无声地与他们告别。 越长大越是如此。 当然也有一辈子走不散的朋友。 她没遇到过,但希望顾屿比她幸运。 她柔声道:“没关系,南昌街离我们上海街很近,等小姨空了就带你去找阿帆好不好?” 顾屿的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可以吗?” “阿帆不是去舅舅家了吗?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顾屿摇了摇头。 “没关系,今日收摊如果比较早的话,我们就过去看看。” - 下午四点半,虞问芙推着车准时出现在庙街。 今日的车上,依然是三个桶,只是一个桶中,是那二十只焖了一上午的猪蹄。 招牌也改过了,出现一行新字:【新品:冰糖焖猪蹄,一只50元】 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来了来了,虞老板来了。” “你们猜猜今日是不是有什么新品啊。” “我看看,还真有,是猪蹄。” “哇,猪蹄。” “咦,今日没有虎皮凤爪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排在第一个的,是周康文。 “虞老板,等你很久了。”他搓着手,眼睛盯着那三个桶,吞咽口水。 看到他,虞问芙有点意外,他已经两三天没来过了。 “周先生,好几日没看到你了。” “我阿爸生病了,我这两天在医院陪床。”周康文指了指招牌,“今日有新品啊,那这个猪蹄,先给我一只尝尝。” 虞问芙掀开盖子,猪蹄红亮亮的,皮色油润,卤汁浓稠。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让人走不动路的香气。 周康文离得最近,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虞问芙用长筷夹起一只猪蹄,放在餐盒中。 那猪蹄颤巍巍的,肉和骨头连在一起。 周康文捧着那只猪蹄,没急着吃。 他先是凑近闻了闻,又是刚才那副模样,闭上眼,深呼吸。 那股香气从鼻腔钻进去,一路往下,在胃里打了个转,又一路向上,在喉咙口徘徊不去。 排在第五的一位年轻男子等不及了,咽了下口水喊道:“你吃不吃啊,不吃我吃。” 周康文睁开眼,眼神有点发直。 他没理他,把猪蹄翻了个面,看着那层油亮的皮,皮上有些细密的纹路。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皮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颤颤巍巍的。 他狠狠地咽了下口水,然后咬了一口。 第60章 因为一口吃的,仇人也能变朋友 周康文不是什么斯文人,以往买到卤猪耳都是狼吞虎咽。 可这次,他想好好尝下这个猪蹄。 他先咬的是皮。 那一口下去,他的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 皮不软,但也不糯,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状态。 牙齿碰到皮,轻轻一咬就陷进去了,但陷进去之后,那层皮并没有立刻化开,而是先微微抵抗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在嘴里散开。 皮的胶质已经完全炖出来了,在上颚和舌头间轻轻铺开一层薄膜。 那层薄膜黏黏的,带着冰糖的甜、调料的香、还有肉本身的鲜。 它们混合在一起,慢慢融化,慢慢渗透,最后全都滑进他的喉咙里。 旁边的人盯着他看,“喂,味道到底怎么样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康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压根没听到。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并不是因为想哭,而更像整个灵魂忽然被击中,身体先替他做了表达。 他又咬了一口。 没得到回应的那人无语地摇了下头,继续排队。 周康文这一口咬到了筋。 他的牙齿明显感觉到了那股韧。 稍稍用力,“咯”的一声轻响,筋断了。 断开的瞬间,那股被锁在筋里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 美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迅速扩散到整个口腔。 周康文嚼着那块筋,嚼了很久。 不是嚼不烂,是舍不得咽。 每嚼一下,那股韧劲就慢慢减弱一分,而同时那股美味就慢慢释放一分。 这还没完,周康文又咬了一口肉。 肉是丝丝缕缕的那种。 焖的时间久,卤汁已经彻底渗进去了,从里到外都是一个颜色。 甜的咸的鲜的香的等等,似乎所有味道都有,但又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周康文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肉少,逢年过节阿妈才会炖点肉,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只有一两块,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让那个味道在嘴里留久一点。 他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那样吃过东西了。 但现在,他正这样吃着。 不知不觉,他吃完了整只猪蹄,就剩骨头了。 周康文没扔,而是开始吸骨髓。 骨髓被卤汁浸透了,轻轻一吸就出来了。 那股味道比肉还浓,是整只猪蹄的精华所在。 吸完骨髓之后,周康文把骨头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骨头上一点肉渣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想了想,把骨头放在嘴边,又吸了一次。 这次什么都没吸出来,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他这样子就跟活广告一样,那些排队的人纷纷表示要尝尝这猪蹄。 排在后面的人大声问道:“虞老板,今日有多少只猪蹄啊?” “共有二十只,每人最多买一只。” 后面的人纷纷从队伍中侧出头,数着前面排队的人,看这美味能不能轮到自己。 虞问芙接着说:“各位,我再说一下,今日没有虎皮凤爪,只有猪耳、猪蹄、红豆沙,想买凤爪的不要空等,明日再来哦。” 可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 来她摊位买东西的,基本很少只买一样。 因为每一样都好吃,根本没法选择到底吃哪个。 周康文不死心,蹲在路边,捧着那根干干净净的骨头,继续啃。 正啃得意犹未尽时,旁边忽然蹲下一个人,拿出了自己餐盒中的卤猪蹄,忘我地啃了起来。 周康文转过头,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这个就是之前买卤猪耳时排在他前面,因为想包圆,和他打了一架的那个男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看着人家手里油光发亮的卤猪蹄,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干骨头。 周康文的手僵住了,不知道该啃还是该丢。 他咽了咽口水。 梁世龙咬了一口猪蹄,转头看他,“有几日没看到你了。” “嗯?你记得我?” 梁世龙笑着说:“怎么会不记得?当时我还为了这个味和你打过架呢。” 周康文本来想忍住的,可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朝梁世龙的猪蹄看。 这不争气的眼睛! 他尴尬地咳了下。 梁世龙把手里的猪蹄递过去,“吃点?” 周康文想拒绝的,他就算再不斯文,也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可只犹豫了一秒,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接过猪蹄,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味蕾刺激下,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两个人的关系也随之变了。 就好像突然有了交情一样。 周康文笑了下,“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味,都辞工了。” 为了一口吃的,辞工? 这种疯狂,就算是经常来买卤味的梁世龙,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愣住了:“辞工?你之前做什么的?” “星煌影业,”周康文嚼着猪蹄,“临时场务。” 梁世龙瞪大眼睛:“星煌影业?大公司啊,就算是临时工,做两年都能转正,你竟然辞了?” 周康文没回答,虽说他的选择在大多数人看来,近乎荒唐。 可他并不后悔。 人活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功利干什么? 这些年,他做过很多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影视圈子,见识了很多勾心斗角。 现在,他自己看得很开。 工作嘛,无非是解决温饱。 没必要谈什么理想。 “那你现在做什么?”梁世龙问。 “今日刚去码头那边面试了,明日上班。” “码头,做什么?” “维修。” 梁世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们俩一开始为了吃的打架,最后反而成了同事?” 周康文这才意识到梁世龙好像也在码头做工。 世界好像很大,有些人,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 世界好像又很小,有些人,一拐弯就再次遇见。 真让人感慨。 “是,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过来排队,对了,我叫周康文,怎么称呼你?” “梁世龙。”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虞问芙看过去,看到之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男人,竟然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还挺惊讶。 但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视线扫向队伍,她看到多了一个把自己包得很严实的女人。 第61章 鬼鬼祟祟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深灰色薄款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几乎遮住半张脸。 头上戴着一顶软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一副遮住半边脸的大墨镜。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在夏天的闷热里显得格格不入。 队伍慢慢往前挪。 那女人却一直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她一样。 这种行为很难不让周边的人起疑。 排在她前面的阿婆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那女人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虞问芙收回目光,继续切卤味。 终于,轮到那女人了。 她走到摊位前,还是低着头,用一种非常刻意的声音,低声说:“要半斤卤猪耳。” 虞问芙拿起刀,切了半斤,放入餐盒。 “二十四。” 那女人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摊位上,伸手去拿餐盒。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帽檐微微抬起,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和虞问芙的目光对上了。 只一瞬,她就别开脸,转身就走。 虞问芙看着那个匆匆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没有说话。 队伍中几个人议论:“这谁啊,鬼鬼祟祟的。” “谁知道呢,这么热穿那么多,不怕中暑。” “应该是怕遇到熟人吧。” “神经。” 虞问芙手上忙碌着,心里却道:确实是熟人。 - 苏菲菲走出很长一段路,才敢放慢脚步。 她靠在墙上,解开风衣拉链,摘掉帽子,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眼,虞问芙认出她了吗? 应该没有吧。 她裹得这么严实,帽子、墨镜、高领,她肯定没认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卤猪耳。 自从上次尝到了虞问芙的卤味,继子傅子豪就天天嚷嚷着要吃。 她各种哄,又装了两天病,总算熬到丈夫傅传江回家。 他们一家人坐一起吃饭。 饭桌上,傅子豪吃了一口芝士西兰花就丢下筷子发脾气,嫌弃难吃。 天地良心,那可是她专门学的儿童营养餐。 婆婆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赶紧把一个瑞士鸡翼夹到他的碗里。 可傅子豪还是看不上,点名要吃庙街的卤猪耳。 那可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菲菲便借机耐心解释,说街边摊不卫生,而且油大味重,一点都不健康。 本意也是让婆婆和丈夫看到自己对这儿子还是挺上心的。 傅传江确实比较认可她的看法,让儿子好好吃饭,少吃外面的垃圾食品。 没想到那小王八蛋当场就炸了。 “你是觉得所有路边摊都不干净还是只有虞阿姨的摊不干净?” “如果真的不干净,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买?而且你上次……” 苏菲菲一惊,生怕他把上次买卤味的事说出来。 不,应该是他们不排队,别人看不下去让出了一份。 便急中生智,胳膊肘一拐,把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一声脆响确实打断了傅子豪的话。 婆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还有,你是不是带阿豪去庙街那种地方了?” “没,没有阿妈,只是路过。” 傅传江皱起了眉,接着刚才的话,问:“阿豪,上次怎么了?” 苏菲菲蹲在地上收拾着,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她的担心多余了,她并没有听到那句话。 傅子豪说的是:“而且她上次就不让我吃。” 苏菲菲口干舌燥地站起来,发现傅子豪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上,竟然有她看不清的东西。 果然,吃完饭,她刚上楼,就被傅子豪堵住了。 他压低声音说:“喂,我刚才没揭穿你,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苏菲菲笑着说:“多谢阿豪,你想要什么?” “你现在去帮我买。” 苏菲菲一愣:“买什么?” “卤猪耳啊,刚才不是说了吗?” 苏菲菲犹豫,“可是婆婆不会同意的。” 傅子豪冷笑一声:“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我叫你去你就去,买回来我偷偷吃,她不会知道。” 苏菲菲还想说什么,傅子豪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真啰嗦,买不到,以后都不要跟我讲话。” 苏菲菲很纠结。 她可以不去,但不去的话,傅子豪会更讨厌她。 她在傅家本来就没什么地位,身份也尴尬。 婆婆看不起她,丈夫对她,新鲜劲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她唯一指望的只有这个孩子。 可如果连这个孩子都不理她,她还能指望什么? 所以她必须去。 但她不能让人认出来。 如果被人知道,婆婆会怎么看她?那些喜欢嚼舌根的阔太太又会怎么传?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裹成粽子,趁天黑人多的时候,偷偷摸摸来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卤猪耳,忽然觉得很讽刺。 上个月,她还站在游乐场中,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虞问芙,心里嘲笑她只是一个摆摊的。 可现在,她裹得像贼一样,去人家的摊位求吃的。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 苏菲菲回到家,刚推开客厅的门,就看见婆婆王瑞琳端坐在沙发上。 那盏落地灯开着,光线正好打在婆婆脸上,把她那张保养得宜却永远挂着冷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苏菲菲停下脚步,语气恭敬:“阿妈,还没睡?” 王瑞琳没回答,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扫过她还没来得及脱下的风衣,扫过她手里提着的那个袋子。 “这么晚,去哪里了?” 苏菲菲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没去哪,出去走了走。” 王瑞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 上下打量了下她,最后落在她身后的袋子上。 “大夏天穿风衣?你没吃错药吧,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阿妈,这个……” 不听她说完,王瑞琳一把夺过去,打开。 卤猪耳的香味扑鼻而来,王瑞琳被这香味勾得一时失了神。 “阿妈。” 王瑞琳回过神来,把那盒猪耳扔向垃圾桶,哼了一声,脸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是苏菲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你出去几个小时,就为了买这个?” 苏菲菲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瑞琳走近一步,盯着她的脸。 “你以前是演戏的,我没说过你。但你既然嫁过来了,就记住自己的身份,注意自己的言行。” 苏菲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阿豪,他才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得这些垃圾。” 王瑞琳的声音更冷了,“你嘴上说着让他不要吃路边摊,背地里却又偷偷给他买回来,你还有没有一点当阿妈的样子?” 苏菲菲立在原地,百口莫辩。 她好傻,真的。 ? ?宝们,明日两章会提前更,大概凌晨就能发出~ 第62章 孩子不见了 虞问芙把最后一份卤猪耳递给顾客,扭了下发酸的脖子,转头想看看顾屿在做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摊位旁边那个小凳子上,竟然没有人,只放着一个魔方。 虞问芙只觉得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阿屿?” 她放下刀,走到摊位前面,往人群里看。 庙街这个时候人最多,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头。 “阿屿?”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摆摊卖糖水的阿伯看向她,“怎么了?” “阿屿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我没注意到他从这边经过啊?” “就刚才……”虞问芙说不下去了,心乱如麻。 她刚才一直在切卤味,根本没留意。 到底是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 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只觉得胸口发紧,手心发凉,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屿!”她喊出声来,声音都变调了。 有人回头看她。 刚才买卤味的最后几个顾客还都没走远,得知顾屿不见了,二话不说,纷纷走进庙街的各个角落,开始帮忙寻找。 “虞老板,你就等在摊位这里,他可能去了厕所,我们去周围找一下。” 虞问芙摇头,声音发抖,“他不会自己走开,从来都不会。” 她说着,人已经快步往外走。 挤过人群,虞问芙跑向那些平时熟悉的摊档,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没有。 没有那个穿着蓝色t恤的小身影。 庙街的夜,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好像每一条巷子都会吃人,每一个阴影都藏着危险。 “阿屿!” 虞问芙越走越觉得腿软,庙街这么乱,又是晚上,他才五岁,万一遇到坏人。 她不敢往下想。 都怪她。 要是她多关注孩子的动静,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是平日里顾屿也不是那种随便乱跑的孩子啊。 她来来回回在整个庙街一连走了三圈,依然没看到那个小小的影子。 汇合的人带来的消息更让虞问芙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找到。” “厕所那边也找过了,也没有。” “我问了扫街的阿婆,说没看到小孩子。” “要不咱们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虞问芙瘫坐在路边,久久没有说话。 “虞老板,我觉得咱们还是报警吧。” 虞问芙点点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心里空空的,机械地向前走去。 “虞小姐。” 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传了过来。 虞问芙猛地一回头,便看到一个胖胖的男人从巷子尾走了过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虽然看不清男人是谁,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很熟悉。 她心里一喜,冲了过去。 还真是顾屿。 男人是张强,也就是之前替星煌影业收债的那个人。 虞问芙一把抱住顾屿,抱得死紧。 顾屿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但没敢动。 虞问芙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顾屿脸上有几道汗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看到小姨的眼泪,吓得往后缩了缩。 旁边的张强喘着气说:“你别哭,孩子迷路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上海街和弼街交界的地方。” 虞问芙擦了眼泪,站起来对张强说:“今日真是多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强摆摆手:“不用,没事就好。” 说完就走了。 虞问芙又对那些刚才帮忙找孩子的顾客们说:“今日麻烦大家了,明日我请大家吃卤味。” 人群慢慢散了,庙街又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虞问芙牵着顾屿,走回摊位后面,在他平时坐的那张小凳子前停下来。 她坐下,把顾屿拉到面前,就在他的屁股上啪啪几巴掌。 严厉道:“你大晚上的跑哪去了?谁让你乱跑的?” 力道不小,再加上现在是夏天,顾屿穿得少,他疼得龇牙咧嘴,快要哭了,却不敢哭出声。 “我问你,谁让你乱跑的?” 顾屿从来没见过小姨这么生气,他的小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很小,“我,我看到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觉得好奇怪,想看看她是谁。” 虞问芙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所以你没有跟我讲,就自己跑出去?” 顾屿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虞问芙开口:“你知不知道庙街有多乱?” 顾屿低着头。 “今晚如果没有遇到那位带你回来的阿叔,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顾屿咬着嘴巴,还是不说话。 “如果你真的不见了,小姨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小姨刚才有多害怕?” 虞问芙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屿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忽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 “小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虞问芙抱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你还小,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给小姨说一声,好吗?” 顾屿抽噎着点头。 虞问芙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今晚有很多阿叔阿姨帮忙找你,等会回去,我们给他们写个感谢信好不好?” 顾屿低着头:“可是我不会写字。” “感谢信不一定要写字,我们可以画画呀,做手工呀,等等,而且小姨也会帮你的呀。” 顾屿点点头。 虞问芙转身回到摊位前,收拾起摊位来。 回家路上,看到小姨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了,顾屿才敢说出刚才发现的秘密。 “小姨,你知道那个穿风衣的阿姨是谁吗?” “是谁啊?” “就是之前在游乐场见到的那个苏阿姨。” 顾屿仰头看向虞问芙,“但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那样啊?” “那是她的选择,阿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只需要尊重就好,不用那么好奇。” 顾屿不再说话,心里又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本来说好的今晚收摊要去南昌街找谢帆。 可他今晚闯了这么大的祸,害小姨找他找了那么久,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虞问芙确实不会同意。 不过不是因为他走丢的事,而是因为这会都快十点了,太晚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十点确实不早了。 但对于谋生计的陈青梅来说,十点根本不算晚。 第63章 怎么会有这种人 陈青梅的糖水摊摆在苏屋邨街市的出口,虽说客流量比不上庙街,但路过的街坊邻居也不算少。 马蹄爽的配方是虞问芙改过的,味道没任何问题。 但生意还是不好。 问题出在她的性格上。 在丈夫常年的打压下,她外表虽然要强,但内心其实偏自卑。 第一次别别扭扭地站在摆摊车后面,看着人来人往,她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有人路过,看一眼保温桶,又看她一眼。 她想开口喊一声“试下啦,买一送一”,但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万一人家不想喝呢? 万一人家嫌贵呢? 万一人家买了觉得不好喝呢? 思前想后,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人走过去了。 一整个晚上,她就这样站着,看着人群从她面前流过,一碗都没卖出去。 回家后被丈夫一顿奚落。 第二天,倒是卖出去了四碗,买一送一赚了8元钱,但其中一碗是一个阿婆看错了,以为是她邻居的摊。 就这样熬了好多天,现在,她终于能大大方方地吆喝了。 就像今晚。 十一点,陈青梅收摊后数了数钱,足足八十四元。 这是卖得最多的一次。 她把那叠皱巴巴的零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推着那辆旧车,满怀激动地往家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回去要怎么跟丈夫王江弘说。 八十四块。 她一天卖的,比他一个月拿的救济金还多。 他会高兴吗? - 门推开,屋里一股闷热的气息,夹杂着酒气迎面而来。 孩子们都已经睡了。 王江弘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视,喝着啤酒,头也没回。 陈青梅皱了皱眉,但怕他生气,硬是把那句“你怎么又喝酒”的话咽了下去。 今晚是个值得开心的日子,不要因为这个破坏了心情。 “还没睡啊?” “嗯。” 陈青梅提着空空的保温桶去厨房洗,她故意提得斜了点,想让丈夫看到她全部卖完了。 王江弘没任何反应,甚至他根本没有朝这边看。 存留着最后一丝期待,陈青梅故意洗桶洗得很慢。 她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想等王江弘问她今日卖得怎么样。 但王江弘没问。 她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钱?” 王江弘抬了下眼皮,“多少?” 陈青梅掏出钱,语气难掩兴奋,“八十四。” 王江弘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嘴里没有任何喜怒地“哦”了一声。 陈青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其他话语,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卖糖水挣得最多的一次,我相信以后会挣得越来越多。” 王江弘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淬了冰。 “你开心了?” 陈青梅呆在原地,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王江弘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她。 语气中满是阴阳怪气:“你现在会赚钱了,厉害啊。我这个残废,就只能在屋子里等死,你难道不开心吗?” 陈青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使劲咽了下口水,“你怎么会这么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没这么想?”王江弘冷笑一声,“你天天半夜才回来,难道不是怕伺候我这个残废吗?” 陈青梅张着嘴,想解释,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 只觉得心里有东西一点点地往下沉。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王江弘把轮椅转回去,背对着她。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反正我一个残废,又管不到你。” 陈青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就跟钉在了地上一样,久久没动。 但气归气,进屋前她还是说了一句:“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复查。” 王江弘还是没理她,又咕噜灌下一口酒。 - 次日早上八点,顾屿就被喊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坐在床边,看着虞问芙翻箱倒柜找东西。 “小姨,你在找什么呀?” “疫苗接种卡。” 顾屿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又要打针?” 虞问芙没回头,继续翻:“对啊,预防针,小孩子都要打。” 顾屿的小脸皱成一团。 虞问芙找到那张疫苗接种卡,走过去,坐在床边,“阿屿怕打针吗?” 虽然心里怕,但他觉得说出来太丢人了,便大声说:“不怕,我可是勇敢的男子汉。” 从旺角上海街走去广华医院,要二十分钟。 顾屿一路走得很慢,拖拖拉拉的。 虞问芙也不催,就慢慢跟着他走。 九点,到达医院。 防疫站在二楼。 顾屿被虞问芙牵着,走上楼梯。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诊室里面,哭闹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 顾屿的小脸白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了。 这半个小时里,顾屿目睹了至少十个小孩的“惨状”。 有的一进诊室就开始嚎,有的看到针就拼命挣扎,有的打完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家长抱着哄。 顾屿攥着小手,手心全是汗。 虞问芙牵着他走进诊室,他几乎是挪进去的。 诊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写东西。 旁边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几根针。 顾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托盘。 医生抬起头,看了顾屿一眼,笑了笑。 “小朋友,几岁了?” “五岁半。” 医生点点头,示意虞问芙把顾屿抱到椅子上。 顾屿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死死盯着医生手里的针。 医生走过来,撩起他的袖子,用酒精棉在他手臂上擦了擦。 顾屿抖了一下,紧紧闭上眼,把脸扭到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针扎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没出声。 医生推完药水,拔出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好了。” 顾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小姨按着的棉签,表情复杂。 他刚才,好像,没有很疼? 医生夸他勇敢,奖了他一颗糖。 顾屿得意地问小姨,自己是不是勇敢的男子汉。 虞问芙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啦,阿屿最勇敢。” 顾屿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从诊室出来,顾屿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虞问芙跟在他后面,微笑地看着他。 走到一楼大堂,顾屿想上厕所。 虞问芙把他带到男厕所门口,“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这儿臭,小姨去大堂坐会吧,我上完就去找小姨。” “好,那你可不能乱跑啊。” “放心吧小姨,阿屿会很听话的。” 虞问芙走向大堂,找了个座位坐下,目光无意间扫向缴费处。 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64章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做 顾屿还在厕所,虞问芙不敢轻易离开。 她看着缴费处的陈青梅。 只见她低着头,两只手在口袋里翻来翻去,翻完左边翻右边。 翻完了,又打开手里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翻得很急,手有点抖。 窗口里面的人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喂,找到没?后面那么多人还在排队呢,不要耽搁别人的时间。” 陈青梅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我可能忘带了,我这儿有50元,能不能先办理住院,剩下的30元我下午拿来。” “住院不是只交当天费用,还需要2000元押金,你先回去凑钱吧,下一位。” 陈青梅无奈地转身,便看到虞问芙牵着顾屿走了过来。 “陈姐。” 陈青梅抬起头,“阿芙?你们怎么在这儿?” “带阿屿来打预防针,你呢?” 陈青梅指了指手里的几张单子,“带老公复查,他有几个指标不正常,医生建议住院观察。” 她苦笑了下,“但是我早上出门太急,忘带存折了。” 最后一句她撒谎了。 她这阵子摆摊赚了一点,但就算把存折中的所有钱取出来,也交不起2000块的押金。 她忍不住红了眼圈。 “陈姐你先别急,医生只是建议住院,说明问题不大,哥现在在哪呢?” 陈姐指了指诊室那边的走廊,“在那边,他空腹抽了几管血,一直头晕,我就让他坐在那儿等。” 虞问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 瘦,脸色发灰,头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看上去没一点活力,就跟死人一样。 虞问芙收回目光,“他多久没吃东西了啊?” “他这些天一直胃口不怎么好,昨天晚上我回家,他还在喝酒。今日早上要空腹抽血,也没吃早餐。刚刚我给他买的葡萄糖水,他也不喝。” 虞问芙想了下,说:“陈姐,你等下,我一会就来。” 她拉着顾屿,就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这会正是上午十点,医院食堂的早餐已经收了,午餐又还没开始做。 打饭窗口的卷帘拉下来一半,几张塑料桌空着,椅子倒扣在桌上,地上好像刚拖过,有点湿。 “阿屿,你在这儿等小姨。” 虞问芙走到窗口旁边那扇小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帘子,上面印着几个字【厨房重地,闲人勿进】 她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里还亮着灯。 穿白色厨师服的周师傅正坐在角落里抽烟,手里捧着一份报纸。 灶台上放着几大包蔬菜,还有一些肉,可能是为午餐准备的。 周师傅听到动静,抬起头,“你找谁?” “大哥,还有没有饭啊?” “早餐卖完了,午餐要到十二点。” “我有个朋友,低血糖,这会头晕的厉害,你看能不能给他找点什么吃的?” 周师傅放下报纸,“血糖低?找护士,喝葡萄糖水啊。” “他吃不了甜的东西。”虞问芙说,“你看能不能让我帮他做碗粥?” 周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医院食堂做饭? 这女人还真是敢想。 他摆摆手,“不要胡闹,你把医院食堂当什么了?” 虞问芙看着他,“只要十几分钟,麻烦了。” 周师傅看着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她语气诚恳,但站姿很稳,目光很平,一点没有求人的样子。 “你会煮粥?” 周师傅捏着下巴犹豫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庙街那个卖卤味的虞老板是吧?我同事前两天买到了你的卤猪耳,回来吹了两三天。” 虞问芙笑着说:“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有,我也吃过你的卤味,那味道确实正。听说你又推出了一款新品,好像叫什么焖猪蹄,我还打算等下个礼拜放假的时候去买呢。” “行,厨房你用吧。” 虞问芙点点头,“多谢大哥,我小外甥还在外面,可以让他进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这就喊他进来。” 虞问芙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周师傅带着顾屿进来,给他找了个板凳,让他坐在一边,对虞问芙说:“你需要什么,我来帮你取。” 虞问芙现在就想做一款最简单的粥,皮蛋瘦肉粥。 便给周师傅报菜:“米、瘦肉、皮蛋、姜、葱。” 周师傅很快就把食材准备齐全了。 “虞老板,能不能多做点,我也想尝尝?” “好,没问题。” 虞问芙快速地洗锅,加水,开火。 接着淘米,控水,下锅。 周师傅专注地盯着看。 他虽说学过两年厨,但厨艺其实很一般,能进这医院食堂还是托了关系的。 不过医院食堂嘛,没那么讲究,只要能吃就行。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会怎么做。 “虞老板,你这水和米的比较大概是多少啊?” “大概是十比一,这是医院,太稠了,病人吞不下,太稀了没营养,像米汤。” 等水开了,虞问芙把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处理那些食材。 她提起菜刀,嚓嚓嚓的,刀工快得让人看不清,银光闪动下,那块肉就变成了一堆均匀的细丝。 这都可以?周师傅看得目瞪口呆。 人家年纪这么轻,刀工就这么厉害。 这要说是练出来的,他还真不相信。 只能说人家确实有天赋。 切完之后,虞问芙又捏了一撮盐,倒入一些油,把肉丝抓匀。 接着她把皮蛋剥壳,切成小丁。 她的厉害之处是,刀锋过处,皮蛋既没有碎,也没有粘,每一块都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就像是机器切的一样。 最后她又把姜切成细丝,葱切成葱花。 差不多十分钟,她揭开锅盖,用勺子在锅底轻轻推了一下。 米粒已经散开了,但没有烂。 粥的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把肉丝撒进去。 肉丝在滚粥里迅速变色,一根根散开。 接着她把皮蛋丁和姜丝下锅,关了火,撒上葱花。 周师傅疑惑:“这就关火了?” 他平日里做的时候还要再煮一阵子。 虞问芙点头:“对,皮蛋煮太久会发苦,一般在关火前才放进去,然后马上关火,利用余温烫熟,这样能保持它的香味。” 虞问芙扫视了下调料处,“周师傅,有没有猪油?” “猪油?” “嗯。” “有。”周师傅从冰箱取出猪油,“这个是我自己熬的。” 猪油看着还不错,白白的。 虞问芙挖了一勺放进锅里。 粥还是烫的,猪油遇到粥,瞬间化开,整个厨房,香气弥漫。 周师傅站在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好香啊。 第65章 差点就被抢没了 周师傅又咽了咽口水,虞问芙没说话,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放在案板上。 “周师傅,尝下。” 周师傅毫不犹豫,端起碗,吹了吹就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虞问芙,半天说不出话。 虞问芙又给顾屿盛了一碗。 从粥出锅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吭声,但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 虞问芙继续盛着粥,“阿屿,粥有点烫,等晾晾再喝。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陈姨送粥。” 周师傅反应过来,赶紧说:“行,孩子你就放心交给我,我来帮你看着。” “多谢周师傅。” 这时,门外有声音传来。 “什么味啊?” “周师傅,今日在做什么好吃的啊,这么香。” 门帘翻动,三个穿着同样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进来了, 他们是换班的同事,一进门就被那股香气定住了。 眼睛扫了扫虞问芙和顾屿,也不管他们是谁,齐刷刷看向那锅粥。 “皮蛋瘦肉粥?谁煮的啊?” “好香,我尝下。”其中一个胖师傅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闭上眼,一副非常陶醉的样子。 另外两个人立刻扑上去,案板上的两碗粥被他们每人抢了一碗。 虞问芙都来不及说什么,他们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也不怕烫。 顾屿急了,赶紧跑过去,“阿叔,别喝了,那是我的。” 周师傅瞬间反应过来,“停下,停下,这粥不能喝。” 后面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虞老板帮她朋友煮的。” “虞老板?哪个虞老板?” 周师傅指了指虞问芙,“就这位啊,庙街卖卤味的。”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虞问芙,原来是她啊。 他们之前就听说了庙街的大榕树下有一家卤味非常好吃,下班后还去过几次。 正如别人说的,人家生意果然火爆。 他们排了几次都没排到。 之前灯光昏暗都没注意到这虞老板长啥样,现在看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么年轻,厨艺就这么好。 人跟人的差距,真是没法比啊。 粥已经被他们喝了大半。 他有点生气地说:“你们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那几个师傅一脸无辜,遇到这种人间美味,谁忍得住? 虞问芙笑笑,“没关系,我煮了五碗,应该还能盛一碗。” 周师傅看了看锅底,确实还剩一点。 盛出来,勉强有一碗。 本来人家辛辛苦苦做的粥,结果人家自己都没喝到,却便宜了他们。 尤其是这小孩子还眼巴巴地等着喝粥呢。 几位师傅也有点不好意思,其中一位说:“虞老板,真是不好意思,你看害得孩子都没吃到。” 虞问芙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本来也只需要一碗,只是顺手多煮了点,看你们喜欢喝,我很开心。” 顾屿却也大度地挥了挥手,“阿叔,你们不用自责,我小姨煮的粥那么香,换成谁都会忍不住的。” 想了下,他又摸摸自己的肚子,“不过我是小小男子汉,我忍得住。”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顾屿和几位师傅一起聊天,虞问芙端着粥离开。 - 王江弘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 他不想睁开眼,睁开眼就是白色的墙,刺眼的灯,来来去去的白色衣服,还有陈青梅那张焦急的脸。 他不想看那些。 头晕。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晕。 抽完血之后更晕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有点想吐,但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青梅烦闷又着急地在走廊走来走去。 住院押金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上。 只是她现在还不能走开。 刚才虞问芙让她等一下,肯定有什么事。 她刚才不会是听到她和收费员之间的对话了吧。 那么,她是去帮她借钱了吗? 虽然她现在很需要钱,但人家已经帮她够多了,而且她还带着一个孩子,摆摊本来就不容易。 她想好了,这钱她绝对不能要。 “陈姐。” 陈青梅转头,就看到虞问芙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 她愣住了。 “陈姐,这个是我刚煮的,给哥喝吧。” 她自己煮的? 陈青梅接过那碗热乎乎的粥,视线开始模糊。 “陈姐,阿屿还在食堂那边,我得先过去了,待会麻烦你把碗送到食堂。” “行,多谢你,阿芙。” 虞问芙离开,坐在轮椅上的王江弘睁开眼。 粥? 他闻到一股香气飘过来,便睁开眼。 陈青梅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粥里有肉丝,有皮蛋丁,还有姜丝和葱花。 陈青梅舀了一勺,递了过去,“老公,这是阿芙专门煮的,尝下。” 王江弘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碗粥,终于张开嘴。 粥入口。 温热的,滑滑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他又张开了嘴。 陈青梅欣喜地又舀了一勺。 这一口,他嚼到了肉丝,嫩嫩的,一点不柴。 然后是皮蛋的香,姜丝的辛,还有葱花的香味。 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被那一层薄薄的油光收拢起来,滑进胃里。 又暖又香。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结,似乎松开了一点。 他伸出手,把碗接过来,自己端着,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看着空碗,久久没有动。 陈青梅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但这次的眼泪好像少了很多憋屈。 “老公,是不是很好喝?” 王江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还有没有?” “没有了。” 王江弘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陈青梅以为他又不舒服了,正要问,忽然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走吧,我们回家。” 记忆中,丈夫自从车祸以来,就一直暴躁易怒,好像没开心过一天。 只有两次稍微温和点。 一次是上次他儿子六岁生日时,她买了卤猪耳,他嘴上觉得她花钱多,但尝了一口后便没再说话。 另外一次就是现在。 陈青梅擦着眼泪,美食确实可以治愈人心,但也只有虞问芙才有这样的本事。 而此时的虞问芙,已经带着顾屿准备回家了,下午还要出摊,她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谁知刚出医院,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她。 第66章 还手 那声音过于熟悉,以致于虞问芙只是停了一秒就继续向前走。 顾屿回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向虞问芙:“小姨,好像是大舅舅和妗母。” 虞问芙还没答话,大哥虞家恩就快步上前,满脸怒气:“虞问芙,我喊你,你聋了?” 虞问芙转身,面无表情:“有事吗?” 这种冷淡的态度一下子让本来就有气的虞家恩差点炸了。 他昨晚打麻将打到四点,回去都五点了。 谁知道,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被母亲喊了起来,说刘雅菲昨晚又见红了,让他陪她去医院复查。 以往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去做。 而这一次都是拜这个所谓的好妹妹所赐。 要不是她让母亲上次在凤城酒家出了那么大的丑,遭亲戚嘲笑,母亲怎么会不愿意陪儿媳妇去医院? 母亲现在都不愿意出门了。 这时,刘雅菲也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宽裙,皱着眉,脸色发白,好像身体很不舒服。 也没跟虞问芙打招呼,低声对虞家恩说:“老公,我们还是先去挂号吧,我肚子真的很不舒服。” 虞家恩满脸不耐烦:“等下啦,这都到医院门口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刘雅菲没吭声。 虞问芙记得之前何桂香来要钱的时候就提到了,刘雅菲好像怀孕了。 那她现在身体难受肯定与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这虞家恩还真是绝,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在意。 便道:“大哥,大嫂都不舒服成这样了,你还是赶紧带她去看医生吧。” 虞家恩没接话,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看了看藏在虞问芙后面的顾屿,“带他来看病?” 没等虞问芙说话,他接着阴阳怪气:“听说你在庙街摆摊发达了,日入上千块,好厉害啊。” 虞问芙看着他,“大哥说笑了,我就一个摆摊的,收入勉强糊个口。” 虞家恩斜着眼睛看着虞问芙,“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有心计的人,连房子都换了,还说自己没钱,你现在换哪里去了?” 刘雅菲站在旁边又急又气。 上次检查医院就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这段时间在家静养着,结果昨晚还是见了红,好不容易熬到今日。 早上虞家恩又不愿意起床,喊了好多次,磨蹭了九点多才出门。 没想到又在这儿遇到了虞问芙。 他扯了扯虞家恩的袖子,“老公,我们先去挂号吧,我真的很难受。” “你住嘴!”虞家恩甩开她的手,指着虞问芙,“你现在发达了,住好房子,就不管我们一家了是吧?” 虞问芙真的被气到了,但她根本不想纠缠,拉着顾屿就走。 “你站住,我让你离开了吗?” 虞家恩正在气头上,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很多围观的人,“你宁愿养这个外人,都不愿意养自己的阿妈。” “他姓顾,就是个野种。难道你大嫂肚里的孩子还不如他亲?你别忘了,你也姓虞。” “还有咏恩,上次没交到游学团的费用,他被同学嘲笑,已经开始厌学了。” 虞问芙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觉得难堪。 但虞家恩根本不想放过她,非要掰扯明白。 甚至觉得自己很有理一样,非要搞得人尽皆知,让众人来指责虞问芙。 “身为女儿,你不孝,身为阿姐,你不尽责。” 虞家恩来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 围观的人也开始纷纷议论。 顾屿忍不住了,大声说:“大舅舅,小姨之前已经给了很多钱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找她要钱了。” 虞家恩气疯了,几步上前,在虞问芙还没反应过来时,扬起手就在顾屿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没教养的东西,我们大人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小野种插嘴。” 顾屿摸着脸,疼得眼泪直流,但他咬着嘴巴,没有哭出声。 他最疼的不是脸,而是心。 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次了。 以前住在舅舅家的时候,他们就经常说,他是野种。 小姨把他从泥潭中拯救出来,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听到这样的话了,可还是能听到。 人群中一阵唏嘘,当然更多的是看热闹。 虞问芙想都没想,就在虞家恩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冷声道:“请你嘴巴放干净点,阿屿是阿姐的孩子,不是你口中所谓的什么野种。” 虞家恩愣了,刘雅菲也愣了。 她怎么敢? 反应过来后,虞家恩骂着娘,直接踹了过去。 虞问芙躲开,他又挥起了手。 却被下班的食堂周师傅一把抓住,甩向一边。 周师傅可是常年掌锅的人,手上有的是力气。 “喂,你搞什么?” 回头看虞问芙:“虞老板,你没事吧?” 虞问芙摇摇头,“没事,多谢周师傅。” 她看向顾屿。 小孩皮肤很嫩,被虞家恩打过的地方,清晰地浮现着巴掌印。 她又心疼又生气。 这孩子是为了替自己说话才被打的。 虞家恩揉了揉自己发痛的手腕,“你谁啊?我跟我阿妹说话,关你什么事?” 周师傅上下打量了下他,“虞老板怎么会有你这种大哥?” 他板起脸:“这是医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还有,虞老板可是我的朋友,你再敢乱来,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虞家恩冷笑几声。 朋友,不过是私下鬼混的幌子罢了。 他就说她现在怎么变了,原来背后有靠山了。 只是这靠山,除了长得壮实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拉起捂着肚子的刘雅菲,不耐烦地说:“不是肚子很痛吗?走啊,去挂号啊。” 两人走后,周师傅对着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都散开散开,没事干是吧?” 人群散开,周师傅看到了顾屿的小脸。 小家伙也嫌丢人,一直用手挡着,可那巴掌印太大,也没遮完。 “虞老板,孩子的脸都肿了,我认识几个医生,要不我们带孩子去看看,看要不要上点药?” 虞问芙答应了。 顾屿的脸并没有上药,医生拿冰袋冷敷了下,并叮嘱了后续注意事项,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虞问芙带着顾屿回家。 第67章 特别的谢礼 虞家恩在医院门口要钱没要成,反而被虞问芙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气得半死。 回到家,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敲着面前的桌子,越想越不对劲。 刘雅菲看着他,心里非常憋屈,今日在医院门口她肚子疼得都要死了,他还非要和虞问芙纠缠半天。 后来进去医院,虽说挂号了,但他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把她这个孕妇放在眼里。 气死。 好在孩子没什么大碍,医生打了保胎针,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了点。 现在回到家了,做丈夫的也没想着给她倒杯水,还是这副鬼样子。 她头一扭就进了屋。 何桂香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皱起眉,“怎么了?阿菲没事吧?” 虞家恩没理她,继续敲着桌子。 “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虞家恩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她没事。阿妈,我问你个事。” 何桂香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杯子喝水。 “问。” “阿姐死的时候,留下过什么东西没?” 何桂香拿着杯子的手停在空中。 然后她站起来,不耐烦地说:“你提那个短命鬼做什么?” 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何桂香讨厌虞明月,讨厌到什么地步呢,就是连提都不能提一下。 但所有人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毕竟虞明月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虞家恩跟着站起来,双手按着她的肩,把她按在沙发上,“阿妈,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阿姐,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要再问,当年的事我早都忘了,至于她留下了什么,你自己也看到了,就留了一个野种。” 最后两个字眼,何桂香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她好恨。 “我今日在医院碰到阿芙和那个野种了。” 虞家恩头靠向沙发,脚搭在茶几上,“我很好奇,阿芙为什么会对那个野种那么好?是不是她拿到了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 “我在想,阿姐一直对阿芙好,是不是死之前留给了阿芙什么比较值钱的东西?” 何桂香嗤笑一声,“她那种头脑的人,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然,她现在对我们几乎都六亲不认了,为什么对那个野种一如既往地好?她肯定有所图的吧。” 说到这儿,虞家恩突然想起了今日的荒唐事。 他直起身子,把自己左边的脸凑过去,“阿妈你看,她今日还打了我一巴掌。” 何桂香震惊,“阿芙打你?” “不是她还有谁,还是在医院门口,人那么多,我这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她着魔了还是精神错乱了?” 刘雅菲睡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对话,翻来覆去。 这都中午了。母子俩还在聊一些无聊的事,根本没有做饭的意思。 医生说了,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多动,就得躺床上静养。 难道还指望她来做饭吗? 她觉得好饿,烦闷地又翻了下身。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他们还在聊。 她实在忍不住了,走了出来,“婆婆,今日吃什么?” 何桂香厌烦地瞪了她一眼,走向厨房。 要不是想着她肚子怀着虞家的种,她才懒得伺候她。 虞家恩也瞪了刘雅菲一眼,要不是她打断他们的对话,说不定母亲就把当年的事告诉他了。 不过,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猛喝了一口水,就进屋补觉去了。 希望今晚的手气能好一点。 - 回到家,虞问芙给他们俩做了午餐,吃完后,又给顾屿冷敷了下脸。 昨晚睡得晚,今日又被喊了起来,顾屿这会有点困了,就去房间睡觉。 虞问芙来到厨房。 昨晚顾屿走丢,多亏了那么多的好心人帮忙,才找回了孩子。 她答应大家今日请他们吃卤味。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份人情,不是普通的“请一顿”能还的。 她不打算做卤猪耳或者猪蹄,她想再做一款新品,特意为他们而做。 她要做出最好吃的卤味,让他们吃到的每一口,都值得昨晚那大半个小时的奔走。 她从冰箱里拿出今日早上就准备好的食材,有牛筋、牛腩、牛肚、牛舌。 牛筋是主要的食材,其他都是辅料,都是她今日凌晨五点专门去牛杂档挑的。 牛筋又厚又韧,胶质很足。 牛筋这东西,做不好就是橡皮筋,咬不动,嚼不烂。 但做得好,那就是极品,软糯,弹牙。 六斤牛筋,沉甸甸的一大盆。 她用清水冲洗了两遍,然后泡进大盆里去血水。 趁这个时间,她开始准备配料。 姜切片,葱切段,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一样一样拿出来,用一个小纱布袋装好。 半个钟后,她倒掉血水,换上新水。 牛筋冷水下锅,开火。 这也是做牛筋很关键的一步。因为只有冷水下锅,才能把里面的血沫彻底逼出来。 水慢慢烧开,水面浮起泡沫,她拿着细网勺,一点点撇干净。 等水完全沸腾,煮了五分钟后,她关掉火,把牛筋捞了出来,放进冷水冲洗。 然后泡进冰水里。 这一步的作用是,能让牛筋表面的胶质收紧。 十分钟后,她把牛筋捞出来,沥干水分。 接下来依然是炒糖色。 虞问芙把那锅一直养着的卤水放在旁边备用,另起一锅,放少许油,加一把冰糖。 开小火,慢慢炒。 当糖变成枣红色,泛起细密金黄的气泡时,她把牛筋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响。 她快速翻炒着,让每一块白净的牛筋都裹上红亮的琥珀色。 然后把牛筋倒进那锅大卤水里。 卤水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老卤特有的那种陈香。 她把装好香料的纱布袋也放进去,又加了姜片、葱段,淋一圈料酒,一圈生抽,半圈老抽。 加水,没过牛筋。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牛筋在锅里慢慢焖着,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香气。 趁这个时间,她开始处理牛腩、牛肚和牛舌。 第68章 馋疯了 虞问芙先拿起牛舌。 牛舌表面有一层厚厚的老皮,粗粝发白。 她用刀在舌尖处划开一个小口,用手一撕,撕掉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 再把去皮的牛舌切成厚片,每一片都带着纹路,肥瘦相间。 她用盐、糖、生抽、老抽、料酒把牛舌腌上,放在一边。 接着开始处理牛腩。 牛腩是五花的,一层肥一层瘦。 她把牛腩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焯水。 焯好的牛腩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这儿就跟处理牛筋不同,牛腩不能用冷水,否则肉质会紧缩。 处理牛肚是最麻烦的。 它上面有一层黑膜,洗不干净就会腥。 虞问芙把牛肚翻过来,用刀刮掉那层黑膜,再用盐搓洗了好几遍,最后又用面粉搓了两遍,然后冲洗干净。 处理好的牛肚很白净,摸起来又厚又韧。 牛筋大概焖了一个小时后,虞问芙把牛腩下入锅中。 牛腩厚实,也比较需要时间,但它不像牛筋那么倔,通常两个小时就够了。 又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她把牛肚下锅。 牛肚一般只要一个小时。 最后,她才把牛舌下锅。 牛舌二十分钟就够了。 下午五点,她掀开锅盖。 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 锅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牛筋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块都油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按,就能看到那股弹劲。 牛腩是深褐色,一层肥一层瘦,肥肉已经焖得透明,瘦肉酥烂得一夹就散开。用筷子夹起一块,肉丝一条一条的,一看就吸饱了卤汁。 她用筷子各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闭上眼。 牛筋的软糯,牛腩的酥烂,牛肚的脆弹,牛舌的嫩滑,四种口感,四种味道,在同一锅卤水里,各显神通,又完美融合。 五点半,她推着车出现在庙街。 太阳还没有落山。 庙街的大榕树下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 这虞老板出摊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四点就在这儿,他们只能提前等着。 看到车上只有一个桶,周康文首先开口:“虞老板,今日怎么只有一个锅啊?” “就是啊,我等了这么久,不会只能吃到一样吧?” 虞问芙笑着说:“多谢各位昨晚帮忙找阿屿,今日我特意做了牛筋,请大家吃。” 人群一阵欢呼。 虞问芙看看顾屿,用眼神示意了下。 顾屿攥着手里那张纸,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虞问芙把他抱上旁边那张小凳子,让他站得高一点。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这个五岁多的小人儿。 顾屿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没有文字,画着好多红色的爱心,有大有小,挤挤挨挨的。 “各位叔叔阿姨对不起,阿屿昨晚乱跑,害大家担心了。多谢各位叔叔阿姨,阿屿以后一定不会再乱跑,不会让叔叔阿姨们担心。” “这是阿屿给各位叔叔阿姨画的感谢信。”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康文第一个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阿屿好样的。” “能承认自己错误就是好孩子。” “看虞老板把孩子教育得多好啊。” 一位女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着:“神经病,竟然被一个小孩感动到哭。” 顾屿站在小凳子上,被那些笑声和掌声包围着,小脸涨得通红。 他转头看向虞问芙。 虞问芙点点头,轻轻地把他放下来。 周康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虞老板,这个牛筋可以让我们尝尝了吧。” 虞问芙把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那股香气,不是平时卤猪耳那种醇厚的香,而是一种更沉、更浓、更霸道的香。 牛筋的胶质已经完全炖出来了,和卤水融为一体。 那股香气钻进周围人的鼻子里,让人除了深呼吸,还是深呼吸。 虞问芙拿起长筷,从锅里夹起第一块牛筋,放入餐盒。 周康文已经等不及了,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但虞问芙并没有把餐盒递给他。 而是又加了牛腩、牛肚、还有牛舌,还有半勺汤。 很丰富。 周康文看得口水都要流到脚面了。 “好了,给你。” 周康文接过餐盒。 他拿起牛筋,也没急着吃,只是看着它。 那块牛筋呈琥珀色,在他手里,还在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他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就跟牛眼一样大。 软,糯,弹。 卤汁的咸、甜、香、鲜,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开。 他闭上眼,嚼了很久。 后面的人都要馋疯了,哪等得了他站在前面陶醉。 一把推开他就挤到了摊位旁边。 虞问芙给每个人的量和配比都是差不多的。 四样食材,加半勺汤。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 拿到餐盒的人根本顾不上体面,直接站在摊位边开始吃。 “虞老板,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筋。” “对啊对啊,还有这牛腩,这口感简直绝了。” 一位年轻男子咽下口里的牛肚,走上前去,大声说:“虞老板,你这个牛肚又脆,一咬就开,我阿妈以前在家也做过,但为什么做出来就像橡皮筋,根本嚼不烂。” “牛肚要脆,第一步就是要刮干净那层黑膜,还有,它不能和牛筋牛腩它们一起入锅。” “牛筋要三个小时,牛腩要两个小时,而牛肚只要一个小时。你一起下锅,牛肚焖了三个小时,就会出现嚼不烂的情况。” “还有,你最后收汁的时候,火不能太大,火太大,牛肚会老,要用小火慢慢收。” “对了,焖的时候,水要一次加够,中途不要打开锅盖,开一次盖,就走一次味。” 对虞问芙详细又耐心的解答大家都非常满意。 其中一个人说:“虞老板,要不你把这个也弄成新菜品吧,我明日还想买。” “就是就是,加上吧,我明日一定要买一斤让我老婆孩子们尝尝。” 他们还很贴心的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全牛宴。 虞问芙忙碌着,笑着说:“多谢大家喜欢,我会考虑的。” 无意间一抬头,她发现摊位边缘,站着一个老妇人。 ? ?提前发文,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今天开始进入pK期,大家不要养文,追读起来哈,谢谢大家~ 第69章 美食的力量 那老妇人年约七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掉了漆的旧拐杖。 她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群热闹的人,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问虞问芙:“这个不要钱?” 虞问芙点点头,“嗯,今日是送的。” 老妇人看了看排着的长队,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虞问芙快速装起一份,示意顾屿拿过去。 颤巍巍走了几步,老妇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阿婆。” 她慢慢回过头。 顾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餐盒,忽闪着大眼睛,仰着脸看她。 “阿婆,小姨说这份送你。” 餐盒里的东西香味逼人,老妇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五六岁,穿着干净的t恤,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人。 老妇人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接过那个餐盒,低头一看。 是一份牛杂,有牛筋,牛腩,牛肚等,焖得软软的,颤颤巍巍的,上面还淋了卤汁。 老妇人站在那里,端着那个餐盒,看了很久。 顾屿仰着头,不解:“阿婆,你为什么一直看它呀,快趁热吃呀,我小姨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声音温和,“多谢你们。” 她牙口还不错,夹起那块牛筋,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浑浊的眼睛中流出了眼泪。 因为好吃。 但不仅仅因为好吃。 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也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她有一儿一女。 女儿嫁到了澳门,几年才回来一次。 早些年,她还能给儿子儿媳帮手,帮他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照顾孩子,尽职尽责。 可随着年纪增大,她开始力不从心。 儿子儿媳嫌她碍事,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间小屋里,每个月象征性地送点米送点油,就算尽了孝。 就这,儿媳妇还觉得给得多了,每次来都骂骂咧咧的。 她一把屎一把尿照顾大的孙子孙女也从来不来看她,偶尔见到她,就跟见到鬼一样,连叫都不叫一声。 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 她的房间里,常年都开着那个满是雪花的破电视。 没人给她弄天线。 不是因为她想看雪花,而是她需要声音。 一些能让她感觉到人气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哪天她死了,可能要过好多天才会被人发现吧。 与其如此,何不自己离开呢? 今日是她78岁生日。 虽然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来看她,甚至都不可能记得她的生日,但她从早上就开始等。 等那个不可能。 后来,儿子还真的来了。 她喜出望外,她就知道,她没白疼他。 可惜她想错了,儿子来只是向她确认他结婚时,姑父上礼金的事。 姑父的儿子,也就是他表弟要结婚了,他得随礼,但那个礼金本却找不到了。 他年纪轻轻尚且不记得,她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又怎么会记得呢? 可儿子能原谅自己,却没法原谅母亲,骂她一点用都没有,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怎么不去死。 一直到离开,儿子都没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甚至都不曾关心她到底有没有吃早餐。 她心灰意冷地出门,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今日是她的生日,临走前她想去庙街吃一碗寿面,却意外看到了大榕树下的卤味摊。 那些生命是多么年轻,多么鲜活,相比之下,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是活死人了。 无人在意。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不认识的孩子,竟然端着一盒牛筋,追了上来,说给她吃。 她嚼着那块牛筋,眼泪一直流。 顾屿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 “阿婆,你为什么哭了呀,是不是你不喜欢吃这个呀?” 老妇人拿袖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没哭,是我年纪大了,眼睛容易痛,痛了就会流眼泪。” “哦,那阿婆觉得好不好吃?” 老妇人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好吃,好吃。” 然后开始大口吃起来。 顾屿满脸自豪,大声说:“我就知道好吃,我小姨做的东西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没有人会觉得不好吃。”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看到老妇人脸上的泪,她没问怎么了,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顾屿介绍,“阿婆,这就是我小姨。” 老妇人点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多谢你,很好吃。”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客气,你以后想吃的话都可以来这儿找我,不收钱。” 老妇人一愣,“但是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认识了吗?”虞问芙看着老妇人的眼睛,“而且半盒卤味而已,不贪什么钱,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啊。” 陌生人尚且想让她吃饱,可他的亲生儿子却生怕他吃饱。 多么讽刺。 “阿婆,那边还有顾客,那我们先过去了,您慢点吃。” 老妇人捧着那份牛杂,站在那里,眼泪又了涌出来。 但她这次没擦,就让那些眼泪流着。 老妇人没有回家,一直坐在庙街角落的那张长椅上,看着这两个给予她善意的人,看着大榕树下的卤味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想起她的童年,她的过往。 虞问芙没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顾屿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时不时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下。 “小姨,那个阿婆还在那儿。” “嗯。” “小姨,那个阿婆又哭了。” 虞问芙正在夹牛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夹。 顾屿说:“我知道了,可能很久没人请她吃东西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跑到老妇人面前。 “阿婆,给你,你尝尝,很甜的。” 顾屿把糖塞到她手里,又跑回去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想活下去了。 第70章 我想问你一件事 晚上七点,虞问芙牵着顾屿从庙街回来。 她把车子放到后巷,走到楼下,发现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豪车。 沈碧云靠在车门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色短袖衫,黑色长裙,平底鞋,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什么妆。 和几个月前那个站在庙街摊位前犹豫半天才开口的豪门太太,已经判若两人。 她一只手插在短衫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袋子,仰着头看着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 “云姐?” 沈碧云转过头来,微笑道:“问芙。” “云姐,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到,我本来还去南昌街找你,结果发现你搬家了,你什么时候搬的啊?” “就前两天,对了云姐,你怎么知道我搬到这儿了?” 沈碧云笑着说:“你忘了我上次看到你的租房合同了?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等虞问芙回答,顾屿说:“云姨,今日我和小姨去庙街请人吃牛筋了。” “请人吃?” “嗯,我前天晚上不小心走丢了,很多叔叔阿姨帮小姨找我,小姨特意做了牛筋,就是为了感谢他们。” 沈碧云轻轻捏了捏顾屿的脸蛋,“你怎么那么调皮啊,乱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知道了,小姨已经教训我了。” 沈碧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问芙,我试着做了下陈皮红豆沙,想让你尝下怎么样?” 虞问芙笑着说:“走吧云姐,咱们上去聊。” 到家后,虞问芙给沈碧云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云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感觉比以前平静了很多,闲暇时会看看书,也试着做了几次陈皮红豆沙,只是做得还不怎么好。” 虞问芙笑着说,“厨艺都是一点一点进步的,愿意试着做就已经很好了,那我尝尝。” 虞问芙打开保温袋,端出一个白瓷碗。 碗里的红豆沙颜色红润,表面平整,几缕陈皮丝点缀在上面,卖相还不错。 “很不错啊,云姐,你才做几次就做得这么好。” 沈碧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是按照你上次说的步骤做的,你再帮我尝下,看还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的。” 虞问芙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度是合适的。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她没有咽下去,只是在嘴里抿了抿,然后吐出来,看了看勺子里残留的红豆皮。 “红豆起沙了,但皮还有点硬。” 她指着碗里的红豆沙:“云姐,你做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盖着锅盖?” 沈碧云点头。 虞问芙摇摇头,“红豆沙要中途打开盖子一次,红豆皮接触到空气,才会烂。” 沈碧云这才想起,之前虞问芙做的时候,好像确实这样说过。 虞问芙继续说:“而且陈皮放得太早,陈皮要最后半个小时才放,放太早,香味会挥发,留不住香。” 虞问芙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个密封罐。 走出来,她把罐子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陈皮,每一片都卷曲着,表面泛着油光。 “云姐,这个就是新会陈皮,你闻下。” 她拿起一片,递给沈碧云。 沈碧云接过来,凑到鼻子边。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像老木头,又像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确实跟她买的陈皮味道不一样。 “云姐,这些陈皮你拿去用。” 沈碧云赶紧说:“不用不用,那怎么行,你是在哪里买的,我明日去买就行了。” “我都是在干杂市场挑的,反正我明日也要去一趟,顺便买上就行了。” 沈碧云这才收下。 “对了,问芙,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云姐?” “就是小姨。” 沈碧云似乎有点难为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虞问芙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 “小姨还好吧?上次在凤城酒家看她吃饭也不怎么多。” 沈碧云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小姨她的胃不好,吃了很多药也不见效,而且经常失眠,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还水土不服,我看她这几天好像又瘦了一大圈。” 沈碧云拉起虞问芙的手,语气诚恳,“问芙,我知道你很忙,既要摆摊,还要照顾阿屿,但是,我还是很想让你给小姨搭配一点膳食,好好调理下,不管多少钱都可以。”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什么钱不钱的,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 失眠,胃病。 她想了下,大脑中初步有了相关的食材。 “我明日去买点食材,尽量试着做下,方便的话你中午过来取吧。” “好好,问芙,真是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沈碧云望望窗外,起身,“问芙,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好,我送你。” 顾屿一直在书房里面玩积木,虞问芙给他说了一声,就送沈碧云出门。 在楼下,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沈碧云就上了车。 虞问芙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尾灯慢慢变远,转身准备上楼。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虞问芙。” 那声音不大,但此时的上海街比较寂静,声音似乎显得格外清晰。 虞问芙停下来,转过头。 脚步声从暗处传来,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是秦子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细细的银链。 钻石袖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穿着过于正式,而且又是这么热的夏天,站在那里,似乎和这条上海街显得格格不入。 虞问芙看着他,目光很平。 “有事?” 秦子昂没回答,只是去掉墨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你现在住在这里?” 虞问芙没说话。 秦子昂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唐楼,又看看她。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很久。” 虞问芙懒得和他说话,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秦子昂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第71章 新游戏 虞问芙看着他,面无表情:“问。” 秦子昂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皱着眉,摇了下头,“虞问芙,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知道你很想挣钱,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有时候虞问芙真的想不明白,原身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垃圾。 她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中环镛记阁周老板,是什么关系?” 哦,原来是这事。 上次她受周老板邀请,去中环镛记阁帮他试菜,遇到了去那儿吃饭的秦子昂和夏诗柳。 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误会了她和周老板的关系。 只是他有什么资格来这儿大呼小叫。 虞问芙语气很淡:“你专程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虞问芙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秦子昂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为你好,你这个样子,万一被其他人知道,他们会怎么传?” “怎么传?” “他们会说你不自爱,会说你靠着周老板上位,说你……” 他没说完,虞问芙就冷声打断他,“你有病就去医院治,不要在我这儿发疯,我没时间听你狗叫。” 秦子昂脸色大变,提高声音:“虞问芙,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事传出去,对你对我都有很大影响?” “对你?”虞问芙笑了,“关你什么事?” 秦子昂愣住了。 虞问芙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秦子昂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脸涨红了,说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虞问芙打断他,“秦子昂,你现在质问我和周老板的关系,我问你,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前男友?” 秦子昂气愤地说:“我知道,因为之前没有公开咱们的关系,你对我有怨,但你应该理解我,我也是迫不得已。那时候我的事业正在上升期,这种事情一旦曝光,那我的事业也完了。” “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影响事业。” 虞问芙冷笑一声,声音很平,“你当初踩着我上位,为了捧你的白月光,联合经纪人一起排挤我,雪藏我,逼得我离开星煌影业,你考虑过会不会影响我的事业吗?” 秦子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这些事情都是秘密,他敢保证虞问芙绝对不知道。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难怪她会对他变得冷淡。 到底是谁透露出去的? 他辩解:“你胡说什么,什么白月光,排挤什么的,这些都是八卦周刊乱写的,我根本不知道。阿芙,我们认识那么久,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人品吗?” 要不是看过原书,虞问芙还真会信他的鬼话。 可惜看了原书的她太清楚他的为人了。 一个一心只为自己的自私伪君子而已。 “别叫我阿芙,我嫌恶心,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以后请你自重,别自取其辱。” 说完,虞问芙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秦子昂又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有停。 楼梯口的铁门关上了。 秦子昂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路灯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那套高定西装,钻石袖扣,还有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肚子里窝着气,上不来也不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戴上墨镜,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转身走向那辆停在巷口的白色跑车。 - 虞问芙进门,便看到顾屿盘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小姨。” 虞问芙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没睡啊?” “睡不着。”顾屿合上图画书,“小姨,好无聊啊。” “你想玩什么呀?” 顾屿歪着脑袋,道:“小姨可以教阿屿玩新游戏吗?” 虞问芙想了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好,小姨教你玩个新游戏。” 顾屿眼睛亮了,“是什么游戏呀?” 虞问芙在纸上画了一个井字,“这个叫井字棋。” 顾屿凑过来,盯着那个井字,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姨,怎么玩?” 虞问芙在中间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叉,简单给他讲了下规则。 “我是叉,你是圈。不管哪个方向,三个连成一条线,就算赢。” 顾屿盯着那个井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角落的格子里笨拙地画了一个并不圆的圈。 虞问芙看了一眼,没说话,在旁边格子里画了一个叉。 顾屿又画了一个圈,放在另一个角落。 虞问芙又画了一个叉。 三个叉连成一条线。 “我赢了。” 顾屿愣住了,看着那条线,小脸皱成一团。 “为什么?” 虞问芙指着那条线:“你看,你画的圈,都在角落,没有挡住我。” 顾屿想了下,大声说:“小姨,我懂了懂了,再来。” 虞问芙又画了一个井字。 这次她先画叉,还是中间。 顾屿盯着那个叉,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叉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虞问芙点点头,在另一个方向画了一个叉。 顾屿又画了一个圈,挡在她另一条线上。 虞问芙再画一个叉,又被他挡住。 两个叉,两个圈,井字快满了。 顾屿盯着那个棋盘,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狡黠一笑,在最后一个空位上画了一个圈。 两人看着那个棋盘,三个圈,没有连成线。三个叉,也没有。 虞问芙笑道:“和棋。” 顾屿歪着脑袋。“和棋是什么?” “就是我们两个都没有赢,也都没有输。” 顾屿眨眨眼,说:“小姨,这次我先画。” 又玩了几局,顾屿越来越熟练。 他开始学会挡,学会堵,学会在虞问芙快要赢的时候抢先一步。 有一局,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拿起笔,在一个空位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虞问芙,“小姨,你要输了。” 虞问芙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装出难过的样子,“为什么小姨都没看到?” 顾屿认真地说:“小姨别难过,是因为你只是盯着自己的叉,没有看到我画的圈。” 虞问芙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阿屿说得对,小姨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顾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红的。 “好了阿屿,已经很晚了,我们要睡觉了。” 顾屿听话地站起来,“小姨晚安,今晚我一定会乖乖睡觉。”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好,小姨相信阿屿。” 照顾阿屿进屋睡觉后,虞问芙轻轻带上了门,坐在客厅,她开始思索一件事。 第72章 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赚钱,是分钱 秦子昂今晚说的话,虞问芙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她倒是想起了他提到的那个人。 镛记阁老板周于锡。 前几日,周老板请她过去餐厅试了几道菜,两人口头达成协议,要把额外利润的三成分给她。 周老板当时说的是这两日会拟定合同,然后给她送过来。 但这都好几天了,她还是没见到合同。 她自己也知道,这种额外利润没法量化,可能还需要通过好多指标去衡量,最后才能得到一个还算公平的结果。 周老板是商人,自然要认真考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上辈子,她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因为一次美食大赛,她被一家五星级餐厅的老板看中,让她每周做一次餐厅顾问,也承诺好了不菲的价钱。 可没想到那些后厨根本不服气她,联合起来一致排斥她,搞得老板也很为难。 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现在,她之所以在乎这份合同,不仅仅是因为钱,或者说钱并不是很重要。 她要的是其他的隐形财富。 虽然她有前世顶级美食家的记忆和手艺,但在这个世界,她是从零开始的。 这份合同对她来说,首先是一种专业认可,来自中环顶级餐厅老板的认可。 其次,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个比较正式的的机会。 是连接她庙街烟火气和更高专业舞台的桥梁。 潜意识中她觉得周老板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只是现在,她没有进入高端美食圈子,权衡利弊下人家不选择她也好像说得过去。 她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 失落?肯定有一点。 但反过来说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不选她又怎样? 她本来就不是靠那笔钱或者说那个机会活的。 她有庙街这个美食摊,有那些支持她,喜欢吃她做的食物的熟客。 镛记阁这事,只能说是锦上添花。 有,当然好。 没有,她的日子照样能过,不会受什么影响。 这样一想,她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 夜已经深了,明日一早还得去买食材,除了摆摊的卤味,还要帮沈碧云的小姨做一些调理膳食。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浴室。 - 同一时间,镛记阁。 晚上十点半,镛记阁已经打烊。 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顶楼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于锡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西装外套搭在椅子后面,扯开领单。 桌子上放着一份还没拟完的合同。 与虞问芙的合同,他没找任何人帮忙,而是亲自来拟。 他想起她当时尝那碗汤时的表情,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问他:“周先生,这汤是不是用的是冷冻鸡?” 他当时还觉得荒唐,他们可是顶级餐厅,顾客非富即贵,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结果人家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新鲜鸡,脂肪和蛋白质的结构不同,熬出来的汤,层次丰富得多,而冷冻鸡,鲜味单一。” 这些天,这个场景,这两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尤其是这次参加国际美食峰会,听着那些人对食物的理解和追求,让他感触颇深。 而虞问芙,竟然和那些全球顶级美食家的理念不谋而合。 这个女人虽说年纪轻轻,但实在太厉害了。 真让人感慨。 他喝了一口茶,拿起笔,开始填写合同的剩余部分,也是他之前一直没确定下来的部分。 虞问芙的要求是额外利润的三成。 但是这个额外利润要怎么界定,总得有个基准或者维度。 如果用上个月做基准,你可以说上个月生意差,不公平。 如果以去年做基准,那也可以说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者物价不同。 他想到了几个维度。 第一个是菜品维。 这是最核心,也最可量化的部分。 虞问芙提出的改进意见,主要集中在具体的菜品上,比如冷冻鸡这个,想到这个字眼,他的心就像又被重锤打了一下。 这些改进,会直接体现在特定菜品的销量和价格上。 那这些菜品,就可以以过去六个月的平均日销量和平均售价做基准。 改进实施之后,每道菜的额外销量,或者售价提升带来的额外收入,就属于额外利润。 这种算比较公平的计算方式。 但有些改进,不会直接体现在单一菜品的销量上。 比如后厨流程的优化,菜品稳定性的提升,整体用餐体验的改善。 这些东西,会带来餐厅整体口碑的提升,进而吸引更多客人,或者让现有客人消费更多。 对这部分,周于锡想到了一种估算机制。 每三个月,找第三方做个简单的调研。 比如随机问一百个客人,为什么选择镛记阁?有没有觉得味道有变化?愿不愿意推荐给朋友?如果这道菜涨价了,还愿不愿意消费? 如果调研结果显示,因为味道变好而选择镛记阁的客人比例,比之前高了十个百分点,那就认定,这个口碑提升,与改进有关,虞问芙可以分到这部分的三成。 对于这个百分之十,也不是他随便乱定的,他有自己的考量。 因为口碑的提升不可能全是因为虞问芙,还有他们镛记阁自身的口碑,品牌服务,装修,甚至市场推广等等,都有功劳。 百分之十,是一个比较合理的估算。 还有第三个维度,是品牌维。 这也是最微妙的部分。 有些改进,不会立刻体现在短期利润上,但会提升餐厅的长期价值。 比如媒体口碑、评星机会、高端客户的忠诚度。 这些东西,没法用季度报表衡量,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资产。 他想到的方案是,每年年底,找一个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对镛记阁的品牌价值做一个粗略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显示,品牌价值比上一年有明显提升,那就认定,这个提升,与虞问芙有关,可以给她分额外的钱,类似于分红。 周于锡捏了捏眉心,喝了口茶。 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赚钱,而是分钱。 这么些年,他深有体会。 这时,有人敲门。 第73章 一顿训斥 周于锡放下茶杯,“进来。” 助理永景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今年38岁,在周于锡身边做了五年。 对周于锡而言,他不仅是助理,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周先生,看到灯亮,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吧?” 周于锡点头,“坐。” 永景中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周于锡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这次在那边,我吃了一顿法餐。” 永景中等着他继续说。 “那个餐厅的老板说,他们餐厅的每道菜,都要知道食材的来源。比如,牛在哪里养,鱼在哪里抓,菜是何人种。因为客人来吃饭,那吃到的,不能仅仅是味道,还有对食材最原始的尊重。” 永景中重复:“对食材最原始的尊重?” 周于锡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理解这个意思了没。 他看着永景中,“我坐在那,听着他讲,想起我们这么大的镛记阁,竟然用的是冷冻鸡。”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周于锡叹了口气,身子靠后,靠在椅背上。 “查的怎么样了?” 永景中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周先生,你要的东西。” 周于锡伸手,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进货单。 他一页一页翻着。 永景中在旁边说结论:“过去六个月,我们采购的鸡,冷冻鸡占八成。” 周于锡的手停了一下,“八成?现在有几个供应商?” “共有五个,”永景中停顿了下,“我调查了下,四个是陈先生介绍的。” 周于锡变了脸色,把进货单放下,沉声问:“李师傅知不知道?”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说李师傅之前好像也提过要换回新鲜鸡,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于锡冷笑几声,站起来,在办公室踱着步。 “这次,我遇到个新加坡同行。他说他每年都要改菜,只要后厨有人反对,他就跟他说:想留下,就听我的去改,不想改,那就走人。” 永景中听出了他的意思,犹豫道:“但是李师傅已经做了35年的厨师了,这样做会不会太冒失?” 周于锡摆摆手,“这事我自有考量,你回去休息吧。” 他回到椅子,又喝了口茶。 永景中刚拉开门,周于锡就喊住了他,“对了,今晚我会把这份合同拟好,你明日给虞小姐送过去。” 上次的事永景中也知道,虞问芙虽说好像确实有点能力,在庙街那边也算红人。 但她毕竟做的是一些接地气的食物,估计都没接触过什么顶端食材,难道真的要把额外利润的30%都给她? 她是不是不知道,镛记阁每年的利润有多少。 她不知道就算了,关键是周老板知道啊。 即便如此,还答应了她? 这不是跟着胡闹吗? 到时陈先生又会怎么想? “周先生,这事是不是应该再考虑一下?” 周于锡抬起眼皮,“考虑什么?” 永景中鼓起勇气,“三成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虞小姐也没什么背景,是不是要跟陈先生商量下?” 周于锡没说话,只是用指节骨敲着眼前的桌子,一下一下,嗒嗒嗒。 很久,他抬了下手,“你回去吧。”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于锡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中环的夜,灯火辉煌。 他看着那些灯,想起多年前的豪情壮志,想起创业初期的艰辛,想起那个法国厨师说话时的眼神,想起虞问芙尝了一口汤后说的那两句话。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好像才刚刚开始。 - 次日。 周于锡捏着进货单,来到主厨房。 李师傅站在灶台前,正在认真指挥徒弟炒菜。 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 “李师傅。” 看到来人竟然是从来不进这儿的老板,整个后厨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师傅转过头,“周先生?” 周于锡走过去,把手里的进货单拍在灶台上。 “你跟我解释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师傅拿起进货单,翻了翻,脸色变了,“周先生,我……” “我请人来试菜,人家说我们的汤用的冷冻鸡,我还不信。我亲自看,亲自查。”周于锡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证据摆在这儿,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于锡气愤地拍了下灶台,“我那么信任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师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一直跟着李师傅的年轻师傅小声说:“周先生,您别生气,全香港好多餐厅都用的是冷冻鸡,味道上没什么差别的。” 周于锡转过头,看着他,冷笑:“好多餐厅都用,所以镛记阁也用?这是什么逻辑?” 年轻师傅被他的眼神吓得低下头。 周于锡转回头,看着李师傅。 “我请你来镛记阁的时候,你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厨师,到现在,你共做了三十五年厨师。你告诉我,新鲜鸡和冷冻鸡,味道有没有差别?” 李师傅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有,差好远,新鲜鸡煲出的汤层次丰富。” 周于锡气得转了下身,又转过来,“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高薪请你来,是为了让你砸镛记阁的招牌吗?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走人。” 这话说得很重,尤其还是对这种元老级的员工。 李师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像是疲惫? 或者是无奈? 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位师傅看了看李师傅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周先生,您不要指责李师傅,更换新鲜鸡,不是李师傅的意思。” 他顿了顿,“就这事,李师傅向陈先生提过很多次,但每次,陈先生那边都说成本太高。说镛记阁已经是顶级餐厅了,有忠实顾客,就算用冷冻鸡,一样有人吃。还说李师傅是老派人,不会做生意。” 他低下头,低声说:“您作为老板,自己也不关注这事吗?” 陈先生,他的合作伙伴。 也就是永景中刚才提到的那位,五个供应商,四个都是他介绍的。 周于锡沉思片刻,就大步向外走去。 第74章 底线 中环,陆记茶楼。 周于锡提前十分钟到了,要了一壶普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窗外是皇后大道中的车流,对面就是镛记阁。 二十年了。 他想起当年和陈勇发第一次来这里,当时这儿还不是茶楼,而是一家小吃店。 那时候他才20出头,空怀理想,但苦于没钱。 穷,但有的是劲头。 他去餐厅打工。 后来认识了陈勇发。 陈勇发比他大23岁,当时已经四十多了,有一家公司,两个铺面,算是小有成就。 那天,他们点了一笼虾饺、一笼烧卖,外加两碗云吞面。 他跟陈勇发说自己想开一家餐厅的想法,陈勇发二话不说就帮他投资了。 他们当时也说好了,陈勇发基本不参与餐厅事务,只需要年底分红就行。 但随着他这些年的打拼,镛记阁的发展越来越好,步入顶级餐厅的行列。 陈勇发开始插手内部事务,今日在这个部门加几个人,明日在那个部分换几个人。 因为人家当初确实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对于陈勇发的操作,他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没想到,他的忍让竟然会纵容他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冷冻鸡,高压锅。 想想就让他觉得心寒。 茶上来的时候,陈勇发也到了。 他已经68岁了,保养得极好,头发油光闪亮,在脑勺处扎了个小髻。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笑眯眯地走过来。 “阿锡,这么急喊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周于锡给他倒茶,“发叔,坐。” 陈勇发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 “普洱?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喝普洱吗?” 周于锡笑了,“今日想喝。” 陈勇发笑着点点头。 两杯茶下肚,周于锡开口了。 他没绕弯子,也没心思绕弯子,“发叔,过去六个月,后厨冷冻鸡高达八成,还有煲汤用高压锅,这都是你的意思?” 陈勇发放下茶杯,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复。 “有这事吗?我不知道。” “五个供应商,四个是你介绍的。”周于锡有点激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陈勇发看了一眼,没动,抬起眼皮,“阿锡,你调查我?” 周于锡摇摇头,“我也不想的,但这次我请了人来试菜,人家一口就尝出咱们用的是冷冻鸡。” 他继续说:“发叔,你介绍人进来,或者换人,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发叔,我们认识二十几年了,镛记阁是我的命,你怎么忍心。” 陈勇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帮周于锡添了茶,“阿锡,冷冻鸡的事应该是一个误会,我当初之所以愿意投资镛记阁,也是因为看到了它的潜力,就这个目标而言,咱俩是一致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做有损镛记阁名声的事。” “既然这几个供应商做出这种损人利己的事,那就换掉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于锡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真的撕破脸吧。 他自己也清楚,陈勇发后续应该还是会做类似的事情。 但他这次约他见面,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想必他也会稍微收敛一点。 他也决定以后要多把控食材的质量。 尤其是和虞问芙达成协议后,后续她应该也能帮上忙。 想到这一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发叔,我请了个顾问,后厨要全部整顿,以后所有食材都必须新鲜,而且要经过我批准。” 他把文件推到陈勇发面前,“顾问就是这位虞小姐,这是我们的合同,你看下。” 陈勇发看了他一眼,拿起合同,翻了下便放下了,“额外利润的三成?阿锡,她是谁?” “她在庙街摆摊卖卤味。” “摆摊?阿锡,你疯了,你竟然请这么一个人做镛记阁的顾问。” 陈勇发摇摇头,“确切地说,不是顾问,人家根本不屑于做这个,我只是希望她偶尔抽出时间给我们的菜提一点意见。” “就提个意见,就让出三成利润,阿锡,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变得这么不理智。” 周于锡变得严肃起来,“发叔,我很尊重虞小姐,对她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请你慎言。” “她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人家的厨艺确实厉害,额外利润的三成,人家值得。” “生意不是这么算的,”陈勇发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第一,镛记阁一年赚多少,你知我知。三成出去,我们两个各少一成半。这个数,你算过没?” 周于锡点点头,“算过。” 陈勇发继续说:“第二,她来了要指手画脚,后厨那班人服不服?如果搞到人心散,生意跌,损失算谁的?” 他看着周于锡的眼睛。 “阿锡,镛记阁做得好好的,每月利润也可观,不要再折腾了。” 周于锡等他说完,才开口,“发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想过,还要答应她这种要求?” 周于锡沉默了几秒,斩钉截铁:“对,因为我信她。” 陈勇发就跟听了一个笑话一样,笑了几声,“信?阿锡,你做生意做了二十年,还跟我讲信?你太天真了。” 周于锡没笑,这就是他跟陈勇发之间最大的区别。 在他的观念中,为商之人,诚信是底线。 但很显然,陈勇发根本不这么想,他们只追求纯粹的利益。 但荒谬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像陈勇发这种人反而更容易成功。 他看着陈勇发的眼睛,“发叔,我再说一次,我信她。” 陈勇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这是你们之间的协议,我的利益,不能受损。” 他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侧着头说:“供应商你可以换掉,我没什么意见,但后厨那班人,你不能动他们。” 说完,他就走了。 周于锡没有回头,捏着手中那杯茶,恨不得把杯子捏碎。 ? ?宝们,pK最后一天了,继续追读哈,谢啦谢啦~ 第75章 换一种方式 早上六点。 虞问芙系好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把下午要摆摊的猪耳猪蹄等放进卤水中后,她开始处理新的食材。 她昨天答应给沈碧云的小姨,也就是容青莲做一道调理膳食。 食材她已经买好了,有石斛、灵芝、淮山、莲子、陈皮、陈肾、瘦肉。她打算做一道汤,叫石斛灵芝炖陈肾。 她先取出一个大碗,把石斛放进去,加温水泡着。 接着又把灵芝撕成小片。 撕好的灵芝,也放进碗里泡着。 淮山、莲子,一样一样泡上。 最后是陈肾。 她把那四个干干瘪瘪的陈肾拿出来,放在水盆里,加温水,加一点料酒,开始洗。 洗了五六遍,水终于变清了,陈肾的咸味也被洗掉了,她把陈肾捞出来,切成厚片。 紧接着,她把瘦肉切成大块,冷水下锅,加两片姜,小火慢煮。 水慢慢烧开,水面浮起一层泡沫。 撇完浮沫,又煮了两分钟,她把瘦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炖盅已经准备好了。 是老式的白瓷炖盅,带盖子。 她把瘦肉垫底,然后是陈肾片、石斛、灵芝、淮山、莲子,一层一层铺上去。 又拿起两片陈皮,撕成小块,放了进去。 最后又加了一颗蜜枣,注入开水。 她盖上炖盅盖子,用保鲜膜封住边缘,把它放进蒸笼。 火调到最小,让水保持微微沸腾。 做完这些,虞问芙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便开始给顾屿做早餐。 上一世,她大多数时候一天只吃一次饭,这点倒是和原身比较像。 只是,原身是为了保持好身材,而她,是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顾屿还是个孩子,正在长身体。 自从她把顾屿接过来,一直按时为他准备一日三餐,自己的饮食也跟着规律起来。 八点钟,洗漱完毕的顾屿来到餐桌前,面前已经摆上了一个盘子,盘子中是一碗瘦肉粥,一小碟菜心,一片面包,一个水煮蛋。 虞问芙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阿屿,刷牙了吗?” “刷了。” “好,那快点吃吧。” “小姨,你不吃吗?” 虞问芙笑着说:“我刚刚在厨房就吃过了,那小姨去厨房忙了。” 顾屿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然后开始喝粥。 菜心并不多,他放在粥里面,勉强咽了下去。 但水煮蛋让他很头疼。 他盯着那个白白的水煮蛋,犯难了。 他不喜欢吃,但小姨这么辛苦,还每天要为他做早餐,他如果不吃的话,感觉有点对不起小姨。 他的小脸皱成一团。 虞问芙正在调火,余光一扫便看到了他这个表情。 “怎么了,阿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姨。” 顾屿赶紧摇摇头,狠了狠心,咬了一口水煮蛋。 然后一阵干呕,他快速地喝了一口粥,连同鸡蛋一起咽了下去。 虞问芙走出来,“阿屿,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水煮蛋?” 顾屿低下头,涨红了脸。 虞问芙在他面前坐下,温柔地说:“阿屿,我是小姨,是最亲的人,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给小姨说。” “我不喜欢吃蛋白。”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小姨说过呢?” 顾屿的头都要碰到桌子了,“对不起小姨,我怕小姨生气,不敢说。” 虞问芙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阿屿,看着小姨,在阿屿的眼中,小姨是很可怕的人吗?” 顾屿摇了摇头。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也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这很正常,就像小姨,小姨不喜欢吃香菜。”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大人也会挑食吗?” “当然会啊。只是小孩子在长身体,最好不要挑食。你不喜欢吃水煮蛋,小姨就把它变一种方式。” “变一种方式?” 虞问芙笑道:“你忘了小姨会魔法了吗?等小姨几分钟。” 虞问芙另起一锅,烧着水。 这期间,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取了一个碗,在碗边轻轻一磕,双手一掰,蛋液滑进碗里。 取出一双筷子,贴着碗底,手腕灵活地快速画圈。 蛋液在碗里旋转,蛋白和蛋黄迅速融合,颜色从透明变成均匀的淡黄。 一会后,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继续画圈。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蛋液变得更稠,筷子提起来的时候,蛋液能拉出细细的丝。 她拿起温水壶,一边倒一边搅。 水和蛋液是有一定的比例的。 但是她不用量,眼睛一看就知道。 然后她用细网勺,把蛋液表面的泡沫一点一点撇掉。 这也是蒸蛋最关键的一步。 这些泡沫如果不撇掉,蒸出来的蛋就会像蜂窝一样,坑坑洼洼。 拿过一个炖盅,她把蛋液倒了进去。 盖上保鲜膜,用牙签在保鲜膜上扎了几个小孔。 等蒸锅的水烧开,她把炖盅放进去,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大约七八分钟的时候,她走过去,关火,打开锅盖,把炖盅端了出来。 揭开保鲜膜的那一刻,蒸气散开,露出里面的蒸蛋。 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一丝气泡。 淡黄色的蛋羹,颤颤巍巍地待在炖盅里,像一块嫩豆腐。 淋入一点生抽和香油,她用勺子轻轻舀了一勺边角,送进嘴里。 又嫩又滑,蛋香浓郁,没有一丝腥气。 她垫了布,端着炖盅走出去,放在顾屿面前。 顾屿低头看着那碗蒸蛋,“小姨,这是什么?” “蒸蛋。” 顾屿眨眨眼,有点不信。 以前在舅舅家住的时候,小舅舅也挑食,不喜欢吃水煮蛋,阿婆就给他做蒸蛋。 但是那蒸蛋上面有很多蜂窝一样的东西,根本不是这样的。 虞问芙把勺子递过去,“小姨刚尝了一口,你不介意吧?” 顾屿摇摇头,用勺子轻轻碰了碰,那蒸蛋颤了颤,像果冻一样。 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尝尝,看看是不是和水煮蛋的味道不一样。” 顾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嚼了嚼,不对,他没嚼,蒸蛋直接就化了。 他又舀了一勺。 又一勺。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顾屿吃了一大半,忽然停下来。 第76章 食物的本事 虞问芙问他:“怎么了,阿屿?”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姨教过阿屿,要学会分享,可我刚刚忘了。” 他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蒸蛋,伸向虞问芙,“小姨,你也吃。” 虞问芙笑着吃了一口,“好了,剩下的阿屿吃吧,小姨要先去厨房忙了。” “小姨,我今日想去找谢帆,可以吗?” 虞问芙心里计算了下时间,中午卤味和汤应该都好了,便道:“好,那我们中午过去吧。” “小姨,我待会吃完早餐想出去玩一会可以吗?” 他们搬过来不久,顾屿在这边并没有认识的小伙伴。 这条街上也有很多租客,人还是挺杂的。 虞问芙不放心,便道:“阿屿,你还小,不能一个人出去,你先玩小火车,等小姨忙完,带你下去吧。” 顾屿也很听话,吃完早餐,自己把盘子端进厨房,就去客厅玩了。 渐渐的,厨房里弥漫起一股香气。 石斛的清冽,灵芝的沉厚,陈肾的咸香,淮山的糯甜,莲子的清心,陈皮的甘香。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润的、沉静的、让人瞬间能静下心的香。 顾屿抱着小火车,跑进厨房,站在那口蒸锅前,吸了吸鼻子,问道:“小姨,今日在做什么呀,好香啊。” 虞问芙笑着说:“给那位容婆婆做的,阿屿还记得吗?就是上次在凤城酒家摆宴的那位。她胃不舒服,睡得也不好,这道汤可以帮助她。” 顾屿忽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那她生病了呀,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虞问芙转过身,在顾屿旁边蹲下来,“阿屿问得好。” 她思考了下,想着怎么给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讲她对食材的理解。 “医生开药,治病确实很快,对症的话吃一两次就见效。但是,快有快的问题。” 她看着顾屿的眼睛。 “药有时会伤身体,而且像胃不舒服,睡不着,很多时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而是慢慢积累出来的。” 顾屿眨眨眼,“是不是和积木一样?阿屿搭积木,就是一块一块搭上去的。” 虞问芙点头:“嗯,阿屿说得对。”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像这种胃病,要慢慢养。”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那个炖盅。 “所以这汤,就是养胃的吗?” 虞问芙点点头。 顾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但是为什么汤可以养胃?” 虞问芙站起来,把他抱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然后拿出剩余的食材,放在灶台上,说:“这个炖盅中有这些食材。” “你看。” 她拿起一片淮山,“这个叫淮山,是补脾养胃的。” 拿起几颗莲子,“这个叫莲子,可以清心安神,调节睡眠。” 又拿起一小块陈皮,“这个叫陈皮,理气健脾,助消化的。” “这些东西都是食物,但是只要搭配得好,就有药的功效。” 顾屿想了想,说:“小姨,阿屿上次拉肚子时,小姨让阿屿吃白粥,是不是也是因为白粥能治疗拉肚子?” 虞问芙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笑着说:“阿屿真聪明。白粥温和,不会刺激肠胃。” “这个,就是食物的本事。” 顾屿眼睛亮亮的,“小姨,食物好厉害啊。”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顾屿要抢着去开门,被虞问芙喊住了。 她走到门口,问道:“谁啊?” “是我。” 是房东张老太。 虞问芙打开门,张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依然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旧竹篮,用一片白色的笼布盖着。 虞问芙赶紧接过她手里的竹篮,“阿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婆婆好!”顾屿哒哒哒跑过去,礼貌问好。 张老太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摸摸他的头,“乖,待会婆婆有礼物要送你。” 张老太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你今日又在做什么,这么香。” “除了下午摆摊的卤味,还做了一道汤。阿婆,我先去看看火。” 虞问芙进厨房看完火,倒了杯茶水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阿婆,您喝茶。” 张老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我煲了点糖水,一个人喝没什么意思,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顾屿有点着急,一直朝那个旧竹篮张望。 张老太刚刚说要送他礼物,那很大可能礼物就在这个竹篮中。 他等着她快点把那块布掀起来。 果然,张老太把放在茶几上的竹篮移向自己,慢慢掀开笼布。 里面是一个老式炖盅,盖子边上还微微冒着热气。 “雪梨海底椰,润肺的。” 顾屿对这什么雪梨海底椰没什么兴趣,他垫起脚朝竹篮张望。 “阿屿,你在看什么呀?”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婆婆说要送礼物给我,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张老太抿着嘴笑了下,“我给你炖了汤,这个礼物喜不喜欢啊?” 顾屿的小脸都皱成了团,这个,这个算什么礼物啊。 小姨做的东西太好吃了,把他的胃口都养刁了,他现在对食物的要求可高了。 看他这副表情,张老太不逗他了,从衣服口袋中慢慢拿出一架漂亮的小飞机,“好了,这才是婆婆要送你的。” 顾屿瞬间眼睛亮了,赶紧跑过去,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婆婆,是飞机。” 他又转向虞问芙,兴奋道:“小姨,婆婆送我飞机了。” 虞问芙笑着说:“那还不快谢谢婆婆。” “多谢婆婆,我很喜欢。” 张老太继续说:“这个可以拧发条,你试试看。” 顾屿之前也在玩具摊上见过这种发条玩具,也知道玩法。 他把飞机抵在胸口,拧了几下发条,把它放在地上。 小飞机噌地一下窜出去,在瓷砖上跑得飞快。 他兴奋大喊:“婆婆,小姨,你们快看,飞机跑起来了,飞机跑起来了。” 他追着飞机跑过去。 虞问芙有点感慨,成年人的世界多复杂啊。 可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小玩具,一本图画书,都能让他们高兴一整天。 第77章 孝顺? 虞问芙从厨房取出三副碗勺,还有大勺子,准备给张老太也盛一点。 张老太摆摆手,“你们喝,我喝过了。” “阿屿,过来喝点汤。” 顾屿把飞机放在桌子上,“婆婆,这个汤甜不甜啊?” “甜,你尝尝就知道了。” 虞问芙给顾屿盛了一小碗,顾屿爬上小凳子,挖了一小勺,吹了吹就放到了嘴里。 “嗯,真的很甜,多谢婆婆。” 他开始快速吃起来。 虞问芙端起自己那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端详了一下。 汤色清亮,微微泛着淡黄色。 雪梨炖得软软的,半透明,边缘有点绒。 海底椰切成了薄片,浮在汤里。 那股香味很淡,是一种润润的、带着果香的清甜,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材味。 她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有雪梨带着果酸的清甜,有海底椰带着植物气息的清冽。 她看着那碗汤。 食材很简单,雪梨,海底椰,冰糖,水。 但那一口喝下去,她尝到了别的东西。 也就是身为厨师最需要的东西,时间,耐心。 炖雪梨的火候刚刚好,海底椰的清香没有被冰糖盖住,反而被托得更高。 这不是随便炖炖就能出来的味道。 “阿婆,这汤味道很好,您炖了很久吧?” 张老太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嗯,这次是炖得比较久,之前因为一个人,不怎么喜欢做饭,都是随便吃点。” 顾屿好奇地问:“阿婆,难道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其他家人呢?” 虞问芙转向他,低声道:“阿屿,不能这么没礼貌。” “没关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停顿了下,张老太继续说,“我老公走得早,四十岁就没了。” 张老太看了看窗外,回过头来,“那时我儿子才十岁,我一个人把他养大。”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英国读书,毕业以后,就留在那儿工作,娶了个当地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 张老太的眼睛中染上了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 虞问芙说:“阿婆,您别难过,英国那边发展好,等他们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正在喝汤的顾屿抬起头,加了一句,“婆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混血宝宝很漂亮的。” 一句话,张老太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嗯,他们叫我去英国住,我去过一次,两个孙子确实都长得很好看。” “阿婆,那您怎么没跟儿子住在一起呢?这样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张老太摇摇头,“住不惯,吃不惯他们的食物,话语也不通,住了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以前我还经常去弟弟他们家,一起吃个饭,说说话,可今年他们移民了。” 虞问芙不由得想起上一世。 她那个邻居老太太。 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高考考到了bJ,毕业后顺利进入世界500强大企业实习,期间认识了一位上海姑娘,那姑娘是独生女,明确表示以后要在上海居住。 这儿子就随女朋友定居在了上海。 一开始他每年还能回来一两次,可自从生了孩子,就不怎么回家了。 最多也就打个视频。 老太太刚开始还有老伴作陪,可就在儿子结婚第五年,老伴患病去世了。 偌大的院子中,瞬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空荡荡的。 女儿高二就辍学了,倒是嫁得不远,就在隔壁县,但丈夫在外地打工,家里一切都得靠她。 除了两个孩子,还有瘫痪的婆婆需要照顾。 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娘家。 儿子并非不孝顺,也喊母亲去上海跟他们一起住。 街坊邻居也劝导她去儿子那边享清福。 她听劝了。 在一个国庆节随着儿子去了上海。 可只待了三天她就待不下去了。 饮食不习惯,天气不习惯,儿媳妇总习惯性说上海话,她也听不懂。 她想帮忙照顾孙子,可儿媳妇又嫌弃她手不干净。 国庆没结束,她就让儿子把自己送回了家。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上海。 虞问芙一直思考,所谓的孝顺到底是什么? 是把父母接到新的城市享受天伦之乐,还是让他们一直待在老家? 随着年纪的增大,人对于落叶归根,会有越来越深的执念。 尤其是老年人。 潜意识中他们肯定想留在故土。 但是留在故土,就又面临着孤独。 很多老年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我儿子一年打一次电话,就是圣诞节那会,也会给我寄一些衣服什么的,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能穿几件?” 张老太摇摇头,“没什么用。” 虞问芙拉回思绪。 张老太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不知道,一个人住,最怕什么?” 虞问芙想了想,“怕孤独?怕没人说话?” 张老太摇摇头,“不是,是怕自己没用。” 她指了指厨房,“我年轻那时候,天天给儿子做饭洗衣,每天很忙,但是心里是踏实的。” “现在,经常做一次饭,吃三天。” 虞问芙还没说话,张老太又接着说:“不过自从上次和你们一起吃过饭,我也开始喜欢煲汤了,这几日,每日都有认真做饭。” “阿婆,我们离得这么近,您以后不想一个人吃饭的话,就过来我这边吃吧。” 顾屿也跟着说:“是啊婆婆,我小姨做饭可好吃了。” 张老太拍拍虞问芙的手背,笑着说:“那倒不用。对了,我上次不是说了,让你去我那边拿炭吗?你怎么没去啊?” “多谢阿婆,等我空了就去拿。” “还有孩子,”张老太看了看顾屿,“你忙起来的话,就把孩子送到我那儿,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给他做做饭,照顾照顾他还是可以的。” 虞问芙只当人家说得是客套话,可谁知张老太却又把顾屿喊过去,“阿屿,婆婆屋子那边有很多玩具,你想不想去玩啊?” 这不是假话,弟弟一家移民前,把家里没卖掉的所有东西都搬去了她那里。 其中就有他孙子的一些玩具。 听到有玩具,顾屿当然有点蠢蠢欲动。 但他没法擅作主张,便看向虞问芙。 虞问芙点点头,叮嘱他去了要听婆婆的话。 顾屿便跟着张老太去了她家。 第78章 石斛灵芝炖陈肾 送张老太和顾屿他们离开后,虞问芙进入厨房,继续忙碌。 快到中午,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关火,打开蒸笼。 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炖盅端出来,放在案板上。 揭开盖子。 汤色清亮,呈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是瘦肉熬出来薄如蝉翼的精华。 所有味道完美融合,既不突兀,也不含糊。 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那股暖意从舌尖滑下去,一路滑到胃里。 咸鲜适中,回甘悠长,不刺激,不负担。 她找来一个精致的白瓷汤盅,用开水烫过。 把汤过滤进去,只留清汤。 食材只取几片陈肾和几颗莲子,轻轻放进去点缀。 最后,又把提前洗好的一小片薄荷叶放了进去。 这个主要不是为了调味,而是为了那一抹清新的绿色,还有那股淡淡的醒神的香气。 她把汤盅放进保温袋,等沈碧云来取。 趁这个时间,她又把石斛灵芝炖陈肾的配方以及做法写了下来。 十二点钟,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果然看到沈碧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 她眼睛有点红,好像哭过的样子。 “云姐,汤已经熬好了,快进来吧。” 沈碧云点头,走进屋子,把袋子递给虞问芙,“谢谢你问芙,这个是送你的。” 虞问芙接过袋子,是香奈儿香水,“云姐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拿着吧,一直麻烦你,我本来就挺过意不去的。” “好,那我收下了,我去把汤取出来。” 虞问芙提着保温袋从厨房出来,“这个是石斛灵芝炖陈肾,有调理胃部和睡眠的功效,这是两碗,让小姨中午喝一碗,晚上再喝一碗,看有没有效果。” 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虞问芙又去厨房,端着一碗石斛灵芝炖陈肾出来,“这碗给你喝。” 沈碧云一愣,“我?” “嗯,你睡眠感觉也不怎么好,可以试试。” 沈碧云心里一暖,除了小姨,似乎从来没有人会在乎她。 别说看她睡眠好不好了,就算她脸上磕破了皮,也未必有人看得见。 她谢过虞问芙,接过碗。 一口汤滑进喉咙,那股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连紧绷着的神经都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汤,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转过身。 虞问芙装作没看到,进入厨房,“云姐,我还要忙,那你喝完就快点给小姨送过去吧。” “好。” “哦对了。”虞问芙又走出来,拿起茶几上那张纸,“我写好了配方,还有做法,如果有效的话,你和小姨都坚持喝上一段时间。” 沈碧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问芙,我……” “云姐,真的不用客气,上次你给我外婆的日记本,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呢。对了云姐,外婆的日记本我下次再还你可以吗?还有一点内容没看完。” “没关系,就放你这儿吧。能帮到你,外婆自己应该也会很开心的,那我先走了,汤盅我改天还回来。” “云姐,不用专门跑一趟,哪天方便再还吧。” 沈碧云走后,虞问芙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便开始准备午餐。 顾屿跟着张老太去了她家,大概率不会回来吃午餐。 她自己一个人,也不用做得太复杂了,就简单做个拌面吧。 她打开冰箱,取了半个洋葱,几根小葱,一小块姜,还有一把面条。 自从买了冰箱,她就经常会在冰箱中放一些现成的面条。 开火烧水期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挖了一勺飘着葱香味的猪肉,放入碗底。 猪油是她自己熬的,熬的时候放了红葱头。 接着是酱油,一勺,醋,半勺,一点点糖,再滴几滴麻油。 又舀了一勺卤汁,放入碗中。 等水开了,面条下锅,用长筷搅散。 两分钟后,她拿过一个漏勺,把面条捞出来,控了控水,直接倒进那个调料碗里。 面是热的,碗底的猪油遇热即化,和酱油、醋、卤汁混在一起。 她拿起筷子,开始拌。 不是随便搅几下。 而是筷子贴着碗底,把面条挑起来,翻过去,再挑起来,再翻过去。 每一下都均匀有力,让每一根面条都沾上碗底的酱汁。 那股香味慢慢飘出来。 葱油的香,猪油的润,酱油的咸鲜,醋的酸,还有卤汁里那些香料味,光是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她又炒了一盘虎皮辣椒,凉拌了一盘黄瓜。 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的胃口似乎格外好,一个人竟然把三盘饭菜都吃掉了。 洗完锅,也才一点过。 顾屿不在,她准备睡个午觉,养精蓄锐。 今日准备的卤味比较多,晚上应该会回来得比较晚。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平日里总觉得没时间睡觉,可一旦有时间了,反而又睡不着了。 虞问芙躺在床上,不由得又拿出沈碧云外婆的日记本。 这本子就像有魔力一样,每一次看都能引发她静下心思考。 就算是之前看过的部分,再次翻看,依然会让她产生新的感悟。 虞问芙轻轻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这一页写的是厚朥蚝烙。 蚝烙,是潮汕名菜,用鲜蚝、薯粉、鸡蛋、猪油煎成。 外脆里嫩,蚝鲜蛋香。 日记里写着: 蚝要选珠蚝,小只的,一斤三十粒左右最好。太大则腥,太小无肉。 薯粉要用新竹产的,旧粉不黏。 猪油要厚,锅要热,油要冒烟才下蚝。 煎的时候不能急,一面煎到金黄才翻,翻一次就好,翻多则散。 虞问芙看着这些字,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位跟她一样爱美食的老妇人,她正站在灶台前,翻着蚝烙。 她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段,墨水的颜色不一样,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今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够脆。可能是我翻得太早,好不服气,下次再试。 那一瞬间,虞问芙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好像。 她也曾经这样,一遍一遍试,一遍一遍错,一遍一遍再试。 她继续往后翻。 第79章 日记哲学 这一页写着生腌蟹。 内容是:蟹要活,不能冻,冻过的蟹肉会散,腌不入味。 酱油要用揭阳产的,咸中带甜。 蒜头要多,姜要少,辣椒要一点,但不能抢味。 腌三个时辰,中间要翻一次,让每一块都沾到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 腌蟹最重要的是活字。蟹活着腌,肉才紧,才甜,死蟹腌出来,就是糟蹋东西。 虞问芙看着这行小字,想了很久。 活。 对的,是活。 不光是蟹。 食物本身,也是有生命的,你尊重它,它就回报你最好的味道,你不尊重它,它就给你一锅糟粕。 她想起前世那些大肆盛行的预制菜。 有些预制菜连锁店的产值都高达上万亿。 那些菜,不能说难吃,但就是让人吃不出活的感觉。 只有用新鲜食材,用心烹制,才能让食物活起来。 这也是她的理念。 再翻过几页,她看到一篇写老火靓汤的。 但奇怪的是,这篇没有写具体的食材和步骤,只有一句话: 煲汤最重要的是等,等水开,等火慢,等汤出味,等得及,汤就好,等不及,汤就浊。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我问阿妈,等多久才算够?阿妈说,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就再等半个小时。 “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就再等半个小时。” 虞问芙又读了两遍这句话,更加觉得写得好。 煲汤,看的不是时间,不是温度,是感觉。 感觉对了,还不够,要再等等,让味道再沉一沉,让汤再浓一点,让火候再透一分。 这才是老火汤的秘密。 又翻了几页,一张发黄的纸掉了出来。 虞问芙捡起来看了下,原来不是日记本原有的,是另外夹进去的。 纸很薄,边缘有点脆,上面的红色字迹也淡了。 只有几行字: 五味调和,不在多少,在平衡。 咸胜苦,苦胜辛,辛胜酸,酸胜甘,甘胜咸。 知此道者,可以言食矣。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虞问芙一看就知道,这是更早以前的人写的。 不仅仅因为有时间的痕迹,而且字体也不一样。 可能是沈碧云外婆的外婆?或者更早的先辈。 “五味调和,不在多少,在平衡。” 她轻声念着这句话。 咸胜苦,苦胜辛,辛胜酸,酸胜甘,甘胜咸。 这不是简单的配方比例,而是一种哲学。 每一种味道,都有它克制的东西,也有它被克制的时候。 知道这个道理,才能谈得上“食”。 这个食,她觉得不单单指吃,还指食物或者食材本身。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把它夹回原处,合上日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写过很多食谱,精确到克,精确到秒,精确到温度。 但那些食谱,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什么时候该再等半个小时。 也从来没有说过,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本。 几十年,一个人,一本食谱。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就是一些家常菜的做法,一些失败的经验,甚至一些从长辈那里听来的道理。 但这些东西,比她前世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配方,珍贵一百倍。 因为她从这里面看到的,不是怎么做。 而是为什么这么做。 还有做菜的人,在想什么。 - 下午四点半,顾屿还是没有回来。 虞问芙也没有担心,张老太的为人她还是放心的。 可能她确实看到她带孩子摆摊太辛苦,才想帮她一把的。 她打算给张老太留一份卤味,等晚上接顾屿的时候拿给她。 她推着车去往庙街。 大榕树下的摊位前照例排着长队。 今日,又多了一些新面孔。 看到虞问芙出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虞老板来了。” “猜猜今日有什么新品?” “昨天的牛腩挺好吃的,不知道今日有没有?” 等虞问芙走得更近些,大家都看清楚了招牌上的字。 今日有卤猪耳、炖猪蹄、虎皮凤爪。 没有陈皮红豆沙? “怎么没写陈皮红豆沙呢?我昨晚还答应给我阿妈带一杯呢。” 一位女孩子张望了下,有点失望。 “是不是虞老板漏写了?我记得平日里红豆沙就是装在那个桶的。” 站在她前面的中年男子是个热心人,“你帮我占好位置,我去前面问问虞老板。” 两分钟后,他回到原位置,摇头,“不是漏写,是今日确实没有。” “为什么呀?” “虞老板说这个要提前泡,昨晚没来得及准备。” 那女孩子有点不满,“就算昨晚没时间,半夜总可以起来准备吧,我们公司门口卖包子的,人家三点就起床了。” 听她这么说,人群中有人开始为虞问芙辩护。 “虞老板对食物的要求极高,每一样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不是简单几下就能做好的。” “她自己做,总得一样一样来,又不是公司那种流水线。” “而且她还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很辛苦,人家能做出三样,你就知足吧。” 那女孩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再也没开口。 排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周康文。 等虞问芙把台面收拾好了,他赶紧开口:“虞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斤卤猪耳,辣椒可以放少一点。” 他本来还想买一斤猪蹄的,但他现在还在实习期,薪水很低,一天也就六十多块钱。 也就勉强解决个温饱。 父亲上次生病住院,他之前的积蓄都花光了。 其实本来也没多少钱。 紧跟在他后面的就是他现在的同事梁世龙。 就因为一口吃的,这两个人现在关系很好,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了。 都有同事调侃他们俩的关系不正常。 他转向梁世龙,“待会你买猪蹄和鸡爪。” 这也是他们俩达成的合作。 两人分别买不同的卤味,然后一起吃,也就相当于两人都吃到三种食物了。 虞问芙提起刀,开始熟练地切猪耳。 一切和平时一样。 突然,人群外面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男人挤进人群,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个一次性餐盒。 第80章 做生意怎么能毫无准备 那男人年约30来岁,身高大约160的样子,走路撇着八字。 他冲到摊位前,把那个一次性餐盒往案板上一拍,露出半盒卤猪耳。 “喂,你还敢在这儿摆摊,你准备骗大家到什么时候?”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刀,抬头看他,这人看着有点陌生。 她虽然忙,但自认记忆力还不错,只要是在她这儿买过卤味的人,哪怕只有一次,她都会记得的。 她语气平和:“这位大哥,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张建中指着那个餐盒,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昨日给孩子买了半斤卤猪耳,他吃完后半夜肚子就开始剧烈疼痛,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食物中毒。” “你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医院证明,举起来给周围人看。 “你们看,这可是医生的诊断证明,看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食物中毒。” 人群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些人真的凑过去看。 “有印章,真的是医院诊断证明啊!” “不是吧,难道这卤猪耳真的有问题吗?” “估计是吧,很多做生意的,一开始为了招揽生意,用的是好食材,慢慢的,就开始糊弄人了,无奸不商,利益使然。” 周康文可不是墙头草。 他挡在摊位前面,大声道:“喂,你乱说什么?虞老板的食物是不可能有问题的。你问问其他人,天天吃虞老板的食物的大有人在,哪出现过问题?” 人群中有人开始点头,“对啊,我天天吃,没什么问题。” “我相信虞老板的为人,你看看人家的台面那么干净,手也没接触到钱,怎么可能不干净?尤其什么食物中毒,不可能的。” 张建中冷笑一声。 “你们都是熟客,当然会帮她说话。” 他又转向人群。 “各位,这个女人以前住在南昌街那边,突然有钱搬到上海街那边,还是三室一厅的大房子,那边的租金至少也得一千多。” 虞问芙看着这个男人,思索着。 知道她搬家的没几个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建中又提高音调,“她哪来这么多钱,你们想过吗?肯定是她的食材便宜,不新鲜,才能赚到钱啊。” 听他这么一说,有人开始动摇。 甚至有几个人也觉得自己之前吃了卤味身体也有点不舒服。 “是啊,好像我上次吃完肚子也有点胀胀的,不舒服。” “我也是。” 有几个甚至离开了队伍。 听到有人支持自己,张建中更得意了。 “你们看,这个女人的卤味就是有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虞问芙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男人表演。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你说完了没?” 张建中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淡定,瞬间装出非常气愤的样子。 “你害我儿子住院,还敢这么嚣张?” 虞问芙语气很淡:“说吧,你想怎么样?” 张建中双手抱胸,依靠在摊位车上,“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孩子住院受罪,而且医疗费也不低,这个你应该负责吧?” 周康文啧啧了两声,“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原来是讹钱的啊。” 张建中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没报警让食环署来封她的档,已经够宽容了。” 周康文还没来的及说话,虞问芙就点点头,声音洪亮:“好,你现在就去报警。” 人群中瞬间静了下来。 张建中也愣住了。 他以为虞问芙会慌张,会求他,会给他钱,会答应私了。 没想到她竟然让他报警。 “你,你以为我不敢?” “你都敢来这儿闹事,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不过,你可能忘了一件事,我昨日并没有卖卤猪耳。” 周康文一拍脑袋,“哦,对,虞老板昨日并没有卖这个,人家昨日免费送我们吃牛腩牛肚。” 想起那个味道,周康文咽了下口水。 “对啊,我差点被这个人误导了,昨日是全牛宴。” 全牛宴,是大家给那道牛杂取的名字。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张建中没想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小细节。 都怪自己事先没有打听清楚。 他赶紧说:“我一时记错了,不是昨日,是前日,对,是前日。” 这次,有人不信他了,“你不是说你儿子昨晚肚子痛的吗?又变成前日了?” “你这人太坏了,你到底和虞老板有什么仇,竟然来人家摊位抹黑人家。” 张建中赶紧辩解:“我是记错了,但我儿子确实是吃了她的卤猪耳才肚子痛的。我前日来买,回去后我儿子都睡着了,就放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又去学校,晚上回家吃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虞问芙没理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转身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封面贴着一张标签:采购记录。 她翻开本子,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 “各位,我每日买什么食材,在哪里买,买了多少,全部记在这里。” “作为食品摊贩,我深知食品安全重于泰山,我不会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 “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看看这个。” 采购记录本被传了下去,大家凑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虞问芙很良心。 所有食材都是当日采购,通常是五点左右,甚至有四点多的记录,这个时间可都是肉档最新鲜的货。 而且不管是猪耳,还是猪蹄,看价格就知道,人家选的都是最好品质的。 这样一对比,人家的卖价好像也没多高。 张建中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脸红一道白一道,就跟川剧变脸一样。 但都走到这步了,他没什么退路,只能坚持说她的厨具或者台面肯定不干净。 虞问芙又从下面拿出另一个本子。 封面还是贴着同样的标签,写着卫生检查记录。 她同样把本子传了下去,“每样食材买回来,我洗几遍,怎么洗,以及每日摆摊之前,每日收摊之后,我怎样清洁台面,全部都有详细记录。” 大家看着这个本子,又是一阵唏嘘。 每一页都记录得非常仔细,每一项后面都打着勾。 虞问芙看向张建中,“你说我食材不新鲜,不干净。好,你告诉我,哪一日的食材有问题?又是哪一日的卫生没做好?” 张建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但是还是指着证据嘴硬。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乱写?哪个摆摊的会记录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反正这卤猪耳就是在你这里买的。” 第81章 一计不行又生一计 虞问芙扫了扫那盒卤猪耳,继续说:“哦,你刚才说这是前日在我这里买的对吧?” “是啊。” 虞问芙拿起那卤味,打开,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但是这个,并不是我的。”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张建中的脸色变了。 “你,你乱说。” 虞问芙把那卤味举起来,让大家看,“我的卤味,卤水全是自己配的,跟别家的不一样,我一闻就知道。” 她又夹起一片猪耳,“而且我的猪耳,切得薄,透光。你这个,有刻意模仿,但不好意思,刀工不同。” 周康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张建中的衣领,“你竟然讹人,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也有其他人顾客开始指责他不道德。 张建中慌了,“我,我没有,你谁啊,你放开我。” 虞问芙开口:“放开他。” 周康文松开手,但还是瞪着张建中。 虞问芙看着张建中,说:“你今日针对我,我相信不是你的本意,只是这摆在庙街的摊档,靠的是大家互相帮衬,相互信任,你今日用食物中毒来说事,以后谁还敢来庙街买吃的?你损害的是所有摊主的利益。” 张建中还想狡辩,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几个觉得吃了卤味肚子胀胀不舒服的人,此刻又变了话语,说卤味没问题,可能是吃多了消化不良。 周康文在旁边不耐烦地说:“虞老板,别跟他废话,报警抓他。” 虞问芙摇摇头。 她看着张建中,“你走吧。” 张建中愣了片刻,转身灰溜溜地走了,走了几步还回过头看了看虞问芙。 - 张建中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感觉脸还有点烫。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庙街后面那条窄巷,拐了几个弯,才靠在一堆纸皮箱上喘气。 那个女人的眼神,以及刚才说话时的语气,他忘不了。 不凶,不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跳梁小丑。 还有她拿出来的那个什么采购记录,还有什么卫生记录。 她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一个摆摊的,又不开店,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要是知道她有这些东西,就不会为了二十块钱来这里丢人现眼了。 想起自己那盒卤味被当众拆穿的样子,他感觉脸上又烧了起来。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走了过来。 咳了下,低声道:“怎么样?搞定了没?” 张建中抬起头,看到虞家恩那张脸,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搞定个屁?都是你,害得我丢人现眼,你知不知道你那妹妹有多厉害?” 虞家恩从裤兜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斜在嘴上,又给张建中递了一根,点燃。 吸了一口,才不以为然地挑着眉:“厉害?她都落魄到摆摊了,能有多厉害?” 张建中气愤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虞家恩听完,也觉得有点惊讶,“你说她拿出了采购记录和卫生记录?” 张建中点点头,“还有,你这大酒楼搞来的卤猪耳有什么用?人家一闻就闻出了,说什么她的卤水是自己配的,还有什么刀工不同。” 他猛吸了一口烟,皱着眉,有点讽刺地说:“看来你对你这妹妹也不怎么了解嘛,她真是你亲妹妹吗?” 虞家恩沉默了。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不声不响的,家里什么事都不争。 她当明星那几年,也把大部分片酬都给了家里。 后来好像是喜欢上了一个男明星,总之一部分钱都花到那个男人身上了。 他骂她,她就听着,一声不吭。 再后来好像被公司雪藏了还是什么,总之没什么电影可拍。 听他母亲说,那星煌影业好像也给她机会了,让她去什么彩凤娱乐,可她死活不同意。 好像就是这事之后,再见她,就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但带走了阿姐留下的那个拖油瓶,还在这龙蛇混杂的庙街站住了脚。 他抽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思索着。 张建中靠在纸皮箱上,看着他。 “你怕她?” 虞家恩冷笑几声,“我怕她?我是她大哥,怕她干什么?” 张建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让虞家恩很不舒服。 “你不怕,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傻啊?这种事情肯定要陌生人做才有效,我怎么去?谁知道你这么没用。” 张建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20元钱,丢在地上,“你的钱还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丢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虞家恩无所谓地把钱塞进口袋,等烟抽完,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向庙街的入口走去。 大榕树下的那个摊,确实生意火爆。 他偷偷站在不远处,听着虞问芙报价钱的声音。 “48元。” “36元。” “53元。” 他挺惊讶,那么一点东西就要这么多钱? 她敢要,那些傻子也敢给吗? 他看着那些钱被丢入台面上的盒子,就像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那钱本来应该属于他呀。 他想起张建中刚才说的那些话。 采购记录,卫生记录,一闻就闻出卤味不是她的。 她,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妹妹了。 他不知道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手里肯定有阿姐留下的贵重东西,才让她有做生意的本钱。 想到这一点,他又下意识张望了下。 这一张望不要紧,倒是让他疑惑起来:没看到姓顾的那野种? 他又换了个角度,甚至凑近了一点,还是没看到他。 他到底去哪里了? 据他打听,虞问芙才搬去上海街没几天,肯定没有认识什么人能帮她照顾孩子。 上幼儿园就更不可能了,一来那边的幼儿园没那么容易进入,二来幼儿园也实行的是半天制,孩子中午就回来了。 那么,他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虞问芙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目前好像只有这个可能。 他快速地走向上海街。 这个详细地址还是他花钱打听来的。 走了几步,经过一个玩具摊位,他停下脚步,咬牙买了一辆遥控玩具小汽车。 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几颗水果糖。 虞家恩走得很快,大概十几分钟就走到了那栋唐楼的对面。 他抬头看了看。 这唐楼确实比之前的好了不少。 有大窗户,楼道也比较宽。 尤其是201的窗户中,还透出光亮。 他一阵欣喜,穿过马路,大步走向二楼。 站在门口,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人应。 “阿屿?” “阿屿,快开门,我是大舅舅。” 还是没人应,他退后几步又确认了下,是201没错。 难道那小子睡着了? 他又摇了摇把手,门锁得死死的。 看来今日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他厌烦地踢了踢门,准备回去。 刚转身,一楼就传来脚步声。 第82章 你跑不了 听到脚步声,虞家恩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这种唐楼转角和视线死角多,容易藏人。 他躲进旁边一个转角的阴影里。 两个人走了上来。 借着楼道的光,他看到是两个女人。 一个年约三十,穿着讲究,气质很好,她后面跟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拎着一个袋子,看着像是佣人。 那个气质很好的女人一边上楼一边说话:“问芙真是厉害,小姨喝了她煲的汤,就说好像大脑没那么昏昏沉沉了。” 女佣人在后面说:“太太,要不我上去还吧,您就不用上去了。” “没关系,我想亲自给问芙。” 虞家恩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两个女人走上二楼,在那扇门前停下来。 那女人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里面无人应。 女佣人准备抬手再敲,被沈碧云挡住了,“再等等。” 又过了几分钟,沈碧云再次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太太,莫非虞小姐不在家?但是为什么灯是开着的。” 沈碧云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吧。” 虞家恩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等她们下楼后,他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跟着下楼。 然后,他看到那女人竟然上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他拿着那个遥控汽车,僵在原地。 他刚才看这女人气质不凡,又有佣人,只当她是有钱人家的太太。 但他没想到人家有钱到了这种地步。 他摸着下巴沉思着,这虞问芙是怎么攀上这种有钱人的。 听这女人刚才的话语,好像还对虞问芙挺有好感的。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虞家恩摇着头向家走去。 - 虞问芙还在庙街忙碌着。 她把切好的卤猪耳递给前面的顾客,侧头问后面的女人:“你好,要点什么?” 那女人笑吟吟的,双手递上一个袋子,“谢谢你。” “谢我?” “你忘了啊,这是上次你借我的衣服。” 虞问芙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正好是个大雨天,她排了很久的队,结果到她的时候,卤味都卖完了。 后来顾屿便把自己的一只虎皮凤爪送给了她。 虞问芙到现在,其实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衣服放这里就好。”虞问芙的手上有油,指了指摊位旁边的凳子。 黎梦蝶点点头,把衣服放好后,说:“我要一只猪蹄,两个凤爪。” “好,加不加辣?” “不加。” 虞问芙麻利地取出猪蹄,快速帮她切成块,装入餐盒。 黎梦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她下午六点起床后就吃了饭,然后过来这边,准备还了衣服就去上班。 买这个卤味本来是留着当宵夜的。 可此时,她竟然觉得又饿了。 她的职业,注定了她必须严格控制身材。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食欲。 虞问芙又帮她装好两只凤爪,递了过来,“一共60元。” 黎梦蝶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钱,放入到指定的盒子中,提着卤味去了皇朝阁。 大约八点半,所有的卤味就已经卖完了。 要不是张建中前来闹事,耽搁了一阵子,其实八点就能卖完的。 虞问芙快速收拾好台面,就赶紧往家走。 顾屿还在张老太家里,她得快点去接。 回家后,她拿上留给张老太的那份卤味,就向对面的唐楼走去。 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张老太看上去心情很好,“快进来吧。” 顾屿正在客厅中玩,地上放着大大小小一堆玩具。 “小姨,快看,这个汽车还可以变形。” 他兴奋地给虞问芙演示着,汽车变成了船。 虞问芙点点头,摸摸他的头,“阿屿真厉害。” 张老太笑着说:“都是我弟弟移民前留下的一些旧玩具。” 虞问芙把卤味放在桌上,“阿婆,多谢您帮我照看孩子,这是今日的卤味,带了点过来给您尝尝。” “好,你吃饭了没?我晚上煲了绿豆汤,你要不要喝点?” 虞问芙中午吃了一碗拌面,还有虎皮辣椒和黄瓜,下午又吃了点水果,这会确实一点也不饿。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觉得,这么晚了,已经够叨扰张老太了,只想带着顾屿赶紧回家。 “不用了阿婆,我已经吃过了,今日麻烦您了。” 张老太摆摆手,“没事,你以后忙的话就把孩子送过来,我挺喜欢他的。” 听到要回家了,顾屿有点恋恋不舍,但是他还是把玩具一一捡起来,往玩具箱里面放。 张老太笑着说:“你不用管这个,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顾屿摇摇头,说:“小姨说了,不玩玩具了就要送它们回家,这样玩具才不会难过。” 张老太欣赏地看了看虞问芙,“看你把孩子培养的多好。” 她不由得想起弟弟家的那两个孙子。 他们也跟顾屿差不多年龄,可哪有人家一半懂事。 家里乱涂乱画,乱摔玩具也就算了,对人也没一点礼貌。 她那侄子侄媳,也就是孩子的父亲母亲,还总说孩子太小,等大点就好了。 一味纵容。 等顾屿收拾完,虞问芙帮他把玩具箱抬到放玩具的那个房间。 “阿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顾屿也抬起小手,脆生生地说:“婆婆再见。” 从唐楼出来,霓虹灯照亮了整个城市。 虞问芙牵着顾屿的手穿过马路,回到了家。 给顾屿热好牛奶后,虞问芙正准备泡红豆,顾屿跑了进来,眨巴着眼睛:“小姨,我以后天天要去婆婆家玩。” 虞问芙温柔地看着他:“婆婆对阿屿很好是不是?” “嗯,婆婆家里好舒服,她会给我做饭,会剥香蕉给我吃,会给我讲故事,还会看我玩车车。” 顾屿继续说:“而且婆婆一个人住很闷,我去陪她,她会很开心的。”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说:“阿屿,虽然婆婆很好,但是我们不能天天去她家里。” 顾屿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婆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天天去的话,她就没法做自己的事。” 顾屿挠着自己的小脑袋,“可是婆婆能有什么事呢?” 虞问芙笑着说:“她当然有事啊,比如她要买菜做饭,要出去打电话等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做的事。”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快点去喝牛奶吧,喝完要洗澡睡觉了。” 顾屿又问:“那我多久可以去婆婆家一次呢?” 虞问芙想了下,说:“我们一个礼拜去一次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听话地去了客厅。 而同一时间,黎梦蝶也到了皇朝阁。 第83章 如此美味,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皇朝阁化妆间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 几个姐妹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八卦,时不时笑成一团。 黎梦蝶推开门,她们看了她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 黎梦蝶已经习惯了。 自从入行以来,她们就看她不顺眼。 不是因为她抢客人,恰恰相反,她从不抢。 她很少说话,也从不凑热闹。 可越是这样,她们就越讨厌她,话语也更加放肆。 “装清高。” “以为自己是谁啊?” “看她那样子,都不知道被多少个老男人包养过。”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 她不在乎。 或许潜意识中她觉得自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也不会和她们中的任何人成为朋友。 她只是认真地做着属于自己的分内工作,详细记录客人的喜好,钻研一些聊天的艺术。 渐渐地,她凭着自身的努力成了不可或缺的头牌公关。 小费多了,但她们对她的成见随之也更深了。 黎梦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包里掏出那个袋子。 一瞬间,整个化妆间忽然安静了。 那股香气,不是慢慢飘出来的,是炸开的。 不冲,不腻,就那么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王秀纹。 她正在涂口红,手悬在半空,鼻子使劲吸了吸,环顾四周,“什么味道?这么香。” 张家丽指了指黎梦蝶的桌子,示意她往那边看。 王秀纹本来不想过去的,可鬼使神差般,脚步已经移了过去,看着餐盒中的猪蹄。 猪蹄被切成了小块,皮是深枣红色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黎梦蝶也没说话,拿起一小块猪蹄开始慢慢吃起来。 王秀纹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那个,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说你的坏话。”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倒是让黎梦蝶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淡淡道:“没关系。” 王秀纹指了指那个盒子,疯狂咽了下口水,“这个是你买的?” 黎梦蝶点点头。 “闻着挺香的。” 张家丽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甚至说出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那个,我可以尝一块吗?” 黎梦蝶点点头,把餐盒往边上移了下。 张家丽也顾不上说谢谢,直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 在夜总会,她吃过太多的山珍海味,竟然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猪蹄。 王秀纹倒是犹豫了下,但也就犹豫了一秒,也跟着拿了一块。 但因为有点不好意思,她拿了最小的一块。 几口吃完,她连手指头都舔得干干净净。 坐在另一侧的何琳继续描眉,没有动。 她跟黎梦蝶同时进的夜总会,自认比黎梦蝶漂亮,可不知道为什么,人家都成了头牌公关,而她还是不上不下。 她虽然也闻到这东西似乎很香,但她才不可能吃她一口食物。 甚至觉得另外两个姐妹过于夸张,就跟饿了十几年一样。 王秀纹舔完手指,问道:“阿蝶,你是在哪里买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的啊?” “庙街。” “庙街?庙街哪家店?” 黎梦蝶说:“大榕树下的摊档。” 何琳对着镜子嗤笑一声,“摊档?小摊贩的东西也敢吃,也不怕吃出病。” 王秀纹有点犹豫,她还以为是什么大酒楼的美食呢,原来是庙街那边的。 更重要的也不是什么店,是一个摆摊的。 那这美味会不会是添加了什么香精啊? 那些小摊贩为了钱,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她尴尬地笑了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张家丽却不信这个邪。 这个味道实在太特别了,哪怕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她也要好好吃一次过过瘾。 “阿蝶,那摊上还卖什么呀?” “主要卖卤味,有猪耳,鸡爪,猪蹄,还有陈皮红豆沙。” 张家丽越听越觉得馋,便继续问:“是固定摊档吗?” 黎梦蝶点头,“对,老板姓虞,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姓虞?”张家丽思索片刻,“不会是之前那个女明星虞问芙吧?” 王秀纹笑笑,“怎么可能,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怎么不可能,你们都不看八卦周刊吗?那个虞问芙退圈后好像说是去摆摊了。” 她摇摇头,“太可惜了,我以前还很喜欢看她拍的电视剧呢。” 王秀纹还是不相信:“就算她去摆摊,那肯定也是卖衣服什么的,她一个演戏的,怎么可能去卖吃的,除非这食物不是她做的。” 张家丽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我今日下班一定要去买。” 黎梦蝶把猪蹄的骨头放在纸上,合上盖子,她还得留一些带给母亲吃呢。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刚才太明智了,都没有把虎皮凤爪拿出来,不然估计也要被抢走。 看着她把剩下的收了起来,张家丽想要吃的欲望更强烈了。 早知如此,她刚才就应该厚着脸皮拿两块。 黎梦蝶说:“她的摊很火爆,每次都排很长的队,通常七八点就卖完了,你要去就早点去。” “啊?七八点?看来今晚买不成了。” 何琳站起来,把手上的化妆棉丢进垃圾桶,“你们俩,对自己有点追求好不好,那种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小心得不偿失。” 王秀纹决定听何琳的。 张家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如果尝一口,保证不会这么说。” 这时,有领班进来,那客人说了,要年轻的,要会英语的,她本来打算让黎梦蝶过去的,可黎梦蝶到现在还没有化妆。 领班有点失望,便让何琳过去。 何琳嗤笑一声,接着刚才的话,“呵,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那种东西,先走了。” 说完,她就提上自己的名牌包,踩上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出去了。 她昨晚就听说,今晚九点有个大客户,听说那人出手阔绰,顺利的话能给五六千的小费。 不出意外的话,她要陪的就是这个大客户。 一想到这个,她就激动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黎梦蝶不可能一直红。 第84章 陪我一晚,这事就翻篇 何琳推开牡丹亭那扇木门的时候,一时有点愣。 确实是那位大客户陈先生。 但是,此时的他正和一个外国佬喝酒。 那外国佬看着四十多岁,大鼻子,脸喝得有点红。 看到何琳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this is?” 陈先生笑着用英文简单介绍了下她,然后示意何琳过去。 何琳硬着头皮笑着走过去,在外国佬旁边坐下。 “hello, wele to hong Kong.” 她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自己的英语水平实在有限,多说多错,不如少说两句。 她优雅地提起酒杯。 外国佬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说了些什么,何琳没怎么听明白,一直微笑点头。 外国佬的眉头皱了一下。 接下来一个小时,何琳过得很煎熬。 偶尔能听懂的句子,她也回答得磕磕绊绊。 再或者就是“Yes, I like”之类的简单回答。 根本没法自己挑起话题。 她的英语一般,仅限于简单交流。 陈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花钱喊她来,是让她陪客人开心的。 现在客人一脸不耐烦,几乎全靠他在中间周旋。 真是花钱找罪受。 九点钟的时候,外国佬站起来,对陈先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陈先生送完外国佬回来,看了何琳一眼,一句话没说,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就走了。 但那眼神,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何琳自己也很委屈。 是领班喊她的,她哪知道陈先生会带个外国佬过来。 皇朝阁是有要求过公关要会英文,但也不是什么硬性规定。 她烦闷地向化妆间走去。 - 夜总会的总经理姓何,叫何修筠,五十出头,秃顶,平时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他二十年前从小跟班做起,一路爬到皇朝阁的总经理。 他从不心软。 因为他知道,心软的人,坐不稳这把椅子。 此时,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边沿,用指腹碾碎,拨了个电话,“叫芳姐来。” 领班郭迎芳很快就来了。 何修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 “何先生,您叫我?” 何修筠看着她,“牡丹亭今晚,你安排谁去的?” 音调很正常,只是那眼神中没一丝温度。 郭迎芳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何琳虽说不是头牌,但各方面其实还不错。 但她做惯了这行,也见惯了大风大浪,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 “阿琳。” “那你又知不知道今晚包牡丹亭的是谁?” 郭迎芳点头,“是陈先生。” “你在这儿做了多久?” 芳姐道:“15年。” 何修筠站起来,眼神如刀般扫过来,“15年?15年就只长了年龄,不长智商是吧,陈先生每年在皇朝阁消费上百万,是非常尊贵的客户,你怎么不安排黎梦蝶去招待?” 芳姐立马态度诚恳地接话了。 “何先生,我知道您生气,但这事真怪不了我,不是我不安排阿蝶,是她自己一直坐在化妆间吃东西,都没化妆。” 提到吃东西,郭迎芳似乎又闻到了她推开化妆间门时闻到的那股香味。 太香了。 她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我又不能让陈先生等太久,迫不得已才让阿琳去的,而且阿琳各方面也还可以,之前招待过的一些客人对她评价也不错。” 何修筠大怒,“一个英语都讲不明白的公关,是各方面还可以?你知不知道陈先生今晚带了英国客户过来,最后人家都被气走了。” 郭迎芳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赶紧低头认错:“何先生,对不起,我应该好好监督阿蝶的。” 他手一挥,“去,喊黎梦蝶过来。” - 黎梦蝶进来时,何修筠正在点烟。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裁剪简单的黑色连身裙,袖子是七分长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裙摆刚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 何修筠没让她坐,只是看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眼神,黎梦蝶太熟悉了。 每一个来夜总会的男人,都会这样看她。 但何修筠的眼神,比那些人更让她不舒服。 “何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何修筠走过去,离她很近。 那股古龙水的味道,混着烟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黎梦蝶有点反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阿蝶,你来皇朝阁五年,皇朝阁给你头牌,给你最多的客人,你知道为什么?” 黎梦蝶没说话。 何修筠吸了一口烟,“因为你懂事。你不会抢客人,不会得罪人,更不会和其他的公关争风吃醋,所以我欣赏你。” 黎梦蝶直觉他喊自己过来绝对不是说这些的,但她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就一直等着。 果然,何修筠话锋一转,“但是今晚,你耽搁了牡丹亭的客人。” 耽搁? 黎梦蝶开口:“何先生,我感恩您对我的栽培,也珍惜皇朝阁给我的机会,在工作方面,我一直尽职尽责,不知道您说的耽搁……” 何修筠抬起手打断她,“芳姐去喊你的时候,你坐在化妆间吃东西,没化妆,是不是这样?” 黎梦蝶摇摇头,“我是吃了东西,但芳姐并没有喊我,她喊的是阿琳。” 何修筠走过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边沿碾了碾,又走向黎梦蝶。 “作为头牌公关,就应该严格要求自己。” “你知不知道陈先生有多重要?但是就因为你的失误,他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你说说,这个损失怎么算?从你的薪水中扣?” 黎梦蝶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们这一行,永远处于等待的状态。 运气好,就有客人,运气不好,可能好几天都没人来,而且也不是所有客人会给小费。 就算给小费,大方的也没多少。 扣了薪水,那她还怎么活。 母亲现在没工作,弟弟的学费还没着落。 她咬了咬嘴唇,虽然知道今晚的事与自己无关,但怪就只能怪自己吃东西被人抓了把柄。 她一出声才发现声音都有点颤抖:“何先生,我知道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何修筠看向她的眼神就像猎人看到猎物,突然说:“你真想弥补?” 黎梦蝶点头。 “陪我一晚,这事就翻篇。” ? ?宝子们,多追读哈,顺便求下票票~ 第85章 深夜邂逅 黎梦蝶没想到作为总经理的他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长相出众,气质独特,来皇朝阁的男人,也不是没有提出过这种无理的要求,甚至有些话里话外透着想包养她的意思。 但是每次都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 渐渐地,别人也知道了她的底线,没再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何修筠伸出胖手,想摸黎梦蝶的脸。 黎梦蝶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 何修筠愣了一下,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怎么,你不愿意?” 黎梦蝶使劲咬着嘴唇,感觉都要咬出血了。 她没说话,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修筠收回手,恼怒地看着她。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何修筠可是皇朝阁的总经理,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挥手,“收拾你的东西,滚。” 他能捧起她,就照样能摧毁她。 他就不信,离开这儿,她还能找到比皇朝阁待遇更好的工作。 他本意其实并不是开除黎梦蝶,只是想让她恐惧,想让她屈服。 可是,黎梦蝶却真的滚了。 回到化妆间,何琳不在,或许听到了什么传言,张家丽和王秀纹看着她,没说话。 黎梦蝶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件外套,一件披肩,一双备用的高跟鞋,一个圆鼓鼓的化妆包。 就这些。 她把东西装进手提袋里,关上柜门,就转身走了。 曾经,她幻想过很多次离开皇朝阁的情景,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 她觉得有点可笑,但内心深处又觉得有点释然。 如果不发生这事,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儿呢。 她站在皇朝阁的后门,提着那个手提袋。 夜风有点凉。 她站了很久,没动。 门开了,张家丽走了出来。 “阿蝶,对不起。” 黎梦蝶侧头微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张家丽低下头,“我以前跟着她们对你不好。” “没关系,我早都忘了,再见。” 黎梦蝶走进夜色。 她沿着佐敦道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家?这时好像有点早,母亲还没睡,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肯定要问。 她暂时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庙街的方向走去。 那条巷子,大榕树下的那个摊,她想再看一眼。 可当她走到庙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剩下几个收摊的档口,还有捡垃圾的流浪汉。 黎梦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很久。 夜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她的心更凉了,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那儿。 突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顺着香味走过去,在一个街市出口处看到了一个卖糖水的小摊。 一辆推车,两个保温桶,几张折叠桌,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站着一个女人,看上去很沧桑,好像四十多岁的样子,她穿着围裙,正在擦碗。 看到有人过来,陈青梅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妆容精致,衣着讲究,提着手提包的年轻女人。 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看人家的衣着打扮,不像会买小摊贩的东西。 陈青梅只当她是路过,并没有招呼。 黎梦蝶开口:“请问还有糖水吗?” “啊?有,有,一碗四元。” 黎梦蝶点点头,“要一碗。” 陈青梅拿过碗,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马蹄爽,端过去,放在小桌上。 黎梦蝶在那个小凳子上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腿上。 陈青梅把一个板凳移过去,“包先放这里吧。” “谢谢。” “没事,趁热喝吧。” 黎梦蝶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温的,滑的。 里面的白果糯糯的,带着一点点苦,但立马就被甜味盖住。 这个糖水的味道有点特别。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越喝越让她莫名其妙想起了一个人,虞问芙。 她的卤味,也是这样层次分明,让人越吃越想吃。 想到这里,她想起还有两个虎皮凤爪没吃。 便从手提包的侧边拿出那个装在塑料袋子中的餐盒。 她打开餐盒,说:“阿姐,我这里有鸡爪,一起吃吧。” 陈青梅笑着说:“不用了,你吃吧。” 她弯着腰擦着台面,继续说:“说到鸡爪,我给你推荐一家,就在庙街的大榕树下,老板是个年轻女孩子,姓虞,她做的鸡爪,可是一绝。” “你买的时候还可以尝下她的卤猪耳,还有焖猪蹄,每一道菜品都非常受欢迎。” “说起来,我现在的这道糖水,还是她帮我改的配方呢。” 黎梦蝶喝糖水的手停在了半空,难怪她觉得这道糖水中有似曾相似的味道呢,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她没料到虞问芙还跟这位卖糖水的阿姐之间有这种渊源。 不过可以看得出,虞问芙确实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很多老板,别说帮你改配方了,不暗中使坏就已经很不错了。 “阿姐,太巧了,我这虎皮凤爪就是在虞老板那里买的,阿姐,过来坐会吧。” 陈青梅擦擦手,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黎梦蝶把餐盒往她那边推了下,“吃吧,我们每人一只。” 陈青梅推辞几次没推辞掉,最后拿起了凤爪。 说来惭愧,虽然虞问芙帮了她很多,但是她并没有怎么照顾人家的生意。 像这个虎皮凤爪,她听很多人都推荐,但她自己还是第一次吃。 皮,筋,肉,甚至骨,都透着味。 她最后连骨头都嚼碎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芙厨艺太好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黎梦蝶抬起头,“阿姐,你和虞老板很熟吗?” “嗯,挺熟的,她帮过我很多次。” 想到她第一次去虞问芙的摊档时的那种狼狈,还有后来虞问芙鼓励她摆摊,帮她改配方,定价位,以及前不久在医院给她丈夫做粥,陈青梅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人家对她的恩情。 陈青梅觉得鼻子发酸,“阿芙是个很好的人。” 黎梦蝶点点头,她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等她喝完,陈青梅开口:“桶里还有,要不要帮你加一碗,不要钱。” “不用了阿姐。” 黎梦蝶擦了擦嘴,起身,付了钱就走了。 走了几步,黎梦蝶又回来,从包里拿出一支还没开封的口红,“阿姐,这个口红送你,涂一点,能提升气色。” “啊,这个我用不到,你快收起来,别糟蹋了东西。” 黎梦蝶微笑着摆摆手,就离开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这个口红,却给陈青梅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第86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陈青梅低头看着那支口红,金色的管身,在灯下闪着光。 她不关注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一看就很贵。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口红,看着黎梦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把口红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装好了,才开始收摊。 陈青梅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跟往常一样,屋里还亮着灯。 但不一样的是,客厅的桌子上没有啤酒瓶,大女儿王子珊还没睡觉。 丈夫王江弘坐在轮椅上,正在给女儿辅导作业。 王江弘指着本子上的题,对女儿说:“你要细心一点,看吧,这里又忘了进位。” 声音也很正常,没有往日的那种咆哮。 而女儿,似乎也不觉得大晚上做作业是什么辛苦的事,反而歪着头认真地改着错题。 有那么一瞬,陈青梅以为自己看错了。 自从他遭遇车祸以来,家里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和谐的一幕。 这还是她那个易暴易怒的丈夫吗? 她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愣了愣。 王江弘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回来了?” 陈青梅点点头。 听到母亲回来,王子珊兴奋地跑过去,“阿妈,阿爸今晚教了我下学期的新功课。” 陈青梅放下桶,脱掉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满脸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嗯,学会了吗?” “学会了,我喜欢阿爸教我。” 王江弘难得笑了一下,“那阿爸以后就多教你,很晚了,快收拾下去睡觉吧。” 王子珊乖巧地点着头,开始收拾作业本。 这个久违的笑容让陈青梅怔在了原地。 王江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再说话,推着轮椅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便一手滚着轮椅,一手端着一碗汤出来了,把汤放在桌上。 “阿妈今日来了,煲了鸡汤,趁热喝点。” 陈青梅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被丈夫这句话搞得有点手足无措。 看她这样子,王江弘拉着她走到桌子边,“快趁热喝,专门给你留的。” 说完,他提起那个保温桶进入了厨房。 听着厨房中的水声,陈青梅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清清亮亮,上面有几颗枸杞。 陈青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视线模糊。 过往的那些误会、争执,统统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么久的坚持,终于没有被辜负。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她端着鸡汤走进厨房,“老公,别洗了,待会我来洗。” “你不用管,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你已经累一天了,喝碗鸡汤早点睡吧。” “你今日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腿感觉好点了吗?” 王江弘从盆子中捞起抹布,拧干后擦着保温桶,“没什么不舒服,幸好我们上次没在医院花那冤枉钱。” 他指的是上次复查,因为几个指标异常,医生让他住院那事。 陈青梅喝着鸡汤,“上次应该就是喝酒引起的,你现在也不要喝酒,一天三次药也按时吃,等这个月的药吃完我们再去复查。” 王江弘答应了。 “对了老公,阿妈什么时候来的啊?” 她自己也知道,婆婆今日来肯定又是要生活费的。 婆婆才五十几岁,住在农村,但自从儿子结婚以来,就不愿意种地种菜,一直靠他们两口子养着。 陈青梅口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也是有怨言的。 但今晚,因为丈夫的转变,她竟然主动问道,“阿妈难得过来一趟,没多待一会吗?” “你出摊不久她就来了,坐的是邻居的顺路车,晚上就顺便回去了。” 陈青梅点点头,“那改天咱们带着孩子去看看阿妈吧。” “好,你去洗澡吧,碗放着我来洗。” 这样的丈夫,让陈青梅对生活充满了盼头,她放下碗就出去了。 王江弘洗完保温桶和碗,滚着轮椅出来,准备帮老婆把衣服洗一下。 他拿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薄外套,一样东西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了下,是一支口红。 那个牌子他听到过,以前一个朋友追女朋友的时候买过。 香奈儿,价格不便宜。 他盯着那支口红,看了很久。 慢慢的,握着口红的手开始发力,几乎想把它捏碎。 陈青梅很快就洗完澡了,擦着头发出来,便看到丈夫的眼神变了。 她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了,赶紧走过来,“老公,你怎么了?” 王江弘看着她,眼神中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愤怒。 他伸开手,“这是什么?” 陈青梅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今晚收摊前,来了一个女孩,临走前,她送我的。” 王江弘看着她,“一个女孩?” “是啊,长得挺漂亮的。” 王江弘把那支口红举起来,晃了几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香奈儿口红,一支几百块。” 他的声音开始变大,“一个女孩,还是长得漂亮的一个女孩,她自己不用,送你?” “陈青梅,你把我当傻子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歇斯底里。 王子珊还没睡着,被这句话吓得蜷缩成一团,用被子盖着自己的头。 屋子里很热,她却冷得浑身发抖。 她已经十岁了,心思又敏感,对父母的争吵有着很重的心理阴影。 陈青梅懵了,但还是很克制,低声道:“老公,孩子们都睡了,不要吵到他们。” 王江弘冷笑一声,盯着她,眼里的怒火似乎就要喷射出来,“说。” 陈青梅的心冷了下来,“说什么?” 她的冷淡态度让王江弘更气了,他把那支口红往地上一摔,“是谁?和你搞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砰”的一声,金色的管身和盖子分裂,里面的膏体断成两截。 陈青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江弘的喘气声很重,他抬起手指着陈青梅,“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极度失望地摇了摇头,滚着轮椅,进了里屋。 随之,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陈青梅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来,把那两截口红捡起来,手抖得如筛糠。 第87章 永远的底气 时间永远像个冷漠的过客,从不会为了谁的悲欢而驻足停留。 陈青梅在客厅坐了整整一夜,也想了整整一夜。 过往那些点点滴滴如同放电影一样从她脑海中一一划过。 人人都说,女人要结婚,要找个男人做依靠。 可是婚姻,到底带给了她什么? 如果没有孩子,没有孩子该多好啊。 她想哭,可她发现根本哭不出来。 原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她来来回回把过去那些温馨的片刻回想了千万遍。 也似乎就那么一瞬,短到她还没想明白婚姻到底是什么。 天亮了。 她缓缓站起来,甚至因为头晕晃动了一下。 她扶着桌子舒了口气,披上属于成年人的克制,尤其作为母亲的责任,进入厨房。 她给三个孩子做了早餐。 所谓早餐,无非是素包子和白粥。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摆摊卖糖水,挣了点钱,但所有的钱都给丈夫复查,抓药了,并没有花在孩子们的身上。 甚至,她连他们最想要吃的卤味都没有舍得买。 想到这儿,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一整天,她都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 大女儿今日心情好像不好,不怎么愿意说话,她还关心了几句。 丈夫一直没出门,女儿喊他吃饭,他没出来。 早早吃完晚饭后,她安顿好孩子,去了庙街。 虞问芙还没出摊,大榕树下陆陆续续有客人过来,自觉地排队。 终于,虞问芙推着车,带着顾屿过来了。 她面带微笑,走得很轻快,看上去朝气蓬勃。 陈青梅的心里一暖。 看到一身疲惫,眼皮浮肿的陈青梅,虞问芙有点惊讶,“陈姐,你怎么在这儿?今晚不出摊吗?” 顾屿也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陈青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今日不出摊,过来看看你们。” 虞问芙看出她有心事,但因为排队的人很多,她暂时还顾不上她,便说:“好,那我先忙,过会再说。” 今晚,顺大家的要求,虞问芙又做了牛腩和牛肚,还新加了蛋炒饭。 不过蛋炒饭不是卖的,而是送的,买一份卤味,送一份蛋炒饭。 因为她发现,晚上来这里买卤味的,有很多是刚下班的下班族,甚至还有码头那边过来的工人。 单纯的卤味,他们根本吃不饱。 如果加上一份米饭,拌着卤汁,就能解决晚餐。 虞问芙做蛋炒饭,习惯用隔夜饭。 这样炒出来的米粒会粒粒分明,不粘不坨。 就像此时,当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时,那金黄色的蛋炒饭瞬间就吸引了大家的眼球。 “哇,有蛋炒饭。” “看着很好吃,虞问芙,这蛋炒饭多少钱?” 虞问芙笑着说:“不要钱,买卤味送蛋炒饭,不过数量有限,大概只有50份。” 很快,蛋炒饭就送完了,大家吃的心满意足。 “哇,这是怎么做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炒饭。” “虞老板,明天能再多炒点吗?可以不用送,我想多买一份当早餐。” “我也要,我也要。” 陈青梅看着生意火爆的场面,非常羡慕,如果她也有这本事就好了。 八点半,卤味都卖完了,队伍终于散了。 虞问芙擦了擦手,拿起一盒切的极薄,又淋了辣椒酱的卤猪耳,走向坐在一边的陈青梅。 这是她刚刚特意留出的一份。 “陈姐,吃吧。” 陈青梅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突然泪流满面。 虞问芙递去纸巾,“慢点,有点辣。” 可是她和陈青梅都知道,这泪并不是因为辣。 “阿屿,你先去帮小姨收拾东西好不好?” 顾屿点着头走开了。 陈青梅擦着眼泪,终于开口,“阿芙,我感觉熬不下去了。”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说话,而像是在叹气。 虞问芙在她旁边坐下,“陈姐,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糖水卖得不好?” 陈青梅摇摇头,“不是。” 她看向虞问芙,“阿芙,你告诉我,女人为什么要结婚?” 虞问芙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自己也没结过婚,也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她努力思考了下,如果自己结婚,很大可能是因为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为了爱情? 可这世界上,爱情就像鬼,很多人都听说过,但没见过。 为了钱? 那就更不可能了。 因钱得到的东西,最后往往都会败于钱。 “陈姐你当初结婚是为了什么?” 陈青梅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阿爸说我该结婚了,说结了婚就有了家,有了依靠,我就结婚了。” “结婚十一年,我生了三个孩子,当牛做马,每天从睁眼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忙着挣钱,忙着照顾家庭,可到头来……” 陈青梅哽咽起来。 虞问芙递过纸巾,“所以,陈姐你也觉得结婚是为了有个家,有个依靠?” 陈青梅点点头。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依靠不是婚姻给的,而是自己给的。” 陈青梅有点听不懂她的话,重复着:“自己给的?” 虞问芙点头,说:“一个人,如果自己站得足够稳,结婚也好,不结婚也罢,她都可以过得很好。” “而同样,自己站不稳的人,一辈子都在寻找依靠,结婚前靠父母,结了婚就靠丈夫,丈夫靠不住就靠子女。” 陈青梅没说话。 这话就像针一样刺向她的神经。 丈夫出车祸后,她确实在养家糊口,可潜意识中,她确实想着依靠丈夫。 就像当初生了两个女儿后,依然想要再生个儿子一样,就是为了依靠。 可现在,这个年轻的女孩竟然对她说,女人不要想着依靠任何人,要自己站得稳。 要自己给自己一个家。 这种观念,她第一次听,也是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婚姻。 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永远在妥协的婚姻。 “陈姐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我没有结过婚,对婚姻的理解也只是一些道听途说,但是我自己觉得,好的婚姻应该是一种相互成就,而不是相互消耗。” 陈青梅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顾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小姨,所有的垃圾都已经扔到垃圾桶了,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好,顾屿真棒。” “陈姐,不要难过了,好好摆摊,好好挣钱,钱才是女人永远的底气,其他的不要多想,顺其自然吧。” 陈青梅点点头,“阿芙,谢谢你,跟你聊了一会,我心情好多了。我也准备回去了。” 虞问芙带着顾屿往回走,刚走到庙街的巷子口,顾屿突然停下了脚步。 第88章 他不要我了 看到顾屿盯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动不动。 虞问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有一个小小的游戏机摊,两个孩子围着一台游戏机,正玩得起劲。 其中一个男孩,瘦瘦的,穿着黄色t恤,笑得很大声。 虞问芙认识他。 谢帆。 以前住在深水埗那栋旧唐楼时,谢帆就住在他们楼下,他比顾屿大半岁,是他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天天在一起搭积木,玩小汽车,看图画书,甚至一起蹲在楼道间看蚂蚁。 搬家那天,谢帆恰好不在家,两人也没有真正告别。 后来顾屿也提出过几次要去找谢帆,可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 “阿屿,太好了,你看那不是你一直想去见的阿帆吗?走吧,我们过去给他打个招呼。” 让虞问芙惊讶的是,顾屿没动,甚至整个小脸都看上去蔫蔫的。 “怎么了,阿屿?” 顾屿摇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他越走越伤心,越走越委屈。 他确实一直在想谢帆,也一直等着小姨有时候带他和他见面。 现在,他看到谢帆了。 可坐在谢帆旁边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孩。 他好像比谢帆要大一点,正在教谢帆怎么打游戏。 谢帆好像很喜欢他,对着他大笑,甚至把手搭到他的肩头。 他看着他们一起笑,一起叫,一起拍着大腿,就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玩具汽车,更难过了。 曾经,他和谢帆一起玩过多少次这辆小汽车啊。 虞问芙大概猜出了顾屿的想法。 在她自己的认知中,朋友是阶段性的,你会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碰到不同的人,但大部分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拥有一个一辈子的朋友,是非常幸运的事,当然也是小概率事件。 当然顾屿还太小,还理解不了这些。 但是她希望他是幸运的。 走出庙街,拐进上海街,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顾屿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抱住了虞问芙。 声音闷闷的,“小姨,阿帆不要我了,他已经忘记我了。” 虞问芙轻轻拍着他的背。 顾屿继续说:“他有了新朋友,他不和我做朋友了。” 他开始哭起来。 虞问芙把他抱起来,上楼,开门,开灯。 她把顾屿放在沙发上,帮他擦了擦脸,在他旁边坐下。 “阿屿,你觉得阿帆他对你好不好?” 顾屿吸吸鼻子,点点头,“以前他对我很好,他会和我分享他的零食,会让我玩他的飞机玩具。” 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的眼圈又红了:“小姨,如果我们没搬家就好了,那样我就能一直和阿帆在一起了。” 虞问芙把他抱在自己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小姨问你,你怎么知道阿帆不和你做朋友了呢?” “他和另一个哥哥在一起玩。” “那个哥哥,你认识吗?” 顾屿摇摇头。 “那就说明那个哥哥是阿帆新交的朋友,这并不意味着他以后不跟你做朋友。” 顾屿抬起头看她,满脸疑问。 虞问芙继续说:“我们每个人不会只有一个朋友,只是有些朋友能陪你很久很久,而有些朋友却只能陪你一阵。” 顾屿还是有点不明白,他觉得,好朋友就是只能有一个。 该做个什么样的比喻呢? 虞问芙本来想用锅做比喻,又觉得不太恰当。 有些事情,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没必要给孩子灌输太多复杂的东西。 “现在我们搬到了这边,阿屿可以结识一些这边的小伙伴,一起玩着玩着,熟悉以后慢慢也就成朋友了,你和阿帆以前也不认识,也是慢慢一起玩,才成为朋友的对吧。” 顾屿点点头,看向外面,却一脸茫然。 “好了阿屿,别再想了,明日,小姨就去问问幼儿园的事,等你上幼儿园了,就会认识到更多的好朋友。” 一听到能上学,顾屿的心情好了不少。 上次和小姨坐车去游乐场的时候,经过一所幼儿园,他看到里面有颜色鲜艳的滑梯,还有很多小推车,篮球足球等。 要是他能天天玩到这些,他会开心死的。 - 第二天一早,虞问芙照例买了食材,处理完后就带着顾屿去咨询幼儿园的事了。 这个年代还没有公立幼儿园。 虞问芙知道自己平日忙,对孩子的关照会比较少,再本着再苦不能苦教育的观念,准备先去条件最好的幼儿园去看看。 小巴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 路边是一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干净整洁,铁门紧闭。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九龙塘学校(小学部)幼稚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始于1958。 旁边还有一个对讲机。 虞问芙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虞问芙牵着顾屿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子,铺着彩色地砖,很大的旋转滑梯,攀爬架,秋千等,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有人经常擦。 顾屿兴奋地说:“小姨,看,这滑梯好大啊,还有秋千。” “嗯,小姨看到了。”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套裙的女人迎出来,年约三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你好,是来报名的吗?” 虞问芙点点头,“先咨询下。” 女人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顾屿。 “请进来坐。” 接待室在二楼,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都裱起来了,玻璃框擦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几本介绍册,封面印着学校的照片。 女人让他们坐下,倒了两杯水。 “我姓陈,叫我陈老师就行。” 虞问芙和顾屿在沙发上坐下。 女人坐在对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问道:“小朋友叫什么名啊?” “顾屿。” 女人在本子上记下,又问:“几岁?” “五岁半。” 陈老师点点头。 “五岁半,正好可以读低班,我们幼稚园收2岁8个月到6岁的孩子,分为幼班、低班、高班,每班大约20个小朋友,有4位老师照顾。” 20个小朋友,4个老师,虞问芙觉得这配比还不错。 ? ?宝们,书进入了推荐期,数据关系到后续推荐,能求个票票支持下吗? 第89章 这幼儿园太好了,只是…… 陈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虞问芙。 “这个是我们的教室,待会你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教室看看。” 照片上是一间明亮的房间,窗户很大。 小课桌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一筐筐玩具,墙上贴着各种图画。 顾屿凑过去看,忍不住说:“小姨,好多玩具啊。” 陈老师笑笑,“我刚才还疑惑孩子的阿妈怎么这么年轻,原来是孩子小姨。” 虞问芙笑笑。 陈老师继续说:“我再介绍下我们低班的课程安排。我们和其他普通学校不同,英文每日都有,普通话每周两节。” “其他就是简单的算数。不过我们也不是直接教算数,而是玩耍中让孩子理解算数是怎么回事。” 这个教育理念还是挺符合虞问芙的预期。 “陈老师,可以去园内参观下吗?” “当然可以,走吧。” 陈老师先带他们去了教室。 教室就跟刚才照片上的一样,干净整洁,也没什么异味。 陈老师又带他们去了操场。 操场很大,铺着软胶地面,滑梯、秋千、攀爬架,还有一个圆形的沙子池,另一边还有个水池。 顾屿眼睛都直了,“小姨,有沙子。” 陈老师在旁边说:“我们每日都有两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夏天天气好还能玩水。” 虞问芙问:“那这个消毒的频率是怎样的?” “这个您放心,池子每星期消毒一次,都是非常干净的。” 她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小棚子。 “还有那边,我们做了个种植区,小朋友可以自己种菜,观察植物的生长。” 虞问芙和顾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棚子里有一些各种各样的小花盆,种着一些绿油油的菜。 顾屿拉着虞问芙的手,“小姨,我以后也可以种菜吗?” 陈老师笑了,“当然可以,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花盆,而且可以自己去装饰它。” “挺不错的。” “是啊,您也看到了,我们学校很注重全面发展,也很注重保护孩子的天性。” “走吧,我再带你们去食堂看看。” 食堂也很干净。 一张张矮桌矮凳,摆得整整齐齐。 陈老师指着墙上的餐牌。 “我们每日提供三餐两点。早餐、午餐、晚餐,两点分别是上午一点,下午一点。菜单每个礼拜换一次,全由专门的儿童营养师配的。” 陈老师继续说:“我们很注重儿童的饮食,小孩子吃得好,才能长得好,家长也才放心。” 虞问芙点头,“陈老师,我大概也了解了学校的情况,觉得也挺适合孩子的,可以聊一下报名的事吗?” 陈老师微笑着点头,“走吧,我们回接待室。” 回到接待室,陈老师给他们续了水。 又从柜子里找出几样玩具,让顾屿玩。 “我们还有好多课外活动。画画班、钢琴班、跳舞班、英语戏剧班等,全部都有专业老师,当然这个也要额外收费。。” 陈老师又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课程和价格。 “您应该了解过,我们幼儿园毕业的孩子,基本都会直升到九龙塘学校小学部。而小学部的升学率,在全香港都排前面。” 她看了看顾屿,语气更温柔了。 “阿屿看着好机灵,将来一定能考上名校。” 虞问芙笑笑,“谢谢,请问要先填报名表吗?” “是的,”陈老师拿出一张表格,“这个你可以代签一下,报名费50元。” 她把表格连同笔推到虞问芙面前。 虞问芙疑惑:“代签?” 陈老师笑笑,“对,这个一般都是监护人来填,不过这次只是登记,你可以先填,填完之后,我们会安排面试。” 虞问芙接过表,低头看起来。 表很详细,孩子姓名、出生日期、住址、健康情况等等。 然后是家长部分。 父亲姓名、职业、工作单位、联系电话。 母亲姓名、职业、工作单位、联系电话。 虞问芙划掉父亲和母亲两行,在下面填上了自己的信息。 “好了,陈老师,您看下。” 陈老师笑吟吟地接过表,看了一眼,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是孩子监护人?在庙街摆摊?” 虞问芙点头,“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陈老师沉默了下,“那您丈夫呢?” “我没有结婚。” 陈老师又沉默了。 再开口,语气有点不一样了。 “虞小姐,有些话我要跟你讲清楚。” 虞问芙看着她。 陈老师说:“我们学校的学费,是八百一个月。另外建校费一年一千,伙食费、校服、课外活动,费用另计。” 虞问芙点点头,“好。” “还有,我们需要小朋友的疫苗记录,还需要家长提供收入证明。” 看到虞问芙一副非常淡然的样子,陈老师继续开口:“通常我我们收的学生,父母都是专业人士,教授、医生、律师、生意人等。因为这些家长,更舍得投资教育,而且跟我们学校的教育理念也更加契合。” 她看着虞问芙,语气尽量保持客气。 “虞小姐,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说,我们的要求比较高,面试的时候,不仅会看小朋友的表现,还会看家长的背景。” 虞问芙看着她,“你的意思,我的背景不够?” 虞问芙看着她,足足有三秒。 那三秒里,接待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陈老师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有点不自在。 那眼神不凶也不怒,只是比她见过的任何眼神都让人坐不住。 顾屿待在旁边,玩玩具的手也停下下。 他抬起头,看着小姨。 虞问芙开口了,“陈老师,我问你个问题,你说你们收的学生,他们的父母都是专业人士,那你们幼儿园到底是收孩子,还是收他们的父母?” 陈老师的脸微微涨红,“我们当然收的是孩子,不过我刚才已经说了,这类父母通常更愿意投资教育,而且理念也更与我们一致。” 虞问芙淡淡笑了下,“你讲的理念一致,是教育理念一致,还是阶层理念一致?” 第90章 这名,我不报了 陈老师尴尬一笑,“虞小姐,你误会了,我当然说的是教育理念,我……” 虞问芙打断她,看着她,“你们的教育理念是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了呀,我们的教育理念是以学生为主体,全面发展,培养优秀的下一代。” 虞问芙现在听到这个理念竟然有点想笑,“请问以学生为主体,包不包括平等?” 陈老师愣了一下,“平等?” “以学生为主体,是不是应该看每个小朋友的本身,而不是看他父母做什么工作?” 陈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刚才介绍了好多,课室,操场,伙食,课程以及你们的课外活动,样样都好,我很满意,我听得出来,你们是想用心做教育。” “但是你现在说出的这些话,将我之前听到的看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推翻。” 陈老师的笑容挂不住了。 虞问芙直视她,“作为教育工作者,你知不知道,教育最讲究什么?” 停顿了下,她一字一句,“最讲究的,是公平,是教育公平。” 陈老师感觉脸越来越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能想到,会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面前碰了壁。 但是她觉得自己是好心。 他们学校本来档次就高,收费也贵,这些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 他们觉得,一般来参观的家长,都是有实力或者背景的。 虞问芙虽然年龄小,但气质不凡,她以为可能是顾屿父母太忙了,她过来帮忙报名的。 也是基于这个主观认知,她才带着她参观,给她说了那么多的。 哪想到她竟然是监护人,而且身份只是一个摆摊的。 摆摊,在庙街摆摊,这不就是底层人士吗? 这样的人,她不觉得思想觉悟能有多高,也不觉得他们会有钱给孩子投资,尤其还是外甥。 他们学校,不是那种一次交清费用就算的普通学校,他们和社会很多机构都有合作,今日可能去澳门游学,明日可能去博物馆参观。 每一次的费用都不低。 她一个摆摊的,能负担起吗? 就一直说公平,公平也要建在对自己定位明确的前提下啊。 虞问芙本来不想再说了,但又觉得不说实在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这也是年纪轻的人的通病。 “每个小朋友,无论父母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赚多少钱,他都应该有平等的机会接受最好的教育。” “一个小朋友的潜力,和他父母做什么工作,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医生的孩子,一定比工人的孩子聪明吗?” “难道,律师的孩子,一定比小摊贩的孩子有教养吗?” 陈老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女人太厉害了,她说不过。 她怕虞问芙出去乱传,败坏他们学校的名声,赶紧说:“不好意思虞小姐,我为我的不当语言向您道歉。” “我们当然会欢迎每个孩子,我自己也挺喜欢阿屿的。” “报名表您也填了,暂时就没什么事了,首次报名费是50元,其他费用会在面试通过正式入园时再收取。” 反正现在收了也无妨。 到时面试的时候再找个理由刷下去就行。 顺便让她看看自己和那些成功人士之间的差距,认清现实。 让她没想到的是,虞问芙拿起那张报名表,撕成了两半。 陈老师惊讶抬手,“虞小姐,你。” 虞问芙淡淡地说:“这名,我不报了。” 然后牵着顾屿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陈老师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撕的报名表,好像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确实没反应过来。 这女人说了半天的公平,不就是想求到一个面试机会吗? 现在,她给她了,她反而不要了? 这人的脑子到底正不正常啊? 虞问芙开口:“陈老师,你刚才说,从你们这儿毕业的孩子,最后好多能考到名校。”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 “但是,我更加希望,有一日你们学校收的学生,不再只是所谓专业人士家的子女,等到那一日,你们的教育理念才真正配叫:以学生为主体。” 说完,她推开门,牵着顾屿,走了出去。 陈老师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 顾屿有点失落。 不,他很失落。 在出校门前,他还非常依恋地看了看铺着彩色地砖的路面,看了看大操场。 那里有漂亮的旋转大滑梯,有秋千,有攀爬架,有沙子。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摸一摸,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就仅仅因为小姨不是医生,不是律师,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虞问芙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阿屿,难过吗?” 顾屿点点头,突然奶声奶气地说:“小姨,我长大以后也要做那些专业人士,要挣很多很多钱。” 虞问芙心里一紧,“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陈老师就再也不会阻止我上漂亮的幼儿园了,也不会看不起摆摊的小姨了。” 虞问芙心酸得想落泪。 因为之前寄人篱下的经历,顾屿一直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 虽然陈老师说话也没有那么直接,但他还是听明白了,她看不起摆摊的小姨。 也听明白了,专业人士就是有很多很多钱的人。 她嫌弃他们没有钱。 她摸摸顾屿的头,“傻孩子,等你长大了,能挣钱了,哪还需要上幼儿园呀。” 顾屿反应过来,小嘴圆张,变成了o。 “阿屿你记住,摆摊挣钱不丢人,小姨也不怕被任何人看不起,阿屿也要像小姨一样,变成心理强大的人。” 她看向前方,眼神坚定,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她又看了一眼幼儿园,对顾屿说:“这个幼儿园固然漂亮,里面也有很多玩具,但是它不适合我们,阿屿待在里面不会开心的,阿屿不开心,小姨也就不开心。” “香港还有很多幼儿园,你放心,小姨一定会给你找一所更好的幼儿园。” 一所能做到教育公平的幼儿园。 一所能让顾屿开开心心的幼儿园。 顾屿点点头。 他相信小姨,一直都相信。 第91章 潜意识中的观念 晚上还要摆摊,早上虽然买了食材,但没来得及卤,已经十点了,虞问芙带着顾屿回家。 这边还有点远,需要坐小巴车回去。 车上,虞问芙问:“阿屿,你中午想吃什么?小姨待会下车后顺便买点菜。” 顾屿想了想,“我想吃面。” “好,那小姨给你做炒拉面吧。” 顾屿歪着小脑袋,“炒拉面?小姨还会做拉面吗?” 虞问芙笑笑,“还有小姨不会的东西吗?” 前世的她可是顶级厨师。 几乎钻研了每一类菜系,当然也付出了不少。 为了学拉面,她在兰州待了几个月,跟一位老师傅学了全套手艺。 拉面看着神奇,其实就是个熟练活。 面要揉到位,要醒够时间,溜条要溜得匀,出条要出得稳。 她一样没忘。 也有一阵子没做了,正好今日再熟悉一下。 顾屿崇拜地看着小姨,她怎么这么厉害呀。 下车后,虞问芙买了面粉,五花肉,洋葱还有葱,鸡蛋家里冰箱还有。 两人刚走到唐楼下,就看到一位中年妇人站在楼梯口,不远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虞问芙认识她,是沈碧云的女佣人。 那女佣人回头,“原来虞小姐不在家啊,太太刚上去找你了。” 虞问芙点点头,走上楼去。 沈碧云敲了两次门,等了一会,没人开门,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就看到虞问芙上来了,惊喜道:“问芙,阿屿。” 顾屿礼貌打招呼:“云姨好。” “乖。” “云姐,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沈碧云随着虞问芙进门,把炖盅,还有一盒进口草莓放在桌子上,“问芙,我把炖盅给你还过来了。” 她今日气色看着还不错。 虞问芙帮她倒水,也给顾屿倒了一杯。 “其实没关系的,不用专门跑一趟,对了,小姨喝那汤有没有效果?” “有,今日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昨晚睡了三个小时呢,自己又喊人去买食材了,准备按照你给的配方再煲几次。” “那就好,等小姨喝上一个礼拜,你再给我说说她的情况,我调整下配方。” 沈碧云喝了口水,“好,麻烦你了问芙。对了,你早上去干什么了呀?” “带着阿屿去看了看幼儿园。” 沈碧云看看顾屿,“阿屿也确实该上幼儿园了,怎么样,选好了吗?” 虞问芙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沈碧云旁边坐下,“还没有,只看了一家,本来感觉还不错,没想到那老师最后说的话太气人了。” “说什么了?” “她说他们学校要面试,不但面试孩子,还要面试家长,而且云姐你知道吗?更离谱的是,他们面试的不是家长的其他本事,而是面试家长的背景。” 虞问芙喝了口水,继续说:“说什么他们收的孩子的家长都是律师,医生,教授,或者是做生意之类的,总之意思就是只收有钱人家的孩子。” 沈碧云愣了下,“你去的是九龙塘小学的附设幼儿园?” “对,你怎么知道?” “那个算是比较有名的幼儿园,他们招生是要面试,也要看关系,普通人就算报了名,面试时也会刷下来。” “云姐你觉得这公平吗?” 沈碧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公平,但这种规则大家心照不宣,问芙,你如果想让阿屿去那个学校,我可以帮忙。” 在一旁玩玩具的顾屿眼睛一亮,眼前又浮现出那漂亮的旋转滑梯,还有五颜六色的秋千…… 虞问芙摇摇头,“不用了云姐,连最起码的教育公平都做不到的学校,就算是所谓的名校,在我眼中也一文不值,我不会让顾屿在那种扭曲的环境中成长。” 沈碧云看着她,若有所思。 她明明比虞问芙年龄大,自认见识也更广,但很多时候,她觉得虞问芙的思想高度远在她之上。 就比如幼儿园这事,她就从来没有考虑过教育公平这一层。 或许在潜意识中,她也认为本该如此。 她突然有点心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人。 但现在,她怀疑了。 如果虞问芙只是一个不会厨艺的普通人,再或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 如果不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外婆的影子,她真的会去庙街上结识她吗? 沈碧云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劲地喝水。 虞问芙伸过手,“云姐,我给你加水。” 沈碧云拦住她,掩饰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问芙,你上次和镛记阁周老板谈的那事,合同签了吗?” 虞问芙摇摇头,“还没有,估计不会签了。” 沈碧云一愣,“为什么呀?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不知道,可能周先生后悔了吧。” 沈碧云觉得不太可能,周于锡在业界的口碑不错,应该不会做这种出尔反尔的事。 不过她也知道,镛记阁好像还有个合伙人。 最大的问题估计就出在这里。 猜测到虞问芙应该难受过,她在心里叹气。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有点愧疚。 如果当初,她不要喊虞问芙去凤城酒家,她就不会认识周于锡,也就不会有后面和他谈话的机会。 也就不会曾经心生希望,而现在,希望又破灭。 她很想帮助虞问芙,但又深知,以虞问芙的性格,绝对不会接受她的帮助。 只能再找机会了。 虞问芙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站起来,“云姐你先坐,我去做饭,今日做炒拉面,你也一起尝尝。” 沈碧云也跟着起来,微笑道:“不了,我中午还有点事,要先回去了。” “好,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虞问芙进去厨房,一会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包东西,“云姐,你最近还在做陈皮红豆沙没?这是我新选的赤小豆,和上次的稍有不同,你试试看怎么样?” 沈碧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喊佣人去买就行了,怎么能每次拿你的食材呢。”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客气,反正我天天都要去市场,顺手的事。” 第92章 炒拉面?小意思 沈碧云离开后,虞问芙来到厨房,开始做拉面。 顾屿追进来,有点委屈地嘟着嘴巴,说:“小姨,为什么你不答应云姨啊?” “答应什么?” “她明明说了可以让我进那个幼儿园的。” 虞问芙蹲下来,耐心地说:“阿屿,小姨已经说过了,那个幼儿园不适合我们,阿屿待在里面不会开心的。” “另外,”虞问芙看着顾屿的眼睛,认真地说,“小姨现在说的话,阿屿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自己去获取,而不是依靠别人。” 顾屿点点头。 虞问芙拍怕他的肩,“好了,你先去客厅玩,小姨要做饭了。” 她刚刚买的是普通的中筋面粉,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够用。 她快速地调了一碗温盐水。 把面粉倒入到盆子中,在中间挖了一个坑,把盐水慢慢倒进去。 一边倒水一边用筷子搅拌。 等面粉变成絮状,开始用手揉。 手掌压下去,往前推,折回来,再压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 揉了差不多十分钟,面团光滑了。 她用湿布盖上面盆,放在灶台边上,开始醒面。 醒面期间,她开始准备配料。 她先把五花肉拿出来,洗干净后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厚薄均匀,放在碟子里。 接着把洋葱切成丝。 葱切成段,白的和绿的分开放。 鸡蛋打进碗里,加一点点盐,打散。 面醒得差不多时,虞问芙揭开湿布,把面团拿了出来。 面团比刚才软了,摸起来也更光滑。 她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把面团放上去,开始揉第二遍。 揉了几下,她把面团拿起来,两只手握住两端,开始甩。 面团在她手里被拉长,折回来,再拉长,再折回来。 一下一下,像在甩一条白色的绳子。 顾屿看到了,赶紧跑进来,“小姨,开始拉面了吗?” “还没有,这个叫溜条。” 虞问芙一边甩一边说:“溜过的面,才有韧劲。” 顾屿看得眼睛都不眨。 那条面团在小姨的手里越来越长,越来越匀。 溜了十几下,虞问芙把面团放回案板上,又揉了几下,然后开始搓。 搓成一条长长的面棍,粗细均匀,比筷子粗一点。 她在面棍上抹了一层油,摆放好之后,用保鲜膜包好。 半小时后,她揭掉保鲜膜。 虞问芙把面棍拿起来,两只手握住两端,开始拉。 一拉,一折,一拉,一折。 那根粗粗的面棍,在她手里慢慢变细,变长。 顾屿张大了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拉到第六次的时候,那根面已经变得很细很细,像一根根白色的线,在虞问芙的手里颤颤巍巍地垂下来。 她把面往案板上一放,那些细线整整齐齐地排着。 顾屿凑过去看,开始数:“1,2,3……” 数得眼花缭乱,“小姨,你能帮我数下这个有多少根啊?” 虞问芙笑着说:“64根。” 顾屿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拉了六次,所以是64根,等你以后学了数学就知道了。” 顾屿抓着头皮,虽然不理解,但知道小姨厉害就是了。 灶上的水早就烧开了。 虞问芙把那一排细面轻轻拿起来,放进锅里,用长筷轻轻搅动。 面在沸水里翻滚着,很快就变了颜色。 拉面不能煮的太久。 差不多两分钟,她用漏勺把面捞了出来,放进早准备好的冷水中。 顾屿不解,“小姨,为什么要把拉面放进冷水中啊?” “因为过了冷水的面会更筋道。” 顾屿满脸崇拜:“小姨,你为什么会懂这么多东西啊?” 虞问芙笑着说:“当然是因为小姨学过呀,我们的大脑能装得下很多东西,阿屿以后也会懂很多东西的。” 炒锅烧热,倒油。 等油热了,虞问芙把打散的鸡蛋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鸡蛋迅速膨胀。 她用锅铲快速划散,刚刚凝固就盛了出来。 锅里再下一点点油,放五花肉片。 肉片在热油里卷起来,边缘变得焦黄,油脂被逼了出来,滋滋作响。 接着把洋葱丝倒进去。 翻炒下,把葱段放进去。 那股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直往鼻子里钻。 顾屿咽了咽口水。 虞问芙把沥干水分的拉面倒进锅里。 大火翻炒,拉面染上油光,变得油亮亮的。 然后加一点点老抽上色,一点点白糖提鲜。 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撒上葱花。 再翻炒几下,关火。 她把炒拉面盛出来,装了两盘。 顾屿看着那盘面,眼睛都直了。 拉面裹着酱油的颜色,油亮亮的。 五花肉片卷着边,洋葱丝软软的,鸡蛋一块一块藏在面里。上面还撒着绿绿的葱花。 他咽了咽口水。 虞问芙把面端到餐桌上,把筷子递给顾屿,“你先吃,小姨去拌个下饭菜。” 虞问芙吃面时一般喜欢炒虎皮辣椒当下饭菜。 但顾屿吃不了辣,冰箱中还有一根黄瓜,一个白萝卜。 她先把黄瓜洗干净。 刀横过来,对准黄瓜,“砰砰砰”地拍下去。 黄瓜裂开,汁水溅了出来。 再把拍裂的黄瓜切成均匀的小段,放进碗里。 剥好蒜,继续拿刀背压碎,剁成蒜蓉。 小锅烧油,等油热后,把花椒丢进去。 片刻后捞掉花椒,把热油淋在黄瓜上。 然后加盐、糖、醋、生抽,一点点香油。 拌匀。 接着她把白萝卜削皮。 她的刀工极快,一瞬间,萝卜就变成了粗细均匀的细丝,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堆雪。 加一点点盐,用手抓匀。 几分钟后,萝卜丝出了很多水。 她把水倒掉,用凉开水冲一下,挤干。 然后加糖、醋,一点点盐。 同样拌匀装盘。 端着两盘凉菜出来,顾屿低着头,脸都要伸到盘子里了。 他吃面吃得正香。 “小姨,拉面好好吃呀,嚼起来就好像有弹性一样。” “阿屿喜欢吃就好,来,尝尝黄瓜和萝卜。” 本来,这炒拉面已经很好吃了,没想到两盘凉菜也不遑多让。 导致的结果是,顾屿吃完一盘拉面,竟然觉得没吃够。 “小姨,我还想吃。” 虞问芙温柔微笑:“今日不能再吃了,小孩子吃多了会不消化,肚子会痛的。” “那小姨明日能再做吗?” “当然可以,阿屿想吃什么,小姨就做什么。” 而同一时间,沈碧云已经回到了家。 婆婆和孩子们都在。 她刚换好鞋子,丈夫梁启明就从楼上下来了。 “回来了?陈妈,准备开饭。” 沈碧云确实很惊讶,他一个大忙人,每天都有应酬,连回家睡觉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竟然会在家吃午饭? 第93章 硬气一回 陈妈开始端菜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与平常一样,一家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首先开口:“难得启明回来一趟,都趁热吃吧。” 说完,她给宝贝孙子梁凯轩夹了东星斑、九节虾,还有菠菜。 沈碧云表面上吃着饭,但其实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虞问芙今日说的话。 教育的不公平。 九龙塘幼儿园是全港最好的私立幼儿园之一。 虽然说的是幼儿园毕业直升到小学部,但其实会直升到对应的中学部。 可谓从幼儿园到中学一条龙。 这学校,其实也是他们梁家的产业。 公公当年是校董会的主席,去世之后,那个位置传给了儿子梁启明。 “明日九龙塘幼儿园周年晚宴,你和我一起去。” 梁启明突然开口,提到的正好是九龙塘幼儿园,吓得沈碧云手一抖,筷子差点都掉了。 婆婆老夫人不满地皱了下眉。 “我不去。”沈碧云感觉自己都没思考,就下意识拒绝了。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饭桌安静了几秒。 梁启明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中满是讥讽:“这次又是为什么?难道小姨又要过生日?” 沈碧云说:“不是,只是不想去。” 儿子谢凯轩非常不满,提高音调,“阿妈,阿爸难得回来一趟,你能不能不要惹他生气?” 梁启明抬了下手,示意儿子不要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沈碧云,带着疑惑,带着审视。 这是她第二次拒绝他,事实上,自从上次拒绝他之后,他这段时间就没回家。 不同的是,上次她还知道编个或真或假的理由,而这次,连理由都不编了。 只是不想去。 好任性的说辞。 “阿云,你知不知道九龙塘幼儿园是哪家的?” 沈碧云点点头,“知道,咱们家的。” 她忍不住了,“但是只是一所幼儿园而已,为什么要设立那些不公平的制度?为什么要筛选人家的父母?” 这几乎是她这段时间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梁启明好像非常震惊,也非常失望。 他都不明白妻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荒唐可笑的话。 沉默着不说话。 婆婆老夫人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为什么?因为资源。办一所好的学校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家长来。家长出得起钱,学校就有资源请最好的老师,买最好的游戏设备,给孩子们提供最好的教育。” 她看着她,“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公平?谁会和你谈公平?” 沈碧云沉默了。 “你是梁家的儿媳妇。梁家的产业,有今日的规模,不是靠讲公平讲出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懂得看清形势,懂得和合适的人来往赢得的。” 合适的人四个字,老夫人强调一样说得很重。 “你和不合适的人交往,帮她争取,好,这是你的权利,但是,你争取的方式就是质疑自家的学校?是在饭桌上给你老公耍脾气?” 沈碧云没说话。 老夫人继续说:“九龙塘幼儿园招生标准,几十年都是这样,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有效。我们收的孩子,人家父母有资源,会给学校捐款,学校有了资源,孩子就有出路。这是个良性循环,你明不明白?” 沈碧云看着她,“我明白,但是……” 老夫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但是,你今日可以帮一个朋友争取,明日就可以帮第二个朋友争取。后日呢?大后日呢?每个人都来争取,那这个标准还叫不叫标准?” 老夫人说完,饭也不吃了,站起来走了。 梁启明似乎也没什么胃口,看了沈碧云一眼,跟着母亲上了楼。 瞬间,桌子边只剩下了沈碧云和两个孩子。 沈碧云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内心在颤抖,可能因为激动,也可能因为害怕。 儿子谢凯轩非常生气,他指着沈碧云,“都怪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扫兴?现在奶奶和爹地都不吃了,你满意了?” 换作往日,沈碧云肯定会下意识地向儿子道歉了。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胸口突然蹿起了一团火。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就狠狠给了谢凯轩一巴掌。 厉声道:“谁给你的胆量,让你对你妈咪大呼小叫?” 力度之大,让沈碧云的手都疼了起来。 声音之大,吓得家里的保姆佣人都躲去了保姆间。 而女儿梁玟玟吓得都站了起来,筷子掉在了地上。 梁凯轩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捂着发疼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碧云,“你,你竟敢打我?” “我是你妈咪,你讲话没大没小,我打你,天经地义。” 谢凯轩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是他倔强地没让它们流下来。 他摔掉筷子,连饭也不吃了,就往楼上冲。 沈碧云坐回在桌子边,扫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女儿,“你还吃不吃?要吃就回到座位上。” 很快,老夫人就沉着脸下来了。 谢凯轩没有下来。 老夫人已经安排了家庭医生去给他处理。 她站在餐桌边,声音极冷,“阿云,阿轩的脸是你打的?” 沈碧云面无表情,“嗯。” “你为什么打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没有一点教养和体面?” 沈碧云抬起眼皮,“阿妈,阿轩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教育他没什么错吧?” 老夫人一愣,“就算他有天大的错,你也不能打他!” “阿妈,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阿轩他今年12岁,这个年龄段非常关键,一不小心可能要走歪路,我现在教育他,是尽我做阿妈的责任,如果放任不管,才是真正害了他,也害了咱们梁家。” “阿妈,自古慈母多败儿,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不过现在懂得了,以后我教育孩子时,还希望您不要干涉。” 老夫人说不出话了。 她第一次接不上儿媳妇的话。 她有点看不懂沈碧云了。 以前的她,懦弱,温顺,听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有时也讨厌她那副没骨气的样子。 可现在,她真正硬气起来,她似乎又有点不习惯。 第94章 难怪变成这样,原来是近墨者黑 老夫人上楼后,沈碧云也没了胃口,她喊女佣人把赤小豆拿到厨房。 赤小豆是虞问芙刚才给的。 她来到厨房,准备先把豆子泡上,等晚上就可以做了。 陈皮红豆沙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自己的要求也在变高,她还是不满意。 女佣人低声说:“太太,要不我来帮您泡吧,您这饭还没吃完呢。” “我吃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坐在餐桌边的梁玟玟呆呆地看着母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有点庆幸,刚才她幸亏没有跟着哥哥对母亲出言不逊。 不然,她估计也要挨一巴掌。 她快速地扒了几口饭就上楼练琴去了。 女佣人阿陈也没休息成,因为很快她就被喊去了楼上。 老夫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普洱茶。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盅。看向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阿陈。 “阿陈,你在我们家待了多久了?” “15年。” 老夫人点点头,“那我平日待你如何?” 这话让阿陈惊恐万分。 上次,和她一起进入梁家的姐妹也和老夫人有过类似的对话,对话结束后她就收拾行李走人了。 她感觉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声音发抖,“老夫人对我恩重如山,阿陈没齿难忘。” 老夫人点点头,“起来吧,我叫你来,想问你几件事。” 阿陈刚松弛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整个脸都紧绷着,“老夫人请问。” 老夫人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太太现在在干什么?” “回老夫人,太太刚吃完饭,正准备泡红豆。” 沈碧云泡红豆,做陈皮红豆沙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夫人自然知道。 她讥讽地笑了一下,提高音调,“泡红豆?天天泡红豆,难道她想开个糖水铺吗?” 阿陈吓得不敢说话。 不过,老夫人很快就恢复了优雅,“我问你,太太近日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阿陈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下,说:“去,去学东西,看画展,和其他太太打牌、喝茶。” 老夫人看着她,“抬起头来。” 阿陈抬起头,就对上老夫人犀利的眼神。 她感觉两腿又有点软,努力支撑着。 “阿陈,我想听实话。” 语气不容置疑。 阿陈感觉喉咙发干,她使劲咽了下口水,“太,太太近日除了去见容太太,跟虞小姐接触比较多。” “虞小姐?哪位虞小姐?” 阿陈艰难开口,“就是在庙街摆摊的那位。” 想起前阵子看到沈碧云拿着卤猪耳回来的事,老夫人的眼神冷了一度,“卖卤味的?” 阿陈点点头。 “荒唐!她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成日跟一个摆摊的待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老夫人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也不知道提醒吗?” 阿陈冤枉得想哭。 她只是一个佣人啊,她能左右主人的想法吗? 她只能低头挨训。 老夫人挥了下手,“你下去吧。” 阿陈赶紧后退两步。 刚转身,老夫人的声音传来,“等等。” 阿陈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庙街那个卖卤味的,叫什么名字?” “她姓虞,叫虞问芙。” - 房间里只剩下老夫人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今日阳光很好,但她心里,乌云密布。 难怪,她觉得她最近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先是买回那些油腻腻的卤味,又是进厨房做什么糖水,今日更是不得了,质疑幼儿园的制度,甚至打孩子。 这一样样的,哪里还有一个豪门太太的风范。 她之前还奇怪,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被一个小摊贩影响了。 她摇着头,古人就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诚不我欺也。 如果再任由她这么下去,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这事很严重,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梁凯轩吸着鼻子进来了。 委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喊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赶紧把宝贝孙子抱在怀里,颤抖着指了指他的脸,“还疼吗?” 梁凯轩连连点头,带着哭腔:“疼,很疼。奶奶,你一定要把那个坏女人赶出去。” 老夫人扶正他的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阿轩,你妈咪打你是她不对,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梁凯轩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奶奶竟然也不向着他,眼泪就如开了闸的大坝一样。 老夫人疼爱孙子是事实,但刚才沈碧云说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梁凯轩是她唯一的男孙,以后要撑起整个梁家。 她自然不能一味惯着。 “权叔,带少爷去做功课。” 老夫人安排完,就去书房找儿子梁启明了。 梁启明正在书房看文件,或者说假装看文件。 他没有聋,刚才发生的事,他自然知道。 那种不可控的恐怖感再次袭来。 他越来越看不清妻子沈碧云了,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豪门富太太的体面生活,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可是她竟然毫不珍惜,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就像明晚的幼儿园周年庆晚宴,去的都是很熟悉的人,他总不能再去找个公关陪伴吧。 他越想越气,合上眼前的文件,靠向椅子,看着天花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需要猜就知道是母亲。 也不需要猜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突然觉得很烦,起身,拿起衣服,就拉开了门。 “启明,要出去吗?” 他点点头,“阿妈,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出去一趟。” 老夫人欲言又止,“好,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梁启明松了一口气,快速下楼。 经过餐厅,他看到沈碧云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低着头在弄什么。 那么专注,那么恬静。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像在等待什么。 可沈碧云始终没有回头。 梁启明有点赌气地故意咳了一下,沈碧云也跟没听到一样。 “权叔,让司机备车。”梁启明有点恼怒地喊了一声,便出了门。 这时,电话响了。 第95章 拜访江老太太 电话是小姨容青莲打来的,她让沈碧云下午随她一起去江老太太那儿喝下午茶。 并让她喊上虞问芙,说是江老太太的意思。 这位江老太太就是之前在凤城酒家赞过虞问芙做鱼好吃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也是容青莲婆婆的闺中密友。 容青莲一直把她当家人对待。 当时江老太太离开凤城酒家时,还说过让虞问芙和沈碧云空了多去她那儿坐坐,可虞问芙一直没去过。 其实也不是她故意不去,只是她和江老太太实在不熟,也不好意思去。 沈碧云口头答应着,但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虞问芙愿不愿意去。 她把做陈皮红豆沙的食材都收拾好,也没有上楼去梳妆打扮,直接让司机备车,去了上海街。 此时,虞问芙刚做好卤味,正在换床单被罩。 看到沈碧云又来,还挺惊讶。 “问芙,之前凤城酒家那位江老太太,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她喊咱们和小姨过去喝下午茶。” 虞问芙当然记得。 虽然她和江老太太只有一面之缘,但上次凤城酒家的事,让她觉得江老太太懂她。 江老太太当时说的话是:这条鱼,行,蒸鱼的人,懂听鱼。 这句话,虞问芙一直记得。 “我也一直想去拜访江老太太的,只是今日的卤味已经做好了,晚上还得去摆摊,我怕时间有点来不及。” 沈碧云笑着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过去坐坐就好,到时我让司机送你过来。” 停顿了下,她接着说:“江老太太常年一个人住,难免孤寂,她和你投缘,估计想跟你说说话。” 虞问芙点头,“好,那我收拾下咱们走吧。” - 江老太太住在太平山的老宅子里。 下午三点,虞问芙和顾屿便坐着沈碧云的车去往太平山。 沈碧云坐在前座,虞问芙和顾屿坐在后座。 顾屿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树,从树变成海,小脸兴奋地泛着红晕。 “小姨,这里的楼好高啊。” 虞问芙摸着他的头,“是啊,是挺高的。” 车子在山路上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大大的铁门前。 容青莲已经到了,正在车里等他们。 司机和门卫说了什么,铁门缓缓打开,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驶了进去。 顾屿趴在窗边,眼睛越瞪越大。 铁门里面是一个大花园,有树,有花,有山,有草地,还有一个漂亮的大水池,里面有鱼。 一条漂亮的石子路通向深处,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宅子,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外面爬满了藤蔓。 车子在门口停下。 一个穿白衫黑裤的佣人迎出来,拉开车门。 她之前见过容青莲和沈碧云,也得知今日还有一位虞小姐要来。 便道:“容太太,梁太太,虞小姐,请。” 接着便给他们打开大门,虞问芙他们走了进去。 玄关处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穿过玄关,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正是下午,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架黑色的钢琴上。 钢琴旁边是一张老式沙发。 江老太太就坐在沙发上。 她满头银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条闪闪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翡翠手镯,显得雍容华贵。 看到他们,江老太太在佣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你们来啦?” 容青莲首先走过去,扶住她,“江姨,你身体还好吧?” 江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点头,“好,见到你们就更好。” 沈碧云上前,把手里的百合花递过去,“阿婆,这是送你的。” 江老太太接过,闻了闻,“好香,多谢你,阿云。” 容青莲也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江姨,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这盒燕窝,是朋友前日从印尼带回来的,还有这坛酒,三十年花雕,你喜欢的。” 江老太太看着那坛酒,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喜欢花雕?” “当然记得,江姨你说过,花雕要够年份,才有味道。” 江老太太点点头,让人把东西收下,目光越过容青莲,落在虞问芙身上。 虞问芙微微欠身,“江老太太好。” 她上前,把保温袋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卤味,还有陈皮红豆沙,带给你尝下。” 江老太太眼睛一亮,“好,那我一定要尝尝,阿彩,取勺子。” 江老太太又低头看着虞问芙身边那个小人儿。 顾屿仰着头,也看着她,忽然说:“婆婆,我记得你,你还记得阿屿吗?” 江老太太笑着伸出手,“当然记得,跟婆婆来。” 顾屿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很瘦,但很暖。 - 大家在客厅坐下。 佣人端上茶和点心,顺便也把勺子拿了过来。 江老夫人用热毛巾擦了手,就挖了一小勺陈皮红豆沙放进嘴里。 她闭上眼,慢慢嚼着,最后睁开眼,点头。 连说了两个字:“好,好。” “江姨,你再尝下阿芙做的卤味吧。” 容青莲帮她打开卤味盒子。 盖子打开的那一刻,整个客厅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 说不上到底是什么香味,就好像是那种非常有层次的、慢慢渗出来的香,让人一闻就忘不掉。 容青莲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碧云接连吞咽了好几下口水。 连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佣人,都忍不住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江老太太愣在那里。 她活了八十三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但这股香气,她好像从来没闻过。 她低头看着保温盒里的东西。 金黄油亮又带着虎皮的鸡爪,切成小块油光闪闪的猪蹄,还有薄如蝉翼的猪耳。 她想尝下凤爪,考虑到自己牙齿不好,又停下了。 虞问芙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江老太太,这鸡爪很软的,你尝下。” 江老太太拿起一只凤爪,轻轻咬了下。 皮在齿间裂开,卤汁涌出来,咸的甜的鲜的香的,各种味道都涌了出来。 而肉都不需要嚼,抿了一下,就直接在嘴里化开了。 江老太太闭上眼睛,慢慢回味着。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第96章 美食竟有如此魔力,难以置信啊 江老太太竟然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甚至舔完后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从小就在书香门第长大,优雅了一辈子,现在竟然因为一口吃的做出了舔手指的动作,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江老太太眼圈有点红,她刚刚甚至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想起那些伉俪情深的岁月。 丈夫江慕奇是一家钱庄的少东家。 他们结婚后,住在中环一栋老房子里。 那栋房子有个大大的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窗边放着一张酸枝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他种的兰花。 他们唯一的孩子夭折后,她便没能再孕。 后来他们便把那间书房当成他们的孩子。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赏画,一起品茶。 有时候朋友来,看到他们俩一起在书房里,会笑着说:你们两个,真是神仙眷侣。 可惜,他走了。 看着江老太太失神的样子,所有人都没说话。 顾屿首先开口:“婆婆,小姨做的鸡爪很好吃吧,我每次吃完也要舔手指。” 江老太太回过神来。 容青莲问:“江姨,你没事吧?” “我没事,阿芙懂食材,这鸡爪做得好吃,来,咱们一起吃吧。” 佣人很快递上了擦手毛巾。 容青莲拿起一块油光闪亮的猪蹄,沈碧云拿起一只凤爪。 江老太太道:“阿芙,你和孩子也吃。” 虞问芙笑着说:“我们就不吃了,你们吃吧。” 江老太太又吩咐佣人上一些点心。 很快,佣人就端着几块松饼,一小碟果酱,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蛋糕出来了。 虞问芙拿起一块松饼吃了起来。 看着她们这么喜欢小姨做的东西,顾屿感觉特别自豪。 他和小姨的想法一样,她们喜欢吃就让她们多吃点吧,反正自己可以天天吃。 他拿起一小块蛋糕吃了起来。 江老太太已经83岁了,吃喝方面非常讲究,绝不贪吃。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忍住又吃了一只鸡爪。 站在角落的佣人想要提醒,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说。 江老太太突然道:“阿彩,再取个碗过来。” 阿彩答应着,很快就拿着碗出来了。 江老太太把保温盒递给她,“分出一部分,你拿去分给大家吃。” 阿彩疯狂咽着口水,生怕一张嘴口水就流出来了。 “太太,这个是虞小姐送给您的,我们怎么能吃呢?” 江老太太看着她,“真不吃?” 阿彩再也顾不上体面了,她也想尝尝,连江老太太都好吃到舔手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的。 家里的保姆佣人共有5个,阿彩犹豫着,不知道该分多少合适。 江老太太说:“分一半吧。” 在走出客厅的时候,阿彩一直被这种香味凌迟,最后终于忍不住拿起一片卤猪耳塞到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大,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这也太好吃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卤味。 阿彩捧着那碗卤味走进厨房的时候,周师傅正忙着准备晚饭。 看到阿彩进来,随口问:“怎么了,太太有什么吩咐吗?” 阿彩把那碗卤味往灶台上一放,“这是虞小姐带来的卤味,太太叫分给大家吃。” 周师傅看了一眼,闻着是挺香,不过他也是厨师,什么卤味没做过,什么卤味没吃过。 这么普通的东西吸引不到他,便道:“你拿去给其他人分吧,我不吃。” “你真不吃?那你的这份我吃了啊。” 阿彩又拿起一块猪蹄放在嘴中,那陶醉的表情激起了周师傅的好奇心。 他也跟着拿起一块猪蹄,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的手开始抖,眼泪也哗哗哗地流了下来。 世间竟然有这么好吃的卤味,这真的是人做出来的吗? 他自认厨艺高超,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他很想冲出去见见这位虞小姐,可又知道不合规矩,只能在厨房里泪流满面。 - 客厅中。 大家已经把卤味分吃完了,但仍然意犹未尽。 江老太太指着容青莲面前的骨头,笑着说:“阿莲,你之前不是说胃不太好吗,看来好多了,而且你和阿云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容青莲看了看虞问芙,笑着说:“这都多亏了阿芙,她配的灵芝陈肾汤还挺有效果的,不但能养胃,我最近睡眠也越来越好。” 沈碧云也笑着说:“对,这道汤我也有喝,问芙真的很厉害。” “容太太云姐你们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容青莲继续说:“我阿妈以前也很喜欢做菜,好像还写过一本做菜的日记,阿云,日记是不是在你那儿?改天你拿给阿芙看看。” 虞问芙笑着说:“外婆的日记现在就在我那儿,写得很好,我每次看都受益匪浅。” 江老太太点点头,“嗯,你有做菜的天赋,也一直在学习,难怪做出的东西能如此吸引人。” 容青莲继续道:“对了阿芙,你有别的打算吗?就这么一直摆摊会不会太可惜了?” 虞问芙笑着说:“暂时还没有别的打算,等攒够钱再说吧。” 容青莲还想说什么,看到沈碧云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便没再说话。 江老太太已经擦了嘴,在佣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顾屿正吃着蛋糕,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伸出手,“来,婆婆带你去看看墙上这些画。” 江老太太给他讲着每幅画的来历以及画上的人物或者山水。 钢琴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人物画,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棵大树下。 顾屿盯着看。 江老太太笑着问顾屿:“你觉得这个人是谁啊?” 顾屿摇了摇头。 “是我。” 顾屿瞪大眼睛,“你?” 江老太太笑了,“怎么,你不信?” 顾屿看看照片,又看看她,“婆婆,你以前好漂亮啊。” 江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那现在呢?”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又看,“现在也漂亮,但是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漂亮。” 一句话,说得江老太太合不拢嘴。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阿芙,明晚中环那边有个学校周年庆的晚宴,你带着阿屿一起来。” 第97章 难以拒绝,只能赴宴 听到江老太太喊她带孩子去参加学校晚宴,一开始,虞问芙还以为她把云姐错喊成她了。 毕竟,都83岁的高龄了,喊错也正常。 谁知江老太太接着又说了一句:“凤城酒家那天,你没时间和我聊,我想再和你多说会话。” 虞问芙愣了一下,指着自己,“我?” 江老太太点点头,“嗯,你明日就不要去摆摊了,带孩子一起放松下。” 虞问芙看向沈碧云。 其实沈碧云比她还要惊讶。 她没想到江老太太竟然会邀请虞问芙。 据她所知,江老太太曾经以丈夫的名义给九龙塘小学捐过一栋三层楼,里面是图书馆、美术馆和音乐室。 为此,她也获得到了“永远荣誉校董”的称号,名字刻在学校的大理石墙上,一辈子不用管事,但永远受人尊重。 不管是九龙塘的小学还是幼儿园,只要有什么大型活动,也是一定会邀请她的。 惊讶之余沈碧云又有点开心。 本来她还不知道以什么理由让虞问芙去呢。 不管怎么说,她总觉得这次的活动对虞问芙来说是一个机遇。 她道:“问芙,就一个简单的学校周年庆晚宴,既然阿婆都说了,要不就一起去吧,我明晚也要去的,到时我去接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虞问芙只得点头答应。 学校周年庆晚宴,那出席的应该也是从事教育的人,她正好可以了解下这些专业人士对当下教育的看法。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五点了。 便起身,“江老太太,我今晚还要摆摊,就先回去了。” 江老太太点头,吩咐佣人把书房抽屉中的那个木盒拿来。 木盒是深褐色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 她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签。 都是竹制的,薄薄的,每一张都打磨得很光滑。 而且每张书签的顶端,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有梅花,有兰花,有竹子,有菊花。 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 很好的寓意。 顾屿还不太懂书签是什么,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漂亮的盒子。 江老太太放低盒子让他看,说:“这叫书签,放在书里,可以标记你看到了哪一页。” 她把盒子递给虞问芙,“送给你,这是我和我先生以前做的。” 虞问芙赶紧推辞,“不行,江老太太,这太贵重了。” “就几根竹子,有什么值钱的,放在我这儿也闲置了,你拿去,平日带孩子多读读书,用得上。” 虞问芙拿起一个,竹子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朵兰花刻得细致入微。 虞问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 才子佳人,坐在书房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刻着那些小东西。 光是想想,就觉得非常浪漫。 或许,世间还是有爱情的吧。 “多谢江老太太,我一定会好好爱惜书签的。” 顾屿也礼貌地同她们道别。 沈碧云要送虞问芙,也跟着一起出来。 容青莲倒是不急,她还想跟江老太太多待一会。 走出老宅子,虞问芙问沈碧云:“云姐,江老太太以前是老师吗?” “不是的,不过我听小姨说她钢琴弹得非常好,年轻的时候还得不少大奖。” 这个倒是符合虞问芙对江老太太的认知,一看就很有那种老艺术家的风范。 “江阿婆的先生也很有才,好像喜欢收集字啊画啊之类的,两人志同道合,恩爱了一辈子,可惜就是没孩子。” 虞问芙是现代人的思维,反倒很欣赏女子独美,并不觉得没孩子是一种遗憾。 但这是八十年代,传宗接代的观念还很重,便没说什么。 沈碧云继续说:“江阿婆做了很多慈善,就像明晚的学校周年庆晚宴,是因为她早些年给九龙塘小学捐过一栋楼,现在是学校的名誉校董。” 虞问芙停止脚步,九龙塘小学,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九龙塘小学?不会就是附设了九龙塘幼儿园的那所学校吧?” 沈碧云点点头,“对,它们是一体的,幼儿园可以直升到小学部,确切地说,这次就是九龙塘幼儿园的周年庆晚宴。” 虞问芙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所气派的幼儿园,彩石铺的路,大操场,旋转滑梯,攀爬架等等。 当然还有接待她的那位陈老师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说话。 沈碧云以为她不想去了,拉起她的手,语气诚恳:“阿芙,我知道你很不喜欢这个幼儿园的制度,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幼儿园各方面的资源确实不错,我给你说个真心话,这次的周年庆晚宴,学校的重要人士都会参加,这对你,对阿屿来说,很有可能是一个机会。” 顾屿听明白了,眼巴巴地看着小姨。 这是他参观过的唯一的一所幼儿园,他很喜欢。 他才五岁,心思是很单纯的,他只想要玩那个漂亮的旋转滑梯,荡秋千,玩沙子和水,领取属于自己的小花盆种花种菜。 小姨说过的所谓不适合他,他待在里面不会开心的那些,他虽然点头答应了,但是他并不懂。 他不懂能玩那么多喜欢的玩具,为什么会不开心? 沈碧云继续说:“而且你放心,教育不公平的事也只是暂时的,迟早会解决的。” 虞问芙性格独立,但并不是一根筋。 在她看来,学前教育非常重要,倒不是说能让孩子学到多少东西,最主要的是它能让孩子真切地感受校园生活是什么样的。 关系到孩子对学校的最初认知。 她当然也希望顾屿能接受良好的学前教育。 她思索了下,看了看顾屿,说:“谢谢云姐,那我考虑下。” 沈碧云拉起她的手,“好了,别再考虑了,就这么定了,我明晚去接你们。” “云姐,一直让你接送会不会太麻烦了,要不你给我地址,我们到时自己过去吧。” 沈碧云笑着说:“不麻烦,你别想那么多了。” 次日下午五点半,沈碧云如约而至。 在她的建议下,虞问芙穿了一件裁剪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白色平底鞋。 也没什么首饰。 原身攒的一些首饰都被母亲拿走了。 顾屿穿着白t,黑色背带短裤。 车子快速驶向中环,让虞问芙意外的是,车子竟然停在了镛记阁的门口。 这是她第二次来镛记阁了。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受周于锡邀请,给这里的菜品提改进建议。 她不由得想起周于锡当时信誓旦旦的承诺,想起那份未被兑现的合同。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时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 她牵着顾屿,和沈碧云一起走向大门。 第98章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镛记阁三楼。 出了电梯,两位妆容精致,身材苗条的女子站在门口迎客。 虞问芙他们走了进去。 宴会厅很大,整层三楼全部被打通了。 落地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已近晚上,窗外是中环的夜景,那些亮着灯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 头顶挂着几盏很大的水晶吊灯,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宴会厅四周摆满了鲜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舞台。 背景是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幕布,幕布前面摆着麦克风架,旁边还放着一架黑色钢琴,琴盖打开着。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每张目测能坐12个人的那种。 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每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牌子,写着来宾的座位安排以及今日菜品。 大厅一角,有一个长长的甜品台,台面铺着白色蕾丝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点心。 旁边有架摄像机。 很多人已经到了,大人们三三两两站着,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孩子们都跟顾屿差不多年龄,相互认识的调皮的在会场打打闹闹,也有安静坐在座位的。 虞问芙他们走进去的那一刻,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带着探究和疑惑。 沈碧云是梁校董的太太,以前出席过不少活动,他们自然认识,只是她旁边牵孩子的这位是谁呢? 单看长相和气质,倒是出挑,只是这衣服好像也不是什么品牌,身上也没有任何首饰,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的衣着打扮。 但如果真的不是有钱人,又怎么会跟梁太太一起来呢? 他们绞尽脑汁猜测着虞问芙的身份。 “梁太太。”一道声音传来。 沈碧云回头,便看到九龙塘幼儿园的陈老师走了过来。 她作为老师代表,今天穿着一件亮闪闪的银色裙子,银色尖头高跟鞋,头发高高盘起,脸上堆着笑。 “梁太太,好久不见,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虞问芙身上,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不就是昨日去幼儿园想要报名,后来又撕了报名表的那个女人吗? 她当时在职业一栏填写的是庙街摆摊。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和梁太太很熟吗? 想到这儿,陈老师突然觉得浑身冒冷汗。 她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吧。 沈碧云点点头,先向虞问芙介绍了她的身份,又向她介绍,“这位是我朋友,虞小姐。” 陈老师浑身一冷,说话都不利索起来,“哦,虞,虞小姐,你好。” 虞问芙点点头,“陈老师,你好。” 陈老师的目光又落在顾屿身上。 顾屿看着她,没说话。 陈老师尴尬地笑了笑,“你今晚穿得好漂亮啊,就像个小绅士。” 顾屿还是没说话。 陈老师有点尴尬,随便聊了几句,就借故走开了。 走远之后,她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满腹疑惑,她到底是谁啊? 很快,沈碧云就被几位太太围住,脱不开身。 虞问芙便带着顾屿在角落没有放座位牌的桌子边坐下。 顾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 他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裙子,提着酒杯,站着交谈的太太们,忽然说:“小姨,她们笑得好奇怪啊。” 虞问芙疑惑,“怎么奇怪?” “你看,她们只是嘴巴笑,但眼睛根本没有笑。” 虞问芙的心咯噔一下。 原来在孩子们的眼中,是能分清真笑和假笑的。 原来真笑是能从眼睛中看出来的。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男声,“小朋友,你观察得很仔细啊。” 虞问芙转过头,便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旁边,五十多岁,气质儒雅。 出于尊重,她站起来,“你好。” 方群山点点头,在顾屿旁边坐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顾屿眨眨眼,“我叫顾屿,岛屿的屿。” 方群山笑了,“好名字,你今年几岁?” “五岁半。” “那你在幼儿园上低班?” 顾屿摇摇头,“没有。” “还在幼班?” 顾屿还是摇摇头,“我还没上学。” 这点方群山倒是没想到。 没上幼儿园,怎么会来参加幼儿园的周年庆晚宴呢? 他还想问什么,江老太太到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老人身上。 沈碧云也借机从几位太太的包围中走开。 在佣人的搀扶下,江老太太慢慢走了进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角落里的虞问芙和顾屿。 她没有走向主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走向角落处。 虞问芙站起来,“江老太太。” 顾屿也跟着喊:“婆婆。” 江老太太摸了摸顾屿的头,看着虞问芙,语气和蔼,“等很久了吧?” 虞问芙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们也刚到。” 江老太太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佣人小心提醒:“太太,您的位置不在这儿。” 江老太太挥挥手,“我就坐这儿,和阿芙聊会天,让他们继续。” 在场的几位校董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女人,不仅认识梁太太,竟然还认识永远名誉校董江老太太?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其他太太们只是好奇,但那位陈老师真的是面如死灰。 她的心里就如同装了好几个大鼓,咚咚咚个不停,她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这次必死无疑了。 -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虞问芙,但有一个人却一直注视着沈碧云。 那就是坐在主桌的梁启明。 他实在想不通她到底是什么想的。 昨日午餐,他给她说了今日晚宴的事,本来希望她能跟他一起,没想到她丝毫不顾他的面子,一口就回绝了。 他本来以为她不会来,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来了。 这算怎么回事? 他看到沈碧云正和旁边的女人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应酬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容让他恍惚,仿佛时光回到了十几年前他们刚结婚那阵子,那时,她也是这样笑的。 虞问芙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个男人在注视沈碧云,大概猜测到了他们的关系。 这时,主持人上台了。 ? ?宝宝们,在pK期,求点票票~ 第99章 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一番开场白之后,便是嘉宾致辞。 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无非是一些回想过去展望未来的陈词滥调,虞问芙觉得有点乏味。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台了。 就是刚才问顾屿是不是在幼儿园上低班的那个男人。 沈碧云侧过头向虞问芙介绍:“这位就是方校董,也是香港好几家上市公司的董事。” 方群山字倒是没说太多,只简单说了几句就掷地有声地总结:“教育,就是传承,传承知识,传承理念,传承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下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虞问芙回味着这句话。 传承,是个好词语。 接下来便是梁启明致辞。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可因为沈碧云的事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简单说了几句就走下了台。 最后一位重量级的人物致辞,就是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台上。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却有每一步的分量与沉稳。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开口,“我年纪大了,就不说什么了,我把这个说话的机会给年轻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没发言的校董、投资人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而那位年轻的陈老师更是莫名有点激动,好像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开始偷偷整理裙摆。 江老太太看向虞问芙,“阿芙,你来。” 这倒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当然虞问芙也没想到。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那些眼神里多是好奇和惊讶,当然也有审视和不屑。 “这人到底是谁啊?” “谁请来的啊?” 窃窃私语,就像投了石子的水波纹一样慢慢散开。 沈碧云低声说:“去吧,别紧张。” 虞问芙站起来,走向舞台。 裁剪简单的白裙子,如海藻般茂密的大波浪长发,显得和满厅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但她个头高挑,脊背笔直,走路自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走上台,在江老太太旁边站定。 江老太太鼓励般地拍拍她的手,就下了台。 这次她没有再回角落,而是坐在了主桌。 全场安静。 虞问芙开口:“大家好,我叫虞问芙,感谢江老太太给我这个机会,我事先没准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便说几句。” “我刚刚坐在台下,听前辈们讲标准,讲传承,讲合适,讲机会,也引发了我的一些思考,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她看向顾屿,“我有个外甥,今年五岁半,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他聪明伶俐,非常喜欢咱们这所幼儿园,但是他却没机会进入。” 虞问芙停下了。 全场很静,都在等她说下句。 江老太太抿了口茶,看着虞问芙。 虞问芙继续说:“不是因为我交不起学费,仅仅因为我在庙街摆摊。”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还以为她身份多尊贵,原来只是个摆摊的? 一个摆摊的,也妄想进这种高端幼儿园吗? 不过还是有人疑惑,一个摆摊的,为什么看着一点都不怯场,就好像天生属于舞台一样。 这时,有小男孩大喊:“我们才不跟穷鬼的孩子做同学,穷鬼的孩子就只配去……” 不过他的话没说完,很快就被大惊失色的家长捂住了嘴。 坐在主桌的校长感觉额头的汗都要流下来了。 这要是让媒体报道他们学校培养的孩子竟说出了这种话,那他这个校长的椅子估计也坐不稳了。 虞问芙看着台下那些人,继续说:“我以前听过一句话:教育,是给每个人公平的机会,让他们发掘自己的天赋,而不是给已经有机会的人更多的机会。” “还有传承,我很喜欢这个词,我对它的理解是,传承不是把祖宗的规矩原封不动地搬给后人,而是把火种递过去,让后人点自己的灯。” 台下沉默了。 “我不知道学校是基于怎样的考虑定下的招生标准,我只知道,如果仅仅因为父母不是专业人士而拒绝一个孩子,那这个标准,可能还需要再考虑下。” 说完,她鞠了一躬,走下了台。 全场安静。 几分钟后,江老太太率先点头鼓掌,接着是方群山,接着全场掌声雷动。 坐在主桌的方群山捏着下巴,思索着。 原来那孩子说的自己没有上幼儿园是这个意思。 梁启明很生气,但当着摄像头的面,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这个沈碧云,喊这个女人过来就是为了拆他的台吗? 质疑招生标准,批判教育的不公。 她知不知道今晚的事会在新闻和电视报道? 江老太太首先开口了,“我们办校的初衷是为了教书育人,以前的标准可能是因为资源有限,但我们从来不应该把学生挡在外面,让他们失去接受教育的机会。” 几位校董,还有校长等连连点头,表示会立马完善招生标准,不再出现这样的失误。 此刻的沈碧云,看向虞问芙的眼神,几乎带上了膜拜。 虞问芙是真有魄力啊! 她以一己之力就将推翻存在几十年的标准这事,推进了80%。 有时候她也恍惚,她真的只是一个23岁的年轻女子吗? 听她说话,总觉得她的思想深度不像一个年轻人。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虞问芙喝了口茶,看向她,“云姐,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虞问芙笑着说:“没有,就是有感而发而已。” 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下一个环节了。 既然是幼儿园的周年庆,而且又是以全面发展着称的高端幼儿园,自然少不了孩子们的才艺表演。 孩子们轮流上台。 有弹《卡农》的,有表演英文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还有跳芭蕾的…… 台下掌声不断,家长们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这时,有位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家长开口了。 “虞小姐,你刚才提到了教育公平,我很认同。你自己也看到了,这里的孩子个个才华出众,但是既然是公平,不如请你的外甥也来表演下,让我们大家见识下他的才艺。” 第100章 无他,惟手熟尔 那女人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就低声笑了起来。 一个摆摊女人带的孩子,能有什么才艺? 顾屿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让那些有心之人更加嗤之以鼻。 沈碧云也有点着急起来。 虞问芙却不慌不忙,看向顾屿,“怎么了,阿屿?” 顾屿低声说:“小姨,我不会那些。” “你就表演自己会的。” 顾屿抬起头,“我会的?” “对啊,你不是会背古诗,会拧魔方吗?” 顾屿咬着嘴唇,“可是那算才艺表演吗?我怕他们笑我。” “他们笑他们的,你做你的,只要你做得好,他们自然就不笑了。” 顾屿忐忑地走上了台,站在台上还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刚才那位香奈儿家长又开口了,“小朋友,请问你要表演什么呀?是弹琴还是跳舞?” 顾屿摇摇头,“我不会弹琴,也不会跳舞。” 有孩子喊道:“那你上台干什么呀?不会就表演站立吧。” 其他孩子也跟着笑起来。 顾屿的小脸涨红了。 主持人抬了下手,示意大家安静。 顾屿看向虞问芙,后者向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他又看向主桌的江老太太,江老太太也面带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他慢慢放松下来,对主持人说:“叔叔,能给我一个魔方吗?我想表演魔方。” 主持人一愣,“好,稍等。” 他走过去对门口的服务员说了什么,服务员点头离开。 台下有孩子又笑了。 “表演魔方?” “现在谁还玩魔方啊?” “我早都玩过了,转来转去,转齐六个面就行了,有什么特别的?” 很快,服务员就带着一个魔方进来了。 顾屿接过魔方,低下头看了下六个面,开始转。 他的手指飞快地动着,魔方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让人眼花缭乱。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顾屿就举起了魔方。 六面颜色,整整齐齐。 台下安静了。 “等等,这么快吗?” “这是怎么做到的,不会是在变魔术吧?” 主持人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他接过顾屿手中的魔方,翻来覆去看了看,是真的啊。 “小朋友,你可以再还原一次吗?我来计个时。” “好。” 为了测试顾屿的水平,他把魔方打得尽可能乱,递给顾屿。 和刚才一样,顾屿简单看了下六个面,说:“可以开始了。” “好,三二一,开始。” 顾屿的小手转得飞快,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块就像在跳舞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拧好最后一把,顾屿道:“好了。” 主持人看了下时间,难以置信,“11秒,这位小朋友竟然只用了11秒就还原了魔方。” 江老太太点着头率先鼓掌, 方校董也跟着鼓掌。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鼓掌。 刚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时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但还是有人不服气地笑了下。 很快,有个男孩子站了起来,大声说:“还原魔方六个面是有公式的,死记硬背谁都可以,你只是速度快一点,算不得才艺。” 另一个男孩子也附和:“就是,你这个才艺我们可不认同,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真正厉害的人可以盲拧魔方,你可以吗?” 盲拧? 那可是专业选手才敢玩的东西。 主持人正准备打圆场,没想到顾屿却点点头,语气笃定:“我可以盲拧。” 这下,大家真的惊讶了。 主持人再次打乱魔方,递给顾屿。 顾屿翻来覆去看了看魔方,几秒后,让主持人蒙上他的眼睛。 小手指开始翻动,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看着台上那个小人。 不一会后,顾屿扯下手帕,展示手里的魔方。 和刚才一样,六面颜色,全部还原了。 台下安静几秒后,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久久没有散去。 那个准备看笑话的家长们,此时脸都白了。 而那些孩子,也对顾屿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屿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人。 就想小姨说的那样,那些刚才还在笑他的人,现在一个都笑不出来了。 他做到了。 主持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拍着手走向顾屿,“小朋友,能不能告诉叔叔,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屿点点头,看向会场,“小姨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现在讲给大家吧。” “从前,有个叫陈尧咨的人,他射箭很厉害,厉害到天下人都知道。” “有一日,他在园子射箭,有位卖油的老伯伯放下担子,站在那里看他,看他射箭十次中了八九次,微微点了下头。” “陈尧咨很不服气,问老伯伯:难道你也懂射箭吗?难道我射得不好吗?” “老伯伯说:无他,但手熟尔。意思是这没什么,只不过是手熟罢了。” “陈尧咨听后非常气愤:你怎么敢轻视我的本领?” “老伯伯拿出一个葫芦放在地上,把一枚铜钱盖在葫芦口上,然后舀了一勺油倒进葫芦里,油全部倒了进去,但铜钱上却没有沾上一滴油。” “陈尧咨看得目瞪口呆,老伯伯说:我亦无他,唯手熟尔,我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手熟罢了。” 顾屿说完,看着那些人。 “我玩魔方也是一样,无他,惟手熟尔。” 说完,他鞠了个躬,就下台了。 很多孩子还沉浸在故事中。 而那几位校董以及家长,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尤其是方群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此时香港的教材中并没有收录《卖油翁》的文言文故事。 而一个庙街摆摊的女人,却给孩子讲过这个故事。 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也说明这个女人的学识本来就不低。 难怪,她在台上毫不怯场。 难怪,她能说出那样的话。 难怪,江老太太会如此看重她。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掌声久久回响。 方群山今年五十二岁,做了十五年校董会副主席。 他见过无数优秀的孩子。 弹钢琴的,拉小提琴的,画画的,跳舞的。 那些孩子,都是他们学校的。 但刚才台上叫顾屿的这个小孩,他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如果连这么优秀的孩子都因为家庭背景无法接受优质教育,那教育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第101章 怎么没人?人呢? 一个魔方,一个故事,瞬间扭转了大家对虞问芙和顾屿的刻板印象。 甚至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有了崇拜。 同时,校董成员一致决定,要破格将顾屿招入九龙塘幼儿园,好好培养,而且会设立助学金。 并当众宣布了这个结果。 顾屿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 “小姨,云姨,我真的可以去学校吗?” 虞问芙微笑着点头。 沈碧云摸摸顾屿的头,“当然可以,阿屿很棒。” 其实这事虞问芙早就料到了。 也不算早,应该说在顾屿上台表演的那一刻,她就料到了。 之前,她之所以不愿意让沈碧云帮忙,一是性格原因,怕欠人情,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托关系得到的东西,就跟空中楼阁一样,说不定哪一日就倒塌了。 今日的顾屿,凭借自身的实力,自己赢取了这个机会。 没有人能说什么,想必入园后也不会被人欺负。 而最最重要的是,通过今日的事,九龙塘幼儿园实行多年的标准也将会被改变,在媒体的报道下,想必其他一些幼儿园也会效仿。 从而让更多优秀的寒门孩子有了选择。 这时,江老太太在佣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坐在顾屿旁边,看着这个小孩子,越看越欢喜。 “婆婆,你觉得阿屿讲的故事好不好?” 江老太太微笑点头,“好,当然好,你让婆婆想起了自己年轻那阵子,那时候我练琴,练到手指起茧,还是一直在练。你记住,专注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 她又转向虞问芙,“阿屿聪明,你也懂教育,好好培养他。” “谢谢江老太太。” 很快,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九龙塘学校有实力,又是周年校庆,上的自然都是镛记阁的招牌菜。 首先是四喜拼盘,烧鹅、海蜇、熏鱼、素鹅。 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装在四个小碟子里,摆成一个扇形。 接着是一道道主菜,清蒸东星斑,古法炆鲍鱼,蒜蓉蒸龙虾,豉油皇煎大虾,瑶柱扒豆苗。 然后又上了花胶炖鸡汤,用白色瓷盅盛着,每人一盅。 虞问芙先端起了瓷盅。 她看着那盅汤,汤色金黄,花胶软糯,鸡肉鲜嫩。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没说话,放下瓷盅。 沈碧云问她,“怎么了阿芙,是不是这汤不合口味?” 虞问芙笑着说:“没有。” 冷冻鸡。 又是冷冻鸡。 她之前来镛记阁,尝出过冷冻鸡,给周于锡提过意见。 他说要改,他说要整顿后厨,他说要签合同。 现在手里这盅汤告诉她,他什么都没改,或者根本就没想过改。 其实一切都是原样子。 虞问芙去了洗手间。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心里有点难受。可也就那么几分钟。 从洗手间出来,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虞小姐。” 她转过身,便看到周于锡站在那里。 他应该是刚从电梯上来,他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却有点僵硬。 “虞小姐,你怎么在这?” 虞问芙非常礼貌地点了下头,“江老太太请的。” 周于锡似乎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她厨艺了得,被德高望重的江老太太欣赏,也不足为奇。 周于锡点点头,“今晚的菜,你尝了吗?” “嗯。”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虞问芙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但终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点头,周于锡觉得心里莫名有点慌。 如果她直接说出来,或许他还能好受一点。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尴尬地看了下地面。 虞问芙开口:“周老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周于锡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虞小姐,我不是不想改。” “我说了要改,但后厨的人不是我的,他们表面答应,但背后还是那样。” 周于锡苦笑了下,“合同我其实早都准备好了,但是……” 虞问芙非常礼貌地打断他,“周先生不必为难,只是一份口头协议而已,算不得合同。” “虞小姐是不是觉得我言而无信?” “没有,我相信周先生有自己的苦衷,这事就不用再谈了。” 她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于锡还站在那里,如一具雕像般一动不动。 - 而同一时间,码头。 周康文从货舱里钻了出来,才发现天都黑了。 他浑身是汗,满手油污,把工具箱扔在一边,擦了擦脸,就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今日被工头老马临时留了下来,加班修那个老旧的输送带。 本来以为一两小时能搞定,谁知道整整折腾了四个多小时。 “周康文,等等,这里还要签个字。”老马冲他喊了一声。 “来不及了,你帮我签一下。” 梁世龙今晚也在加班,看到周康文这样子,凑了过来,“你又要去庙街?” 周康文难掩喜悦,“对啊,你今日不去?” “不去了,老婆给孩子报了几个兴趣课,钱不够了。” 周康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以前的同事张俊生,也就是和他一起在星煌影业做场务的那位。 他也是因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才不再买卤味的。 看吧,结婚就是麻烦,还是他这种单身汉自由。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跑到水龙头边上,拧开,捧起哗哗哗的水洗了把脸,就冲往庙街。 猪耳、猪蹄、凤爪…… 他越想越觉得饿,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但愿虞老板的卤味还没卖完,但愿今晚排队的人少一点,总之,求求了,留他一口吧。 周康文从佐敦道拐进庙街,就像踩着风火轮一样脚步飞快,穿过人群,往大榕树的方向走。 边走边向那边张望。 没看到熟悉的长队,他的心里有点慌,走得更快了。 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他停下来,心如死灰。 那个位置,是空着。 平时那个点着灯、飘着香、排着长队的地方,今日竟然什么都没有。 周康文站在那里,如迷路的孩子一样茫然不知所措。 他觉得浑身无力,两条腿像灌上了铅,挪动一步就觉得艰难。 他蹲了下来,该死的老马,为什么让他今晚加班啊。 第102章 看把人折磨成什么样了 看他这样子,旁边卖鱼蛋的阿叔摇了摇头,“虞老板今日没出摊,过来买点鱼蛋啦。” 没出摊? 这就说明所有人今日都没吃到虞老板的卤味。 周康文的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但好受一秒后还是难受。 他又看了着这个空荡荡的位置,使劲嗅着鼻子,似乎想要捕捉那熟悉的香味。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 周康文又回到了码头。 老马看到他,愣了一下,“不是签字都没时间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康文感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什么都没说,提起工具箱。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码头的夜,和白天不一样。 那些巨大的货像一座座小山,黑压压地堆在那里。 吊机的钢索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康文走向货舱,开始检修另一个输送带。 他是机修工。 白班夜班轮流上,但这个其实只是理论上的。 货船不等人,设备坏了就得立马修。 上白班的师傅如果搞不定的,还得喊休息的师傅过来修。 周康文这人懂得多,懂电路,懂机械。 之前在星煌影业做场务时,就做着各种像什么调灯光啊,调试设备之类的杂活。 现在在码头做工,他很快就表现出了自己的能力。 不管什么机器,在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所以,通常而言,一些重要的维修都会安排他来,工头老马还是很看重他的。 此时,周康文拿着手电筒和扳手,拆着螺丝,但脑子里,想的可不是螺丝。 而是那诱人的卤味。 咬开虎皮凤爪那个皮,卤汁涌出来。 焖猪蹄那个筋,又弹又糯。 还有那卤猪耳…… 啊,他不敢想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狂咽口水。 太煎熬了! 他强迫自己专心工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脚步声。 “阿文?”梁世龙探着脑袋往下看,“是你吗?你不是走了吗?” 周康文从输送带下面钻出来,满脸油污,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又回来了。” “买到卤味了没?” 周康文摇摇头,“虞老板今晚没出摊。” 梁世龙非常无语,“你神经病啊,没买到卤味就回来加班?” 周康发非常烦躁,“这不是没事做吗?” “没事做,你家里没床还是没电视?来这里受罪。” 周康文没理他。 忙碌尚且没法让他完全忘记那味道。 躺在床上? 他摆摆手,“你不懂,你快回去吧,我还要忙。” 说完便再次钻到机器下面。 梁世龙摇摇头走了。 直到凌晨两点,周康文才筋疲力尽地出了货仓,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这样,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回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傍晚,然后直接去庙街买卤味。 - 周康文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还没亮。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突然一想不会是睡太久了,又到晚上了吧。 今日再吃不到卤味,他觉得自己都要死掉了。 他赶紧爬起来,抓过床头的闹钟,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才五点钟,天还真没亮。 他丢下闹钟躺回去,可这样一惊吓,根本睡不着了。 与此同时,那些卤味的样子全部涌上大脑。 他蒙着被子翻来覆去又熬了几分钟,一把扯掉被子。 他放弃了。 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穿好衣服就出了门,朝庙街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还太早,也知道虞老板下午四五点才出摊。 可让他就这样待在家里,跟凌迟没什么区别啊。 还是早点过去吧,万一虞老板今日出摊早,他还能第一个买到呢。 说出来都没人信,他竟然在庙街附近晃悠到了下午三点多,连早饭午饭都没吃。 四点刚过,他就去大榕树那儿,率先排起了队。 渐渐地,又来了几位老顾客,站在那儿张望。 “你们说,虞老板今日会不会出摊啊?” “应该会吧,昨日没出摊,今日肯定来。” 听着他们的对话,周康文忐忑不安地频频向入口方向看。 终于,他看到虞问芙推着车过来了,顾屿跟在旁边。 他一阵惊喜,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虞老板,你可算来了,可等死我了。” 虞问芙开始收拾摊位,看向他,笑着说:“你来很久了吗?” “说了你可别不信,我早上五点多点就过来等了,快先给我一个猪蹄吧,多放辣酱,不用切。” 早上五点多? 那就是等了十一个小时。 世上还有这么痴的人吗?就一口美食而已。 排在他后面的几个顾客听到这话都挺惊讶,不知道该嘲笑他还是心疼他。 这时,旁边那位卖鱼蛋的阿叔对虞问芙说:“他昨晚就过来了,看到你没出摊又回去了。” 周康文道:“虞老板,你能不能别动不动玩失踪啊。” 虞问芙还是挺感动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揭开保温桶,捞了个最大的猪蹄,装在餐盒,淋上辣酱,递了过去,“不好意思,我昨晚有点事没出摊,我以后出摊的时间都会在五点左右,你别来太早了。” 难道他不知道她出摊的时间吗? 不过,周康文此时根本顾不上接话,抓起梦寐以求的猪蹄就啃了起来。 一口下去,是魂牵梦萦的熟悉味道,他满足地闭上了眼。 从昨晚熬到现在的那种辛酸和焦躁,就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他甚至觉得,别说11个小时了,就算21个小时,他也是愿意等的。 他啃着猪蹄含糊道:“虞老板,猪耳,还有鸡爪,不管今日有什么,全部给我来一份。” 虞问芙点头,麻利地动作着。 猪耳限购一斤,她多装了2两。 鸡爪本来限购2个,她偷偷给他装了4个。 又帮他盛了满满一盒蛋炒饭。 也算是回馈一直支持她的老顾客了。 虞问芙把所有卤味一起打包好,递给周康文。 周康文结果,再次确认她明晚会出摊,这才心满意足地里面。 正在这时,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站在队尾,跟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突然,他惊呼起来:“呀,这不是虞老板吗?虞老板上报纸了。” 第103章 上报纸了 闻言,众人都望了过去。 灰衬衫男人抬起头,把报纸举起来。 “你们看,还是头版。” “哪个?” “在哪里啊,给我看下。” 一瞬间,他被围在中间,报纸被几个人抢着看。 周康文也提着卤味凑过去看。 报纸上,印着一张照片。 虞问芙穿着白色裙子,站在台上。 标题写着:【庙街摊主九龙塘幼儿园周年庆晚宴震撼全场】 下面是一段文字,“昨晚九龙塘幼儿园15周年庆晚宴上,一位庙街摊主的发言引发全场深思,她以质朴的语言质疑教育标准,赢得阵阵掌声……” 新闻中还写了校董成员对此非常重视,一场教育革命要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不是吧,虞老板昨晚去参加九龙塘幼儿园周年庆晚宴了?” “不会就是我想的那个九龙塘幼儿园吧?那个不是贵族幼儿园吗?” “虞老板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这么厉害,竟然认识这些人。”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虞老板敢于说。”一位年轻妈妈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女儿那么优秀,就是因为我们家没权没势,进不了好学校。” “你也别难过了,新闻上写是这么写,但这种事情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就是啊,就算真的进去了,那里面的孩子从小就学各种才艺,我们的孩子也融不进去啊。” 那位妈妈指着报纸上的文字,“才艺也不仅仅是钢琴音乐之类的吧,你们看看这孩子,人家会玩魔方,会讲故事,也是才艺啊。” 大家的视线又移向旁边那则新闻和那张照片。 新闻标题是【五岁男童盲拧魔方,技惊四座】 照片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背带裤的小男孩,正站在舞台上,蒙着双眼拧着魔方。 下面又是一段相关文字介绍,包括这个孩子如何仅仅用11秒就还原了魔方,又如何蒙着眼睛盲拧魔方,还有他讲卖油翁故事引爆全场,如何让校董所有成员震惊等都被写了出来。 “咦,你们看看拧魔方的这个孩子是阿屿吧?” “啊,我看看,对啊,还真是。” “他11秒就还原了魔方?还能盲拧?天啊,他是个天才吧。” 一瞬间,大家都顾不上排队了,一下子涌到摊位边。 那位男子高高举起报纸,“虞老板,这报纸上的人是你吧?” “还有还有,这个玩魔方的小孩是阿屿吧?” 虞问芙娴熟地切着猪耳,似乎并没觉得有多惊讶。 昨晚宴会厅中可是有摄像头的,除了报纸,想必电视上也会播出。 她平静点头,“嗯,是我们。” “好厉害啊,你们上头版了。” 一位阿伯道:“虞老板,孩子这魔方是怎么学的啊,这东西还可以盲拧?” 虞问芙转身看了看顾屿,一脸温柔,“阿屿,你告诉阿伯,你是怎么学的?” 顾屿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上新闻,他踮起脚努力看着报纸上的自己,激动得小脸都红了,根本说不出话。 虞问芙替他回答:“不用专门学,多练习多思考就好了。” 阿伯继续说:“虞老板,我有个疑问,魔方只是个玩具,学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我儿子给我孙子也买了魔方,但我孙子还是更喜欢玩游戏机,这个和游戏机有什么区别吗?” “魔方是玩具,但不仅仅是用来消遣的,它可以锻炼人的专注力,记忆力,还有空间思维能力,而且魔方也不仅仅是你们看到的这种三阶的,还有四阶的,五阶的等等,魔方看似容易,但其实每一步都需要思考,而玩游戏机,并不需要动脑筋。” “四阶,五阶?这是什么意思呢?” “每一面有4x4,也就是16个小块的,就是四阶魔方,同理,五阶每面有25个小块,当然,阶数越高,难度也越大。” 那位阿伯点点头,看来得给孙子好好说说了。 一位中年女人开口:“虞老板,我说个掏心窝的话,像九龙塘这种幼儿园,本来就只收一些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你是怎么敢在那么重要的场合说这些的呀?你就不怕被报复吗?” 虞问芙抬起头,“我说的是真话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她继续说:“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人站出来说真话,教育关系到国家未来,本来就是大事,我提出来不一定会改变现状,但不提出来,现状就一定不会变。” “结果大家也看到了,还是有一定的效果。” 周康文咽下最后一口猪蹄,率先鼓掌,“虞老板说得太好了,希望我们也能以她为榜样,成为勇敢的人。” 大家也跟着鼓起掌来。 旁边几个摊位的顾客看过来,总觉得这摊位上的人都神经兮兮的。 虞问芙笑着说:“行了行了,这事就不用再说了,大家继续排好队,今日有猪耳,猪蹄,虎皮凤爪,当然,还有免费赠送的蛋炒饭。” 大家瞬间回到正事上,重新迅速排队。 对,来这里,吃才是正事。 “另外,给大家透露一下,明日将推出一道新菜品。” 顾客们一阵欢呼:“哇,真的吗?终于要加新菜品了,好期待。” “我都开始咽口水了,到底会是什么啊?” “对了虞老板,上次说的全牛宴到底上不上啊?” 所谓的全牛宴,是顾客们自己取的名字,其实就是牛肚牛腩等大杂烩,虞问芙上次做过一次,专门答谢顾客们。 因为处理起来太耗时间,后来没再做。 虞问芙微笑着说:“不好意思,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做不了太多种类,不过大家放心,等以后有了合适的帮手,肯定给大家上更多的菜品。” 这点大家其实也都理解。 虞老板每天都要照顾孩子,这种照顾不是说做两顿饭,买两件衣服就算。 从报纸上的介绍来看,很显然,她还在教孩子学文化知识。 能做这么几道卤味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即便如此,她还想着给大家添置新菜品,已经非常辛苦了。 他们只能祈祷,让虞老板赶紧找到好帮手。 和平日差不多时间,不到八点,所有卤味就卖完了。 虞问芙开始收拾摊位,顾屿也在帮忙,这时,一个女孩走了过来,“阿姐。” 第104章 意外的回答 虞问芙转身,就看到齐晓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还有一本书。 她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微笑道:“阿姐,我看到了,你们上报纸了。” 虞问芙点点头,“嗯,你怎么在这里,收工了吗?” 齐晓欣低下头,声音很轻,“陈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过来了,他说饭店那边暂时不需要我了。我明日可能要重新找工作了,今晚过来看看你们。” 顾屿很懂事地搬过两个板凳,“小姨,那你们坐着聊。” 说完,他就坐在一边专心地去玩魔方了。 这次因为魔方的事上了报纸,顾屿似乎对魔方更感兴趣了,甚至他今日出门时都没有拿那个小汽车,只带了魔方。 “来,坐吧。”虞问芙把一个板凳推过去,“饭店那边的工资都发你了吧?” 齐晓欣点点头,“嗯,发了,不然我也没钱买书。” 她拿起自己手里的书,爱惜地摸了摸,虞问芙看到了封面,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你是不是很喜欢文学?” “嗯,我觉得文学里的世界比现实更广阔,文学里面的主人公让我知道,所有的失败,挣扎,还有不甘心都是正常的。” 虞问芙看着她,在思考这个女孩在现实中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她之前只是听人说起过,这个女孩读中四,成绩中上,酷爱文学,也知道她为了自己挣学费,利用假期在饭店中做服务员。 “既然你这么喜欢文学,你有没有想过靠它挣钱?” 齐晓欣一愣,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行,我只写过一些诗歌,还有散文,不过我写得不好。” “你怎么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你给别人看过这些作品吗?” 齐晓欣摇摇头,“我就是随便乱写的,我文笔不好,也不会引经据典,哪好意思给别人看。” “你太限制自己了,文学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东西,没有谁一开始就能写出多好的作品,肯定是先写出来,然后再一遍又一遍地去打磨。” “有很多经典文学作品,”虞问芙指了指她手里的《百年孤独》,“包括你买的这本,都是经过作者多次修改才成为经典的。” “你喜欢文学,我想文字对你来说应该也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所以不要想那么多,写出来。” 虞问芙拿过她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面,指了指右侧诗歌专栏处,“先从投稿开始,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稿子通过为止。” 齐晓欣惊呆了,在此之前,投稿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她总觉得,那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去做的事。 可现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告诉她,她也可以去尝试。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连供她上学都尚且不同意,更别提支持她的文学梦了。 他们从来不相信她,只觉得她不务正业,无病呻吟。 可这个女子却懂,也知道对她而言,文字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齐晓欣突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她生怕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就掩饰般地别开了脸。 虞问芙站起来,说:“已经很晚了,你家里远不远,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齐晓欣赶紧说:“不远不远,我自己可以回去的,阿姐,我帮你收拾吧。” “不用,你赶快回去吧,回去晚了家里人又该担心了。” 齐晓欣的眼睛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落寞,担心?谁会担心一个多余的人呢? 要不是迫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回那个家的。 她点点头,“阿姐,那我先走了,今日多谢你。” “嗯,路上小心。” 齐晓欣离开后,虞问芙继续收拾摊位,她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又把摊位处的垃圾全部捡进了垃圾桶。 不给保洁人员增添麻烦,这也是她一直保留着的习惯。 每日她离场时,都会保持大榕树下的位置干干净净。 可能这也是当初顾屿不见时,连扫垃圾的阿婆都乐意帮忙的原因。 “好了阿屿,收拾好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顾屿摇头,“不饿,小姨,我们回家吧。” “好,那小姨边走边给阿屿讲个新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王戎识李。” 顾屿正听得入神,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谢帆。 “阿屿,我刚在报纸上看到你蒙着眼睛拧魔方了,你太厉害了,你可以教教我吗?” 之前没搬家,两人在一起玩的时候,顾屿教过谢帆还原魔方的技巧,谢帆慢慢操作也是可以还原的,但盲拧就完全不行了。 而此时的顾屿,心情有点复杂。 之前在庙街看到谢帆和另一个哥哥在一起打游戏,他还伤心失望了很久,觉得谢帆抛弃了他。 没想到他又主动来找他了。 但他想到小姨当时说的,每个人的朋友不止一个,便有点不高兴地把头扭向一边,“你不是已经有好朋友了吗?你们一起打游戏多开心啊,魔方有什么好玩的?” 谢帆没想到顾屿会这么说,愣愣地看了他半天,“你难道不是我的好朋友吗?我可一直把你当好朋友了的。” 虞问芙看着傲娇的顾屿,笑着说:“好了好了,别再赌气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谢帆哥哥吗?” 顾屿偷偷地看了谢帆一眼。 谢帆走过去,拉起他的胳膊,“阿屿弟弟,你别生气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顾屿这才开心了,“好,那你明日下午五点过来这边,我教你。” “好,我一定来。”谢帆说完就跑开了。 看着他的影子,顾屿突然说:“小姨,你说的对。” “什么?” “小姨说,不要追着别人跑,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自然会有人追着你做朋友。”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是的,人都有慕强心理,也就是喜欢优秀的人。”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朋友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虞问芙本来以为顾屿会难过,谁知道顾屿却点点头,“阿屿知道,阿屿现在不怕失去朋友。” 这意外的回答倒是让虞问芙挺惊讶,当然,也很欣慰。 眼前这个男孩,已经变得越来越勇敢了,“走吧,咱们回家。” 同一时间,齐晓欣也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 第105章 全新的路 齐晓欣站在门口,攥着钥匙,没开门。 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弟弟最喜欢看的翡翠台,正演着武侠剧。 她深吸一口气,把《百年孤独》夹进报纸中,打开门。 餐桌上摊着还没收拾的碗筷,旁边放着几份没卖完的晚报。 父亲齐海生坐在藤椅上,对着电视,脚边搁着一摞报纸,正弯着身子在给它们分类。 母亲李秋珍坐在一个塑料板凳上,手拿针线补着一件旧衬衫。 而弟弟齐晓辉则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齐晓欣把夹着书的报纸轻轻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换上拖鞋。 “阿爸,阿妈,我回来了。” 李秋珍瞥了一眼,语气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快点去把碗洗一下,天气热,放着容易招苍蝇。” 齐晓欣咬咬嘴唇,“阿妈,还有饭吗?我还没吃晚饭。” “都这个点了哪有饭啊,你也没说今晚会回来。” 齐海生擦了把汗,回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道:“那饭店不是包吃的吗?你怎么没吃就回来了?” 齐晓欣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老板的远房亲戚来了,老板说她可以帮忙,就让我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秋珍脸色一变,丢下手里的旧衬衫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被炒了?你怎么这么没用,才干了几天就被炒了?挣了多少钱?” 齐晓欣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工作并没有出错,仅仅只是老板要换人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她知道解释也没什么用。 她从口袋中掏出220元,递给李秋珍,“阿妈,这是我的工资。” 李秋珍数了下,瞪着她,“怎么才这么点,你不是说一天都要30块吗?而且饭店包吃,你是不是乱花了?” 齐晓欣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确实花了一些。 以前她只能在小摊上买一些盗版书,现在自己挣钱了,她便去书店偷偷买了几本正版书。 就像今日,这本《百年孤独》就花了她40块。 她下意识地往桌子那边瞄了下,撒谎了:“没有阿妈,我没有乱花,是因为我这个月没有做够整月,所以扣了一部分钱。” “你啊你,”李秋珍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算了,你先去洗碗吧。” 齐晓欣收拾好餐桌上的碗筷,就端着进了厨房。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李秋珍又不满地大喊:“你能不能把水龙头开小一点,水不要钱啊。” 这时,武侠剧结束了,李秋珍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对调频道的儿子说:“阿辉,进屋做会功课吧。” 齐晓辉这次倒也听话,关掉电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阿妈,给我钱,我明日去买一些学习资料。” 听到要买学习资料,李秋珍非常高兴,就从齐晓欣刚才给的钱中抽出几张,“20够不够?” “再多10元吧,学习资料也不便宜。” 李秋珍也不生气,又抽出10元递给儿子,叮嘱他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个好大学。 对于儿子的学习,她一向都很支持。 齐晓辉把钱装进裤兜,“阿爸阿妈,那我先出去放松下眼睛,晚点回来做功课。” 齐海生道:“都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没事,我逛一圈就回来了。” 齐晓欣在厨房中冷笑,她当然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无非是打游戏或者买漫画,但奇怪的是,不管他说什么,父母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他。 就像相信成绩平平的他会突然开窍,然后考上大学一样。 她叹了口气,继续洗碗。 齐晓辉走到门口换鞋,发现小桌子上放着一份报纸。 “阿姐,你怎么花钱买报纸啊,咱们家报纸还少吗?” 他顺手拿起,一本厚厚的书掉了出来。 声音太大,齐海生和李秋珍同时望过去。 李秋珍走过去,“怎么了,阿辉?” 齐晓辉捡起那本书一看,“百年孤独,阿妈,阿姐又偷偷买书了。” 他看了看定价,“这本书要40块。” 李秋珍的脸黑成了锅底:“阿欣,你出来。” 齐晓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这书是你买的吗?” 齐晓欣点了点头。 “40块?” 齐晓欣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低,“没,20块。” “你疯了?”李秋珍提高声音,“你知不知道20块钱能买多少菜,还说自己没乱花,我就说你做了这么多天工怎么没攒下钱。你买这废纸有啥用啊?” “阿妈,那不是废纸,那是世界名着。” 齐晓辉笑了,“阿姐,你能不能现实一点,还世界名着,你看那些东西有啥用啊,考试又不考,再说,阿爸阿妈不是说了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 说完,他就出门了。 齐晓欣看着母亲,说:“阿妈,我想继续读书,我不需要你和阿爸花钱,我会想办法自己挣学费的。” “你自己挣?说得倒是好听,你是不是忘了,你都被炒了,你拿什么挣?” 齐海生叹了口气,推开脚边的半摞报纸,走了过来,“阿欣,不是我们不支持你,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之前也给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你应该能明白的。” 李秋珍开口:“既然你现在没什么事做,明日就去帮你阿爸看报摊吧。” 齐晓欣没再争辩,进去厨房洗好碗,就进到自己的房间。 屋子很小很热,既不透气,也不通风。 她坐在那张小小的旧书桌边,非常爱惜地摸了摸那本《百年孤独》,又看向那张报纸上头版的那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想起虞问芙说的话:既然你这么喜欢文学,为什么不靠它挣钱?不要想那么多,写出来去投稿,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通过为止。 她把书放在书架上,从书架抽出一个本子,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十七岁的夏天。 她托着腮看着那几个字,停了一下,然后埋头继续写:十七岁,总让我觉得它和夏季是同一个词。 那种灼热、明亮、带着草木气息的躁动,仿佛永远不会褪色。 我站在时间的分水岭上,一半是未完成的少女心事,一半是即将到来的未知远方…… 第106章 机会就这么来了 多年积压的表达欲一旦开始,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齐晓欣把笔放下的时候,夜一片沉寂。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了一眼闹钟,凌晨四点二十六。 这篇《十七岁的夏天》已经写完了,她数了数,共写了七页,还有三页是废弃的。 最后一页的结尾,她写了三遍才满意。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这样反复几次,困意涌了上来。 她把本子压在字典下面,上床睡觉。 好像只过了一秒。 木板门就被使劲地拍了拍,齐海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硬邦邦的,“起床了。” 齐晓欣想睁开眼,可她实在太困了,眼皮都抬不起来。 “快起来。”齐海生又拍了拍门,声音更大了。 齐晓欣翻起身来,脖子酸得厉害,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闹钟,刚到五点。 她下床开门,父亲齐海生站在门口。 他已经穿上了平日出门的衣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是开了胶的软皮鞋。 “阿爸,怎么了?” “走,帮我去取货。” 齐晓欣张口想说什么,齐海生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套了件外套,想了想,又把昨晚写的稿子从本子上撕了下来,连同一只笔装进口袋,就跟着父亲出门了。 - 天还没完全亮,吹着风,带着一丝凉意。 齐晓欣跟在齐海生后面,沿着南昌街往北走。 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潮气,混着街市特有的鱼腥味。 齐海生走得很快,齐晓欣小跑着才能跟上。 脖子还是酸的,眼睛涩得厉害,风一吹就想流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走。 报纸的拿货点在桂林街口,是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铁皮档口。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 几个和齐海生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旁边堆着还没分完的报纸。 他们抬头看了齐晓欣一眼,齐晓欣莫名低下了头。 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问:“海哥,这是你女儿啊?” “嗯。” “看着还是学生吧,学生读书费脑,难得假期,不让她好好在家休息,怎么带到这里来了?” 齐海生讪讪地干笑了下,“带孩子来体验下。” 这时,档口老板从里面拖出一捆捆报纸,用塑料绳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明报》《东方日报》等等,还有一些小报,齐晓欣叫不出名字。 齐海生蹲下来,一捆一捆开始点数。 “《明报》五十,《东方》七十……” 齐晓欣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齐海生似乎有些恼怒,头也没抬,“站着干什么,提啊。” 齐晓欣弯腰去提那捆《明报》,沉得差点没拿住。 绳子勒进手心,她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油墨味直往鼻子里钻。 齐海生提着另外几捆报纸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看到她把报纸抱在怀里,吼道:“墨都没干,都蹭到衣服了。” 齐晓欣赶紧放下报纸,果然,衣服上已经蹭上了两道黑印。 她咬着嘴唇,有点想哭。 这是她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外套。 齐海生不耐烦地催促,“蹭都蹭了,哭有什么用,快走吧。” 齐晓欣忍着手痛,提着报纸跟在后面。 手上的报纸越来越沉,走到南昌街口的时候,她的手指感觉已经麻了。 “好了,休息一会吧。” 齐海生把报纸放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齐晓欣把报纸放在地上,只觉得手都抖个不停,她看了看,手心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又看向自己的衣服,摸了摸那两道黑印,非常难受。 齐海生抽着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烟抽了一半,他弯腰提起那两捆,继续走,齐晓欣赶紧提起她那捆,跟了上去。 走到报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齐晓欣觉得口干舌燥,两腿发软,她坐在小板凳上喘着气。 齐海生把报纸一捆一捆拆开,摊在摊上,又一份一份叠好。 他动作很快,手指在纸页间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齐晓欣歇息了一会就过去帮忙,把叠好的报纸按顺序码齐。 齐海生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那摞《明报》,“这个放前面。” 齐晓欣把《明报》挪到最前面。 她拿起一份看了看,今日的新报纸,头版已经不是虞问芙和顾屿了,而是股市相关。 等所有报纸摆好,齐海生在藤椅上坐下,又抽了根烟。 齐晓欣站在旁边,手指还在麻,腰也酸,眼睛更是疼得厉害。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齐海生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 齐晓欣声音很低,“嗯,昨晚看了会书。” 齐海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丢掉烟头,踩灭后说:“你回去睡会吧。” 齐晓欣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父亲会以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随之而来的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的眼泪。 她赶紧别过头,生怕父亲看见。 齐海生没再看她,清晨第一批上班的人已经出现了,他开始招呼客人了。 齐晓欣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蹲在地上,把一份份报纸叠好,压平,码整齐。 那双手很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墨,她看了几秒,又折了回头,“阿爸,您回去休息,我来看摊吧。” 齐海生点点头,给她说了报纸的价格,并叮嘱她看好报纸,别被风吹走了,说完就离开了。 齐晓欣蹲在报纸摊边,招呼客人之余,开始看起报纸来。 她以前从来没这么专注地看过报纸,她挑出每类报纸中文学类相关的专栏,记下了联系方式。 做完这些,她又掏出昨晚写的稿子,重新修改。 虞问芙告诉过她,好的作品都需要精心打磨,那些经典的文学作品都是经过反复修改的。 她才开始写,自然更应该多修改。 改到一半,有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齐晓欣抬起头,是个画着妆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白衬衣,黑长裙,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看上去非常干练。 齐晓欣下意识把手里的稿子翻了个面,“你好,请问要什么报?” 那女人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纸,“你在写小说?” 齐晓欣不好意思地摇头,“没,就随便写写。” “可以给我看看吗?” 第107章 熏,是这道菜的灵魂 齐晓欣犹豫片刻后,把手里的稿子递了过去。 那女人接过来,站在那里,一页一页翻着,她看得很慢,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 齐晓欣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别人看,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写得还可以,但是弟弟要去玩游戏那部分,写得有点急,心理描写以及个人感受都有点干。” 那女人重新把稿子按顺序摆好,“我是明报副刊编辑向小凌,你有没有想过让你的文字出现在报纸上?” 齐晓欣懵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一位编辑离得这么近,更不可能想到编辑会点评她的文字。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只觉得心跳得飞快,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小凌微笑看向她,“稿子一旦被采用,是有稿费的。” 齐晓欣回过神来,赶紧说:“想,我想,但是我怕我写得不好。” 向小凌一笑,“只要动笔写,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这个年龄段,文笔稚嫩是很正常的,慢慢写就会越来越好。” 向小凌从包里里拿出一张名片,连同稿子递了过去,“等你修改完,可以把稿子寄到这个地址,我等你。” 说完,她就走了。 齐晓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突然就明白了一句话: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如果她昨日没去找虞问芙,如果虞问芙昨晚没鼓励她写作,再如果她昨晚没有通宵写这个稿子,那么就不可能有今日的机遇。 一切好像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 她蹲下来,拿起笔,开始重新修改稿子。 - 与此同时,虞问芙也开始了今日的忙碌。 除了平时买的那些食材,她今日还买了六十根鸭脖。 此时,鸭脖正浸在冷水中,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用手轻轻搓洗着表面那层滑腻的东西,洗了四五遍,水变清了。 她把鸭脖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给鸭脖剔筋膜。 这是一个技巧活。 她左手捏住鸭脖的一端,右手沿着骨头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刀锋贴合着骨头移动,把那层白色的筋膜一点一点剔了出来。 每一刀都不深不浅,刚好把筋膜剔掉,却不伤肉。 剔完筋膜,她把鸭脖放进一个大盆里,撒盐,倒料酒,加姜片,用手抓匀,腌着。 鸭脖腌了快一个小时时,虞问芙把鸭脖倒进另一锅冷水里,开火开始常规的焯水。 焯完水,她把鸭脖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放在一边沥水。 接着她从冰箱取出老卤水,倒进锅里,用小火慢慢化开,然后打开调料柜,取出一个纱布袋,开始配香料。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小茴香、花椒、干辣椒,还有一块陈皮,她闻了闻,又加了一撮甘草,然后把所有香料装进纱布袋,扎紧袋口,放进卤水里。 慢慢的,卤水翻滚起来,香气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 她把沥干水的鸭脖放进卤水里,大火烧开,转小火。 虞问芙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估摸着顾屿马上要醒了,她又快速地做了个鸡蛋灌饼,等顾屿起床后,再热个牛奶就好了。 做完这些,她也顾不上休息,喝了口水,又开始准备熏料。 对,她今日要添加的新菜品是熏卤鸭脖。 熏,是这道菜的灵魂。 卤出来的鸭脖,软糯入味,如果再熏一下,表皮会收紧,在卤香的基础上会多一股焦香,嚼起来也更有层次。 她拿出一个大铁锅,锅底铺上一层锡纸,在锡纸上撒了几把米,几把糖,几撮茶叶。 茶叶她选用的是凤凰单丛茶,香气清冽,熏出来不会苦。 她又加了一些陈皮和花椒,还有一撮干桂花。 桂花的甜香和烟熏味混在一起,会产生出一种很独特的香味。 她把所有熏料铺匀,盖上锅盖,放在一边,然后去处理猪耳鸡爪等其他食材。 正在这时,顾屿醒来了。 小家伙现在非常自觉,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上厕所,洗脸刷牙,不再需要虞问芙提醒。 做完这些,他哒哒哒走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小姨,你猜猜阿屿今日做了什么?” 虞问芙回头,看着他笑,“刷牙,洗脸?” “都不是,是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虞问芙想了下,想不出,就随口道:“叠被子?” 顾屿忽闪着大眼睛,非常惊讶,“小姨是怎么猜到的?” “当然是因为小姨很厉害呀。” “小姨,你去看看阿屿叠的被子好不好?” 虞问芙调了下火,跟着顾屿进去他的房间。 现在是夏日,被子都比较轻,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只能说有一点方的样子,但不多。 虞问芙笑着说:“阿屿很厉害啊,第一次叠被子就叠得这么好。” 顾屿非常开心,“小姨,阿屿以后要天天叠被子,而且还要帮小姨叠。” “好,那我们现在去吃早餐吧,你猜猜小姨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顾屿歪着小脑袋,“包子?” “不是,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肯定是你喜欢吃的。” 虞问芙拿出鸡蛋灌饼,放在餐桌上。 顾屿眼睛一亮,“小姨,是鸡蛋灌饼,阿屿最喜欢吃了。” “嗯,那你先吃,牛奶正在热,马上就好了。” 鸡蛋灌饼中抹了一层自制的番茄酱,里面卷了火腿肠,生菜,黄瓜,千张,葱丝,顾屿一口咬下去,就满足地眯起了眼。 虞问芙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顾屿咬了一大口鸡蛋灌饼,小脸憋的圆圆的,含糊道:“小姨,好好吃。” 虞问芙坐在一边,看着他吃,“慢点吃,别噎着了。” “小姨吃了吗?” “吃过了。” 虞问芙在处理鸭脖前就吃了早餐,吃的吐司片,水煮蛋和牛奶。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虞问芙打开锅盖,那股熟悉的卤香扑面而来。 鸭脖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油亮亮的,在卤汁里浮沉。 她用长筷夹起一根,放在案板上,用手轻轻按了一下,感受着肉的状态。 此时刚刚好,肉能分开,但不会散,正好适合熏制。 她把鸭脖一根一根捞出来,沥干上面的卤汁,放在竹筛上,晾着。等晾的差不多时,准备熏。 第108章 熏卤鸭脖 铁锅烧热,米和糖在锅底慢慢变焦,冒出一股白烟,烟不大,但很浓,带着茶叶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香。 虞问芙把放着鸭脖的竹筛架在锅里,盖上锅盖。 两分钟后,她掀开锅盖,烟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厨房里全是那股混合着焦香茶香花香的味道。 虞问芙把鸭脖一一翻了个面,把锅盖重新盖回去。 又过了差不多两分钟,烟散了。 她打开锅盖,鸭脖的颜色变了,不再是卤出来的那种深褐色,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焦黄,表皮微微收紧,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 顾屿闻到香味跑了进来,“小姨,今日在做什么呀,好香。” 虞问芙笑着说:“鸭脖,马上就好。” 她夹起一根,凑近闻了闻,卤香打底,烟熏的焦香浮在上面,最后又是桂花的甜香收尾。 三层香气,一层一层,各有各的味道,不抢不撞又浑然天成。 她用刀切成小块,率先拿起一块吹了下,轻轻咬了一口,皮一点都不硬,带着韧,嚼起来很有弹性,肉是酥的,那股烟熏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不冲不苦,味道刚刚好。 顾屿馋得直咽口水,“小姨,我也想吃。” 虞问芙把另外几块放在盘子中,递给顾屿,“现在还有点烫,等晾一会再吃。” 顾屿端着盘子出去了,虞问芙继续把其他鸭脖都夹了出来。 - 下午五点,庙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孟成化把最后一锅熏鸭脖从炉子上端下来,用湿布擦了擦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做这行已经五年了,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也研究出了一套自己的熏法,而且庙街就他一家卖熏鸭脖的,生意虽然不火爆,但也还说得过去。 他每日下午四点出摊,九点前保证能卖光,雷打不动。 上班族或者学生们都喜欢把鸭脖当零食,边走边啃,而街坊邻居路过了,不管是照顾生意还是真的想买,也会买两根。 没人嫌过难吃,但也没人夸过好吃,回头客也有,但主要是一些街坊邻居,为此他一直头疼。 不过今日,他非常自信,因为他昨日受高人指点,换了批熏料。 他坚定地认为,今日的生意一定会火爆,所以准备的鸭脖也比平时多了一倍,足足有100根。 果然,他刚打开锅盖,隔壁卖鱼蛋的阿叔就吸了吸鼻子,问道:“孟老板,你这今日的鸭脖味道跟平日好像不一样啊。” 孟成化得意地点点头,“对,换了批香料。” “难怪闻着这么香。” 孟成化低头看着锅里那些鸭脖,酱色的,油亮亮的,熏过的表皮微微发皱。 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嚼,确实比之前的味道好多了。 他把剩下大半根扔回锅里,坐下来开始等客人。 很快,就有两个学生妹过来了。 孟成化让她们试吃,她们尝了下,都点头觉得好吃,最后每人买了一根。 渐渐的,在他的吆喝下,越来越多的客人过来了。 孟成化笑得合不拢嘴,忙得不亦乐乎。 早知道香精这东西这么有效,他应该早一点就加入。 虽然成本是高了点,但赚的也多啊。 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多买几十根鸭脖。 突然,大榕树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虽然隔着半条街,但孟成化对这种骚动太熟悉了,他抬起头,目光顺着那些人的方向飘过去,果然看到虞问芙推着摆摊车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 孟成化眉头皱了一下,自从这个女人来到庙街,她的摊位边总排着长长的队,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就卤味吗?有什么好吃的,他心里有怨气,但又无可奈何。 不过今日他倒不怕,在虞问芙的摆摊车经过他时,他开始大声吆喝起来,“熏制鸭脖,新鲜出炉的熏制鸭脖,免费试吃,欢迎大家品尝。” 他刚喊完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他不由得停下喊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呢?好像有卤香,又好像有熏香,一层一层地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锅里的鸭脖,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了。 虞问芙把车停在大榕树下,除了平日里的那些保温桶,今日的车上,又多了一口大砂锅。 顾屿四处张望了下,问道:“小姨,阿帆哥哥不是说今日要来找我学魔方吗?他怎么没来啊?” “没关系,再等等吧,万一他有事耽搁了。” 顾屿就安静地坐在一边,自己玩起魔方来。 看虞问芙收拾好了摊位,队伍中有人喊道:“虞老板,快说说今日的新品是什么啊?” 虞问芙掀开了锅,顿时,一股浓烈的香味飘了出来。 几十根鸭脖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泛着油亮亮的光。 普通的熏鸭脖一般都是酱色,而她的是有点偏向黑色的那种深褐色,但是如果仔细看,能看到里面透出的一层暗暗的红。 鸭脖表皮微微皱起,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皱,而是一种很油润的状态。 “各位,这就是我昨日说的新品,熏卤鸭脖,还是老样子,每人限购一根,一根10元。” 队伍中有人开口:“虞老板,熏卤鸭脖,那到底是熏的还是卤的啊?” 虞问芙笑着说:“先卤后熏,熏料也都是我自己配的,待会我切一些试吃品,大家可以免费试吃,喜欢再买。” 旁边卖鱼蛋的阿叔也闻到了这股香味,手里的长筷子悬在半空,疯狂吞咽着口水。 同样摆摊的,他卖的都是什么呀。 他自己都恨不得丢下这鱼蛋摊,去虞问芙的摊位边排队,尝尝人家那鸭脖到底是什么味的。 不过毕竟年纪大了,冲动过后他又恢复了冷静,他得好好推销自己的鱼蛋才对,怎么能给同行贡献呢,便也开始卖力吆喝。 周康文今日不是第一个到,昨日虞问芙帮他偷偷多装了鸡爪和猪耳,他回去后就发现了,感动之余自然更会光顾她的生意。 但是今日,他下班前又被临时留下修东西,就来得晚了点。 也不算太晚,他排在第四位。 此时,他的眼睛越过前面几位顾客,死死地盯着那锅鸭脖,猛咽口水。 第109章 完了,顾客跑光了 前面还有三个人,但在周康文看来还比三十个人还难等。 第一个是位阿婆,买了两只虎皮凤爪,战战兢兢地数硬币数了半天,周康文盯着她的手指,都恨不得帮她数。 阿婆好不容易颤巍巍地离开,第二位是个年轻妈妈,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试吃了鸭脖,最后要了一个猪蹄,一根鸭脖。 一切都还算正常,可就在付钱时,孩子伸手打开了餐盒,弄得手上都是油,年轻妈妈一怒之下打了他的手,孩子哇哇大哭。 虞问芙递过去纸巾,那妈妈又给孩子擦手,也不知道站一边,就站在队伍中。 可能觉得是小孩子,顾客们就容忍了,周康文也只能忍着。 终于,前面就剩一个人了,可周康文没想到这人会这么烦。 他站在摊位前,先是试吃,试吃完后犹豫了半天,问这问那,问多少钱,又问能不能少,还问辣酱辣不辣,问得周康文在后面攥紧了拳头。 就在他感觉胸口的火即将喷发而出时,那人终于买了一两猪耳走了。 终于轮到周康文了。 他飞快地拿起一块试吃鸭脖,并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虞问芙的手艺,而且他馋这东西好半天了,忍不住了。 他把鸭脖凑近鼻子,深吸一口气,烟熏味比刚才闻到的更浓,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 牙齿碰到皮的瞬间,周康文听到“呲”的一声,很轻,皮裂开了,卤汁从裂缝涌了出来,咸甜鲜香,一股脑涌到舌头上,在嘴里炸开,瞬间香得他有点眩晕。 而鸭肉又酥又烂,但奇怪的是又不散,每一丝肉纤维都像吸饱了卤汁,刺激着味蕾。 嚼着嚼着,烟熏的味道上来了,丝毫没有烟熏火燎的那种呛,而是慢慢渗出来的味道,一抹甜甜的桂花香,把所有熏料的味道都聚拢在了一起,似乎不想让它们散开。 周康文嚼了很久,舍不得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么好吃的东西,先到先得不好吗?为什么要限购啊! “喂,你发什么呆啊,不买的话就走开啊。”后面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满地喊道。 周康文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催什么催,没看到我在试吃吗?” “那你倒是快点啊,没看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吗?” 这种等待的煎熬周康文刚刚已经体验过了,他有点理亏,便道:“虞老板,要一根鸭脖,一个猪蹄,加辣酱。” 虞问芙快速地帮他切好鸭脖和猪蹄,淋上一层辣酱,递了过去。 周康文是常客,不少人虽然叫不上他的名字,但也知道他的购买习惯。 有人开口:“你平日不是要买所有种类吗?今日怎么只买两样?” “你管我。”周康文白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不是他不想买,而是最近因为贪吃卤味,已经胖了十几斤了,得控制下。 周康文捏着鸭脖,边走边啃,啃完肉又咂巴着骨头,嚼得正香时,听到旁边有人喊他。 他转过身,便看到梁世龙正在熏鸭脖的摊位边排队,前面就剩一个人了。 “咦,阿龙,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不买这些了吗?” 梁世龙笑笑,“我女儿昨晚吵着要吃鸭脖,我过来买两根。” “那你怎么不去虞老板那儿买?” 梁世龙疑惑:“虞老板不是卖卤味吗?也卖鸭脖了?” “对啊,算你运气好,今日的新品正好是熏卤鸭脖,我刚买了,那味道绝了,你尝尝。” 周康文忍痛把盒子伸过去,让梁世龙自己拿。 孟成化一开始并不知道虞问芙今日新添了熏卤鸭脖,刚才他确实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但他以为是卤味的味道。 此时听到周康文的话,他又急又气。 一直以来,这庙街就他一家卖熏鸭脖的,谁能想到突然会有人抢他生意,而且还是这么厉害的人。 也不知道这姓虞的怎么想的,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他赶紧说:“这位先生,你可别听人乱说,我这可是专业做熏鸭脖的,做了好多年了,口感方面绝对无人能及,这里有试吃品,你先尝尝。” 说着他挥起刀,剁了一块鸭脖,递了过去。 梁世龙知道,术业有专攻,但他更相信周康文。 他拿了周康文一块鸭脖。 孟成化有点恼怒,倒不是恼怒梁世龙,而是恼怒周康文。 他这里明明卖得好好的,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万一再让后面的人听到了,这不是坏他的事吗? 他今日可是准备了一百根鸭脖,要是卖不完,可怎么办? 他挥了挥手,就像挥让人讨厌的苍蝇一样,“走走走,既然不愿意买就不要挡到后面的人。” 梁世龙走向一边,把那块鸭脖放在嘴里,他嚼了一下,烟熏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又嚼了一下,卤香从骨头里渗出来。 这也太好吃了,熏和卤结合,妙啊! 周康文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吧?” 梁世龙连连点头,果然是虞老板出品,必属精品。 他就跟疯了一样,向大榕树跑去。 他心里那个悔啊,怎么没在第一时间去虞老板的摊位看看,他还以为虞老板只卖卤味呢。 看到他突然跑了,原本排在他后面的几位顾客也犹豫了。 既然有更好吃的鸭脖,为什么不去尝尝呢? 看到他们也要离开,孟成化急得满头大汗,“不用过去了,给你们便宜点,一根5块钱,还不用排队。” 周康文倚在一边的墙上,嚼着鸭脖,“不用挣扎了,没用的,你得承认,做吃的是需要天赋的。” 说完便气定神闲地离开,去大榕树下等梁世龙,孟成化气的想砍他的心都有了。 梁世龙本来只想买鸭脖,可真正轮到他时,他却反悔了。 狠了狠心,除了鸭脖,又买了一斤卤猪耳,花了58元。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接下来就好好工作,希望季度奖能多发点。 不到八点,几个保温桶,还有大砂锅就全部空了。 虞问芙一回头,看到顾屿依然坐在凳子上,手上拿着魔方机械动作着,但显然有点心不在焉,一副蔫蔫的样子。 她知道,肯定是因为谢帆今晚没过来,他不开心。 她没打扰他,开始收拾摊位,顾屿突然开口。 第110章 好突然 “小姨,”顾屿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你说谢帆到底为什么没来啊?”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活,擦擦手走过去,看着他认真地说:“谢帆可能有事,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这个小姨也不知道。” 顾屿眼泪掉了下来,“可是他明明答应了我。” 虞问芙点头,帮他擦着眼泪,“小姨知道,阿屿现在很难过,是因为我们阿屿是个守信用的好孩子,一直等着谢帆哥哥,可是他却没有来。” 停顿了下,虞问芙继续说:“所以你看,谢帆没有来是他不对,阿屿并没有任何错呀,那阿屿现在难过可是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呀。” 顾屿认真思索着小姨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虞问芙,“嗯,小姨说得对,他做不到是他的事,阿屿不难过,阿屿以后再也不要和他做好朋友了,等阿屿上了幼儿园,会交到更多好朋友。”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阿屿说得对,阿屿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顾屿歪着小脑袋想了下,指了指荣记汤圆,“我想吃汤圆。” “好,那等小姨收完摊就带你去。” 收摊后,虞问芙丢了垃圾,把车子暂时停在大榕树下,就牵着顾屿去荣记汤圆。 今晚的汤圆店异常冷清,店里没一个顾客,也没有服务员。 虞问芙以为店已经打烊了,准备离开,门帘翻动,一位看上去差不多有七十岁的阿婆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阿婆指了指墙上的招牌,“有,要什么?” 顾屿要了红糖花生汤圆,虞问芙要了芝麻汤圆。 阿婆走进厨房,两人在门口塑料凳子上坐下。 虞问芙看着这间铺子,墙上的瓷片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玻璃柜的边角用胶带缠着,看得出有些年月了,胶带都发黄了,翘起一角,墙角摆着一个老式石磨。 好半天,阿婆端着碗出来,空气里散发着猪油和芝麻的香气。 两碗汤圆,每碗十颗。 阿婆又拿来一个空碗,放在顾屿眼前,“小心烫。” “谢谢婆婆。” 虞问芙舀了一颗,吹了吹放进空碗中。 顾屿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他舀起那颗汤圆,咬了一小口,馅流出来,花生馅流在勺子上,他吹了吹,塞进嘴里。 他又舀起一颗,慢慢伸了过去,“小姨,花生汤圆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颗?” 虞问芙扶着他的手,把汤圆喂到自己嘴里。 顾屿看着她的表情,“怎么样,小姨,阿屿没骗你吧?” “嗯,很好吃,那小姨也给你分一颗芝麻的,好不好?” 两人吃得开心,那阿婆在他们旁边坐下。 “今晚生意怎么样啊?” 虞问芙抬头,笑了笑:“还好,过得去。” “我吃过你做的卤味,好吃。我孙子每次过来都会去你的摊上买猪耳。” 阿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语气有点落寞:“他很忙,一周才过来一次,每次买了卤味就离开。” 顾屿舀着汤圆,吃得很满足。 阿婆看着他吃,满脸慈祥。 看了一会儿,问道:“小朋友,你觉得婆婆的汤圆好吃吗?” 顾屿连连点头,“好吃,我下次还跟小姨来吃。” 阿婆笑了笑,起身,“好吃的话婆婆再给你煮几个,下次可就吃不到了。” “阿婆,我不吃了,小姨说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为什么下次吃不到啊?” 阿婆叹了口气,“做不下去了,做完这个礼拜就不做了。” 虞问芙心里一紧,难怪今日没看到之前的服务员了。 她放下勺子,努力回忆了下原书。 作为男女主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荣记汤圆店在书中被提及过几次,好像也就在书的前期部分出现过,至于后续的走向,书中并没有说。 “阿婆,这汤圆店应该开了很多年了吧?” “嗯,是我公公开的,后来传给我和老公。”她指了指墙上那块旧木板,“65年了。” “这么多年,都是老字号了,就这么不做太可惜了。” 阿婆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做不动了。” 她刚才只提及到了自己的孙子,并没有提及到儿子,虞问芙也不好冒然发问人家儿子的事,便试探问道:“阿婆,您刚才说您孙子每周会来买卤味,那他没想过接手汤圆店吗?” 阿婆低下头,“他不愿意做,说卖汤圆没出息,要去中环的写字楼上班。” 停了下,阿婆继续说:“我不怪他,我们这行就是太辛苦,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磨芝麻,搓粉,煮糖水,忙上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虞问芙听着。 阿婆继续说:“之前还有老公帮忙,他去年摔了一跤,到现在还下不了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也请过几个人,但年轻人沉不下心,吃不了这个苦,做几日就走。年纪大点的,倒也愿意来,但薪资也高,我请不起。” 阿婆看了看整个店,“我们是小本生意,每日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 她低头又看着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做了几十年,现在不听使唤了,搓粉没力气,站久了腰也痛,做不动了。” 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声音,锅盖轻轻跳动着,阿婆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虞问芙和顾屿也吃完了,虞问芙拿出钱,阿婆摆摆手,“算了,请你们吃。” 虞问芙把钱塞到她的手里,“拿着吧阿婆。” 从汤圆店出来,虞问芙还有点恍惚,耳朵边还回响着阿婆说的那句:做完这个礼拜就不做了。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荣记汤圆”四个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世上有很多像阿婆一样的人,因为力不从心,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一些手艺就这样失传。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如果她把这家铺子租下来。 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小姨?” “走,我还想跟阿婆说几句话。”虞问芙牵着顾屿快速地回到荣记汤圆。 阿婆正在洗碗,看到他们回来,问道:“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没。”虞问芙开口,“阿婆,这个铺子可以租给我吗?” 第111章 登门拜访 阿婆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你?” 虞问芙语气诚恳:“阿婆,租给我,荣记汤圆还是存在的,你教我做汤圆,我帮你继续卖,唯一不同的是,你不用再辛苦搓粉了,换我来搓。” 阿婆眼睛湿润了。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他们两口子一致的想法是,直接关店,虽然愧对九泉之下的公公,但确实是无奈之举。 至于店铺要不要租出去,他们俩也考虑过。 对他们而言,荣记汤圆是一个印记,里面承载着他们几代人的记忆。 如果突然改成其他店,心理上一时还真有点接受不了。 他们想的是,等他们俩离开人世了,店铺就让孙子去处理吧。 可眼前这个女孩子,却主动提出要学做汤圆,并且保留荣记汤圆的招牌,怎么能不让她感动?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你傻啊?你做卤味做得好好的,怎么又想学汤圆了,做汤圆很辛苦的。” 虞问芙摇摇头,“我不怕辛苦。” 作为顶级厨王,无论多复杂的菜品,她都游刃有余,小小汤圆自然不在话下。 阿婆点点头,“行,那我回去跟老公商量下,你明日有空再过来,如果我不在店里,你就上二楼找我。” “好,那我们先走了,阿婆再见。” 顾屿也向她道别。 从店里出来,夜色笼罩着整个庙街,顾屿抬头看向她,有点忧心忡忡,“小姨真的要学做汤圆吗?” “对啊。” “那小姨以后还做其他好吃的吗?” 虞问芙笑着说:“当然要做,阿屿想吃什么小姨就做什么。” 顾屿放心了,“那就好,阿屿喜欢小姨开店,因为那样小姨就再也不用担心被雨淋了。” 一句话,让虞问芙的心软成了一团。 - 第二日,虞问芙做完卤味,就带着顾屿早早去找阿婆。 已到下午,但荣记汤圆却没有开门。 虞问芙想起阿婆说的话,带着顾屿上了唐楼二楼。 楼梯很窄很暗,上到二楼,虞问芙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就被阿婆打开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空气中有一股药味。 她微笑道:“来了?进来吧。” 虞问芙点点头,牵着顾屿走进去,把手里的卤味递了过去,“阿婆,这是今日新做的卤味,您尝尝。” “好,真是有心了,坐吧。” 客厅挨着厨房,很小,也没什么家具,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一个老式柜子。 窗户开着,能看到对面楼的墙。 虞问芙在折叠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顾屿挨着她,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阿婆进去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两杯茶出来,杯子是那种老式的厚瓷杯,杯口处还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聊天间,里屋传来一点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床沿。 “你先坐,我去看下老公。” 阿婆走了进去,虞问芙坐在那里,里屋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阿婆走了出来,“你进来下。” 虞问芙放下茶杯,“阿屿,我进去看看阿伯,你乖乖在这等着。” 里屋跟客厅差不多大,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很多药瓶,水杯,还有一副老花镜。 窗户开了一半,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大热的天,他却盖着被子,被子拉到了胸口,露出一双皮包骨头的手,那双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转过头,看着虞问芙。 “阿伯。” “你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从气息中发出的。 虞问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老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是卖卤味的?” 虞问芙点点头,“嗯,我在庙街摆摊。” 阿婆开口:“她的卤味做得很不错,这条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今日还带了新做的卤味过来,你要不要尝尝?” 荣伯的眼睛亮了下,“扶我起来。” 虞问芙帮忙把老人扶起来,阿婆把那袋卤味拿了进来。 打开几个盒子,一瞬间,卤香,烟熏的焦香飘满整个屋子,荣伯的喉结动了下。 里面分别是鸡爪、猪蹄、猪耳,还有鸭脖。 阿婆责怪道:“你傻啊,怎么带这么多,这得卖多少钱啊?” 虞问芙笑笑,“不多,带给您和荣伯尝尝鲜。” 荣伯看着那包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好久没吃过卤味了。” 阿婆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只凤爪,递到他嘴边,他颤巍巍地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婆看着他,“怎么样?” 荣伯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这次他嚼得更慢了,嚼着嚼着,眼睛忽然红了。 阿婆愣住了,“老公,你怎么了?” 荣伯摆摆手,把那口咽下去,看着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凤爪,缓慢开口:“我阿爸以前,也会卤鸭。”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他用的卤水,养了十几年,我那时候还小,经常站在灶台边看他卤东西。他说,卤水要养,养得越久,卤出的东西越香。” 他看着虞问芙,“你的卤水,应该养了好几年了吧?” 虞问芙没好意思说她的才养了几个月,便说养了一年。 荣伯点点头,“一年,就养出这个味,很不错。”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阿婆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只凤爪啃得干干净净,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平日里都不怎么吃得下东西,难得今日这么有胃口,能吃这么多。 她准备把猪蹄再递过去,虞问芙阻止了,“阿婆,荣伯身体虚弱,一次不等吃太多,过会再吃吧。” 荣伯点点头,示意阿婆把东西放到一边,继续说:“我年轻那会,也想学做卤味,但是我阿爸说,让我先搓好汤圆。” 他笑了一下,“结果搓了一辈子的汤圆,都没学过做卤味。” 虞问芙看着他,“荣伯,你想学做卤味,等你养好身体,我教你。” 荣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苦笑了下,“这辈子学不了了。” 阿婆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看得虞问芙也有点难受。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 第112章 厚重的信任 荣伯继续说:“我阿爸搓了一辈子汤圆,荣记汤圆,这名字还是我阿爸取的。” 荣伯似乎陷入回忆,久久没有说话。 虞问芙点点头,“荣伯你放心,荣记汤圆的招牌会一直挂在那里,我也跟阿婆说过了,我会学做汤圆,汤圆会继续卖下去。” 荣伯摇摇头,“这对你不公平,你愿意学做汤圆,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但招牌还是挂你自己的吧。” “荣伯,我……” 荣伯抬起手打断她,“我已经想好了,就按我说的做。” 虞问芙还想坚持,阿婆拍了拍她的手,说:“就按你荣伯说的做吧,你有做菜的天赋,可别浪费了。我们昨晚也商量过了,汤圆店隔壁的铺子也一并给你,打通之后空间还是挺大的,够用了。” 虞问芙震惊了,“阿婆,隔壁那家铺子也是你们的?” “嗯,早些年其实是打通的,后来生意不好做,就隔出一间租给别人卖光盘,年前到期后就没再续租了。” 荣记汤圆的位置不差,两间铺子打通,这当然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绝佳机会。 但有个现实问题,让虞问芙不得不犹豫,据她所知,这个位置的铺面租金通常都在两千五左右,而如果两间铺面一起租,最少也得五千块。 而且通常都是押一付三。 她现在每日除去成本差不多有两百多块的收入,租房生活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顾屿马上要开学了,学费生活费还有交通费等也需要一笔钱。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铺面的装修,她虽然没了解过市场价,但肯定不低。 虞问芙有点难为情地说:“荣伯,阿婆,我诚心想租下这两个铺子,只是现在手头有点紧,可以先付一个月租金吗?” 荣伯看了阿婆一眼,目光移向虞问芙,“铺子你用就行了,我们不需要租金。” “荣伯阿婆,哪有这种道理?要不这样吧,我把营业额的一半分给你们。” 荣伯摆摆手,“不用,我们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只是我们那孙子阿朗还小,以后如果有需要,还希望你能帮衬一把。” 荣伯叹了口气,“阿朗是个命苦的孩子。” 阿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取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年轻帅气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旁边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怀里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 背景就是荣记汤圆的门口。 阿婆拿着那张照片,摸了摸那年轻男人的脸,“这个就是我儿子,他之前去外国学管理,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酒店做,他做得很好,一年后就升成了经理。” 她又看向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我儿媳是酒店的服务生,特别孝顺,结婚后就辞工了,跟着我们学搓汤圆,她很聪明,也很好学,搓出的汤圆客人都夸好吃。” 阿婆叹了口气,“本来他们俩会好好过下去的,可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 荣伯跟着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阿婆抹了抹眼睛,“是车祸,如果那次他们不要出去。” “他们出事的时候,阿朗才五岁。”阿婆拿手比了下身高,“就这么高点,” 这时,顾屿也过来了,好奇地探进个小脑袋。 阿婆继续说:“对,就跟这孩子差不多一样高。现在已经21了,是个大少年了。” “他很忙,平日很少回来,但自从你过来庙街,他就每周来一次,专门买卤味。” 摊位上经常有老顾客,此时的虞问芙并不知道阿朗是哪位,她点点头,说:“荣伯阿婆,阿朗的事我答应你们,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租金,这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阿婆摇摇头,“我们两个,用不到多少钱,就平日的药,孙子会买,店铺空着也是空着,你拿去用,就有人气。” 大恩不言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虞问芙觉得,如果再一味地提钱反而有点矫情。 “荣伯阿婆,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我答应你们,一定会照顾好阿朗的。” 阿婆点点头,从抽屉中取出一把钥匙,“多谢你,钥匙你拿着吧,空了就可以先去收拾铺子。” 虞问芙接过钥匙,只觉得沉甸甸的。 她知道,那里面承载着厚重的信任,还有托付。 她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 从荣伯家出来,阳光正好。 虞问芙不由得又看了看身后的铺子,非常感慨。 她之前想过等摆摊攒够钱就开店,但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有时候,机会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不管怎么说,这里即将成为她事业的新起点。 已经四点多了,马上要到摆摊的时间了,她牵着顾屿往家走。 顾屿仰起小脸,“小姨,搓汤圆会不会很累啊?” 虞问芙点点头,“是比较累,但这种累是值得的。” 走到巷口拐角,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从茶餐厅里闪出来。 顾屿率先看到他们,大声对虞问芙说:“小姨,是张叔叔和李叔叔。” 虞问芙看过去,果然是张强和李小虎,张强穿着花衬衫,黑短裤,敞开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而李小虎穿着灰背心,正在剔牙。 可能看到虞问芙觉得有点不雅观,他赶紧放下了手。 张强首先开口:“虞小姐,好久不见。” 顾屿上次走丢,就是张强找回来的,虞问芙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 她走过去,“张哥,多谢你上次帮忙小孩子,一直都没有正式感谢你,你们现在有空吗?我请你们喝杯茶。” 张强赶紧挥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何况你还救过我们的命呢。” 李小虎也说:“就是啊,虞小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你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虞问芙摇摇头,“没有,你们不用这么客气,你们还在星煌影业做吗?” “还在,”张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虞小姐,你知不知道秦子昂现在拍的那部民国戏?” 虞问芙看着他,“知道。” 第113章 投资方撤资了? 张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你可能不知道,这部戏拍得很不顺,好几个工作人员都辞工了。” 顾屿仰着头,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觉得这叔叔说话的样子很神秘,也认真听着。 “之前的投资方撤资了,新加入的投资方要捧自己的人,夏诗柳本来是女主,结果她那个角色被删了好多戏份,秦子昂为她打抱不平,和编剧吵了一架。” 李小虎补充,“那编剧可不是软柿子,秦子昂自己估计还不知道,其实人家已经在改剧本了,如果不出意外,他本来的男主角,现在要改成配角。” 张强看了看周围,低声说:“你小声点。” 他接着说:“那部戏本来是以感情为主,现在好像要改成什么大家族的兴衰,名字我一时给忘记了,反正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张强等了一会,没等到虞问芙说话,便继续说:“这些只是内部消息,虞小姐,你也别嫌我话多,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以前为他付出那么多,他不知道珍惜,看吧,现在报应来了。” 虞问芙听着,回忆了下原书情节,她记得原书里,这部民国大戏就是专门捧夏诗柳的,她就是靠这部戏一炮而红,拿下影后,和秦子昂比翼双飞。 书中也没有提过投资方换人的事啊。 现在投资方突然换人了,剧本改了,戏路也变了,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不过这些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没必要费这个脑。 张强还以为虞问芙会追问细节,或者至少会难过,毕竟是曾经痴恋过的人,可虞问芙只是淡淡笑了下,似乎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无关紧要的事。 事实上,虞问芙还真是这么想的。 她甚至都没有接话,就直接转移了话题,“对了张哥,还有李哥,你们有没有认识比较靠谱的装修公司,可以推荐给我。” 张强开口:“装修?是家装还是?” “店铺装修。” 张强眼睛一亮,“虞小姐要开店了?恭喜恭喜,我就知道虞小姐不会一直在这里摆摊,店铺在哪里呢?” 虞问芙指了指不远处,“就在庙街。” 张强点点头,“嗯,这地段不错,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虞问芙笑着说:“那就借张哥吉言了,不知道张哥有没有推荐的装修公司?” 张强捏了捏下巴,想了下,说:“有是有,只不过装修公司都贵,不划算,我有个远房表哥是专门做私人装修的,可以带图让他做,也可以让他出设计图,算下来工价估计能省一半,只是不知道虞小姐放不放心让私人做。” “张哥介绍的,我当然放心。”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质量方面你尽管放心我,我以人格担保。”说着,张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等表哥哪天有空了,麻烦张哥带我去见见表哥。” 张强点头,“没问题,我回去就帮你联系,有消息了一定第一时间告知。” “那就麻烦张哥了,对了,我马上要出摊了,方便的话你们跟我去趟上海街,我送你们一些卤味,本来上次就要送你,结果你那天没过来。” 顾屿也奶声奶气地说道:“叔叔,你们一定要尝下我小姨做的东西,太好吃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都买不到呢。” 早就听闻虞问芙做的卤味味道很绝,但他还从来没尝过。 张强舔了舔嘴唇,搓了搓手,本想着说这怎么好意思,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是:“好。” 他一愣,然后尴尬地抓了抓头皮。 一路上,张强又说了些星煌影业最近的业务,说架构组织也在调整,话里话外都在惋惜虞问芙退圈。 他觉得,当初只要虞问芙坚持住,总能迎来自己的春天,也就不用这么辛苦摆摊了,虽然她马上要开店了,但餐饮业哪有那么容易。 “我感觉黄先生也有点后悔当初那么对你了。” 这事可不是他乱猜的,而是从黄世磊的言行举止中推断出来的。 别的不说,就当初没收到那笔债务,黄世磊后面也再没提及过。 虞问芙笑着打断他:“张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对现在的生活挺满足的。” 说话间,很快就到了上海街,看着虞问芙从楼梯搬保温桶下来,张强就更觉得她辛苦了。 不过很快,他就被保温桶中飘出的味道征服了,大脑中一片空白。 李小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紧闭着嘴,生怕口水流下来。 两人帮忙把几个保温桶搬到摆摊车上。 虞问芙一一打开保温桶,每一种卤味都帮他们装了满满一盒,又盛了两杯陈皮红豆沙。 但这给的太多了,尤其是李小虎,觉得自己也没帮到虞问芙,更不好意思白拿,两人非要给钱,虞问芙没法,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20元。 虞问芙推着餐车离开后,张强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拿起那盒虎皮凤爪,将盖子掀开搁在旁边,里面的卤汁晃荡着,在盒底积了薄薄一层。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咬了下去,一声细细的“咔”,皮在齿间裂开,一瞬间,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眯着眼睛嚼着嚼着,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 在星煌影业多年,他也跟着黄先生进入过很多次大酒店,吃过不少山珍海味。 可他没想到,一只不起眼的鸡爪却这么轻易地俘获了他的胃。 他为自己刚才的话觉得抱歉,人家有这样的好手艺,还怕不好在餐饮业立足吗? 李小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吃的是猪蹄。 猪蹄的皮是深枣红色的,半透明,上面全是卤汁,他咬了一口,皮是糯的,筋是弹的,吸满了卤汁的肉一丝一丝在齿间断开,他闭上眼,半天没睁。 好半天,他终于睁开眼,“这虞小姐真的不是神仙转世吗?这也太好吃了。” 他还想再吃鸭脖,就被张强夺走了盒子,“行了,别再吃了,留点晚上回去下酒。” 同一时间,虞问芙已经推着车到了庙街。 第114章 你敢打我? 和往日一样,大榕树下已经早早排起了队,不同的是,今日排在第一的是齐晓欣。 今日的她,马尾高高扎起,脸上带着明媚的笑,看上去青春洋溢,斜挎着一个布包。 看到虞问芙就迫不及待地说:“阿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日要去给报社投稿了。” 虞问芙还是挺惊讶她的行动力的,“是吗?这么快?” 齐晓欣帮虞问芙收拾着摊位,“嗯,我昨日帮阿爸看摊的时候改稿子,结果就正好被一位编辑姐姐看到了。” 齐晓欣满脸兴奋,继续说:“那位姐姐看了我的稿子,给我指出了问题,还留了名片,她说等我修改完就寄给她。” “我昨晚没睡觉一直修改,今日要寄过去了。” “阿姐多谢你,要不是你鼓励我写作,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客气,既然喜欢写作那就好好坚持下去。” “我知道了阿姐,等我赚到稿费,一定请你吃饭。” 她从口袋中摸出两元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姐,我本来想照顾你的生意的,但我身上只有两元钱,可以买一只鸡爪吗?” 这时,排在齐晓欣后面提着菜篮子的阿婆开口了,“学生妹,你不知道啊,这鸡爪一只可要五元钱。” 齐晓欣窘得满脸通红,“阿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我明日再过来。” 虞问芙笑着说:“没关系,我请你吃,第一只,就当庆祝你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第二只,预祝你顺利过稿。” 她从锅里夹出两只虎皮凤爪,放在餐盒中递了过去。 齐晓欣看着餐盒说不出话,心里暖暖的。 她来这个摊位的次数并不多,总共就三次,但每次都能让她感到温暖,就跟她在生命中感受过为数不多的几次温暖那样,她不由地红了眼圈。 顾屿站在一边看着她,“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齐晓欣摇摇头,微笑着看向顾屿,“没有,我很开心。” 兜里还有两元钱,她打算带顾屿去买冰激凌,便转身问虞问芙:“阿姐,我可以带阿屿去逛逛吗?” “可以啊,不过不要走太远。” “好,我们就在附近,一会就回来。” 齐晓欣本来想吃鸡爪,可刚拿起来又放下了,就这么两个,让阿爸和阿妈也尝尝。 她闭着眼睛深深地闻了闻,把餐盒装进布包中。 “姐姐,你怎么不吃啊?” “姐姐过会再吃,走吧阿屿,姐姐带你去买冰激凌。” 她牵着顾屿,向另一头走去,刚走几步,她就停住了脚步。 她的弟弟齐晓辉,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和几个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同学坐在不远处的街边打游戏。 齐晓欣只觉得胸口的火往上窜,她快步走过去,“阿辉,你在干什么?” 齐晓辉下意识把烟丢在地上,回头一看是阿姐,有点不耐烦,“我和同学玩几分钟就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下顾屿,这个小孩子他之前看到过,好像就是大榕树下摆摊的那个女人的孩子。 他阿姐怎么会带着他呢? 那几个不三不四的男同学语气轻佻,“阿辉,这女的是谁啊?长得还挺好看的。” 齐晓辉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他转向齐晓欣:“阿爸阿妈也是允许我适当放松的,你回去不要乱说。” 齐晓欣气得全身发抖,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你找阿妈要钱,说你要去买学习资料。” 她指了指游戏机,“这就是你说的买资料?你还敢抽烟,真是好样的。” 一位男同学听明白了,“哦,原来是你阿姐啊,你这阿姐还挺凶的。” 被扫了面子的齐晓辉更不耐烦了,站了起来,“你管我干什么呢?我花的是阿妈的钱,又不是你的钱。” 齐晓欣气结,“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那天阿妈的钱不就是我给的吗?” 齐晓辉不耐烦地逼近她:“你有完没完,我只是放松放松,在你眼中怎么就成十恶不赦了?你买一本破书就花40块,我打打游戏怎么了?犯天条了?” 突然,齐晓辉愣住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嗅了嗅,发现香味就是从齐晓欣的包里飘出来的。 “你包里装的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那是我带给阿爸阿妈的,你不要想了。” “什么啊?拿出来看看。”说着,齐晓辉就粗鲁地扯过包,把那个餐盒连同信封拿了出来。 他没顾上看信封,打开餐盒,那股诱人的香味更浓了,“是大榕树下的卤味?” 他们几人经常在庙街打游戏,自然听说过虞问芙的卤味,只是那边每次排队的人太多了,要等很久,他们懒得排,也就一直没买过。 此时齐晓辉顾不上和阿姐说别的,拿起一只就塞进嘴里。 “齐晓辉,你还要不要脸,这是我留给阿爸和阿妈的。”齐晓欣气愤地想要把餐盒夺回去,齐晓辉一躲,餐盒中的另一只鸡爪被黄毛拿走了,而信封也跟着掉在地上。 齐晓欣把信捡起来瞪着他,黄毛嬉皮笑脸,“你是阿辉的姐姐,也就是我们的姐姐,姐姐请弟弟吃个鸡爪,不为过吧?” 这时,齐晓辉已经吃完了自己那只,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才开口:“阿姐,你口口声声说阿爸阿妈辛苦,可你却背着他们买这么贵的鸡爪?据我所知,这两只鸡爪就要十块钱吧。” “哦对了,你刚刚说这是给阿爸阿妈买的,还挺孝顺,不过我就纳闷了,你要真那么孝顺,怎么舍得花40块钱买书?” 其他几个男同学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齐晓欣没再说话,只觉得心哇凉哇凉的。 这就是她的好弟弟,集父母宠爱于一身的好弟弟。 她寒窗苦读,费尽所有心思都得不到父母的支持,他们一味地让她辍学,而弟弟,什么都不需要做,哪怕他说一句“考砸了”,父母也会替他找各种理由。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牵起顾屿的手,再开口,就感觉费劲了所有力气一样,“走吧阿屿,我们走。” 被她这么无视,齐晓辉觉得更没面子,他快步过去,一把扯过齐晓欣手里的信封,“这又是什么?” 第115章 狠狠的报复 “齐晓辉,你还给我。” “光明报社编辑部?”齐晓辉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脸上满是讽刺,“阿姐,你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能当作家啊,别做梦了。” 顾屿大声说:“这是姐姐的东西,你还给她。” “还给她?”齐晓辉冷笑一声,直接把信封连同里面的稿子撕成了两半。 顾屿张大嘴巴,“你,你怎么把姐姐的东西撕了?” 其他几个男同学开始哄笑起来,齐晓欣的眼睛跟随着信封落在了地上,她好半天都没说话。 再抬头,她满脸怒火,走过去,就在齐晓辉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齐晓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吼道:“齐晓欣你疯了,你敢打我?” 多年积攒的压抑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齐晓欣再也忍不住了,又抬起了手,“我打的就是你这种没大没小的东西。” 可这一巴掌她没有打下去就被齐晓辉抓住了。 他狠狠地把她甩在一边,“这里人多,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这一巴掌我忍了,别他妈得寸进尺。” 他凑近齐晓欣,低声说:“你就等着阿妈收拾你吧。” 然后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齐晓欣捡起稿子,气得浑身发抖,好在稿子只是撕成了两半,只需要重新抄一下就好。 顾屿安慰她:“姐姐,你别难过了。” 齐晓欣摇摇头,“姐姐没事,走吧阿屿,姐姐带你去买冰激凌。” 买好冰激凌,齐晓欣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阿屿,姐姐现在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不能陪你玩了。” 顾屿点点头,“那姐姐快去忙吧,我去找小姨了。” “走吧,我送你过去。” 齐晓欣把顾屿送到摊位边,和虞问芙说了一声就快速离开。 - 齐晓欣用了最快的速度回家,推开门,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客厅的折叠桌歪着,一把椅子倒在地上。 她屋子的门打开着,书包被扔在墙角,里面的东西全被倒了出来,课本、笔记本、笔、纸片等扔了一地。 而齐晓辉正坐在那堆东西中间,正在撕她新买的那本《百年孤独》,那本书她还没开始看。 “你干什么!”齐晓欣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冲过去一把夺过那本书,可惜已经撕了大半。 齐晓辉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 “你打我。”他指着自己的脸,“你为了几张烂纸打我,就得付出代价。” 齐晓欣摸着残破的书,心痛难耐,手都在发抖,“你凭什么撕我的书?” 齐晓辉踢了一脚地上的本子,“我就撕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齐晓欣看着他,他从小让着的弟弟,太陌生了。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声音在发抖,“我写的东西呢?” “早都撕了,写写写,你真以为自己写的东西有人看?还寄去报社,真是不自量力。” 他抓起一把破纸,扔在齐晓欣的脸上,“让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齐晓欣站在那里,纸从她脸上落下来,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东西,有一片被踢到桌子底下,她趴下去,拿了出来。 她捡得很慢,手指在发抖。 门响了,李秋珍拎着菜回来了。 齐晓辉一下子跳出去,委屈巴巴,“阿妈,你看看我的脸。” 李秋香把菜放在桌上,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异样,“脸怎么了?” “阿姐打我,我的脸到现在还痛呢。” 李秋香愣了下,因为女儿还是很疼这个弟弟的,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他留着,怎么可能会打他。 她摸了摸儿子的脸,“好了好了,阿姐怎么可能打你,你今日的功课做了没?” “阿妈,阿姐真的打了我,而且她还花十块钱买鸡爪,不信你去问她。” 齐晓欣坐在地上,听着客厅中的对话,感觉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李秋香走到门口,就看到满地乱七八糟的书、本子、碎纸,齐晓欣蹲在那些东西中间。她皱起眉头,“阿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打弟弟了?” 齐晓欣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他撕我写的东西。” “撕你写的东西?那你的意思是你真打了弟弟?”李秋香脸色一变,“阿欣,弟弟年龄小不懂事,你是阿姐,怎么就不能让着弟弟?” 齐晓欣慢慢站起来,直视着母亲,“我只是比他大两岁而已,阿妈,我跟弟弟一样大的时候,你可从来没说过我年龄小不懂事。” 她冷笑了下,“你们不想让我读书,说要把机会让给弟弟,可你知不知道?他拿着买学习资料的钱,在庙街抽烟打游戏。” “凭什么?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就因为我是女的,你们就这么讨厌我吗?你们到底要偏心到什么时候?” 齐晓欣歇斯底里泪如雨下,怎么擦都擦不干。 李秋香从来没想过女儿竟然会这么跟她说话,也很生气,“阿欣,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怎么偏心了我,是没给你吃还是没给你穿?还是没供你读书,就是弟弟稍微小一点,我喊你让让他,这有什么不对?” 齐晓欣冷笑着点头,“对,你没偏心。”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你冷静会吧。”说完,李秋香就满脸厌烦地退了出来。 齐晓辉正站在门口,她把儿子拉到一边,低声说:“阿辉,你阿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去庙街抽烟打游戏了?” “我是去的,但那是同学请我去的,就玩了几分钟,我也没花钱,只是正好被阿姐看到了,她就打我。阿妈,你相信我。” “好了,阿妈相信你,以后不要再去庙街那种地方了,你还是要趁假期好好补补功课。” “知道了阿妈,那阿姐花十块钱买鸡爪的事你不去问吗?你跟阿爸挣十块钱容易吗,她就这么挥霍。” 李秋香看了那木板门一眼,她的女儿她清楚,花大钱买书有可能,但买其他的,尤其还是吃的东西可能性极小。 “好了,我知道了,今日这事是阿姐不对,你回屋看会书吧,我先去做饭。” 屋子很小,隔音又差,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但齐晓欣还是听到了。 她坐在床上自嘲般地笑了下:不管弟弟做什么,他们永远都是这样坚定地站在弟弟那边。 在这个家里,她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她不由得想起虞问芙,那个总对她施以善意的女人,想起她做的陈皮红豆沙,还有卤味。 她告诉她:喜欢就坚持写下去。 对,写下去,写到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彻底离开这个家。 齐晓欣坐在桌子边,拿起笔来。 第116章 想吃的都安排 收完摊回家,虞问芙正在泡红豆,顾屿跑过来问道:“小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幼儿园啊?” 虞问芙看着他笑了下,“阿屿想去幼儿园了?” 顾屿点头,“嗯,谢帆不跟我玩,我一个人很无聊,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而且还可以玩旋转滑梯,攀爬架,还可以种花,我想早点去幼儿园。” 想到上次宴会时学校那边留了名片,虞问芙道:“好,那小姨明日打电话去问一下。” 翌日九点,虞问芙就去楼下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客气但疏离,“你好,九龙塘幼儿园招生办。” “你好,请问低班什么时候开学?” “正常都是九月一号,提前适应班是八月一号。” 提前适应班?这个之前那位陈老师倒是没提到过。 “麻烦老师,能不能介绍下提前适应班?” 那边顿了下,“你孩子报名了吗?叫什么名,我查下。” “顾屿,岛屿的屿。” 对面一阵翻资料的声音,一会后,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位特招的孩子,您是虞小姐对吧?” “是的。” “是这样的,我们的提前适应班是专门针对年龄不够或者想提前适应幼儿园的孩子,八月一号开班,共四个礼拜,结束后通过面试就可以直升到低班。” “适应班的上课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不过为了方便家长,学校也提供了延时服务,早上可以八点送过来,晚上五点接,多出来的这些时间也有专门的老师看管,画画,做手工,讲故事,锻炼身体等等。” 这个延时服务倒是挺方便的,只是他们距离九龙塘并不近,要坐小巴,每天的接送好像也是问题。 “请问老师,学校有校车吗?” 对面笑了下,“有,我们的校车有三条线路,覆盖了九龙塘、九龙城、旺角等,而且司机师傅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很负责任,他会把孩子安全送到家的。” “我再介绍下适应班的老师,一个班20人,配比是一主教三助教,都是正规院校幼师毕业的,主教有十年左右的教学经验,助教会年轻一点,但都非常有耐心,您大可放心。” “还有就是学费问题,学费是八百一个月,餐费两百,延时服务一百,校车一百八,校服一百三,其他的一些活动或者游学,也都是自费的。” 虞问芙大体算了下,每个月得一千多,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估计得两千块,比周边的普通幼儿园贵了好几倍。 这个钱,得好好赚。 “多谢老师,请问适应班什么时候报名?” “虞小姐,低班适应班目前只有两个名额,我先帮你预留一个,这今日空了就过来办手续,明日八月一号正式开班。” “好,多谢你,那我中午过去。” - 得知明日就要去幼儿园了,顾屿开心得在地上转圈,“小姨,我要上幼儿园了。” 看着他这么开心,虞问芙也跟着开心,“嗯,待会吃了午饭我们就去办手续,到时看看学校会不会发书包,不发的话我们下午再去买。” 她刮了下顾屿的小鼻子,“不过去了幼儿园,中午可不能回来,要晚上才能见到小姨,阿屿会不会哭啊?” “我是小小男子汉,才不会哭呢。” 虞问芙抱起他,亲了他一口,“好,那请问我们小小的男子汉,中午想吃什么呀?” 顾屿歪着脑袋想了下,说:“小姨,我想吃肯德基。” “好,那顾屿说说具体想吃些什么,小姨给你做。” 顾屿睁大眼睛,“小姨还会做那些吗?” 虞问芙笑着说:“当然啊,你忘了啊,小姨可什么都会做的哦。” 以前没做过只是因为条件受限,新家可有她最喜欢的大厨房,除了各种厨具齐全,还有电饭煲烤箱等,总之方便了不少。 “阿屿要吃汉堡,薯条,还有鸡翅,还有橙汁。” 虞问芙点点头,“好,没问题,那你先自己玩会,我看去冰箱看看,可能还需要去买点食材。” 冰箱里有土豆、面粉、鸡蛋、牛奶,葱姜糖、孜然、蒜粉等等各种调料也有。 她快速地下楼,去附近的市场买了鸡腿、鸡翅,还有番茄和生菜,还有酵母,回来路上又给顾屿买了一把玩具小手枪。 回来时,顾屿还跟她出门时一样,坐在客厅中玩魔方。 这孩子现在对魔方越来越上瘾了。 “阿屿,看小姨给你买了什么?” 顾屿跑过去,眼睛一亮,“手枪?” “嗯,喜欢吗?” “喜欢,谢谢小姨。” 虞问芙摸了摸他的头,“还跟小姨客气呢,喜欢就去玩吧,小姨给你做你喜欢的肯德基。” 她进去厨房,系上围裙,喝了口水就开始处理食材。 鸡腿要先去骨,只见她拿起一把小刀,贴着骨头走过去,一转一剔,整块鸡腿肉就完整地剥了下来,再肉朝上放好,用刀背轻轻拍了几下。 拍好的鸡肉放进碗里,加盐、糖、蒜末、姜汁、一点点酱油,用手抓匀,又倒了一点牛奶。 加牛奶的目的是为了让鸡肉嫩一点。 然后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接着她取一碗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个坑,放酵母、糖、盐、鸡蛋、牛奶,慢慢搅。 等面粉变成絮状,就开始揉。手掌压下去,往前推,再折回来,直到面团揉到光滑,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等面发酵。 这期间,她开始做薯条。 土豆削皮,切成粗一点的长条,放进冷水里泡着,这样可以洗掉土豆上的淀粉,炸出来的薯条也会更脆。 接着,她把6个鸡翅洗干净,在表面划了两刀,加盐、糖、蒜粉,一点点蜂蜜,抓匀,也放进冰箱。 其实这儿还可以加入辣椒粉的,只是顾屿吃不了辣,她就没有放。 差不多半个小时,她把鸡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取一个碗,倒入面粉,加盐、胡椒粉,搅匀,把鸡肉放进去,另取一个碗,打入鸡蛋。 鸡肉先裹面粉,再沾蛋液,再裹一遍面粉。 虞问芙把裹好粉的鸡肉放在盘子里,放在一边,等粉更贴合时再炸。 她先炸薯条。 第117章 比肯德基还好吃啊 锅里的油烧到六成热时,虞问芙把土豆条放了进去,油花立刻包住土豆条,发出滋滋的响声,土豆条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淡黄色,虞问芙用漏勺把它们捞出来,放在吸油纸上。 接着,她把油温升高,把土豆条倒回去复炸,这次只炸了三十秒,土豆条从淡黄变成金黄色,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壳。 她捞出来,撒了一点盐,放在一边晾着。 顾屿很快就被香味吸引了进来,看到薯条非常开心,就伸手去拿。 虞问芙赶紧拦住他的手,“不行阿屿,太烫,等晾一会再吃。” 顾屿不肯出去,便看着小姨做。 接着她开始炸鸡肉,还是等油温低一点的时候放进去,炸了差不多七八分钟,中间翻了两次面。 又用同样的方法炸了鸡翅,只是鸡翅比鸡腿肉小,只炸了五分钟,鸡翅就变成了金黄色,中途只翻了一个面,这个其实也是一个技巧,翻多了鸡翅上的皮就会掉。 这时,面团也发好了,虞问芙把面团拿出来,揉了几下,分成小份,搓圆压扁,整成圆形,放在烤盘上,刷一层鸡蛋液,撒几粒白芝麻。 等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把小面团放进去,调了15分钟。 顾屿没见过烤箱,好奇地看着它,“小姨,这是做什么的呀?” “这是烤箱,现在烤汉堡胚,烤好后就可以做汉堡包了。” 顾屿仔细盯着看,大概七八分钟后,面团慢慢地鼓了起来,“小姨,好神奇,面团鼓起来了。” “是啊,再过一会还会变颜色。” 果真,八分钟过后,面团的颜色慢慢地变成了金黄色,香味也从烤箱缝隙里钻了出来。 “好香啊,小姨。” 虞问芙笑着说:“待会等芝麻的味道出来,还会更香。” 15分钟一到,烤箱“叮”的一声。 “小姨,好了。” 虞问芙没急着开箱,“再等一分钟。” 一分钟过后,虞问芙拿出来的时候,面包金黄金黄的,圆鼓鼓的,芝麻粒粒分明。 顾屿凑过来,鼻子吸了吸,“小姨,好香啊,比面包店的还香。” 虞问芙把面包放在架子上晾着,开始做其他的。 她又切了番茄片,洗好生菜,然后把面包片从中间切开,抹一层沙拉酱,放入生菜、番茄片,再放上炸好的鸡肉,盖上另一片面包。 紧接着,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橙子,切开,用手动榨汁机拧了两杯橙汁。 “好了阿屿,可以吃了。” 虞问芙把汉堡、鸡翅、薯条摆了一桌,还有自制的蕃茄酱。 顾屿坐在桌前,全是他喜欢吃的。他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吃吧,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顾屿先拿起一根薯条,薯条比他的手指粗一点,外壳是金黄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脆壳。 他用手指捏了捏,外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白白的,散发出土豆的香味。 他放入嘴中,薄薄的一层外壳在齿间崩开,盐的咸味在舌尖上先化开,接着,土豆的甜味从软糯的土豆泥里慢慢渗了出来,在舌头上化开,带着微微的土豆本身质地的颗粒感。 顾屿一连吃了好多根,才开口:“小姨,这个薯条好好吃啊,比肯德基的还好吃。” 记忆中,虞问芙好像记得自己并没有带顾屿去过肯德基,而何桂香他们就更不可能带阿屿去了,很大的可能是阿姐虞明月之前带他去的。 顾屿接着说:“我长大以后也要跟着小姨学做菜。” 虞问芙笑着说:“学做菜可是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小姨给阿屿做了这么多好吃的,等阿屿长大了,也要做给小姨吃。” “好,那小姨就等着享我们阿屿的福了,来,尝尝鸡翅。” 鸡翅的表皮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顾屿拿起一个鸡翅,咬下去。 “咔嚓”一声,声音比吃薯条更响,鸡翅的皮很脆,瞬间在齿间碎成了片。 皮下面的肉是白色的,一丝一丝的,每一丝都吸满了腌料的味道,他嚼着,皮碎在嘴里,肉丝在齿间断开,蒜的香还有蜜的甜,混着唾液,黏黏的,在舌头上铺开。 虞问芙在吃汉堡,顾屿也看向了盘子中的汉堡。 汉堡的面包是金黄色的,圆鼓鼓的,表面刷过蛋液,烤完之后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芝麻粒粒分明,有的嵌在面包里,有的凸出来,烤得微微焦黄。 他用手指按了按面包顶,很软的,陷下去又弹回来。 他两只手把汉堡捧起来,面包还是温的,他张开小嘴,咬了下去。 第一口咬到的是面包和生菜,面包软软的,蛋液的香和面粉的甜混在一起,生菜很脆,水分溅出来,清清爽爽的,冲淡了面包的甜。 下一口,他咬到了炸鸡腿,鸡腿肉比鸡翅厚,炸完之后外层是酥的,里面是嫩的。 咬开一块,汁水立刻涌了出来,混着沙拉酱,在嘴里化开,刺激着味蕾。 接着,他咬到了番茄片,面包是软的,带一点甜。 鸡肉外酥里嫩,汁水渗进面包里,生菜脆生生的,番茄酸中带甜。 沙拉酱把所有味道拢在一起,所有味道一层一层,让人吃完一口,还想再吃一口。 一个汉堡下肚,顾屿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子,又拿起一只鸡翅。 虞问芙及时阻止他:“好了阿屿,不能再吃了,吃多肚子会不舒服。” “小姨,我再吃一个鸡翅就不吃了。” 虞问芙摇头,“不行,你已经吃得够多了,你喜欢吃的话小姨下次再做。” 顾屿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餐桌,不离开的话他怕自己还是会忍不住。 虞问芙也快速地解决了午餐,就去厨房收拾。 待会他们要去幼儿园办手续,要报延时服务,还有校车接送,估计填表什么的也要花不少时间,下午还得早点回来摆摊呢。 她麻利地洗了碗和盘子,还有榨汁机,又擦了烤箱,把泡在锅中的卤味翻了翻,就带着顾屿出门了。 第118章 态度完全不一样 九龙塘幼儿园。 虞问芙在校门口的对讲机上说明了来意后,铁闸门缓缓打开。 还是那熟悉的彩色石子路,滑梯、秋千、攀爬架,和上次一样,也都擦得干干净净。 顾屿兴奋得小脸发红,“小姨,阿屿以后真的要在这里玩吗?” “对啊,等今日报了名,明日就可以玩了。” 很快,一个穿套装的女人迎了出来,不是上次那位陈老师,年纪要大些。 上次的周年庆晚宴她并没有出席,虞问芙并不认识她。 她头发盘得很紧,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虞小姐,你好,我是招生主任,我姓张。” “张主任您好。” 张主任看了看顾屿和他手里的手枪,微笑道:“你就是顾屿吧,小朋友长得真乖。” 顾屿点了点头。 张主任伸出手,和虞问芙握了一下,“虞小姐,请跟我来。” 办公室在二楼,桌上摆着一盆兰花。 张主任请他们坐下,倒了两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在对面坐下。 “虞小姐,早上听王老师说,您想给孩子报提前适应班是吧?” 虞问芙点点头,“对。” “嗯,这样也挺好的,孩子能有个提前适应的过程,对后续适应幼儿园生活很有帮助。”张主任翻开文件夹,“我给您说一下提前适应班的具体情况。” 她翻到课时表那页,说:“正常课程是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不过考虑到家长的工作情况,我们也提供延时服务,小朋友可以八点入园,晚上五点离园,关于这点,虞小姐有没有什么疑问?” 虞问芙喝了一口水,礼貌道:“张主任,关于提前适应班的情况,上午招生办老师都已经说过了。” “好,那我就不重复了,对了,每个月800的学费不用一次性交,可以分期每个月交,这个您知道吗?” 嗯?分期交学费? 这个倒是减轻了不少负担。 虞问芙放下水杯,“张主任,这个我不清楚,是学校有什么新的政策吗?” 张主任笑了,她看了眼顾屿,说:“顾屿是我们幼儿园特招的学生,晚宴那日,好多校董都留意到了他,尤其是方校董,他在会议上特别交代,要好好培养这个孩子。” 方校董,应该就是那位最先问顾屿是不是在上低班的那位。 虞问芙点点头,“多谢张主任,多谢幼儿园对阿屿的关照。” 张主任笑着说:“不用客气虞小姐,能招到顾屿这么优秀的学生也是我们的荣幸,那既然没什么疑问的话就先填表吧。” 她把一张表格连同笔推过来,“这个是报名表,上面是一些小朋友和家长的基本资料,您填一下。” 和上次一样,名字,出生日期,住址,以及家长的职业,虞问芙很快就填完了,家长职业中依然写的是“庙街摆摊”,张主任接过去看了一遍,什么都没说,收进文件夹里。 张主任又把一张收费标准单推过来,说:“这是幼儿园的收费标准,您需要的选项可以勾一下。” 收费标准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学费,餐费,校车费,校服费,延时费等等。 张主任继续解释,“书包,中午睡觉的被子枕头等床上用品,如果不愿意用学校的,也可以自行购买。” 虞问芙把勾好的单子递过去。 张主任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本。 “学费八百,餐费两百,延时服务一百,校车一百八,校服一百三,床上用品两百,一共是1610元。”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钱包,数好钱,递了过去。 张主任接过来,又重新点了一遍,开收据,“这个是收据,你收好。” 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套校服。 一套是深蓝色的,一套是小西装礼服,两套衣服都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顶黄色小帽子。 “这个是校服,尺码应该是适合顾屿的,您回去可以让他试下,不合身可以换。帽子是幼儿园送的,开学典礼那天戴。” 张主任又递过来一个大袋子,“这里面是被子等床上用品。” 虞问芙一一接过。 张主任又拿出一张纸,“这个是校车路线和时间表,你住旺角上海街,校车在楼下接,您按时把孩子送下去就行。”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虞问芙把那张纸收好,放进口袋里。 张主任站起来,“走吧,我带你们去看下提前适应班的教室。” 课室在一楼,门开着。 里面摆着几排小桌椅,窗台上有几盆绿萝,角落里有一筐玩具,墙上贴着字母表和数字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桌子上。 顾屿走过去,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椅子,然后坐在上面。 张主任笑了,“顾屿,你喜不喜欢这个教室?” 顾屿点点头,“喜欢。” 虞问芙站在那儿,看着顾屿坐在那张小椅子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心潮澎湃。 这个孩子,也要开启他的读书生涯了。 从教室出来,张主任送她们下楼,边走边说:“虞小姐,顾屿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我们学校第一次收的……”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词语,“第一次收的普通背景的学生。” 她看着虞问芙,微笑道:“你们要加油。” 虞问芙点点头,“多谢张主任,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明日见。” 虞问芙一手提着被子,一手牵着顾屿往外走,中午的阳光很亮,顾屿抱着那两套校服,跑在前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虞问芙。 “小姨,我很喜欢这里,我终于可以在这里上幼儿园了。” 虞问芙笑着点头,“阿屿喜欢就好,我们今日回去收拾下,明日就有司机叔叔来楼下接阿屿。” 他们走出铁闸门,便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开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提着爱马仕包包的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香奈儿套装裙,别着一枚闪闪的胸针,裙子刚到膝盖下面一点,裙摆微微张开,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 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卡其色短裤的男孩也下了车。 第119章 凭什么,她凭什么! 苏菲菲合上车门,一抬头,就看到了虞问芙。 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虞问芙的不知道几年前买的过时裙子,手里的大袋子还有顾屿怀里的衣服,笑容满面:“问芙?你在这里做什么?” 虞问芙点了点头,语气淡淡:“来给阿屿报名。” 苏菲菲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嘴笑了下,“报名?报什么名?” 虞问芙并没有气恼,看向她,“幼儿园提前适应班。” 苏菲菲看了顾屿一眼,指了指眼前气派的幼儿园,“问芙,你可别告诉我,阿屿要进这家幼儿园?” “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学费多少?”苏菲菲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芙,你摆摊赚到钱啦?” 虞问芙看着她,“嗯,赚到了。” 苏菲菲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钱倒是小事,但是你估计都不知道这幼儿园是要看家长背景的吧?” “你知不知道这些家长都是做什么的?医生、律师、生意人。” 她做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摇了下头,“问芙,我也知道,你想让阿屿接受好的教育,可这家长背景可不好编,到时万一被查出来的,好丢人的。” 虞问芙笑了笑,“多谢告知,不过我不需要编背景,我们已经报好名了。” 苏菲菲彻底愣住了。 她竟然能进到这家幼儿园,凭什么? 这时,傅子豪收起手里的游戏机,不耐烦地喊道:“你走不走啊,一直说说说,烦死了。” 苏菲菲尴尬地笑了下,“宝贝稍等一下,我和虞阿姨说几句话就走。” 虞问芙牵起顾屿的手,也不问他们来幼儿园干什么,“你们快去吧,我们也打算回去了。” 说完,他们就走了。 她看过去,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馨而和谐。 苏菲菲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看到他们去了小巴站台,她心里又舒服了不少。 这世界真是癫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染指这贵族幼儿园。 不就是报名了吗?有什么好高傲的,等到时面试的时候还不是会被刷下来,她带着继子走向幼儿园。 迎接他们的还是刚才那位张主任。 傅子豪已经是高班学生了,来幼儿园并不是报名适应班,而是暑假兴趣班,张主任也认识他们。 苏菲菲和张主任说着话,傅子豪跟在后面,低着头玩手里的游戏机,屏幕上的小人跳来跳去,发出“哔哔”的声音,张主任回头看了一眼,说:“游戏还是要适当控制下,可以多带孩子接触大自然。” 苏菲菲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阿豪,听到老师说的没,收起游戏机。” 傅子豪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傅子豪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游戏机塞进口袋,但走得很慢,拖拖拉拉的,让苏菲菲极没面子,气得够呛。 但当着张主任的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依然是刚才那个二楼办公室,因为是兴趣班,手续并不复杂,很快就办完了。 接过收据,苏菲菲依然坐着没动,张主任问道:“傅太太还有事?” 苏菲菲笑着说:“没事,我就想问下张主任,咱们幼儿园提前适应班现在还有没有招生计划?” “有啊,这一期的明日都要开课了,傅太太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有个朋友的孩子,有点想上这个班,想问下现在的招生标准是怎样的?” 张主任笑着说:“标准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这期的名额已经满了。” 苏菲菲点点头,“好,那我跟他说声,多谢张主任。” 这时,傅子豪不耐烦地拆穿她,“说那么多,你不就是想问顾屿的事吗?” 苏菲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尴尬地手都没地方放,这个逆子,就知道让她难堪! 张主任倒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哦,傅太太跟虞小姐认识是吧?对的,顾屿也要在我们幼儿园上学,刚才报了提前适应班,不过他是特招生。” 苏菲菲忍不住握紧了手,脸上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特招生?这是什么意思?” “傅太太,您没看前几天的报纸吗?” 苏菲菲一愣,“什么报纸?” “就是幼儿园周年庆晚宴那日,顾屿在舞台上盲拧魔方,惊呆了所有校董,第二天,这事就上了光明头版,很多人知道。学校也是因为这是才特招了顾屿。” 还有这事? 苏菲菲彻底傻眼了,她平日里不怎么看报纸,确实不知道有这事。 拧魔方?凭这个就能上贵族幼儿园,那这幼儿园的门槛也太低了。 但现在让她难受的不是报纸的事,而是虞问芙竟然参加了这次的周年庆晚宴。 据她所知,这种级别的晚宴邀请的都是一些社会名流,还有豪门贵族,连他们傅家都没被邀请,虞问芙是怎么进去的? 而且顾屿还能上台表演? 这也太魔幻了。 莫非她又勾上了什么男人?难怪虞问芙刚才说她不需要编背景。苏菲菲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包带,半天没说话。 张主任看了看她,站起来,“请问傅太太还有什么疑问吗?” 苏菲菲回过神来,“没,多谢张主任。” 张主任点点头,“那傅太太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要去忙了,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苏菲菲跟着起身,微笑道:“好,那我们也先走了,明日见。” “嗯,明日见。” 从幼儿园出来,苏菲菲还有点恍惚,她不服气,她虞问芙一个摆摊的,凭什么也能把孩子送进这么高档的幼儿园。 而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鬼,凭什么也要跟有钱人家的千金少爷在一个学校。 心里有气,她只觉得阳光都亮得刺眼,走路也维持不了优雅,一不小心脚下一拐,她差点摔掉。 她烦闷地走出铁门,司机在等他们。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把包放在旁边,傅子豪坐在另一边,掏出游戏机,继续玩。 车子发动了,驶出九龙塘,苏菲菲看着窗外,只觉得胸口都在冒火。 第120章 淮山莲子瘦肉汤 从小巴下来,虞问芙顺便买了一些淮山,准备待会回去再煲个汤,晚上摆摊时给荣伯荣婆送过去。 回到家,虞问芙先倒了一碗热水,把淮山泡上,接着把校服和床上用品都拿出来,在标签处一一写了顾屿的名字,然后把它们全部放进洗衣机。 顾屿还处在兴奋中,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小姨,司机叔叔明日真的会来接阿屿吗?” 虞问芙温和地说:“对啊,不过会有点早哦,阿屿七点就要起床了,能起来吗?” 顾屿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肯定起得来,阿屿六点就起来了。” “好,那阿屿先自己玩会,小姨要煲个汤。” 顾屿出去后,虞问芙从冰箱取出瘦肉、莲子和百合,还有生姜和陈皮。 她先把瘦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焯水,焯好后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放进炖盅里。 接着把泡好的淮山捞出来,切成小段,莲子去芯,百合掰开,一起放进炖盅,最后加了两片姜,一小块陈皮。 把炖盅放进蒸笼里,开火。 这个时间通常需要两个多小时,趁这个时间,她又带着顾屿去附近买了几套衣服,两双鞋子,几本书。 然后又去理发店给顾屿理发,那理发店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顾屿这么漂亮的小孩子,理完发后在他右侧耳朵上方雕刻了个炫酷的闪电。 “弟弟,看看自己帅不帅?” 顾屿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指了指左侧的位置,“叔叔,这边也可以做个闪电吗?” 年轻老板用刷子刷着他脖子间的头发,笑着说:“做一边才好看,两边对称反而不好看。” 但顾屿似乎还是想做,一直对着镜子看左边。 虞问芙说:“老板,要不左边也做一个吧。” “那样不好看的。” “没关系,他喜欢就好。” 年轻小伙子想了下,说:“要不左侧做一道弧线吧,那样也可以。” 他拿起雕刻刀,在左侧做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怎么样?喜欢吗?” 顾屿连连点头,“喜欢,谢谢叔叔。” 从理发店出来,已经四点多了。 做复杂的饭菜有点来不及了,虞问芙又买了一把挂面,准备待会简单做个面,吃完就可以去庙街了。 - 下午五点多,虞问芙带着顾屿,推着手推车出现在庙街。 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虞问芙把车子停在大榕树下,说:“不好意思,大家稍等我几分钟,我去送个东西就过来。” 她快速地跑到荣记汤圆,把炖盅放在了前台处,“荣婆,这是我刚煲的汤,您和荣伯尝尝。” 荣婆从厨房中出来,还没来的及说什么,虞问芙就挥了挥手,“荣婆,我先去忙了,晚点再说。” 荣婆从店里走出来,就看到虞问芙急匆匆地走向大榕树。 她回到店里,打开布包,揭开炖盅的盖子,一股白气升了起来,带着淮山的清甜、莲子的甘香、瘦肉的鲜,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冲不腻,直往鼻子里钻。 荣婆长长吸了口气,不由得点了点头。 她从后厨取了碗筷出来,盛出一碗汤。 只见汤色清亮,呈淡琥珀色,就像冲淡了的蜂蜜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淮山切成了小段,可能炖的久,边缘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形状还在,白润润的,像玉。 莲子已经涨开了,比原来大了一倍,表面光滑,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芯,芯已经去掉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 百合片片分明,边缘卷起来,像花瓣,呈半透明状。 炖盅底下还有瘦肉,在勺子的搅动下散开,一丝一丝的。 荣婆舀起喝了一口,汤滑进嘴里,温温的,润润的,咸味很淡,淮山和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从喉咙慢慢渗下去。 接着是淮山的绵,莲子的粉还有瘦肉的鲜,陈皮的香,一层一层在舌头上铺开。 荣婆愣了好半天。 她活了几十年,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这女孩子看着年轻,却有如此深厚的厨艺功底,不得了。 她更加确信自己和丈夫的选择没有错:把店给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是值得的。 店里也没什么人,她盛了一碗去楼上。 而另一边,虞问芙正忙得不可开交。 眼前是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看着有三十岁的样子,牵着两个孩子, 男孩大概七八岁,手里攥着个游戏机,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个洋娃娃。 “猪耳、猪蹄每样半斤,凤爪两个,鸭脖一个,再要两杯陈皮红豆沙。” “猪耳和猪蹄都分两份装,一份要辣酱,一份不要。” 虞问芙麻利地帮她捞好卤味,按她的要求分好后递了过去。 辛秀琴接过去,蹲下,把鸭脖递给男孩,凤爪递给女孩,语气非常温柔:“来,吃吧。” 两个孩子啃得满嘴都是油,辛秀琴又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们擦嘴,嗔怪道:“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阿妈,我要吃辣的。” “好,阿妈给你取。”辛秀琴打开那盒淋了辣酱的猪蹄,“来,先尝一块辣不辣。” 男孩取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刚嚼一口就吐了出来,吸着气,“啊,好辣好辣。” 辛秀琴赶紧伸出手,让他吐到自己手里,“别丢,丢了浪费,阿妈吃。” 她毫不嫌弃地放进嘴里后又把陈皮红豆沙递给儿子,“来,快喝一点糖水。” “辣的吃不了就吃不辣的。”辛秀琴收起辣的,又把不辣的那盒猪蹄递给儿子。 女孩指了指餐盒,“阿妈,咱们不是买了很多卤味吗?你也吃。” 辛秀琴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你们吃,阿妈不馋。” 此时,巷口那边,一个老太婆正弯着腰,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攥着一个大大蛇皮袋,在地上拖着,里面装着几个塑料瓶。 她翻到一个纸盒,把拐杖靠在垃圾桶上,慢慢地拆开又压扁,随后塞进蛇皮袋里。 辛秀琴正在给女儿擦嘴,无意间瞥到那个身影,忽然停住了。 第121章 装模作样 男孩金飞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妈,你在看什么?” 辛秀琴没说话。 金妍也跟着看过去,此时那老太婆又翻到了一个塑料瓶,她拧开盖子,把里面剩下的一点水倒掉,踩扁,塞进蛇皮袋里。 “阿妈,你是不是在看那个阿婆啊,她好脏啊。” 辛秀琴把纸巾攥在手里,低声说:“别看了,走吧,我们回家。” 这时,那老太婆直起腰,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然后转过身,低着头,拖着蛇皮袋慢慢往这边走。 金飞扬指着他,突然大声开口:“阿妈,那个阿婆好像奶奶啊。” 排队的人瞬间看向那个老人,她已经在翻另外一个垃圾桶了,她伏在垃圾桶上,翻出一个破纸盒,缓慢撕开,叠整齐后放进蛇皮袋。 闻言,虞问芙也看了过去。 她想起来了,这位阿婆就是上次她赠送牛杂时碰到的那位。 当时,这位阿婆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掉了漆的旧拐杖,眼神特别复杂,但更多的是落寞,她在摊位边看了一会就离开了。 后来,她给阿婆送了一盒牛杂,顾屿还送了她一颗糖。 只是老人后面就没再出现过了。 这段时间,她偶尔也会想起这位老人,却一直没见到过,没想到却又看到了。 而这次,老人虽然也拄着拐杖,但精神比上次要好一些,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顾屿指了指那边,惊讶地说:“小姨,是那位婆婆。” 虞问芙点点头,“嗯,小姨知道。” 顾屿放下手里的魔方,就跑了过去。 排队的人中有人说道:“作孽啊,那阿婆年纪那么大了,还要捡垃圾。” “还拄着拐杖,唉,这儿子也太不孝顺了。” 辛秀琴的脸红一道白一道。 她难得对儿子发火,低声呵斥:“什么你奶奶,你看错了,快点回家。” 金飞扬撇了撇嘴,放下了手,但还是没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明明就是奶奶。 看到阿妈生气,金妍也不敢再说什么,她知道,阿妈一直不喜欢奶奶。 刚走几步,正在排队买卤味的王采春笑了下,她是辛秀琴以前的邻居,两家人不怎么对付。 “秀琴,你怎么连婆婆都不认识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又扫向辛秀琴,眼神中带着探究。 刚才,这个女人给两个孩子买卤味,脾性一看就特别好,不像是急躁苛刻的人。 难道捡垃圾那阿婆真是她婆婆? 她怎么忍心让那么大年纪的老人捡垃圾呢? “不是吧,那阿婆真是你婆婆?” 辛秀琴觉得脸烫的厉害,她掩饰般地撩了下头发,说:“春姐,你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不认识婆婆呢?” “那你再仔细看看,她是不是你婆婆?” 辛秀琴在心里把王采春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戏还是得演下去。 此时,顾屿已经拉着阿婆走了过来。 “呀,阿扬,阿妍,你们奶奶怎么在那啊?让她在家坐着,怎么就闲不住呢,快过去扶下奶奶。” 金飞扬和金妍没动。 因为他们不知道母亲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以前奶奶还没搬出去的时候,只要他们给奶奶分一点吃的,母亲都会骂他们。 甚至,母亲都不准他们喊她奶奶。 看两个孩子没动,辛秀琴瞪了他们一眼,“走啊,杵在那儿干嘛?” 兄妹俩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时,金阿婆也缓慢走了过来。 顾屿大声说:“小姨,我把阿婆带过来了。” 虞问芙点点头,“好,那把板凳拿过去,让阿婆坐吧。” 金阿婆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媳和孙子孙女。 这两个由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一年多没见,又长高了不少。 她嘴唇蠕动了下,却没发出声音。 辛秀琴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扶住金阿婆,语气中全是心疼,“哎呀婆婆,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好好待着,怎么还出来捡垃圾啊?” “这要是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和展锋啊。” 金阿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就是这一眼,却让辛秀琴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人群中也有人开口了,“我阿爸也是这样,退休后让他好好休息,他不听,非要去外面捡垃圾,你说捡垃圾能卖几个钱啊?” “对,老年人都是这样,闲不住,我给我阿爸报了个练剑的。” “我们家的,报了也不去啊,就是要去捡垃圾。” 听到这些,辛秀琴心里可算松了一口气。 有人对金阿婆说:“阿婆,你儿媳说的对,以后别这样了,好好在家享清福吧。” 辛秀琴扶着婆婆坐在板凳上,拿出一张纸巾,倒了点水给婆婆擦着手。 这从未有过的举动让金飞扬和金妍确信,母亲真的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金飞扬把手里的卤味递过去,“奶奶,鸭脖是熏的,外面有层皮你咬不动,你吃猪耳和猪蹄。” 金妍也跟着说:“奶奶,还有一只凤爪,你也吃。” “奶奶,你要不要吃辣?” 辛秀琴的心里五味杂陈,但好在扭转了眼前的局面。 但是金阿婆并没有吃,她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满是慈祥,慢慢地说:“奶奶不吃,你们吃。” 这时,虞问芙端着一杯热乎乎的陈皮红豆沙走了过来,“阿婆,喝杯糖水。” 金阿婆看着虞问芙。 就是这个卤味做得很好吃的善良女孩,那日送了她满满一盒牛杂,她吃完后选择了活下去。 现在的她,虽然在捡垃圾,但她心里不憋屈。 靠自己活下去,真好。 她笑着点头,“这个多少钱?” 虞问芙摇摇头,“阿婆,不要钱,送您的。” “那我不要了。” 辛秀琴拿出五块钱,笑着说:“虞老板,婆婆这人一直不喜欢欠人情,钱你收下吧。” “好,那我就收下了。” 虞问芙继续去忙了,那位金阿婆缓慢地喝着陈皮红豆沙,这味道让她沉醉,每喝一口,她都要闭着眼睛回味好一会。 享受这一刻,好迎接下一刻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第12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走出庙街,拐进那个没有人的小巷,辛秀琴就爆发了。 她松开婆婆的胳膊,嫌弃地走远几步,脸上乌云密布,“你是故意的吧?” 金阿婆看向她,“我故意什么?” 辛秀琴压低声音,“你明明知道庙街可能会碰到熟人,你还非要来,你现在满意了?” 她继续说:“你难道不知道王采春是什么货色吗?这事她肯定要传出去,你让我跟展锋怎么做人?” “你要捡垃圾就去别处捡,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不要跑到庙街丢人现眼?” 金飞扬兄妹俩愣在原地。 阿妈刚才不是好好的吗?突然又怎么了? 金飞扬开口:“阿妈?” 辛秀琴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你先带妹妹去那边。” “可是你刚刚……” 辛秀琴眼睛一瞪,“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连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母亲从来没对他们俩这么凶过,金飞扬带着金妍离开了。 金阿婆看了儿媳妇一眼,淡淡地说:“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不觉得丢人现眼。” 辛秀琴愣了一下,记忆中,婆婆一直都是低三下四的,还从来没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过话。 她只觉得胸口一团火上不来也下不去,气急败坏,“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知道的人说你自己闲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展锋虐待你呢。” 风有点大,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吹到眼睛了,金阿婆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 再抬头,她竟然笑着点头,“嗯,是我自己闲不住,你和展锋对我很好。” 辛秀琴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每个月没给你送米面吗?” 金阿婆的眼神冷了下来,“一个月3斤,连你们养的狗也不止吃这点,你也好意思提?辛秀琴,自从你嫁到我们金家,我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我自认没亏待过你。” “现在老了不中用了,被你们嫌弃,我不怪你,我只怪没教育好自己的儿子,我不指望你们,也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辛秀琴只觉得两眼一黑,再睁开眼,金阿婆已经拄着拐杖,拖着蛇皮袋朝巷子里走去。 她气愤大喊:“行,你老太婆有骨气,那以后就靠捡垃圾养活自己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 深水埗三楼302. 金展锋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客厅的灯开着,辛秀琴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电视没开,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走进来,就闻到了一股香味,“还没睡?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辛秀琴没看他,继续织着毛衣,“你知不知道我今日去庙街见到了谁?” 金展锋倒了杯水,在对面的板凳上坐下,“谁啊?” 辛秀琴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毛衣,“你阿妈,你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金展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在干什么?” “在捡垃圾。”想到这一点,辛秀琴就来气,她站了起来,“还被王采春看到了,这要是传出去,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一涉及到婆媳矛盾,金展锋就觉得头疼,他一口喝完水就站了起来,“老婆,已经很晚了,我们睡觉吧。” “睡睡睡,气都气死了,哪还睡得着?”辛秀琴越想越气,“我给她买了卤味,还买了糖水。好心好意让她不要捡垃圾,你猜她说什么?说让我们不要干涉她的生活。” 辛秀琴冷笑几声,“我真的服了。” 金展锋想了下,说:“好了,我明日下班去给她说一声,让她以后不要再捡垃圾了。” 说完,他自己还嘀咕了两句:真烦,她这是要干嘛啊,是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真不让人省心。 丈夫这样一说,辛秀琴觉得心里畅快了一点,“你明日给她说清楚,别再做这种让子女脸上没光的事了。” 提到子女,辛秀琴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妹妹这个月寄钱没?” 金展锋摇摇头。 “没寄?怎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阿妈,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管?” 金展锋叹了口气,“妹妹毕竟嫁出去了,而且你也知道她的心结。“ “什么心结?你是说你阿妈帮我们带孩子,没帮她带?” 辛秀琴冷笑几声,“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阿妈带她的亲孙子亲孙女,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你阿妈没帮她带孩子,那对她难道没有养育之恩吗?什么都推到你身上,当你是冤大头啊。” “行了,不说这个了。” “怎么不说,就是因为你太好说话,人家才不拿你当回事。你明日过去把这事也提一下,让你阿妈给你妹妹打电话要生活费。” 金展锋只得点头。 “行了,你刚才不是说闻到香味了吗?今日我去庙街买了卤味,我拿给你尝尝。” 金展峰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美食呢,一听到是卤味,而且是在庙街上买的,十有八九是在小摊贩那儿买的,瞬间没了想吃的欲望。 “算了老婆,我不饿,不吃了。” 辛秀琴已经把剩余的卤味端出来了,那两份不辣的猪耳和猪蹄,还有虎皮凤爪和鸭脖都被儿子和女儿吃完了,现在就剩两盒加了辣的猪蹄和猪耳。 “这些都是专门给你买的,放了辣酱,你尝尝,味道绝对跟你想的不一样。” 金展锋随意地捻起一块猪蹄放进嘴里,皮很软很糯,但又带着弹性,香辣味慢慢铺开,混着其他各种调料的香味,在舌头上炸开。 接着,猪蹄本身的鲜香,从肉里渗了出来,他嚼着,没说话,刚把手里啃干净的骨头放下,又拿起了一块。 吃完猪蹄他又看向猪耳。 那猪耳切得很薄,薄如纸,透如纱,却每一片都连着脆骨,堪称艺术品。 这刀工,简直一绝。 辛秀琴笑着说:“怎么样,好吃吧?” 金展锋点点头,“嗯,味道不错,这是在庙街买的?” “对啊,人家那生意挺火爆的,每日都排很长的队,幸好我今日去得早,不然都不一定能买到呢。” 金展锋看了看手里的骨头,人家有这手艺,生意火爆是必然的。 第123章 姜汁撞奶 今日出摊晚,等所有卤味卖完,已经九点了,虞问芙推着车,带着顾屿回家。 顾屿扬起小脸,“小姨,那位婆婆好可怜啊。” 虞问芙点点头,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位阿婆的样子。 今日所有事她都看在眼里,凭直觉,她感觉金阿婆的儿媳妇对她并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孝顺,不然也就不会一开始不愿意认她了。 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其中具体又有怎样的恩恩怨怨,谁也说不准。 “小姨,你说婆婆明日还会来捡垃圾吗?家里还有牛奶瓶,如果婆婆来的话,阿屿明日给她带过去。” 虞问芙笑着说:“阿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只是这个小姨也说不准,要不这样吧,我们明日把牛奶瓶带上,如果婆婆来的话就送给她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上海街。 唐楼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沈碧云提着包站在旁边,身边的女佣手里拿着两个袋子。 她穿着淡黄色的吊带长裙,平跟凉鞋,头发随意挽在一边,看上去非常温婉。 虞问芙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打扮的沈碧云。 记忆中,她一直穿着职业套裙,偶尔也会走休闲风,但最多是短袖,从来不会穿吊带。 “云姐?” 沈碧云面带微笑,“回来了?” 顾屿也礼貌打招呼,“云姨好。” 沈碧云摸摸顾屿的头,“阿屿理发了呀,都变成帅小伙了。” 顾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云姐,我待会就把楼下的电话给你,下次你要过来时可以提前给我说一声,我等你。” “不用,你卖你的卤味,我也刚到。” “云姐,那你稍微等我下,我去那边停下车。” 虞问芙把摆摊车放到后巷中,把几个保温桶套在一起,提着走了过来,“走吧,云姐,上去家里坐。” 沈碧云点头,要帮她提保温桶,被虞问芙拒绝了。 她从女佣人手中拿过那两个袋子,就跟着虞问芙上楼。 虞问芙看了看那个女佣人,“云姐,要不让那位阿姐也一起上去喝杯茶吧。” 女佣人赶紧摆摆手,“多谢虞小姐,我就不上去了,我正好要去这附近买点东西。” 说完,她就离开了。 进到屋子,虞问芙把保温桶放进厨房,洗了手就端了茶水出来。 “云姐,来喝点茶。” 沈碧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顾屿,“阿屿明日要上学了吧。” 虞问芙在她旁边坐下,“下午才去报的名,云姐你怎么知道的?” 沈碧云笑着说:“校长给我先生打电话了。” 她亲昵地拉起虞问芙的手,“问芙,这次的事还真的要感谢你,听我先生说,他们已经在改新的招生标准了,相信下届就要实行了。” 她非常感慨:“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埋怨教育不公平的人有很多,但是从来没有人说出来,甚至连写信打电话的都没有,只有你才敢于站出来。” “自从上次你提到这事,我自己其实也想去推动,可没想到,能这么快得到解决,真的非常感谢你。” 虞问芙笑着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你们带我进去,我也没机会说。” “对了,阿屿上的是提前适应班吗?” 虞问芙点点头,“嗯,阿屿之前也没上过学,我就想着让他先去提前适应一下,而且我自己也确实有点忙不开。” “嗯,去适应下也挺好的,很多孩子都会上这个班,而且他们学校也有延时服务,还是挺不错的。” 说着,她从一个袋子中取出一个崭新的蓝色皮质小书包,正面有一只可爱的小熊,“阿屿,这是云姨送你的礼物,恭喜你即将进入幼儿园,看看喜欢吗?” 虞问芙道:“云姐,学校发书包了的,让你破费多不好意思。” “你还跟我客气,来阿屿,背上看看。” 顾屿接过小书包,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只小熊,“多谢云姨。” 在虞问芙的帮助下,顾屿背上小书包,并转过身让她们看。 “好看,哦对了,差点忘了。”沈碧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还有这个挂件。” 顾屿接过,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金灿灿的小熊,小熊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侧边还背着一个小书包。 小熊背的个小书包,和沈碧云送顾屿的一模一样,虞问芙猜可能是定制的,“云姐,这个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沈碧云笑着说:“就是一个小挂件,给阿屿玩的,有什么贵重的。” “但是这个好像是金的。” “镀的,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小孩子应该会喜欢小熊,就送阿屿了。” 顾屿把小挂件挂到书包上,爱不释手地摸着书包,“小姨,我可以把小汽车还有魔方装进新书包吗?” “当然可以。” 顾屿就跑去自己的房间了。 “云姐,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还是老样子,看书,画画,再就是做糖水。” 沈碧云从另一个袋子中取出一个白瓷小汤盅,盅身上还印着淡粉色的花,“最近又试了一个新糖水,拿过来给你尝下。” 她把小汤盅推到虞问芙面前。 虞问芙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汤盅里的东西,淡黄色的,稠稠的,表面光滑如凝脂。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淡淡的甜味先上来,然后是浓浓的奶香在舌头上铺开,最后又是姜的味道。 “云姐,你做的是姜汁撞奶。” “对,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沈碧云笑着说:“哎呀,我要听实话,你帮我提点意见。” 虞问芙又舀出一勺,仔细看了看,边缘有一点点水析了出来。 “云姐,你用的是纯牛奶吧?” 沈碧云惊讶道:“对啊,就是那种盒装的,这你都能尝出来,可是用这种牛奶有什么问题吗?” 虞问芙把勺子递过去给她看,“云姐你看看,没凝实,姜汁撞奶最好用水牛奶,水牛奶脂肪高,凝得也实。” “问芙你真的太厉害了,我还是看一本着名食谱书做的呢,上面也没有提这个,问芙,不如你写本书吧,肯定很畅销。”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你说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问芙,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可以帮你找出版社。” “多谢云姐,以后有需要一定会麻烦云姐的,我继续说这个,姜汁是鲜榨老姜,味道是对的,但是你倒奶的时候,温度不够。” 沈碧云愣了下,“不会吧,温度也有问题啊,食谱上写的是70度,我还专门用温度计量了的。”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这种数据只能做参考,实际做时不能生搬硬套的,你等下。” 虞问芙走进厨房。 ? ?宝们,明天的两章会提前发,早上十点更新~ 第124章 老手艺只藏在手和记忆里 不一会儿,虞问芙就端着一碗水出来了。 “云姐,你摸下这个水的温度,用手指轻轻摸下就好,别烫到手。” 沈碧云伸出指尖摸了一下,水确实有点烫手。 虞问芙说:“云姐,做撞奶就用这个温度,你记住这种感觉,下次倒奶之前,可以用手指试试。” 沈碧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用手试温度,这种太专业了,我感觉我不行,问芙这儿有没有温度计,我记一下这个到底是多少度?” “我没有温度计,这个温度大概是75度。” 沈碧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回去再试试。” “嗯,如果想要味道更好的话,糖可以再减一点,大概3克左右。” 沈碧云不由得感慨:“问芙,我以前总觉得厨艺是练出来的,但遇见你,我才知道天赋多么重要。我刚才说的,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 “写书啊,把自己的这些经验都写下来,传出去,不仅能帮到很多喜欢学厨的人,还可以赚钱。” 顿了顿,沈碧云继续说:“要不是外婆的日志比较隐私,我都想把那些做菜心得拿出来发表。” 虞问芙点点头,“多谢云姐,我会好好考虑的,对了云姐,你稍等,我把外婆日记拿给你。” “不急的,你放着慢慢看,反正放在我那儿也是闲放着。” 虞问芙从抽屉中取出日记本,“我都看了很多遍了,我这里毕竟是租的房子,放着也不安全。” 沈碧云接过日记本,“好,那我就带回去了,不过你以后想看的话给我说,我再拿给你。” 沈碧云走后,虞问芙先帮顾屿熨好明日要穿的校服,又把床单被子等叠好装好。 顾屿已经自己洗好澡了,虞问芙又帮他热了牛奶,看着他睡下。 她坐在桌子边,认真思考了下沈碧云刚才说的出食谱的事。 她不由得想起荣记汤圆,六十多年的老店,差一点就关了。 不是东西不好吃,而是没人会做。那些老配方,老手艺,都藏在老人的手和记忆里,没人记下来。 如果能把这些配方写得清清楚楚,让想学的人都能学会,那么就不用担心味道消失。 她自己做的东西也是同样的道理,确实可以在空闲的时候尝试一下。 明日是顾屿第一天上学,被子什么的都没带去学校,估计她得先去一趟。 她起身进入洗手间,开始洗漱。 - 早晨五点,虞问芙就起床去买食材,回来处理完食材,帮顾屿做好早餐后,她把昨晚熨好的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去喊顾屿起床。 顾屿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床头的校服,“小姨,阿屿今日要上学。” 虞问芙点点头,“嗯,快点起来,小姨做了阿屿喜欢喝的皮蛋瘦肉粥。” 顾屿自己穿上校服,虞问芙帮他把领口整好,衣摆塞进裤子里,又把裤子和袜子拉平整。 她从鞋柜里拿出昨日新买的那双白色运动鞋,帮他穿上。 她把他抱到地上,“好了,小姨要去盛粥,阿屿去洗脸吧。” 皮蛋瘦肉粥、包子、爱心煎蛋和一小碟菜心,顾屿一口粥一口蛋吃的很香。 七点半,虞问芙提起装被子的那个大布袋,牵着顾屿下楼,去了指定的停车处。 没等几分钟,黄色小巴就开了过来,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三个和顾屿差不多大的孩子。 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车门口。 她看到虞问芙手里的大布袋,连忙伸手接过来,“来吧,给我吧。” 她把布袋放在车厢最后面的空位上,转头看着顾屿,伸出手,语气很温柔:“阿屿,来,上来吧。” 顾屿上车后,虞问芙也跟着上去,带着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戴着鸭舌帽,看了虞问芙一眼,说:“家长忙的话可以不用去,放心啦,我们一路会照看好孩子的。” 那位女老师也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把孩子放心交给我们吧。” 顾屿也懂事地说:“小姨,你去忙吧,阿屿会乖乖听话的。” 待会确实还要做卤味,虞问芙下车,站在路边。 校车发动了,顾屿趴在车窗上,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校车开远了,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她转身回家。 回到家,她喝了口水就开始做今日的卤味。 今日她只做了猪耳和猪蹄,其他的都没做,然后又煲了一道昨日的百合莲子瘦肉汤。 她答应荣婆要学做汤圆,今日就过去学。 虞问芙过去的时候,差不多是上午九点半,荣婆已经在店里了。 看到她,荣婆笑着说:“昨晚本来以为你要来取炖盅,结果后来去大榕树下看,发现你已经回去了。” 说着,她从厨房拿出已经洗干净的炖盅。 “荣婆,昨晚出摊晚,忙完后就直接回去了,您觉得那汤怎么样?” 荣婆连连点头,“好喝,你荣伯都喝了两碗呢,今日早上他还说感觉自己昨晚睡得也好。” “这道汤性味平和,可以健脾养胃,安神助眠,比较适合您和荣伯。” 虞问芙笑着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我早上又煲了一些,给你们送过来了。” “你又煲了啊,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荣婆,您就不用跟我客气了,反正我每日都要做卤味的,煲汤也是顺手的事。” “但是煲汤很耗时间。” 虞问芙笑着说:“好了荣婆,这个事就不说了,我今日过来是学做汤圆的。” 荣婆连连点头,“好,好。” “您和荣伯先喝汤,有什么可以提前做的,荣婆可以吩咐我。” 这个年轻人非但不怕吃苦,还很勤快,荣婆欣慰地看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筛,一个空盆,搁在案板上。 案板上摆着一盆白白的糯米粉。 “好,那你先把这些糯米粉过过筛,放到这个盆子里,你用过筛子吗?” 虞问芙笑着说:“用过的,荣婆放心吧。” 虞问芙倒了一些糯米粉,粉从竹筛下去,堆成了一座小山,又白又细腻。 她轻轻摸了摸,很滑,带一点凉,她闻了闻,有新米的味道。 第125章 做汤圆 荣婆去楼上照顾着荣伯喝了汤,下来后发现虞问芙已经把一盆糯米粉都筛完了,正系着围裙擦洗厨房的案板。 一个人踏不踏实是能从细节中看出来的,尤其像搓汤圆这种手艺活,就更需要可靠的人。 心里对虞问芙的好感又上升了一层。 “你过来,我教你做汤圆皮。” 虞问芙快速地洗了抹布,挂在挂钩上后擦擦手,走了过去。 荣婆倒了一盆热水,“你读过书,应该知道,淀粉遇热会膨胀,产生粘性。你试下这个水的温度。” 虞问芙伸出手指试了试,感觉是60度。 荣婆继续说:“水的温度大概是60度,水温不够,粉团会松散,到时包不住馅。水温太高,粉团过粘,粘手粘板,也是不行的。” 她取了两碗粉倒在盆里,然后开始慢慢加温水,一边加一边用手搅。 “汤圆皮要糯,不可以太软,也不可以太硬。你记住,糯米粉要用新米磨的,旧粉没有粘性。” 虞问芙点点头。 “加水时不能一次加多了,要慢慢加。”荣婆的动作很慢,手腕转着圈,粉慢慢变成絮状。 虞问芙在旁边看着,目不转睛。 “像这样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荣婆把絮状的糯米粉放在案板上,开始揉。 其实说是揉也不准确,因为虞问芙注意到,荣婆的动作和揉面时并不一样。 揉面通常是用手掌根部压下去、往前推、再折回来。 而荣婆的手掌是平的,在案板上画圈,像擦桌子。 荣婆边做边给她解释:“这一步就要注意和面粉区分了,面粉有筋性,要揉出筋道,而糯米粉没筋性,用力揉反而会死,要像我这样,让水分均匀渗透就可以了。” 她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粉团慢慢变得光滑。 “做这一步时手要稳,不可以心急。” 大概十分钟后,粉团就好了,不粘手,不粘板。 荣婆用拇指按了一下,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弹了回来。 “你自己压压感受下,粉团到这个状态就可以了,接下来要饧半个小时。”她盖上湿布。 其实这个饧,虞问芙也是知道的,它不同于面粉的醒。 醒面为了等面筋松弛,而糯米粉的饧是为了等水分渗透。 荣婆是真心实意地教她,这个重要的区别自然不会忘记教给她。 “你以前做过汤圆吗?” 虞问芙点了下头,“做过几次,但平日里接触更多的是面粉。” 荣婆耐心解释道:“嗯,糯米粉和面粉不同。面粉有筋性,搓完要醒,是为了等面筋松弛。” “而糯米粉没有筋性,不用醒,但要饧。这个饧,就是等,等水慢慢渗入粉,等粉团变得均匀、细腻。”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不饧,后面包馅时会裂,煮完也会硬。” “好的荣婆,我知道了。” “好,粉团就让它饧着,我教你做馅。先学芝麻馅。” 荣婆从柜子中取出一袋黑芝麻,“芝麻馅要用黑芝麻,白芝麻不香。” 她把芝麻倒进锅里,打开小火慢慢炒。 锅铲翻着,芝麻在锅里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一会后荣婆开口:“闻到香味没?” 虞问芙点点头,“闻到了,很香。” 荣婆关火,把芝麻倒进石臼里,开始慢慢地舂。 芝麻被碾碎,香味越来越浓。 “芝麻要舂到出油,太碎会苦,不够碎又不香。这也是和面粉的一个区别,因为糯米粉皮薄,馅要很细,包的时候才不会破皮。” 她舂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芝麻倒进碗里,加糖,加猪油,用手抓匀。 “猪油要自己熬,用板油。” 她抓了一撮馅,捏成团,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虞问芙注意到,荣婆捏馅的时候力度很轻。 荣婆道:“你也试下。” 虞问芙学着荣婆的样子,捏了一个馅团。 荣婆点头,“嗯不错,就用这个力度。” 此时,粉团也饧好了。 荣婆把粉团拿出来,搓成长条,切成小段。 她拿起一小段,用拇指在中间轻轻按了一个坑,放入馅,然后用虎口慢慢收口。 动作很快,很轻,汤圆在她手心里转了转,圆了。 她把汤圆放在竹筛上,又取了一小段,这次她特意放慢了速度,“你看着,收馅的时候要用虎口,一边收一边转,让皮能均匀地包住馅。收了口之后,再轻轻搓圆。这个一开始可能有点难学,熟能生巧,慢慢来。” “你试下。” 虞问芙拿起一小段粉团,学着荣婆的样子,在中间按了一个坑,放馅,然后用虎口慢慢收,一边收一边转,收口后轻轻搓圆,放在竹筛上,和荣婆做的那两颗排在一起。 荣婆拿起那颗汤圆看了下,非常惊喜,连说了两声好,“好,好,再来。” 其实她前世就会做汤圆,只是手法上和荣婆的不太一样,不过既然是学习,她决定按照荣婆的来。 一颗,两颗,三颗,虞问芙越做越快,越做越圆,不一会儿就铺满了整个竹筛。 荣婆笑着说:“之前来我这里学做汤圆的,用虎口收口,学几天都学不会,而你,才刚学,就学了个七七八八。你做事专注,悟性也高,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虞问芙笑着说:“都是荣婆教得好。” “好了,我先给你下几颗你尝尝,顺便教教下汤圆要注意的。” 等锅里的水烧开,荣婆把汤圆放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 “汤圆下进去一定要记得搅一下,不然会粘到锅底,煮到浮起,再煮两分钟就熟了。” 汤圆在锅里翻滚,慢慢浮起来,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荣婆用漏勺捞出来,放在碗里,舀了一勺汤,“来,你试下。” 虞问芙接过碗,舀了一颗,咬了一口。 皮很糯,不粘牙,馅是流动的,黑芝麻糊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猪油的香混着黑芝麻的香,在舌头上铺开。 荣婆看着她,“怎么样?” 虞问芙说:“嗯,很好吃,我以前也做过汤圆,但味道就差远了。” 荣婆笑着说:“你这么好学,做出来的味道自然不会差,今日就学这些吧,我有些累了,你明日空了再来。” 谢过荣婆后,虞问芙提着炖盅离开。 刚走到巷子口,就有人喊她,“虞小姐。” 第126章 装修订金 虞问芙回头,便看到张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烟。 “张哥。” “我正打算晚上去找你呢,你上次说要装修店铺,我回去问我表哥了,他说这两天正好有空。” 张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我表哥姓何,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打电话约个时间,报价方面你尽管放心,他做装修十几年了,口碑还是不错的。” 虞问芙接过纸条,“好,多谢张哥。” “行,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联系。” 虞问芙看了看纸条上的电话,随即走向一旁的小商店,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得知就是表弟介绍的那位虞小姐,何景明的态度也挺好的,说他自己就在庙街附近,马上过去。 趁这个时间,虞问芙又去荣记汤圆店里,给荣婆说了这事。 很快,一辆白色小货车就开了过来,车身有点脏,漆都掉了一半。 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穿着工装,裤腿上沾着白灰,手里拿着一个卷尺和一个记事本。 虞问芙走过去,“是何先生吧?” 何景明看了虞问芙一眼,伸出手,“你好,虞小姐。” 虞问芙指了指荣记汤圆,“就这间铺子,何先生请进。” 何景明走进这个有点年月的旧铺子中间,和荣婆打了招呼后,说:“虞小姐,我先看一圈,如果有能再利用的材料咱们装修的时候我都会用上。” “好,多谢何先生。” 这时,荣婆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来,你们先喝点水。” 何景明喝着水,转着圈看了一圈。 天花板的灰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墙上的瓷片裂了好几处,用报纸糊着。 厨房门口的地板砖也翘了起来,踩上去嘎吱响。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板,“地板我建议铺防滑地砖,你做餐饮的,防滑很重要的。” 他又站起来,看了看天花板,说:“天花板也得重新抹灰做防水,你们这种餐饮店油烟大,天花板不做防水的话很快会发霉。” 虞问芙点头,“好,都听何先生的。” 何景明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灶台是老式的,用红砖砌的,台面贴着白瓷片,瓷片发黄了,但是缝隙里倒是没什么油垢,可见经常擦洗。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的墙面,“这里也要重新铺瓷片,做防水台,食环署查得严,厨房一定要合规格。” 他转过头,看着虞问芙,“做菜油烟大,蒸汽多,要装强力抽油烟机和排气扇,水管太旧,要换新的,煤气管道可以不用重新拉。” 他又走到铺子后面,看了看那个旧电表,说:“你这个电表也要换,做餐饮用电多,不换会跳闸。” 他翻开手里拿的本子开始画,他画得很快,线条也很明了,大概布局能看得出。 “听说你要两间铺子打通对吧,大概有一百米,按照以往餐饮店的分区,一般都会分为厨房、备料区、收银台、用餐区,每个区域怎么设计,到时我可以给你出一些图,你看看。” “何先生,你看这两个铺子装修的话大概需要多少钱?” 何景明思索了下,放下水杯,“换地板六千左右,墙身要铲掉旧灰,重新抹灰刷乳胶漆,五千左右。” 他又指了指天花板,“天花抹灰做防水,两千,厨房瓷片,包工包料,两千,改水电两千,抽油烟机和排气扇,你自己买,我帮你装,人工费就不要了。” 他在大脑中快速估算了下,“可能一万七八。” “你还要做招牌,买灯买餐桌餐椅以及厨具,这些我做不了,但可以帮你介绍,算下来可能得两万多。” 停顿了下,他接着说:“不过政府现在不是推行环保嘛,如果虞小姐要用环保材料的话,这个费用还得多三五千。” 上一世,虞问芙就看到过很多甲醛导致生病的新闻,先不说要为客人负责,就她自己,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会在店里,重活一世,可不能再拿健康开玩笑。 “好的何先生,那就全部用环保材料,这个工期需要多久?” 何景明说:“十天左右,清垃圾一日,铺地板两日,墙身天花板四日,厨房水电三日。” “好,那何先生近期有档期吗?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何景明翻开本子看了看,“你是阿强介绍的,我就先帮你弄,下礼拜一开工吧,你们得先把铺子里收拾一下,要留的碗筷厨具什么的要自己收起来。” 虞问芙点头答应。 何景明从口袋里拿出一份通用合同,在上面填写了一些必要信息,递给她。 “虞小姐你看下,没问题就签个字,我这边都是先付三成订金,完工付尾数。” 三成订金,差不多是六千多块钱。 她昨日给顾屿交学费买衣服等花了快两千,现在全身勉强只有一千块钱,马上又要到交房租的时候了,而且还得留几百周转。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何先生,我现在手头确实有点紧,您看可以宽限我几日吗?等装修完,所有费用我一次交齐。” 何景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做这行十几年,见过不少客人这样说,可后面有的拖几天,有的拖几个月,有的甚至拖到完工都没付清。 因为表弟对虞问芙的评价很高,他其实是愿意相信她的,只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虞小姐,我知道你很难,但是我也要吃饭,材料要用钱买,工人要用钱请,交这个订金,并不是怕你反悔,而是我要拿这订金去进货。” 何景明苦笑了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有十几万的尾款都还没收回来,还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虞问芙想了下,说,“何先生,那能否宽限我两日,今日礼拜五,您留个卡号,我礼拜天把订金给您打过去。” 何景明看了看她,点头:“行,那就礼拜天。” 他新翻开一页纸,写了一个卡号,撕下来递给虞问芙。 第127章 换一种思路挣钱 回到家,虞问芙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只有两天时间,完全靠卖卤味赚够6000块不可能。 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前世那些营销策略一一从脑海中划过,她从茶几抽屉中取出纸和笔,快速写下几个字,然后又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画起来。 画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重新调整了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出了门。 她边走边看,终于在旺角道看到了广告公司的字样。 她跟随着箭头走进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墙上贴满了各种招牌的样板,楼梯尽头是一个小房间,上方写着刘原广告设计,玻璃门开着。 虞问芙走进去,里面不大,大概十来平米,门的右侧靠墙处,放着一台印刷机,正嗡嗡响着,旁边摞着几堆纸。 最里面摆着一张工作台,台上堆着纸、笔、尺子、胶水等等,还有几个没拆封的样板。 刘老板坐在工作台的后面,正拿着尺子埋头测量一张样板。 “老板,你好。” 刘老板抬起头,看着虞问芙。 虞问芙把那张纸递给他,“老板,我想印一些餐饮方面的代金券,这个我大体的设计思路,您看下好不好做?” 刘老板接过看了一眼,眼前一亮。 他做了十几年广告设计,印过无数次代金券。 那些东西大同小异,通常都以鲜艳为主,再配上密密麻麻的各种说明。 眼前这张却不一样,中间一行字:开业预售代金券200,下方是:凭此券可兑换200元的虞记任意美食,旁边竖着写着:虞记。 右下角画着一些卡通图案的食物,有鸡爪、鸭脖、猪蹄等。 背面更简单,只有一句话:不限期限,新铺旧摊通用,可分批使用。 虞问芙开口:“老板,底色我想用淡米色,可以做吗?” “做是可以做,不过你这个会不会太简单了,不再加点什么?比如代金券解释权。” 虞问芙笑着摇摇头,“不用加了。” “那行,这个需要印多少?” “我需要印不同额度的,200元,共印30张,90元,印50张,30元,印100张,每个额度对应的文字到时需要改一下。” “行,180张,共180元,三日后来取。” 刘老板从抽屉取出收据本。 “老板,我今晚五点就要。” 刘老板摇着头,“赶不到,这都下午两点了,除非……” 他停顿了下,继续说:“除非你加急。” “行,我加急,需要加多少钱?” 刘老板举出三个手指头,“300。” 虞问芙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印代金券就要花掉480元。 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这些代金券都能售出去吧。 晚上五点,虞问芙顺利拿到印刷好的代金券,就推着摆摊车去往庙街。 临走前,按照和顾屿的约定,她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地垫下,让他放学回来后自己在家等她。 她最晚五点就要出摊,而顾屿正好五点放学,到家差不多五点半。 这个时间确实有点尴尬,不过这是提前适应班,等正式上了低班,看能不能再给他报个兴趣班之类的。 就目前而言,学校提供晚餐,她不需要额外准备,她觉得还是不错的,只需要晚上回来给他热杯牛奶就好了。 自己的晚餐那就更简单了,比如今晚,她吃了一个苹果,一个鸡蛋就饱了。 唯一有点担心的是,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安全,看来还是得尽快把店开起来,那样至少还有荣婆帮忙照看一会店铺,就算顾屿放学,她也能及时把他接到店里。 和平日一样,大榕树下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虞问芙收拾好摊位,拿出代金券,举起一张说道:“各位,承蒙大家的厚爱,我要开店了,为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今日开始预售代金券。” 人群中一阵沸腾。 “哇,虞老板厉害,这么快就要开店了。” “开店好,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下雨天虞老板不出摊了。” “虞老板,你的店在哪里啊?不会要去其他地方开吧?” 虞问芙笑着说:“没有,就在荣记汤圆。” 人群中又开始讨论起来。 “荣记汤圆真倒闭了啊?” “这个我倒是听说了,那荣伯身体不好,荣婆年纪也大了,这种体力活做不来。” “他们也是可怜人,儿子儿媳出车祸走了,好像只有一个孙子。” “那孙子没想着接手吗?”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坐办公室,轻松又体面,谁愿意累死累活开餐饮店。” “都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可惜了。” 虞问芙继续喊道:“各位,荣记汤圆不会倒闭,后续店里也会一直售卖,只是荣婆年纪大了,体力不足,汤圆将由我来做,不过请大家放心,馅还是由荣婆来调,保证还是原来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 “就是,坐在店里,边吃卤味边吃汤圆,想想就觉得幸福。” “对了,虞老板刚才说的代金券,那是什么东西?” 虞问芙拿起200,90,30三张代金券,“大家看看,我共印制了三种面额的,分别是200、90和30,我说下使用方法,今日购买200元代金券,只需要100元,到时可以兑换200元的卤味。” 一位提菜篮的阿婆对她后面的姐妹说:“100抵200?这不就相当于打五折吗?太划算了吧。” “划算是划算,但一般人一次也买不到200元的东西啊。” 虞问芙继续说:“大家不用担心花不完,这200元不需要一次性消费,用十次八次,都是可以的,而且没有任何期限,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如果大家不想一次性花100元买代金券,也可以买小额度的,只是没有大额度的划算。” “20元可以购买30元的,50元可以购买90元的,都没有任何次数限制,也没有时间限制,不过数量有限,像200元额度的,只有30张,先到先得。” 周康文第一个从队伍中跳出来,拿出一百元,“虞老板,我要一张200的。” “那我也要一张。” “我也要。” 就在虞问芙觉得代金券售卖得很顺利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喂喂喂,这个女人就是个骗子,大家都冷静点。” 第128章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回过头,就看到一个男人挤进队伍,他穿着皱巴巴的花衬衫,白色短裤和拖鞋,脸色发黄,额头上冒着一层汗。 他指着虞问芙,对着人群说:“各位街坊邻居可不要上当了,她以前是明星,欠了公司几十万,被公司踢出来的,现在又来骗你们。” 他从旁边一位阿婆手里拿过30元的代金券,冷笑一声,“什么开店代金券,分明就是想圈大家的血汗钱跑路。” “还有啊,这个女人以前在娱乐圈的时候就是靠男人上位的,人品很差,这在圈子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虞问芙站在摊位后面,冷冷地看着她的好大哥。 她就知道以这一家子人的厚脸皮,不会善罢甘休。 周康文气愤地走过去,“你是谁?你再胡说八道污蔑虞老板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虞家恩上下看了他一眼,码头工装,穷鬼一个,也敢肖想他妹妹。 他眼神中透露着不屑,“对我不客气?那也要看你够不够格!” 他继续对人群说:“我很清楚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我好心好意提醒大家,如果你们实在要买,到时可别后悔。” 这话一出,队伍中瞬间骚动起来。 虞老板以前是明星,这是事实,而且之前她在娱乐报纸上的风评也并不好。 难道这男人说的是真的? 这时,刚才那位阿婆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虞老板,我不想要代金券了,你把钱退给我吧。” 虞问芙看了看她,点点头,“好。” 她接过代金券,取出20元,递给阿婆。 另一位阿伯也拿出自己的代金券,“我也不想要了,我觉得还是现买比较踏实。” 接着又有几个人退了券。 虞问芙知道人性是趋利避害的,她倒并没有怪这些人,只是代金券卖不出去就没法攒够装修订金。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实在不行她只能厚着脸皮去找沈碧云借钱了。 虞家恩得意地看着这个场面,敢跟他作对,他有的是办法整治她。 周康文指着退了券的这些人,好半天才说:“你,你们也算虞老板的老顾客了,竟然会相信一个陌生男人的说辞,难道你们都不相信虞老板的为人吗?” 这话一说,队伍中正准备退券的人又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退。 周康文走过去,拿出全身的钱,共230元,放在台面上,“虞老板,我就这点钱,全部买代金券。” 虞问芙非常感动。 从上一世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当你成功的时候围着你的不一定是真朋友,但当你落魄的时候还愿意拉你一把的一定是真朋友。 她珍惜的就是这种人。 不过她也知道,周康文现在并不在星煌影业工作,而是在码头,工资自然并不会高。 人家如此拥护支持她,她就更不可能陷他于困难之中。 她对周康文笑笑,说:“不用了周先生,代金券只是我给大家准备的福利,都是随个人意愿,买不买都没关系的。” 虞家恩拍了拍手,啧啧了几声,说:“太高尚了,我怎么从来没想过我这好妹妹竟然有这么高尚的灵魂呢。” 妹妹? 意思这男人是虞老板的大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有大哥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妹妹? 大家又不淡定了。 周康文率先开口:“你原来是虞老板的大哥?那你这么抹黑她到底有什么用意?” “什么抹黑她?我都是实事求是好不好?” “只是这位先生,你激动什么?莫非你看上我妹妹了?”虞家恩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鄙夷,“只不过看你这身工装,好像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工作吧,这个我可不同意。” 周康文气得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请你嘴巴放干净点,再胡说,我的拳头可不饶人。” 虞问芙开口:“周先生,不用和他废话。” 虞家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现在竟然会这么淡定,忍不住大吼:“虞问芙,你装什么清高!” 虞问芙走过去,直视着他,语气很冷,“你说完了没?” 虞家恩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怎么?说话是我的自由,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要你管?” “你可知道,寻衅滋事以及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她看向周康文,“周先生,可以帮忙打个电话报警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去。” 虞家恩又是一愣,报警? 她竟然要报警?他越来越看不懂了,现在的她竟然会如此不留情面,简直跟以前软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心里又气又无力。 “等一下,”他喊住周康文,“你是她什么人啊,这么听她的话,不过我警告你,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瞎掺合。” 周康文根本不理他。 这要是真的报警了,他底子本来就不怎么干净,真查出来就完了。 虞家恩赶紧说:“行了,我马上就走。” 虞问芙向周康文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去了。 虞问芙自己知道,香港法律沿用的是英国殖民地时期的条例,警察处理这类街头纠纷通常以调解为主,除非引发暴力或严重骚乱。 而且像庙街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尤其像虞家恩这种无赖,就算警察来了,肯定一口咬定自己并没有说那些话,警察估计只会口头警告,根本不可能立案。 虞问芙继续对人群说:“各位,我一直都很感激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也尊重每个人的意愿,现在,如果还想买卤味或者代金券的可以继续排队,不想买的就可以离开了,我们开始吧。” 一些人开始排队,而一些人,犹豫了一会还是离开了队伍。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所言是不是属实,只是能和这种没品的男人扯上关系,那她可能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虞问芙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回到摊子上开始忙碌。 这时,陈青梅从巷子那边冲了过来。 第129章 你敢对天发誓吗 陈青梅看了虞家恩一眼,这个男人上次带着怀孕的老婆去医院,她也碰到过,当时他还在医院逼着虞问芙给钱。 “我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会这么不要脸,竟然欺负自己的妹妹,你还是不是人?” 虞家恩对她并没什么印象,“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陈青梅对着大家说:“可能大家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就给大家说一下,这个男人是虞老板的大哥,平日里游手好闲,赌博成性,一家人靠着虞老板养活。后来,虞老板退圈摆摊,身上没钱了,他就到处造谣,逼着虞老板给钱。” “如果大家不相信,随便去打听下,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虞家恩脸色发青,他指着陈青梅,“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让大家去打听啊,你敢对天发誓,你有正经工作,养活着自己一家人,没有找妹妹要过钱吗?你敢对天发誓,如果你撒谎,生的儿子没屁眼吗?” “你如果敢发誓,我向你道歉。” 虞家恩说不出话了。 其他倒是好说,只是诅咒自己孩子这事,他可说不出口,毕竟他老婆肚子里就怀着一个。 “发啊,刚才不是挺厉害吗?现在怎么怂了?” 虞家恩挥了下手,“谁认识你,我才懒得跟你废话。” 说完,他就快速离开。 大家基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又开始骂虞家恩。 “虞老板,我想了下,还是打算买一张代金券,就要200元的吧,另外,再要一斤卤猪耳。” “我也要一张。” 场面再度火爆起来,虞问芙又恢复了刚才的忙碌。 今日的卤味只有卤猪耳和卤猪蹄,很快就卖完了,代金券还剩一部分。 陈青梅排在最后一个,她走到摊位前,叹了口气说:“虽然我今晚很想买猪耳,可是我刚刚也听到了,所有卤味已经卖完了。” 虞问芙变戏法一样从一边拿出一盒卤猪耳,笑着说:“看,这是什么?” 陈青梅打开一看,惊喜地喊起来:“是卤猪耳。” “嗯,专门给你留的。” 陈青梅帮虞问芙收拾着摊位,“太好了,问芙,你终于要开店了。” “以前没想过会这么快,也是意外中得知荣记汤圆要关门,我就和荣婆他们谈了下,把店接了过来。” 陈青梅朝荣记汤圆的方向看了看,说:“那个地段还可以,只是租金很贵吧?” 因为是自己人,虞问芙就把不要租金,后续店里会继续卖汤圆等事给陈青梅说了。 陈青梅点点头,“这个听上去不错,不过你既要做其他菜品,又要搓汤圆,会不会太累了啊?” “前期可能会累点,不过赚钱嘛,本来就累,陈姐,你怎么样?” “比以前好点,现在的客流量也比较稳定,每晚能卖一百多元,除去成本,能剩好几十。” 陈青梅从身上拿出自己的存折,说:“问芙,我这段时间攒了点钱,今日刚去存了的,有四百多块,你先拿去用。” “不用陈姐,你的钱你收好。” 陈青梅把存折塞到虞问芙手里,“拿着吧,虽然我知道自己能力很有限,但店铺装修,准备各种东西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希望能帮你一点。” “真的不用陈姐,你还要养家糊口,装修前期只需要付订金,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对了,哥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陈青梅收拾着台面上的一次性餐盒,语气很淡:“还是老样子,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就想着把孩子们照顾好就行了,今日是我大女儿的10岁生日。” 停顿了下,陈青梅继续说:“上次我儿子生日时,他想吃蛋糕,我没钱买蛋糕,就买了你的卤猪耳,回去后他们吃得特别开心。” “因为卤猪耳太少,又是儿子生日嘛,我就给他分得多点,两个女儿每人只吃了两三片,孩子们没吃够,当时就问我,她们生日时,我能给她们也买卤猪耳吗?” 过往的那些辛酸涌上心头,陈青梅吸了下鼻子,继续说:“问芙,多谢你,让我能满足孩子这个小小的心愿。我现在虽然挣得不多,但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也能给孩子们每周吃两次肉。” 虞问芙抬腕看了下,已经快八点了,时间有点来不及。 她本来想的是,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她可以给小姑娘做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陈姐,你等下我。” 虞问芙快速离开,再回来时,她的手里拿着两本精装童话故事书。 “陈姐,本来想给孩子买条裙子的,但这里没有商场,摆摊的质量也不好,就买了两本书,送给孩子做生日礼物,祝她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陈青梅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大女儿王子珊最喜欢看童话书,可是她没钱买,只能去旧书店租着看,为了节省租金,她经常看到半夜,可丈夫王江弘却觉得她不务正业,呵斥着不让她看。 没办法,王子珊只能在礼拜天去书店偷偷看。 “问芙,谢谢你。”陈青梅擦了擦眼睛,“我女儿很喜欢童话,她一定会很喜欢的。” 虞问芙递过去一张纸巾,“别这样陈姐,既然孩子喜欢,就多鼓励阅读,让她坚持下去,这对她的成长是很有好处的。” “什么书都可以吗?” “只要不是不健康的,都可以,可以扩大孩子的知识面,也能提高孩子的认知,高尔基不是曾经说过,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吗?” 陈青梅点点头,有点犹豫,“好,那我回去再跟他谈谈。” “跟她谈谈?陈姐,你不是说孩子喜欢童话吗?谈什么?” “不,不是的。”陈青梅有点难为情,“是我丈夫不让孩子读,说是不务正业,会耽搁学习。” “陈姐,课本知识是知识,但童话或者其他书一样是学问。就拿童话故事来说,读童话故事不但能教会孩子一些道理,更重要的是,它能激发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想象力。” “陈姐,你知道想象力有多重要吗?” 第130章 做菜也讲究平衡 “想象力丰富的孩子,他一个人待着,也不会闷,因为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整个世界,随时可以进去逛一圈。” “这样的孩子长大了,可能不是最听话的,但往往是最不怕事的,因为他在故事中见过太多的可能性,知道眼前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陈青梅想了下,问道:“可是,这样的孩子,他以后能做什么呢?” 虞问芙笑着说:“能做的很多,他可能成为作家,去写属于自己的故事,也可能成为设计师,去设计独一无二的东西,甚至他还可能成为发明家,发明新的东西。” “再或者,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得比别人有趣一点,幸福一点。” “陈姐,孩子还小,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不要过早地去定义孩子,也不要去扼杀孩子的想象力。” 陈青梅听着这些话,半天都没有动。 她不禁反思,她作为母亲,真的合格吗? 以前的她,唯唯诺诺的什么都听丈夫的,甚至连丈夫训斥无缘无语孩子,她也不敢多嘴。 现在,她虽然是这个家的经济支柱,但骨子里似乎被驯化了一般,也或者是太害怕争吵,从来没有真正为孩子争取过。 而眼前这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却有着超过年龄的成熟和认知。 她问道:“阿芙,你一定看过很多书吧?” 虞问芙点点头,这个确实是。 上一世的她,本来就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为了能考上好大学,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读书上。 后来毕业,走上美食之路,读书的习惯也一直延续了下来。 她每天除了研究美食,其余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书中。 她什么书都看,她总觉得,任何一项技能都有相通之处。 比如,她曾经看一本讲建筑的书。 这个看似与美食没什么关系吧, 但是她看到教堂那个图片,以及下面的描述时,马上就联想到了做菜。 书中说:教堂能建得高,是因为地基打得深,而柱子要粗,才能撑住屋顶,拱顶要轻,才不会压垮墙壁。 其实总体的意思对她而言,就是两个字:平衡。 她做菜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食材的搭配,火候的稳,甚至切菜的刀工,这些讲究的不也是平衡吗? 所以她对顾屿的教育理念也是一样的,给他讲各种故事,鼓励他自己看绘本,哪怕不认识字,也可以通过那些图画去猜测这本书大概在讲什么。 而这些,除了培养孩子的想象力,也能培养他的自信。 一个人知道的东西越多,他就会越自信。 八点多,虞问芙回到了家。 顾屿正坐在地上玩小汽车,看到小姨回来,他赶紧放下小汽车跑过来,“小姨,你终于回来了,我都要饿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委屈巴巴。 虞问芙换好鞋,走过去,“嗯?晚上在学校没吃饭吗?” 顾屿跟着虞问芙走进厨房,“吃了,但是学校的饭不好吃,我没吃饱。” “学校今晚什么饭啊?” “虾,还有一个什么白酱,阿屿觉得不好吃。” 顾屿一向不喜欢吃虾,虞问芙打开冰箱,“那阿屿想吃什么?小姨给你做。” 顾屿想了下,说:“小姨,我想吃饺子。” “好。” 虞问芙打开冰箱,取出面粉,五花肉,白菜,还有一小块姜,放在案板上。 顾屿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地上,说:“小姨,你知道阿屿今日在学校都玩了什么吗?” “旋转滑梯和攀爬架?” 顾屿兴奋地点头,“嗯,玩了很久,小姨,我们上次没看清楚,攀爬架那边还有个小楼梯,我们从小楼梯上去,然后穿过攀爬架,又从旋转滑梯滑下来。” 虞问芙开始和面,“阿屿中午睡午觉了吗?” 顾屿摇了摇头,“阿屿睡不着,老师就让阿屿去看书了。对了,小姨,我今日还领到了自己的小花盆,我还在上面画了画。” 虞问芙看他,“阿屿画的什么呀?” “我画了小姨。” 虞问芙忍不住笑了下,“阿屿这么厉害啊,都会画小姨了。” 顾屿满脸骄傲,“那当然,老师还夸我画得好呢。” 聊天间,虞问芙已经快速和好了面,放在一边醒着,然后开始剁馅。 她先将猪肉先切片,再切丝,再切成丁,然后开始剁,每一步都非常利索。 刀落砧板上,笃笃笃地非常有节奏。 然后把白菜切碎,撒盐,腌了一下,挤干水分。 再将姜剁成末。 阿屿继续说:“小姨,今日有个小朋友会背诗。” “他背的什么诗呀?” 顾屿歪着脑袋想了下,“好像是什么弄青梅,那首诗很长。” 虞问芙想起来了,应该是李白的《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首诗确实比较长,尤其是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 “阿屿也想学吗?” 顾屿点点头。 “好,那小姨待会教你。” 面团醒好了。 虞问芙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面团醒得非常光滑,手指按下去,凹痕能慢慢弹回来。 她把它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右手拿刀,左手轻轻按住面条,刀快速地落下去,长条就变成了一段段大小一致的剂子,就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接着,她快速地将剂子都切面朝上放好,然后用手掌压扁。 她左手捏着剂子的边缘,右手握着擀面杖,开始擀。 拿着擀面杖的右手推一下,左手把剂子转一点,再推一下,再转一点。 剂子在擀面杖下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薄。 擀完一张,丢在一边,继续下一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不过这是在她的视角下看到的,但其实在外人看来,就比如顾屿,他觉得自己只是眼睛眨了几下,案板上就多了一堆饺子皮。 每一张都圆圆的,大小一模一样,中间微微鼓起,边缘薄得透光。 “小姨,你擀得好快啊。” 虞问芙笑着说:“小姨擀得多,自然快,熟能生巧。” “小姨,我想起来了,就跟那位卖油的伯伯一样,无他,惟手熟尔。” “对,阿屿知道学以致用,很棒。” “小姨,学以致用是什么意思呀?” 第131章 再吃一个好不好 虞问芙把最后一个擀好的面皮放在案板上,说:“学以致用是一个成语,就是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实际的生活中。” “小姨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比如阿屿学了1 2=3这个算式,那么我们去买东西,如果一个东西1元,另一个东西2元,那么我们就知道,买这两个东西就需要3元,这个就叫学以致用。” “小姨,阿屿知道了。” 她先用清水冲了一下五花肉,用厨房纸吸干表面的水汽,然后左手按住肉,右手握刀,刀锋贴着肉的纹理,先切片,每片肉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肥膘,白是白,红是红,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切完片,她把肉片排开,开始切丝,丝切好后,又把肉丝拢在一起,开始切丁。 每一刀下去,肉丝变成小丁,每一粒都差不多大,肥瘦没有分离,粘在一起。 切好丁,便开始剁馅。 两把刀,左右开弓,交替落下,慢慢的,肉粒变成肉末,粘在一起。 接着,她把白菜切碎,撒了一把盐,用手抓匀,盐渗进去,白菜慢慢地出水,她等了几分钟,把白菜倒进纱布里,适度挤干水分,但还保留一点湿润,不会渗水。 因为挤得太干吃起来会柴,而不挤的话会出水,饺子皮容易破。 然后又快速地将姜剁成末。 姜末比肉丁还细,几乎看不出颗粒,用手指一捻,只有姜汁沾在指腹上,没有渣。 她把肉茸、白菜碎、姜末放进一个大碗里,加盐、糖、生抽、料酒、麻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慢慢地,肉末慢慢起胶,筷子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 她搅了好一会儿,直到馅料粘在一起才停下。 然后锅里倒水,开火,开始包饺子。 虞问芙拿起一张皮,托在左手掌心,右手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放在皮的正中央,馅不多不少,刚好铺满皮的三分之二。 她放下筷子,把皮对折,边缘对齐,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皮的一角,轻轻一推一捏,一个褶子出来了,再推再捏,第二个褶子。 她沿着边缘一路捏过去,褶子匀匀,间距一致,就像机器压出来的花纹。 捏到最后,一个鼓鼓的漂亮的饺子就稳稳地立在案板上。 一个接一个,她的手指就像在跳快舞一样,动作又快又连贯,顾屿看得入迷,“小姨,你包的饺子好漂亮啊。” 虞问芙放下最后一张面皮,笑着说:“其实饺子有很多种包法的,等小姨下次再给你演示,水开了,小姨给你下饺子。” 水已经开了,虞问芙把十五个饺子放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煮到饺子浮起来,她加了半碗冷水,再浮起,再加,第三次加完水再浮起,虞问芙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放在两个碟子里。 一个九个,一个六个。 顾屿吃饺子不喜欢用蘸料,她准备就蘸辣椒酱。 饭桌上,顾屿用叉子叉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皮有嚼劲,不粘牙,馅鲜嫩多汁,白菜的清甜混着猪肉的香,在嘴里轻轻散开。 虞问芙看着他,“好不好吃?” 顾屿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他一连吃了六个,自己的盘子中都空了,他又看向虞问芙的盘子,“小姨,我还想吃。” 虞问芙做的饺子并不大,但是这会都快九点了,吃多了胃肯定不舒服,尤其还是小孩子。 “阿屿,晚上吃多不消化,还有没煮完的饺子,你想吃的话小姨明日早上给你煮好不好?” 顾屿明显等不到明日早上,便委屈巴巴地哀求,“小姨,再吃一个好不好?” 虞问芙只得又给他夹了一个。 吃完饭,带顾屿洗漱完毕后,按照约定,虞问芙带着他读了一遍李白的《长干行》,就哄他去睡觉。 帮顾屿盖好被子后,她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先是厨房忙碌,收拾饺子,洗保温桶,洗碗,然后坐在桌子边,开始算账。 因为虞家恩来搅局,一部分顾客当场离开了。 想到虞家恩,虞问芙的眼中就涌上了恨意,同时也就更可怜原身。 原身被逼得走投无路,这其中难道没有虞家的“功劳”吗? 要不是他们从来没给过她爱,原身也就不会那么轻易被秦子昂欺骗感情。 要不是他们多年一味地索取,原身也不会潦倒到那种程度。 而现在,更是不顾她带着小孩子摆摊的辛苦,还是没皮没脸地要钱,恶意诋毁她的名声。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要脸的人。 不过眼下,她还顾不上处理这些垃圾。 她喝了口水,开始数代金券。 200元的代金券共卖出了12张,90元的卖出去了15张,30元的卖出去了35张,连同今日的卤味,一共卖了3030元。 如果顺利的话,明日就凑齐订金了。 只是装修时间只有十天,剩下的一万多元也得尽快挣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借钱,她相信,只要她开口,沈碧云一定会借给她。 只是在她看来,借钱是一个很敏感的行为,说实话,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还从来没找人借过钱。 上一世她倒是给好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借过,多则几万,少则几千,她那时候还没开始参加一些厨艺比赛,其实并不富裕。 但是为了不让朋友们失望,她总是想方设法把钱凑齐,按时给他们转过去,甚至都套过信用卡,可最后呢? 想到那些过往,虞问芙就忍不住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人性的复杂。 最后,最后当然是没一个人还钱。 是的,没一个人! 他们就跟商量好了一样,渐渐远离了她,不主动发消息也就算了,就连她发过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了。 看吧,钱借出去,钱没了,朋友也没了,就是这么可悲。 她想到一句话:信任是一把刀,你把它给了别人,别人就有两个选择,要么保护你,要么伤害你。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早点睡吧。 她站起来走向浴室。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转机第二天就来了。 第132章 意外的惊喜 为了让孩子能更好更快地适应幼儿园生活,今日虽然是礼拜六,但提前适应班并没有放假。 早上,虞问芙把顾屿送到校车后,正准备回家做卤味,就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镛记阁老板周于锡,今日的他一身休闲,提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周先生?” 周于锡走过来,微笑道:“虞小姐,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虞问芙也点头微笑:“嗯,挺好的,周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边?” “我是专门来找虞小姐的。” 这话倒是让虞问芙挺意外的,“找我?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周于锡点点头,握着拳挡着嘴咳了下,似乎有点难为情,“我来是想告诉虞小姐,镛记阁后厨的人,我已经换了一半,冷冻鸡已经没有了,蒸柜也拆了,换成了明火锅炉。”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虞问芙就觉得有点意难平。 她点点头,“那恭喜周先生。” 周于锡看了下地面,又抬头看她,“虞小姐,之前合同的事我一直很抱歉,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久,还是想跟虞小姐合作。” 他从公文包中拿出合同,递了过去,“如果虞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看下合同。” 虞问芙的心咯噔一下。 虽然她有顶级厨艺,但在这个世界,她是从零开始的。 这份合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首先是一种专业认可,来自中环顶级餐厅老板的认可。 这个含金量不低。 其次,也是连接她庙街烟火气和更高专业舞台的桥梁。 她非常需要这样的桥梁。 她接过合同,翻了下,关于额外收入的界定有很详细的说明,甚至有好几个维度和想法都跟她不谋而合。 可以说,是很公平的交易了。 难怪,之前沈碧云就说过,周先生为人正派,在业界的口碑还是不错的。 她伸出手,“多谢周先生,那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于锡点点头,和她握手,“合同已经盖章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虞小姐签个字,生效日期还是从虞小姐提改进意见的那天算起。” “好。”虞问芙快速签好了字,把另一份合同递给周于锡,给自己留了一份。 “对了虞小姐,我今日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周先生请讲。” “我有个重要顾客,今日中午要在镛记阁办宴,共十个人,我希望虞小姐能做这桌菜。” 顿了下,他接着说:“酬金两万。” 两万? 虞问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岂不是装修的钱都不用发愁了。 “可以,请问周先生,这位顾客有没有报菜名?” “有,”周于锡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纸,递了过来,“不过如果有不好处理的,也是可以调整的。” 虞问芙接过一看,上面记录着十二道菜,共有四道前菜,一道汤,四道主菜,一道蔬菜,一道主食,一道甜品。 前菜分别是香槟冻鹅肝、黑松露拌海蜇、蜜汁火方、椒盐田鸡腿。 汤是金汤海皇羹。 主菜分别是清蒸东星斑、上汤焗澳洲龙虾、鲍汁扣干鲍、黑松露炒带子。 蔬菜为竹笙扒时蔬。 主食为龙虾汤脆米泡饭。 甜品是燕窝炖鲜奶。 看完菜单,虞问芙终于明白为什么酬金是2万了。 因为这些菜不但食材不简单,做法也比较复杂。 好在她上一世精心研究过各个菜系,对这些菜都比较熟悉。 周于锡笑着说:“这些菜品都是客人定制的,我给我们的后厨师傅看了,他们都没什么把握,只能有劳虞小姐了。” 虞问芙点点头,“多谢周先生的信任,那我试试吧。” “好,所有的食材我们都准备好了,到时也会安排师傅帮你打下手,虞小姐准备什么时候过去?我安排人来接。” 因为考虑到食材的预处理,虞问芙觉得还是早点过去比较好。 “我收拾下就过去。” 周于锡点头,“好,那我等虞小姐。” 早上买了猪蹄和猪耳,暂时也顾不上处理了,虞问芙把它们放进冰箱,打算回来后再想别的办法。 八点多,他们到达了镛记阁。 - 虞问芙来到镛记阁的厨房,穿好围裙,旁边站着两个师傅,分别是陈师傅和张师傅,他们就是周于锡安排给虞问芙打下手的。 其实这两位师傅在镛记阁也待了两三年了,也跟过不少次厨。 他们看到虞问芙都愣了一下,周老板今日临时改变主意,说要从外面请一位厨师来做菜,他们还以为来的会是一名五六十岁的大厨呢。 结果好像就二十岁的样子,那么复杂的菜品,她真的能完成吗? 今日办宴的这位不但是镛记阁的大客户,听说对美食也非常有研究,她真的行吗? 周老板就不怕她砸了镛记阁的招牌? 给他们做了简单介绍后,周于锡道:“虞小姐,有什么吩咐你直接安排就好,辛苦了。” 他又转向两位师傅,向他们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所有的食材都已经摆满了案板,虞问芙仔细看了看,有鲍鱼、鹅肝、东星斑、龙虾、干鲍、和牛、带子、海蜇、火腿、田鸡腿、竹笙、燕窝等等。 所有食材都已经清洗过了,而且需要提前一夜做预处理的都已经做过了,比如鹅肝,没有一点腥味,应该是昨天晚上就用牛奶泡过了。 李师傅道:“虞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虞问芙在心目中大概规划了下,对他说:“李师傅,麻烦你帮我煲下汤,老鸡、瘦肉、火腿,熬两个小时,南瓜,蒸好后打成泥。” 就这? 李师傅还以为她会安排自己做什么复杂的呢。 “张师傅,麻烦你帮我腌一下田鸡腿,用姜汁、料酒、盐,椒盐粉的比例为花椒粉、五香粉、辣椒粉、盐,三二一一。” 张师傅一愣,“椒盐粉的比例?” “嗯,椒盐粉我们自己调,花椒粉、五香粉、辣椒粉、盐,比例为三二一一。” “行。”张师傅也去忙了。 虞问芙拿出鹅肝,用刀剔去筋膜,撒盐、白胡椒粉,淋上波特酒,放一边腌着。 第133章 她怎么这么厉害 十五分钟后,鹅肝腌制好了,虞问芙把它们放入蒸锅,蒸十五分钟后取出,倒掉汁水,把鹅肝放进料理机,高速搅打至泥状,过细筛,滤掉残留的筋膜。 另起一锅,倒入半杯香槟,加两勺糖,小火加热至糖融化,边缘冒小泡时关火,加入两片泡软的吉利丁片,搅拌至完全融化。 接着,她将香槟液慢慢倒入鹅肝泥中,一边倒一边用刮刀翻拌均匀,再加入三勺鲜奶油,继续拌匀。 再将拌好的鹅肝泥倒入长方形模具中,抹平表面,放入冰箱冷藏。 张师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虞小姐,鹅肝加香槟,不会苦吗?” “煮过的香槟酒精挥发了,再加糖中和,不会苦。” 不过这道菜还没完,在冰箱冷藏40分钟等待表面凝固后,还需要再倒入一层用香槟和吉利丁做的透明果冻液,继续冷藏40分钟才行。 虞问芙接着做第二道菜黑松露拌海蜇。 海蜇头切好花刀,把它们泡在冷水里去了两遍咸味,然后烧一锅水,水开后关火,把海蜇花放进去焯了十秒,立刻捞出,浸入冰水。 李师傅忍不住问:“虞小姐,这个好像只焯了几秒钟吧?” 虞问芙点头,“嗯,海蜇焯水只需要十秒,然后过冰水,这样才会脆。” 海蜇花一卷起来,像透明的水母,晶莹剔透。 接着,虞问芙把黑松露切成几乎透光的薄片。 这一步简直惊呆了两位师傅,因为一直以来,黑松露的处理通常都用的是专业的擦片器来刨片。 直接手工切的,甚至还能切得这么完美的,他们还真没见过。 有如此厉害的刀工,看来这女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虞问芙可不知道两位师傅的眼睛都看直了,她已经开始调汁了。 松露油两勺、陈醋一勺、生抽一勺、糖半勺、麻油几滴,搅匀。 接着把沥干的海蜇花垫在盘底,松露片铺在上面,淋汁。 不一会儿,一个非常漂亮的摆盘就成了,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赏心悦目。 接下来做的是椒盐田鸡腿。 田鸡腿刚刚已经腌制了半个小时,虞问芙闻了闻,调料的比例正好合适。 她拿田鸡腿沾蛋液,抹一层薄薄的生粉,轻轻抖掉多余的粉。 油锅烧到六成热,下锅炸至微黄,约一分钟后捞出。 继续将油温升到八成热,复炸十秒,捞出沥油,接着撒上椒盐粉,装盘。 前菜中还有最后一道:蜜汁火方。 虞问芙拿出金华火腿,取上方精华部位,切成厚片,用冰糖水蒸了两遍,这一步的目的是去咸去腥,逼出甜味。 莲子提前已经泡发去芯了,煮至软糯了。 她拿一个深碗,碗底铺一片火腿,放一层莲子,再铺火腿,再放莲子,共放了五层,然后上蒸锅蒸了一个小时。 蒸好后扣入盘中,周围用烫熟的西兰花点缀。 另起一锅,加蜂蜜、桂花酱、少许水,煮成浓稠的蜜汁,浇在火腿上。 李师傅疑惑道:“虞小姐,火腿为什么要蒸那么多次?” 虞问芙笑笑,说:“金华火腿咸,蒸冰糖水可以去咸,让甜味渗进去,后面还要蒸一次是因为莲子要吸火腿的油,火腿要吸莲子的甜。” 李师傅第一次觉得自己半辈子白活了。 他还是专门学过厨的,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 而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懂得比他多多了。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啊。 “虞小姐,每一道菜的调汁或者调料的配比都是不同的,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啊?” 虞问芙手上动作没停,“这个不需要刻意去记,看食材就行了。” 李师傅一头雾水,这话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虞问芙拿起一块干鲍,用刀切开,“就比如这个鲍鱼,如果大小、年头、产地不一样,那咸度和鲜度也就不一样,今日的鲍鱼是南非的,比日本的要咸一点,那做的时候蚝油就要少放一勺。” 就算是同一种食材,竟然也有这么细致的区分。 李师傅忍不住感慨:“虞小姐,你太专业了,难怪这么年轻就能做出这么好的食物。” 虞问芙笑着说:“我也是随便摸索的,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李师傅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随便摸索?随便摸索就能甩他们几十条街,那如果正儿八经学习下,他都不敢想她会拥有怎样的绝世厨艺。 等等,他好像想多了。 像虞小姐这种水平,能当得起她师傅的,估计也没几个人吧。 四道前菜做完了,汤已经安排李师傅在做了,虞问芙中途又给他准备好了配料,海参粒、花胶粒、带子粒、龙虾肉粒,让他用上汤煨熟,等上桌前,把它们放进汤里就行。 从进入这个厨房,虞问芙就一刻都没有停,她觉得有点累。 原身这身体素质真不怎么样。 要不是她最近一直提食材,提保温桶之类的锻炼了下,身体估计还要更差。 她喝了口水,稍作休息,又接着做主菜。 第一道是上汤焗澳洲龙虾。 她将龙虾斩块,用刀背敲裂钳子,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吃的时候容易剥。 然后起油锅,下姜片、葱段爆香后,将龙虾块下锅,大火翻炒至壳变红。 倒入上汤,加盐、糖、白胡椒粉,盖上锅盖,焖了三分钟。 开盖后,汤汁收了一些,龙虾肉刚好断生,接着勾芡,淋一圈蛋清,迅速推匀。 张师傅又疑惑了:“虞小姐,为什么要加蛋清?” 虞问芙看了他一眼,说:“蛋清能让芡汁更滑,光泽更漂亮,还能增加一点点蛋白的鲜味。” 接着做黑松露炒带子。 北海道带子,两面拍薄粉,平底锅烧热,倒入油,将带子下锅,大火煎至两面金黄,取出带子。 锅里留底油,下黄油,爆香蒜末、干葱末,加黑松露酱、鲜奶油、少许高汤,煮成酱汁。 带子回锅,快速翻炒,让酱汁均匀裹在每一颗带子上,然后装盘,将新鲜黑松露片撒在上面。 忙忙碌碌了几个小时,所有的菜终于准备好了,十二点,客人到了,服务员们开始上菜。 第134章 豪门聚会,竟然光盘了 包厢的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 今日的宴会是地产大亨陈俊海给自己的太太举办的50岁生日宴。 陈太太为人低调,平日里最不喜欢社交,尤其不喜欢过生日。 这次的生日宴只请了四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她们的丈夫也是陈氏地产的长期生意合作伙伴。 其实更像是朋友之间叙叙旧,联络下感情。 陈俊海和陈太太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郭先生和郭太太,左手边是李先生和李太太太,对面是何先生夫妻和张先生夫妻。 几位太太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首饰在灯下闪烁着。 男人们开始聊生意,太太们也没闲着。 郭太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陈太太,你皮肤最近好好,用的什么护肤品?” 陈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换了套瑞士的牌子,也是朋友推荐的,感觉还比较有效。” “是不是那个La prairie?” 陈太太点点头,“对,鱼子酱那套。” 赵太太叹了口气,说:“这个估计也挑人,我用了一瓶,没见效果。” 陈太太笑着说:“你才用了一瓶,这个要连续用才见效。” 聊了一会,话题转到衣服。 郭太太剥了颗荔枝放在嘴里,擦了下手,“陈太太,你这件衣服是定做的吧?好漂亮。” 陈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蓝色连衣裙,点头,“对,梁师傅那儿定做的。” “就是中环那个梁师傅?听说他很难约。” 陈太太笑着点头,“是,我排了三个月。” 张太太在旁边感叹,“三个月值得,你看这剪裁和做工多好啊。” 正聊着,门开了,几位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开始上菜。 门被推开,六位服务员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菜不是一道一道上,而是一次性全部上齐。 托盘落在转盘上,一道接一道,摆满了整张餐桌。 十二道菜,冷热荤素,错落有致,摆盘也非常精致。 更重要的是,香气瞬间弥漫到整个包厢,所有人都停下了谈话,看向转盘。 赵太太最先出声,“哇,这菜卖相很不错啊。” 赵太太跟着说:“闻着也挺香的。” 陈俊海端起酒杯,站起来,“各位,今日是我太太生日,多谢各位赏面,大家开始吃吧。”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 转盘开始转动,大家的筷子伸向自己喜欢的菜。 郭太太夹的是香槟冻鹅肝。 鹅肝冻切成整齐的长方块,上层是香槟果冻,透明中泛着淡金色,下层是鹅肝泥,粉嫩细腻。 她咬了一口,忍不住闭上眼,鹅肝入口即化,香槟味很淡,却恰好冲走了鹅肝的腻。 赵太太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我吃过无数鹅肝,巴黎的、东京的、纽约的都吃过,还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 赵先生夹了黑松露拌海蜇。 海蜇花卷成透明的小球,铺在碎冰上,黑松露片薄如蝉翼。 他咬了一口,咯吱咯吱,脆生生的,“这个海蜇,又脆又爽口,松露也很香。” 李太太在旁边接话,“而且醋味刚好,一点都不抢味。” 李先生把筷子伸向了蜜汁火方。 火腿片层层叠叠,扣在碟中,淋着琥珀色的蜜汁,周围点缀着莲子和西兰花。 他用筷子拨开火腿,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眯了起来,不住地点头:“金华火腿我吃得多,这么甜这么糯的还从没试过,莲子吸了火腿的油,粉粉糯糯,味道太好了。” 张太太拿起一条椒盐田鸡腿,外壳酥脆,一咬“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冒汁。 “我很少吃田鸡腿,怕不干净。”她忍不住吮了吮手指,“这个,我觉得可以吃十只。” 说着,她又拿起一条。 陈太太有吃饭前喝汤的习惯,她舀了一勺金汤海皇羹。 金黄色的汤浓稠顺滑,海参粒、花胶粒、带子粒、龙虾肉粒在勺子里。 她尝了一口,愣了好一会,“这个汤,真好喝。” 陈俊海也舀了一勺,他以前没进入地产行业的时候,也是专门学过几年厨的,他的梦想就是做一名厨师,只是后来阴差阳错进入了地产行业。 他咽下去之后说:“好像汤底是龙虾壳熬的,有火烤过的香气。” 陈太太点头,“是,这个厨师很厉害。” 清蒸东星斑卧在白瓷盘里,鱼身铺着葱丝、姜丝、红椒丝,豉油在盘底浅浅一层。 赵先生夹了一块鱼腹肉,鱼肉雪白,呈蒜瓣状,一夹就散。 他送进嘴里,回味了好半天,“我在半岛酒店吃过无数次蒸鱼,没有一次有这么嫩。” 上汤焗澳洲龙虾斩件摆回原形,壳红肉白,芡汁金黄浓稠。 赵太太夹了一块虾身,壳已经剪开,筷子一拨就脱。虾肉弹牙,一咬汁水就迸了出来,“这个龙虾,比波士顿那种还好吃。” 张太太点头说:“对,波士顿龙虾肉粗,澳洲龙虾才有这个口感。” 鲍汁扣干鲍每人一只,卧在碟中央,鲍汁浓稠,闪着琥珀色的光。 赵先生用刀切开鲍鱼,刀锋划过,溏心拉丝。 他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我吃鲍鱼几十年,这只最好吃。溏心软糯,一点都不粘牙。” 李太太点头接话,“鲍汁也香。” 黑松露炒带子,带子煎得两面金黄,外焦里嫩,表面裹着黑松露酱汁。 郭太太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外皮微脆,中间还是半透明的溏心状,“带子好嫩,煎得刚刚好。” 最后一道燕窝炖鲜奶,每人一小盅。 赵太太舀了一勺,嫩滑的奶皮在舌尖化开,燕窝滑溜溜的,“这个鲜奶,好滑啊,而且燕窝清甜,不会太腻。” 她把整盅炖鲜奶都吃完了,甚至连盅底的奶皮都用勺子刮干净了。 十二道菜,转盘转了两圈,虽然分量算不上大,但让他们意外的是,也就半个小时,盘子竟然都空了。 他们竟然全部吃完了,这在他们这种豪门的认知中,根本不可能出现。 赵先生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意犹未尽了好半天,突然开口。 第135章 她是什么来头 “镛记阁是不是换主厨了?” 陈俊海摇摇头,“没有,不过今日这菜的味道确实和以前的很不一样。” 他想起订餐时,周于锡非常自信地说保证让他满意,心生疑惑,难道这菜不是镛记阁的厨师做的? 赵太太开口:“那今日掌厨的到底是什么人呢?这厨艺可不是一般的高。” 李太太道:“不管是谁,肯定是周老板的人脉,找他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她随即让服务员给周于锡传个话,喊他过来下。 几分钟后,周于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各位吃得还满意?” 赵先生一把拉他坐下,“满意?太满意了!周老板,今日这厨师是你新招的吧?” 周于锡笑着摇摇头,站起来给每位倒了红酒,“不是,她有自己的事业,我只是请她今日来做这桌菜而已。” “周老板果然慧眼识英雄,他人呢?带出来和大家认识一下嘛。” 周于锡坐下,“她回去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下他,下个月我想请他给我也做两桌。” 李先生也跟着说:“我也要订他,下个月12号我父亲八十大寿,他不想大办,就想一家人坐一起吃个饭。” 赵太太也急忙说:“还有我,不过我不是下个月,我这个月16号就需要,我有朋友从东南亚过来,我想请他做一桌菜,钱方面不是问题,随便他开。” 李先生喝了口红酒,问:“周老板,这厨师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周于锡道:“她姓虞,马上要开店了。” 开店这事还是周于锡听人说的,他也真心替虞问芙高兴。 这次请虞问芙其实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是对虞问芙的愧疚之情,人家真心实意帮他提出了改进意见,他却迟迟没签合同,要不是这次事情出现转机,这合同估计就作废了。 另外,他也真心认可虞问芙的才华,觉得她一直待在庙街太可惜了,想给她提供这个机会。 这么厉害的厨师才准备开店? 李先生道:“才开店啊,那他年纪多大啊?” 周于锡爽朗地笑了几声,“人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李先生怔住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啊?二十几岁?还是个女人?” 其他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这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之手。 年纪这么小就有如此厉害的厨艺,太让人震惊了。 真是后生可畏。 赵太太疑惑道:“那他之前做什么呢?一直做私厨吗?” “没有,在庙街摆摊,卖卤味。” 此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这也不怪他们,潜意识中,谁能将刚才那桌顶级盛宴和庙街联系起来,尤其还是摆摊的。 李太太首先反应过来,“庙街摆摊,周老板,这位虞小姐不会就是上次在凤城酒家做菜的那位吧?” 上次容太请客,李太太也参加了的。 她对那位虞小姐印象深刻。 还记得她的母亲哥哥来闹了的。 周于锡看出大家的疑惑,放下酒杯,“是那位虞小姐,各位也看到了,她厨艺特别厉害,各位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们约她。” 赵太太道:“既然这位虞小姐的店要开张,那等那天,我们也去捧个场?周老板,你知道哪天开张吗?” 李先生也点头:“对啊,到时就可以和虞小姐当面谈了。” 郭太太也说:“到时我一定去,我都想看看,能把菜做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李太太笑着说:“长得非常漂亮,听说她以前还是tVb的,后来好像又去了星煌影业,后来不知道怎么退圈了。” 这话让大家更惊讶了。 一个退圈的明星,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厨艺? 陈太太疑惑:“星煌影业?那她拍过什么电影吗?” 李太太摇摇头,“没有,以前在tVb的时候倒是拍了几部剧,不过星煌影业好像不看重她,没怎么培养,听说后来要把她签进什么彩凤娱乐,她不愿意去,应该就退圈了。” 郭太太感慨:“那她估计交了不少违约金,这女孩也真是可怜。” 李太太接着说:“不清楚,也有人说她心高气傲得罪了老板,谁也不知道真假。” 停顿了下,她接着说:“不过从这个女孩做菜的态度,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非常踏实肯干的人。” 周于锡喝着红酒,沉思着。 他还从来不知道虞问芙有这样的过往。 一个没有任何人脉和背景的女孩子,要想在影视圈发展,除非接受潜规则,否则几乎举步维艰。 还有她的家人。 他不由得想到凤城酒家那日,她的母亲还有哥哥嫂嫂的滑稽模样,以及昨日他听说的事。 昨日,她卖代金券时,听说她哥哥又去庙街闹事,甚至不惜诋毁她的名声。 但是即便这么艰难,她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一直保持着乐观,一步一步建立属于自己的美食王国。 - 同一时间。 虞问芙已经急匆匆地回到了家。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两大盆猪耳和猪蹄,早上出门前已经焯过水了。 原本打算早上卤,下午四五点出摊时刚好入味。 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距离出摊只剩三个多小时,按常规卤法,时间根本不够。 只能采用其他办法。 她把猪耳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刀锋贴着猪耳的根部,将耳叶和耳根分开,然后在耳根内侧切了几道浅口,不切断,深至软骨。 这样卤汁能顺着刀口渗进去。 猪蹄也一样。 她拿起猪蹄,用刀尖在皮上扎了几排小孔,孔不深,刚好穿过皮,但不伤肉。 接着,她大锅烧热,倒油,开始炒糖色,卤制。 卤完之后,虞问芙又把猪耳和猪蹄捞出来,放在竹筛上,用风扇对着吹。 等表面吹凉,皮收紧时,把锅里的卤汁再次烧开,她把猪耳猪蹄重新放回去,再煮十分钟,关火,再焖。 其实就是用的热胀冷缩的原理,皮一热一冷,卤汁就会被吸进去。 重复了四次,然后她把猪耳猪蹄泡在卤汁里。 下午四点半,她把它们从卤汁里捞出来。 猪耳猪蹄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油亮亮的。 她切了一片尝了下,卤香浓郁,咸甜适中。 五点,她准时出现在庙街。 第136章 失恋的年轻人 礼拜六的庙街,人比平时多。 大榕树下已经排起了队。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无精打采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胸前印着图案的黑色t恤,一条浅色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泛着红血丝,好像几天都没睡一样,胡子也没刮。 他面无表情地排在队尾。 周康文注意到他了。 这个年轻人每周六都来,买了就走,从不多话。 他总是穿着干净的白t恤,黑色休闲短裤,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梳得利落,额前碎发用发胶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分明。 他走路带风,步子总是快而轻,从巷口到摊位,好像几步就到了。 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可今日感觉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周康文蹲在路边啃着猪蹄,对工友梁世龙说:“龙哥,看到那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了吗?” 梁世龙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不过他每周都来,只是今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你说他到底怎么了?” 梁世龙啃着猪蹄,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以为意地说:“20出头的年轻人,心情不好只有一个原因。” 周康文等他继续往下说,可梁世龙似乎已经说完了。 他忍不住发问:“什么原因?” 梁世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失恋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啊。” 周康文活了二十六年,感情经历为零。 他当然不知道,不,他不理解,失恋能把人折磨成这样? 梁世龙继续说:“你都快30了,也该谈个女朋友了。” “无聊。”周康文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走了,回家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那位年轻人了。 他走到摊位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两只凤爪,一只猪蹄,一根鸭脖,谢谢。” 虞问芙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她记得,每周六都来,每次买卤味的时候都非常有礼貌,买完就走。 只是今日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整个人都看着非常颓废。 甚至连她刚才说的今日只有猪耳和猪蹄,他似乎也没听到。 虞问芙又说了一遍,年轻人点点头,“一斤猪耳,一只猪蹄,谢谢。” 虞问芙切着猪耳,指了指台面上的代金券,随口道:“今日有代金券,100元可以当200用,没有任何时间限制,非常划算,你要不要也带一张?” 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下,点头,“好,要两张200的,谢谢。” 虞问芙把切好的卤味连同代金券一起递过去,年轻人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他走到荣记汤圆,看到门锁着就上了二楼。 - 二楼,荣婆正在厨房熬药,荣伯躺在床上,收音机开着,播着粤曲,他闭着眼,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拍子。 听到敲门声,荣婆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打开门,荣婆眼睛一亮,“阿朗回来了?快进来。” 看到宝贝孙子一脸疲惫,荣婆心疼地说:“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要不就请几日假休息下。” “没事,”荣清朗进屋,把卤味放在桌上,下面压着一张200元的代金券,“奶奶,给你跟爷爷买了点卤味。” 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荣婆更心疼了,“怎么嗓子都哑了,是不是感冒了?” 荣清朗摇摇头,“没有奶奶,就是昨晚没睡好,爷爷睡了吗?” “睡了,不过等会要喝药,你还没吃饭吧,奶奶去给你做饭。” “不用了奶奶,我吃过了,我进去看看爷爷。” 荣伯睁开眼,看到孙子,撑着腰坐起来。 阿朗走过去,扶他靠在枕头上,“爷爷。” 荣伯关掉床头的收音机,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孙子的脸,“怎么变这么瘦,是不是工作很辛苦?” 荣清朗摇摇头,“没有爷爷,不辛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荣伯握着他的手,“阿朗,汤圆店不开了。” “我知道爷爷,刚才我看到门是关着的。”荣清朗握住爷爷的手,“做汤圆太辛苦,你和奶奶年纪大了,本就应该好好休息。” 荣伯本来还打算说店铺已经给了虞问芙的事,但荣清朗已经站了起来,“爷爷,那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了。” “今晚不在家里住啊?” 荣清朗嗯了一声,“下次吧,公司那边还有事。” 这时,荣婆端着一碗汤圆过来,放在桌上,“阿朗,来,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荣婆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每次来都不吃。” 荣清朗没说话,往门口走。 荣婆追了上去,“阿朗,要不吃了再走吧。” 阿朗拉开门,“下次吧。”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荣婆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叹了口气。 回来后,她进去里屋,桌上那碗汤圆还冒着热气,她看着那碗汤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荣婆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阿朗到底怎么了,瘦成那样了,胡子也没刮,眼睛中全是血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来的时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熨得笔挺,进门就叫奶奶,声音亮亮的,今天他进来,我差点没认出。” 荣伯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小时候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一直自己受着。” 荣婆开始哽咽,“我可怜的阿朗,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把事说出来。” - 从荣记汤圆出来,荣清朗并没有回中环。 他沿着庙街一直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夜市正热闹。 卖鱼蛋的阿叔在吆喝,烧腊档的伙计在斩鹅,卖翻版录音带的年轻人把音量开到最大,放着徐小凤的《每日怀念你》。 荣清朗走在人群里,茫然着看着前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想回宿舍,不想去酒吧,不想找朋友,不想说话。 他站在庙街的路口,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散在路灯下,很快被风吹没了。 他又想起了她。 第137章 原来是他 回忆就如同开了闸门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往日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她坐在他对面,长发披着,手指绕着杯沿画圈。 他问她喝什么,她说拿铁,多糖。 他笑了,说女孩子不是最怕胖吗? 她也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开心比较重要。 后来每个礼拜六的下午,他们都在那间咖啡厅见面,他点美式,她点拿铁多糖。 然后他们去看电影,她喜欢靠在他肩膀上,看到紧张的地方会攥住他的手。 散场后走在街上,她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说以后我们要一起看很多很多电影。 想起她20岁生日那天,他买了一束花和那条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项链。 她拆开礼物的时候哭了,说太贵了不应该买,让他退掉。 他说你喜欢就值得。 她戴上项链,在镜子前照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抱住他。 他闻到她头发的香味,听到她在他耳边说谢谢你阿朗,遇见你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事。 可是,幸福刚驶到一半,就被人踩了急刹车,戛然而止。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就在这周四。 她坐在他对面,面前那杯拿铁多糖一口没喝。 犹豫了好半天,她终于开口,说家里给她介绍了对象,让她回去结婚,说对方条件很好。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杯沿画圈,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低声说对不起阿朗,忘掉我吧。 他还是没说话,入了心的人又怎会说忘就忘。 她站起来走了。 他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杯凉了的拿铁,看了一个小时。 回忆是一根针,扎在心上最软的地方。 那些说过的话、走过的路、笑过的眉眼,全都变成了针。 一根一根,扎得你不敢闭眼。 回忆最残忍的不是让你想起,而是让你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荣清朗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进夜色中。 - 荣婆正在伺候荣伯喝药,又听到了敲门声。 荣婆觉得一定是孙子又回来了,刚才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就看到了压在卤味盒子下面的代金券。 肯定是孙子忘记拿券了。 她急匆匆地出来开门,却看到虞问芙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虞问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荣婆。” “阿芙来了,进来吧。”荣婆侧身让她进来。 虞问芙把苹果放在桌上,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200元代金券。 记忆中,荣婆没有来买过代金券,这是? “荣婆,这代金券是?” 荣婆在桌边坐下,看着那张代金券,“是阿朗送过来的。” 虞问芙猛然想起荣婆之前说过的话,说自己的孙子阿朗每周六都会过来买卤味。 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年轻人。 仔细想想,他还真的跟荣婆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荣婆,也怪我眼拙,没认出阿朗,您没跟阿朗说汤圆店的事吗?” 虞问芙的意思是如果他提一句汤圆店的事,根本不需要花钱买卤味或者代金券啊。 荣婆叹了口气,说:“还没说,他今日状态看着不太好,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放下代金券和卤味就走了,连汤圆都没吃。” 荣婆又开始难过,“他阿爸阿妈走的早,我们没本事,给不了他什么,他读书靠自己,找工作靠自己,什么都靠自己。” “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任何难处,问就是没事,都好。” 荣婆双手拉住虞问芙的手,“阿芙,你帮他一把,不用特殊照顾,就是能和他聊聊天,让他想开点。” 虞问芙点点头,“好的荣婆,我尽量。对了荣婆,后天就要开始装修了,铺子里面需要清空,到时碗碟之类的可能得暂时放在家里,可以吗?” “行,我明日一早在客厅腾出一块位置,专门放东西。” 顾屿一个人在家,虞问芙也没有多留,简单说了几句,又进屋看了看荣伯,就出来了。 - 翌日。 虞问芙没有买食材,今日要忙装修的事,晚上没时间摆摊。 她先把装修订金打给了何景明,给他打电话后就去荣记汤圆店收拾东西。 虞问芙刚走到荣记汤圆门口,陈青梅就提着两个大袋子从巷口那边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急,塑料袋蹭着裤腿哗哗响。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碎花衫,头发用橡皮筋扎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阿芙,我来帮你收拾。” 虞问芙又惊讶又感动,“陈姐,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收拾铺子?” 进入荣记汤圆,陈青梅把袋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抹布、洗洁精、钢丝球、橡胶手套,“听说明天就要装修了,我想着你今天肯定要收拾。” “陈姐,也没多少东西,一些不需要的东西到时装修那边会帮忙清运,我一个人可以的,你晚点还要摆摊呢。” 陈青梅摆摆手,“今天不摆了,帮你收拾完再说。” 她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橡胶手套,递给虞问芙,“来,你戴着吧。” “不用陈姐,你自己戴。” 陈青梅笑着摊开自己的手,说:“我这双手都成这样了,也没什么护的必要,我专门给你带的。” 说完,她把橡胶手套塞到虞问芙的手里,就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来。 她先把桌椅搬到门外,然后又把所有板凳套一起,也搬了出去,接着便收拾前台的东西。 虞问芙收拾厨房,她找出一个纸箱,把所有的碗筷,调料等装进箱里。 陈青梅洗着抹布,“对了,阿芙,这两天怎么都没看到阿屿呢?” “他上学了,上那个幼儿园的提前适应班,没有周末。” 提前适应班?没有周末? 陈青梅没听过这种有这种班,她的三个孩子好像都没上过。 “这种还挺方便的,是哪个幼儿园啊?” “九龙塘幼儿园。” 陈青梅的手停在了空中,九龙塘幼儿园? 是她知道的那个可以直升九龙塘小学的贵族幼儿园吗? 那个幼儿园不但贵,听说还要看家长的背景,难道现在改制度了? 看出了陈青梅的震惊,虞问芙笑着说:“本来我们也没资格进,但阿屿会魔方,所以是特招进去的。” 还有特招生? 陈青梅感慨:看来虞问芙说的是对的,孩子不能死读书,还得全面发展。 第138章 这么晚了,去哪里? 天昏地暗忙了一整天,晚上八点多,才把店铺所有东西清理完毕,陈青梅离开后,虞问芙揉了揉腰,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又待了一会。 再过十天,这里将成为她事业的新起点,她将一点一点创造属于自己的美食帝国。 她要把店铺装修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做最想做的美食,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兴奋,她满怀着憧憬回家。 同一时间,深水湾别墅。 沈碧云坐在书房中看一本食材介绍书,女佣人阿陈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炖盅进来,“太太,该喝燕窝了。” “放这吧。” 阿陈把炖盅放下,说:“太太,听说虞小姐要开店了。” 沈碧云看向她,“是吗?你听谁说的?” “陈妈说是买菜的阿婶告诉她的,她又告诉了我,听说虞小姐前两日还专门印制了很多开业代金券。” “开业代金券?”沈碧云想了下,“你知道她要在哪里开店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荣记汤圆倒闭了,虞小姐接手了。” 荣记汤圆? 沈碧云隐隐约约听说过,但毕竟没去过,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她现在关心的并不是荣记汤圆的位置,而是想知道那个地段值不值得虞问芙接手。 她丈夫专门做地产的,对于判断地段的商业价值,她也学了一点。 阿陈继续说:“有人见到前两日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荣记汤圆门外,好像是做装修的,而且虞小姐这几日好像去了荣记汤圆好几次,今日还在里面待了很久,听说店铺中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了。” 沈碧云打断她:“荣记汤圆在哪?” “好像就在庙街。” 沈碧云皱了皱眉,潜意识中,她觉得虞问芙并不属于庙街,她应该像镛记阁那样,在中环开店,做更高端的菜品。 “而且我还听说虞小姐售卖代金券时,有人去闹事。” “闹事?是谁?” 阿陈摇摇头,“有人说是她大哥,有人又说是她前男友,具体我也不知道。” 沈碧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陈刚转身就被沈碧云喊住了,“帮我备下车,我要出去一趟。” “现,现在?”阿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不确定地问道。 沈碧云已经合上书站了起来,开始换衣服。 客厅亮着水晶灯,婆婆谢安芝坐在沙发上喝着燕窝。 电视开着,播着无线电视的晚间新闻。 沈碧云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米色衬衣,深蓝色长裙,拎着一个手袋。 阿陈跟在后面。 谢安芝抬起头,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要出去?” 沈碧云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去哪里?” 沈碧云在玄关换鞋,“庙街。” 谢安芝放下燕窝,眼神里带着那种惯常的严厉,可惜沈碧云并没有看她,“庙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总往那边跑。” “我知道。”沈碧云起身,语气淡淡的,“我朋友要开店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谢安芝沉默了几秒,“那让司机或者阿陈去就行了,你亲自跑一趟做什么?何况这都九点了。” 沈碧云说:“我想自己去。” 谢安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碧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碧云转过身,看着谢安芝,“以前怎样?” 谢安芝没说话。 沈碧云说:“以前我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陪你看电视,你说话我听着,你不说话我也不出声。你想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想让我见谁,我就见谁。” 停顿了下,她摇摇头,“现在我不想那样了。” 谢安芝的脸色变了,“你……” 沈碧云打断她,“阿妈,我不是要顶撞你,我只是想出去一趟。” 说完,她就出门了。 谢安芝只觉得胸口窜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反了反了,她气愤地喊道:“陈妈,把这个收走。”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但谢安芝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沈碧云坐在车上,司机发动了车,深灰色的奔驰驶出白石别墅,拐入九龙塘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里播着最新发行的粤语歌。 想起婆婆刚才的样子,她笑了笑。 以前她出门,总是习惯了报备,没有婆婆和丈夫的允许,根本不敢出门。 而现在,当她开始按自己的想法态度坚定,她发现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 车子驶入旺角,霓虹灯亮着。 她在一家水果铺门口停了下来,买了一些水果,然后继续开往上海街。 - 虞问芙还没睡,她正坐在客厅画设计稿。 虽然没有电脑上那种专业设计工具,但她从小就喜欢画画,绘画能力还可以,画出的设计稿也是清晰明了。 看到沈碧云这么晚来,她还挺意外的,马上给她倒茶。 沈碧云捧着那杯普洱,“阿屿上幼儿园还适应吗?没哭闹吧?” 虞问芙正在厨房切橙子,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稳,不一会儿她就端着橙子出来了,在沈碧云旁边坐下。 笑着说:“没有,他倒是挺喜欢那个幼儿园的,喜欢人家的旋转滑梯和攀爬架,天天回来都说很多次。” 她指了指顾屿的屋子,“而且在幼儿园精力消耗也多,以前的晚睡问题也一下子解决了,我今晚回来,他都自己换好睡衣睡着了,只是不知道今日吃饱没?” “云姐,吃橙子。” 沈碧云放下茶杯,接过橙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幼儿园会提供晚饭,怎么,他在学校没吃饱吗?” 虞问芙点头,“嗯,他有点挑食,如果幼儿园做了他不喜欢的饭菜的话,他就不怎么会吃,昨天晚上回来,我还给做了饺子,他吃了六个还嫌不够,又吃了一个。” 沈碧云陷入沉思。 幼儿园的伙食费并不便宜,经常都有家长反映孩子在学校吃不饱,这事沈碧云也知道。 但是小孩子挑食确实也算比较普遍的现象,可能回头还是得跟丈夫提提这事,看看他们校董会能不能讨论出一个可行性方案。 “阿芙,听说你要在庙街开店,是真的吗?” 第139章 借电脑 虞问芙点点头,“嗯,今日刚清理完店铺,明日开始装修了。”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你自己也在庙街待了那么久,知道那地方人太杂。” “中环或者铜锣湾,虽然租金贵点,但人流量大,而且那边的人消费能力强,肯定很赚钱。” 顿了顿,她继续说:“我可以帮你找铺位,我认识几个业主,租金可以谈。” 虞问芙把橙子皮收进碟子里,擦了擦手,“云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开店的事我答应过荣伯和荣婆,我已经决定了。” 沈碧云愣了一下,“荣伯和荣婆?” 虞问芙点点头,“你可能也听说了,这个铺子之前是荣记汤圆,六十几年的老字号,由荣伯和荣婆经营,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了,铺子面临倒闭,他们没让我出租金,就把铺子直接给我做,我答应他们,汤圆会继续卖下去。” 虞问芙继续说:“他们就住在楼上,荣伯病得也很严重,只要每天能从窗户看到铺子亮着灯,我想他们心里也会踏实。” 沈碧云叹了口气,“但是,你这样的手艺,不该一直窝在庙街。”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我选择在庙街开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沈碧云看向她,“什么原因?” 虞问芙喝了口茶,“中环那边的店,橱窗亮晶晶的,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菜单上没有价格,很多人会经过那些店,但从来不会进去,为什么呢?” “或许是吃不起,但或许是不敢,怕自己穿得不够好,怕自己不懂规矩,怕被人笑。” “但庙街不一样,庙街的店铺敞开着,只要灯亮着,任何人都不用犹豫,不用紧张,直接走进去就行。” 虞问芙看着沈碧云,“云姐,我做菜的初衷是希望更多的人不用任何顾虑就能吃到我做的菜。” 良久,沈碧云点点头,“我明白了,装修公司都谈好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是别人介绍的私人装修,价格方面也还好,哦对了,云姐,你能帮我借台电脑吗?” 沈碧云愣了下,“电脑?你要电脑做什么呢?” 虞问芙也明白,这个时期,个人电脑刚刚起步,非常昂贵且还没有普及,Apple II好像是现在的主流,价格大概在几千到一万港币,相当于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 电脑主要用于商业或者学校,普通家庭几乎没有。 而且这时的电脑没有图形界面,是命令行操作,用软盘存储数据的。 幸好虞问芙读大学的时候专门修过计算机专业课程。 她的想法是,沈碧云的人脉广,而且人家的丈夫又是九龙塘幼儿园的校董主席,应该能找到电脑。 “我想写一本家常菜谱。” 沈碧云笑着说:“你终于愿意写菜谱了,到时我一定第一个买。电脑我是可以借,但是好像学起来也挺难的,你可以手写,我认识出版社的人,手写稿他们也收。” 沈碧云说的是事实,她丈夫书房就有电脑,她偶尔进去拿文件,但从来没碰过。 打字要学,她不会,而且她认识的人几乎都不会。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我会用电脑,手写改起来太麻烦了,用电脑打,排版清楚,方便修改,估计三天就能写完。” 沈碧云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虞问芙竟然还会用电脑。 这个年轻女子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好,我老公就有,家里一台他自己用,还有一台放在公司财务部,平时月底也就打打报表,我跟他说借回来用一阵子,应该可以。” “云姐,会不会不方便?” 沈碧云笑着说:“一台电脑而已,没关系,我明日就帮你送过来。” “好,那我就借用三天,谢谢云姐。” - 第二天,沈碧云去了梁启明的公司。 中环,梁氏地产,一栋玻璃幕墙的豪华大楼。 她很少来这里。 前台小姐看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太太,您找梁先生?” “不是,我找财务部。” 前台小姐带她到财务部。 林小姐正在打字,看到沈碧云进来,也连忙站起来,“太太,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沈碧云看着那台电脑,显示器上跳着绿色的字符,键盘搁在旁边,旁边摞着几盒软盘,“这台电脑,能不能借我用几天?” 林小姐愣住了,她想了沈碧云突然出现的一千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她会借电脑。 “太太,这,这个我做不了主,要问梁先生。” 沈碧云点头:“我去跟他说。” 梁启明的办公室在顶楼,她转身上了电梯。 梁启明正在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挑了挑眉,很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碧云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我想借财务部那台电脑。” 梁启明放下文件,疑惑道:“你要电脑做什么?想学打字?书房不是有电脑吗?” 沈碧云放下茶杯,“不是我,是虞小姐。” 提起这个虞小姐,梁启明还有点生气,他昨晚没回去,听母亲说沈碧云晚上九点还去庙街找她。 “她要写书,需要电脑打字。” 梁启明沉默了好几秒。 写书?电脑打字? 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从上次幼儿园的周年庆晚宴,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可没想到她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要知道,电脑打字可不是谁都会的技能。 她一个摆摊的,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沈碧云看着他,“可以吗?” 梁启明看了看她,拿起电话,拨了财务部的号码,“林小姐,那台电脑,你帮太太搬到她车上,再拿几盒软盘,把打字软件装上,教太太怎么开机。” 挂了电话,他看着沈碧云,酸溜溜地说:“你对她倒是挺好。” 沈碧云站了起来,“她帮过我。” 梁启明没再问。 林小姐把电脑装进纸箱,垫了泡沫,小心翼翼地搬上沈碧云的车。 显示器、主机、键盘、电源线,还有一盒软盘,一本wordStar的使用手册,厚厚的,全英文。 沈碧云上车,让司机把电脑送往虞问芙的家里。 第140章 她怎么连这个都会 沈碧云的司机把纸箱搬到虞问芙家里,放在桌上。 正要帮她把电脑拿出来,却被虞问芙阻止了:“辛苦大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司机看了看沈碧云,沈碧云对他点了下头,“那行,你先回车上等我吧。” 虞问芙打开箱子,先看到一台显示器,灰白色的外壳,就像那种老式的电视,屏幕是凸面的,玻璃上有细细的反光涂层。 屏幕不大,看样子大概是12或者14英寸,但机身后面很长,占了大半个桌面。 后面鼓着一个大包,散热孔里能看到里面的电子元件。 显示器旁边是主机,也看着非常笨重,比显示器还宽,铁皮外壳,正面有一个电源开关,硬邦邦的,旁边是两个软驱口,黑色塑料面板,中间有一个软盘插口。 键盘也不是一般的沉,虞问芙一只手竟然都没拿起来。 键帽是机械的,虞问芙按了下,按下去咔嗒一声,弹起来又咔嗒一声,上面的字母是刻进去的,不是印的,摸上去有凹凸感。 右上角有一个指示灯。 还有一沓软盘,黑色塑料壳,方方正正的,就跟那个软驱口差不多大小,中间一个圆形的金属片,能转动,软盘外套着一个纸套,纸套背面写着“dS,dd”,双面双密度,360Kb。 一张软盘能存的东西,还不如现在手机里最低像素拍的一张照片大。 虞问芙最庆幸的是因为身世可怜,她珍惜了一切可以珍惜的机会,上一世学了不少有用的知识。 她大学期间学的是工商管理,但又选修了好几门专业,这其中就有计算机技术,因为学得好,还做了一套震惊学校的课程设计,连计算机院系的老师都希望她能转系。 虽然后来因为阴差阳错,在一家餐厅勤工俭学,被老板发现了她的做菜天赋,从而走上了做美食这条路。 但大学期间学过的那些知识她并没有忘,所以她对电脑底层的运行逻辑非常清楚。 沈碧云看着这一堆东西,觉得很复杂,“阿芙,要不我还是去找人来接线吧?”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云姐,我自己会接。” 沈碧云很惊讶,“阿芙,你是不是之前接触过电脑啊?” 虞问芙含糊其辞:“也没有,就是在图书馆看过相关书籍。” 沈碧云点点头,她那么聪明,看过就会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看着虞问芙操作。 虞问芙仔细地看了看每条线,然后弯着腰迅速地开始接起线来。 她把显示器后面那根粗粗的视频线,拧紧在主机的接口上。 键盘线是螺旋形的,像电话线,插在主机后面。 电源线有两根,一根给显示器,一根给主机,插头是那种老式的圆柱形,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等接好所有线,她直起身子,拍了下手,“可以了。” 她按下主机后面的电源开关,嗡的一声,风扇转起来了,声音很大,就像吸尘器。 她们俩盯着电脑,接着显示器亮了,屏幕变成黑色,中间跳动着绿色的字符。 先是内存自检,数字飞快地往上跳,跳了好一会儿才停,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Ibm bASIc Version 1.00,下面是一个光标,一闪一闪的。 沈碧云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片绿色,“这就行了吗?” 虞问芙摇摇头:“还没。” 她从纸套里抽出一张软盘,捏着金属片的部分,小心地插进软驱里,推到底,咔嗒一声,软驱的把手自动弹起,她转了一下,锁紧。 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回车。 软驱开始响,吱吱吱吱,像老鼠在啃东西,接着红色指示灯亮了,屏幕上的字符跳了几下,出现c:>。 虞问芙敲了cd wordstar,回车,软驱又响了一阵。 然后她敲了ws,回车,屏幕闪了一下,出现wordStar的启动界面,一堆版权信息,密密麻麻的英文。 她又敲了几个键,进入编辑界面,屏幕变成深蓝色,最上面有一行菜单:File, Edit, print,等等,菜单下面是编辑区,深蓝色背景,绿色字符,光标在左上角闪动。 编辑区下面是状态栏,显示行号、列号、文件名、插入/覆盖状态。 没有鼠标,没有滚动条,没有工具栏,只有键盘,和屏幕上那一小块可以打字的地方。 她指着屏幕对沈碧云说:“云姐,你看,这儿就可以打字。” 说着,她开始敲字,键盘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快速地打了一行字,屏幕上出现了。 沈碧云特别惊讶,她竟然都没看wordStar那本手册,就自己操作了起来,甚至,她都没看键盘,就快速地打出了一行字。 难怪她不愿意手写。 便道:“阿芙,是不是键盘上这些字母的位置你都记得?” 虞问芙点点头,“嗯,记得字母位置,打字速度会变快,其他倒是不影响。” “那如果写错了怎么办呢?” 虞问芙笑着按住删除键,光标往回退,所有字一个个消失。 “真的好方便啊,阿芙,你太厉害了,能教教我吗?” “可以啊,那我今日就先给你大概说下这个软件的使用方法。” 虞问芙搬来椅子,放在一边,“云姐,你过来坐。” 她指着界面上的菜单,边说边演示:“这儿可以新建文件,建好之后就可以打字……” “如果要换一行重新输入的话,就按这个键,光标跳到下一行,这个叫做回车。” “打好字需要保存,要先按ctrl K,再按S。” 软驱又开始吱吱响,红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她按了ctrl K,再按q,退出了wordStar,屏幕上又出现c:>。 她把软盘退出来,装回纸套里。 沈碧云在旁边看着,一头雾水,“阿芙,这也太难了吧?” 虞问芙笑着说:“一开始是有点难,不过多用几次就会了。” 她指了指那本wordStar手册,“云姐,这种手册一般都会写得非常详细,你可以跟着上面的步骤多操作几次。” 沈碧云摇着头,“可是我连开机都不会,一开始不是也要按很多键吗?” 虞问芙从抽屉拿出一个本子,撕了一张,“我帮你写下来,你回去跟着操作试试。” 第141章 一碗白米饭,才是所有菜的根基 虽然沈碧云说过电脑可以用到月底,公司那边月底要写报表,但毕竟是借来的,虞问芙还是打算尽快把书写完。 沈碧云离开后,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盯着那个空白的编辑界面。 写什么好呢? 她想了一会儿,开始打字:《一碗刚刚好的白米饭》 目前市面上的食谱书都是那种中规中矩的,比如需要的食材,步骤这种。 她想换一种写法。 她不是从“洗米下锅”开始写,而是先写了一段话。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在餐厅吃到一碗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回家自己煮,明明用的是同样的大米,煮出来的味道却总是差点意思?” “不是太硬,就是太烂,要么没餐厅那么香。” “你以为是自己的技术不行?其实只是没人告诉你那些细微的差别。” 她继续写: “米要洗,但是要洗几遍?其实不是越多越好,洗太多次,营养会流失,米香也会跟着变淡,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洗两次,第一次加水,用手轻轻搅几圈,倒掉。” “第二次加水,再搅几圈,倒掉,注意不要用力搓,那样会把米粒搓断。” 这个这儿,她莫名想起了沈碧云外婆日记里写的:米是有魂的,你搓它,它就散给你看。 多么形象的一种说法。 “洗完米不要马上煮,而要用冷水泡十五到二十分钟,让米粒吸足水分,这样煮出来的米粒才会饱满。” “米和水的比例,不是1:1.5这种死数字,每种米吸水性不同,新米老米也不同,这个比例也是不一样的。” “教你一个不用量杯的方法:把手掌平放在米上,加水,水没过手背一半即可,这是最稳妥的土办法。” “煮饭的时候,锅盖不要一直打开,水烧开后转小火,焖二十分钟,关火,再焖十分钟。这十分钟很重要,能让蒸汽慢慢渗透,这样煮出来的饭会更松软。” 她打到这里,又加了一段。 “关火后,打开锅盖,用饭勺把饭翻松,从底部往上翻,不要用力压,翻完之后,盖上盖子,再焖五分钟。这一步,叫醒饭,就像醒面一样,能让每一粒米都舒展开。” 就文字而已,光有步骤好像还不够。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段“虞记小贴士”。 “如果你想让米饭更香,可以加几滴油,花生油或芝麻油都行,加油的时候,滴在锅沿,让油顺着锅壁流下去,不要直接淋在米上。” “如果你想让米饭更白,可以加几滴白醋,醋在煮的过程中会挥发,不会留下酸味,但米饭会更白更亮。”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段“常见问题”。 “问:为什么我煮的米饭总是粘锅?” “答:锅底刷一层薄薄的油再下米。” “问:为什么我煮的米饭没有香味?” “答:米不够新鲜,或者泡的时间不够。” “问:为什么我煮的米饭有时候硬有时候烂?” “答:水量的控制不稳定,用手掌法多练几次,就能找到感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字,重新读了一下遍,做了页面排版,让结构显得更清晰。 回头可以再买个相机,拍一些图片加进去,这样应该会更好。 她看着这些文字,这道白米饭太简单了,简单到很多人会觉得没必要学。 但真正懂的人知道,一碗白米饭,才是所有菜的根基。 米不好,饭不香,配什么山珍海味都白搭。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法国料理书,花了整整一章专门讲怎么煮饭。 那位料理大师说,煮饭是所有料理的起点,也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功课。 她当时还不以为然,不过随着自己也进入这个行业,她才越来越觉得那位大师说的太对了。 她按了保存键,软驱吱吱响,红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 她把软盘退出来,装进纸套里,放好,然后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已经快两点了,她中午饭还没吃。 下午还要去庙街看看装修的情况,她打算就简单做个面。 厨房里有超市买的那种筒装挂面,还有半个洋葱,两个鸡蛋,一小块五花肉,几根葱。 她系上围裙,烧了一锅水。 她先切配料,洋葱切成细丝,五花肉切成薄片,葱切成段,白的和绿的分开。 另一个碗里打两个鸡蛋,加一点盐,几滴油,搅散。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挂面放进去,用长筷轻轻搅散,挂面不是手擀面,没有那股韧劲,但胜在方便,煮两分钟就熟。 她没关火,而是另起一个炒锅,烧热,下油。 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 她用锅铲快速划散,蛋块嫩嫩的,刚刚凝固就盛出来。 锅里再下一点油,放五花肉片,肉片在热油里卷起来,边缘变得焦黄,油脂被逼出来,滋滋作响。 洋葱丝倒进去,大火翻炒,洋葱的甜味被热油逼出来,混着猪油的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边的面也煮好了。 她用漏勺捞出来,过了一下冷水,沥干。 这是她做面的一个小窍门,挂面过冷水,能洗掉表面的淀粉,这样面不会糊,吃起来更有嚼劲。 面沥干后,倒进炒锅里,和肉片洋葱一起翻炒。 锅铲翻动,面在锅里跳着,均匀地裹上油光。 加一勺生抽,半勺老抽,一点点糖,提鲜上色。 最后把炒好的蛋倒回去,撒上葱段,再翻炒几下,关火。 她刚准备吃,就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房东张老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提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鼻子吸了吸,“好香,还没吃午饭啊。” 虞问芙笑笑,“嗯,中午有点事耽搁了,阿婆快进来。” 张老太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我煲了老鸭汤,给你和孩子带点尝尝,咦,阿屿呢?” “多谢阿婆,快请坐,阿屿他上幼儿园了,要晚上才回来。” 张老太还挺惊讶的,“上幼儿园?这阵子不是假期吗?” 虞问芙点头,“我怕他不适应,就给他报了个提前适应班。” 她快速从厨房取出一副碗筷,“阿婆,来尝尝我做的面。” 第142章 最难的就是凭感觉 张老太已经吃过午饭了,可还是没有抵挡住那碗面的香气,她在对面坐下,看着那碗炒面。 面是金黄色的,裹着酱油的颜色,油亮亮的。 五花肉片卷着边,洋葱丝软软的,鸡蛋块嫩嫩的,藏在面里,绿葱段撒在上面,看着就开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条爽滑,不粘不坨,每一根都裹着酱汁。 酱油的咸香,五花肉的肉香,洋葱的甜,鸡蛋的嫩,还有那股大火快炒特有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嘴里一层一层铺开。 张老太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咀嚼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这面,是你自己擀的吗?” “不是,是买的挂面。” 张老太愣了一下,不信,“挂面?挂面也能做出这么爽滑的口感吗?你是怎么煮的?” 虞问芙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不能久煮,煮完过冷水,炒的时候火要大,动作要快。” 张老太点点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筷子,满足地靠向椅背。 “我活这么大岁数,吃过无数次的面,可还从来没见过谁能把挂面做这么好吃。” 虞问芙笑着说:“阿婆,您也太夸张了。” 张老太摇摇头,“不是夸张,好吃的东西,嘴巴不会骗人,你这厨艺确实不得了。” “还是有很多需要学习的,阿婆您也很厉害啊,这老鸭汤闻着就挺香的。” 张老太看向桌子上的袋子,“我煲了一上午,买的也是一年多的老鸭,但总觉得味道差了点什么,你尝尝看?” “好。”虞问芙从袋子中取出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老鸭汤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她盛出一小碗,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颗油珠。 她闻了闻,陈皮香在前,姜香在后,没有腥臊味。 “阿婆,这汤色很漂亮。” 张老太笑着说:“你尝尝味道,给我提点意见,我儿子他们月底要回来一趟,我孙子最喜欢喝老鸭汤,我想到时煲给他喝。” 让自己一个年轻人给人家老人提意见,虞问芙总感觉有点奇怪。 张老太继续说:“我知道你的厨艺,我是想听你真实想法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推辞好像有点矫情。 她喝了一勺,喝到嘴里,几秒后开口:“阿婆,老鸭焯水的时候,是不是没放花椒?” 张老太愣了一下,点头,“焯水放了姜和葱,还需要放花椒吗?” “鸭子和鸡不一样,鸡怕姜味重,鸭子怕腥臊,焯水的时候放几粒花椒,腥味能去得更干净,你只放姜葱,姜味会压住鸭肉的鲜。” 张老太恍然大悟,抬起手指在空中敲了两下,“原来问题出在这,难怪我总觉得味道差一点,那我下次也放花椒试试,还有呢?” 既然已经开口了,虞问芙觉得还是索性把问题都指出来,“陈皮放得有点早。” “陈皮是跟鸭肉一起下的。” 虞问芙摇摇头,“陈皮要最后半个小时放,放太早,香味挥发掉了,放太晚,又出不来味。” “还有阿婆,老鸭炖汤是挺好,但油多,撇油的时候,不能只撇表面的,一定要撇干净里面的。” 她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一搅,几颗油珠浮了上来,“这些油珠,要用细网勺撇,不然汤会有一点点的腻味。” 张老太凑近看,汤中果然有细小的油珠,点头。 “阿婆,这个汤底是不是加了瘦肉?” 张老太又佩服又惊讶,瘦肉她都捞出来了,她也能尝出来啊,“嗯,鸭肉中加了点瘦肉。” 虞问芙点头,“下次可以加一块金华火腿,不要多。” 她用手比划了下大小,“先用温水泡半个小时去除咸味,然后跟鸭肉一起下锅。” 张老太愣住了,“加火腿?这个目的是?” “火腿的咸鲜能吊出鸭肉的甜味,这样熬出的汤会更醇厚。” 张老太也盛了一小碗,喝了一口,仔细尝了尝,皱起了眉,“你这么一说,好像这味道确实有点淡。” 虞问芙摇摇头,“阿婆,不是淡,是层次不够。” 层次? 张老太想起了刚才吃的那一碗炒面。 虽然是一些很普通的食材,但每种食材的味道似乎都没有受到干扰,而是一层一层地在舌头铺开。 “那有什么办法吗?” “有个补救的小办法,可以把鸭肉的甜味勾出来。” 虞问芙从厨房拿出一个小碗,倒了几滴酱油,又加了一点点糖,搅匀,在张老太的碗里滴了几滴,“阿婆,你现在尝尝。” 张老太喝了一口,愣住了,“汤味变鲜了?” “对,就是提鲜,几滴酱油和糖,能把鸭肉本身的甜味勾出来,但量的控制很重要,不要多,多了就变味。” 张老太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真的不一样了。” 她做了一辈子的饭菜,但从来不知道做菜有这么多的讲究,看来一个小细节就足以决定一道菜的成败。 而这些看似简单的小细节,又是像虞问芙他们这种专业人士尝试多少次才总结出的经验啊。 虞问芙把汤喝完,把碗放回桌上,“阿婆,你的火候把控的很好,就是我前面说的这些细节,如果注意一下,味道就会更好。” 张老太看着她,“你做菜煲汤,是不是每一步都这么讲究?” 虞问芙笑着说:“也不是,都是凭感觉的。” 张老太也跟着笑了,做菜最难的可就是凭感觉。 因为对大部分人而言,感觉不是天生的,它是千百次失败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哪块肉该切多厚,哪锅汤该炖多久,眼睛看颜色,耳朵听声音,鼻子闻香气,手指摸弹性,所有感官同时工作,才能判断“刚刚好”的那个度。 所以新人看菜谱,师傅看火候,而菜谱谁都能看懂,火候却只有自己知道。 感觉不是任性,是自律到极致之后的自由。 张老太越看虞问芙,越觉得喜欢,“阿芙,你今年21是吧?” 虞问芙笑着说:“23了。” “23。”张老太点点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中环做会计师,人老实,收入也稳定,你要不要见见?” 第143章 相亲?没这方面的想法 虞问芙哭笑不得,这是安排相亲的节奏啊。 可是,原身是恋爱脑,她不是啊!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多谢阿婆,我现在很忙,还不想考虑这些。” 张老太笑着说:“忙也要找对象啊,23岁,也不小了,正是女人值钱的年龄,可别白白浪费了。” 虞问芙最怕别人拿年龄说事,其实对她而言,她觉得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的美好。 二十岁有二十岁的青春靓丽,,三十岁也有三十岁的成熟迷人。 她笑着说:“阿婆,我打算先好好忙事业,感情的事还不想考虑,而且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张老太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阿芙,你听阿婆说,阿婆拿你当自己人,给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女人啊,不能太要强,你现在年轻,觉得要挣钱,觉得一个人挺好,等你年龄再大点你就知道了,女人还是得结婚,得有个自己的家,有个自己的孩子。” 虞问芙没说话。 她有点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难道有男人才算有家吗? 前世她虽然母胎单身,但她见过太多女人,仅仅因为年龄到了,仅仅因为无法躲开世俗的目光,为了结婚而结婚,最后和男人凑合过日子,把自己熬成了怨妇。 她知道,不是所有的婚姻都不幸,但太多的婚姻,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消耗。 二十多岁嫁人,三十多岁围着孩子和灶台转,四十多岁发现丈夫的手机密码换了,五十多岁还在伺候公公婆婆的晚年。 或许在这种消耗中,她们也想过离开,可是,能离开吗? 因为结婚生子,早早离开职场,失去收入来源。 她们只是某某妻子,是某某母亲,是某某儿媳,唯独不是自己。 这世道对女人而言,从来都不公平。 婆婆生病,是媳妇请假去陪床,丈夫的亲戚来了,是媳妇下厨张罗,逢年过节,是媳妇买礼品、包红包、给娘家打电话。 而丈夫呢? 丈夫永远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把本该自己尽的孝,心安理得地外包给妻子。 妻子做得好,别人夸丈夫有本事,娶了贤妻,妻子做不好,别人又怪媳妇不懂事。 两头堵,怎么都是女人的错。 还有那些全职太太。 是她们不想工作吗?不,是没人带孩子。 请保姆?她们赚的钱还不够请保姆。 日复一日,手心向上,买件新衣服都要看人脸色。 到头来,丈夫说“你天天在家闲着”,孩子说“妈,我和爸爸说,你根本不懂”。 她付出的最多,却被认为贡献最少。 最悲哀的是,当婚姻终于走到尽头,她什么都得不到,甚至可能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争不到。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最后却什么都没有。 虞问芙不是不相信婚姻,是不相信那种把女人活活榨干的旧模式。 她想的是,凭什么女人要依靠别人? 凭什么女人不能自己创造未来? 她不需要用婚姻来交换安全感。 安全感这东西,自己挣来的,才拿不走。 她不需要谁养,也不需要谁陪,她有自己热爱的事业,顾屿就在身边,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不想为“以后”买单。 张老太拍拍她的手背,“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很好,样样都好,可就是太好,才让人担心,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样不好。” “女人啊,你得学聪明点,趁年轻给自己找个好归宿,这样才会一辈子过得轻松。” “我那个侄子,真的是个好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在中环做会计师,收入稳定,有房子有车子,你跟他见一面,合不合适再说。” “你一个人既要带孩子,又要挣钱,多辛苦,阿婆看在眼里,心疼你,你嘴上说不辛苦,可谁会信?” 虞问芙握了握她的手,“阿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感情的事,不是要强,是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我想先把店做起来。” “傻孩子,开店就更需要男人帮忙啊,你买几袋米几袋面,有男人,你不就不需要出这力吗?” 虞问芙知道,她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观念,讨论这事没有任何意义,便微笑道:“阿婆,我以后有这方面的打算了一定找您帮我介绍。” 张老太叹了口气,摇了下头,“行,那阿婆就不说了,你这孩子太有主意。” 虞问芙笑着说:“阿婆,这样不好吗?” “好,也不好。”张老太站起来,拿过拐杖,“那你忙,我先回去了,记得改天带阿屿过来玩。” 送张老太离开后,虞问芙快速地洗了碗,又打开了电脑。 老鸭汤也是属于一道很家常的汤,她正好可以把食谱写下来。 她还是按照白米饭的那个格式,快速地写了标题和步骤,后面也有一些虞记小贴士和问答环节。 这两项都是她的经验总结,她写的比较详细。 虞记小贴士中她共写了三条: 鸭子焯水后,用温水冲洗,不要用冷水,冷水会让肉质收缩,鲜味出不来。 煲老鸭汤最好用砂锅,保温好,受热均匀,如果想让汤更浓郁,可以加几块猪骨,和鸭子一起焯水、一起煲,猪骨的胶质会让汤更厚,口感更润。 还有,老鸭汤隔夜更好喝,煲好的汤放凉,进冰箱,第二天撇掉凝固的油脂,再加热,汤会更清,更醇。但要注意,只能加热一次,反复加热会破坏汤的风味。 问答环节中,也有三条。 “问:为什么我煲的老鸭汤总是有腥味?” “答:三个可能。一是鸭子没焯透,血沫没撇干净,二是姜放少了,或者没拍散,三是没放花椒,花椒是去腥的关键,不能省。” “问:煲多久最合适?” “答:两小时到两个半小时刚刚好,用筷子戳鸭腿,能轻松穿透,就是煲好了。” “问:老鸭汤太油怎么办?” “答:煲之前,把鸭皮下的肥油剪掉一部分,不要全剪,留一点,不然汤不香,煲好后,用细网勺撇油,或者用吸油纸,还有一个办法,汤放凉,放进冰箱,等油凝固了,用勺子挖掉。” 写完保存之后,她去了庙街。 第144章 什么?演没名字的车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退圈港星,庙街摆摊爆火香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这圈子里,没有谁离不开谁 秦子昂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星煌影业那栋楼,顶层还亮着灯,他知道黄经理还在。 电梯上到顶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星煌这些年出品的电影海报。 秦子昂看到自己主演的那部,海报上他站在正中间,穿着西装,眼神凌厉。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黄世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秦子昂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进来。” 黄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灰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支烟。 看到秦子昂,他点了下头,“子昂来了?坐。” 说着,他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秦子昂坐在他对面,把剧本放在桌上,尽量压制住满腔的怒火,“黄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了,我来是想请教一下新剧本的事。” 从他进门瞬间,黄世磊其实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 其实说实话,投资方换人是常有的事,但那么坚决地要换掉影帝级别的人,甚至连剧本都改了,他还从来没遇到过。 除了秦子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还真想不出来其他理由。 黄世磊扫了一眼剧本,没有拿起来,“剧本你看过了?” 秦子昂点点头,“看过了,跟之前的戏路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黄经理的眼睛,语气尽量保持平稳,“黄先生,民国戏,这几年拍了不少,观众就喜欢看那种恩怨情仇,之前的剧本好好的,也拍了很多场,为什么突然要换?” 黄经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子昂,你在圈里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剧本改动是常有的事。”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投资方有投资方的考虑,我们做制作的,有时候也要配合。” 他看着秦子昂,目光平静,“你这部戏,新投资方进来,条件就是要换人,我已经帮你争取过了,保不住。” 秦子昂的嘴角动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是保不住?还是不想保?” 黄世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子昂,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能到今日这个位置,我没少帮你。” “你在剧组中闹脾气、耍大牌、跟导演吵架,哪次不是我替你善后?” “但这次不一样,投资方投了真金白银,人家有发言权,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秦子昂攥紧了拳头又松开,“黄先生,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但我拍了这么多年戏,并不只是靠运气。” 他的声音有些紧,但还是压着,“我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黄经理看着他,“子昂,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角色,已经定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剧本,翻了几页,“车夫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也是值得塑造的角色,演好了,投资方看到你的实力,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秦子昂想笑,可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十年前,他在这栋楼里拍戏,第一个角色就是演一个没有名字的车夫。 他在片场等了一整天,就为了一个镜头。 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演车夫。 后来他做到了。 他演了男一号,成了影帝,成了票房冠军。 他红了,不用等了,不用站了。 导演对他客客气气,编剧按他的要求改剧本,投资方请他吃饭。 他以为他终于熬出头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用演车夫了。 他低下头,嘴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现在,他竟然让他再去演一个车夫。 黄世磊把剧本推过去,“你考虑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叠在后脑勺:“子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捧你,你就是主角,没人捧你,你就是龙套,你红过,但红不是一辈子的。” 他坐直身体,看着秦子昂,“这个圈子,每天都有新人进来,以前的投资方青睐你,是因为你还有观众缘,因为你还能扛票房。” “但现在,新的投资方觉得新人更能扛,你跟我说你演过车夫,演过主角,那都是过去的事,投资方不看过去,只看未来。” “你的未来在哪里?你自己想过没有?” 秦子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黄世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子昂,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打击你,是让你看清楚现实。”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你要是愿意接这个角色,就好好演,要是不愿意,也没人勉强,你自己决定。” 他转过身,“但你记住,这个圈子里,没有谁离不开谁。” 秦子昂坐在办公桌前,攥着剧本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剧本放在桌上,慢慢站了起来,艰难开口:“多谢黄先生,我考虑一下。” 黄世磊点点头。 秦子昂转身,往门口走,他本来想走快的,可两条腿就跟灌上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走不快。 他又看到了走廊一侧自己主演的那张海报,他停下来,看着海报上那张年轻的脸。 那时候,他多风光,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他喊他的名字。 可现在的他…… 他进入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是他,又不是他。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是真实的,但总感觉像是在摸别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 秦子昂走出去,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 中环的霓虹灯还亮着,车流还穿梭着。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黄经理刚刚说的那句话:“这个圈子里,没有谁离不开谁。” 没有谁离不开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猛然想起虞问芙,那个曾经把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的女人。 那时候她还没退圈,每次他拍夜戏,她都会在片场等他。 有时等到凌晨一两点,有时等到天亮。 有一次,她带着咖啡去等他,等到他出来,咖啡都凉了,后来,她就换成了保温杯。 可是现在,连她也离开了他。 秦子昂满腔的苦涩,感觉挪一步都困难,他戴上墨镜,挥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第146章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秦子昂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说了去庙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想看窗外,不想看那些霓虹灯,不想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叔,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在后视镜中看了这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一眼,问道:“去庙街干什么?吃宵夜?” 他的口音带着点潮州腔。 秦子昂没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司机笑了笑,“庙街好吃的多,大榕树下的那档卤味,你吃过没?” 秦子昂心烦意乱,根本不想接话。 司机自顾自地继续说,“那个老板好厉害,以前好像是明星,退圈后去摆摊,专门卖卤味,赚了不少钱,现在都要开铺子了。” “我老婆每日都排队去买,说她的卤味可是全香港最好吃的。” 秦子昂猛地睁开眼睛,他说的是虞问芙? 她现在这么厉害吗? 前方是红灯,司机停下来,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个老板还上过报纸,我帮你找找。” 司机盖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回去,在门板旁边的储物格中拿出一沓旧报纸,“你找找看。” 秦子昂接过报纸,翻了几张,就翻到了那份《明报》。 虽然车内灯光昏暗,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 她背挺得很直,表情自然,似乎一点都不怯场。 标题写着:【庙街摊主九龙塘幼儿园周年庆晚宴震撼全场】 下面是一段文字,“昨晚九龙塘幼儿园15周年庆晚宴上,一位庙街摊主的发言引发全场深思,她以质朴的语言质疑教育标准,赢得阵阵掌声……” 秦子昂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九龙塘幼儿园的周年庆晚宴,邀请的都是有头有面的人物。 他知道梁启明,九龙塘学校的校董,除了是地产大亨,也是香港教育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以前在一个慈善晚宴上见过梁校董,想搭话都没搭上。 现在,梁校董的名字和虞问芙的名字竟然同时出现在报纸的同一片报道中。 他又看了一遍报道,里面还提到了九龙塘幼儿园的终身荣誉校董江老太太,还有梁启明的太太沈女士等等。 虞问芙竟然能参加这么重要的宴会? 她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他盯着那份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念头。 虞问芙认识梁校董、方校董,认识周于锡,认识江老太太,认识那些他够不着的人。 他攥着报纸,指节发白。 车子拐进庙街,慢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到了。” 他没有动。 司机又催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下了车,走向庙街。 - 庙街的傍晚,人声鼎沸。 虞问芙站在榕树头旁边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张荣记汤圆的旧桌子,桌上码着三叠淡米色的代金券。 她手里拿着几张,举起来,声音清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虞记开业预售代金券,200元代金券还剩最后50张,100元还剩30张,50元还剩28张,先到先得,售完不再补。” 周康文非常失望。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到卤味了,昨晚上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本来以为今日一定能吃到,没想到虞问芙今晚照样没有摆摊。 他有气无力地问:“虞老板,你这意思是装修期间不打算摆摊了吗?” 其他顾客也喊道:“就是啊虞老板,这要是装修个十天半个月,你让我们怎么活?” “我今日可是专门请假过来的。” “不好意思各位,这两日确实是特殊情况,时间上来不及,明日,我保证,明日肯定会摆。” 虞问芙继续说:“各位,现在买券是最划算的,这券没有任何时间限制,店铺一开张就能马上用。” 周康文点点头,“行,我先买两张200元的。” “那我也要。” 虞问芙点点头,“各位排队,我们一个一个来。” 秦子昂站在大榕树的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虽然事业上不尽人意,但他的偶像包袱很重,出门习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他看着虞问芙,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大波浪卷发高高扎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快,收钱、拿券、找零,一气呵成。 有人问问题,她会面带微笑耐心解释,不急不躁。 看到她的笑,秦子昂有点恍惚。 以前,她在片场门口等他,怕被别人看到影响他的事业,她总是低着头。 看到他出来,她会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带给他的咖啡或其他东西递给他。 队伍散了,虞问芙开始收拾桌子。 她把钱装进口袋,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代金券数了数,装进信封里。 一张代金券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拍了拍灰,直起身,她看到了他。 秦子昂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虞问芙就跟没看到他一样,把信封放进包里,合上了折叠桌,转身就走。 “阿芙。” 虞问芙觉得有些好笑。 他一直连名带姓地喊她虞问芙,叫“阿芙”,屈指可数。 上次张强就已经给她透露过星煌影业的内部消息,说投资方那边撤资了,要捧新人,秦子昂又得罪了编剧,编剧那边在大改剧本,要删掉秦子昂的戏份。 想必已经到了这一步。 她停住脚步,“有事?” “阿芙,你能陪我聊会吗?” 当情绪垃圾桶?她可没那么闲。 虞问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能。” “为什么?”秦子昂走过来,摘掉墨镜看着她,不愧是演戏的,眼中的伤心都要溢出来了。 “你以前明明那么爱我,我们俩非要闹得这么僵吗?” 虞问芙真的头疼。 她本来就不善于处理感情的事,一听到这种话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没有和你闹,话我以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芙,”秦子昂急切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第147章 把握机会 虞问芙看了他一眼,继续提着桌子往前走。 秦子昂急了,几步上前,站在她面前,“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那时候我刚红,怕影响事业,不敢公开咱们的关系,公司也给我施压,要我维持单身人设。”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是,我是身不由己。” 太渣了。 虞问芙忍不住了,“身不由己?” 秦子昂点头,“是,你以前也是圈内人,知道咱们这个圈子,我那时候事业好不容易才有起色,我不能……” “不能什么?”虞问芙打断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个女朋友?还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踩着女朋友上位?” 秦子昂的脸刹得一下白了,“你还在怪我。” 虞问芙懒得和他废话,“你来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秦子昂低下头,再抬头,眼眶红了,“阿芙,我,我现在很难,戏被换了,投资方撤资,新的投资方要捧他们的新人,不愿意用我。” “那你找我干什么呢?” “你帮我引荐一下,我想自己拉投资拍戏。” “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阿芙,你以前那么爱我,肯定会帮我的吧。” 虞问芙的头皮又麻了一下,“不好意思秦先生,我只是一个摆摊的,没什么人脉,帮不了你。” “不,你有,我看到了你参加九龙塘学校周年庆晚宴的新闻,我知道你认识梁校董,他之前也投资过电影,只要你引荐我和他见面,我就有信心让他为我投资。” “阿芙,我真的很喜欢拍戏,很想在这个圈子发展,你帮帮我。” 虞问芙终于忍不住了,“秦子昂,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你当初为了捧你的白月光,联合经纪人一起排挤我,雪藏我,逼得我离开星煌影业,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喜欢拍戏啊?” “我。” 秦子昂快速地思考了下,终于知道虞问芙为什么不愿意帮他了。 原来她是生他和夏诗柳的气。 他松了一口气,赶紧说:“阿芙,我跟夏诗柳没什么,那些都是媒体乱写的,你别信,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 虞问芙服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渣的货色! 看她要走,秦子昂追上两步,声音里带着急切,“你知道的,我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你,是公司非要炒我跟夏诗柳的,我也是被逼的。” 虞问芙看了他一眼,“被逼的?” 秦子昂连忙点头,“真的是被逼的,我根本就不想跟她有任何牵扯,是她一直往我身边凑,拍戏的时候,她总找借口跟我对台词,收工了,她还要约我吃饭。” 顿了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其实很烦她,只是面子上不想闹得太难看。” 虞问芙看着他,没说话。 秦子昂以为她动摇了,赶紧继续说:“她那个人,心机很重,你知道吗?她红起来全靠炒绯闻,跟这个传完跟那个传,我当初也是被她利用了,我真正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他伸手想去拉虞问芙的胳膊,却被虞问芙甩开。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我要回家。” 秦子昂挡在她面前,“阿芙,我真的后悔了,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后悔了,我就得原谅你?你后悔了,我就得帮你?你后悔了,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虞问芙摇了摇头,“秦子昂,你不是后悔,你是落魄了,你如果还是那个当红小生,你会来找我吗?你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秦子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虞问芙从他旁边走过去,“不过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秦子昂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你真的这么狠心?” 虞问芙脚步没停。 巷口的灯照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秦子昂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站了很久。 他的事业不可能就这么完了,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把折叠桌还给荣婆后,虞问芙就回去了,刚走到上海街,她就看到路灯下停着一辆车,周于锡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看到她,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身子。 “周先生?这么晚你怎么在这?” 周于锡笑着点了点头,“嗯,在等你。” 从礼貌的角度来说,虞问芙觉得自己应该请人家去家里喝杯茶,但她一个女人也不方便,这附近也没茶楼,只能站在路上说了。 “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上次你帮陈先生做的那桌菜他们都挺喜欢的,他们想请你做私厨,李太太、何太太,还有几个,都托我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帮你排了一下,下个礼拜三、礼拜五、下下个礼拜一,都有人订,酬金由你定,你看接不接?”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给豪门做私厨,好处不止是钱。 首先是名声。 做得好了,这些豪门太太在圈子里一传十、十传百,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更多人的邀请名单上。 就像这次一样。 不是广告,胜似广告。 其次是人脉。 江老太太、方校董、周老板都是通过这种宴会场合认识的。 谁知道下一场宴席会遇到谁? 也许是一个能帮她铺开更大局面的人。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手艺重要,但人脉更重要,没有人脉,再好的手艺也没法施展。 当然,钱也是个很重要的因素,装修要钱,开店要钱,生活要钱,顾屿读书要钱。 做私厨,来钱快,也多,一桌菜的收入抵得上摆摊大半个月。 虞问芙决定把握好这个机会。 “多谢周先生,接,但是我的情况你可能也知道,马上要开店了,而且还要照顾孩子,最好能提前一周告诉我,我好安排。” 周于锡点头,“好,我跟他们说,那这次的三桌,下礼拜三,礼拜五,下下礼拜一,你都可以接吧?” 虞问芙想了想,说:“嗯,可以。” “好,那他们到时会来接你。”周于锡合上本子,“还有一件事。” 第148章 你说的我都记得 “周先生请讲。” “镛记阁最近想要换菜单,我想请你帮忙设计一道新菜品。” 虞问芙愣了一下,“镛记阁的大厨呢?” 周于锡摇摇头,“他们做菜可以,但创新不行,做了几十年,但销量好的翻来覆去就那几道,我都看腻了。” 他看着虞问芙,“你脑子活,想法多,你帮我想一道,成本不用考虑,好吃就行。” “这道菜的分成可以算五五分。” 虞问芙问道:“要什么菜系?” “主要还是粤菜,但可以融合一点别的,总之以好吃为第一原则。” 虞问芙点头,“好,那我回去好好想一下,您留个电话,有结果了我联系您。” “行,多谢你,那我就不打扰了。” 周于锡留了电话号码就离开了。 - 虞问芙上楼,打开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她以为顾屿已经睡了,轻手轻脚换了鞋,正准备去厨房倒水,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小姨。” 她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打开灯。 顾屿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在一边,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抱着魔方,枕头旁边放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 “阿屿,怎么还没睡?”虞问芙在床边坐下,扯过被子,盖在他的小肚子上,从他手里拿过魔方,放到床头柜上。 顾屿翻起来,“小姨,桌子上的那个像电视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呀?” “那叫电脑。” “电脑是做什么的?” 这个时期的电脑其实功能还是比较简单的,不能上网,不能看视频,不能听音乐,主要是文字处理,还有一些表格处理,再就是编程,比如bASIc语言。 基本上就是个高级打字机加计算器。 “你先睡下,”她给顾屿简单解释,“电脑可以记账,可以算数,还可以保存资料,小姨借来电脑主要是为了把做菜的食谱写下来。” 顾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一直都知道,小姨最厉害了。 只是这电脑应该很贵的,不然小姨也就不会去找人借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了给小姨买电脑。 “小姨,我想跟你说学校的事。” “好,你说,小姨听着。” “今天老师表扬我了。”顾屿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 “为什么表扬你?” “今日下午,老师拿了一盘干菜放在讲台上,说谁能说出这些是什么菜,谁就是今日的小厨师。” “别的小朋友要么都不认识,要么只认识一两个。” 顾屿不说了,虞问芙忍着笑,也没问。 他等不住了,摇着虞问芙的胳膊,“小姨你不怎么不问我啊?” 虞问芙笑着说:“那你呢?” 顾屿挺了挺小胸脯,非常得意:“我全说对了,我说黑的是木耳,白的是淮山,黄的是黄花菜,绿的是海带。” “老师很惊讶,问我怎么认识的,我说,我小姨做卤味的时候,泡发过这些干菜,木耳要凉水泡,淮山要温水泡,黄花菜不泡会有毒。” 虞问芙看着他,也很惊讶,“你还记得这些?” 顾屿点点头,“记得,小姨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老师还问我,泡发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把干干的东西泡在水里,让它变软变大,然后才能煮。” “老师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说是小姨教我的,小姨做菜很厉害,我最喜欢吃小姨做的菜。” 虞问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屿真棒。” 顾屿笑着说:“老师还让全班小朋友给我鼓掌了,她还说,让大家以后向我学习,多认识食材,不能只吃而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他仰起头,“小姨,你教我认更多东西好不好?下次老师再问,我还能答出来。” 虞问芙点点头,“好,下次教你认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这些卤水里都要放。” 顾屿眼睛亮了,“八角是不是那个像星星一样的?” 虞问芙愣了一下,“你认识?” “小姨卤猪蹄的时候放过,我看到了,像花。” “对,是它。”虞问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屿观察得真仔细。” 顾屿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小姨,我以后也要当厨师,要当跟小姨一样厉害的厨师。” 虞问芙笑着说:“好,那等你长大了,小姨教你。” “好,阿屿要当幼儿园最厉害的小厨师,还有一件事。” “今天中午吃饭,向新杰挑食,不吃青菜,他把青菜偷偷扔到桌子底下,被老师发现了。” “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吃青菜,他说青菜不好吃,老师就说,青菜有营养,不吃长不高,他还是不吃。 虞问芙问:“那你呢?你吃青菜吗?” 顾屿点点头,“我吃了,我现在不挑食,挑食的小朋友长不高,也跑不快。” “那个小朋友比我高,但他跑不过我,因为他不吃青菜。” “而且所有菜都是小姨花钱买的,阿屿不能浪费,阿屿今日还吃了虾。” 最后一句话让虞问芙一愣,她把阿屿揽进怀里,用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头发,“阿屿真乖。” 顾屿打了个哈欠,开始揉眼睛,“小姨,我困了。” 虞问芙轻轻拍着他的背,“好,那小姨给你唱首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顾屿挣脱小姨的怀抱,直起身子,“小姨,这是什么歌啊,很好听,我也想学。” 虞问芙温柔道:“这首歌叫《虫儿飞》,阿屿想学的话小姨明晚给你教,现在先睡觉。” 顾屿把脸埋在她肩膀里,“小姨还没亲我。” 虞问芙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晚安。” 顾屿的眼皮开始打架,他又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睛,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虞问芙轻轻地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出门时带上了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却丝毫没有睡意。 第149章 糖醋排骨 虞问芙坐在电脑前,继续写她的食谱书。 因为定位是家常菜,她想到了糖醋排骨。 这道菜不但是宴客的硬菜,也是日常的解馋菜,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 “很多人觉得糖醋排骨难做,不是太酸就是太甜,要么肉太硬,要么不够入味,其实只要掌握几个关键点,这道菜也会变得很简单。” 她继续写步骤。 “第一步:选材。排骨要选肋排,肉薄,骨头细,容易熟,也容易入味,斩成寸段,回家用冷水浸泡半小时,去血水。” 她写到这里,想起以前刚开始学做菜的时候,师傅总是提前泡好排骨,泡到肉色发白。 她问师傅为什么要泡这么久,师傅说,血水不去,腥味就压不住。 “第二步:焯水。排骨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水开后撇去浮沫,煮三分钟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注意,不要用冷水冲,冷水会让肉质紧缩,做出来的排骨就不嫩了。” “第三步:炒糖色。这是糖醋排骨的灵魂,锅里放少许油,加冰糖,小火慢炒,冰糖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枣红色,起大泡的时候,立刻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这里她加了备注:糖色炒过了会苦,宁愿炒嫩一点,不要炒老。 “第四步:调味。排骨裹上糖色后,加料酒、生抽、老抽、醋、姜片、葱段,翻炒均匀,然后加入开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小火焖三十分钟。” “第五步:收汁。三十分钟后,打开锅盖,转大火收汁,汤汁变浓的时候,再加一勺醋,高温会让醋挥发,最后加一勺能保留醋的酸香,边收边翻动,防止糊底,汤汁浓稠能挂在排骨上,就可以出锅了,撒一把白芝麻,好看,也香。” 写完步骤,她开始写“虞记小贴士”。 “炒糖色的时候,不要用铲子不停搅,要看着颜色变化,糖会自己化开。” “醋要分两次放,一次去腥增香,一次提味收尾。” “焖煮的时间要看排骨的大小,寸段的三十分钟足够,太大块的要延长时间。” “最后收汁不要收太干,留一点浓汁精华,可以拌饭。” 最后,她又写了“问答环节”。 “问:为什么我做的糖醋排骨总是很硬?” “答:两个可能。一是焯水后用了冷水冲洗,肉质紧缩;二是焖煮时间不够,排骨没炖烂。解决方法:用温水冲洗,焖煮至少三十分钟。” “问:糖醋比例多少合适?” “答:糖和醋的比例大约是1:1,但每个人口味不同,你可以先按这个比例做,下次根据喜好调整。” “问:可以用白醋吗?” “答:可以,但陈醋更香,颜色也更深,如果用白醋,颜色会偏淡,可以加一点点老抽调色。” 写完后,她重新读了一遍,排好版,保存了文件。 冰箱中还有几根肋骨,明日正好可以做一下,顺便看看要不要调整一些细节。 夜已经很深了,但是她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镛记阁的新菜品。 按照周于锡的意思,主要还是要做粤菜。 她思考了下,食材还是定位在鸡上。 现在的香港,粤菜馆的鸡无非白切鸡、豉油鸡、脆皮炸子鸡。 白切鸡讲求原味,豉油鸡偏重酱香,脆皮炸子鸡皮脆肉嫩,但做法单一。 镛记阁是高端餐厅,肯定还得用到一些高端食材。 她又想到了黑松露。 黑松露在西餐里是顶级食材,但在香港中餐厅,还没有人在鸡的菜式里用黑松露。 她的想法是把西餐的黑松露和中餐的脆皮鸡结合起来。 不过这个暂时只是初步想法,具体能不能做出想要的效果,还得试了才知道。 她决定明日先去镛记阁试下这道菜。 - 次日四点多,虞问芙就起床了,跟往常一样,还是先去买食材。 她昨晚答应了顾客今晚要摆摊,除了之前的食材,她还买了猪头和肥肠。 回家之后,她开始快速处理食材。 处理完猪耳猪蹄等其他食材,她开始处理猪头。 猪头对半剖开,脑髓已挖去,但耳窝、鼻梁、眼窝处还残留着细毛和黏液。 她拿着镊子一根一根拔除猪耳上的硬毛。 处理完猪头,便开始洗肥肠。 她先将肥肠倒进大盆,加粗盐,用手反复揉搓,盐粒粗粝,摩擦着肠壁,能去除肥肠表面的黏液。 搓了大概五分钟,她倒掉盐水,加面粉继续揉,面粉比盐细,能吸附缝隙里的脏物。 她翻过肠子,里里外外都仔细搓,搓到肠壁发白,又用清水冲了三遍。 最后加白醋,又搓了一遍。 洗好的肥肠颜色粉白,闻不到异味。 接下来就跟以前开始焯水,炒糖色…… 做完这些差不多七点多了,顾屿要起床了,她又快速地帮顾屿做了早餐。 香蕉鸡蛋饼和半杯牛奶。 幼儿园八点半会提供早餐,所以顾屿去学校前吃得也不多。 送顾屿去学校后,虞问芙把所有卤味浸在保温桶后,给周于锡打了电话约好时间,就坐车去了镛记阁。 - 周于锡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摊着一份菜单草稿。 他抬起头,看到虞问芙进来,放下笔站起来,“虞小姐来了?请坐。” 虞问芙在沙发上坐下,周于锡给她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周先生,新菜品的事我昨晚想了下,我觉得可以加一道脆皮鸡。” 周于锡有点失望,他还以为会是什么没听过的新菜品呢。 他委婉道:“虞小姐,脆皮鸡会不会太大众了?” “不是传统的脆皮鸡,要加黑松露。” 周于锡愣了一下,“黑松露?西餐那种?” 虞问芙点头,“对,黑松露脆皮鸡。” 黑松露加脆皮鸡,一个中式,一个西式,这两样放一起会不会不伦不类? 周于锡叹了口气,“镛记阁的菜单,几十年没大变过,中途换过几次菜品,可都不尽人意,每次跟师傅们商量,他们都说传统不能丢,客人认这个,搞得我想创新,又怕砸了招牌。” 虞问芙放下茶杯,“周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中餐厅做不出新意吗?” 第150章 传统与创新 周于锡认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盯着传统,不敢越雷池一步,传统是根,但根不能永远埋在土里,要让它长出新的枝叶。” 虞问芙放下茶杯,“我设计这道黑松露脆皮鸡,不是凭空想象,是在传统粤菜的基础上做加法,脆皮鸡的技法不变,皮脆肉嫩的要求不变,但我在味道上加了一层、黑松露。” 周于锡靠在沙发上,等着她继续说。 “中西融合不是把西餐的盘子摆上中餐的菜,而是把西餐的食材、理念、技法,用中餐的方式表达出来。” “黑松露在西餐里常用,但在中餐里用得少,不是不适合,是没人试,我试过,它的香气不霸道,能跟鸡的鲜味融合。” 周于锡点点头,“那虞小姐对创新的理解是怎样的呢?” “创新不是推翻一切,是让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又亲切,比如客人吃脆皮鸡,知道这是什么,但咬下去,闻到黑松露的香,会惊喜,这种惊喜,我觉得就是创新。” 周于锡思索了一会儿,点头微笑,“好,我听虞小姐的。” 虞问芙点头,“好,这道菜需要先用黑松露酱等做腌料,提前四小时腌制鸡,今日我可以先大概写下步骤和要点,周先生这边可以让厨师们也试试。” 毕竟她也不能天天过来这边,这道菜的配方确定后,她是要教给这边的厨师的。 周于锡把本子和笔递过去,虞问芙便开始写。 首先还是鸡的选择。 做脆皮鸡,她首选清远鸡,一斤八两到两斤大小。 这个也不是她随便乱写的,而是鸡如果太小没肉,太大的话皮又太厚。 做脆皮鸡,皮要薄,脂肪要少,这样烤出来才脆。 其次就是腌料的配比。 黑松露酱、蒜末、干葱末、生抽、老抽、糖、玫瑰露酒。 她没有写具体的配比,因为她调腌料一向靠的是感觉和嗅觉,只能等到时亲自做的时候,把比例记下来。 腌料必须均匀涂抹在鸡身内外,至少四个小时,这样黑松露的香气会渗进肉里,而不是浮在表面。 接下来就是上皮水。 上皮水是脆皮的关键。 这一步传统脆皮鸡也有,要用麦芽糖、白醋、浙醋、玫瑰露酒按比例调匀,淋在烫过的鸡皮上,然后风干。 但她在上皮水里加了一点点黑松露油,让松露的香气从皮到肉层层递进。 最后一步就是烤制。 用烤箱,先用低温,差不多是一百五十度烤,四十分钟,让鸡肉熟透,汁水锁住,再升温到大概二百二十度烤十五分钟,让皮变脆。 因为每个烤箱的脾气并不一样,所以温度和时间其实也得靠感觉。 这样烤出来的鸡,皮脆如纸,肉嫩多汁,切开时汁水会流出来。 脆皮鸡少不了蘸料,传统的脆皮鸡通常配淮盐或酸甜酱。 她要用黑松露酱、蜂蜜、生抽调成蘸料,咸甜适中,松露香浓郁,既不抢鸡的风头,又能提升整道菜的层次。 习惯了电脑打字,一下子手写这么多还真是有点累。 她放下笔,把本子递过去,“周先生,你先看下,大体的流程,还有需要的食材就是这些,一些配比等后续再确认。” 周于锡看着这些步骤,点头笑着说:“虞小姐不但厨艺厉害,想法也很独特,黑松露和脆皮鸡结合,据我所知,还没有哪个店尝试过。” 虞问芙微笑了下,“我们先尝试下。” 她知道,这时候的香港确实没有这道菜,因为鸡太普通,黑松露又属于顶级食材,这两者结合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但其实,她也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借鉴了前世的经验,又结合了当下的食材和技术。 她相信,这道菜一定会成为镛记阁的新招牌菜。 “哦对了,还有摆盘,这道菜要整只上桌。” “整只上桌?不需要斩件?” 虞问芙点头,“我们要让客人先看到完整金黄的鸡身,再用剪刀剪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肉和香气四溢的黑松露,这一步叫桌边服务,可以增加仪式感,也让客人直观感受到皮脆的程度。” 她做了个剪刀的手势,“剪刀剪下去,能听到咔嚓声。” 周于锡满眼都是欣赏:“看来虞小姐对营销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从顾客的角度来说,来镛记阁吃菜的人,身份特殊,基本吃的都是体验,一道菜不只是吃味道,而是吃感受。” 吃感受。 还真是。 因为晚上还要摆摊,虞问芙并没有久留,和周于锡约定了做这道菜的时间后,虞问芙就回去了。 - 晚上五点,她推着摆摊车出现在庙街。 太阳还没落,因为虞问芙昨天说了今晚要摆摊,此时的榕树头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们朝巷子口张望着。 “来了来了,虞老板来了。” “还真是,咦,我怎么看着车上多了两个桶啊?” “是吗?是不是今日有新菜品啊?” “真的吗?你看到了吗?我都开始流口水了。” 虞问芙把车子停下,摆好今日菜品。 排在前面的顾客兴奋地喊道:“真的有新菜品,是肥肠和猪头肉。” 人群中瞬间沸腾起来。 虞问芙收拾着摊位,笑着说:“是的,今日加了两道新菜品,数量有限,每人限购半斤。” 说着,她掀开这两个盖子,浓烈的卤香味猛地炸开。 八角、桂皮、陈皮的醇厚混着猪头肉的脂香和肥肠独特的油润气息,像一团看不见的雾,瞬间吞没了人群。 排队的人齐刷刷看过去,鼻子不自觉地抽动,喉结上下滚动。 排在第一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看着油亮亮的卤味,他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会,说:“虞老板,我要一斤猪耳,一只猪蹄,半斤肥肠,半斤猪头肉。” 虞问芙提醒他:“天气热,卤味放久了不好吃,还是建议你少买一点。” 周林笑着说:“没事,能吃完。” 怎么可能吃不完呢? 这些卤味可不是他一个人吃,还有他的表哥周康文。 ? ?感谢书友的打赏,感谢各位友友的月票和推荐票,谢谢大家支持,爱你们~ 第151章 馋到双双逃班 周康文昨晚上完夜班回家时,出了车祸,腿受伤了,现在正在医院。 虽说不严重,但也要住院两天。 他来就是替他买卤味的。 本来他打算按照堂哥的意思,买一斤猪耳,一只猪蹄就行了,可没忍住,又给自己买了半斤肥肠和半斤猪头肉。 周林拎着卤味往回走,那股香味从袋子里渗出来,钻进鼻子里。 他忍了又忍,走到医院门口时实在忍不住了,在路边台阶上坐下来,打开餐盒,拿起一块猪蹄咬了一口,卤汁涌出来,他愣住了。 嚼着嚼着,又拿起几片猪头肉,肥而不腻,胶质黏唇。 他越吃越快,等回过神来,猪耳和猪蹄都被他吃完了,猪头肉和肥肠也吃掉了半盒。 他一愣,他怎么会一下子吃这么多。 他把餐盒重新包好,心虚地走进医院。 病房里,周康文左小腿缠着绷带,吊在床尾,正百无聊赖地翻报纸,看到周林进来,眼睛一亮,“买到了?” 周林把两个餐盒递过去。 周康文接过来,还没打开就感觉到了分量,“怎么这么少?” “不是,我排队排晚了,就剩这么点了。” “让你早点去,你非要磨蹭。”周康文想继续骂,但打开盒子后眼睛一愣,顾不上骂了,“有新品?肥肠和猪头肉?” 他拿起一块肥肠塞进嘴里。 肥肠软韧弹牙,卤香浓郁,他嚼着嚼着,靠在枕头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太香了。”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到那些油腻的东西,先是偷偷咽了下口水,然后皱了皱眉,“病人不能吃太油腻的。” 她走过来,想收走餐盒。 周康文护着不让,又往嘴里塞了几片猪头肉,“再吃两片。” 护士摇头,“不行,医嘱说了,清淡饮食。” “行,那我不吃了。”周康文把餐盒递给周林,使了个眼色,“你收一下。” 护士量完体温后转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盒卤味,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没忍住,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这卤味是在哪里买的?” 周康文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主治医生就进来查房。 闻到香味,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包卤味,本想批评两句,但那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顿了顿,“你这个是在哪家买的?” “啊?”周康文反应过来,赶紧说,“庙街大榕树下,老板姓虞。” 说完他补充道:“虞老板的生意不是一般的火爆,你们要去就赶紧去,免得一会人家卖完了。” “哦,你们不用去了,已经卖完了,我弟弟去晚了,只买了这么一点。” 周林有点心虚地低声说:“其实,我是排在第一的,这会应该还没卖完。” 周康文一愣,原来是被这小子偷吃了,难怪他刚才吃的时候他一点都不馋。 他的眼神如刀子一般扫射过去,周林扮了个鬼脸。 反正他现在腿有伤,也下不了床打他。 主治医生林向前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刚刚那包卤味的香味。 他拿起电话,拨了食堂的号码,“今晚有什么菜?” 电话那头报了几个菜名,他听了,没一个想吃。 放下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就是医院大门,庙街在左边,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六点十分,他今晚夜班,离下班还有六个小时。 他坐回去,又站起来。 同事老张在对面写病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屁股长钉子了?”林向前想了下,说:“张哥,我临时有点事,你能不能帮我顶会班。” 老张挥挥手,非常爽快,“没问题,去吧。” “张哥,能借用下你的自行车吗?下班前我一定会还回来。” 老张从抽屉中取出钥匙,丢在桌上,“车棚右手边。” 林向前刚出医院大门就看到换下护士服的陈淑芳正急匆匆往庙街的方向跑。 看来她也找人换了班,要去买卤味。 林向前快速地蹬动脚踏板。 - 同一时间,庙街。 虞问芙眼前是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孩子。 小女孩看着油亮亮的卤味,闻着飘出来的卤香,小鼻子使劲抽了抽。 “妈妈,好香。” 年轻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对虞问芙说:“要两只凤爪。” 小女孩摇头,“妈妈,我要吃那个。” 她指的竟然是肥肠。 年轻妈妈笑着说:“宝宝,那是肥肠,你不吃的。” “我要吃。” 虞问芙把牙签递过去,“可以先试吃。” 年轻妈妈用竹签扎了一小块,递给孩子。 小女孩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妈妈,好吃,我还要吃。” 年轻妈妈也尝了一块,肥肠软韧弹牙,没有一点腥气,卤香浓郁,带着特有的清香。 “虞老板,那要2两。” “要辣酱吗?” 年轻妈妈犹豫了下,她确实想吃辣,但孩子吃不了,便说:“不要了,孩子吃不了辣。” 虞问芙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我帮你们分开装,一份加辣,一份原味。” 年轻妈妈又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虞问芙用的不是低成本的油纸,而是一次性餐盒,“这么少,也可以分开装吗?” “当然可以。” 说话间,虞问芙已经把卤肥肠分装好了。 林向前到达大榕树下时都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路边摊前面会排这么长的队,几乎都看不清楚老板长啥样。 他刚排好队,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 看来这生意真不是一般的火爆。 好在这老板的动作麻利,前面的人一个个离开了。 离得越近,香味越浓郁,林向前紧抿着嘴,生怕自己一开口,口水流下来。 听到半斤,一斤,6两之类的数字,他的心都会忍不住紧一下。 他现在担心的是,轮到他还能不能买到? 终于,前面的人都离开了,林向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还没开口,便愣住了。 第152章 他自己去过医院 林向前开口:“是你?” 虽然他和这个女人只有一面之缘,但长相出众的女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 虞问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看着有点脸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向前提醒:“广华医院。” 虞问芙瞬间想起来了。 “不好意思林医生,你看我这记性,上次的事多谢你啊。” 之前她带顾屿去打预防针,正好碰到虞家恩和刘雅菲,虞家恩找她要钱,因为顾屿说了一句话,就被虞家恩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把脸都打肿了。 后来还是食堂的周师傅带他们去找这位林医生的。 林医生也没有让他们挂号,二话不说直接就处理了。 林向前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客气,还有什么卤味?” 虞问芙指了指保温桶,“猪耳和猪头肉。” “那我要半斤猪头肉。” “好。”虞问芙麻利地帮他切片。 虞问芙把猪头肉放在案板上,猪头肉肥瘦相间,胶质晶莹,瘦肉呈淡粉色,肥肉部分半透明。 她用刀锋贴着肉面,轻轻一推,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便卷了起来。 她切得很快,每片厚度几乎一致,切好的肉片整齐码在餐盒里,边缘微微翘起。 林向前站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你这刀工,也太厉害了,难怪周师傅至今还一直念叨。” 虞问芙笑笑,“林医生要不要辣酱?” “要,多放点。” 虞问芙淋上一层厚厚的辣椒酱,把餐盒递了过去。 林向前本来打算带回医院的,毕竟他从来没有在路边吃东西的习惯。 可这香味实在太勾人了,他忍了几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站在一边打开了餐盒。 林向前拎着那袋卤猪头肉走出庙街,本想带回医院再吃。 刚离开摊位,那股霸道的香气却一个劲儿从油纸包里往外钻,钻进鼻腔,勾得他喉结滚动。 他忍了又忍,在路灯下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 他打开餐盒,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胶质晶莹。 最上面浇着一层厚厚的辣椒酱,红油发亮,辣椒碎和芝麻粒密密地铺在肉上,油光把路灯的光都吸进去了。 他用手捏起一片,辣椒酱裹着肉片,红油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送进嘴里,先是辣椒的香冲上来。不呛,是那种慢慢铺开的辣,混着芝麻的焦香。 然后是猪头肉的糯,皮软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嫩而不柴。 卤汁的咸香和陈皮的回甘在最后涌上来,把所有味道收在一起。 他嚼着,闭上眼。 一片,两片,三片,停不下来。 旁边有人走过,他也没理。 吃完最后一片,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辣椒油,低头看着空空的餐盒,意犹未尽。 他活了三十年,还从来不知道人间有如此美味。 盒子虽然空了,但里面还有卤汁和辣酱,他舍不得扔,觉得还可以拌饭,便把它装进塑料袋中。 刚准备骑自行车去医院,就有人喊他。 他回头一看,是病人王江弘的家属。 “林医生,”陈青梅走过来,“你也来买卤味?” 林向前点点头,“嗯,王先生这几天怎么样?” 陈青梅叹了口气,“他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脾气也大,林医生你说他还有没有可能站起来啊?” “有可能啊,但不是百分之百,要看他的配合程度和恢复情况。” 陈青梅无奈道:“他这个人,脾气倔,我怕他不肯配合,我喊他明日去复查,他都不愿意去。” “不会啊,他上周一个人来医院问我物理治疗的事。” 陈青梅非常惊讶,“真的吗?他真的自己去了医院?” 林向前点头,“我也跟他说过了,物理治疗有可能帮助他恢复部分功能,但需要时间和耐心,也需要他积极配合。” “那他有没有说自己到底做不做?” “他说回去考虑下。” 陈青梅的眼眶红了,“出事以后,他就变了,动不动就发脾气,骂自己是残废,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自己也想站起来。” 林向前听着,没打断。 陈青梅擦了下眼睛,“林医生,那物理治疗需要多少钱?” “医院每次大约八十到一百二十元,每周需要做两到三次,社区康复中心便宜一些,每次五十到八十元,但轮候时间长,可能要排几个月。” “王先生的情况,最好还是在医院做。” “医院里有慈善基金,是针对低收入家庭的医疗援助项目,每年有名额限制,要审核家庭收入、资产、病情严重程度,你可以去问问。” 陈青梅连连点头:“多谢林医生,我明日就去问,那这个物理治疗需要做多久呢?” “根据临床经验,可能需要一到一年半,你们如果要做,下个礼拜一来医院,我给他做个详细评估,再制定康复计划。” 陈青梅连连点头,“好,好,我一定跟他说,林医生,多谢你。” 林向前点点头,就骑车离开了。 - 虞问芙正在收拾摊位,陈青梅就走了过来。 边收拾边聊了一会其他的,陈青梅艰难开口:“阿芙,你能不能再教我做一道新糖水?我自己也试着做了几道,但根本卖不出去,只有你教的马蹄爽卖得最好。” 虞问芙笑着说:“陈姐,你我之间就不要这么见外了,写个配方而已,有什么过分的,我今晚就给你写。” “我知道我说这些很过分,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刚碰到我丈夫的主治医生,他说我丈夫自己去医院咨询过物理治疗的事。” 陈青梅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他不愿意治疗,没想到他只是嘴上不说。” “林医生说他的情况做物理治疗是有可能会康复的,只是可能需要一年多,我有点想让他做,只是需要的费用也多,所以我才想让你帮我多教一款糖水来卖。” 虞问芙从口袋中拿出今日卖卤味的钱,“陈姐,这些你先拿着用,其他的不够了我们再想办法。” 陈青梅赶紧推辞,“不用不用,你自己要开店,阿屿又在读书,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怎么能全部给我呢,我自己卖糖水也攒了一些。” 虞问芙塞到她手里,“拿着吧,治病要紧。” 第153章 姜汁番薯糖水 陈青梅红了眼圈,“阿芙,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虞问芙笑着说:“陈姐,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帮我收拾铺子的事,朋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阿芙,那我先拿了,林医生说医院那边有个什么慈善基金,我明日就去问问,如果能申请到,我就把钱还你。” 虞问芙点头:“我这边不急的,陈姐,这款新糖水,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陈青梅摇头,“没有,全听你的。” “好,我今晚回去就帮你写配方,明日你过来取。” 回到家,虞问芙喝了口水,进屋看了看顾屿,帮他盖好被子就开始给陈青梅想糖水配方。 陈青梅既要照顾丈夫,还要照顾三个孩子,综合考虑下,虞问芙选择了姜汁番薯。 因为这道糖水不需要提前一夜泡,也不需要中途换水,可以马上就做。 这道糖水的具体配方她是能写出来的,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打算自己先做一遍。 她快速下楼去买了食材,两个黄心番薯,一个紫薯。 她先用小刀给两种番薯削皮,黄心番薯皮薄肉嫩,紫薯皮厚一点,削的时候要用力。 削完皮,放在案板上,切成滚刀块,黄心番薯和紫薯分开切。 姜去皮,切成薄片,再用刀背拍几下,拍出姜汁。 接着开火将另外一个锅烧热,不放油,把姜片放进去,用小火干煸。 姜片边缘微微卷起,厨房里弥漫着辛辣的姜香。 等姜片煸到焦黄,她倒入开水,开水遇热锅,滋啦一声,白气升腾。 转中火,煮五分钟,等姜味完全释放出来,她用漏勺把姜片捞出来丢掉。 接着把番薯块放进去。 黄心番薯先放,紫薯后放,因为紫薯容易烂。 这儿的操作其实非常考验能力,控制不好那个度的话,两种番薯放一起,汤汁会变得浑浊。 她的做法是先煮黄心番薯,煮到七八分熟,再把紫薯放进去,汤汁颜色通常不会浑浊。 不过考虑到陈青梅是第一次做,所以她还是打算在步骤中给她说明,让她分开煮。 然后加黄冰糖,番薯本身有甜味,黄冰糖的量不要太多。 盖上锅盖,煮十分钟,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黄心番薯,软了。 紫薯也软了,但形状还在。 她没关火,转小火,舀了一勺汤汁尝了尝,姜味够浓,甜度刚好,但少了一点层次。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陈皮,取了一小块,洗干净后用手掰碎,扔进锅里,又煮了两分钟,关火。 她拿出一个碗,先舀紫薯,再舀黄心番薯,最后淋上汤汁。 汤汁是淡淡的琥珀色。 她端起碗闻了闻,陈皮香混着姜香,还有番薯特有的甜糯。 她舀了一勺黄心番薯,吹了吹,送进嘴里。番薯软糯,甜中带沙,姜味不冲,在喉咙里暖暖的。 她又舀了一勺紫薯,紫薯比黄心番薯更绵密,入口即化。 他喝了一口汤,陈皮的回甘在舌尖散开,但好像还差一点。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那瓶椰浆,舀了一勺,淋在汤面上。 白色的椰浆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慢慢散开,他再尝一口,椰浆的醇厚中和了姜的辛辣,汤更滑了。 味道没问题,她坐在桌子边,开始写这道糖水的配方。 因为明日要给陈姐,写在电脑中一时半会也打印不了,她只能手写。 姜汁番薯糖水 食材: 黄心番薯 2个 紫薯 1个(可选可不选,主要为了颜色漂亮) 老姜 1大块(约30克) 黄冰糖适量(根据番薯甜度调整) 陈皮 1小块(拇指大小,五年以上新会皮) 椰浆 2汤匙(可选) 水约1.5升 步骤: 1.番薯去皮,切滚刀块,黄心和紫薯分开,紫薯容易烂,后下。 2.老姜切片,用刀背拍松,锅烧热不放油,小火煸姜片至边缘微焦,姜味溢出。 3.倒入开水,中火煮5分钟,捞出姜片,不用。 4.为了让汤汁不浑浊,分开煮黄心番薯和紫薯,先下黄心番薯,煮5分钟;再下紫薯,加黄冰糖、掰碎的陈皮。 5.中小火煮10分钟,至番薯软糯但不烂。(用筷子轻戳,能穿透即可) 6.关火前2分钟,加椰浆(可选可不选,主要是增加顺滑口感)。 注意事项: 姜不要切片直接煮,先干煸再煮,姜味更浓,也不呛。 紫薯容易烂,一定要后放,否则汤会浑浊。 陈皮一点点就够了,太多会苦,放早了香味挥发,最后几分钟放最好。 椰浆不是必须,但加了之后汤更滑,颜色也更漂亮。 番薯糖水不用炖太久,十几分钟就好,煮过了番薯会散,汤会糊。 一下子写了这么多,虞问芙觉得手都发酸。 她揉了揉手,又打开电脑。 电脑是借来的,她得尽快把家常食谱写完。 - 同一时间,陈青梅也回到了家,她的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门没锁,屋里亮着一盏小灯。 孩子们都睡了,王江弘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前是关着的电视。 陈青梅换了鞋,“我回来了。” 王江弘没应声。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老公,我今日在庙街碰到林医生了,他说你的腿有可能站起来。” 王江弘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青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上周一个人去医院问物理治疗的事了?” 王江弘别过头,“你听谁乱说的?” 陈青梅拉着他的手,“老公,你为什么一个人去?不告诉我?” 王江弘语气生硬,“告诉你有什么用?家里哪有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江弘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办法?你每天摆摊到半夜,你赚的那点钱,够吃饭就不错了。做物理治疗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 陈青梅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他手心里,“这是阿芙刚刚借的,不够我们再凑。” “林医生还说,医院有慈善基金可以申请,我明天就去问。” 王江弘攥着钱,手指在发抖,“我那样对你,你,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陈青梅看着他,“因为你是我老公。” 王江弘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阿梅,对不起。” 第154章 越简单越讲究 昨晚开始下雨,到现在还没停。 送顾屿去学校后,虞问芙不打算出摊,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菜谱书写完。 都是一些家常菜,本来以为三天能写完的,但其实真正写起来,斟酌一些细节以及一些遣词,还是比较花时间。 她前前后后写了一周。 这还是每晚熬夜到两三点的结果。 最后一道菜,她选择了阳春面,简单又温暖,而且面条象征着长长久久,作为结尾,意味深长。 她开始打字。 《一碗阳春面》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深夜回到家,不想动刀,不想洗菜,只想吃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吃完就睡。 但其实,越简单的面越讲究,面要滑,汤要清,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这碗面,叫做阳春面。 还是跟其他菜的格式一样,她先写做法: 首先调料汁,碗里放猪油、生抽、盐、白胡椒粉,注意:猪油是灵魂,不能用植物油代替。 烧开水,水滚后冲入碗中,搅匀,汤底就做好了。 然后锅里烧水,水要多,火要猛,水开后下面条,用长筷搅散,不要煮太久,面条浮起,夹一根尝,中间没有白芯,就是煮好了。 通常细挂面煮两分钟就够了 捞出面条,沥干水分,放入碗中,撒上葱花,注意不要过冷水。 虞记小贴士: 猪油是这道菜的灵魂,熬猪油的时候,加几片姜和一小块八角,油会更香,熬好的猪油装进玻璃罐,放冰箱能存半年。 面条不要煮太烂,要有一点嚼劲,汤要多,面要少,最佳配比是七分汤三分面。 如果是冬天,可以先倒半碗热水暖碗,再倒掉,热碗装热汤,面不容易凉。 另外,葱花不要省,一把葱花,可以提色增香。 她一鼓作气,继续写最后的问答环节: “问:没有猪油怎么办?” “答:用芝麻油也行,但味道不一样,猪油是这道菜的魂,建议你熬一点,不费事,猪板油菜市场都有卖。” “问:可以用高汤吗?” “答:可以,但阳春面的精髓就是清汤,用高汤就不是阳春面了。” “问:为什么不能过冷水?” “答:过冷水面条会变硬,汤也会凉,热面热汤,才好吃。” 写完最后一句,她靠在椅背上。 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阳春面,是上一世她拜师的第一天师傅做的,师傅说,做人要像这碗面,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她存了盘,退出来,把软盘装进纸套里。 一百道菜,从白米饭到阳春面,全是一些最常见,几乎每个人都吃过很多次的家常菜。 她忽然觉得,这本书不是写给做饭的人看的,而是写给那些想家的人看的。 虞问芙起身,准备给自己做一碗阳春面。 她刚从冰箱取出挂面,就听到了敲门声。 “谁啊?” “阿芙,是我。” 虞问芙打开门,看到沈碧云提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 “云姐,快进来。” “我想着今日下雨,你应该没出门,就过来找你聊会天。” “云姐坐。”虞问芙进厨房倒了茶。 沈碧云在沙发坐下,打开袋子,端出一个精致的小炖盅。 她推到虞问芙面前,笑道:“我新做的,你尝尝。” 虞问芙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 碗里是淡金色的糖水,浓稠顺滑,表面浮着几颗饱满的皂角米,半透明,像小珍珠,几粒红枸杞点缀其间,还有几片薄薄的雪梨,沉在碗底。 虞问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点头。 “云姐,你现在很厉害啊,皂角米软糯q弹,雪梨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一点都不腻,挺好的。” 沈碧云眼睛亮了,“真的?” 虞问芙点头,“以前你做的的糖水,甜是甜,但没有层次,这碗不一样,入口是皂角米的清,然后是雪梨的甜,最后是桂花的香,一层一层,很分明。” 突然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沈碧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喝了口茶,说:“我熬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看着火,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改进的余地。” 虞问芙又尝了一勺,想了下,说:“能尝出来你用的是黄冰糖,但是感觉是一次性放进去的。” “是的,是一次性放的。” “冰糖可以分两次放,第一次放三分之二,让甜味渗进食材里,出锅前再放三分之一,甜味浮在表面,这样喝起来会更清爽。” 沈碧云点头:“好,我回去试试,那皂角米有没有什么问题?” 虞问芙又舀了一勺,仔细嚼了嚼,说:“皂角米不能水开再下,要冷水下锅,然后用小火慢慢煮,这样胶质才能完全煮出来。” “多谢你阿芙,我又学会了一道糖水。” 虞问芙笑着说:“云姐,感觉你现在很喜欢做糖水,好像天天都在研究。” “是啊,之前做糖水,只是为了让自己内心可以平静下来,至于做得好不好,倒是没那么在意,可现在是真的喜欢做,而且也想做得好喝。” 她看着虞问芙,“我现在也懂了,越是简单的糖水,越讲究细节。” 虞问芙点头,“是这样的。” “对了阿芙,食谱书你写得怎么样了?前两天我那出版社的朋友还打电话问,说如果月底前能交稿的话,正好可以赶上他们下个月的一个什么书节。” “可以的,我刚好写完了,共100道家常菜,四万多字。” 沈碧云很惊讶,“100道?这么短的时间,你也太厉害了吧?” “本来打算拍照做插图的,但时间太紧,我也做不了这么多菜,所以只是文字。” 虞问芙把软盘拿给沈碧云,“都在这里面,我这里没有打印机,需要他们打印一下。” 沈碧云拿着软盘,感慨万千: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能装下四万多字,这电脑确实是个神奇的东西。 可惜她到现在连开机都没学会,还要看着虞问芙写的步骤操作。 “没关系,你提供文稿就好,我给他们说一下,让他们自己找人配图。” “还有一件事,”沈碧云停顿了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看看这个。” 第155章 他做的事,我不会替他扛 虞问芙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花衬衫,站在南昌街杂货铺的柜台,手里拿着一包烟,另一只手在写字。 另一张是桂林街海味店,这个男人从老板手里接过一袋干贝。 还有一张,他蹲在麻将馆门口抽烟,旁边站着几个男人,有的手里拿着钱,有的在点烟。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认出那个人,正是她的大哥虞家恩。 沈碧云开口:“这是我找人拍的。” “你大哥最近在深水埗到处跟人说,你在庙街发达了,开铺子、上报纸、认识有钱人,他跟那些小商贩赊账,借钱,说等你的铺子开张了就还,有人信了。” 沈碧云继续说:“这个月,他在南昌街的杂货铺赊了五百多块的烟酒,在桂林街的海味店拿了二十斤干贝、十斤花胶,说是给你铺子备货的。” “还有,他在麻将馆跟人借钱,借了五千,写了欠条,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虞问芙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照片,“欠条上也签的是我的名字?” 沈碧云点头,“他模仿你的签名,阿芙,这已经涉嫌诈骗了,你要是想告他,我可以帮你找律师。” 虞问芙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装回信封,“云姐,我知道了。” 沈碧云看着她,有点心疼。 自从上次得知虞家恩在庙街为难虞问芙,沈碧云就找人调查了这一家子。 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才知道虞问芙以前有多难。 “你打算怎么办?” “他做的事,我不会替他扛。”虞问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那些被他骗的店铺,我会去解释,欠条上签的不是我的字,我也不会认。” 沈碧云走过去,“好,我陪你去。” 虞问芙笑着摇头,“不用云姐,我自己去。” “好,那你小心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沈碧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芙,那我先回去了。” “稍等下云姐,我把电脑收一下,你顺便带上。” “我这边还不急,他们要月底才写报表,你需要的话可以先留着用,我月底再过来取。” “暂时也不用了。”虞问芙麻利地取出纸箱,收拾起来。 - 沈碧云离开后,虞问芙也拿着伞出门了。 她去了南昌街。 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擦玻璃柜,“要买点什么?”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老板娘,你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老板娘拿过照片一看,又仔细看了看虞问芙,“这不就是你大哥吗?对了,他还欠着我们五百多呢,一直都没还,你打算什么时候帮他还?” “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大哥欠的钱,与我无关。” 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满脸愠怒:“你什么意思?他赊账的时候,说是你铺子开张要用,你现在打算不认账?” “这是他的说辞,但是我铺子还没开张,更不可能让他帮我进货,他……” 老板娘打断她:“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不管他说什么,我只认赊账上面的签名,写的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签的。” 老板娘一愣,“他可是你大哥。” “他是我大哥没错,但他的债,我不还,你可以报警。” 老板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兄妹俩,一个赊账,一个不认,合起来骗我?” “你讲点道理,这事与我毫无关系,我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他赊的账,你找他要。” 虞问芙转身就走。 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想合起伙来骗老娘,没门。” 虞问芙又去了麻将馆。 里面烟雾缭绕,麻将声噼里啪啦。 她站在门口,看到虞家恩正坐在桌子边,手里攥着一把钱,嘴里叼着烟。 “大哥。” 她喊了一声。 虞家恩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了出来,“哟,小妹来了?来给我送钱?”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那叠照片,递给他,“你看看。” 虞家恩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你找人拍我?” 虞问芙没看他,“你在南昌街的杂货铺以我的名义赊了五百多块的烟酒,在桂林街的海味店拿了二十斤干贝、十斤花胶,说是给我铺子备货的,还有在麻将馆的欠条,担保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虞家恩把烟掐灭,扔在地上,“怎么?你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虞问芙冷眼看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借的钱,你自己还,我不会帮你还。” 虞家恩把照片撕了,扔在地上,“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帮我还,我就去你铺子闹,让街坊都知道,你虞问芙六亲不认,连亲大哥都不管。” 虞问芙看着他,语气很淡:“你去。你去了,我正好报警,欠条上的签名是假的,担保人本来就没有法律效应,何况还是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这是诈骗,诈骗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吧?” 虞家恩的脸白了,“你敢?” “你可以试试。” 虞家恩气得嘴都歪了,他抬起了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你打她一下试试。” 秦子昂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戴着帽子,站在虞家恩面前。 他攥得很紧,虞家恩挣了两下没挣开,“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秦子昂没看他,看着虞问芙,“你没事吧?” 虞问芙没说话。 虞家恩用力甩开秦子昂的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妈少管闲事,我和我妹说话,你插什么手。” 他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哦,我认出来了,你不就是那个,那个演戏的?叫什么来着?” “怎么?你跟我妹还有一腿?她当年为你死心塌地,你甩了她,现在又来装好人?” 秦子昂的脸白了。 虞家恩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以前我妹大半夜在片场等你,你理都不理,现在她发达了,你又来巴结?” 他凑近秦子昂,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想泡她?我告诉你,我是她大哥,你想泡,得先过我这一关。” 秦子昂攥紧了拳头,但没有打下去,极力忍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虞问芙,“阿芙,我有话跟你说。” 第156章 处境艰难的艺人 虞家恩骂骂咧咧地进去麻将馆,扬言绝不会让虞问芙好过。 秦子昂看向虞问芙,“阿芙,他经常这么对你吗?” “你要说什么?” 秦子昂拉起虞问芙的手,“阿芙,我们重新开始吧。” 虞问芙使劲甩开他的手,“你有病吧?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阿芙,我知道我以前很过分,但是我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虞问芙厌烦地打断他,“如果你今日来就是说这些,请回吧。” 秦子昂无奈地摇了下头,说:“别,还有其他事。” “我拉到了一笔投资,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这几天在赶着写剧本,估计下个月就能开拍。” “我想请你出演女主角。” 秦子昂可能不清楚,但虞问芙其实是知道这个时期的影视圈运行规则的。 像秦子昂这种当红小生,他不是公司股东,也不是制作合伙人。 他只是星煌影业的签约艺人,是公司的一件商品,经纪合约在公司手里,自己做不了主。 这种艺人一旦被资本家抛弃,处境确实非常艰难。 投资方换人是常有的事,像星煌影业这种从来都不缺“商品”的大公司,不会为了他得罪金主。 这种被大公司放弃的艺人,出路无非几条:一是认命,接小角色熬着。 二是转行。 三是像秦子昂这样,利用最后的名气和积累的人脉,自己拉投资。 成立一家独立制作公司,哪怕是空壳,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去拉投资、组建剧组、拍摄电影。 这条路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其实非常非常难。 问题的根本在于,他和星煌影业有合约在身。 如果合约里规定“所有演艺活动必须通过公司”,那他私接的戏就属于违约,星煌可以告他、索赔,甚至申请禁制令,让他拍不了。 再或者发行不了,拍了也是白拍。 很多艺人想独立,都被这一条卡死。 虞问芙看着他,“你和星煌解约了?” 秦子昂似乎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还没有,我跟他们谈了解约,但他们不放人,我说了投资的事,他们也没拦我,但条件是片子发行利润分他们七成。” 顿了顿,秦子昂道:“我答应了。” 虞问芙真的庆幸自己退圈了。 不然真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像秦子昂这种自己拉投资的,本来就赚不到多少钱,还要给星煌影业分发行利润的七成? 真够黑心的。 秦子昂继续说:“我拉了八十万的赞助,虽然不多,但够拍一部小成本电影,导演和编剧都是以前合作过的,他们愿意帮我一把,摄影是我一个朋友。” 秦子昂似乎对未来充满了乐观与想象。 但是虞问芙觉得他可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目前的几家大院线,嘉禾、金公主、新宝、德宝,都有自己固定的合作伙伴和排片档期。 星煌影业作为老牌制片公司,和这些院线常年合作,片子拍完,打个电话就能安排上映档期。 像秦子昂这种自己拉投资拍的独立电影,没有星煌的发行网络撑腰,院线几乎不会给他排片。 人家优先排的是自己投资或合作方的片子,剩下的档期才考虑独立制作,还需要托关系。 “没有星煌影业的网络,你想过电影的发行吗?” 秦子昂点点头。 “我联系了几家独立发行商,专做小成本独立电影,跟一些小型影院、艺术影院有合作。” 虞问芙觉得秦子昂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本来她不想管他的破事,但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独立发行商远不如大院线,能拿到的银幕数少,宣传资源也少,一部戏拍出来,能在三五家影院上映就不错了,跟星煌那种全港几十家影院同步上映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到时星煌影业还要分走七成,你觉得你真能赚到钱吗?” 秦子昂对自己各方面的能力还是很自信。 “虽然发行渠道有点窄,但总归能发行,而且他们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另外我还有一些粉丝,肯定会支持我。” 他抬起头,看向虞问芙,“阿芙,你相信我,只要片子质量够硬,口碑发酵,肯定会扩散到更多影院。” “我相信一定能赚到钱的。”秦子昂急切表态,“到时你的片酬也不会低。” 虞问芙点头,“那就祝你好运,今日的事多谢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指的是他帮她挡虞家恩的事。 “阿芙,那电影女主角的事……” 虞问芙平静地说:“我已经退圈了,我现在喜欢做的只有做菜,不会再考虑拍电影,更不会考虑和你合作。” “阿芙,不是的,你以前那么喜欢拍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不喜欢?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待在庙街吗?” 虞问芙看向他,“我不觉得待在庙街有什么不好。” “阿芙,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固执?” 他现在后悔的要命。 他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放弃虞问芙而选择夏诗柳。 想到那个虚伪的女人,他就觉得两眼一黑。 本来一开始,新投资方要换的是女主,对他意见倒也不是很大。 可他因为人家删了夏诗柳的戏,为她打抱不平,跑去和人家理论,所以才得罪了新的投资方。 人家把整个剧本都改了。 可这事对夏诗柳的影响其实并不大。 因为很快,她就凑准机会,搭上了星煌影业的王导演。 王导演水平不错,在圈子里又是出了名的好色。 对于这种投怀送抱的女艺人自然来者不拒。 他有部戏正好下个月拍,夏诗柳让他舒服了,这女主的角色自然就承诺给了她。 夏诗柳这阵子正忙着陪这位贵人呢,哪有功夫管秦子昂的破事。 甚至她还怕王导演生气,刻意躲着他。 这还是他的助理偷偷告诉他的。 虞问芙转身就走,秦子昂几步走过去,使劲拉住了她的手,虞问芙甩了几次都没甩开。 “放开我。” “阿芙,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放开她。”一个声音传来。 第157章 如何抉择 虞问芙回头,便看到荣清朗走了过来。 一股大力从侧面撞过来,秦子昂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旁边的墙壁上。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穿着白色卫衣,黑色工装短裤,眼神很冲。 “你谁啊?”秦子昂扶着墙壁站稳。 荣清朗没理他,转身看着虞问芙,“你没事吧?” 其实准确来说,虞问芙和荣清朗并不算认识, 就是上次荣清朗买了代金券拿给奶奶,虞问芙去荣婆那儿时恰好看到了代金券,听荣婆聊起自己的孙子,这才大概猜出了那个每周六都来的年轻男子的身份。 她摇摇头,“我没事,你是阿朗吧?” 荣清朗点点头。 “听荣婆说,你周六才过来。” “嗯,我爷爷快不行了,我奶奶给我打电话,我就赶过来了。” 虞问芙一急,她昨天晚上还去看了荣伯的,怎么突然病重了。 “啊,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快去看荣伯吧,他在医院还是在家?” “在家。” 两个人向庙街跑去。 秦子昂站在原地思索。 虞问芙不答应和他和好,难道是新交了男朋友? - 他们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满了人。 荣婆坐在床边,握着老伴的手,眼眶红红的。 几个老街坊邻居站在门口,有的低头抹泪,有的小声说着什么。 药味混着老屋特有的樟木气息,让气氛显得更闷。 看到荣清朗他们过来,街坊邻居就走了。 荣婆看到他俩,抹抹眼睛站起来,“阿芙,阿朗,你们来了。” 荣清朗跪在床边,拉着他的手,泪流满面:“爷爷,我来了。” 荣伯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忽然有了一点光。 他认出了自己的孙子,嘴角动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青筋凸起,手指微微蜷着。 荣清朗握住他的手。 荣伯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他盯着荣清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阿朗,你……回来啦。” 荣清朗的眼泪流的更凶了,点头如捣蒜:“我回来了,爷爷,我回来了。” 荣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他的手,“好,回来就好。” 虞问芙走过去,站在床边。 荣伯躺在那里,似乎比昨晚见面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 “荣伯。”虞问芙轻轻叫了一声。 荣伯强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眼皮又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他喘了几口气,又看着虞问芙,“阿芙,汤圆……” 虞问芙点头,“荣伯,你放心,荣记汤圆的老配方永远都不会变。” 荣伯嘴角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荣伯的呼吸越来越弱,每喘一口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荣婆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勺喂他, 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水从嘴角流下来。 荣婆用毛巾擦掉,手在抖。 “阿朗。”荣伯又叫了一声。 荣清朗凑近,握着爷爷的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爷,爷爷,阿,阿朗在这里。” 荣伯看着天花板,声音断断续续的,“爷,爷爷求你,一,一件事,你,你跟你阿芙姐学,学做汤圆。” 荣清朗哭着点头,“我学,我一定学。” 荣伯又看着虞问芙,“阿芙,你,你教教阿,阿朗。” 虞问芙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好,荣伯,我答应您。” 荣伯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荣伯又睁开眼,看着荣婆。 荣婆凑过去。 荣伯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你辛苦了。” 荣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辛苦什么,你才辛苦。” 荣伯嘴角动了一下,“我走了,你,你好好过。” 荣婆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你走你的,别管我。” 荣伯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没再睁开。 他的呼吸慢慢变弱,变轻,像一根线,越拉越细,几个小时后,断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荣婆伏在他身上,再也控制不住了,放声大哭。 荣清朗跪在地上,头埋在床沿,哭得浑身发抖。 虞问芙并没有哭出声,她站在床边,握着荣伯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 她慢慢松开,擦了擦眼泪,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走到荣婆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荣婆,注意身体。” 荣婆抬起头,看着荣伯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这辈子,没享过福。” 刚说了一句,她就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握着荣伯的手,不肯松开。 听到哭声的街坊邻居又来到了。 荣清朗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两眼茫然:“阿芙姐,我……” 他说不下去。 虞问芙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有我呢,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爷爷的后事要办。” 荣清朗点点头。 - 帮荣清朗办理完荣伯的后事,虞问芙和荣清朗坐在桌子边。 自从荣伯离开,荣婆便心情不好,今日已经早早进屋躺下了。 眼前是一碗没动过的蜜汁叉烧饭,是虞问芙买来的。 想起荣伯的样子,虞问芙还有点恍惚和唏嘘。 人死如灯灭,前几日还躺在床上的人,转眼间就从这世界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把饭朝荣清朗推了推,“阿朗,吃点东西吧。” “阿芙姐。”荣清朗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哽咽,“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 “我明明答应了爷爷,说要跟着你学做汤圆,但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 “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好不容易进了中环,我不想回来。” “可是爷爷走了,奶奶又是一个人,她身体也不好,我如果不回来,她怎么办?” 虞问芙点头,“爷爷让你学做汤圆,并不是让你一辈子拴在灶台边,他只是怕荣记汤圆这门手艺失传,只是怕街坊邻居吃不到这口味道。” 顿了顿,她继续说:“但是爷爷更怕你过得不开心。” 荣清朗看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第158章 这叫退路,是给自己留余地 虞问芙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It支持。” “是大公司吗?” 荣清朗摇摇头,“不是,我之前想进银行,但是复试没过。” 虞问芙想了下,这个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但是银行、大公司和政府部门,还是有编写系统的工作。 程序员是个很新的职业,工资高,地位稳,基本不会失业。 但是小公司的It支持,可不是核心开发人员,基本做的也是一些重复性比较高的工作,比如重装系统,比如重置密码这类。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荣清朗摇摇头,盯着桌子上的蜜汁叉烧饭,“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白领,更像是高级技工,但是就这么离开,我不甘心。” 其实这种想法虞问芙也是能理解的。 荣清朗的意识中,开店卖汤圆是一件丢人的事,证明他不如别人。 所以他才说,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好不容易进入到中环,成为白领,他不想回来。 回来,就等于证明他走了弯路。 明明不读大学也可以做这事的。 虞问芙看着他:“我给你两个建议。” 荣清朗抬头看她。 “第一,学编程,转程序员。” 她帮他分析:“程序员的工作现在很吃香,又稳定,工资也更高,你现在做It技术,也是可以接触到电脑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学,等在这个公司学好技术,再跳到大公司。” 荣清朗一愣,“可是我不会那些计算机语言。” “不会就学,没有谁天生就会什么。” 荣清朗点头,“好,我会考虑的。” “第二,继续做当前的工作,周末回来学做汤圆。” 荣清朗咬了下嘴唇,“可是我不喜欢做这个。”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一门独家手艺,掌握了,对你是有好处的。” 虞问芙继续道:“这叫退路,是给你自己留余地。”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变的就是变化,你自己想一下,你的工作是无人可以取代的吗?你有核心竞争力吗?如果有一天,你失业了,你找不到工作了,你说你怎么办?” 虞问芙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重,她明明也答应了荣伯荣婆,好好照顾阿朗。 可是阿朗是个男孩子,男孩子就应该培养他的担当和责任。 虞问芙觉得,如果真的全部依了他的意思,那才是毁了他。 荣清朗沉默了很久,抬头:“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只是,我只是放心不下奶奶。” “奶奶比你想的要坚强,再说铺子马上要开张了,我也会帮着照顾她,你平日多给她打电话就可以了。” 顿了顿,虞问芙继续说:“你不用纠结这个,奶奶疼你,也明事理,她不会让你守着她的。” 荣清朗的眼眶红了,点点头。 虞问芙起身,“你先吃饭吧,我要回去了,晚点我给奶奶送点汤过来。” - 从荣婆家出来,已经下午五点了。 虞问芙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齐晓欣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报纸跑了过来。 看到她,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姐。”她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我写的文章发表了!” 她打开报纸,翻到副刊位置,让虞问芙看。 “真的吗?我看看。”虞问芙看到了。 标题是《深水埗的报摊》,作者写着“齐晓欣”。 写的是她和她爸凌晨去拿报纸的一件事。 她写得很细腻,观察得也很仔细,写出的文字很有画面感。 “写得很好,恭喜你啊晓欣。” 虞问芙把报纸还给她。 齐晓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10元钞票。 “稿费要四十块。”她紧紧攥着那张钞票,手指在发抖。 她从来没想过,她写的文字还能换来这么多钱。 “阿姐,我,我想请你喝糖水。”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你的心意我领了,钱留着买书。” 齐晓欣急了,“可是你帮了我那么多,而且之前你也答应了的。” “好,那要不你帮我一个忙。” 齐晓欣眼睛一亮,“好啊,阿姐,什么事?” 虞问芙看了下庙街的方向,“我马上要开店了,印了开张的传单,还在广告公司,你陪我一起去,然后帮我发一下,行吗?” 齐晓欣恍然大悟:“阿姐,原来他们说的虞记就是你开的啊?” 虞问芙笑着点头。 “太好了,阿姐,太好了,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风吹日晒了。” 虞问芙心里一暖。 她觉得庆幸,庆幸出现在生命中的这些善良的人。 她落魄时,他们不会嘲笑,她发达时,他们也不会嫉妒。 “走吧,阿姐,我们去取传单。” 广告公司在南昌街转角,老板把厚厚一摞传单搬出来。 看她们两个人来,帮忙分成两摞,用牛皮纸绳扎着,递过去。 虞问芙付了钱,和齐晓欣一人抱一摞,往回走。 “阿姐,要不再复印一些吧,我明日喊同学过来一起发。”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了,5000张差不多了,如果同学有空的话可以喊过来,薪酬一天60块。” “好的阿姐,我今晚回去就联系他们,下个礼拜就开学了,这两天正好有空。” 她们刚走出几步,虞问芙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便看到欧阳太太站在街边。 她还是之前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短衫,还是拿着那把旧蒲扇,只是扇柄上缠的胶布似乎又多了几圈。 “欧阳太太,好久不见。”虞问芙走过去。 欧阳太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传单,又回到她脸上。 “听说你要开铺子了?” 虞问芙点头,“嗯,下个月1号开张。” “你倒是出息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嘴角弯出一点弧度。 欧阳太太又看了她们手里的东西,“这是?” 虞问芙放下那摞传单,抽出一张递给她,“印了一些传单。” 欧阳太太接过去,眼睛有点老花,离得也比较远。 “给我一些,我帮你发。” 虞问芙愣了一下,“欧阳太太,你……” 欧阳太太摆摆手,“我楼下几个街坊,天天问我哪里有好吃的。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我帮你发一发,省得他们自己找。” 说着,她自己弯腰,抽了厚厚一沓传单,“走了。” 第159章 准备开业了 很快就到了八月最后一天。 顾屿的提前适应班也结束了,再过一周就要正式上幼儿园低班了。 明日是虞记开张的日子。 吃过晚饭后,虞问芙牵着顾屿,推开了虞记的门。 冰箱、桌椅、厨具等所有东西都已经摆放好了。 虞问芙打开所有的灯。 顾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铺子和他之前来吃汤圆时的完全不一样。 他走过去摸摸这摸摸那,“哇,小姨,这真的是我们的店吗?好漂亮啊。” 虞问芙笑着说:“小姨也觉得漂亮。” 她拿出抹布,重新开始擦灶台和桌椅,还有死角处的一些灰。 “我帮小姨擦。”顾屿也找了一块抹布,蹲在地上,认真地擦着桌子腿。 毕竟是孩子,顾屿擦了一会就不想擦了,跑出跑进玩耍。 虞问芙叮嘱着让他注意安全。 “姐姐?”顾屿突然喊了一声。 黎梦蝶看向他,很惊讶,“阿屿?你怎么在这?你小姨呢?” “小姨在店里呀。”顾屿指了指里面,“这是小姨的店,姐姐进去看看吧,很漂亮的。” 黎梦蝶抬头看了看铺面,上面的招牌遮着,看不出是什么店。 但是她依稀记得这里曾经是一家汤圆店。 门被推开了。 虞问芙抬头,便看到黎梦蝶站在门口。 很久没见了。 和以前的打扮完全不同,今日的她穿着绿色卫衣,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未施粉黛。 看上去反而有一种很清纯的美。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动作,“好久不见啊。” 黎梦蝶打量了下店铺,笑着说:“是啊,我这段时间都没过来,本来今晚准备来买点卤味,没想到你都开店了。” “坐吧。” 顾屿问道:“姐姐,你看我们的店是不是很漂亮啊?” 黎梦蝶点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顾屿笑着跑去门口玩了。 虞问芙给她倒了水,“今日忙,没做卤味,明日开张,你空的话就过来吧。” 黎梦蝶坐在门口的那张桌子边,喝着水,继续打量着店铺。 突然开口,“好羡慕你。” 虞问芙擦着另外一张桌子,笑着说:“每天累死累活,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其实也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很早以前就想,可是,”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摇着头苦笑,“可是就连这个愿望都是奢望。”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动作,“为什么呢?是没找到合适的铺面还是?” “因为我阿妈不同意。” “你要开什么店?为什么她不同意啊?” “美甲店,我觉得做美甲很有女人味,可是我妈说做美甲不正经,说出去丢人。” “她说她哪怕去做散工养我一辈子,也不愿意我从一个火坑跳出,又跳入另一个火坑。” 顿了顿,黎梦蝶低声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在夜总会上班。” 虞问芙站在桌子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羡慕她。 羡慕她的阿妈会因为她“工作不正经”而着急,而生气。 她阿妈的观念或许让她不能理解女儿,但至少人家在乎自己的女儿。 而她呢? 上一世,她就是被遗弃的孤儿,好心收养她的老两口也早早离世,她几乎从来没感受过母爱是什么。 穿越过来,借着原主的身子,她是有了阿妈。 可她阿妈从不关心她做什么事,从不问她过得好不好,她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出现,像一阵风,刮完就走。 想起她刚退圈那时候,她阿妈来找她,让她趁着年轻别浪费了资本,去拍三级片赚快钱。 这世上,母亲还真不是爱的代名词。 她在黎梦蝶面前坐下,“你阿妈只是观念和咱们不一样,你好好说,她肯定会支持你的。” 听到咱们,黎梦蝶眼前一亮,“你是不是也觉得美甲很有女人味?” 虞问芙点头,“嗯,你学过美甲吗?” 黎梦蝶愣了一下,“学过……吧。” “吧?” 黎梦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在夜总会的时候,有个姐妹会做美甲,她教过我。” 顿了顿,她继续说:“我自己也买了一套美甲工具,在假指甲上练过。” “练了多久?” 黎梦蝶想了想,“断断续续,大概也有半年。” “各种美甲都能做出来吗?” 黎梦蝶想了想,说:“她给我看过一个册子,那上面的我都能做出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正规的技术学校系统学习美甲?” 黎梦蝶摇头,“没有,我觉得没必要,而且那学费也不便宜。” “任何一门技术,都是有门道的,但要摸索出这个门道,就得系统学习一些专业知识,你目前的状态只是会做,那我问你,如果客人拿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图册让你做,你能做出来吗?” “或者客人让你给她设计一款独特款式,你能设计出来吗?” “但是如果你系统学过这门技术,知道其中的原理,再学学设计,才可能设计出自己的款式。” 虞问芙看着她,继续说:“做这一行,技术和口碑非常重要,你技术好,款式新颖,才会有回头客,人家也会给你介绍新顾客,口碑也会越来越好。” 黎梦蝶的脸红了。 虞问芙放下抹布,靠在灶台边,“还有,你想开在哪里?” “旺角,女人街那边,客流量大。” “铺租多少?” 黎梦蝶愣了一下,“我还没问。” “那你打算做什么价位的?” 黎梦蝶想了想,“六七十吧,我看别的店都收这个价。” “旺角女人街,客流量是大,但路过的人不一定都是你的客人,你的目标人群是什么?或者说你打算做谁的生意?” 黎梦蝶张了张嘴,脸更红了,“我没想过。” “定位好目标人群,才能明确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你想想,女人街那边美甲店多得是,她们为什么选你?” 黎梦蝶沉默了一会,笑着开口:“原来开店前要做这么多准备工作啊,多谢你啊,如果不是跟你聊这些,我差点就头脑发热去租铺子了。” 虞问芙点头,“赚钱那么辛苦,肯定得做足功课。” “还有,其实我并不建议你一开始就租铺面。” 第160章 开业 “你的意思是先摆摊吗?” 虞问芙摇摇头,“露天摆摊是比较便宜,但不现实,风吹日晒,客人不愿意坐下来。” 她想了下,商场柜台租金肯定不便宜。 女人街那种有顶棚的临时档口是一种选择,那种通常都是按周出租,风险比较小,可以试试水,但是本质上还是和露天摆摊没什么区别。 还有一种办法。 她看向黎梦蝶,“你可以找理发店或者美容院合作。” 黎梦蝶一愣,“怎么合作?” “比如理发店,你想想,女人去烫头发染头发,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等着无聊,正好可以做美甲。” “你给理发店提成,比如客人做一次美甲,你分给理发店三成,理发店不用出成本,额外多一笔收入,肯定愿意。” “你呢,不用付铺租,带着工具就能开工,客人也是现成的,不用自己拉客。” “这叫借鸡生蛋,用别人的地盘,养自己的客源。等你做熟了,客人认你了,你再考虑自己开店。” 黎梦蝶非常欣喜,连连点头,“这主意挺好,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虞问芙没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在后世见过无数美甲师都是这样起步的吧。 她只是说:“你先去试试,记住要跟老板谈好分成,白纸黑字写清楚,别被人坑。” 黎梦蝶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不过现在,我打算听你的,先去系统学习下美甲技术。” “嗯,那挺好的。” - 第二天是开业的日子,五点多,虞问芙就醒了。 和平日一样,她还是先去买食材。 六点多,她来到铺子。 打开门,按下灯开关,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琥珀色的光照在深蓝色的卡座上,暖洋洋的。 她系上围裙,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 猪耳、猪蹄、肥肠、猪头肉、猪肝等等,应有尽有。 洗好的食材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等焯水。 焯完水后换上卤水,香料包她昨晚已经配好了,纱布扎紧,直接扔进锅里。 将食材分批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 虞问芙正在灶台前忙着,荣婆来了。 她今日的精神状态比前几日好多了,穿着一件藏青色布衫,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虞问芙看到她,连忙擦了擦手迎上去,“荣婆,您怎么来了?快坐下。” 荣婆在桌边坐下,把布袋打开,“阿芙你过来,我给你说点事。” 虞问芙在她对面坐下。 “你搓汤圆没问题,我再给你教下汤圆馅。” 荣婆从袋子里取出一小罐芝麻,倒了一些在掌心,让虞问芙看。 “这是我昨晚炒的,你看看,一定要把握好火候,芝麻炒到微微冒烟就行,千万不能焦,焦了会苦。” 她用手指捻了捻,芝麻碎了,油润润的,“你闻闻。” 虞问芙凑近闻了闻,芝麻香混着焦香,味道很浓。 “我知道了荣婆。” 荣婆又打开另一小罐花生,“这个是花生碎,花生要去皮,去皮之后用擀面杖压碎,但也不能太碎,太碎会影响口感,留点颗粒,咬到的时候才香,这个你记住了吧?” 虞问芙点点头,“荣婆,我记住了。” “还有,猪油一定要自己熬,外面买的猪油,不香。有的还掺了植物油,更不行,熬猪油时用板油,切小块,用小火慢慢熬。” 荣婆想了想,又说:“姜汁要现榨,把姜拍碎,用纱布包着挤汁,不要多,几滴就够。” 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馅料的配方,芝麻馅,芝麻五份,糖三份,猪油两份。花生馅,花生四份,糖三份,猪油三份。” 她把纸递给虞问芙,“你照着这个配比做,不会错。” 虞问芙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荣婆缓缓站起来,“阿芙,你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但做汤圆,光聪明不够,还要心,要耐心等,用心试。” “我知道了,荣婆。” 人年纪一大,就会比较唠叨。 荣婆把这些细节又强调了一遍,又把各种汤汁说了一遍,才摆摆手,“那你忙,我先走了。” 虞问芙扶着她,带了点撒娇的语气,“荣婆,今日铺子开张,您可要在店里帮我把关。” 荣婆和蔼地笑了笑,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做的,我放心。” 说完,她就上楼了。 - 上午九点半,太阳已经升到大榕树上方。 铺子门口站满了人,有街坊邻居,有那些排队买过卤味的熟客,当然也有很多生面孔。 周康文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大挂鞭炮。 齐晓欣站在他旁边,提着一袋彩色纸屑,准备等会儿撒。 荣婆拄着拐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虞问芙牵着顾屿从铺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走到门口,抬起头。 新招牌用红布盖着,红布四角系着红绳,垂下来。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新老朋友,承蒙各位的厚爱,虞记今天开张了,我没什么本事,只会做几道菜,不敢说我做的最好吃,但敢说最干净卫生,最真材实料。” “荣记汤圆开了六十几年,是大家都熟悉的老字号,荣婆把铺子交给我,我感谢他们对我的信任。” 说着,虞问芙对着荣婆深深鞠了一躬,荣婆对她点点头。 “我在此承诺,荣记汤圆的老味道,永远不会丢,虞记的新味道,你们慢慢尝。” “以后这间铺子,就是大家歇脚的地方,肚子饿了,来吃碗面,嘴馋了,来切盘卤味,累了,来喝碗糖水,我会尽力为大家提供各种菜品。” “开门做生意,靠的是大家帮衬,我不说大话,但会用心把每一道菜都做到最好,多谢你们。” 虞问芙伸手,拉住红布的一角,轻轻一扯,红布滑下来,落在地上。 新招牌露了出来,漂亮的手写字体,“虞记”。 阳光照在上面,木纹清晰。 大家鼓着掌欢呼起来。 周康文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响声震天,齐晓欣把彩色纸屑撒向空中,纷纷扬扬。 巷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第161章 全是豪门,这面子也太大了 一辆深灰色奔驰缓缓驶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睛跟着车子移动。 车停下后,沈碧云从奔驰上优雅下车。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 女佣人从后座拿出一个花篮,白色百合配淡粉色玫瑰,用金色缎带系着,缎带上印着“恭贺虞记开张大吉”。 沈碧云走向虞问芙,把花篮和红包递过去,“阿芙,开张大吉。” “多谢你,云姐。” 劳斯莱斯的门也打开了,下来的是梁启明,他手里提着一个花篮,比沈碧云那个更大,红掌配金色菊花,缎带上写着“生意兴隆,梁氏地产贺”。 他把花篮放在门口。 虞问芙一愣。 她压根没想过云姐的丈夫梁启明也会来。 沈碧云凑向她,压低声音,“他本来今天有会,改期了,你的铺子开张,他应该来。” 虞问芙看了梁启明一眼。 梁启明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梁先生。”虞问芙走过去。 梁启明收回视线,点点头,“虞小姐,恭喜,你这家店,看着就有人情味,香港最缺的就是这个。” “梁先生,多谢你过来。” 梁启明摆摆手,“应该的,你帮过碧云,我记着的。” 顿了顿,他继续说:“而且,你的厨艺确实好,我那几个朋友,都夸你。” 虞问芙点头微笑,“多谢。” “你忙吧,不用招呼我们。” 梁启明走到沈碧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碧云点点头,走过去对虞问芙说:“阿芙,那我们先走了,中午还有个饭局。” “云姐,进去喝碗糖水吧,时间应该跟得上吧。” 沈碧云笑着摇了下头,“不了,我明日再来。” 虞问芙点点头,送她到车边。 沈碧云上了车,摇下车窗,微笑着挥手,“阿芙再见。”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直到他们离开,大家还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开始纷纷议论。 “刚才坐劳斯莱斯的那个真是梁启明?” “哪个梁启明?地产大亨那个?” “是啊,看样子是专门来给虞老板捧场的。” “哇,虞老板的面子也太大了。” “他们夫妻俩可真有意思,为什么两个人不坐一辆车,而要每人开一辆车?” “有钱人的心思,谁猜得到。” “很明显,感情不好呗,你不知道啊,梁启明和其他女人都上过多少次八卦周刊了。” 虞问芙大声说:“各位,今日开业大酬宾,所有菜品免费试吃,购买一律五折,欢迎大家进店品尝。” 大家不再讨论梁启明的事,涌向铺子。 陈青梅和黎梦蝶已经在店里等着了,开始招呼顾客。 虞问芙进了店,巷子口又传来了汽车声。 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银灵缓缓驶进来,车头的小天使立标在阳光下闪着光。 又一辆劳斯莱斯,整个庙街都沸腾起来。 有人大喊:“虞老板,你快出来啊,又有大老板来了。” 虞问芙走出来,车子停稳,周于锡推门下车。 他西装革履,做了新发型,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的气息。 手里提着一个大花篮。 红掌配金色菊花,金色缎带上印着“虞记开张大吉,周于锡贺”。 他又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大花篮。 这个是他以镛记阁的名义赠的,金色菊花配红色康乃馨,缎带上写着“庙街虞记,名扬香江,镛记阁贺”。 他走到门口,把花篮摆在右侧。 周康文伸长脖子看,低声嘀咕:“又是劳斯莱斯?有钱人怎么这么多啊?” 虞问芙向他点头,“多谢周先生。” 周于锡向她点头,“虞小姐,开张大吉。” 周于锡刚站定,巷口又传来几辆汽车声。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银刺驶进来,比周于锡那辆更新,车身也更长。 车门打开,郭太太下来,她穿着一件香奈儿外套,翡翠项链,身边的佣人手里提着一个花篮。 花篮是红玫瑰配白百合,金色缎带上印着“恭贺虞记开张大吉”。 劳斯莱斯银刺停稳后,又是一辆白色奔驰,车头的三叉星立标很醒目。 妆容精致,一身名牌,提着爱马仕的张太太从车上下来,取下了墨镜。 她旁边的佣人也提着花篮,紫色兰花配白色玫瑰,缎带上印着“客似云来”。 最后驶进来的是酒红色捷豹。 赵太太下车,她没有带佣人,自己提着粉色康乃馨配满天星的花篮。 四辆豪车一字排开,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看懵了。 “这几位我好像在杂志上看到过,都是豪门阔太。” “虞老板太厉害了,认识这么多豪门太太啊。” 其实虞问芙也有点懵。 她根本不认识她们。 周于锡走过去,做了介绍。 虞问芙这才知道,她们分别是上次陈太太私人宴会上请的几位太太。 听周于锡说,当时得知那桌菜是她做的,她们都想请她做私厨。 周于锡也给虞问芙传了话,还特意确认了时间。 本来周于锡说的是,到时会有人来接她。 但虞问芙并没有等到人。 不过她那阵子确实非常忙,又要忙着写菜谱,又要看装修,还要摆摊。 她只当是人家的玩笑话,便没放在心上。 郭太太从佣人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丝绒面礼盒,递给虞问芙。 面带微笑:“虞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法国带回来的松露油,做菜应该用得上。” 人群中有人纳闷:“松露油?做菜的?那是什么东西啊?” “我哪知道,听都没听过。” 虞问芙接过礼盒,“多谢郭太太,请里面坐。” 郭太太亲昵地拉起虞问芙的手,“上次真是不好意思,你别生气,本来准备16号办宴的,结果计划有变,喊了司机过来给你说,结果说没找到你。” 虞问芙笑着说:“没关系的。” “好,那我们下次再约,周先生说过,好像要提前一周约是吧?” 虞问芙还没开口,周于锡笑着说:“肯定啊,你也看到了,虞小姐生意这么火爆,平日肯定也挺忙的。” 这时,赵太太走了过来。 第162章 这真是豪门阔太?吃相也太豪迈了 赵太太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气质偏冷,但此刻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她递上一个大礼盒,“虞小姐,这是我送你的,一套德国刀具,祝你生意兴隆。” “赵太太太客气了,快里面坐。” 这时张太太也过来了,她送上了一套进口水晶酒杯,“虞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多谢张太太。” “不用客气,我进去里面看看。” 张太太笑着说:“虞小姐,你的厨艺我是见识过的。” 虞问芙客气道:“赵太太喜欢就好。” 赵太太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虞问芙,“这个月10号,我先生生日,想请你去家里做一桌,大概十二个人,菜单你定,食材我们来准备,你方便吗?” 虞问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10号没问题,赵太太您提前三天把菜单定好,我上门试菜。” 赵太太点头,“好,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 郭太太拉着虞问芙的手不放。 “虞小姐,那你下个礼拜三有没有空?我先生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听说你做的菜,都想尝尝,就一桌,十个人。” “还有下下个礼拜五,我朋友要从东南亚过来,我们也要请一桌。” 虞问芙点点头,“您定好菜单提前告诉我。” 郭太太高兴了,“好,那就说定了。” 赵太太急了,“不是说提前一周预约吗?还可以约下下个礼拜的啊,那我下下个礼拜又要约一桌。” 周于锡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你们几个,把虞小姐的档期都排满了,她还开不开店了?” 郭太太笑道:“开店归开店,私厨归私厨,我们又不是白吃,给钱的。” 她从包里拿出支票簿,当场写了一张,递给虞问芙,“虞小姐,这是订金,你收好。” 虞问芙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是一万块。 “多谢郭太太。” 赵太太赶紧说:“虞小姐,我没带支票,定金我晚点送过来。” 虞问芙点头,“没关系,做完菜给也是可以的。” 这时张太太出来了。 “虞小姐,我刚刚尝了你的红豆沙,比我家厨师煲的还好,你这用的什么陈皮啊?一点都不抢味,而且甜度也刚好,我连喝了两碗。” 虞问芙笑着说:“用的是五年新会皮,糖放得少,全靠红豆本身的甜。” 郭太太一听她连喝了两碗,特别惊讶。 “连喝两碗?你不是说自己的胃一直不好吗?” 张太太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 “是啊,我的胃不好很多年了,平时吃什么都觉得腻,尤其甜的,碰都不敢碰。可虞小姐的这份红豆沙,我喝了两碗还觉得意犹未尽,不腻,不齁,喝完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赵太太在旁边接话:“我这人也是,一到夏天更是什么都不想吃,李太太那天办的宴会本来想着去凑个热闹,没想到闻到虞小姐做的菜,居然有了食欲,连我老公都说,难得见我有胃口。” “虞小姐这手艺,真是绝了。” 虞问芙笑着说:“既然今日过来了,不如大家去里面尝尝其他的味道。” 几位太太点点头,走了进去。 店内人声鼎沸,陈青梅和黎梦蝶忙得脚不沾地。 虞问芙带她们几人坐在卡座上,接着便给她们上了卤味拼盘。 猪耳切得薄如蝉翼,码成一圈,猪蹄斩成小块,红亮诱人。 肥肠切成段,断面厚实,卤汁浸润。 猪头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凤爪虎皮皱起,油光发亮。 旁边配着三碗芝麻汤圆和三小盅陈皮红豆沙。 因为张太太刚才的话,赵太太首先尝起了红豆沙。 一口下去,红豆沙绵密,陈皮香淡而不寡,甜度刚好,喝完嘴里回甘。 她忍不住说:“虞小姐,红豆沙能不能外带,我想买多2份,打包回去喝。” 虞问芙点头,“可以的,我帮你留着。” 郭太太先夹了一块肥肠。 她平时就有点厌食,更不太会吃内脏,嫌脏嫌腥。 但因为相信虞问芙的手艺,决定尝尝。 但这块肥肠入口,她愣住了。 软韧弹牙,没有一点异味,卤汁的咸香在齿间炸开,紧接着是陈皮的清甘和八角的暖香。 她嚼着嚼着,忍不住闭上眼,“这真的是肥肠吗?这也太好吃了,我以前从来不吃这些东西的。”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张太太刚才已经喝了两碗红豆沙了,其实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但闻到卤香味,她没忍住,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猪头肉。 她本来只想尝一小口的,怕肥。 但那片肉送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嫩而不柴,胶质黏唇,卤香从肉丝里渗出来。 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又饿了。 她忍不住夹了一片,又夹了一片。 吃了猪头肉,她又开始啃凤爪,虎皮皱褶里吸满了卤汁,她吮着骨头,连骨头缝里的汁水都吸干净了。 她从来没想过,猪肉还有鸡爪这种最最普通的食材,还能做出如此人间美味。 她觉得自己半辈子似乎都白活了。 她吮着骨头,舍不得扔。 “虞小姐果然好手艺,这卤味的味道真的绝了。” 她对着柜台的方向喊:“虞小姐,每种卤味各帮我留一份,我打包带走。” 虞问芙答应着。 赵太太舀了一颗汤圆,咬开一个小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浓稠得挂勺。 她吹了吹,吸了一口,芝麻香混着猪油的醇厚,甜而不腻,皮的糯软恰到好处,不粘牙。 “你们快尝尝汤圆,这汤圆皮薄馅多,比中环那家老字号还好吃。” 几位豪门太太感觉生平第一次不这么注重吃相。 也不是她们故意不注重,而是这味道也太绝了,根本控制不住啊。 几位太太的卡座靠窗,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周康文一直在店里帮忙,他去外面抽了根烟透了透气,准备回店里时,一抬头便愣住了。 张太太正捧着猪蹄,啃得满嘴油光,翡翠项链在脖子晃来晃去,她浑然不觉。 赵太太的汤圆馅沾在嘴角,她用舌头一舔,继续舀下一颗。 郭太太更是把脸都要埋进碗里了。 周康文啧啧两声,“这真是坐劳斯莱斯的豪门阔太吗?这吃相也太豪迈了。” 第163章 火爆 旁边一个排队的大婶听到后,呲着大牙笑:“她们那样子,跟咱们街坊没啥区别,这要是被杂志拍到,可不得了。” 几个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几位太太,好像是常上杂志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她们那身行头。” “管他什么行头,但我看她们啃猪蹄那劲儿,跟我老婆一模一样。” 众人笑起来。 一位阿叔朝后面看了看,“这几位太太,简直就是活广告,你们看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听到的人回头一看,队伍果然又长了一截,拐过巷口,快看不到尾了。 - 周于锡刚才去外面打了个电话,此时,他也进来了。 他打量了下店铺,在一张两人桌边坐下。 虞问芙走过去,也给他上了一份卤味拼盘,汤圆还有红豆沙。 周于锡视线扫过几样食物,看向虞问芙:“虞小姐,可以聊聊吗?”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 “虞小姐,你这铺子开张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这家店做好。” 周于锡点点头,“那以后呢?有没有想过扩大?开分店,或者做连锁?” “想过,但不是现在。铺子大了,人多了,味道就容易变,我要先把这家店做稳,让街坊认准这个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于锡笑了,“我还挺喜欢你的性格的,总是那么沉稳,一点都不急。” 虞问芙也笑了:“急也没用,做菜和开店一样,火候不到,急不来。” 周于锡若有所思。 “那你打算怎么稳住这家店?做广告还是搞促销?” “靠口碑,口碑就是最好的广告,东西好吃,客人自然会介绍人来,这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周于锡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你倒是挺自信。” 虞问芙说:“我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我相信,只要用心做每道菜,客人肯定会满意的。” “对了虞小姐,你上次设计的那道黑松露脆皮鸡,我已经加入到镛记阁的菜单了,也按照你给的方法,让厨房试做了几次,但总感觉每次的味道不太一样。” “味道不稳定的因素也有很多,可能是火候的问题,也可能是上皮水的比例问题,也可能是烤制温度不均匀等。” 想了下,她说:“你稍等下,我写个操作检查表,让师傅们每做一步就打个勾,确保不会漏掉关键环节,这样味道自然就稳了。” 周于锡点头,“好。” 虞问芙去前台处找纸笔,周于锡看着她。 她不施粉黛,不戴首饰,头发只是随意扎着。 但她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很安。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 豪门太太们精致优雅,就像橱窗里的模特,漂亮,但不动人,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明明可以靠手艺去中环开高档餐厅,却偏偏选了庙街这间老铺子。 明明可以靠颜值拍戏拍杂志,却还是每天站在灶台前切卤味。 她是那种哪怕在泥地里,也能自己开出花来的人。 巷口的阳光很亮,照在那块招牌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阳光还亮。 - 翌日,清晨六点,中环地铁站门口。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站在报摊前,买了一份《香港周刊》。他翻开内页,愣住了。 头版照片上,几位妆容精致,打扮入时的女人正不顾形象吃着东西,其中一位捧着猪蹄啃得满嘴油光,另一位吃着鸡爪,还有一位的头都快伸到碗里了,似乎在喝什么。 背景里,劳斯莱斯、奔驰、宝马、捷豹等豪车一字排开,堵满了整条巷子。 标题又大又黑:豪门阔太庙街扫食,不顾形象大快朵颐。他仔细看了看,认出了那个啃猪蹄的女人,那是他老板的太太。 他愣了下,每年的公司周年庆团建,老板都会带太太参加。 她一向体面而优雅,怎么今日会坐在庙街啃猪蹄? 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这家店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本来他昨日感冒刚好,这两日没什么胃口。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公文包,没去公司,直接拐进了地铁站,往旺角方向去。 出了地铁,他又走了十几分钟。 找到庙街时,虞记还没开门,但队伍已经排了很长。 他排在队尾,踮着脚往前看。 他前面是个背着书包,扎着马尾的学生妹,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看了报纸来的?” 男人点头,“是啊,你呢?” 学生妹笑了,“我看了报纸,说这家的红豆沙连豪门阔太都能连喝两碗,我馋了一晚上,今天翘课来的。” 男人也笑了,“我也一样,我翘班来的。” 跟他们一样,因为看到报纸而来的人太多了。 虞问芙拉开铁闸,看到那条长队,愣了一下。 排队的人开始往店里涌,周康文挤过去,扬着一份报纸给她看,“虞老板,快看,你上报纸了。” 虞问芙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一边,“好了,大家慢点。” 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掀开锅盖,香气炸开,飘出店铺,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第一个顾客冲到柜台前,是个年轻女孩子,手里攥着报纸。 “虞老板,我要一份卤味拼盘,一碗芝麻汤圆,一碗红豆沙,就是阔太们吃的那种。” 卤味都已经切好了,拼盘中,每种卤味固定2两。 虞问芙快速帮她装好卤味和红豆沙,递过去,“你先吃卤味和红豆沙,汤圆要煮,好了喊你,你是1号。” 年轻女孩接过卤味,当场就吃,咬了一口肥肠,她愣住了。 “这味道,难怪豪门阔太都不顾形象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刚才那个男人时,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油亮亮的卤味,咽了咽口水。 “一份卤味拼盘,一碗陈皮红豆沙。” 虞问芙把卤味码在盘里,又盛了一碗红豆沙。 男人咬了一口猪头肉,肥而不腻,胶质黏唇。 他快速吃完,又打包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给老婆也尝尝。 第164章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的警告起效了,开业当日虞家恩并没有来闹。 但她知道,以虞家恩的性格,肯定还会来纠缠,所以她昨日就把油麻地警署的电话抄了下来,放在了柜台的抽屉中,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这天正好是礼拜六,荣清朗从中环过来帮忙。 虞家恩叼着一根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熬了夜。 他没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打量了下店铺的装修还有满桌客人,走到柜台前,满脸笑容:“阿芙,恭喜恭喜啊,铺子刚开张,生意就这么好。” 说着,他将手伸向一个油亮亮的猪蹄。 虞问芙正在切卤味,“咔嚓”一刀剁在案板上,吓虞家恩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好险,他感觉那刀差一毫米就要剁在自己手上。 随即气愤道:“你这是干什么?” 虞问芙头也没抬,继续切着卤味,“你来做什么?” 虞家恩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阿芙,大哥最近手头紧,欠了点债,你帮我还了,最后一次,我保证不再赌了。”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递过来,“就两万,你生意这么好,两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虞问芙放下刀,看着他,冷声道:“你上次冒充我签名赊账,在麻将馆借钱写我的名字,我已经给你说过了,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排队的人看了看他,虞家恩觉得有点脸上无光,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保证,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你不帮我,那些人会砍死我的。” 虞问芙不再看他,“那是你的事,与我没半毛钱的关系,我的店里不欢迎你,你走吧。” 虞家恩的笑容僵住了。 他把欠条拍在柜台上,大声道:“虞问芙,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你哥,你亲哥!你现在发达了,住大房子,开铺子,就不认我了?” 虞问芙没说话。 虞家恩的声音越来越大,“虞问芙,你个没良心的,你忘了当年是谁帮你的?你在tVb跑龙套那会儿,住劏房,吃泡面,是谁给你送钱送饭?是我。” “你被星煌雪藏,欠了一屁股债,是谁帮你挡债主?也是我。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客人们都看了过来。 得知人家是虞问芙的亲大哥,荣清朗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家务事。 虞问芙放下刀,气笑了。 “送饭?每个月一次还是两次?你那是好心给我送饭吗?每次送完饭,你都会拿走我半个月的工资。至于挡债主,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挡过吗?大哥,我不是傻子。” 虞家恩的脸涨红了,“你胡说!” “你要算账,我跟你算,我13岁出道,每个月的大部分片酬都给了你们,这些年,我给你们的少说也有几十万。” “你要讲恩情,我跟你讲,你娶老婆的礼金,是我出的,你欠的赌债,是我替你还的,阿妈生病住院,医药费全是我掏的。” “你对我有什么恩?你是我哥,你给过我什么?” “小时候你抢我零花钱,大了你骗我存款,我退圈没钱,你们谁问过我一句?阿妈只问我要钱,你也逼我借钱给你还赌债,我摆摊赚钱,你眼红来闹事,造谣我。” “你帮过我什么?阿屿那么小……” 一想到他们让顾屿住储物间,吃不见荤腥的素菜,虞问芙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不想再说了,摇摇头,“你们对我的那一点养育之恩,我早都还清了。” “你住口。”虞家恩气得脸上青筋凸起。 这下,众人都听明白了。 “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不要脸,呸,真够丢人的。” “有手有脚的,不出去做工,天天找妹妹要钱,真够丢我们男人的脸。” 虞家恩恼羞成怒:“这女人以前就是拍戏的,最擅长演戏,她的话你们也信?” 听清楚事情原委的荣清朗站了出来,“阿芙姐说了,虞记不欢迎你,你还不走?” 虞家恩上下打量了下这个年轻的男孩子,“阿芙姐?叫的还挺亲热,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 虞家恩看着荣清朗想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在空中上下挥着,“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原先那荣记汤圆荣伯的孙子。” 他指着荣清朗,又指着虞问芙,啧啧两声,点着头,“我算是明白了,我就说我妹妹她怎么有钱租你们家这么大的两间铺子,原来你们俩早就搞在一起了,难怪你这么护着她。” 荣清朗的脸涨得通红,“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看他这个样子,虞家恩更加觉得自己猜对了,他洋洋得意:“我胡说八道?你看你紧张的样子,一看就是被我拆穿了。” 荣清朗气得脸色发青,攥紧了拳头。 理智告诉他不要冲动,他极力克制着。 虞家恩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吧嗒一声点上,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她的姘头可不止你一个。” 哥哥找自己妹妹要钱,这种事情大家见得多了。 可是公然给妹妹造黄谣,这么恶毒的事还真不多见。 有人喊道:“虞老板的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了,这么造谣自己的妹妹,你也太没品了。” “就是,这人太恶心了。” 虞家恩似乎毫不生气,还在那儿叭叭个不停。 荣清朗忍无可忍,朝着虞家恩的脸挥了过去。 虞家恩躲开了。 荣清朗还想再动手,被虞问芙喊住了。 她很早就知道,和烂人不要纠缠。 她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低声向他交代了什么,荣清朗点点头出去了。 虞问芙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招待着客人。 不到十分钟,巷口就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联想到虞问芙刚才给荣清朗给了什么东西,虞家恩脸色大变,“虞问芙,是不是你他妈报的警,你等着。” 说完他赶紧往外跑。 几个客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 两辆摩托车停下,两名警察取下头盔,挂在车把手上,走了进来。 第165章 意外 为首的警察姓黄,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这一带巡了很多年的。 他扫了一眼店里的人,“谁报的警?” 虞问芙走过去,“是我。” “什么事?” 虞问芙从抽屉中取出沈碧云给的那些照片,还有一张写着店铺名的纸,交给警察。 指了指虞家恩,“他冒充我签名赊账,诈骗多家店铺,这几家店铺的老板都可以为我作证,而且他多次来闹事,造谣我,这些街坊邻居也可以作证。” 姓黄的警察接过照片看了看,又看看虞家恩,看向虞问芙,“你和他什么关系?” “兄妹。” “兄妹?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还需要报警?” 虞问芙就知道,他们肯定要调解。 她摇摇头,“这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做生意,最注重信誉和口碑,他这样很影响我。” 另一名警察看向虞家恩,后者瑟瑟发抖。 “身份证。” 虞家恩牙齿打颤,“没,没带身份证。” 警察严肃道:“你涉嫌诈骗和扰乱公共秩序,跟我回警署协助调查。” 然后他又转向虞问芙,“你也得来一趟,做个笔录。” 虞家恩挣扎着,“我是她哥,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警察没理他,把他押上警车。 虞问芙解下围裙,对荣清朗说:“你看下店。” 所有的卤味都已经切好了,荣清朗只需要装拼盘,下汤圆,还有盛红豆沙,倒也不复杂。 - 警署的走廊很长,虞问芙坐在长椅上,等着做笔录。 有点无聊,对面墙上贴着“报案须知”和“廉政公署举报热线”,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所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酸枝木办公桌,靠窗摆着一套茶具。 何所长和周于锡相对而坐,中间是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何所长端起紫砂壶,给周于锡续了一杯普洱,“该你了。” 周于锡盯着棋盘看了片刻,拿起一个炮,跳过河界,“将。” 何所长笑了,“你这棋,还是这么冲。” 他拿起士,挡了一手。 两人又走了几步,何所长忽然叹了口气,“我阿妈最近胃口越来越差,上周去镛记阁,你那师傅做的菜,她也就吃了几口。” 周于锡放下棋子,看着他,“伯母还是不爱吃东西?” 何所长点头,“医生说没大病,就是上了年纪,消化弱,可她瘦了快十斤,我看着心里不好受。”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镛记阁的菜她都吃不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于锡思索了下,说:“我认识一个人,厨艺比我镛记阁的师傅都好得多,她做菜,讲究火候,也讲究搭配,豪门太太们都争着请她做私厨。” 何所长坐直了身子,“什么人?” “庙街虞记的老板,虞问芙,就是前几天上香港周刊的那个。” 何所长想了想,“卖卤味的那个?” 周于锡点头,“不只卤味,她厨艺顶级,什么菜都能做,她做的菜,清淡不失味,滋补不油腻,你让她试试,伯母说不定能吃几口。” “行,那我去问问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 虞问芙侧头看了眼,竟然是周于锡。 他拿着一个公文包,穿着深灰色衬衫,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肩章上有两粒花,是警署的所长。 周于锡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虞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虞问芙站起来,实话实说:“我大哥来铺子闹事,我报了警,警察喊我过来做笔录。” “那你现在是,还没录?” 虞问芙点点头。 周于锡皱了皱眉,转头对所长说:“何sir,这是我朋友,庙街虞记的老板。” 庙街虞记的老板? 那不就是周于锡刚才介绍的那位做菜厉害的女人吗? 何所长眼睛一亮,“是虞小姐啊,幸会幸会。” 周于锡向虞问芙介绍:“这位是何sir,油麻地警署的所长,我老朋友。” 虞问芙点头,“何sir,你好。” 何所长径直打开旁边的一扇门,进去说:“黄sir,这位虞小姐的案子,你赶紧处理一下,她铺子还开着,离不开人。” 黄警察愣了下。 所长什么时候管这事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赶紧走过来,“虞小姐,请跟我来。” 录口供很快。 黄警察记了要点,让她签字。 前后不到十分钟,黄警察合上笔录本,“你可以走了,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虞问芙出来,看到周于锡和何所长仍然站在那里。 何所长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虞小姐,周先生说你厨艺很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sir不用客气,直接说就好。” “我母亲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没味道,我想请你做几道菜,让她试试,不用太复杂,家常就行。” “何sir,你母亲平时爱吃什么口味的?” 何所长想了下,说:“她以前爱吃清淡的,蒸鱼、炖汤、白切鸡,现在什么都不爱吃。” “老人家胃口不好,不一定是病,有可能是没吃到对味的东西,我试试吧。请问老人家有忌口吗?” “她有高血压,不能太咸,牙口也不好,不能太硬。” 虞问芙点头,“好,我试一下,你明天上午十点来铺子取。” 何所长喜出望外:“多谢虞小姐,你哥的事,你放心吧。” 虞问芙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是她报的警,但毕竟是亲兄妹,大多数时候警察还是以调解为主。 她不能让何所长误会。 “何sir,我哥的事,麻烦您依法办理,他冒充我签名赊账,造谣生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我替他还钱,以为他会改,可他没有。” 顿了顿,她继续说:“我怕他以后骗更多的人,他是我哥,我不能包庇他,你们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何所长看着她,“虞小姐,我明白了,你放心,你哥的事我会亲自盯着。” 第166章 是应该找帮工了 从警署出来,虞问芙没有直接回虞记,她先去了干货铺,买了两只蝴蝶胶。 蝴蝶胶是花胶的一种,薄身,胶质足,炖久了会化,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家。 又买了颜色淡黄、形状完整的竹笙,马蹄等,枸杞和淮山干店里都有。 最后又去市场买了一些铝箔内衬的保温袋。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把花胶放进大碗里,加姜片、清水,用保鲜膜封住,放在灶台上开始浸泡。 花胶要泡一夜,中间还需要换两次水,主要是为了去腥。 接着把竹笙放入温水中浸泡,加一点点白醋,泡了半小时,换水继续泡。 凌晨三点半,她就起床了。 开店和摆摊不一样。 以前摆摊是下午四五点出摊,卤味可以上午卤,中午浸泡,下午出摊时刚好入味。 现在开店,上午十点就要开门,卤味必须在开门前就做好,浸泡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她用的方法是,用老卤水,而且要将食材处理得更细,切口更多,这样入味会更快。 另外关火后不立刻捞,让余温继续煨。 她试过了,这样操作两个小时刚刚好。 辛苦是真辛苦。 不过因为喜欢,所以干劲十足。 她看了看,花胶已经泡软了。 胶质渗出,水有点浑浊,她倒掉水,用清水冲洗了两遍,接着切段,装进保鲜盒。 竹笙也泡好了,颜色更淡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用小刀轻轻刮去竹笙表面的杂质,放在清水里仔细洗干净,然后沥干装盒,准备待会一起带去铺子。 接着她去了肉档,做卤味的食材现在也不需要她自己提,因为量大,她已经和肉档老板谈好了,每日早上五点送货到虞记。 她买了一块肥瘦二八开的五花肉,九节虾。 回到店里,她跟往常一样先处理食材。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青梅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阿芙,我来帮你。” 虞问芙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陈姐,你自己也不是也要摆糖水摊吗?” 陈青梅挽起袖子,“我下午才准备,上午没事,想着你这边肯定忙,就来来帮你打下手。” 她不等虞问芙回答,已经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指着盆里的猪耳猪蹄等,“这些要洗的吧?” 虞问芙点点头,“对了陈姐,弘哥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陈青梅仔细地洗着猪耳,“那天去医院做了评估,在陈医生的帮助下也申请到了慈善基金,现在在做物理康复,已经做了两次了,我觉得效果还可以。” 她继续开口,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点笑意,“他现在的脾气确实好了很多,会给孩子们讲题讲故事,也没再反对我女儿看课外书。” 虞问芙搓着肥肠,笑着说:“这不是挺好的嘛,对了陈姐,上次那道糖水反响怎么样?” 她问的是姜汁番薯。 在写配比前,她还专门做了一遍,她猜测应该不会差。 “挺好的,我定价跟马蹄爽一样,也是4元,结果每天卖得比马蹄爽还快。” 陈青梅回头,“阿芙,多谢你,要不是遇到你,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 虞问芙摇摇头,“不用客气陈姐。” 陈青梅洗完食材,看虞问芙搓着肥肠,便问:“阿芙,这个肥肠,到底怎么洗才不腥啊?我上次在家试着做了下,腥得不得了。” “先用盐搓一遍,冲掉,再用面粉搓一遍,冲掉,最后再用白醋搓一遍,洗三遍,通常就没什么异味了。” 虞问芙鸡血说:“焯水的时候,加姜片、葱段和料酒,然后要小火慢煮。” 所有食材都已经洗完了,虞问芙开始焯水。 大锅水烧开,下姜片、葱段、料酒。猪耳、猪蹄、肥肠、猪头肉分批下锅,浮沫涌起来,她拿着细网勺,一点一点撇干净。 边撇边给陈青梅解释:“浮沫是血水和杂质,不撇干净,肉也会腥。” 焯好水,她把食材捞出来,陈青梅帮忙用温水冲洗。 “对了阿芙,我一直想问你做卤味是自己炒糖色还是用酱油?” “自己炒。” “我试过几次,但每次都把控不了那个度。” “这个是有点技巧,我现在正好要炒,你可以看看。” 虞问芙将锅烧热,下油,放冰糖,转小火慢慢炒。 当冰糖融化,从白色变琥珀,再变枣红,起大泡。 虞问芙说:“等泡泡落下去,颜色变深红色时,就放食材。”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把焯好的猪蹄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让每块都裹上糖色。 陈青梅看呆了,“阿芙,你这个糖色好均匀啊。” 糖色炒好,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干辣椒,还有纱布调料包,加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陈青梅在旁边看,“阿芙,这个调料包中是什么东西啊?”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花椒。” “阿芙,这个有配比吗?” 虞问芙想了下,说:“你可以先按照八角四颗,香叶三片,桂皮一小块,草果一颗,陈皮一小瓣,花椒一撮这个配比来,然后再根据食材的多少和自己的口味调一下。” “怎么调啊?”说完,陈青梅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我感觉自己就像白痴,什么都不会。” “陈姐,不要这么说自己,慢慢学嘛。” 虞问芙继续说:“香料放进去,香气会融合,这里就要注意味道的平衡,比如你闻到八角味太重,就少放一颗,闻到陈皮味太冲,就少放一块,总之调到自己觉得舒服为止,学会这个技巧,不管多少食材,你都可以自己配出调料。” 陈青梅笑着说:“我觉得自己可能闻不出来,不过我也想回去试试。” 虞问芙又开始处理做汤圆的糯米粉。 陈青梅忍不住说:“阿芙,感觉你现在比以前还忙,你没想过招几个帮手吗?” 并不是虞问芙没考虑过这一茬,而是店铺刚刚运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去做管理。 她更希望能用几个比较靠谱的人。 她看向陈青梅。 第167章 没关系,让她来吧 “陈姐,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的人?就负责清洁、洗碗、招呼客人、收碗擦桌,一个月两千,包两餐。” 这个工资不算低。 陈青梅想了下,说:“我邻居家有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妹妹,她以前在茶餐厅做过,洗碗、传菜、收银都会,人也勤快。” “可以啊陈姐,那让她过来吧。” 陈青梅迟疑着:“只是……”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什么?” “她离婚了,带着个女儿,我想帮你,但又怕她连累你。” “陈姐你想多了,女人带孩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不也带着阿屿吗?她女儿多大啊?” “才三岁。”顿了顿,陈青梅继续说,“她娘家阿妈也不愿意帮她带,说没义务,她现在到处找托管,却找不到便宜的。” 陈青梅叹了口气。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她是有过切身感受的。 “没关系的陈姐,你让她明日过来,你跟她说,我这里可以带孩子。” “行,我中午回去就跟她说。” 做好汤圆,虞问芙把五花肉放进绞肉机。 “阿芙,今日有新菜品吗?” 虞问芙笑着摇头,“没有,这是帮别人做的。” “哦,是做什么呢?” “陈皮马蹄蒸肉饼。” 虞问芙先把五花肉绞了两遍,又用刀背剁了一遍,肉茸起胶,黏而不散。 接着把马蹄去皮,切成细粒,陈皮泡软,刮去白瓤,切成细末,一起混进肉茸里。 接着加少许盐、糖、生抽、生粉,顺一个方向搅打,边搅边加一点泡陈皮的水。 等肉茸搅到起胶,能拉丝时,她把它们平铺在深盘里,厚度可能有一厘米,然后用勺子抹平,表面再撒上一层陈皮末。 陈青梅觉得很新奇,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 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把这几种食材放在一起做成一道食物。 不由得感慨:“阿芙,你怎么懂这么多啊?你做的这个我听都没听过。” 食谱中确实没有。 因为厨艺方面的天赋以及对食材的理解,很多菜的做法,其实都是虞问芙自己摸索出来的。 此时蒸锅的水已经烧开了,虞问芙把深盘放进去。 大概整了七八分钟,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打开锅盖,取出盘子。 肉饼紧贴着盘底,汁水清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用勺子轻轻一压,肉饼颤巍巍的。 她做了两个,把其中一个一分为二,把一半递给陈青梅,“陈姐,你尝下怎么样?” “太多了。” “没事,吃吧。” 陈青梅咬了一口,肉饼嫩滑,咸鲜中带着陈皮的甘香,马蹄的脆在齿间轻轻崩开,毫不费力。 她睁大眼睛,“阿芙,这个饼真的很好吃啊,感觉很适合老人儿童吃。” 虞问芙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和她预想得差不多。 她把另一个完整的饼放在一边,点点头,“你猜对了,就是做给老年人吃的。” 虞问芙开始做第二道竹笙酿虾胶了。 虾是她早上刚买的九节虾,很新鲜。 她将虾剥壳去肠,用刀背拍成泥,加少许盐、蛋白、生粉,顺一个方向搅到起胶。 接着把竹笙剪去头尾,小心地撑开,把虾胶酿进去,抹平。 然后放入蒸盘,上蒸笼,开始大火蒸。 在此期间,她快速地用鸡汤加少许盐勾了琉璃芡。 大概五分钟后,她把蒸盘取出来,淋上清亮的薄芡。 香味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能让人垂涎三尺。 陈青梅咽了咽口水,尝了一个,竹笙脆嫩,虾胶弹牙,芡汁鲜而不咸。 她忍不住说:“阿芙,你的厨艺真是绝了,我都想不到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虞问芙笑着说:“陈姐你太夸张了,你帮我给卤味翻翻面,我还有一道要做。” 最后一道是淮山杞子炖花胶。 她将铁棍山药去皮切段,用淡盐水泡着防氧化。 接着取出一块瘦肉,切成小块,焯水去血沫。 拿出炖盅,里面放瘦肉、淮山、花胶、枸杞、两片姜,加开水,盖上盅盖,开火慢炖。 这个通常要炖两个小时。 忙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有点饿。 从三点半起床,忙到现在八点,她滴水未沾。 “陈姐,你也还没吃早餐吧,你想吃什么,我给咱们做。” 陈青梅推辞,“我不饿,咱们先忙正事。” “暂时没什么要忙的。”虞问芙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和挂面,还有青菜,“我给咱们煮碗面吧。” 她把鸡蛋打入碗中。 “对了阿芙,阿屿上的那个幼儿园是不是没有假期啊?” “有啊,阿屿马上要升低班,本来说的是放一个礼拜,结果又改成两个礼拜了,下个礼拜一去报到。” 陈青梅一愣,“那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过阿屿呢?他一个人在家?” 虞问芙点头:“我们房东阿婆挺好的,这几天都在帮忙照顾,给他做吃的,而且阿屿最近认识了我们那栋楼上的几个小伙伴,每天都在一起玩。” “哦,那还好,我就说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放心。” 很快,虞问芙就把面煮好了,她又快速地凉拌了黄瓜。 吃完面,陈青梅开始洗碗,虞问芙又将所有的桌椅擦了一遍,摆放整齐。 两个小时后,淮山杞子花胶汤也炖好了。 虞问芙打开炖盅,汤色清亮,淮山软糯,花胶几乎化在汤里。 她尝了一口,枸杞的甜和淮山的清香混在一起,一点都不腻口。 何所长的母亲有高血压,所以她没有加盐。 而正因为如此,尝到的全是食材本身的鲜味。 她把三道菜装好,放进铝箔内衬的保温袋中,等着何所长派人来取。 如果老人家喜欢她做的菜,肯定以后也会让她做。 她趁机可以再推出外卖服务。 眼看着要到十点了。 店里暂时也没什么其他需要帮忙的。 “阿芙,那我先回去了。” 卤味已经好了,虞问芙掀开锅盖,各种卤味都装了一盒,递给陈青梅,“陈姐,拿给孩子吃。” 陈青梅推辞了几次都没推辞掉,只得拿上。 同一时间,苏屋邨二单元402,马上要上演一场激烈的争吵。 第168章 我儿子我管,轮不到你教训 罗燕飞将炒好的豉汁蒸排骨和一碟煎蛋放在餐桌上。 客厅里,女儿圆圆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正小声哼着外面听到的歌哄她睡觉。 她嘴角上扬,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又进入厨房。 抽烟还没散尽,她忍不住咳了下,开始炒最后一道清炒菜心。 客厅突然传来圆圆的哭声。 “妈妈,哥哥抢我娃娃。” 菜心炒起来也快,罗燕飞把菜心装在盘中,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端着碟子走出厨房。 侄子浩浩一手拿着一只塑料恐龙,一手正在使劲拽着布娃娃的胳膊,圆圆不肯松手,两个小孩拉扯着。 “哎呀,你们俩干什么呀?”罗燕飞快步走过去。 浩浩的恐龙掉在地上,他使劲推圆圆的肩膀。 圆圆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哭得更凶了。 浩浩丝毫不顾及姑姑在,一把抢过布娃娃,得意地举起来,“我抢到了!” 看到女儿摔在地上,罗燕飞心里一惊,赶紧蹲下来扶起圆圆,摸着她的后脑勺。 “圆圆没事吧,哪里疼啊?” 圆圆指着后脑勺,哭得喘不上气。 罗燕飞摸着女儿的后脑勺,抬起头看着侄子,“浩浩,你怎么能推妹妹呢?” 虽然浩浩是她弟弟的孩子,但因为弟媳怀孕早,浩浩今年四岁,比圆圆大一岁。 浩浩满不在乎地仰起头,“谁让她不给我布娃娃。” “布娃娃本来就是妹妹的,你抢妹妹东西,你还有理了?” “浩浩,把布娃娃还给妹妹。” 浩浩往后退了一步,把布娃娃藏在身后,嘴硬,“她住我家,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罗燕飞愣了一下。 她不相信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大人教的。 曾经,这里也是她的家,可因为出嫁了,这家似乎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自己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圆圆还小,她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有钱租房子。 为了让他们能接纳她们母女俩,家里所有的家务她几乎全包了。 拖地做饭,甚至连弟弟弟媳一家子的衣服,也是由她洗的。 她把女儿抱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浩浩面前,弯腰从他手里把娃娃夺了过来。 浩浩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比圆圆还大声。 弟媳叶萍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脸黑的像锅底。 她刚才在厕所都听到了。 还没等她开口,浩浩指着罗燕飞,哭得更大声了,“阿妈,她抢我玩具。” 叶萍看着罗燕飞,眼神冷得能杀人,“你多大了?跟小孩子抢东西?” 罗燕飞把布娃娃还给圆圆,圆圆抱着娃娃缩在墙角。 她转过身,声音尽量平静:“不是,是浩浩先抢圆圆的娃娃,还推了她,圆圆后脑勺磕在地上了。” 叶萍哄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又看了一眼罗燕飞。 “小孩子闹着玩很正常,你至于吗?你一个大人,跟四岁小孩计较?何况他还是你亲侄子。” 罗燕飞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当然不会和四岁的孩子计较,但是这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她一直忍,可她发现,忍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浩浩甚至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女儿。 她能向着自己儿子,难道她就不能向自己女儿了吗? 她看着叶萍的眼睛,“这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自己也看到了,他经常欺负圆圆,但是你哪次说过他?” 叶萍叉着腰,连最基本的体面也不想顾忌了,“我儿子我管,轮不到你教训,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买房住,别赖在我们家。” 罗燕飞的脸涨红了。 这是她最无法反驳的事实。 她没能力,她寄人篱下。 听到她们争吵,张新莲从房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梳子。 她刚洗了头发,在屋子里吹头发。 “吵什么?” 叶萍先开口,“阿妈,你看看阿姐,浩浩才四岁,和圆圆闹着玩,她就欺负浩浩,还凶他。”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罗燕飞跟着开口:“阿妈,是浩浩先抢圆圆的布娃娃,还推她,圆圆后脑勺都磕地上了。” 张新莲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圆圆,又看了一眼还在哭的浩浩。 “行了行了,小孩子打架,你们做大人的插什么手。” 她瞥了女儿一眼,“不够丢人现眼的,饭做好了吗?” 罗燕飞拿下巴指了指餐桌,“好了。” 张新莲看了下餐桌,走到浩浩面前,蹲下来,语气非常温柔,“乖,别哭了,奶奶给你拿糖吃,今日有排骨,我们快去洗手吃饭。” 浩浩点点头,跟着奶奶去拿糖。 叶萍得意地看了罗燕飞一眼,转身跟了过去。 圆圆抱着娃娃缩在角落,还在低着头小声抽泣。 罗燕飞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圆圆低声说:“对不起阿妈,圆圆不该惹哥哥生气。” 罗燕飞感觉自己鼻子一酸,她没哭,但手指在发抖。 连三岁的孩子也看出来了,在这个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摇摇头,“圆圆没错,圆圆饿了吧,走吧,我们去吃饭。” - 浩浩早就爬上椅子,手里还攥着两颗牛奶糖。 张新莲把糖从他手心里抠出来,“先吃饭,吃完再吃糖。” 浩浩撅着嘴,筷子在桌上敲。 圆圆看着那颗牛奶糖,偷偷舔了下嘴唇。 叶萍端起那碟豉汁蒸排骨,先往浩浩碗里夹了三块,全是肉多的。 “来浩浩,多吃点,长身体。” 张新莲也跟着拿起煎蛋的盘子,把大部分煎蛋都夹到浩浩的碗里。 浩浩碗里堆得像小山。 他开始用手抓。 叶萍拦住他,“浩浩,别用手,要学着用筷子。” 张新莲笑着说:“浩浩还那么小,哪会用筷子,就让他用手吃吧。” 浩浩用手抓着吃,油糊了一脸。 叶萍时不时就帮他擦擦脸。 圆圆坐在罗燕飞旁边,拿着筷子,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罗燕飞的筷子刚伸向一块排骨,叶萍眼疾手快,把那块排骨夹走了。 “浩浩正在长身体,你让让他。” 第169章 你跟着她好好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退圈港星,庙街摆摊爆火香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她人真好啊! 罗燕飞愣住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太好看了。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得不像是庙街这间铺子里该有的人,而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张扬明艳,五官浓烈,比当下电影明星还要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罗燕飞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枯黄的头发随便扎着。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脸色蜡黄,眼下还有青黑。 “你是?” “是虞老板吗?”罗燕飞的声音有点紧,“我叫罗燕飞,是陈姐介绍我来的,说您这边需要一名打杂的。” 圆圆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虞问芙眼前一亮,“哦,是你呀?你先坐会,等我忙完这阵咱们再聊。” 后面还有排队的人,虞问芙暂时还顾不上。 她指了指厨房,“里面有位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好听,语气也非常和善。 罗燕飞紧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把圆圆带进厨房,厨房的几个保温桶中还有没拿出来的卤味,香味弥漫着整个屋子,圆圆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很快,虞问芙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里面放着一盘卤味拼盘,两碗汤圆,两碗红豆沙。 “来,先吃点东西。” 罗燕飞受宠若惊地站直身子,“虞老板,这……” 虞问芙笑着说:“外面还有排队的客人,我得先去忙。” 说完就出去了。 罗燕飞看着托盘,感觉鼻头一酸。 陈姐说的对,这个老板真的太好了。 如果人家真愿意留下她,她一定要好好干。 圆圆中午并没有吃饱,她看向汤圆碗。 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上面撒了几粒桂花。 罗燕飞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小心地吹了吹,喂给女儿。 圆圆咬了一口。 黑芝麻馅流出来,浓稠得挂勺。 她嚼着嚼着,眼睛弯成月牙,“妈妈,汤圆真好吃。” 罗燕飞笑着点头,眼泪却差点掉了下来。 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初次见面,就给了她们这么多吃的。 而她的亲生母亲和弟媳,却不愿意给她们娘俩一口吃的。 生怕圆圆吃到一块排骨或者一口煎蛋。 想到每次在饭桌上那窒息的画面,罗燕飞就觉得胸口闷得要爆炸。 “阿妈也吃。” 圆圆把一碗红豆沙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罗燕飞回过神来,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红豆沙绵密,陈皮香淡而不寡,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她慢慢喝着,眼眶忍不住红了。 喝完红豆沙,她站了起来,“圆圆,你先乖乖坐在这里吃东西,别乱跑,阿妈要帮阿姨做事了。” 她看到灶台边的水池中堆了很多碗筷,便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她洗碗洗得飞快,冲、刷、过水,一气呵成。 不一会儿,碗筷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沥水架上。 洗完了碗,她擦干手,走了出来。 几个客人刚走,桌上杯盘狼藉。 她非常熟练地端起托盘,把碗碟收走,取抹布,蘸上洗洁精,三下两下擦干净桌面,又用干布抹干。 然后摆好餐巾纸和牙签盒等,放上菜单。 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一切,虞问芙都看在眼里。 陈姐介绍的人,果然很靠谱。 等招待完这一波排队的人,虞问芙喊罗燕飞进去厨房。 厨房很大,里面专门留了一处休息区,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圆圆正在啃着鸡爪,小手和小嘴上都是油。 看到虞问芙,她怯怯地站了起来。 虞问芙走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圆圆咬着嘴唇不说话。 罗燕飞皱着眉头,“你这孩子,虞老板在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啊?” 虞问芙站起来,笑着说:“没关系。” “她叫圆圆,这孩子有点怕生。”怕虞问芙对圆圆印象不好,罗燕飞解释了下,跟着虞问芙在椅子上坐下。 “燕飞是吧?”虞问芙看向她,“既然是陈姐介绍你来的,我自然是放心的,不知道陈姐有没有给你说工作内容?” “说了说了,说是洗碗擦桌,招待客人,虞老板,你放心,我什么活都能做。” “你以前在茶餐厅做过吗?” 罗燕飞点头,“做过两年,洗碗、传菜、收银都会。” “那后来为什么没做了?” 罗燕飞低下头,“老板嫌我请假多。” 顿了顿,她继续说:“其实圆圆很少生病,就是那次出水痘,我请了三天假,回来老板就说不用我了。” 罗燕飞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女儿没人照顾,我工作可能要带着她。” 接着,她赶紧站起来解释:“不过,虞老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因为孩子耽搁工作的。” 虞问芙拉着她坐下,“你别这么紧张,孩子的事陈姐说过,我知道的。” “虞老板,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虞问芙笑着点头。 罗燕飞激动得拉起圆圆,“虞老板,你真是大善人,圆圆,快谢谢虞老板。” 圆圆低声说:“多谢虞老板。” 虞问芙又摸了摸她的头,“喊我阿姨就好。” 圆圆又看了看她,低下头低声说:“多谢虞阿姨。” “乖。” “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是店铺刚开张不久,人手不足,除了洗碗擦桌子等,可能有时候还需要打下手,前期的薪水是2000元,半年涨薪一次,每次涨500。” 天呐,打杂工还会涨薪,这是罗燕飞在其他餐茶厅想都不敢想的事。 虞问芙继续说:“店铺包餐,你和女儿可以跟着我吃,或者也可以自己做。” “有时我不在的时候,可能需要你来招呼客人,装拼盘,盛汤圆,收银那些,总之会比较辛苦。” 罗燕飞赶紧说:“我不怕辛苦,我以前在餐茶厅做工时,忙的时候一天要工作16个小时。” 虞问芙点头,“我这里不用那么久,早上十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如果你想早点回去,最后一批碗筷可以第二天早上洗,不过要在十点前洗完,我可以把铺子钥匙给你。” 罗燕飞为难了。 第171章 她所希望的 罗燕飞半天没动,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 罗燕飞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虞老板,我,我没有地方可去。” 虞问芙愣了下,联想到陈青梅说的她离婚了,住在娘家,亲妈都不愿意帮她带孩子,虞问芙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正准备开口,罗燕飞接着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离婚了,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娘家,弟媳让我一个礼拜搬走,我阿妈虽然嘴上没直说,但她劝我复婚,我知道,她夹在中间也为难,我身上没钱,租不到房子。” “而且很多房东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带孩子的女人。” 虞问芙知道,这时期的香港,租房市场对单身妈妈确实很不友好。 房东怕孩子哭闹吵到邻居,怕小孩在墙上乱画、损坏家具电器,但更重要的是,社会观念虽然不保守,但也没那么开放,离过婚的女人,潜意识中还是会被视为有问题,不安分。 这种歧视不是明文规定,也正因为如此,比明文规定更难打破。 房东不想惹麻烦。 罗燕飞低下头,脸更红了,“虞老板,我能不能先住在铺子里?” 虞问芙想了下,说:“我这里后面有一间小屋,以前荣婆用来放杂物,不大,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先住这吧。” 她又拿出2000块钱,“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先预支给你,你可以置办一些需要的东西。” 罗燕飞大惊失色,“虞老板,这,这怎么可以呢?”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不是说了吗?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就好。” 罗燕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着,越擦越多。 “虞老板,我……” 虞问芙递给她两张纸巾,“别哭了,圆圆看着呢。” 圆圆咬着嘴唇,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阿妈,你怎么又哭了?” 罗燕飞蹲下来,抱住女儿,“阿妈高兴。” 圆圆伸出手,帮她擦眼泪,“高兴的话要笑,阿妈笑笑。” 罗燕飞吸了吸鼻子,笑了,“嗯,阿妈笑笑。” 虞问芙转身走到厨房后面,推开一扇小门,“屋子就在这里,你看看。” 里面确实很小,五六平米的样子,堆着很多纸箱,尼龙袋子,一把旧椅子,一张折叠床,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竹筛。 但墙上有窗户,能看到另外一条巷子。 “下午忙完我帮你收拾一下,床暂时没有,你先睡折叠床,明日我帮你买一张。” 罗燕飞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房。 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虞老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虞问芙把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这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何所长从庙街走了过来。 他穿着夏季常服,浅蓝色短袖衬衣扎在深蓝色西裤里,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肩章是两粒花的,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没系领带。 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枪套,帽子夹在腋下。 他提着一个纸袋,腰板挺得很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很显沉稳。 庙街的人都认得这身制服,平时见了要绕道走。 今日,他们像往常一样绕开了,目光却跟着他,一直跟到虞记门口。 何所长抬头看了看崭新的招牌,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虞问芙从厨房出来。 “何sir,你怎么来了?” 何所长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我阿妈说,你做的那几道菜,她吃得好,特意让我来谢谢你。”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盒曲奇饼,铁盒蓝罐,还用丝带扎了个蝴蝶结。 “这是她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 虞问芙看了一眼那盒曲奇,“不用这么客气。” 何所长摆摆手,在卡座上坐下,“我也尝尝你的卤味。” 虞问芙点点头,上了一个卤味拼盘。 何所长抓起一块油亮亮的猪蹄,放在嘴里嚼了嚼,连连点头:“嗯,这个好吃。” “还有红豆沙和汤圆,您要不要尝尝?” 何所长点头,“那各来一碗。” 很快,红豆沙和汤圆就放在了他眼前。 他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就喝起红豆沙来。 他和周于锡是老友,镛记阁那种顶级餐厅的菜品他几乎吃遍了。 却没发现,真正的美味竟然藏在庙街这种地方。 要不是这次他母亲的事,哪怕报纸将这家店夸得天花乱坠,他估计也不会来尝一口吧。 何所长平日忙,吃饭也快,再加上如此美味,他很快就吃完了。 他心满意足地擦了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阿妈说你做的菜,清淡但有味,一点都不寡,问你明日能不能再做几道。” 虞问芙点头:“可以啊,那我晚点去买食材,还是明日十点半来取吧。” 这种外送的菜品,虞问芙其实打算做统一的菜单。 这样她也可以提前准备一些食材。 不然如果由着客人自己点,会非常耗费精力。 何所长点头,“好,辛苦你了,我阿妈的餐,连同刚才的卤味,一共多少钱?” 虞问芙笑着说:“何sir,你请我哥喝茶,我都没说钱。” 何所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虞问芙的意思。 他压低声音,“你哥的案子,我们中午研究了下,证据确凿,他冒充你签名赊账,还有前科,判刑跑不了。” “大概判多久?” 何所长捏着下巴想了想,“诈骗加扰乱公共秩序,少说一年半载,如果他不认罪,可能更久。” 虞问芙点头:“何sir帮我盯着案子,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至于给老人家做的餐,那不是卖的,你要给钱,下次我都不敢做了。” 何所长看着手里的钞票,又看看她,“虞小姐,你这是为难我。” “不为难,还希望何sir以后多来帮衬。” 何所长点点头,随即走过去前台位置,拿起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那行,就听虞小姐的,虞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打我的电话就好。” 何所长作为警署高层,可以给女主提供一些隐形的保护。 而且他穿着制服来店里,街坊邻居看到也会传言出去,虞记的安全系数会提高,也会吸引更多的顾客。 这也正是虞问芙所希望的。 第172章 不是同情,是感同身受 虞问芙是被一声闷雷惊醒的。 紧接着,外面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雨点拍打在窗户上。 她从沙发上起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她本来坐在沙发思考新菜单的,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可能长时间睡眠不足,确实太累了吧。 她走进卧室,看了看顾屿。 果然,被子已经被踢到了一边。 小家伙总是有半夜踢被子的习惯,虽然穿着四季款的那种睡衣,但怕他着凉,虞问芙半夜总是会进去看看。 她轻轻帮他盖好被子,把小脚丫放在外面,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口就走出卧室。 然后倒了杯水,重新坐在沙发上。 铺子刚开张,她感觉还有很多需要调整和改进的。 目前最主要的还是菜品。 现在的菜品有卤味拼盘,汤圆,红豆沙。 虽然是招牌,但其实非常单一,基本就是卤味和甜品。 要想开成一家有竞争力的美食店,这还远远不够。 至少还需要增加主食类、汤类和小菜类,以吸引不同时段和不同需求的客人。 她的想法是增加三类主食,蛋炒饭、捞面和皮蛋粥。 每个礼拜七道例汤,每天一道。 三种配菜。 还有外送菜品也得仔细考虑,毕竟有些食物并不适合外送。 不过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全解决的,只能慢慢加。 现在店里虽然有罗燕飞帮忙,但人手其实还是不够。 如果后续能招到一位有厨艺底子的帮手就好了。 那么她就可以把一些事安排给他做。 她回到屋子,躺了会。 四点半,她就起床了。 先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一个水煮蛋。 吃完后又给阿屿蒸好了饺子,放在保温桶中。 因为忙,她感觉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顾屿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晚上回去,他已经睡着了。 幸亏这几日有房东阿婆帮忙照顾。 好在明日就开学了。 她提着昨晚就准备好的大袋子,前往铺子。 昨晚下了一场雨,此时又有风,还有点冷。 虞问芙穿着短袖,感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铺子外面的铁闸门已经拉上去了,门口也没有约定的卤味食材。 里面的一道门关着,门缝中透着光。 不会有贼吧。 想到罗燕飞母女还住在厨房后面的小屋,虞问芙心里一紧,赶紧打开了门。 她愣住了。 收银台旁边的操作台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同上面的玻璃遮罩也擦得非常干净。 地板也刚拖过,还是湿的,拖把立在一边。 用餐区的桌椅也重新擦过,此时已经摆放整齐。 她走进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油烟机和大案板也擦过了,锅碗瓢盆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连同那几个保温桶,都擦得亮亮的,一点污垢都看不到。 这个傻女人到底是几点起来的啊? 她从厨房出来,便看到罗燕飞提着一桶水从角落的卫生间出来,另一只手攥着抹布。 她还是穿着昨日那件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燕飞?” 看到虞问芙,罗燕飞愣了一下,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虞老板,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不算早了,卤味每日现卤。” “哦,对了,刚才有人送食材过来,我就放到厨房了。” 说着,罗燕飞把抹布放在桌子上,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清单,“你看看对不对?” 虞问芙看了下,点头,“对的。” 她把单子折起来,“燕飞,这地昨晚不是拖过了吗?你怎么又拖?” 罗燕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虞老板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做干点活。” 有时候虞问芙真的觉得庆幸。 意外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遇到了这么多心存善意的人。 “你以后不要起这么早了,已经做过的活就不用重复做了,多睡会吧,睡好了白天才有精力干活呀。” 罗燕飞点点头。 虞问芙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昨晚回去太晚,还没来得及买床,这里地方小,晚上睡觉肯定很闷热,家里有个不用的风扇,我拿过来了,你先用着。” 一开始,罗燕飞还真的以为是不用的旧风扇,可双手接过后才发现,那风扇没有一丁点使用痕迹,是全新的。 她赶紧推辞,“虞老板,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不能再拿你的东西了,你给我预支了工资,我可以自己去买的。” “拿着吧,跟我客气什么呢,袋子下面还有几个玩具,给圆圆玩。” 罗燕飞不是煽情的人,哪怕再苦再难,哪怕离婚,她也从来没流过泪。 可这两日,她的眼泪却似乎总是不受控制,动不动就流下来。 她赶紧背过身擦泪。 虞问芙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百感交集。 不是同情,是感同身受。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身无分文,带着顾屿,被星煌影业逼债,被母亲和哥哥敲骨吸髓。 最后当掉阿姐留给她的一枚金戒指,才勉强支起了一个卤味摊。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拼命干活,一刻都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法出发。 当时,她以为只有自己这么难。 可后来遇到陈姐、黎梦蝶、齐晓欣甚至豪门云姐,她才发现,其实每一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泥潭。 不是她们不努力,而是这世道给女人的路太窄。 离了婚是错,不结婚是错,出去挣钱是错,在家带孩子也是错。 你怎么选都有人挑你的毛病,仅仅因为你是女人。 就是这种世道,让很多女人自己也认了命。 虞问芙看向罗燕飞。 她不想她永远做个打杂工,她希望她能在她这里学到实用的东西,带着女儿过得更好。 虞问芙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罗燕飞快速地甩干拖把,重新拖了地,把拖把等放回原处,进入厨房。 虞问芙正在处理猪蹄。 “虞老板,我帮你洗吧。” 她麻利地把虞问芙处理好的猪蹄放入到盆子中,端到水龙头下。 “燕飞,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 ?感谢宝宝们的月票,推荐票,打赏,评论,感谢大家支持,我们继续一路前行! 第173章 难得,太难得了 罗燕飞一愣,以为虞问芙要辞掉她,赶紧说:“虞老板,我会好好做的,我什么活都能做,也不会偷懒。” 虞问芙笑着说:“你别紧张,我只是问下你有没有什么规划?” “我就想着好好挣钱把女儿养大。”罗燕飞摇摇头,“其他的我没想过。” “你喜欢做什么?” 罗燕飞愣了下,她似乎很久很久没听过喜欢这个词了。 她不由得回忆。 小时候,她喜欢上学,但母亲说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早早让她辍学。 后来,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但母亲说嫁男人要嫁家境好的,像那种空有一副皮囊的穷光蛋,嫁过去喝西北风吗? 婚后,她喜欢裁缝,买了布自学,婆婆骂她糟蹋钱。 她每次的喜欢,都不被他们喜欢。 虞问芙看向她,罗燕飞回过神来。 讪讪笑了下,“我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就想好好挣钱。” “你这样打杂工是挣不到多少钱的,你想学做菜吗?” 罗燕飞一愣。 “做会了也是一门手艺,你以后可以自己开店当老板。” 这话让罗燕飞狠狠地心动了。 作为围着锅灶转了十几年的女人,基本的家常菜她是会做的。 说不定这真的是一个机遇。 她赶紧说:“想,我想。” 虞问芙点点头,“好,那我教你。” 她想了想,说:“今日准备加主食,我先教你蒸白米饭吧。” 罗燕飞笑着说:“虞老板,这个我会。” 其他的她不敢说,但蒸白米饭这种简单的事,她还是有把握的。 这个时期,家用电饭煲已经有了,但很多老式茶楼、大排档、家庭办宴席,都是用蒸笼蒸饭。 一个蒸笼能放好几盘,摞起来,一次蒸几十人的饭,比电饭煲快得多。 不过蒸笼蒸饭也有讲究,米要先泡,水要加准,火要够大,而且蒸的时间也更长。 之前摆摊的时候,虞问芙也卖过蛋炒饭,出于效率考虑,她之前就买了一个大蒸箱。 蒸箱属于比较先进的设备,要说口感,肯定比不上传统蒸笼做出的好吃。 但虞问芙做的是蛋炒饭,这个并不影响。 虞问芙帮她盛好米。 她端着米走到水龙头旁接水。 接完后,就开始搓起来。 “米不能这么洗。” 虞问芙一句话,让罗燕飞的手停下了,她疑惑不解地看向虞问芙,“啊?不是这么洗吗?那,那要怎么洗?” 虞问芙温和道:“洗米不能用力搓,那样会把米粒搓断,要用手轻轻搅圈。” 罗燕飞操作了下,问:“这样吗?” 虞问芙点头,“对,就这样,洗两次就可以了,洗太多次,营养会流失,米香也会跟着变淡。” 罗燕飞惊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蒸饭竟然有这么多讲究。 难怪虞问芙说要教她。 想到自己刚才的大言不惭,她觉得耳根发热。 她按照虞问芙说的认真地洗好米,虚心请教:“虞老板,我记得他们都说米和水有个比例是吧?” 虞问芙处理着肥肠,“那个比例不太准,我教你一个土办法,把手掌平放在米上,加水,水没过手背一半就行了。” 加好水,罗燕飞娴熟地走向蒸箱,准备把米放进去。 这种蒸箱,她以前在其他餐厅也见过,会操作。 虞问芙又制止了她。 “还不行。” 罗燕飞又纳闷了,“啊?” “洗完米不要马上煮,要用冷水先泡十五到二十分钟,让米粒吸足水分,这样煮出来的米粒才会饱满。” “而且蒸米饭还有一些其他的技巧,比如你想让米饭更香,可以加几滴芝麻油或者花生油,如果想让米饭更白,可以加白醋。” 虞问芙说了很多,罗燕飞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虞老板,我先出去取下纸和笔,把这些记下来。” 虞问芙点点头。 等把米饭放进蒸箱,罗燕飞道:“虞老板,难怪你做的东西那么好吃,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虞问芙笑着说:“也算不上门道,做多了就能摸索出来了,以后的米饭都由你来蒸,你自己也可以摸索一下。” 罗燕飞心里其实是非常感动的。 像这种门道或者技巧类的东西,其他店都会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学了去。 而她,竟然丝毫不设防,还认认真真地教她每个步骤,想让她掌握这门手艺。 这样的人。 难得,太难得了。 米饭蒸好后,虞问芙又让罗燕飞把米饭摊在几个大竹盘里,用筷子拨散,等着变凉。 虞问芙解释:“凉透的米饭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冷藏备用,这样一整天,无论什么时候有人点蛋炒饭,拿出来就能炒。” 卤味已经放在锅里了,剩下的就是等。 虞问芙又开始替何所长的母亲做餐,罗燕飞帮忙打下手。 两人正忙碌着,圆圆揉着眼睛进来了。 小姑娘头发都湿透了,几缕刘海搭在额头。 背部的裙子也湿了一大片。 这么小的屋子,又没有风扇,昨晚肯定睡得很难受。 还是得想办法替她们找个更好的住处。 “圆圆醒来了?” 圆圆点点头,低声说:“好香啊。” 虞问芙笑着说:“圆圆饿了吧,让阿妈带你先去洗脸,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知道罗燕飞肯定没吃饭。 罗燕飞赶紧说:“不用麻烦了虞老板,我待会带她出去买个包子和鸡蛋就好了。” “燕飞,你先去给孩子换衣服吧,你看衣服都湿了。” 罗燕飞点点头,拉着女儿走进屋子。 虞问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盒牛奶、一小罐糖。 先开火烧水,然后拿出一个碗,磕了两个鸡蛋,用筷子快速打散。 蛋液从透明变成均匀的淡黄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然后加入牛奶。 一边倒一边搅,大概倒入了和鸡蛋等量的牛奶,接着加了一小勺糖,继续搅匀。 她把蛋液过筛,滤掉泡沫和没打散的蛋清,倒进一个浅口小碗里。 碗上蒙了一层保鲜膜,用牙签扎了几个小孔。 蒸锅的水已经烧开,她把碗放进去,盖上盖子。 这时,罗燕飞牵着圆圆出来了。 第174章 蛋炒饭都能这么好吃? 看到虞问芙在给她们做早餐,罗燕飞心里过意不去,“虞老板,你这么忙,不用给我们做,我们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圆圆正在长身体,早餐可不能马虎,锅里在蒸牛奶鸡蛋羹,正好饭也煮好了,我再做个蛋炒饭吧。” 罗燕飞赶紧说:“鸡蛋羹就行了,蛋炒饭就不做了。” 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虞问芙。 “没什么,这个做起来很快。” 虞问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几根葱。 她打了两个鸡蛋,蛋液落进碗里,加了少许盐,一双筷子快速搅动,金黄色的蛋液翻起细密的泡沫。 紧接着提起菜刀将葱花切好,白的部分和绿的分开放。 然后,她把米饭倒在案板上,用手轻轻抓散,让米粒一粒一粒分开。 点火。 猛火炉“轰”的一声,蓝色火苗窜起来,锅底瞬间烧热。 她下油,等油热了,将锅轻轻一转,油铺满锅底。 接着,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边缘迅速起泡。 她拿起锅铲,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将蛋液在锅底摊成薄薄一层。 几乎同时,蛋液凝固,盛出备用。 锅里留底油,下葱花白爆香,倒入米饭。 这时她换了手法。 锅铲不是翻,而是压。 把米饭轻轻压散,压开,让每一粒米都接触到锅底。 米粒在热油中跳跃,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她手腕一转,锅铲从锅底划过,米饭整片抛了过来。 米饭在空中散开,又落回锅里,粒粒分明。 罗燕飞和圆圆看得出了神。 加盐,少许生抽。 酱油遇热瞬间激出焦香。 她又抛了几次锅,让调料均匀裹上每粒米。 最后把炒好的蛋倒回去,撒上葱花绿,快速翻炒两下,关火。 本来卤味就已经够香了,现在又加上了蛋炒饭的香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圆圆忍不住低声说:“阿妈,好香啊。” 虞问芙将蛋炒饭盛盘,递给罗燕飞,“好了,你和圆圆吃吧,鸡蛋羹马上好。” 罗燕飞端详着那盘饭,米粒金黄,蛋碎均匀,葱花翠绿,颗颗松散。 跟她以前炒过的完全不一样。 她炒的时候,米饭总是黏在一起。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先是锅气的焦香,然后是蛋的嫩滑,米饭弹牙,咸淡刚好,回味中还带着一丝酱油的甘甜。 “虞老板,蛋炒饭很香啊,我想问下,怎样炒才能让饭粒一粒一粒的,而不是黏在一起?” “首先,饭要凉透。” 她又指了指灶火,“其次火要大,锅要热,油不能多。” “而且在米饭进锅后动作要快,米饭在锅里每多待一秒,就少一分松软。” 罗燕飞若有所思,半天没有说话,似乎想把这些技巧牢牢记在脑海中。 “学做菜,这种技巧类的理论会让你少走一些弯路,但只靠理论也不行的,还是要多练习。” 罗燕飞回过神来,拿了小碗,从那盘蛋炒饭中分出一小碗,端到圆圆面前。 看到金灿灿的米饭和绿色的葱花,圆圆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拿起勺子。 才放入嘴中,小朋友的小嘴圆张,愣住了。 她吃过很多次蛋炒饭,在奶奶家吃过,在外婆家吃过,在茶餐厅也吃过。 但味道都不如这一碗好吃。 一股锅气的焦香扑面而来,米饭松软又有嚼劲,蛋香混着葱香,咸淡刚好,连油都是香的。 她快速地吃起来,嘴角都沾上了米粒。 罗燕飞坐在旁边,温柔地帮她擦了擦嘴角,“慢点吃,别噎着。” 圆圆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等咽下嘴里这口饭,她挖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罗燕飞嘴边,“阿妈也吃。” 罗燕飞张开嘴,含住那勺饭。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碗饭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 她想起在娘家吃饭,弟媳抢菜,母亲偏心,侄子打人,圆圆连鸡蛋都吃不到一块。 现在,这碗香喷喷的蛋炒饭就摆在圆圆面前,满满一碗。 没有人抢,没有人催,没有人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做什么”。 再抬起头,她笑了。 她拿起勺子,开始吃起自己眼前的那份。 这时,鸡蛋羹好了,虞问芙掀开锅盖。 揭开保鲜膜,一股奶香和蛋香涌出来。 碗里的蛋呈嫩黄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颤巍巍的。 她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像布丁一样弹。 虞问芙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一把小勺子递给罗燕飞。 “你也尝尝。” 罗燕飞轻轻舀了一勺,吹了又吹,送进圆圆嘴里。 鸡蛋羹嫩得像豆腐脑,嚼都不用嚼,就直接滑进喉咙,甜丝丝的,奶香浓郁。 “好吃,阿妈,我还要吃。” 罗燕飞舀了一勺,又一勺。 看着女儿吃得开心,她的心里非常满足。 虞问芙递给她一把勺子,“你也尝尝。” 罗燕飞摇摇头,“我不吃了,给圆圆吃,” 虞问芙没再劝。 - 铺子开门后,很快,客人们就发现了,点餐台前,摆着一个醒目的牌子。 “今日新推现炒蛋炒饭,即点即炒,15元一份。” 排在第一位的是周先生的同事王先生,是中环的一名会计师。 周先生就是上次在地铁站看到《香港周刊》,中途翘班,买了卤味的那位中年男子。 王先生是借午休时间跑到庙街来的,因为听周先生说这里的卤味很好吃。 他第一次来,看到点餐台前提醒有蛋炒饭,随口点了一份。 他吃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筷子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卡座上。 昨晚他们公司团建,才去高级餐厅用过餐。 他没想到的是,这盘蛋炒饭,竟然会比高级餐厅的炒饭还好吃? 他睁开眼,细嚼慢咽地把那盘饭一口一口吃完。 他感觉自己吃饭从来没这么慢过,似乎生怕那美味消失一样。 坐在他隔壁座位的是一位阿婆。 她七十多岁,牙掉了一半,戴着一副假牙。 她是荣记汤圆的老顾客,本来只想喝碗汤圆,可看到邻桌的蛋炒饭,犹豫了一下,她对罗燕飞说:“给我也来一份蛋炒饭。” 第175章 真是丢死人了 炒好的饭端上来,阿婆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慢慢送进嘴里。 她嚼了嚼,饭太弹了,假牙都差点掉出来,她用舌头把假牙顶回去,又舀了一勺。 这次她嚼得更慢,饭粒在嘴里轻轻爆开,软糯但不烂。 她咽下去,喉咙里暖暖的。 她想起年轻时,她学着给丈夫做蛋炒饭。 她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好吃,但丈夫却总是笑着说好吃,每次都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眶红了,对罗燕飞说:“再给我上一份卤味拼盘。” - 忙完第一波高峰期,暂时闲了点,店里还有几桌客人在吃卤味喝糖水。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公文包,皮鞋锃亮,和庙街的粗粝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柜台前,微微欠身,“虞小姐?我是张太太的助理,姓陈。张太太让我把菜单送过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虞问芙放下刀,擦了擦手,接过信封。 虞问芙看了一遍,共十道菜,顺德煎焗鱼嘴、豉汁蒸脆肉鲩腩、啫啫生菜煲、鹅肝酱炒蟹肉、梅子蒸大鸭、虾籽柚皮扣鹅掌、姜葱煀鲤鱼、鸡子戈渣、鲜虾荷叶饭、核桃露汤圆。 都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广东菜,道道都是功夫菜。 好在她上一世就学过各个菜系,这些难不到她。 她仔细思索了下每道菜的关键点。 比如第一道,鱼嘴要新鲜的大鱼头,取鱼唇、鱼下巴、鱼鳃肉,不能碎,不能有腥气。 比如啫啫生菜煲,这道菜看似很简单,实则非常讲究火候。 而且生菜要用那种脆甜的玻璃生菜。 再比如虾籽柚皮扣鹅掌。 这道菜最费功夫,柚皮要提前三天处理,浸、煮、漂、扣,去苦去涩,再用上汤煨透。 …… 她抬起头:“好,回去告诉张太太,菜单我看了,三日后准时到。” 陈助理点头,“好,那我到时来接虞小姐,张太太还问,食材是她那边备,还是虞小姐这边备?” 虞问芙想了想,“干货、酱料、高汤我来备,海鲜、家禽、蔬菜她备,你稍等,我写个清单。” 虞问芙坐在柜台边,拿出本子和笔,对照着菜单开始写食材清单。 大鱼头三个,鱼嘴部位完整。 脆肉鲩腩两斤,要求厚切,每片半寸。 玻璃生菜三颗,虾干一两,干葱半斤。 大闸蟹六只,拆肉,鹅肝酱一小罐。 米鸭一只,咸水梅十颗。 柚皮半个,鹅掌十只,虾籽一两。 鲤鱼一条,约两斤。 鸡子半斤,鸡蛋四个。 新鲜荷叶四张,鲜虾半斤,瑶柱一两,叉烧半斤。 核桃半斤,芝麻馅汤圆二十颗。 她把需要张太太准备的食材全部勾了出来,递给陈助理。 陈助理纳闷:“虞小姐,这清单你不给自己抄一份吗?”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 陈助理收好后,又确认了时间地点,告辞离去。 - 三日后,下午两点。 庙街的日头正毒,榕树头的知了叫个不停。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陈助理从车上下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快步走到虞记门口,没进去,站在门外微微欠身。 “虞小姐,张太太让我来接您,车在巷口。” 虞问芙应了一声,解下围裙,对罗燕飞交代了一些事情,从冰箱拿出几个盒子,里面装着提前准备好的干货,有瑶柱、虾籽、陈皮等,还有鹅肝酱以及熬了六个钟的高汤。 一一装进袋子中。 黑色轿车驶出庙街,往太平山方向开。 陈助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虞小姐,张太太说,食材都备好了。” 虞问芙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路,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树冠几乎连在一起,把阳光遮得密密实实。 别墅是白色的,共三层,门口有一个小喷泉。 张先生和张太太并不在家。 佣人领着虞问芙穿过玄关,走进厨房。 厨房很大,比她想象的大。 灶台是不锈钢的,烤箱、蒸箱、洗碗机一应俱全。 中岛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她列举的那些食材,大鱼头、脆肉鲩鱼腩、玻璃生菜、大闸蟹、米鸭、柚皮、鹅掌、鲤鱼、鸡子、鲜虾、荷叶。 虞问芙把袋子放在中岛台上,系上围裙。 以她的速度和技术,十道菜,估计只需要三个钟。 她先处理鱼嘴。 把大鱼头斩开,取出鱼唇、鱼下巴、鱼鳃肉,洗净沥干,接着用盐、糖、生粉、胡椒粉、姜汁、料酒抓匀,放一边腌制。 接着开始调脆浆,用面粉、生粉、泡打粉、鸡蛋、水,搅匀。 给鱼嘴裹上脆浆,下油锅炸。 油温用六成热,炸到金黄浮起,捞出后油温升高再炸一次。 炸好的鱼嘴码在盘里,撒椒盐,中间配一碟辣酱油。 她尝了一块,外酥里嫩,鱼嘴的胶质在齿间化开,鲜而不腥。 接着,她将鱼腩切厚片,用盐、糖、生粉、胡椒粉、料酒抓匀。 然后调豉汁,把豆豉剁碎,蒜蓉、姜末、陈皮丝、红椒粒用热油泼香,加生抽、糖、蚝油、老抽、少许水。 鱼腩码在盘里,淋豉汁,上蒸。 张太太家的佣人本来在擦走廊的铜扶手,擦着擦着,闻到了蒸笼里飘出来的豉汁香。 那香气就像一只手,勾着她的鼻子往前走。 她不知不觉走到厨房门口,定住了。 蒸笼盖子缝隙里,白汽丝丝缕缕冒出来。一股浓烈的豉香混着陈皮香钻进鼻腔,她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嘴里的口水像泉眼,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忘了咽,嘴角凉凉的。 虞问芙转身去备第三道菜,却发现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白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嘴巴微张,下巴亮晶晶的。 她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佣人回过神来,伸手一摸,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 佣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低着头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蒸笼。 那盖子还盖着,白汽还在冒。她 咽了咽口水,转回头,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自言自语的嘀咕声:“老天啊,真是丢死人了。” 第176章 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八分钟后,虞问芙打开锅盖。 鱼腩雪白,豉汁金黄,葱花翠绿,满屋豉香浓郁。 虞问芙把蒸好的大闸蟹从蒸笼里端出来。 六只蟹,壳红似火,热气腾腾。 她没有等凉,直接上手,左手按住蟹盖,右手拇指一撬,蟹壳应声而开。 蟹黄满满当当,橙红色,油润润的。 她用筷子挑出蟹黄,放进小碗。 然后拆蟹腿、蟹钳、蟹身。 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块肉都完整,壳是壳,肉是肉。 虞问芙从冰箱里取出那只已经用梅子酱腌好了的米鸭。 鸭皮呈琥珀色,梅子的酸香混着姜蒜的辛,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她把鸭子放在深盘里,淋上腌出来的汁,上蒸笼。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酸甜的肉香。 酸得开胃,甜得不腻,混着鸭油香,勾得人喉咙发紧。 蒸笼揭开的瞬间,白汽轰地涌出。 梅子的酸香先冲出来,接着是鸭肉的鲜,混着姜蒜的辛。 虞问芙把鸭取出,斩件,码在盘里,淋上原汁。 虾籽柚皮扣鹅掌这道菜最费功夫。 虞问芙已经提前三天处理了柚皮。 浸、煮、漂、扣,去苦去涩,再用高汤煨透。 将鹅掌去骨,和柚皮一起扣在碗里,淋上高汤,上蒸笼蒸二十分钟。 出锅时,柚皮软糯如棉,半透明,吸满了汤汁,鹅掌胶质丰富。 虾籽用小火焙香,撒在上面。 管家姓何,五十多岁,穿着黑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从楼上下来。 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那香气钻进肺里,肚子咕噜一声。 他五十多岁,在豪门当管家二十几年,什么宴席没见过,此刻竟咽了一下口水。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相信如此美味竟然出自于这么年轻的女人之手。 他走过来,微微欠身。 “虞小姐,太太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路上堵车,可能要晚半个小时。” 虞问芙点头。 何管家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蒸笼。 盖子盖着,白汽从缝隙里往外冒,那香气更浓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快步走开,生怕自己失态。 走廊里,两个佣人探头探脑,往餐厅方向张望。 何管家走过去,压低声音,“看什么?干活去。” 佣人缩回去,但眼睛还往那边瞟。 一个年轻女佣小声说:“何叔,这位虞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这厨艺也太厉害了吧,这香味,我在楼上擦地板时都闻到了。” 何管家半天没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失态。 他手握拳堵在嘴边,掩饰般地咳了下,其实是偷偷咽了下口水。 放下手,瞪她一眼,“闻到了又怎样?又不是给你吃的。” 虞问芙又开始做鲜虾荷叶饭。 荷叶是新鲜的,用开水烫软,铺在蒸笼里。 米饭蒸熟晾凉,拌入虾仁、瑶柱、冬菇、叉烧粒,然后把饭包进荷叶里,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上蒸笼蒸十分钟。 荷叶的清香渗进饭里,虾仁弹牙,瑶柱咸鲜,叉烧粒甜润。 阿玲负责打扫二楼卧室,本不该来的,但那股荷叶的清香从楼下飘上来,像一只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角。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虞问芙正在做荷叶饭。 荷叶油亮亮、绿莹莹的,像刚从池塘摘下来的样子。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小时候家门口就是池塘,荷叶比人还高。 夏天奶奶采荷叶做糯米鸡,她蹲在旁边剥莲子。 奶奶说,荷叶要选不老不嫩的,太老会苦,太嫩包不住。 她那时候不懂,只知道荷叶饭的香味是整个夏天最难忘的。 后来奶奶走了,她来到香港。 住劏房,做女佣,每月寄钱回去。 七年没回过家,不是不想,是舍不得路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逃一般地跑上楼去。 虞问芙打开蒸笼,白汽涌出,荷叶包绿油油的,鼓鼓囊囊。 她取出一包,放在盘子里,剪开棉线,揭开荷叶。 米饭晶莹剔透,虾仁粉红,瑶柱丝金黄,叉烧粒红亮,冬菇丁黝黑,色彩斑斓。 虞问芙接着做姜葱煀鲤鱼。 鲤鱼不去鳞,用盐搓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塞入姜片。 锅里下油烧热,爆香姜葱,把鱼放进去,小火慢慢煎。 鱼鳞遇热卷起,变得金黄酥脆,空气里弥漫着姜葱的焦香和鱼皮的焦香。 她轻轻翻面,另一面也煎到金黄,然后淋料酒、生抽、糖、胡椒粉,加半碗水,盖上锅盖,小火?到汁浓。 - 张家的厨房很大,没人注意到,厨房后门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 从虞问芙蒸大闸蟹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 他四十几岁的样子,圆脸,嘴唇紧抿。 他是张家的主厨,姓郑,在张家做了十五年。 他自认厨艺精湛,却没想到太太竟然从外面请了个之前摆摊的女人来做私房菜。 因为受不了这个刺激,他今日本来是请假的。 可在家躺了一会又躺不住了,他想看看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看着虞问芙。 她正在拆蟹肉,动作很快且每一块肉都完整。 他做了二十年厨师,拆蟹肉这种事并难不倒他,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拆出来的蟹肉,比他拆的饱满,没有一丝碎渣。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鹅肝酱炒蟹肉出锅时,那股香气飘过来,醇厚、浓郁,混着黄油的奶香。 蛋嫩得像豆腐,蟹肉一丝一丝,鹅肝酱的醇厚裹着每一块蟹肉。 他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 他不想承认,但这道菜,他做不出来。 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出这个层次。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虞问芙转过身,便看到了郑厨师。 他来不及躲,和她目光撞个正着。 虞问芙看了他一眼,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豪门中的佣人太多。 而郑厨师就好像被撞破了心事一样,脸涨红了,转身就走。 他走到后门,停下来喘气。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阴沉。 他做了十五年,现在来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女人,把他比下去了。 突然,他停下脚步。 只要客人尝了她做的菜,肯定会夸她,那么太太以后还会请她。 请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那张家还有他这个主厨的容身之处吗? 他得想个办法。 第177章 这事她脱不了干系 郑厨师等了半天,终于看到虞问芙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 他闪身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毫升无色液体。 这不是毒药,是花生浓缩精华。 花生浓缩精华是一种高度提纯的花生蛋白或花生风味物质,常用于食品工业,主要成分是花生蛋白和脂肪,致敏性极强。 过敏者即使摄入极微量也会引发严重反应。 作为张家十几年的老厨师,他知道张太太花生过敏。 菜单上没有花生,但如果高汤里有花生粉呢? 一道菜尝不出来,两道、三道,累积起来,足够引发过敏。 高汤是虞问芙自己带来的,这事她自然脱不了干系。 他拧开瓶盖,正准备倒,忽然停住了。 他犹豫了,手在发抖。 他在张家十五年,先生和太太待他不薄。 如果太太过敏,又查出是他干的,后果不堪设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来不及多想,赶快滴了一滴进去,然后快速把瓶盖拧上,揣回口袋。 何管家推门进来。 “郑师傅,您今日不是休息吗?” 郑厨师挤出一个笑,“我来拿点东西。” 何管家没再问,走了。 郑厨师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把汗。 他从后门出去,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他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万一张太太真的出了事…… 他使劲摇着头,不会的,就一滴而已。 他强迫自己冷静,把玻璃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液体倒出车窗,然后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发动引擎,开走了。 - 虞问芙回来时,厨房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一切如常,灶台上的高汤还冒着热气。 但是很快,她就闻到了一股有若有无的花生味。 混在浓郁的肉香里,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闻到了。 她的嗅觉比常人灵敏,前世她尝过无数种花生粉,进口的、国产的、手磨的、工业的,每一种都有独特的香气。 这壶高汤里的花生粉,应该是工业浓缩的。 她思索了下,很快就明白了。 张太太的菜单是精心设计的,每一道菜配不了花生。 那么只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有人对花生过敏。 这个在她高汤中动手脚的人,很明显知道这一点。 所以动机已经显而易见,这人无非就是陷害她。 她第一次来张家。 陷害她,无非是她威胁到了这个人的地位。 她倒是能做出化解致敏剂的汤品,但眼下根本来不及。 她有点后悔,今日疏忽了,忘了拿备用的高汤。 重点是,这也不是公共餐厅,她也没想到有人会做这种事。 她现在也不能声张,声张就意味着这宴席办不下去。 她能做的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菜。 - 六点半,张家的餐厅灯火通明。 长条餐桌铺着乳白色桌布,八个人陆续入座。 张先生和张太太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陈先生和陈太太,左手边是李先生和李太太,对面是赵先生和赵太太。 都是豪门圈的老面孔,彼此熟络。 张太太举起酒杯,“今日请了一位特别的厨师,庙街虞记的虞小姐,镛记阁周先生介绍的,手艺非常好,大家尝尝。” 众人举杯。 宴席开始,菜一道一道上。 顺德煎焗鱼嘴,外酥里嫩。 豉汁蒸脆肉鲩腩,爽脆鲜甜。 啫啫生菜煲,啫啫作响,生菜翠绿。 客人们赞不绝口。 张太太夹了一块鱼嘴,嚼着,点点头,“虞小姐的手艺,确实好。” 陈太太附和,“这个鱼嘴,比我上次在镛记阁吃的还好。” 李先生埋头吃,顾不上说话。 鹅肝酱炒蟹肉上了后,张太太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嫩滑鲜美,鹅肝酱的醇厚和蟹肉的清甜融合。 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吃到第三口,她的喉咙有点痒,轻轻咳了一下。 陈太太问:“张太太,你没事吧?” 张太太笑着摇头,“没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吃。 李先生是潮州人,对梅子蒸鸭不陌生。 他夹了一块鸭胸,蘸了点盘底的汤汁,送进嘴里。 嚼了嚼,他放下筷子,说:“这个梅子酱,不是现成的。” 张先生也正在吃,含糊道:“怎么说?” 李先生指着盘里的梅子碎,“咸水梅是整颗去核捣烂的,还加了陈皮、姜丝,可能还有一点点糖,不是市面上那种瓶装梅子酱。” 他顿了顿,说:“这是自己调的。” 赵太太不爱吃鸭肉,怕腥。 但闻着那股酸甜的香气,忍不住夹了一小块。 鸭皮薄薄的,几乎没有脂肪,肉嫩汁多,梅子的酸把腥味去得干干净净,连她这种平时不吃鸭的人都觉得好吃。 她吃完,又夹了一块。 张太太也吃了几块梅子蒸大鸭,然后,她觉得脖子上开始发痒。 她用手摸了摸,竟然摸到一片细小的疹子。 她的脸色刹得一下变了。 张先生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张太太抓了抓脖子,“我感觉有点痒,好像过敏了。” 张先生赶紧吩咐:“何管家,快给医生打电话。” 所有人停下筷子,看向张太太,张先生放下筷子,“过敏?你除了花生还对什么食物过敏?” 张太太感觉全身都开始痒起来,她站起来,摇摇头,“没有,就花生。” 何管家离开后,张先生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些菜,没看到哪道菜有花生。 “所有食材都是咱们自己准备的吧?”他问张太太。 张太太摇摇头:“没有,之前陈助理去给虞小姐送菜单,虞小姐说海鲜、家禽、蔬菜我们自己备,干货、酱料、高汤她来备。” 李先生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还是得用自己的厨师,知根知底,这种外面请来的私厨总归叫人不放心。” 张先生皱眉,对佣人说:“去请虞小姐出来。” 虞问芙从厨房出来,站在餐桌边。 张先生问:“虞小姐,你今天的菜里,有没有用花生?” 虞问芙摇头:“没有。” 张太太抓挠着脖子,疹子越来越多,“那我怎么会过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 ? ?宝们,月底了,求求月票~ 第17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虞问芙看着张太太,目光平静,“张太太,我再说一次,菜单是您定的,那十道菜没有一道能用到花生制品,我照单做菜,不会擅自添加任何食材,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顿了顿,她继续说:“我和你无冤无仇,请问我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虞记刚开张,我还不至于蠢到自毁名声。” 张太太没说话,难受地呻吟着。。 李太太开口了:“是啊张太太,虞小姐是周先生介绍的,之前也在我们家做过,她的为人自然是信得过的。” 医生很快来了,给张太太打了一针抗过敏药,过了一会,她的呼吸慢慢平稳,疹子消退了些,人虚弱地靠在沙发上。 张先生阴沉着脸,对何管家说:“去查,查每一道菜,每一种调料,每一锅汤,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管家点头,带着两个佣人走进厨房。 他们先封存了所有剩菜,用保鲜膜封好,贴上标签,写上菜名和上菜时间。 然后提取了灶台上的每一瓶调料,生抽、老抽、蚝油、料酒、麻油、辣椒油等等,每一瓶都贴上标签,快速安排人拿去检测。 赵太太也忍不住开口:“我也相信虞小姐不会做这种事,这个明显是有人在菜中动了手脚,准备嫁祸给虞小姐的。” 李太太看向她:“可是虞小姐今日是一个人来的。” 言外之意就是就算虞小姐得罪过什么人,那人今日也没过来张家啊。 “张太太刚才不是说了吗?调料和高汤是虞小姐自己带来的,会不会是有人在她店里动了手脚?” 虞问芙笑了下,说:“这是无稽之谈,首先我接私厨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其次我非常看重食材安全,不可能让任何人接触到我准备的食材,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接触到了,他又是怎么知道这菜单是张太太的,又怎么知道张太太对花生过敏?” 众人哑口无言。 何管家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先生,太太,今日下午郑师傅来过,还进过厨房,当时虞小姐不在。” “他今日本来请假,我问他,说来取点东西,但是我看他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而且看上去神色很慌张。” 张先生沉默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叫他过来。” - 郑厨师被叫来时,腿在发抖。 他站在客厅,不敢看张先生的眼睛。 “郑师傅,你今日进厨房,是不是在虞小姐的菜中动了手脚?” 张先生声音不大,但语调非常冷,压迫感十足。 郑师傅觉得自己的腿更软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生肯定是诈他的,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没,没,我只是取点东西。” 郑师傅一开口,才发现嘴唇忍不住地颤抖,声音怪怪的。 张先生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眯了下眼睛,“所有食物和调料已经送去检测了,你承不承认都不重要,明日报告出来,我交给警方,让他们处理吧。” 郑师傅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眼泪如雨而下:“先生,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 “郑师傅,你跟了我十五年,我们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太太?” 郑师傅声泪俱下:“不是的,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害太太。” 他指着虞问芙,“我只是害怕,她来了我就没用了,我只是想让太太以后再也不要请她,花生浓缩精华我只滴了一滴,我没想到太太过敏会这么严重,我真的没想到……” 张太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气得眼泪直流。 她挥了挥手,就别过脸去。 张先生开口:“看在你在我们家待了十五年的份上,我原谅你这次,你走吧,明日不用再来了。” “何管家,带他结下工资。” 郑师傅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万念俱灭,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 十五年啊。 从张家还没发迹时,他就跟着他们,他一个人包揽所有厨房的活,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从不叫苦。 后来张家发达了,搬进太平山别墅,厨房多了帮工,他的活儿少了,但薪水没少,年底还有红包。 张太太爱面子,逢人就介绍他,“这是我家老郑,跟了我们十五年。”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了。 他错了。 他忘了,豪门不缺厨子。 今天走了他老郑,明天就有新郑。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太蠢。 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他以为张太太只会轻微过敏,喝点水就没事,哪想到会到喊医生的地步。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以后怎么办? 他四十五岁了,体力不如以前,新菜学不进去,老菜做不出新意。 酒楼不会要他这个年纪的,小餐馆薪水低,他拉不下脸。 在何管家的示意下,两个佣人上前,扶起两腿发软的郑厨师,带他去结工资。 郑厨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虞问芙。 她站在餐厅,神情平静。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 张先生转向虞问芙,微微欠身,“虞小姐,今日的事,是我们内部管理不善,让你受委屈了,我向你道歉。” 张太太感觉很不好意思,为自己刚才的言行。 她的手臂上还留着淡淡的红疹,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走到虞问芙面前,拉住她的手。 “虞小姐,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怀疑你,你的菜做得非常好,我很满意。” 虞问芙点点头,没有多说。 李先生举起酒杯,打圆场,“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了就好,今晚这菜是真的好吃,来来来,我们敬虞小姐一杯,感谢她的好手艺。” 众人举杯。 虞问芙点头:“多谢各位信任。” 她去了趟厨房,出来时手里拎着自己的袋子,准备告辞。 走出大门,张先生追了上来,叫住她,“虞小姐,留步。” 虞问芙停下来。 张先生拿出一张支票,递过去,“这个请你务必收下。” 虞问芙看了下,是两万块。 之前说好的,私厨费用一桌一万,之前预定时已经给了一千的订金。 ? ?感谢书友打赏? 第179章 这个女人很不一样 虞问芙抬起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张先生,就按照我们约定的给就好了。” 张先生把支票往前伸了伸,“今日的事,让你受委屈了,这点心意,算是我们的赔礼。” “你们已经道过歉了,我不需要额外赔礼,就按约定付钱就行,之前已经付了一千的订金了,再付九千就好。” 张先生看着虞问芙,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丝毫客套推辞。 她身上没有一件奢侈品,但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缺。 他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不要,眼睛却死死盯着钱。 而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是真的不要。 张先生把支票收回来,重新开了一张九千的,递过去,“这样行了吧?” 虞问芙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行,多谢张先生。” “我让司机送你。” 车子驶出太平山,虞问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想起郑厨师跪在地上的样子,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十五年,却终究抵不过嫉妒这种心魔。 她不恨郑厨师,只是觉得可惜。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不过这事倒是让她长了教训,以后去豪门做私厨,得更警惕。 - 翌日。 九龙塘幼儿园正式开学,门口热闹得像车展。 劳斯莱斯、奔驰、宝马、捷豹一字排开,司机们西装笔挺,有的举着伞,有的端着保温杯。 家长们牵着孩子,三三两两往校门走去。 虞问芙牵着顾屿步行而来。 她从旺角搭地铁,在九龙塘站下车,又步行了十分钟。 她今日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海藻般的大波浪长卷发垂在后背,更显白皙。 顾屿被她牵着,背着那个漂亮的皮质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沈碧云送的金色小猪挂件。 他穿着深蓝色背带裤,白色短袖衫,头发前天刚剪过,又帅气又精神。 校门口,几位老师穿着套装,盘着头发,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站在那里迎学生。 之前那位陈老师看到虞问芙,迎上来,“虞小姐,顾屿,你们来了。” 她摸了摸顾屿的头,语气亲昵:“阿屿,才几天不见,又长高了。” 顾屿点头,“陈老师。” 陈老师笑了,“乖,你的教室在一楼,走吧,我带你去。” 她牵起顾屿的手,对虞问芙说:“虞小姐,家长送到门口就行,孩子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虞问芙点点头,松开手。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虞小姐。” 她回头。 李太太从一辆白色奔驰上下来,穿着一件淡粉色香奈儿外套,手里拎着黑色爱马仕。 她今天没戴翡翠,换了一串细细的钻石项链,衬得脖颈更加修长。 同时下车的还有一位佣人模样的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正低头玩着变形金刚。 李太太笑盈盈地走过来,“虞小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虞问芙第一次做私厨就是去的李太太家里。 李太太指了指校门,“你也送孩子来上学?” 虞问芙点头。 李太太低头看着顾屿,“这就是你外甥?长得像你。”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往虞问芙身边靠了靠,但还是大方喊道:“阿婆好。” 李太太笑了,“乖,几岁了?” 顾屿说:“五岁半。” 李太太点点头,“跟我家孙子一样大,是不是也要上低班呀?” 虞问芙点头。 “我家孙子也在这里读低班,不过是转校生。” 她叹了口气,“他爸妈每日忙得不行,把孩子丢给我。” 她对着自己的孙子喊:“宝贝,过来喊虞阿姨。” 小男孩头都不抬,继续玩自己的。 李太太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就这点不好,不爱叫人。” 陈老师走过来说:“李太太,虞小姐,家长送孩子到门口就行了,我先带孩子进去了。” 看着两个孩子走进去,李太太感慨:“看你把阿屿照顾得多好,个头比我们家的高了一截,我们家这个挑食太严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太太收回视线,看向虞问芙,“虞小姐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虞问芙笑着说:“孩子挑食,不是他不吃,是没做对,比如,孩子不喜欢吃胡萝卜,那你如果切成丁,他肯定能一颗颗挑出来,但是你磨成泥,混进肉饼里,他吃不出来。” “再比如菠菜如果做不好就会涩,焯水后挤干切碎,拌上麻油,比零食都好吃。” “还有,别让孩子单吃一种,比如他爱吃蛋炒饭,你就把青豆、玉米等都炒进去,颜色好看,他也会更喜欢,再比如他爱吃肉,你就把山药、马蹄剁进肉丸里。” 李太太点头,“对对对,我家那个就爱吃肉,一点蔬菜都不碰。” 虞问芙说:“不是他不碰,是你没找到他接受的方式,孩子舌头嫩,苦的、涩的、硬的,他本能拒绝,你把蔬菜做软、做甜、做进他爱吃的东西里,他慢慢就接受了,别急,一样一样试。” 李太太笑了,“虞小姐,你这哪是厨师啊,简直是育儿专家。” 虞问芙笑着摇头,“育儿方面我懂得也不多,还在学习中。” 说话间,张太太也到了。 可能因为昨晚过敏,她的精神不是很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挽着,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 她看到虞问芙,快步走过来。 “虞小姐,真巧。” 她拉着虞问芙的手,“昨晚的事,真是委屈你了。” 想到老公说的,虞问芙不愿意接受额外的补偿,她就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虞问芙摇头,了无痕迹地收回手,“没事张太太,都过去了。” 李太太好奇地问:“什么事?” 张太太叹了口气,“别提了,昨晚请虞小姐来家里做私厨,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厨师,居然在菜里动手脚,害我过敏,情急之下我差点冤枉了虞小姐。” 李太太大受震撼,“还有这种事?你家那厨师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张太太叹了口气,“就是啊,我也没想到,得亏虞小姐没跟我们计较,但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们正聊着,没注意到,又有一辆黑色奔驰开了过来,停在了校门口。 第180章 体面的逐客令 车子停稳,苏菲菲戴着墨镜优雅下车。 她拎着爱马仕,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脚上是裸色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 “宝贝,到学校了。”她弯着身子对车内的人说。 可傅子豪完全沉浸在游戏中,压根没听到她说话。 苏菲菲感觉心里都要冒火了,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如果你现在乖乖听话,今日放学阿妈带你去游戏厅。” 傅子豪猛地抬起头,眼睛都发光了,“真的?” “真的,你看阿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傅子豪这才拿着游戏机从车里出来。 校门口人不少,但苏菲菲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虞问芙。 她穿着黑裙子,素面朝天,却在一群香奈儿和爱马仕中间站得笔直,正和她们说着话。 苏菲菲的嘴角抽了一下。 傅子豪很快就被老师带进去了。 苏菲菲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踩着细高跟噔噔噔地走过去,腰肢扭动,就像是走红毯。 “阿芙。”她的声音柔和得不像话,“阿芙,你也来送孩子?” 她微微歪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快速扫过虞问芙的衣着,还好,黑裙子不是什么名牌。 再扫过脖子耳朵还有手腕,没有一件首饰,素得像学生。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更亲切了,“阿屿正式升入低班了吧,我们家宝贝在中班,以后还可以照顾阿屿弟弟。” 虞问芙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苏菲菲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软声软语地感慨:“阿芙,还是你厉害,一个人带孩子,还开了铺子,我真的好佩服你。” 说着还伸手想拉虞问芙的手,被虞问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苏菲菲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插了把刀。 豪门太太们正围着虞问芙聊私厨的事,就这么被打断了。 张太太上下扫了苏菲菲一眼,“这位是?” 苏菲菲清了清嗓子,往前优雅迈了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语气柔和。 “你们好,我姓苏,我先生是傅传江,傅氏地产的。” 张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哦”了一声。 李太太更直接,转过头问赵太太:“傅氏地产?你听说过吗?” 张太太耸了下肩,摇摇头,“没听过,现在什么小作坊小公司都自称某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苏菲菲的脸却烫得厉害。 傅氏地产才创立不久,主要在新界开发小型楼盘,规模不大,跟恒发那种大地产商肯定没法比。 “其实我先生也投资影视,tVb的剧,他投了好几部。” 苏菲菲赶紧补了一句,想抬抬身价。 张太太笑着说:“tVb啊,我先生以前也投过,后来觉得没意思,就不投了,赚不了几个钱。” 李太太点头附和,“就是,还是地产生意稳当,不过你们家是做什么地产的?我怎么没听我老公提过。” 苏菲菲的笑容僵了一下,硬撑着说:“我们家主要做商业地产,刚起步,规模不大。” 张太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苏菲菲浑身不舒服。 她似乎已经不愿意再和苏菲菲有什么交流,又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虞小姐,那就说好了啊,下个礼拜三我要约私厨。” 虞问芙点头,“好啊,提前三天报菜单给我就好。” 太阳都出来了,苏菲菲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原本以为,虞问芙退圈,等着她的就是一辈子困在庙街的油烟里。 可现实甩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个她看不起的女人,不但没有落魄,反而被豪门太太们众星捧月般围着。 她们约她私厨? 凭什么? 甚至她听说梁氏地产的梁太太竟然要帮她出版食谱书。 梁太太! 那个连她主动搭话都要小心翼翼看脸色的豪门太太,在虞问芙面前却亲密得像自家姐妹。 凭什么? 苏菲菲低下头闭了闭眼。 她不怕虞问芙过得好,她怕的是虞问芙过得比她好。 更怕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过得比她好。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做菜的。 豪门太太们吃腻了山珍海味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谁还记得她? 苏菲菲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好受了不少,她把目光投向虞问芙,再次试图融入她们。 “我跟虞小姐是老朋友了,以前在tVb一起拍过戏,她那时候就很照顾我。” 语气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张太太挑了挑眉,“你跟虞小姐是朋友?” 苏菲菲连连点头,“是啊,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张太太看向虞问芙,“虞小姐,你这位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过?” 虞问芙看了苏菲菲一眼,目光很淡,语气更淡,“我们不熟,以前在tVb做过同事,算不上朋友。”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菲菲的脸色刷的白了。 李太太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挡了下嘴。 “原来是不熟啊,那怪不得没听你提过。” 张太太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还以为是多好的朋友呢。” “苏女士是吧,你刚才说你先生投了tVb的剧?哪几部啊?” 苏菲菲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剧名。 张太太点点头,没再问,转过头继续跟虞问芙说话。 “虞小姐,你那个红豆沙今日有做吗?我都想过去喝一碗。” 李太太也凑过来,“对对对,我也想喝。” 虞问芙笑着说:“早上出门前就熬好了的,铺子十点才开门,这会应该还有。” 苏菲菲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攥紧了手里的爱马仕,指甲掐进皮里。 她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张太太看她还站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傅太太,要不你也一起?” 这是逐客令,但说得体面。 苏菲菲勉强挤出笑容,“不了,我今日还有事。”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极力控制着优雅和体面? 她不敢快,怕快一点会让她们看出她的狼狈。 她是苏菲菲,是豪门太太。 她不能输。 第181章 嫉妒,比利益更让人疯狂 中环威灵顿街,一间有点年头的老式茶餐厅。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伯在看马经。 苏菲菲坐在靠墙的卡座,眼前的茶早就凉了,但她动也没动。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 胡小雅从门口进来,大步流星,黑色西装外套内搭深蓝连衣裙,身上没戴任何首饰,拎着一个黑色大号托特包。 她径直走到卡座,把包往旁边一放,坐下,“路上堵车,迟了点。” 她招手叫服务员,“热柠茶,少糖。”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不能讲?” 她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苏菲菲脸上。 苏菲菲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沉底的柠檬片,不说话。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菲菲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心里难受。” 胡小雅靠在椅背上,等着她说下去。 苏菲菲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吐出来。 “你说,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她虞问芙?论演技,论样貌,我不觉得我比她差,可当初在tVb她就处处压我一头,后来我好不容易嫁入豪门,而她退圈摆摊,我以为我这辈子赢定了。” 她激动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可谁知道,她竟然在庙街开了个破铺子,那些豪门太太就跟中了邪一样围着她转,请她做私厨,跟她称朋道友。” “而我呢?我竟然连插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菲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想到早上发生的事她就难受,感觉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 胡小雅没说话,端起服务员送来的热柠茶,喝了一口。 苏菲菲继续说,“今日早上不是幼儿园报到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恒发地产的李太太和诚信实业的张太太她们围着虞问芙约什么私厨,有说有笑,我也在,她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攥紧了手里的吸管,“我主动上去打招呼,张太太居然问我是谁。” “我说了后,你猜赵太太说什么?她说傅氏地产?没听过,还说什么小作坊小公司都自称某氏。” 苏菲菲义愤填膺,声音尖了起来,“我们傅氏地产是不大,可她这话也太过分了。” “还有那个可恶的虞问芙,她竟然见死不救,说跟我不熟,害我被她们嘲笑。” 胡小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菲菲,我拿你当朋友,就跟你说个掏心窝的话,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自己过得并不好。” 她把茶杯放下,“你老公对你不冷不热,他儿子对你也不亲不近,你婆婆因为你的身份又看不起你,所以豪门圈子才不接纳你。” 胡小雅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苏菲菲的心上。 想到这些年她的辛酸与委屈,她的眼眶又红了,“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 她愤愤然:“凭什么她虞问芙就能过得那么好?” “我明白,你以前和她同在tVb,她就处处压你一头。”胡小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她现在风头正劲,报纸上夸她,豪门太太们捧她,那如果她突然不风光了呢?” 苏菲菲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胡小雅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我手里有版面,有记者,有线人,只要你有料,我就能帮你发出去,但是不能造谣,要必须有人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菲菲当然懂,这种事情她们俩以前没少干。 可问题是…… 她烦躁地抓了下头皮,“她那点破事早就报道过了,我手里已经没有其他新料了。” 胡小雅不慌不忙,“那就把旧料重炒。” “可是那些事,八卦周刊早就写过了,现在再写有什么用?” 胡小雅摇头,“不一样的,以前她是过气明星,现在她是庙街传奇、豪门私厨,我们不能错过这个热度,而且,不是炒冷饭,是加新料。” “可是我手里没有新料了啊。” 胡小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你没有,就找有的人啊。” “你老公以前是tVb的投资人,手里总有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当年虞问芙被雪藏,背后是不是有人?她欠的那二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事,你老公最清楚,都可以让他告诉你。” 苏菲菲摇摇头,“可是他不会帮我的,之前我跟他说虞问芙能在庙街开铺子,背后一定有男人,他还觉得我心术不正。” 胡小雅笑了,“这事也好办,他既然不帮你,你就找他拿点资料,剩下的我来,你又不用出面。” “什么资料?” 胡小雅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以前tVb的工作人员,有点资历,比较体面,比如跟过组的化妆师、服装师,或者副导演级别的,他们比一般人知道更多的内幕。” 她喝了口茶,“而且这种人说话有分量,哪怕说的是假的,读者也会信。” “找好后,你让他来报社找我,我来安排采访,你跟他说清楚,不会泄露他的身份的。” 苏菲菲思索着,“真的能行吗?” 胡小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菲菲,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吧,我们是老朋友了,我还能害你吗?” 胡小雅当然没有害苏菲菲的心思,但她有自己的私心。 她是《娱乐周刊》的主编,本就为了流量可以不顾一切。 她帮苏菲菲搞臭虞问芙,不只是为帮朋友出气,更是为了自己杂志的销量。 虞问芙近来风头正劲,报纸、豪门圈都在谈论她。 这时候爆出她的“黑料”,读者一定会买账。 这笔账,胡小雅算得很清。 至于真假? 她根本不在乎。 她是靠这个吃饭的。 在她眼里,新闻就是生意,真相可以买卖,名声可以摧毁。 她唯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杂志能不能卖出去。 至于其他的,那不是她考虑的范围。 她不怕得罪人,她只怕没人关注。 她帮苏菲菲,不仅仅因为苏菲菲是她朋友,而是她自己也想搞倒虞问芙。 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最见不得别人从泥里开出花来。 嫉妒,比利益更让人疯狂。 第182章 都火烧眉毛了,她怎么还这么淡定 几天后的早上,一本八卦周刊的头版出现了虞问芙的“黑历史”。 照片还是几年前tVb的剧照,旁边配着大标题: 虞问芙:玉女变欲女?陪睡制片人、勾搭当红小生、欠债不还,独家大揭秘! 副标题:据知情人爆料,亲眼见她为争角色和某制片人车震,和导演化妆间密会。 然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这会还没有开始营业的时间,罗燕飞刚刚出门丢垃圾,正好朋友有人在传这事,就随手买了一份报纸。 此时,她拿着报纸,气得手都在抖,“虞老板,你看这报社也太不道德了,竟然这么抹黑你。” 虞问芙正在切卤味,她放下刀,拿过报纸,扫了一眼。 “据知情人士透露”、“曾与虞问芙合作过的某tVb工作人员回忆”,没有真名实姓,没有确凿证据。 又来这一套! 她若无其事地把报纸丢在一边,洗洗手,重新开始切卤味。 罗燕飞急了,“虞老板,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我们继续做我们的。” “啊?但是如果任由他们乱传,肯定会影响咱们铺子的声誉啊。” “没关系,你先去把锅里的卤味翻一下。” 罗燕飞搞不懂了,这都火烧眉毛了,她怎么还这么淡定。 虞问芙正在搓汤圆,对面阿婆喊她去接电话。 是沈碧云。 她刚“喂”了一声,沈碧云急切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阿芙,今日《娱乐周刊》的头版新闻,对你很不利,你知道吗?” “知道。” “我查了下,那个爆料人,好像是以前tVb的服装师,现在在酒吧打工,给钱的中间人是胡小雅,也就是《娱乐周刊》的主编,对了,胡小雅跟苏菲菲是多年好友。” “还有,《娱乐周刊》最大的广告客户是傅氏地产,已经连续投了三年,一年大概五十万,还有几家美容院、减肥产品,都是苏菲菲介绍来的。” 虞问芙明白了。 如果是苏菲菲的好友,那一切就能说通了。 这个苏菲菲还真是能作。 沈碧云还在对面愤愤不平,“也不知道她是受谁指使,这么写你,你的生意还怎么做?你的私厨还怎么接?” 虞问芙笑了下,说:“云姐,你别担心,我的生意照样做,私厨照样接,信我的人,不会因为一张报纸就不信我。”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知道,人言可畏,我刚才也联系了在媒体行业的朋友,准备压下热度。” “没关系云姐,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解决,多谢云姐,回头我请云姐吃饭。” “行,那既然你心里有底,我也就放心了,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虞问芙站在街边想了下,立马就有了对策。 她回到铺子,继续搓汤圆。 罗燕飞似乎受到了惊吓一样,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圆圆贴在她身边。 “燕飞,招工启事贴出去了吗?” 罗燕飞回过神来,“你说的几个地方都贴了,我下午再去贴一遍。” 虞问芙点点头。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意太火爆,铺子里人手严重不足,得尽快招人。 至少得再招一个打下手的厨师,一个洗碗工。 她刚把汤圆放入冰箱,荣婆拄着拐杖来了。 虞问芙连忙上前扶,“荣婆,您怎么来了?” 荣婆摆摆手,她刚刚去买菜,听到有人议论这事。 她怕虞问芙年纪轻想不开,想着过来安慰下。 她径直走到卡座坐下,看着虞问芙,很是慈祥:“孩子,你听我说。” “荣婆您说。” 荣婆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放在她的手背。 “当年荣记出过一款肉馅汤圆,结果因为卖得好被同行造谣,说我们用死猪肉做汤圆,从此生意一落千丈。” 她看着厨房的位置,“你荣伯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说,你气什么?气死了,他们才高兴。” 她看向虞问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们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谣言止于智者,传几天自然就散了,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自己气自己。” 虞问芙笑着说:“我不会的荣婆,您放心吧。” 荣婆拍拍虞问芙的手,“那就好,荣婆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对了荣婆,既然肉馅汤圆卖的好,那后来怎么就没做了?” 荣婆叹了口气,“你荣伯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不愿意再做肉馅的,就换成了花生馅。” 虞问芙握着她干枯的手,认真道:“荣婆,那您想继续做肉馅汤圆吗?想做的话您教我馅料配比,我来做,我保证,肉馅汤圆一定会卖的很好的。” 荣婆就喜欢这种踏实好学的年轻人,瞬间来了精神。 “你今日有空的话,我现在教你。” 虞问芙赶紧说:“现在就有空,冰箱有肉,您看看行不行?” 荣婆拄着拐杖走进厨房,虞问芙打开冰箱。 荣婆瞅了瞅,拿出一块猪腿肉,“这种肥瘦二八开的前腿肉就可以。” 顾屿想吃馄饨,这肉是虞问芙早上刚买的,很新鲜。 “肉馅汤圆,顺德人叫咸汤圆,不是用水煮,要用高汤煮。”荣婆走到案板前,“馅料讲究鲜、嫩、多汁,皮要比甜馅的薄,还不能破。” 虞问芙系好围裙。 “肉一定要用手剁,不能用机器,机器绞的肉太碎,没嚼劲。” 她把肉放在案板上,示意虞问芙动手。 虞问芙拿起刀,先切片,再切丝,再切成丁,然后开始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荣婆不住点头。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刀工就这么出色,以前一定没少吃苦吧?” 虞问芙笑了笑没说话。 剁了快十分钟,肉茸起胶,黏在刀上。 荣婆用手指捏了捏,“到这个程度就好了。” 她让虞问芙把肉放进碗里,开始加料。 “盐和糖不要多,生抽、料酒、姜汁等比例放,胡椒粉也少一点。” 虞问芙按照她的说法一一把调料放进去。 荣婆又让她加了一勺清水,然后顺一个方向搅打。 “水要分次加,让肉吸饱水,这样煮出来才嫩。” 搅打了足有五分钟,肉馅起胶,黏在筷子上不掉下来,荣婆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腌半个小时。” 利用腌肉的时间,荣婆又给她说了皮的要领。 ? ?宝们,月底求月票,谢谢支持,爱你们~ 第183章 苍天啊,为什么要限购 “皮和做甜馅时一样,但要注意水量,不能软,一定要硬一点,不然包不住肉馅。” “我知道了荣婆,还有您刚才说肉馅汤圆要用高汤煮是吧?” 荣婆点点头,“对,用鸡汤就行,放几片姜,一点盐,等汤烧开了下汤圆,煮到浮起,再煮两分钟就好了。” “好,那我这礼拜六买只鸡回来,好好做一下这道肉馅汤圆,到时您尝尝。” “孩子,你有心了。” 虞问芙摇摇头,“应该的荣婆,对了荣婆,上礼拜六阿朗没过来,他给您打电话没?” 荣婆点头,“打了的,他上礼拜加班,说这礼拜过来。” “好,正好我也可以教他做肉馅汤圆。” - 跟虞问芙预料的一样,来虞记的都是信任她的人,所以虽然报纸上报道的这事被传得满天飞,但来买卤味的,没有任何人提及。 而且今日,新上了鸭头、鸭翅、鸭掌,还有一道主食手工捞面。 六宫格卤味拼盘再也不是固定品类,全由客人自选,当然也可以单点,只是不太划算。 中午十一点刚过,虞记座无虚席,门口的长队已经拐了两个弯。 昨晚虞问芙在门口贴了告示,今日新品:卤鸭头、卤鸭翅、卤鸭掌、手工捞面,限量供应,售完即止。 就因为这一句话,周康文咽了一晚上加一早上口水。 他昨晚上夜班,早上下班前临时检修了机器,过来庙街都已经十点多了。 轮到他时,他伸长脖子往玻璃展示柜里看。 鸭头对半剖开,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卤汁渗进每一丝纹理,骨缝里都浸透了颜色,泛着油润的光。 鸭翅并排躺着,皮紧绷着,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 而鸭掌堆成了小山,趾甲剪得干干净净,掌心的肉垫鼓鼓的。 虽然恨不得一次吃个够,但他也知道虞问芙的限购老规矩,只得说:“鸭头鸭翅鸭掌各一个,再要一碗捞面,虞老板,快点。” 周康文说得太快,差点把舌头咬了。 虞问芙用长筷夹出鸭头,卤汁顺着骨头往下滴,她利落地掰开,码在盘里,又夹了鸭翅和鸭掌,淋上一勺卤汁。 “你先找位置坐,捞面过会上。” 周康文端着盘子,疯狂咽了下口水,激动得手都在抖。 刚好角落处有人吃完离开,罗燕飞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招呼周康文过去坐。 周康文坐在桌子边,他先拿起鸭翅,使劲地闻了闻,一股霸道的卤香直冲鼻腔,让人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天上还是地上。 周康文以前其实不喜欢吃鸭头的,总觉得肉少,没什么吃的。 可此时,他却觉得哪怕肉少,每一块也值得细细探索。 他先将鸭嘴掰下,露出里面那条细细的鸭舌。 鸭舌覆盖着薄薄一层脆肉,牙齿轻咬,“嘎吱”一声,脆弹在齿间炸开,汁水四溅,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舍不得咽,慢慢品着。 吃完鸭舌,他扣开了鸭脑壳。 乳白色的脑髓嫩得微微晃动,他用牙签小心翼翼挑出完整一块,送进嘴里。 触感绵密,入口即化,就像吮了一口用鸭汤做成的嫩豆腐,没有一丝腥气。 他满足地闭着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接着他开始吃脸颊肉。 他用指甲轻轻地一撕,肉质细嫩得不可思议,不柴不塞牙,丝丝缕缕,嚼起来感觉有肉汁在齿间迸开。 然后他又将贴着骨头的那些碎肉一点点剔下来。 每一丝都浸透了卤香,似乎比大块的肉更入味,更让人上瘾。 他啃完后还不满足,又抓起骨头吮了好几遍。 对面的阿伯也在啃鸭头,赞道:“虞老板卤的这鸭头,味道还真不一样,越嚼越香。” 周康文深以为然,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 这虞老板,到底有多想不开,非要搞什么限购呢? 早点卖完早点休息难道不好吗? 真是的。 好在他还有鸭翅鸭掌,再不行还可以要点猪耳猪蹄等等,只是不知道待会排队的话还能不能买到。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刚才就应该一起买了。 他拿起鸭翅,轻轻咬了一口,皮在齿间断开。 皮下的油脂已经卤化,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胶质。 咬开后能看到纤维里渗着深褐色的卤汁。 他一根根骨头吮过去,滋滋有声。 还剩鸭掌了,周康文有点舍不得吃。 但最终理智还是没法战胜内心的欲望。 他对着鸭掌掌心那块厚厚的肉垫咬了下去。 胶质在嘴里爆开,筋是脆的,牙齿咬断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掌蹼薄而韧,越嚼越香。 还有关节处软软的小骨头,也被他直接嚼碎咽了下去。 旁边的年轻女人刚开始还矜持,用筷子夹着鸭掌小口咬。 可咬了一会觉得不尽兴,再看到周康文的豪放样子,索性放下矜持。 她直接上手,抓着鸭掌开始啃,啃的满嘴都是油,毫无斯文可言。 与此同时,虞问芙已经进入厨房。 她打开冰箱端出面饼,放在案板上,揭开上面的保鲜膜。 醒了一上午,面饼的延展性已经到了极致。 她双手握住面团两端,轻轻一抖,面饼便听话地垂下来,像一块柔软的白绸。 她没有立刻拉长,而是先将面饼在案板上摔了两下,啪啪两声,声音清脆,面饼被摔得更长更匀。 再握住两端,一拉一折,一拉一折,就跟耍杂技一样。 她几乎没有用力扯,每一下都看着非常轻松,似乎是在利用面团自身的重力让它慢慢延伸。 拉长,折回,再拉长,再折回。 面条在她手里越来越细,越来越多,从一根变成两根,两根变成四根,四根变成八根。 八根面条同时被拉长,根根分明,不粘不断,均匀得像用机器压出来的。 她手腕轻轻一抖,面条在空中翻飞,像舞者手中的绸带。 面条拉到第八下时,虞问芙停了下来。 这时面条已经有几百根。 她没再继续,把这把面往案板上一放,整整齐齐,根根分明。 在外面等待的客人,透过窗户看得眼睛都直了。 第184章 好吃到爆的手工捞面 厨房的窗户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虞老板这手艺,酒楼大厨都未必有吧。” “酒楼?酒楼用的是机器压面,谁会手工拉?这功夫没几年练不出来。” 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虞问芙把拉好的面放进锅里,用长筷轻轻搅散,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她没看表,只是看着锅里的面。 等面浮起来,再煮十秒,关火。 然后捞面,过冷水,沥干。 动作一气呵成。 十几个碗底早就调好了料:猪油、酱油、一点点糖、几滴醋、少许白胡椒粉。 她把沥干的面放进碗里,用筷子拌匀。 每一根面都裹上酱汁,颜色红亮,油光光的。 最后撒一撮葱花,几粒白芝麻。 罗燕飞开始上面。 周康文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根根分明,每根都裹着均匀的酱色,带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咕嘟一声。 他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吸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 面条非常筋道,每一根面都裹着酱汁,猪油的醇厚在舌尖化开,酱油的咸香紧随其后,糖的甜收尾,醋的微酸在喉咙里散开。 好吃到说不出话。 坐在一旁吃汤圆的阿婆问他:“这捞面味道怎么样啊?” 周康文吸着面连连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他阿妈也做捞面,但那是挂面,煮多一会就会坨。 虽然拌上酱油猪油也很香,可那香味是糊在嘴里的,咽下去就没了。 可眼前这碗面不一样,它的香味是一层一层的,从舌尖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一路暖下去,吃完嘴里还有余味。 他睁开眼,看着碗里还剩的面,一根一根,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还剩一点汤汁,他端起碗,仰头喝干。 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然后他才注意到,桌子上其实是有虞老板自制的辣酱的。 他心里那个悔啊! 这面拌上辣酱估计又是另一番风味。 旁边桌,一个年轻女人也点了一碗。 她本来是给女儿点的。 面上来后,她给女儿取了小碗,捞了几根吹了吹,让她吃。 小女孩吃了一口,眼睛一亮,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甚至把那碗面拉过去,护在了自己怀里。 年轻女人好笑地看着女儿:“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可话虽然这么说,看着女儿吃得那么香,年轻妈妈也好奇地夹起一根尝了下。 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碗面。 小女孩看着母亲的样子,“阿妈,我还可以再分你几根。” 年轻女人这次嚼得很慢。 面条在齿间弹开,麦香混着猪油的香,在嘴里弥漫。 她闭上眼,想起自己上学那会。 学校后门有家面馆,老板是内地人,姓杨,手艺特别好,专做手擀面,粗粗的,嚼起来很有劲。 后来毕业了,那家面馆关了,这些年,她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面。 她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好吃的手工面了。 没想到现在却吃到了,甚至,这面比手擀面更细更弹,味道比杨老板做的更好吃。 她咽下去,看女儿。 女儿已经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一个平日里吃饭都能磨蹭好半天的人,今日简直神速。 “阿妈,我还想吃。” 年轻妈妈看了看门外长长的队伍,笑着摇头,“这会排队估计买不到了,想吃的话明日再来。” 小女孩撅嘴,“为什么啊?明日还要等很久。” 她摸摸女儿的头,“好的东西,自然需要等。” 明日,她要一次要两碗,和女儿每人一碗。 - 午市高峰过后,圆圆回屋子睡觉了。 罗燕飞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端着托盘走回厨房。 虞问芙正坐在桌子边设计菜单。 “虞老板,我能不能请教你个事?” 罗燕飞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虞问芙放下笔,温和道:“可以啊,怎么了?” “你那个拉面的面饼,到底是怎么做的?我以后也想做给圆圆吃,她今天早上还说,想吃阿姨那样的面。” 罗燕飞顿了顿,“我以前在家也试过,但揉出来的面一拉就断,根本没那么筋道。” 虞问芙看着她,“你用什么面粉?” “就家里常用的那种面粉。” “你下次买的时候可以注意下,要买那种高筋面粉,蛋白质含量高,面筋才有韧性。” 虞问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面粉,放在案板上,“这是高筋粉,你摸摸。” 罗燕飞伸手摸了一下,粉很细腻,但也没发现和普通面粉有什么不一样。 “抓一把攥紧,再松开。” 虞问芙又取了一小袋普通面粉,“你再试试这个。” 对比了下,罗燕飞就发现了。 高筋面粉比普通面粉涩一些,攥紧松开后粉团不容易散。 “虞老板,我可以试着和下面吗?” 虞问芙点头,“当然可以啊。” 罗燕飞拿出一个盆,舀了几勺面粉进去。 虞问芙给她指导,“用温水,面粉和水比例大概二比一,但这个不是固定但,其实有个技巧,就是看天气,天干多放点水,天潮少放点。” 虞问芙一边说一边加温水,用筷子搅,“就这样,水要一点点加,让面粉慢慢吸收。不能一次全倒进去。” 她示范了下就让罗燕飞自己操作。 等面粉成絮状,“现在可以开始揉面了。” “要揉多久?” “揉到面团光滑,不粘手,不粘盆,看每个人的手法,通常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看到罗燕飞的揉面手法不对,虞问芙又开始示范。 她用手掌压下去,往前推,折回来,反复用力。 慢慢地,面团在她手里越来越光滑,最后变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揉好的面团要醒。” 她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醒半个小时,醒的时候不能动它,让它自己慢慢吸收水分。” “然后就可以了吗?” 虞问芙摇头,“醒完再揉一次,排出气泡,再醒,这样反复三次,面筋才会形成网状结构,拉的时候才不会断。” 她把盆放到角落,“今晚,这个面团就能拉面了。” 罗燕飞记在心里。 “虞老板,醒面有什么讲究没?” 第185章 这速度也太快了 虞问芙点头,“温度方面有讲究,温度太低,面醒不开,温度高了,面会发酸,最好放在室温二十度左右的地方,盖上湿布,别让表面风干。” “今日醒好的面已经全部卖完了,等晚上醒好后我再教你判断怎么判断面是不是醒好了。” “虞老板,要不那薪水就不用发我了吧,你给我们母女俩包吃包住,你又教我学做菜,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拿薪水。” 虞问芙笑着说:“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每天帮了我不少忙,哪有让你白干的道理?” “可是一直麻烦虞老板,我这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你别想那么多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这里没有任何规矩,你踏踏实实干就行了。” 虞问芙看了看时间,“对了燕飞,待会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店里的事就麻烦你了。” “好的虞老板,你放心去忙吧。” 一个午市高峰期,主食已经卖完了,那些卤味,虞问芙已经切好了,价格也是标着的。 罗燕飞做的就是招待客人,收拾桌椅,不复杂。 - 下午三点,旺角。 虞问芙准时出现在报社楼下。 胡小雅站在门口等她,手里夹着一支烟。 看到虞问芙,她面无表情地吸了口烟,“你找我有事?” 虞问芙开门见山:“你写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证据,你自己清楚,我给你三天时间,公开道歉,澄清事实。” 胡小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女人还挺理直气壮的,也不知道她一个卖卤味的,有什么底气。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只要读者相信就行,虞小姐,你以为我怕你?” 虞问芙看着她,“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化妆师吧?” “哪有怎样?我可是考了从业资格证书的。” 虞问芙冷笑一声:“那证书是不是真的应该不需要我说吧?” 胡小雅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虞问芙没回她,继续道:“你当时接了一个婚礼的活,新娘姓白,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她嫁的婆家很有钱,你嫉妒,于是在新娘的化妆品里掺了东西,导致新娘脸上起了疹子。” 胡小雅的脸白了。 这事她自认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却这么清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挤出了个冷笑:“虞小姐,你知不知道污蔑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给白小姐化妆品中掺东西的另有其人……” 虞问芙打断她,“后来事情闹大了,新娘家追究下来,你为了自保,把责任推给了另一个化妆师,也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陈玲莉。” 胡小雅呼吸不畅起来。 “后面陈玲莉被行业封杀,再也找不到工作,后来去了内地,就再也没回来过,我说的没错吧?” 胡小雅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虞问芙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的事多了。” 胡小雅咬着嘴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的姿态低了不少,“虞小姐,我答应你,我公开向你道歉。” 虞问芙摇摇头,“不够。” 胡小雅心里一沉,“你刚才不就是这个要求吗?” “你也说了,那是刚才,何况你刚才也没答应啊。”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虞问芙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很简单,第一,你亲自写一篇澄清文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说明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并公开向我道歉。” “第二,你辞去《娱乐周刊》主编的职务,离开这个行业。” 胡小雅愣住了,“辞,辞职?虞小姐,你知不知道我走到这个位置有多么不容易。” 虞问芙点头,“但是你并没有多么热爱这个职位嘛,不然也就不会不珍惜自己的羽毛胡编乱造,你辞了,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你换个行业,好好做人。” 胡小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最后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好,我答应你。” 虞问芙转身走了。 胡小雅站在原地,看着虞问芙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过了很久,她才回报社,高跟鞋还是那双高跟鞋,只是此时踩在地板上,已经没有了来时的气势。 当日晚上,《明报》头版刊登了一篇长文,署名为《娱乐周刊》主编胡小雅。 长文的标题是“关于《娱乐周刊》不实报道的真相与道歉”。 文章里,她详细交代了如何与苏菲菲合谋,如何指使服装师王秀丽编造虞问芙的相关爆料。 最后写道:“我从事媒体行业二十余年,做出这种违背新闻道德之事,无颜面对读者。即日起,辞去《娱乐周刊》主编职务,并退出媒体行业,在此,我向虞问芙女士郑重道歉,对不起。” 报纸还没卖完,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香港。 - 虞问芙也看到了这份道歉声明。 事情比她想象得解决得更快。 她跟胡小雅说的是三天,但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娱乐周刊》一周发行一次,可能得下个礼拜才能声明。 对她而言,早几日晚几日都无所谓。 没想到胡小雅直接在《明报》晚报中就声明了。 可见她是真的怕了。 罗燕飞盯着那份报纸,摸着下巴看了好几遍,百思不得其解。 “虞老板,你说这个胡小雅到底在搞什么啊?这道歉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虞问芙继续设计着菜单,头也没抬,“登报了,那就是真的。” “那她这是何必呢?早上才爆的料,晚上就发道歉声明。” 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语有点不太合适,罗燕飞赶紧说:“对不起啊虞老板,我不是说她不应该道歉,我只是有点想不通。” 她压根就没想过虞问芙去找过胡小雅。 “想不通就不想,这事不重要,来吧,我们看看面醒好了没?” 虞问芙拿出面,罗燕飞伸手摸了摸,面团柔软有弹性,就像婴儿的皮肤。 虞问芙分出一块,双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拉。 面团听话地变长,没断,“你看,这种就是醒到位了。” 罗燕飞试试了,非常惊喜,“虞老板,是真的。” “剩下的就是多练习了,拉面不难,难的是耐心。” - 第186章 豪门梦碎了 傅家。 苏菲菲刚冲完凉,裹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明报》晚报。 这应该是佣人刚刚送来的。 她其实对那些民生新闻之类的没什么兴趣,看报纸通常也只是翻到副刊,看看有没有什么娱乐圈的花边新闻。 目光落在头版处,她的心咯噔一下,手僵住了。 “关于《娱乐周刊》不实报道的真相与道歉。” 署名:胡小雅。 她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她浑身都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住。 这个不要脸的胡小雅,亏她还拿她当朋友,没想到竟然把她供了出来。 她把她们之间的见面密谋一五一十写了出来。 “与苏菲菲女士合谋”、“受其指使”、“收受其好处”。 合谋?这馊主意明明是她胡小雅出的!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报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她弯下腰去捡,手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看完后,她把报纸揉成一团,想撕,却浑身无力,怎么都撕不动。 她气急败坏地拨打胡小雅家的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外面传来脚步声。 婆婆王瑞琳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报纸,抖得哗哗响。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王瑞琳的声音锐利得就像刀子。 “傅家的脸,被你丢光了。” 苏菲菲站起来,嘴唇发抖,“阿妈,我……” 王瑞琳打断她,“别叫我阿妈,我没你这样不要脸的儿媳妇。” 她把报纸摔在桌上,“我早说过,戏子无情,你当初一门心思要嫁进傅家,说自己会收心养性,现在呢?收心?收的是害人的心!” 苏菲菲的眼泪流了下来,“阿妈,我也是被人骗了。” 王瑞琳冷笑,“骗?谁骗你?胡小雅的道歉声明写得还不够清楚吗,人家把你跟她合谋的事全抖出来了,你说是她骗你?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苏菲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瑞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等传江回来,你自己跟他说,我管不了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苏菲菲打了个寒战。 门又开了。 这次是傅传江。 他没换鞋,西装也没脱,手里拿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那份报纸。 他阴沉着脸走进来,把报纸往梳妆台上一拍,“你看到了?” 苏菲菲面如死灰,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 傅传江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明日一早,合作商会打来电话,问我们傅氏地产是不是跟造谣诽谤扯上了关系,你告诉我,我怎么解释?说是我太太干的?” 苏菲菲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眼下,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傅传江。 她扑过去,抱住他,“对不起,老公,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傅传江推开她,“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做人不要心术不正,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堂堂傅氏地产的太太,花钱买黑稿去造谣一个卖卤味的?你知道外面会怎么传?傅氏地产四个字,估计都要成为笑话。” 苏菲菲低下头,一个劲地抹眼泪。 傅传江看着她,“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先搬出去住,等这个风声过去,我们去办手续。” 苏菲菲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你要和我离婚?” 傅传江没回答,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苏菲菲追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他,“老公,你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我不信,你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我离婚。” 傅传江没回头,“你是成年人了,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后果。” “但是,但是如果我们离婚了,对公司也是有影响的啊。” 傅传江转身,看她的眼神中满是厌恶,“但是我不想把一个定时炸弹留在身边。”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毫无留恋。 苏菲菲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靠着墙,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 中环,陆记茶楼。 周于锡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等一个重要的人。 几个老茶客正喝茶看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头版,愣住了。 “这不是早上那个写庙街那什么店的文章吗?原来是编的?” 一听到庙街那什么店几个字,周于锡心里一紧。 那人把报纸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接过去看了一遍,啧啧摇头,“《娱乐周刊》那个胡主编,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挖八卦挖得没底线,这次栽了吧?” 另一个接话,“那个傅太太,也是够闲的,人家开店关她什么事?非得搞臭人家。” 眼镜男人说:“嫉妒呗,她们俩以前都在tVb,后来又都退圈了,现在看人家日子过得好,她眼红。” “她眼红什么?她不是嫁给那个什么投资人了吗?家里也不缺钱吧?” “家里是不缺钱,但她没话语权,而且傅家那老太太是出了名的难缠,还有个儿子,给人家当后妈嘛,能有多好。” “你怎么对那个女人了解这么多?” “我老婆的朋友以前就是tVb的制片人。” 茶客们议论纷纷。 周于锡走过去,拿起那份报纸。 看完那份道歉声音,周于锡嘴角上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早上,他就看到了《娱乐周刊》中关于虞问芙的那份报道。 说实话,写得非常过分,尤其对女人来说。 当时他还想给虞问芙打电话去问问的,后来又觉得可能人家根本不需要。 虞问芙不是那种会被人言击倒的女人。 她能在庙街从一个小摊做起,到如今开了铺子。 能在豪门太太中说得上话,能被沈碧云当作知己。 能让何所长的母亲点名要她做菜。 这样的人,内心非常强大,不会因为一篇八卦周刊就乱了阵脚。 退一万步说,她如果真的需要他帮忙,她会开口。 他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就是添乱。 现在看来,他猜的没错,这个女人,确实有本事。 第187章 她不是那种人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慢慢的,就像整个鞋底蹭着木板。 林国财走上来了。 他年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灰白的头发乱麻麻的。 周于锡赶紧站起来,“财叔,这边坐。” 林国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窗外,中环的街景,他已经好久没看了。 以前在镛记阁上班,天天路过,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反倒陌生了。 “茶凉了,我让伙计换一壶。” 周于锡准备招手,林国财摆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不用,凉茶也好喝。”说着,他抬起微微发抖的手,端起喝了一口。 周于锡心里五味杂陈。 “财叔,你最近怎么样?” 林国财笑了笑,“老样子,在家待着,帮老婆做做家务。” 他自嘲般地笑了下,“手不争气,去外面找工作,人家一看就摇头。” 他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搁在桌上。 右手微微发抖,幅度不大,但止不住。 周于锡看着那只手,曾经多么灵活的一只手,现在这只手连茶杯都端不稳。 他喝了口茶,想起当年在镛记阁的事。 林国财,本来是潮州人。 十六岁入行,从洗碗做起,后来跟着老师傅学烧腊,一做就是三十几年。 他曾在镛记阁做过十年烧腊师傅,手艺没得说,尤其擅长砍功。 整只烧鹅在他手下,三刀下去,骨肉分离,皮不碎,肉不散。 他不但砍得准,砍得利落,还砍得有艺术感,后厨的人都叫他“林一刀”。 但三年前,他因为意外,右手手指神经受损,微微发抖,精细的刀工做不了了。 后厨那班人排外,财叔又是老派人,不会来事。 本来一个手艺人,受到这种伤就已经非常难过了,还要遭受这种心理折磨,林国财每日过得非常痛苦。 周于锡就给他安排了看仓库的闲差。 但不知道为什么,财叔做了半年就走了,连赔偿金都不要。 周于锡觉得一直有愧于他,后来又给他介绍过几家酒楼。 可人家一看他的手抖,都摇头。 而那种小餐厅就更不用说了,去了之后不但要当刀工,还要洗碗打杂。 尤其,人家以他手抖为由,使劲压薪水。 就这么在家闲了两年,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老婆身体也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于锡看到虞问芙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也贴了招工启事,说需要一名可以帮忙的厨师。 他想到了财叔。 “财叔,我给你找了个活。” 周于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招工启事,推过去。 林国财低头看,“虞记,庙街。” 他抬起头,“就是卖卤味那家?” 周于锡很意外,“财叔你知道?” “上过报纸的。” 周于锡点头,“嗯,老板叫虞问芙,厨艺厉害,人也善良。她的铺子生意火,现在忙不过来,需要个懂厨艺的师傅帮忙。” “可能就是砍鸭头、剁猪蹄之类的,都是粗活,切卤味那种精细的一直都是她自己做。” 他看向林国财的手,“你手抖,但砍骨头没问题,我见过你砍,稳得很。” 林国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周先生,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人家能看得上我吗?” 周于锡摇头,“虞小姐不是那种人,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林国财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攥紧拳头,想让它停下来,可根本控制不了。 “财叔,你在我镛记阁做了十年,我亏欠你的。当初不是我不想留你,是后厨那些人……” 他还没说完,林国财就打断他,“周先生,你别说了,我都知道,这些年你对我够好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答应你,跟你去见她。” 周于锡赶紧点头,“好,那就明日下午,我去接你。” - 第二天下午。 周于锡推开虞记的门,侧身让林国财先进。 林国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他没来过虞记,但听过,也在报纸上见过,街坊嘴里也听过。 他们都说老板虽然年轻但手艺好,卤味香飘半条街。 他以为会是那种嘈杂油腻的街边小店,没想到里面这么干净亮堂。 深蓝色卡座,实木桌子,每张桌上方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这会店里人并不多,虞问芙正在厨房忙碌着。 看到有人进来,罗燕飞上前招呼,“两位这边请。” 周于锡点点头,“我找虞小姐。” “好,你稍等。” 虞问芙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着说:“周先生来了?想吃点什么?” 周于锡指了指林国财,“我看到你的招工启事,说需要一位懂厨艺的师傅。” 虞问芙赶紧说:“来,我们进去聊。” 三个人在厨房的休息区坐下,虞问芙倒了茶水。 圆圆站在门口,探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林国财。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手。 她实在不明白,这么热的天,这位阿伯的手为什么还会冻的发抖? 罗燕飞一把拉开她,低声说:“圆圆,你去外面玩,阿姨他们在聊事情,不能打扰他们。” 圆圆听话地走开了。 “虞小姐,这是林国财,你叫他财叔就行,他学了三十几年的烧腊,之前在镛记阁做了十年,厨艺没得说,只是手受过伤,可能做不了精细的活。” 林国财局促不安地把手缩了回去,低着头,“虞小姐。” 虞问芙点点头,“没关系,不需要做精细的活,财叔,您什么时候能上班?” 林国财愣住了,“虞小姐,你,你不嫌我手抖?” 虞问芙笑着说:“当然不嫌,相反,我还非常庆幸周先生把您介绍给我呢,我入行前,论资历,还得喊您一声前辈,以后还希望您能多指点呢。” 林国财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他在极力控制鼻腔处的酸涩。 这么些年,因为手抖,他处处碰壁,他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愿意接纳他,甚至还说庆幸遇到了他。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明日就可以。” 周于锡开口:“财叔,你先去外面等我,我跟虞小姐还有几句话要说。” 林国财点头,推门离开。 第188章 补偿 周于锡重新坐下,虞问芙也坐回来。 周于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虞小姐,财叔不容易,三年前伤了手,在镛记阁受其他厨师排挤。” 说到这里,他停下,自嘲地笑了笑,“我真失败。” 虞问芙没插话,周于锡继续说“我去看过他几次,他老婆身体不好,靠他养家,他闲了两年,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他手抖就摇头。” 他放下茶杯,“你肯用他,我多谢你。” 虞问芙笑着说:“他是你介绍来的,我当然相信,而且就手抖,不影响什么的。” 周于锡点点头:“他这人平日里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你交代的事,他会做好的,就是自尊心强,生怕别人可怜他,你就拿他当自己人,不要太客气,该说就说。” 虞问芙点头,“我知道。” 周于锡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这是五万块,我直接给他,他肯定不收,希望你能以薪水的名义慢慢发给他。” “不用,周先生,他现在帮我做事,我肯定会给他付薪水的。” “这是我欠他的,还希望你帮这个忙。”周于锡叹了口气,“他在镛记阁做了十年啊。” 话都说到这份了,虞问芙也没再推辞。 听得出,财叔的那次意外其实属于工伤。 周于锡本应该要负责。 周于锡站起来,“行,那我走了,财叔那边,你多担待。” 虞问芙也站起来,“周先生,多谢你。” 周于锡摆摆手,“是我应该谢你才行,你这里给他提供了个好机会,我也放心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虞问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转身回厨房。 罗燕飞凑过来,“虞老板,那个财叔,靠谱吗?” “靠谱。” “但是我看他的手好像有点问题,能行吗?” 虞问芙笑着说:“财叔很厉害的,十几岁就开始学厨了,手是意外受过伤,不影响的。” 罗燕飞瞪大眼睛,“啊,这么厉害啊,那他什么时候上班?” “明日。” - 凌晨四点,庙街还在沉睡。 虞问芙来到庙街,便看到财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财叔,你怎么这么早?” 林国财点点头,“起来得早,就直接过来了。” 他顺势提起门口的食材。 虞问芙拉开铁闸走进去,罗燕飞也已经起床了,正在擦桌子。 虽然虞问芙说了,白天本来很辛苦了,早上不用太早起来,可她根本不听。 每日起床后雷打不动地擦桌子拖地。 看到林国财,她想起虞问芙说的,非常恭敬:“财叔早。” 林国财点点头,径直走向厨房,拿出袋子里的磨刀石。 这磨刀石跟了他几十年。 他把它放在水池边,检查了下所有的刀具,挑出不够锋利的,就开始一把一把磨起来。 虞问芙心里一动。 作为常年和刀打交道的人,虞问芙自己也会磨刀,只是开了店,平日里太忙,这种不紧急但重要的事总是排到最后。 这位财叔还真是个细心可靠的人。 门口有敲门声,虞问芙和罗燕飞走出去,把食材提了进来。 林国财磨好刀,一回头便看到虞问芙在处理猪蹄。 他沉默着拿了一把镊子,从食材中取出一只鸭头。 只见他先检查鼻孔和喉咙,用小刷子刷干净,再用镊子拔掉残留的细毛。 虽然他手在抖,但镊子对准后,却拔得很稳。 拔完毛,又用流动水冲洗干净,码进另一个盆里。 整套动作看着非常熟练。 虞问芙在旁边处理猪蹄。 猪蹄的毛比鸭头难拔,毛根深,虞问芙都是用火烧。 她先把猪蹄架在灶火上,皮烧得微微发黑,再用刀刮掉焦皮,这样不仅去毛干净,还能去腥增香。 林国财瞥了一眼,以前跟师傅学烧腊时也学过这个法子,烧猪也要用火燎皮,燎过的皮炸起来才脆。 林国财什么也没说,处理完鸭头继续处理鸭翅。 鸭翅的细毛最多,尤其是翅中和翅尖的连接处。 他用镊子一根一根拔,非常有耐心。 虞问芙看他拔得仔细,问:“财叔,你以前在镛记阁,是只掌厨还是也需要处理食材?” “要处理食材。” 他果然话少,没再说话。 但是每处理好一只鸭翅,他就把它仔细码进盆里,一只只码的整整齐齐。 等所有食材处理完,林国财又看了看四周,“虞小姐,还有哪些需要我帮忙的?” 虞问芙朝外面看了看,罗燕飞正在认真拖地,而且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看到老板和人谈事,一般不会进来。 “暂时没什么需要做的,财叔,您坐,我跟你聊点事。” 林国财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是虞小姐看到他拔毛太慢反悔了吧? 唉,他都尽量加快速度了,但是他的手实在不争气。 他又习惯用右手。 他忐忑不安地坐在虞问芙对面,低着头,手放在腿上,似乎比平日里抖得更厉害。 “财叔,我想跟您谈谈待遇问题。” 林国财猛地抬起来,赶紧说:“虞小姐,我可以接受任何薪水。” 虞问芙一愣,随即就明白了他可能误会她的想法了。 “财叔,您这个职位的薪水是五千,每年会调薪两次,另外每日包餐,如果您没什么异议,等这几天空了,我去把合同打印出来。” 林国财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多,多少?” 虞问芙举起手掌,“五千。” 这数额都快赶上镛记阁了。 “虞小姐,这,这太多了。” 虞问芙笑着说:“财叔,咱们店里就三个人,但活很多,平日里很忙的,五千块,这只是基本工资,等年底,还会根据营业额发奖金。” “虞小姐,但是我的手……” 林国财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虞问芙知道他想说什么,“财叔,您再别说手的事,您厨艺功底这么好,能帮我不少忙,留您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何况,”虞问芙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也有求于您。” 第189章 创新?确实值得尝试 虞问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走到林国财旁边。 “财叔,您看看这个。” 林国财接过本子,是一个外送类的菜单,前面是一些家常菜和例汤,右下部分是烧腊类。 他抬头头:“虞小姐,你想做烧腊外送?” 虞问芙点点头,说:“我之前本来没想过的,昨日见到您突然想把烧腊也加进去。” 顿了顿,她继续说:“财叔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觉得烧腊适不适合做外送?” 林国财用手指轻轻敲着本子边缘,沉默了一会儿。 “烧腊外送不好做,烧鹅、烧鸭、叉烧,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皮脆,肉嫩,汁多。但是放半个小时,皮就软了,而外送的话,咱们这里的交通你也知道,只怕送到已经不是那个味了。” “客人吃到的不是最好状态的烧腊,会以为我们手艺不行。” 虞问芙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在想,以您的经验,能不能把烧腊改良一下,做成一种皮不脆但入味,适合外送的品类。” 林国财有些惊讶,他做了几十年烧腊,一直考虑的是精益求精,但是好像从来没想过创新。 如果真能创新出一种新品类,好像也还不错。 “行,我这两日好好考虑一下。”林国财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虞小姐,那铺子里还有哪些活是需要我做的?” “财叔,您可能也听说过,我有时要去外面做私厨,我希望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您能帮忙做卤味。” 林国财一愣,“我?” 他随即摇摇头,“但是我从来都没做过卤味,恐怕帮不了这个忙。” 虞问芙笑着说:“没关系,这个很简单,您懂食材,也懂火候,估计看几次就会了,今日您就可以看看。” 虞问芙起身,开始焯水。 她烧开一大锅水,加姜片、葱段、料酒,然后把所有食材分批下锅。 顺便给财叔说了下什么食材先下,什么食材后下。 这个其实即便她不说,林国财也是知道的。 焯好水后,虞问芙把食材码进大盆里备用。 接着开始炒糖色。 锅开火烧热,倒入油,放冰糖,转小火慢慢炒,等冰糖融化,从白色变琥珀,再变枣红,起大泡。 倒入开水。 滋啦一声,白汽升腾,糖色化开,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汁水。 虞问芙把焯好的食材分批下锅,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 然后放入配好的香料包,加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 林国财忽然开口,“虞小姐,你的香料包里,是不是加了丁香?” 虞问芙丝毫不觉得惊讶。 财叔是做烧腊几十年的老师傅,味觉肯定也比较敏感,懂香料很正常。 她点头,“嗯,加了一点点。” 林国财疑惑,“丁香味重,一般卤味中好像是不加的。” 镛记阁后厨分工很细,每位师傅都有自己各自需要负责的领域,比如烧腊师傅,比如卤味师傅。 他做了十年烧腊,没动过卤锅。 但在后厨呆的时间久了,也大概知道卤味需要用到哪些调料。 不过虞老板是专业做卤味的,人家放什么调料,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只是好奇为什么。 纯手艺人的好奇。 “是的财叔,一般是不加丁香的,但鸭肉太腥,丁香能去腥,不过也不能多,多了会抢走本身的味道。” 虞问芙继续说:“还有,这个其实也与季节有关系,夏天大部分时候需要加,冬天就不需要了。” 林国财点点头,心里对虞问芙又多了一份欣赏。 她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对食材的观察和理解这么深。 一看就是那种极有天赋的人,以后肯定会大有作为。 但是他心里有个疑问。 一直到虞问芙盖上锅盖,林国财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虞小姐,我听说做卤味的人,都要用老卤水。” 虞问芙点头,“是啊。” “既然有老卤水,那你为什么还要炒糖色,加新香料包?” 虞问芙笑着说:“财叔,你是不是以为老卤水是每次卤之前就放进锅里的?” 林国财更疑惑了,“难道不是吗?老卤水应该是越煮越浓,越煮越香啊。” “我以前在镛记阁,卤味师傅每天就是把老卤水烧开,加食材进去卤,从来不炒糖色。” 虞问芙点点头,“他做的是大众卤味,那种手艺好的话,做出来也还可以,但少了一样东西。” 虞问芙看着林国财,“少了魂。” 林国财思索了下,镛记阁的卤味确实算不上出名,或许真的是这个原因? 虞问芙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端出一个大砂锅。 砂锅是深褐色的,盖子边缘磕了一小块,外面洗得很干净。 “这是老卤水,不过时间还不太久,就养了几个月。” 她揭开盖子让林国财看。 里面是深褐色的浓稠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舀一勺起来能拉出丝。 “但是,老卤水最正确的用法不是每次卤之前就放进去的,是卤完之后放的。” 林国财愣住了,“卤完之后?” 虞问芙点头,“老卤水的作用,是打底,它提供的是底蕴,不是主味,主味要靠新加的香料和新炒的糖色。” 她指着锅里正在翻滚的卤汁,“等食材卤好捞出来,再往卤汁里加一勺老卤水,让老卤水和新卤汁融合,然后烧开,撇去浮沫,晾凉后再装回砂锅。” “简单来说就是,老卤水提供的是厚度,新香料提供的是香气,两者结合,卤味才有层次。” “而且,”虞问芙把砂锅放到灶台上,打开火,慢慢加热,“老卤水每天要烧开一次,杀菌防酸。” 林国财沉默了。 他做了三十几年烧腊,以为像卤味这种简单东西,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就靠老卤水。 可现在才发现,他竟然连老卤水都没真正理解过。 好在这位虞小姐也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 他确实学了不少,也希望以后真能帮到她。 但其实对虞问芙而言,她也是非常开心的。 作为手艺人,她最喜欢和人探讨厨艺。 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但往往是不同领域的手艺人,能带给她更多的思考与灵感。 三日后,她跟财叔二人就创新出了一道适合外送的烧腊新菜品。 第190章 改良叉烧 早上,做好卤味,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虞问芙从冰箱取出腌好的五花肉。 以前,她腌叉烧,通常用的是叉烧酱、生抽、老抽、糖、玫瑰露酒、蒜末、姜末,再加点南乳提香。 但是这种在酱汁中腌出来的叉烧,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不够味。 林国财给她提供了一个新思路,让她干腌。 他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块,然后用叉子在肉表面扎了很多小孔。 接着在肉上抹上酱料,用保鲜膜包紧,放冰箱腌过夜。 这么做的目的是让腌料慢慢渗透进肉里。 但一开始虞问芙其实是有疑问的,因为这样腌的肉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容易发干,一个是会比较咸。 林国财在这方面有经验,他能把控时间。 他把腌制好的叉烧放在烤盘上,刷了一层蜜糖水。 烤箱预热二百度,放进去烤二十分钟,取出,再刷蜜糖水,翻面烤十五分钟。 烤好的叉烧颜色红亮,表面微微焦黑,油光光的。 林国财抖着手切了一片,递给虞问芙,“尝尝。” 虞问芙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紧实不柴,叉烧的甜咸渗进了每一丝纤维。 她嚼着,点头,“这种确实比湿腌的更入味。” 但还没完,此时的皮还是脆的,根本不适合外送。 接下来还有重要一步。 烤完,趁热放进蒸笼,小火蒸半个小时。 这样皮会变软,但肉不会柴,而且汁水锁在肉里,不会流失。 外送的时候,皮软不硬,肉嫩不干。 客人拿到手,热一下跟刚出锅差不多,切片,淋原汁,配饭,想想都好吃。 其实这个方法,林国财一开始也想过在镛记阁实行,但后厨其他烧腊师傅都觉得麻烦,烤完又蒸,多了一道工序,而且好像不伦不类,不愿意配合。 就一直没实行。 叉烧蒸好后,虞问芙从蒸笼里端出来。 咬下去第一口,皮糯糯的,就像吃了一口化开的麦芽糖。 肉一点都不柴,一丝一丝的,汁水被锁在里面,牙齿一碰就涌了出来。 先是叉烧酱和蜜糖的甜,然后又是酱油和南乳的咸,最后是玫瑰露酒的香。 香味中既带着烤的那种焦香,又带着蒸出来的润香,不冲不腻,温温热热的,让人非常满足。 “财叔,您的干腌加蒸,比我之前想的低温慢煮更合理,出餐也快。” 林国财点点头,“但是就味道方面,其实你那个低温慢煮可能更好,主要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店里忙不过来。” 顿了顿,林国财又道:“虞小姐,那我这个方法你是认可的?” 虞问芙笑这着点头,“当然认可,您做烧腊几十年,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听您的。” 林国财的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蹉跎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道有人竟然说听他的。 而且是一位厨艺方面天赋极高的女人。 不是听他的话,是听他的经验,听他的心血。 - 罗燕飞一进铺子就闻到了香味。 今日早上,她带女儿圆圆去医院打预防针。 “燕飞,快尝尝这个叉烧怎么样?” 罗燕飞洗了手,接过一片尝了下,连连点头,“很好吃啊,只是这个皮怎么这么软?” 传统叉烧,外面的皮都是脆的。 虞问芙笑着说:“这个是财叔改良的新菜品,准备专门做外送的。”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小碗,给圆圆夹了几片。 “改良?财叔太厉害了,是怎么改的呀?” “先干腌过夜,再烤二十分钟,最后蒸半个多小时。” “干腌?” 虞问芙点头,“对,把各种腌料涂在肉上,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就行了。” 罗燕飞赶紧跑进厨房里间,拿出本子和笔,把这个方法记了下来。 自从上次虞问芙提了教她做菜,罗燕飞就对这事非常上心。 平日里虞问芙提到的一些技巧类的东西,她都会及时记到小本子上,并找机会上手尝试。 有人指点就是不一样,短短时间,她觉得自己的厨艺大有长进。 就比如昨晚,她按照虞问芙教的方法,调了馄饨馅,圆圆一下子就吃了十二个。 要不是担心她消化不良,圆圆估计还能多吃四五个。 罗燕飞现在满是干劲,虽然每日四五点就起床了,但她一点都不感觉累,反而觉得生活越来越有盼头。 “哦对了燕飞,你待会去打印店再打印一些招工启事,招一名外送员。” 罗燕飞点头,“好,你说下条件,我马上就去。” 虞问芙想了下,说:“住在庙街或周边,对交通路线非常熟悉,尤其是知道一些小巷子或者后门的,最好是本地人。” “然后骑车技术要好,愿意爬楼。” “薪资由底薪加提成组成,提成按单算,简单来说,就是多劳多得。” 最后,虞问芙又补充了一句:“男女不限。” 罗燕飞点点头,她把这几点都记在了本子上,准备待会拿给打印店的老板。 - 何景明和张强进来的时候,虞问芙正在切卤味。 张强开口:“虞小姐,好久不见啊。” 虞问芙抬起头,一看到是他们二人,放下刀。 “二位快请坐。” 张强点点头,“要一份猪头肉,两碗红豆沙。” 然后他们走向卡座坐下。 何景明打量着他装修的这家人气很旺的店,不由得想起它最开始的模样。 不得不说,虞小姐确实是懂一些设计的。 她当时说的那些装修细节,比如每个桌子上方的壁灯,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多余。 虞问芙端着一盘猪头肉,两碗陈皮红豆沙走了过来,然后在他们旁边坐下。 何景明喝了一口红豆沙,说:“虞小姐,你这生意不错啊。” 虞问芙看了看铺子,点头,“嗯,还行,你们俩最近怎么样?” 何景明笑着说:“我呢,老样子,天天和石灰水泥打交道,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他看了看张强,继续说:“要不是我这弟失恋了非要拉我出来走走,我这会估计还在家里补觉呢。” 虞问芙一愣,看向张强,“张哥,你失恋了?” 第191章 意外之喜 张强气得捶了表哥一拳,“你胡说什么,我失个屁的恋。” 何景明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是一直把你那破工作当初恋吗?现在失业了,不就是失恋吗?” 原来是失业了。 虞问芙看了看张强,突然问:“张哥,你熟悉这附近的路线吗?” 张强一愣,这个他可太熟悉了,不然也不会当初带虞问芙去找房屋广告。 只是他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 何景明替他回答:“他啊,常年在外面跑,别说附近,整个香港都熟,熟得能当出租车司机。” “那会骑车吗?” 何景明又笑:“三岁就会了。” 虞问芙心里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外送员吗? “张先生,我这边需要一名外送员,你愿意做吗?” 张强看向她,“外送员?” 虞问芙点点头,“一开始我们会限定范围,庙街、佐敦道、油麻地一带,远了不送,只是可能会涉及到爬楼梯。” 何景明问:“那薪资怎样?” “底薪加提成,底薪一千五,提成与单量挂钩,一单五元。” 何景明吃了一惊。 这个时期,酒楼、茶餐厅等也是有外送员的,薪资结构也差不多,只是提成中,通常都是一单一两元,最多三元,一单五元的几乎没停过。 他赶紧说:“可以的,这事我弟肯定能做。” “张哥,你愿意吗?” 张强犹豫着,其实内心深处他不太愿意。 他之前在星煌影业,虽然做的也是催收啊之类的杂活,但毕竟是大公司,听上去也比较高级。 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现在,让他骑个摩托车,后面挂个保温箱去跑外送,这个怎么听怎么别扭。 万一碰到的客人正好是那些死对头,还不知道人家怎么笑话他呢。 但是,虞问芙给的确实也多。 一千五的底薪,一单五元,就在庙街、佐敦道、油麻地一带,以他的速度,一天跑个四五十单不成问题。 只要勤快,一个月都快上万了。 这个可不是小数目。 看他半天不说话,何景明使劲地推了下他,“虞小姐问你呢,说话啊。” 张强回过神来,“我,我考虑一下。” “这么好的机会,还考虑个屁。” 这时,罗燕飞提着布袋子走了过来,“虞老板,圆圆睡着了,我现在去打印招工启事了啊。” 何景明心里咯噔一下,“招工启事,虞小姐,不会就是外送员的招工启事吧?” 虞问芙点头,“是的。” 何景明急得又推了张强一把,“你可别不知道,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张强终于点头,“行,我愿意。” 虞小姐以前可是救过他的命的。 别说人家开这么高的薪资,就算免费让他帮忙做外送员,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面子算个什么。 “好,那这两天你自己也准备一下单车或者摩托车,还有外送专用的那种保温箱,到时找我报销。” 何景明问:“虞小姐,什么时候上班呢?” 这个虞问芙还真没法回答。 外送菜单可以马上贴出来,也可以在报纸和传单上打打广告。 但眼下还有一样重要的事没有解决,那就是装电话。 店里没电话总归是不方便的。 外送全靠电话。 “可能还需要等几日,你留个电话,到时我提前通知你。” - 林国财知道装电话的流程,他说要先去申请。 拿身份证、商业登记证、店铺租约,去湾仔的香港电话公司营业厅填表、交押金。 然后等他们安排师傅来安装。 这个倒是不难,虞问芙打算今日把资料准备好,明日就去申请。 第二日。 虞问芙到了湾仔轩尼诗道的香港电话公司营业厅。 大厅里人不少,虞问芙拿了申请表,有好几页。她坐下来一项一项填。 填好表,她交到柜台。 柜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虞问芙。 这个女人可真漂亮,比那些电影明星还好看。 她又看到申请地址,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庙街虞记吗? 她之前也有幸吃到过一次,那味道真让人永生难忘。 忍不住语气都温柔了一点,“押金六百块。”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钱递过去。 柜员开了收据,递给她。 “师傅会电话通知你安装时间,大概两个月。” 虞问芙愣了,“要这么久吗?能不能快一点啊?” 柜员摇头,“装电话的人多,装机师傅排期很满,最晚也要一个月。” “那还有什么办法吗?麻烦你了,我真的急用。” 柜员想了下,说:“你再多交三百快,办理加急,我帮你额外申请,估计半个月就能安装。” 虞问芙从包里又拿出三百块。 柜员收了钱,在表格上盖了个“加急”章。 “好,你回去等,师傅到时会联系你。” 等电话的日子,虞问芙也没闲着。 她让罗燕飞去打印了一沓外卖单,然后让她把菜单背熟,这个主要是为了方便接电话时点单。 然后,她还专门画了一张外送范围地图,她的外送原则是,骑摩托车不超过十五分钟。 - 半个月后,电话公司的师傅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提着工具箱。 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是虞小姐吗?我过来装电话。” 店里的客人一下子看向他。 虞问芙走过去,点头,“对的,请进来吧。” 师傅扫视了下店,走过去点餐区,把电话机在前台旁边的墙上比划了下,“装在这里可以吗?” “好。” 师傅熟练地打孔、拉线、接线、调试,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然后他拿起话筒,拨了测试号码,通了。 “好了。” 师傅让虞问芙也听一下。 虞问芙接过话筒,听着了里面的嗡嗡声,“可以了,多谢师傅。” 师傅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号码。” 虞问芙把号码抄在点餐处的黑板上。 转身对客人们说:“各位,待会大家出门时可以顺便记一下虞记的电话号码,以后如果要预定位置的话,直接打电话就好。” “另外,我们也即将推出外送服务,外送菜单我们明日就去打印,欢迎大家到时品尝。” 有人疑惑:“虞老板,外送菜品和店里的不一样吗?” 第192章 被惊醒了 虞问芙笑着点头:“对,堂食和外送是不同的菜品。” “为什么要区分呢?这卤味和糖水也完全能做外送啊?又不会坏。” “对啊虞老板,为什么卤味不能外送啊?” “主要是基于品质考虑。”虞问芙解释,“卤味都是当日四五点现卤,自然冷却,然后冷藏保存,大家来店里用餐时,我们会现场切盘,这也保证的是最佳口感。” “如果外送,途中要耗时,胶质发粘,会失去那种凉中带脆的独特口感。” 其实还有没说出的,也是最主要的第二点,那就是产品差异化管理。 虞问芙想打造两条完全不同的产品线。 客人想吃正宗卤味,必须来店里。 店里的热闹和烟火气,对其他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而外送,则要选择适合路途颠簸,加热后味道不变的菜品。 主要是为了方便周边街坊和码头工友,是让他们在忙碌时也能吃到虞记的味道。 两条线互不干扰,各有各的客户人群。 - 傍晚,虞问芙提着包好的馄饨回家。 有了财叔帮忙,她现在基本都能在这个时候回家,陪顾屿玩会游戏。 推开门,屋内一片安静。 “阿屿,小姨回来了?” 顾屿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看上去有点蔫蔫的。 虞问芙一惊,赶紧走过去抱起他,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 悬着的心放松了一点。 她柔声道:“怎么了,阿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姨,我累。” 虞问芙的第一想法是他是不是在幼儿园没睡午觉,可顾屿说自己睡了的。 “那是不是和其他小朋友闹矛盾了,心情不好?” 顾屿摇摇头。 “老师批评了阿屿?” 顾屿依旧摇头。 “那阿屿今晚还想不想吃馄饨?小姨给阿屿煮。” 顾屿还是摇头。 孩子突然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虞问芙打算明日早上打电话问下老师,看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也惭愧,作为监护人,她似乎从来没找老师问过顾屿在学校的情况。 本来打算和顾屿玩玩游戏的,但孩子状态不好,她带他洗漱后就让他早早睡觉了。 凌晨两点,虞问芙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 她来不及披外套,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顾屿房间的门。 顾屿趴在床沿呕吐,小脸煞白,嘴角还挂着酸液,身子一抽一抽地抖。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阿屿!”虞问芙冲过去,把他抱起来。 顾屿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 怎么会突然发烧了。 “怎么了阿屿,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啊?” 顾屿皱着眉头,睫毛湿漉漉的。 虞问芙摸他的额头,很烫。 帮他擦了手和脸,又喂他喝了白开水,虞问芙接着去收拾他的房间。 床单上、地板上都是酸臭的呕吐物,她把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 然后快速地用抹布擦了地板,转身去取温度计。 甩了甩,夹在顾屿腋下。 顾屿蜷缩在她的怀里,眉头拧成一团。 五分钟后,她抽出温度计,39.4度。 而且顾屿的手脚冰凉,这样子温度还会升高。 她快速地倒了一盆温水,用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的额头、腋下、脖子、大腿根。 顾屿迷迷糊糊地喊“小姨”,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小姨在。”她握着那只滚烫的小手,轻声应着。 窗外的夜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毛巾拧水的声音。 一盆水换了三次,顾屿身上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但还是烫。 “小姨,我肚子痛。”顾屿蜷得更紧了。 虞问芙把他的小被子掀开,轻轻按他的肚子。 问哪里疼,他指肚脐周围。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肠胃炎吧或者阑尾炎吧。 她不敢耽搁,决定去医院。 顾屿迷迷糊糊趴在她肩上,小脸贴着脖子,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 她抱着顾屿快步往佐敦道走,夜风吹来,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才拦到一辆的士。 司机看他们这架势,二话不说就快速开往广华医院。 急诊室人不多,护士量了体温,已经到39.8度了。 医生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压舌板,压住顾屿的舌头,看喉咙。 又听了听心肺,用听诊器在胸前背后各听了一遍。 接着开始按肚子。 从胃部开始,轻轻按压,每按一处,就问“疼不疼”,顾屿摇头。 按到肚脐周围,顾屿皱起眉头,小声说“疼”。 按到右下腹,顾屿的眉头反而松开了。 不是阑尾炎。 医生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应该是急性肠胃炎。 但光靠手按不够,还需要化验确认。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串字,撕下一张化验单。 “先抽血,验一下血常规,再留个粪便样本,看看是不是细菌感染。” 虞问芙接过化验单,抱着顾屿去抽血室。 顾屿看到护士手里的针,小脸绷紧了,把脸埋进虞问芙怀里。 顾屿的血管细,护士拍了半天才找到,顾屿虽然很怕扎针,但一直忍着没哭。 护士抽了两管血,贴上标签。 虞问芙又抱着他去留粪便样本。 但顾屿没有便便,拉不出来,最后也就算了。 等结果的时候,顾屿靠在虞问芙怀里,昏昏沉沉。 输液室里有人在打点滴,电视开着,播着深夜新闻。 虞问芙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钟上。 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她摸了摸顾屿的额头,还是很烫。 结果出来后,虞问芙抱着他走进诊室。 医生看着化验单,“白细胞偏高,中性粒细胞也高,c反应蛋白正常。” 医生又按了按他的肚子,这次按得更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个部位都按了一遍。 然后直起身子,“是病毒性急性肠胃炎,先输液,口服补液盐家里有吗?” 虞问芙摇头,“没有。” “去药房拿药,少量多次喂,发烧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退烧药,如果明天还没有缓解,再来复查。”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处方单子递给虞问芙。 第193章 交代 虞问芙带着顾屿去输液室,又等了大半个钟才轮到他。 护士是位中年妇女,她面无表情绑上弹力带,将针扎进顾屿的手背,顾屿的身子抖了下。 他躺在虞问芙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胸口。 虞问芙抱着他坐在大厅中。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虞问芙靠在椅背上,连着打了几次哈欠,非常困但不敢睡。 旁边还有两个老伯在打点滴,他们似乎毫不担心药水的事,打鼾声此起彼伏。 虞问芙盯着吊瓶里的药水,时不时地摸摸顾屿的额头。 直到输了大半瓶药水,他的额头好像才没那么烫了。 可能是烧退了的原因,顾屿开始睡得比较安稳,小脸也没刚才那么红了。 两个小时后,药水也输完了,护士来拔针。 虞问芙抱着顾屿去取了药,走出医院。 此时天还没完全亮,有点冷。 怕顾屿着凉,虞问芙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顾屿身上,系好纽扣,背着他回家。 - 回到家里,虞问芙帮顾屿擦了脸和手,喂他喝了点温水,就让他睡下了。 顾屿很快又睡着了。 听着他的呼吸比较平稳,虞问芙帮他掖好被子,出门去庙街。 林国财已经到店里了,此时正在搬刚送来的食材。 看到虞问芙,他站起来。 虞问芙帮忙把其他食材提进去,“财叔,阿屿生病了,今日店里就拜托你了。” “啊,怎么了,感冒了吗?” “急性肠胃炎,昨晚发高烧,我带去医院输液了,这会在家里睡觉。” 林国财点头,“那就好,小孩子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别太担心了。” “嗯,我过来就是来说一声,今日我得在家照顾孩子,卤味就麻烦财叔了。” “我?” 虞问芙走到前台,拿出本子和笔,写了下做卤味的步骤,每样食材的下锅顺序,以及大概时间。 她又给财叔口头交代了下怎么判断已经卤好了。 但林国财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搞砸了。 虞问芙安慰他,“财叔你就大胆去试吧,您有经验,不会有问题的。” 调料的配比她没有写,因为这个不是固定的。 她嗅觉灵敏,直接多准备了一些调料包。 罗燕飞正在擦桌子,“虞老板,那你快回家去陪孩子吧,店里有我跟财叔呢,我会好好协助他的。” “对了虞老板,要不你把圆圆也带上吧,让她陪阿屿去玩。” 虞问芙哭笑不得,大部分母亲一听别人孩子生病,让自家孩子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她倒好,反而让带孩子过去。 “阿屿生病了,还是让圆圆待在店里吧,免得传染。” - 虞问芙再次回到家时,顾屿还在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再发烧。 她去厨房煮了白粥,听到顾屿喊她,赶紧进去屋子。 顾屿小脸苍白,嘴唇干裂。 “阿屿醒了?来,喝点水吧。” 虞问芙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枕头上,喂他喝水。 顾屿喝了两口,“小姨,现在几点了?” 虞问芙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五点半。” “小姨,我今天能去学校吗?” “不去,待会我给老师请假,等你好了再去。” 顾屿眨巴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那老师会不会生我的气?” “当然不会,生病了就要在家休息的,小姨给你煮了粥,待会吃完粥就要吃药了。” 心事重重地喝了粥,看着虞问芙拿着药和水过来,顾屿终于开口了。 “小姨,阿屿已经好了,能不能不吃药啊?” 他昨晚就吃过一次药,好苦。 虞问芙看着顾屿,认真地说:“阿屿,烧是退了,但只是暂时的,肚子里的病毒还在,它们就躲在角落里,等你大意了再跑出来捣乱。” “还在?” 虞问芙点点头,“对啊,但是它们很怕药,如果你吃了药,它们就会被杀死。” 她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嘴边,“来,就一勺。” 顾屿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张开嘴。 药刚到口,他干呕了一下,虞问芙赶紧把水杯给他,他喝了一大口,终于咽下去了。 虞问芙把摸了摸他的头,“乖,中午和晚上再各吃一次,明天就不用吃了。”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小姨,病毒被杀死了吗?” “快了,阿屿今日要多喝水,多休息。” 顾屿听话地躺了下来。 虞问芙在洗完,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擦擦手去开门,非常意外,竟然是沈碧云。 她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安静地站在门口。 “云姐?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吧。” 沈碧云微笑着点头,走了进来。 沈碧云在沙发上坐下,“我刚去店里,才知道阿屿生病了,怎么样?不要紧吧?” 虞问芙端着茶水走过去,在沈碧云旁边坐下。 “昨晚发高烧,去医院检查了,说是急性肠胃炎,输了液,刚才也吃了药,现在没烧了。” 沈碧云点点头,“发烧会反复的,如果孩子手脚冰冷,你一定要给他捂热,还有那个退烧药不能乱用,要高烧才能用,而且要隔六小时才能用,医生给你说了的吧?” 虞问芙点点头,“我知道的,云姐。” “云姐是不是找我有事?” 沈碧云笑着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沓打印纸,递过去。 “对,我过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朋友昨晚打电话给我,说初稿出来了,我拿给你看看。” 虞问芙接过那沓纸,封面印着“虞记家常菜”几个字。 她翻了下,内容并没有做任何改动,只是配了插图。 虞问芙合上稿子,抬起头,“云姐,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版?” “下个月,正好有个书展,她还说,到时想请你签一千本签名版,放在书展上卖。” 虞问芙愣了一下,“一千本?” 她知道,签名版是一种营销策略,能制造话题,吸引读者排队购买,形成热点,只是她不知道要签这么多本。 沈碧云笑着点头:“对,书展是出版社一年一度的重头戏,他们对你这本书的销路非常有信心。” 两人正聊着,又有敲门声。 第194章 这婆婆完全靠不住 来人是沈碧云的贴身女佣阿陈。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说:“虞小姐,这是太太刚才让我去拿的,给你吧。” “太太,我先下去了。” 沈碧云点点头,她转身就走了。 虞问芙拿着袋子,“云姐,这是?” 沈碧云笑着说:“你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虞问芙拿出一看,竟然是两盒一次性退烧贴,上面全是日文。 这时期,医院中都没有这东西。 “这是上次我老公去日本出差的时候带来的儿童退烧贴,可以贴在额头和脖子,给你拿两盒,你给阿屿用。” “云姐,阿屿已经退烧了,这东西这么稀缺,我怎么好意思拿。” “有什么稀缺的,下次去再带点就是了。” 沈碧云中午还要去参加一个宴会,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虞问芙来到屋子,果然,就像沈碧云说的那样,顾屿再次烧了起来,肚子也疼。 温度高达39.5度,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一点精神。 她赶紧给他贴了退烧贴,喂他吃了退烧药,又端了盆温水给他擦手擦脚。 昨晚一夜没睡,此时,她整个人觉得都快要散架了。 照顾孩子真是一件耗心力的一件事。 - 同一时间,深水埗苏屋邨3楼。 何桂香蹲在墙角,骂骂咧咧地绑着几个编织袋,里面是她从菜市场捡来的塑料瓶,打算攒多了卖。 茶几上放着一堆小零件工具之类的。 “阿妈,吃饭了。”儿媳刘雅菲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何桂香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到对面。 她小腹微微隆起,已经开始显怀了。 桌上只有一碟炒菜心,一碟萝卜干炒鸡蛋。 何桂香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就不能去买点肉吗?天天吃这个。” 刘雅菲扒了一口饭,心里烦得要命。 她一个孕妇都没说什么,她倒是嫌弃上了。 “这几日肉贵,你也知道,家里又没什么钱。” 何桂香没动筷子,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要不是因为你,家里也不至于成这样。” 一提到这个,刘雅菲就开始心虚,没再说话。 自从怀孕,她的胎像一直不太稳,去了医院好几次,甚至还住了一次院,确实花了不少钱。 而且,医生也说了,让她多卧床修养,还要注意营养,控制情绪。 之前,她还会去做点临时散工补贴家用,现在就只能做几顿饭。 家里几乎穷得要揭不开锅了。 这萝卜干和鸡蛋还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何桂香身体倒是没问题,但她拉不下脸,不愿意出去找工作,就托人在鞋厂找了个镶珠子的纯手工活。 这个可以拿到家做,做完之后拿去工厂,当面结工资。 但是挣的还是不足以养家,她还有个小儿子在上学。 所以她还捡垃圾。 但是,她不会白天去,生怕遇到熟人,被人嘲笑。 一直等大半夜的才出去捡一些。 而且捡好的垃圾也不会放在楼道,都是堆在家里。 何桂香自己夹了一片鸡蛋,说:“家恩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你知道吗?” 提到这个,她心里就一肚子的气,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非要陷害自己儿子。 她儿子就玩了几把牌,怎么就被抓走了。 而刘雅菲就更气了。 她气自己当初脑子进了水,嫁了这么个好吃懒做,到处惹是生非的东西。 还记得,得知老公被抓的那天,她去了派出所,攥着派出所门口的栏杆,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她摇摇头,语气生硬:“不知道,人家说涉嫌诈骗,要等法院判决。” “啪。”何桂香把筷子摔在地上,“放他娘的狗屁,家恩那么老实的孩子,怎么可能诈骗,你回头去派出所解释下,就是家恩是被冤枉的,让他们好好调查下。” 刘雅菲不耐烦地说:“阿妈,人家都抓人了,怎么可能搞错,再说,家恩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你什么意思?家恩可是你老公,你就这么不信任他。” 刘雅菲懒得争执,快速地吃了几口饭就站了起来,“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你听街坊说了吗?阿芙在庙街开的那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刘雅菲没说话,她何止听说过,她还亲眼见过人家开业那日的盛大场景。 庙街上就跟在举行豪车展一样。 也不知道虞问芙怎么认识了这么多豪门。 她倒不是嫉妒,她是羡慕。 羡慕人家以一己之力过上了好日子。 她以前也跟婆婆一样,总觉得作为虞家人,虞问芙就应该养活他们一家子。 可现在,她打心里觉得人家已经对他们不错了,以前给了他们那么多钱,是他们自己不知足,不懂规划,才把日子过成了这破样子。 何桂香继续说:“她店里天天排队,卤味卖得飞快,还请了两个人,庙街那间老铺子,竟然被她搞得风生水起。” 刘雅菲点点头,“妹妹是有本事,从一个小摊起步,短短几个月就开店了,还上了报纸。” 何桂香哼了一声,“有本事有什么用,赚那么多钱,我一毛钱都没见着。” 她拿起筷子敲了下桌子,“以前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个没良心的倒好,开铺子,请工人,上报纸,我这个当阿妈的,坐在这里吃糠咽菜,她来看过一眼吗?” 刘雅菲听出婆婆话里的酸味,没接茬。 何桂香越说越气,“当年她要拍戏赚钱,我帮她照顾阿月留下的那个拖油瓶,现在她发达了,翻脸不认人,她怎么这么狠心啊。” 刘雅菲抬眼瞟了瞟婆婆,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现在怀着孕,没有赚钱的能力,后续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婆婆完全靠不住。 如果能缓和婆婆和小姑子的关系,说不定她还能帮他们一把。 “阿妈,要不你去妹妹店里看看?毕竟是母女,而且妹妹也是善良的人,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何桂香想了想,觉得儿媳妇说的有道理。 她放下筷子,换了身衣服,简单描了下眉毛,画了口红,就前往庙街。 第195章 是谁本事这么大,要替我做主 店里刚忙完第一波高峰期。 罗燕飞正在擦桌子,一个穿碎花衫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头发烫着羊毛细卷,拎着一个旧皮包,脚上是双半高跟的皮鞋。 她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目光扫过桌椅、卡座、壁灯,最后落在擦桌子的罗燕飞身上。 “这是虞记?” 罗燕飞笑着迎上来,“是的,阿姨请里面坐,请问您想吃点什么?” 何桂香扫了一眼点餐区玻璃里面陈放的油亮亮的卤味,没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 “阿芙呢?” 从称呼中,罗燕飞知道眼前这女人和虞老板关系不浅。 “虞老板今日有事不在,阿姨,您是?” 何桂香笑了下,说:“我是她阿妈。” 罗燕飞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托盘和抹布,“原来是虞姨,您快坐,我去给您倒茶。” 何桂香摆摆手,没坐,继续在店里转。 刚才她还没注意,这会一抬头,就看到挂在墙上的电话。 竟然连电话都装上了。 何桂香又走到柜台边,拿起菜单翻了翻,“捞面15元,卤味四个拼盘40元,卤味六格拼盘50元……” 罗燕飞端着茶水出来,笑着说:“虞姨,您住在哪里啊?怎么从来没看到您过来?” 何桂香放下菜单,看着罗燕飞,笑容可掬:“我最近有事去了外地一趟,你是新来的吧?” “对,我叫罗燕飞,您喊我燕飞就好了。” 何桂香点点头,找了个卡座坐下,把皮包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虞姨,您吃饭了吗?要不要给您上点卤味?” “还没吃呢,那麻烦燕飞了。” 很快,罗燕飞给她上了一份最顶格的九格卤味拼盘,一碗汤圆,还有一碗红豆沙。 “店里生意还行吧?” 罗燕飞笑着说:“虞姨您放心,生意挺好的,高峰期排队都能拐两个弯。” “那一天能赚多少钱啊?”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要问虞老板,虞姨,您快尝尝。” “阿芙去干什么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屿生病了,虞老板早上过来交代了下,就回去了。” 原来是那个拖油瓶病了。 “不过虞姨您别担心,我听说是急性肠胃炎还是什么,应该不严重。” 何桂香笑着点点头,“那孩子以前是我带着,体质比较弱,爱生病,我过会去看看。” 这时,圆圆从厨房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乱七八糟的线,“阿妈,看我画的花花。” 罗燕飞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画得真好。” 何桂香瞥了圆圆一眼,“燕飞,你是带着孩子上班啊?” 罗燕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我之前一直找不到工作,还是虞老板人好,不但允许我带孩子,还让我和孩子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何桂香四处看了看,“住哪里啊?” “厨房后面有个里间,虞老板帮我们收拾好了,我和女儿暂时住着。” 何桂香心里冷笑着:好啊,不分亲疏远近的东西,对陌生人倒是挺好的。 这时店里又进了客人,罗燕飞说:“虞姨,那您先坐,我去招呼客人了。” “好,你去忙吧。” 罗燕飞又回头看了何桂香一眼。 只见她急吼吼地,就像饿了三天一样,伸手抓了一只鸭翅,咬了一大口,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也没顾上擦嘴,又抓起一只鸭掌,啃得满嘴油光,嘬骨头的声音滋滋响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一瞬,罗燕飞突然感觉这个女人不太像是虞老板的母亲。 不然,得知外孙生病了,正常的外婆应该是食不下咽啊,哪会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不说其他人,就说她自己的母亲,一个把重男轻女四个字差不多写在脸上的女人。 她会让她趁早搬出去住,她会在圆圆和孙子浩浩吵架的时候,表面上偏心孙子。 但是,背地里,她也是疼圆圆的。 会偷偷给她塞零食塞糖。 上次圆圆发高烧,她却是整夜睡不着觉,一直守在孩子旁边给她擦手擦脚,物理降温。 这是出于血缘的本能。 罗燕飞又看了何桂香一眼。 她正在大口吃汤圆,舀了一颗又一颗,咂咂嘴,又喝了几口,碗底很快见空。 她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很满足。 不会是她要以虞老板母亲的身份吃霸王餐吧? 想到这里,罗燕飞感觉全身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刚才还给人家上了最顶格的卤味拼盘。 这可怎么办? 要是人家不给钱,这钱可得她抵上。 她偷偷溜进厨房,林国财正站在案板前研究烧腊。 马上要开始做外送了,他这几年一直蹉跎着,没有好好做过烧腊,技术方面也没以前那么娴熟了。 总感觉水准不够稳定,还是得多练习。 “财叔财叔,有个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国财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罗燕飞压低声音,“刚才有个阿姨说她是虞老板的母亲,我给上了最顶格的卤味拼盘,还有汤圆和红豆沙,但是我现在又觉得她好像是冒充的。” “冒充?” “对啊,感觉她好像是来吃霸王餐的。” 林国财想了下,说:“那你待会让她结账,看她什么反应。” 罗燕飞从厨房出来,何桂香挥了下手,“燕飞,来一下。” “怎么了,虞姨?” “再帮我上一碗红豆沙,还有,就你刚刚给我上的这些东西,再帮我打包一份,我要带走。” “好的虞姨,那您现在要回去了是吧。” 罗燕飞递上菜单,“一份是95,两份总共190元,麻烦您结下帐。” 何桂香瞪大眼睛,把菜单摔了过去,差点砸到罗燕飞脸上,“你说什么?让我结账?我女儿开的店,我需要结账?” 用餐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罗燕飞脸色一变,咬了下嘴唇,“不好意思,这是虞老板定的规矩,任何人用餐都要付钱。” 她继续说:“主要是虞老板今日不在,我一个打杂工的,也不敢擅作主张,坏了规矩。” 何桂香一下子站起来,看架势恨不得把罗燕飞撕成两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你这种没眼力见的东西,也配待在这里,滚吧,你被开除了。” “是谁本事这么大,要替我做主?” 虞问芙出现在门口。 第196章 预定川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退圈港星,庙街摆摊爆火香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该准备的还不少 干货铺在老街,她经常去,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娘姓陈,祖籍正好是四川的。 她店里的花椒、辣椒等都是自家产的,很不错。 之前她做油泼辣椒和辣椒酱都是在这里买的辣椒。 虞问芙推门进去,陈老板正在算账,抬头看到她,笑着说:“虞小姐,好久不见,还是要买辣椒吗?”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今日要的多,这些麻烦都帮我拿一下。” 陈老板仔细看了一遍,念道:“牛油两斤,大红袍花椒一斤,二荆条干辣椒三斤,朝天椒两斤,永川豆豉两斤,醪糟两斤,还有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小茴香、砂仁。” 她抬起头,非常惊讶,“虞小姐,你这是突然要做川菜了?” 虞问芙点头,“嗯,客人订的。” “难得在香港见到老乡。”陈老板一边从货架上取货,一边说,“我看你单子上没有写郫县豆瓣酱,我这里也有,是亲戚上个月刚从成都寄过来的,你要不要?” 说着,她拿起一罐递给虞问芙,“你闻闻,挺香的。” 虞问芙接过来,红油亮汪汪的,凑近闻了闻,酱香浓郁,确实是正宗豆瓣酱。 她本来以为没有豆瓣酱卖,还打算自己做呢。 “好,就要这个,要两瓶。” 陈老板将豆瓣酱、花椒、辣椒、醪糟、香料等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称重,算账,虞问芙付了钱,拎着两大袋东西,出门打车回了家。 店里还要做其他的,这些准备工作她打算在家里做。 放了这两袋东西,她又去了街市,挑了一只老母鸡、三斤猪骨、一截金华火腿。 卖鸡的阿叔帮她宰好,去毛,洗净。 又将猪骨斩成段。 当日晚上,她把鸡和猪骨焯水,加姜片、葱段、料酒,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 然后倒进大砂锅,加火腿片和足量的水,小火慢炖。 这一锅汤要熬过夜,明天才够浓。 她盖上锅盖,半夜又醒来几次看了看火。 凌晨四点,高汤熬了一夜,汤色浓白,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用细网勺撇去浮油,尝了一口。 鲜,醇厚,回甘。 她把汤倒进大锅里,小火煨着。 接着便去买了牛杂和牛油。 牛杂主要是要做夫妻肺片,需要提前准备。 回来后她开始炒火锅底料。 将牛油下锅,小火慢慢化开。 牛油香味浓烈,和植物油不同,带着一股厚重的油脂气。 她盯着锅里的牛油,等它完全融化,油面微微起烟时下姜片、蒜瓣、葱段,炸到焦黄捞出。 然后下豆瓣酱,小火慢炒,炒出红油,继续拿着锅铲,一圈一圈推,等红油慢慢渗出来,满锅都是亮堂堂的红色。 接着下干辣椒和大红袍花椒。 干辣椒是由二荆条和朝天椒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的,二荆条增香,朝天椒加辣。 辣椒和花椒下锅的瞬间,一股呛人的麻辣味直冲鼻腔,她继续翻炒,等辣椒变色、花椒出香,加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小茴香、砂仁。 这些香料都已经提前用温水泡软了。 然后加醪糟,提鲜增香。 最后加入高汤,大火烧开,转小火。 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辣椒和花椒在汤里翻滚,香气霸道。 她盖上锅盖,让底料慢慢熬。 两个小时后,底料熬好了。 她用细网勺捞出渣滓,只留了红汤。 红油浓稠,颜色深红,舀一勺起来能拉出丝。 她尝了一口,又麻又辣。 她关火,放在一边晾着。 清汤底料相对简单,就是高汤加几片姜、几段葱、几颗红枣、几粒枸杞。 不加其他任何调料。 她想着,到时候再配蒜泥香油、芝麻酱、蚝油、葱花香菜等等各种配料,让客人自己选。 吃火锅,本来就是随性的事。 接着,她开始准备牛杂。 她共买了牛腱、牛心、牛舌、牛肚。 一样一样用清水冲洗。 她先将牛肚翻过来,用盐搓,搓掉黏液,再翻回去。 再将牛舌刮去舌苔,她做得很仔细,这层白膜腥气重,必须处理干净。 她蹲在水池边,一洗就是半个小时,水换了四遍才清。 洗好的牛杂冷水下锅,开始焯水。 水滚了五分钟后,捞出牛杂,用温水冲洗,开始卤。 这四样东西需要四样火候,不能一锅煮。 她先用叉子把牛腱扎了几个小孔,让卤汁更容易渗进去,然后下锅。 大火烧开转小火,等牛腱卤了半个小时,再把牛舌和牛心下锅,同样大火烧开转小火,再过四十分钟,把牛肚下锅,小火再焖了半个小时。 等四样牛杂全部卤好后,各自码在盘里,晾到温热,覆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 冷藏过的牛杂更好切,而且肉也更紧实。 她擦擦手,还有一样东西要准备,那就是川菜的灵魂——红油。 夫妻肺片要靠它提色提味。 她拿出颜色红亮的二荆条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放进铁锅里,开小火慢慢焙炒。 辣椒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越来越浓,满厨房都是焦香。 她不停翻炒,等辣椒表面微微冒油光时,关火,盛出来晾凉。 再将晾凉的辣椒倒进石臼里,用杵子一下一下舂好。 接着锅内倒入菜籽油,烧到冒烟时关火,晾到七成热。 她先舀一勺油浇在辣椒粉上,用筷子搅匀,再慢慢倒入剩下的油,边倒边搅。 红油在碗里翻滚,气泡细密,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香气一层一层涌上来。 辣椒香、菜油香、焦香,混在一起。 她静置了半个小时,用细网勺滤掉渣滓,将红油装进玻璃瓶,封好放进冰箱。 第二日一早,周太太家的司机已经等在庙街巷口。 虞问芙提着两个大保温箱和一个大袋子上了车,保温箱里装的是提前备好的高汤、火锅底料、卤好的牛杂。 袋子里是调料瓶,豆瓣酱、豆豉、醪糟、辣椒粉,还有熬制的红油等。 中环的街道空空荡荡,车子一路顺畅,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周太太家。 第198章 她年纪轻轻,懂什么川菜 虞问芙提着保温盒和袋子下了车,佣人穿着深蓝色制服,早已等在门口。 “虞小姐,这边请。”他微微躬身,领着虞问芙穿过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厅的地面铺着米色大理石,光可鉴人。 正对面是一道弧形的楼梯,实木扶手雕着精细的花纹,蜿蜒而上。 头顶的水晶灯开着,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佣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虞问芙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左侧的大客厅。 深色的实木家具,几张皮沙发围成一个半圆。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几株茶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 客厅里,一位老太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满头银发,穿着藏蓝色对襟衫,手里捧着一杯盖碗茶。 她对面坐着一一位年轻的女人,她保养得极好,穿着淡紫色旗袍,耳朵上坠着两粒珍珠。 两人正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周太太站起身,体态优雅,脸上漾出笑意,“虞小姐,这么早就到了?要不要先喝杯茶?” “不用了周太太,我先去备料,客人们几点到?” “十一点半。” 虞问芙点点头。 周太太拉着她,对老太太说:“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虞小姐,庙街那家卤味店的老板,她做菜很厉害的。” 老太太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下虞问芙。 她的眼睛不大,眼周全是皱纹,但看上去依然很有神,不像老年人。 “虞小姐,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川音,听不出情绪。 虞问芙微笑道:“老夫人客气了。”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太太知道母亲不太满意,而母亲为人心直口快,她怕她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连忙说:“虞小姐,那要不你先备料,厨房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她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 虞问芙跟着她走过去。 凭直觉,她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虽然不言不语,但嘴角却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不屑? 虞问芙并没多想,自从穿越过来,她就改了上一世内耗的坏毛病。 厨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空间很大,灶台是白色的,烤箱、蒸箱、洗碗机镶嵌在橱柜里,整整齐齐。 她把保温盒和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周太太站在旁边,语气非常温和:“虞小姐,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忙?我喊两名佣人过来帮你。” 虞问芙摇头,“不用了周太太,我一个人可以的,您忙您的。” “好,那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周太太出去了。 客厅里,老太太端着盖碗茶,却久久没喝,目光扫了扫厨房的方向。 周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果盘,拈了一颗葡萄,剥掉皮放进嘴里。 “妈,您别担心,虞小姐手艺很好的,张太太、李太太都请过她,还有郭太太,反响都特别好,还有很多人都想请她呢。”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盖子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张太太,李太太,她们又不是四川人,懂什么川菜?她们吃惯了粤菜,只怕放点辣椒就觉得是正宗川菜。” 她语气不重,但那股子不以为然根本藏不住。 周太太笑着说:“妈,您别这么说,您还没尝呢,怎么就知道人家不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我七岁进灶房,跟着我奶奶学做菜,知道川菜的难度,来香港这段时间,你带着我吃过多少家川菜馆?有一家像样的吗?” 她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她一个二十来岁的黄毛丫头,能做出什么正宗川菜?” 周太太把葡萄皮放在盘子中,擦了擦手。 “妈,您别以年龄取人,虞小姐虽然年纪轻,但人家厨艺可是顶级的,上回我带回来的那盒卤味,就是人家做的,您不是也说好吃吗?” “卤味是卤味,川菜是川菜,卤味做得好就能做川菜了?卤味她可以慢慢卤,但川菜讲究锅气,急火爆炒,火候差一秒都不行,她一个年轻姑娘,能把握好那个火候吗?” 而且她没说的是,看她胳膊那么细,手上有那个力气吗? 她说着,端起的茶杯又放下,“再说了,川菜不是光有麻辣,麻婆豆腐要麻、辣、烫、酥、嫩,水煮牛肉要肉片滑嫩、汤底红亮,宫保鸡丁要糊辣荔枝味,酸甜可口,这些,不是看几本菜谱就能学会的。” 她摇摇头,“不容易。” 听母亲这么一说,周太太也开始犹豫了。 她知道虞问芙给其他几位太太家作为私厨,但那确实都不是川菜。 就像母亲说的,川菜确实还是挺讲究的。 她真的行吗? 老太太见她不出声,语气缓了些,“我也不是瞧不起她,但是今日有客人,又不全是自己人,我是怕你花了钱,客人不满意,最后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她叹了口气,“你也是,怎么不跟我商量就随意定了川菜?直接请个粤菜师傅多省心啊。” “妈,我这不是看您最近胃口不好嘛,粤菜清淡,您不爱吃,西餐您又说腻,我就想着,您肯定想吃家乡的川菜了,正好刘先生也是四川人,我就想着订桌川菜。” “虞小姐是张太太推荐的,说她做菜有灵性,什么菜都能驾驭,我相信张太太肯定不会骗我的,咱们信虞小姐一次,好不好?” 老太太叹了口气,朝厨房瞥了一眼,“我也就口上说说,人都请来了,能不信吗?只是要是她做的不好吃,以后就别再花这冤枉钱了,她做一桌菜不便宜吧?” 周太太可不敢给母亲说一桌要一万,赶紧起身,“还好,我先去看看。” 她去厨房几分钟,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妈,虞小姐正在备料,她带了好多调料,都是内地买的,有郫县豆瓣酱,大红袍花椒,二荆条辣椒,还自己熬了火锅底料和红油。” 老太太眉毛抬了一下,万分惊讶:“她还懂熬火锅底料和红油?” 周太太笑着说:“我就说人家是专业的,您就等着看吧。” 第199章 凭实力说话 虞问芙把要做的十道菜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是冷菜,有夫妻肺片、蒜泥白肉,这两样可以提前做好,装盘放着。 第二组是快炒,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回锅肉、麻婆豆腐、辣子鸡。 这些菜讲究锅气,放在最后半小时集中火力来炒。 第三组是大菜,水煮牛肉、毛血旺、酸菜鱼。 需要现做现上,也要最后做,但可以穿插在快炒之间。 脑子排好了序,她开始动手。 蒜泥白肉需要现煮的五花肉,要煮到七成熟,不能全熟,全熟切片容易碎,火候和刀工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皮薄肉嫩。 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花椒粒、料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水滚后转小火,盖上锅盖。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用筷子试了试,能穿透但还有一点阻力。 她关火,让肉在热汤里浸着,浸过的肉更嫩,汁水更足。 趁着浸肉的时间,她开始调蒜泥酱。 她拿起一整头蒜,剥皮,一个个蒜瓣白白胖胖,排在案板上。将刀平放,用刀面把蒜瓣压裂,再细细剁碎。 刀落砧板,蒜香瞬间飘了出来,辛辣浓郁,直往鼻子里钻。 她剁得很细,几乎剁成了泥,但仍能看见细小的颗粒。 然后把蒜泥刮进碗里,加生抽、糖、红油、芝麻油、一点点醋,搅匀。 酱汁浓稠,蒜泥沉在碗底,红油浮在上面,红白分明。 等五花肉浸好了,她用长筷捞出,放在案板上,晾到不烫手时开始切片。 刀是周太太家的,钢火不错,刀刃锋利。 她左手按住肉块,右手握刀,刀锋倾斜,顺着肉纹切。 她切得很快,却很薄,每片大小均匀,肥瘦相间,皮、肥肉、瘦肉层次分明。 她将它们一片一片码在盘里,摆成扇形,边缘整齐。 她将蒜泥酱再次搅匀,浇在肉片上。 红油顺着肉片往下淌,渗进缝隙里,蒜泥黏在肉面,香气扑鼻。 她撒了几粒葱花,又淋了一小勺红油,蒜泥白肉成了。 整道菜红白相间,蒜香浓郁,红油亮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不需要尝,一闻就知道味道对了。 蒜泥够细,酱油够鲜。 糖中和了蒜的辛辣,红油提香增色。 接下来是夫妻肺片。 牛杂是她在家卤好的,颜色深褐,油亮亮的,又因为一直在冷藏,肉质紧实。 她拿出牛腱,逆纹切薄片,筋纹丝丝分明,切面红润。 接着将牛舌也切薄片。 牛舌比牛腱更嫩,切片后边缘微微卷起。 然后是牛心切片,牛肚切条。 把它们按顺序铺好,牛腱垫底,牛舌铺中间,牛心散落其间,牛肚码在最上面。 接着舀了几勺红油,加花椒粉、生抽、糖、蒜泥、芝麻,搅匀。 深红色的油汁里浮着芝麻粒和花椒粉。 她淋在牛杂上,用筷子轻轻拌匀,让每片牛杂都裹上红油汁。 然后撒花生碎、香菜末。 红油亮汪汪的,牛杂浸在红油里,油光闪闪,花生碎和香菜点缀其间,色彩鲜艳。 她把两盘冷菜放进冰箱冷藏,打算等客人上桌前再取出。 接着要做几道快炒。 虞问芙从冰箱取出皮黄肉紧的鸡腿肉。 她拿起刀,贴着骨头一转一剔,就完整卸下了整块鸡腿肉。 接着皮朝下,肉朝上,用刀背轻轻拍了几下,切成比花生米稍大,大小均匀的丁,每块都带着皮。 然后加盐、生抽、料酒、生粉抓匀,再淋一点油锁住水分,腌在一旁。 开小火,开始慢炸花生米,花生在油锅里翻滚,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听声辨火候,在花生刚要变色时就捞出,摊在盘里,晾着备用。 干辣椒去掉籽,剪成小段,葱切段,姜蒜切片。 接着调芡汁,用糖、醋、酱油、水淀粉、料酒、盐,糖和醋的比例很关键,调好后,她闻了下,酸甜适中,隐约能闻到醋的清香。 打开火,灶火轰然窜起,锅烧到冒烟。 锅内倒入,油温烧到七成,下花椒炸几秒,捞出,接着下干辣椒段,辣椒在油里翻卷,颜色迅速变深,焦香了冲出来。 在辣椒刚变红褐时立刻下入鸡丁。 鸡丁滑入热油,她用锅铲快速划散,肉丁遇热收缩,表面微焦,锁住了汁水。 几十秒后,鸡丁断生,她捞出备用。 锅里留底油,下姜蒜片爆香,再下葱段,接着倒回鸡丁,大火翻炒。 然后淋入芡汁,汁水遇热迅速浓稠,在锅底冒泡。 她颠着锅,鸡丁和酱汁在空中翻转,最后下炸好的花生米,快速翻两下,出锅。 鱼香肉丝用的是里脊肉。 也是周太太这边今日早上才买的,颜色淡红,纹理细腻。 虞问芙把肉放在案板上,顺纹切丝。 她切得很快,刀起刀落,肉丝在刀下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切好的肉丝加盐、生抽、料酒抓匀,再拌入蛋清和生粉,用手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丝起胶,黏在一起,最后淋几滴油封住水分,腌在一旁。 木耳已经提前泡发好了,去蒂,切成细丝。 接着莴笋削皮,先切薄片,再切细丝。 胡萝卜也切细丝。 三色丝码在盘里,翠绿、橙黄、深褐,颜色分明。 接着,她用刀把泡椒剁碎,连汁带籽一起备用。 姜蒜切末,葱切葱花。 然后开始调鱼香汁。 鱼香汁是这道菜的灵魂。 用糖、醋、生抽、料酒、水淀粉、盐、少许白胡椒粉,按照一定比例调制。 油温六成时,将肉丝下锅,迅速划散。 肉丝在热油中变白,一根根散开,她用锅铲轻轻一推,肉丝在油里翻滚。 炒的差不多时捞出控油。 锅里留底油,下姜蒜末爆香,再下剁碎的泡椒,小火慢炒,等红油渗出,下入木耳丝、莴笋丝、胡萝卜丝,大火快炒。 断生后将肉丝回锅,淋入鱼香汁,然后用锅铲快速翻炒,让每一根肉丝和配菜都裹上酱汁。 继续颠锅,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中,汁亮油红,肉丝嫩滑,撒入葱花,翻两下,出锅。 整盘菜红亮油润,芡汁不多不少,刚好挂在食材上。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这时,门外有人打了个喷嚏。 第200章 原来是天选之人 虞问芙转过头,便看到老太太站在门口,正用帕子捂着鼻子。 可能因为她刚才做菜太专注了,也可能因为老太太穿着软底鞋无声无息,总之,她刚才一直都没发现。 “老夫人。” 老太太点点头,走进厨房,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盘宫保鸡丁上。 鸡丁红亮,花生油黄,葱段翠绿,芡汁油润润地挂在每一块肉上。 而旁边是刚出锅的鱼香茄子,紫的紫,红的红,酱香浓郁,混着泡椒的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色香味俱全,还真不输正宗川菜大师。 老太太没忍住喉咙动了一下,看了看虞问芙。 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有两把刷子。 虞问芙继续做回锅肉。 她取出在汤里浸着的五花肉,把肉放在案板上,用纸吸去表面水分。 肉块方正,肥瘦相间,三层肥两层瘦,纹路清晰。 老太太半眯着眼睛,忍不住点头。 因为她看到,虞问芙切的片不是平铺,而是微微倾斜。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肉片能在锅里更容易卷曲。 切的角度不对,肥油煸不出来。 这可是回锅肉起灯盏窝的关键,也是衡量回锅肉是否正宗的重要标志。 虞问芙切完肉,码在盘里,然后开始准备配料。 她先把新鲜翠绿的蒜苗洗净,切成寸段,蒜白和蒜叶分开放。 然后将豆瓣酱和豆豉用刀剁细,分开放,姜切片,蒜拍碎。接着将锅烧热,下菜籽油,油温到五成时下肉片。 肉片入锅的瞬间,油脂遇热,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她用锅铲轻轻划散,让每片肉都平铺在锅底,不重叠。 她盯着锅里的肉片,等它们边缘开始微微翘起,肥肉部分变得透明,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满锅油光。 这时她加大火力,快速翻炒。 肉片在高温中迅速卷曲,边缘焦黄,中间鼓起,形成了回锅肉最经典的灯盏窝形态。 接着,她把肉拨到锅边,用锅里的底油爆香姜片、蒜瓣,然后下豆瓣酱和豆豉。 豆瓣酱遇热,红油迅速渗了出来,满锅变成亮红色。 豆豉的咸香混着豆瓣的酱香,被热油一激,香气炸开。 她快速翻炒,让每片肉都裹上红油,然后沿锅边淋入少许料酒,去腥增香。 接着下蒜白部分,大火翻炒几下,再下蒜叶。 最后调一点糖,中和豆瓣的咸并提鲜,接着淋几滴生抽,快速翻匀,出锅装盘。 肉片油亮亮的,卷成灯盏窝,蒜苗翠绿,红油挂边,香气霸道。 老太太看着她做菜,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虞小姐,我可以尝尝回锅肉吗?” “当然可以。”虞问芙拿出小碗,夹了几片,连同筷子递了过去。 老太太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 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豆瓣、豆豉、蒜苗等各种香味在舌尖上层层叠叠。 最妙的是那股焦香,也就是肉片边缘微微焦黄的地方,咬下去咯吱作响。 老太太嚼着嚼着,眼睛就湿润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逢年过节,父亲会带他们兄妹三人,还有母亲去成都那条老街上的川菜馆。 木桌竹椅,门口挂着红灯笼。 父亲总是会点一份回锅肉,肉片也是这样的灯盏窝,蒜苗碧绿,红油亮汪汪。 她和哥哥姐姐抢着夹,父亲总是笑着骂他们“慢点吃,没人抢”。 然后再夹一片放在母亲的碗中。 可现在,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姐姐都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了她一人。 生命中的那些美好,再也回不去了。 幸好还有这熟悉的味道。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你学厨几年了?”老太太忽然问。 “十几年。” 老太太愣了一下,她看上去才二十来岁,十几年前她还只是个孩子。 她没追问,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调料瓶。 郫县豆瓣、永川豆豉、汉源花椒、二荆条辣椒,每一样都是正宗货。 她指了指那瓶没有标签的红油:“这是你自己做的?” 虞问芙点点头,“嗯,在家做的。” “你是哪里人?” “香港人。” 老太太不信,“香港人能把川菜做到这个程度?” 虞问芙把辣子鸡装盘,撒上白芝麻,推到一边,说:“我确实是地地道道的香港人,只是很喜欢各个菜系,以前专门学过川菜。” “那你觉得川菜是什么?” 虞问芙看向她,“您是指哪方面?” 老太太挪过去一张椅子,优雅坐下,“一提到川菜,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麻和辣,你觉得呢?” 虞问芙把焯过水的豆芽垫在碗底,将切好的牛肉片放入沸水中滑熟,然后铺在豆芽上。 另起锅烧油,加辣椒粉、花椒粉,然后将油热浇在牛肉上。 “滋啦”一声,麻辣香炸开,香味直冲天灵盖。 “单纯用麻和辣来形容川菜未免太片面了,”虞问芙开始做酸菜鱼,“川菜是复合味,麻和辣只是其中两种,还有咸、甜、酸、苦、鲜,五味调和,才是川菜。” 她擦了擦手,指了指刚才做的鱼香肉丝,“就比如这道鱼香肉丝,它不是鱼做的,是用糖、醋、泡椒调出的鱼香味,再比如麻婆豆腐,虽然听名字好像以麻为主,但其实要麻、辣、烫、酥、嫩五味一体,缺一不可。” 老太太听着,没说话。 虞问芙继续说:“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不是每道菜都要麻辣,蒜泥白肉是红油蒜泥味,开水白菜是咸鲜味,锅巴肉片是酸甜味。” “而且川菜不是靠辣椒花椒堆出来的,是靠平衡,辣的时候要有香,麻的时候要有回甘,酸的时候要有层次,每一种味道都不能独大,也不能缺失,少了哪一样,都不是那个味。”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对川菜的理解竟然会这么深。 “你师傅是谁?是不是四川人?” 虞问芙摇了摇头,“我没有师傅,都是自己摸索的。” 老太太惊讶万分,“靠自己摸索?” “我系统学习过食材知识,味觉也天生敏感,能自己摸索出让食物最好吃的那个平衡点。” 老太太听明白了,原来是天选之人。 第201章 难得的机遇啊! 佣人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夫妻肺片红油亮汪汪的,牛杂码得整整齐齐,蒜泥白肉薄如蝉翼,红油蒜泥浇在上面,油光闪闪。 宫保鸡丁的鸡丁红亮,葱段翠绿,芡汁油润润的。 辣子鸡紧跟着上来,干辣椒多过鸡块,焦香四溢。 还有水煮牛肉、毛血旺等等,每一道都让人惊艳。 今日在场的都是周先生周太太的亲戚朋友,算是家宴。 周太站起来,端着酒杯:“各位亲戚朋友,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聚聚,二是我妈从成都来香港小住,想请大家尝尝正宗川菜,做菜的是虞小姐,她的手艺很好,大家不用客气,请。” 她说完,自己先夹了一片夫妻肺片,送进嘴里。 桌上的气氛这才活跃起来。 周太太的表妹叫阿媛,从小在香港长大,最怕辣。 她看着满桌红油,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哪道。 老太太给她夹了一片蒜泥白肉,“尝尝吧。” 阿媛犹豫了下,咬了一口,蒜香浓郁,肉片嫩滑,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刺激。 她松了一口气,又夹了一片。 “这个也不辣,很好吃。”周太太给她夹了宫保鸡丁。 阿媛尝了一块就上瘾了,连花生米都嚼得津津有味。 而周太太的儿时伙伴阿龙,是个无辣不欢的人。 他第一筷子就直奔辣子鸡,甚至连着辣椒一起嚼。 “够味!这个辣,真够味!” 他老婆是香港本地人,看着那盘红彤彤的辣子鸡直摇头。 她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木耳脆爽,肉丝嫩滑,酸甜微辣,正合她口味。 “这个好,不是很辣,但很香。”她给老公夹了一筷子,“你尝尝这个,别光吃辣子鸡,吃多了上火。” 没人说话,筷子起起落落,盘子渐渐见底。 坐在老太太对面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 他梳着大背头,穿着深灰色衬衣,袖口的银色扣子闪着光泽。 他叫刘志远,是周先生的好朋友,做食材进出口贸易,生意做得很大,内地各省的货都要经他的手。 他吃东西吃得很慢,每道菜就好像在尝一样,吃完会停一会。 吃到水煮牛肉时,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头对旁边的周先生说:“这个虞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先生正在吃酸菜鱼,他把刺放在盘子中,“庙街,虞记的老板,你没听过吗?” 刘志远摇头,“没听过。” 但是他疑惑的是,这位虞小姐有这么高的厨艺,不该待在庙街那种地方啊。 周先生笑着说:“人家虽说在庙街,但生意非常火爆,而且私厨也排得很满,一般人还约不到。” 刘志远没接话,又夹了一片牛肉。 周太太接着说:“而且这位虞小姐,她不是专门做川菜的,她什么都能做。” “对了刘先生,你不是做食材生意吗?待会可以认识下虞小姐,说不定以后还能合作。” 刘志远点点头,他自己也想见见这位神秘厨师。 - 中午的川菜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 佣人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从餐厅传来。 平日里,老太太是要午睡的,但今日,她没有午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 周太太送完客人回来,在母亲旁边坐下。 “妈,您要不要歇会儿?” 老太太摇头,“不困,吃多了,我坐一会儿消消食。” 周太太笑着说:“怎么样?虞小姐水平不错吧?” 老太太看向厨房,“挺不错的。” 厨房里,虞问芙已经收拾好了灶台。 晚上还有火锅,底料是现成的,高汤也熬好了,配菜还没切,但现在也不急。 她解下围裙,想着这几个小时怎么打发。 回庙街要来回折腾,但是在周太太家干坐着等好像也挺无聊的。 她正想着,周太太推门进来。 “虞小姐,辛苦了,下午没什么事,到客厅喝杯茶吧。” 虞问芙点头,跟着走出去。 刘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室走了过来,此时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和老太太说话。 看到虞问芙出来,有那么一瞬,他有点愣神。 他没想到这位神秘的顶级厨师竟然这么漂亮,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老夫人,今日用餐还满意吗?” 老太太微笑地看着她,温和道:“满意,快坐吧,阿芬,给虞小姐上茶。”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端来一杯新沏的碧螺春。 茶汤清亮,叶片在水中舒展。 虞问芙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周太太为他们俩做了介绍。 虞问芙眼睛一亮,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原来眼前这位先生是做高端食材贸易的? 这个真是难得的机会。 目前,她虽然进入了私房菜圈子,但食材问题一直是她的心病。 通常是她自己准备高汤和配料,其他食材都由顾客自己准备。 这个对她其实是不利的,不说利润空间的事,最主要的是她没法亲自把关。 做一道顶级美味,厨艺自然要好,但食材同样重要。 如果她有自己的食材来源,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周太太笑着对虞问芙说:“虞小姐,以后你需要什么食材就尽管找刘先生,让他给你优惠。” 虞问芙回过神来。 她还没来的及开口,刘志远道:“虞小姐,你今日这川菜,用的都是正宗内地调料,你在哪里买的?” 不愧是做食材生意的,这都能尝出来。 “上环干货铺。” “那里肯定很贵吧?” 虞问芙点点头,“是比较贵。” 就买了那么点调料,花了几百块。 “刘先生只做高端食材生意吗?” “不止,”刘志远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远洋贸易有限公司,刘志远,董事总经理。 主营业务:高端食材进出口·干货海味·内地特产直供。 “虞小姐,以后如果有需要,打电话给我,只要是与食物有关的,不管是食材还是调料,我都能帮你从产地直发,质量绝对上乘,而且比市面上能便宜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 第202章 还真没有她做不了的 刘志远聊了几句就起身离开。 午后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 佣人把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大半,仍挡不住那股热气从落地窗渗进来。 老太太上了年纪,体质不太好,周太太不敢把空调开得太低,怕她感冒。 此时,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碧螺春只喝了几口,就搁在了茶几上。 周太太问她要不要吃点水果,她摇摇头,说太热了没胃口。 周太太叹了口气,突然她眼睛一亮。 “虞小姐,你会做凉品吗?” “周太太是指?” “冰粉,川味冰粉,我妈很喜欢吃。” 老太太心里一动,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小时候母亲把冰粉籽晒干,用旧报纸包好,塞进米缸。 夏天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搓一盆。 冰粉凝固后,浇上红糖浆,撒山楂碎,一家人蹲在院子里吃。 一晃,七十年就过去了。 虞问芙点头,“会做,但是我没有冰粉籽。” “我有,我妈专门从成都带来了的,只是我不会做那个,就一直放着,只是不知道过期了没。” 周太太吩咐佣人:“去储物柜把冰粉籽拿来给虞小姐看。” 佣人很快就出来了。 虞问芙把密封罐打开,里面是芝麻大小的褐色种子。 冰粉籽是干的,很好储存,只要不受潮不发霉,放一两年都没问题。 只不过时间太长,出浆率可能会下降。 周太太这个冰粉籽没问题。 她转向周太太,“周太太,家里有红糖吗?” 周太太自然不知道这些。 虞问芙跟着佣人进入厨房,山楂碎、葡萄干、熟花生、芝麻都有,连石灰都有。 红糖没看到,但有片糖,也能用。 “食材都有,那我现在开始做了。” 周太太点点头,“辛苦你了。” 虞问芙取一个大碗,倒入凉白开。 她取了一个纱布袋,把冰粉籽放进去,扎紧袋口浸入水中。 然后用手轻轻揉搓布袋,水渐渐变浑,从透明变成淡黄色,又变成浑浊的米汤色,黏稠的汁液从纱布里渗了出来。 她搓了十分钟左右,直到碗里的水变得很稠,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 接着把石灰用少量水化开,静置沉淀,只取了上层澄清的石灰水,慢慢倒入搓好的冰粉浆里,一边倒一边快速搅拌。 浆液瞬间变得黏稠,有凝固的迹象。 她立刻停止搅拌,撇去表面浮沫,把碗放进冰箱冷藏。 虞问芙又开始熬红糖浆。 将片糖敲碎,加少量水,小火慢熬,糖块慢慢融化,变成深褐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 她不停搅动,等糖浆变得浓稠,能挂在勺子上,关火,倒进小碗里晾凉。 四十分钟后,虞问芙从冰箱端出那碗冰粉。 冰粉表面光滑如镜,微微颤动。 她用小刀在冰粉上划了几刀,切成整齐的方块,盛进玻璃碗里。 然后淋上红糖浆,撒山楂碎、葡萄干、花生碎、白芝麻,最后放一小片薄荷叶。 冰粉晶莹剔透,红褐色的糖浆渗进缝隙,配料五颜六色,薄荷翠绿。 她端着玻璃碗走出厨房,放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老太太,您尝尝。”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碗冰粉,拿起小勺,舀了一块送进嘴里。 冰粉入口即化,冰凉嫩滑,糖的甜、山楂的酸、花生的酥脆、芝麻的香在舌尖上层层漾开。 她闭上眼,慢慢咽了下去。 “这个味,好久没吃到了。”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多舀了点山楂碎。 酸甜在嘴里化开,周太太在旁边也尝了一口,“妈,真的是老成都的味道。” 周太太舔了下嘴唇,“妈,您还记得咱们街口那棵老槐树不,那位陈伯推着小车卖冰粉,五分钱一碗。” 老太太笑着说:“怎么不记得,有一次你还不小心打碎了人家一摞碗,他让我赔了一元钱,当时家里钱不够,我还去卖鸡蛋了。” 周太太忍不住鼻子一酸。 对啊,那时候过得多苦啊,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要不是意外认识了来成都做生意的周先生,她也嫁不到香港,过不上这么好的生活。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烈,但老太太感觉全身都很凉爽。 她吃完那碗冰粉,放下勺子,靠在沙发上,“虞小姐,你这手艺,就没想过再开家川菜馆吗?” 虞问芙笑着摇头,“店里忙不过来。” “没事,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我是觉得,你有这么高的天赋,可千万别浪费了。” “多谢老夫人。” - 下午五点,虞问芙开始准备火锅食材。 她先处理毛肚。 鲜毛肚正泡在冰水里,表面呈黑褐色,颗粒粗挺。 她用手把它们撕成巴掌大的片,铺在碎冰上,一片片叠好,冰镇保鲜。 接着把色白厚实的黄喉,斜刀切成大小一致的菱形片。 然后又把粉白色半透明的鸭肠剪成长段,盘在冰碗里。 牛舌切薄片。 脑花去膜,分成四块,猪腰去骚,切薄片。 鸭血切方块,耗儿鱼去头去内脏,码在盘里。 午餐肉切厚片,另起一锅油,把午餐肉片炸到两面金黄,捞起沥油。 准备完荤菜,她接着准备素菜。 金针菇切根,掰成小簇,藕片切薄片,泡进清水,土豆切厚片,同样泡水,莴笋尖切段,根部削成圆锥形。 豆皮用温水泡发,剪成宽条,卷成卷。 贡菜泡发后切段,花菜掰成小朵,青笋切薄片铺在冰上。 豌豆尖掐最嫩的尖芽,洗净沥干。 这还没完,还需要准备两道小吃。 第一道当然是经典的现炸酥肉。 虞问芙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 她用刀刮去皮上的毛,洗净后切成指头粗的长条,码在白瓷盘里。 接着配腌料。 将汉源大红袍小火焙香,石臼里捣碎,放入大碗,加盐、少许白糖、几滴料酒、姜片、葱段,然后把肉条倒进去,用手抓匀。 等每根肉条都裹满腌料,覆上保鲜膜,静置。 等待的时候,她开始调面糊。 她舀了几勺红薯淀粉,倒进大碗里,磕入两个鸡蛋,加少许盐、花椒粉,用筷子慢慢搅。 一直到蛋液和淀粉融合,从粉末变成能拉出细线的糊状时停下。 半个小时后,她开始炸酥肉。 第203章 火锅,是接地气的火锅啊! 虞问芙将油锅烧到六成热,夹起一根腌好的肉条,在面糊里滚一圈,轻轻抖掉多余的面糊,滑入油锅。 滋啦一声,面糊迅速膨胀,表面鼓起细密的气泡。 她一根一根下,锅里的油花翻腾,肉条由白转黄。 炸到表面微黄时,用长筷捞出,搁在漏勺上沥油。 厨房里弥漫着花椒和油脂的焦香。 再次将油温升到八成热,她把酥肉倒回锅里复炸。 二次入锅的声音更急促,面糊迅速变深,从淡黄变成金黄色。 她不停翻动,让每根酥肉受热均匀。 炸了不到一分钟,关火捞出,然后把酥肉码在竹篮里,垫了吸油纸。 还有一道是南瓜饼。 周太太家厨房有一个日本南瓜,青灰色,表皮粗糙。 虞问芙抱起后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沉闷,这种说明南瓜已经熟透了,甜度高水分少,最适合做南瓜饼。 刀落案板,她劈开南瓜。 橙黄色的瓜瓤露出来,瓜肉厚实,颜色均匀。 她用小勺挖去瓜瓤和瓜子,切成块,码进蒸笼。 接着用大火蒸了二十分钟,等南瓜块软烂,趁热用勺子压成泥,金黄色的瓜泥细腻绵绸,没有一丝颗粒。 等南瓜泥晾凉,开始加料。 她舀了几勺粉质细腻的水磨糯米粉,倒进盆里,加南瓜泥、白糖,开始用手揉。 南瓜泥水分大,糯米粉要慢慢加,边揉边加。 揉着揉着,面团从松散变成光滑不粘手,拇指按下去,凹陷慢慢回弹。 她盖上湿布,放在一边饧着。 饧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段,每段搓圆压成饼,厚度约一厘米,然后把白芝麻铺在盘里,把南瓜饼放上去,两面都粘满芝麻。 接着,她将平底锅烧热,下菜籽油,用刷子将油均匀刷开。 油温烧到五成热时,将南瓜饼下锅。 南瓜饼贴着锅底滋滋作响,表面迅速凝结。 开小火,她盯着锅,等底面煎到金黄,用铲子翻面。 等两面都煎得金黄时,再煎一下侧面,盛出。 南瓜饼金灿灿的,芝麻粒粒分明,油光发亮。 周太太端着茶进来,看到满案板的配菜,还有南瓜饼和酥肉,愣了一下,“虞小姐,你动作可真快,我刚去了趟楼上,你连南瓜饼和酥肉都做好了。” 她拿起一块南瓜饼,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外壳酥脆,咔嚓一声,内里软糯,南瓜的甜在舌尖化开,混着芝麻的焦香,不油不腻,软糯也非常适中。 “虞小姐,你真的太厉害了,这个南瓜饼也太香了,我给我妈拿一个尝尝。” 四川火锅的料碗,各家有各家的秘方。 虞问芙味觉敏感,准备了四款。 经典的香油蒜泥碟,用香油打底,加蒜泥、蚝油、醋、盐、味精,解辣增香。 还有用辣椒面、花椒面、熟芝麻、花生碎、盐、味精做的干碟。 这个不经过油脂稀释,直接刺激味蕾,最适合搭配腰片、脑花、嫩牛肉。 第三款是蚝油芝麻碟,用蚝油、香油、蒜泥、芝麻、花生碎、葱花、香菜拌匀。 最后一款是麻酱碟,用芝麻酱、花生酱、腐乳、韭菜花、香油调制而成。 当然她也单独准备了各种调料,方便客人自己动手调。 - 天色暗透,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里大圆桌上,放着一个鸳鸯铜锅。 铜锅的一边红汤翻滚,辣椒与花椒在沸水中浮沉,麻辣香混着牛油的醇厚,直往鼻子短。 另一边清汤奶白,红枣枸杞飘在汤面。 整个餐厅像炸开了锅。 老太太娘家侄子何坤第一个站起来,伸脖子往锅里看一眼。 “这锅底,颜色很正啊,我在香港十几年没见到过。” 他的四川话说得飞快,“虞小姐,这个底料是你自己炒的?” 虞问芙点头,“嗯,牛油的,用二荆条增香,朝天椒提辣,大红袍花椒,加了醪糟和冰糖。” 阿坤竖起大拇指,“你太懂行了!香港很多火锅店用的现成底料,汤底寡淡,你这一锅,闻味道就知道是熬出来的。” 虞问芙把毛肚、黄喉、鸭肠、牛舌、脑花、腰片、牛肉、午餐肉、鸭血、耗儿鱼,一盘盘端上桌。 她摆盘讲究,这些不像是食材,反而更像是艺术品。 接着她又上了料碗,“我准备了四款,大家可以尝尝,如果不喜欢,所有的调料都在料理台,大家可以自己调制。” 她接着介绍道:“为了让大家享受到最好的口感,待会下食材时大家可以注意下时间,毛肚是鲜的,烫十五秒,七上八下,黄喉四十秒,鸭肠八秒……各位自己涮,别烫老了。” “还有两款小吃,酥肉和南瓜饼。” 老太太招呼大家动筷。 今晚的客人可都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几个是周太太以前的朋友,周太太嫁到香港后,也就介绍他们过来这边做工。 还有几个是周先生在成都做生意时认识的生意伙伴。 还有两个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子和侄女。 总之,和中午的不是同一批。 何坤的老婆陈芳夹起一片毛肚对着光看是不是鲜毛肚,何坤急不可耐,“快快快,快下锅!” 说着,他直接夹了一片毛肚伸进红汤,筷子上下抖动,差不多十五秒后捞起,在香油蒜泥碟里一蘸,送入口中。 “咯吱”一声,又脆又嫩,他竖着大拇指,“就是这个味!和我我小时候在成都吃的一模一样,虞小姐,你太厉害了。” 老太太的侄女何秀秀从清汤锅那边探过头,“哥,给我涮一片。” 何坤涮了一片,可筷子刚递出去又收了回来,送进了自己的碗中。 何秀秀瞪大眼睛:“哥,不是给我涮的吗?你怎么自己吃了?” 何坤大口嚼着,“太好吃了,没忍住。” 大家都笑了起来。 老太太自己在涮毛肚,她在红汤里过了一遍,再蘸香油蒜泥碟。 周太太站起来,开始涮脑花。 她用小漏勺盛着,沉入红汤,小火慢煮,几分钟后捞出,放在母亲的碟里。 老太太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妈,怎么样?” 老太太点头:“挺嫩的,也没腥气。” 付杰是周先生在成都的生意伙伴,他在红汤里涮了牛肉,吃了一口就连连点头:“这个牛肉,雪花均匀,比我上次在日本吃的和牛还好,主要配着虞小姐的料碗,太香了。” 众人一片应和声,连连夸虞问芙厉害。 何坤辣得满头汗,吸着鼻子,筷子却不停。 周太太给他递了纸巾,他随便擦了擦,开口:“姐,虞小姐应该做川菜很多年了吧,她的的川菜馆在哪里呢?” “她没有川菜馆,有家卤味店在庙街。” 何坤张大嘴巴:“啊?” 第204章 这个,他还真约不起 “庙街卤味?姐,这位虞小姐不会就是庙街虞记的老板吧?” 周太太点头:“是她,你知道虞记啊?” “当然知道,庙街最火爆的卤味店,每日排队的人都能拐两个弯,我排了好几次队都没买到。” 何秀秀白了他一眼,“你肯定不想吃,不然怎么怎么可能几次都买不到。” 何坤的老婆陈芳点头:“我也觉得。” 何坤着急辩解:“你们是不知道人家的生意到底有多火,你们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向周太太,继续道:“姐,这位虞小姐怎么还会做川菜啊?” “何止川菜,人家会做的多着呢。”周太太拿起一根酥肉,蘸了下干碟,“很多人找她约私厨呢。” “怎么约?” “只需要提前交定金,报菜单就行,不管什么菜系,只要能报出名来,人家就能做出来。” 桌上的人都惊了。 不管什么菜系都能做,这位虞小姐不会是厨神下凡吧。 看来明日得去趟庙街,尝尝人家的卤味了。 何坤点点头,“我有浙江的朋友下个月要来香港,那我也去约一个。” 陈芳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也不问问约私厨要多少钱?” “多少啊?总不会上千块吧?” 他看向周太太。 周太太笑着说:“不止。” 何坤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了。 这个,他还真约不起。 - 今晚的大家就跟几十年没吃过饭一样,很快,桌子上所有放食材的盘子都空了。 虽然周太太再三强调,有佣人在,不需要虞问芙收拾。 但虞问芙还是坚持收拾完了。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做私厨时,去的时候人家的厨房是什么样的,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很快,灶台擦干净了,碟子碗筷等也码整齐了,剩的调料她装回了袋子,然后坐在椅子上写了什么,走出厨房。 其他人都不在,周太太陪着母亲坐在客厅。 看到她,周太太站起来,笑容可掬:“虞小姐,今晚的火锅很好吃,谢谢你。” “不用客气。”虞问芙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周太太,我写了冰粉的具体做法,你们可以试着做一下。” 周太太接过纸张,万分惊喜,“虞小姐,我妈就喜欢吃这口,真是太谢谢你了。” “哦对了,”说着,她从抽屉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给你的。” 虞问芙并不知道具体是多少钱,单凭感觉,肯定比一万六要多。 她也没推辞,拿上了。 同一时间,庙街。 罗燕飞正在厨房洗碗,圆圆坐在休息区的桌子上,拿着小画笔画着。 门被推开。 进来了一个男人。 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条纹poLo衫,黑裤子。 他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下,“有人吗?” 听到声音,罗燕飞提着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不好意思,今日……” 罗燕飞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看着门口那个男人,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了喉咙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伏江海,她的前夫。 “燕飞。”伏江海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紧。 “阿妈病了,病得很重,她想见圆圆,我过来带她回去几天。” 罗燕飞弯腰捡起抹布,攥在手里,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想起自己嫁到他家的那几年。 得知她生的是女儿,老太婆把攒下来的一篮子鸡蛋全部卖了,而且也不愿意伺候月子。 整个月子里,她自己洗衣服做饭带娃,累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乳腺炎发烧到四十度,婆婆说她矫情,说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 更离谱的是,为了防止儿子夜里照顾她,老太婆把伏江海都喊去跟他们一起睡。 现在,他说那老太婆病重,要见圆圆。 她不信。 那个老太婆,身体硬朗得像石头,怎么可能病重。 “什么病?” 伏江海叹了口气,“中风。” 罗燕飞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辨别真假。 “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中风?” 伏江海似乎有点不耐烦,“身体的事谁说得准,何况还是老年人,你赶紧收拾下圆圆的衣服。” 罗燕飞咬了下嘴唇,没动。 圆圆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伏江海,又缩回去。 她知道这是阿爸,但对他并不亲近。 “你不愿意?” 罗燕飞看着伏江海,沉默着。 伏江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是我女儿,是伏家的亲孙女,她奶奶病了,见一面怎么了?” 罗燕飞没好气地说:“你阿妈又没疼过圆圆,现在想见圆圆,有这个必要吗?” 伏江海怒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挑拨关系,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是吧?” 罗燕飞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当然也有别的原因。 圆圆毕竟姓伏,那老太婆又是她的亲奶奶,万一真的病重,她不让孩子去见一面好像也说不过去。 便说:“那我问下圆圆的意见,如果她愿意,你就带她去。” “圆圆,你过来。”罗燕飞朝厨房招了招手。 圆圆跑出来,躲在阿妈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伏江海。 “圆圆,过来阿爸这边。” 伏江海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头,圆圆避开了。 罗燕飞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圆圆,奶奶病了,她想见你,你跟阿爸去看看奶奶,好不好?” 圆圆仰着头,“阿妈也去吗?” “阿妈不去,阿妈还有事,你跟阿爸去,到时阿爸会送你回来。” 圆圆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我不想去。” 伏江海脸色有点难看,“圆圆,奶奶以前那么疼你,你不想她?” 圆圆低着头:“奶奶不喜欢我,她说我是赔钱货。” 罗燕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伏江海攥紧了拳头,忍了几秒他又松开了手。 温和道:“圆圆,奶奶跟阿爸说了,她之前错了,她现在也很后悔,想给圆圆道歉呢。” 圆圆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罗燕飞。 伏江海看向罗燕飞,“燕飞,我知道阿妈以前对你不好,但她现在真的病得很重,你就看在她是圆圆亲奶奶的份上,让她看一眼孩子吧。” 第205章 他怎么说话不算数 罗燕飞很纠结。 潜意识中,她并不希望孩子跟他去。 但她又知道,圆圆和他们有血缘关系,这是她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按着女儿的肩,看着她认真地说:“圆圆,那你今晚跟阿爸去看看奶奶吧,明日阿爸就会把你送回来。” 她看向伏江海,“是吧?” 伏江海连连点头,“对,就今晚,明日一早,阿爸就把你送到阿妈身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伏江海伸出手指头,“你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圆圆又看了看阿妈,阿妈对她点了点头。 她一向听阿妈的话,便跟着伏江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虞记,消失在了夜色中。 - 虞问芙回到店里,便看到罗燕飞呆呆地坐在前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飞?你怎么了?” 罗燕飞抬起头,站起来,“虞老板,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有。”虞问芙进去厨房,喝了杯水。 罗燕飞跟了进来,“那正好,我给你留了饺子,现在煮吗?” 虞问芙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她从厨房出来,坐在柜台边,拿出刘志远的名片,又看了一眼,放入抽屉。 很快,她就会和他再次联系。 想到以后再也不需要为食材发愁,虞问芙就觉得非常兴奋。 疲惫都一扫而光。 罗燕飞很快就端着水饺出来了,“虞老板,尝尝吧,这是我按照你说的那个配放做的海鲜馅,味道挺不错的。” 虞问芙吃着饺子,“圆圆已经睡了吗?” “没,那个男人刚才来了,带她去看她奶奶了。”罗燕飞眼神再次黯淡下来。 虞问芙也知道罗燕飞的情况,知道她口中的那个男人就是前夫。 “她奶奶怎么了?” 罗燕飞似乎非常烦躁,她抓了下头皮,坐在椅子上,“说是中风了,但是我总觉得不太可能,她身体硬朗得很,以前过年的时候,打麻将的时候能打一天一夜。” 虞问芙继续吃着饺子。 “生病这种事情不好说的,何况那是他阿妈,他应该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吧?” 罗燕飞在桌子上画着圈,叹气:“我明知道圆圆是她亲孙女,但是我还是后悔,后悔让圆圆跟他走了。” 虞问芙抬头看她:“为什么?” 罗燕飞又叹了口气:“她奶奶嘴很碎,以前就经常说圆圆是赔钱货,我怕她听到。” “又怕她吃不好,他们一家子口味重,做饭放的盐多,圆圆口味淡。” “我还怕我不在,圆圆睡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虞问芙,“虞老板,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她只是去看她奶奶,又不是不回来。” 虞问芙安慰她:“你不是想多了,你只是担心圆圆。” 罗燕飞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虞问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给她,“你别担心了,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圆圆的亲人,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罗燕飞点了点头。 “给你说点开心的事。”虞问芙又从抽屉中取出名片,“你看看这个。” “这是?” “这位刘先生专门做高端食材生意的,他的食材和调料比市面上要便宜百分之二十到五十,我想空了找他好好谈一下。” 罗燕飞连连点头,“挺好的,这样也能节约不少成本。” “嗯,还有,我今日看到上海街那边有房屋出租的,一室一厅,明日咱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给你租下来。” “不用了虞老板,住这里就挺好的,而且现在天气也慢慢变凉了,一点都不热。” “我们大人吃点苦没什么,但圆圆才三岁,一直住在这种地方也不好。” 一提到女儿,罗燕飞的心里更难受了。 圆圆才出去一个小时,她就感觉跟过了一天一样。 虞问芙吃完水饺,问了下今日的营业情况就回去了。 罗燕飞进去厨房里间。 小小的杂物间其实只有一张折叠床,但因为圆圆不在,此时竟然也显得空荡荡的。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圆圆平日里睡的位置。 躺了上去。 她闭上眼,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终于还是打开了灯,翻了起来。 擦了擦额头的汗,便开始擦桌子。 只有忙碌起来,她才能缓解这种思念。 擦完桌子擦柜台,擦完柜台擦玻璃,擦完玻璃又去擦门把手。 接着又开始拖地,直到地板拖得已经能照出人影了,她还没停下。 四点多,林国财来了,罗燕飞又帮他一起提食材,洗菜,准备配料等。 一刻都没有停。 营业时间一到,客人陆续上门。 罗燕飞端着托盘招呼客人,面上带着笑,心里重的却像吊着块石头。 她不知道圆圆昨晚睡得好吗? 吃早餐了吗? 在他们家有没有哭? 伏江海说早上会送圆圆过来,她后悔自己怎么没问具体时间。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电话突兀响起。 罗燕飞的心扑通狂跳着,冲过去接,那头却是明日的订桌电话。 不是伏江海。 她挂了电话,心里的失落再也藏不住了,瘫坐在椅子上。 虞问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捞面,“好了,先吃饭吧。” 罗燕飞红着眼圈,“虞老板,他说今日一早要送圆圆过来的,你说他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她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大变,“他不会是要抢走圆圆吧?” “有可能有事耽搁了吧,你别胡思乱想,先吃饭,吃完我跟你一起去接圆圆。” 虞问芙拍了拍她的肩,就去厨房忙了。 正在这时,电话再次响起。 罗燕飞赶紧擦了眼泪,清了下嗓子,拿起话筒。 一眨眼的工夫,她一改刚才担心的样子,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虞老板,你猜的真准,那个男人刚打电话来,说他有事过不来,让我去接圆圆。” 她走进厨房,似乎有点为难,“虞老板,我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只是我真的很担心圆圆,我可以现在去接她吗?” “没问题,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虞老板,五金店很近的,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罗燕飞解下围裙转身就走。 第206章 原来在打这个主意! 伏江海家住在深水埗的一间旧唐楼,楼下是五金店。 平日里,货物都能摆到门外,但今日,外面却什么都没有,门虚掩着。 罗燕飞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如她所料,货架上的货稀稀拉拉的,很明显,这店开不下去了。 “圆圆?” 伏江海坐在沙发上,悠闲自在地抽着烟。 而她的前婆婆陈翠珍,穿着碎花衫,头发用发夹别着,靠在躺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 她脸色红润,看着非常健康,哪有半点中风的影子。 罗燕飞看到她,心里就明白了大半,随即有点恼怒:“你没病?” 陈翠珍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声音中气十足:“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就这么咒我,怎么,看到我没病你很失望?” “是你儿子说你病了,又不是我,”罗燕飞四处看了下,“圆圆呢?我来接她。” “圆圆是我的孙女,你不需要担心。”陈翠珍重新躺回到椅子上。 罗燕飞急了,“你们把圆圆带走,到底是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你们,你们就这么合伙骗我。” “燕飞你别激动,你先坐下,我们聊聊。” 罗燕飞心乱如麻,她应该想到的。 现在她好后悔,后悔怎么就听信了伏江海的鬼话。 “燕飞,你命好,离婚了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我真为你高兴。” 陈翠珍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皮,看了她一眼,“那个虞记,听说生意好得不得了,应该一天能赚不少钱吧?” 罗燕飞心里一紧,莫非他们想以圆圆的抚养权要挟她给钱? 当初,他们离婚的时候,伏江海其实也想要圆圆,而且他有更大优势。 只是当时圆圆还小,法院最后把孩子判给了她。 伏江海一开始象征性地给了几个月抚养费,后面也不给了。 罗燕飞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没找他要。 “虞记是虞老板的,就算赚再多的钱也不是我的,我一个人带圆圆已经很辛苦了。” “你别紧张,我不要钱。” 罗燕飞一愣,“那你要什么?” 陈翠珍把花生皮丢在地上,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生皮,“好歹咱们以前也是一家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陈翠珍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下,合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我们也想开个卤味店,你帮我弄到虞记卤味的配方,我就把圆圆还你。” 罗燕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千算万算,她都没算出来,原来他们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亏他们还想得出来。 她忍着浑身不适,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只是个打杂的,虞老板的配方,我怎么可能拿到?” 陈翠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吃住都在她的店里,她外出时,店里也一直由你打理,你怎么可能拿不到?” 罗燕飞气得浑身发抖:“你能不能讲点道理,配方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别人接触,卤水是虞老板自己调的,我只负责擦桌子洗碗、招呼客人。” 伏江海猛吸了一口烟,掐灭后站了起来,“燕飞,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你也看到了,五金店已经开不下去了,我弟又要结婚,现在就卡在彩礼上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咱们以前是一家人的份上,看在我们是圆圆亲人的份上,你帮我们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 罗燕飞心里冷笑,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这种人。 “我已经说了,我只是打杂的,根本没法帮这个忙。” 伏江海眯了眯眼,眼神变得阴鸷,“那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别忘了,圆圆还在我们这里。” 他接着说:“当初咱们离婚,法院看在圆圆还小的份上,让她跟了你,但是你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你想下,如果我们争圆圆的抚养权,你有几分胜算?” 陈翠珍接话:“就是,圆圆是我们伏家唯一的孙子,想必留在伏家也是名正言顺。” 伏江海靠近一步:“燕飞,你真的想走到这一步吗?” 罗燕飞看着伏江海那张脸,明明曾经是最亲密的人,是她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现在却只觉得陌生,更觉得恶心。 他想偷别人配方固然可耻。 但更可耻的是,他为了偷别人的配方,竟然把亲生女儿当人质。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罗燕飞不由地想起虞问芙。 想起她当初带着孩子找不到工作,虞问芙二话不说同意她带着圆圆上班。 想起第一天来虞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虞问芙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给她和圆圆住,还给她们买床和风扇。 想起虞问芙给她预支工资让她置办东西。 想起虞问芙要教她做菜,让她以后也能有一技之长,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她绝不可能做对不起虞老板的事。 但是,罗燕飞心痛难耐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才三岁,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是她的命,她也不能没有她啊。 她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如刀绞。 “我想先见见圆圆。” 陈翠珍笑了下,“燕飞,你放心,圆圆这是在自己家,我们不会亏待她的,三日后,如果你交出配方,你把圆圆带走。” 停顿了下,她继续说:“如果你交不出或者拿假配方骗我们,那以后你就休想见到圆圆。” “好了,我困了,要睡午觉了,你回去吧。” “记住,就三日。” 罗燕飞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闭着眼,眼前一片黑暗。 她该怎么办? 此刻,她多么希望陈姐没介绍她去虞记上班,多么希望,虞老板对她狠心一点,那样,她就没现在这么纠结。 “吧嗒”,伏江海又点燃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他才缓慢开口:“燕飞,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圆圆,没有她不行,可你的行动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啊。” “既然如此,就让我抚养圆圆吧,你回去吧。” 第207章 最艰难的决定 罗燕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五金店的。 此时正是中午,烈日当空,可她却觉得全身发冷,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圆圆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的命,她不能没有她。 可虞老板对她有恩,她也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庙街。 今日的卤味已经卖完了,此时店里没什么人, 虞问芙正准备做外送例汤。 例汤每日一道,只要外送订单金额超过三十元,免费送一份。 看到罗燕飞失魂落魄的样子,虞问芙吓了一跳,赶紧擦擦手走过来,“燕飞,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咦,圆圆呢?” 罗燕飞感觉鼻腔一酸,差点流出泪来。 她不能让虞老板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赶紧掩饰般地咳嗽了下,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没事,就是圆圆也真是的,见到以前的小伙伴,不愿意回来了,说要再玩两日。” 虞问芙放下心来,笑着说:“小孩子是那样的,我那个外甥,以前我们住在南昌路那边的时候,他跟楼下一个哥哥天天一起玩,后来我们搬家后,他也难过了很久呢。” “只要确保圆圆安全就好,你也别难过了,过两日再把她接回来就是了。” “走吧,财叔家里临时有事回去了,我正准备做今日的例汤,顺便给你也教一下。” 罗燕飞终于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虞问芙抽了张纸给她,笑她:“好了好了,你看你那点出息,像你这样,以后圆圆嫁人了,你还不得天天哭啊?” 罗燕飞苦笑,她哪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啊。 虞老板要是也知道,她曾经真心对待过的人竟然萌生过背叛她的心,她是不是会后悔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她擦着眼跟着虞问芙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几样食材:猪骨、淮山、玉米、胡萝卜、红枣、枸杞、姜片。 这些也都是最常见的,街市随手能买到,而且也不贵。 “我们今日做的是淮山玉米胡萝卜猪骨汤,这道汤清甜滋润,老少皆宜。” “怎么,你不去拿你的小本本了?” 罗燕飞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进屋取出自己的本子。 虞问芙拿起猪骨,让罗燕飞看,“燕飞你看,选猪骨要选筒骨,斩段后骨髓多的那种,这种猪骨熬出来的汤才又浓又白,一点都不腻。” 虞问芙又拿起淮山,“淮山一般选铁棍山药,细长,毛多,粉糯,千万别买粗的菜山药,那种一煮就烂,汤也会变浑浊。” 她掰了一小段,露出雪白的断面,“你看看,要选这种。” “玉米就选甜玉米,煮出来的汤有回甘,不要选糯玉米,红枣要去核,枸杞要用冷水泡开。” 每一样,虞问芙都讲得仔细。 罗燕飞只是拿笔机械记着,却全然没有往日那种认真,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好了,接下来还是焯水,我记得之前给你说过焯水的方法,你试试。” 罗燕飞翻着本子看了下,按照步骤给猪骨焯了水,水开后煮五分钟,捞出骨头。 刚接了水,虞问芙就阻止了她,“燕飞,要用温水冲洗。” 罗燕飞回过神来,用温水冲洗好猪骨,放进大汤桶里。 然后加足了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熬。 “这种要一次性加够水,中途就不要再加水了。”虞问芙看了下时间,“先熬一个小时。” 趁这个时间,她让罗燕飞处理其他食材,将淮山削皮切段,泡在淡盐水里防氧化。 然后玉米切块,胡萝卜滚刀块。 罗燕飞一一照做。 一个小时后,汤色已经微白,飘出淡淡的肉香。 虞问芙打开盖子,用长勺搅了搅,“燕飞,现在下淮山、玉米和胡萝卜。” “这里要注意下,淮山玉米耐煮,要先放,胡萝卜后放二十分钟,不然会煮烂。” 罗燕飞按顺序放好食材,盖上盖子,继续熬。 看她兴致缺缺的样子,虞问芙道:“燕飞,小孩子的想法其实变得很快的,你如果实在想圆圆的话,待会我们去买个新玩具,我陪你一起把她接回来就是了。” 罗燕飞心里一紧,赶紧说:“没事虞老板,你不用管我,我只是一时有点不习惯而已,就让她在那边待两日,我还能轻松一些。” “好,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虞问芙打开盖子,一股香气迎面扑来。 罗燕飞看了看,锅里汤色浓白,淮山软糯,玉米金黄,胡萝卜橙红,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虞问芙让她放入枸杞和红枣,又熬了二十分钟,关火。 最后加盐调味。 “好了。” 罗燕飞疑惑:“虞老板,这个汤不需要放味精吗?” 虞问芙摇头,“这几道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够了,好的汤,味道一定要靠食材本身,不能加太多调料,调料越少,味道越纯粹。” 虞问芙舀了一小碗,递给罗燕飞,“来,你尝尝。” 罗燕飞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鲜甜醇厚,几道食材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散发出来,比肉都香。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如果圆圆也能尝到该多好。 她放下碗,一冲动便脱口而出:“虞老板,卤味难不难学啊?” 虞问芙笑着说:“不难啊,挺简单的,你想学的话明日我教你。” 罗燕飞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好了,今日也没其他事了,待会我们去给你把上海街那房子租下来。” 罗燕飞赶紧摇头,“暂时不用了虞老板。” “怎么了?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我这两日也没什么心情,等接到圆圆再说吧。” “你刚才还说想通了呢,这才几分钟,又想不通了。”虞问芙笑着摇了摇头,“好,那就过两日再说吧。” - 夜里闷热,罗燕飞辗转反侧。 大脑中浮现出很多个画面感,一会是圆圆在哭着喊阿妈,一会是虞问芙教她学做菜。 她头痛欲裂,翻起身来抚着胸口。 失眠了一整夜后,罗燕飞终于还是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 第208章 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 礼拜六的下午,荣清朗下班后坐小巴回旺角。 经过油麻地时,他下车准备给奶奶买糕点。 突然瞥见路边新开了一家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排到了街角,招牌写着“旺记”。 他一向是个吃货,看到新开的美食店,总会去尝尝的。 而且看门外的队伍排了那么长,味道肯定不差。 他排到了队尾。 前面几个女人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这家便宜多了,虞记半斤猪耳都快三十元了,这里才二十。”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味道其实也差不多,省下的钱买叉烧不好吗?” “以前我还以为虞记的配方有多神呢,结果也就那样,还不是被人做出来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议论还在继续。 “虞记就是靠报纸吹出来的,以前就是摆摊都,上了报纸就装高档。” “说到底就是个卤味摊,摆什么架子。” 荣清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问排在他前面的老太婆,“阿婆,这个是卤味店?” 老太婆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是啊,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店,在这里排什么队?” “他们家卤味很好吃吗?” “当然好吃,和庙街虞记的味道一样,而且还比虞记便宜。” 荣清朗急了,“不可能,怎么可能一样呢,虞记的卤味无人能及。” 老太婆已经不想跟他说了。 荣清朗心急如焚,排了快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了他。 他扫了一眼,这店面比虞记大一倍,装修簇新,门口还放着开张的花篮。 猪耳、猪头肉、猪肝、鸭翅等等…… 菜品竟然和虞记一模一样。 “你们在模仿虞记?” 柜台后面一个胖师傅切着卤味,手法看着也挺熟练。 他头也没抬,“卖卤味的店多了,难道都在模仿虞记?” 荣清朗皱了皱眉,他就不信他们还真能模仿出虞记的味道。 “猪耳半斤。” 胖师傅称好,递了过来。 荣清朗接过盒子,那股卤香从盒子里飘出来,钻进鼻腔。 熟悉的味道让他脚下一停。 这个味道,怎么跟阿芙姐做的那么像? 荣清朗拎着猪耳快速往庙街走,连糕点都没买。 相比旺记的热闹,此时虞记门口就显得有些冷清。 荣清朗快步走进去,虞问芙正在切卤味,罗燕飞在收拾桌子。 “阿芙姐。” 虞问芙抬起头,笑道:“阿朗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荣清朗心事重重,走过去,把那包卤味放在柜台上。 压低声音:“我不饿,阿芙姐,我刚在油麻地买了份卤味,你尝尝。” “卤味?” 虞问芙放下刀,看了他一眼,打开盒子,拿起一片猪耳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皱起眉头。 能尝出来肉质不够糯,卤汁浮在表面,并没有渗进去。 虽然火候不到,但是味道确实很像。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味道是按她的配方做出来的。 “是哪家店?” “旺记,在弥敦道的一条横巷里,应该是刚开的,人还挺多的,排了好长的队。” 虞问芙若有所思,难怪这两日的客流量少了很多。 荣清朗低声道:“阿芙姐,是不是有人偷了你的配方?” 罗燕飞正在桌子边收碗筷,听到这话,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片溅到脚边,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了出来。 她赶紧把手含在嘴里。 虞问芙走过去,看到她脸色惨白。 “燕飞,你没事吧?” “没,没有。” 虞问芙拿过她的手看了看,从抽屉取出纱布帮她包好,“小心点,你这阵子怎么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不,不用了。”罗燕飞低着头,几乎不敢看她。 虞问芙切好卤味,回到厨房,坐在椅子上。 荣清朗跟了进去,焦急道:“阿芙姐,他们怎么会做出跟咱们一样的味道?是不是你的配方被偷了。” 林国财正在做烧腊,听到这话心里一紧,上次虞小姐去做私厨时给他写过配方,也教过他做卤味。 如果配方泄露,那他就是最大嫌疑人。 他赶紧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虞小姐,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向任何人泄露过卤味配方。” 虞问芙点点头,“财叔你忙你的,我信你。” 厨房外面,罗燕飞正弯着身子收拾桌子。 虞问芙看着她,联想到她这段日子的异常,若有所思。 荣清朗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阿芙姐,现在怎么办啊?他们卖的比咱们便宜,再这样下去,客人会不会都要被他们抢走了?” 这时,圆圆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橡皮筋,奶声奶气地说:“虞姨,我的辫子坏了,你能帮我扎一下吗?” 之前,虞问芙就经常给圆圆梳漂亮的发型。 只是她们现在搬到上海街住了,早上罗燕飞带圆圆过来时,就已经帮她扎好了头发。 只是她扎的简单,就那种羊角辫。 “好,来吧。”虞问芙从抽屉取了把小梳子,把圆圆抱在她腿上,给她梳头发。 荣清朗站一边,很着急,“阿芙姐,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急,你倒是赶紧想办法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担心,你先上楼去看奶奶吧。” 荣清朗:…… 他摇了下头转身就走。 虞问芙气定神闲地给圆圆梳好头发。 圆圆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在虞问芙脸颊上亲了一下,“多谢虞姨。” 虞问芙摸了摸她的脸,温和道:“去玩吧,注意安全。” 这孩子以前很内向,几乎都不开口说话,现在好多了。 林国财还是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他放下菜刀,粗声粗气地说:“虞小姐,我去那个什么记问问,看他们到底哪来的配方?” “不需要,卤味的配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手艺和火候,他们做的卤味我尝了,火候并不到位。” “但是阿郎不是说了吗?味道很像,客人估计都尝不出来差别吧,而且他们价格便宜,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虞问芙丝毫不慌:“那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一直保持这个味道了。” 第209章 永远的底气 翌日,来虞记的客人更少了,林国财都着急上火了,嘴上长了个泡,涂了牙膏。 可虞问芙依然跟没事人一样,做好卤味后,开始教荣清朗搓汤圆。 荣清朗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上沾满了白粉,忍不住问她:“阿芙姐,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荣清朗看着油盐不进的虞问芙,痛心疾首,“虞记可是你的心血,你难道真的不在意吗?” 他怎么还在惦记这事啊。 “阿朗,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荣清朗疑惑道:“难道你每次做卤味不是靠配方?” “单纯靠固定的配方,没法让味道稳定,厨艺是一门手艺,它不是食材和调料的堆积。” 荣清朗轻松了不少,“难怪你一点都不慌。” 虞问芙当然不慌,她对自己的厨艺有绝对的自信。 不管是谁,或许能模仿出虞记卤味的形,但永远模仿不了那个神。 就像画画中所说的,画皮画骨难画魂。 这个魂,就是虞记永远的底气。 而且,旺记为了抢客压低价格,那必然也会压低成本,用料次一等。 这样的话,味道也会越来越差。 顾客吃一次两次主要是图便宜,吃上几次就会觉得不对。 到时候,自然会回来。 不过,这次的事倒是提醒了她。 卤味的配方该升级了。 “阿芙姐,我包的对吗?” 虞问芙回过神来,“拇指按下去,不要太深,馅放进去后虎口慢慢收。” 说着,她示范了一个,汤圆在她手心里转了两圈,圆滚滚的。 荣清朗学着她的样子搓了个汤圆,放在案板上,突然开口:“阿芙姐,你说我现在学编程,还来得及吗?” 虞问芙正在调芝麻馅,手上动作没停。 “你这话问的,你才二十出头,有什么来不及的?” 荣清朗低着头,“但是我怕脑子跟不上,公司里技术部门那些人,我感觉个个都比我厉害。” 虞问芙把调好的芝麻馅放在他面前,“你大学好像学的也是电子相关的吧?” “嗯,电子计算,也学过一点bASIc,但学得不好,只是皮毛。” 荣清朗继续说:“你上次建议我学编程,我这段时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是我又怕自己学不好。” “没那么难,只要理解计算机的基本逻辑就能学,比如懂二进制,知道cpU,内存,硬盘的大致分工,理解程序如何被加载执行就行了。” 虞问芙继续说:“不过编程最主要的还是动手,写错了调试一下,比你看书强得多。对了,你现在不是在做技术支持吗?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便利去学编程啊。” 荣清朗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我们部门只有主管的电脑才能编程,我们其他人只能做维护。” “主管的电脑也不会借给我们用。” 虞问芙没接话,荣清朗也没再说什么。 - 荣清朗离开后,虞问芙坐在椅子边,开始列升级配方需要的食材。 瑶柱、虾干、火腿、柠檬、百香果、香茅、柠檬叶。 这些都是她以前没尝试过的。 她把列好的单子递给林国财,让他帮忙把这些食材买回来。 她想着先确定好配方,等确定好之后再跟刘志远谈食材合作的事。 林国财刚出门,沈碧云的车就开了过来。 她下车后就提着包急匆匆地进来了。 “阿芙,出事了。” “怎么了云姐?” “走吧,进去说。”沈碧云拉着她进入厨房,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的卤味配方被人偷了。” 虞问芙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知道。” “知道你还一点都不急,你知道这事是谁干的吗?” 虞问芙还没开口,沈碧云继续说:“我都查清楚了。” “这个旺记的老板叫旺兴,在油麻地有家烧腊店,以前生意还行,这两年生意一直不太好,后来他看到你的卤味卖得好,就想做卤味生意,然后买到了你的配方。” “卖配方的人,是伏江海,不,确切地说,是伏江海母亲陈翠珍,卖了五万块。” “对了,你还不知道这个伏江海是谁吧,就是你店里那个罗燕飞的前夫。” 沈碧云扫视了下,“她人呢?” “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今日想去医院检查下。” 沈碧云冷笑一声,“做贼心虚,想必是没脸来了吧,你那么真心实意地对她,她竟然如此恩将仇报,太不是人了。” “阿芙,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根据《盗窃罪条例》,她这种情况最高可判处10年监禁,不过如果你想,我能让她牢底坐穿。” 虞问芙摇摇头,“不用了云姐,没那么严重。” 沈碧云万分惊讶:“阿芙,你不会是傻了吧,偷配方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严重了?你自己不觉得,这两日你店里的客人都少了吗?” “你放心吧云姐,虞记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的,这种事,他们会自食恶果。”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到应对的策略了?” 虞问芙摇摇头,“不需要应对,他们会开不下去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沈碧云喝了口茶,“阿芙,你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虞问芙想起荣清朗刚才说的话,便道:“云姐,我还真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能帮我买台电脑吗?” 这个时期的香港,电脑还不算普及。 市面上能买到的地方主要是湾仔电脑城、旺角电脑中心和一些授权经销商。 但市场水又深,翻新或者型号配置被坑是常事。 而且售后也很麻烦。 如果沈碧云出面,一个电话就能让经销商上门维修。 “可以,正好我老公公司准备采购电脑,我让他多采购一台,价格比零售便宜得多。” “多谢云姐,我想要一台可以编程的电脑,我把型号和配置给你写一下,你到时麻烦看下能不能买到。” 虞问芙拿出本子,写了几个型号,撕下来递给沈碧云。 “行,没问题,到时给你打电话。” 沈碧云离开不久,林国财提着食材回来了。 第210章 熬夜研发新配方 凌晨两点,庙街彻底安静了下来。 虞记的灯还亮着,虞问芙站在灶台前,开始研制新配方。 案板上摆着几排小碗,每个碗上都贴了标签。 旁边放着十几只鸭翅,是她白天特意留出来的。 她拿起一颗金黄的瑶柱凑近闻了闻,海水的咸鲜混着日晒后的甘甜,虾干是本地渔民自己晒的,个头不大,但香气足。 林国财选的都是上好的食材。 虞问芙把瑶柱和虾干分别放进石臼里,捣好后分别倒进小碗备用。 接着切了一块金华火腿,去皮去肥,切成细丁。 她另起一锅,加水,放火腿丁,小火慢煮。 水开后煮了五分钟,关火,滤掉水,只留火腿丁,盛到碗里备用。 她取过一二三号碗,放入瑶柱、虾干和火腿丁。 一号碗中,瑶柱偏多,虾干偏少,火腿适中。 二号碗中,瑶柱适中,虾干偏多,火腿偏少。 三号碗中,瑶柱偏少,虾干适中,火腿偏多。 打开三个锅,将老卤水烧开,分别放入一二三号碗中的食材,用长勺轻轻搅动,然后将鸭翅下锅,小火慢卤。 半个小时后捞出。 她咬了一口一号鸡翅,眉头微皱。 海鲜味比较冲,压住了肉香味,缺了卤味本来的味道。 二号的虾干味太重,有点腥,咽下去后味有点发苦。 三号的火腿的咸味太重。 她在三个碗旁边分别做了标记,将三只鸭翅扔进垃圾桶,开始第二轮的尝试。 第二轮最主要的是调整比例。 四号碗中,瑶柱减半,虾干减半,火腿不变。 五号碗中,瑶柱不变,虾干减半,火腿减半。 六号碗中,瑶柱减半,虾干不变,火腿减半。 半个小时后,她捞出鸡翅。 四号碗的海鲜味淡了,肉香味回来了,但好像仅仅是肉香,没什么特别之处。 五号碗,味道太寡淡,直接排除。 六号碗的虾干腥味虽然淡了,但仔细尝还是能尝出来。 她盯着六号小碗若有所思。 海鲜味是新配方需要添加的第一层味道,但肉香味是卤味的根本。 她需要第三样食材,把海鲜和肉香味融在一起又不突兀。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酸味。 柠檬汁或者百香果。 她先切开柠檬,挤出汁,滤掉籽。 接着将百香果挖出果肉,用细网勺滤掉黑籽。 另起一小锅,倒入柠檬汁和百香果汁,加少许冰糖,小火慢慢熬。 果汁从稀变稠,从酸变香,颜色从淡黄变成琥珀色。 关火晾凉,用细网勺又滤了一遍。 她取出第七个碗,按照六号碗的比例,又加一勺柠檬汁。 半个小时后,她尝卤出来的鸭翅。 入口是清新的酸,海鲜味和肉香也被托起来了,但酸味有点过于直接,吃完后嘴里发涩。 八号碗中加百香果汁。 百香果的酸比柠檬柔和,并且带着热带水果的甜香。 半个小时后,鸡翅好了。 第一口确实惊艳,但回味却有点腻。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几排小碗,脑子里反复比对。 柠檬汁太冲,百香果汁太腻,这两者可以做结合,但是还不够,还要再加东西来中和酸味。 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冰糖。 糖能中和酸,让味道圆润。 她又拿出九号碗,加半勺柠檬汁,半勺百香果汁,一小块冰糖。 鸭翅出锅,她咬了一口,咸鲜酸甜,一层一层铺开,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淡淡的果香,也不腻。 但凭直觉,她觉得吃完嘴里不够干净,缺了一股清爽。 她需要另一样食材,让整道菜亮起来。 她想到香茅,柠檬叶和南姜。 她将香茅拍扁切段,柠檬叶撕成小片,南姜切片。 另起锅,加少许油,小火煸炒。 香茅遇热,香味炸开,柠檬叶的清香混着南姜的辛辣,中和了厚重的咸鲜。 煸到香茅边缘微焦,香味最浓时关火。 接着进行了两轮尝试,直到试到第十二轮。 卤水颜色从深褐慢慢变成金红,油脂浮了上来,映着灯光,亮汪汪的。 香味飘满整间铺子。 她捞出鸭翅,入口后先是果酸,后是海鲜咸鲜,最后是香茅和柠檬叶的回甘。 对,就是这个味。 试了十二轮,从午夜到黎明,她终于找到那个味道。 她放下鸭翅,开始记配比。 卤水要用老卤打底,瑶柱、虾干、火腿,比例为三二一,柠檬汁、百香果汁、冰糖,分次加入,最后放入香茅、柠檬叶、南姜。 - 清晨五点,林国财骑着单车从油麻地方向过来,路过弥敦道那条横巷时,旺记灯火通明,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一半。 几个工人正从货车往下搬食材,一位胖男子站在门口指挥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快一点快一点,今天多备五十斤猪蹄,再加二十斤猪耳,昨天准备的都不够卖!” 林国财心里很不是滋味,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照这样下去,虞记还有没有活路。 到了虞记,罗燕飞不在,但虞问芙已经在灶台前了。 跟平日一样,锅里的老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卤味的香气飘满整间铺子。 和虞问芙打了招呼后,林国财换了白大褂,系好围裙,走到灶台边洗了手。 他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干活,而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财叔,怎么了?” 林国财犹豫了下,“虞小姐,我今天早上路过旺记,他们正在卸货,说今日要多准备50斤猪蹄,还有20斤猪耳,说昨日都不够卖。” 他叹了口气,“凭什么他们生意那么好,那可是你辛辛苦苦研制的配方,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恶人没恶报。” “财叔,您担心他们影响咱们的生意吗?” “难道没影响吗?” 虞问芙把案板上的一个小碗推了过去,“财叔,您尝尝这个,看怎么样?” 林国财不明所以,拿指头蘸了一点尝了尝。 鲜味先涌上来,然后酸香从舌底钻出,清冽回甘。 他点头,“虞小姐,这个味道非常独特,也很香,除了卤味本身的香味,还有好几层味道,好像有酸,也有甜,而且还很清爽,这是新配方?” 第211章 去找她 虞问芙点头,“对,是咱们的新配方,我昨晚已经调出来了。” 林国财万分惊讶:“这么快?你昨晚没睡觉?” “嗯,本来以为用不了多少时间,结果调制时发现,要找到那个最恰当的配比是需要一些尝试的。” 虞问芙这时才觉得眼睛有点发涩,她揉了揉眼睛,继续说:“新食材,我打算找那位刘先生订高端的,成本会比较高,但绝对不好模仿。” 林国财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打心底里钦佩。 她看着年纪轻轻,但内核太稳了。 她永远都是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模样,就算是天大的事,在她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虞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用新配方?” “我前两天跟刘先生打过电话,让他帮我留意,他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下个礼拜食材就能到,我先去打个电话。” - 同一时间,中环某栋商业大厦,二十二楼。 刘志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放着好几个烟蒂。 他手里翻着一本食材供应商名单,已经翻了好几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海面平静。 他看了很久,目光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他有点心神不宁地看向桌面的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两日前,虞问芙第一次给他打来电话,说她可能需要一批日本瑶柱,让他帮忙留意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接到她的电话就有点紧张。 以致于这两天电话一响,他就条件反射般心跳加速。 可每次都是别人。 他烦躁地又点了一根烟,想把大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 助理阿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刘先生,您的咖啡。” 刘志远按灭烟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本来想问供应商的事,谁知道开口竟是:“虞记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阿龙一愣,摇头,“虞记?就庙街那个?” “没事了,你出去吧。” 阿龙走后,那种烦躁再次席卷全身。 刘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周太太家见到虞问芙的样子。 她站在灶台边,系着围裙,额前垂着碎发。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做菜会做得那样从容。 关键她还那么年轻。 后来他吃到了她做的川菜。 他做了十几年食材贸易,舌头早被养刁了,但她的菜,却让他停不下来我,也让他莫名觉得心安。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这段时间,那个身影一直在他眼前晃荡,他试图挥走却总是徒劳。 每次都让他非常烦躁。 胡思乱想间,电话响了。 刘志远走过去,接起来。 “刘先生你好,我是虞问芙。”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夜。 刘志远的心脏漏了一拍,只觉得喉咙发干。 “刘先生,之前我麻烦您留意的日本北海道产的那种瑶柱有消息了吗?” “嗯,有货源。” “好,那我要二十斤,还有本地渔民晒的那种虾干,三年的金华火腿,也是二十斤,还有香茅、柠檬叶、南姜,这三样要新鲜的,不要干货,暂时要五斤。” 刘志远都没用本子和笔,直接在大脑中记好,声音尽量平稳。 “好,都有,还有没有?” 虞问芙想了下,“哦对了,还需要百香果,也要新鲜的,要五斤。” “好,都有,还有没有?” 听到刘志远这种机械的回复,虞问芙没忍住笑了声。 “暂时就这些,刘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能供货?” 刘志远想了下,说:“三日后的早上,我到时让人给你送过去。” “太好了,多谢刘先生,麻烦您算下货款,我明日给您送过去。” “暂时不用,到时送到货再结吧。” 虞问芙挂了电话,刘志远还攥着电话机,指节泛白。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他立马把助理喊进来,语气中都有一点急切。 “去北海道那家供货商,把那批最好的瑶柱全要了,还有虾干,找西贡那个老渔民,让他把留着自己吃的全部拿出来,加钱也要,再去金华订火腿,三年的,五年的各订一条。” 阿龙有点不习惯老板的样子,“啊?刘先生,你这是……” “别问,快去办。” - 受旺记影响,虞问芙猜测今日的客人不会太多,所以做卤味时也没做太多,避免浪费。 好在外送菜单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营业时间一到,电话就响个不停。 罗燕飞不在,虞问芙一边做菜和例汤,时不时还得出来接电话。 中午,店里忙过一阵,她解下了围裙。 罗燕飞今日没来,她有点不放心。 “财叔,您先盯下店,我去趟上海街。” 上海街的老唐楼楼梯昏暗,虞问芙爬上三楼,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圆圆探出半个小脑袋,眼睛红红的。 “虞姨。” 虞问芙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也没开灯。 “圆圆,妈妈呢?” 圆圆指了指卧室。 虞问芙走进去,罗燕飞蜷缩在床上,脸色蜡黄。 “燕飞,你怎么了?”虞问芙赶紧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罗燕飞的额头,很烫。 “你发烧了?你昨日不是去看病了吗?” 罗燕飞睁开眼,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看到是虞问芙,挣扎着要坐起来。 虞问芙按住她,“别动,好好躺着休息,你看过医生了吗?” 罗燕飞把头埋在胸口,说不出话。 她昨天其实并没有不舒服,只是配方的事让她非常愧疚和后悔,她实在没脸再面对虞问芙,所以才撒了谎。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过就这样带着圆圆偷偷离开,但又觉得不能这样,那样她就没有任何弥补的余地了。 她也想过向虞问芙忏悔,可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她怕虞问芙失望。 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事折磨疯了。 或者连老天爷都觉得她过分,所以惩罚她吧。 昨晚,她突然开始肚子疼,发高烧。 “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罗燕飞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212章 你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 虞问芙递过纸巾,“你看你,怎么跟孩子一样,生病还要哭,那你等下,我先去给你买点退烧药。” 罗燕飞的眼泪流的更凶了:“虞老板,对不起,我……” 圆圆在旁边拉着虞问芙的衣角,低声说:“虞姨,妈妈肚肚疼。” 虞问芙注意到,罗燕飞确实一直按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哪里痛啊?” 罗燕飞擦了眼泪,“没事的,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了。” “是哪个部位?” “昨晚是肚脐周围,今日好像又是腹部右下方。” 虞问芙一惊:“那里痛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罗燕飞赶紧摇头,“不用了虞老板,我吃点药就好了。” “你就别倔了吧,听我的。” 虞问芙扶着罗燕飞下了楼,圆圆跟在后面。 在楼下,她拦了辆的士,直奔广华医院。 医生开了抽血和腹部b超。 结果出来,陈医生拿着单子,说:“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 罗燕飞急了,“医生,我不想做手术,您帮我开点药,保守治疗不行吗?” 陈医生扶了下黑框眼镜,看着她:“你现在发高烧,说明炎症已经比较严重了,保守治疗就是用抗生素硬扛,风险大,而且容易穿孔,一旦穿孔成腹膜炎,那就麻烦了。” “可是,我……” 罗燕飞低下头。 她不是怕手术,是怕花钱。 她自己身上没几个钱,一旦做手术,那肯定又得向虞问芙借钱。 人家已经帮她预支过薪资了,她怕欠人家的越来越多。 虞问芙打断她:“好的医生,麻烦安排手术。” 陈医生开着单子,“那你们先去交下费,然后去护士台立即办理入院手续,尽快安排手术。” 从诊室出来,罗燕飞按着肚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燕飞,你别紧张,阑尾炎手术很小的,你先和圆圆在这里坐会,我下去缴费。” 罗燕飞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虞老板,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安心等待手术吧。” 缴费处的人并不多,虞问芙很快就交完了,然后去护士站办了手续。 但是病房都已经满员了,只能临时在走廊的加床上等待。 罗燕飞躺在病床上,心情非常复杂。 虞问芙越是对她好,她感觉自己心里的压力就越大。 她不敢想,如果虞问芙知道是她出卖了她,该有多失望。 这时,圆圆肚子响了。 虞问芙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刚才急着带罗燕飞来医院,忘了她们可能还没吃饭。 罗燕飞要等待手术,肯定不能吃。 “燕飞,你先自己躺一会,有什么事你就喊下护士,我带圆圆去吃饭。” 罗燕飞点点头。 她平时都在店里吃的,没自己开火。 昨日请假,早餐和午餐都是在外面吃的。 只是晚上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出不了门。 圆圆只有三岁,她也不放心让她自己出门。 所以从昨晚到现在,圆圆什么都没吃。 可孩子懂事,看到她难受,也没有说自己饿,一直忍着。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你知不知道我请一天假要扣多少钱?”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旁边附和:“就是,妈你也真是的,你说你一个人走那么远干嘛啊?在家好好待着不行吗?” “这要是传出去,还让人以为我们苛待了您。”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我只是想去买点东西。” 男人又嚷起来:“买东西?你买什么东西啊?柴米油盐,哪个少了你的,家里缺你什么了?” “就是啊妈,你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啊。” 阿婆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音。 要不是自己捡垃圾卖了点钱,指望他们每个月送来的三斤米面,她早都饿死了。 何况她年纪大了,动不动这里痛那里痛,总得买点药。 她今日就是去买止痛片时才滑倒了。 本来她也不打算指望他们,可没想到摔骨折了,她实在没办法,才让一个好心的路人帮她联系了儿子。 罗燕飞转过头。 走廊又推过来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阿婆。 她看着很老,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 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左小腿打着石膏,吊在床尾。 床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的穿着格子衬衫,肚腩微微凸起,手里攥着几张单子,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裙子,挎着一个小包,站在旁边。 这边的走廊上就罗燕飞一人,那男人也没什么顾忌。 继续骂着:“你说你,走个路都能摔,你知道这石膏要多少钱?照个片子多少钱?你不能帮衬我们也就算了,还一直添乱,你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女人在旁边帮腔:“妈,你也体谅下我们,以后别乱跑了,就好好坐在家里看电视不好吗?” 那阿婆没再说话。 “好了妈,你先休息会,我们出去吃个饭。”女人挽起男人的胳膊,“走吧,折腾了一上午,我都饿了。” 男人点点头,两人一起离去。 女人边走边说:“医生就喜欢小题大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观察的,待会就把她送回去吧,住在医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还有,这事你得赶紧给妹妹打个电话说一声。” 男人“嗯”了一声。 阿婆的眼角滑下了泪,罗燕飞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人老了很可怜,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可怜。 她见过儿媳妇苛责老人的,但还从来没见过亲生儿子也会这么对待自己的母亲。 她忍着疼痛,走过去,低声道:“阿婆,您还好吧?” 阿婆转过脸看了看她,点了下头,“我没事。” 正在这时,虞问芙牵着圆圆过来了。 “阿妈。” 罗燕飞微笑着摸了摸圆圆的头,“回来了?虞姨带你吃了什么好吃的?” “吃了鸡腿拌饭。” 圆圆比划了下,“这么大个鸡腿,好香啊。” “我本来想给阿妈留半只的,但是虞姨说阿妈现在还不能吃。” 罗燕飞摸了摸她的头,“乖孩子。” 虞问芙无意中看向那位阿婆,愣住了。 ? ?感谢书友的打赏 ? 感谢~Soga_打赏 ? 感谢大家的月票和推荐票,谢谢大家支持~ 第213章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虞问芙走过去,“金阿婆?” 金阿婆转过头,愣住了,“孩子,你,你怎么在这?” 虞问芙在床边蹲下来,“我陪朋友来看病,您的腿怎么了?” “唉,我不中用,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了。” 罗燕飞非常惊讶,“虞老板,你和阿婆认识?” 虞问芙点点头,“之前摆摊的时候见过金阿婆。” “阿婆,您家里人呢?” 金阿婆还没开口,罗燕飞就叹了口气,“他们去吃饭了,那两口子真不是东西,刚才一直在那里骂骂咧咧的。” 虞问芙没说话,走到护士站,找了金阿婆的主治医生,问了她的情况。 医生说阿婆年纪大,骨头愈合慢,建议住院一周,打石膏固定,观察有没有血栓风险。 说费用大概是两千左右。 虞问芙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就看到了金展锋和辛秀琴。 金展锋她之前没见过,但她见过辛秀琴。 就是之前摆摊时,辛秀琴给自己的儿子女儿买卤味,恰好碰到金阿婆捡垃圾那次。 辛秀琴正在那里埋怨老人,一抬头便看到了虞问芙。 她端着一杯水。 辛秀琴非常惊讶,住了口,莫名想起上次那件尴尬的事。 虞问芙就跟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走过去,弯下身子轻声说:“金阿婆,喝点水吧。” 金展锋看了虞问芙一眼,上下打量了她,“你是谁?” 辛秀琴碰了碰他,低声说:“庙街虞记那位。” 金展锋哦了一声,态度缓和了些,“虞老板,我来我来,你说她,七八十岁的人了,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到处乱跑,这下伤到了腿,这不遭罪吗?” 虞问芙站起来,“那医生怎么说?” 金展锋接话,“医生说要住……” 辛秀琴赶紧打断他,“医生说没什么大事,现在也打了石膏,观察一会就可以出院了。” 虞问芙看了她一眼,“是吗?哪位医生这么不负责啊?金阿婆这么大年纪了,观察一会就可以出院了?” “金先生,老年人骨折可不是小事,你最好再找个靠谱的医生问一下,正好我认识骨科的主任,要不我帮你介绍下吧。” 金展锋赶紧说:“不用不用,我阿妈不严重,医院环境这么差,饭菜也不怎么好,不利于我阿妈恢复,我们就想着带她回去静养。” 辛秀琴赶紧说:“是啊,回去还可以熬点骨头汤什么的。” 她又转向金阿婆,“妈,您觉得呢?” 虞问芙开口:“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刚去问过金阿婆的主治医生,人家医生明确说了,骨折不是小事,金阿婆年纪大了,不住院可能会有并发症。” 辛秀琴脸色沉下来,再也顾不上体面:“虞小姐,谁让你管我们的家事了,我说不用就不用,出了事我们自己负责。” “你们虐待老人,遗弃老人,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辛秀琴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虞问芙看着他们,“金阿婆骨折,需要住院,你们不给她办住院,就是遗弃,遗弃罪,是会判刑的。” 她看着金展锋,“金先生,尤其是你,你是儿子,赡养父母可是你的义务。” 金展锋的脸红一道白一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辛秀琴气愤道:“你吓唬谁?我还就不信这个邪,有本事你让他们来抓我们啊。” 病床上传来啜泣声。 虞问芙看过去,发现金阿婆在哭。 瘦骨嶙峋的老人哭泣,更显可怜。 辛秀琴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 这个死老太婆,还真会装可怜博同情。 早知如此,他们今日就不应该送她来医院,就让她让在家待着,疼死都活该。 罗燕飞也忍不住了,骂金展锋:“你太过分了,那可是你亲妈。” 辛秀琴没好气地说:“你又算哪根葱?要你管。” 罗燕飞又气,腹部又疼,脸都白了。 虞问芙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金阿婆,您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有我呢。” “我再说一次。”虞问芙再次看向他们,“金阿婆需要住院观察。” 辛秀琴也毫不示弱:“我也再说一次,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管不着。” “好,我管不着,不知道油麻地警署的何所长能不能管?” 金展锋一愣,何所长一向严明,也非常看重孝道,如果真是他,那肯定会管这事。 到时真传得沸沸扬扬,他还怎么活? 他把辛秀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婆,要不让妈今晚先住在医院吧。” “你胡说什么,你不知道住院费多贵啊?” “不是,就等这个爱管闲事的女人走了,我们立马出院,不然万一这事真传到何所长的耳朵,对咱们都不好。” 辛秀琴气愤地推了他一把,“你看你那点出息,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唬住了,她一个卖卤味的,还能认识何所长不成?” 这么一说,金展锋觉得好像也是,于是放下心来。 清了下嗓子,“虞小姐,咱们素未谋面,我很感谢你对我阿妈的关心,不过我也是那句话,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辛秀琴一把推开他,白了一眼,“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呀,真是的。” 她双手抱胸,看向虞问芙:“虞小姐刚才不是说要让何所长来管这事吗?要不你喊下他?” 虞问芙挑了下眉,“好,那你们等下,我去打个电话。” 金展锋又开始紧张,“老婆,她不会真的把何所长喊来吧?” “喊个屁,你以为她一个卖卤味的真认识何所长啊?就算认识,何所长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管这种芝麻大的事?” 她拍了拍金展锋的胸口:“把你的心给我放回到肚子里。” 然后又看向病床上的金阿婆,“你待会最好给我识相点,姓虞的不是你女儿,你别动不动哭哭啼啼装可怜。” 罗燕飞看着他们俩直摇头。 何所长来得很快。 他穿着便装,身姿挺拔,步伐坚定,和虞问芙一起走了过来。 金展锋莫名开始紧张,“你是?” 何所长看了看金阿婆,又看向金展锋,目光带着审视。 “你是她儿子?” 第214章 何必逞口舌之快 何所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我是油麻地警署的所长,我姓何。” 金展锋和辛秀琴的脸色变了,互相看了眼,嘴皮子开始哆嗦,“警,警察?” 何所长把证件收好,“你母亲的情况,之前就有人向我们反映,我也调查过了,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你们竟然毫无悔过之心。” 他指着病床上的金阿婆,“她都成这样了,你们还不乐意给她医疗?” “长期虐待遗弃老人,属于刑事犯罪,根据香港法律,最高可判三年监禁。” 辛秀琴吓得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不,不是,没,没有不医疗,我们第一时间送她来,来医院了的。” 金展锋也急了,“何sir,这是误会,我们没有虐待遗弃,是她自己觉得跟我们一起住着不自在。” 他赶紧走过去,“阿妈,你说是不是啊?” 金阿婆没说话。 那种日常的细碎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暴力,比如分单独的碗筷、言语上的嫌弃、在家人面前的不尊重等等。 能自在才怪。 何所长没理他,看着辛秀琴。 “你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秀琴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没,没有了。” 何所长抬了下手,“好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让你们的母亲住院,等医生同意出院再出,不得私自带老人离院,第二,我马上以虐待罪立案,你们去警署录口供。” “选一个。” 金展锋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住,住,我们住。” 何所长点头,“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另外,老人出院后的赡养问题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看你们表现。” 金展锋和辛秀琴点点头,灰溜溜地去缴费了。 何所长走到金阿婆床边,蹲下来,掏出一张名片,“老人家,你安心养病,出院以后,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金阿婆点点头,语气缓慢:“谢谢你,何sir。” 何所长拍拍她的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虞小姐。” 他看了一眼虞问芙。 金阿婆看着虞问芙,哽咽着:“孩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把年纪了,也报答不了你。” 虞问芙摇头,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只是她上一辈子见过太多的可怜老人,不想让这些悲剧重新上演。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更多的人,她从来没想过需要什么理由。 “金阿婆,不用报答我,您不是很喜欢吃我做的牛杂吗?那就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以后天天来我店里吃牛杂,我请。” 金阿婆的眼泪流了出来。 何所长站起来,“虞小姐,那我先走了。” “好,我送你。” 虞问芙送他到门口,“何sir,今日的事多谢你。” 何所长摆摆手,“没什么,我阿妈很喜欢你做的菜,我帮你一回不算什么,何况他们这种行为本来就不对,就应该吓唬一下,想必他们以后也会收敛,我走了,以后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回到走廊,正好有护士找罗燕飞,说手术时间已经确定了,需要去做一些术前准备工作。 罗燕飞被推走了,圆圆吓得大哭起来,大声喊着阿妈。 虞问芙抱着圆圆安抚着她,金阿婆颤巍巍地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两颗糖,“给你。” 圆圆使劲咽了下口水,却不敢接,阿妈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给的东西。 虞问芙接过糖,“拿着吧圆圆。” 圆圆这才点点头,小手慢慢地剥掉外面的纸,放在了嘴里。 然后,她又剥开了另一颗,哒哒哒地跑过去,“阿婆也吃。” 金阿婆一愣,缓缓张开了嘴。 她活了78年,给过她糖的孩子只有两个,一个是顾屿,一个就是圆圆。 而刚才这两颗糖,她本来是给自己的孙子孙女准备的。 虞问芙抱着圆圆坐在金阿婆旁边,“金阿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喝水?” 金阿婆摇摇头,“孩子,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金阿婆您说。” “你给我女儿打个电话,让她不要再汇钱。” 虞问芙一时有点没明白,“嗯?是汇钱吧?” 金阿婆摇摇头,“不要汇。” 停了一会,她继续说:“我女儿在澳门,每个月汇钱过来,但那钱全被他们拿走了,这次我住院了,他们肯定会给阿秋打电话要钱。” “阿秋已经给的够多了,让她不要再汇钱了,你找下本子和笔,我给你说阿秋的电话。” 虞问芙听明白了。 难得金阿婆不是重男轻女之人。 虞问芙刚写好电话,金展锋和辛秀琴办完手续回来了。 看到虞问芙,他们又气又尴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辛秀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虞问芙怎么跟何所长那么熟? 早知如此,她就不用逞口舌之快了。 还有何所长刚才说的,之前就有人反映他们虐待遗弃老人。 这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反映的。 她在脑海中把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终于确定了目标。 应该就是他们的邻居王采春,两家一直不怎么对付。 上次她带孩子们买卤味遇到老太婆,当时就碰到了王采春。 王采春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到现在还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一想到就窝心。 肯定是她! 辛秀琴狠狠地在心里问候着王采春的祖宗十八代。 虞问芙看了他们一眼,“金阿婆还没吃饭吧?” 金展锋的脸一红,看了辛秀琴一眼,“还不赶紧去给妈买。” 辛秀琴好气,白了他一眼,又不是她妈,指使她干什么。 但对上虞问芙的视线,她又不好不去。 “既然已经答应何所长了,不管是金阿婆住院这几天,还是出院后,你们就好好照顾她。”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语言或者行为虐待她,何所长那边……” 金展锋连忙点头,“虞小姐你言重了,她是我妈,我们肯定会好好照顾。” 虞问芙没再说什么,牵着圆圆转身离开。 罗燕飞这边的手术一个小时后进行。 再加上做手术的时间,可能得两个小时。 店里只有林国财一个人,她得去趟店里。 第215章 杨枝甘露 虞问芙牵着圆圆刚走到庙街,就看到周康文站在路边抽烟。 看到她过来,周康文猛吸一口烟,丢掉烟头,踩了一脚。 “虞老板,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那个旺记,他们也学咱们做外送了,不过他们没有区分什么菜品,外送的就是卤味。” 虞问芙朝虞记走。 周康文跟在她旁边,“他们满50元就送啤酒,码头那些人图便宜,都在点。” “知道了。” 周康文急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办啊?” 从虞问芙在庙街摆摊的第一天,他就追随着她,就为了那一口美味。 如果虞记真的做不下去了,那他觉得自己也活不成了。 一想到这个,他就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虞问芙似乎一点都不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周康文喜上眉梢,“虞老板,这么说你已经有反击计划了” “嗯,我已经做出新配方了。” “哇,太棒了,那什么时候开始用新配方啊?” “过几天吧,食材还没到。” “那你怎么还不开始打广告啊,宣传单打印了吗?我帮你发啊。” 虞问芙笑着说:“图样刚做出来,正准备今日去打印呢,不过燕飞那边有点事耽搁了。” “给我吧,这事我帮你去做。” “好,那多谢周先生,走吧,先进去吃点东西。” 这会已是下午,但卤味竟然还没卖完。 店里的人寥寥无几,林国财招呼着。 “财叔。” “虞小姐,圆圆?燕飞呢?” 虞问芙低声说:“她急性阑尾炎,现在在医院,晚点要做手术。” “啊?这么严重啊?” 虞问芙点点头,“我过来就是给您说一声,卤味这两日就暂时不做了,只做外送就行了。” 林国财想了下,点点头,“行,听你的。” 看到生意突然这么冷清,周康文气愤不已:“这个该死的旺记!虞老板,到底是谁把你的秘方泄露了?” “好了,别气了,你忘了我刚说的了?就让他们先得意几天吧。” 周康文这才没那么生气了。 虞问芙给他上了卤味和红豆沙,这时,电话响了。 虞问芙拿起一听,是沈碧云。 “阿芙,电脑我买好了,你今日方便不,我让司机给你送过去。” “云姐,不用麻烦了,我晚点自己去拿吧。” 沈碧云笑着:“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呢,那行,我现在就让司机出发。” 人家一直这么帮着自己,虞问芙觉得过意不去。 她突然想到,要不就给云姐做一道糖水吧,顺便让司机带回去。 她看了下时间,还早,不耽搁罗燕飞做手术。 她隐约记得沈碧云之前好像提到过自己喜欢喝杨枝甘露。 “圆圆,你先自己玩会,虞姨要忙会。” 圆圆听话地点了点头。 虞问芙进入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下,还好,食材都有。 她拿出两个芒果,两个西柚,一盒淡奶,一袋西米,还有一小瓶泰国柚子酱。 杨枝甘露这道糖水的做法不复杂,但复杂的是酸甜苦香的平衡。 其实这也是所有菜品需要讲究的地方。 她拿起一只芒果,刀尖刺入果皮,贴着果核转了一圈,双手一拧,果肉绽开如花。 然后,用小刀在果肉上划出方格,手指一顶,一粒粒金黄色的芒果丁像小方块一样翻起来,整齐地码在盘里。 每一粒大小均匀,约一厘米见方,边缘干净利落。 接着,她拿起一个西柚,切去头尾,在果皮上划了几刀,剥出果肉。 红色的果肉,一粒粒的,就像红宝石一样晶莹剔透。 锅里水烧开,将西米下锅,用长勺轻轻推着,直到西米从白色变成透明,中间还有小白点时关火,盖上锅盖,焖着。 半小时后,等西米完全透明,她捞出来过冷水后沥干,加一勺糖浆拌匀。 接着,她把剩下的芒果肉切成块,放进搅拌机,加淡奶、椰浆、糖,开机搅拌。 一会后,芒果肉被打成泥,金黄浓稠,香气扑鼻。 她尝了一口,酸甜适中,散发着奶香味。 她舀了一小勺柚子酱放进芒果浆里,又搅了几下。 柚子酱的清香和金柚的苦味,能让芒果浆的甜更加立体。 最后,她在碗底铺上西米,淋上芒果浆,撒上芒果丁,放入西柚粒,淋了一圈淡奶,用小勺在表面划了几道,乳白色的奶液在金黄的芒果浆上晕开。 她舀了一勺,西米q弹,芒果甜糯,西柚酸苦,淡奶香浓。 一口下去,酸甜苦香在舌尖上交织,层次分明。 她把要给沈碧云的那份放入冰箱,又把剩下的分成三份,给林国财、周康文还有圆圆各一份。 “我刚做的糖水,你们尝尝。” 周康文低头一看,碗里的糖水金灿灿的,芒果泥浓稠得像融化的黄油,表面铺着一层红艳艳的西柚粒。 他拿起勺子挖起一勺。 西米沉在碗底,粒粒晶莹,椰奶调成的底汤是淡淡的乳白色,和金黄色的芒果泥搅在一起。 他咽了咽口水,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睁大眼睛。 芒果泥自带蜜甜,混着椰奶的醇厚,在舌尖上铺开。 紧接着,西柚粒的微苦在齿间炸开,收住了甜味。 西米滑溜溜的,偶尔咬到一颗,q弹得在齿间轻轻蹦跶。 周康文一勺接一勺,连碗底的汁都刮干净了。 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虞老板,你这个杨枝甘露跟我以前吃的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吃的,甜是甜,但吃完嘴里黏黏的,你这个吃完,嘴里很清爽,一点都不黏。” 林国财也点头。 他是厨师,味觉本来就比较敏感,他尝过很多杨枝甘露,半岛酒店的,利苑的,街边糖水铺的。 那些芒果也新鲜,西柚也红。 但好吃归好吃,吃完却就忘了,没什么记忆点。 可眼前这一杯不一样,里面似乎有股说不清的东西,就是咽下去之后,会让人非常轻松,让你忍不住还想再喝一口。 “财叔,待会你帮忙照看下圆圆,我要去下医院。” “嗯,你去吧。” “还有待会云姐的司机会送电脑过来,到时麻烦您把杨枝甘露拿给他,在冰箱。” 虞问芙刚走出铺子又折了回来,她差点忘了一件事。 第216章 你怎么在吃人家的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八零退圈港星,庙街摆摊爆火香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原来是弟弟 金展锋推开病房门的瞬间,一股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愣在门口,目光越过金阿婆,落在柜子上那几样饭菜上。 淮山栗子猪骨汤奶白浓稠,虾仁滑蛋金黄颤巍,清炒豆苗翠绿欲滴。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所有人看向他,他尴尬地清了下嗓子,“阿妈,在吃饭啊?” 金阿婆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又转向虞问芙,“虞小姐,饭菜是你准备的吧,多谢你。” 虞问芙点了下头。 金阿婆看着虞问芙,温和道:“孩子,辛苦你了,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一直守着我。” “对啊虞小姐,我阿妈这边有我呢。” 虞问芙确实也不能一直留在这边,罗燕飞的手术马上也要做完了,她得去照顾她。 另一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推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罗燕飞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闭着眼,麻醉还没退。 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 虞问芙站起来,走过去。 “医生,她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五十来岁,鬓角花白,“手术很顺利,阑尾没有穿孔,术后恢复会很快,今晚是危险期,注意观察体温和伤口情况,明天可以喝点水,排气后可以进食流质,一个星期内不要剧烈运动,伤口不能沾水,半个月后来复查。” 虞问芙点头,“多谢医生。” 护士把罗燕飞推进病房。 “三号床,罗燕飞。”护士把病历卡插进床尾的卡槽里,调了调输液管的速度,检查了导尿管,又在床头挂了一个牌子。 虞问芙跟了进去。 她转头对虞问芙说:“麻醉还没完全退,待会醒了让她先别吃东西,水也不能喝,等排气了再喝点米汤。” “好。” 一个小时后,罗燕飞醒了。 她看到虞问芙坐在床边,心里的愧疚与难过再次涌了上来,“虞老板,我……” 虞问芙递给她一张纸巾,“刚做完手术,别牵动伤口,我把圆圆送回店里了,有财叔看着,你不用担心。” 罗燕飞点头,她想不流泪的,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别哭了,你好好养病,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我去打点水,给你擦擦脸。” 说完,虞问芙就端着盆子出去了。 罗燕飞哭得更厉害了。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块工牌。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罗燕飞,“你好,我是何芳美,是你的专属护理员。” 罗燕飞一头雾水,专属护理员? “是谁让你来的啊?” 何芳美还没开口,虞问芙就端着水进来了。 “燕飞,阿屿一个人在家,我晚上得回去,何姐是我请来的,让她这几天照顾你。” 罗燕飞连忙说:“不用了虞老板,就小手术,我一个人可以的。” “小手术也是手术,这几日你就好好静养,有什么事就跟何姐说。” “我会把圆圆带过去和我一起睡。” 何芳美洗着毛巾。 她还以为虞问芙是病人的妹妹呢,结果是老板? 她给罗燕飞擦着脸,“你老板对你真好,我们那老板,请个假脸都能拉一尺长。” 这话一出口,罗燕飞更愧疚了。 配方的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病,每次想起都让她后悔不已。 “何姐,那这边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你放心去忙吧。” - 广华医院门口的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问芙提着保温袋走出来,夜风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衣领。 刚拐过转角,便看到黎梦蝶急匆匆地从一个巷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结,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 她没看到虞问芙,径直走向不远处那个年轻男孩子。 男孩子年约二十的样子,一身休闲,长得很帅,比黎梦蝶高出了一个头。 虞问芙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只见黎梦蝶拿出钱给那男孩子。 男孩一直摇着头,好像只拿了两张,又把剩下的塞给黎梦蝶。 黎梦蝶推辞了几次推辞不过,只得把钱装进口袋。 她又说了几句,那男孩子点点头就快速离开了。 黎梦蝶目送着他消失在视线中,转身后便看到了虞问芙。 她眼睛一亮,“阿芙,你怎么在这儿?” 虞问芙指了指身后的医院,“过来看个病人,你呢?这是准备去哪里?” 黎梦蝶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有点不好意思。 “我最近在技术学校学美甲,又找了个晚上的兼职,在尖沙咀一间美容院,帮客人做美甲。” 虞问芙点头,“那家美容院怎么样?” “还行,是正规美容院,老板娘人不错,客源也稳定,就是太远了,每天来回跑一个多小时,但能练手艺,还有钱拿,比去夜总会强多了。” “而且那老板娘也说了,以后等我学出来,就可以做正式工,工资也比现在高得多。” 虞问芙点头:“好好学,学完别急着开店,到时可以先去更好点的美容院做一阵子,攒经验攒客源。” “我知道,我现在没以前那么急了。” 虞问芙看了她一眼,“你阿妈没再说什么吧?” 黎梦蝶低下头,“偶尔也说,她那观念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但比以前少了,她看我每天早出晚归,估计也不忍心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弟弟还在上学,我得给他挣学校和生活费。” “你弟弟?上中学吗?” 黎梦蝶摇摇头,笑着说:“大学,他成绩一向可以,考得还不错,港大,只是学费比较贵,还有生活费和住宿费,还有学校经常举行一些社团研学活动,一年得一万多。” “他一直想去餐茶厅打工,但我怕他影响学业,就没同意。” 黎梦蝶朝那个方向看了下,“他刚才来找我,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家教,能补贴一部分生活费,我给他钱,他只拿了两百。” 虞问芙明白了。 原来刚才那男孩子就是她弟弟。 第218章 只是没有指路人 “弟弟学什么专业?” 黎梦蝶叹了口气,“提到这个我就生气,当时填报专业的时候我也问过很多人,报的也是最热门的土木工程,可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总说自己不喜欢这个专业。” “那他喜欢什么?” “喜欢画画,可画画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 虞问芙想了下。 木土工程这种专业,个人发展很容易受行业周期的影响。 80年代属于香港的地产黄金期,土木工程毕业生确实很抢手。 但90年代地产会波动,需求会慢慢下降,从长远来看,这个专业还是有风险。 “梦蝶,其实就专业而言,并没有永远热门这种说法,土木工程现在看着似乎还不错,但这个专业很受限,将来未必有现在这么热门。” “而且选专业一定要选自己喜欢的,我们都知道,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只要是自己想学的,才能发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也更能学精。” 虞问芙想了下,继续说:“既然弟弟喜欢画画,我觉得可以把兴趣和专业结合起来,我建议他转建筑设计,如果转不了,至少也要去选修这门专业,你相信我,这个比学土木更有前途。” 黎梦蝶一愣,“建筑设计?这个是做什么的?” “其实和土木工程也有一定的联系,简单来说,土木工程学的是怎么把房子盖结实,而建筑设计学的是怎么让房子好看实用。” “可是建筑设计这个,出来能找到工作吗?” 虞问芙点头:“当然好找,现在香港经济这么好,地产基建都在扩张,建筑设计师的需求会越来越大。” “而且我刚刚只是打个比方,其实建筑设计并不仅仅是房子,室内设计、园林景观、城市规划,都需要懂设计的人。” 黎梦蝶若有所思,“听着好像确实还不错,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个,多谢你阿芙,我回头跟弟弟聊一下,看他的想法。” “嗯,男孩子本来要背负得更多,他未来不一定非要做建筑师,但有这个技术,也能多一个选择,自然也就能多一条路。” 黎梦蝶突然红了眼眶,像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铺路,而他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指路人,只能摸爬滚打,到头来要走很多弯路。 要不是虞问芙的这一番话,她估计会坚持让弟弟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而虞问芙自己,上一世也不知道专业的重要性。 她上大学填报志愿时,也没有人给她参考,全靠自己摸索。 有时候她也想过,如果她一开始就学厨,是不是厨艺会比现在更好。 - 虞问芙牵着圆圆推开家门。 圆圆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是虞问芙刚刚买的。 她跟在虞问芙后面,怯怯的。 虞问芙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走吧圆圆,我们进去和阿屿哥哥玩。”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彩纸、剪刀、胶水、蜡笔,还有几根冰棒棍和一小团毛线。 顾屿盘腿坐在地上,眉头皱成一团,手里拿着一把儿童剪刀,正对着一张红色彩纸发愁。 虞问芙换了鞋,牵着圆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屿在做什么呀?” 顾屿抬起头,看到圆圆也没说话,把那张皱巴巴的作业纸递给虞问芙。 上面印着几个字:亲子手工——蝴蝶。 虞问芙把作业纸放回茶几。 “好,那我们和圆圆一起做,现在到哪一步了?” 圆圆有点害羞,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 “来吧圆圆,你坐这里。” 虞问芙拿来一把小椅子,放在茶几边,“和阿屿哥哥一起坐。” 顾屿摇头,指着桌上那堆材料。 “还没做,我剪不好,老师说蝴蝶的翅膀要对称,但是我剪出来一边大一边小。” 他拿起剪坏的那张纸,翅膀歪歪扭扭,边缘还带着毛刺。 圆圆凑过来,趴在茶几边,眼睛盯着那堆彩纸。 虞问芙拿出一张彩纸,一支铅笔,温声道:“圆圆,你那天不是在画太阳和白云吗?你再画一下,画好给我们看。” 虞问芙拿起一张新彩纸,折成两半,用铅笔画了半边蝴蝶翅膀的轮廓。 “阿屿你看,先折成两半再剪,两边就一样了。” 她把剪刀递给顾屿,“你也试试。” 顾屿接过剪刀,小手有点抖,沿着铅笔画线慢慢剪。 纸屑落在茶几上,顾屿剪完最后一点,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只红色的蝴蝶,虽然边缘不整齐,但翅膀对称。 顾屿非常满意。 他拍着小手,眼睛很亮:“小姨快看,我剪好了,两边的翅膀一模一样!” 虞问芙笑着点头:“嗯,再用蜡笔画点花纹,就更漂亮了。” 顾屿拿起黄色蜡笔,在翅膀上画了小圆圈。 又拿起蓝色蜡笔,画了几道波浪线。 他画得很认真,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看看效果。 圆圆这时也画好了太阳和白云,她递给虞问芙,“虞姨,我也画好了。” 虞问芙接过一看,点头:“圆圆画得也很棒。” 顾屿拿过去一看,皱起眉头,“小姨你骗人。” “怎么了?” “她明明画得很丑,你为什么说她画得很棒?” 圆圆的脸一下子红成了番茄,好像都快要哭了。 “阿屿,不能这么说妹妹,妹妹比你小,她这个年龄能画这样已经很棒了,就跟阿屿剪蝴蝶一样,你看阿屿剪的蝴蝶边缘也不整齐呀。” 顾屿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姨,我知道错了,圆圆妹妹,对不起。” 虞问芙摸摸他的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翅膀画好了,还需要身体。 虞问芙从材料堆里找出一根冰棒棍,让圆圆涂成棕色。 圆圆涂得满手都是蜡笔印,脸上也蹭了一道。 顾屿用胶水把翅膀粘在冰棒棍上,又用毛线拧了两根触须。 蝴蝶做好了,红底黄纹。 顾屿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非常满意。 圆圆仰着头看着。 他突然递给圆圆,“圆圆妹妹,你玩不玩?” 圆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蝴蝶,生怕把蝴蝶弄坏了。 顾屿道:“胶水已经干了,你不用怕。” 虞问芙起身,“好了,你们两个先玩吧,小姨去给你们做吃的。” 第219章 披萨 “小姨要做什么好吃的呀?” “披萨。” 顾屿眼睛亮得发光,忍不住舔了下嘴唇,“小姨,你还会做披萨?” 虞问芙笑着点头,“当然会,你忘了小姨会魔法吗?你们想吃什么口味的?” 顾屿想了想:“我要香肠,还要蘑菇。” 他看向圆圆,“圆圆妹妹呢?” 圆圆低声说:“我想要玉米。” “好,知道了,阿屿,那你照顾好妹妹,可以把玩具拿出来和妹妹一起玩。” 虞问芙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没有披萨饼底。 她从冰箱里拿出面粉、酵母、温水,倒进盆里。 面粉中间挖个坑,倒入酵母水,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开始揉。 手掌压下去,往前推,折回来。 揉了快十分钟,面团光滑了。 虞问芙盖上湿布。 等待的时间,她开始准备馅料。 香肠切片,蘑菇切片,玉米粒从玉米棒上切下来,青椒切圈。 每一样都码在小碟里。 半个小时后,面团发成两倍大,用手按下去,面团回弹,软硬适中。 虞问芙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把面团倒出来。 她没有用擀面杖,而是用手掌慢慢按压,从中间向四周推开,一边推一边转。 面饼中间越来越薄,边缘略厚。 她取出烤盘,刷一层油,把面饼托在手心,轻轻一甩,面饼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在烤盘上。 她又用手指把边缘调整了下。 接着涂番茄酱,撒一层马苏里拉芝士。 摆上香肠片和玉米粒,再撒一层芝士,铺上青椒圈、蘑菇片。 虞问芙把烤盘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客厅中,顾屿拿出了自己的积木箱,哗啦一下把积木倒了出来。 “圆圆妹妹,我教你搭积木吧。” 圆圆点点头,认真地看着顾屿。 顾屿把积木一块一块码在地板上,排成一排。 “阿屿哥哥,这是什么?” 顾屿头也没抬,“城墙。” 圆圆蹲下来,伸手想拿一块积木。 顾屿拦住她,不能动,这是城墙。” 圆圆赶紧缩回手,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积木。 顾屿想了想,又从旁边的积木中分出一部分,“你可以玩这些,你可以学着我搭。” 圆圆哦了一声,从旁边拿起一块红色的长方形积木,又拿起一块绿色的正方形积木,放在红色积木旁边。 顾屿大声道:“不行,不能这样,这样城墙都不一样高了。” 他皱着眉头,去掉绿色积木,又取了一块蓝色的长方形积木摆在旁边。 圆圆缩回手,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好了,我已经帮你搭好了,现在我要搭城堡了,你要仔细看,别到时又不会。” 厨房里飘出芝士的焦香和番茄酱的酸甜。 顾屿吸了吸鼻子,“披萨好了,好香啊。” 他一下子顾不上搭城堡了,起身跑向厨房,“小姨,是不是披萨好了?” “对啊,已经好了。”虞问芙戴上厚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披萨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芝士还在冒泡,香肠片边缘卷起,玉米粒金黄,青椒圈翠绿,蘑菇片微微发皱,泛着油光。 顾屿看的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地狂咽口水,“小姨什么时候能吃啊?” “稍等一下,太烫了,圆圆妹妹呢?” 顾屿看了看客厅,看到圆圆正低着头蹲在积木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虞问芙看了一眼,“阿屿,你是不是欺负妹妹了?” “没有啊。”顾屿抓了抓头发,“她积木搭错了,我还帮她重新搭了的。” 虞问芙压低声音:“阿屿,小姨不是给你说了吗?妹妹还小,搭错了很正常,你要慢慢教她,而且这又是在咱们家,她本来就放不开,你要对她好一点。” 顾屿点点头,“小姨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她道歉。” “嗯,去吧,然后带妹妹去洗手,洗完来吃披萨。” 虞问芙把披萨切成六块,刀锋划过,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顾屿盯着那些丝,口水差点流了下来。 她把三块披萨装盘,每人一块。 剩下的三块放在一边。 顾屿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 芝士在嘴里化开,浓浓的奶香混着番茄的酸甜,香肠的咸香,玉米的清甜,青椒的脆嫩,蘑菇的鲜滑。 “好,好香。” 圆圆也咬了一口,她咬的很少,只咬到了边缘处。 面饼薄脆,边缘焦香,咬下去嘎吱作响。 她又咬了一大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挂在嘴边。 她用舌头卷进去,小脸鼓鼓的。 香肠的咸香和玉米的甜混在一起,比自己上次过生日时阿妈在店里买的还好吃。 顾屿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圆圆看了看盘子中剩下的披萨,舔了舔嘴唇,很想吃但又不敢拿。 虞问芙还没开口,顾屿就拿起一块,递了过去:“再给你一块。” 圆圆看了看虞问芙。 虞问芙笑着点头,“没关系,喜欢吃就吃吧。” 圆圆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多谢阿屿哥哥。” 然后开始吃起来。 虞问芙坐在旁边,慢慢喝着一杯水,看着他们吃。 两个孩子吃完后就去睡觉了,虞问芙坐在客厅中,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着。 现在虞记的菜单,其实比较零散。 比如卤味、捞面、糖水、汤圆,没有统一的规划。 现在,卤味升级了新配方,她要把产品线重新梳理一遍。 比如卤味系列可以分成三个梯度。 基础款还是老配方,主打猪耳、猪蹄、凤爪,价格不变。 旺记肯定会开不下去的,到时那些客人来了,还能尝到原来的味道。 升级款就是现在新研制出的配方,适用于现在所有的菜品,价格要高一些。 另外还要开发限量款,比如溏心鲍鱼卤,花胶卤等,每日只做十份,需要提前预定,专供高端送礼。 而捞面独立成线,不再只是卤味的附庸。 糖水和汤圆保持原样,但需要升级碗筷。 还有更重要的,就是建立品牌。 眼下,得尽快把虞记的logo设计出来,到时新碗筷和围裙,还有那些外送保温袋上面都可以印制logo。 第220章 味道要讲究平衡 陈青梅提着她的凉面来找虞问芙时,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三日后有个私厨,管家刚送来了菜单,虞问芙正在列食材。 “阿芙,你在忙吗?” 虞问芙放下笔,“还好,陈姐,快里面坐。” 陈青梅点点头。 最近天气太热了,糖水摊的生意还不错,她想着趁客源稳定再加一道凉面,增加收入,可试了半个月,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来找虞问芙,她其实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她现在的几款糖水都是虞问芙给她的配方,她感觉再找人家有点难为情。 可自己又没那个本事。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把自己做好的凉面拿过来让虞问芙指点一二。 虞问芙很快端着茶水过来了。 “陈姐,喝茶,最近怎么样?” 陈青梅抿了一口,“还不错,你教我的那几款糖水卖得都挺好的,阿芙,多谢你。” “不客气,趁现在客源比较稳定,你可以再加一些新品。” 陈青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阿芙,我知道我不应该开口,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陈姐,你有什么直接说就好,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陈青梅从袋子中取出一个餐盒,语气里带着挫败,“我想加一道凉面,可我真的试了很多次,总感觉味道差点意思。” “面是过了冷水的,辣椒油也是自己熬的,阿芙,你能帮我尝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吗?” “可以啊。” 虞问芙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慢慢品着。 陈青梅紧张地盯着她的脸。 “陈姐,面有点煮过了。”虞问芙放下筷子,“你用的是碱水面,碱水面的话水开下面,再次滚开就要捞,感觉你煮得比较久。” 陈青梅一愣,“没有啊阿芙,我专门计时了的,只煮了一分半。” 虞问芙摇摇头,“陈姐,火候不是看表计时的,是看面,看到面芯还有一点点白的时候就要捞,余温会继续加热,你煮到全透捞出,面就软了,嚼起来不够筋道。” “好,我记下了。” “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料汁的比例不太对,虽然能尝出每种调料的味道,但味道没有平衡。” “我这里也有碱水面,我给你示范下。” 虞问芙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碱水面。 然后烧了一锅水,水烧开后下面,长筷搅散,等水再次滚动时捞出,放进冷水盆里。 她拿起一根,用手掐断,断面中间还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芯。 “陈姐你看,这个时候就要捞。” 她又用冰水把面冲了两遍,沥干后倒进大碗,淋了一勺熟油,用筷子快速挑散。 面条根根分明,油亮亮的。 “油要趁热拌,凉了拌不开,面也会坨。” 陈青梅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凉面的基本配料其实差不多,如果想让味道与众不同,你可以自己调酱油。” 陈青梅纳闷,“自己调酱油?” “对,市面的生抽太咸,老抽太黑。”虞问芙开始调汁,“最好自己调。” 她倒出半碗生抽,加了一勺糖、少许水、几粒花椒、一小块桂皮,小火煮开,放在一边晾着。 陈青梅拿着本子和笔,快速地记录着。 虞问芙又拿出醋瓶。 “还有醋,不要直接加,要加一点糖和水,调成酸甜味。” 想了下,她继续说:“比例是醋二,糖一,水一。” “除了酱油,红油也非常重要。”虞问芙从柜子中拿出一瓶,“这里有我做好的,你可以拿一瓶去尝尝,我再给你示范下具体的做法。” 虞问芙从柜子里取出二荆条和朝天椒,按三比一的比例配好。 “这两种辣椒缺一不可,二荆条增香,朝天椒添辣。” 接着,她将铁锅烧热,不放油,调小火后将辣椒下锅,然后拿着锅铲慢慢翻动,辣椒在锅里滋滋响,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香气越来越浓。 等辣椒表面微微起泡时关火,盛出来晾凉。 晾辣椒的空档,她开始处理花椒。 跟处理辣椒一样,依然不放油,调小火,将花椒下锅,然后轻轻晃动锅子,让花椒均匀受热,炒到麻香四溢时关火盛出。 她用手拿起一颗花椒,轻轻一捻,花椒就碎了,“到这种状态就可以了。” 等辣椒晾凉了,她将它们倒进石臼里。 这石臼是荣婆留下的,青石凿成,用了好几十年,臼壁磨得光滑。 接着用杵子一下一下舂,手腕有节奏地起落,辣椒被慢慢碾碎,香气一层一层释放出来。 舂好的辣椒粉粗细刚好,她倒进碗里备用。 这时花椒也晾凉了。 她倒进另一个小石臼。花椒粒小,也更容易碎。 她轻轻舂着,几下就成了粉。 现磨的花椒粉,麻香浓郁,不是店里卖的那种可以比的。 她用指尖捻了一点,舌尖尝了一下,麻味在舌尖慢慢扩散。 她让陈青梅也尝尝。 陈青梅尝了下,“阿芙,这个花椒好香啊,你在哪买的?” “上街那边有个卖川味调料的老板,姓陈,她那里的辣椒和花椒都是从内地拿货的,味道挺正宗的,不过价格也不便宜。” “你不要买多了,我这边认识了个食材批发商,到时买这些食材时可以分你一些。” 陈青梅连连点头。 虞问芙再次将锅烧热,倒入菜籽油。 等油烧到微微冒烟时关火,晾着。 “阿芙,不直接烫吗?” 虞问芙摇摇头,“还不行,现在油温太高了,会炸糊辣椒粉的。” “那这个怎么判断温度合适啊?” 虞问芙想了下,“有个方法,但是你要小心一点。”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弹进油锅里。 “你看,水珠在油面滋滋响,但不会剧烈爆溅时,就说明温度是合适的,这个你到时要注意下,水不能弄多了,免得溅出来伤到自己。” 虞问芙将第一勺油浇进辣椒粉里,用筷子搅匀。 第二勺,再搅。 第三勺时,将油全部倒进去,边倒边搅。 红油在碗里翻滚,气泡细密,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香气层层涌上来。 她静置了片刻,用细网勺滤掉辣椒渣,只留红油。 此时红油油色透亮,香气逼人,陈青梅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第221章 太缺德了 虞问芙又快速地剁了蒜泥,剁好的蒜泥加凉白开泡成蒜水,用小碗泡上,备用。 接着,她又舀了几勺芝麻酱放进碗里,淋上香油,用筷子顺一个方向慢慢搅。 芝麻酱在香油里化开,越来越稀,越来越滑,最后变成棕褐色的酱汁,亮汪汪的。 她把自己的技巧告诉陈青梅,“陈姐,这里千万不要加水,水会稀释香味。” 紧接着,虞问芙将黄瓜切丝,细如发丝,码在面上,绿豆芽焯水过凉,堆在黄瓜旁边。 几片卤牛肉,切得薄得透光,纹理漂亮,铺在面上。 花生米炸得酥脆,碾成粗粒,撒在最上面。 最后淋上那勺酱汁,再淋醋汁,加一勺蒜水,半勺芝麻酱,一勺红油,撒花椒面。 深色的酱缓缓渗进面里,染上每一根面条。 “好了陈姐,你尝尝。” 陈青梅接过来,先用筷子拌了拌。 酱汁裹住每一根面,黄瓜丝、豆芽、牛肉片、花生碎混在一起。 她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面条凉丝丝的,根根分明,非常有嚼劲。 酱油的咸、糖的甜、醋的酸、红油的辣、花椒的麻,一层一层在舌尖上铺开。 芝麻酱的醇厚刚收尾,花生碎的酥脆和黄瓜丝的清爽在嘴里交替。 她咽下去,嘴里还留着余香。 “阿芙,你太厉害了,这个凉面好香啊,感觉吃多少碗都吃不够。” 陈青梅叹了口气,“阿芙,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食物了。” 虞问芙笑着说:“做菜和做其他东西是一样的,一开始可能确实会难一点,慢慢来吧,每次进步一点就可以了。” “阿芙,多谢你,只是你每次都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教给我,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啊?” “怎么会呢?我还巴不得你学会呢,对我而言,手艺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秘密,能教会人,让更多的人过好日子,我觉得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陈青梅呆呆地看着虞问芙。 有多少手艺人,生怕被人学了技术,习惯藏着掖着,可虞问芙却毫不在意这些。 她这格局,难怪生意会那么好。 - 傍晚六点半,陈青梅出摊了。 除了糖水,今晚的摊位上多了一个很大的不锈钢盆。 盆里盛着凉面。 旁边放着切好的配菜和调料。 酱油和红油都是按照虞问芙教的方法做的,虽然比例是一样的,但味道其实比不上虞问芙做的。 不过比她之前做的好太多了。 “阿梅,上新品了呀?是凉面,闻着还挺香的。” 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来到摊前,她烫着卷发,手里拎着菜篮,篮子里露出几根葱和一袋鱼蛋。 是王姨,是附近的老街坊,也是陈青梅的老顾客。 几乎每晚都要过来喝碗糖水。 她人心不坏,但就是嘴碎,很多事,陈青梅就是通过王姨才得知的。 “王姨,要不要来一碗凉面尝尝?是我朋友教的配方,保证你吃了不后悔。” “行,来一碗吧。” 王姨坐在桌子边。 陈姐利落地挑了一碗面,放上配菜,淋上各种料汁,端了过去。 王姨接过筷子,拌了拌,吸溜一大口,连连点头。 “嗯!阿梅你出息了呀,这个面很筋道,酱汁也太香了,是自己调的吧?” 陈姐笑着说:“对啊,我那朋友几乎都不用现成的调料,全是自己配的。” 王姨又吸溜一口,辣的直哈气,竖起大拇指,“太好吃了,比旺角那家好多了,看来我以后再也不用跑远路了。” 王姨一口气吃完一碗,放下筷子,从菜篮里掏出纸巾擦着嘴。 擦完后又擦了擦鼻涕。 “阿梅,你帮我再打包一份。” “好。”陈青梅麻利地动作着。 “对了阿梅,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伏家老大的那个老婆你认识的是吧?” 陈青梅挑着凉面,“伏家老大?谁啊?” “伏江海啊,他老婆就那个罗什么的?我记得你说你认识啊。” “哦,你说的是罗燕飞是吧,她是我们邻居,不过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对,离婚了,我要说的是伏家老二,他要结婚了。” 陈青梅也不知道王姨为啥要说这个。 不过王姨一向八卦,她也就随便一听。 “那挺好的啊。” 王姨压低声音,“好什么好,那女方要彩礼,要了两万八。” 她啧啧两声,“伏家就开着个五金店,都快倒闭了,你猜他们哪来那么多钱?” 陈姐摇头。 王姨凑近了些,“我听说,是伏江海从罗燕飞那里弄了个什么配方,卖给旺记了,旺记你知道吧?油麻地那个烧腊店,生意不怎么样,最近改卖卤味了。” 陈青梅手一抖,半勺酱油倒在了外面,她赶紧拿起抹布擦着。 “配方?什么配方啊?” “你不知道啊,就是卤味配方啊,我听很多人说,旺记的卤味和虞记的很像,那个罗燕飞不是就在虞记干活吗?偷个配方还不简单啊?” “而且还有更神奇的,这罗燕飞听说生病了,在广华医院做了个什么小手术手术,结果虞记那老板不但给她交了手术费,还给她请了护工让她好好静养。” “你说那个虞老板看着挺聪明一人,怎么还做这种糊涂事啊,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陈青梅的脸一下子白了,大脑一片空白。 罗燕飞还是她介绍给虞问芙的。 虞问芙当时也没有嫌弃她带孩子,让她带着孩子上班,一开始住在杂物间,后来又帮她们母女租了房子。 偷配方? 她很难相信罗燕飞会做出这种下作的事。 她仔细想了下,今日去找虞问芙的时候,虞记店里的顾客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多。 而且罗燕飞好像确实也不在店里。 阿芙应该正在为这事烦恼吧,可她竟然还让她教自己做凉面。 她真该死。 王姨还在絮叨,“伏家那个老太太,逢人就夸大儿子有本事,也不想想那钱干不干净,要我说,偷人家配方,也太缺德了。” 陈青梅攥着饭勺,指节泛白。 她将王姨打包的那份递过去后,她快速地收拾了摊位,让旁边阿叔帮她看下摊,然后解下围裙,快步朝广华医院走去。 第222章 我最讨厌吃里扒外的人 广华医院病房。 罗燕飞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手背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护工何芳美正在给她喂饭。 门被猛地推开。 陈青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着。 因为刚才走得很急,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渗着汗。 罗燕飞看到她,一愣,“陈姐,你怎么来了?” 陈青梅走进来,看着她,也不顾旁边还有护工,直接开口:“罗燕飞,你是不是偷了阿芙的配方?” 罗燕飞的脸煞得一下白了。 她咬了下嘴唇,转头对护工说:“何姐,我这边有点事,你先出去吧。” 何芳美点点头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罗燕飞努力让自己镇定,勉强挤出微笑,但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抖:“陈姐,你说什么?” 陈青梅难以置信地看着罗燕飞,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指着罗燕飞,冷笑几声,“好啊,你还不承认是吧?你把阿芙的配方给了你前夫伏江海,伏江海又卖给了旺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罗燕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陈青梅怎么会知道这事? 那虞老板知不知道? 她心乱如麻:“陈姐,我……” 陈青梅没让她说完。 “你什么你?我介绍你进虞记,跟阿芙说你老实勤快又能干,她相信我才收留你,给你住,给你吃,给你工钱,帮你带孩子。” 陈青梅抚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而你呢?你竟然偷她的配方?你让我怎么面对阿芙?” 罗燕飞心痛难耐,泪如雨下。 “陈姐,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扣了圆圆,我也是没办法啊。” 陈青梅冷笑。 “没办法你就把阿芙出卖了?圆圆是你女儿,可阿芙也是你的恩人啊,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陈青梅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 陈青梅气愤难耐,眼眶都气红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在你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你这种人介绍给阿芙。” 罗燕飞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陈姐,我知道错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拿圆圆威胁我,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无所有,圆圆是我的命啊。” “陈姐,咱们做邻居那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是有苦衷的啊。” 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陈青梅也不忍心再指责了,她在床边坐下,“燕飞,你糊涂啊!” “阿芙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你就算有天大的困难,只要你说出来,她是有能力帮你的呀,你何苦做这种不忠不义的事呢?” 罗燕飞从床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对不起陈姐,真的对不起。” 陈青梅看她跪在地上,别过头深吸一口气,“你快起来,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对不起的是阿芙。” 陈青梅看着她,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如果还有良心,你去给阿芙道歉,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罗燕飞一个劲地摇头,“我也想过道歉,但我不敢,陈姐,虞老板如果知道是我做的,一定会开除我的。” “陈姐,我被开除了无所谓,但是圆圆还小,我不忍心让她跟着我受罪。” “我现在别无他求,只希望以后能当牛做马好好报答虞老板,陈姐,求求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陈青梅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快速离开。 从医院出来,陈青梅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 脑海中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人是她介绍的。 当初她信誓旦旦地跟虞问芙说,“燕飞老实勤快,不会出岔子”。 虞问芙信了她,给了罗燕飞工作,给了她住处。 可现在呢?老实的人偷走了配方? 那阿芙会怎么看她陈青梅? 陈青梅越想越不安,又快速向庙街走去。 - 虞记。 陈青梅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推门而入。 虞问芙正在准备私厨的高汤。 看到陈青梅,笑道:“陈姐,你怎么这会过来了?今晚没出摊吗?” 陈青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看她似乎有心事,虞问芙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怎么了陈姐,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青梅咽了下口水,艰难开口:“对不起阿芙,我……” 她低下了头。 “陈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芙,我之前不知道配方的事,今日才得知,对不起,都是我胡乱介绍人害了你。” 顿了顿,陈青梅继续说:“阿芙,是燕飞偷拿了你的配方,她求我保密,但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如果瞒着你的话我良心不安。” 虞问芙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她笑着说:“没事陈姐,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陈青梅瞪大眼睛,非常惊讶:“你知道?那你怎么还对她这么好呢?” “因为她首先是一个母亲,就冲这一点,我愿意原谅她一次。” “这世道,女人本来就很难,何况还是离了婚的女人,我相信,发生这种事,她自己也很煎熬。” 陈青梅喃喃道:“可是,可是她毕竟做了背叛你的事,阿芙,人是我介绍的,你难道不怪我吗?” “我,我今日还找你教我做凉面,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都没脸见你。” 虞问芙摇摇头,“陈姐,你别乱想,我当然不怪你,你介绍她来,是因为你想帮我又不是想害我。” 她看着陈青梅,“你别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 陈青梅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阿芙,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虞问芙递过去一张纸,“行了陈姐,你别担心我,没什么事的,这事本质上对我影响不大,旺记虽然拿到了配方,但好的卤味不仅仅靠的是配方,相信我,他们不会开太久。” 陈青梅点点头,“阿芙,这么说你已经想到了应对办法了,我这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一点,那你先忙,我就先走了,我刚才得知这事就急着过来,我的摊还在外面呢。” “啊?摊还在外面?陈姐,你以后千万别这么冲动,你卖的是吃的东西,这个不能随便离开视线的。” “我让旁边的阿叔看着的,都是老熟人,应该没什么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以后还是多注意吧。” “好,我知道了,多谢阿芙提醒。” 说完,陈青梅就快速离开了。 第223章 好甜 陈青梅回到摊位。 旁边的李阿叔笑呵呵的:“阿梅,你来的正好,刚才有很多你的老顾客过来,我说你有事,让他们晚点来。” “好,多谢阿叔,今日这凉面是我朋友教我的,她厨艺非常好,这凉面味道挺好的,阿叔,我给你拌一碗。” 李阿叔笑着摇头,“我刚已经闻到了,味道闻着就不错,只是我这胃不争气,一吃凉的就疼,孩子们不让我吃凉的。” 陈青梅点头,“行,阿叔,那我改天请你吃其他的。” 这时,客人陆陆续续过来了。 因为口碑好,陈青梅现在的小摊生意还不错,已经不是三三两两的客人了。 而是排起了队。 有穿工装的码头工人,有拎着菜篮的家庭主妇,还有放学背着书包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白领。 “陈老板,我要一份凉面。”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好。” 陈青梅麻利地从盆里挑出凉面,码在碗里。 面条是淡黄色的,细圆均匀,根根分明。 她先淋一勺秘制酱汁,再浇一勺红油,然后撒上黄瓜丝、绿豆芽、花生碎等。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女人接过碗,先用筷子把面拌匀,酱汁均匀裹上每一根面条,颜色从淡黄变成金黄油亮。 她挑起一筷,慢慢嚼着。 面条弹牙,酱汁咸中带甜,微酸开胃,红油的香辣和花椒的香麻在舌尖化开,好过瘾。 “太好吃了,陈老板,这凉面太好吃了。” 刚买好凉面的阿婆也端着碗过来了,她坐在路边的矮凳上慢慢吃着。 她牙齿不好,但面条软硬适中,不需要太用力嚼。 黄瓜丝脆,豆芽爽口,花生碎香,每一样都刚刚好。 “阿梅,这凉面再帮我打包一份,我带回去给我老伴尝尝。” 今日第一次试水,陈青梅做的凉面并不多,可能就二十几碗,很快就卖完了。 她打算明日再多做十斤。 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应该也能盘个店。 到时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陈青梅愉快地收了摊。 想了想,她去了庙街,买了一些东西提着回家。 - 晚上十点半,苏屋邨二单元401,窗口亮着灯。 陈青梅拎着两个袋子爬上四楼,喘着气,从包里摸出钥匙。 钥匙刚转动,就听到儿子王业承的声音。 “我听到了,阿妈回来了!” 脚步声从屋里跑过来,门从里面被拉开,王业承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仰着脸看她。 “阿妈,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青梅把袋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摸摸他的头,“今日生意好,收摊早。” “你看阿妈给你们买了什么?” 王业承眼睛亮了,伸手要够袋子。 大女儿王子姗从房间探出头,手里还握着笔,她还在做作业。 “阿妈,你回来了。” 二女儿王子琪也从房间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 陈青梅把袋子提到饭桌上,打开。 她先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盒子有点皱。 “阿妈,这是什么?”王业承问。 “这是给阿爸的。” 陈青梅朝房间里喊,“老公,你出来下。” 王江弘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这段时间的康复治疗还不错,他已经不用轮椅了。 他在桌边坐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王业承急忙道:“阿爸,我帮你开。” 打开后,是一条皮带,虽然是在地摊上买的,但皮质摸着还挺软。王江弘看着那条皮带,“我有皮带,你为啥还买,这个多少钱?” 陈青梅笑着说:“地摊上买的,不贵,你那条都破成那样了,丢了吧。” 王江弘拿起来,慢慢摸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装到盒子中。 “等那条坏了再用。” 孩子们还在等自己的礼物。 王业承最急不可耐。 陈青梅笑吟吟地拿出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那种,递给王业承,“阿承,你不是喜欢画画吗?这是给你的。” 王业承抱在怀里,激动地翻来覆去地看,“阿妈阿妈,明天我就带去学校给同学看!” 王子珊咬了下嘴唇。 她上次还给阿妈说过想要一个文具盒呢,看来阿妈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只会记住弟弟说的话。 这时,陈青梅又从袋子中拿出一个粉色的双层文具盒,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 “阿珊,这个给你。” 王子姗眼睛亮了,没想到阿妈还真记下了。 她接过文具盒,打开后,发现里面还配了尺子、橡皮、卷笔刀等各种文具。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多谢阿妈。” 陈青梅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傻孩子,谢什么,快点去做功课,做完早点睡觉。” 王子珊点点头就进屋了。 陈青梅又拿出一个红色蝴蝶结发卡,给了王子琪。 王子琪当场别在头上,蹦蹦跳跳地跑去照镜子。 陈青梅又从袋子里拿出很多零食,有嘉顿手指饼,有大白兔奶糖,有金币巧克力,还有维他奶等等。 “阿姐在写作业,你们俩记得给她留一些。” 王子琪拆开大白兔奶糖,她塞向陈青梅的嘴边。 陈青梅一愣,“阿妈不吃,你吃。” “不行,阿妈也要吃。” 陈青梅拗不过,就张开了嘴。 她从来不知道大白兔奶糖会这么甜。 王子姗又给弟弟剥了一颗,王业承含着糖,说话漏风。 “多谢阿姐。” 王江弘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心上却暖暖的。 “老公,你也吃。” 陈青梅剥了一颗喂给王江弘。 “我不吃,我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糖。”王江弘拄着拐杖走开了。 陈青梅跟过去,“老公,今日凉面卖得很快,赚了一百多呢,我明日去约个号,我们周末去做康复吧。” “不用,上周才去过,等下周再去吧。” “医生不是说了吗?一周一次,效果最好。”陈青梅按着他的肩,“你放心,我现在能赚钱了,肯定把你的腿治好。” 王江弘拍了拍她的手,“好,听你的,等我腿好了,我白天找个活干,晚上你摆摊,我帮你推车。” 陈青梅点点头,“嗯。”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梦想还没来得及实现就碎成了渣渣。 第224章 天塌了 翌日,陈青梅很早就起来了,先去医院给老公挂了康复的号。 今日天气不错,她把家里的床单被套全部换洗了,然后哼着歌开始做糖水和凉面。 因为凉面试水非常成功,她今日特意多准备了一盘。 下午六点,她推着车准时出摊。 远远就看到摊位旁边站着很多人,她心里窃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到摊位边,她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些人怎么都不排队,而且看向她的目光有点怪怪的? 一个女人开口,语气不善:“你是不是姓陈?” 陈青梅点头。 “你昨晚是不是卖凉面了?” 陈青梅再次点头,“是啊,怎么了?” “就是她。”女人一把推开陈青梅,伸手掀翻摊车上的糖水桶,“大家给我砸。” 哐当一声,糖水桶倒在地上,糖水泼了一地,顺带着落下去的碗碟碎了一地。 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把凉面盆一脚踢在地上,各种瓶子罐子撒得到处都是。 似乎这还不解恨,一个中年男子一下子连手推车都掀翻了,凳子桌子七倒八歪躺了一地,他又狠狠踩了几脚。 这车子本来就是二手的,质量不怎么样,一下子,侧边的一片木板都掉了下来。 一眨眼的功夫,在陈青梅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时,摊子就被人砸了个稀巴烂,满地狼藉。 陈青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旁边,声音发抖:“你,你们干什么?” 女人指着她,声音尖利,“你还有脸问?我老公昨天吃了你的凉面,晚上拉肚子拉到脱水,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就是,你这个黑心肝的,我阿爸阿妈吃了你的凉面,回去双双肚子疼,半夜紧急送急诊,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一个男人凶狠恶煞:“我就说他们怎么说你的凉面味道特别,原来了加了不干净的东西,亏我老婆那么相信你,一直照顾你的生意,你就这么害她,她还是个孕妇,要是我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全家陪葬。” 陈青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全身都在发抖,“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面和配料都是新鲜的,不可能出问题。” “我阿妈昨晚就吃了凉面,没有吃其他东西。” “这要是一个两个吃出问题,你还可以狡辩,但这么多人拉肚子,不是你凉面有问题是什么?” “你还敢推卸责任?报警叫食环署查,让把这女人抓起来。” 陈青梅呆呆站着,看着满地的碎碗破盆,看着自己做的糖水和凉面。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摔在地上。 膝盖正好磕在碎碗片上,血渗了出来。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群中有人又开始嚷嚷要打陈青梅,“你害的那么多人拉肚子进医院,你装什么可怜。” 一旁的李阿叔看不下去了,拦住了他们,“大家先别激动,这其中指不定有什么误会,阿梅在这里摆摊已经不是第一天了,她不是那种人。”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能有什么误会?这事她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跟她没完。” 陈青梅缓缓站起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张开嘴,喉咙却被堵上了一样,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哭,害人的是你,你还有脸哭!” “我,”陈青梅不断擦着眼泪,声音的音调都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 其中一位男子没好气地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摆摊做生意不能这么不负责任,赔钱。” “对,赔钱,医药费,加上我们的误工费共300块。” “赔钱,快点赔。” 大家七嘴八舌叫嚷着,陈青梅的脑子一片混乱。 怎么办? 本来以为客源稳定了,再加一道新品,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的事。 早知道这样,就不加了。 她无助地看了看李阿叔, 李阿叔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阿梅,咱们做生意的,口碑不能坏,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想其他的了,就按他们说的办,把钱赔给他们吧。” 陈青梅喉咙发干,哽咽着:“但是阿叔,我的凉面是昨日现做的,不可能有问题啊。” “唉,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呢?万一调料什么的变质了,咱们不是专业的,也不一定能发现。” “阿梅,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这种事一旦闹到食环署,吃亏的还是你。” “快回去拿钱吧,不够的话阿叔这里还有一点,花点钱,息事宁人吧。” 陈青梅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 她想到了虞问芙,可随即又觉得,自己不能再去麻烦人家。 一个人300,22个人就是六千多块。 几乎是他们家的全部积蓄。 她的丈夫还需要康复,孩子们都在上学。 这笔钱如果赔出去,那么接下来他们一家又得陷入拮据,估计连买菜的钱都没有。 昨晚,他们还其乐融融地想象着未来的幸福生活,就一晚上啊,幸福就戛然而止了。 命运啊,你好不公平啊! - 陈青梅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庙街到苏屋邨那段路,她走了无数遍了,可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长。 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她的影子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缩短,就像个游魂。 上了四楼,她深吸了几口气,擦了擦眼泪,推开家门,王江弘正在给儿子讲故事。 看到她突然回来,特别惊讶,“阿梅,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陈青梅一时没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王江弘一惊,放下书本,“你怎么了?” 三个孩子也围了上来。 陈青梅抱着头,低声啜泣:“老公,什么都没了。” 王江弘把她拉进屋子,关上门,低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梅便把今晚发生的事都给他说了。 沉默,可怕的沉默过后,王江弘压根顾不上关心她受伤的膝盖,艰难开口:“你说你赔了六千多元?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陈青梅使劲摇头,“他们逼得急,我今日要是拿不出钱,他们就要找食环署,我的生意会做不下去,我不是不跟你商量,我回来取钱那会你不在家。” 王江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 他本来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的。 “你说你,之前的糖水卖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卖凉面呢?这下好了,什么都没了。” 他抓抓自己的头皮,“什么都没了。” 陈青梅本来就非常自责,听丈夫这么说,更难过了,痛哭起来。 这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第225章 走就走,你以为我们稀罕 同一时间,广华医院。 走廊的灯调暗了,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白光。 金阿婆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金展锋坐在陪护椅上,翘着腿,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 而辛秀琴则在旁边的空床上躺着。 因为金阿婆住院,他们现在没住走廊,已经搬进了病房。 她其实并不想来,这几日她都没来。 只不过今日金展锋给妹妹金展秋打电话准备要钱时,接电话的人说金展秋已经离开澳门去了香港,估计今晚到。 她猜测了一定是有人嘴碎,给金展秋说了她阿妈住院的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虞问芙。 想到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女人,她就烦躁,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吃过晚饭,哄着两个孩子睡着后,她也就赶紧过来了。 关于婆婆的事,她不知道金展秋知道多少。 想到这里,辛秀琴翻起身子,给婆婆再次强调:“待会阿秋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的吧?” “你别忘了,阿秋再怎么说也是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是得靠我们给你养老送终。” 金阿婆没说话。 辛秀琴有点生气地提高音调,“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金展锋赶紧说:“好了好了,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阿妈肯定记着的。” 他指了指门口:“你别这么大声,万一妹妹进来听到就不好了。” 辛秀琴冷哼一声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门被推开,金展秋走了进来。 她个头高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头发盘了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大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金展锋抬起头,故意装出非常惊讶的样子,“阿秋?你怎么回来了?” 辛秀琴也赶紧翻了起来,笑容可掬,“是妹妹啊,长时间没见,妹妹出落得更漂亮了呢。哎呀,你就算要回来,也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接你呀。” 金展秋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 她盯着母亲,眼眶一下子红了。 记忆中的那个人早已经不见了,眼下躺在病床上的只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有点发抖,“阿妈,我回家了。” 金阿婆睁开眼,看到她,点点头,“阿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妈,您都成这样了,我能不回来吗?” 她看了看病房的环境,是最便宜的六人间。 自然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妈,我去找护士给您换个清净点的病房。” 辛秀琴赶紧说:“换不了,这医院病房紧张,我昨天才去问了的。” 金展锋跟着说:“是啊阿秋,阿妈一开始都住走廊呢。” 金展秋看着他们,“大哥,大嫂,阿妈是不是一个人住?” 金展锋低下头,不敢看她。 辛秀琴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在旁边接话,“是,本来我也说了,她年纪大了,住在一起也方便我们照顾,可阿妈不听啊,她非要一个人住,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阿妈。” “就算阿妈想一个人住,我每个月给你们打那么多钱,你们就不能给她请个保姆?” 金展秋指了指母亲的腿,“她一个人摔成这样,要不是好心人及时送来医院,你们想过后果吗?” 金展锋两口子互相偷偷看了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金展锋首先开口:“阿秋,你这是什么话?虽然我们没和阿妈在一起住,但我每天下班都去看阿妈,给她送饭,阿妈这次摔倒纯属意外,我们第一时间就赶来医院了的。” 金展秋盯着他,语气中满是讥讽:“你给阿妈送饭?你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说话。” 金展锋的脸红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秀琴不乐意了,“妹妹,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没在阿妈身边伺候,自然不知道伺候老人的不容易。你每个月就给那么点钱,阿妈不吃不穿吗?而且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是老人,我们总得上点心,每次都送她去医院,也花费不少。” “那么点钱?我每个月可是给了你们三千,不少了吧。” 金展秋指了指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冷声道:“你们说阿妈要吃要穿,这衣服还是我五年前买给阿妈的吧,所以你们给她买了什么?” “至于吃,一个月三斤米面,又能花多少钱呢?” 辛秀琴说不出话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个死老太婆,真的是什么话都往外面说呀。 金阿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金展秋走过去,替她擦了眼泪,握住她的手,“阿妈,您别哭,以后我照顾您。” “阿秋,你工作忙,你不用担心我。” “工作可以换,可阿妈只有一个。” 她站起来,转向金展锋和辛秀琴:“你们走吧,阿妈以后我来照顾。” 金展锋还想说什么,辛秀琴拉住他,“走就走,你以为我们稀罕?” 她提起包,拉着金展锋往外走。 金展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金展秋一眼。 辛秀琴不耐烦地催促:“看什么看,走啊。” 病房安静下来。 金展秋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阿秋,是阿芙告诉你这些的吧?” 金展秋一愣,“阿芙?哦,你是说虞小姐是吧,对,是她给我打电话说您的情况,我还正想着空了去当面向她道谢呢。” 想到这个,她就气愤:“阿妈,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好好照顾您呢,没想到您竟然受了这么多的罪。” “阿妈,对不起,您受苦了。”金展秋握紧母亲的手,“等您腿好了,就跟我去澳门,我照顾您。” 金阿婆摇头,“我不去,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住在这边心里踏实。” 老年人都有落叶归根的想法,金展秋也不好勉强,便说:“那我在香港给您请个保姆,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阿秋,你别乱花钱,你也不容易。” “花不了几个钱,阿妈,这事你听我的。” 她站起来,去打了盆热水,给母亲擦脸,擦手,最后又给她洗了脚。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虞问芙提着保温饭盒进来了。 第226章 真是人不可貌相 “金阿婆。” 金展秋看向虞问芙,听出了她的声音,赶紧站起来,“你就是虞小姐吧,快请坐。” 说着,她把另外一张空病床旁边的陪护椅搬了过来。 “我是金展秋,咱们前天通过电话,你还记得吧?” “嗯,记得。” “虞小姐,多谢你告知我阿妈的情况,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阿妈过的是这种日子,我原本打算明日登门道谢呢。” 虞问芙摇摇头,“不用客气。” 金展秋看了看病床上的母亲,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我去年回来她还好好的,看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虞问芙没说话,走向金阿婆。 金阿婆也挣扎着翻起来。 金展秋赶紧扶她,又把病床摇了起来。 “孩子,你怎么来了?” 虞问芙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金阿婆,我给您煲了鱼汤,快趁热喝吧。” “虞小姐,你那么忙,还一直关心着我阿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虞问芙笑笑,“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让金阿婆趁热喝汤吧。” 金展秋打开保温壶,倒出一碗汤。 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鱼香混着姜辛,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惹得另一边的几位病人也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虞小姐,你这鱼汤是怎么做的呀,可以教下我吗?” 金阿婆看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你就不要麻烦虞小姐了,你连面都不会煮,哪会煲鱼汤?” “哎呀阿妈,那是以前,我现在也自己开始学煮饭了。” 虞小姐笑着说:“鲫鱼汤很简单,将锅烧热后下菜籽油,等油热了,用姜片擦锅底,然后将鲫鱼下锅,这时不要急着翻面,等一面煎到金黄再翻,两面煎好后倒开水,然后加瘦肉和姜片,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然后盖上锅盖,煲一个小时。” “鲫鱼汤要白,关键在煎,刚开始可能把握不好这个度,多试几次就好。” “好,我记下了,我回去就试。”金展秋拿起勺子,吹了下,“阿妈,我喂你。” 金阿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汤色奶白如牛奶,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鱼肉的精髓和瘦肉的香味全熬进了汤里,很鲜,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金展秋在旁边看着,等母亲喝完,把空碗接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虞小姐,我阿妈一向胃口不怎么好,我晚上给她买的饭她也没吃几口,但是你煲的汤她一一下子就喝了一碗,真是太谢谢你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之前我也听我妈说起过,她生日那天吃的就是你做的牛杂。” 虞问芙一愣。 平日里她并没有做牛杂,那次是因为顾屿乱跑迷了路,很多人帮她一起找孩子,为了感谢大家,她才做了牛杂。 也是她第一次遇到金阿婆。 当时她眼神空洞,一直站在队伍外面,站了一会又离开了。 后来她让顾屿给金阿婆送去了一盒牛杂。 原来那天是她的生日吗? 想起那日的事,金阿婆也有点感慨,要不是虞问芙的那碗牛杂,估计也没有现在的她了。 她当日本来打算去庙街吃碗面后离开这个世界的。 虞问芙笑着说:“我的店就在庙街,如果金阿婆喜欢的话,以后常来啊。” 金阿婆点点头。 这时,金阿婆的点滴快要输完了,金展秋起身准备去喊护士。 虞问芙开口:“你陪着金阿婆,我去吧。” 虞问芙走到护士台,护士正忙着整理单子,说她马上过去。 虞问芙刚走几步,一个老太太被老伴搀扶着从急诊室出来,一边走一边骂,说那个卖凉面的,不干净就不要出来卖。 她老伴在旁边劝她少说两句。 老太太气愤地道:“我还不能说?吃坏了肚子,差点要了命。” 老伴跟着附和:“就是,昨晚来住院的都是吃了她家的凉面。” “那个女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我也经常买她的糖水,谁知道刚卖凉面,就开始偷奸耍滑了,竟然用变质的食材。” 老太太摇着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凉面? 虞问芙停下脚步。 她第一时间想到陈青梅,但是她又觉得不可能。 配方是她给的,食材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有问题。 老太太在走廊的凳子上坐下,老伴说:“我去给你倒点水,你先把药吃了。” 虞问芙走过去,笑着说:“阿伯,我帮你去倒吧。” “啊?这多不好意思,开水在一楼呢。” “没事,您陪着阿婆。” 很快,虞问芙就端着开水过来了。 看着老太太吃完药后,虞问芙开口:“阿婆,您拉肚子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啊,昨晚在外面的小摊上吃了一份凉面,回去就拉个不停。” “你说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平日里我看她老实可怜,就算她的糖水比其他人的贵,我也经常吃。” 老太太摇着头,“谁知道她竟然不做人事,你估计都不知道,就因为她的凉面,害得二十几个人住院,昨晚的值班护士都忙疯了。” 虞问芙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提着一个饭盒过来了。 “阿爸阿妈,你们怎么在这里啊,我还去病房找你们了呢。” 老太太道:“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他看了看虞问芙,“这位是?” 虞问芙点了下头,“我也来医院看望病人,正好碰到阿伯阿婆,就和他们聊了几句。” “哦,是不是你的家属也是吃了凉面拉肚子,今晚怎么没见你去闹?” 老太太转向儿子,“闹什么?” 那男子打开饭盒,拿出筷子递给母亲,“因为凉面住院的病人家属今晚都去找那个女人算账了。” 老太太一惊,赶紧道:“你没有打人吧?” “没有,但是她的摊子被人砸了,还给每个人赔了300块钱,二十几个人呢,估计她以后都不可能再摆摊了。” 老太太好半天才开口,“二十几个人,那就是六千多元,本来她丈夫就挣不了钱,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你说她何必呢。” 第227章 你放心,这事我帮你处理 虞问芙回病房向金阿婆道别后,又去看了看罗燕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梅找了她,罗燕飞看上去非常不自在。 虞问芙也没有多逗留,叮嘱了何芳美几句后就离开了。 她没有回店里,而是沿着庙街往陈青梅的摊位走。 夜已深,大部分档口已经收了,但是她知道,陈青梅不会这么早收摊。 可是,并没有她的摊位。 地上留着汤汤水水留下的印子和一些碗碟碎片,一位扫垃圾的阿婆正在清理着。 虞问芙的脑海中浮现着老太太儿子说的话,她的摊子被人砸了,还给每个人赔了300块钱,二十几个人呢,估计她以后都不可能再摆摊了。 又想到老太太说的,那就是六千多元,本来她丈夫就挣不了钱,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虞问芙又急又气。 这女人也太傻了。 明明自己没有错,干嘛不坚持到底,或者也可以来找她啊,怎么就直接赔了钱?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又受到这样的打击,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去。 而且据她所知,她和丈夫的关系才缓和不久,万一那男人又因为这事埋怨她,她该怎么办? 虞问芙只知道陈青梅住在附近,却不知道具体住哪里,无奈之下,只得先回去。 顾屿明日想吃鸡蛋面,虞问芙打算顺便买把挂面。 菜市场出口处就有一家小商店。 她买了挂面出来,就看到昏暗的路灯下,有个人正在捡菜叶。 一开始她并没太注意,直到那人站起来抬起头,她的心咯噔一下。 赶紧走过去,“陈姐?” 陈青梅的脸一下子红成了番茄,赶紧把手里的菜篮子藏在身后,“阿芙,我,我出来太晚,这卖菜的都收摊了。” 虞问芙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陈姐,你告诉我,今晚是不是有人去你摊子上闹事?” “你知道了?” 虞问芙点点头,“陈姐,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青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我的凉面有问题,吃了拉肚子,但是我是去上街买的好调料啊,我当时都看了,都没有超生产日期。” “你昨日不是离开过摊位一阵子吗?有没有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陈青梅沉默了下,“对,我让李阿叔帮我看摊了的。” 接着,她摇着头,语气非常坚定,“但是李阿叔是好人,平日里也经常给我帮忙,他不会害我的。” “陈姐,凡事都没有那么绝对,看人不是单单看表面,那你离开摊位前有没有卖出过凉面呢?” 陈青梅想了下,说:“卖出了一份,就是卖给王姨的,是她告诉我伏江海卖配方的事,我才离开摊位去找罗燕飞的。” 虞问芙点点头,“那今日闹事的人中有没有王姨的家人呢?” “这个我不确定,人太多了,而且当时我都吓傻了。” “陈姐,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千万别急着息事宁人,你没有错,就应该报警,让警察好好查清楚。” 顿了顿,虞问芙继续说:“你直接赔了钱,就算你没有错,他们也觉得是你心虚。” 陈青梅痛苦地摇摇头,“但是像我们这种底层的人,报警有什么用?警察也不可能管的,我怕这事传出去,怕大家不再相信我。” 陈青梅的眼睛湿润了,“阿芙,如果他们都不相信我,我这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但是陈姐你想过没有,你现在的做法,他们以后还会相信你吗?” 陈青梅说不出话了。 她的母亲去世的早,从小就在继母身边长大,她骨子里就很自卑怯懦。 再加上王江弘性情暴躁,她一直过着逆来顺受的生活。 潜意识中她非常害怕惹事。 虞问芙当然也知道她这种性格。 从她第一次卖糖水不敢开口就知道。 “陈姐,这事出的蹊跷,其中肯定有鬼,你放心,我帮你处理。”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一大秦钱,塞到陈青梅手里,“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收,但你听我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哥的腿也需要继续康复治疗,手上没点钱怎么能行。” “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陈青梅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阿芙,我……” “别哭了陈姐,不是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吧,我肯定把害你的人抓出来。” “多谢你阿芙,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虞问芙摇摇头,“没事,你快回去吧。” 陈青梅点点头,擦着眼泪离开了。 - 翌日一早,虞问芙先去买了一条银白的鲈鱼,系上围裙,开始做汤。 昨晚睡觉前,她就泡上了淮山干。 她从冰箱取出一块,切小块后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焯水后捞出用温水冲净。 接着把泡软的淮山切成小段。 然后把新鲜的百合掰开,一片一片洗净。 红枣去核。 把所有材料放进炖盅后加开水,没过食材。 盖上盅盖,用保鲜膜封住边缘后放进蒸笼,小火慢炖。 一个多小时后,她开始做清蒸鲈鱼。 鲈鱼肉嫩刺少,蛋白质高,容易消化,最适合老人。 她把鲈鱼放在案板上,用刀在鱼身两面各划三刀,抹一点盐,淋一点料酒,放一边腌着。 接着,将姜切丝,葱切段,红椒切细丝,放一边备用。 蒸锅装水烧开,鱼盘里铺上几片姜,放上鱼,然后在鱼肚子里塞葱段,鱼身上铺姜丝。 放入蒸锅,大火开蒸八分钟,闻着差不多时关火,取出鱼盘,倒掉盘里的汁水。 接着铺上新鲜的葱丝姜丝,还有红椒丝,淋上自己调制的豉油。 另起一小锅,烧热油,等油微微冒烟,浇在葱姜丝上。 滋啦一声,葱香、姜香、豉油香,一起炸开,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这时,汤也炖好了。 她打开蒸笼,取出炖盅,揭开保鲜膜,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 汤色清亮,淡琥珀色。 她尝了一口,淮山软糯,百合入口即化,瘦肉酥烂。 咸鲜适中,回甘悠长。 她把汤分成两份,一份端给荣阿婆,另一份倒进汤盅,然后把蒸鱼装进另一个保温饭盒,就去了派出所。 第228章 你放心,这事我亲自办 到了油麻地警署,虞问芙走到值班窗口,说找总督察何Sir。 值班警察看了她一眼,问她是谁,有什么事。 “我叫虞问芙,何Sir知道我的。” 值班警察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过了一会儿放下电话,说何Sir在办公室,让她进去。 何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虞问芙,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虞小姐?请快进。” 虞问芙走进去,把炖盅和保温饭盒放在桌上,“何Sir,这是我刚做的养胃汤,淮山百合瘦肉汤,还有清蒸鲈鱼,都比较适合老年人,让阿姨尝尝。” “虞小姐有心了,我替我母亲感谢你,快请坐。” 虞问芙在何所长对面坐下。 何所长倒了杯茶水,放在虞问芙面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虞小姐,是不是金阿婆那边又有什么事?” 虞问芙摇摇头,“没有,金阿婆女儿回来了,正在照顾金阿婆,她现在挺好的,我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要给何sir说。” 何所长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虞问芙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昨晚我去医院看金阿婆,无意中得知前天晚上有很多街坊因为拉肚子住院,听说是吃了摆在苏屋邨街市出口摊位上的凉面。” 何所长挑了下眉,“有这事?” 虞问芙点头:“那个卖凉面的,叫陈青梅,我和她很早就认识了,她为人老实本分,食材都是买的最新鲜的,不可能有问题的。” “而且她也不是第一天摆摊,之前一直在卖糖水,从没出过事,而这次却一下子二十几个客人拉肚子,这不正常。” “昨日,那些家属去找陈青梅要说法,把她的摊子全砸了,还索赔了六千多元。” “陈青梅丈夫之前车祸伤了腿,一直在治疗,他们家里还有三个上学的孩子,整个家都靠陈青梅摆摊维系,何Sir,她已经很难了。” 何所长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她是被人陷害的?” 虞问芙点点头。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但是她那日离开过一阵子,让人帮她看摊,我怀疑有人趁这个时间在她的凉面中动过手脚。” “哦对了,陈青梅说她在离开摊位前,也卖出了一份凉面,买主叫王姨,如果这位王姨没有拉肚子,是不是就能证明陈青梅的清白?” 何所长沉默了一会,“行,我知道了,这事我亲自办,一定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虞问芙起身,“多谢何Sir,那我就不打扰了。” 何所长也跟着站起来,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提起保温饭盒,“走吧,我现在就去医院化验科。” - 同一时间,苏屋邨二单元。 陈青梅提着两个袋子回到了家。 她顶着黑眼圈,看上去有些疲惫。 今日是大女儿的十岁生日。 按照约定,她给买了两本童话书。 一本《安徒生童话》,一本《格林童话》。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子,听说是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还贴心地替她用粉色包装纸包装了下,外面还用丝带扎了个蝴蝶结。 “阿珊?” “阿妈,我在厨房呢。” 陈青梅把塑料袋藏在身后,走进厨房。 王子珊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煮午饭。 十岁的小姑娘,又瘦又小,还够不到灶台,站着板凳。 到她进来,王子珊眼睛一亮,“阿妈,你回来了。” 陈青梅笑着点头,“阿珊,怎么是你煮饭?爸爸呢?” 之前她和丈夫关系没有缓和时,也经常是大女儿帮忙煮饭。 不过这段时间,一直是丈夫王江弘做饭。 “爸爸在屋子里睡觉。” 陈青梅有点纳闷,“这时候睡什么觉?那弟弟妹妹呢?” “他们出去玩了。” “好了阿珊,阿妈来煮吧。”陈青梅从背后拿出礼物,“这是给我们阿珊的生日快乐。” 王子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接过袋子,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纸。 看到那两本书,激动地小脸都红了。 “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阿妈,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对啊。” “可是阿妈,这个是不是很贵啊?”她低下头,“我们家现在也没钱。” 陈青梅心里一酸,摸摸她的头,“不贵。” 王子珊抱着书,舍不得放下。 她刚打开封面,想了想,又重新洗了下手,擦干后才重新打开,“阿妈,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多谢阿妈。” 陈青梅笑着点头,“乖,出去玩吧,阿妈给你做长寿面。” 拐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江弘站在厨房门口。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显得颓废又吓人。 他看了一眼陈青梅,又看了一眼王子珊怀里的书。 “买的什么?” 王子珊把书举起来,“阿爸你看,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是阿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陈青梅转身微笑道:“老公,阿珊说你刚才在睡觉,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啊?” 王江弘忽略了她这句话,脸沉了下来,“又买这些没用的,多少钱?” 陈青梅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问你多少钱?”王江弘的声音大了些。 王子珊打了个寒战,看了妈妈一眼,小声说:“我,我不知道。” 王江弘用拐杖使劲杵了下地,歇斯底里,“问你话呢,你聋了?” 陈青梅淡淡说了声:“五十八。” 王江弘猛地攥紧拐杖,“五十八!你疯了?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赔了六千多,你还敢乱花钱?” 他的声音就如同一声惊雷,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 王子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书差点掉在地上。 陈青梅的心凉透了,她看着王江弘,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似乎下一秒就要打人。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五十八块钱生气,而是因为她赔出去的那六千多。 他昨天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并没有说什么重话,但这事就他而言,终究还是过不去。 那笔钱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他心里。 第229章 终于彻底清醒了 今日是大女儿的生日,陈青梅并不想和他争吵。 她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尽可能平稳:“阿珊喜欢读书,这是很难得的爱好,阿芙也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让我们支持孩子多阅读。” 王江弘冷笑一声:“阿芙阿芙,她是你爸还是你妈,你能不能别总是提那个女人?” “读书?那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支持,你不是说家里的钱都赔完了吗?哪来的钱?” “昨晚我出去捡菜叶,阿芙看我可怜借了我一千块,你放心,我明日就去修车,晚上开始继续摆摊。” 王江弘更烦躁了,“修修修,修个屁,你都害那么多人住院了,你不会觉得还有人会照顾你的生意吧?” 陈青梅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说什么?难道连你也觉得是我害的他们?” “你又不是大厨师,别人有什么理由陷害你?再说,你赔钱不就是因为心虚吗?” 王江弘越说越气,开始翻旧账,“当初让你好好在超市干别摆摊,你偏要摆,现在好了,没赚多少,反而把所有钱都赔进去了,你现在满意了?” 王子珊站在旁边,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记忆中充斥最多的便是父母的争吵。 她抱紧怀里的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陈青梅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非常温和:“阿珊,你去外面和弟弟妹妹玩吧,等面煮好,我喊你们。” 王子珊看了看父亲,咬了下嘴唇就转身走了。 王江弘盯着陈青梅,眼神阴冷。 “你那一千块,真是虞问芙借的?”他眯了眯眼睛,“不是哪个野男人给你的?” 陈青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可以容忍任何事,唯独忍不了他质疑她的品行。 她提高音调,“王江弘,你什么意思?你能不能不要血口喷人。” 王江弘冷笑,“我血口喷人?那个虞问芙,跟你非亲非故,她凭什么借你那么多钱?还有之前那个口红,到底是谁送的你心里清楚。” “陈青梅,我是残了,但我还没死,你要乱搞也搞清楚你的身份!” 陈青梅的大脑嗡的一声,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她看着他,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只觉得他面目狰狞,眼神里带着愤怒和质疑,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本来想解释,可又觉得解释没有任何意义。 她转过身,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王江弘被她这副模样激怒了。 “你说清楚,你每晚摆摊到大半夜,是不是去约会野男人?” “还有那个姓陈的医生,你跟他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会帮我申请慈善基金?” 陈青梅没有回头,“王江弘,陈医生是你的主治医师,人家好心帮你,是人家医德好,你可以骂我,但请不要污蔑人家。” 王江弘狠狠地拍了一下拐杖,“好,好,你好得很。”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明天的康复治疗,你去把号退了,我不去了,去什么去?有什么好去的。” 陈青梅想都没想,淡淡回了句:“随你。” 王江弘冷哼一声就转身进了卧室。 陈青梅放下菜刀。 她忽然觉得很累,感觉连提菜刀的力气都没有。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想起那些过往的岁月。 她想起他出车祸后的那些日子,他心情不好动不动就砸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面对他的胡搅蛮缠,她忍,她让,她哭,她求。 她本来以为这次他真的变好了,她本来以为这个家会慢慢好起来。 她以为真心能抵万难。 但她错了。 彻彻底底地错了。 她终于明白,难的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心。 他习惯把她锁在他的怨气里。 她就像一根蜡烛两头烧,烧了这么多年,终于快烧完了。 她不怕穷,不怕累,不怕苦。 她为这个家为他付出的一切,在他眼里反而是对他的亏欠。 别人帮她,就是别人别有用心,就是她出轨。 她给女儿买书,就是败家。 她忽然不想解释了。 无所谓。 他爱信不信,爱治不治。 都无所谓。 她还有孩子,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和孩子们活。 陈青梅做好长寿面,去外面喊了孩子们。 王业承看到桌上的面以及盖在上面的煎蛋,“阿妈,今日吃面啊?” 陈青梅点头,“嗯,今日是大姐生日,吃长寿面。” 三个孩子围在桌前, 王子珊小心翼翼地说:“阿妈,阿爸不出来吃吗?” 陈青梅淡淡地说:“他不饿,我们吃吧。” 王子珊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妈,她以前从来不会不等阿爸上桌就开饭,更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有点害怕。 王子琪想了想,说:“阿爸是不是睡着了,我去喊他出来。” 陈青梅按住她,“你吃你的,面都要凉了。” 王子珊嚼着面,“阿妈,我记得外公生日比我晚一天,明日礼拜天,我们要去外公家吗?” 今年是父亲的60岁大寿,肯定要大办。 她做女儿的,原本也打算去一趟。 可眼下,她出了这样的事,哪有钱给父亲置办生日礼物。 如果提点自己做的东西,免不了又被后妈还有弟弟弟媳嘲讽,还不如不去。 “今年不去了。” 王业承似乎非常开心,高声喊着:“太好了,我最讨厌去外公家了。” 王江弘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听到陈青梅说不用喊他。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个钉子,心里烦躁的要命。 他想起以前,不管他怎么发脾气,她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 哪怕他摔了碗,她也不会多说什么,而是慢慢收拾碎片。 可现在,她竟然还跟他置气! 好,好得很,本事不长,脾气倒是长了。 外面传来小女儿的声音,“阿妈,这面好好吃。” 陈青梅的声音非常温和:“好吃就多吃点,不够阿妈再帮你煮。” “今日是大姐生日,待会阿妈带你们去游乐场玩。” 孩子们大声欢呼。 王江弘一口气呕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个这个败家的玩意。 他气愤地把被子扯上来,蒙住了头。 第230章 想倒是想过,只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八零退圈港星,庙街摆摊爆火香江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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