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
第1章 前辈,您可真是个天才
陆恒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猛地又闭上了。
“这梦做得……挺别致啊。”
他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间破旧得能让“南洋诸葛芦”纳头便拜的茅草屋。
家徒四壁,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连张像样的破桌子都没有。
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几缕顽皮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光点。
幸好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温暖的春风像情人的手,轻抚着他懵逼的脸庞,倒也没让他觉得寒冷,只是觉得非常饿。
“所以,我是谁?我在哪?今晚吃什么?”经典的哲学三问脱口而出。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就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针在他脑瓜里疯狂搅拌。
大量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研究生,熬夜写论文时因为老旧的插线板漏电,眼前一黑,再一亮,就来到了这里,果然插座就得用公牛的。
强行加塞的记忆,来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同样名叫陆恒,杭州人士,正值十八岁的青春年华。
小伙命不太好,读过几年书,后来父母早亡,靠着变卖为数不多的家当和几亩薄田的租子,勉强长到十五岁,标准的苦情剧开场。
但重点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陆恒十五岁那年,这具身体被一位来自现代的同行给“借”用了。
也就是说,陆恒现在是穿越到了一个穿越者身上。
套狗都没这么套的。
陆恒忍着头痛,开始梳理那位“穿越者同僚”留下的记忆遗产。
这位前辈穿越过来后,很快发现,这个时代的历史跑偏了。
夏商周秦汉的剧本没变,但汉朝之后,历史的小车轱辘一拐,碾出了一个名为“大乾”的王朝。
后来乾失其鹿,天下分裂为北燕、西凉、巴蜀、东景、南越五国,主打一个战乱不休的混乱背景板。
其中,他所处的景朝,现在是弘治二十一年,跟历史上的宋朝相似得离谱,经济文化繁荣昌盛,但武备松弛拉胯,盖因朝廷重文轻武。
武将们活得那叫一个憋屈,属于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时不时挨两鞭子。
看到这里,陆恒暗自点头,这开局还不算太坏,至少有南宋的历史经验可以借鉴。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的“辉煌”创业史。
这位前辈,似乎是无脑穿越文的深度中毒用户,刚穿越过来就想着搞发明创造,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第一幕:白酒风云。
某日,前辈一拍大腿:“蒸馏酒!这玩意儿在古代还不是降维打击。”
于是,他抵押了那本就四面漏风的家产和几亩薄田,搞来器具,雄心勃勃地开始酿造高度白酒。
结果,酒没酿出来,差点把自己送走。
原因无他,这个时代的朝廷严禁私自酿酒,必须获得官府特许。
他那套小作坊操作,差点被衙门当成造反前奏给办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欠了一屁股债。
第二幕:盐场惊魂。
白酒不行,前辈毫不气馁,转头瞄上了盐。
“海水晒盐?”
“不行,这里离海太远了,那就土法精制盐。”
他偷偷摸摸搞起了精盐炼制,梦想着用雪白的盐粒征服世界。
不料,雪白的盐粒还没征服世界,先触动了本地盐商周家那敏感的神经。
周家作为杭州盐铁官商,直接派人上门“友好交流”,核心思想就一个:交出秘方,否则就告发你私制官盐,那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走投无路之际,前辈无奈之下只好交出制盐秘方。
在高额债务的重压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卖身,哦不,入赘。
第三幕:赘婿的“幸福”生活。
城中富商张家,大概是被他“读书人”的身份忽悠住了,或者只是想给女儿找个名义上的丈夫,便帮他还清了债务。
但这婚事办得极其草率,属于是“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的古代版。
前辈连新娘子的面都没见到,仅凭一张不知美颜了多少倍的画像,就跟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成了赘婿后,几乎守寡一样,那位传说中的娘子一面未见到过。
好歹有张家给的微薄月钱,本可安稳吃喝度日,可咱前辈那颗创业的心依旧不死。
第四幕:燃烧的梦想。
前辈拿着张家的钱,继续他的穿越者标准套餐研发:香水、肥皂、火药,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香水调出了泔水味,肥皂硬得能砸核桃。
最后,在研究火药配比时,操作不慎,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差点把整个张家大院送上西天。
惊魂未定的张家人,看着被熏黑的院墙,终于忍无可忍,一纸休书,将这位“瘟神”连带他的瓶瓶罐罐一起扫地出门。
第五幕:科举惊雷。
被赶出张家的前辈,依然没有放弃。
他痛定思痛,决定走仕途。
他凭借现代人的记忆优势,头悬梁,锥刺股,苦读三月,毅然走进了科举考场。
然后,他干了一件让陆恒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神操作。
他大概是想展现自己超越时代的思想,居然在考卷上大书特书《论共产主义实现的必然性及初级阶段实践构想》。
主考官看着这份惊世骇俗的答卷,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要不是这位主考官仁厚,觉得他可能是读书读傻了,心生怜悯,只是将他乱棍打出考场,前辈恐怕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位因为宣传共产主义而被封建王朝斩首的穿越者了。
经此一连串毁灭性打击,这位才华横溢的穿越者前辈,最后心力交瘁,郁郁而终,这才便宜了与电流亲密接触的现代人陆恒。
消化完这一切,陆恒沉默了良久,对着空荡荡的破屋子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前辈,您可真是个…人才啊!这精准踩雷的本事,阎王爷见了都得给您发张钻石VIp限量卡!”
把所有穿越者能踩的坑,几乎一个不落地全踩了一遍,这简直是一本鲜活的《穿越者避坑指南》(反面教材版)。
想到这里,陆恒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啊!按照标准流程,穿越者不都该有…”
他瞬间兴奋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哦,没挺起来,这身体太虚了。
他只好勉强坐直,对着空气,用充满期待的语气低声呼唤:
“系统,在吗?绑定!”
没反应。
“召唤属性面板!”
眼前只有漏风的墙壁。
“老爷爷?随身带着个老爷爷总有吧?”
回应他的,只有从墙缝中钻进来的、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呼呼风声。
陆恒不甘心,又换了几种语言和方言试了试,甚至连摩斯密码都磕磕绊绊地敲了一遍墙皮。
茅屋里依旧静悄悄,只有他肚子“咕噜”一声,发出了最真实的抗议。
“得。”
陆恒瘫回那堆勉强称之为“床”的干草上,望着漏洞百出的屋顶,以及透过漏洞看到的蓝天白云,一股悲凉与荒谬感油然而生。
“别人穿越,要么王霸之气一抖,美女名将纳头便拜,要么系统傍身,神功秘籍拿到手软。”
“我倒好,穿越继承了一屁股‘精神负债’和一个四面透风的家。”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饿得发扁的肚子。
“开局一个破碗…不对,连碗都没有,这地狱难度,怕是姓马的看了都得流泪啊。”
“前辈,您这烂摊子,收拾起来可真要了亲命了!”
陆恒望着茅草屋顶,开始认真思考,如何用自己脑子里那些正经历史知识,在这个被前辈证明了“水很深”的世界里,先活下来,再考虑能不能吃上饭。
他的穿越人生,从消化前任的“作死”记录,正式开始了。
第2章 天上掉下个六姑父
陆恒瘫在干草堆上,肚子里的轰鸣声比屋外的风声还响。
他正琢磨着是去河边灌个水饱,还是发扬一下阿q精神——睡过去就不饿了。
这时候,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穿透了破败的门板,传了进来。
“恒小子!”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还有点难以言喻的疲惫。
陆恒一个激灵,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
这茅屋别说门栓,连个像样的门轴都没有,他费力地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映入陆恒眼帘的,是一张清瘦得过分的面容,上面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深刻而无奈。
他身材瘦高,但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根被二十年的风雨生生吹弯了的枯竹,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他折断。
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破损的旧青衫套在身上,更添了几分落魄。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总是低垂着,看着地面,像是要在那里寻找一个能钻进去的缝隙。
偶尔抬起,那眼底也不是读书人的清亮,而是一片深潭般的麻木。
只是在那麻木深处,陆恒似乎瞥见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微光,像是死水里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破裂后便再无痕迹。
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六姑父,沈寒川。
脑海里关于这位便宜姑父的信息瞬间翻涌上来,陆恒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以及同病相怜的酸楚。
沈寒川,也是赘婿。
不,严格来说,在“前任”陆恒也被扫地出门后,他们算是前赘婿同盟?
根据原主的记忆,沈寒川入赘张家比他早得多,嫁给了张家小姐,也就是他那位名义上的“娘子”张清辞的姑姑——张玉兰。
算起来,怕是有将近二十个年头了。
“六姑父,您怎么来了?”
陆恒压下心中的翻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然而,他的目光下一秒就被沈寒川手中提着的东西牢牢吸住了——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诱人的肉香,还有一小坛酒!
刹那间,陆恒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在冒绿光,饥饿感如同洪水猛兽般吞噬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脸上瞬间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侧身让开,“快,六姑父,快请进!”
沈寒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身挤进了这间四处漏风的茅屋。
屋内空荡荡,唯一能落座的地方,就是那堆勉强算是“床”的干草堆。
沈寒川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丝毫犹豫,很是自然地撩起旧青衫的下摆,就在干草堆上席地而坐,动作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将油纸包和酒坛放在相对干净些的草席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有些犹豫道:“听说你科举失利,还被乱棍打了出来,担心你小子想不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面色灰暗道:“偷偷出来的,用攒下的一点钱,买了些鱼肉。”
陆恒心里一暖。
根据原主的记忆,在他入赘张家的那段短暂又憋屈的日子里,这位同样处境艰难的六姑父,是少数几个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时常会在他被刁难时,递过一个隐晦的提醒眼神,或者说上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让他避开些明枪暗箭的话。
“多谢六姑父挂念。”
陆恒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手脚麻利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酱肉和一条烹制好的肥鸡。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他口水疯狂分泌。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也顾不上找碗了,直接递给沈寒川,“来来,六姑父,我们先喝一口!”
沈寒川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苍白的面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将酒坛递给陆恒,看着陆恒狼吞虎咽地吃着鱼肉,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科举失利,不算什么。”
沈寒川的声音低沉,“活下去,比什么都强,起码…你现在脱了那层皮,是自由身了。”
陆恒啃着鸡腿,含糊地点头。
沈寒川看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记住,赶紧去官府,把那休书签字画押,落了档;不然,张家随时可以反口,说休书不作数,你就还是张家的赘婿。”
陆恒咽下嘴里的肉,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说:“其实,回去当赘婿也挺好,起码吃喝不愁,不用像现在这样饿肚子。”
“混账话!”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沈寒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酒气呵斥道。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怒其不争地说道:“你懂什么?张家是什么好去处吗?”
几口烈酒下肚,似乎撬开了沈寒川紧闭多年的唇齿,也烧掉了他那层麻木的外壳。他指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苦涩:
“看看我!”
“我在张家二十年!二十年了!”
“活得像个什么?”
“透明的,笑柄,连下人都能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溢出了泪水,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哑地说道:“张玉兰那个贱人,跋扈,泼辣,视我如猪狗,如奴仆!高兴时呵斥如狗,不高兴时非打即骂,我这身骨头……早就被打软了,骂木了!”
陆恒停下了咀嚼,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男人,心中震动。
他记忆里的沈寒川,永远是沉默的,逆来顺受的,像一道没有灵魂的影子。
“就那旧书铺”
沈寒川惨笑着,“那破地方,年年亏损,狗都不愿意去管,是我……是我求了她多久,她才勉强在她大哥面前说了句话,施舍给我管的,就那…就那,我还得像条狗一样感恩戴德。”
“住的是张家最偏僻、最潮湿的院子,比柴房好不了多少。”
说着,他猛地抓住陆恒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那所谓的娘子,张清辞,你以为她是什么温顺贤良的女子吗?”
“她从小就被她爹当儿子养,一心钻营商贾之道,野心大得很呐!”
“她时常拜读那些所谓才子的文章,不是附庸风雅,是在衡量那些人的价值,商贾之流,利益为先!”
“她爹张承业没儿子,把她当继承人培养,她那两个叔叔虎视眈眈……你回去?”
“你回去,要被她们一家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弄不好哪天遇到个可以科举入仕的男子,她转身就扑上去,洗脱张家商贾的低贱身份。”
第3章 老赘婿的歇斯底里
陆恒默默听着,脑海里迅速整合着信息。
张家掌舵人张承业,只有一女,就是张清辞。
他还有两个兄弟,张承怀和张承仁,都有儿子,因此对张承业培养女儿接班极为不满。
而沈寒川的妻子张玉兰,是站在大哥张承业这边的,当初提出招赘婿的主意,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名义上给张清辞找个丈夫,将来生下儿子也算张家血脉。
至于赘婿的地位……呵呵,不能科举,不能分产,不能入祖坟,孩子跟女方姓,随时能被扫地出门,地位连小妾都不如,简直是封建社会的底层中的底层。
见陆恒沉默,沈寒川以为他还在犹豫,语气更加激动:“你以为有儿子就能好过?我告诉你……儿子……”
他含含糊糊正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尽羞辱的事情,浑身都颤抖起来,猛地将酒坛里剩下的酒全部灌下,赤红着眼睛,几乎是嘶吼出来。
“我有两个儿子,长子张文斌,十六了;次子张文绍,十二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比哭还难听,“一个,是他娘跟行脚商人在芦苇荡里苟合出来的杂种,怀了三个月,张家急着找接盘的,我当时快饿死了,他们给我一口饭吃,救了我一命,我……我就答应了……”
“结果呢?”
“七个月就生了,说是早产。”
“狗屁的早产,全杭州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我,只有我,被关在张家大宅里,像个聋子,瞎子。”
“老二!老二也不是我的!”
沈寒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积压了二十年,发酵成了绝望的悲鸣,“是……是她跟一个镖局护卫的,嫌我没用,嫌我是个软骨头,去找那精壮汉子…在…在马车上……颠簸出来的孽种。”
陆恒彻底惊呆了,手里的酱肉掉在草席上都浑然不觉。
他知道沈寒川在张家处境艰难,却没想到艰难到如此地步。
这已不仅仅是尊严扫地,这是将一个人的灵魂按在污秽里反复践踏。
“外面……外面的人都叫我什么,你知道吗?”
沈寒川瘫坐在草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绿帽先生……呵呵,绿帽乌龟……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抽搐,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陆恒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同情和愤怒,试图安慰:“六姑父,好歹,您还有两个儿子,将来……”
“别叫我六姑父!”
沈寒川猛地打断他,情绪异常激动,“我不是你六姑父,我在家里以前排行第三,你叫我三叔!叫我三叔!”
他死死攥着陆恒的胳膊,仿佛这是他与过去、与那个还有一丝尊严的自己的唯一联系,“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了,就剩我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恒心中酸涩难言,反手握住沈寒川冰凉颤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三叔!我叫你三叔!”
酒精和积压了二十年的痛苦彻底决堤。
两个同样落入窘境的灵魂,在这间破败的茅屋里,一个痛哭流涕,倾泻着无尽的委屈;一个默默倾听,感受着这吃人时代的冰冷。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共鸣,或许是对这操蛋命运的共同愤懑,两人对着那从屋顶漏洞中能看到的一小片夜空,摇摇晃晃地跪下,抓起那空了的酒坛,权当是酒碗。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沈寒川(我陆恒)!”
“今日在此结为叔侄!”
“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声音在破茅屋里回荡,带着酒后的嘶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没有香烛,没有见证,只有呼啸的冷风和满天星斗,如果他二人还能看见的话。
发完誓,两人相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沈寒川看着陆恒,那双麻木已久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或者“寄托”的光。
他早就看出之前那个“陆恒”的莽撞和不着调,而眼前这个虽然样貌没变,但那眼神深处的沉稳和偶尔闪过的锐利,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他在陆恒身上,看到了自己早已被磨灭殆尽,另一种可能性的影子。
酒劲逐渐散去,夜色已深。沈寒川挣扎着站起身,他必须赶在张玉兰发现他偷跑出来之前回去,否则又是一场风波。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竟然蹲下身,开始脱鞋。
陆恒一愣,不明所以。
只见沈寒川费力地脱下那只破旧的布鞋,又扯开那缝了又缝的袜子,在脚底板和袜子夹层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甚至带着点异味的碎银子。
他将其中的一大半,约莫五两左右,塞到陆恒手里。
银子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拿着。”
沈寒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谨慎,“我在书铺,私下里,一点点克扣的,那女人,一分钱都不让我经手,搜刮得干干净净,这点,你拿着,应应急。”
“记住,活下去。”
沈寒川穿好鞋袜,佝偻着背,丢下一句话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黑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陆恒握着那几块沉甸甸、又带着特殊“味道”的银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茅屋里再次只剩下陆恒一人,以及满屋的酒气和残留的肉香,还有手里那五两沾着“三叔”血泪与希望的碎银。
他低头看着银子,又抬头望向沈寒川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开局一个破碗?
不,他现在开局一个破屋,一个“绿帽”三叔,和五两带着脚丫子味的银子。
这穿越剧本,真是特么的绝了!
但不知何故,陆恒握着那几块银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他发觉,自己那颗因穿越而有些茫然且冰冷的心,似乎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活下去,然后……或许,可以想办法,把这个该死的局面彻底打破,他绝不能像沈寒川一样认命。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第4章 街头摆摊卖诗
陆恒握着那五两带着特殊“味道”的碎银,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他那便宜三叔沈寒川从牙缝里,不,是从鞋缝里给他抠出来的生机。
他先是去集市,精打细算地采购了一番。
买了些耐储存的粟米、粗盐、一口小铁锅,以及几样最基本的木工工具和修补房顶用的茅草、木板。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叮叮当当地修缮起来。
虽说手艺比不上专业木匠,但至少把最大的几个漏洞堵上了,门轴也加固了些,晚上睡觉不必再担心被狼叼了去——虽然杭州城里大概率没狼,但野狗也挺烦人的。
解决了暂时的温饱与安居需求,陆恒开始思考以后的路,钱不经花,五两碎银一天就快见底了。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盘点了一下自身优势。
穿越者的见识暂时用不上,前任留下的“发明遗产”更是坑爹。
唯一能拿得出手,且能快速变现的,似乎就只有自己苦练多年,甚至曾融合宋徽宗瘦金体之劲瘦、宋高宗行书之洒脱、宋仁宗飞白书之雅致,自创“陆体”的书法功底了。
这年头,读书人地位高,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更多。
卖字,似乎是个不错的开局。
说干就干。
他用剩下的钱,去便宜三叔的旧书店,买了最便宜的宣纸、一支寻常狼毫、一方墨锭和一个砚台。
当然打了个三折,反正旧书店一直亏本,不在乎多亏他这点东西。
又找了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写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诗”。
于是,杭州城某条还算热闹的街角,便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静的年轻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张简陋的小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那个“卖诗”的牌子。
他神态自若,并无一般落魄书生那种酸腐或羞赧之气。
“哟!这不是张家那个被赶出来的赘婿吗?”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几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晃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指着陆恒嘲笑道:“不在家学着绣花,怎么跑出来抛头露面了?张家连口饭都不给你吃了?”
陆恒抬眼瞥了一下,懒得理会,这种小杂鱼,搭理他们,他们反而来劲。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又一伙人走了过来,这伙人气质明显不同些,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少年,身边还簇拥着几个跟班。
其中有两个格外显眼——一个圆脸胖乎乎,永远眯着眼笑;另一个则毫无特点,眼神呆愣。
陆恒脑海中搜索一番,正是张文斌和他的“哼哈二将”——王富海与李向文。
张文斌,张玉兰的长子,也就是沈寒川口中那个“芦苇荡里来的杂种”。
他今年十六,完美继承了其母的跋扈和张家的钱财,却没能继承到半点沈寒川潜在的文化基因,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混迹于一些二三流才子圈里,充当金主和跟屁虫。
“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张家的‘前赘婿’啊!”
张文斌走到摊前,用折扇指着陆恒,语气充满了鄙夷,“怎么?被我们张家赶出来,活不下去了?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
他特意在“前赘婿”和“赶出来”上加重了语气,满满的恶意。
王富海立刻跟上,眯着胖脸笑道:“文斌兄所言极是!一个赘婿,识得几个字就敢出来卖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怕是连《三字经》都认不全吧?”
他说完,自己先嘎嘎地笑了起来。
李向文愣了两秒,看看张文斌,又看看王富海,终于反应过来,高声附和道:“对对对!王兄说得对,滑天下之大稽,认不全。”
声音之大,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陆恒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文斌,眼神淡漠,竟让张文斌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
“我凭手艺吃饭,有何丢人?”
陆恒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倒是你,张文斌,听闻你同辈皆是‘清’字辈,如张清辞,独你一人是‘文’字辈,这出身……呵呵。”
陆恒轻笑一声,意味深长,“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你!”
张文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的出身是他最大的忌讳和逆鳞,此刻被陆恒当众点破,虽未明说,但那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因为陆恒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不是张清辞那样的嫡系核心子弟。
“放肆!”
张文斌憋了半天,只能无能狂怒。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潇洒语调传来:“文斌贤弟,何事在此喧哗?”
只见一位衣着品味不俗,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文人打扮的随从。
此人正是杭州才子圈“三大名家”之一的孙彦。
孙彦家中开着印书坊,最擅包装炒作自己,虽才华平平,但名气却不小。
张文斌一见孙彦,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诉苦:“孙兄,你来得正好,这陆恒,只不过我家赶出去的一个废物赘婿,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辱骂于我,真是不知上下尊卑。”
孙彦温和一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恒和他的摊位上,眼神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他自然是知道陆恒的“光辉事迹”,科举写狂言被乱棍打出,可谓臭名远扬。
“原来是陆公子。”
孙彦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接连发问,“卖诗?不知陆公子师从哪位大家?作的是何种体裁的诗?莫非又是那‘共产主义’新篇章?”
他故意提起科举旧事,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王富海和李向文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陆恒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他们的嘲讽是耳边清风。
“无师自通,体裁不限,给钱就写。”他言简意赅。
“狂妄!”
孙彦冷哼一声,“诗词乃风雅之事,岂是你这等人能玷污的?”
第5章 请陆公子作诗
就在这场闹剧愈演愈烈,吸引了越来越多围观者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随风飘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两位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苏绣长裙的女子,身姿婀娜,步履轻盈,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梳着慵懒的随云髻,仅斜插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丽绝伦,肤光胜雪。
最动人的是那双桃花眸,眼波流转间,似醉非醉,蒙着一层朦胧的纱。
此女正是红袖坊首席花魁,有着“云裳仙子”之称的楚云裳。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眉眼灵动的小丫头,便是她的心腹丫鬟司琴。
楚云裳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文斌、孙彦等人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换上一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们今日聚集于此,多半也是为了能“偶遇”楚云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
“云裳姑娘!”
孙彦抢先一步,拱手施礼,笑容温润,“今日得见仙子芳容,实乃三生有幸。”
张文斌也赶紧凑上去:“云裳姐姐,您怎么来了?这街市嘈杂,莫要惊扰了您。”
楚云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柔润清泠,如同江南烟雨:“随意走走,孙公子、张公子有礼了。”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摊位,以及那个面对嘲讽始终泰然自若的年轻人身上。
“这里好生热闹,所为何事?”
她轻声问道,目光却落在了陆恒桌面上铺开的一张纸上。
那上面是他为了招揽生意,随手写的一句诗作为样品。
只一眼,楚云裳那双仿佛永远蒙着轻纱的美眸中,瞬间闪过惊异之色。
那字!绝非寻常!
其字线条瘦硬,骨力劲健,撇捺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与贵气,与她所见的任何字体都不同。
细看之下,笔锋又隐含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与一丝草篆的飞白意趣,几种风格完美融合,自成一体,给人一种极其独特的视觉冲击。
孙彦见楚云裳似乎对陆恒的字有兴趣,心中不悦,忙道:“云裳姑娘莫要污了眼睛,此乃我杭州城有名的笑柄,张家弃婿陆恒,在此哗众取宠罢了。”
王富海立刻接口:“是啊,是啊,云裳仙子,他的字定是丑不堪言,莫要看了!”
李向文:“对!丑不堪言!”
楚云裳罔若未闻,她莲步轻移,走到摊前,仔细看着那幅字,轻声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好句,好字。”
她抬起眼,那双桃花眸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恒,“这字,是何体?何人所作?”
陆恒看着眼前这位绝色佳人,心中也是赞叹,不愧是花魁,这气质容貌确实顶尖。
他平静回答:“自创的,我叫它‘陆体’,至于诗,也是我作的。”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张九龄的名句据为己有。
“狂妄!”
孙彦忍不住再次斥道,“云裳姑娘,休要听他胡言!定是他从何处抄来的!”
楚云裳却没有理会孙彦,她看着陆恒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好奇更甚。
此人面对如此多的嘲讽鄙夷,竟能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镇定,要么是脸皮极厚,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陆公子。”
楚云裳声音柔美,带着探究,“不知可否请公子,以‘云裳’之名,即兴赋诗一首?”
她想看看,这人的才情,是否配得上这笔惊世骇俗的书法。
此言一出,张文斌、孙彦等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云裳姑娘!何必让他作诗,平白辱没了您的芳名!”张文斌着急道。
“是啊,云裳姑娘,在下不才,愿为您赋诗一首!”
孙彦也赶紧毛遂自荐,他身边几个跟班文人也纷纷附和,都想在美人面前表现,“我等都愿为云裳姑娘赋诗!”
“请陆公子作诗。”
楚云裳却只是看着陆恒,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
她身边的司琴,也好奇地打量着陆恒,眼神中带着审视,她可不信这个被传得如此不堪的赘婿,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陆恒看了看群情激愤的才子们,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姿容绝世的花魁,心想这些花魁都是有钱的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世不恭:“作诗可以,润笔费五十两。”
“五十两?”众人哗然。
“你怎么不去抢。”张文斌怒吼。
孙彦更是气笑了:“真是穷疯了,一首破诗要五十两,云裳姑娘,您看到了吧,此人就是个市侩之徒。”
楚云裳也是微微一怔,她见过无数想在她面前表现的文人,有的清高,有的狂傲,有的谄媚,却从未见过如此直接谈钱的。
她看着陆恒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忽然觉得此人有趣得紧。
“司琴。”她轻声唤了句。
司琴会意,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从随身绣囊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了陆恒的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
看到银票,陆恒眼睛一亮,那是一种看到生活保障的由衷喜悦。
他毫不客气地收起银票,说了声:“爽快!”
随即,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那支普通的狼毫,蘸饱了墨。
刹那间,他整个人的气质一变,之前的慵懒随意一扫而空,变得专注起来。
他笔走龙蛇,依旧是那独特的“陆体”,瘦硬通神,风流倜傥,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赠云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将李白的《清平调》其一稍改二字,便成了一份绝佳的赠美之作。
诗句完成,满场皆寂。
先前所有嘲讽鄙夷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孙彦张大了嘴巴,惊愕失色。
张文斌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王富海脸上的笑容僵住,李向文眨巴着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首诗的意思。
这诗……这字……
诗,绝代风华,将女子之美推崇到了极致,却又毫无淫邪之意,只有纯粹的美感与浪漫。
字,铁画银钩,风姿绰约,与诗意相得益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仙气。
这两者结合,产生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第6章 请称我潇湘子
楚云裳怔怔地看着那首诗,那字体,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诗,这字,直击她内心深处那份被隐藏起来的骄傲与孤寂。
她之美,竟被形容得如此超凡脱俗,如同仙界之人。
“请…请公子提上落款。”
楚云裳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陆恒却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一赘婿,提了名款,怕污了姑娘的眼睛,也玷污了这幅字。”
“就提个号吧。”
说罢,他在诗旁空白处,以更小的行书写下三个字:“潇湘子”。
写完,他将笔一搁,对着楚云裳拱了拱手:“银货两清,告辞。”
说完,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收拾好他的简易桌椅,揣着那五十两银票,扬长而去。
那背影,竟有几分潇洒。
张文斌反应过来,觉得脸上无光,尤其是看到楚云裳对着那首诗出神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
他几步追上去,拦住陆恒:“站住!陆恒,你什么意思?”
陆恒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怎么,张公子还有指教?”
“你刚才说我出身不正,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张文斌色厉内荏地吼道。
陆恒看着他,嘴角一勾,笑容中带着一丝怜悯,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什么意思?你回去问问你娘,你名字里的‘文’字,是怎么来的?”
“张家同辈皆‘清’字,独你一人是‘文’字,你不觉得奇怪吗?出身不正,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文斌耳边。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陆恒,“你…你…”
结巴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陆恒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秘密。
陆恒不再理会他,绕过他,径直离去。这一次,再无人敢阻拦。
回红袖坊的马车上,楚云裳依旧捧着那幅字,细细品味,眼神迷离。
司琴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小姐,不过是一首诗一幅字嘛,虽然…确实是极好的,但那陆恒,不过是个贪财的赘婿,人也无礼得很。”
楚云裳轻轻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幅字,柔声道:“司琴,你不懂,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纸上墨迹,感受着那瘦硬笔锋下的骨力与不羁。
“你看这字,锋芒内敛却又棱角分明,看似规矩却又暗藏反骨,没有数十年的苦功和极高的天赋,绝无可能写出这般字体,更遑论自成一格。”
“而他,年不过十八。”
“还有这诗…”
楚云裳的声音愈发轻柔,话语中尽是惊叹与向往,“‘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是何等瑰丽的想象,何等超凡的才情;他将女子之美,比作天上云霞,月中仙子,此等境界,方才那些所谓的才子,拍马难及。”
她抬起眼,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美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贪财?或许吧!”
“但他贪得坦荡,取之有道,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他要真实得多。”
“赘婿的身份…”
楚云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恐怕困不住这条真龙,我有预感,这杭州城,怕是要因他而掀起风浪了。”
司琴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家小姐,她很少见小姐对一个人,尤其是男人,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她不禁也回头,望向马车后那早已消失的街角方向,心中对那个叫陆恒的赘婿,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而此刻的陆恒,正掂量着怀里热乎乎的五十两银票,心情大好。
“手头总算宽裕点了!瘦金体…不,陆体,果然是个装逼利器啊!”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接下来是先去吃顿好的,还是再置办点像样的家当。
人生的第一桶金,虽然来自“文抄公”,但感觉是真不赖。
至于那些嘲讽和麻烦,陆恒撇撇嘴,“这才只是开始呢!”
“咕”
五脏庙开始叫了,他加快了脚步,朝着热闹的街市走去。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
陆恒在一家饭馆前停下,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招牌,肚子也适时地叫了起来。
他大踏步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
菜很快就上齐了,陆恒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他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他打算再去集市上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在集市上,陆恒仔细挑选着各种物品,买了几套干净的衣物,又挑了一些笔墨纸砚。
他抚摸着那些精美的纸张,心中想着以后还能继续用自己的才华赚取更多的钱财。
逛着逛着,他看到一个卖玉佩的摊位。
摊位上的玉佩琳琅满目,色泽温润,雕工精美。
陆恒的目光被一块羊脂白玉佩吸引住了,那玉佩呈椭圆形,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的羽毛根根分明,似乎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摊主看到陆恒的目光,连忙热情地介绍起来:“公子好眼光,这块玉佩可是我店里的宝贝,材质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工也是出自名家之手,戴上它,不仅能彰显身份,还能保平安呢。”
陆恒拿起玉佩,仔细端详着,不由有些心动起来。
他看了看价格,虽然有些贵,但他想到自己现在手头也宽裕了,便咬咬牙买了下来。
离开集市后,陆恒怀揣着新买的物品,慢悠悠地往家走去,心里想着明日去旧书店看看便宜三叔,苟富贵勿相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当个闲情小财主也不错。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刚离开集市,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暗处立马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根特制的包铜短棍,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第7章 大火烧去的希望
暮色垂下,陆恒揣着怀里那几十两银票,感觉走路都带风。
回到城北那间破茅屋时,他心情颇好,甚至觉得这四面漏风的地方,也顺眼了不少。
他将新买的粟米、铁锅、还有那套简陋的文房四宝放下,舒舒服服地往那堆干草上一瘫。
忙碌了一天,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浑身酸软。
“总算有点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盘算着,“还得弄张床,再不济也得弄个木板搭一下,这干草睡得浑身痒。”
“嗯,桌子也得有,不然写字都得趴地上…”
想到写字,他兴致来了,毕竟是刚靠这个赚了第一桶金。
他翻身坐起,想去铺纸研墨,练练手,顺便规划下未来。
可环顾四周,除了地面和那堆草,连个能平铺纸张的平整地方都没有。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妈的!”
陆恒忍不住对着漏风的屋顶骂了一句,“连张桌子都没有,这什么破地方!”
他指天骂地地发泄了一通,将穿越以来的憋屈、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今日遭遇的嘲讽,都在这一顿骂声中倾泻了出去。
半晌,骂完了,胸口那股郁气消散了些,人也冷静了点。
“算了,一步步来,明天就去置办家具!”他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腹部一阵熟悉的绞痛传来,来得迅猛而急切。
“坏了!”
陆恒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往外冲。
这破屋子别说厕所,连个像样的粪坑都没有。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刚买的那刀宣纸,拽了几张,也顾不上心疼,冲出屋门,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屋后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褪下裤子,一泻千里。
伴随着不可描述的声音和气味,陆恒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他一边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工作,一边看着手里那柔软洁白,本该承载风雅诗词的宣纸,此刻却…
“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这宣纸花掉的几十文钱,一阵肉疼。
“是不是以后也得入乡随俗,用竹片或者树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摇了摇头,一脸坚决,“不行,绝对不行,底线不能丢,以后还得更努力赚钱。”
擦干净,提上裤子,他正感慨着由奢入俭难,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异响——来自他的茅屋方向。
不是风声。
陆恒心里一紧,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茅屋,将眼睛凑到门板的缝隙处。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黑布蒙面的人影,正在他那家徒四壁的屋子里飞快地翻找着什么,动作轻盈而迅速,显然是个老手。
陆恒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贼?仇家?张家派来的?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跑去叫人。
然而,祸不单行。他心慌意乱之下,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谁?”
屋内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声音低沉而冰冷。
完了!陆恒心头一凉。
下一刻,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拉开,黑衣人迅速窜出,没等陆恒爬起来反抗,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砸进屋子里。
“砰!”
陆恒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疼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黑衣人紧随而入,反手关上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陆恒,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棍身包着黄铜,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没有多余的废话,黑衣人举起包铜短棍,劈头盖脸地就朝陆恒身上揍去。
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打在手臂、后背、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陆恒只能拼命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啊!别打了!好汉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陆恒忍不住痛呼求饶。
黑衣人闻言,手上的动作略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威胁:“哼!陆恒,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少在外面乱嚼舌头根!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与你何干?再敢多管闲事,乱说话,下次…”
他顿了顿,短棍在陆恒眼前晃了晃,“杭州的护城河里,不介意多一具无名尸体!”
说完,他不再理会蜷缩在地上的陆恒,开始熟练地搜身。
很快,陆恒怀里那还没捂热的银票,以及沈寒川给的那几块带着味道的碎银子,全都被搜刮一空。
黑衣人还不放心,又在屋子里快速翻检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值钱物品留下。
临走之际,他看了一眼因疼痛而瑟瑟发抖的陆恒,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他走到墙角,掏出火折子,吹燃,随手丢在了那堆干燥的茅草上。
火苗遇到干草,如同饿狼见到了血肉,瞬间“轰”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不,我的房子!”陆恒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扑火。
黑衣人冷哼一声,一脚踹在陆恒的腰眼上,将他踢得滚了几圈,直接滚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然后,他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陆恒趴在地上,浑身剧痛,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点点修缮好的茅屋,在冲天的火光中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他刚买的粮食、锅具、文房四宝、那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遮蔽之所,一时间,所有的希望,都随着烈焰化为了灰烬。
火光映在他眼中,不再是温暖,而是无尽的仇恨与不甘。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为什么?
他只想靠着一点手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为什么要毁了他这点微薄的希望?
为什么要把他往死里逼?
由于陆恒的屋子在城北偏僻处,等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时,附近的乡邻才被惊动,嚷嚷着:“走水了!”
“快救火!”,乡邻闹哄哄地提着水桶,端着盆子赶来。
可一座本就以茅草和朽木为主的破屋子,烧起来极快。
等他们赶到时,火势已到了尾声,基本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框架和余烬在顽强地燃烧。
乡邻们象征性地泼了几盆水,也就罢了手。
第8章 梦醒就该交房租了
“恒哥儿,你…你没事吧?”
一个邻居看着趴在地上的陆恒,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关切。
陆恒罔若未闻,他的魂好像也跟着那场大火烧没了。
他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浑身疼痛,脸上沾满了灰烬和泥土,眼神空洞洞的。
周围的乡邻们看着他,眼神中大多带着鄙夷和疏远,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幸灾乐祸。
自从他入赘张家,又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后,在这些邻居眼中,他似乎就是什么不祥的灾星,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
陆恒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嘴里反复地、无意识地呢喃着:
“为什么……”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
他离开了那片依然冒着青烟废墟,踉跄着走上了城郊的大道。
夜色深沉,他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凭着一股本能向前移动。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车夫似乎有些瞌睡,等看到路中间恍恍惚惚的陆恒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
“吁——!”
马匹受惊嘶鸣,马车猛地一颠,险险地擦着陆恒的身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里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醉意,却不失清朗的声音。
车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禀报:“先…先生,差点撞到个人!”
车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此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头发微乱,衣袍也算不上多么整洁,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但他相貌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豪侠气与书卷气交织的独特气质,既像仗剑天涯的侠客,又像落魄不羁的文人。
正是杭州文坛三大怪杰之一,人称“酒中诗仙”的李醉。
李醉眯着醉眼,看着瘫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陆恒,尤其是那满身的伤痕,不由皱了皱眉。
他蹲下身,探了探陆恒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唔……还没死。”
他嘟囔了一句,也没多问,直接对车夫道,“搭把手,弄上车去。”
车夫有些犹豫:“先生,这…来历不明…”
“废什么话。”
李醉不耐烦地打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听过吗?赶紧的。”
两人合力,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陆恒搬上了马车。
马车在一处略显偏僻,但还算整洁的小院前停下。
李醉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对里面喊道:“李漓,出来搭把手。”
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应声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他的书童李漓。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墨迹,穿着一身带着酒渍和墨痕的不合体旧衣,双臂袖子高高挽起。
“先生,您又…”
李漓话说到一半,就看到被车夫和李醉半扶半抱下来的陆恒,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谁啊?”
“路上捡的。”
李醉言简意赅,把陆恒往李漓身上一推,“交给你了,我酒兴还没尽呢。”
说完,自顾自地走到院子中央,拔出腰间悬挂的一柄长剑,一边饮酒,一边旁若无人地舞起剑来。
剑光闪烁间,他口中还吟唱着不成调的诗句,时而慷慨,时而悲凉。
李漓看着靠在自己身上,昏迷不醒还一身伤的陆恒,小脸皱成了一团,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嘴里抱怨着,手上动作却不慢,费力地将陆恒扶进旁边一间厢房,安置在床榻上。
他打来清水,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恒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衣物,看到下面青紫交加的棍棒伤痕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是得罪谁了?下手也太狠了!”
李漓一边嘀咕,一边熟练地开始清洗伤口,涂抹上一些廉价的伤药。
他的动作很轻柔,与他嘴上不停的抱怨形成了鲜明对比。
“唉,我们爷俩都快揭不开锅了,先生还整天往家里捡人,这药钱又白塔了。”
“看这穿着,也不像有钱的主,估计药钱是要不回来了。”
“先生也真是,就知道喝酒舞剑,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屋外,李醉的剑舞愈发狂放,诗兴似乎也愈发高涨,清朗又带着醉意的吟诵声穿透夜色传来。
屋内,李漓一边给陆恒处理伤处,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是一阵无语问苍天。
直到次日晌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陆恒才从昏睡中悠悠转醒。
浑身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简朴却干净的屋子,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过。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昨夜的火光、棍棒、威胁,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只见李醉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醉醺醺地从正房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茫,边走边打着酒嗝。
“人生…嗝…如梦啊!”,他仰头看着天,发出感慨。
李漓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醒酒汤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一边将碗递过去,一边面无表情地回道:“是是是,梦醒了,就该交房租了,房东早上又来催了,先生。”
李醉接过醒酒汤,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仿佛没听见李漓的话,目光却落在了站在厢房门口的陆恒身上。
“哟,醒了。”
他歪着头,醉眼朦胧地打量着陆恒,“小子,命挺大啊!说说吧,怎么回事?惹上什么麻烦了?”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癫狂落魄,昨夜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文士,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嘴上不饶人,却细心为自己处理伤势的小书童,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的疼痛,对着李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陆恒,多谢先生昨夜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不甘与复仇的火焰。
李醉看着他眼中的火焰,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这略显凝重的场景添上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第9章 最后的那抹光
晨雾尚未散尽,沈寒川瘦长的身影已出现在通往陆恒住处的泥泞小路上。
他走得急,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溅满了泥点,如同一只疲惫的灰鹤匆匆掠过地面。
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僵在原地。
一片焦黑。
曾经的小屋已不复存在,只余下几根烧成炭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如同墓地的十字架。
空气中弥漫着湿木与焦糊混合的刺鼻气味,一缕青烟仍从废墟中袅袅升起。
沈寒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猛地睁大,深潭般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枯竹般的手指微微颤抖。
“陆...恒...”,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二十年了,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埋藏,就连妻子与他人偷情都能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外凝视,然后默默转身。
可此刻,面对这片焦土,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那声音清脆得可怕。
“哟,这不是沈先生吗?”一个粗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沈寒川猛地转身,看见邻村的樵夫王大壮扛着一捆柴,正站在不远处张望,毕竟他和陆恒一对张家老少赘婿,是不少人的饭后谈资。
“怎么回事?”
沈寒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与内心翻涌的情绪截然相反。
“昨夜走水了,噼里啪啦烧了半宿,吓人得很呐!”
王大壮摇着头,“都说那陆家小子命大,居然自己爬出来了,跟没事人似的,晃晃悠悠地往那边去了。”
他随手一指东边的小道。
沈寒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死水微澜:“他没事?”
“命是保住了,可这儿好像不太清楚了。”
王大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跟丢了魂似的,问他话也不答,就那么漫无目的地乱走,衣服都烧破了好几处...”
不等王大壮说完,沈寒川突然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就任由他那样走掉?他还是个孩子啊!”
沈寒川咆哮着,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们这些冷血的东西,见死不救的畜生!”
王大壮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沈、沈先生,他自己要走,我们拦、拦不住啊...”
沈寒川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二十年来积压的屈辱与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却又迅速被他的理智强行压回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晦暗。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突然平静地问了声,好像方才的失控完全没发生过。
王大壮慌忙指了条小路,扛起柴火匆匆离去,边走边嘀咕:“一老一小,都是怪人...”
沈寒川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看法,沿着那条泥泞小道狂奔起来,瘦高的身体在奔跑中摇晃,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陆恒...你不能死...”
他一边奔跑一边喃喃自语,汗水从他深刻的皱纹间滑落,“你已经摆脱这该死的赘婿身份,以后还要报仇雪恨,还要名动一方,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陆恒的期望,不如说是对二十年前那个自己的承诺。
那时的沈寒川,也曾是老家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才华横溢。
直到他为报救命之恩,入赘张家,直到他的才华被一点点磨灭,直到他成为家族中的透明人与笑柄。
陆恒,这个与他有着相似遭遇的年轻人。
同为赘婿,同样怀才不遇,成了他全部希望的寄托。
在陆恒身上,沈寒川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还有热血,还有梦想的自己。
小路蜿蜒向前,穿过一片竹林,跨过一条小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沈寒川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不断地奔跑,四处张望,呼喊着陆恒的名字。
偶尔有路人经过,他都冲上前去急切地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后生,衣衫褴褛,神情恍惚?”
得到的都是摇头与漠不关心的目光。
夕阳西斜时,沈寒川的力气终于耗尽。
他踉跄着倒在路边的杂草丛中,望着逐渐暗淡的天空,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
“没了...什么都没了...”,他自言自语,“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张家,张玉兰,你们彻底毁了我啊!”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车夫的高声咒骂惊醒了他。
“挡在路中间,不要命啦!”
沈寒川慌忙起身,险些被马车撞到,车夫勒住缰绳,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对不住,对不住...”
沈寒川下意识地道歉,这是二十年来他说得最多的词语。
车夫打量着他破旧的衣衫和磨破的鞋子,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晦气!昨天夜里也是有个后生,跟丢了魂似的在路中间晃荡,差点撞上他,今儿又碰上你,这条路是不是有邪祟作怪?”
沈寒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昨晚的后生?什么样子的?”
“二十出头,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像个书生,又像个江湖人,疯疯傻傻的。”
车夫抱怨道,“拉他去李醉家,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就盯着窗外发呆,真是个怪胎。”
“李醉?是那个住在镇子最西头的酒鬼李醉吗?”沈寒川急切地问。
“除了他还有谁?”
车夫撇撇嘴,“那酒鬼家里倒是常有些怪人出入,今早我还拉了个书生去他那儿。”
沈寒川颤抖着手脱下磨破的鞋子,从鞋底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仅剩的几两碎银。
他捧着这些银子,如同捧着全部的希望。
“求求你,带我去李醉家。”他将银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
车夫看着那些银子,眼睛一亮。
这些足够他辛苦两个月赚的了,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一石粟米(60斤)才八百百文,这些碎银足够他家几口人吃上两个月。
“老爷您太客气了!”
车夫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忙不迭地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扶沈寒川上马车,“您坐稳了,小的这就送您去。”
马车颠簸前行,沈寒川靠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二十年前,他入赘张家,走上了一条通往囚笼的不归路。
那时的他,也曾有过陆恒那样的眼神——不甘、倔强、充满希望。
“老爷,李醉家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沈寒川抬头,看见这座孤零零立在镇子边缘最西头的房子,几间瓦房带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农舍。
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歪斜,但门前却出奇地干净,像是常有人走动。
他谢过车夫,拖着疼痛的双脚走向那扇木门,就在他抬手欲敲的瞬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一般,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找谁?”少年抬眼打量着他。
“我找陆恒,一个年轻人,听说昨天夜里被带到这里。”沈寒川急促说道。
少年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这里没有什么陆恒,你找错地方了。”
就在少年准备关门之际,院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兄,他是我三叔,让他进来吧!”
沈寒川的心猛地一跳,那是陆恒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清醒,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李漓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第10章 唯有向前看
沈寒川踏进院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番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院内青石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株老梅树下,三人正围坐在石桌旁。
陆恒衣衫虽有些破损,面色却平静如常,眼神清明如水,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药。
他身旁坐着个白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指尖轻轻敲着石桌,似在打着节拍。
而主位上的李醉,虽是布衣短褂,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正为众人斟茶。
最让沈寒川惊讶的,是那白衣书生的身份—杭州四大才子之一的苏明远,以风流雅士闻名全城,怎会出现在这偏僻之地?
“三叔。”
陆恒见他进来,放下汤药,起身相迎。
沈寒川压下心中疑惑,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陆恒:“你...真的没事?”
“只是些皮外伤,多亏李兄收留。”
陆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沈寒川从未见过的从容。
李醉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的石凳:“沈先生请坐,昨夜见这小子倒在路边,就顺手捡了回来,想不到还是个读书人,正好与明远切磋学问。”
苏明远优雅地拱手为礼,目光却在沈寒川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沈寒川心中疑云更浓,却不动声色地坐下,对陆恒道:“你且在这里好好养伤,过些时日我来接你,医药费用,我会一并带来。”
李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端着茶盘从屋内走出,闻言忍不住跺了跺脚,嘴里嘀咕起来:“先生就知道做好人,却不知咱们现在的困境,房租都快交不上了,还整日招待这个,招待那个...”
“李漓,不得无礼。”
李醉轻斥一声,随即爽朗笑道,“千金散尽还复来,何必为这些俗物烦心?”
沈寒川深深看了李醉一眼,这人谈吐不凡,绝非常人。
他起身郑重向三人行礼:“陆恒就拜托各位了。”
陆恒送他到院门口,低声问道:“三叔,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
沈寒川目光微闪,低声道:“今早路过,偶然听见张玉兰与刁五的私房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不经意间听到几句闲谈,而非亲眼目睹那不堪的一幕。
陆恒心头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寒川。
偷情竟能如此明目张胆?
现任丈夫的门前都能听见?
他不禁想起现代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人,看向沈寒川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怪异。
沈寒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骂一句:“无所谓的人,自然无所谓!何况在我心中,从没把他们当人看,你放心,我会让张玉兰再不敢对你动手。”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陆恒脊背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目的中年男人,内心深处藏着何等惊人的冷漠与决绝。
沈寒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那瘦高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张家大宅的后院一处卧房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淫靡的气息。
沈寒川推开卧房的门时,张玉兰正与刁五赤身地纠缠在床上,两人大汗淋漓,显然是刚经历一番云雨。
见沈寒川进来,张玉兰不仅没有遮掩,反而慵懒地翻了个身,毫不避讳地展露着身体,语气轻蔑:“滚出去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若是往常,沈寒川定会低头退出去,如同一条听话的狗。
可今日,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一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缓缓抬起,森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那眼神让张玉兰没来由地心里一打鼓,随即恼羞成怒:“你个赘婿,聋了吗?让你滚出去听不见?”
刁五也翻身下床,一把揪住沈寒川的衣领,狞笑道:“怎么,今天皮痒了?欠收拾?”
沈寒川任由他揪着,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弘治十七年三月初七,你与绸缎商赵老板在城西客栈私会,历时半个时辰;弘治十八年腊月二十二,你在家中与镖师陈金保苟合,恰逢张承业回府,仓促间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今年二月至今,你与这刁五私通二十三次,最长一次半个时辰,最短不过一刻钟...”
他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着,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令人心惊。
张玉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指着沈寒川尖叫道:“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寒川淡淡说着,目光又转向已经松手的刁五,“需要我再说说你们每次私会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我杀了你!”
张玉兰疯了一般扑上来,长长的指甲直抓向沈寒川的面门,“打死你个赘婿,比打死个小妾还容易,官府都不会过问!”
沈寒川轻巧地侧身避开,冷声道:“杀了我?好啊!不过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和陆恒,无论谁出了事,你这些年的丑事,都会一字不漏地出现在杭州城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那里。”
他顿了顿,看着张玉兰瞬间僵住的身影,继续道:“到时候,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留在张家?就算张承业再疼你这个妹妹,其他两房可是正等着你们出错,好争夺家业继承权。”
“到那时,你以为张承业会保你?商贾之流,最是追逐利益,这点你比我清楚。”
张玉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上前。
她死死盯着沈寒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与自己有夫妻之名二十年的男人。
“你...你既然看不起商贾,为何还要入赘我张家?”她咬着牙问道。
沈寒川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神色平静:“一步踏错,步步错,后悔无用,唯有向前看。”
说罢,他不再理会二人,转身离去,留下张玉兰在房中发疯般砸着东西,将刁五也赶了出去。
走廊上,沈寒川缓步走着,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明亮得骇人。
二十年了,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懦弱的外衣,露出了内里锋利的獠牙。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李醉家中,陆恒站在院中,望着杭州城的方向,回味着刚才便宜三叔说的话,忽然意识到,三叔绝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11章 古代版霸道总裁
一月光阴,如白驹过隙。
陆恒身上的伤痕已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肉,只余下几道浅淡的印记,见证着那场惊心动魄的一夜。
他站在李醉小院的梅树下,虽衣衫依旧朴素,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隐忍,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锐气,便如一块璞玉,初经雕琢,光华内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陆恒回头,看见沈寒川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
一月不见,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微微驼背,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今日却清明了许多,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
“三叔。”陆恒迎上前。
沈寒川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点点头:“恒哥儿,伤势既已无碍,我便接你回去,我已为你另寻了一处清净住所,虽不华美,但胜在安全稳妥。”
陆恒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经历生死,又见识了这世道的诡谲,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早已绷紧。
沈寒川虽屡次相助,但非亲非故,如此倾力付出,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寒川:“多谢三叔好意,只是…三叔并非陆恒亲叔,却屡次相助,甚至不惜得罪张家,陆恒心中感激,却也惶恐,不知先生为何如此?”
他的话语委婉,但其中的疑虑与试探,沈寒川如何听不出来。
沈寒川并未因这质疑而恼怒,他望着院外那株苍劲的老梅,目光悠远。
“你太像以前的我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复杂,“一样的棱角,一样的不甘,一样的被困在牢笼里,我不会害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你日后自然会明白。”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语气凝重了几分:“另外,我来是要告诉你,张清辞已经处理好了金陵的生意,不日即将返回杭州。”
张清辞。
这个名字让陆恒眉头微蹙。
他那名义上的妻子,张家真正的掌上明珠,一个他未见过一面,如同云端皓月般的女子。
“她回来,与我何干?”陆恒语气淡漠,“我与张家,早已没什么瓜葛。”
“你还是不了解张清辞。”
沈寒川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虽然年岁不大,但在她眼里,你,乃至这杭州城内许多人,都只不过是她的货物,她的所有物;即使是你想走,也要她点头,她若不要了,能否放你自由,还得看她的心情;她若回来发现货物‘丢了’,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
陆恒听得心头一股邪火窜起,这他妈是什么强盗逻辑?
简直像是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狗血剧里的霸道总裁,而且还是古代女版,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得令人发指。
看着陆恒脸上难以掩饰的愠怒与荒谬感,沈寒川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
送沈寒川到院门外,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陆恒心中五味杂陈。
沈寒川最后那番话,虽有利用之嫌,但那份真情流露,不似作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低声自语:“但愿你不要骗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三叔!”
沈寒川走后,陆恒并未搬离李醉的小院。
李醉与苏明远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无丝毫讶异。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下,却涌动着不一样的气息。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梅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李醉珍藏的“梨花白”。
苏明远一袭白衣,倚在树旁,指尖轻抚着一管玉箫,箫声呜咽,如泣如诉。
李醉则豪放地举着酒杯,与陆恒对饮。
酒至半酣,苏明远放下玉箫,笑道:“陆兄才思敏捷,近日观你练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不知诗才如何,今日梅下饮酒,不可无诗。”
陆恒这一个月来,与二人相交,知其皆是性情中人,且胸有丘壑,早已放下心防。
他深知欲在这世间立足,文武皆不可废,文可扬名,武可护身。
他既有前世记忆的便利,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略一沉吟,端起酒杯,目光扫过院角那株不畏春寒,依旧挺立着的梅树,朗声吟道: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此词一出,院内霎时一静。
苏明远抚掌的手指顿住,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醉举到唇边的酒杯也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恒。
“好!”
“好一个‘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苏明远霍然起身,脸上尽是激赏之色,“此词托梅言志,格调高远,意境宏阔,尤其是这最后一句‘她在丛中笑’,豁达超脱,妙不可言;陆兄大才,明远佩服!”
他本就风流自赏,眼界极高,能得他如此赞誉,实属难得。
李醉虽尚武,却也精通文墨,拍着石桌赞叹:“好小子!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这气度,这胸怀,当浮一大白!”
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恒心中微赧,面上却保持平静,举杯道:“二位谬赞,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罢了。”
“胡诌能诌出此等佳作?”
苏明远摇头笑道,“陆兄过谦了,来,我再为陆兄之词,抚箫一曲!”
箫声再起,此次却一扫之前的幽怨,变得开阔昂扬,与那词中意境相得益彰。
诗酒唱和之后,李醉兴致更高,他起身走入屋内,取出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并无过多装饰。
“陆恒,你既暂居于此,又与老子投缘,我看你筋骨尚可,是个练武的料子;这世道,光会读书可不行,还得有护身的手段。”
李醉将长剑递向陆恒,“这把‘君子剑’,随我多年,今日便赠予你。”
陆恒心中一震,双手接过,剑一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他缓缓拔出剑身,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一抹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眸。
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靠近剑脊处,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如松针,又如云气。
第12章 君子剑藏锋于内
“君子剑。”
陆恒轻抚剑身,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锋锐与沉稳。
“不错。”
李醉正色道,“剑乃百兵之君,练剑先练心;心不正,则剑邪;心浮气躁,则剑乱。此剑名君子,意在提醒持剑之人,当有君子之风,藏锋于内,非到不得已,不出鞘;出鞘,则需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他接过陆恒递回的剑,归鞘立于身旁。
“我之剑术,无门无派,乃是于军阵搏杀与江湖历练中自悟而来,讲究实用,不尚花巧。今日,我便传你基础。”
李醉走到院中空旷处,身形一肃,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豪饮的醉客,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剑之根本,在于‘稳、准、狠’三字。”
李醉声音沉凝,“稳,是下盘要稳,气息要稳,心更要稳。”
他双脚稳立,示范了一个最基本的持剑姿势,“看好,无论剑势如何变化,根在脚下,力从地起。”
陆恒凝神细观,默默记下。
“其次是‘准’。”
李醉手腕一抖,君子剑骤然出鞘,化作一点寒星,精准地点在三丈外一片飘落的梅瓣上,梅瓣应声而裂为两半,剑尖却纹丝不抖。
“眼到,心到,剑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对敌之时,你要刺他咽喉,便绝不能偏到肩膀。”
陆恒看得心驰神往。
“最后是‘狠’。”
李醉眼神一厉,剑势陡然变得迅猛无比,一剑劈出,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虽未触及任何物体,却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当有玉石俱焚之决心。”
“犹豫,便是取死之道!”
他收剑而立,气息平稳,“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精妙的剑招,若不得其神,也是徒具其形;我今日先传你最基本的‘点、崩、刺、劈、挂、撩、云、抹’八法,你需日日苦练,直至融入骨血,化为本能。”
接下来的日子,陆恒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上午与苏明远探讨诗文,习练书法,苏明远于书画一道造诣极深,对他的指点让他获益匪浅。
下午便跟随李醉练剑,李醉教学极为严苛。
一个简单的“刺”的动作,便要求陆恒每日重复上千次,直至手臂酸麻肿胀,几乎抬不起来。
还不断要求他无论在何种干扰下,剑尖刺出的位置,不能有丝毫偏差。
“手腕再沉三分,力贯剑尖,不是让你挥胳膊。”
“下盘,跟你说过多少次,腰马合一,你那是风吹杨柳吗?”
“呼吸,配合出剑的节奏,乱喘什么。”
李醉的呵斥声时常在小院中回荡。
陆恒却咬牙坚持了下来,汗水浸透了衣衫,手掌磨出了水泡,又变成厚茧。
他深知,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偶尔,苏明远会在旁吹箫,箫声或急促或舒缓,引导着陆恒剑势的节奏。
在箫声与汗水的交织中,陆恒的剑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那柄君子剑在他手中,也渐渐从生涩变得灵动。
一个月后的傍晚,陆恒已能将基础八法使得有模有样,虽远未臻圆转如意的境界,但一招一式间,已隐现锋芒。
“不错,算是入门了。”
李醉看着他收剑而立,微微颔首,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记住,剑是手臂的延伸,心是剑的灵魂,往后的路,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悟性与毅力。”
陆恒郑重行礼:“李兄教诲,陆恒铭记于心,达者为师,请受我一拜!”
李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别整这些虚头八脑的,你我乃是知己,不必如此,日后别辱没了‘君子剑’就好。”
说着,李醉又端起酒碗,一口饮下,“从明日开始,你就借树上梅花练习剑术.”
陆恒抚摸着手中的君子剑,冰凉的剑身似乎与他有了一丝血脉相连的感觉,自己现在算不算是文能提笔,武可执剑。
院落中,梅花点点落下,陆恒的剑尖刺穿第十片旋转飘落的梅瓣时,身后传来了清脆的掌声。
他收剑回身,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只见苏明远一袭月白长衫,倚在廊柱旁,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剑法!”
苏明远笑道,“李兄的剑法,竟被你在一月间练出这般火候,虽力道尚且不足,但这份精准与迅捷,假以时日,文坛又要多一位‘酒中诗仙’了。”
陆恒还剑入鞘,那柄“君子剑”如今在他手中已不再显得沉重陌生。
“苏兄过奖,若无李兄倾囊相授,苏兄箫声引导,陆恒岂能有今日进境。”
他这话发自内心,这一个月,他不仅在武艺上脱胎换骨,与苏明远诗文唱和,书法切磋,更是开阔了眼界,不再局限于原本身份的桎梏。
李醉提着一壶酒从屋内走出,闻言哈哈一笑:“少得意,基本功罢了,离‘名家’二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用来应付一两名不长眼的宵小,倒也勉强够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书童李漓快步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沈寒川。
他依旧是一身旧青衫,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三叔。”陆恒迎上前。
沈寒川微微颔首,目光在陆恒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手中之剑和那沉稳了许多的气度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看来你这段时日并未虚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张清辞,明日午时抵杭。”
空气好似凝滞了一瞬。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个消息确切传来时,陆恒的心还是微微一沉。
在沈寒川口中,那个名字代表着无尽的麻烦和不可预测的风暴,陆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张清辞一介商贾之女,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管她作甚。”李醉灌了一口酒,浑不在意地抹了抹嘴。
苏明远则微微蹙眉,看向陆恒:“陆兄有所不知,此女虽称得上杭州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但自小性情古怪,极为刚愎,掌控欲极强,她此番归来,不找你还好,若是找上来,只怕是个大麻烦,不可不防。”
第13章 凤还巢
“怎么个古怪法?”
“她一女子还能有多大掌控欲?”
作为二十一世纪过来的穿越者,陆恒还就不信邪,这一个个说的张清辞跟洪水猛兽一样的。
“陆兄,可听过‘焚琴煮鹤’一事?”苏明远突然问道。
陆恒摇了摇头,他还真没听过这词,难道是什么历史典故。
苏明远继续说道:“当年一位来自金陵的世家公子,倾慕张清辞的美貌,得知她喜好琴棋书画,便耗费千金购得一把前朝古琴相赠,更在张家别院精心豢养了数只丹顶鹤,想要投其所好,营造风雅之境。”
“千金”,陆恒惊愕一声,喃喃自语道:“这得多少银子,够一辈子当个富家翁了。”
沈寒川闻言,手拍脑门,心里暗骂一句:“丢人现眼。”
苏明远摇头失笑,接着说道:“张清辞收下琴与鹤,却在次日宴请那位公子及杭州城一众名流,席间,她命人当众劈了那把价值连城的古琴为柴,将那只最为珍贵的丹顶鹤宰杀烹煮,用以温酒。”
“浪费,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陆恒不屑道。
“嗝”
李醉打了个酒嗝,“是啊!这得够买多少佳酿,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闭嘴,等我说完!”
苏明远手心紧紧握拳,瞪了二人一眼,“在场众人骇然,张清辞淡淡地对那公子说‘你赠我古琴,以为我必爱风雅;你送我仙鹤,以为我必喜其超然;可知我平生最恨的,便是他人揣度我的心意,试图来安排我;今日这‘焚琴煮鹤’,便是我的回答——我张清辞,不受任何人的安排。”
陆恒听完,细思极恐,这女人,太古怪了,有种想要逃离此地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寒川:“三叔,你说她会不会来找我?”
沈寒川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她在金陵这月余,手段雷霆,整合了三条原本摇摆不定的商路,其威望更胜往昔;此女心思深沉,无人能揣度其具体想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盯着陆恒,“她绝不会允许‘她的’东西,未经过她的允许,脱离掌控。”
“东西…”陆恒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在他原本的时代,他何曾被人如此物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恒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君子剑冰凉的剑柄,那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她若敢视我为货物,我却非昔日之我。”
“你有此心便好,不过,切莫大意。”
沈寒川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微微颔首:“张清辞能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张家大半产业,其心智、手段,远非张玉兰之流可比,而且她身边,亦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管,递给陆恒:“这里面是一些关于张清辞近年来行事风格的记录,以及她身边几个重要人物的信息,你且看看,知己知彼。”
陆恒郑重接过:“多谢三叔。”
沈寒川摆摆手:“我能做的有限,终究要靠你自己。”
他目光扫过李醉与苏明远,“二位,陆恒便暂时拜托了。”
李醉哼了一声:“老子这院子,还轮不到她张家人撒野。”
苏明远则优雅一笑:“沈先生放心,我与陆兄一见如故,自当尽力。”
沈寒川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陆恒一眼,转身离去,那瘦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院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
苏明远打破沉默,轻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陆恒握紧了手中的剑与竹管,望向杭州城的方向,目光沉静,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明日那艘即将靠岸的、载着风暴的华丽楼船。
“即使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我已藏器于身,何惧之有!”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已非昨日的张家赘婿,是现在真正的陆恒。
李醉闻言,哈哈大笑,将酒壶抛给陆恒:“说得好!喝酒,管他什么张清辞不张清辞的,今夜先喝痛快了再说!”
陆恒接过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一股热流自喉间滚入腹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他抬头望向杭州城的方向,前路未卜,但他不是孤身一人,更不是吴下阿蒙。
次日,风和日丽,杭州城,运河码头。
平日喧闹的港口今日显得格外肃穆。
张家仆从衣着簇新,如标枪般分立两侧,清出一条宽阔通道,阻隔了熙攘人群。
码头上,以家主张承业为首,张氏一族核心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二爷张承怀、三爷张承仁立于张承业身后,再后便是张家一众小辈。
这般阵仗,引得被拦在外围的百姓议论纷纷,翘首以盼。
“这是哪位大人物要来了?知府大人也没这般排场吧?”
“是张家的船,看那旗号,是那位大小姐回来了。”
“张家大小姐?那个…‘血算盘’?”
“嘘!慎言!不想活了?那可是咱们杭州城的女财神,手段通天的人物。”
议论声中,一艘极为华丽的三层楼船缓缓靠岸。
船身雕梁画栋,悬挂的并非寻常商旗,而是一面绣着金色“张”字与繁复云纹的墨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船板放下,率先走下的并非张清辞本人,而是四名身着不同款衣袍的侍女。
为首一人,身着藕荷色长裙,气质温婉沉静,怀中抱着一卷厚厚的账册与文书,目光扫过迎接人群,眼神锐利如刀,迅速评估着一切。
此乃张清辞四大侍女之一,文侍春韶,掌管文书机要,心细如发,过目不忘。
紧随其后的女子,一身劲装短打,勾勒出矫健身形,腰佩短剑,眼神冷冽,步伐沉稳无声,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她是武侍夏婵,负责护卫安全,剑术超群,耳听八方。
第三人,穿着干练的靛蓝色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算盘、印鉴等物,手指纤细却稳定,眼神中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此为商侍秋白,打理具体商务,算账盘库,谈判交涉,无一不精。
最后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手中却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和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眼神灵动,时刻关注着楼船船舱的方向。
她是贴侍冬晴,照料张清辞起居饮食,体贴入微,最懂其心意。
四大侍女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护卫阵型,将船舱出口护在中心。
终于,正主现身。
张清辞并未身着华服丽裳,仅是一袭玄青色暗纹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落的墨梅,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
她面容清丽绝伦,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霜,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淡漠。
她一步步走下船板,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上所有的“亲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家人,更像是在察阅她的下属与产业。
“父亲,二叔,三叔。”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劳诸位久候。”
张承业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清辞我儿,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张承怀与张承仁也笑着应和,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张清辞并未与众人过多寒暄,在四大侍女的簇拥下,径直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奢华马车。
春韶随她入内,夏婵护卫车驾,秋白与冬晴则指挥着后续行李货物的搬运,井井有条,默契十足。
车队浩浩荡荡驶向张家大宅,沿途引来无数艳羡与敬畏的目光。
这排场,这气势,无一不在宣告着张家这位大小姐的回归,以及她在家族中超然的地位。
第14章 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张家祖祠,气氛庄重肃穆。
檀香袅袅,牌位林立。
能进入此地的,皆是张氏一族的核心男丁,然而,今日却有一个例外。
张清辞端坐在下首左侧首位,在她身后,并非张家族人,而是她那四位侍女——春韶、夏婵、秋白、冬晴。
她们静立无言,如同四尊精美的玉雕,却无形中给在座的所有人带来一股压力。
祠堂议事,女子本不得入内,更遑论带着侍女。
张清辞此举,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战。
张承业坐于主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清辞,此次金陵之行,成果如何?且与诸位叔伯说说。”
张清辞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陵三条商路,原本由周、王、李三家把控,与我张家合作多年,却始终首鼠两端,利润抽成屡屡拖延;此次前往,已与他们重新订立契约。”
她微微侧首,商侍秋白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声音清脆利落,如同打算盘:“回禀家主,诸位老爷;周家让出沿河码头两处泊位,及其名下三成生丝专营权;王家交出江宁府至扬州段的漕运护卫权,并补偿过往拖欠利银一万两千两;李家将其名下最大的‘锦绣阁’,现已更名‘张锦记’,由我张家全权接管。三条商路整合后,预计每年可为家族新增利润,不下十五万两白银。”
“十五万两!”
祠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几乎抵得上张家某些年份小半的收入。
“好,好,好!”
张承业抚掌大笑,满脸红光:“清辞,你真是为父的骄傲,我张家后继有人啊!”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二爷张承怀捋着胡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却意味深长:“清辞侄女能力卓绝,为我张家立下汗马功劳,做叔叔的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侄女终究是女子,年纪也不小了,常在外奔波,抛头露面,于名声有碍。”
“二叔是心疼你,女儿家,终究还是要找个好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这商场上的腥风血雨,还是交给男儿来承担吧。”
三爷张承仁立刻接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二哥说的是。清辞,三叔也知你心系家族,但族中产业繁杂,需得精力旺盛之人方能掌管。你一个女儿家,长久操劳,身子如何吃得消?我们也是为你好,为你将来考虑。”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攻击张清辞最大的“弱点”——她是女子。
张清辞尚未开口,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来自张承怀之子张清延。
他年轻气盛,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阴狠:“父亲和三叔所言极是。况且,祖祠重地,向来是族中男子商议大事之所。今日堂妹在此也就罢了,还带着四个侍女……祖宗牌位在前,见此阴盛阳衰之象,心中作何感想?我等后人,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此言一出,祠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质疑张清辞出现在祠堂的合法性,甚至上升到了触怒祖先的高度。
张承业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张承仁却抢先一步,皱眉对张清延道:“清延,不得无礼!清辞为家族立下大功,破例一次又如何?莫要胡言乱语。”
他看似在维护张清辞,实则将“破例”二字咬得极重,暗示这终究不是常态。
面对这番连削带打的攻势,张清辞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仿佛那些话只是清风过耳。
她甚至没有看张清延一眼,只是将目光转向张承怀,语气平淡地扯开了话题:“二叔可知,金陵之行,为何能如此顺利?”
不等张承怀回答,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冷澈:“因为有些人,忘了规矩,需要被提醒。”
她轻轻抬手,文侍春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账册,翻到某一页,声音平稳无波:“弘治十九年腊月,负责江南丝绸生意的老掌柜赵德明,私自将一批受潮丝绸降价两成售予王家,致使家族损失预期利润五百两。后查证,赵德明及其子,已于年前暗中投靠二房麾下商铺任职。”
“血染算盘”的旧事被重提,祠堂内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二爷张承怀,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
张清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张承业脸上:“父亲当时曾说,赵德明效力多年,虽有错,亦可从轻发落。”
张承业面露不忍,点了点头:“是啊,清辞,毕竟……”
“没有毕竟。”
张清辞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碎裂,“张家的规矩,一分利,便是十分命!今日若因他年资老、有靠山便可枉顾规矩,明日便有更多人效仿,届时,家族纲纪何在?威信何存?”
她站起身,虽为女子,那挺拔的身姿和冰冷的目光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竟让满堂男子不敢直视。
“我执掌家业,凭的是能力,行的是规矩;公正待人,严明治家,方能令行禁止,商海扬帆!莫非在座诸位叔伯认为,只因我张清辞是女子,便可因私废公,纵容蛀虫,任由家族基业被一点点蚕食吗?”
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血染算盘”的例子,此刻在祠堂内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成为了最有力的武器,不仅巧妙地回应了二房和三房的刁难,更在无形中再次树立了威严,警告了所有心怀异动、企图挑战她权威的人。
祠堂内顿时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承怀与张承仁两人脸色铁青,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如同烈火般燃烧,却在这一刻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来反驳。
张清延更是被那股强大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的恐惧与敬畏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表。
四大侍女依旧静立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壁垒,纹丝不动,眼神坚定。
张清辞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怒从未发生,她的表情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但她心中清楚,今日在祠堂内的这一番立威之举,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凤还巢,羽翼已丰,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而是掌握了张家命运的强者。
她的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每一个人,心中暗自坚定:这张家,终究要按照她的规矩来行事。
第15章 我的赘婿我做主
宗祠内的唇枪舌剑,随着那扇沉重木门的合拢,暂时被隔绝在外。
阳光透过祠堂院落的高墙,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张清辞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
四大侍女无声地跟随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从祠堂肃杀之地,移步至张承业夫妇所居的主院,虽然更为精致,却也更为压抑。
院中早已备好一桌精致席面,仅有三个座位。
显然,这是一场纯粹的家宴,一场属于“一家人”的私密对话。
然而,空气中流淌的,却并非温馨。
张承业与夫人李氏已端坐桌前。
李氏容貌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常年挥之不去的忧虑,她看着款步走入的女儿,眼神复杂,既有骄傲,更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父亲,母亲。”
张清辞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即在空位上坐下,姿态优雅,却透着疏离。
春韶四人则默契地退至廊下,既不远离,也不打扰,确保主人的谈话无人窥探,亦能在需要时瞬息而至。
席间一时无言,只有银箸偶尔触碰瓷盘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张承业打破了沉默,他斟酌着词语,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清辞啊,这次金陵之行,你做得很好,为父…很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几分试探,“只是…方才在祠堂,你提及赵德明之事…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他终究为张家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情,不必做得如此…绝情。”
“绝情?”
张清辞放下银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那眼神清冷得让张承业心头一窒。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父亲,是您自小将我当作男儿教养。是您亲手将我抱上账房的高椅,教我拨弄算盘,告诉我商人‘无利不起早’,需得权衡利弊,分毫必争。是您在我第一次因心软而让利给合作商户时,厉声斥责,告诉我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做事需果决,必要时,更要狠辣。”
她每说一句,张承业的脸色便僵硬一分。
“女儿今日所为,不过是将父亲的教诲,学以致用罢了。”
张清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承业的心上,“怎么,如今父亲觉得,女儿学得‘太好’,反而让您不适了么?”
张承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女儿那双酷似亡故发妻,却又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亲手锻造了一柄绝世利刃,如今这利刃锋芒太盛,连他这个锻造者,都有些难以掌控了。
李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夹了一筷子张清辞幼时爱吃的胭脂鹅脯到她碗中,柔声道:“辞儿,你父亲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只是担心你。你看看你,整日忙于生意,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应付那些豺狼虎豹般的男人,母亲看着都心疼。”
她眼中泛起泪光,“听母亲一句劝,日后若是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便招进家里来做赘婿,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你。
“若是…若是人家不愿意入赘,你便放下这当家人的担子吧!”
说到最后,李氏哽咽道:“你虽非我亲生,但胜似亲生,母亲只希望我的辞儿能平安喜乐,像寻常女子一般,相夫教子,过些轻松快活的日子,母亲知道…你过得并不快乐。”
“不快乐?”
张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母亲此言差矣!女儿为何要不快乐?执掌偌大家业,生杀予夺,一言可定无数人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很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看着那些自诩不凡的男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看着张家商旗插遍大江南北,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不断攀升…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大的成就与快乐?比起困于后宅,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为了一个男人的垂怜而绞尽脑汁,女儿宁愿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独自一人。”
“胡说八道!”
张承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厉声斥责李氏,“妇人之见,诺大的家业,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交给家中他人,若有闪失,我如何对得起张家的列祖列宗?”
李氏被丈夫一吼,眼圈更红,却不敢再言。
张清辞看着眼前这对再次因她而起了争端的父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道:“父亲,母亲,吃饭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竟让张承业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氏也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饭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更加凝滞。
良久,张承业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嫌恶开口道:“说起赘婿…那个陆恒,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可是闹出了不少荒唐事。整日不务正业,研究那劳什子火药,差点把西苑的库房都给点着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简直丢尽了我张家的脸面!”
他本以为女儿会同样感到愤怒或羞愧,毕竟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婿。
然而,张清辞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饭粒,语气淡漠得好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哦?库房烧了便烧了,张家大院没了,再建一个更大的便是,一些死物,没什么可惜。”
她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让张承业和李氏同时愣住了。
夫妻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流露出明显的犹豫和一丝心虚。
张清辞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她放下银箸,目光在父母脸上逡巡:“怎么?还有事?”
张承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氏在女儿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迫下,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道:“辞儿,我与你父亲见那陆恒实在不堪,留他在府中恐生更大的祸端,便…便做主将他赶出府去了,休书也已送交官府备案。”
“什么?”
张清辞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虽然那丝不悦极其细微,只是眉头稍蹙,眼神冷了一分,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是她极度不满的表现。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张承业和李氏都感到呼吸一窒:“父亲,母亲,陆恒,是我的赘婿。”
她特意加重了“我的”二字。
“他的人,他的去留,理应由我来决定。”
她的目光扫过张承业,最终落在李氏身上,“女儿多谢二老‘好意’,只是,日后关于女儿的人,女儿的事,还请二老莫要再‘随意’做主。”
“一切,待女儿自行处置。”
她没有怒吼,没有质问,但这平静话语下的警告意味,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惊。
那是一种不容侵犯的绝对掌控欲,是对自身领域被触碰的强烈反击。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那惊愕而难堪的脸色,微微颔首:“女儿吃饱了,告退。”
转身,离去。
玄青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第16章 你要当男孩子
回到自己那独立于主院之外的奢华院落,听雪阁。
张清辞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四大侍女。
“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小姐。”
春韶四人躬身应道,习惯地无声退至院外,忠诚地守卫着这片属于张清辞的绝对私域。
“砰。”
沉重的房门被关上,也将外面的一切喧嚣、算计、压力,彻底隔绝。
直到此刻,张清辞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
她并没有看向这间被布置得极尽精致华美的房间——紫檀木的雕花大床,苏州绣娘的双面屏风,官窑出的雨过天青瓷瓶,博古架上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
这些常人趋之若鹜的珍宝,在她眼中,与路边的碎石并无区别。
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摆放着一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紫檀木首饰盒。
她没有去看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而是打开了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方素白的绣帕。
绣帕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毛糙,材质也只是普通的棉布。
上面绣着的图案更是稚嫩拙朴——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只翅膀不太对称的蝴蝶,角落还用歪斜的针脚绣了一个小小的“辞”字。
张清辞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绣帕,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粗糙的针脚,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父亲,您让我当男孩子,可惜”,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生下来就是个女孩子啊!”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年仅五六岁的小清辞,偷偷躲在院子里那株最大的桂花树下。
她穿着粉嫩的襦裙,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样,对女红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她拿着从丫鬟那里软磨硬泡来的针线,笨拙地、一针一线地,在母亲李氏给她的一方素帕上,绣着自己最喜欢的小花和蝴蝶。
她绣得很专注,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
那一刻,她不是张家未来的继承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沉浸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声暴怒的吼声彻底打破。
“你在干什么?!”
小清辞吓得一哆嗦,针尖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张承业不知何时站在面前,脸色铁青,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失望。
“谁让你做这些的?!”
张承业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绣帕,看也不看,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踏,“没出息的东西,这些都是下贱玩意儿,你是张家的嫡女,未来要继承家业的人,你要学的是算盘,是账本,是经商之道,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女红。”
小小的绣帕瞬间被泥土玷污,上面那朵她绣了许久的小花,在父亲的脚下扭曲、破碎。
小清辞愣住了,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手指的疼痛,而是因为心爱之物被毁的委屈和伤心。
“哭?!你还敢哭!”
张承业更加恼怒,指着她的鼻子,“把你的眼泪给我收回去,男孩子流血不流泪,从今天起,不准你再碰这些;给我记住,你张清辞,没有资格做女孩子,你要当男孩子,要当得起张家的门楣!”
你要当男孩子…
没有资格做女孩子…
这些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从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铐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心里。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的清冷和掌心那方粗糙的绣帕。
张清辞看着帕子上那只翅膀不对称的蝴蝶,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强行塞进男儿躯壳里的无助小女孩。
她先是低低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绣帕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但很快,那啜泣声变了调。
她开始笑了起来,声音由低到高,由压抑到放纵,泪水却流得更凶。
半哭半笑,状若疯癫。
“呵呵”
“哈哈哈”
“呜呜”
她伏在梳妆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长发散乱,哪还有半分人前那掌控一切的模样。
她就像一个长期被压抑到极致,终于承受不住而崩溃的病人。
那些被强行剥离的少女天性,那些被扭曲的成长轨迹,那些无人可诉的压力与孤独,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男孩子”
“继承人”
“张家”
“呵呵,都是我的,谁也别想碰”,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偏执而骇人。
她紧紧攥着那方绣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恒”
她念着这个名字,冷冷笑道:“我的赘婿?”
“既然是我的赘婿,就算我一面未见,你也必须听我的。”
“谁允许你被赶走的?谁允许你脱离掌控的?”
“小小赘婿,还敢反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掌控。
“我的物品,我做主。”
“我的事情,必须由我安排。”
“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谁也不能!”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声。
她将那方绣帕死死按在心口,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扭曲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张清辞”这个女子本身的、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证明。
良久,房间内疯狂的气息渐渐平息。
张清辞重新直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仔细地洗净脸上的泪痕。
她拿起玉梳,一丝不苟地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绾好,插上那根简单的玉簪。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镜中时,里面映出的,又是那个冰冷而绝丽的张家大小姐,大景朝第一位女商人。
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比以往更加幽暗,更加空洞。
她打开房门,月光洒落在她清冷的身影上。
“春韶。”
“小姐。”文侍春韶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
“去查。”
张清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查陆恒现在何处,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是。”春韶躬身领命。
张清辞抬头望向夜空那轮冰冷的弦月,目光穿透重重宅院。
第17章 她最大的破绽
祠堂那场不见刀光,却惊心动魄的会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张家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二房院中,张承怀回到自己那布置得颇为雅致,却总透着一股子憋闷之气的院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太师椅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张清辞在祠堂中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以及那“血染算盘”旧事重提带来的威慑。
越想,胸口那股郁气越是翻腾,气得他牙关紧咬,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亲。”
张清延走了进来,脸上犹带着不甘与愤懑,“张清辞今日太过嚣张,全然不将您与三叔放在眼里。依孩儿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杭州城中,对张家,尤其是对她张清辞不满的豪商巨贾大有人在;不如我们暗中联系周家、钱家,联手打压她手中的生意,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杭州城内,豪商巨贾素以四家为尊。
陈家掌控江南大半丝绸命脉,底蕴深厚;周家把持盐铁专卖,与官场关系盘根错节;钱家的钱庄票号遍布数省,实力雄厚,堪称富可敌国;而张家,则是在船运、粮食、酒楼、客栈等多个领域皆有涉猎,虽无绝对垄断,但综合实力最为均衡,尤其以贯通南北的船运和遍布各地的粮行最为出色。
张承怀正在气头上,闻听儿子此言,更是火冒三丈,猛地抬头,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蠢货!与虎谋皮,自取灭亡,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张清延被骂得一愣,低着头也不敢回嘴。
张承怀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开始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分析局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周家的周永,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蛇,他与官场牵扯太深,眼中只有利益,毫无信义可言,与他合作,只怕到时候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至于陈家…”
他冷哼一声,“陈从海那个老狐狸,对张家向来是‘静观其变,伺机吞并’,你别忘了,他可是把妹子嫁给了老三,他帮我们,他帮的是他自己,最终目的就是把张家吞并,改姓陈!”
他顿了顿,继续道:“钱家,钱庄起家,最是精明算计,也最是掌控不住的。我们内部争斗,引他们入场,无异于引狼入室,届时驱虎吞狼不成,反被虎噬,张家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你我这等愚蠢之举上。”
正说话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承怀的妻子杨氏带着女儿张清雪走了进来。
杨氏容貌温婉,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顺,她见丈夫与儿子脸色都不好看,心中了然,柔声劝道:“老爷,延儿,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剑拔弩张,以和为贵才是正道。”
她又转向张清延,“延儿,莫要总与你堂妹置气。”
跟在杨氏身后的张清雪,年方及笄,容貌清秀,性格温顺腼腆,她怯生生地行礼:“父亲,哥哥。”
杨氏又道:“妾身想着,雪儿年纪也不小了,女红针线也该好好学学,想送她去西街的苏绣坊跟着名师学艺,老爷意下如何?”
张承怀正在烦闷,闻言随意摆了摆手:“这些内宅之事,你做主便是。”
他此刻哪有心思想女儿学女红的事情。
杨氏见状,知道他们父子有要事相商,便拉着张清雪默默退了出去。
张清延待母亲和妹妹走后,不甘心地又问:“父亲,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张清辞一步步做大,将家族生意牢牢抓在手中?我们二房日后岂有立足之地?”
张承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办?你若有张清辞一半的本事,今日在祠堂,为父又何须受这等窝囊气!”
“整合金陵三条商路,年增利十五万两,祠堂立威,句句诛心,连你三叔都一时语塞。”
“这才是手段,你呢?除了这些引狼入室的蠢主意,你还能想出什么!”
张清延被骂得抬不起头,心中对张清辞的嫉恨却又深了一层。
张承怀发泄完怒火,冷静下来,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眼下,不宜与外敌勾结,唯一的出路,是联合老三。”
“三叔?”
张清延有些意外,“三叔与陈家是姻亲,陈从海会不帮他?他岂会真心与我们合作?”
“你懂什么!”
张承怀斩钉截铁道,“老三再想争权,他也是张家人,我们三兄弟争归争,闹归闹,那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但绝不会给外人任何削弱和吞并张家的机会,这是底线。”
说着,张承怀指着张清延,喝道:“你给老子牢牢记住这一点,陈从海想借老三的手掌控张家,那是做梦。老三心里清楚得很,与陈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最终他也不过是陈家的傀儡。”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唯有我与老三联手,先稳住阵脚,再慢慢图之,方是上策。张清辞再厉害,终究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破绽!”
与此同时,三爷张承仁的院落中,同样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张承仁的长子张清续刚刚从外面匆匆赶回,他容貌与张承仁有六七分相似,但眼神更为活络,带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他一进门,便急切地问道:“父亲,母亲,今日祠堂情形如何?我听闻清辞堂妹回来了,还在祠堂…”
张承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祠堂中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此女羽翼已丰,手段更是狠辣,如今怕是更难制衡了。”
张承仁的妻子陈氏,乃是杭州豪商陈家当代家主陈从海的亲妹妹,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刻薄与算计。
她听完,立刻开口道:“老爷,既然张清辞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叔侄情分;我这就回娘家,求我哥哥相助,以陈家的实力,加上我们在内部策应,定能将张清辞压下去,届时这家主之位…”
第18章 不是价钱的问题
“糊涂!”
不等陈氏说完,张承仁便出声打断,“找你哥哥,陈从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他帮我们?他恨不得整个张家都姓陈,到时候,别说家主之位,我们三房能剩下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
坐在下首的张清续也连忙反对:“母亲,此事万万不可,舅舅的野心,路人皆知。我们若引陈家入场,便是张家的罪人,二伯那边也绝不会答应。”
一直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次子张清尘,此时抬起头,他面容清秀,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对这些家族争斗似乎毫无兴趣,只淡淡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大哥,你们商议便是,儿子还要温书,先行告退。”
说完,便抱着书本径直离开了。
他一心只读圣贤书,谋求科举功名,对商贾之事和家族权斗,一向敬而远之。
陈氏被丈夫和儿子接连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房和我们被那丫头压得抬不起头?”
张清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今日之所以未能及时参加祠堂会议,是因为得知了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张承仁看向长子。
“张清辞派她的商侍秋白,正在暗中筹划扩大城北那片酒楼客栈的经营范围。”
张清续道,“她们看中了紧邻我们张家‘望江楼’的一家酒楼,名叫‘松鹤楼’。”
“松鹤楼?”
张承仁皱了皱眉,“那家店生意确实不错,地段也好,她倒是会挑。”
张清续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父亲有所不知,这松鹤楼,儿子暗中占了三成干股,只是从未对外人言明,如今,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陈氏眼睛一亮:“续儿,你的意思是…”
“她们既然看中了,必然志在必得。”
张清续阴阴一笑,“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狠狠抬价,敲她一笔竹杠;这松鹤楼本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如今还能从张清辞手里再刮下一层油水,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抓住她手下人办事不力,或者以权谋私的把柄。”
“好!”
张承仁闻言,沉吟片刻,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抚掌道:“此计甚妙,家族的钱,左手倒右手,不赚白不赚;反正最终,还是落在我们姓张的手里
“就这么办,续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做得干净利落,让她张清辞吃个哑巴亏。”张承仁叮嘱道。
“父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张清续自信满满地应下。
两日后,城北,松鹤楼。
商侍秋白带着两名账房伙计,再次踏入这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她依旧是那身干练的靛蓝色锦袍,神色平静。
酒楼掌柜姓曲,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人,见到秋白,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秋白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雅间用茶。”
秋白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曲掌柜,不必客气,前日与你商议的收购之事,考虑得如何了?我们张家给出的价格,已是市价的一倍半,诚意十足。”
曲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秋白姑娘,您给的价钱确实公道。只是这松鹤楼是小老儿祖传的心血,实在是难以割舍啊!况且,近日也有几位老板对敝店颇有兴趣,出的价钱…”
秋白目光微冷,声音依旧平稳:“哦?不知是哪几位老板?出的又是何价?曲掌柜不妨直言。”
“这个…”
曲掌柜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具体是哪几位,小老儿也不便透露,只是这价格嘛!确实比张家给出的,要高上那么三成。”
“高三成?”
秋白身后的一名年轻账房忍不住低呼一声,“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秋白抬手,制止了手下人的骚动。
她看着曲掌柜,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微微眯起:“曲掌柜,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前日你还口口声声说若非家中急事,绝不忍心出售祖产,今日便坐地起价,还有他人竞购?莫非是觉得我张家,或者说我家小姐,好欺不成?”
曲掌柜被秋白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额角渗出细汗,但想起背后之人的交代和许诺的巨大利益,还是硬着头皮道:“秋白姑娘言重了,实在是情况有变,小老儿也是无奈啊!若张家能出到那个价,一切都好说,若不然…”
秋白不再多言,站起身,淡淡道:“既如此,此事暂且作罢。曲掌柜,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完,带着人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到张清辞独居的“听雪阁”,秋白将情况如实禀报。
张清辞正临窗翻阅着一本古籍,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高出三成,还有他人竞购?”
她唇角微微一撇,“查,这松鹤楼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还有,那个曲掌柜,竟然敬酒不吃…”
她抬起眼,看向秋白,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秋白心中一凛。
“我记得,城北除了望江楼和松鹤楼,还有几家小绸缎庄,布匹生意似乎一直不错。”张清辞的语气轻描淡写。
秋白立刻心领神会:“小姐的意思是?”
“去找那几家绸缎庄的老板谈谈,尤其是那个姓曲的掌柜若还有其他产业,一并谈谈。”
张清辞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告诉他,在这杭州城的生意场,有时候,不是价钱的问题。”
秋白微微颔首,目露了然,躬身道:“是,小姐,奴婢明白该如何做了。”
她悄然退下,心中已然清楚,按照自己小姐的习惯,针对松鹤楼,或者说针对其背后之人的商业绞杀,即将开始。
而那位曲掌柜,很快便会体会到,被张清辞盯上,被张家这艘商业巨舰碾压,是何等滋味。
商侍秋白退出“听雪阁”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先找到了文侍春韶。
两位侍女在廊下低声交谈片刻,春韶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文书房,那里存放着张家庞大的信息网络所收集的各类情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春韶便拿着一页薄纸走了出来,递给秋白,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松鹤楼曲掌柜名下所有产业,以及近半年来与他资金往来密切的人员名单。
“果然不出小姐所料。”
秋白看着名单上某个不起眼,却与三房长子张清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代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小姐的意思是?”
春韶轻声问,虽已猜到几分,仍需确认。
秋白沉声道:“小姐说,杭州城的生意场,有时候,不是价钱的问题。”
她指尖在那份名单上轻轻一点,“既然有人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先从这些‘绸缎庄’开始。”
第19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城北,曲氏绸缎庄。
曲掌柜刚送走一位老主顾,脸上还带着些许得意。
背靠张家三房的大树,又即将在松鹤楼的交易中大赚一笔,他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这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下午,店里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为首的正是商侍秋白,她身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张家管事,以及几位抱着厚厚布册的伙计。
“曲掌柜,别来无恙。”
秋白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店内陈列的各式绸缎。
曲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秋白姑娘?您这是…”
“听闻曲掌柜的绸缎庄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特来采买一批布匹,以供府上四季衣物之用。”秋白说着,对身后伙计微微颔首。
那几名伙计立刻上前,开始清点店内的库存,尤其是那些价值不菲的江南丝绸、蜀锦苏绣。
曲掌柜有些懵了:“秋白姑娘,您这是何意?采买布匹,何需如此。”
秋白打断他,报出了一连串布匹的名称和数量,皆是店中的高档货色,总量几乎要搬空他大半个库存。
“就这些,按市价结算,即刻装车。”
曲掌柜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采买方式太过霸道,喜的是这确是一笔大生意。
他连忙招呼伙计帮忙清点算账。
然而,当账房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报出一个惊人的总价时,秋白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道:“价格无误,不过,我张家采买,惯例是三月后结账。曲掌柜,立字据吧!”
“三…三月后结账?”
曲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么大一笔货款,压三个月,他的资金流立刻就会捉襟见肘,“秋白姑娘,这…这不合规矩啊!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
“规矩?”
秋白挑眉,“我张家的规矩,就是规矩,曲掌柜若是不愿,那便作罢。”
她作势欲走。
曲掌柜想到那巨大的订单额,又想到背后三房的“支持”,一咬牙:“成,就依姑娘。”
字据立下,画押盖章。
张家仆役如狼似虎,迅速将大批绸缎搬上马车,浩浩荡荡离去,只留下一个几乎空了一半的店铺和一张轻飘飘的欠条。
曲掌柜看着空荡的货架,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想到即将到手的、来自松鹤楼收购的暴利,又强行将这份不安压了下去。
然而,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次日,就在曲掌柜忙着联系供货商,想要尽快补充库存时,却发现原本合作多年的几家江南丝商,竟同时以各种理由推诿,表示近期无法供货。
他焦急地寻找其他货源,却发现但凡他看中的货源,总会被一个不知名的买家以更高的价格抢先一步订走。
更雪上加霜的是,当天下午,秋白再次登门,这次要采买的是店内剩余的所有中低档布匹,同样是以市价,同样要求三月后结账。
曲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巧合,这是张家,或者说,是张清辞的报复。
“秋白姑娘,您…您不能这样!您这是要逼死小老儿啊!”曲掌柜几乎要哭出来。
“曲掌柜何出此言?”
秋白面无表情:“张家按市价采买,银货两讫,童叟无欺,莫非是嫌我张家给出的价格低了?”
“不是价格…是…是这结账周期…”
曲掌柜冷汗直流,“小老儿小本经营,实在是垫付不起,求姑娘高抬贵手,缩短些时日。”
“看来曲掌柜是不想做这笔生意了。”秋白转身欲走。
“做!做!”曲掌柜几乎是嘶吼出来,他不敢不做,若是连这批货都卖不掉,资金链立刻就会断裂,只能再次签下一张三个月欠条。
看着店铺被彻底搬空,只剩下光秃秃的货架,曲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松鹤楼那边能尽快敲定,拿到那笔救命钱。
但他等来的,却不是张清续那边的消息,而是又一个坏消息——他在城南投资的一家小当铺,因卷入一桩来历不明的赃物官司,被官府查封了。
而这背后,似乎也有张家的影子在推动。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曲掌柜彻底慌了神,急忙去找张清续求救。
三房院内,张清续听着曲掌柜涕泪交下的哭诉,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张清辞的反击如此迅速,如此狠辣,直接绕开了松鹤楼,对曲掌柜的其他产业进行了精准打击。
“张公子,您可要救救小老儿,再这样下去,我…我就彻底完了。”曲掌柜跪在地上哀求。
“慌什么。”
张清续烦躁地踱步:“不过是些商业手段,她张清辞还能一手遮天不成,松鹤楼这边,你给我咬死了价格,只要这笔交易成了,你现在的损失都能补回来。”
然而,张清续的底气很快也消失了。
第二天,杭州城内几个最大的绸缎批发商和钱庄掌柜,都收到了张清辞身边那位商侍秋白看似无意间的“提醒”:与曲氏绸缎庄往来,需谨慎其资金状况。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商场上消息最为灵通,嗅觉也最为敏锐。
张家这近乎明示的“提醒”,立刻让所有与曲掌柜有生意往来的人紧张起来。
催款的催款,断货的断货,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伙伴,瞬间作鸟兽散。
曲掌柜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不仅如此,他还背负着张家那两笔巨大的“应收账款”,以及即将到期的其他债务。
走投无路的曲掌柜,再次跪倒在了张清续面前,这次不再是哀求,而是绝望:“张公子,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张家那边发话了,若我再不松口,他们就要以恶意拖欠货款的名义告上官府,我那点家底,根本经不住查。到时候,别说松鹤楼,我怕是要倾家荡产,锒铛入狱啊!”
张清续脸色铁青,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位堂妹的可怕。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碾压。
她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了一个侍女,用了最常规的商业手段,就将他和曲掌柜逼入了绝境。
“废物。”
张清续一脚踹开曲掌柜,心中又惊又怒。
他知道,松鹤楼保不住了,不仅保不住,恐怕还要以极低的价格拱手让人。
他原本想借此敲诈张清辞,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投在松鹤楼里的股份,恐怕也要大幅缩水。
第20章 不该碰的,别碰
三日后,松鹤楼。
依旧是那个雅间,只是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曲掌柜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再无之前的精明倨傲。
他颤抖着手,在秋白带来的新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收购价,比张家最初的开价,低了足足两成。
并且,张家不再承担松鹤楼原有的任何债务。
秋白拿起契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入袖中。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曲掌柜,淡淡道:“曲掌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姐让我转告你,杭州城内的米行,以后就不要再去赊账了,张家,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曲掌柜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这意味着,他在杭州城,几乎已无立足之地。
秋白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侧头对陪同前来的、一脸阴沉的张清续道:“清续少爷,小姐还说,自家人的钱,赚起来更要小心,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张清续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脸上火辣辣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一败涂地,而且败得无比难看。
消息很快传回了张府。
听雪阁内,张清辞正在抚琴,琴音清越,却带着杀伐之气,冬晴在一旁安静地煮茶。
秋白躬身禀报:“小姐,松鹤楼已拿下,曲掌柜签了契约,价格比预期低两成。”
“三房那边…清续少爷,似乎很不高兴。”秋白有些犹豫说道。
张清辞指尖在琴弦上一按,余音戛然而止。
她端起冬晴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不高兴?那就让他不高兴着吧!”
“松鹤楼接手后,与望江楼打通,重新修缮。
“名字…”,她略一沉吟,“就叫‘云鹤间’。”
“是。”秋白应道。
“另外”,张清辞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三房院落的方向,冷冽如冰,“去查查,张清续除了松鹤楼,还在外面有多少私产,一并记下来。”
“是,小姐。”
秋白心领神会,小姐这是要彻底摸清三房的底细,以防他们再暗中搞小动作。
秋白退下后,张清辞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琴音变得越发铿锵激越,如同金戈铁马。
夜色正浓,张府“听雪阁”内,灯火通明。
文侍春韶垂首立于张清辞面前,将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小姐,查到陆恒此前确在城西李醉处落脚,只是奴婢去时,人已离去。”
张清辞正对镜由冬晴梳理着长发,闻言,镜中那双清冷的眸子微抬:“哦,去了何处?”
“据李醉身边那个叫李漓的书童说”,春韶回忆着那少年一脸纯真无邪的模样,“陆恒经由李醉引荐,已北上前往大燕游学去了,那书童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大燕?”
张清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倒会挑地方,李醉就是那个与苏明远交好,有些才名,却整日醉醺醺的隐士?”
“正是。”
春韶点头,“奴婢也是不信,便借口久仰李醉先生才名,这人喜好美酒,明日奴婢携两坛三十年陈酿‘女儿红’再去拜会,一探虚实。”
第二天,当春韶提着那两坛泥封老酒踏入小院时,李醉正歪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打盹。
酒香飘来,他鼻翼翕动,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目光灼灼,仿佛饿狼见到了血肉,直勾勾地盯在酒坛上,竟完全忽略了容貌清丽的春韶。
春韶心中顿时一阵无名火起。
她虽非倾国倾城,却也姿容不俗,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这李醉,竟视美色如无物,眼中只有那黄汤。
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李醉先生,小女子春韶,特来拜会。”
李醉却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口,哈着酒气赞道:“好酒!好酒啊!姑娘……呃,你刚才说你叫啥?”
春韶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强忍着不快,柔声道:“春韶,李先生,听闻此前寄居在此的陆恒陆公子,已北上求学?”
“陆恒?”
“哦,那小子啊!”
李醉抱着酒坛,半眯着眼,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说是去求学,我看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倒像是逃难。”
“算算日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去往大燕的船上了,走的水路,从金陵那边出发的。”他说得含糊,却又合情合理。
春韶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神迷离,不似作伪,加之那书童李漓之前的话也能对上,心中的疑虑这才消了大半。
她又旁敲侧击了几句,李醉皆是醉话连篇,围绕着酒打转,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春韶只得起身告辞。
春韶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院内厢房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陆恒从内走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李漓则拍着胸口,小脸兴奋得通红:“先生,我昨日演得怎么样?够真诚吧!”
李醉此刻哪还有半分醉意,小心地将酒坛封好,笑骂道:“臭小子,骗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下不为例啊!”
李漓嘟囔道:“还不是为了陆公子,不过骗人终归是不好的。”
“事急从权,辛苦小李兄了。”
陆恒笑着安抚,随即神色转为凝重,“不过,我们不可大意,那位春韶姑娘,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恐怕不会轻易全信;我担心,她明着走了,暗地里还会留人盯着。”
事实就是,果然不出陆恒所料,春韶回到张府禀报后,张清辞沉吟片刻,冷冷一笑:“再加派两个机灵的人,给我盯住李醉的院子,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接下来的几日,李醉小院外确实多了些“闲杂人等”。
直到苏明远再次来访,几人依计行事。
黄昏时分,苏明远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进院与李醉高谈阔论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告辞。
出来时,他身边多了一名低眉顺目、穿着苏府仆从服饰的小厮,帽檐压得很低,混在其他随从中,一同登上了马车。
第21章 灯下黑
马车辘辘而行,驶回杭州城内。
车内,陆恒换下仆从衣服,与苏明远相视一笑,二人松了口气。
苏明远看着他,担忧道:“陆兄,如今杭州城内,张家的眼线只怕更多,你在此处,岂非更危险?”
陆恒却淡然一笑:“明远兄,岂不闻‘灯下黑’?她张清辞定然以为我早已远遁千里,绝不会想到,我敢回到她的眼皮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明远闻言,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妙啊!陆兄果然机变过人,愚兄佩服!”
他将陆恒安置在自己名下的一处僻静两进小院里,又取出百两银票:“陆兄,些许心意,且做安身之用。”
陆恒连忙推拒:“明远兄已助我良多,岂能再受此厚赠?”
苏明远却正色道:“陆兄此言差矣!君子之交,贵在知心,若为这些俗物推来让去,反倒落了下乘;你我一见如故,乃是知交,何必计较这些。”
陆恒见他言辞恳切,心中感动,便不再矫情。
“朋友贵在交心,陆恒谨记。”
但他只取了一两碎银子,笑道:“这一两银子,足够我启动之资了,明远兄不必担心,我自有生财之道;只是近日,你我需少些往来,以免牵连于你。”
是夜,陆恒躺在小院的床上,开始盘算如何用这一两银子撬动第一桶金。
抄诗卖文,虽是老本行,却是目前最快、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启动方式。
次日,陆恒用那一两碎银购置了简单的桌椅纸墨,在西湖边寻了个不那么起眼,却又偶有文人驻足的地方,摆起了代写书信、鬻卖诗文的摊子。
正当他整理摊位的间隙,目光被不远处一片繁忙的工地吸引。
正是原来的松鹤楼与望江楼,此时两家酒楼的旧招牌已被拆下,工匠们正在忙碌,看样子是要将两楼打通,合二为一。
旁边几个路人的议论声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张家大小姐把这两家酒楼都拿下了,要建个西湖第一酒楼。”
“可不是嘛!瞧这架势,等今年中秋诗会,这楼肯定是咱们杭州城最热闹、最风光的去处了!”
陆恒听着,心中虽对张清辞的霸道作风不喜,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句:“好厉害的商业嗅觉。”
他几乎能想象到,待到中秋月圆,名流云集,这座新酒楼凭借绝佳的位置和规模,再巧妙运作一下诗会,留下几篇佳作。
那效果,简直堪比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网红打卡地,想不火都难!
“啧,”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这位‘前便宜娘子’,还真是个搞话题营销、打造Ip的高手啊。”
他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将写着“鬻诗”二字的纸牌立在桌角。
眼下,他这位“前赘婿”,得先靠“文化输出”,在这杭州城里,为自己挣下一片立足之地了。
几日后,西湖畔,暖风熏得游人醉,各色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在离断桥不远的一棵垂柳下,新支起了一个简陋的书画摊。
一张旧木桌,铺着素白宣纸,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便是全部家当。
摊主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衣着朴素,眉宇间却有一股难掩的从容气度,正是陆恒。
他并未像寻常卖字画者那般吆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桌角压着一张纸,上书:“代写书信楹联,鬻诗度日。”
字迹清劲有力,隐有风骨。
他目光偶尔掠过湖光山色,掠过往来人群,带着几分观察与疏离。
这番作派,在喧闹的市井中反倒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不时有游人驻足,或好奇打量,或请他代写家书,陆恒皆从容应对,字字用心,收费也极公道,倒是博得了一些称赞。
与此同时,一艘不甚起眼的画舫缓缓靠岸。
舫中走下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头戴帷帽,轻纱遮面,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通身的清冷气派与挺拔身姿,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身后跟着两名做小厮打扮的侍女,正是商侍秋白与武侍夏婵,皆低调地垂首跟随,眼神却时刻警惕着四周。
这便是微服出巡的张清辞。
“云鹤间”开业在即,她亲自来西湖边走走,既是为了散心,也是为了实地感受氛围,寻找一些能为新酒楼增色的灵感。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的商铺和各式摊贩,最终,被柳树下那个安静的书生摊吸引。
并非因为摊子特殊,而是那书生的气度,与周遭的市井气格格不入,倒像是一块不慎落入凡尘的璞玉。
“去看看。”张清辞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秋白与夏婵会意,护着她缓步走向陆恒的摊位。
陆恒刚送走一位买对联的老丈,正欲提笔自己默写几首诗词作为展示,忽觉光线微暗,抬头便见三位“公子”站在摊前。
为首者帷帽垂纱,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身后两位“小厮”,一个眼神精明干练,一个气息沉稳内敛,绝非寻常下人。
“这位公子,需要写些什么?”
陆恒放下笔,客气地问道,心中暗自警惕,这几人穿着打扮和气质都不俗,身份恐怕不简单。
张清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角那“鬻诗度日”四个字上,帷帽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四个字,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丝清冽:“诗,如何卖?”
“看公子要何种诗。”
陆恒不卑不亢,“若指定题目意境,斟酌费时,价高;若是在下已有的诗作,可供挑选,价廉。”
“哦?”
张清辞尾音微扬,似乎来了兴趣,“那你便以这西湖为题,作一首能让人记住这湖光山色,又能引人遐思,欲登高望远之诗。”
她刻意出了一个有些刁钻的题目,既写景,又需蕴含超脱景致之外的襟怀。
陆恒心中一动,这要求,倒像是考较,而非寻常买诗。
第22章 公子与我有几分灵犀
陆恒看了一眼烟波浩渺的西湖,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略一沉吟。
前世记忆翻涌,一首契合此情此景的七律浮现心头。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笔走龙蛇,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诗句一气呵成,字迹潇洒飘逸,将西湖早春的生机盎然、明媚风光描绘得如在眼前,尤其最后两句,那种流连忘返、意犹未尽的情致,正暗合了“引人遐思,欲登高望远”之意。
秋白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是懂行的,这诗,绝非寻常落魄书生能作,格律严谨,意境开阔,用词精准,堪称佳作。
张清辞帷帽下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墨迹未干的诗句,半晌没有说话。
湖风吹动她面前轻纱,隐约可见其下优美的下颌线条微微绷紧。
这诗,太好了。
好到超出了她的预期,好到让她对眼前这个卖书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好诗。”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审视,“此诗,何名?”
“钱塘湖春行。”陆恒答道。
“作价几何?”
陆恒本想按之前定价,但看对方气度,心知寻常价格反倒显得轻视,便提价道:“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对于一首诗而言,已是天价,周围隐约传来抽气声。
张清辞却毫不犹豫,对秋白微微颔首。
秋白立刻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
“公子爽快。”陆恒也有些意外,拱手致谢。
张清辞却没有立刻去拿那首诗,而是隔着轻纱,目光似乎穿透帷帽,落在陆恒脸上:“观公子气度,不像久困风尘之人,为何在此鬻诗?”
陆恒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淡然一笑:“世事无常,不过暂借诗文,换些柴米油盐,让公子见笑了。”
“是吗?”
张清辞不置可否,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诗稿上“绿杨阴里白沙堤”一句,忽然问道,“若以此诗之境,为此处临湖酒楼题名,阁下以为,取何名为佳?”
陆恒心中微动,隐约感觉这并非随意闲聊。
他联想到近日听闻的张家动作,酒楼的筹备,一个念头闪过,但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诗意道:“若论诗意,‘云鹤间’三字,既有超然物外之姿,又暗合登高望远之趣,倒与这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他此话一出,张清辞帷帽下的目光骤然一凝!
“云鹤间”
这正是她为新酒楼提前所定的名字,尚未正式对外公布。
此人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用心?
我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紧张,武侍夏婵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陆恒也察觉到了对方气息的细微变化,心中疑惑,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张清辞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轻纱,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云鹤间,好名字,看来公子与我,倒有几分灵犀。”
她示意秋白收起诗稿,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二人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人流之中。
陆恒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锭银子,眉头微蹙。
这位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最后那句“灵犀”,又是什么意思?
他隐隐觉得,这次街头卖诗,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位公子是不是和张家的酒楼有什么关系。
而离开的张清辞,在登上画舫后,摘下帷帽,露出那张倾国倾城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看着手中那幅《钱塘湖春行》,对秋白吩咐道:“查一查,刚才那个卖诗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历。”
张家大院,听雪阁内,沉香袅袅。
商侍秋白躬身回报:“小姐,已查过那卖诗书生。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在西湖边摆摊已有一段时日,背景干净,查不出什么特别,名号似乎叫‘潇湘子’。”
张清辞斜倚在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正揉着额角。
筹备“云鹤间”开业,尤其是如何借中秋诗会之机,一炮打响酒楼名头,让她颇费心神。既要足够高雅吸引文人墨客,又要能制造轰动效应压过所有对手,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耗心力。
贴身侍女冬晴见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双手灵巧地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指法娴熟,指尖带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很快便让张清辞微蹙的眉心舒展了些许。
“罢了,一个卖诗书生而已,或许真有几分才气,既查不出什么,暂且不必深究。”
张清辞闭目养神,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眼下,如何运作中秋诗会,宣传‘云鹤间’,才是头等大事。
文侍春韶立于一旁,手中正捧着那幅《钱塘湖春行》细细品味,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赞道:“小姐,抛开别的不谈,这诗确是佳作。‘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写尽西湖春色之灵动,后续若能得他几首佳作,于酒楼名声大有裨益。”
张清辞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秋白与春韶会意,悄然退下,只留冬晴在旁静静伺候。
另一边,陆恒怀揣着卖诗得来的“巨款”,那锭十两雪花银,心情颇佳地来到了沈寒川经营的旧书铺。
刚到巷口,便看见沈寒川提着一个大布袋,正将里面的白面馒头分发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他脸上带着陆恒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耐心地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
陆恒心中一暖,走上前去,掏出些铜钱:“三叔,我这也有些,给他们买点肉吃吧。”
沈寒川闻声回头,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麻木,他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这些够了。”
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不自然,快得陆恒还未捕捉便已消失。
沈寒川随即对着小乞丐们挥挥手:“快些吃了去,莫要挡了路。”
孩子们很是听他的话,拿着馒头,一哄而散。
第23章 顶级客户总监
这间旧书铺,在张家人眼中,是张家族里的狗都不屑多看一眼的角落,灰尘遍布,门可罗雀。
铺子后间,算是沈寒川的栖身之所,虽简陋,却也算清静。
二人就在这满是书卷气的后间,摆上几碟小菜,一壶浊酒,对酌起来。
几杯下肚,气氛活络了许多。
“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
沈寒川压低声音,眼中带着赞赏,“灯下黑这手玩得漂亮,那一位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你敢大摇大摆地回这杭州城里来。”
陆恒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现代人的痞气:“那是,咱这叫逆向思维;再说了,有您老这块‘金字招牌’在这儿顶着,我偶尔来蹭顿饭,安全得很。”
沈寒川被他逗乐,难得开了句玩笑:“我这招牌都快朽了,也就你还当个宝。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现在可是‘十两银子’身价的人了,比我这满屋子的破书值钱。”
“三叔您这就谦虚了”,陆恒一本正经地吹嘘,“您这店,那是知识的海洋,文化的灯塔,等哪天我发达了,把对面那条街都买下来,给您开个全杭州最大的图书馆,气死那些有眼无珠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夹杂着看似不着边际的吹嘘,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
酒足饭饱,陆恒告辞离开。
华灯初上,杭州城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
陆恒信步街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大名鼎鼎的“红袖坊”前。
但见楼阁精巧,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门口车水马龙,衣着华丽的男客与打扮娇媚的女子往来不绝,笑语喧哗,活色生香。
“哎呦,钱老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姑娘们都想念得紧呢!”
此刻,门口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子,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迎进门,口中吉祥话不断:“快里面请,今日刚到了上等的惠泉酒!”
陆恒循声望去,见她面容姣好,一双凤眼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啧,这位金妈妈绝对是个人才,放现代那就是顶级客户总监!”
看了会,陆恒不由竖起大拇指,这位听着叫金嬷嬷的女子,应该是红袖坊的掌事老鸨,真是风韵犹存啊!
今天她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裙,头戴一支赤金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当,却不显俗气。
她言谈爽利,八面玲珑,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位常客的姓氏官职,也能一个眼神就让偷懒的龟公打起精神。
另一头,护院头目屠霸的目光如电,扫过门口每一个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驻足观望的陆恒,不过见他只是看看,并无异动,便也暂时不予理会。
“嚯,那大块头保安,威慑力十足,安全感满满啊!”
陆恒注意到屠霸的目光扫过,也不在意,摸了摸怀里这段时间辛苦攒下的十几两银子,不由得咂咂嘴。
得,这地方就是个销金窟,看这架势和“工作人员”的专业程度,自己这点家底,怕是连进去喝杯清茶的资格都没有。
他虽进不去,却不妨碍他在外围看热闹,心里更是用现代视角品评起来:
“啧,这位姑娘笑容职业性太强,差评!”
“哎呦,那大哥一看就是资深会员,姑娘挽得那叫一个自然。”
“这位走路姿势…嗯,很有台风,像是这里的头牌预备役?”
他正看得起劲,脑内小剧场疯狂输出,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华丽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这马车似乎有特定通道,并未经过正门喧嚣之处。
车内,楚云裳正对丫鬟司琴轻叹:“还是没寻到,那日后,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笺,正是陆恒当日所赠的《赠云裳》。
司琴掩嘴笑道:“姑娘,您这都念叨多少回了,莫不是真对那位陆公子上了心?这诗啊,都快被您看出花来了。”
楚云裳俏脸微红,嗔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忽听得车窗外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男声,似乎在评价红袖坊门口的某位客人。
“这位仁兄步伐虚浮,一看就是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不足,有待加强啊!”
这话语古怪又直白,楚云裳与司琴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恒听到身后笑声,下意识回头。
只见马车帘子微掀,露出一大一小两张俏脸。
大的那位,云鬓花颜,眉眼如画,气质清雅中带着一丝妩媚,不正是他之前偶遇的楚云裳。
小的那个,眉眼灵动,正是她的丫鬟司琴。
“卧槽!大美女和小美女!”
陆恒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同时一些现代恶趣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这楚云裳要是换上女仆装、JK制服、或者职场oL套裙……咳咳,打住!罪过罪过!
楚云裳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陆恒。
她先是惊诧地睁大了美眸,随即想起他刚才那番“高论”,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云,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讷讷地唤了一声:“陆…陆公子。”
司琴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车外那位一脸“被抓包”尴尬的陆公子,眼珠一转,连忙笑着打圆场:“真是巧了,陆公子也在此处?我们姑娘正念叨着您的诗呢!此地不便,不如……”
她适时住口,给了双方一个缓和的台阶。
就连不远处眼观六路的金嬷嬷,也注意到了这辆熟悉的马车和车旁那位陌生的俊俏书生,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默默记下了陆恒的样貌。
金嬷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阴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屠霸,她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屠霸见状,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他轻轻晃了晃那颗硕大的脑袋,动作虽然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轻蔑。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随意地摆了摆,好像在说:这小子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用担心,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夜色温柔,红袖坊的灯火映照下,三人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有趣起来。
第24章 退银子绝不可能
气氛在楚云裳那一声带着羞怯与惊喜的“陆公子”中,本该朝着才子佳人久别重逢的浪漫方向发展。
然而,陆恒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大美人,脸上露出了疑惑,甚至还带着点礼貌性的试探:“呃…这位姑娘,你们…认识我?”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云裳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铺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晶莹的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
一旁的司琴更是气得柳眉倒竖,指着陆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你个狼心狗肺的!我家姑娘日思夜想,寻了你多少次,你倒好,转头就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恒被骂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嘀咕:我这么有名吗?还是说我以前这身体的原主,真欠了什么风流债?可他仔细搜索记忆,确实对这对主仆没什么印象啊。
司琴见他依旧一脸茫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跺着脚,嘴里噼里啪啦地数落起来:“五十两!五十两银子买的诗!《赠云裳》!你这人怎么……”
“五十两!”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陆恒脑海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来了。
那个买走他“处女作”的冤大头…不对,是慷慨的知音,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姑娘!
“哦!”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陆恒猛地一拍脑袋,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原来是楚姑娘,哎呀呀!瞧我这记性,该打,该打!主要是姑娘您那天仙般的容貌,当时惊为天人,晃得我眼晕,这印象太深刻,反而一时没敢认!恕罪,恕罪!”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五十两”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听到他想起,楚云裳眼中的泪水总算没有落下来,但委屈劲儿还没过,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司琴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看你是只记得五十两了吧!”
陆恒耳朵尖,听到了,心里暗道:“小丫头懂什么,五十两啊!那可是我穿越后的第一桶金,是启动资金,是希望之光,能不记得吗?”
他面上却义正词严:“司琴姑娘此言差矣!楚姑娘的知音之情,陆某铭感五内,岂是银钱所能衡量的;只是这买卖既成,银货两讫,按规矩,可是不能退货的哈!”
他下意识地先打了个预防针,生怕对方是来退款的。
“噗嗤!”
楚云裳见他紧张兮兮,一副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梨花,清丽动人。
她嗔怪地看了陆恒一眼:“谁要你退货了。”
司琴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满脸黑线,对这位陆公子的“义正辞严”有了全新的认识。
陆恒则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怎样,银子保住了就好,心想:“不管你多美,退银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是我的原则问题。”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楚云裳用丝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陆公子大才,那首《赠云裳》,云裳极为喜爱,今日既然有缘重逢,不知可否请公子上楼一叙?”
她指了指红袖坊临湖的那栋精致小楼,那是她单独的居所“云裳阁”,寻常客人根本无缘得入。
“上楼?”
陆恒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十几两碎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副严守礼教的正人君子样子,“这个…楚姑娘厚爱,陆某心领。只是君子之风,立身以正,这烟花之地…咳咳,终究不便,不便。”
司琴在一旁看得分明,鄙夷之色更浓,忍不住拆台:“陆公子,你想哪儿去了!是我们姑娘私人邀请,去她的‘云裳阁’坐坐,喝杯清茶,聊聊诗文,又不收你钱。”
后面故意加重一句,“免费吃喝,懂不懂?”
“免费?”
这两个字的魔力,丝毫不下于刚才的“五十两”。
陆恒眼睛瞬间一亮,刚才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瞬间消失,想起自己穿越至今还没见识过古代青楼,随即换上了一副“早说嘛”的热情笑容:“原来如此!是在下迂腐了,楚姑娘诚心相邀,若再推辞,反倒显得陆某不识抬举了。”
“请,姑娘先请。”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让楚云裳和司琴再次愕然,随即又是忍俊不禁。
司琴小声对楚云裳道:“姑娘,这位陆公子…可真…真是个…妙人。”
楚云裳抿嘴轻笑,眼中却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和好奇。
她引着陆恒,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侧专供内部人员及贵客通行的侧门进入,避开了前厅的喧嚣。
一入院落,环境顿时清幽了许多。
然而,还没走几步,便听到一阵低低的训斥声。
只见一位年纪比金嬷嬷稍长,神情严肃,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穿着深色襦裙的中年女子,正对着几位年轻姑娘低声说着什么。
那几个姑娘都低着头,不住点头,神情间带着明显的敬畏,甚至有些害怕。
这位中年女子气场沉稳,话语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她目光扫过,连活泼的司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轻了脚步。
楚云裳低声向陆恒介绍:“这位是徐娘,坊内的教养嬷嬷。姑娘们的举止仪态、琴棋书画,乃至应对客人的技巧,都由她一手调教,因而姐妹们对她又怕又敬,她虽话语不多,但一句提点往往能让人受益匪浅。”
陆恒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职业培训导师”兼“礼仪总监”嘛!
他看着那些年纪不大的姑娘们在徐娘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低声道:“严师出高徒,理解!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客人来就是为了高兴,自然要让人家觉得这钱花得值,服务到位是关键。”
楚云裳闻言,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恒。她没想到,一个读书人,竟然能如此直白,如此“通透”地说出这番话。
一点没有寻常文人那种假清高,也没有猥琐之徒的龌龊心思,反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陆恒却没觉得有什么,继续发表着他的“高见”:“这有什么,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和…嗯,身体,不,是才艺吃饭,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蝇营狗苟,专门盘剥百姓的富家官僚,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感慨,却不想,“凭自己身体吃饭”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楚云裳。
她脸色微微一僵,脚步顿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清冷:“陆公子此言,云裳不敢完全苟同,云裳虽身在红袖坊,但…但…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云裳自小亦受过严格教养,并非只靠皮相取悦于人。”
第25章 她身边男子是谁
话音刚落,楚云裳又有些后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番话。
陆恒一愣,意识到自己失言,触动了对方的敏感之处,连忙拱手:“是在下失言,唐突了,姑娘莫怪。”
楚云裳见他道歉诚恳,神色稍缓,或许是方才的交谈让她卸下了一些心防,也或许是陆恒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态度让她产生了一丝倾诉的欲望,她幽幽一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飘渺的哀愁:“不瞒陆公子,云裳也并非生来就是风尘女子。”
她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月色,陷入了回忆:“我本是苏州人士,出身书香门第,家父是一位正直的读书人,只因不愿依附权贵,遭人构陷。”
“十岁那年,家道中落,父亲含冤病死于流放途中,母亲也随之殉情而去,我便被辗转卖到了这杭州红袖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陆恒的心。
他安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女子在华丽衣裙下隐藏的孤寂与伤痛,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淡去了。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被这世道倾轧的可怜人,他自己也是穿越而来,何尝不也是一种身不由己,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油然而生。
“往事已矣,楚姑娘不必过于伤怀。”
陆恒轻声安慰道,“人生际遇无常,重要的是活在当下,向前看,姑娘才情出众,必有否极泰来之日。”
楚云裳转过头,看向陆恒,眼中水光潋滟,既有感激,也有一种找到些许理解的慰藉。
她轻轻点头:“多谢陆公子开解。”
两人这番在院中驻足低语,虽时间不长,却已被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当他们一同登上那栋临湖小楼“云裳阁”时,楼下、回廊里,不少客人、姑娘乃至龟公小厮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快看,是楚姑娘。”
“她身边那男子是谁?面生得很?”
“竟然直接被请上云裳阁了,多少人捧着千金都难求一见啊!”
“这小子什么来头?看着衣着普通,不像是什么世家公子。”
“啧啧,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羡慕、嫉妒、好奇、探究……种种目光聚焦在陆恒身上。
他虽不甚在意,但感受到这聚焦的视线,心里也不由得暗爽了一下,这种无形装逼的感觉,似乎还挺不错?
司琴在前面引路,嘴角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楚云裳则微微垂眸,脸颊微热,但步伐依旧从容。
唯有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徐娘,目光平静地扫过陆恒的背影,又看了看楚云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训导眼前的姑娘们,只是声音似乎更低沉了几分。
云裳阁的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所有的浮华与喧嚣都隔绝开来。
阁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一种清雅的淡香,并非浓烈的脂粉气,而是似有若无的冷梅混合着书卷的气息。
临湖的轩窗半开,晚风送入湿润的水汽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更衬得此处静谧安然。
陈设极尽雅致,却不显奢靡。
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靠窗处设有一张古琴,琴身光洁,显然常被拂拭。
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齐备。
“陆公子,请坐。”
楚云裳引着陆恒在窗边的茶榻落座,司琴早已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的点心。
“楚姑娘这地方,真是别有洞天。”
陆恒环顾四周,由衷赞叹。
这哪里像是一个风尘女子的居所,分明是一间品味高雅的绣房。
“陋室简陋,让公子见笑了。”
楚云裳微微一笑,亲手为他斟茶:“方才听公子高论,云裳受益匪浅,不知公子平日除了诗文,可还涉猎其他雅艺?”
来了来了!陆恒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古代才女们的标准流程吗?诗文之后,必然要琴棋书画全方位碾压,以彰显其才艺双全。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抄诗写字还行,真要实战不免有点心虚。
“这个嘛!”
陆恒干笑两声,脑子飞速旋转,“略懂,略懂皮毛而已,主要是欣赏,对,善于欣赏!”
楚云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却并不点破。
她起身走到古琴前,纤指轻抚琴弦:“那云裳为公子抚琴一曲,聊以佐茶,如何?”
“求之不得!”
陆恒立刻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这个好,只用听,不用动手,安全!
楚云裳端坐琴前,屏息凝神。
片刻后,指尖流转,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初时如幽涧滴泉,空灵静谧;继而如风过松林,舒缓悠扬;忽而又转急切,似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最终复归平和,余韵袅袅,似月下湖波,一圈圈荡漾开去,直至无声,却让人心神俱醉。
陆恒虽然是个音律门外汉,但好坏还是听得出来的。
这水平,搁现代绝对是国家队级别的。
他听得如痴如醉,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鼓掌:“妙!太妙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楚姑娘,你这琴技,简直是…是…绕梁三日,不对,绕梁三个月都不止啊!”
他这夸张的赞美,逗得一旁的司琴捂嘴偷笑。
楚云裳也是莞尔:“公子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她起身,目光又落在那棋盘上,“公子可愿手谈一局?”
手谈?下围棋?陆恒头皮一阵发麻。
他唯一会的棋类运动是五子棋,还是小区老年组水平的。
“呃…”
“楚姑娘,实不相瞒”,陆恒一脸诚恳,“我这人下棋吧,比较抽象,怕玷污了这上好棋盘。”
“不如,我们玩点简单的,比如五子棋?”他试探着问。
“五子棋?”楚云裳眨了眨美眸,显然从未听过。
“对!规则简单,趣味无穷!”
陆恒立刻来了精神,用黑白子在棋盘上比划起来,“你看,不管横竖斜,只要谁先连成五个子,就算赢。”
楚云裳何等聪慧,一看便懂。
第26章 再得佳作一首
云裳阁内,陆恒与楚云裳便在这棋盘之上,杀起了五子棋。
起初楚云裳还不适应,被陆恒用几招“邪门”的阵势赢了两盘。
但很快,她的聪慧便展现了出来。
不过三四盘后,陆恒就开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
“咳咳,楚姑娘学得真快。”
陆恒看着自己被堵得死死的棋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果然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一透就精啊!”
楚云裳抿唇一笑,落下一子,轻松又成五星连珠:“是公子承让了!这五子棋虽小道,却也暗合兵法布局之妙,颇有趣味。”
陆恒:“……” ,他感觉自己像个送经验的Npc。
接下来是书法。
楚云裳铺开宣纸,研墨挥毫,写下一行娟秀而不失风骨的小楷,内容是陆恒那首《钱塘湖春行》中的句子。
那字迹,结构匀称,笔力内蕴,看得陆恒暗自咂舌,虽然比自己差一些,但非常不错了。
不一会儿,二人又开始作画,陆恒哪懂作画,只得硬着头皮画起来。
“楚姑娘你看,我这画的是一只雄鹰,翱翔九天,志存高远。”
陆恒一本正经地指着纸上那一团勉强能看出是鸟形的墨迹,以及鸟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他本来想画太阳,结果像个荷包蛋。
楚云裳和司琴凑过去看了半晌。
司琴小心翼翼地问:“陆公子,您这鹰的翅膀是不是有点短?而且它嘴里叼着的是虫子吗?”
那“雄鹰”嘴前确实有一小点墨渍。
陆恒老脸一红,强行解释:“呃…这是幼鹰,还在成长,叼虫子是为了补充营养,旁边这是朝阳,象征希望!”
楚云裳实在没忍住,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显然笑得不行。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眉眼弯弯,真诚地说:“公子画意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云裳受教了。”
这涵养,这情商,陆恒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连串的“才艺比拼”下来,陆恒除了书法,就是五子棋开局占了点便宜,棋和画几乎是被全方位、无死角地碾压。
他感觉自己那点来自现代的优越感,在楚云裳这真正的古典才女面前,被按在地上摩擦得一点不剩。
“不行,我得把场子找回来!”
陆恒心里暗忖,“看来,只能祭出终极杀器,诗词抄袭大法了。”
恰好此时,楚云裳望着窗外的西湖月色,轻叹道:“如此良辰美景,若能再得公子佳作一首,便是完美了。”
机会来了!
陆恒精神一振,故作深沉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仰望那轮清冷明月,酝酿情绪。
楚云裳和司琴都屏息凝神,期待地看着他。
片刻后,陆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磁性:
“《夜西湖》”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词吟罢,满室皆静。
楚云裳已经完全痴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恒的背影,又望向窗外的明月,口中反复咀嚼着词句,尤其是最后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旷达与深情交织在一起,直击心灵深处。
这已不仅仅是文采,更是一种境界,一种胸怀!
司琴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词的深意,但也觉得好听极了,大气极了,看陆恒的眼神都冒着小星星。
良久,楚云裳才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陆恒郑重一礼:“公子大才,云裳佩服此词一出,恐今后中秋词尽矣!” 她声音微微发颤,是真正的被震撼到了。
陆恒心里暗爽,表面却云淡风轻地转过身,摆摆手:“楚姑娘谬赞了,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罢了。”
他心里却是,“嗯,装逼成功,总算把前面丢的面子找补回来了。”
经此一次,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拉近了许多。
楚云裳命司琴温了酒来,二人便在这云裳阁内,对着西湖月色,品酒畅谈。
陆恒放开了之后,现代人的幽默感和跳脱思维便藏不住了。
他时而点评时局,语带机锋;时而说起一些“海外奇谈”,把现代一些常识包装一下,引得楚云裳惊呼不已;时而又自嘲刚才的“雄鹰展翅图”,逗得楚云裳掩口直笑。
“陆公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楚云裳饮了几杯酒,脸颊绯红,眼波流转,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媚,“与你交谈,仿佛打开了另一扇窗,看到了许多从未想过的风景。”
“楚姑娘过奖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陆恒也有些酒意上头,嘿嘿笑道,“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你看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又跟天仙似的,干嘛总带着点愁绪?要多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真的,比西湖还好看。”
这般直白甚至有些“孟浪”的赞美,若是平常,楚云裳定然觉得轻浮。
但此刻在酒意和陆恒那真诚的目光下,她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暖,非但不恼,反而垂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抑制不住。
司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自家姑娘平日里见客,虽也是笑语盈盈,但那笑容总像是隔着一层纱,何曾像现在这般,笑得如此真切,如此像个怀春的少女。
酒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投机。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各地风土人情谈到彼此童年的趣事,陆恒的自然是加工过的。
陆恒发现,褪去才女和花魁的光环,楚云裳其实也是个心思细腻,渴望被人理解和关怀的普通女孩。
而楚云裳则觉得,陆恒看似不羁,实则内心通透善良,与他在一起,无需伪装,轻松自在。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
陆恒到底酒量浅些,加上之前已和沈寒川畅饮过,此刻彻底放松下来,酒意上涌,脑袋越来越沉,最后竟直接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陆公子,陆公子。”楚云裳轻声唤了两句,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她看着陆恒熟睡的侧脸,少了平日的跳脱与机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孩子气,不由得笑了笑,对司琴道:“去取床薄被来。”
司琴应声而去,很快回来,低声道:“姑娘,要不我叫两个稳妥的小厮,把陆公子送到楼下厢房安置?”
楚云裳看着陆恒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并不舒服,眉头微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不必了,搬动之下难免惊醒他,就让他在此歇息吧!你且出去守着,莫让人打扰。”
司琴有些讶异,云裳阁的闺房,还从未留宿过男子。
但她见姑娘神色坚持,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阁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火,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云裳拿起自己一件平日里穿的、带着淡雅香气的雪狐皮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恒身上。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坐在了陆恒旁边的凳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托着香腮,就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的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线条也很好看。
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样总带着点玩世不恭,反而透着一股执拗和认真。
想起他刚才作画时的窘迫,下五子棋耍赖时的得意,吟出绝世好词时的潇洒,还有那些闻所未闻却发人深省的言论,楚云裳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就这么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许是酒意未散,许是夜深人乏,竟也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的胳膊,正好垫在了陆恒的脸颊旁。
第27章 清晨的暧昧与“讲究”
第二天,天光微亮,陆恒是在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中醒来的。
这香味很熟悉,是楚云裳身上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枕头格外柔软,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等等,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以及如水袖般滑落的浅色衣裙。
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枕着楚云裳的胳膊睡了一夜。
而楚云裳,就趴在他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肌肤莹润得近乎透明,美得不像凡人。
陆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近距离看她,更是美得惊心动魄,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瓣,无一不精雕细琢。
“咕噜。”
陆恒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摸一下,就摸一下脸,应该没事吧?这要是在现代,说不定还能算个早安吻的预热。”
他的咸猪手蠢蠢欲动,手指微微抬起,在空中悬停了半晌,内心天人交战。
“陆恒啊陆恒,你可不能当禽兽!”
“可是,真的好美啊!”
“趁人睡觉占便宜,非君子所为!”
“就轻轻碰一下,她不会发现的!”
“要是发现了,这刚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可就完蛋了,五十两的知音也没了。”
最终,理智,以及对五十两银子和免费早餐的珍惜,占据了上风。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咸猪手”缩了回来,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既然不能摸,那总得做点什么报答一下这“人肉枕头”之恩吧!
陆恒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也塞到楚云裳的脑袋下面,给她当枕头。
奈何姿势别扭,动作笨拙,他这边刚一动,楚云裳便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楚云裳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和陆恒头挨着头、胳膊垫胳膊地睡了一夜,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
她慌忙直起身,抽出有些发麻的胳膊,手足无措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发髻和衣裙,声如蚊蚋:“陆…陆公子…你醒了。”
“啊,醒了,醒了。”
陆恒也赶紧坐直身体,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楚姑娘,昨晚…多谢你的…枕头…不是,多谢你的披风!”
他指了指滑落在地上的雪狐披风。
这时,守在门外的司琴听到动静,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看到自家姑娘面若红霞,陆公子一脸讪讪,地上还掉着披风,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楚云裳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忙道:“司琴,快伺候陆公子洗漱。”
洗漱用具很快端了上来。
陆恒看着那杯清水和柳枝,以及那盆清水,陷入了沉思。
这古代的卫生条件…
他想了想,对司琴道:“司琴姑娘,能不能帮我找一小块干净的软布,再弄一点点盐,另外有没有那种味道清香的植物嫩枝?比如薄荷之类的?”
司琴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东西拿来后,只见陆恒将软布缠在手指上,蘸了盐和捣碎的薄荷汁,开始笨拙但认真地擦拭牙齿。
司琴看得目瞪口呆,一脸鄙夷:“陆公子,您这是…这是什么古怪法子?我们用柳枝挺好的!”
陆恒一边龇牙咧嘴地清洁,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我这叫深度清洁,全方位无死角,柳枝那玩意儿,缝隙根本清理不到;你看我这方法,虽然原始了点,但效果杠杠的,保证口气清新,吃嘛嘛香!”
楚云裳在一旁看着他那古怪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觉得这位陆公子真是无时无刻不给人“惊喜”。
洗漱完毕,早餐也摆了上来。
陆恒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看那桌上:晶莹的虾饺、皮薄馅大的小笼包、熬得糯糯的米粥、几碟清爽小菜,顿时眼睛都直了。
“哇!楚姑娘,你们这儿的伙食标准也太高了吧!”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赞美,“嗯!好吃,这虾饺,鲜!这小笼包,汤汁绝了!这米粥,火候到位!”
司琴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再次无语。
楚云裳却只是微笑着,将自己面前那份早餐推到他面前:“公子喜欢就多吃点,我这份也给你。”
陆恒这才注意到,楚云裳面前的早餐和他的完全不同。
只有一小碗清澈见底的汤,里面飘着几片人参和枸杞,旁边是一小盏看起来像藕粉糊糊的东西,还有几块看起来干巴巴的糕点。
“楚姑娘,你就吃这个?”
陆恒诧异,“这能吃饱吗?来来来,尝尝这个虾饺,可好吃了!”
他说着就要给楚云裳夹。
司琴连忙拦住:“陆公子,使不得,我们姑娘的早餐是有讲究的。”
“讲究?什么讲究?”陆恒好奇。
楚云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们这一行,白日里或许要见客,练习曲艺,所以早餐需得清淡,不能吃那些容易产生浊气,或是导致口气、打嗝的食物,以免失仪。”
陆恒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产生浊气”?“口气”?“打嗝”?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就是不能放屁,不能有口臭,不能随便打饱嗝对吧?怕影响仙女人设。”
“噗!”
司琴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楚云裳也是羞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陆恒一眼,这话也太直白粗俗了,可偏偏又说到了点子上。
陆恒却一脸同情地看着楚云裳面前那寡淡的早餐,慨叹道:“啧啧,生活不易啊!当个花魁,连吃饱饭的自由都没有。还是我们糙老爷们好,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放。”
“咳咳,总之,楚姑娘,辛苦了!”
他这番“高论”,让楚云裳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点羞窘反倒被冲淡了不少。
看着陆恒将自己那份丰盛的早餐吃得一点不剩,她忽然觉得,这云裳阁里,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连清晨的空气,都变得鲜活热闹些,充满了烟火气。
而陆恒,一边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一边看着对面细嚼慢咽喝着清汤的楚云裳,心里美滋滋地想:“又混了一顿顶级早餐,这波不亏!至于那点暧昧和小尴尬…嗯,都是小事,小事!”
第28章 吃干抹净就闪人
一顿丰盛又略带尴尬的早餐终于吃完,陆恒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吃饱喝足,现在吃干抹净,下一步就是走人了,便起身拱手:“楚姑娘,叨扰一夜,多谢款待,在下也该告辞了。”
楚云裳闻言,眸中闪过一缕失落。
这一夜的畅谈,陆恒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妙语连珠的谈吐,还有那惊才绝艳的词作,都像是一道明亮的光,照进了她有些孤寂的生活。
此刻他要走,这云裳阁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精致却冷清的牢笼。
“公子且慢。”
她轻声唤住陆恒,转身从梳妆台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玉扣不大,样式古朴,却透着一种内敛的光华。
“公子昨夜赠词,云裳无以为报,这枚平安扣,虽不值什么,却伴我多年,望公子带在身边,佑你平安顺遂。”
她将玉扣递到陆恒面前,脸颊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这几乎已是一种含蓄的定情信物。
陆恒愣了一下,看着那枚明显是女子贴身之物的玉扣,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
但他看着楚云裳那期待又带着点怯意的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接过玉扣,触手温润,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多谢姑娘美意。”
陆恒将玉扣小心收起,笑道,“那作为回礼,我把昨夜那首《水调歌头》写给你吧!”
楚云裳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引他到书案前,亲自铺纸研墨。
陆恒提起笔,看着洁白如雪的宣纸,深吸一口气。
他凝神静气,开始挥毫,依旧是那独具一格的“陆体”,笔走龙蛇,狂放不羁,每个字都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在纸上肆意奔腾。
楚云裳在一旁屏息看着,一开始还被这“抽象”的书法惊得眨了眨眼,但渐渐地,她却从中看出了一种洒脱自在的气韵,与那首词的旷达意境竟隐隐相合。
待陆恒写下最后“千里共婵娟”,并落款“潇湘子”时,她已是欣喜不已,如获至宝。
“公子这字别具一格,与词中神韵相得益彰。”她小心地吹干墨迹,由衷赞道。
陆恒老脸微红,干咳一声:“咳咳,楚姑娘慧眼,那个还有一事相托。”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本名陆恒之事,以及我在此处,还望姑娘和司琴能代为保密。在外,姑娘叫我‘潇湘子’便好,我近来遇到些麻烦,不宜以真名示人。”
楚云裳心头一紧,关切地问:“麻烦?是何事?可需云裳相助?”
她想起他之前说“像是逃难”,不由得更添担忧。
陆恒摆摆手,故作轻松:“一点个人私事,琐碎得很,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我自己能处理。”
他不想将她卷入自己和张家的旋涡之中。
楚云裳见他不想多说,虽仍担心,也不好再问,只是柔声道:“既然如此,公子一切小心,日后若得空闲,随时可来云裳阁坐坐,云裳扫榻以待。”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意。
陆恒心里苦笑,面上却笑道:“一定,一定!楚姑娘这里有好茶好酒,还有知音,我肯定常来!”
但他心里却想:常来个屁啊,这次是运气好,下次没你带着,那红袖坊的大门我都进不来!
楚云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对司琴使了个眼色。
司琴会意,转身出去,很快便将掌事老鸨金嬷嬷请了进来。
金嬷嬷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目光在陆恒和楚云裳身上不着痕迹地一转,便对楚云裳笑道:“云裳,唤妈妈来有何事呀?”
楚云裳道:“妈妈,这位潇湘子公子,是我的挚友,日后他若来访,无论何时,还请您行个方便,直接让人引他来云裳阁便是。”
金嬷嬷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云裳这丫头,心高气傲,多少达官贵人、风流才子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而不得,如今竟为了这个衣着寒酸的书生,亲自开口要“特权”。
她仔细打量了陆恒几眼,除了气质还算从容,面相也不错,其他的,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
但楚云裳是红袖坊的摇钱树,她的面子不能不给。
“哎呦,我当什么事呢!既然是云裳的挚友,那便是我们红袖坊的贵客!”
金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对陆恒道,“潇湘子公子,以后您来,直接报上名号,自有龟公引您上来,绝不敢怠慢!”
陆恒心中大喜,这下连门票都省了,连忙对金嬷嬷拱手:“多谢妈妈行方便!”
事情办妥,陆恒再次告辞,转身向门外走去。
然而,他刚踏出房门一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云裳竟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眼中已是泪光点点,泫然欲泣:“你…你当真会再来么?不会…不会就此一去不返,像上次那般让我寻不到吧?”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陆恒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一软,那点警惕和敷衍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放心,我说会来,就一定会来,我潇湘子虽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答应姑娘的事,绝不会食言。”
楚云裳这才破涕为笑,用丝帕拭了拭眼角,但拉着衣袖的手却没放开,又怯生生地问:“那…若是我…我想见你了,该去何处寻你?”
这个问题让陆恒瞬间清醒了几分。
告诉她苏明远的小院?
不行!经历了上次差点没命的事情后,他对任何人都保留着一份警惕,住处是最后的堡垒,绝不能轻易暴露。
他心思电转,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平日多在西湖边,以前松鹤楼那一带,就是现在张家正在改建的那片地方附近摆摊卖字画,姑娘若有事,可差人去那里寻我,我应该都在。”
他给了个流动性强的公共地点,既安抚了楚云裳,也保全了自己的安全。
听到“张家”二字,楚云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陆恒神色坦然,便也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袖:“那公子慢走,一路小心。”
陆恒最后对她笑了笑,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楚云裳却依旧倚在门边,痴痴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第29章 ‘十两\’公子又来了
阳光透过廊窗,在楚云裳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那份怅然若失。
金嬷嬷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看着楚云裳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挥了挥手,让司琴先退下。
“云裳啊!”
金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妈妈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云裳收回目光,微微垂首:“妈妈请说。”
“这男人啊!”
金嬷嬷语气复杂,“尤其是读书人,最是信不得,他们口灿莲花,最会哄骗你这等心思单纯的姑娘。妈妈当年何尝不是像你这般,轻易信了人的甜言蜜语,结果呢?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兜里的银钱,和这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拍了拍楚云裳的手背,语重心长:“听妈妈一句劝,趁着你如今正当年,多攒些体己,多结交些真正有用的权贵,至于这些情情爱爱,虚妄得很,莫要太过投入,免得将来伤心伤身。”
楚云裳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但眼神却并未因金嬷嬷的话而有所改变,依旧望着楼下。
金嬷嬷知道她没听进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说起正事:“好了,收拾下心情,今晚钱玉城钱公子做东,邀请了谢青麟、苏明远、赵文博三位公子前来听琴,点名要你作陪,这三位可是咱们杭州城‘四大才子’中的人物,怠慢不得。”
一旁的司琴刚回来,听到这几个名字,忍不住捂嘴低呼:“四大才子一下子来了三位!”
这杭州文坛,若论声名之盛,当推四大才子。
林慕白,高冷孤鹤,诗词冠绝,是无数闺秀的梦中情人,但极少出席这等场合。
苏明远,风流雅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财万贯,是各种雅集的焦点。
谢青麟,曾是与林慕白齐名的才俊,但因是家族独子,被迫接手家族产业,开始从商。
赵文博,未来的官场新星,专攻科举策论,沉稳务实,志向远大。
此外,杭州城内还有诸如痴迷画道的唐不言、酒中诗仙李醉、金石博士周维农这样的三大怪杰,以及钱玉城、孙彦那、卫道陵那样的三位“名家”,共同构成了这杭州城纷繁复杂的文人圈子。
能同时让谢、苏、赵三位才子莅临,足见钱玉城财力和面子,也足见红袖坊与楚云裳的魅力。
然而,楚云裳对这三个熠熠生辉的名字,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没有收回,轻声道:“知道了,妈妈,我会准备的。”
她的心神,似乎早已跟着那个自称“潇湘子”,说话风趣又气人,能写出绝世好词的男人,一起飘出了这红袖坊,飘向了那熙熙攘攘的西湖边。
金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次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摇摇头,转身去安排今晚的宴席了。
只留下楚云裳一人,依旧倚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怔怔出神。
窗外阳光虽好,却似乎照不进她此刻充满离愁别绪的心底。
西湖河畔,陆恒揣着紫楚云裳那里得的枚玉佩和“VIp通行证”,心情大好,重新回到了他那简陋的书画摊前。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一片璀璨的涟漪。
微风轻拂,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温柔地掠过他的面颊。
望着远处嬉戏的水鸟,听着树叶沙沙作响,陆恒只觉得此刻的宁静与美好,便是人生最惬意的时刻。
所有的烦恼都随风飘散,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满足与愉悦,他想,人生在世,能拥有这样悠闲自在的时光,实在是不枉此生。
甚至看着不远处那正在紧锣密鼓施工的“云鹤间”,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他刚铺开摊子,还没开张,就瞥见一艘不算特别起眼、但细节处透着精致的画舫缓缓靠岸。
舫上走下一位“公子”,依旧是帷帽遮面,月白长衫,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厮”。
这不是那位上次十两银子买诗的公子吗?
陆恒心里嘀咕:“这哥们儿怎么又来了?不会又是来买诗的吧?这次可得把价格再抬高点儿。”
然而,那位公子只是淡淡地朝他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并未停留,似乎只当他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柳树,随即便在侍从的簇拥下登上了另一艘更为宽敞的游船。
“切,装什么高冷。”
陆恒撇撇嘴,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开始研墨,准备再默写几首诗词撑撑场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陆恒对着自己那手“陆体”字自我欣赏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摊前,隐隐有一丝压迫感。
陆恒抬头一看,记得是‘十两’公子身边那个气质冷冽的“小厮”,好像是叫什么夏蝉的。
“有礼,我家公子,请公子上船一叙。”
夏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陆恒现在可是“自由身”,还有楚云裳这个“红颜知己”饭票,底气足了不少。
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道:“你家公子相邀,本应前往。不过嘛…你看我这生意刚开张,正是招揽客人的时候,实在走不开啊!要不,让你家公子稍等片刻?”
夏蝉没说话,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下一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听“铮”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吟,剑身出鞘半寸,一抹寒光乍现即收。
但就在那一瞬间,陆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锋锐之气掠过喉间,汗毛都差点竖起来。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拔剑又是怎么收剑的。
这身手,李醉教的那些基础剑法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广播体操和职业杀手的区别。
“咳咳…”
陆恒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你家公子相邀,那是给在下天大的面子,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岂能让贵人久等?这就去,这就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恒深刻践行了这一真理,屁颠屁颠跟着夏蝉登上那艘豪华游船,进入宽敞的船舱。
第30章 焚琴煮鹤
进了船舱,只见陆恒心里戏称“十两”的公子,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他并未戴帷帽,但侧着脸,望着窗外的湖水,只留给陆恒一个清冷完美的侧影轮廓。
文侍春韶和商侍秋白静立一旁,武侍夏蝉则退回他身后,如同隐形人,贴身的冬晴并不在。
“这位公子有礼。”
陆恒拱了拱手,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却有点不爽。
这家伙,从第一次见面就这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
张清辞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恒身上,依旧是那种审视和疏离:“潇湘子公子,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勉强糊口。”
陆恒打了个哈哈,“不知公子这次唤在下前来,有何指教?还是想买诗?”
张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无意中流露了真实情绪,喃喃道:“指教谈不上,只是这酒楼之事,千头万绪,尤其是想借中秋诗会一鸣惊人,既要雅致,又需轰动,实在是劳心费力。”
陆恒耳朵一动。
酒楼?
中秋诗会?
一鸣惊人?
这调调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联想到正在改建的“云鹤间”,还有那张清辞,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陆恒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公子,恕在下冒昧,您究竟是何身份?为何对这酒楼之事如此上心?我看您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商人。”
张清辞心中微凛,意识到自己失言,面上却不动声色,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不瞒公子,我乃金陵商人,姓常,单名一个青字。此次来杭,正是考察杭州商业氛围,看是否有机会与本地豪商,比如张家,合作这酒楼生意。听闻张家大小姐张清辞手段厉害,故而多关注了些。”
金陵商人?
常青?
考察合作?
陆恒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好家伙!原来是潜在的金主爸爸,还是可能跟张清辞那女魔头合作的,这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我为你着想”的痛心疾首表情:“哎呀!常公子,幸亏你问到我,不然你可就上了贼船了!”
张清辞(常青)一愣,帷帽下的眉头蹙起:“此话怎讲?”
“你是不知道那张清辞!”
陆恒一拍大腿,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控诉”,“那女人,简直就是…就是母夜叉转世,还商业奇才?呸!那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暴徒啊!”
他唾沫横飞,把从沈寒川那里听来的、加上自己脑补的,将关于张清辞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她不仅对外人,对自己家人都狠,有个老掌柜,就因为卖丝绸少赚了五百两,她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打得半死,血染算盘啊!啧啧,那场面…”
“还有啊,她掌控欲极强!听说她招赘婿,根本不是找丈夫,是找奴隶,那赘婿过得那叫一个惨,据说晚上睡觉都得请示,吃饭不能上桌…”
陆恒越说越起劲,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对“常青”说:“常公子,不是我瞎说,我怀疑她这里有点问题,正常人能干出那些事?听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看人算账,算错一个数,轻者罚跪,重者打个半死,你看看,这不变态吗?”
他这边说得口沫横飞,却没注意到,船舱里的温度好似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站在张清辞身后的春韶、秋白、夏蝉三人,虽然依旧垂首而立,但眼神已经冷得能冻死苍蝇。
其中,夏蝉的手指更是微微弯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出鞘。
张清辞本人,帷帽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强忍着把茶杯砸到陆恒脸上的冲动。
她这辈子,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如此不堪地诋毁过。
陆恒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看对面一言不发的“常青”,又瞟了眼神色似乎更加冰冷的几个侍从,有些不解地问:“常公子,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啊?还有你这几位小兄弟,眼神怪吓人的。”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张家大小姐,竟是这般人物,着实令人意外。”
她差点把“令人发指”说出来。
陆恒一听,以为“常青”是被张清辞的“真面目”吓到了,或者是因为幻想破灭而失望,他自动脑补常青是张清辞的仰慕者。
陆恒立刻觉得机会来了,要再加一把火,彻底断绝他和张家合作的可能。
他凑近一些,用一种“哥俩好”的语气,促狭地问道:“常公子,你该不会是想追求那张清辞吧?”
张清辞身体一僵,没说话。
陆恒当他默认了,立刻用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看着他:“兄弟!听我一句劝,趁早死了这条心,那女人是你能驾驭的吗?还追求?我告诉你,就算成了,根本不是你娶她,是她‘娶’你,知道什么叫‘焚琴煮鹤’吗?”
他绘声绘色地把听来的“焚琴煮鹤”轶事讲了一遍,然后总结道:“看见没?这就是她的行事风格,霸道,自我,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
“你要是跟她在一起,我估计晚上洞房都得按她的规矩来,比如姿势、时长、节奏,搞不好还得先签个契约,达不到标准扣你月钱,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吗?别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得落个‘夫德有亏’的名声。”
“噗”
“咳咳咳!”
一旁的商侍秋白实在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春韶和夏蝉也是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忍得极其辛苦。
张清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这个混蛋!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污言秽语,还洞房,还姿势,还时长,还签契约,她恨不得立刻就让夏蝉把他剁碎了扔湖里喂鱼。
就在这火山即将爆发的边缘,商侍秋白强忍着笑意和惊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张清辞和陆恒之间,对着陆恒沉声道:“潇湘子公子,还请慎言!张大小姐执掌张家,生意蒸蒸日上,力压杭州其他豪商,其能力有目共睹,公子虽有诗才,但于商事一道,恐怕所知有限,岂可妄加置评?”
她这话既是提醒陆恒闭嘴,也是给自家小姐一个台阶下。
第31章 陆恒的锦囊妙计
果然,张清辞听到秋白的话,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缓缓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隔着帷帽都像冰锥一样刺向陆恒。
陆恒被秋白这么一怼,也有些不服气了,说他别的不行可以,说他不懂生意,他可是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撇撇嘴,不服气道:“秋白姑娘此言差矣!谁说读书人就不懂生意了?我那是深藏不露,不就开个酒楼嘛!有什么难的。”
张清辞此刻已经冷静了不少,听到他这大言不惭的话,气极反笑,顺着他的话冷冷道:“哦?看来潇湘子公子对此颇有高见,那不妨说说,这‘云鹤间’开业,如何才能在群楼环伺之下,尤其是借中秋诗会,一炮而红?”
她倒要看看,这个满口胡言,诋毁她清誉的混蛋,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陆恒一听,来劲了,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兜售他那套结合了现代营销理念和古代实际情况的“锦囊妙计”:
“首先,定位要清晰!”
陆恒伸出第一根手指,“‘云鹤间’位置绝佳,规模宏大,目标就不能是普通食客,要走高端路线,目标客户就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官宦人家,所以,格调必须上去。”
“怎么上去?”
他自问自答,“环境营造,内部装修要雅致,但不是堆砌古董,要讲究意境,还要多设雅间,保证私密性,临湖的位置最好,弄几个‘湖景包房’,价格翻倍,物以稀为贵嘛!”
“其次,核心是内容!”
“中秋诗会是关键,但不能只是提供一个场地。”
陆恒第二根手指伸出,“要主动造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
“怎么宣传?”
“不是简单贴告示,可以搞个‘征集令’,重金征集与西湖、与中秋相关的优秀诗词,择优刻在酒楼的诗板上,或者印成精美的诗笺赠送给客人,这就叫预热,让全城的读书人都参与进来,话题度不就有了?”
张清辞原本冷冽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征集诗词和主动造势,这思路,确实不同于寻常酒楼被动等待。
“诗会当晚,更是重中之重!”
陆恒越说越投入,第三根手指竖起,“不能干巴巴地作诗,要打造仪式感和独家体验!”
“其一,特邀嘉宾,想办法请动杭州城最有名的几位才子,比如林慕白、苏明远他们来镇场子,有他们背书,档次立刻不一样。”
“其二,独家亮点,准备一些别家没有的东西。比如,定制一批精美的‘云鹤间’特制酒具、文房四宝,只有当晚消费达到一定额度,或者诗作被评为最佳的客人才能获得。”
“这就叫限量版礼品,能极大满足那帮文人的虚荣心。”
“其三,互动环节,光作诗多无聊,可以搞个‘飞花令’、‘击鼓传花’之类的游戏,获胜者有重赏,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
“最后,口碑传播,当晚最好的几首诗,连夜请书法名家誊抄,装裱起来,就挂在酒楼最显眼的位置。”
“记得再找几个说书先生,把诗会盛况和佳作编成段子,第二天就在杭州各大茶楼开讲!这叫二次传播,效果爆炸。”
陆恒唾沫横飞,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常青”公子帷帽下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惊愕,再变成了深深的沉思。
就连他身后那四位侍女,看向陆恒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异。
“还有,后续经营。”
陆恒伸出第四根手指,感觉自己像个战略顾问,“开业火爆只是第一步,要想长久,得有自己的特色和会员体系!”
“特色菜品,弄几道别家没有的招牌菜,故事要编好,比如‘西湖醋鱼’,比如‘云鹤一品煲’,说是祖传秘方,皇帝吃了都说好。”
“会员制度,推出‘云鹤玉牌’,预存一定银两就能成为会员,享受订座优先、菜品折扣、定期参加独家雅集等特权,一定要把这玉牌做成身份的象征,让那帮有钱人以拥有它为荣,这就叫绑定高端客户!”
陆恒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灌了下去,咂咂嘴道:“怎么样?常公子,按我说的做,不敢说一定能超过张清辞那女的,但绝对能让‘云鹤间’成为杭州城最炙手可热的酒楼,到时候,你还跟她合作什么?自己单干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船舱内一片寂静。
张清辞静静地坐在那里,帷帽遮掩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恒这一套组合拳,虽然有些名词闻所未闻,但核心思路清晰无比——精准定位、主动营销、打造体验、维系客户,这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酒楼经营的范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能想出来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良久,张清辞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公子果然‘深藏不露’,这一番高论,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陆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所以我说,张清辞那套霸道蛮横的老法子,迟早过时!做生意,得用脑子。”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向“苦主”本人,疯狂兜售如何打败她自己的方案,还在那为自己的“机智”和“报复”沾沾自喜。
张清辞看着他这副嘴脸,刚刚升起的一丝欣赏瞬间又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秋白使了个眼色。
秋白会意,上前一步,对陆恒道:“潇湘子公子,你的建议,我们公子会仔细考量,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她的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恒也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想必已经成功劝退了这位“金陵商人”,心情大好,站起身拱拱手:“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常公子若还有什么疑难,随时可以来找我咨询,价格好商量,哈哈!”
他笑着转身,潇洒地走下船去,只觉得今天不仅安全脱身,还顺便给张清辞那女魔头下了个绊子,简直是完美!
看着陆恒消失在岸边的身影,张清辞猛地抬手,似乎想摔了手中的茶杯,但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
她取下帷帽,露出一张冰寒彻骨却又因怒气而染上薄红的绝美脸庞。
“小姐”,春韶担忧地上前。
张清辞没有理会她,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陆恒离开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查!给我彻查这个‘潇湘子’!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酒楼的办法,全部记下来,一字不漏!”
她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满口胡言却又屡屡能语出惊人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至于他那套“歪理邪说”,或许真的能用上一用。
第32章 我的咨询费飞了
陆恒志得意满地下了船,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只觉得天也蓝了,水也绿了,连不远处施工的噪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美滋滋地回味着自己刚才那番高论,想象着那位常青公子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最终放弃与张清辞合作的美好前景。
“哼,张清辞啊张清辞,让你霸道,断你一条财路,看你还嚣张!”
他心里暗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走着走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等等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咨询费!”
“我的咨询费还没收呢!”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懊悔之情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刚才只顾着口若悬河地诋毁竞争对手张清辞,又滔滔不绝地推销自己的方案,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痛快淋漓的自我表现中,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居然完全忘记了,谈判最关键的价钱问题1
这个疏忽简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有的精心准备和完美表现都因为这个低级失误而变得毫无意义。
那可是一整套完整的、跨时代的、价值千金的酒楼营销全案策划啊!
搁在现代,没个几十上百万的咨询费根本下不来,就算在古代,打个骨折,怎么也得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吧!
自己居然一分钱没要,就白白送出去了,还是送给一个可能要去跟张清辞合作的“潜在对手”。
“亏了!血亏!亏到姥姥家了!”陆恒捶胸顿足,恨不得时光倒流。
他猝然间一个急转身,目光如炬地投向那艘刚刚驶离码头的精致画舫。
那艘通体洁白的庞然大物正在湖面上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船首缓缓转向,船尾激起层层涟漪。
在夕阳的余晖中,整艘游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它正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航向,朝着波光粼粼的湖心深处驶去,如同一只优雅的天鹅正游向湖中央。
“喂!”
“等等!”
“常公子!”
“常兄!留步!”
陆恒也顾不上形象了,撒开腿便朝着湖边追去,一边奔跑一边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银子!我的银子还没给呢!咨询费、方案费、润笔费,随便什么费用都行!你看着给点啊!”
湖面开阔无垠,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涟漪,他站在岸边高声呼喊,那声音随着轻柔的湖风飘荡,若隐若现地传到了远处的小船上。
船舱内,气氛因为刚刚陆恒那番高论而显得有些凝滞。
张清辞正冷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消化着那些让她又怒又惊的建议。
春韶几人则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陆恒那杀猪般的嚎叫声隐隐传来:“常公子…银子…咨询费…”
春韶侧耳细听,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是那位潇湘子公子,他在岸上追着船跑,好像是在讨要银钱。”
讨要银钱?
张清辞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冰封般的俏脸上,嘴角难以自制地向上勾了一下。
畅快!
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畅快感,瞬间冲淡了她心中的屈辱和愤怒。
这个无耻的混蛋,刚才在船上还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口若悬河地大放厥词,把她贬低得一文不值,说得唾沫横飞,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结果船一靠岸,这个没骨气的东西就立刻后悔了,懊恼自己刚才只顾着逞口舌之快,竟然忘了要钱。
现在又厚着脸皮想要追上来讨要,真是令人作呕的卑鄙小人,完全暴露了他贪婪无耻的本性。
张清辞嘴角扬起,想要银子,做梦!
“不必理会。”
张清辞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熟悉她的春韶却能听出,那里面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愉悦,“加速,离岸。”
“是。”春韶应声,出去传话。
船帆微微调整,速度加快了些,与岸边的距离逐渐拉大。
陆恒在岸上跑得气喘吁吁,眼看着那船越走越远,急得跳脚:“喂!别走啊!价格好商量,打个折也行啊!五折!三折!一折!给个十两八两的辛苦费总行吧!”
“常青,你个奸商,白嫖客。”
他骂得正起劲,忽然,那原本笔直驶向湖心的船,似乎顿了一下,然后船头微微偏转,竟像是要往回靠岸的样子!
有戏!
陆恒顿时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脚步再次加速,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对对对!靠过来。”
“常公子果然讲究,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白听方案的人。”陆恒好像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然而,就在他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累得几乎要吐舌头的时候,那艘原本做出靠岸姿态的船,却像是戏耍他一般,船身轻轻一摆,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非但没有靠岸,反而以一个更快的速度,再次驶向了湖心深处!
临走前,船尾似乎还传来一声极轻、却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冷哼,陆恒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陆恒:“………”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艘船毫不留情地远去,越来越小。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和体力透支的虚脱感同时涌上心头。
“常—青—!”
“我艹你二大爷的。”
陆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湖面发出悲愤的咆哮,“你个说话不算话的王八蛋!生孩子没**!”
骂完,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那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船只,欲哭无泪。
“妈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瞎了我那么多口水。”
他捶打着地面,懊悔不已,“下次…下次见到这姓常的,必须先收钱,不!先付定金。”
湖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陆恒心头那股被“白嫖”的悲伤。
他瘫坐在尘土里,望着烟波浩渺的西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知识的廉价”和“甲方的险恶”。
第33章 妥妥的氪金玩家
咨询费飞了,陆恒有些意兴阑珊,连摆摊的心情都没了,早早收了摊,回到苏明远借给他的那处僻静小院。
刚进门没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正是苏明远,他依旧是一身锦衣,手持折扇,桃花眼里带着惯有的笑意:“陆兄,可让我好找!今晚红袖坊有个局,钱玉城做东,邀了谢青麟、赵文博,非要我作陪。我想着陆兄才情过人,独居未免冷清,特来邀你同去,也好多结识几位朋友,如何?”
陆恒一听“红袖坊”,心里先是下意识想到了楚云裳,随即又微微蹙眉。
他现在是“黑户”,实在不宜过多曝光在这种名流聚集的场合。
“苏兄好意,只是,在下身份尴尬,只怕…”
苏明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陆兄多虑了,那种场合,用的是雅号,谈的是风月,谁又真会去刨根问底?你就自称…嗯,就叫‘江不语’如何?便说是我的远房表亲,隐居于西湖畔,与李醉先生是亦师亦友。
“李醉先生名望甚高,无人敢轻易质疑。”
陆恒心中一动。
“江不语”,江水深沉,静默不言,倒也挺符合自己目前需要低调行事的现状。
他看了看苏明远真诚的目光,想到整日憋在小院里也确实无聊。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叨扰苏兄了,在下就化名江不语,号潇湘子。”
“妙极!江不语,潇湘子!颇有隐士风范!”
苏明远抚掌笑道,“那咱们便说定了,酉时三刻,红袖坊‘流芳阁’见。”
华灯初上,红袖坊内已是笙歌曼舞,香气浮动。
苏明远引着陆恒——如今是隐士“江不语”,径直上了二楼的“流芳阁”。
此阁宽敞华丽,临窗可望西湖夜景,已是席开两桌,觥筹交错。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脑满肠肥、穿金戴银的年轻公子,十个手指几乎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风雅姿态,奈何效果着实滑稽,活像一只开屏的金孔雀。
这便是钱庄少主,钱玉城。
陆恒心里立刻给他贴上了标签:氪金玩家。
钱玉城下首,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年轻男子。
一人面容阴柔俊美,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眼神偶尔扫过旁人时,会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郁愤。
此乃曾与林慕白齐名,却因家业被迫弃文从商的谢青麟。
陆恒暗忖:这位怕是内心戏很多的抑郁才子。
另一人则相貌端正,衣着一丝不苟,坐姿笔挺,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便是专攻科举策论,志在朝堂的赵文博。
陆恒观其气度,觉得像个目标明确的官场预备役。
而苏明远,自然是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风流倜傥,谈笑风生,是当之无愧的社交核心。
见苏明远带着一个面生的青衫男子进来,众人目光皆投了过来。
“诸位,抱歉来迟一步。”
苏明远笑着拱手,“我来引荐,这位是在下的远亲,江不语江兄,常年隐居于西湖之畔,自号潇湘子,江兄于诗文一道,造诣非凡,更与李醉先生亦师亦友。”
陆恒(江不语)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在下江不语,见过钱公子,谢公子,赵公子。”
他声音平静,自带一股疏离气度。
“潇湘子?”
谢青麟眉头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可是近日在西湖边鬻诗的那位?”
他消息倒是灵通。
“正是区区。”陆恒坦然承认。
钱玉城对什么隐士、诗才兴趣不大,但见是苏明远带来的人,倒也给几分面子,胖手一挥:“既然是苏兄的亲戚,那便是自己人;坐,快请坐!来人,给江公子上酒!”
众人重新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诗词歌赋上。
钱玉城为了显示自己“并非只有钱”,也为了在即将出场的楚云裳面前表现,故意清了清嗓子,吟了一首不知从哪个落魄文人那里买来的诗,辞藻堆砌却毫无意境。
“锦幄香车映月华,金樽玉盏斗奢奢。”
“云鬟翠袖翩然至,凤箫鸾鼓竞相夸。”
“月窥绮户凝琥珀,风动雕栏落绛纱。”
“醉卧琼筵君莫笑,平生快意即仙家。”
吟罢,他还自得地环顾四周:“诸位觉得如何?此乃钱某近日偶得之作。”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
苏明远笑容微僵,谢青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赵文博则低头抿茶,不置可否。
陆恒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心里狂笑:这哥们儿真是个人才!这诗放现代就是qq空间疼痛文学水平,也敢拿出来炫。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钱玉城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江公子为何发笑?莫非觉得钱某之诗不堪入耳?”
陆恒忙摆手:“非也非也,钱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觉得…此诗…嗯,颇具金石之声,掷地…颇为响亮。”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夸赞之词了。
苏明远赶紧打圆场:“钱兄雅兴,我等佩服!不过既在红袖坊,岂能无佳作佐酒?不如我等行个酒令,或各自赋诗一首,以助酒兴如何?也正好请江兄一展才华。”
众人纷纷附和。钱玉城虽有不悦,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恰在此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雅的香风拂入。
众人望去,只见楚云裳身着淡紫色衣裙,云鬓轻绾,在司琴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在席间一扫,看到陆恒(江不语)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与欣喜,随即恢复平静,向着众人盈盈一礼:“云裳来迟,望诸位公子恕罪。”
她的出现,瞬间让整个流芳阁都明亮了几分。
钱玉城更是眼睛都直了,连忙起身:“不迟不迟!云裳姑娘来得正好!快请入座!”
楚云裳自然地被引至主宾之位,恰好在陆恒的斜对面。
她落座后,目光似不经意间多次落在陆恒身上。
第34章 红袖秋夜诗与书
众人再次落座,诗会比试正式开始。
由苏明远定题,以“秋夜”为题,各作七律一首。
谢青麟心高气傲,有意先声夺人,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秋夜感怀》
孤鸿嘹唳渡寒塘,败叶萧疏月影凉。
玉露凝霜侵客鬓,青灯照壁损年光。
文章憎命终何用,歧路沾襟暗自伤。
欲寄愁心无雁字,西风一夜满潇湘。
此诗对仗工整,用词凄清,将秋夜的萧瑟与自身怀才不遇的怨怼结合得颇为巧妙,尤其“文章憎命终何用”一句,更是道尽心中不平。
苏明远、赵文博皆点头称善。
陆恒心中亦暗赞其才情,确非虚名,只是这诗气格局限在个人际遇,未免失之狭隘,透着股“抑郁文青”的调调。
轮到赵文博,他神色不变,沉稳开口:
《秋夜偶书》
江城秋老物华收,砧杵声繁入画楼。
云敛遥天星斗现,风高平野稻粱谋。
蠹鱼食字终何益,骏马嘶风待壮游。
莫向樽前悲岁晚,且看明镜授衣筹。
他的诗虽少了文采飞扬,却多了几分沉稳之气,由秋景联想到农事稻粱谋、自身前程骏马嘶风,最后以务实进取作结,符合他科举士子的身份。
陆恒觉得此诗如同“公务员申论”,观点正确,但少了些诗味。
很快轮到苏明远,他折扇轻摇,不假思索,含笑吟出:
《秋夜泛舟》
西湖秋夜水平铺,载酒兰舟兴不孤。
十里荷风残叶尽,一天星月朗珠浮。
诗成笑傲凌沧洲,曲罢鱼龙出荻蒲。
如此良宵如此客,人生何必叹羁孤!
诗句流畅明快,意境开阔,将秋夜泛舟的惬意与及时行乐的洒脱展现得淋漓尽致,充分展现了他即兴赋诗的强大能力与富贵闲人的气度。
楚云裳也微微颔首表示赞赏。
陆恒心想,这诗好比朋友圈精英晒生活,格调不低,场面够大,但总觉少了点触及灵魂的东西。
钱玉城憋了半天,脸都红了,终究是肚子里没货,只好悻悻道:“钱某…钱某今日诗兴未至,便不献丑了。”
他暗自决定,回头就找枪手写十首八首备用。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恒身上。
“江兄,该你了。”苏明远笑着催促。
楚云裳也投来期待而略带紧张的目光。
陆恒心中早有计较。
他既然用了“潇湘子”之名,又要在这些心高气傲的才子面前立住“隐士”的人设,不出大招是不行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笔墨的书案前,并未立刻吟诗,而是提笔蘸墨。
“既是以诗会友,光吟诵未免单调。”
“在下便以此诗,兼与诸位探讨一下书法之道。”
他淡淡开口,随即笔走龙蛇,在宣纸上书写起来。
他所写的,乃是诗圣杜甫的传世名篇——《秋兴八首·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那沉郁顿挫的格律,雄浑壮阔的意象,深刻入骨的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如同一股沉重的历史罡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流芳阁。
与前面几首或工巧、或务实、或洒脱的诗相比,境界高了何止一筹,简直是皓月与萤火之别!
谢青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自负诗才,此刻却感到一种难以企及的绝望与嫉妒。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喃喃道:“此诗…此诗可压卷…”
赵文博更是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诗稿,他虽不擅风月,但诗的格调与气魄是做不得假的,这已非才子之诗,近乎诗史!
楚云裳更是看得痴了,玉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丝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她反复品味着这一联,只觉得一种跨越时空的苍凉与孤独感扑面而来,让她心尖都为之颤抖。
这需要何等的心胸与阅历?她看向陆恒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怜惜。
然而,让他们震惊的,还不止是诗!
更在于陆恒的字!
但见那纸上字迹,瘦硬峭拔,筋骨嶙峋,撇捺如刀,钩剔似戟,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皇家贵气与铮铮风骨,这绝非时下流行的任何一家字体。
“这…这是何种书体?”
赵文博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醉心科举,对书法亦有研究,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而又充满魅力的字体。
陆恒放下笔,平静道:“此乃在下偶有所得,融汇多家笔意,自创的‘陆体’。”
“取其筋骨,去其丰腴,但求一个‘瘦劲爽利,铁画银钩’。”
他这话半真半假。
这“陆体”实则是他融合了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之形、宋高宗赵构行书之流畅笔意、以及传闻中宋仁宗赵祯飞白书的气势,杂糅而成。
在这个架空的朝代,自然是惊世骇俗。
“陆体…潇湘子…江不语…”,谢青麟咀嚼着这几个名字,脸色更加阴沉。
钱玉城虽然不懂诗的好坏,但那字的气势和众人的反应他是看得懂的,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爽,尤其看到楚云裳看陆恒那几乎要滴出水的眼神,一股邪火冒了上来。
他哼了一声,故意大声对身旁仆人道:“去,问问云裳姑娘,今夜可否移步我钱某在西湖边的别院,单独为我抚琴一曲?”
“价钱,随她开!”
他这话看似对仆人说,实则是在向众人,尤其是向陆恒炫耀财力,并暗示对楚云裳的志在必得。
楚云裳闻言,秀眉微蹙,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陆恒心里更是无名火起。
这头肥猪,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为所欲为?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钱公子,雅事须得雅人,强求便落了下乘,云裳姑娘乃清倌人,以艺会友,非是银钱可量之物。”
“江公子此言何意?”
钱玉城胖脸一沉:“莫非觉得钱某粗俗,不配听云裳姑娘抚琴?”
“非也。”
陆恒摇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下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如同镜花水月,看着美好,实则虚幻;若强行捞取,只怕人财两空,徒留笑柄。”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是点醒钱玉城,也是暗指他之前买的那些“诗”。
钱玉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明远见气氛不对,再次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饮酒,饮酒!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他看向陆恒的眼神,欣赏之余,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楚云裳对陆恒的特殊态度,他如何看不出来?
经此一闹,钱玉城彻底恨上了陆恒。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对心腹仆人低声吩咐:“去,给我好好查查这个江不语的底细,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打定主意,若能收买便收买,若不能,也要让他知道知道,在杭州城,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第35章 再宿云裳阁
红袖坊二楼,流芳阁内,诗酒继续,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陆恒凭借一首《秋兴》和一手独创的“陆体”书法,已然在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楚云裳主动抚琴一曲,琴音淙淙,如泣如诉,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陆恒,其中的欣赏与情意,连司琴都看得分明。
苏明远与之唱和,风流雅致,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谢青麟闷头喝酒,愈发沉默。
赵文博则开始主动与陆恒探讨书法与经义,态度明显转变,显然认为陆恒有其“价值”。
陆恒来者不拒,他现代人的思维和知识储备,偶尔蹦出的新奇观点,都让赵文博觉得耳目一新,虽觉有些“离经叛道”,但不得不承认其敏锐。
酒至酣处,陆恒也难免多喝了几杯。
他本就酒量一般,加上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追船、作诗、怼钱玉城,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头脑发昏,眼皮沉重,最后竟直接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江兄?江兄?”苏明远推了推他,毫无反应。
钱玉城见状,阴阳怪气道:“看来江公子酒量浅得很啊!来人,将江公子扶下去,寻个厢房安置。”
“不必麻烦了。”
楚云裳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站起身,走到陆恒身边,看了看他熟睡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接着,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潇湘子公子乃云裳知己,其才情、其风骨,云裳心折;今日他醉倒于此,于公于私,云裳都理当悉心照料。”
“若任由他宿于外厢,若有闪失,云裳心难安,亦非待客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人,继续道,言辞愈发恳切周全:“诸位公子皆是明理之人,云裳留江公子于阁中,一是为全知己之道,二是尽地主之谊。”
“江公子醉中不便挪动,云裳阁中自有醒酒汤药与稳妥仆役,可保无虞,此举虽稍越常轨,然事急从权,心迹皎然,还望诸位公子体谅。”
这番话,既点明了她与陆恒的“知己”关系,抬高了陆恒的身份,又说明了留宿的必要性与正当性,最后以“事急从权”、“心迹皎然”堵住了悠悠众口,可谓有理有据,颇为大体。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复杂地看着楚云裳和陆恒。
他深知,楚云裳从未对任何男子如此维护,甚至不惜自陈“心迹”。
谢青麟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赵文博面露讶异,随即恍然,觉得才子佳人,互为知己,倒也是一段佳话。
钱玉城更是气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却又被楚云裳这番堂堂正正的言辞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在心里疯狂咒骂。
“司琴”
楚云裳不再看众人反应,吩咐道,“小心扶江公子去云裳阁醒酒休息,吩咐厨房备上醒酒汤,万不可怠慢。”
“是,姑娘。”
司琴立刻应道,随即唤来两个稳妥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将陆恒扶起。
楚云裳对着众人再次盈盈一礼:“诸位公子,夜已深,云裳需回去照料,不便久陪;今日多谢钱公子盛情,谢公子、赵公子、苏公子佳作,令云裳受益匪浅,恕云裳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跟着护送陆恒的队伍离开了流芳阁。
留下席间四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苏明远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陆恒才华的佩服,也有一丝因楚云裳而产生的微妙嫉妒与失落。
他打了个哈哈:“云裳姑娘对江兄,确是…与众不同,罢了罢了,如此良宵,你我也各自散了吧?”
谢青麟冷哼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拂袖而起,一言不发地走了,背影满是阴郁与不甘。
赵文博倒是还算平静,他对楚云裳本无太多想法,只是觉得陆恒此人才学见识俱是不凡,值得结交,至于留宿云裳阁…既是知己,佳人倾心照料,亦是美谈一桩。
钱玉城则是咬牙切齿,看着陆恒离去的方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心里恶狠狠地想:“江不语!潇湘子!敢跟本少爷抢女人!还有楚云裳你这贱人,给脸不要脸,你们都给我等着!”
回程的路上,月色清冷。
苏明远与赵文博同行了一段。
“明远兄,这位江兄,你从何处寻来?当真是隐士?”赵文博问道,语气中带着探究。
“我也只是偶遇,觉其不凡。”
苏明远摇着扇子,望着天上的月亮,苦笑一声:“如今看来,何止是不凡,诗书双绝,更兼魅力非凡啊。”
他顿了顿,“至于隐士,或许吧!只是这‘隐士’,怕是要在这杭州城,掀起不小的风浪了。”
赵文博点头:“观其诗书,胸中必有丘壑,虽言行有些不羁,但确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其‘陆体’书法,更是开一派先河,日后或可多多往来。”
而谢青麟独自一人走在僻静的巷弄中,月光将他本就阴柔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江不语”
“潇湘子”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好一个故园心!”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自嘲,“为何…为何,总有这等人物出现…将我辈衬得如此黯淡无光…”
这一夜,红袖坊的宴饮,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杭州城的文坛与风月场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化名江不语的陆恒,以其绝世诗才、独创书法,以及与花魁楚云裳扑朔迷离却又似乎已被默认的“知己”关系,正式进入了杭州顶尖才子圈的视野,也悄然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之中。
而此刻的陆恒,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醉卧在云裳阁温暖的锦被中,鼻尖萦绕着楚云裳身上那独特的淡雅香气,或许在梦中,他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纷扰,寻得片刻安宁。
楚云裳坐在床边,看着他不设防的睡颜,眼神温柔而坚定,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杭州城的夜色正浓,而某些人的心湖,已因他而波澜丛生。
第36章 你这症状有点像贫血
次日,陆恒是在一阵熟悉的冷梅香气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雕花床顶,身上盖着柔软馨香的锦被。
这环境…好熟悉。
他猛地侧头,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只见楚云裳正和衣靠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单手支颐,螓首微垂,显然是困极了,正在小憩。
她云鬓有些松散,长睫如蝶翼般静静覆盖着眼睑,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弱的娇憨。
自己竟然又睡在了云裳阁。
而且这次不是外间的榻上,是真真切切地睡在了楚云裳的香闺绣床之上。
陆恒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轻轻动了动,发现自己衣衫虽有些凌乱,但还算完整,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莫名的失落。
“啧,这剧情发展的。”
陆恒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YY起来,“第一次是厢房,第二次是闺房床榻,这循序渐进…第三次是不是就该…咳咳…”
他赶紧刹住车,心里默念:“冷静,陆恒!你才十八,搁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呢!身体要紧,再养养,再养养…”
他这边正天人交战,努力压下那点蠢蠢欲动的“咸猪手”念头,那边楚云裳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楚云裳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陆恒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而自己竟靠在他床边睡着了,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慌忙直起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乱:“公…公子,你醒了?”
“啊,刚醒,刚醒。”
陆恒也赶紧坐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楚姑娘,你怎么睡在这里?这…这多不合适。”
楚云裳正要说话,却因起身太急,加上一夜未眠,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摔倒。
陆恒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触到她微凉的手臂,又立刻缩回。
“姑娘小心!”
陆恒看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不由得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我看你这症状,有点像贫血?”
他下意识用了现代词汇。
“贫…血?”楚云裳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这时,司琴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恰好听到陆恒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铜盆往架子上重重一放,叉腰怒道:“江公子,你还好意思说,我家姑娘还不是为了照顾你。”
司琴一番倒苦水一样地,喋喋不休起来,“你昨夜醉得跟死猪一样,一会儿嚷嚷着要喝水,一会儿又要吐,折腾了大半宿!姑娘怕下人笨手笨脚,亲自给你又是喂水又是擦洗,一夜都未合眼。”
“你倒好,醒来就说姑娘身子不好?真是狼心狗肺!”司琴大眼睛瞪得圆圆地,恨不得上去一顿打。
陆恒被骂得一愣,看向楚云裳,只见她微微垂首,默认了司琴的话,耳根都红透了。
“原来如此。”
陆恒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歉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穿越至今,除了沈寒川那不知道是不是带着目的的关怀外,何曾被人如此细致、不计回报地照料过?
更何况是楚云裳这样一位才貌双全、心高气傲的女子。
“这个…我…”陆恒挠了挠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窘迫之色,“多谢姑娘,辛苦姑娘了,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楚云裳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的那点委屈倒也散了,轻轻摇头:“公子不必挂心,举手之劳而已。”
她示意司琴将洗漱用具放下,“司琴,你先去准备些清淡的早膳吧。”
司琴瞪了陆恒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临走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陆恒下床洗漱,楚云裳则对镜简单整理着微乱的发髻。
铜镜中映出陆恒有些笨拙却又认真的侧脸。
楚云裳透过铜镜,悄悄打量着陆恒,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看到此刻认真洗漱的模样,竟感觉有几分可爱。
陆恒刚好一抬头,便在铜镜中与楚云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是一愣,随即楚云裳率先移开视线。
“楚姑娘。”
陆恒会心一笑,一边用他那独创的“布条蘸盐薄荷法”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不必如此辛苦,我皮糙肉厚,醉一晚没事的。”
楚云裳从镜中看着他,轻声道:“公子是云裳的知己,云裳岂能坐视不理!”
陆恒漱完口,转过身,看着楚云裳窈窕的背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能做楚姑娘的知己,我陆恒真是三生有幸,只是这知己做得,让姑娘如此劳心劳力,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了。”
他这话本是现代人常用的自嘲和客气,听在恪守礼教,而又心思细腻的楚云裳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他这是在心疼我?还是在暗示什么?莫非他心中亦有我?
这般想着,脸颊愈发烫了,竟不敢再从镜中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公子言重了。”
陆恒浑然不觉自己随口一句话已在佳人心湖投下巨石,自顾自地整理着衣衫。
早膳很快备好,依旧是精致可口。
陆恒与楚云裳相对而坐,司琴在一旁侍立,却时不时地瞪陆恒一眼,好似在监督他别又做出什么“狼心狗肺”的事来。
陆恒见状,只得苦笑着摇摇头,专心对付起面前的清粥小菜。
毕竟他刚经过一夜折腾,早已饥肠辘辘,加之心中对楚云裳存了份感激,吃得格外香甜。
用餐间,楚云裳偶尔抬眸,目光与陆恒相触,又迅速移开,脸颊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陆恒心中暗自好笑,却也觉得这样的楚云裳别有一番可爱之处。
而楚云裳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腰间和脖颈,那抹浅笑渐渐淡去。
云裳心中莫名一紧,放下手中瓷碗,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问道:“公子,前次云裳赠你的那枚玉扣,今日怎未见佩戴?”
第37章 定情信物弄丢了
“玉扣?”
陆恒正夹起一个水晶虾饺,闻言动作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他把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连忙放下筷子,在身上摸索起来。
怀里没有,袖袋没有,腰间空空如也。
他额角开始冒汗,努力回想那枚玉扣的去向。
是落在苏明远的小院了?还是…他猛地想起昨天下午在湖边追船,跑得大汗淋漓,衣衫不整…
“完了完了…”
陆恒心里哀嚎,“不会是那时候掉了吧?!”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楚云裳那双带着期待渐渐转为失落的秋水明眸,实在说不出“丢了”这两个字。
他急中生智,猛地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那玉扣…那玉扣我太过珍视,怕日常佩戴有所损坏,便…便仔细收在家中妥帖之处了。”
“今日出门匆忙,忘了佩戴!对,忘了佩戴!”
楚云裳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见他这番作态,言语支吾,眼神闪烁,哪里会信?
她心中顿时一沉,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难言。
那枚玉扣虽不值千金,却是她贴身之物,赠予他时,已近乎表明心迹。
他却如此轻忽,甚至连丢了都不敢承认。
她低下头,默默拿起汤匙,舀着碗里那寡淡的参汤,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如此,公子…有心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恒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那默默吞咽汤水的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编的理由蹩脚,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说“我为了追讨咨询费狂奔导致你的定情信物可能掉西湖里了”?
司琴在一旁伺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向陆恒的眼神几乎能飞出刀子,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负心汉”凌迟处死。
这顿早饭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陆恒如坐针毡,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告辞:“楚姑娘,多谢款待,在下…先行告辞了。”
楚云裳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留给陆恒一个纤细而孤寂的背影,声音飘忽:“公子慢走。”
房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陆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司琴强忍着怒气,将陆恒送到楼下。
刚到院中,司琴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江公子!你可知那玉扣对我家姑娘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司琴愤愤不平,“如今赠予你,你…你竟如此糟践。”
“你可知道,女子赠男子贴身之物,便是…便是…”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便是托付终身之意!你怎能丢了!你让她…你让她心里如何能不伤?!”
陆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现代,男女朋友之间送个礼物很平常,丢了虽然不好,哄哄也就是了。
可这是古代!是礼教大防的时代!
楚云裳送出贴身玉扣,几乎等同于现代女孩直接求婚了,而自己却把这“婚戒”给弄丢了,还试图撒谎遮掩!
巨大的文化差异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我…我…”
陆恒一时语塞,看着司琴愤怒又替主子伤心的样子,他猛地一跺脚,“司琴姑娘,你…你替我转告楚姑娘,是在下粗心,是在下的错!”
“我…我明日晚上再来看她,定给她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敢再看司琴的脸色,几乎是落荒而逃。
司琴看着他那仓惶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回到云裳阁,只见楚云裳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窗边,只是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早已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姑娘…”
司琴心疼地上前,递上丝帕,“您别伤心了,为了那个没心肝的,不值得,他…他走了!”
楚云裳接过帕子,却不拭泪,只幽幽道:“他自是走了,在他心中,我或许什么都不是。”
“就是!”
司琴趁机附和,假意愤愤道,“不过是个有点才学的穷酸书生罢了!仗着姑娘青眼,便如此不知珍惜。”
“这云裳阁,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姑娘何等身份,何必为他这般伤心,以后再也不让他来了!”
司琴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楚云裳的神色。
果然,楚云裳一听“不让他来了”,立刻转过头,泪眼婆娑地反驳:“司琴!你…你胡说什么!他…他虽有时粗心,却非你说的那般不堪!他的才情,他的…他的赤子之心,你难道看不见吗?”
司琴心里暗笑,面上却故作不满:“姑娘!你还替他说话,你看他把你气成什么样了,丢了玉扣还敢撒谎,这种登徒子,负心汉…”
“不许你这么说他!”
楚云裳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之下,连方才的伤心都忘了大半,“他…他定是有苦衷的!或许…或许真是忘在家里了呢?”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声音越来越小。
司琴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气,只剩下一副“奸计得逞”的狡黠:“我的好姑娘哟!您这心啊,早就偏到没边儿了!奴婢这才说了他几句,您就急成这样?看来啊,您这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位陆公子咯!”
楚云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司琴是在故意逗她,激她说出心里话,顿时羞得无地自容,一张俏脸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戏弄于我!”
她羞恼地抓起桌上的一个软枕就去打司琴。
“姑娘饶命!”
司琴笑着躲开:“奴婢再也不敢了!不过说真的,陆公子临走时,着急忙慌的,说他知错了,让奴婢转告您,他…他明晚再来看您,定给您一个交代呢!”
楚云裳闻言,挥舞软枕的手停了下来,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他明晚还要来?还要给我交代?
一股混合着甜蜜、期待、羞涩,以及一丝不确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却漾着水光的耳朵,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谁…谁要他来!”
“谁稀罕他的交代!”
“你…你不许给他开门!”
司琴看着自家姑娘这副十足小女儿的情态,抿嘴偷笑,知道这场风波,虽起了波澜,却未必是坏事。
第38章 云鹤间造势方案
陆恒几乎是冲出的红袖坊,心里的懊悔和焦急如同火烧。
他沿着昨日追船的那条湖边路径,开始了地毯式的搜寻。
什么摆摊赚钱,什么隐藏身份,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枚小小的玉扣,此刻在他心中的分量,比那没讨到的咨询费要重千百倍。
他弓着腰,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块石头缝隙,一丛杂草根部。
汗水从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哪儿去了?”
“到底掉哪儿了?”
他嘴里不住地念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的画面—他如何狂奔,如何踉跄,如何对着远去的船只跳脚大骂…
“难道是那时候动作太大,从怀里滑出来了?”
他循着记忆,一直找到昨天自己累瘫的地方,依旧一无所获。
望着烟波浩渺的西湖,陆恒心里一片冰凉。
这要是真掉进了湖里,那可真就是大海捞针,彻底没指望了。
他瘫坐在岸边,望着湖水发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湖岸小径上,三人正缓步而行。
为首的“公子”身着月白长衫,帷帽轻纱,正是女扮男装的张清辞。
她刚巡视完“云鹤间”的工程进度,正与商侍秋白商讨着一些细节,武侍夏蝉则沉默地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小姐,按照那位潇湘子公子的思路,我们已初步拟定了中秋诗会的详细流程。”
秋白低声禀报,“包括雅间预定规则、限量礼品的制作、说书先生的安排等,底下人听了,都觉新奇大胆,但细细想来,若运作得当,效果必定轰动。”
张清辞微微颔首,帷帽下的目光沉静。
尽管不愿承认,但那混蛋的点子,确实直击要害,超越了当下所有酒楼的经营理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远处一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吸引。
只见陆恒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湖边草丛石缝里疯狂地摸索着什么,神情焦灼,与平日那副故作从容或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在做什么?”
张清辞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这混蛋,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不动声色地走向湖边一处僻静的石桌旁坐下,示意秋白和夏蝉不必跟随太近,就这么静静地隔岸观火。
夏蝉侍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不仅注意着四周动静,也下意识地扫过陆恒正在搜寻的那片区域。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湖畔一丛茂密的水草旁。
那里,泥石中有一抹极淡的温润白光,在粼粼波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公子”
夏蝉低声开口,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水草旁,似乎有东西。”
张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点微光。
夏蝉得到默许,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掠至那丛水草边,俯身探手,指尖精准地从湿泥与水草根茎间拈起一物。
她回到张清辞身边,将东西呈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红绳已经有些污湿,但玉身依旧温润剔透。
显然是不久前才掉落在此,未被行人践踏或彻底陷入泥中。
张清辞接过玉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轻轻摩挲着玉身,目光却再次投向远处仍在埋头苦寻的陆恒,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他是在找这个。
就在这时,文侍春韶悄然来到,对张清辞低声道:“小姐,您要的关于‘潇湘子’的消息,初步整理出来了。”
“讲。”
“此人化名颇多,常用‘潇湘子’之名在西湖边鬻诗,亦使用‘江不语’之名,自称隐士,与苏明远、李醉等人交好。”
“其诗才的确惊才绝艳,昨日红袖坊夜宴,一首《秋兴》震惊四座,更有一手自称‘陆体’的独特书法。”
春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据查,昨夜他在红袖坊楚云裳处饮宴,后来大醉,留于楚云裳的云裳阁中,至清晨方离去。”
张清辞闻言,帷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
“才子佳人,红袖添香,自古便是这般套路。”
她的声音透过轻纱,冰冷而讥诮,“不过是些自命风流的儒生,与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演一出自以为是的痴情戏码罢了!”
“看似情深意重,实则镜花水月,露水姻缘,最终不过是徒惹伤心,害人害己,无聊至极。”
她言语中对楚云裳这类女子,以及沉溺其中的所谓“才子”,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无用且浪费生命的情绪消耗。
她不再关注远处那个为了一枚玉扣而失魂落魄的身影,转而问秋白:“他上次说的那些法子,具体细节,底下人商议得如何?可有可行之策?我们需如何补足?”
“回小姐,已初步商议过。”
秋白连忙收回目光,恭敬答道:“众人皆以为,虽有些想法闻所未闻,但思路清晰,环环相扣,若能执行到位,确有点石成金之妙;只是其中许多关节,还需依杭州城人情世故与张家实际情况,细细打磨,查漏补缺。”
“哦?细细道来。”
张清辞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涉及到具体商业运作,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专注和务实。
“是。”
秋白整理了一下思绪,条分缕析地回禀,并融入了张清辞一贯的思维模式和张家已有的资源:
“其一,关于‘限量礼品’与‘会员玉牌’。”
“潇湘子提议的特制酒具、文房四宝,想法极好;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找普通匠人制作。”
“小姐,我们可动用府中关系,联系官窑,定制一批带有‘云鹤间’独特标识、且底部有特殊编号的瓷器;玉牌则可用上等和田玉或翡翠,请御用工匠的后人精心雕琢,务求精美绝伦,使其本身就成为值得收藏的艺术品,而非寻常赠品。”
“如此,方能真正彰显身份,让其成为人人渴望之物。”
秋白深知,小姐向来追求极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碾压所有对手。
张清辞微微颔首:“可,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不计成本,但要快。”
“其二,关于邀请名士才子。”
“潇湘子说请林慕白、苏明远等,但林慕白性情孤高,寻常金银难以打动,我们或可从其喜好入手,听闻他酷爱前朝名士萧问之的字画,我们库中恰有一幅,或可借此相邀。”
“至于苏明远,他与我们素有生意往来,其本人又爱热闹,由小姐亲自修书一封,应无问题。”
“此外,我们还可通过赵文博公子,邀请其叔父赵知府,以及学政大人沈崇文莅临,哪怕只是露个面,其意义绝非寻常才子可比。”
秋白精准地提出了利用人脉和资源的具体方案。
“嗯。林慕白处,可尝试。”
“赵知府与学政大人那边,我自有安排。”
张清辞眼中泛起自信,整合资源和利用官场人脉,这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
“其三,关于‘预热’与‘二次传播’。”
“征集诗词是好,但需防止滥竽充数,我们可设置高额奖金,并请杭州知名大儒与赵知府、沈学政一起推选,加上苏明远、赵文博等已有名望的才子一起参与诗词大选。”
“至于说书先生,不能任由他们随意编造,我们可事先准备好详细的‘通稿’,将诗会盛况、才子风采,尤其是最终悬挂于酒楼的诗作,精心编成故事,交由杭州城内最有名的几位说书人,在同一时间,于不同茶楼讲述,形成舆论合力。”
秋白补充道,将陆恒粗略的“舆论战”想法,细化成了可执行的宣传方案。
“很好!舆论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张清辞满意地点点头:“此事交由春韶配合你,她熟知城内三教九流,知道找哪些人最有效。”
一旁的春韶立刻躬身领命。
“其四,关于‘特色菜品’与‘服务’。”
“除了在味道上下功夫,我们还可为几道招牌菜编撰引人入胜的典故,与杭州历史、文人轶事挂钩。”
“服务方面,所有伙计需经过严格培训,言行举止,乃至上菜、斟酒的节奏,都要有章法,务求让客人感受到远超他处的尊贵与贴心。”
秋白最后总结道,“小姐,经过如此补充与细化,潇湘子的这套方案,已不仅仅是新奇,而是真正成为了一套完整、可行,且能充分发挥我张家优势的必胜之策,属下敢断言,‘云鹤间’开业,必定红遍江南,无人能及!”
第39章 免费饭票要没了
张清辞静静听完,帷帽下,无人能窥见她的表情,但那股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却弥漫开来。
“便依此议。”
她轻轻敲了敲石桌桌面,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秋白总揽,春韶、夏蝉从旁协助,各方资源随你调动。”
“我要的,不是红火,是碾压,让杭州城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酒楼,什么,才是我张清辞的手笔。”
“是”,秋白、春韶、夏蝉齐声应道,心中充满了信心与干劲。
他们深知,小姐一旦下定决心,其执行力和魄力,足以将任何奇思妙想化为惊人的现实。
处理完正事,张清辞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枚玉扣上,又看了看远处终于放弃寻找、垂头丧气瘫坐在湖边的陆恒。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春韶”,她淡淡开口,“将这玉扣擦拭干净。”
“是”,春韶取出手帕,小心地将玉扣上的水渍和污泥擦拭干净,恢复其温润光洁的本貌。
张清辞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春韶手中接过那枚洁净的玉扣。
她端详了片刻,那玉扣样式古朴,触手生温,明显是女子常年贴身佩戴之物,而且是难得的好玉。
联想到春韶方才的情报,以及陆恒那焦急寻找的模样,这玉扣的来历,不言而喻,定是那红袖坊的花魁楚云裳所赠。
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冽戏谑的笑容,在她帷帽下的唇角扬起,如同冰湖上掠过的一丝寒风。
她并未将玉扣交还给任何人,而是手指灵活地穿过那根依旧有些潮气的红绳,轻轻一系,竟将这枚玉扣戴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之上!
玉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传来一丝微凉,旋即被体温熨暖。
它被隐藏在衣襟之下,宛如一个无声的秘密。
秋白和春韶见状,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便垂首敛目,不敢多问。
他们知道小姐行事,向来自有深意,这绝非寻常的女儿家饰物喜好。
张清辞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玉扣,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
她仿佛能看到,当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潇湘子,得知他苦寻不得的定情信物,竟落入了自己,也就是他口中“脑子有问题”的“母夜叉”手中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是惊慌失措?是懊恼万分?还是不得不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低声下气地来求她?
这枚小小的玉扣,在她眼中,已不再仅仅是一个饰物或定情信物。
它成了一个绝妙的筹码,一个可以随时拿捏陆恒的把柄,又或是一个连接的纽带。
掌控。
她享受这种感觉。
掌控生意,掌控局面,如今,似乎也能借此掌控那个难以掌控的“变数”。
“走吧。”
张清辞站起身,不再看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决断,“回府,‘云鹤间’开业在即,诸多事宜,需即刻部署。”
她带着秋白、夏蝉、春韶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而坚定,胸前的玉扣在她行走间,于衣襟内若隐若现。
这边,陆恒在湖边徒劳地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升高,晒得他头皮发烫,才终于彻底死心。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楚云裳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和司琴那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
“完了,这下真是跳进西湖也洗不清了!”
他哀叹着,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自己平日摆摊的那棵老柳树下。
他甚至忘了把摊子摆开,就那么一屁股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连笔墨纸砚都懒得从背囊里取出来。
就在他满脑子盘算着如何“危机公关”,想着怎么哄好楚云裳这位“古代白富美”时,两个身影缓步来到了他的摊前。
这是两位老者。
为首一人,年近七旬,白发苍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看似普通,但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尤其那双眼睛,虽略带浑浊,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正是退休丞相,尚书省主官,李严。
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同样年纪、精神却更为矍铄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清澈,穿着宽大的葛布袍子,正是杭州大儒梅洛。
二人方才正沿着湖边散步,李严望着西湖烟波,眉宇间郁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之气,叹道:“洛兄,你看这江南风光,暖风熏得游人醉,可曾记得北地风沙,铁马冰河?朝廷如今…唉!只知苟安,一味求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梅洛轻声宽慰:“严兄,你我已不在其位,何必再为此劳心伤神?朝中诸公既已定下和议之策,你我纵有万千言语,也只能在这西湖边上,空发议论了,看开些,保重身体要紧。”
李严重重哼了一声,负手不语,胸中块垒难消。
正说话间,二人恰好路过陆恒的摊位。李严目光随意扫过,本欲径直走过,却猛地被摊位上那张当做招牌的,写着“代写书信、鬻诗度日”的纸张吸引住了。
那字,绝非时下流行的馆阁体,也非先贤遗风,但见其瘦硬峭拔,铁画银钩,转折处锋芒毕露,带着一股不容折辱的铮铮风骨。
“这是…”
李严脚步顿住,俯身仔细观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好字!好一股不屈之气,梅兄,你快来看!”
梅洛也凑上前,仔细端详,抚掌赞道:“确非凡品!此字体筋骨嶙峋,自成一格,老夫竟从未见过,严兄,你看这撇捺之间的气韵,竟隐隐有有金戈之音。”
两位见多识广的老人,竟被这一手“陆体”深深震撼。
李严直起身,看向瘫坐在马扎上、神游天外的陆恒,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这位小友,这字可是出自你手?”
陆恒正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想着:
“免费饭票要是没了,以后去哪蹭这么好吃的早饭”
“楚云裳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顶流明星,追到手少奋斗五十年”
这些念头,被这突然一问,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二人一眼,见是两个衣着普通的老头,便随意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琢磨他的“美人攻略”去了。
这般冷淡甚至可以说无礼的态度,让李严和梅洛都愣了一下。
以他二人的身份和学识,寻常士子见了,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趋之若鹜,这年轻人…
梅洛脾气好些,又问道:“小友似有心事?观小友字迹,必非池中之物,何以在此鬻字为生?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陆恒心里正烦,暗道:“俩老头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他没好气地回道:“江不语,号潇湘子,今天心情不好,不做生意,二位请自便。”
语气硬邦邦的,就差直接赶人了。
“江不语。”
“潇湘子。”
李严咀嚼着这个名字,看着陆恒那副“别惹我”的架势,非但不恼,反而因其特立独行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联想到自身境遇,宦海沉浮,壮志难酬,不由得心生感慨,竟对着陆恒叹道:“江流不语,潇湘子,嘿,寄情山水,隐逸江湖,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梅洛听他这话里,充满了对朝堂的失望与自嘲。
陆恒压根没仔细听他说什么,满脑子还是“玉扣丢了怎么办”、“明天晚上带点啥去赔罪,总不能空手”之类的现实问题。
李严见这年轻人依旧神游物外,对自己这番感慨毫无反应,与梅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奇与无奈。
这年轻人,行事作风果然…与众不同。
“既如此,便不打扰小友清静了。”梅洛打了个圆场。
李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写着“陆体”字的招牌,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陆恒,摇了摇头,与梅洛一同转身离去,继续他们关于家国天下的忧思去了。
而陆恒,直到两人走远,才猛地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唉,想那么多没用!当务之急是弄点钱,买点像样的礼物。”
“可去哪弄钱呢?”
“难道真要去抱苏明远的大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关于玉扣、美人以及如何快速搞钱的难题,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第40章 人傻钱多的优质客户
陆恒蹲在街角,看着面前摊子上寥寥几件货物,愁得直揪头发。
“二两碎银加十几枚铜钱,这够买什么?”
他掂量着手里那点仅有的积蓄,哗啦啦的声响听得他心更烦了。
楚云裳生气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那双凤眼微眯,唇角下撇,拂袖转身时带起一阵香风,也带走了陆恒这个月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好心情。
正当他对着空荡荡的钱袋发愁之际,一个穿着体面,却带着几分狗腿子特有倨傲的男子走到了摊前。
“可是江不语江公子?”那是个穿着青色家仆服饰的中年男子,看似恭敬地行了一礼。
陆恒抬头:“是我,阁下是?”
“我家公子请江公子移步旁边茶社一叙。”
下人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颇为雅致的三层茶楼,匾额上写着“清源茶社”四个金字。
“你家公子是?”
“钱玉城,钱公子。”
陆恒这才认出眼前之人,是那晚红袖坊饮宴时,钱玉城的随从。
“钱玉城?他找我做什么?”陆恒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玉城,那个红袖坊里被自己怼过的“氪金玩家”。
这厮找上门来,是福是祸?
寻衅报复?
看这客气的邀请架势又不太像。
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去看看这肥羊…呃,是钱公子,到底唱的哪出也无妨。
“带路。”
陆恒利落地收起笔墨纸砚,跟着下人走进了茶社。
茶社内部果然奢华,楠木桌椅,景德镇瓷具,熏香袅袅。
一路上了顶楼,进入一间极为宽敞、视野开阔的包间,里面果然只有钱玉城一人坐在主位,面前的紫砂小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几个侍从都被屏退在外。
“江公子,请坐,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钱玉城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亲手给陆恒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不瞒江公子,这清源茶社,乃是家父名下产业,还算清静,正好说话。”
陆恒心下恍然,原来是自家地盘,怪不得这么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品了口茶,赞了句“好茶”,然后开门见山:“钱公子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钱玉城搓了搓戴满宝石戒指的胖手,嘿嘿一笑,也不再绕弯子:“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钱某今日请江公子来,是想…买诗。”
“买诗?”
陆恒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这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财神爷上门了。
“不错!”
钱玉城叹了口气,胖脸上挤出几分愁容,“江公子,这中秋西湖诗会转眼即至,届时不仅是杭州才子荟萃,听说学政沈文渊沈大人、致仕的梅洛梅老,甚至可能还有更了不得的大人物都会到场。
说着说着,钱玉城神秘一笑,“更别提西湖畔各家青楼的头牌花魁,那更是要争相斗艳,那可是‘西湖八艳’齐聚的难得场面。”
“钱某虽家资颇丰,于这诗文一道,却实在是…咳咳,难以登堂入室,故而想请江公子援手,卖我几首佳作,以备不时之需,价钱,好商量!”钱玉城端起茶喝了口。
“西湖八艳?”
陆恒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兴趣,这倒是个了解这个世界娱乐产业顶层架构的好机会。
“正是!”
见陆恒似乎有兴趣,钱玉城立刻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炫耀起来,“这西湖八艳,乃是咱们杭州城最负盛名的八位清倌人,不仅容貌绝丽,更各怀绝艺,堪称色艺双绝!”
“楚云裳,红袖坊魁首,琴棋书画俱佳,尤以琴艺、诗词称绝,清雅脱俗。”
陆恒心中暗忖:这个我熟,而且正在为怎么哄她发愁。
“柳如丝,媚香楼头牌,舞姿曼妙,尤擅掌中舞,身段柔若无骨,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苏小小,镜花阁行首,歌喉清越婉转,一曲可引百鸟和鸣,更能自谱新词,才情不凡。”
“玉簪儿,绮罗苑魁首,精通琵琶,指法快如疾风,容颜堪称闭月羞花。”
“颜潇潇,百画舫台柱子,擅长各种诗词,才情冠绝江南,还风情万种。”
“谢素秋,秋水轩行首,工于画艺,所画花鸟栩栩如生,。”
“墨婉儿,望仙楼头牌,书法自成一家,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茶道,举止娴雅。”
“梅傲雪,沁梅园魁首,棋艺冠绝苏杭,还精通笛艺,笛声清亮激越,人如其名,性情孤傲。”
钱玉城说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届时,才子们比试诗文,花魁们较量歌舞曲艺,若有哪位才子的诗作被某位花魁看中,不仅能成为其入幕之宾,诗作更会随着花魁的名声传遍江南,这可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除此之外,若能在大儒和官员面前留下好印象,对前程更是大有裨益。”
“可以说,这中秋诗会,既是风雅盛宴,也是名利战场”,钱玉城一脸憧憬。
陆恒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扬名立万?
他现在只想先搞定楚云裳的赔罪礼物,然后琢磨怎么彻底摆脱张家那个疯婆娘,好好发家致富,享受生活。
至于其他花魁…嗯,一个楚云裳的“债”还没还清呢,他可不想再惹情债。
“原来如此,盛会确实难得。”
陆恒敷衍了一句,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钱公子如此诚恳,在下便试作几首,不过,灵感玄妙,未必能得全篇,或许只有半阙。”
“半阙也行,半阙也行!”钱玉城忙不迭点头,有半阙总比他自己憋不出来的强。
陆恒便提笔,开始“创作”。
他脑子里存货是多,但可不能给这钱玉城太好的,万一这货真拿着去出大风头,自己以后还怎么混?
而且上次被“常青”白嫖咨询费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必须留一手。
于是他刻意选了几首意境普通、辞藻也相对平淡的中秋诗词,还故意只写了一半,或者改得灵气全无。
例如,他写道:
其一(残)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后续戛然而止)
其二(残)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又没了下文)
其三(改得平庸)
圆月照西湖,清风送桂香。
良朋共欢宴,杯酒话家常。(近乎打油诗)
这第三首更是直接奔着打油诗的水平去了。
然而,在钱玉城看来,这残诗断句,虽不及那日红袖坊《秋兴》之万一,但比他自己憋出来的,以及之前重金购买的那些堆砌辞藻的“精品”,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那“平分秋色一轮满”,多大气!
那“银汉无声转玉盘”,多形象!
就连那首打油诗,也透着股朴实的热闹,正合他这种“文化水平有限”但又想附庸风雅的人!
“好!好!”
“江公子大才,哪怕是残篇,也远胜俗流!”
钱玉城捧着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如获至宝,胖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这些诗,钱某都要了。”
陆恒放下笔,慢悠悠地问:“钱公子也要在诗会上一展身手?”
“如此盛会,岂能错过?”
钱玉城嘿嘿一笑,旋即正色道,“江公子,咱们可说好了,这几首诗,既已卖予钱某,便是钱某独有,还望江公子莫要再让其出现在中秋诗会上。”
他可不想花了钱还被正主当众打脸。
陆恒爽快答应:“这是自然,买卖诚信,童叟无欺。”
他心里暗笑:就这几首我特意挑出来的边角料,白送我都嫌丢人,你还当宝贝。
“不知江公子开价几何?”钱玉城问道。
陆恒伸出五根手指。
钱玉城看着那五根手指,试探地问:“五十两?”
陆恒摇头。
“五百两?”钱玉城倒吸一口凉气,这潇湘子胃口不小。
陆恒依旧摇头,淡淡吐出三个字:“五两,一首。”
钱玉城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这么“好”的诗,才五两一首,简直是白菜价。
他生怕陆恒反悔,连忙掏出精致的牛皮钱袋,数了三十两雪花银推到陆恒面前:“这里是三十两,江公子收好,成交!”
陆恒掂量着沉甸甸的银子,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钱玉城,虽然人傻,但钱多,是个值得长期开发的优质客户。
交易完成,陆恒揣着银子,心情愉悦地收了摊。
这桶金,虽然来得有点投机取巧,但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第41章 最佳爆破配方
出了茶坊,有了钱,陆恒底气足了很多。
他直奔市集,先去了首饰铺,精心挑选了一支雕工细腻的兰花玉簪;又去糕点铺买了楚云裳喜欢的几样苏式点心;最后还不忘割了几斤好肉,打了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准备去看看便宜三叔沈寒川。
顺便,看看能不能借助他的地方和资源,搞点“小发明”哄楚云裳开心。
提着大包小包再次来到那条僻静小巷,那间“狗都不理”的旧书铺就在眼前。
刚走到巷口,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书铺里匆匆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脚步飞快,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陆恒脚步一顿,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乞丐进出沈寒川的书铺,似乎过于熟门熟路了,不像是单纯的乞讨,倒像是交接什么东西?
但他此刻心思主要在礼物和“发明”上,便将这疑问暂时压下,想着回头再问问沈寒川。
“三叔,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陆恒笑着推门进去,酒肉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书铺里的霉味。
沈寒川正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本看似账册的东西发呆,见他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肉,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哟,真发财了?看来红袖坊的软饭…呃,是楚姑娘的慷慨,颇为丰厚啊。”
他熟练地接过酒肉摆开。
陆恒把其他东西放好,没好气地道:“三叔,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说着,他给沈寒川斟上酒。
“帮忙?帮什么忙?”
沈寒川抿了口酒,惬意地眯起眼。
“我想弄个小发明…嗯,就是做个一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陆恒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用来哄…嗯,送给楚姑娘赔罪,比如能自己发出悦耳声音的音乐盒?或者不用火就能很亮、还能调节明暗的灯?我看过一些杂书,好像有点思路。”
“哐当!”
沈寒川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后怕,并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猛地抓住陆恒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陆恒感觉骨头都在作响。
“你…你…”
沈寒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嘶哑的震颤,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陆恒,“你还敢碰那些奇技银巧?”
“你忘了上次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陆恒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手腕生疼,心里更是莫名其妙:“三叔,你弄疼我了…上次?上次不就是…我瞎琢磨火药,不小心差点烧了库房吗?”
他根据记忆碎片和旁人态度推测道。
“烧了库房?呵…”
沈寒川松开手,发出一声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嘲讽和后怕,“若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失火,你以为张承业会只是把你打个半死扔出来自生自灭?”
“张家家法森严,打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赘婿,比打死一条狗还简单!”
话到此处,陆恒心中一凛,意识到事情远非他想的那样简单,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到底是…”
沈寒川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他凑近陆恒,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那所谓的‘火药配方’,是从哪里来的?当真是你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我…我…”
陆恒语塞,他穿越而来,只继承了模糊的记忆碎片,哪里知道前身作死还作得这么“专业”!
“瞎琢磨?”
沈寒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好似要看穿他的灵魂,“能‘琢磨’出军中严格管制,等闲工匠都接触不到的火药最佳配比?”
“你那次‘意外’爆炸的威力,掀翻了半个库房屋顶,地面都炸出一个坑,那根本不是一个书生闭门造车能弄出来的效果,”
“那分明是经过无数次试验优化后,才能得到的最佳爆破配方。”
陆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妈的,这前身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研究个烟花都能研究出“最佳爆破配方”。
沈寒川的声音如同寒冰,继续砸向陆恒:“张承业本就嫌你是个惹是生非的累赘,这次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他怕你下次再弄出什么掉脑袋的祸事,牵连整个张家,这才是他最终决定将你彻底扫地出门的真正原因!”
“你还想再碰这些?是觉得外面的牢饭比张家的剩饭还好吃吗?”沈寒川一脸恨铁不成钢。
陆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他这才明白,自己在张家不仅仅是地位低下,更是一直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上次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那…那当时是怎么…”陆恒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寒川重新坐回去,眼神幽深地望了一眼窗外,避开了陆恒的追问,只是含糊道:“哼,自然是有人上下打点,多方周旋,才将这事压了下去,定性为你个人的蠢行意外,否则,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你以为我还能安稳地在这里开这破书铺?”
他没有明说这个“有人”是谁,但陆恒瞬间就明白了,只能是眼前这位看似落魄的三叔,在暗中动用了不为人知的关系和手段,保下了他这条小命。
那个匆匆离去的小乞丐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那恐怕根本不是普通的乞丐。
沈寒川看着陆恒煞白的脸色,语气凝重地警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所以,收起你那些危险的心思,任何可能引来官府注意,任何可能被误认为‘违禁’的‘奇巧’,都是取祸之道,你想死,别拖着所有人一起下水。”
陆恒彻底熄了搞“高科技”礼物的心思,连忙保证,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三叔,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我就送点普通的首饰糕点,绝对安全,顶多就想做个能出声的小盒子,不算违禁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寒川。
沈寒川瞪了他一眼,但神色稍缓,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强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气道:“音乐盒?罢了,这东西倒也不算出格,我这里也是张家的废弃物堆放的地方,你自己捣鼓去。”
陆恒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头钻进书铺后院,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无意间注意到后院一角堆放着不少张家淘汰的旧件,甚至有一些很像西洋乐器,便尽数拆开,取出一些简陋材料。
一番捣鼓后,几根音质不同的钢簧,一些大小不一的木质齿轮,一个手摇发条装置,他小心翼翼地组装着。
这过程并不轻松,齿轮的咬合,发条的力度,拨片的位置,都需要反复调试。
傍晚时分,一个略显粗糙,但结构已然成型的手动音乐盒诞生了。
当陆恒轻轻摇动把手,齿轮带动拨片划过钢簧,发出一串虽然简单,却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寒川靠在门框上,听着那单调却新颖的乐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麻木,嘟囔道:“总算搞完了,吵了我大半天,赶紧拿着你的东西走人。”
陆恒珍重地将音乐盒包好,说了声:“多谢三叔!”
沈寒川摆摆手,转身走回柜台后,不再看他。
陆恒走出书铺,那支准备送给楚云裳的玉簪和这小小的音乐盒,此刻握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
第42章 为你抽干西湖水
怀揣着那精心鼓捣出来的音乐盒和兰花玉簪,陆恒离了沈寒川那间弥漫着霉味与酒气的旧书铺,踏着渐沉的暮色,朝着红袖坊的方向走去。
此刻,他心中全然没了白日的底气,反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那音乐盒虽成了,声响也算清脆,可终究是些齿轮簧片的简陋玩意儿,比不得真正乐器的悠扬,更比不上记忆中现代工艺品的精致。
楚云裳她……见惯了奇珍异宝,能看得上这粗陋之物吗?
那支玉簪,虽雅致,却也非绝世珍品。
自己前番那般混账,伤了她的心,仅凭这两样东西,真能哄好她吗?
心里越是没底,脚步便越是踌躇。
晚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忐忑。
而此时的红袖坊,云裳阁内,楚云裳早已是坐立不安。
此时的楚云裳,眼见暮色沉下,正在房中来回踱步,一会儿猜想他是否真在为自己准备礼物,一会儿又担忧他是否又被什么旁的事情绊住了脚。
“司琴,你再去下面看看,他可来了?”
楚云裳不知多少次吩咐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已染上霞光的西湖。
司琴掩嘴轻笑:“我的好姑娘,这一炷香功夫,您都让奴婢下去瞧了三回了,那陆公子既说了来,定然会来的,或许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或是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给姑娘赔罪呢!”
楚云裳被她打趣得俏脸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我…我不过是怕他莽撞,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是是是,姑娘是担心他惹麻烦,绝不是心心念念盼着他来。”
司琴笑着躲开楚云裳作势要打的手,主仆二人闹作一团,闺房内倒是暂时驱散了几分焦灼之气。
笑闹过后,楚云裳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轻叹一声:“罢了,你且再去门口候着吧,若见他来了,及时通报。”
“遵命,我的姑娘。”
司琴笑着应下,转身出了房门,留下楚云裳一人,对着一窗暮色,心绪如潮。
陆恒终究是走到了红袖坊那灯火辉煌的门楼前。
还未等他开口寻人,早已等候在侧的司琴便迎了上来。
“陆公子,您可算来了!”
司琴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隐含一丝责备,“姑娘可是盼了许久,再不来,怕是这云裳阁的地板都要被踱出坑来了。”
陆恒闻言,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一暖,连忙道:“有劳司琴姑娘久候,是在下的不是。”
司琴一听陆恒今天说话的好听劲,便引着他往里走,穿过熟悉的回廊,沿途丝竹管弦、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却都入不了陆恒此刻紧张的内心。
行至无人处,司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严肃地压低声音道:“陆公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琴姑娘请讲。”陆恒忙回应。
“我家姑娘待公子之心,公子应是知晓的。”
司琴目光澄澈,带着几分护卫自家珍宝般的坚定,“前番之事,姑娘是真真伤了心,奴婢不知公子今日准备了何物,只望公子莫要再辜负姑娘这片心意。”
“她喜欢你,便是你的福分,莫要……再将这福分作践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却字字恳切,敲在陆恒心坎上。
陆恒郑重地点了点头:“司琴姑娘放心,陆恒此前糊涂,如今幡然醒悟,断不会再让云裳姑娘伤心。”
司琴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目光诚恳,不似作伪,这才神色稍缓,继续引路:“公子请随我来吧,姑娘已在房中等候多时了。”
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一股淡雅的馨香扑面而来。
室内烛火温融,映得满室生辉。
楚云裳正临窗而立,一袭淡紫衣裙,勾勒出窈窕身姿,听到开门声,她蓦然回首,那双剪水秋瞳中,瞬间漾开难以掩饰的惊喜,随即又刻意板起脸,故作冷淡地转过身去,只留给陆恒一个优美的背影。
“你还知道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恒心中酸涩,轻轻掩上门,走上前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一揖:“云裳姑娘,我……我来向你赔罪了。”
楚云裳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恒继续道:“前日是我混账,口不择言,更不该不慎遗落了你珍视的玉扣。”
“我知道,万死难辞其咎,今日前来,不敢奢求你能立刻原谅,只盼你能给我一个道歉弥补的机会。”
说着,他将那精心包裹的锦盒和玉簪取出,双手奉上:“这支玉簪,虽非名品,但我见其素雅,宛如你之气质,望你能收下,还有此物……”
他顿了顿,有些紧张地打开了那个装着音乐盒的木匣,“此物名为‘音乐盒’,是我……是我偶然所得,觉得新奇,便想送来给你解闷。”
楚云裳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先是在那支兰花玉簪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落在那造型奇特的木匣上,黛眉微蹙:“音乐盒?”
“嗯”,陆恒连忙解释道,“你轻轻摇动这旁边的把手。”
楚云裳依言,伸出纤纤玉指,略带迟疑地握住那小小的把手,轻轻摇动起来。
“咔哒…叮…咚…”
一阵略显生涩,却无比清脆悦耳的乐音,随着齿轮的转动,从那木匣中流淌而出。
声音不大,在这静谧的闺房中却格外清晰。
那简单的音符组合成一段重复却奇妙的旋律,不同于任何丝竹管弦,带着一种机械独有的新奇美感。
楚云裳的美眸瞬间睁大了,满是惊异与好奇。
她加快了摇动速度,乐音便变得急促;放慢下来,乐音又显得悠长。
这从未听闻过的新奇玩意儿,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终化作一抹难以抑制的浅笑,如同春风吹融了冰雪。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竟能自行发声,如此奇妙!”
她捧着那音乐盒,爱不释手,反复观瞧,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见她对音乐盒如此喜爱,陆恒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勇气也增添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云裳姑娘,丢失的那枚玉扣,我定会为你寻回。”
说着,望着楚云裳,单手指天道:“我陆恒在此立誓,无论它遗落何处,纵使……纵使是掉进了这烟波浩渺的西湖底,待我他日有能力之时,即便抽干这西湖之水,翻遍每一寸淤泥,也定要为你寻回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近乎幼稚却又无比真挚的执拗。
楚云裳抬起眼眸,望进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歉意与决心,心中最后一丝怨怼也终于烟消云散。
她知道“抽干西湖”是何等荒诞不经的誓言,可偏偏就是这荒诞,让她看到了陆恒那颗珍视她的真心。
“谁要你抽干西湖了!”
她轻声啐道,眼角却泛起晶莹的泪光,语气软糯了下来,“只要……只要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见她落泪,陆恒心中一紧,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楚云裳初始微微一僵,随即便柔顺地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心。
两人相拥着,望向窗外。
第43章 红袖添香听玉音
夜色已然降临,西湖之上,点点渔火与画舫灯笼交织成一片,随波荡漾。
远山如黛,隐没在夜色里,更添几分宁静。
然而,陆恒望着那陌生的星空下,灯火阑珊的湖光山色,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乡愁,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
这里再美,终究不是他的归处。
那现代都市的霓虹,家人的笑语,朋友的喧闹……都已遥不可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河南洛阳,低声吟道:“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吟罢,他轻轻一叹,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怀中人倾诉,“月是故乡明……只可惜,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故乡的那轮明月了。”
楚云裳依偎在他怀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语气中那深沉的哀伤与思念。
她忽然仰起头,烛光下,她容颜绝美,眼眸中水光荡漾。
在陆恒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踮起脚尖,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唇。
陆恒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柔软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馨香,让他浑身僵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云裳,我……”
然而,楚云裳却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眼神迷离。
随即,她再次吻了上来,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乡愁,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恒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反客为主,紧紧拥住怀中温香软玉,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难分彼此的影子。
窗外,西湖夜色正浓,画舫上的歌声隐隐约约。
罗裳轻解,玉簪斜坠,青丝铺满绣枕,一室春光,悄然弥漫。
这一夜,云裳阁内,温情缱绻,直至东方既白。
次日,晨光熹微,透过云裳阁精致的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恒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极致缠绵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温香软玉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楚云裳。
她青丝铺枕,长睫低垂,睡颜恬静美好得不像凡尘中人。
然而,一股强烈的悔意,瞬间攒住了他的心脏。
“我靠…我昨晚都干了什么?”
陆恒内心发出一声哀嚎,现代的灵魂在疯狂吐槽,“哥们儿你现在是个黑户啊!兜比脸干净,还顶着个‘江不语’的假名在外面晃荡。”
“张家那个女魔头张清辞,要是知道她‘名义上’的赘婿前夫不但没逃去大燕,还在她的地盘上睡了花魁,这他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美色误国,古人诚不欺我,这冲动是魔鬼啊!
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身旁的人儿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楚云裳先是茫然,随即昨夜记忆回笼,俏脸瞬间红透,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
她“呀”的一声轻呼,整个人把头深深埋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也染上了绯红。
看着她这羞不可抑的模样,陆恒心头那点悔意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罢了罢了,做都做了,还能退货不成?
他骨子里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上来了,伸手连人带被搂住,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坏笑道:“躲什么?现在知道害羞了?晚了…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被窝里的楚云裳身子一僵,细微地动了动,声音闷闷地传来:“别…底下…还有些疼…”
陆恒一愣,这才猛地想起,这是她的初次。
满腔欲火顿时化为心疼,他赶紧松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好,不闹你了,是我不好。”
然而,默然片刻,被窝里又传来她细微的呢喃:“若是…若是陆郎想要…妾身…可以忍住的…”
这话听得陆恒心头又软又涩,更是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他隔着被子抱紧她,斩钉截铁道:“胡说,等你好了再说。”
唤来司琴伺候洗漱,又换了床单。
楚云裳红着脸,特意寻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床单上那抹莲花般的暗红血痕剪下,仔细叠好,放入一个精致的小盒中。
楚云裳随后吩咐司琴去告知金嬷嬷,这几日她需静养,暂不待客。
司琴领命而去,不多时,金嬷嬷便亲自来了。
一进房门,金嬷嬷那双精明的凤眼不着痕迹地一扫并肩而坐,正在用着早膳的两人。
空气中未曾完全散尽的暧昧气息,以及楚云裳眉眼间那娇媚,她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哟,云裳,江公子。”
金嬷嬷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言语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寻了个由头支开楚云裳,房内只剩下她和陆恒。
“江公子,”金嬷嬷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直接,“老身在这风月场里浮沉半生,什么男人都见过,我们云裳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了。”
“敢问公子,如今作何打算?恕老身直言,您如今…似乎并无比寻常书生宽裕多少。”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个穷光蛋,别耽误我家摇钱树。
陆恒并未因这直白而恼怒,看得出,这金嬷嬷对楚云裳,确有几分真心的维护。
“多谢嬷嬷关爱云裳。”
他起身,对着金嬷嬷郑重一揖:“陆…江某虽眼下困顿,但绝非不负责任之徒,赎身之资,我会靠自己尽快赚取,给云裳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届时,定让嬷嬷放心。”
金嬷嬷看着他诚恳的眼神,不似作伪,叹了口气:“但愿公子记得今日之言。”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楚云裳回来,惴惴不安地问起来。
陆恒没有隐瞒,将金嬷嬷的话原样告知,末了补了一句:“云裳,金嬷嬷是真心为你着想。”
楚云裳闻言,眼圈微红,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陆恒手中:“陆郎,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你拿去,应够为我赎身,剩下的,我们寻个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锦囊入手微凉,却烫得陆恒心头发颤,这是她全部的信任和托付。
他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属于现代男人的那点可怜自尊,或者说现代大男子主义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将锦囊推了回去,目光坚定:“云裳,这钱你收好,等我。”
“我陆恒定会风风光光地,靠自己为你赎身,给你一个家。”
他紧紧拥抱了她一下,感受着怀中人的温顺与依赖,然后毅然转身,离开了这片温柔乡。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动用这笔“启动资金”。
第44章 终于逮到你了
离开红袖坊,陆恒漫无目的地走在西湖边,昨夜的香艳早已被现实的骨感取代。
“妈的,穿越前当社畜,996福报,凑不起首付;穿越后倒是不用996了,直接变黑户,连当社畜的资格都没有。”
“想娶个老婆,照样要解决‘票子、房子、路子’三大难题,这特么什么人间疾苦!”
陆恒内心疯狂吐槽,感觉命运对他这只小猫咪充满了恶意。
靠卖诗?
且不说来钱慢,不稳定,这根本就不是个正经营生。
做官?
呵呵,大景朝官场,科举只是敲门砖,之后的门道深似海,没背景没家世,就算考中了也是边缘人物。
更何况他还有赘婿的黑历史,更是想都别想,官商勾结,盘根错节,想靠正经途径出头,难如登天。
思来想去,只剩下做生意这一条路。
可杭州城的商业版图,早已被几大世家瓜分殆尽。
张家、陈家、周家……一个个都是庞然大物。
他一个无名小卒,带着点超前的理念贸然闯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愁肠百结间,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公子,别来无恙。”
陆恒回头,只见三人立于身后。
为首者,正是前几日在云鹤间有过一面之缘的常青公子。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男装,气质清冷,容颜俊美得有些逼人。
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亦是女扮男装,一个眼神锋锐的夏蝉,一个气质沉稳秋白。
“终于逮到你了。”
陆恒眼睛一亮,旋即想起上次被“白瓢”的经历,顿时没好气起来:“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常‘白瓢’公子啊?怎么,上次的方案用着可还顺手?这次又来免费咨询?”
张清辞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江不语的言语粗俗,却总能精准地戳到点子上。
她淡淡道:“江公子妙语连珠,上次之事,是在下疏忽。”
说着,对旁边的商侍秋白微一颔首。
秋白会意,取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锦袋,递给陆恒。
陆恒掂了掂,估摸着得有几十两银子,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常公子这次又想咨询什么?老规矩,先付定金,概不赊账,知识付费,天经地义!”
张清辞身为掌控欲极强的大商人,何时被人如此讨价还价过!
但她对陆恒脑中那些奇思妙想确实感兴趣,强压下那点不悦,直接切入主题:“若我想进军杭州丝绸行业,江公子有何高见?”
陆恒心中一动。
杭州丝绸?
那基本是张家姻亲陈家的地盘啊。
这常青口气不小,看来背景不简单。他本就对陈家无甚好感,谁让他们是张家的姻亲呢,略一思索,便结合现代的商业竞争策略,侃侃而谈:
“丝绸行业,陈家根基深厚,硬碰硬是下策,常公子可另辟蹊径。”
“第一,差异化竞争,陈家主打厚重锦缎,你可专注轻薄柔软的‘蝉翼纱’、‘云雾绡’,瞄准年轻女性和夏季市场。”
“第二,品牌故事,给你的丝绸起个雅致的名号,比如‘西湖烟雨’、‘断桥残雪’,编些才子佳人的传说附上,提升格调。”
“第三,饥饿营销,每月限量供应,造成供不应求的假象,当然,具体操作细节,属于高级商业机密,得加钱。”
他一番话说得张清辞凤眸中异彩连连。
这些思路,与她平日所思虽略有不同,却胜在全面大胆,尤其是“品牌”和“饥饿营销”的概念,让她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陆恒说完,也不多留,拿着那袋“咨询费”和刚才卖诗所得的几钱碎银,拍了拍屁股:“常公子慢慢消化,江某告辞。”
“下次有生意,记得带足银子!”说完,陆恒潇洒转身,混入人群。
看着陆恒消失在人群中,张清辞沉默片刻,问道:“此人,如何?”
夏蝉冷声道:“身手粗浅,不足为虑,但言语跳脱,难以掌控。”
秋白则道:“才思敏捷,商业见解独到,确有大才,然心性不定,似无根浮萍。”
“无妨。”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春韶已查到,他与红袖坊头牌楚云裳过从甚密,时常夜宿云裳阁。”
她目光转向红袖坊的方向,玩味一笑,“既然难以直接掌控他,那便掌控他在意的人,去红袖坊,会一会那位清倌人。”
“清倌人”三字,被她特意加重了些。
陆恒揣着刚到手的“巨款”,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点银子,距离给楚云裳赎身,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愁眉苦脸地沿着湖岸走,嘴里不住地念叨:“买房、买车(马车)、攒彩礼、赎身…这穿越体验感也太差了吧!说好的王霸之气呢?”
正抱怨着,路过云鹤间酒楼,只见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对着新贴出的一张巨幅布告指指点点。
陆恒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布告内容正是根据他之前提供的“酒楼开业引流方案”和“中秋主题活动方案”细化而来,而最吸引他眼球的,是最后加粗的一行大字:
“中秋诗会,广邀天下才子,魁首者,赏银——一万两!”
一万两!
陆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
“卧槽!”
“买房买地,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启动资金就在眼前啊!”
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什么做生意,什么咨询费,跟这一万两比起来,都是毛毛雨!
必须拿下!必须的!
他立刻开始在脑中疯狂搜索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唐诗宋词,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不过,陆恒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这诗会必然高手如云。
大景朝文风昌盛,文人雅士众多,想要在中秋诗会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他暗自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全力以赴。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仔细思索参赛策略,确定参赛的诗词方向,是选豪放派的大气磅礴之作,还是婉约派的细腻柔情之篇?
经过一番权衡,陆恒决定两手准备,一首豪放派的诗词作为主打,一首婉约派的诗词作为备用,以防万一。
确定了诗词方向后,陆恒开始回忆具体的诗词。
他在心中默默背诵着那些经典之作,反复琢磨每一个字词的含义和韵味。
第45章 既入柳巷,何必立牌坊
与此同时,红袖坊,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雅致内室。
金嬷嬷屏退了左右,对着端坐主位、已恢复几分女子慵懒坐姿的张清辞,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若有外人在此,必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杭州城最大的风月场所红袖坊,真正的幕后东家,竟是那位以冷面无情着称的商业女皇张清辞!
“来看看。”
张清辞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安排一下,我要见见楚云裳。”
金嬷嬷面露难色:“小姐,云裳她…今日身子不适,已告假休憩。”
张清辞一个眼神扫过来,冰冷无波,却让金嬷嬷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她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不敢再多言,连忙道:“老身这就去安排。”
楚云裳本不愿见客,但金嬷嬷亲自来请,言语间带着难以拒绝的恳切与压力,她念及金嬷嬷多年的照顾之情,只得勉强整理妆容,来到雅室。
室内,一位“公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楚云裳心中一惊,好强的气场。
这位“公子”容颜俊美绝伦,但那双凤眼太过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她极不舒服。
“听闻楚姑娘琴艺无双,不知可否赐教一曲?”
张清辞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仍难掩清越。
楚云裳压下心中异样,端坐于琴桌前,素手轻拨,一曲《出水莲》流淌而出,清越空灵。
然而,琴音未半,张清辞竟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地,用指尖拂过楚云裳细腻的脸颊,“果然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啪!”
琴音戛然而止。
楚云裳猛地站起,又惊又怒,想也不想,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直接泼了过去。
“登徒子,放肆!”
一旁的武侍夏蝉和商侍秋白眼神一厉,瞬间上前一步,杀气弥漫。
司琴吓得脸色发白,却仍勇敢地挡在楚云裳身前。
雅室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被泼了一脸茶水的张清辞,先是愣住,随即,眼神变得极其可怕,如同结冰的湖面,寒意刺骨。
然而,就在夏蝉即将动手的瞬间,张清辞却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示意夏蝉二人退下。
她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目光却如同黏在楚云裳因愤怒而更显娇艳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好,好一个贞洁烈女。”
张清辞的语气带着讽刺,“既入了这章台柳巷,又何必立那贞节牌坊?”
“本公子…很喜欢。”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轻笑道:“过几日,我再来,届时,我会买下你的云裳阁。”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说完,不再看楚云裳瞬间苍白的脸色,张清辞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走出红袖坊,夏蝉忍不住道:“小姐,那贱人如此无礼,为何不让她吃点苦头?”
张清辞望着杭州城繁华的街景,眼神冷漠:“一个玩物罢了,也值得动气?不过是有几分姿色,骨头硬些,才更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也更有掌控的价值。”
“她不过是日后牵制‘江不语’的一枚棋子,而且这枚棋子现在还能为我赚钱,暂且让她安稳几日。”张清辞不在意一笑,能为自己赚钱的货物,可不能随意丢弃。
楚云裳呆立在雅室内,浑身冰凉。
那位“常公子”临走时的话语和眼神,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意识到,麻烦,就要来了。
陆恒对红袖坊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他揣着那几十两“咨询费”,如同揣着希望的火种,一头扎进了沈寒川那间充满霉味的旧书铺。
“三叔!三叔!”
“发财的机会来了!”
陆恒兴奋地嚷嚷着,把在打瞌睡的沈寒川吓了一跳。
沈寒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吵什么吵?又做什么白日梦?”
“你看这个。”
陆恒把从云鹤间抄录下来的诗会布告拍在沈寒川面前,手指重点戳着“一万两”那几个字,“中秋诗会,魁首一万两,够咱爷俩…不是,够我买房置地,娶媳妇儿了!”
沈寒川眯着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嗤笑一声:“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骗骗红袖坊的姑娘还行,想去跟全杭州的才子抢食吃?”
“此一时彼一时也!”
陆恒信心满满,“山人自有妙计!三叔,你这儿有没有历年中秋诗会的佳作选集?或者杭州城里那些有名才子们的诗集?我得研究研究对手的水平。”
他打算搞个“针对性备战”。
知己知彼,才能决定拿出什么级别的“核武器”,是李白苏轼直接碾压,还是用些稍逊一筹但依旧惊艳的佳作,稳妥取胜?
沈寒川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慢腾腾地起身,在堆积如山的破书烂纸里翻找起来。
他这书铺,别的不多,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文献多。
接下来的几天,陆恒几乎住在了书铺后院。
他一边恶补这个时代的诗词风格和名家作品,一边在脑中构建自己的“诗词库”,反复斟酌挑选,务求一击必中。
偶尔,他会想起楚云裳,心中便充满了紧迫感和动力。
张府,听雪阁,书房内。
张清辞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听着文侍春韶的汇报。
“小姐,已查明,那‘江不语’,真名不详,约三个月前出现在杭州,与旧书铺的六姑老爷有过交集。”
“才学方面,此前籍籍无名,但近月来在西湖边卖诗,几首作品如《钱塘湖春行》等,确属上乘,引得一些文人关注,他与楚云裳相识于半月前,关系进展迅速,近日确曾多次夜宿云裳阁。”
“沈寒川…”张清辞指尖敲击着桌面,“姑姑的废物赘婿?”
春韶点头:“正是。”
沈寒川入赘沈家多年,一事无成,整日守着那间破书铺,在沈家毫无地位。
不是陆恒,张清辞还真忘了家里还有这号废物,想起那个逃到大燕的废物赘婿陆恒,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无名火。
春韶突然提醒一句,“不过,六姑老爷与‘江不语’的接触并不多,更多是‘江不语’去淘买书籍,一来二往,算是熟人。”
张清辞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看来这个‘江不语’有些不简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无名之辈,短短时间就能写出上乘诗作,还与楚云裳关系密切。”
“春韶,继续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张清辞面色依旧,吩咐一句。
“是,小姐。”
春韶应道,接着又说,“另外,关于中秋诗会,目前报名者众多,其中不乏杭州城内有名的才子,竞争十分激烈。”
第4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万两的重赏,自然会吸引众多人前来。”
张清辞冷笑一声:“不过,我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才子,能在诗会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说着,她一摆手,贴身侍女冬晴会意,站起身来,取来一本记录。
张清辞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寒意,语气有些冷,“春韶,那个赘婿逃去大燕,派人查的怎么样了?”
“小姐,查过了,当月根本没有陆恒的出行记录,我怀疑他已经改名换姓。”春韶小心
翼翼地回道。
“确有可能。”
张清辞语气笃定,“这杭州城,估计他是不敢来的。”
商侍秋白适时补充道:“小姐,根据江不语上次提供的丝绸行业方案,我们已初步拟定了一份计划,若真能实施,确实有机会从陈家手中撕下一块肉来,此人确有大用。”
张清辞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有用,才好。”
“越是难以掌控的人,掌控起来才越是有趣。”
她顿了顿,问道,“红袖坊那边,楚云裳近日如何?”
“自那日后,称病不出,云裳阁一直闭门谢客。”春韶答道。
“倒是懂得自保。”
张清辞冷笑一声,“无妨,让她再清静几日,等中秋诗会后,再去会会她。”
“届时,看她还能躲到几时。”
她要将江不语这根刺,牢牢握在手中,而楚云裳,就是最好的把手。
中秋佳节日益临近,杭州城内的节日气氛逐渐浓厚,而云鹤间诗会的热度更是被炒到了顶峰。
才子佳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谁能拔得头筹,拿走那令人眼红的一万两雪花银。
陆恒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最终选定了一首足够惊艳,又贴合中秋主题的‘王炸作品’,他自信能碾压这个时代水平的诗。
就等着诗会当天,一鸣惊人。
中秋佳节的气氛日渐浓郁,杭州城内桂子飘香,街市上也多了许多售卖月饼、花灯的摊贩,一片祥和热闹。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几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旧书铺后院,陆恒丢开手中一本满是蛀洞的《杭州诗词汇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备战”让他有些头昏脑涨,但更多的是一种亢奋。
那一万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足以支撑起他对未来所有的构想,一个真正属于他和云裳的家。
想到楚云裳,他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丝愧疚划过。
自从那日离开后,他已好几日未曾去看她,也不知她如今怎样,金嬷嬷可有再为难她?思念一旦决堤,便难以遏制。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早,决定偷偷去红袖坊一趟,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稍作整理,陆恒便出了门,熟门熟路地绕到红袖坊侧门,寻了个熟悉的小丫鬟,塞了几钱银子,托她去云裳阁通报。
不多时,小丫鬟回来,引着他从一处僻静的角门入了红袖坊,直接上了云裳阁。
司琴守在门外,见他来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压低声音道:“陆公子,您可来了!姑娘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您快进去看看吧。”
陆恒心中一紧,推门而入。
楚云裳正临窗坐着,手中虽拿着绣绷,但针线却久久未动,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熙攘的西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听到开门声,她蓦然回首,见到是陆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陆郎!”
她起身迎上前,但那份惊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所取代,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忧色,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恒看得心疼,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引她到榻边坐下:“怎么了?可是金嬷嬷又给你气受了?还是身子还不爽利?”
他猜测着,语气带着关切与歉意,“都怪我,这几日忙着准备诗会,没能来看你。”
楚云裳连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妈妈她待我如常,身子也早已无碍了。”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避开了陆恒探究的目光,“只是…只是有些担心诗会,陆郎可有把握?”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常公子的事。
那位公子带给她的压迫感和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同梦魇般萦绕在她心头。
她怕说出来会让陆恒分心,更怕给陆恒惹来未知的麻烦。
那种无力掌控自身命运的恐惧,让她夜不能寐。
陆恒只当她是因赎身之事压力过大,又担心自己诗会失利,才会如此忧心忡忡。
他心中怜意更盛,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云裳,看着我,相信我,再等我几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中秋诗会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一万两赏银,我志在必得!”
“到时候,我立刻为你赎身,我们离开这里,找一处清静雅致的院子,开始属于我们的生活,再没有人能给你压力,更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
他眼中闪耀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坚定而耀眼,一点点驱散了楚云裳心中的阴霾。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轻轻“嗯”了一声,选择了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埋进心底,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我等你。”她轻声说道,如同最虔诚的祈祷。
两人相拥片刻,诉说着几日来的思念。
陆恒并未久留,他深知此刻必须心无旁骛。
临走前,他再次郑重承诺:“诗会那晚,等着我的好消息。”
楚云裳送他到门口,倚门相望,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沉的忧虑。
与此同时,张府,听雪阁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张清辞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新送来的账册与密报。
她并未翻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贴身侍女冬晴不时为她换去凉茶。
文侍春韶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小姐,江不语近日足不出户,一直在沈寒川的旧书铺内,似乎在查阅往届诗会文集,备战中秋。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偷偷去了一趟红袖坊,在楚云裳处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现已返回书铺。”
春韶说完,静立在一旁。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临阵磨枪,倒也算知轻重。”
“看来,他对那一万两,是势在必得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红袖坊那边,楚云裳近日称病,云裳阁一直闭门谢客,金嬷嬷按您的吩咐,并未强行要求她见客,但偶尔会在言语间提及,若有贵人强要见她,坊里也难以一直推拒。”
春韶继续说道。
“嗯。”
张清辞满意地颔首。
无形的压力,往往比直接的逼迫更令人窒息。
她要让楚云裳时时刻刻都感受到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却又不知剑何时会落下。
这种煎熬,最能磨蚀人的心志。
商侍秋白上前一步,禀告商业上的进展:“小姐,根据江不语提供的思路,新丝绸品牌的筹备进展顺利,蝉翼纱的改良织机已初步完成,样品不日即可出炉,店名暂定为‘云想阁’,故事脉络也已初步拟定,只待…只待江不语此人尘埃落定,便可全面启动。”
她的话语中,已然将陆恒视作了一件急待评估和掌控的重要工具。
张清辞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
她凤眸微抬,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看似落魄不羁,实则满腹奇谋的江不语身上。
“把他盯紧了。”
她清冷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不带一丝感情,“诗会之前,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动向,楚云裳那边,也让金嬷嬷‘关照’得更细致些。”
“是!”
夏蝉与春韶齐声应道。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如同棋盘上运筹帷幄的棋手,冷静地布局,耐心地等待最佳的落子时机。
她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想象,当中秋诗会落幕,当那个桀骜不驯、满嘴“咨询费”、自以为即将迎来人生巅峰的“江不语”,赫然发现他视若珍宝的红颜知己,其命运早已被自己牢牢握在掌心时。
他那张总是挂着惫懒笑容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绝伦的表情?
是愤怒?是绝望?还是不得不低下那高傲头颅的屈辱?
无论哪一种,想必都极其有趣。
张清辞端起手边的刚换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好似看待玩具一般。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即将到来的中秋月圆之夜,注定不会平静。
第47章 古代也这么内卷
暮色初合,杭州城已是万家灯火。
知府衙门后宅书房内,烛火通明。
杭州知府赵端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凝神。
信上寥寥数语,汇报的却是北疆军粮短缺,冬衣无着的窘境。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儒雅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呼出。
他为官一任,所求不过境内安宁,百姓富足。
可这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求和之声日盛,军备废弛,苦的终究是边疆将士和黎民百姓。
他赵端,一个看似“投靠”了求和派才谋得这杭州知府位置的“叛徒”,内里的煎熬又有几人能知?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父亲。”
儿子赵文睿推门而入。
他一身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与书房的文雅气息格格不入。
他刚被委任为北疆都尉,不日即将赴任,此刻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何事?”赵端收起密信,揉了揉眉心。
“张家大小姐递来帖子,中秋诗会,邀您莅临,为云鹤间增色。”
赵文睿将一份烫金请柬放在书案上,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商贾弄些风花雪月的噱头,父亲何必亲自去给他们站台?”
赵端拿起请柬,指尖拂过上面“张清辞敬上”几个清秀却隐含风骨的字,摇了摇头:“文睿,看事莫要只看表面,这张清辞,非寻常商贾可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杭州城的璀璨灯火,语气深沉:“这些年,若无她暗中动用张家遍布南北的漕运网络,我们截留的苏杭税银,那些粮草军械,如何能瞒天过海,顺利送至黄河沿线弟兄们手中?她张家,捐资捐粮亦从不落后。”
“此番诗会,名为宴贺中秋月圆之夜,实则为云鹤间造势,亦是展示她张家实力,于公于私,我都该去。”
赵文睿似懂非懂,他对这些商海沉浮、官场机锋向来兴趣缺缺,只嘟囔道:“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抛头露面,操持商事……”
“女子又如何?”
赵端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复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记住,在北疆,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赵文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兴奋地说起北疆风物和杀敌抱负。
赵端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心中既有欣慰,更有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先下去吧,为父还要去拜访一位长者。”
夜色中,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繁华街市,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宅院前。
此处,正是致仕归乡的前尚书省主官,主战派核心领袖李严的居所。
书房内,茶香袅袅。
李严虽已年近七旬,白发苍苍,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昔,不怒自威。
他听完赵端的来意,邀请他出席云鹤间中秋诗会,花白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云鹤间?张清辞?”
李严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哼,一介商贾,弄些哗众取宠的玩意,也值得你我前去捧场?赵端,你如今是一府之尊,要注意身份!”
赵端早已料到老师会是这般反应,他不慌不忙,亲自为李严续上热茶,苦笑道:“恩师息怒,学生岂不知商贾地位?只是……此女非同一般。”
他缓缓道来,“她执掌张家以来,不仅纳税冠绝杭州,更关键的是,我们暗中输往前线的物资,大半赖其运输网络方能畅通无阻,此番她举办诗会,声势浩大,若能借此彰显其力,于我们后续行事,亦有益处。”
李严沉默片刻,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盯着赵端:“老夫知晓她有些手段,在金陵都城也与不少达官贵人相交甚密,甚至连宫中的妃子也……哼,幸亏她是个女子,若为男儿身,有如此财势与关系,老夫都要疑心她是否图谋不轨了!”
这话语中,充满了对商贾本能的不屑与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
但提及张清辞的“利用价值”,他的语气终究是缓和了些。
“恩师,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
赵端趁热打铁:“张清辞所求,无非是商业利益与张家声望,我们予她方便,她助我们成事,各取所需而已。”
“况且,梅洛先生那边,学生已通过气,他也答应会到场。”
听到老友梅洛的名字,李严神色稍霁。
梅洛性情耿直,嫉恶如仇,他能答应去,说明这张清辞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错,或者说,其“赞助”前线之事,已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这些清流之士的些许好感。
“罢了,罢了!”
李严最终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既然你与梅老头都去,老夫便去凑个热闹,看看这杭州城的‘文采风流’,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目的达成,赵端心中稍安。
师生二人又聊了些朝中动向与北疆局势,皆是忧心忡忡。
直到夜深,赵端才告辞离去。
回府的路上,赵端撩开车帘,望着窗外依旧喧闹的夜市,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喃喃自语:“山雨欲来啊!”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
陆恒窝在家中,正对着一堆破旧典籍“备战”。
他面前摊开着《杭州诗词汇编》、《历届中秋诗会佳作选》之类的书,看得他头晕眼花。
“靠!”
“内卷!”
“这绝对是古代版的内卷!”
陆恒内心疯狂吐槽,“一个个写得花团锦簇,之乎者也,比我们当年写高考八股文还狠,这要没点存货,那一万两银子还真不好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琢磨“作弊”策略,是直接上《水调歌头》这种王炸,还是先用《望月怀远》这种级别的佳作稳妥取胜?
正权衡利弊间,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陆兄!陆兄可在?”
“潇湘子!快出来,有好事!”
声音熟悉,正是苏明远和李醉。
陆恒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苏明远依旧是一身骚包的锦缎长袍,手摇折扇,风流倜傥。
而李醉则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腰间挂着的酒葫芦随着他的脚步晃荡,人未至,一股酒气先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着那个瘦小机灵的书童李漓,小家伙手里捧着个食盒,一脸的不情愿。
“苏兄,李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陆恒笑着拱手。
苏明远爽朗一笑,之前的红袖坊夜宴的一丝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又将折扇“啪”地一合:“自然是来邀陆兄共襄盛举,中秋云鹤间诗会,万两赏银,魁首之名,陆兄难道不动心?”
李醉打了个酒嗝,眯着醉眼:“人生…嗝…如梦啊!有酒有诗有朋友,方不负此良辰!陆小子,同去同去!”
陆恒心中暗笑,他本就势在必得,此刻正好顺水推舟:“承蒙二位兄台看得起,如此盛事,江某…呃,陆某自然愿往。”
他一时口快,说习惯了,又说起了化名。
第48章 腰子得做工伤鉴定了
“江某?”
苏明远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这一点,桃花眼带着探究的笑意,“陆兄这是打算一直隐姓埋名?”
陆恒叹了口气,演技上线,半真半假地诉苦:“苏兄有所不知,小弟此前在张家……唉,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好不容易脱身,只想安稳度日。”
“诗会虽好,但熟人太多,若被认出,恐生事端,故而想继续以‘江不语’之化名,号‘潇湘子’参加。”
说着,他还拿出一个自己用白布简单缝制的半遮面面罩,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哈哈哈!”
李醉看得哈哈大笑,拍着陆恒的肩膀:“有意思,戴上面具,纵是名动天下,他人亦不知你是谁,有趣!当真有趣!”
旁边的书童李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我看是怕拿了赏银被人惦记吧?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唉!我们爷俩都快揭不开锅了,先生还整天想着喝酒交友,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楚。
李醉老脸一红,作势要打:“小兔崽子,就你话多!”
陆恒和苏明远不由莞尔。
陆恒赶紧打圆场:“小李兄也是关心,来来来,我这儿还有些粗茶,诸位若不嫌弃,坐下说话。”
几人就在院中石凳坐下。
李醉兴致极高,非要舞剑助兴。
只见他醉步踉跄,手中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树枝,权当宝剑,舞动起来却隐含风雷之势,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柳絮飘飞。
看得陆恒眼花缭乱,心中暗赞:这老酒鬼,果然有两下子!
“先生!您小心点!别又把腰闪了!”
李漓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不住口地提醒,“上次您喝多了舞剑,撞坏了房东家的水缸,赔了一百文呢!”
李醉闻言,剑势一乱,差点真的摔倒,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欢闹一阵,苏明远正色道:“陆兄,诗会之上,才子云集,那林慕白、谢青麟等人皆非易与之辈,尤其是林慕白,乃梅洛先生高足,诗才清绝,你要有所准备。”
陆恒点点头,心中却不甚在意。
在绝对的抄袭实力面前,一切对手都是纸老虎。
他更关心的是:“苏兄,那赏银……确定是一万两?兑现不会有问题吧?”
苏明远笑道:“陆兄放心,云鹤间乃张家产业,张清辞此人最重信誉,既已公告,断无反悔之理。”
提到张清辞,陆恒心里咯噔一下,那位“前妻”想象中的冰山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暗自庆幸,幸好当初被赶出来了,现在用了化名,还带了面罩,应是无碍。
又闲聊片刻,苏明远和李醉便起身告辞,约定诗会当晚再见。
送走众人,陆恒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研究他的“诗词库”,却见司琴急匆匆地跑来,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陆……陆公子!姑娘……姑娘让您快去一趟!”
司琴语气焦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陆恒心里一紧:“云裳?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司琴连连摇头,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不……不是……姑娘她……哎呀,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恒见她神色古怪,不似有坏事发生,心下稍安,但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便随着司琴往红袖坊而去。
月挂柳梢头,将圆未圆,清辉寂寂,已为明夜的盛景预演着光华。
陆恒揣着几日来埋头备战的些许倦意与对明日诗会的隐隐期待,踏着月色,在司琴引领下,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云裳阁。
“公子,姑娘在里面等你”,司琴似笑非笑,说了一声,便跑开了。
陆恒有些摸不着头脑,轻轻推门而入。
阁内竟未燃灯,唯有如水月华,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流淌出一地银霜,家具陈设皆蒙上一层朦胧,静得有些异样。
“云裳?”陆恒试探着轻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应他的,是内室珠帘被纤指拨动的清脆声响。
下一刻,一道窈窕身影,裹着月光,袅袅娜娜地踱步而出。
陆恒的呼吸骤然一紧。
但见楚云裳身上,只松松罩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鲛绡纱衣,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将其下那雪腻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峰峦峡谷,若隐若现,比之坦荡无遗更添十分魅惑。
青丝未束,流泻满肩,发梢随着猫儿般慵懒的步伐,轻轻扫过光滑的肌肤。
“我滴个亲娘!”
陆恒脑子里瞬间炸开锅,现代的灵魂在疯狂呐喊,“这、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视觉冲击!古代也有这么超前的‘战前动员’吗?”
“陆郎”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眼波横流,媚意浸到骨子里,“明日便是中秋,良辰难得,不若早些歇息?”
言语间,温香软玉已主动偎入他怀中,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胸前画着圈。
美色当前,又是如此主动热情,陆恒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定力,瞬间宣告投降。
什么诗会,什么才子,什么花魁,此刻都被这温柔的陷阱吞噬殆尽。
他低笑一声,拦腰抱起这具滚烫的娇躯,走向那芙蓉帐暖的深处。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之细节)
门外,守着夜的司琴听得面红耳赤,忍不住跺了跺站得发麻的脚,小声嘟囔:“这都三更天了,姑娘和陆公子怎得还没说完‘话’?明日陆公子还要去诗会呢!”
直至月影西斜,云收雨歇,阁内才渐渐归于平静。
翌日清晨,陆恒是被腰际传来的一阵酸软惊醒的。
他挣扎着欲起,却感觉身体如同被拆解重组过一般,尤其是那“受力”最重的部位,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心中苦笑,“这哪是温柔乡,分明是英雄冢啊!再这么下去,别说去诗会扬名立万,怕是连走路都得靠扶了,哥们儿这腰子,怕是得提前申请工伤鉴定。”
最终还是候在外间的司琴听得动静,红着脸进来,费力地将这位“重伤员”搀扶起来。
用早膳时,陆恒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没让自己趴倒在桌上。
楚云裳却容光焕发,眼含春水,亲自为他布菜,柔声道:“陆郎,今日留下陪我可好?”
看着佳人那期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神,陆恒哪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得点头应允。
饭后,他便一头栽回尚残留着暧昧气息的床榻上,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鼾声轻起。
司琴这才凑到楚云裳身边,掩口低笑,羞赧又好奇地问:“姑娘,昨夜…你…你也太过大胆了些。”
楚云裳俏脸飞霞,伸手去拧司琴的嘴,主仆二人笑闹作一团,险些惊醒了榻上酣睡的陆恒。
楚云裳忙示意司琴噤声,将她拉到外间,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与羞涩道:“你懂什么?今晚诗会,那些花魁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眼波儿都能勾人;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把这冤家榨得干干净净,让他明日见了那些莺莺燕燕也有心无力,他哪还能记得云裳阁的门朝哪边开?”
司琴恍然大悟,捂嘴偷笑:“原来姑娘打的是这个主意!高明,实在是高明!”
正说笑间,司琴想起正事,道:“姑娘,我听下面的人议论,今晚诗会可是群英荟萃,除了本城的四大才子、三大名家,连退下来的李严老大人都会到场,才子俊杰数不胜数呢。”
楚云裳闻言,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明媚的秋光,嘴角却勾勒出一抹笃定而骄傲的弧度。
“才子俊杰再多又如何?”
她轻声说道,眼中光华璀璨,胜过星辰,“我的陆郎,是潜渊之龙,一朝风云起,必当惊绝天下,我对他,有信心。”
只是不知,若陆恒知晓自己这番“惊绝天下”的伟力,昨夜险些被“瓦解”在温柔阵前,该作何感想。
今夜,中秋月圆之夜,注定了不会平凡。
第49章 月满西湖云鹤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暮色如纱,轻轻笼罩杭州,西湖畔却亮如白昼。
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水波荡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脂粉气混合的靡靡之味。
今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湖畔那座最为璀璨的建筑——云鹤间酒楼。
但见临湖而立的云鹤间,飞檐斗拱皆缀满精工琉璃灯,流光溢彩,将其勾勒得如同天宫仙阙。
最引人注目的是楼前空地上,一座近两人高的巨型“月饼”模型,以彩纸精裱,绘着“蟾宫折桂”、“四海升平”等吉祥图案,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啧啧称奇。
此等吸引眼球、制造话题的“视觉奇观”,正是采纳了陆恒当初那份营销方案中的“引流妙计”。
更有数十名身着统一靛蓝服饰、精神抖擞的张家仆役,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声音洪亮地宣喊着:“凭今夜诗会请柬,明日起三日内,可至云鹤间领取特制‘团圆饼’一盒,聊表张府心意!”
此举不仅将“回馈客户”做到极致,更无形中提升了云鹤间的口碑与格调。
此时,云鹤间门前,香车宝马阻塞街道,仆从如云,堪称杭州城权力与财富的一次盛宴。
杭州知府赵端率先而至,身着寻常士人襕衫,气质儒雅温润。
他与身旁面容严肃、步履一丝不苟的通判周崇易并肩而行,二人表面谈笑风生,讨论着今夜月色。
“好一轮玉盘,赵大人,今夜这月色,怕是也要被云鹤间的灯火夺了光彩啊。”
通判周崇易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与身旁的杭州知府赵端并肩而行。
他目光扫过那璀璨楼阁,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掠过眼底。
赵端闻言,儒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化开,眼底深处的一抹凝重,他抬头望月,轻声道:“月华在天,灯火在地,各擅胜场,只是不知北疆月色,是否也如此刻一般清朗无碍。”
他后半句几不可闻,似是在问月,又似在问己。
精干沉稳的推官孙墨落后半步,似乎是出与本能一样,目光如探灯般扫过周遭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
这时,一阵略显喧哗的恭敬问候声传来。
只见学政沈崇文正与三位大儒一同行来。
性情耿直的梅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步履生风。
理学山长赵守卓则眉头紧锁,对眼前的繁华似是颇为不满,口中低吟着“奢靡不古”。
唯有隐士徐静安神情淡泊,含笑四顾,好像是在欣赏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突然,门前鼎沸的人声诡异地低落下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众人目光汇聚处,一位布衣麻鞋的老者,仅携二仆,缓步而来。
他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眉宇间那份曾执掌乾坤的威严,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李公!”
梅洛眼睛一亮,大步迎上,竟直接抓住了老者的手臂,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这老家伙舍不得家中那几坛浊酒!”
致仕的尚书省主官李严那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反手握住梅洛的手:“梅老儿,你的酒是浊,可话却总是醒的,今夜,你我当浮一大白!”
两位老友把臂而立,虽未多言,但那交汇的眼神中,尽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忧思。
“呵呵,李公,梅公,真是好兴致。”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入,两江转运使徐谦不知何时已至近前。
他面带和煦笑容,对着几位大人拱手为礼,眼神却像最精准的秤,衡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价值。
他身后的市舶司提举陈全,手指下意识地虚拈着,仿佛在空气里拨弄着无形的算盘珠;而转运判官李惟青则目光沉稳,默默将场中诸人,尤其是那些豪商巨贾的言行记在心中。
作为东主张家的代表,大掌柜正忙得团团转,满面红光地周旋于各方贵客之间。
“周通判,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二房的张承怀带着儿子张清延,热情地凑到周崇易身边。
张清延阴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潜在的猎物,偶尔与父亲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另一边,三房的张承仁与妻子陈氏,陈家家主陈从海之妹,她正与几位世家家主寒暄。
陈氏低声对丈夫道:“清尘那孩子,一到这种场合就只惦记着诗词文章。”
张承仁无奈摇头:“随他去吧,总比…”
他话未说尽,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围着一位才子大献殷勤的侄子张文斌,以及那个眼神乱瞟,明显心不在焉的另一个侄子张文绍,最终落在他们中间那位强颜欢笑的妹妹张玉兰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哈哈,周兄,钱兄,看来今夜张家这排场,是要把西湖的龙王爷都请出来啊!”
声若洪钟的周家家主周永,与钱家盟主钱盛谈笑风生,言语间尽显豪阔。
周永之侄周博安静跟在身后,面带微笑,目光却不时在张家、陈家人身上流转,暗自盘算。
钱盛看似随意地应和着,眼神却如同寻觅猎物的猛兽,锐利地扫视全场。
而钱盛的独子钱玉城,一身金线绣边、宝玉缀满的华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昂着头,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对身边几位跟班高谈阔论:“非绝世佳句,不足以匹配今夜盛景,待会儿尔等且看本公子手段!”
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氪金才子”模样。
诗会的主场,设在云鹤间延伸至湖面的巨大亲水平台,以及湖中特意搭建的“九星映月”浮台群。
中央主台宽敞如一座小屿,台上铺设整齐,摆放着紫檀雕花的案几;周边八张辅台稍小,呈众星拱月之态环绕四周,以代表不同四季花卉的旗帜加以区分,是为八大花魁及其乐班所准备。
如此将自然与人工完美融合的水上舞台,尽显风雅与巧思,引得无数人赞叹不已。
这正是张清辞全盘采纳并优化了陆恒“场景体验,打造沉浸式风雅”建议后的杰作,其格局与气魄,让在场的诸多对手暗自惊心。
在这喧嚣纷扰的众生相之上,云鹤间三楼,一扇正对主台,视野极佳的菱花格窗后,一道清冷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一身月白男装的张清辞,青丝以一根寻常白玉簪束起,面上轻罩一层薄纱,遮住了惊世容颜,只露出一双冷静的凤眸。
她静静地俯瞰着楼下喧嚣鼎沸的人群,如同云端的俯视,漠然审视着楼下这幕活色生香的大戏。
四大侍女静立身后。
文侍春韶低声禀报着刚收集到的各方动向。
武侍夏蝉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商侍秋白则默默评估着今夜诗会带来的潜在商业价值。
贴侍冬晴安静准备着茶点。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无声地掌控着一切.
“都来了吗?”
张清辞轻启朱唇,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玩味
“鱼龙皆已入场。”
她身后,文侍春韶低声禀报,“只是水底的那条,似乎格外沉得住气。”
张清辞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人群中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身影上——陆恒,一个格格不入的青色身影,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无妨”,她的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玩味,“好戏,总要压轴。”
“鱼儿既已入网,且看你能在这漩涡中,翻起怎样的浪花。”
她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仿佛她才是这盛大诗会真正的主角,而非楼下那些喧嚣的宾客。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西湖,也照亮了这人间繁华场下的无数心机与暗流。
中秋诗会,就在这各方明暗交织的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50章 有才子,自不会缺佳人
暮色沉下,却被西湖畔万千灯火硬生生渲染成一片流金碎玉的辉煌。
云鹤间酒楼前的空地上,人群的嗡嗡议论声忽然被一阵更高亢的骚动压过——今夜真正的主角们,开始登场了。
“来了来了!四大才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脖子都不自觉地伸长了。
只见入口处,四位锦衣华服的儒生公子联袂步入这片光海,瞬间攫取了所有目光。
为首之人,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俊逸如同冰雕玉琢,正是有“孤鹤”之誉的林慕白。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周遭的欢呼、惊叹、以及少女们抛来的香囊手帕,仿佛都只是过眼云烟。
他所过之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被他那清冷孤高的气场所慑。
他径直走向主台,对着学政沈崇文和恩师梅洛方向,微微躬身一揖,动作优雅而疏离。
“慕白此子,气韵越发沉静了。” 学政沈崇文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赏。
他身旁的梅洛老先生,依旧板着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泄露了一丝欣慰,语气却还是那般严厉:“不过是个不通世务的痴儿,性子太过孤傲,还需红尘多多打磨。”
话虽如此,老儒眼中分明藏着得意。
紧随林慕白之后的,是摇着一柄泥金折扇的苏明远。
他一身云锦长袍,绣着精致的暗纹,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与林慕白的“冷”截然不同,他是“热”的,是流动的风。
他不断向四周拱手,熟稔地叫着一些人的表字或绰号,引得阵阵回应。
“明远公子!看我!看我!”
“苏兄,今夜定要再谱新词啊!”
他笑着颔首,目光流转间,忽然定格在人群外围某个戴着面具的青衫身影上。
苏明远脚步一顿,竟脱离队伍,径直走了过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热络地拍了拍陆恒的肩膀,声音清朗:“江兄,你可算到了,方才我还与李醉那老酒鬼念叨,说今夜若缺了你的奇思妙想,这诗会便要失色三分呢!”
这一下,不少目光都聚焦到了陆恒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善。
陆恒面具下的眉头微挑,对苏明远这过于热情的举动有些意外,但仍是拱手还礼:“苏兄谬赞,江某愧不敢当。”
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谢青麟,阴柔俊美的脸上瞬间笼罩一层寒霜。
他刻意放缓脚步,整理着自己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白玉佩,对身旁的赵文博说道:“文博兄你看,这世间总有人深谙攀附之道,倒是比寒窗苦读更能走捷径。”
言语中的酸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赵文博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衣着一丝不苟,闻言只是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小节”,投向了主台上那些能决定他科举前途的官员们,心中盘算着稍后斗诗环节该如何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就在四大才子吸引全场焦点时,另外三位“怪杰”的登场,则带来了截然不同的画风。
“让让!”
“快让让!”
“我家先生要找灵感。”
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
只见书童李漓正费力地架着醉醺醺的李醉往里走。
李醉头发蓬乱,衣衫上还沾着酒渍,手里死死抓着一个酒葫芦,眼神迷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人…人生……嗝……如梦啊……一樽还酹江月……”
李漓一边艰难地支撑着自家先生,一边小声抱怨:“我的先生诶!说好今日诗会少喝点,您这还没开始呢!就‘酹江月’了……待会要是作不出诗,房租可咋办……”
他正嘟囔着,李醉迷蒙的眼睛忽然瞥见了陆恒,猛地挣脱李漓,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陆恒的胳膊:“小…小友!有酒无?待…待会儿与为兄,共…共饮三百杯!”
陆恒被他拽得一晃,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吐槽:“三百杯?大哥,您这身子骨是钢铁做的吗?还是说这年代的酒都是掺了水的?”
他只得敷衍道:“李兄,稍后再说,稍后再说。”
另一边,满身墨迹,仿佛刚从颜料缸里捞出来的唐不言,正对着一根廊柱比划,手指在空中虚画,眼神狂热,口中念念有词:“光影…不对,此处光影该如此…妙啊!”
他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热闹的丝毫不感兴趣。
而那位“三怪杰”之一的周维农,抱着厚厚一摞古籍,活像移动书库一般。
他皱着眉头,对眼前的喧嚣十分不满,低声斥道:“喧哗吵闹,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这三位怪杰特立独行的做派,非但没有引来鄙夷,反而让许多自命风流的文人觉得这才是名士风范,追捧之声不绝。
然而,真正将气氛推向高潮的,是湖面上的景象。
悠扬的乐声自湖心传来,八艘系着彩绸的画舫,在清澈的月光与璀璨的灯火交织中,缓缓驶来。
舫上,今夜的又一批主角——杭州八大花魁,终于露出了真容。
楚云裳怀抱古琴端坐船头,如空谷幽兰。
柳如丝水袖轻扬,媚眼如丝。
苏小小朱唇微启,天籁般的歌声已随风飘来。
玉簪儿怀抱琵琶半遮面,颜潇潇执笔凝思,谢素秋展开画卷,墨婉儿素手烹茶,梅傲雪横笛唇边,八位绝色佳人各展风华,宛若群仙临凡。
八位绝色,八种风情,在湖心回环一周,惊鸿照影,旋即被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扶上那八张如众星拱月般的辅台。
她们甫一落座,宛若八颗明珠落入玉盘,瞬间照亮了整个会场,也点燃了所有男性的热情和女性的比较之心。
“云裳姑娘!是云裳姑娘!她的琴艺堪称杭州一绝!”
“柳如丝!你看她那身段,那眼神!真是天生尤物!”
“苏小小的歌喉才是一绝!听说她一曲清歌,能让飞鸟驻足!”
“要我说,玉簪儿的琵琶,颜潇潇的风情,谢素秋的画工,墨婉儿的茶道,梅傲雪的笛艺与孤傲,皆是人间难得!”
底下人议论纷纷,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哪位花魁更胜一筹,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夜色点燃。
第51章 四大活宝‘贤人\’
就在这片喧嚣与浮华之中,陆恒戴着那半脸木面具,安静地立在主台外围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格外聒噪的声音,偏偏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哎呀呀!林慕白林公子!”
“真乃谪仙人也!您看他那气度,那风采!学生远远望上一眼,便觉心神俱醉,如沐春风啊!”
一个圆脸胖乎乎,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林慕白的背影,极其浮夸地赞叹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陆恒的袖子上。
陆恒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胖兄,你这彩虹屁吹得也太没技术含量了,词汇量贫瘠得令人发指啊!”
另一个瘦小机灵、眼珠乱转的男子赵聪立刻接话,声音尖细:“王兄所言极是!林公子之才,如皓月当空,我等萤火之光,唯有仰慕的份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我看那苏明远苏公子,待人亲和,家资丰厚,或许……嘿嘿……”
他搓着手,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
陆恒觉得这瘦子也有点眼熟,略一回想,记起之前自己在街头卖诗被孙彦羞辱时,这俩家伙好像就跟在孙彦屁股后面摇旗呐喊来着。
他心里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孙彦‘孙大师’的御用气氛组吗?怎么,今天看林慕白势头更猛,准备跳槽了?这职场站队灵活性挺高啊。”
这时,一个戴着不伦不类方巾,说话还喜欢拽文,却又明显词不达意的书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指着正在与李醉拉扯的陆恒,对同伴们发表高见:“诸位且看此人,藏头露尾,行迹可疑,与那醉鬼为伍,定非良善之辈!孔圣人曰过……曰过……呃,反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人叫孙有道,傻憨憨一个”,小书童李漓瞥了眼,拉着陆恒低语道:“你把他当古人就好了!”
陆恒听得差点笑出声,心里吐槽:“这位确实是重量级,圣人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哥们儿,你这‘之乎者也’用的,跟往鲜汤里扔老鼠屎没啥区别。”
最后一个反应总是慢半拍的李向文,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王富贵,又看了看赵聪,再看了看孙有道,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像是接收到信号,猛地提高音量,鹦鹉学舌般地喊道:“对!对!王兄、孙兄说得都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陆恒不禁想到了当日街头卖诗,被孙彦耻笑的那一幕,果然这四位是连体婴儿一样。
他看着这四位“贤人”的表演,简直叹为观止。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拍桌:“哈哈哈哈!绝了!真是王八办走读——鳖(憋)不住校(笑)了!这四位活宝是哪个搞笑节目组派来的吗?搁这儿表演群口相声呢?一个无脑吹,一个墙头草,一个掉书袋,一个复读机,这组合出道,绝对能承包我一年的笑点!”
陆恒下意识地想离这“噪音污染源”远点,刚挪动脚步,却感受到了一道更加令人不适的目光。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位“包装大师”孙彦,正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他。
而在孙彦旁边,是穿金戴银的钱玉城,正对着台上的花魁们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待会儿要如何“震惊四座”。
更远处,那位面容刻板的卫道陵,则对着花魁们和与李醉站在一起的陆恒,投来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犹如在看什么脏东西。
“呵,真是牛鬼蛇神都到齐了。”
陆恒心中冷笑,愈发觉得脸上这个面具戴得真是明智。
就在这鼎沸人声中,陆恒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越过众人,对上云鹤间三楼。
他的目光,与那扇虚掩的菱花窗后,那道透过轻纱的清冷孤绝视线,遥遥相遇。
张清辞静静地站在那里,独立于整个喧嚣的世界之外。
她看着楼下那场光怪陆离的众生相,看着那个在阴影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戴面具者,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
“鱼已入网,虾蟹也开始躁动了。”
她清冷的声音穿过薄纱,只有身后的四大侍女能隐约听见,“只是不知这条所谓的潜龙,是否真的能腾云驾雾?”
她的目光在陆恒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扫过全场,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紧接着,锣鼓声与丝竹管弦声交织,宣告中秋诗会启幕。
云鹤间东家,一位身着团花锦袍的中年人站在主台中央,洪亮致开场词,感谢各方来宾,还巧妙提及云鹤间近日“新奇体验”与“雅致氛围”,打广告无懈可击。
开场节目,便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鱼龙舞”。
鼓点骤密如暴雨倾盆。
数十名舞者,身着缀满鳞片的鱼龙服饰,头戴狰狞面具,从烟雾中奔腾而出。
烟雾在数十面巨大铜镜反射下,与台上和水面灯光交织,形成光怪陆离的光影效果。
“吼!”
领舞的“巨龙”发出低沉咆哮,身躯在烟雾与光影中翻腾扭动,时而潜渊,时而跃空。
“鲤鱼”环绕其周奋力向上,演绎“逆流而上,鱼跃龙门”神话。
磅礴的气势与光影烟雾营造出魔幻视觉效果,让全场观众屏息,仿若目睹神兽临凡。
戴着面具的陆恒混在人群中,看得啧啧称奇,内心同步弹幕:“好家伙!这阵仗和灯光烟雾效果,在现代绝对是顶级沉浸式舞台剧。”
“导演是谁?”
“灯光师加鸡腿,铜镜反射用得妙,有全息投影的味儿。”
“鱼龙舞”在腾空飞跃高潮处戛然而止,舞者定格式退场,喝彩未息,另一出好戏接踵而至。
台上烟雾再起,色彩梦幻迷离,制作精巧的皮影傀儡在幕后艺人操纵下,于半透明纱幕上灵动起来,演绎“嫦娥奔月”传说。
从后羿英勇、嫦娥美丽、西王母赠药、逢蒙狡诈,到嫦娥无奈吞药奔月,故事配合哀婉配乐与旁白,引得不少女子拭泪。
陆恒看得津津有味:“啧啧,古典版‘动漫大片’,这皮影工艺绝了。”
“鱼龙曼衍”与“傀儡戏”后,气氛未冷却,紧接着登场的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杂技百戏。
顶碗少女在同伴肩头金鸡独立,碗叠得高且稳;走索汉子在绷紧绳索上如履平地,还翻了筋斗;吞刀吐火艺人引惊呼;叠罗汉团队做出高难度造型……
其间,云鹤间酒楼,还穿插了猜灯谜、投壶等互动游戏。
灯谜挂在辅台四周,猜中者可获云鹤间提供的点心或小饰品;投壶区围满年轻士子和世家子弟,有人投中便引叫好或嘘声。
看到投壶区,他吐槽:“这就是古代版‘套圈’或‘投篮机’,古今中外游园会核心娱乐项目大同小异,不过壶口小,难度系数不低。”
台上台下互动频繁,欢声笑语与惊叹喝彩不断,几乎掀翻西湖夜空。
云鹤间东家与张家伙计穿梭其中,确保一切有序,也将“云鹤间”的新奇有趣和高雅周到等印象烙印在来宾心中。
陆恒身处鼎沸之中,透过面具冷静地观察和感受。
这场盛大开场,与其说是诗会预热,不如说是融合传统文化与“张氏”营销理念的综合性文艺汇演。
即便他是见惯现代大型演唱会或灯光秀的穿越者,也被震撼到了。
“前戏做得这么足。”
他心中暗忖,“正餐要是跟不上,可就虎头蛇尾了。”
他的目光投向摩拳擦掌的才子和端坐辅台的花魁们,好戏似乎才刚开始。
第52章 望月赋诗群星耀
开场热闹余韵未消,湖面微风似还带着鱼龙曼舞的灼热气息。
此时,众人的期待全然聚焦于八张辅台,八大花魁即将轮番献艺,为中秋夜色增色。
首先登场的是红袖坊楚云裳。
她未多言,向主台及四方微微颔首后,端坐锦墩,将焦尾古琴放于膝前,轻拨琴弦,奏出古曲《幽兰操》。
琴音初如空谷足音,渐似兰生幽涧,带着一丝忧思,与她气质契合,瞬间抚平场中喧嚣,引得不少文人雅士闭目陶醉聆听。
陆恒面具下的眉头微挑:“啧,云裳这琴弹得,绝对是专业级演奏家水准!这音准,这情感投入,要是放到现代,开个独奏音乐会绝对座无虚席。”
“就是这曲子有点太‘仙儿’了,听得人想打坐。”
琴音刚落,喝彩声还未来得及响起,便有倾慕者让侍者用银盘托着金花银叶,恭敬地送至楚云裳台前。
金花银叶落入盘中叮咚作响,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光芒,映得湖面波光粼粼。
紧接着,媚香楼柳如丝登场,她赤足踏着节拍起舞。
舞姿曼妙,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她擅长的“掌中舞”尤为惊人,在小玉盘上腾挪旋转,身姿轻盈,柔若无骨,将女性柔美与诱惑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得台下男子目眩神迷。
陆恒心头一跳:“这柔韧性,这核心力量,国家体操队看了都得竖大拇指!这眼神和身段,天生的舞者加演员!”
“只是这舞蹈‘暗示性’有点强,在古代叫风雅,在现代某些平台怕限流……”
柳如丝舞姿收势,金珠、玉佩、锦缎如雨点般被掷上台,几乎淹没玉盘。
镜花阁苏小小献自谱新词《月下独酌》,歌喉清越婉转,歌词清丽雅致,唱出月下独饮的寂寥与情趣。
歌声穿透夜色,引得百鸟驻足、岸边安静。
随后,绮罗苑玉簪儿琵琶疾如风雨,百画舫颜潇潇诗词吟唱风情万种,秋水轩谢素秋现场作《月桂秋菊图》栩栩如生,望仙楼墨婉儿茶道表演举止娴雅,沁梅园梅傲雪吹《梅花三弄》笛声清亮孤傲。
八位花魁各展绝艺,轮番上阵,将中秋盛宴氛围推向高潮。
表演精妙处,豪客才子慷慨解囊,赠品使湖面碎金荡漾,奢靡与风雅交织成浮世绘。
陆恒内心感叹:这哪是诗会,分明是古代版“巨星演唱会 + 才艺大赛”!
打赏机制原始直接,就是砸钱。
但场面和氛围够嗨,资本与才华在此有了最直接的对话方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时辰推移,月上中天,那轮银盘将光辉洒向湖面,万物镀上银边时,今晚重头戏——中秋诗比,在万众期待中拉开帷幕。
喧闹的丝竹与喝彩渐渐平息。
学政沈崇文缓步走到主台前方,面容肃然,目光扫过台下济济英才,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诸位,月到中秋分外明,文逢盛世更当兴。今夜,便以这‘望月’为题,诸生可咏怀,可寄远,可言志,但求——直抒胸臆,展现真章!”
“望月”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清水,霎时文星璀璨,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才子们,纷纷登场,各展才华。
率先登场的是向来洒脱的苏明远。
他“唰”地一声展开泥金折扇,对着四周拱了拱手,笑容倜傥:“诸位,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明远不才,便先来抛砖引玉,献丑了!”
他略一踱步,目光扫过天上明月与湖面灯影,朗声吟出一阕《临江仙》:
《临江仙·中秋望月》
玉宇琼楼悬宝镜,人间共此清光。金樽潋滟桂花香。霓裳歌彻夜,笑语满钱塘。
莫负良辰须纵酒,人生几度秋凉。乘风我欲觅仙乡。素娥如有意,共舞白云乡。
词句华美流畅,即景抒情,将月色、宴饮、仙思结合,尽显风流本色与家底带来的从容。
台下红颜知己眼泛异彩,喝彩声起。
“好!苏兄此词,当浮一大白!” 立刻有相熟的文人高声叫好。
王富贵那圆胖的身躯适时挤出,眯着眼大声赞叹:“高!实在是高!苏公子此词,富贵天成,仙气缭绕,学生听着,便觉已置身那琼楼玉宇,与仙娥共舞了!”
李向文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对!对!仙娥共舞!”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苏明远话音刚落,一个阴柔的声音便带着几分刻意的谦逊响起:“明远兄词采风流,令人佩服,只是……”
只见谢青麟缓步而出,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苏明远,“只是这‘乘风觅仙乡’,未免太过逍遥,我等读书人,既沐此清辉,岂能只耽于风月幻境?”
他言语看似客气,实则暗指苏明远之作流于表面,缺乏深度。
苏明远桃花眼一眯,笑容不变:“哦?看来青麟兄必有高见,能解月魄之深意?明远洗耳恭听。”
谢青麟要的就是这个机会,稍稍落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苏明远家世与女人缘而起的妒火,沉声吟诵了自己的七律:
《中秋对月》
冰轮碾碧落,万象尽澄澈。
桂魄浮香动,云衢素影斜。
琼筵辉锦瑟,仙乐动烟霞。
欲借桓娥斧,修断苦闷杈。
此诗词藻华丽,对仗工整,描绘出一副中秋图景。
但最后两句“欲借桓娥斧,修断苦闷杈”,暴露其因家族压力被迫弃文从商的苦闷不甘,让整首诗在富丽堂皇中透着挣扎之气。
席上,梅洛微微蹙眉,低语:“青麟才气是有的,只是这心结太重了。”
谢青麟的诗赢得一片掌声,以孙彦为首的一些人大力捧场。
孙彦高声说:“谢兄此诗字字珠玑、情真意切,道尽吾辈心中块垒,非风月闲词可比!”
赵聪明眼珠一转,立刻附和:“孙兄所言极是!谢兄之诗深沉内敛,学生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酒嗝打破了这“深沉”的氛围。
“嗝……臭……臭道士,满口……胡柴!”
只见李醉被书童李漓死死拽着胳膊,却还挣扎着指着卫道陵的方向嚷嚷,“什么……什么心中块垒,分明是……是自个儿钻了牛角尖。”
“月亮……月亮招你惹你了?”
卫道陵那古板的面容瞬间涨红,他霍然起身,指着李醉厉声道:“李醉!你这醉鬼,满口污言秽语,亵渎斯文!圣人有云……”
“云……云个屁!”
李醉根本不让他说完,一把抢过李漓死死抱着的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哈哈笑道,“老子……老子也作诗,听着!”
他也不用人请,踉跄到案前,抓起那支朱砂笔,便在纸上龙飞凤舞,一边写一边吼:
《醉月》
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摘月下酒壶,照破江湖夜!
字迹狂放,内容豪气干云,将“朱砂狂草”视觉冲击力与诗中狂放完美结合,与谢青麟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卫道陵气得浑身发抖,“如此狂徒,简直有辱圣贤!”
李醉却浑不在意,写罢将笔一扔,对着卫道陵的方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引得不少人掩嘴偷笑。
李漓都快哭出来了:“先生!您少说两句吧!完了完了,这下又把卫先生得罪死了。”
这时,赵文博沉稳起身,他先是对着李严、沈崇文等人方向恭敬一礼,然后才开口道:“李兄醉中真言,别具一格;谢兄之诗,亦见性情;然文博以为,望月之思,或可更阔。”
他朗声诵出自己的五言古风:
《望月感怀》
皓月临中天,乾坤正气存。
照见闾阎苦,亦辉朱紫门。
盈亏循常理,晦明喻治乱。
愿借清辉剑,荡涤世间昏。
此诗一出,场中为之一肃。
诗不追求辞藻,借月言志,由月之普照和盈亏联想到民间疾苦与朝堂治乱,表达了强烈的入世情怀和政治抱负。
知府赵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李严也微微颔首,但依旧道:“文博有志向,心系黎庶,甚好!然‘荡涤世间昏’,谈何容易。”
话语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沉重。
钱玉城见赵文博得到大佬肯定,忙不迭地让自己的仆从高声报价,要买下赵文博的诗稿,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
第53章 众芳争艳,独他寂然
中秋诗会,各方才俊各显神通,正当众人热议诗文时,那袭白衣动了。
林慕白缓缓起身,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无需言语,全场目光便聚焦于他。
他写下的是五言律诗:
《望月怀远》
空山悬玉镜,清辉彻寰瀛。
孤鸿唳夜永,素影入杯清。
千里同此夜,天涯共月明。
幽人应未眠,起坐听寒声。
诗成,司仪吟诵。
全场静默。
那诗中的清冷、孤寂与空灵,只感觉一瞬间将所有的喧嚣、争执、浮华都涤荡开去。
尤其是“孤鸿唳夜永,素影入杯清”一联,将月色与孤独品啜入喉,清冷入骨。
梅洛抚掌轻叹:“慕白此诗,得清寂之味,近乎道矣。”
连一直挑剔的赵守卓也难得地没有反驳。
苏明远摇扇赞叹:“慕白兄此诗,我辈不及也。”
谢青麟脸色更加难看,却也无法违心批评,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赵文博则是深深看了一眼林慕白,若有所思。
王富贵胖脸通红,几乎吼道:“林公子真乃谪仙,此诗只应天上有!学生恨不能刻于肺腑,日夜拜读!”
孙有道拽文:“此诗格调超凡,合乎天道自然……”
李向文慢半拍后猛地喊道:“对!合乎天道!”
四大才子与三怪杰中的李醉皆已出手,风格不同,众人心中自有评判。
李严边听边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戴面具的陆恒身上稍稍停留后,意味深长地说:“诸生之作,或清雅、雄浑、狂放、沉郁,皆有可观,然则……”
他提高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道:“月魄可曾照见边关铁衣寒?月色可能抚慰流离失所人?诗才斐然固然可喜,然老夫更愿见能承‘天地之心’,担‘生民之命’的筋骨与血性之作!”
满场再次寂静。
当李严那句筋骨与血性的点评还在月色中回荡,众人心思各异地揣摩着的时候,三楼水阁内的张清辞却将目光投向了人群后方。
众芳争艳,独他寂然,倒是沉得住气。她轻抚茶盏,视线穿过竹帘,落在那袭半旧青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夏蝉顺着望去:此人沉默整晚,怕是胸无点墨。
秋白却道:未必,观其气度,似在审度全场。
张清辞唇角微扬:青衫落拓难掩其华,此人要么是庸才,要么......
她指尖轻叩窗棂,便是今夜最大的变数。
就在此时,场中异变突生。
那个一整晚隐在阴影中的青衫身影,终于动了。
他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湖面,只激起些许微不足道的涟漪。
陆恒并未像其他才子那般,或急切、或矜持、或狂放地抢步上前。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如同月下散步般,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那身半旧青衫,在四面投来的各种目光中走向书案。
人群中,诸多或疑惑、或轻蔑、或全然无视的目光铺天盖地般压来。
讥诮声随之而起。
“这谁啊?面生得很。”
“戴着面具,藏头露尾,怕是没什么真才实学,来自取其辱的吧?”
“瞧那身衣衫,哪来的穷酸,也配登台?”
钱玉城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故意对身旁的孙彦扬高声音,讥笑道:“孙兄,云鹤间什么时候连乞丐都放进来了?”
钱兄宽厚,总该让人见识何为天高地厚。
孙彦矜持地摇着头,一副不与俗物为伍的模样。
谢青麟冷眼旁观,四大——王富贵等人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们的全部热情早已倾注在几位成名才子身上。
唯有三楼竹帘后,张清辞的目光始终追随。
透过竹帘静观,见陆恒着半旧青衫沉稳上前,面对讥讽不屑,仍旧安之若素,不由轻赞一声。
她嘴角微勾,再无只言片语,只是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那个看似落魄的身影。
陆恒立于案前,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闭目凝神。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气息与墨香的清冷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穿越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初来时的茫然与惊恐,张家赘婿的屈辱,街头卖诗的窘迫,沈寒川书铺的霉味,楚云裳阁中的温存与泪眼,还有那深埋心底的故乡与亲人。
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最终都凝聚为对身边人一个郑重的承诺,以及对自身命运不屈的抗争。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沉淀,化为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灌注于笔端。
楚云裳伫立湖中圆台,心瞬间揪紧。
她下意识攥紧手帕,目光紧黏陆恒,满是担忧与期待。
她知道陆恒平日才华横溢,但此刻面对满场质疑嘲讽,怕他承受不住压力。
陆恒闭目凝神时,她似能感受其内心由过往经历交织而成的复杂情感。
几息间,陆恒倏然睁眼,目光如电,一手稳镇宣纸,一手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落笔的刹那,满场私语戛然而止。
陆恒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墨迹在雪浪宣纸上开出第一行字。
方才还在嗤笑的钱玉城突然噤声,孙彦摇扇的手僵在半空。
明、月、几、时、有——
原本半垂着眼皮,抱着例行公事心态的司仪,声音从慵懒转为惊疑,待念至把酒问青天时已微微发颤。
笔锋如游龙,墨迹似惊鸿。
司仪几乎是凭借本能,用一种干涩颤抖得完全走了调的嗓音,嘶哑地念出了这开篇的五字。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入离主台最近的那一圈人的耳中。
三楼水阁内,张清辞缓缓放下茶盏,低声重复着,一直冷静如冰湖的凤眸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好一个把酒问青天
她声音极轻,却让身后四大侍女同时屏息。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司仪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奇异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发现惊天宝藏般的激动与不敢置信。
谢青麟阴柔俊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距离较近,看得清那笔走龙蛇的态势,感受得到那墨迹间扑面而来的浩瀚气韵。
他那惯常的郁结与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第54章 青影身动余词废
场中,陆恒运笔愈疾,字字千钧: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不自觉间,张清辞那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成了拳,“好一个‘我欲乘风归去’,此等胸襟气魄!”
夏蝉和秋白也早已失态,夏蝉甚至忘了护卫的职责,秋白则喃喃道:“小姐,此人之才,恐非‘奇才’二字可容.”
张清辞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楼下那个挥毫泼墨的青衫身影牢牢吸住,一种名为“势在必得”的火焰,在她眼底熊熊燃烧。
四大才子之首的林慕白,清冷的眼眸骤然睁大,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眼中充满了震撼,一种遇到真正知音的复杂情绪,毕生追求的空灵超脱,在这几句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
苏明远手中的泥金折扇,“啪”地一声轻响,不自觉地合拢。
他脸上的风流笑意僵住了,一双桃花眼死死盯住那不断延伸的墨迹,恨不得要从中看出花来。
陆恒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运笔如飞,没有丝毫停滞,仿佛不是在创作,而是在将一首早已融入骨血的神作,从另一个时空誊写至此。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司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极度激动下的失控,他几乎是嘶吼着念出这句。
缠绵悱恻,幽怨深沉,道尽了月下无眠人的离愁别绪,与上阙的磅礴形成了完美而震撼的对比。
八大花魁美目涟涟,不约而同向前倾身,全都聚焦在那青衫书生身上。
楚云裳指间的罗帕悄然落地,心有灵犀,倚栏望月,泪流满面。
赵文博沉稳的脸上也满是惊容,下意识地看向退休主官李严,发现这位老臣此刻竟已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现于纸上。
司仪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此词……此词……”
崇正书院山长,大儒赵守卓,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指着那宣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激动到极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西湖孤山学士,那位白发大儒徐静安,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墨迹未干的宣纸,半晌才憋出一句,“此词一出,余词尽废矣!”
“绝唱!真正的千古绝唱!”大儒梅洛老先生老泪纵横。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道尽世间无常,却又如此豁达!好!好啊!”
李严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他从中听到了超越儿女情长的旷达气度,这在他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听来,尤为感慨。
他眼中爆发出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璀璨光芒,他死死盯着陆恒,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看清这具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灵魂!
最后两句,司仪几乎是泣不成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呐喊而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毕,笔停。
陆恒轻轻将狼毫笔搁回砚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震惊、狂喜、感动,以及难以置信之中。
忽然一声,一名侍女手中的玉盘跌落在地。
这声响惊醒了众人,霎时间喝彩如雷动!
“轰!”
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如同压抑到极致的海啸骤然席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惊叹声、掌声、甚至喜极而泣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声浪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与礼节,直冲云霄!
李严仰天长叹,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欣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道尽世事无常!‘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等旷达胸襟,美好祝愿,当为万世楷模!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足见内心激荡。
四大才子面面相觑,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傲气,只剩下心悦诚服的震撼。
林慕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陆恒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揖。
苏明远苦笑摇头,叹服之情溢于言表。
谢青麟面色惨白,失魂落魄,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一首词抽干了。
赵文博则是肃然起敬,反复品味着词中哲理与情怀。
八大花魁早已忘了仪态,一个个美目圆睁,玉手掩唇,看向陆恒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艳与好奇,以及那难以言喻的倾慕。
豪商们虽然未必能完全理解词中深意,但看在场文坛泰斗、朝廷重臣的反应,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盛第一个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报价,周永、陈从海等人也不甘落后,价格瞬间被抬高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场面一度失控。
而三楼水阁内,张清辞缓缓坐回椅子上,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轻纱之下,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唯有那双透过竹帘的凤眸,闪烁着无比坚定和炽热的光芒。
“查!”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严词命令道:“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此人,我要定了,这等惊世之才,必须为我所用!”
“是!” 春韶、秋白齐声应道,神色凝重。
场中央,陆恒平静地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穿越无数狂热、复杂、探究的视线,投向圆台上倚栏而泣的楚云裳。
“云裳!”
他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完成承诺的轻松与温暖,“这首词,你喜欢吗?”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楚云裳抬首望来,满眼泪花。
她嘴唇微微颤抖,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如雷的喝彩声淹没。
但陆恒从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中,读懂了千言万语。
此时,司仪好不容易从激动中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此……此词一出,实乃我云鹤间之幸,我文坛之幸啊!江公子,不知此词可有名字?”
陆恒微微拱手,声音清朗:“此词名曰《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这名字一出,众人又细细品味了一番,愈发觉得此词名与内容相得益彰,当真是绝妙。
第55章 又见‘非诚勿扰
中秋月明,清辉遍洒。
一曲《水调歌头》,不仅成就了潇湘子江不语的绝世文名,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动了杭州城,乃至更广阔天地的风云。
一轮明月见证,今夜之后,潇湘子三字将响彻江南。
云鹤间东家,那位精明的中年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气氛的转变与潜藏的商机。
他适时地走到主台前方,满面红光地高声宣布,将这场文坛盛宴推向另一个令人心旌摇曳的高潮——“九星映月”环节!
他话音未落,湖面上景象已然大变。
只见原本空旷的西湖水面悄然升起九张巨大圆形浮台,它们由竹木打造,以浮桥勾连,稳如平地。
中间主台广阔,直径数丈,铺着猩红地毯,四周有秋菊桂花,还挂着绘有明月等图案的灯笼,在夜色水光映衬下,如湖心升起的明月,光华璀璨。
另外八张稍小圆台如卫兵、星辰,呈拱卫之势环绕主台,每张台上设锦墩瑶琴,八大花魁端坐其上,身旁有乐师、侍女,宛如各具风情的仙家岛屿。
主台上迅速摆开酒席,琼浆玉液,珍馐美馔,香气四溢。
十一位被推选出的顶尖才子,包括四大才子林慕白、苏明远、谢青麟、赵文博,三怪杰中作朱砂狂草的李醉、画精妙夜景的唐不言,几位此前表现不俗的士子,以及以一己之力碾压全场的陆恒,被郑重邀请至主台落座。
他们是今夜最受瞩目的中心,是环绕“明月”的最耀眼“文星”。
而八大花魁各占一张辅台,身份不同。
她们不再只是表演者,而是与主台才子平等互动,掌握一定选择权的主角。
每位花魁台前都悬挂特制琉璃灯,灯罩上题写着芳名与才艺,如“琴仙·楚云裳”等,灯光下熠熠生辉,似在召唤知音。
主持人以充满煽动性的语调,高声宣布规则:“九星映月,才子佳人各凭心意!主台才子可即兴赋诗题写后赠与心仪花魁,也可参与‘投箭问心’。”
他指向主台一侧的特制小弓与无镞箭矢,“用此箭射向心仪花魁台前玉壶,若花魁接下诗卷或玉壶中投入箭矢,便视为两心相悦。”
说到最后,他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待月上中天,诗会散去,可成双入对共乘画舫,在西湖月色下游弋,深入交流诗画琴艺,探讨人生乐事!”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瞬间被点燃,之前的文雅瞬间被暧昧的刺激所取代。
这对才子与花魁来说,是公开交际和展示魅力的机会,更是升名望、觅知己、攀权贵的舞台。
岸边未登台的士子与看客伸长脖子,准备欣赏比诗词较量更有“看点”的环节。
“好家伙!古代版‘非诚勿扰’+‘爱情呼叫转移’?”
陆恒坐在主台边缘的位置,听着这规则,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还带才艺展示和武力测试的?这玩法挺潮啊!”
“不过,哥们儿现在可是‘名草有主’了,这环节纯属围观吃瓜了。”
规则宣布完毕,主台上顿时气氛微妙起来。
苏明远身为风流翘楚,当仁不让地第一个起身。
他桃花眼中含笑,目光在八位花魁身上逡巡片刻,最终停留在舞姿婀娜的柳如丝身上。
他略作思索,便提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下了一首旖旎柔媚的《赠如丝舞》,让小舟送至柳如丝的辅台。
柳如丝展开诗笺阅读,掩口轻笑,朝着苏明远的方向抛去一个媚眼,盈盈施了一礼,算是收下了这份风流情意。
顿时,引来一片叫好与调侃之声。
谢青麟见状,心中那股因陆恒而生的挫败感与不甘,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深知楚云裳与陆恒关系密切,不想再受挫折,刻意避开她的方向,将目标锁定在歌喉清越的苏小小身上。
他绞尽脑汁,写了一首极力赞美其歌喉的七绝,命人送了过去。
苏小小礼貌地接过,微微颔首,但其回应远不及柳如丝对苏明远那般热情,这让谢青麟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哼,附庸风雅!”
刚醒来的李醉,冷哼一声,他瞥了一眼正在卖弄文采的谢青麟,又看了看身边正对九星圆台辅台比划构图、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唐不言,嘟囔道:“还是……还是唐疯子实在,只知道画画!老子……老子也来点实在的!”
他突然抓起一支箭,看也不看,歪歪扭扭地朝着就近正在烹茶的墨婉儿台前的玉壶投去。
那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哐当”一声,险之又险地砸进了壶口!
墨婉儿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李醉,先是惊愕,随即看到他那醉醺醺却带着几分孩童般得意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竟也微微点了点头。
书童李漓用手遮住脸,简直不忍直视。
这一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主位上的几位大人物也忍俊不禁。
林慕白依旧清冷,对风月游戏毫无兴趣,自顾自品酒,偶尔抬眼望月,仿若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而赵文博更为务实,向以画艺闻名的谢素秋赠诗,诗中巧妙嵌入对画艺的赞美与经世致用的隐喻,格调不俗,谢素秋郑重回礼。
丝竹声、吟诗声、喝彩声、娇笑声交织在一起,湖面上光影流动,香气氤氲,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古代上流社会风月图卷。
赵守卓乃当世大儒,向来恪守礼法,为人古板方正。
此刻目睹眼前这幕有违礼教的情景,顿觉有辱斯文,心中愤懑难平。
只见他面色铁青,冷哼一声,宽大的衣袖重重一甩,转身便拂袖而去,连个正眼都不愿多给。
梅洛见状却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谁人没有年少轻狂时?何必如此较真!
一旁的李严闻言连连点头,接口道:正是此理,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两人相视一笑,显然对此事毫不在意。
而在角落处,徐静始终保持着超然物外的姿态,安静地默然旁观。
他一脸淡定,眼神平静如水,好像眼前这对才子佳人的暧昧场面压根儿没进他眼里。
两江转运使徐谦见此香艳情形,即刻唤来亲信陈全,特意将痴画怪杰唐不言邀至此处,执意要求其为眼前这位才貌俱佳的女子绘制一幅精细画像。
徐谦再三向画师叮嘱,务必将花魁们最为动人的神态清晰呈现,还亲自在旁监督,唯恐遗漏任何能展现她们绝世容颜的细节。
画像完成后,徐谦又命人以顶级锦缎精心装裱,打算作为贵重礼品进献给皇上。
他心里十分清楚,当今天子最欣赏才华与美貌兼备之人,此举必定能博得龙颜大悦。
一旁的李严见状,当即冷笑一声,满脸尽是不屑,显然对这种阿谀奉承的行径极为鄙夷。
而赵端则自始至终维持着客套的笑容,立刻安排下属去处理此事,表面上配合得极为默契,眼神中却暗藏着难以捉摸的心思。
第56章 孤飞鹤愿逐潇湘云
在这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中,唯独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便是刚刚以一词冠绝全场的陆恒,又或是江不语。
唯陆恒独坐自斟,对满目繁华视若无睹,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争奇斗艳的才子与花魁,却并无参与之意。
他安静坐着,既无写诗打算,也无取箭动作。
几位对他极为好奇的花魁,如颜潇潇、梅傲雪等,目光不时流连在他身上,带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若能得此大才子垂青,哪怕只是一首赠诗,也足以让身价倍增,成为一段佳话。
有花魁命侍女送来同心结,他仅微笑谢绝;钱玉城欲以千两购其诗稿,他淡然拒之。
此刻的陆恒,心中牵挂的,唯有那位与他有白头之约的楚云裳。
眼前这些莺莺燕燕,虽美,却难动其心,又或是不敢动心。
特别是对上楚云裳那时而如泣如诉的眼神,时而妩媚诱人的笑容,想起昨晚的疯狂,不敢有心,即使有心,也是有心无力,只得长叹:“干了,一点不剩!”
同样,楚云裳也是对外界不闻不问,心思全放在陆恒身上,二人像是约定好的遥相呼应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瞟向戴着面具的江不语。
三楼水阁,张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陆恒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秋波毫无反应,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众美当前,竟能毫不动心?”
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玩味,“是真痴情于那楚云裳,还是所图更大?”
陆恒的定力,反而让她心中的兴趣与掌控欲更加强烈。
但随即,一种更深的算计浮现,“不爱风月?还是心有所属?楚云裳,看来,她在你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张清辞更加确信,掌控楚云裳,是拿捏陆恒最有效的筹码。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明月清辉洒在湖面,预示“互选”环节结束。
成功互悦者,喜形于色,在众人目光中,由小舟接引,双双登上画舫,驶向西湖深处,继续风雅之夜。
而陆恒,自始至终都未向任何一位花魁赠送诗卷或抛掷箭矢。
楚云裳也宛如一座冰山,停下抚琴的动作,缄口不言。
“九星映月”风月环节结束,成双成对者只待诗会结束,便会乘舟离去。
一时间,中央主台气氛未冷却,少了暧昧,多了文人的酣畅不羁。
侍者穿梭,斟满美酒、换上佳肴。
湖风拂面,送来画舫隐约笙歌,更添诗意。
几轮敬酒下来,气氛逐渐热烈。
苏明远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管洞箫,就着月色吹奏起来,曲调悠扬婉转。
唐不言则蘸着酒水,在桌案上继续他的“光影构图”。
李醉早已抛开顾忌,拉着赵文博称兄道弟地拼酒,吓得李漓在一旁手足无措。
就连一向清冷的林慕白,在如此氛围与酒精的微醺下,眉宇间的冰霜也似乎融化了些许。
“今日得闻江兄《水调歌头》,方知诗词之境,浩渺无垠。”
林慕白主动举杯,向坐在不远处的陆恒示意,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慕白敬江兄一杯。”
陆恒面具下的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他举杯还礼:“林兄过誉,江某偶有所得,不敢当此盛赞,林兄之《望月怀远》,清冷入骨,空灵超脱,亦是绝品。”
苏明远见状,放下洞箫,拍手笑道:“妙极!二位皆是当世奇才,何必相互谦逊?值此良辰,美景,佳酿,知己在侧,岂能无诗?不若我等行个酒令,或联句,或单独赋诗,尽兴方可!”
此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酒意上头,才子们豪兴遨飞,一旁的花魁和人群掀起轩然大波,纷纷注目而视。
陆恒感受着这无功利色彩的文人雅集氛围,心中涌起豪情。
他再次举杯,朗声道:“既如此,江某不才,愿再抛一砖,以助酒兴!”
他略一沉吟,一首饱含豁达与及时行乐之意的七绝脱口而出:
《九星台醉吟》
玉盘悬顶酒盈卮,星聚湖心醉此时。
休问明朝何处去,且邀明月共吟诗。
此诗直抒胸臆,洒脱不羁,既有眼前美景,又有及时行乐的态度,最后更将明月拟人,邀其共醉,豪迈之气顿生,极其契合当下场景。
“好!‘且邀明月共吟诗’!江兄豪情,当浮一大白!”
苏明远首先喝彩,众人也纷纷叫好,举杯共饮。
林慕白听罢,眼中异彩连连。
他本就欣赏陆恒在《水调歌头》中展现的旷达,此刻这首即兴之作,虽不及《水调歌头》意境深远,但其间的洒脱与真性情,却更直接地打动了他。
他素来孤高,难得遇到一个在才情与气度上都能让他心折的同辈。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目光清亮地看向陆恒:“江兄之诗,洒脱不羁,慕白心折;既蒙江兄珠玉在前,慕白不才,亦有一首,请江兄及诸位品鉴。”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李醉也暂时停下了拼酒,想看看这孤高如鹤的林慕白,会作出怎样的回应。
只见林慕白笔走龙蛇,一首五言古诗顷刻而成:
《月夜酬江不语兄》
青冥悬冰鉴,湖台集俊英。
流霞映觞酌,幽籁合箫笙。
初闻《水调》曲,已惊神鬼情。
再聆《醉吟》句,更知肺腑诚。
我本孤飞鹤,栖迟恋旧林。
今夕逢君子,愿逐潇湘云。
诗成,自有侍者高声吟诵。
此诗前四句描绘眼前盛会,中四句高度赞誉陆恒的两首作品,《水调》惊神鬼,《醉吟》见肺腑,评价极高。
最后四句,则直抒胸臆,以“孤飞鹤”自比,坦言自身孤高本性,但最终却以“愿逐潇湘云”作结。
“潇湘”正暗合陆恒“潇湘子”之号,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了愿与陆恒这样的君子结交,甚至愿意追随其风采的意愿!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认可,来自杭州四大才子之首,素来目下无尘的林慕白!
满座皆惊!
苏明远摇扇的手顿住,谢青麟脸色更加难看,赵文博也露出讶异之色。
陆恒也深感意外,他听出了林慕白诗中的真诚与推许。
他起身,郑重地对林慕白拱手:“林兄谬赞,江某愧不敢当!‘愿逐潇湘云’五字,情真意切,江某铭记。”
“林兄之诗,清雅高格,情谊深长,江某敬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慕白亦举杯饮尽,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这一刻,两位顶尖才子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与惺惺相惜。
主台之上,气氛因这精彩的诗文唱和与林慕白的“破例”而达到了顶峰。
才子们更加放浪形骸,吟诗、作对、狂歌、痛饮,将文人聚会的风雅与不羁展现得淋漓尽致。
湖光月色,美酒佳肴,知己唱和,这无疑是今夜诗会最为畅快淋漓的一幕。
而三楼水阁中,张清辞静静地看着主台上陆恒与林慕白互动,看着陆恒在人群中既不刻意合流,又不显得孤僻,反而因其卓绝的才华与适度的谦和,自然成为了焦点之一。
“不仅能折服对手,更能吸引同道。”
她轻声低语,眼中的光芒越发深沉,“江不语,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第57章 夜月画舫示云裳
酒宴直至深夜,陆恒告辞,与众人道别,独自起身,对着主台诸位评委和贵宾遥遥一揖,便欲转身离去。
那份在风月场中依然故我的孤高与淡然,与他刚才在诗会上绽放的万丈光芒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更添其神秘色彩,引得无数猜测与议论。
陆恒背对着那依旧笙歌燕语的九星浮台,面向岸上万家灯火,心中想的,只有如何尽快将这喜讯告知那个一直在等待他的人。
今夜,他名动杭州;而他的归心,却只系于那一处温暖的云裳阁。
皎皎月轮照彻西湖,也照见悄然张开的罗网。
中秋月圆,西湖之畔,诗会之后,潇湘子江不语之名,随着这首横空出世的《水调歌头》,必将如惊雷般传遍全城,一夜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潜藏的暗流,也因他这石破天惊的表现,开始加速涌动。
酒宴直至深夜,主台上的喧嚣渐歇,陆恒心系楚云裳,无意再留,遂起身向众人告辞。
他对主台上诸位评委贵宾遥遥一揖,动作从容,姿态清雅。
他在风月场中的孤高淡然,与诗会上照亮西湖的万丈光芒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反差未损其风采,反而增添神秘色彩,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江不语,当真古怪!众多花魁示好,他竟视若无睹?”
“莫非真如他所吟,‘愿逐潇湘云’,心不在此俗世风月?”
“或是,早已心有所属?”
云鹤间东家见新科诗魁要走,急忙捧一张盖有云鹤间印鉴的凭票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笑容,语气恭敬无比:“恭喜江公子蟾宫折桂,力压群英!这是一万两赏银的凭票,您可随时至城中汇通钱庄,凭此票及印鉴支取,分文不少!”
陆恒伸手接过那张看似轻飘飘,却承载巨大财富与未来希望的纸票,指尖触感让他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落地。
有了这笔钱,许多事便有了转圜余地。
他再次向东家及几位大人物拱手,不再留恋,转身朝连接岸边与浮台的栈桥走去。
他步伐稳健,无视身后复杂目光,径直登上了那艘早已等候的红袖坊画舫。
这一举动,如同在尚未完全平息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他上了楚云裳的画舫!”
“竟是红袖坊的楚大家?!”
“怪不得!怪不得他对其他花魁不屑一顾!原来早已与楚大家……”
“才子佳人,倒是般配!只是这楚大家眼光也忒高了,竟真让她等到了真龙!”
满场再度哗然!
惊呼声、议论声、恍然声,此起彼伏。
谁能想到,这横空出世、才华惊世的潇湘子,最终竟早已心系一位今晚的花魁。
画舫未急于驶离,仅稍离喧嚣主台区域。
陆恒登上船头,见楚云裳已等候。
她卸去表演浓妆,着素雅衣裙,戴月白色披风,清丽脸上带着激动与泪光,静静凝望他。
“陆郎……” 她声音微颤,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了喉间。
陆恒快步上前,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双手,面具早已取下,露出那张清俊而此刻写满温柔的脸。
“云裳”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来了,那一万两,我拿到了。”
楚云裳眼泪滚落,不是悲伤,而是极致喜悦与如释重负。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似要传递力量,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从你上台那一刻就知道。”
二人相依相偎,立在船头,任由清凉的夜风拂动他们的衣袂发丝。
远处,九星浮台依旧灯火璀璨,笙歌隐隐,却好像已是另一个世界。
陆恒看着怀中佳人,想起穿越不易,也想起她的信任与付出,心中柔情满溢,豪情顿生。
他望着天边那轮见证了一切的明月,朗声吟道:
《画舫示云裳》
玉蟾皎皎证我心,不羡鸳鸯不羡仙。
万两金银何足道,惟愿与卿共婵娟。
诗成惊鬼神,名动杭州城。
皆言潇湘子,此心属云裳。
这诗直白而炽烈,毫无文人弯绕,直接宣告了他的心意——功名利禄,才子虚名,皆不如与眼前人长相厮守。
楚云裳听得痴了,泪如雨下,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道:“陆郎,得你此心,云裳此生无憾。”
二人背影在月色下拉长,与湖心璀璨喧嚣的九星浮台渐行渐远,天心明月将清辉洒在他们身上,宛如画卷。
这一幕,让岸上、船上的怀春少女与失意佳人心中的酸涩与向往交织。
三楼水阁,张清辞不知何时又站到窗边。
她望着融入夜色的画舫,以及船头相依的身影,听着随风传来的诗句,凤眸微眯,一丝不快悄然浮上心头。
这不是男女之情,而是自己看中的宝物已被人贴上标签的愠怒,且标签主人是她原本没放在眼里的风尘女子。
“倒是情深义重。”她语气平淡,身后的秋白和夏蝉却能感受到气压骤降。
不远处的主台贵宾席,杭州知府赵端将目光从远去的画舫上收回,笑着对身旁的李严道:“李公,你看这江不语,文能惊世,情有独钟,不为浮华所动,倒是沉得住气,颇有几分古之名士的遗风。”
李严抚须,目光依旧追随着画舫消失的方向,深邃无比:“此子非常人也!其词旷达超脱,包容天地;其人行止亦与众不同,不滞于物,不溺于情,却又重情守诺。”
“或许,他志从来就不在此等风月游戏,乃至,不止于此等文名。”
经过今夜,他对陆恒的评价,已然提到了一个审视“国士”的高度。
今夜,陆恒以江不语之名,随着《水调歌头》与这画舫定情的佳话,如同插上了翅膀,必将传遍杭州的每一个角落,名动一方。
其他成功配对的才子佳人,也在这或羡慕或调笑的目光里,被小舟接引着,成双成对地登上早已备好的精致画舫,朝着西湖深处驶去,继续他们风雅的夜晚。
湖面上,丝竹声与笑语声比之前更为热闹,似乎要将这中秋的狂欢延续至天明。
皎月照耀西湖,映出才子佳人风光,也映出悄然收紧的罗网。
陆恒怀揣一万两银票,拥着心爱之人,只感觉人生圆满、前途光明。
就在这月色迷离,众人皆醉之际,张清辞已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春韶,用那清冷如玉碎般的声音,轻声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明日巳时,以我的名义,递帖子去红袖坊,请楚大家过府——品鉴古琴。”
第58章 谁才是最后的猎手
中秋月华,清冷地照耀着刚刚结束盛宴的杭州城。
西湖畔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杯盘狼藉与残存的脂粉香气。
绝大多数人仍沉浸在《水调歌头》带来的震撼与“九星映月”的风流余韵中,却不知,在这座城市的另一面,真正的暗流正于阴影下汇聚。
城西,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一进院落外,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普通马车悄然停下。
陈家家主陈从海,这位平日里前呼后拥的丝绸巨擘,此刻只身一人,披着深色的斗篷,迅速闪入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杂草微生,只有一间正房亮着如豆的灯火。
沈寒川,那位在张家被视为透明人的无能赘婿,正静静地坐在一张陈旧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劣酒,两只粗陶碗。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麻木平庸的脸,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精光。
“陈兄,深夜到访,辛苦了。”沈寒川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丝毫寒暄。
陈从海解下斗篷,露出那张儒雅中带着老辣的面容。
他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沈寒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寒川兄,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张家赘婿,‘狗都不理’的书铺老板,谁能想到,你竟是藏在张家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分居,不接触,将自己彻底变成一个人人忽视的影子,厉害!实在是厉害!”
沈寒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若非如此,怎能瞒过张清辞那双眼睛?又怎能拿到这些东西。”
他说着,从桌下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推到了陈从海面前。
陈从海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打开包裹,取出一份书册,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越看,他眼中的精光越盛。
册子里记录的,不仅仅是张家近年来的账目疑点,还有田地兼并的契约副本,甚至一些与官员往来的隐秘记录。
其中,更是涉及张家许多族人,包括二房、三房一些人的不法勾当——欺行霸市、偷漏税赋、更有几条被压下去的人命官司。
内容详实,证据链清晰,显然是经过了长期的搜集与整理。
“好!好!好!”
陈从海连说三个好字,手指重重地点在册子上,“有了这些,足以让张家在杭州城声名扫地,焦头烂额!”
但他最关心的,显然是另一条,“关于赵端和那些东西的线索呢?”
沈寒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翻到册子最后几页,上面记录着几条看似普通的漕运船只信息、货物清单以及时间节点。
但其中隐晦地标注着一些特殊的符号和接收地点,都与北方黄河沿线有关。
“赵端假意投靠求和派,谋得这杭州知府之位,凭借苏杭财税重地,暗中截留税银,采购军械粮草,通过张家的船运网络,偷偷送往北疆。”
“张清辞,便是他在此事上最重要的执行者和掩护者,此事若捅到朝廷,捅到主和派大员那里,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从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隶属于朝中主和派系,若能借此扳倒赵端这个主战派的“钱袋子”,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而杭州通判周崇易,本就是江南本土士绅代表,对赵端这个外来户把持知府之位,损害本地利益早就不满。
周崇易亦是主和派的中坚,正好可以利用起来,由他出面弹劾发难,自己在背后提供“弹药”,赵端必难招架!
“此事若成,寒川兄当居首功!”
陈从海合上册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寒川,“不过,张清辞此女,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她,最多让她伤筋动骨。我们必须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真正的弱点在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说实话,经商谋划之能,我自认不如她,我们需要她身边的眼睛。”
沈寒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此女戒备心极重,四大侍女更是忠心不二,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收买她身边贴身之人,难度太大,且极易暴露。”
“那从张家内部呢?二房张承怀,三房张承仁,都对张清辞独揽大权不满,可否挑动他们内斗?”陈从海提出另一条思路。
沈寒川再次摇头,眼中带着对陈从海天真想法的一丝嘲讽:“张承仁、张承怀或许愚蠢,但他们不傻,家族内斗,争权夺利可以,但引狼入室,联合外人搞垮整个张家这种自掘坟墓的事,他们绝不会做。张家的基业,也是他们的根基。”
“那该如何是好?”陈从海皱眉。
沈寒川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声音低沉而阴冷:“有一个人,或可利用,二房长子,张清延。”
“张清延?”陈从海回想了一下那个眼神阴鸷的年轻人。
“此子性格狠毒,心胸狭窄,却又愚笨,易被煽动,且对张清辞恨之入骨,认为她夺走了本属于他父亲和他的一切。他是张家内部,最容易撬动的一块石头。”
“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若能利用他的仇恨,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能起到奇效。”
陈从海眼中一亮,点了点头:“此计可行!此事便交由寒川兄相机而动。”
正事谈完,陈从海起身准备离开。
沈寒川却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陈兄,经费又有些捉襟见肘了,搜集这些,打通一些关节,耗费不小,还需五千两。”
陈从海脚步一顿,深深看了沈寒川一眼,随即爽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不是沈寒川提到的五千两,而是一张面额一万两的。
“寒川兄为我陈家大事殚精竭虑,区区银钱,何足挂齿!”
“这一万两,你先用着,不够再开口!”
他拍了拍沈寒川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蛊惑与承诺:“寒川兄,你放心!待他日我陈家吞并张家,那张家的偌大宅院,还有家族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我分你一半,我陈从海说话算话。”
沈寒川接过银票,看也没看就塞入袖中,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
陈从海见状,又压低声音笑道:“寒川兄是明白人,张家最值钱的,是那遍布江南的粮食生意网络,是那打通了漕运关节的运输航路!有了这些,陈家才能真正成为江南魁首。宅院金银,不过是浮财罢了,给你一半,我陈从海绝不心疼!”
沈寒川终于抬起头,看着陈从海,缓缓道:“陈家,单靠一家,想吃下张家,恐怕不易吧?”
陈从海自信一笑,成竹在胸:“寒川兄放心,周家、钱家,对张家近年来的扩张,早已心存忌惮。”
“张家触角伸得太长,云鹤间抢了酒楼风头,如今又进军丝绸,下一步会不会动周家的盐铁,钱家的钱庄?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我已与他们有所接触,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三家联手,足以将张家撕碎!”
他盯着沈寒川,语气加重,“而寒川兄你,就是我藏在张家心脏里,最致命的一把匕首,是关键时刻,能给张清辞那丫头致命一击的杀手锏!”
他似乎为了加强说服力,笑道:“优秀的猎手,从不急于扑杀,他们会耐心潜伏,等待猎物耗尽体力,在最松懈的时刻,才发动致命一击!我们,就是这样的猎手。”
陈从海说完,重新披上斗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破旧的院落里,只剩下沈寒川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木桌前,一动不动。
许久,他端起那碗劣酒,一饮而尽。
浑浊的眼中,哪还有半分麻木,只剩下冰寒刺骨的恨意。
“猎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讥诮一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陈从海,谁才是最后的猎手,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即将西沉的明月。
“陆恒,好侄儿!”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今夜诗会上那石破天惊的《水调歌头》,以及关于他与楚云裳、与张清辞之间微妙关系.
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发现新棋子般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没想到,你这个我原本只是顺手帮了一把的‘死人’,竟然能带给我如此大的惊喜,或许,击败张清辞,毁了整个张家的关键,不在陈从海,不在周家钱家,也不在我这二十年的隐忍,而恰恰在你这个,最大的变数身上。”
第59章 女扮男装的“常青”
中秋夜的喧嚣过后,杭州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某些人的命运轨迹,已因那一首《水调歌头》而彻底改变。
陆恒怀揣那张沉甸甸的一万两银票凭据,走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并未直接去钱庄兑取。
这笔巨款如同烫手的山芋,带给他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安。
财不露白,他深知这个道理。
思前想后,一个看似最不可能,却又最安全的地方浮现在他脑海中——沈寒川那间“狗都不理”的旧书铺。
那里破败不起眼,充斥着霉味和被人遗忘的气息,正是藏匿钱财的绝佳之处。
更重要的是,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陆恒觉得这位看似懦弱无能的“三叔”,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至少,他应该值得托付这部分秘密。
他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了书铺。
沈寒川依旧如往日般,麻木地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本账册发呆。
他跨进书铺,将银票拍在桌上,在沈寒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畅快地大笑三声。
“三叔!看见没?”
“知识就是力量,文化就是金钱!”
他难得地豪气干云,“这钱,你先帮我收着,你这里’狗都不理’,最安全了!等我寻好宅子,再取用。”
沈寒川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凭据,在银票那惊人的数额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他抬首又上下打量陆恒,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便宜侄儿:“你小子,真成了?那《水调歌头》真是你写的?”
他一副依旧难以相信的表情,一脸狐疑,“你小子,平日里插科打诨,满嘴怪话,能有如此深沉旷远的诗才。”
“如假包换!”
陆恒挑眉,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三叔,财不露白,这钱你先帮我藏着,我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骤然暴富,未必是福。
他慢悠悠拿起那张银票,嗤笑一声:“一万两?你小子倒是真发财了,放我这破地方,不怕我卷款跑了?”
“若是别人,我自然担心,但三叔这里……最安全。”
陆恒语气笃定,“这旧书铺,怕是杭州城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行了,放这吧,需要时再来取。”
沈寒川深深看了陆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将银票随意地塞进柜台下一个满是灰尘的暗格里。
“树大招风,你最近低调些,弄不好不少人都已盯上你了。”沈寒川继续低着头,提醒一句。
陆恒自然明白。
了却一桩心事,陆恒心中稍安。
他此刻最想做的,便是去找楚云裳,与她商讨赎身与未来的计划。
他辞别沈寒川,怀着期待的心情,快步走向红袖坊。
然而,当他踏入红袖坊,找到金嬷嬷时,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窖。
“江公子?”
金嬷嬷见到他,笑着回应,“您来找云裳?真是不巧,她一大早就被张府的人接走了。”
“张府?哪个张府?”
陆恒心中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还能是哪个张府?”
金嬷嬷压低了声音,“自然是咱们杭州城首富,张家的大小姐,张清辞张小姐请去的,说是请云裳过府鉴赏古琴。”
张清辞!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陆恒脑海中炸响!那个商业女皇,那个掌控欲极强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请云裳?仅仅是鉴赏古琴?绝无可能!
陆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顾不得深思,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自己与楚云裳的关系,更顾不得那个“江不语”的身份是否会引来麻烦,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云裳有危险,他必须立刻去张府。
“多谢金妈妈!”
陆恒匆匆丢下一句话,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转身便冲出了红袖坊,朝着张府的方向发足狂奔。
心中的焦虑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张府,清辞苑。
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却隐隐透着一股冷冽气息的琴室内,楚云裳正襟危坐。
她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抚琴,琴声清越,技法娴熟,但不知为何,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掌控感。
琴音袅袅散去,帘后的身影停了下来。
“楚大家觉得,我这曲《幽兰操》,弹得可还入耳?”
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随意。
楚云裳连忙敛衽答道:“张小姐琴艺高超,云裳佩服。”
然而,就在对方的话语落下之际,楚云裳的心骤然一紧。
这声音,虽然与之前那位“常青公子”刻意压低的声线有所不同,更显清越女声。
但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霸道口吻,那股无形中施加压力的气势,却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楚云裳心中惊疑不定之际,纱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拉开。
帘后之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楚云裳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怎样的容颜?
肤白胜雪,青丝如瀑,简单地绾起,仅插着一根素雅的白玉簪。
凤眼含威,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勾勒出极其完美的唇形。
她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墨梅长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梅,孤高又绝艳,带着一种迫人的美丽与威严。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女扮男装的“常青公子”!
楚云裳心中骇然,原来杭州城的商业女皇张清辞,就是那个与她有过冲突、眼神冰冷如刀的“常公子”!
张清辞将楚云裳瞬间的震惊与恍然尽收眼底,她嘴角微勾,似乎很满意对方的表现。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楚云裳。
随着她的走近,楚云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腰间悬挂的一枚饰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上乘,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羊脂白玉扣。
样式、花纹、大小,与她当初送给陆恒的那一枚,她母亲的遗物,一模一样。
楚云裳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再也顾不得礼仪,猛地抬手指向那枚玉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切而微微颤抖:“张、张小姐,这枚玉扣……这枚玉扣你是从何得来?”
张清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扣,这才想起它的存在。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随即,一股“恶趣味”悄然升起。
她当日拾到这枚玉扣,只是觉得精致,又见陆恒寻找,便故意收了起来,今日竟忘了摘下,没想到,这玉扣竟似乎牵扯出一段有趣的故事。
第60章 遗失的玉扣
见楚云裳如此失态,如此在乎这枚玉扣,再联想到这玉扣多半是定情信物一类的东西。
张清辞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欲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故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扣,脸上露出一抹似是回忆,又似是甜蜜的浅笑,语气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娆:“楚大家问这玉扣啊!此乃一位知己所赠。”
“知…知己?”
楚云裳的声音更加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不…不知是哪位知己?”
张清辞抬起眼帘,目光带着一丝戏谑和浓浓的嘲讽,看向楚云裳:“楚大家觉得会是谁呢?”
她笑得意味深长,像是在欣赏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
楚云裳只觉得浑身冰冷,一个她最不愿相信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陆恒”
“陆郎”
他丢失了玉扣,而如今这玉扣却出现在张清辞身上,被她称为“知己所赠”,难道……难道他们……
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心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看着楚云裳摇摇欲坠的模样,张清辞心中那种扭曲的快感更甚。
她就是要让她猜,让她痛苦,让她方寸大乱!
在极度的煎熬和冲动之下,楚云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颤声问道:“是…是不是…陆恒?”
“陆恒”二字出口的瞬间,张清辞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尽管她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但内心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恒?
那个她张家早已休掉的无能赘婿?
怎么会是他?
这枚玉扣…潇湘子…江不语…楚云裳的情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精于计算的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
眨眼间,一个荒诞至极,却又似乎能解释得通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
难道,那个才华惊世,让她都为之动容的潇湘子江不语,就是那个被她张家早已休掉的赘婿陆恒。
就是那个逃往大燕的陆恒?
这个猜测太过震撼,以至于以张清辞的定力,心中也瞬间乱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陆恒?楚大家怎么会提起此人?他与我张家,早已毫无瓜葛。”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逝去之人感到不解。
张清辞这“茫然”的反应,看在心神大乱的楚云裳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印证——她不知道陆恒就是江不语。
楚云裳突然想到,陆恒入赘张家时,全城皆引为笑谈。
当时,陆恒是抱着一只鸡拜堂的。
直到陆恒被逐出张家后,张清辞才从金陵返回杭州,他们二人根本未曾谋面。
而陆恒后来又化名为江不语、潇湘子。
而张清辞曾在她这里化名常青,莫非……陆恒真的对张清辞……
那么,送她玉扣的“知己”,就只能是“江不语”,是陆恒用“江不语”的身份,同时周旋于她楚云裳和这张家大小姐之间!
完了……全完了……
楚云裳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咚”的一声,楚云裳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张清辞看着如同失了神一样,瘫倒在地的楚云裳,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但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关切无比的神情。
她快步上前,亲手将楚云裳扶起,让她坐在一旁的锦墩上,语气带着歉意和真诚,说道:“楚妹妹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唉,都怪我不好。”
“之前女扮男装,化名常青,不过是觉得在外方便,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后来见你琴艺高超,性子又这般刚烈贞洁,不似寻常风尘女子,心里着实佩服,这才生了真心结交之意,绝非有意欺瞒,更无折辱之心。”
楚云裳失魂落魄,过了好半晌,才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看着眼前这张绝美而“真诚”的脸,想起之前的冲突和自己的失礼,勉强稳了稳心神,声音沙哑地道歉:“是…是云裳失礼了……之前不知是张小姐,多有冒犯。”
“无妨无妨!”
张清辞笑嘻嘻地摆摆手,此刻的她,全然没了平日的冷厉,倒真像个娇憨的大家闺秀,拉着楚云裳的手,“是姐姐我先不对的,吓着妹妹了,妹妹不怪罪就好。”
安抚下楚云裳的情绪,张清辞又将话题引回了那枚玉扣,她故作好奇与关切地问道:“只是,妹妹方才见到这玉扣,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可是这玉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楚云裳心如刀绞,哪里敢说出实情?哪有脸说出实情?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痛苦与泪水,编造了一个借口,声音低不可闻:“没…没什么……只是这玉扣,与云裳亡母的一件遗物极为相似,方才一见,睹物思人,一时神伤,想起了母亲,让张小姐见笑了。”
“原来如此。”
张清辞露出一副了然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神色,但随即,她又故意蹙起秀眉,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低声道:“不瞒妹妹,这枚玉扣……是姐姐的一位……知己,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她特意加重了“定情信物”四个字,目光留意着楚云裳的反应。
果然,楚云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张清辞假装没有察觉,继续用充满仰慕的语气,刻意地夸赞道:“我这位知己啊!才华横溢,堪称当世无双!前夜中秋诗会,他一首《水调歌头》震惊四座,连退休的李相爷都赞不绝口,说是千古绝唱呢!”
“满杭州的才子,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楚云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楚云裳的心房。
《水调歌头》……才华无双……当世无双……这些词汇,与她心中的那个“陆郎”完美契合。
第61章 我就陪你好好玩一场
张清辞的描述,一步步坐实了楚云裳最恐惧的猜想——陆恒,不仅将代表他们爱情的定情信物转赠他人,而且对象还是如此尊贵美丽的张家大小姐。
背叛感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心痛的好像被撕裂开来。
他骗了她……他说玉扣丢了,原来是送给了张清辞!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为她赎身,背地里却与别的女子互赠定情信物!
巨大的痛苦和怨恨,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张清辞看着楚云裳眼中那彻底破碎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落寞和脆弱,轻轻握住楚云裳冰凉的手,真情假意混杂地倾诉道:“云裳妹妹,不瞒你说,姐姐我虽然表面风光,执掌这偌大的家业,可内里的辛苦,又有谁知?日日与人明争暗斗,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真是倦了”,张清辞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又抬起眼,目光“真诚”地看着楚云裳:“那日见你,便觉得投缘,你的才情,你的性子,都让姐姐喜欢。若是妹妹不嫌弃,你我结为异姓姐妹如何?以后常来走动,陪我说说话。若是在外头有谁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出头!”
此时的楚云裳,心神已被巨大的伤痛占据,对于张清辞这突如其来的“姐妹情深”,她已无力深思,更无力拒绝。
她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承蒙张小姐……姐姐不弃,是云裳的福分。”
临别之际,张清辞更是展现出极大的“气度”,指着方才弹奏的那张名贵古琴道:“这张‘九霄环佩’琴,音色尚可,今日与妹妹相谈甚欢,便赠予妹妹吧,望妹妹莫要推辞,日后常来,也可用它与我合奏一二。”
楚云裳神思恍惚地谢过,在侍女的搀扶下,抱着那张价值连城的古琴,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离开了张府。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清辞关于“知己”、“定情信物”的话语,以及陆恒那张温柔含笑的脸,两相对比,心痛如绞。
送走楚云裳后,琴室内只剩下张清辞一人。
她脸上那“真诚”、“娇憨”、“脆弱”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亢奋的算计。
她缓缓从腰间解下那枚玉扣,放在掌心细细把玩,眼神变幻不定。
“陆恒…江不语…潇湘子…”
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贝齿轻咬,喃喃自语道:“好,好得很!竟然是你!竟然敢如此戏耍于我!”
她猛地攥紧玉扣,恨不得将这玉扣彻底捏碎。
回想起自己之前竟然对那个“江不语”产生欣赏、好奇,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那人竟是她张家“驱逐”出去的,最让她看不起的赘婿陆恒。
一种被愚弄、被羞辱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
对她这种掌控欲极强,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失败和耻辱!
“秋白!夏蝉!”她声音冷冽地唤单。
“小姐。”两道身影闻声而至,迅速出现在室内。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第一,立刻去官府,想办法将当初张家休弃陆恒的那封休书收回!无论用什么方法。”
秋白面露难色:“小姐,若是那休书陆恒并未签字画押,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是他已经签字画押,程序走完,再想要收回……恐怕极难,不仅需要打通层层关节,甚至……”
“我不管!”张清辞打断她,脸色难看,冷冷说道:“难?那就想办法!威逼利诱,伪造文书, 不管怎样,不管多大代价,我要那封休书,从此消失!”
“是!”秋白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
“第二。”
张清辞继续吩咐,语气森然,“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陆恒现在居住的那处小院,我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全部报于我知!”
“另外,将他所有的过往,从他出生开始,所有能查到的信息,一言一行,全部给我翻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夏蝉干脆利落地应道。
吩咐完这一切,张清辞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立刻去办。
当室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她一人时,张清辞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
她猛地一挥袖,将琴桌上的一套珍贵茶具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绝美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又或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失控感,微微扭曲起来。
“陆恒!陆恒!”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竟敢骗我!你竟敢……竟敢如此!一个赘婿!一个我张家丢弃的废物!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名动杭州的潇湘子,把我张清辞当猴耍吗?”
她如同困兽般在室内来回踱步,一会儿发出压抑如受伤母兽般的低吼,一会儿却又突然停下,看着手中那枚玉扣,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狡黠。
“好!”
“很好!”
“你想玩,是吗?”
她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得可怕,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正为楚云裳担忧,或者正为自己的“成功”而沾沾自喜的男人。
“我就陪你好好玩一场!”
她捏紧了玉扣,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楚云裳……呵呵,多好的一枚棋子啊!陆恒,你很快就会发现,你视若珍宝的东西,是如何在你面前,一点点……破碎掉的。”
她要用楚云裳的“背叛”,用楚云裳的痛苦,来狠狠地打击陆恒,让他尝一尝,被最信任、最爱的人“背叛”,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也是重新将他掌控于股掌之间的,第一步!
第62章 还要骗我到几时
日头西斜,将张府那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染上一片橘红,却驱不散陆恒心头的阴霾与焦灼。
他已在府外这棵老柳树下徘徊等待了近两个时辰,目光几乎要将那扇森严的门扉灼穿。
楚云裳被张清辞请入府中鉴赏古琴,这消息本身就透着诡异,让他坐立难安。
张清辞,那个心思深沉,且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她的每一个举动都绝非无的放矢。
陆恒脑海中不断闪过她的传言,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层层上涨。
他几次想要不顾一切地上前叩门,都被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
此刻暴露自己,以及与楚云裳的关系,无异于将软肋直接送到张清辞面前,自己倒是无所谓的。
他只能等,在这初秋的凉风里,怀着满腔的忧虑和无力感,煎熬地等待。
终于,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在那夕阳即将彻底沉入远山的时刻,张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是两名张府的侍女走出,随后,一个他魂牵梦萦的窈窕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云裳!
陆恒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脚步却猛地顿住,心也瞬间沉了下去。
暮色中,楚云裳怀中抱着一张看起来极为名贵的古琴。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往日灵动的秋水明眸此刻空洞无神,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走得很慢,步履虚浮,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怀与恍惚之中,就像风雨中凋零的百合,与怀中那华贵的古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云裳!”
陆恒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楚云裳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呼喊惊得微微一颤,抬起空洞的眸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陌生而疏离。
她的眼神仅仅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让陆恒的心猛地一揪
“云裳,你怎么了?张清辞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张清辞为难你了?”
陆恒伸手想去扶她,顺便接过她怀中的古琴,语气也因急切而带着一丝沙哑。
刚触碰到她手臂时,陆恒却发现冰凉得厉害。
而楚云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古琴。
“云裳,说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恒的心揪紧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地涌上心头。
她避开陆恒关切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没什么,张小姐……只是请我品鉴古琴。”
“品鉴古琴?”
“品鉴古琴会让你变成这副模样?”
陆恒又急又痛,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楚云裳沉默了,但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陆恒心慌。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半晌,她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缓缓抬起头,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陆郎,”她的声音轻颤,带着一丝沙哑,“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枚玉扣,你当日说,是不慎遗失了,对吗?”
玉扣?
怎么又提起玉扣?
陆恒一怔,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但他还是肯定地点头:“是,那日在西湖摆摊时,追一只游船,后来便发现不见了。”
“我还沿途找过,可惜……”
他脸上露出懊恼和歉意,“云裳,我知道那是伯母的遗物,对你意义重大,是我不好。”
“不见了……”
楚云裳喃喃重复着,目光却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质疑,直直地刺向陆恒。
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眼泪终于滑落,“是啊,你说不见了,可为什么,那枚玉扣,会挂在张家大小姐张清辞的腰间?”
什么?
陆恒如遭雷击,猛地愣在当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张清辞?这怎么可能!”
陆恒下意识地反驳,满脸疑惑,“云裳,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许只是样式相似?我从未与她有过接触,更别提赠她玉扣了?”
“这绝对不可能!”
他试图理清这荒谬的状况,玉扣丢了,却出现在张清辞身上。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连张清辞的面都没正式见过,何来赠玉扣一说?
“看错?”
楚云裳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困惑,心中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戴在身上十余年,每一道纹路,每一分色泽,我都刻在骨子里!”
“我怎么可能看错,它就是我的那枚玉扣!”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路过的行人侧目,但她已顾不得这些。
“可她……张清辞为何会有?”
陆恒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他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难道是她捡到了?对!一定是她捡到了!她认出可能与你有关系,所以今日故意拿出来……”
“捡到?”
“杭州城这么大,偏偏就被她捡到?”
楚云裳打断他,泪水涟涟,眼神却锐利如刀,“就算她捡到了,她又怎会知道那玉扣与我的关系?又为何要特意戴着它在我面前炫耀?陆郎,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炫耀?她说了什么?”陆恒捕捉到关键词,带着满心的疑惑,急声追问。
“她说……”
楚云裳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带着泣血般的痛楚,“那是她的‘知己红颜’所赠的‘定情信物’!她还夸赞她那‘知己’才华盖世,一首《水调歌头》名动杭州……陆郎!江公子!”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她漠然地看着他,神情绝望,“到了此刻,你还要骗我吗?”
“你还要用‘捡到’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搪塞我吗?”
“那玉扣,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送与她的?”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许的那些承诺,是不是都和她说过?”
“你看着我为你担心,为你欣喜,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第63章 忘不了,放不下
“知己红颜?定情信物?”
陆恒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邪火也涌了上来,“我根本不认识她,何来赠玉扣之说?这分明是她的阴谋,是挑拨离间,云裳,你冷静想想,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陆恒,你当我是那种不谙世事,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的女子吗?”
楚云裳凄然一笑,笑容里满是心碎,“我只知道,信物在她身上,她的话与你之前的说辞截然不同!陆恒,你告诉我,我该信谁?信你这漏洞百出的解释,还是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不是的!云裳!根本不是这样。”
“你相信我,那玉扣真的是丢了。”
陆恒百口莫辩,一种无力感攫住了他。
“相信你?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楚云裳积压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她声音尖利,引得远处张府的门房都探头张望,“你说玉扣丢了,它却出现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你说与她毫无瓜葛,她却对你的‘才华’了如指掌;你说要为我赎身,与我厮守,转头却将定情信物赠予他人。”
“陆恒,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楚云裳终究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青楼女子?”
楚云裳说着说着,凄婉地笑了。
“我没有。”
陆恒也红了眼,低吼一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云裳,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不了解我的心吗?我心中只有你一人!那张清辞,她……”
他再次语塞,此刻的他脑子里一片迷糊,让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她怎样?你说啊!”楚云裳逼问,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即将湮灭。
“她居心叵测,一定有什么阴谋!”陆恒最终只能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呵……”
楚云裳彻底失望了,她用力挣脱开陆恒的手,抱着琴连连后退,眼中的泪水已然流干,只剩下冷漠的疏离,“陆公子,事到如今,再多言也是无益,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实。”
“何况你本就是张清辞的赘婿,你二人本就是夫妻,还请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恒一眼,抱着那张冰冷的古琴,就像抱着自己破碎的心,转身决绝地朝着红袖坊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单薄而决绝。
“云裳!云裳!”
陆恒在她身后急切地呼唤,想要追上去解释。
楚云裳却猛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有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传来:“别跟着我,放过我,陆公子。”
“云裳!”
陆恒闻言,感觉双脚如同灌了铅一样,脚步好似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知道,在“铁证”面前,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显得无力。
这真的是误会!
天大的误会!
可是玉扣为何会在张清辞手里?
张清辞为何要对云裳说出那番假话?
这枚玉扣成了横亘在他与云裳之间,一道难以解释,却又真实存在的鸿沟。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他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脑海中回荡着楚云裳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信任,那曾经温暖彼此的信任,就在这个傍晚,因为一枚小小的玉扣,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证据,挽回云裳的心,这道裂痕,将会把他们彻底推向深渊。
“张清辞,你大爷的!”
陆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起炽烈的怒火。
夜色落下,楚云裳回到云裳阁,她挥退了上前问候的侍女,独自一人瘫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猛地抬手,发狠似的拔下了发髻间那支陆恒赠予她的兰花玉簪。
青丝如瀑散落,更添几分凄美与凌乱。
她拿起玉簪,又伸手取过桌上那个曾带给她无数新奇与欢悦的音乐盒,指尖颤抖着,轻轻摇动把手。
“咔哒…叮…咚…”
清脆的乐音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曾经代表着誓言的物件,此刻却似是在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愚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滴落在音乐盒上,晕开了细微的水痕。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司琴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到楚云裳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从张府回来就……是不是那张小姐欺负您了?”
楚云裳只是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锥心之痛,如何能与外人道?
司琴急得团团转,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金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其实是受了张清辞的暗中吩咐,要确保楚云裳“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尤其是不能“想不开”。
张清辞要的是一枚活的的棋子,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
看到楚云裳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金嬷嬷心中了然,定是张清辞的手段。
她暗自叹了口气,屏退了司琴,独自坐在楚云裳身边。
“云裳啊!”
金嬷嬷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泛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妈妈是过来人,你这副样子,我一看便知是为了什么。”
“男人。”
“哼,这世间的男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
她轻轻拍着楚云裳剧烈颤抖的背脊,语气复杂:“尤其是我们这等身在红尘的女子,更是他们眼中的玩物,什么才子佳人,什么至死不渝,不过是话本里骗人的玩意儿!”
“听妈妈一句劝,放下吧!好好调理身子,多登台,多攒些体己银子才是正经。”
“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好歹有个倚仗,何必为了一个负心人,作贱自己。”
这番话,既是奉命安抚,也掺杂了她几分真实的感慨。
她年轻时,何尝没有受过类似的伤?
“妈妈,我知道。”
“道理我都懂。”
楚云裳终于哭出声来,扑在金嬷嬷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可是……可是我这里好痛……我忘不了,放不下啊!”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泣不成声。
金嬷嬷看着她这般痛苦,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对张清辞手段的忌惮。
她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忘不了就先不忘,放不下就先拿着,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这几日你便好好歇着,不必见客了,妈妈都给你挡着,让司琴好好照顾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说。”
第64章 前赘婿夫君不简单
就在金嬷嬷安抚楚云裳之际,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陆恒,众人眼中中秋诗会一鸣惊人的江不语,到底还是追到了红袖坊。
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更多的是对云裳的担忧和,不顾一切地便要往云裳阁里闯。
“江公子,留步!”
金嬷嬷得到通报,冷着脸走下楼梯,拦在了陆恒面前,“云裳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不见客。”
“金嬷嬷,求你让我见云裳一面,我就说几句话。”
陆恒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带着恳求。
金嬷嬷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江公子,不是妈妈我不让你见,是云裳她自己不想见你,我们红袖坊的规矩,姑娘不愿,谁也不能强求。”
她使了个眼色,身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围了上来,为首一人就是那屠霸,满脸横肉,目光凶悍。
“让开!”陆恒心急如焚,试图硬闯。
屠霸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陆恒肩膀上,力道奇大:“小子,识相点,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陆恒跟李醉学过几天剑术,但多是些强身健体和招式架子,实战经验几乎为零,更何况此刻手无寸铁。
他被屠霸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
陆恒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再次上前。
屠霸狞笑一声,也不再客气,一拳便朝着陆恒面门捣来。
陆恒下意识地侧身格挡,却感觉手臂一阵酸麻,根本不是对手。
几下拳脚往来,陆恒便挨了好几下,嘴角破裂,渗出血丝,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周围的宾客和姑娘们都被惊动,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那不是潇湘子江公子吗?怎么被打成这样?”
“好像是来找楚大家的,被拦住了。”
“啧啧,才子佳人,这是闹哪一出啊?”
金嬷嬷冷眼旁观,见陆恒虽然被打得狼狈,却依旧不肯离去,那眼神中的执着甚至带着些疯狂,她心中也不禁有些讶异。
这江不语,倒不像是个纯粹的负心文人,至少这份忍耐和执着,非同一般。
但她面上依旧讥讽道:“江大才子,你这又是何苦?红袖坊开门做生意,只认银子不认人,若不是往日云裳高看你一眼,就凭你之前那穷酸样,连我们红袖坊的一杯茶都喝不起!如今出了名,就想来硬的?告诉你,不好使。”
陆恒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死死盯着金嬷嬷,声音嘶哑却坚定:“今天,要么你们打死我,要么,就让云裳出来见我。”
他往前踏了一步,尽管身形狼狈,但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竟让屠霸等打手一时有些踌躇。
若真是个无名小卒,打死了或许还能遮掩,可眼前这位是刚刚名动杭州的潇湘子,众目睽睽之下,真闹出人命,麻烦就大了。
金嬷嬷眉头紧锁,看着状若疯狂的陆恒,知道硬拦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她沉吟片刻,对身边一个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下来的却不是楚云裳,而是眼睛红肿的司琴。
司琴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走到陆恒面前,将盒子递给他,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忍:“江…江公子,姑娘说她与你缘尽于此,这是你送她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姑娘还说望你珍重,此生…此生不再相见了。”
锦盒没有盖上,里面静静躺着那支兰花玉簪,和那个小小的音乐盒。
陆恒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接过锦盒,看着里面的物件,就像看到了那段刚刚逝去的温情,此刻却已冰冷破碎。
“此生不再相见…”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没有再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紧紧抱着那个锦盒,如同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了红袖坊。
那背影,在灯火辉煌的坊市映衬下,显得无比落寞与孤寂。
陆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他没有点灯,任由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锦盒。
秋夜的寒意早已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被塞满了无数纷乱的碎片——云裳含泪的质问、张清辞可能存在的冷笑、玉扣那诡异的出现、还有那句决绝的“此生不再相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冰冷,包裹了他。
与此同时,张家,听雪阁。
烛火通明,映照着张清辞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
秋白与夏蝉垂手立于下首,正在禀报。
“小姐,官府那边已经打点妥当,那份休书,陆恒并未签字画押,严格来说,并未生效,已被我们的人顺利取回。”
秋白将一份有些陈旧的信封呈上。
张清辞接过,指尖在信封上轻轻划过,似笑非笑道:“没有签字画押?看来她这个“前夫”有些粗心啊!”
“另外”
夏蝉接口道,“监视陆恒宅院的人回报,他自红袖坊回去后,便一直未曾出门,院内一片漆黑,也无灯火。”
这时,文侍春韶略带担忧地补充了一句:“小姐,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想不开?”
张清辞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轻嗤,凤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人心的冷光,“他在我张家做赘婿时,那般屈辱狼狈都忍过来了,如今名利初显,又怎会轻易寻死?这种人,求生欲比谁都强。他此刻,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意外’的打击罢了。”
她话音刚落,贴侍冬晴便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上前来,轻声道:“小姐,您偶感头疼,饮了这汤,让奴婢为您按一按吧。”
张清辞微微颔首,饮下汤药,靠在软榻上。
冬晴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着太阳穴,其余三名侍女则安静地立在一旁。
待头疼稍缓,张清辞示意秋白继续。
秋白禀报道:“属下已查明,陆恒如今居住的那处院落,确是苏明远名下一处闲置房产,提供给他暂住的。”
“另外,据邻里打听,除了苏明远,李醉、唐不言等人,也时常出入那处宅院。”
“果然如此。”
张清辞脸上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眼神冰冷,“看来,之前他能顺利脱身潜藏,苏明远、李醉这些人,没少在背后出力,合起伙来骗我。”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渗骨的寒意。
一股极度被愚弄的暴怒与掌控欲,在她心中升腾起来。
她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绽开一抹极其病态,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兴奋与残忍。
“很好。”
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放在案上的玉扣,“我的这位‘赘婿夫君’,可真是不简单啊!”
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身前四位侍女,声音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准备一下。”
“明日,随我去‘拜访’一下我这位,大才子夫君。”
烛火摇曳,映得她那张绝美的脸明明灭灭,宛如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曼陀罗,美丽而又带毒。
第65章 我与她是生死大仇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却照不进陆恒那间阴冷沉寂的小院。
他就那么枯坐在院中石凳上过了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怀中的锦盒依旧紧紧抱着。
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咚咚咚”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陆恒恍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又敲了几下,见无人应答,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江兄可在?常青特来拜访。”
常青?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陆恒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微澜。
那个神秘的、曾与他有过几次交易的常公子,他来做什么?
陆恒本不欲理会,但转念一想,此人消息灵通,好像与张家有些交集,或许…或许能从他这里探听到一些关于张清辞的消息?
尽管希望渺茫,但此刻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他都想抓住。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寒冷,身体有些僵硬。
走到门边,陆恒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人,正是常青(张清辞)与其随从秋白、夏蝉。
三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只是今日张清辞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更衬得她面如冠玉,只是那眉宇间的英气与凌厉,难以完全掩盖。
“常公子。”
陆恒声音沙哑干涩,侧身让开,“请进。”
他的态度淡漠疏离,好像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张清辞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内,掠过陆恒那明显一夜未眠、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他怀中紧抱的锦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之色。
“江兄,你这是……”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痛惜,“听闻你昨日在红袖坊……唉!江兄,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你之惊世才情,将来何愁没有红颜知己倾心?岂可为了一个女子,便如此自暴自弃,消沉若此?当振作起来才是!”
陆恒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淡淡说了声:“多谢常公子关心。”
便再无他言,只是默默走回石凳坐下,将锦盒放在膝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张清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院中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秋白和夏蝉则如两尊门神一样,立在她身后。
“今日冒昧来访,一是探望江兄,二来,也是特地前来致谢。”
张清辞换了个话题,脸上带着笑容,“江兄或许不知,你当日为云鹤间所提的那些营销方案,效果奇佳!如今云鹤间生意火爆,日进斗金,常某受益良多,特来拜谢!”
听到“云鹤间”,陆恒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张清辞,有些激动地问道:“云鹤间?常公子,那云鹤间不是张清辞的产业吗?与你何干?”
他记得清楚,云鹤间是张家的招牌。
张清辞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解释道:“江兄莫非忘了?你我初次在云鹤间见面时,我便提及,我与张大小姐乃是合伙经营这酒楼生意,只是张大小姐居于幕后,我负责台前一些事务罢了。”
陆恒经她一提,模糊的记忆似乎有那么点印象,当时常青确实说过类似与东家相熟的话。
他当时并未深究,此刻心神紊乱,更是无暇细想,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原来常青是和张清辞合作的,难怪能代表云鹤间。
“江兄,实不相瞒,常某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见陆恒并未起疑,张清辞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常某与张大小姐名下产业众多,正缺江兄这般既有惊世文采,又具奇思商业妙想的大才,不知江兄可愿屈就,来助常某一臂之力?”
后面又加了句,“待遇方面,必不会亏待江兄。”
陆恒想也不想,直接摇头,语气带着厌烦:“没兴趣,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他现在满心都是与楚云裳的裂痕和对张清辞的恨意,哪里还有心思去帮常青做什么生意。
张清辞并不气馁,继续加码,故意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江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瞒你说,张清辞张大小姐对江兄你的商业才华,亦是极为欣赏。她曾言,若江兄愿意,她愿以座上宾之礼相待,无论是诗书文章,还是商业谋划,必能让你一展所长。”
“投靠张家,岂不胜过你如今这般漂泊无依?”张清辞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陆恒。
“张清辞”
这三个字,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陆恒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张清辞,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压抑已久的暴怒与恨意,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投靠张清辞?”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膝盖上的锦盒都差点掉落。
他一步步逼近张清辞,眼神凶狠得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身后的夏蝉眼神一厉,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拦。
张清辞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夏蝉的动作,自己依旧稳坐石凳,只是抬头迎着陆恒那疯狂的目光,脸上故意做出一副不解和困惑的样子。
陆恒走到张清辞面前,几乎是脸对着脸,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抓住张清辞的双肩,力道之大,让张清辞微微蹙眉,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常青,我告诉你!”
陆恒对着她大吼,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我跟张清辞,不共戴天!”
他吼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决绝。
张清辞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困惑,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江兄何出此言?你与张大小姐似乎并无交集,何来如此深仇大恨?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没有交集?”
“我与她是生死大仇!”
陆恒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终究残存着一丝理智,没有将自己就是陆恒,就是被张家休掉的赘婿,这个最大的秘密吼出来。
这秘密牵扯太大,他不能轻易暴露。
他只是死死瞪着常青,重复着:“不死不休,你记住,是不死不休!”
张清辞看着他这副被仇恨吞噬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轻轻挣了一下,没能挣脱陆恒铁钳般的手,便也不再用力,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既然江兄心意已决,常某也不便强求,只望江兄好自为之。”
说着,她趁陆恒情绪激动,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之际,被宽大衣袖遮掩的右手,极其隐秘而又精准地一弹。
那枚一直被她捏在指间的羊脂白玉扣,悄无声息地滑落,掉进摔落在地上的锦盒里。
做完这一切,张清辞再次用力,挣脱了陆恒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袍。
“江兄保重,常某告辞了。”
她对着胸膛剧烈起伏的陆恒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秋白、夏蝉向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意味深长,又好像是随口而言的话:“江兄,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未必为实,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就如同人与人之间,隔着层皮囊,心思便难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第66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院门被轻轻带上,小院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恒兀自喘着粗气,对常青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对方劝解不成的无奈之语。
他颓然坐回石凳,继续被仇恨与痛苦淹没。
然而,片刻之后,他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骤然闪过!
刚才…刚才他情绪激动,与常青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那一刻,他似乎隐约嗅到一股极其清淡,却绝非男子会用的冷冽馨香。
而且,他抓住对方肩膀时,那触感……似乎也有些过于单薄和柔韧。
还有!
常青和他那两个随从,说话时…他们的脖颈!
陆恒猛地回想起来,刚才他怒吼时,视线曾扫过常青和其身后两人的脖颈——光滑平整,根本没有男子应有的喉结。
一股凉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陆恒“啪”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豁然起身!
“常青…常青是女子,她竟然是女扮男装。”
这个发现让他震惊不已。
他一直以为常青只是个有些阴柔、背景神秘的年轻商人,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女子,难怪总觉得他气质有些特别,行事也透着古怪。
“可是,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她到底是谁?”
陆恒眉头紧锁,努力思索。
一个能与张清辞合伙做生意,不仅消息灵通,还要隐藏身份的女子,会是什么人?
他将常青与张清辞身边可能的人物一一对照,却毫无头绪。
张清辞的四大侍女,没见过,地位也不够当合伙人。
其他张家的女眷?
似乎也不太可能以这种身份在外活动。
“难道是张清辞的什么表亲,或者某个隐秘的合作者?”
陆恒猜测着,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常青与那位冷酷霸道、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张清辞本人联系起来。
毕竟,张清辞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乔装打扮,三番两次来与他这个穷书生接触?
他只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常青是女子,但她显然不是张清辞。
那么,她屡次接近自己,究竟是真心招揽,还是另有所图?她与张清辞,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此刻,那枚被刻意丢在锦盒里的玉扣,正静静地躺在阴影里,如同一个等待引爆的陷阱,尚未被它的目标发现。
陆恒站在院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直到黄昏时分,他颓然地又坐回石凳,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断情的锦盒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盒盖,却触到一个绝不该存在的硬物。
当他颤抖着手取出那枚白玉平安扣时,月光正好照在温润的白玉上,映出他惨白的脸。
这...这怎么可能?
玉扣明明应该在张清辞身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常青!
他猛地攥紧玉扣,指节发白,她什么时候...
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但此刻,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这是证据,证明清白的证据!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着玉扣,跌跌撞撞冲出院子,朝着红袖坊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心中唯一的呐喊:云裳!等我!
张府听雪阁内,张清辞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冷艳的脸,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夏蝉。
属下在。
去请楚大家过来。
她轻轻抚过鬓角,就说姐姐心里苦,想找人说说话。
夏蝉领命离去后,张清辞端起茶杯,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游戏,才刚刚开始...
红袖坊内,楚云裳独坐镜前,眼神空洞。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泪痕。
姑娘,张小姐又派人来请了。司琴小心翼翼地说。
楚云裳木然起身,任由司琴为她整理衣裙。
此刻的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临行前,夏蝉特意对金嬷嬷嘱咐:若有人来寻楚大家,就说她被贵人请去府上,今夜不回来了。
金嬷嬷会意地点头,目送楚云裳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再入听雪阁,楚云裳还未站定,就被张清辞一把拉住。
妹妹!
张清辞未语泪先流,一双凤眸盈满水光,姐姐,姐姐真是瞎了眼!
楚云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惊住:姐姐这是...
还能为谁?不就是那个江不语!
张清辞拿起丝帕拭泪,声音哽咽,我待他一片真心,连这家业都想抛下随他去..,可他竟背着我与别的女子苟合。
楚云裳心头一紧,脸色煞白。
张清辞紧紧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地问:妹妹你说,这等有才无德的负心汉,是不是该死?
想起陆恒的欺骗,楚云裳心头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愤:姐姐说得对,这等男子,实在令人心寒。
还是妹妹懂我。
张清辞擦干眼泪,忽然关切地问:对了,昨日见妹妹在府外与一男子争执,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楚云裳慌忙低头:没...不过是另一个负心人罢了。
原来妹妹也...
张清辞长叹一声,执起她的手,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陪姐姐喝一杯?
酒过三巡,楚云裳已是醉眼朦胧。
在张清辞的循循善诱下,她终于吐露心声:
他说要为我赎身...说此生不负...
可转眼就把定情信物送了别人...
姐姐,你说这世间的男子,为何都这般善变?
张清辞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妹妹,别难过,姐姐懂你。
待楚云裳醉倒后,张清辞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冷声吩咐:送楚大家去厢房休息。
红袖坊外,陆恒气喘吁吁地赶到,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嬷嬷,让我见云裳!
他急切地举着玉扣,你看,证据在这里,我能证明清白。
金嬷嬷拦在门前,面露难色:江公子,不是老婆子不帮你,只是云裳她...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傍晚时分,被一位贵人请去府上了,那位贵人发话,让她今夜就留宿在府中。
陆恒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留...留宿?
是啊。
金嬷嬷地别过脸,江公子,听老婆子一句劝,别等了,云裳能得贵人青睐,是她的福分。
陆恒呆呆站在原地,手中的玉扣地掉在地上。
证据,还有什么用?
她都已经不需要他的解释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玉扣,踉跄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像个迷失的孤魂。
听雪阁内,张清辞凭窗而立,远远望着红袖坊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只是开始,我的好夫君...
第67章 以后叫你沈七夜
陆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小院的。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扣,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几乎要将他的血液都冻住。
楚云裳含泪的眼,金嬷嬷讥诮的嘴角,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街上的人声、车马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一道窈窕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这香味!”
陆恒的脚步猛地顿住,混沌的脑子里像是劈入一道闪电。
他霍然回头,只看到一个穿着体面侍女服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那张侧脸,那瞬间对视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是常青身边那个叫秋白的随从!
他几乎是跑着折返回那家绸缎庄,胸口剧烈起伏,勉强压着喘息,向柜台后的掌柜挤出一个笑容:“掌柜的,方才出去的那位姑娘,瞧着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掌柜抬眼打量他一下,见不像寻常粗人,便随口答道:“客官说的是秋白姑娘吧!她是咱们张家大小姐跟前得力的人,专管着好些生意呢,时常来小店采买。”
张家大小姐!
张清辞!
轰隆一声,陆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被这根突如其来的线头猛地串联起来。
为什么常青对张家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的语气那般霸道,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掌控欲,与传言的张清辞那疯子如出一辙?
为什么张清辞与常青从未同时出现过?
为什么玉扣会诡异地出现在张清辞身上?自己追船丢玉扣那日,正是“常青”在场!
还有,那没有喉结的脖颈,那偶尔流露出与男装不符的细节。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答案浮现在他脑海,带着冰冷的嘲讽。
常青就是张清辞!
他被耍了。
被这个女人像个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从最初的“咨询”白嫖,到后来的船头戏弄,再到如今楚云裳的误会与决裂,恐怕也出自他手。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冰寒的恨意,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颓唐。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可怕的女人,需要找到她的弱点。
念头一起,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沈寒川的旧书铺。
破旧的书铺里,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沈寒川佝偻着背,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干布,正慢吞吞地擦拭着一本旧书的封皮。
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的一方窄天,脸上是二十年赘婿生涯磨砺出的麻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泥塑。
脚步声让他缓缓转过头,见是陆恒,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怎么到这来了。”
然而,当陆恒走近,沈寒川看清了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惨白,以及眼底燃烧着要噬人的怒火时,他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叔。”
陆恒的声音因极力压抑,变得有些沙哑,“告诉我张清辞的事,所有事,我跟她,有笔账要算!”
“张清辞”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寒川那层厚重麻木的外壳。
唰!
沈寒川那总是习惯性低垂、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皮,猛地掀开!
那双原本如同死水潭般的眸子里,竟在刹那间迸射出一丝极为锐利的光彩。
那光芒里混杂着一丝惊诧,一丝难以言喻的的扭曲快意,更有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仇恨。
虽然这异样的神采仅仅持续了一瞬,快得仿佛是灯花爆裂的错觉,但陆恒捕捉到了——那绝不是一个真正心死如灰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寒川迅速垂下眼睑,一切异样消散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疲惫认命、逆来顺受的赘婿沈寒川。
他放下书和布,发出一声习惯性长叹,苦笑道:“你太高看三叔了,我虽在张家二十年,不过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摆设,一个透明的影子。”
“张清辞,心气高,眼光更高,我这等赘婿,她怕是连正眼都未曾给过几个,她的事,我知道的,怕是不比你多多少。”
他说的合情合理,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自嘲与无奈。
但话锋,却在下一刻不着痕迹地偏转。
“不过。”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陆恒,“你若真想做些什么,这般莽撞肯定不行,得换个样子。”
他颤巍巍地起身,从柜台底下摸索出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又拿出些深浅不一的粉块,以及一支粘着假胡子的工具。
“我来帮你拾掇一下。”
陆恒没有拒绝。
在沈寒川那布满老茧的双手下,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逐渐蜡黄,眉宇间刻上愁苦的纹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落魄书生。
“你今晚要去张府外?”沈寒川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陆恒点头。
“就你一人,我不放心。”
沈寒川说着,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对着昏暗的角落,发出几声短促而古怪的低鸣,不像人语,倒像某种夜枭的暗号。
片刻,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落在两人面前。
来人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尚存稚嫩,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匕首尖,冷静地扫过陆恒,最后落在沈寒川身上,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忠诚与驯从。
“小七,这是我侄儿陆恒。”
沈寒川对那少年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这段时间,你跟着他,保护他,一切听他吩咐。”
名叫小七的少年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恒,算是见礼,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陆恒看着这如同影子般的少年,再联想到沈寒川店铺周围常年聚集的那群乞丐,愈发觉得这位“三叔”太不简单了。
沈寒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只是淡淡道:“你先回去歇歇,养足精神,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处,多抠出点那位的习惯偏好给你。”
“今晚,让小七先去探路。”看了眼小七,沈寒川继续坐下,擦拭起旧书。
陆恒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点了点头。
小七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
将陆恒送回小院外,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身形一晃,灵巧地攀上院墙附近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隐在浓荫里,静静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他轻盈落地,走到正准备推门的陆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陆公子,你这院子,被人守死了。”
陆恒心中一紧:“确定?”
小七伸手指向斜对面一处门户紧闭的宅院,眼神锐利:“那院子,两刻钟内,有四人分两批进出,脚步放得极轻,间隔规律,不是寻常住户,而且…”
他鼻尖微动,“此时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候,那院里闻不到一丝烟火气,只有很淡的墨块和硬饼的味道。”
陆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经这一点破,那宅院果然处处透着违和。
再回想这几日,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他之前心乱如麻未曾深思,如今看来,自己竟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是张清辞,她果然没打算放过他。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坚定的怒火。
他看着身边这个年纪不大,却观察入微,且机警得可怕的少年,心中那份因沈寒川而来的疑虑,此刻竟奇异地化作了一丝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小七,郑重道:“小七,我以后,叫你七夜可好?沈七夜,长夜虽暗,但总有破晓之时。”
少年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深看了陆恒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落地无声,却像是砸在陆恒心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陆恒最后瞥了一眼那死寂的监视点,眼中寒光凛冽。
张清辞,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陆恒,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棋子了。
第68章 还债的时候快到了
接下来几日,陆恒异常清醒。
他知道暗处有人监视,便故意维持失意落魄模样,每日或枯坐院中,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他身后不远处,总有个瘦小影子——沈七夜。
这少年如无声幽灵,敏锐扫视试图靠近或过度关注陆恒的目光,确保无人能真正尾随他。
他们的目的地,常常是沈寒川那间破旧的旧书铺。
在那里,陆恒会迅速换上七夜弄来的不起眼衣物,脸上也稍作修饰,然后两人便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中,迂回前往张府附近。
蹲守是枯燥而漫长的。
陆恒和七夜轮流盯着张府大门与侧门,看着人们进出,感受着大宅内与己无关的繁华。
陆恒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内心从最初的焦灼愤怒,渐渐沉淀出冰冷的耐心。
他需要证据,需决定性的一言,来彻底钉死张清辞的伪装。
转机发生在一个清晨,天色未明,行人稀少。
陆恒藏身于张府斜对面窄巷阴影里,眼睛因长时间专注布满血丝。
这时,张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两名作男装打扮的侍女,目光锐利扫视四周,陆恒认出是夏蝉和秋白。
紧接着,张清辞迈步而出,着月白色男式长衫,腰束玉带,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丽,带着冷冽与威严。
她此刻的装扮气度,与“常青公子”分毫不差!
更让陆恒震惊的是,张清辞身后跟着一位披斗篷的窈窕女子,上车前回头露出我见犹怜的侧脸,正是楚云裳。
张清辞还自然地虚扶她手臂,在陆恒看来充满掌控者的施舍与算计。
亲眼所见,远胜于千般推理。
果然是她!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化为冰冷的铁证。
陆恒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他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他没有冲动,只是看着那辆马车在晨曦薄雾中缓缓驶离,驶向红袖坊的方向。
他留下七夜继续监视,自己则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回到了那座同样被监视着的小院。
是夜,月光清冷洒在桌面,映着孤零零的玉扣和沉默的音乐盒。
陆恒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玉簪,指尖拂过音乐盒。
楚云裳弹琴侧影,以及她含泪质问的绝望眼神,张清辞男装时的冷漠面孔,在他脑中交替浮现。
心痛、愤怒和憋闷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谁?”陆恒瞬间警惕,低喝出声。
短暂的寂静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轻盈地翻跃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粗布衣,依旧是那张带着少年稚气的脸。
“陆公子,三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七夜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寻常的传递任务。
“三叔?”
陆恒心神一振,似是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查到了什么?”
七夜直接切入正题,语速平缓却清晰:“三爷说,张府的大小姐,平日深居简出,但每月初一、十五,会以‘常青’之名,乘一艘没有家徽的蓝篷小船,只带贴身武侍,去西湖深处的‘静心庵’上香,那是她少数完全不以真面目示人,且护卫相对最少的行程。”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
静心庵,蓝篷小船,这是张清辞习惯和弱点的重要信息,沈寒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七夜。”
陆恒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说道。
七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身形一动,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
旧书铺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昏暗小屋里。
沈七夜站在沈寒川面前,低声禀报:“三爷,话带到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看向沈寒川,补充道:“陆公子,给我取了个新名字,他说,以后我叫沈七夜。”
“沈七夜。”
沈寒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昏黄的油灯下,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总是佝偻的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丝。
“长夜虽暗,终有破晓,他倒是个会取名字的。”
他挥了挥手,“名字不错,还有事?”
七夜继续汇报:“张玉兰近日深居简出,据说憔悴消瘦了许多;张文斌前日在赌坊又输了三百两,是偷了张玉兰的私房钱去填的窟窿;张文绍前日在街上纵马,踏伤了两个菜贩,被巡城司带走,是张家大房的人去赎出来的。”
听到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和那两个“儿子”的丑态,沈寒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讥讽。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跳吧,闹吧,时候,就快到了。”
沈七夜不再多言,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小屋,将空间留给了沈寒川。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寒川独自坐在阴影里,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个新名字:“七夜……沈七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旧的屋顶,望向了那片沉沉的夜空。
一丝极淡的的温情,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变故,如果他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如今是不是也该儿孙绕膝,享受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会不会也有个半大的小子,缠着他要给取个响亮的名字?
但这丝软弱,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更沉的黑暗吞噬。
下一刻,他脸上肌肉扭曲,常年被麻木覆盖的面具碎裂,露出积累二十年的怨毒与仇恨。
他猛地攥紧了双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张家……张家……”
他对着空屋,从喉咙挤出嘶哑,且满含杀意的低吼,声音似被碾碎,“很快就该到了……你们还债的时候了。”
“等着吧……”
第69章 你们都不属于这里
再三确认,张清辞就是“常青”时,陆恒心头如被冰锥刺穿,冷意蔓延全身。
他毫不犹豫,转身朝熟悉的巷子走去。
他需要见沈寒川,立刻,马上。
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转身进了那间旧书铺。
推开旧书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是老样子,堆满了发黄的旧书,空气里有股纸页发霉的味道。
沈寒川依旧蜷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正慢吞吞地擦着一本旧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在陆恒脸上停了一下。
“来了。”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令人意外的是,桌上居然温着一壶酒,两个粗陶杯子已经摆好了,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沈寒川给他倒了一杯,酒很劣,闻着就呛人。
“都知道了?”沈寒川问。
沈寒川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斟满一杯劣酒,推到他面前。
酒液浑浊,气味呛人。
“都知道了?”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
陆恒没说话,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酒像刀子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多谢三叔让七夜告诉我那些。”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寒川,“我就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寒川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油灯那跳动的火苗,昏黄的光影在他麻木的脸上明明灭灭。
转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突然问,声音还是很平,“一个顶着绿帽、忍气吞声的废物赘婿,是吗?”
“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赘婿是不是?”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沈寒川没等陆恒回答,或许他根本不需要答案,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平淡:“我忍了二十年,人前是笑柄,人后是傀儡。”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忍这么久,不是为了报复张玉兰,也不是为了那两个不知道是谁的种。”
“我是在等……”
沈寒川抬起头,目光骤然从油灯上移开,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陆恒脸上,“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替我为我所不能的人,一个能替我砸了这牢笼的人。”
说着说着,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里面有种让人心惊的光。
那目光里再无平日的浑浊与麻木,只剩下清醒到可怕的锐利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的语气虽然古井无波,却字字敲在陆恒心上,但陆恒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张清辞,张家的凤凰,是张家的希望,是张承业耗尽心血打造出来的继承人”
沈寒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了,“只要击败了她,就能打碎张承业所有的指望,就等于毁了张家几十年的指望,就能扯下张家那层华丽虚伪的外皮,让他们也尝尝从云端跌落和体面尽失的滋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陆恒,一字一句道:“而你,陆恒,你就是那个能击败她的人;我看得出来,你和她是一类人,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做法……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都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异常’。”
“你们所思所想,都不该属于这里。”
“三叔”,陆恒心里咯噔一下。
沈寒川这话里有话,像是看出了什么,几乎是明示他察觉到了自己和张清辞,包括之前那个穿越者同僚的“不同”。
看着陆恒眼中闪过的震惊与了然,沈寒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稍稍后靠,重新笼罩在阴影里,语气恢复了少许平静,但那份冰冷依旧。
沈寒川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几杯辛辣的劣酒下肚。
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朦胧起来,仿佛真的醉了,话也多了起来,像是酒后吐露真言。
“张清辞那丫头确实厉害,这点我不否认,可在张家也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眯着眼,咂摸着酒,像是醉了,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但她再厉害,在张家也非一帆风顺,她那二叔张承怀、三叔张承仁,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心里早就对她一个女子执掌大权不满到了极点。”
“一个丫头片子掌权,他们能甘心?”
“不过是碍着她爹张承业,暂时不敢明着发作罢了。”
他晃着酒杯,嘿嘿笑了两声:“张家啊,外人看着是铁板一块,高门大户,风光无限,里头早就烂了,各房打着各自的算盘,互相倾轧。”
陆恒心里一动陆,知道这是沈寒川在向他透露张家内部的裂痕,“三叔的意思是?”
沈寒川醉眼朦胧地瞥了陆恒一眼,那眼神一瞬间异常清醒。
“你要跟她斗,光盯着她本人可不行。”
他又凑近些,酒气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不妨多留意她身边的人,看看哪些人能为你所用,哪些事能让你借力打力,张家这艘船,看外表华丽,内里早已不堪。”
“张家,看似庞然大物,其实全靠着张清辞一个人在硬撑着。”
“这些年,她为何拼了命地扩张?因为张家底子早就虚了,不扩张开源就是死路一条。”
“可一旦扩张,就会侵犯别人利益”,沈寒川话锋一转,“周家、陈家、钱家,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表面不敢吭声,心里早恨得咬牙切齿,就等着她哪天出个差错,群起分之。”
“她张清辞再能,能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沈寒川冷然一笑。
这番话,半是点拨,半是警示,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恒眼前的迷雾。
他之前只看到张清辞的强大与霸道,却未曾深想其背后的危机与压力。
沈寒川点出的,不仅是张家的内忧,更有其存在的外患,若想对付张清辞,只能从她身边和张家的敌人入手。
“张家,注定树敌很多。”
陆恒站起身,对着沈寒川深深一揖:“三叔,今日之言,陆恒铭记于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寒川只是摆了摆手,重新佝偻下身子,恢复了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麻木模样,好像刚才那番犀利的言辞和如炬的目光只是陆恒的错觉。
“这个给你。”
他低下头一番摸索,掏出两张银票递给陆恒,神色变得郑重,“你像我,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有股不肯认命的劲儿;但三叔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在这泥潭里挣扎二十年,最终只剩下这一身麻木和恨意。”
陆恒接过一看,两张银票的面额都是一万两,票面上的墨字和印章清晰可见,显然是沈寒川早有准备。
他手指在银票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温度。
“拿着,别推辞。”
沈寒川的声音低而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既然要动张家,手里就得有本钱,光靠你自己一人,走不远。”
第70章 人无贵贱之分
看着眼前推过来的银票,陆恒没立刻接,目光在银票和沈寒川脸上来回扫。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寒川时,对方蜷在柜台后擦书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废物赘婿。
可现在才知道,这人心里藏着多少算计和不甘。
沈寒川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恒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似有深意,“小七……七夜那孩子不错!”
“那孩子是块璞玉,机灵,靠得住,而且干净,跟我这种深陷泥潭、浑身污浊的人不一样。”
沈寒川语气中难得有了一丝温和,“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你需要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把不为人知的利刃。”
“三叔,我明白了。”
陆恒点点头,站起身,这番话,等于正式将沈七夜这支力量交到自己手中了。
最后,沈寒川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挥挥手:“去吧,万事小心。”
陆恒转身,推开书铺的门,走入清冷的夜风中。
他背影依旧挺拔,却似承载更多,不仅有仇恨,还有沉甸甸的谋划与对局势的清醒认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张清辞之间已经不只是个人恩怨了。
现在,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
夜色如墨,将杭州城温柔地包裹。
陆恒回到苏明远借给他的那座僻静小院,身心俱疲。
白日里确认张清辞身份的惊怒,与楚云裳决裂的痛楚,此刻都沉淀为一种急待宣泄的力量。
他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摩挲着手中那枚温润却冰凉的玉扣。
这小小物件,几乎凝聚了他穿越以来所有的屈辱、困惑与不甘。
张清辞那张冷漠而绝艳的脸,与“常青”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在他脑中不断重叠。
“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像是夜猫踏过瓦片,却又轻得几不可闻。
陆恒瞬间汗毛倒竖,猛地抬头低喝:“谁?”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陆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准备起身查看时,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轻盈落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沈七夜。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昏暗的灯光下,沈七夜平静地看向陆恒,似是在说他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恒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心惊。
这少年的潜行本事,着实可怕,若非感官敏锐,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沈七夜并未在意陆恒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他站定身体,语气平稳无波,直接开口:“陆公子,三爷吩咐,从今日起,我等众人,皆听您号令。”
他的称呼变了,从之前的“陆公子”带话,变成了直接的效忠宣告,并且尊称沈寒川为“三爷”。
陆恒心下了然,知道这是沈寒川正式将这支力量移交给了他。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问道:“七夜,你们最近在张家附近盯梢,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有。”
沈七夜没有任何迟疑,条理清晰地回答:“二房的张清延,最近在元清赌坊手风极背,据我们探知,他已欠赌坊不下三千两的窟窿,这几日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寻他那些酒肉朋友拆借,但收获似乎不大,这事他爹怕是还不知道。”
“张清延,赌债。”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沈寒川之前提到的张家内部矛盾,此刻通过七夜之口,变成了一个清晰且诱人的突破口。
一个被巨额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纨绔子弟,其心理防线最为脆弱,正是可以加以利用的绝佳目标。
“很好!”
陆恒赞了一声,随即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七夜,像你这样的兄弟,现在还有多少人?”
沈七夜沉默了一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他开口道:“回公子,三爷这些年陆陆续续收留的,原本共有三十九人,都是无父无母,在杭州城里挣扎求活的孤儿。”
“我们靠着抱团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在城西占了座废弃的破庙落脚,寻常的乞丐团伙,不敢来惹我们。”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陆恒却能从那简短的描述中,听出刀光剑影,听出为了一片栖身之所,甚至一口吃食而进行的残酷争斗。
“只是”
七夜的声音低沉了些,“探听消息,难免危险,城里的日子,也艰难,这些年,因为各种缘故,或是探风时失手被人打死,或是染了重病没钱医治,最后,就只剩下我们八个了,连我在内。”
八个!
从三十九人到八人!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条悄无声息消逝的年轻生命。
陆恒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再次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底层,生存是何等残酷。
沈寒川能在这残酷的筛选中,保下并初步培养出这八个人,其隐忍与手段,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看着七夜说道:“明天,带我去看看大家。”
七夜闻言,抬起头,第一次在平静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明显的情绪,那是惊疑之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公子,我们住的地方,污浊不堪,请您不要嫌弃。”
他用了“请”字。
这个向来沉默寡言,只以行动示人的少年,此刻竟流露出了属于他年龄的忐忑。
陆恒心中一软,现代的灵魂让他脱口而出:“没关系,地方脏了可以打扫,人无贵贱之分,活着的,都是人。”
沈七夜猛地抬头,看向陆恒,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嘴唇抿了抿,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到了窗边,却又停住。
“公子,还有一事。”
沈七夜犹豫片刻,背对着陆恒,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道:“我们经费不足了,庙里还有几个小的,前几日淋了雨,染了风寒,一直发热,需要抓药,以往都是找三爷的,现在只能来找您了。”
陆恒立刻道:“明天我会安排,你先回去照顾生病的孩子,需要什么药材,明天一并告诉我。”
“谢公子。”
七夜说完这三个字,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如夜枭般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陆恒独自站在房里,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窗口,心中五味杂陈。
沈七夜和他背后的七个人,是一把未经打磨的利刃,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仅接收了一支潜在的力量,也接手了八张需要吃饭、需要生存、需要未来的嘴。
但他没有退缩。
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他必须有自己的根基,必须有完全忠于自己的心腹。
小七这群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如同一块块蒙尘的璞玉,就看明日,他能否真正将他们握在手中,并开始雕琢。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玉扣,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
张清辞,我们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你掌控明处的商业帝国,我便从这暗处的尘埃里,筑起我的基石。
第71章 您把我们当人看
次日,天光微亮。
陆恒在七夜的暗中跟随下,并没有直接去往城西的破庙,而是先去了杭州城内几家不同的钱庄。
他谨慎地将怀中那张一万两的银票,兑换成了数张面额不等的银票,又换了不少散碎银子和铜钱。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做完这些,他径直去了杭州城内有名的济世堂,请了一位坐堂的老大夫,预付了一锭不小的银子,说明了情况。
随后,他又转到市集,买了大量的肉包子、烧饼、熟肉,以及几坛实惠的米酒,几乎堆满了临时雇来的一辆小板车。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近中午。
在小七无声的指引下,陆恒带着大夫,推着满载食物的小车,穿行在杭州城西愈发狭窄破败的巷道里。
最终,他们在一条几乎被垃圾堵塞的死胡同尽头,看到了一座半塌的破庙。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残破的围墙豁口处处,尚未走近,一股发霉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鼻间的不适,迈步走了进去。
庙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残破的神像下,铺着一些干草和破烂的棉絮,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那里,听到动静,都惊恐地抬起头,一双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与恐惧。
沈七夜将七名孩童的信息,一一告知陆恒。
他们大多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唯有角落里的石牛显得格外壮实,但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有些木讷。
陆恒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干草上,脸颊烧得通红,正不住咳嗽的小葵和豆芽。
两个孩子瘦得可怜,呼吸急促,显然病得不轻。
“大夫,快请看看这两个孩子。”陆恒连忙对身旁的老大夫说道。
老大夫见多识广,倒也不嫌弃,上前仔细为两个孩子诊脉,查看舌苔。
半晌,他起身对陆恒道:“公子,是风寒入体,加之营养不良,身子太虚,故而久缠不愈,老夫开几剂药,按时服用,好生将养些时日,当无大碍。”
陆恒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付了诊金和药钱,请医馆学徒随后将药送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些香气扑鼻的食物就放在那里,所有的孩子,包括看起来憨直的石牛和眼神灵动的滑头,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喉咙不时滚动,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动手。
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刚刚走进来的沈七夜。
七夜扫视了一圈众人,用他特有的平静语气宣布:“三爷说了,以后,我们跟着陆公子。”
“以后,陆公子的话,就是命令。”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赦令。
孩子们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但依旧没有人乱动,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以石牛为首,这群孩子竟哗啦啦地要朝着陆恒跪下去。
“别跪!”
陆恒吓了一跳,现代人的观念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大礼,连忙上前虚扶,“都起来!以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
孩子们有些无措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着他。
陆恒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写满风霜的脸,心中酸涩,语气不由放得更加柔和:“以后,你们就把我当哥哥,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直接找我,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更不用下跪。”
“一家人。”
有孩子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
陆恒不再多言,亲自将食物分发给每一个孩子。
看着他们一开始还小心翼翼,随后便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里不能住了。”
陆恒对七夜说,“你们都跟我回去,我那里虽然也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干净些。”
他拿出一些银子交给七夜:“你去买些被褥和衣物,还有日常用的锅碗瓢盆,要够大家用的。”
七夜接过银子,手指微微收紧,看了陆恒一眼,重重点头:“是,公子。”
于是,杭州城的街头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个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在前走着,身后跟着一群换了干净旧衣,面黄肌瘦的少年少女,最小两个由稍大的背着。
他们穿过繁华的街道,回到了陆恒那座僻静的小院。
接下来的半天,小院里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在陆恒的指挥和七夜的安排下,孩子们虽然年纪小,却个个手脚麻利。
清扫院落,擦拭家具,整理房间,连厨房那积了灰的灶台都被擦得锃亮。
小桔心细,主动承担起归置物品的职责;小葵病稍好,也帮着递送东西,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原本冷清得只有陆恒一个人的小院,此刻充满了忙碌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压抑着兴奋的低语。
烟火气渐渐升起,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氛围,开始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连最小的豆芽喝过药后,也倚在姐姐身边,看着忙碌的众人,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其他孩子看陆恒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依赖,一口一个“公子”,叫得发自内心。
是夜,月上中天,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陆恒住东厢房,另外一间稍大的厢房和打通的后堂,则成了孩子们共同的居所。
陆恒正准备歇下,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沈七夜推门而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布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陆恒面前,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就要屈膝跪下去。
陆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托住:“七夜,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七夜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灯光下,竟隐隐有些发红。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公子,今日多谢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话:“我年纪虽小,但也懂得看人,三爷他对我们有恩,救命之恩,给我们一口饭吃。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更多是把我们当作工具,是…是可以消耗的物件。”
他的目光直视陆恒,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透彻与决绝:“但您不同,给我们干净的住处,给我们请大夫,给我们饭吃,您把我们,当人看。”
“公子。”
沈七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从今日起,沈七夜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脊梁挺直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拥有了第一批,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甚至可以托付生死的心腹。
他拍了拍七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月色正好,小院宁静。
陆恒知道,他的力量,正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生根发芽。
第72章 我的‘暗卫\’
陆恒将八个孩子带回小院安顿下来,已是两天后。
这两日里,小院被注入了蓬勃的生机,虽然拥挤,却处处透着忙碌与暖意。
孩子们很懂事,尽可能不打扰陆恒,一切事务由沈七夜安排得井井有条。
黄昏时分,院子里飘起了久违的米饭香气,夹杂着炖肉的浓郁味道。
孩子们虽然换上了干净衣物,脸上也有了血色,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街头生活留下的痕迹,并非一朝一夕能抹去。
他们围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旁,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饭菜,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懦,以及小心翼翼的珍惜。
陆恒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温和地开口:“大家都安定下来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不过,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们小七、石牛、泥鳅吧?你们原本的名字,还记得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都摇了摇头,或是低声说出一些模糊的、不成名字的称呼,如“狗剩”、“丫蛋”之类,杂乱无章,听得陆恒心头一阵酸涩。
这些名字,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街头生存的标签,充满了随意与轻贱。
唯有年纪稍长的小桔细声回道:“公子,我和妹妹原本姓柳,我叫柳桔,妹妹叫柳葵。家父曾是县衙书吏,教我们认过一些字。”
她提到父亲时,眼神黯淡了一下。
陆恒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沈寒川,那个在张家泥潭里隐忍了二十年的男人。
这群孩子,多是沈寒川在过去二十年中,于街头巷尾德灾荒流民中暗中挑选收养的,也正是他在暗处编织了这张由这些孤儿组成的网。
如今,这张网的指挥权,交到了陆恒手中。
陆恒看着眼前这群年纪虽小,却眼神坚毅的少年,明白他们将是自己最重要的班底。
“既然跟了我,过去的名字,若是不愿再提,便让它过去吧。”
陆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再给你们取个正经名字,可好?”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最沉默的阿鬼也微微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对他们而言,一个正式的名字,代表着认同,代表着新生,代表着他们不再是无人问津的野草。
“不过,在取名之前”,陆恒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容,“我想看看你们都有什么本事,以后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也要各司其职。”
孩子们有些茫然,不明白“各司其职”的意思,但展现本事他们懂。
泥鳅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个子矮小,动作却灵活得像只猴子,在院子里仅有的几件杂物间穿梭,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还能模仿几种不同身份人的说话腔调,惟妙惟肖。
接着是石牛,这憨厚的少年挠了挠头,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磨前,双臂抱住,闷哼一声,竟生生将那小半人高的石磨抱离了地面,虽然脸憋得通红,但这股蛮力已让陆恒暗自咋舌。
轮到阿鬼时,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
明明他就站在那里,但当他的眼神放空,呼吸变得极轻极缓时,整个人几乎与院角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若非陆恒一直盯着他,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他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片薄薄的石片,手腕一抖,石片无声地飞出,精准地钉在了数步外一棵老树的树皮上,入木三分。
小葵则拉着姐姐小桔一起。
小葵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之前的灵动变得怯懦可怜,眼中含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公子饶命”。
那神态、语气,活脱脱一个受尽欺辱的小丫鬟,与刚才判若两人。
而小桔则平静地走到陆恒临时摆放纸笔的桌前,拿起笔,虽然手法生疏,却一笔一画,工整地写下了“陆恒”二字,显然识字基础比陆恒预想的还要好些。
最小的铃铛和豆芽也努力表现。
铃铛声音清脆地唱了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虽然调子简单,却婉转动听。
豆芽则展示了他惊人的记忆力,陆恒随口说了一段杂乱的数字,他低头默念片刻,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看着这群孩子各具特色的才能,陆恒心中又惊又喜。
这哪里是普通的乞丐孤儿?
这分明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沈寒川在过去漫长岁月里,于绝望中筛选打磨出的珍宝。
他们欠缺的,只是系统的训练、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资源。
陆恒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写满期待的脸。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
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从今日起,你们便随我姓‘沈’,此姓,是对我三叔救命之恩的铭记,你们不再是无人问津的浮萍,而是我陆恒的家人!”
孩子们屏住了呼吸,院子里落针可闻。
陆恒走到阿鬼面前,看着这个如同阴影般的少年:“你形如鬼魅,潜于幽暗,便叫沈冥。”
沈冥身体微微一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他深深低下头:“沈冥,谢公子赐名!”
接着,他看向壮实的石牛:“你力大如山,沉稳可靠,便叫 沈磐 !”
沈磐咧开嘴,露出憨厚却激动的笑容,重重抱拳:“沈磐,记住了!”
他转向那叫泥鳅的矮小少年:“你行动迅捷,滑不留手,便叫 沈迅 ”
沈迅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躬身,声音带着讨好却不令人反感:“沈迅定不负公子期望!”
他走到那对姐妹花面前,先看向沉稳的姐姐小桔:“你心思缜密,沉静善察,便叫沈墨!”
沈墨文静地行礼,眼神坚定:“沈墨领命。”
随后,陆恒又看向灵动的妹妹:“你善于变幻,真假难辨,便叫沈幻!”
沈幻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脆生生应道:“沈幻明白!”
最后,他蹲下身,看着两个最小的孩子。
他摸了摸小女孩铃铛的头:“你心思纯净,声音清澈,便叫沈澈!”
沈澈用力点头,小脸兴奋得通红:“我叫沈澈!”
他又看向那瘦小男孩豆芽:“你虽身形渺小,如芥子微末,却内蕴生机,望你坚韧不拔,便叫沈芥!”
沈芥似懂非懂,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起小胸膛,认真道:“沈芥会努力!”
冥之暗、磐之坚、迅之捷、默之静、幻之变、澈之纯、芥之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七夜身上:“至于七夜,你的名字,我早已赐下。”
“沈七夜,长夜虽暗,终有破晓之时,以后他们以你为首,统筹全局,护卫周全!”
“沈七夜,领命!”
七夜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愿为公子效死!”
孩子们齐齐行礼,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这一次,陆恒没有阻拦,他知道,这是仪式,是效忠的誓言。
孩子们,不,现在应该称他们为沈冥、沈磐、沈迅、沈默、沈幻、沈澈、沈芥,以及首领沈七夜。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新名字,眼中充满了新奇和激动,以及一种找到归属的荣耀。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动漫里,那些拥有代号的秘密部队。
“暗部。”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带着现代感的念头浮现:“那么,从此刻起,我的‘暗卫’便正式成立了!”
夜色笼罩小院,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好似点亮了一盏灯。
陆恒看着这支初生的暗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前路漫漫,但他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第73章 难道她也是穿越者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
沈七夜悄然传信,三叔约见。
地点是城外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陆恒提前抵达,沈寒川已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内等候,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三叔。”
“来了。”
沈寒川声音依旧平淡,“今晚约了陈从海,你的事情我要告知陈从海了,可以合作。”
陆恒闻言一怔:“陈家之主?三叔你……”
沈寒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不然呢?你以为单靠我一个被困在后院的赘婿,哪来的财力养着七夜他们几十口人,又哪能探听到那些隐秘消息?很多年前,我就和他搭上线了。”
陆恒心中巨震,顿时明了。
沈寒川的隐忍与谋划,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这张网,也织得更大。
“近日张清辞在丝绸上冲得很凶,手段凌厉,陈家的‘云锦记’生意受损不小,陈从海坐不住了,越发想早点摁死张家。”
“今晚,正好一起商量下一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从海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未语先笑,对着沈恒和沈寒川拱手:“陈安见过陆公子,沈先生。”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陆恒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扫过自己时,那对“赘婿”身份一闪而逝的不屑。
寒暄落座,陈从海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眉头紧锁:“陆公子,沈先生,张家近来在丝绸行当的动作,想必二位也有所耳闻。”
“张清辞此女,不知发了什么疯,不惜成本,压低价格,抢夺客源,更推出几款新奇花样,我陈家的生意,着实被冲击得不轻,长此以往,恐伤及根基啊!”
他详细说了张清辞的几项举措:低价倾销、花样翻新、以及似乎更高效的管理方式,让陈家的传统优势正在一点点丧失。
陆恒静静听着,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就是……穿越前那个世界,某些互联网巨头用补贴战抢占市场,再用生态链挤垮对手的翻版吗?
张清辞难道真跟自己一样,也是个穿越者,这些手段如此现代!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对策。
“陈世伯。”
陆恒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清辞此举,看似凶猛,实则有其致命弱点。”
“哦?愿闻其详。”
陈从海精神一振,陈安也收起那丝不屑,好奇地看向陆恒。
“她以低价抢占市场,必然耗费巨量银钱,此乃其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其二,她花样翻新虽快,但根基不稳,我们可以……”
陆恒结合古代实际情况,将现代商战中的“价格狙击”、“舆论攻势”与“供应链打击”糅合在一起,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方案:
“第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是低价吗?陈家可以联合其他几家受影响的绸缎商,选出几款与她主推款式相似的布匹,以更低的价格,只在她的铺面附近售卖,不求盈利,只求搅局,让她低价策略的效果大打折扣,加速她的资金消耗;此谓‘价格狙击’。”
“第二,散播传言。就说她张家为了赶工出新花样,用了劣等蚕丝,染料也不够牢固,衣物易褪色损毁。”
“同时,我们可以暗中找些人,穿着从张家买的布料去闹市行走,故意弄出些‘意外’,比如布料轻易撕裂等,坐实传言,毁其信誉,此谓‘舆论攻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断其根基。”
“她扩张如此之快,对生丝的需求必然极大,陈世伯深耕此道多年,想必与上游的丝商关系匪浅。可否暗中联络几家大丝商,许以厚利,让他们短期内暂停或大幅减少对张家的生丝供应?”
“又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去她主要的生丝来源地,提前高价收购,囤积起来,原料一断,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多的花样和低价也是空谈。此谓‘供应链打击’。”
陆恒一番话条理清晰,策略环环相扣,既有眼前的反击,也有长远的布局,听得陈从海眼中异彩连连,不住点头。
一旁的陈安,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与佩服。
他站起身,对着陆恒郑重一揖:“陆兄大才!方才陈安浅薄,心中确有轻视,在此向陆兄赔罪,还望陆兄海涵!”
他态度转变极快,言辞恳切。
陆恒心中暗凛,此人能屈能伸,心思深沉,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是个角色。
他面上不动声色,扶起陈安:“陈兄言重了,陆某此前确有不堪之处,被人轻视也是常情,往后,还需同心协力。”
陈从海见状,更是满意,抚须道:“陆贤侄之策,甚妙!既然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如何从张家内部入手了,不知贤侄可有想法?”
陆恒微微一笑,目光锐利:“自然是从二房的张清延下手。”
“为何是他?”陈安追问。
“第一,他蠢。”
“第二,他贪。”
“第三,他急。”
陆恒分析道,“他欠下巨额赌债,正是最缺钱、最慌乱的时候,心理防线最为脆弱。我们只需设个局,让他以为能轻松赚到大笔银子填补窟窿,不愁他不上钩。通过他,我们不仅能获取张家内部消息,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从内部给张清辞制造麻烦。”
沈寒川在一旁补充了几句张清延近期的具体窘境,更佐证了陆恒的判断。
陈从海与陈安对视一眼,均觉此计可行。
“好!就依陆公子之言。”
陈从海拍板,随即对陈安道:“安儿,为免陆公子行事不便,自明日起,你便从旁协助陆公子,一切听从陆公子安排,务必配合妥当!”
“是,父亲。”
陈安立刻躬身:“陆兄,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陆恒自然接受,多个地头蛇帮忙,行事会方便很多。
陈家父子心满意足地离去。
破宅内只剩下陆恒与沈寒川。
气氛稍微放松,沈寒川难得地扯了扯嘴角,带着点黑色幽默:“怎么样,看你三叔我这‘通敌叛家’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吧?”
陆恒也笑了:“三叔深谋远虑,侄儿佩服!只是与虎谋皮,还需小心。”
“放心,陈从海那头老狐狸,无非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张清辞,他好吞并张家产业,互相利用罢了。”沈寒川看得很透。
二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杭州城近来的局势,话语间夹杂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讥讽与调侃。
分别之际,陆恒看着沈寒川在夜色中更显萧索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有的认真:“三叔。”
沈寒川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
陆恒看着他,“谢谢你当日,来那间破茅草屋看我,送我酒肉,还有那五两碎银子,你永远都是我陆恒的三叔。”
沈寒川身体猛地一僵,背对着陆恒,看不到表情,但陆恒能感觉到他呼吸滞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极其干涩的声音低低“嗯”了一声,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恒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话风一转,搞怪起来:“不过三叔,说真的,那银子从鞋袜里掏出来,味儿是真冲!您老以后,得多洗洗脚啊!”
刚才那点感人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沈寒川气得转过身,笑骂着虚踹了他一脚:“滚蛋!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是我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话虽如此,那骂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二人就在这笑骂声中分别,各自融入夜色。
回去的路上,凉风一吹,陆恒的头脑格外清醒。
沈七夜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跟在不远处。
陆恒心中盘算:陈从海绝非善类,老奸巨猾。
但这杭州城里的富商大户,在利益的染缸里打滚,又有几个是干净的?
如今不过是利益相合,各取所需。
只要能对付张清辞,只要能赢,眼前这些能利用的力量,他都要牢牢抓住,化为己用。
不知为何,想到最终击败那个高傲霸道,将他视为蝼蚁的女人,看着她那掌控一切的面具碎裂,陆恒的心底,竟隐隐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第74章 北边来的表兄
对付张清延这种蠢而贪的纨绔,陆恒与陈安商议的计策直指要害——利用其赌性和手头困境。
这日午后,陈安算准了时辰,来到了张清延最近因手头拮据而常去的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中档酒楼。
他刚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恰好看到张清延带着一个小厮,垂头丧气地走了上来。
“哟!这不是张兄吗?”
陈安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起身招呼,“真是巧了,今日独自小酌,正觉无趣,张兄若无事,不如一起?”
张清延抬头见是陈安,先是愣了一下。
陈家与张家虽是商业对手,但陈安作为陈家次子,在杭州城年轻一辈里也算个人物,平日里虽无深交,但对方如此客气相邀,正觉失意的张清延顿时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陈…陈二公子?巧,真是巧了!”
张清延连忙拱手,脸上挤出笑容,“小弟正愁无人对饮,那就叨扰了。”
两人落座,陈安熟练地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好酒。
几杯酒下肚,陈安刻意引导话题,聊些风花雪月、吃喝玩乐的闲事,很快就让张清延放松下来,觉得这位陈二公子平易近人,甚是对胃口。
酒过三巡,陈安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烦恼。
张清延见状,忙问:“陈二公子为何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陈安摆摆手,苦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一位远房表兄,前几日从北边来了杭州。他家里是做皮货生意的,颇有些积蓄,这人嘛……性子憨直,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又极好牌九,瘾头大得很。”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推心置腹:“张兄你也知道,这杭州城里的赌坊,龙蛇混杂,水深的很。我这表兄人生地不熟,我怕他被人做了局,骗光了钱财,回去我没法向长辈交代啊!”
“正为这事发愁呢。”陈安说着,还一副扶额发愁的样子。
张清延一听“颇有些积蓄”、“极好牌九”、“憨直”,眼睛就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
陈安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唉!若是能有个像张兄这样,既懂规矩又是自己人的朋友,带着他玩几把,一来能看着他别被人坑了,二来嘛……嘿嘿,我那表兄手松,张兄若是技高一筹,从他那里赚些零花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也省得他总想着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跑。”
“零花”二字,如同魔咒,彻底击中了张清延。
他正被之前的赌债逼得走投无路,听到这话,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陈二公子放心,这事包在小弟身上!”
“别的不敢说,牌九一道,小弟还是有些心得的,定会好好照顾贵表兄,绝不让外人坑了他去!”
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如此甚好!”
陈安心中鄙夷更甚,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有张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样,明日未时,我在城外有一处清净的别院,地方僻静,也免得人多眼杂,我带表兄过去,届时恭候张兄大驾。”
“一定到!一定到!”张清延忙不迭地答应,只觉得时来运转,陈家这位二公子,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次日未时,张清延精心打扮,带着憧憬来到了城郊那所看似普通,内里陈设却相当不俗的私宅。
陈安早已等候在此,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锦袍,面容憨厚的胖硕男子,正是那位“北边来的表兄”。
牌局开始,果然如陈安所言,这位表兄牌技生疏,出手却极大方。
张清延如有神助,连连取胜,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小堆白花花的银子,乐得他心花怒放,只觉得昨日在悦来居的决定英明无比,看陈安也愈发顺眼。
然而,就在他赢得最多,戒心降到最低时,牌风在无人察觉间悄然转变。
那位表兄似乎运气来了,开始连续摸到好牌。
张清延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对方运气好转,还想着一鼓作气再赢更多。
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无论拿到什么牌,对方总能恰到好处地压他一头。
他面前的银子迅速减少,很快就输光了赢来的钱,还倒贴了不少本金。
张清延急了,眼睛开始发红,额角冒汗。
表兄这时却显得更加憨直和豪爽,见他没钱了,便操着带点北地口音的话说:“张兄弟,没带够银子?不打紧,俺信得过你,你先写着,俺借给你翻本!”
旁边早有仆人准备好了笔墨和借据。
输红了眼的张清延早已失去理智,只想翻本,想都没想就在一张张借据上签下了名字,画了押。
他根本没细看借据上的金额是如何叠加的,利息是如何计算的。
当他签下最后一张借据,试图再次下注时,宅子的主人——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一把收走了所有借据,冷冷地扫了一眼,然后对张清延说道:“张公子,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前后借了两千五百两,三日内,连本带利,需还三千八百两。”
三千八百两?
张清延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赢钱的云端跌落深渊,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多?”他声音颤抖。
那主人冷哼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借据:“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画押,三日之后,若见不到银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拿着这借据去府上找张清辞说道说道了!”
听到堂妹的名字,张清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去找她?
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抱着那主人的腿苦苦哀求,语无伦次。
就在他绝望之际,陈安才闻讯匆匆从外面赶来,一副焦急的模样。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他先是责备了表兄和主人几句,又无奈地看着地上的张清延。
“陈兄!陈兄救我!”
张清延如同看到了救星,爬过来抓住陈安的衣角。
陈安皱着眉头,沉吟良久,才“勉为其难”地说道:“张兄,这事……闹得有点大了。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或许他能帮你解决此事。”
“不过”,陈安顿了顿,叮嘱道:“那人脾气不太好,你去了之后,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要听着,顺着,明白吗?”
走投无路的张清延,此刻哪还有选择,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明白,我明白,全听陈兄安排。”
于是,他便这样浑浑噩噩地被陈安带离了这处让他经历天堂地狱的私宅,前往城郊那处偏僻的破砖窑。
第75章 教教他规矩
与此同时,陆恒居住的小院内,一片热火朝天。
陆恒看着力大无穷的沈磐,想起自己当初被黑衣人用包铜短棍揍得无力还手的惨状,便特意花了些银子,找铁匠给他打造了一根实心的齐眉包铜铁棍。
棍身粗壮,入手沉重,足有五六十斤。
“来,沈磐,舞两下看看!”陆恒笑着招呼。
沈磐憨憨一笑,双手握住铜棍,猛地发力舞动起来。
他哪里懂什么章法,完全是凭借一股蛮力,将铜棍抡得呼呼生风,势大力沉,刮起的劲风让一旁的沈迅等人连连后退。
只是动作毫无美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得陆恒直咧嘴。
“停停停!”
陆恒赶紧叫停,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好家伙,你这哪是舞棍,你这是要拆家啊!记住了,这棍子主要是吓唬人,还有……嗯,砸东西肯定好使。真打起来,别乱抡,看准了,一下是一下!”
沈磐挠着头,嘿嘿傻笑:“公子,我记住了,看准了砸!”
陆恒无奈摇头,这憨货,以后得多操练。
中午时分,陈安准时到来,只带了一名气息沉稳的健壮护卫,以及一个赶车的家仆。
陆恒这边,则带上了背着铜棍的沈磐。
他自己购置的那辆普通马车停在门外,陆恒皱着眉爬上去,嘴里嘀咕:“这破车,减震真差,颠得屁股疼,迟早得弄辆好的。”
临行前,沈七夜眼中带着担忧。
陆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沈磐在,何况是谈事情,不是打架。你按我之前吩咐的,带着沈迅、沈冥他们,尽快把杭州城里所有的乞丐都梳理一遍,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话,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
沈七夜重重点头:“明白,公子小心。”
马车启动,朝着城郊驶去。
车厢里,陈安看着对面坐着的沈磐,尤其是他身后那根一看就分量惊人的铜棍,眼角微微抽搐,心里有点发怵。
这陆恒,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怪物?
城郊,一处废弃的砖窑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张清延被带进来时,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一丝侥幸。
然而,当他看清等在里面的人,竟然是陆恒和陈安时,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冲昏了头脑。
“陆恒!是你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赘婿!”
张清延指着陆恒,声音尖利,充满了鄙夷和愤怒,“还有你陈安,你们竟敢合伙算计我。”
陆恒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清延,看来那三千八百两的债,还没让你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你!”张清延气急败坏,还想再骂。
陆恒懒得跟他废话,对沈磐抬了抬下巴:“教教他规矩,别用棍子,下手有点分寸。”
“好嘞,公子!”
沈磐早就看这个嚣张的家伙不顺眼了,闻言大步上前。
张清延带来的那个小厮想阻拦,被沈磐随手一扒拉就踉跄着摔了出去。
张清延本身也有几下三脚猫功夫,但在沈磐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用处。
他拳头打在沈磐身上如同挠痒,沈磐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他,像拎小鸡一样,另一只拳头也没怎么用力,照着他肚子、肩膀就是几下。
“嗷!”
“别打了!”
“哎哟!”
张清延的惨叫声在砖窑里回荡。
沈磐牢记陆恒“有分寸”的嘱咐,没往要害招呼,但拳拳到肉,疼得张清延涕泪横流,很快就瘫在地上,只剩下呻吟的份。
陈安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对陆恒这简单粗暴的手段又有了新认识。
陆恒这才慢慢走到张清延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张清延捂着肚子,心头恐惧至极,连连点头。
“张兄,何必呢?”
陈安适时上前,语气温和,话语却如刀:“那借据可是白纸黑字,若是我们将此事,连同你之前欠下的那些赌债,一并送到清辞小姐面前,你猜,她会怎么做?别忘了,那个老掌柜的‘血算盘’。”
“血算盘”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张清延最后一丝侥幸和怒火。
他想起了张清辞处置犯错之人时的冷酷手段,想起了那个老掌柜被当众打得血肉模糊的算盘,以及随后被扫地出门的凄惨下场。
若是自己这些烂事被捅出去……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面无人色。
“不…不要告诉她,求你们!”张清延彻底慌了。
陆恒看着他这怂样,心中鄙夷,但面上却缓和了语气,开始了利诱:“张清延,你是个男人,张家偌大的家业,将来却要落在一个女人手里,你甘心吗?你爹,你三叔,他们就甘心?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这话戳中了张清延,以及很多张姓男丁内心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陆恒继续加码:“跟我们合作,注意张清辞的动向。只要我们找到机会扳倒她,到时候,张家年轻一辈的男丁里,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我们再从旁协助,你执掌张家,岂不是易如反掌?”
“总好过现在,被她一个女子压得抬不起头,连点零花钱都要看人脸色,还要靠赌钱来捞偏门吧?”
威逼在前,利诱在后,更是描绘了一幅他执掌张家的美好蓝图。
张清延本就没什么坚定立场,此刻在恐惧与贪婪的双重驱动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你…你们要我做什么?”他颤声问道,这算是默认了。
“很简单。”
陆恒知道火候已到,淡淡道:“回去后,留意张清辞的一举一动,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去了哪里。”
“还有,你姑姑张玉兰,以及她那两个儿子张文斌、张文绍的动向,所有你觉得不寻常的张家人举动,都给我记下来。”
“每天,我会派人去你常去的那家茶楼找你取,若是有其他需要你做的,他会告诉你的。”
他心里指定了沈迅作为联络人,因为沈迅已经混进了茶楼当小厮。
张清延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点头答应。
事情谈妥,陆恒和陈安不再多留,留下瘫软在地的张清延,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回去的路上,陆恒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揉了揉眉心。
张清延这颗钉子算是埋下了,虽然不堪大用,但作为内应的耳目,暂时足够了。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他提供的信息,结合外部的商战,一步步压缩张清辞的空间。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与张清辞的这场博弈,棋盘已经铺开,棋子也会陆续落下,真正的较量,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76章 古代孩子这么早熟
小院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以沈七夜为首的七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与平日的训练迥然不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肃杀。
陆恒坐在稍远些的屋檐下,看着这群半大的孩子,心中感慨。
沈七夜坚持将力大无穷的沈磐,留在陆恒身边做贴身护卫,理由是“公子安危乃第一要务,我等在外行事方能安心”。
陆恒本不愿削弱他们行动组的力量,但看着七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其他孩子一致的认同,他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此刻,行动的核心几人正在商议如何完成陆恒交代的第一个重大任务——收服杭州城内所有的乞丐势力。
沈迅首先开口,他早已将城中的乞丐分布摸得一清二楚:“城里成规模的乞丐团,主要有三伙。一伙盘踞在城隍庙附近,领头的外号‘泥鳅孙’,手下多是些半大少年,有二十来人,偷鸡摸狗,消息灵通,但没什么硬骨头。”
“第二伙在码头一带,都是些青壮,有三十多人,领头的是个断了条胳膊的莽汉,叫‘独臂张’,靠给码头扛些零活和乞讨为生,比较排外,但讲义气。”
他忽然顿了下,面色凝重道:“最后一伙最麻烦,在城南贫民窟,头目叫‘癞头疤’,手下有十几个人,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专干些敲诈勒索、欺负弱小乞丐的勾当,据说手里还沾过人命。”
沈墨坐在一旁,面前摊着纸笔,她是几人中认字最多、心思最细的,负责记录和分析。
她轻声补充:“根据迅哥儿的信息,我们可以用不同方法,城隍庙的少年们,或许可以怀柔;码头的青壮,需恩威并施;至于城南那伙恶徒……”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看向了沈七夜和沈冥。
沈七夜面无表情道:“泥鳅孙,由我和沈迅去,先礼后兵,迅子负责沟通,若不识抬举,我来处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强横的威势,任谁也不相信,这种气势竟然出自一个十五岁少年。
“独臂张那边。”
他看向沈冥和沈幻,“冥子主攻,展示武力,但要留手,幻子配合,见机行事,若能不动干戈最好。”
“至于癞头疤……”沈七夜眼中寒光一闪,“冥子,你和我一起,这种祸害,不必留手。”
一直沉默如同阴影的沈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最小的沈澈和沈芥帮不上忙,被安排留在家里,协助沈墨处理后勤,照顾大家的饮食。
陆恒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竟有些发寒。
这群孩子,大的不过才十六,小的才十一二岁,商议起这等带着血腥气的事情,却如此冷静,条理分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哪里是孩子?
难道古代孩子都是这么早熟的?
这分明是一群在残酷环境中催生出来的,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不由得想起了现代那些危险的极端组织,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将他们的力量引导向正途,绝不能让其失控。
几人商议已定,目光齐齐投向陆恒,等待他的最终意见。
陆恒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看着沈七夜,“这些银子,用作此次行动的经费,以及后续安置那些愿意归顺的乞丐。”
陆恒还不忘叮嘱道:“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整合力量,不是制造恐慌。尽量招收年纪小、心性未定的少年,他们更容易塑造。对于那些像癞头疤一样,奸诈凶残、作恶多端的,不必心慈手软,但也要干净利落,别留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不要光靠武力和威慑!钱财动人心,但想要长久,必须让他们看到跟着我们,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收服之后,他们的吃穿住行,我们都要管起来。”
沈七夜郑重地收起银票:“公子放心,七夜明白。”
陆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看着这群即将踏入黑暗与血腥的少年,心中唯有期望他们能平安归来。
是夜,沈墨像往常一样,打好热水,端到陆恒房内,准备伺候他洗脚。
“墨儿,放下吧,我自己来。”陆恒温和地阻止了她。
沈默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陆恒笑了笑,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怀:“以后这些事,不必做了,我把你们带回来,是当弟弟妹妹,是当家人,不是当下人,你们要有自己的尊严,明白吗?”
沈默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不知为何,脸颊悄悄飞起两抹红晕,心中暗自嘀咕:“才……才不要当妹妹呢……”
她端着水盆,脚步有些慌乱地退了出去。
陆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并未深想。
行动在次日展开,如同三支利箭,射向杭州城的三个角落。
城西,城隍庙。
沈七夜和沈迅找到了“泥鳅孙”。
那是个精瘦黝黑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眼神里透着市井的油滑。
沈迅发挥他嘴皮子的功夫,先是点明了对方团伙的人员、日常活动和几件不为人知的糗事,展示了强大的情报能力,让泥鳅孙心惊不已。
接着,沈七夜直接抛出了条件:归顺,以后按月有钱粮发放,不受欺负;不归顺,后果自负。
泥鳅孙起初还想仗着人多讨价还价,甚至有几个半大少年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沈七夜眼神一冷,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离他最近的那个少年就惨叫着捂着手腕倒了下去,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沈七夜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卸了关节,并未真正下重手。
“还有谁想试试?”沈七夜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少年噤若寒蝉。
泥鳅孙看着沈七夜那平静无波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神,又看了看沈迅手里晃悠着的一小袋碎银子,最终咽了口唾沫,带头跪了下来:“我们我们跟您!”
第77章 沉默寡言的少年
城北,码头。
沈冥和沈幻找到“独臂张”时,他正带着一群精壮的乞丐在卸货。
沈冥直接上前,指名道姓要见他。
独臂张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沧桑,断臂处用布条缠着,眼神警惕而强硬。
“哪里来的小崽子,滚开!”他手下几个青壮乞丐骂骂咧咧地围上来。
沈冥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在几个壮汉之间穿梭,出手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脆弱之处。
只听几声闷响和惨叫,那几个围上来的乞丐便倒了一地,抱着胳膊或腿哀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沈冥则已经回到了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眼神更加冰冷地看着独臂张。
独臂张瞳孔骤缩,他看得出,这少年身手极其可怕,绝非普通混混。
这时,沈幻扮作一个怯生生的卖花女,走上前,声音清脆地对独臂张说:“这位大叔,我们公子只是想给大家寻个更好的活路,有固定的饭吃,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何必打打杀杀呢?”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沈冥适时地扔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锭银子,“这是定金。”
“归顺,以后你们码头兄弟的份例,只多不少,若不愿,趁早离开杭州城。”
他的话语强硬蛮横。
独臂张看着地上呻吟的兄弟,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再看看沈冥那非人的身手和沈幻那看似无害的样子,长叹一声。
他混迹码头多年,知道有些人惹不起,对方展示了武力,也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好!我独臂张,服了!”
城南,贫民窟。
对付“癞头疤”一伙,没有任何温情可言,沈七夜和沈冥直接找上门去。
那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破烂院子,癞头疤正和几个手下喝酒,身边还缩着两个被他强掳来的小乞丐。
“哪来的找死……”
一个满脸横肉的乞丐刚站起来,话还没说完,沈冥已经如同鬼影般贴了上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磨尖的铁尺,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那乞丐瞪大了眼睛,嗬嗬两声,软软倒了下去。
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癞头疤和其他手下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
有人想反抗,被沈七夜如同闪电般近身,徒手拧断了脖子。
沈七夜的打法更偏向实战,没有任何花哨,只求最快速度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乃至生命。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短短十几息内结束。
癞头疤和他几个心腹全部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两三个外围的喽啰吓得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沈七夜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对剩下的乞丐冷声道:“清理干净,以后,城南,我说了算。有异议的,可以下去陪他们。”
那冰冷的目光和满地的血腥,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念头。
在清理癞头疤窝点,接收其控制的弱小乞丐时,沈七夜发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腿脚有些不便,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在混乱中,他默默地安抚着那些被吓坏的小乞丐,甚至还主动帮着清点物品,沉着从容。
沈七夜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记下了这个人
与此同时,沈墨在家中统筹全局。
她根据沈迅不断传回的消息,调配银钱、食物和药材,安排新加入乞丐的住处,忙而不乱。
为此,陆恒又租下了相邻的两个小院,并且私下里开了一道门,将三间小院打通,将那些十五岁以下的少年接过来同住。
沈澈和沈芥则跑前跑后,传递简单的消息,帮忙分发食物,小脸上满是认真。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外出的几人陆续归来,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血迹和疲惫,但眼神都更加锐利沉凝。
杭州城内,好几股乞丐团体,在几天之内,被这这群少年或以怀柔、或以威慑、或以血腥的手段,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陆恒知道适可而止,若是真将杭州城内所有乞丐收纳,只怕官府也要怀疑了,更何况这么多人的吃喝,都是钱。
一股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只效忠于陆恒一个人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沈七夜将那张几乎没动用多少的一千两银票交还给陆恒,并汇报了今日的成果,还特意提到了城南那个特殊的瘸腿少年,并将他带到了陆恒面前。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清洗干净后,面容清秀却苍白,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少年。
他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以及在混乱中展现出的条理和洞察力,让陆恒在欣赏之余,心底也升起一丝警惕。
这孩子太聪明,太沉稳,而且那份平静下隐藏着什么,完全看不透。
“是个好苗子,但也是个麻烦。”陆恒心下暗道。
他的暗卫需要绝对忠诚,瘸腿少年的忠心度不好说,不能冒然将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放进刚刚成型暗卫中。
陆恒面上不动声色,看着少年,温和却带着审视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眼神平静地与陆恒对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忘了,或者,没有。”
“以后,你就叫沈渊吧。”
陆恒沉吟片刻,给出了名字,“渊,取其深意,望你心思沉静,亦能洞察幽微。”
他没有解释更深层的“深渊”警示之意。
沈渊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欣喜或排斥的表示,只是微微躬身:“谢公子赐名。”
“沈七夜说你很机灵,有条理。”
陆恒话锋一转,“不过,暗卫有暗卫的规矩,你初来乍到,先跟在我身边做些杂事,熟悉一下环境,多看看,多学学。”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不直接纳入暗卫,留在身边,观察使用。
沈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再次躬身:“是,公子。”
他似乎早已料到这种安排,或者说,他对任何安排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沈七夜看了陆恒一眼,明白了公子的顾虑,心中对此也无异议,毕竟将一个看不透的人放在眼皮底下,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沈渊的出现,如同在陆恒初建的势力中,投入了一颗深沉的石子。
第78章 小胜一局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小院的门被敲响。
守在院中的沈磐警惕地看向门口,陆恒则示意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码头独臂张——张猛。
他依旧是那副沧桑模样,断臂处包裹的布条洗得发白,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陆公子。”
张猛的声音粗粝,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几分码头力夫的硬气。
“张头领,请进。”
陆恒起身相迎,态度平和,既无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无刻意拉拢的谄媚。
张猛迈步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以及在陆恒身后如同铁塔般站着的沈磐,还有角落里看似随意坐着的沈冥。
他心里对陆恒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陆公子,俺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就直说了。”
张猛开门见山,用剩下的那只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断臂处的布条,“上次……多谢公子手下留情,也多谢公子给的活路,码头上的兄弟们,领到了这个月的钱粮。”
他顿了顿,看着陆恒:“俺张猛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得几个字,懂些码头上的规矩,也有一帮还能信得过的兄弟。”
“公子您做事敞亮,给钱给粮,是实实在在给俺们活路,不是把俺们当狗使唤,这份情,俺和码头上的兄弟们,记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魁梧的腰板,正色道:“从今往后,只要公子不嫌弃俺是个残废,不亏待码头上的兄弟,俺张猛这条命,还有码头那片地方,但凭公子差遣!”
这话说得朴实,却带着江湖人一诺千金的份量。
陆恒听得出,这是实在话。
“张头领言重了。”
陆恒点了点头,亲自给他倒了杯粗茶:“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码头兄弟们,以后码头上的消息,还有兄弟们的生活,还要多仰仗你。”
随后,陆恒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具体的事务安排,以及需要打探哪些消息,日后会由沈七夜与你对接。”
“七夜年纪虽轻,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陆恒说完,留意着张猛的反应,毕竟让一个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听命于一个半大少年,难免会有些芥蒂。
张猛只是愣了下,就释然了。
他看向沈七夜,点了点头:“俺明白。七夜小哥的本事,俺见识过,公子既然信他,俺就信,以后七夜小哥但有吩咐,码头上的兄弟,绝无二话!”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是陆恒的诚意够,钱粮实在;二也是为手下兄弟着想,跟着陆恒,兄弟们才能摆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境。
至于听命于谁,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陆恒心中满意,这张猛果然是个明白人,懂得审时度势。
“眼下有件要紧事,需要你多费心。”
陆恒随即吩咐道:“盯紧张家所有进出杭州码头的商船,特别是漕船和大型货船记下进出时间,尽可能弄清楚船上装载的是什么货物,数量大概有多少,此事需隐秘进行,不要让张家的人察觉。”
张猛眼中精光一闪,不问原因,重重点头:“公子放心,码头上别的不敢说,盯几艘船,打听点货物消息,还不算难事,包在俺身上!”
他又与陆恒说了几句码头近日的闲杂事,便告辞离去,背影依旧有些蹒跚,却好像重新有了力气。
张猛走后,陆恒递给沈七夜一份名单,吩咐道:“七夜,张家所有人,上至张承业、张清辞,下至各房管事、重要仆从;还有陈家、周家、钱家这几家的主要人物;另外红袖坊的楚云裳姑娘及其身边人,也需留意其动向,安排可靠的人,分批分点,给我盯紧了,他们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尽量记录下来。”
沈七夜接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看到“楚云裳”三个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将名单仔细收好:“是,公子,我会安排沈迅、沈冥他们分头去。”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忙碌,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恒一人独自坐着。
夜幕降临,他眉头皱起,压力来了。
养着沈七夜他们八人,加上刚刚收拢的乞丐,还有张猛这样的外围,每天花钱如流水。
之前的几千两和诗会赢的一万两,看着多,照这样只出不进,坐吃山空,是撑不了多久的。
“钱啊!”,陆恒揉揉眉心。穿越前为房贷发愁,穿越后为养人愁,必须尽快开拓出稳定的财源。
这时,院门又响起。
这次来的,是陈从海和陈安父子,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陆公子!大才!真是大才啊!”
陈从海一进门,便拱手笑道,语气比之前热络不少。
陈安也跟着笑,看向陆恒,眼神佩服。
“陈世伯,陈兄,何事如此高兴?”陆恒暂时压下心中的忧虑,起身迎道。
“自然是来感谢公子!”
陈从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五千两,不成敬意,谢礼!”
“公子前番的计策,老夫回去后立刻着手施行,果然立竿见影!张清辞的丝绸攻势被我们挡住了,她低价倾销被我们搅了局,信誉受损;更重要的是,我们依公子之计,联络了几家大丝商,暗中抬高生丝价,如今她那边原料吃紧,扩张之势已然受挫,哈哈哈!”
陆恒看了眼银票,心里一动,这真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推辞,坦然收下:“陈世伯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
“何止是帮忙!”
陈从海抚须大笑,眼神热切,“陆公子,现在我们已占得先机,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彻底将张清辞赶出丝绸行当,让张家在此业再无立足之地。”
陆恒沉吟片刻,心中早有腹案,说道:“巩固成果,开新战线。第一,趁她原料吃紧,资金消耗巨大之际,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动摇她的人心,若能挖来她手下工匠和掌柜,就更好了;第二,码头那边独臂张,如今已算我们自己人,可以让他盯着,张家丝绸装船或生丝到货,想办法制造些‘意外’拖延,或者将消息提前透露给我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家的‘云锦记’不能只守不攻,利用这次机会,联合其他几家丝绸大户,建立联盟,打通新生丝渠道,联合制定新行规,把张家排除在外。”
话不复杂,但句句打中张清辞弱点——人心、供应链、话语权。
陈从海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听到码头张猛已成自己人,联合定制行规,更是大喜过望,仿佛已看到张家在丝绸业一败涂地得惨样。
“妙!妙啊!陆公子真乃神人也!就依公子之计!”陈从海抚掌大笑,心中对陆恒的评价又提到了一个新的的位置。
又闲谈了几句,陈家父子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他们,陆恒握着那张五千两得银票,心里稍安,有了这笔钱,好歹能多撑一阵子。
但他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与张清辞的争斗还长着,以后花钱地方更多,得尽快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
第79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陆恒又去了红袖坊。
心里揣着找到玉扣的些许欣喜,更想解开楚云裳的心结。
可到了地方,金嬷嬷却拦在门外,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云裳啊?不巧,被人请去西湖泛舟了。”
金嬷嬷眼神有点躲闪。
陆恒心里一沉,“谁请的?”
“这贵客的事,我们不好多问。”金嬷嬷含糊其辞。
陆恒不再多言,转身就往西湖去,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西湖边上,游人如织,画舫点缀在碧波上,丝竹声隐隐传来。
陆恒寻了处能看清湖面动静的柳树下,站着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
终于,一艘精致的画舫缓缓靠向一处僻静的码头。船帘掀起,先下来两个侍女,接着,楚云裳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裙,脸上似乎带着些倦意,但依旧明艳动人。
陆恒立刻快步上前。
“云裳!”
楚云裳闻声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倦意瞬间被冰霜取代。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等候的马车。
“云裳,你听我解释!”
陆恒拦在她面前,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枚玉扣,“玉扣找到了,你看,我真的没有骗你,那天是意外掉在湖边,我…”
楚云裳的目光扫过那枚熟悉的玉扣,眼神波动了一下,但立刻变得更加冰冷,还带着一丝嘲讽。
她伸出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既如此,物归原主吧。”
陆恒一愣,还是将玉扣放回她手中。
“云裳,你到底怎么了?刚才…是谁请你游湖?”
陆恒追问,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楚云裳收起玉扣,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我与谁游湖,与陆公子何干?陆公子还是去寻你的…其他红颜知己吧。”
她这话如同针刺。
陆恒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其他红颜知己?云裳,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
楚云裳像是被点燃了怒火,一直压抑的情绪猛然爆发。
她怒极反笑,声音带着颤抖,“江不语!或者说,陆恒!我早先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不要脸皮、毫无廉耻之人!”
陆恒被她骂得懵了。
“一边与我…与我…”
她终究难以启齿那些亲密,眼圈瞬间红了,“一边又将定情信物随手赠予他人,张大小姐身上的玉扣,难道是我眼瞎看错了不成?你还要如何狡辩?!”
张大小姐?张清辞?
陆恒脑中轰的一声,又是张清辞,她对楚云裳到底说过什么?为什么现在他和楚云裳之间总会插着一个张清辞?
“不是!云裳你听我说,是张清辞她…”陆恒开口要解释。
“够了!”
楚云裳厉声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她与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对待女子感情如此轻浮玩弄,视若儿戏!陆恒,你听着,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她说完,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她绝望而愤怒的眼神。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陆恒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怒火,屈辱,还有失去楚云裳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艘还未离去的画舫。
船舱的窗户遮掩着,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里面冷冷地看着他。
是张清辞,她一定就在船上。
陆恒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冲上船,揪住那个女人问个明白。
但那画舫似乎读懂了他的意图,缓缓调转船头,向着湖心驶去。
船窗始终紧闭,没有人下来,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渐行渐远的船影,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陆恒最终没有动。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到湖边的石凳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有满心的冰凉和孤寂。
楚云裳决绝的泪眼,张清辞可能在船上冷笑的脸,不断在他眼前交替。
他不懂。
他只是想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有个知心人,过点安稳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涌上心头。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声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落寞。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吟罢,他低下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好诗!好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恒抬头,看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普通布袍,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老者面容清瘦,眼神锋锐,腰板挺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恒认出,是中秋诗会上那位致仕的老丞相,李严。
若是平日,陆恒或许会起身见礼。
但此刻他心灰意冷,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李严却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几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小友似有心事?老夫路过,听得此诗,苍凉悲怆,感人肺腑,忍不住出声,唐突了。”
陆恒依旧沉默。
李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争执,叹了口气:“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小友年纪轻轻,才华横溢,中秋一曲《水调歌头》何等旷达洒脱,今日为何如此伤怀?可是为情所困?”
陆恒被说中心事,又见这老者言辞恳切,没什么架子,心里的憋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苦笑一下,依旧看着湖面,喃喃道:“情之一字,伤人至深,但晚辈所惑,远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用一种带着现代人疏离感的语气说道:“老先生,您说若一个人,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或者说,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他只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求闻达,只想做个富家翁,平淡一生,为何就这么难呢?”
他没法说穿越,只能这样模糊地表达,“我自问,没主动去害过谁,也没想去争什么。可麻烦总自己找上门,不让你安生,怎么这世道,就容不下一个想安稳的人。”
李严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沉重:“不同的年代…想安稳…”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似乎也被勾起了无限感慨。
第8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友,你看这西湖,如今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李严伸手指着湖面画舫,“可这太平景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我大景朝,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忧外患,朝堂之上,党争不休,求和之声甚嚣尘上;北边大燕,西边大凉,虎视眈眈,野心勃勃,边境之地,摩擦不断,大战或许不远矣。”
他看向陆恒,摇头叹道:“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一日三餐,妻子孩子热炕头,老夫年轻时,何尝不想如此?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人人都想安稳,那谁去抵御外敌?谁去整顿朝纲?谁去守护这片繁华?”
李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陆恒心上,“身在这漩涡之中,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选择,不是你想安稳,就能安稳的。”
“大势裹挟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这,就是身不由己。”
他这番话,像是说给陆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充满了无奈,又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感。
陆恒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倾诉自己的小情小爱,生活困境,没想到引出了老者这番家国天下的感慨。
但奇怪的是,这番话竟奇异地与他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共鸣。
他被迫卷入与张清辞的争斗,难道不也是一种“身不由己”吗?
他想安稳度日,可张清辞不答应,这世道不答应。
两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人,在这西湖边上,因为一种相似的“无力感”,竟然有了一丝奇特的共鸣。
陆恒心中的郁结似乎疏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如果安稳只是奢望,那他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这与我有何关系?”
陆恒忽然道,“朝代更替,历史常事,无非换个朝代做百姓,纳税而已。”
李严脸色骤变,像是被刺到痛处:“荒谬!这与那些求和派有何区别?无视国家百姓,只顾自身安危,就是叛徒。”
“哪有这般严重?”
陆恒反驳,“识时务者为俊杰,历史车轮滚滚,没有永世王朝,王朝存续,在于百姓能否生存,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
李严喃喃重复,眼神震动,这比喻让他耳目一新。
“若朝堂上是昏君,”陆恒继续道,“不如早点换明君,让天下人过安生日子。”
“住口!”李严厉声打断,“此话绝不可在外说。”
这时,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对李严恭敬行礼:“老相爷,家父请您过府商议要事。”
是赵文睿,知府赵端之子。
李严神色稍缓,为二人引荐:“这位是江不语,潇湘子,这位是赵知府公子,赵文睿。”
赵文睿眼睛一亮:“可是中秋作出《水调歌头》的江兄?你那诗最好!”
李严好笑:“你懂诗词?说说好在哪?”
“好听,顺口,不像其他人,娘们唧唧,跟深闺怨妇似的。”
赵文睿挠头:“反正每每吟唱江兄的《水调歌头》,感觉酒量大增,能开怀多喝几碗。”
陆恒哭笑不得,谦虚两句。
李严摇头失笑,忽而问道:“文睿,你何时去北疆赴任?”
“就这几日。”
赵文睿郑重行礼,“多谢老相爷举荐之恩。”
李严摆手:“为国举贤,应该的。”
李严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陆恒的肩膀,丢下一句:“小友,老夫住城南槐树巷,有空可来喝茶。”
说罢,李严起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孤臣孽子的悲凉。
赵文睿冲着陆恒抱拳一礼,紧随李严离开。
陆恒望着他们背影,暗自摇头,赵文睿明明是文官之子,偏要去做武将。
大景朝武将最不受待见,此去北疆,前途难料。
陆恒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湖面只剩下点点灯火。
天色已晚,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楚云裳离去的方向,又望向张清辞画舫消失的湖心,转身回家。
走在暮色中,陆恒心情复杂,李严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身不由己,想起楚云裳决绝的泪眼,心口依旧刺痛,
既然安稳不了,那就争吧!
夜色深沉,张府听雪阁内却灯火通明。
张清辞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面前摊着几份账册,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冷上几分。
秋白垂手立在一旁,语气凝重地汇报:
“小姐,陈家近来的动作十分蹊跷,他们联合了几家绸缎商,专挑我们新铺面附近,以更低的价格售卖相似布匹,虽品质略次,但价格低廉,吸引了不少贪图便宜的客商。”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坊间突然流传我们用了劣等蚕丝,染料易褪,前日还有人当街扯破我们的布料闹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声誉已受损。”
“最致命的是生丝,几家大丝商突然抬价,或是推说无货,我们库存最多再支撑半月,新丝若不能及时补充,工坊就得停工。”
张清辞眼神越发冷冽,这一连串打击,招招致命。
“还有”,秋白补充,“码头那边也传来消息,我们有两批货在装船时意外延误,虽未造成大损失,但时机太过巧合。”
张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如冰:“陈从海何时变得这般精明了?”
秋白沉吟道:“确实蹊跷!先前我们低价抢占市场时,陈家的反击虽有力,却仍在常理之中,可眼下这些手段环环相扣,既狠辣又刁钻,不似陈老爷一贯作风,倒像是...有高人指点。”
“高人...”张清辞轻声重复,指尖停顿。
她忽而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阁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是他,陆恒。”
秋白愕然:“那个被赶出去的赘婿?他怎会有这等本事?”
“别忘了中秋诗会。”
张清辞淡淡道,“能写出《水调歌头》的人,岂是寻常之辈?这些手段,看似商业博弈,内里却透着不像是大景朝的机巧,闻所未闻。”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挖我匠人,坏我声誉,断我原料,好一个釜底抽薪。”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窗外寒风呼啸,张清辞冷冽一笑。
“好久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了。”
第81章 双管齐下
夜色深沉,城西那座废弃的宅院再次迎来了访客。
晚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陆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从海和沈寒川已等在屋内。
破旧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陆公子!”
陈从海一见陆恒,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上,“五千两,聊表寸心!多亏公子妙计,如今张清辞在丝绸行当已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陆恒目光扫过那张五千两面额的银票,这笔钱对他眼下而言,至关重要。
他没有客气,坦然接过,收入袖中,语气平静,“陈世伯客气了,各取所需罢了!对了,张清辞反应如何?”
“那丫头?”
陈从海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是焦头烂额!她惯用的那套手段,在公子妙计面前,全然无效。如今她丝绸坊的工匠人心浮动,几个老匠师已被我高价挖来,生丝供应也几乎断绝,她的货栈都快空了。”
“哈哈!”陈从海抚须大笑,志得意满。
一直沉默的沈寒川,此刻缓缓抬头,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麻木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陈兄,且慢高兴。”
沈寒川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一针见血说道:“丝绸上的得失,对张家而言,不过是皮毛之损,至多就是断其一指,痛则痛矣,却要不了命动摇不了根基。
“张家的命脉,不在那些绫罗绸缎,在于粮食和漕运,杭州城近三成的米粮生意,以及连通南北的几条重要漕运线路,都握在张家手里,不断其根基,毁其命脉,今日她能在丝绸上退一步,明日就能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于事无补,隔靴搔痒。”
陈从海点头表示赞同,补充道:“沈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要想成事,还需让张清辞那丫头分心他顾,最好能在张家内部,给她制造些麻烦。”
“进军粮食领域,非同小可。”
陆恒综合二人所想,沉吟道:“所需资金庞大,调动的人力物力更是惊人,单靠陈家,恐怕力有未逮。”
他深知古代粮商操控市场的套路,无非是囤积居奇、操控市价、打击对手供应链,但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资本作为后盾。
陈从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陆公子放心,钱,不是问题。”
沈寒川浑浊的眼睛猛地一抬,看向陈从海:“你拉上了钱家?不,恐怕不止……”
陈从海哈哈一笑,压低声音:“沈先生果然敏锐。不错,钱家和周家,都已点头。钱家出钱,周家凭借其盐铁方面的官商背景,能在某些环节提供便利。”
“如今我们三家联手,财力、物力、人脉,都已齐备。”
他看向陆恒,语气郑重,“我们都相信陆公子的能力,此事,愿以陆公子马首是瞻!”
听闻周、钱两家也已入局,陆恒心中一定。
有了这两大豪商的加入,计划的可行性大大增加,他不再犹豫,当即定下策略:“好!既然资金不是问题,那我们就三步走。”
陆恒目光锐利,结合现代粮商的手段,提出了精简版的方案,“第一,暗中囤粮。利用钱家的资金和周家的渠道,不动声色地在杭州乃至周边州县大量收购粮食,特别是张家主营的几类米粮,造成市面上货源逐渐紧张的假象。”
“第二,伺机放粮,打压粮价。待我们囤积足够,且张家也因判断市场缺粮而投入大量资金囤货后,我们选择时机,突然向市场大量、低价抛售粮食。粮价必然暴跌,张家手中囤积的高价粮食瞬间就会变成亏本的买卖,资金链将承受巨大压力。”
“第三,舆论配合,扰乱其漕运。散播官府将严查囤积居奇、或是漕运航道将有关税调整等不利消息,动摇市场信心。同时,利用张猛在码头的人手,对张家的漕船制造些‘小麻烦’,延误其运输,增加其成本和不确定性。”
这套组合拳,核心就是利用资本优势进行市场狙击,再辅以舆论和物理层面的干扰,简单,却足够狠辣。
陈从海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妙!釜底抽薪,攻其必救,就依公子之计!”
策略已定,但内部突破点依旧匮乏。
陆恒皱眉:“张清延那边传回的消息,多是些家长里短,张清辞行事谨慎,在家族内部也滴水不漏,暂时找不到太好的突破口。”
沈寒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麻木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外部打压,内部自然要点火,张清延这颗棋子,要用在挑拨离间上,至于真正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道:“在张玉兰和她那两个孽种身上。”
他看着陆恒和陈从海,缓缓道出一个计划:“张承业向来护着他这个不知廉耻的妹妹,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先让陈安公子和陆恒,用之前搜集到的张文斌、张文绍在外胡作非为的证据,如赌场欠下的巨债,或是伤人犯法的把柄,以此要挟张玉兰,逼她就范,在家族内部给张清辞制造障碍。”
“然后……”
沈寒川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张玉兰这些年偷人养汉的丑事,添油加醋,编成香艳段子,让说书人在杭州各大酒楼茶肆广为传播。我要让她,让那两个野种,身败名裂!届时,看张承怀还如何护她,看张家脸面往哪里搁,如此一来,张家内部必生动荡!”
“到时候,相信张承仁和张承怀必然会趁机发乱,张家三房相斗,我就不信张清辞还能首尾相顾!”
这计划可谓狠毒至极,直击人伦底线,一旦实施,张玉兰母子三人将在杭州再无立足之地,张家内部也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陈从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寒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
这赘婿隐忍二十年,一旦爆发,竟是如此可怕。
陆恒也感到一阵寒意,但想到张清辞的步步紧逼,想到楚云裳的决绝泪水,他心中的那点犹豫迅速消散。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好!”陆恒沉声道,“就按三叔说的办,借张清延的手,先把张玉兰母子拿下。”
密谋已定,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破旧小院内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第82章 云鹤间夜宴
秋意渐浓,杭州城内的氛围也因即将来临的秋试而变得紧张。
这日,赵文博亲自登门,邀陆恒赴宴。
同来的还有苏明远,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折扇,笑容和煦。
“江兄,明日我在云鹤间设宴,邀请城中诸位同好小聚,还望江兄赏光。”
赵文博言辞恳切,他如今对陆恒是真心佩服,加之秋试在即,也有意结交这位才学出众的“潇湘子”。
陆恒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志在科举的官场新星,一位是交游广阔的风流雅士,心中微动。
他正想更多地了解这个时代的文人圈子,尤其是与科举、朝堂相关的事情,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赵兄、苏兄亲自相邀,在下岂敢推辞,明日定准时赴约。”
赵文博大喜,又寒暄几句,约定好时辰,便与苏明远一同离去。
送走二人,陆恒独自在院中踱步。
秋试、科举,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盘旋。
如今他已非赘婿之身,理论上拥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这似乎是一条通往权力,至少是获得一定社会地位的“正途”。
若能考取功名,或许能更快地积累资本,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甚至在与张清辞的对抗中,多一张底牌。
但他对大景朝的科举制度、朝廷派系,几乎一无所知,贸然下场,风险不小。
明日的宴会,正好可以探听一番。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
云鹤间酒楼因其独特的设计和中秋诗会的余韵,已是杭州文人雅集的首选之地。
赵文博包下了顶层最宽敞雅致的一个包厢,名为“揽月轩”。
陆恒带着沈渊和沈磐前往。
沈渊依旧沉默,腿脚不便,但眼神沉静,默默观察着一切。
沈磐则背着那根显眼的铜棍,如同一尊铁塔,忠实地跟在陆恒身后,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来到“揽月轩”,内里已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陆恒一眼扫去,杭州城年轻一辈中有头有脸的才子文人,几乎到了大半。
四大才子自是核心。
林慕白依旧白衣胜雪,独自坐在窗边,气质清冷,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苏明远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赵文博作为东道主,正与几人认真讨论着什么,神色专注。
唯有谢青麟,坐在稍远些的位置,面容阴柔,自顾自饮着酒,眼神偶尔瞥向人群中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
三大怪杰也颇具特色。
痴画狂人唐不言缩在角落,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比划,念念有词,对旁人不理不睬。
酒中诗仙李醉则早已抱着酒壶,喝得满面红光,眼神迷离。
金石博士周维农正拉着一个年轻的学子,滔滔不绝地讲着某块古碑的拓片,那学子一脸苦相,却又不敢打断。
三大“名家”也悉数到场。
氪金玩家钱玉城穿金戴银,努力想融入才子们的谈话,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包装大师孙彦衣着光鲜,言谈风趣,正与几位仰慕他的女子说笑。
卫道士卫道陵则板着脸,眉头紧锁,似乎对场中某些“有伤风化”的言行十分不满。
陆恒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毕竟“潇湘子”江不语的才名,经过中秋诗会,已是无人不晓。
“江兄,你可算来了”,赵文博连忙迎上。
苏明远也笑着走过来:“不语兄,就等你了。”
就在这时,李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卫道陵,大着舌头道:“臭……臭道士!你……你皱个眉头给谁看?这……这里又不是你家祠堂!”
卫道陵脸色一黑,哼道:“粗鄙!放浪形骸,成何体统!若圣人见尔等这般模样,必痛心疾首!”
“圣……圣人?圣人也要喝酒!”李醉梗着脖子反驳。
苏明远赶紧打圆场,笑着将李醉按回座位,又对卫道陵道:“卫兄,李兄这是真性情,今日聚会,大家开心就好,莫要太过拘礼。”
他八面玲珑,几句话便将气氛缓和下来。
陆恒被引到主桌坐下,沈渊默默立在他身后阴影处,沈磐则抱着铜棍,像门神一样守在包厢门口,引得钱玉城等人好奇地看了好几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借着几分酒意,陆恒觉得时机已到。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兄台,今日蒙赵兄、苏兄盛情,陆某有幸与各位同聚于此,在此,有一事需向诸位坦诚。”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在下真名,并非江不语。”
陆恒环视一圈,缓缓道:“江不语,潇湘子,皆是在下化名,我本名陆恒。”
“陆恒?”有人低声重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陆恒继续道:“或许有人听过此名,不错,我便是此前杭州张家,那位被休弃的赘婿。”
“哗……”
包厢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惊愕、好奇、探究,甚至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齐刷刷地落在陆恒身上。
张家赘婿,那个据说差点烧了张家大院,在科举考场上大放厥词,最终被扫地出门的陆恒,竟然就是名动杭州的潇湘子。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钱玉城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挤眉弄眼,凑过来贱兮兮地问:“陆…陆兄?真是你啊!哎呀呀,失敬失敬!那个…兄弟我冒昧问一句,你…你是怎么在张…张大小姐手底下,呃…全身而退的?那位可是个…咳咳,女中豪杰啊!”
他本想说“女疯子”,临时改了口,但意思大家都懂。
苏明远也摇着扇子,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问道:“陆兄,张大小姐…嗯,听闻性情颇为独特,不知陆兄昔日在家中,是如何…嗯…自处的?”
这话问得含蓄,但潜台词和钱玉城一样,都充满了八卦的好奇。
连一向清冷的林慕白,都忍不住微微侧目,语气依旧平淡,但问出的问题却让陆恒差点噎住:“陆兄曾与张大小姐朝夕相对,不知可曾窥得其经商之道,或有其他异于常人之处?”
这问题听着文绉绉,实则更狠,直接问人家前妻有什么怪癖。
第83章 佳酿需有佳人伴
众人明里暗里都是在八卦,面对这些或直白,或含蓄,但核心都是“你怎么活下来的”的问题,陆恒哭笑不得。
他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诸位往事不堪回首,张大小姐确实非寻常女子。陆某现在能坐在这里与诸位饮酒,纯属运气,运气。”
他含糊其辞,将那段不堪的经历一语带过。
众人见他不想多谈,虽是心痒难耐,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古怪。
笑闹过后,话题渐渐转向正事。
赵文博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回:“陆兄,如今你既已恢复自由身,不知对即将到来的秋试,有何打算?以陆兄之才,若下场应试,必是夺魁的热门人选。”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秋试,毕竟是当下许多读书人最关心的大事。
陆恒沉吟道:“不瞒赵兄,陆某确有此意,只是尚在斟酌,毕竟荒废许久,对如今科场风向、朝廷取士标准,所知甚少。”
听闻陆恒有意科举,众人反应各异。
赵文博最为热切,他本就志在仕途,立刻道:“陆兄何必过谦!以《水调歌头》之旷达,《望月怀远》之深情,陆兄才学,毋庸置疑!若陆兄有意,赵某愿将历年科考程墨、时文集册借与陆兄参阅。”
苏明远则显得随意很多,笑道:“科举嘛,玩玩即可,不必太过挂心,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陆兄说是也不是?”他显然对功名兴趣不大。
林慕白淡淡道:“功名如浮云,文章乃心声,慕白无意于此。”
他追求的是纯粹的文学境界,最重要的是,陆恒知道他家不愁吃喝。
三大怪杰更是态度鲜明。
唐不言头都不抬,嘟囔着:“考什么试,耽误画画…”
李醉打着酒嗝:“当官?哪有喝酒快活!”
周维农连连摆手:“不去不去,一堆俗务,哪有金石古卷有趣。”
谢青麟冷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中的讥讽显而易见,似乎觉得陆恒一个赘婿也想考科举,何况还是被休弃的赘婿,不自量力。
钱玉城则拍着胸脯:“陆兄要考试?缺什么跟我说,银子管够!”
孙彦也笑道:“陆兄若入场,必定又是佳话一段,孙某定当为陆兄好好宣扬一番。”
唯有卫道陵,皱着眉看了陆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赘婿或有过赘婿身份的人,参考有违礼法”,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陆恒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对杭州才子圈的生态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他笑着对赵文博拱手:“多谢赵兄美意,若陆某决定下场,定当向赵兄请教。”
宴会又持续了一阵,众人或谈论诗词,或议论时政,或单纯饮酒作乐,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琉璃灯盏映得满室辉煌。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活络。
自陆恒坦然公开身份,他坐在这里,便不再是神秘莫测的“江不语”,而是那个曾被张家休弃,如今却凭诗才名动杭州的“潇湘子”陆恒。
目光交织在他身上,探究、审视、鄙夷,兼而有之。
“陆兄,”谢青麟把玩着手中玉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听闻张家大小姐已自金陵返杭,声势浩大,你如今虽脱了赘婿身份,但故人归来,心中可还忐忑?”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引得几道目光暧昧地投向陆恒。
陆恒尚未开口,一旁的苏明远折扇“唰”地一展,朗声笑道:“青麟兄此言差矣!陆兄如今是‘潇湘子’,凭的是胸中锦绣,笔下生花,何须因过往琐事萦怀?倒是张大小姐,怕是要为错失明珠而扼腕了。”
他这话既捧了陆恒,又轻巧地将话题带过。
“聒噪!”
李醉直接拎起酒壶给陆恒满上,粗声道:“喝酒便是,管他张家李家,能写出《水调歌头》的,就是真豪杰!来,陆兄弟,满饮此杯!”
陆恒举杯与李醉相碰,一饮而尽,神色平静无波:“苏兄谬赞,李兄豪爽,过往如云烟,陆恒只向前看。”
他语气淡然,对谢青麟那点挑拨,不过是清风拂面。
正在此时,赵文博抚掌笑道:“佳酿需有佳人伴,诸位,且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香风袭人,环佩叮当。
以楚云裳为首的八大花魁,迤逦而入,瞬间夺走了满室光华。
柳如丝媚眼如丝,苏小小笑靥甜美,玉簪儿怀抱琵琶,颜潇潇落落大方……各有千秋,令人目不暇接。
陆恒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楚云裳依旧是那般清冷模样,只是在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迅速结冰,漠然移开,就像陌生人一般。
钱玉城立刻端着酒杯凑了过去,胖脸上堆满笑:“楚姑娘,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赏脸喝一杯?”
楚云裳身旁的司琴立刻上前一步,微微福礼:“钱公子,我家姑娘近日身子不适,需以茶代酒,还望见谅。”
声音清脆,态度却不容置疑。
楚云裳端起茶杯,对着钱玉城的方向略一示意,唇瓣几乎未沾杯沿,便放下了,全程未发一言,也未看钱玉城一眼。
钱玉城碰了个硬钉子,胖脸涨红,讪讪地摸着鼻子退回座位,嘟囔道:“不喝就不喝嘛!”
颜潇潇见状,眼波流转,却是袅袅娜娜地走到了陆恒席前,执壶为他斟酒,笑语嫣然:“陆公子,哦不,现在该叫潇湘子了!中秋那首《水调歌头》,真是写尽了离人心事,妾身每读一遍,便觉齿颊留香,敬您一杯。”
陆恒起身,举杯饮尽,客气道:“颜大家过誉,侥幸之作。”
他刚坐下,墨婉儿也款步而来,轻声道:“陆公子书法别具一格,飞白与瘦金融合,骨力与秀逸并存,妾身习字多年,受益匪浅。”
她亦是敬酒。
“墨大家勤勉,陆恒佩服。”陆恒再次饮尽。
连柳如丝也摇曳生姿地靠近,软语道:“陆公子大才,日后若得了好词,可别忘了如丝,愿以新舞相和。”
她靠得极近,香风浓郁。
陆恒微微后撤半步,神色不变:“柳大家舞姿卓绝,若有灵感,自当奉上。”
依旧是干脆地饮酒,态度客气而疏离。
陆恒虽然应对得体,但接连被几位顶尖花魁敬酒,还是引得席间诸多目光聚焦。
谢青麟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孙彦则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
而这一切,落在始终冷眼旁观的楚云裳眼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她看着陆恒与那些莺莺燕燕周旋,想到那枚出现在张清辞身上的玉扣,只觉心口堵得发慌,猛地站起身,对司琴低语:“我们走。”
第84章 做才子的梦想
楚云裳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正准备起身告辞。
恰在此时,赵文博再次起身,朗声道:“酒意正浓,岂可无诗?诸位,不若以眼前佳人,或这中秋余韵为题,各展才思,如何?”
他这一提议,满堂附和,顿时将楚云裳的去路堵住。
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只是脸色愈发苍白,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袖。
林慕白率先吟了一首五言,空灵淡远,以月喻人,赢得满堂喝彩。
苏明远即兴一首七绝,风流蕴藉,将众花魁比作百花,引得几位姑娘掩嘴轻笑。
谢青麟亦不甘示弱,诗词锦绣,虽带着郁气,文采却无可指摘。
轮到钱玉城时,他憋了半晌,胖脸通红,终于高声念道:
“天上月亮圆又圆,就像一个大玉盘!”
“美人坐在云鹤间,好像仙女下了凡!”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笑。
钱玉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钱兄,你这诗……倒是返璞归真啊!”孙彦摇着扇子,语带讥讽。
“确是如此。”
陆恒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嗤笑。
他站起身,走到无地自容的钱玉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道,“钱兄此诗,质朴率真,颇有古风民歌之韵,只是词句稍显直白,若稍加润色,意境便大不相同。”
他不等众人反应,便从容吟道:
“皎皎空中孤月轮,清辉疑似玉盘新。”
“仙姝偶谪云鹤阁,不染凡间半点尘。”
诗成,满室寂然。
方才的哄笑戛然而止。
依旧是月亮、玉盘、仙女,经他妙手一点,俗气尽褪,雅致顿生。
“化俗为雅,点铁成金!陆兄大才!”苏明远率先抚掌赞叹。
“确是好诗,钱兄原来也是深藏不露,有此慧根!”旁人纷纷附和,语气已然不同。
钱玉城愣愣地看着陆恒,巨大的惊喜和感激让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一把抓住陆恒的胳膊:“陆兄!潇湘子兄!你…你真是我钱玉城的知音!够朋友!”
陆恒淡然一笑,并未多言,只道:“钱兄性情率真,陆某佩服。”
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楚云裳的方向。
她却早已偏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冰冷僵硬的侧影,周遭的一切赞叹,都与她毫无干系。
唯有那紧紧攥着的手,泄露了心底并非波澜不惊。
宴席依旧喧闹,丝竹再起,觥筹交错。
但在那一片浮华之下,某些心结,却如同沉入湖底的顽石,悄无声息,却沉重地存在着。
宴席终散,人声渐歇。
楚云裳自始至终未再发一言,甚至在赵文博宣布散席时,第一个起身,由司琴扶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揽月轩。
那月白色的背影决绝而清冷,融入廊道昏暗的光影里。
陆恒站在喧闹过后略显空荡的轩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泛着淡淡的涩意。
他终究没有挪动脚步去追。
追上了又能如何?
在她认定他三心二意、将定情信物转赠他人的前提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徒增争吵与难堪。
张清辞这一手,当真狠辣,精准地切中了他与楚云裳之间最脆弱的一环。
他兴致索然,只觉得方才饮下的美酒,此刻都化作了满腹苦涩。
刚走出包厢,便听到一阵喧哗。
只见李醉已是酩酊大醉,半个身子靠在书童李漓身上,另一只手却指着面色铁青的卫道陵,口齿不清地嚷嚷:“卫…卫老道!你…你整日之乎者也,圣人长圣人短,嗝…可知圣人亦要饮酒食肉?似你这般古板刻薄,活着有何趣味?不如…不如陪我醉死在这云鹤间,倒也痛快!哈哈…嗝…”
卫道陵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指着李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人之言,风度仪态,破口骂道:“李醉鬼!你这厮…你这厮简直冥顽不灵,辱没斯文!圣人之道,岂容你如此亵渎!整日醉生梦死,与烂泥何异!我…我羞于与你同席!”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李醉却恍若未闻,反而笑得更大声,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瘦小的李漓身上。
李漓被他压得龇牙咧嘴,小脸憋得通红,嘴里不住地抱怨:“我的老天爷,先生您就不能少喝点吗?沉死了!这月钱还没着落呢,回头房东又该堵门了。”
陆恒摇了摇头,对身旁如同铁塔般的沈磐示意了一下。
沈磐默不作声地上前,伸出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李醉从李漓身上“摘”了下来,稳稳扶住。
李漓顿时松了口气,一边揉着被压麻的肩膀,一边对陆恒苦着脸道:“陆公子,您瞧瞧,我家先生就这样。每次出来都这样,我这书童当得,比拉纤的还累。”
他年纪虽小,说话却老气横秋,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无奈和诙谐。
陆恒看着李漓那皱成一团的小脸,心中的郁结倒是散了些许,勉强笑了笑:“小李兄,辛苦了,快送李兄回去歇息吧。”
“可不是嘛!”
李漓跺了跺脚,招呼着沈磐将李醉往楼下马车搬,嘴里还在嘀咕,“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与苏明远、林慕白等人道别后,陆恒带着沈磐,踏着月色,沿着西湖畔往住处走去。
秋夜的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但心头的滞闷却挥之不去。
刚走过断桥残雪碑亭不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呼喊:“陆兄!陆兄!留步!”
陆恒回头,只见钱玉城提着衣摆,胖乎乎的身躯跑得有些踉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急匆匆地追来。
“钱兄?还有事?”陆恒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钱玉城跑到他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才直起身,胖脸上堆着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陆兄,刚才…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钱玉城今天这脸可就丢到西湖里喂鱼了!”
“举手之劳,钱兄不必挂怀。”陆恒淡淡道。
钱玉城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沮丧和:“陆兄,不瞒你说,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读书不成,写诗更不行,脑子就跟榆木疙瘩似的,怎么敲都敲不出半点文采来。”
他叹了口气,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可我…我就是想做才子,想跟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平起平坐,不想一辈子就被人叫‘钱袋子’、‘冤大头’。”
第85章 行走的钱袋子
钱玉城抬起头,看着陆恒,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嚣张,反而有些脆弱:“所以我才拼命花钱,请人吃饭,买诗词,维持着这个‘才子’的空名头。外面那些人,表面恭维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说到最后,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些许激动,但随即又颓然下来,“可我不在乎!真的,我要是在乎别人看法,早他妈找根绳子上吊了!”
陆恒看着他这番真情流露,倒是有些意外。
这位杭州城着名的纨绔子弟,内里竟也有这般纠结和渴望。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钱兄,心性率真,已是难,何必执着于虚名?做自己便好。”
“对啊!”
钱玉城猛地一拍大腿,似乎被陆恒这句话点醒了,刚才那点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能挣钱,我不花谁花?反正那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花点小钱买个高兴,怎么了,毛毛雨啦!”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让陆恒一时语塞。
果然,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这位钱大少爷。
然而,下一刻,陆恒脑中灵光一闪,看着眼前这位“行走的钱袋子”,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啊!
自己现在正缺资金壮大沈七夜他们,还要为后续可能的商业布局做准备,这送上门的财神爷,岂能放过?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钱兄豁达,陆某佩服!不过,方才席间,众目睽睽之下,陆某帮你解围,保全颜面,这忙…总归是帮了吧?”
钱玉城一愣,眨了眨他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随即恍然大悟,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懂了!陆兄,我懂!”
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就塞到陆恒手里,豪气干云地说:“一千两!一点心意,陆兄务必收下,以后我钱玉城在文坛…呃,在才子圈里混,还得仰仗陆兄多多照应!”
陆恒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银票,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有的质感,心中的郁结瞬间被一股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冲散了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将银票妥善收好,拍了拍钱玉城的肩膀:“钱兄客气了,你我投缘,日后自当常来常往。”
钱玉城见陆恒收下钱,还允诺以后来往,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力握住陆恒的手:“好!陆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是我钱玉城第一个,不靠我家钱财,真心实意结交的才子朋友!”
两人在月色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离去。
陆恒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夜风依旧微凉,但他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银票,又想起钱玉城那副“人傻钱多速来”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情场失意,这“钱”途,倒是意外地顺畅了起来。
夜色深沉,杭州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油灯如豆。
陆恒与陈安对坐,桌上摊开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沈七夜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一旁汇报。
“公子,沈先生给的罪证,都查清了。”
“张文斌去年强占城西绸缎商老周家的女儿,那姑娘不堪受辱投了井,老周告过官,被张家用钱和势压了下去,老伴也因此一病不起,年前没了,老周现在孤身一人,在码头独臂张那里做苦力,心中积怨已深。”
“张文绍上月纵马踏伤了南门卖炊饼的刘老汉独子,腿废了,至今卧床,张家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刘家敢怒不敢言。”
“还有东市开杂货铺的王氏兄弟,因不肯缴纳张文绍私设的保护费,铺子被砸,弟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至今未能痊愈……”
陆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冰冷。
这些罪证,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沈寒川提供的线索,加上沈七夜等人如同梳子般将杭州城扫了一遍,将这些沉在底层的冤屈尽数翻了出来。
“这些苦主,敢上公堂吗?”陆恒问道。
陈安接口,语气带着商人的冷静:“光靠义愤填膺不够,张家积威已久,他们怕即使告了,最后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反而招致报复。”
陆恒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底气,也需要给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说着,他看向陈安,“陈兄,银钱方面……”
陈安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家父说了,一切听陆兄安排,这里是两千两,不够还有。”
“足够了。”
陆恒拿起银票,对沈七夜吩咐道,“七夜,你去见老周,告诉他,只要他肯上堂作证,这一千两是他的安家费。并且,我们保他事后安全,可以送他离开杭州,去一个张家找不到的地方安稳度日。若他还不放心…”
陆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就告诉他,这次动手的,不止我们,背后还有想让张家倒台的大人物。”
“明白。”沈七夜接过银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陆恒又看向陈安:“陈兄,刘老汉和王氏兄弟那边,劳烦你亲自去一趟。除了足够的银钱补偿,还可以承诺,只要张家倒了,他们以后的生意,我们会给予关照。告诉他们,推官孙默,是难得的不畏权贵、只认律法的青天。”
陈安点头:“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再给他们一个‘青天’的希望,陆兄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两天,在足够的银钱开道、周密的安全保证以及对孙默“青天”形象的渲染下,原本畏缩不前的苦主们,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积压的怨恨在希望和利益的催化下,终于冲破了恐惧。
老周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身子在码头上风吹日晒显得格外沧桑,但此刻眼神却无比坚定:“我老周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那张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告倒他们!”
有了老周带头,刘老汉和王氏兄弟也纷纷表态。
刘老汉老泪纵横,拍着大腿道:“我那苦命的儿啊,张家必须给个说法,我老头子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讨回公道!”
王氏兄弟中的哥哥咬着牙,恨声道:“他们砸了我们的铺子,打伤我弟弟,这仇不报,我们枉为男人!”
陆恒见事已成,心中暗暗点头。
第86章 罪证确凿
州府衙门,肃静堂。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伴随着衙役低沉威严的呼喝,让本就森严的公堂更添几分压抑。
推官孙默端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甫一上任,便以精通律法,办案迅捷,且不徇私情而闻名。
堂下,跪着两名衣衫华贵却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正是张文斌与张文绍。
他们身后,老周、刘老汉、王氏兄弟等苦主跪成一排,虽然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孙默声音冷冽:“下跪何人,所告何事,一一道来!”
老周率先磕头,声音带着哽咽和压抑多年的愤怒:“青天大老爷!小人周老实,状告张家张文斌,去年三月初七,强掳小女周小翠入府,小女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小人告到前衙,却被压下不予受理,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他说着,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状纸和当年试图告官留下的凭证副本,高高举起。
张文斌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胡说!分明是那周小翠自己失足落水,与我何干!你这是诬告!”
孙默并不理会他的辩驳,目光转向刘老汉。
刘老汉老泪纵横,指着自己瘸腿的儿子:“老爷,这张文绍纵马行凶,将我儿双腿踏断,至今残疾,只赔了二十两银子,连汤药费都不够啊!”
王氏兄弟也哭诉铺子被砸、弟弟被打成重伤的经过。
张文绍梗着脖子叫道:“那是他自己不长眼挡了小爷的路,赔他银子已是天大的恩情。”
孙默面无表情,仔细翻阅着苦主递上的状纸和证据,其中就有陈安派人暗中搜集的医馆记录、邻里证言等副本。
看到此处,孙默又命衙役传唤了早已安排好的几位关键证人——当年处理周小翠尸体的仵作、目睹张文绍纵马的街坊、被砸铺子时在场的顾客。
孙默审案,极其注重细节和逻辑链。
他并不急于用刑,而是通过层层盘问,寻找供词中的漏洞。
“张文斌,你说周小翠是失足落井,为何井沿并无滑跌痕迹?仵作验尸格录写明,死者脖颈有淤痕,指甲缝中有锦缎丝线,与你当日所着衣衫材质吻合,作何解释?”
“张文绍,你言道刘家子主动冲撞你的马匹,为何多位证人皆言是你于闹市纵马疾驰,不及避让?你赔付二十两银子时,可曾立下字据,言明‘此后两清,永不追究’?若有,便是你自知理亏!”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剥开张家兄弟苍白无力的辩解。
物证、人证、逻辑链在孙默的梳理下逐渐清晰闭合。
张家兄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平日仗着家世横行,所遇官员多半给张家面子,含糊了事。
如今面对铁面无私的孙默,又惊又怕,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尤其是在孙默突然抛出一份由陈安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副本,一看是当年被压下的原始验尸报告时,张文斌终于瘫软在地,面色如土。
“我…我…”,他语无伦次,再也无法狡辩。
张文绍见兄长如此,也慌了神,在孙默冷厉的目光逼视下,对自己纵马伤人、打砸店铺的事实供认不讳。
“人证物证俱在,二犯亦已画押招供!”
孙默惊堂木再响,声震屋瓦,“张文斌,强掳民女,致人身死,罪证确凿!张文绍,闹市纵马,伤人致残,砸铺毁物,情节恶劣!按《大景律》……”
他毫不犹豫,当堂宣布了羁押候审、拟判流刑的初步裁决。
“不,我的儿啊!”张玉兰听到判决,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张承业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确凿的罪证和孙默的强势面前,他张家纵有万贯家财,此刻也难以扭转乾坤。
张承怀与张承仁交换了一个眼神,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上前假意扶住张承业:“大哥,保重身体啊!”
“这孙推官也太不留情面了。”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州府衙门外,一辆精致的马车悄然停下。
车窗帘幕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一角,张清辞冰冷的目光扫过公堂内的混乱场景,尤其是在面如死灰的两位堂兄和晕厥的姑姑身上停留片刻。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某个角落——那里,陆恒与陈安隐在人群中,正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张清辞的嘴角冷冷一笑。
“回府。”她放下帘幕,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而杭州城内的这场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杭州城西的烟花巷陌依旧灯火阑珊,喧嚣隐隐。
刁五,原名刁德,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从一家酒楼里出来。
他最近心情颇为不畅,张玉兰因两个儿子被抓之事,整日哭闹撒泼,脾气比以往更加乖戾难测,连带着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懒得回去触那霉头,便独自喝了个闷酒,此刻正打算寻个相好的姐儿,一醉解千愁,顺便过夜。
他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白日里都少有人行,更遑论深夜。
月光被高耸的墙檐切割,只有几缕惨白的光晕洒下,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刁五浑不在意,他仗着几分武艺,又是张府“玉兰夫人”跟前得力的“护卫”,在这杭州城内,寻常地痞无赖见了他都得绕道走,何曾怕过走夜路?
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是去寻春红还是柳绿。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满杂物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一道瘦小的黑影从杂物堆后无声无息地蹿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刁五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觉膝弯处遭到一记精准狠辣的猛踢,剧痛传来,他“哎呦”一声,下盘不稳,向前踉跄扑去。
不等他倒地,另一侧黑暗中,一个铁塔般的雄壮身影猛地踏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接捂住了他刚刚因吃痛而张开的嘴,另一条筋肉虬结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所有的惊呼与挣扎都死死扼住。
那力量大得惊人,刁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瞬间窒息,酒意吓醒了大半。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瘦小黑影动作不停,迅速将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塞进他口中,紧接着,一个散发着土腥气的麻袋从头套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感觉自己被人如同扛死猪般扛了起来,迅速移动,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因恐惧而剧烈的心跳。
第87章 打蛇不死,蛇必反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刁五被重重摔在地上,坚硬的石板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他蜷缩成一团。
麻袋被扯下,口中塞着的破布也被取出。
刁五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废弃的宅院,残垣断壁,蛛网遍布,唯有中间空地上点着一支火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几张冷冰冰的年轻面孔。
为首的少年身形瘦小,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沈七夜。
他手中把玩着一根熟悉的短棍——正是他刁五从不离身的包铜短棍。
旁边站着那个刚才勒住他的壮硕少年沈磐,如同门神,面无表情。
还有一个面色苍白,目光阴冷的少年沈冥,指尖正灵活地转动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看清只是一群半大少年,刁五惊惧稍减,一股被羞辱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色厉内荏地骂道:“哪里来的小杂种,敢动你刁五爷?知道五爷我是谁的人吗?张家玉兰夫人跟前的人,识相的赶紧放了五爷,磕头赔罪,否则……”
他话音未落,沈七夜一个眼神扫过。
站在他侧后方的沈冥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他手中转动的匕首猛地向前一递。
“噗嗤!”一声轻响,锋利的匕首已然齐根没入了刁五的大腿。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刁五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但声音刚到喉咙,就被身旁伺机而动的沈磐再次用破布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裤管,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下,看向这几个少年的眼神终于变得恐惧起来。
这群半大孩子,下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沈七夜冷漠地看着刁五,挥了挥手。
沈磐如同拖死狗般,将不断挣扎呜咽的刁五拖到院子中央,让他面朝院门的方向跪着。
火把的光芒下,可以看清这处院落虽然破败,但角落里却整齐地堆放着一些木箱。
箱盖虚掩,隐约可见里面是泛着冷光的刀剑,甚至还有几张军弩。
弩身漆黑,透着肃杀之气。
这正是如今“暗卫”的部分家底。
在陈家不遗余力的财力支持下,沈七夜等人早已鸟枪换炮。
刀剑匕首只是寻常,那十张军弩才是真正的杀器。
这玩意儿是朝廷明令禁止流出的军械,管控极严,但也架不住江南豪商与军中败类、贪腐官员的暗中交易。
像陈家这等盘踞杭州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巨富,弄到些军弩并非难事。
事实上,杭州城内不少豪商大族,明里暗里蓄养的护卫私兵,装备之精良,有时甚至超过驻防的朝廷军队。
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甚至能磨快杀人的刀。
陆恒初次见到这些军弩时,也不由得在心中慨叹,这大景朝,外表光鲜,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纲纪废弛。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跪在地上的刁五努力抬起模糊的双眼,望向门口。
一道清瘦的身影背着月光,缓步走入破败的庭院,火把的光芒逐渐照亮了他的面容。
年轻,俊朗,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尤其是那种让刁五感到莫名熟悉的恨意。
来人正是陆恒。
他走到刁五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断颤抖的壮汉。
刁五看着这张脸,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酒意和剧痛干扰了他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口中被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陆恒看着他茫然又恐惧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无丝毫暖意。
“刁五爷,贵人多忘事啊!”
陆恒的声音很平静,“看来我那破茅草屋,和那一顿棍棒,并没给你留下太深的印象。”
茅草屋?棍棒?
刁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那个被赶出张家的赘婿,那个住在城郊破屋里的穷小子,是他!
那个他奉命去“教训”,差点被打死,最后连屋子都烧了的陆恒!
他想起来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势力?
“呜呜!”
刁五拼命挣扎,想要求饶,想解释,想搬出张玉兰甚至张家来震慑对方。
陆恒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现在,我不想听。”
他弯下腰,从沈七夜手中接过了那根熟悉的包铜短棍。
入手沉甸甸的,黄铜包裹的棍头在火把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日殴打他时沾染的的黑色血迹。
陆恒握紧了短棍,眼神瞬间变冷。
下一刻,他手臂挥动,包铜的短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刁五的另一条完好的大腿上。
“唔!”
刁五眼球暴突,身体猛地弓起,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痛苦闷哼。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陆恒没有丝毫停顿,手臂一次次抬起,落下。
短棍如同雨点般落在刁五的背上、肩膀上、胳膊上。
陆恒专挑肉厚的地方打,避开要害,但每一下都蕴含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愤恨。
沈磐死死地按住不断抽搐的刁五,沈七夜和沈冥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陆恒一言不发,只是狠厉地挥动着棍棒。
他想起那间漏风的茅草屋,想起那日被打得遍体鳞伤,想起被扔在屋外的绝望,想起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烧光他的栖身之所。
所有的画面都在眼前闪过,最终凝聚成手臂上一次次挥出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刁五的挣扎变得微弱,身体软塌塌地伏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陆恒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短棍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是一片寒意。
他示意沈磐取下刁五口中的破布。
破布取出,刁五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混合着口水从嘴角不断淌下。
他努力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陆恒,断断续续地求饶:“陆…陆公子,饶…饶命,是…是张玉兰让我…让我干的,饶了我…我…我,做牛做马……”
陆恒蹲下身,平视着刁五那双涣散的瞳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记得,”陆恒的声音很轻,“当初也有人求过你,对吧?”
刁五的眼神猛地一僵。
陆恒缓缓站起身,重新握紧了那根沾满鲜血的包铜短棍,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刁五,“打蛇不死,蛇必反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双臂高高举起短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刁五的太阳穴,猛地砸下!
“噗!”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声响后,所有的呜咽和抽气声戛然而止。
刁五的脑袋歪向一边,瞳孔彻底放大,鲜血从他耳鼻中缓缓流出,再无气息。
陆恒松开手,沾满血迹的包铜短棍“哐当”一声落在尸体旁。
他静立着,看着刚失去生命的躯体,心中没有复仇狂喜,只有平静,以及彻底斩断过往枷锁的释然。
夜风吹过废宅,卷起几片枯叶,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照着少年沾着血的脸庞和地上逐渐僵冷的尸体。
第88章 这是你最后的选择
夜色中的张府,听雪阁内灯火通明。
张清辞独自坐在临水的阁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指尖在琴弦上拨动,弹的并非江南柔婉的曲调,而是隐隐带着杀伐之气的《十面埋伏》。
琴声铮铮,时急时缓,如同暗藏千军万马,又似有无形罗网正在收紧,每一个音符都透着冷冽与掌控。
她微微闭着眼,神情专注,仿佛整个杭州城的暗流涌动,都在这琴弦的震颤之间。
突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琴声。
“清辞!清辞!你救救他们!救救你表弟啊!”
琴声戛然而止。
张清辞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缓步走向正堂。
只见张玉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往日里那点刻薄刁钻的气焰全无,只剩下癫狂的绝望。
她正不顾一切地想往里面冲,春韶和冬晴一左一右拦着她,面上带着职业性的客气,手下却毫不松动。
“让她进来。”张清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春韶和冬晴立刻松开手,退到一旁。
“清辞!我的好侄女!”
张玉兰几乎是扑进来的,踉跄几步冲到张清辞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死死抓住张清辞的裙摆,涕泪横流:“你看看姑姑,姑姑求你了!斌儿和绍儿是你表弟啊!他们年纪还小,不懂事,闯了祸,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孙默是个油盐不进的,只有你能想办法了,你去跟知府大人说说,去跟那些官老爷说说情啊!”
张清辞垂眸看着她,眼神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淡漠得让人心寒。
她没说话,任由张玉兰哭嚎。
“清辞!你忘了?”
见她不语,张玉兰更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提起旧事:“当年……当年你要去金陵,二房三房用你是女儿身说事,百般阻挠。是姑姑!是姑姑给你出的主意,招个赘婿堵他们的嘴,是我帮了你啊!没有我,你怎么能顺利去金陵,怎么有今天的局面?姑姑对你有功啊!你看在……看在这份功劳上,看在姑侄情分上,救救你两个表弟吧!他们是你亲表弟啊!”
她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乞求,试图用这份“功劳”和稀薄的血缘打动眼前的侄女。
张清辞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扯回自己的裙摆,动作不大,却异常干脆。
她没看张玉兰,而是侧头对秋白示意了一下。
秋白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恭敬地递给张玉兰。
张玉兰茫然接过,颤抖着打开。
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刚才还要惨白。
那纸上,一条条,一件件,记录得清清楚楚——张文斌、张文绍真正的身世,并非沈寒川血脉;她这些年如何利用管事身份,偷偷挪用府中公银,数额、时间、经手人,一笔不落;甚至还有她与刁五等人往来的细节……
“这…这…”
张玉兰的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你……你怎么知道的?这是诬陷!是假的!”
她慌不择言,声音尖利:“是陆恒!对!一定是那个天杀的陆恒搞的鬼!他恨我!他报复我!清辞,你别信!这些都是假的!”
张清辞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
“真的假的,不重要。”
张清辞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张文斌,张文绍,他们对张家,没有任何价值,有,或没有,无所谓。”
她顿了顿,看着瘫软在地的张玉兰,淡淡说道:“至于你,六姑!正因为你当年那个还算有点用的主意,你才能继续留在张府,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往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别再想他们了,安分留在府里,张家还能给你一口饭吃,让你安养天年,这是你最后的选择。”
安养天年?
最后的价值?
张玉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随即,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面目扭曲,指着张清辞破口大骂:“张清辞!你不是人!你冷血!你畜生不如!那是我儿子!是你表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不得好死!张家迟早败在你这个没人性的女人手里!你……”
张清辞听着这恶毒的咒骂,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厌倦。
她懒得再听,挥了挥手。
一直站在旁边的夏蝉立刻上前。
她没用什么花哨动作,只是单手抓住张玉兰的后衣领,像拎一只挣扎的鸡仔,毫不费力地将哭嚎咒骂的张玉兰提了起来,径直朝听雪阁外走去。
张玉兰的哭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听雪阁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张承业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刚才显然见过张玉兰了,眉头紧锁,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和无奈。
“清辞。”
他在张清辞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玉兰她终究是你姑姑,文斌和文绍,名义上也是张家的子孙。如今他们落难,我们若全然不管,外人会怎么看我们张家?会说我们冷血无情。好歹是一家人,能不能想想办法?哪怕花些银子,打点一下,保住性命也好?”
张清辞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您觉得,现在花银子,能收买得了孙默那样的官吗?还是觉得,知府赵端会为了两个证据确凿的罪犯,去驳了孙默的面子,惹上一身骚?”
她语气平稳,却句句如刀:“他们犯的是国法,不是家规。张家现在需要的是稳,不是被两个蠢货拖累。”
“二叔三叔那边,恐怕正等着看我们为了这两个人如何焦头烂额,如何授人以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他们真的是张家的子孙吗?六姑做的那些事,父亲您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留着他们,才是张家最大的笑话和隐患。”
“况且有人帮我们清理门户,何乐而不为?”
张承业被女儿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女儿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反驳她的任何决定。
她说的是事实,残酷,但却是最符合张家利益的选择。
这个家,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由他这个女儿说了算。
他这个家主,早已被架空。
而架空他的,是他的独生女。
张承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落寞。
他站起身,没再看张清辞,拂袖而去。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张清辞静静地看着父亲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重新走回阁台,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喃喃自语道:“杭州的夜,越来越长了,你虽已落子,却不知是为我而落。”
第89章 张玉兰绝笔
张玉兰不肯认命。
她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拼命扑腾,想抓住点什么。
两个儿子还在大牢里,她这个做娘的不能眼睁睁看着。
张清辞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她只能缠着张承业,这是她唯一的亲哥哥,也是张家的家主。
“哥!”
她死死扯着张承业的袖子,眼睛肿得老高,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就真这么狠心?斌儿和绍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啊!我们去求求人,总会有办法的!”
张承业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何尝不想救?
那是他名义上的外甥。
可孙默那边证据确凿,铁板钉钉。
他比张玉兰更清楚这里面的利害,现在去捞人,不仅捞不出来,还会把张家拖下水,让二房三房看尽笑话。
“玉兰,你冷静点。”他试图劝解。
“我冷静不了!”
张玉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张承业一把拉住她。
看着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早逝的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要他照顾好这个妹妹,他心头一软,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我陪你走一趟。”
接下来的两天,张承业放下手头事务,陪着张玉兰乘坐马车,在杭州城里四处奔走。
他们拜访了与张家有来往的官员,找了知府衙门的师爷,甚至去求了两位致仕的老大人。
结果都一样。
一听是孙默主审的案子,涉及人命和重伤,而且苦主证据齐全,所有人都摇头。
“张员外,不是在下不帮忙,实在是孙推官那人……您也知道,他认死理,只讲律法。”
“证据确凿,这翻不了案啊。”
希望一次次落空。
张玉兰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眼神越来越空。
她不再哭闹,只是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马车上,张玉兰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色渐晚,日头西斜,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张承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不好受,“玉兰,吃点东西吧,前面有家酒楼,我们下去坐坐。”
张玉兰没反应,像个木偶。
张承业叹了口气,让车夫停下,半扶半拉地将张玉兰带进酒楼。
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清淡小菜。
酒楼大堂里,说书先生正在卖力表演,唾沫横飞,下面坐满了人,不时爆发出哄笑。
菜还没上来,雅间的门隔音不好,外面的说书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话说那杭州城里,有一户张姓豪商,家里有位姑奶奶,那可是个‘风流人物’!”说书人语调夸张。
张承业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劲,张玉兰原本呆滞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位姑奶奶,耐不住寂寞,专爱那精壮汉子!今日芦苇荡里会行商,明儿马车上找护卫。啧啧,那叫一个快活!”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这还不算,肚子也争气,七月就产子,说是早产,哈哈哈,骗鬼呢!外面谁不知道,那俩儿子,根本就不是她那窝囊赘婿的种。”
堂下哄笑声更大。
张玉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张承业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他想冲出去,但腿像灌了铅。
说书人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最绝的是,这姑奶奶拿着府里的银子,养着外面的姘头。听说最近她那两个便宜儿子犯了事,进了大牢,她还有脸四处求人?这种女人,生的儿子能是好货?要我说,那就是报应!”
“噗——”张玉兰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
“玉兰!”
张承业魂都吓飞了,赶紧扶住她。
外面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张承业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抱起昏迷的妹妹,踉踉跄跄冲出去,在一片异样目光中逃走了。
回到张府,张承业立刻叫来夫人李氏。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张玉兰安置在床上,掐人中,灌参汤,好一阵忙活,张玉兰才醒过来。
她一睁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哭不闹,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是他,一定是他……”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谁?”张承业俯下身。
“沈寒川!”
张玉兰猛地抓住哥哥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里迸出恨意,“是沈寒川那个畜生!他恨我!他早就知道,他在报复我!还有陆恒,他们是一伙的!”
张承业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只当她受了刺激说胡话。
他叹气,拍拍她的手:“玉兰,你累了,别乱想,沈寒川他没那个胆子。”
在他印象里,沈寒川就是个窝囊废,在张家透明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有这种能耐?
“就是他!一定是他!”
张玉兰激动起来,浑身发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李氏在一旁柔声安慰:“玉兰,先养好身子。”
正说着,门外有动静。
张承怀和张承仁闻讯来了。
“大哥,玉兰怎么样了?”
张承怀一脸关切,“听说她在外面晕倒了,这可真是……唉!”
张承仁也摇头:“玉兰命苦,两个孩子不争气,现在外面又传闲话,这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他们的话像刀子,句句往张玉兰心窝里戳。
张玉兰猛地闭眼,身体剧烈颤抖。
张承业脸色一沉,站起身对两个弟弟低喝:“你们跟我出来!”
到了房门外,张承业压着火,盯着他们:“玉兰需要静养,以后少来她这里,更别在她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承怀和张承仁对视一眼,脸上的假关心立刻收了。
“大哥这话说的,我们也是关心妹妹。”张承怀皮笑肉不笑。
“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张承仁冷哼。
两人甩袖走了。
张承业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发闷,这个家,早就不是从前了。
他回房,李氏还在轻声安慰张玉兰。
张玉兰闭着眼,像是睡了,只是眼角不断有泪。
安抚好久,张玉兰气息平稳些。
她睁眼,看着兄嫂,异常平静:“哥,嫂子,我累了,想睡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李氏不放心:“我在这儿陪你吧?”
“不用了。”
张玉兰摇头,扯出个难看的笑,“我没事,就想一个人静静。”
张承业见她平静下来,也松口气,嘱咐丫鬟好生照看,便和李氏离开了。
这一夜,张玉兰的院子格外安静。
第二天清早,贴身丫鬟秋菊端水进去伺候,推开门瞬间,一声尖叫划破张府的宁静。
张玉兰悬在房梁上,身体已经僵了。
她穿着素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脚下,是个踢倒的凳子。
桌上,放着封墨迹干透的信。
张承业跌撞冲进来,看到眼前景象,眼前一黑。
他颤抖着手,拿起信,睁眼瞧去,信上的字歪歪扭扭,透着恨:“哥,我走了,没脸再活!斌儿绍儿,娘对不起你们,下来陪你们。”
“是沈寒川和陆恒害死我的,沈寒川他知道所有事,他在报复,陆恒是帮凶。”
“哥,你要替我报仇,我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张承业捏着信纸,手指发白。
他看着梁上冰冷的妹妹,再看看这封充满怨恨的绝笔,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沈寒川,陆恒……”
难道玉兰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透明人一样的赘婿,真的藏得这么深?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屋子里,只有李氏和丫鬟们压抑的哭声。
第90章 生同床,死同穴
张玉兰一死,在张府一石激起千层浪。
灵堂就设在她生前居住的院落里,白幡飘荡,烛火摇曳,映照着张承业悲痛的脸。
他独自站在妹妹的棺椁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绝笔信。
“是沈寒川和陆恒害死我的!”妹妹绝望的字迹如同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怒火与悲痛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张检和护院总教头秦刚厉声道:“去!把沈寒川那个废物给我绑来,我要他在玉兰灵前谢罪!”
“老爷,这……”张检有些迟疑,沈寒川毕竟是入了赘的,名义上还是张家的姑爷。
“快去!”
张承业咆哮,“他一个赘婿,命比纸薄,杀了他又能如何?难道官府还会为他申冤不成?”
他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着让沈寒川血债血偿。
至于陆恒,已被休弃,非张家之人,反倒不好明目张胆地动手,只能暂且记下。
秦刚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他拱了拱手,只沉声应道:“是,老爷。”
他为人向来公事公办,对张家内部的事知之甚少,也不愿多问,只管执行命令。
旧书铺内,依旧是一派萧索破败的光景。
沈寒川正佝偻着身子,在整理几本受潮的旧书,动作缓慢而麻木。
“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秦刚带着几名护院大步走入,高大的身影顿时让本就狭小的书铺更显狭小。
沈寒川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册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面色冷峻的秦刚和虎视眈眈的护院,脸上瞬间布满惊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与秦刚对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秦…秦教头,有…有何贵干?”
秦刚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声道:“六姑爷,老爷请你过府一趟。”
“老……老爷找我?”
沈寒川脸上血色尽褪,显得更加慌乱,“为…为何事?我…我近日未曾犯错啊!”
他声音带着颤,几乎要哭出来。
“去了便知。”秦刚不欲多言,挥了挥手。
两名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寒川。
沈寒川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像是被吓得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口中不住地哀求:“秦教头,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很快,沈寒川被带到了张玉兰的灵堂前。
阴森的氛围,摇曳的白烛,以及正中那口漆黑的棺木,都让他浑身剧颤。
他被护院强行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正对着张玉兰的灵位。
他深深地低着头,肩膀瑟缩着,不敢看那牌位,更不敢看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张承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利刃,声音显得格外嘶哑:“沈寒川,玉兰临死前留下绝笔,指认是你和陆恒害死了她!说!是不是你暗中搞鬼,散布流言,逼死了玉兰?”
沈寒川猛地一哆嗦,像是被吓破了胆,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抬起脸时,已是涕泪交加,一副受尽冤屈的可怜相:“没…没有啊!大哥!冤枉啊!我…我哪有那个胆子?玉兰她…她是主子,我是奴才,我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敢害她?求大哥明察!真的不是我啊!”
“你还敢狡辩!”
张承业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张玉兰的棺椁,厉声道:“玉兰生前是你妻子,她如今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孤苦伶仃!你这做赘婿的,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就跟着她一起去,到下面继续伺候她,也算全了你们这场夫妻名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沈寒川殉葬!
沈寒川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瘫软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哭嚎:“不要啊!大哥!饶命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您,看在…看在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就在这时,张承怀和张承仁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承怀上前一步,假惺惺地叹道:“大哥虽然悲痛,但这话倒也在理。玉兰妹妹去得冤,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张承仁也阴恻恻地附和:“是啊!大哥,六妹夫与六妹夫妻一场,生同床,死同穴,也是美谈一桩嘛。”
他们巴不得张承业在盛怒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蠢事,最好闹出人命,届时张承业声名扫地,他们便可趁机发难。
这番怂恿,如同火上浇油。
就在张承业眼神愈发狠厉,几乎要下令之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灵堂门口响起:“父亲,此举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清辞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面容清冷,缓步走入灵堂。
她先是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烂泥般的沈寒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她转向张承业,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六姑父在张家二十年,是个什么性子,大家有目共睹。他若有这等心机和胆量,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问他,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目光扫过张承怀和张承仁,语气微冷:“再者,我大景朝立国百年,早已废止人殉陋习。父亲若在灵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逼杀赘婿为姑姑殉葬,传扬出去,我张家岂不成了杭州城最大的笑话?”
她特意加重了“众目睽睽”和“笑话”几个字,意有所指。
“届时,外人不会说父亲情深义重,只会说我张家草菅人命,罔顾国法,野蛮不堪。这,恐怕才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她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张承业被怒火灼烧的脑门上,“待丧事办完,打发他些银钱,让他自生自灭便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赔上张家的声誉,不值得。”
张清辞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将张承业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看着女儿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眸,又看了看旁边眼神闪烁的两个弟弟,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明白,女儿说的是对的,若真杀了沈寒川,后果不堪设想。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挥了挥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秦刚嘶哑道:“把他带下去,关起来,等丧事完了再说。”
沈寒川浑身瘫软,如同捡回一条命,被人拖下去时,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又冰冷的光。
第91章 生子当如张清辞
张府门前白灯笼高挂,往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张玉兰的死,在杭州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最先联袂而来的是陈从海、钱盛与周永。
这三位杭州商界的巨擘,此刻面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张兄,节哀顺变。”陈从海拱手,语气沉重。
钱盛和周永也随后劝慰几句。
张承业强打精神还礼。
而真正主持大局的,却是站在他身侧的张清辞。
她一身素缟,未戴任何首饰,脸色有些苍白,却更显得眉眼清冽。
她对着三位长辈盈盈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陈伯伯,钱伯伯,周伯伯,劳烦三位亲临,张家感激不尽。”
她应对得体,言语周到,既表达了谢意,又不失分寸。
即便是面对商业上的老对手陈从海,她也未曾流露出半分异样,就像接待一位寻常世交长辈。
陈从海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走出张府大门,他忍不住对钱、周二人叹道:“生子当如张清辞啊!我等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张家这一个女儿。”
话语中既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和忌惮。
钱盛和周永默默点头,深有同感。
不多时,知府赵端也到了,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此案的主审,推官孙默。
他们的到来,让灵堂内的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
张玉兰之死,追根溯源,与孙默的铁面无私脱不开干系。
张承业看到孙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悲愤,有怨怼,却又都强行压抑着。
赵端上前,温言安抚:“张员外,还请节哀!本官听闻噩耗,亦感痛心。”
张清辞却已先一步上前,对着赵端和孙默郑重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知府大人,孙推官,二位公务繁忙,还亲来吊唁,张家上下感念于心。”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孙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孙推官秉公执法,维护的是杭州城的法纪与公道,家姑之事,是她自己一时想不开,与推官依法办案无关,张家绝非不明事理之家。”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全了官府的颜面,也彰显了张家的气度,将一场可能的尴尬与冲突消弭于无形。
就连孙默那向来古板严肃的脸上,也微微动容,对着张清辞拱手还了一礼,虽未多言,但眼神中透出一丝欣赏。
赵端更是暗暗点头,心中对这位张家大小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吊唁完毕,赵端与孙默一同离开张府。
走在路上,赵端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对孙默说道:“孙推官,此番是否过于刚直了些?张家毕竟不同于寻常商贾,张清辞在漕运之上,对北方军需供给,也算颇有贡献。”
孙默脚步未停,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坚定:“府尊大人,法就是法。下官依法办案,何错之有?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若因有功便可抵过,那世家勋贵、豪强富户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今日可以银子抵罪,明日是否便可拿功劳换命?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坚定的执拗。
赵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孙推官啊,为官之道,讲究一个机变通达。有时候,你眼中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过于执拗,恐成他人手中之刀啊!
他点到为止,见孙默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并未听进去,便也不再劝说,只是叹了口气,背着手先行离去了。
孙默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迈着步伐走向府衙。
他坚信,维护律法的尊严,便是他作为推官最大的职责。
另一边,通判周崇易的儿子周钧也来了。
他穿着华丽的绸缎衣服,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情愿和畏惧。
他规规矩矩地上了香,然后小心翼翼地蹭到张清辞面前,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清……清辞姐,节哀。”
张清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颔首:“有心了。”
周钧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话。
直到走出张府大门,坐上自家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他踢了踢坐在车辕上的心腹随从,吩咐道:“去,今晚给少爷我去红袖坊定下楚云裳,好些日子没听她弹琴了!”
那随从一脸谄媚地笑道:“少爷好眼光!楚大家那身段,那脸蛋,啧啧……早就该请来府里常住才是!”
周钧被奉承得舒服,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本少爷看上的美人,迟早都得弄到手!杭州城那几个头牌,一个个都该弄回府里来陪着本少爷玩乐才对!”
随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猥琐:“少爷,要我说啊!那些花魁虽好,终究是风尘女子。真要论起美人,方才府里那位张大小姐,那才叫真绝色!要是能把她也娶回家,那人财两得,岂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周钧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巴掌就扇在随从的后脑勺上,厉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想害死本少爷啊!”
随从被打懵了,捂着头不敢吭声。
周钧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斥道:“张清辞那个女人是能招惹的吗?你忘了前年在金陵,本少爷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说了几句玩笑话,差点连小命都丢在那儿!她就是个疯子,手黑得很!”
他喘了口气,继续骂道:“她在金陵都城那边的关系硬得,连我爹都有些忌惮,特意叮嘱我要跟张家搞好关系,惹毛了她,她真敢下死手。到时候别说我爹保不住我,弄不好还得连累家里,你以后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那随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告饶:“少爷息怒!小的胡说,小的再也不敢了!那张大小姐是菩萨,是祖宗,小的绝不敢再妄议!”
周钧这才悻悻地哼了一声,靠在车厢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清辞那张清冷绝艳又带着压迫感的脸,赶紧晃了晃脑袋,驱散那点不该有的念头,转而继续憧憬起今晚与楚云裳的相会了。
张府的丧事还在继续,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府内,张清辞依旧冷静地主持着一切,迎来送往,滴水不漏。
府外,杭州城的各方势力,却因这场丧事,心思各异,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第92章 潜入张府
陆恒得到沈寒川被张承业抓回张府的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了,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张承业正在气头上,张玉兰又刚死,三叔被抓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硬闯张家?那是找死。
找人求情?张清辞巴不得他送上门,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秦刚。
秦刚是张府的护院总教头,为人方正,不算坏。
当初陆恒在张家做赘婿,地位低下,连下人都能踩两脚,但秦刚对他从无刁难。
秦刚的妻子翠娘在厨房帮忙,是个心善的妇人,偶尔见陆恒吃得差,还会悄悄让儿子秦狗剩给他塞个肉包子或者几块点心。
那份不经意的善意,在陆恒那段灰暗的日子里,算是为数不多的暖色。
“只能试试这条路子了。”
陆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立刻找来沈七夜,让他去查每日给张府送菜的菜贩是谁。
很快,消息回来了,是城东一个姓王的老实菜农。
陆恒带着沈七夜连夜找到老王头的家。
昏暗的油灯下,陆恒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语气恳切:“王老伯,明天往张府送菜的活儿,让我替您去一趟,就说您腰闪了,我是您侄子,帮您推车。这银子,算是酬劳,也请您务必保密。”
老王头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陆恒焦急却不像坏人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恒就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推着老王头那辆堆满新鲜蔬菜的独轮车,混在晨雾中,来到了张府的后角门。
后门负责接收食材的,正是翠娘。
她看着眼前这个推车的陌生年轻人,有些疑惑:“王老头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陆恒压低了声音,学着市井口吻:“嫂子,我叔他昨儿个搬菜筐把腰给扭了,动不了啦,让我替他送一天。”
他抬起头,刻意让翠娘看清他的脸。
翠娘先是愣了一下,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仔细端详片刻,突然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你…你是陆…”
陆恒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哀求:“翠娘嫂子,是我,陆恒,求您帮帮忙,我就想…就想看看我六姑父。”
翠娘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一把将陆恒拉到门后的角落里,又急又气道:“你这愣头青,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不要命啦!老爷正在气头上,要是被人发现你混进来…”
“嫂子,我没办法了!”
陆恒声音发哽,“六姑父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听说老爷要让他给六姑殉葬?”
提到“殉葬”两个字,陆恒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着悲凉涌上来。
赘婿的命,在他们眼里就这么贱吗?连条狗都不如!简直是一群畜生!
翠娘脸上露出不忍,叹了口气,低声道:“可不是嘛!昨儿灵堂上,老爷亲口说的,唉!六姑爷也是可怜人…”
她看着陆恒焦急的模样,心软了。
这孩子,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那个同样命苦的六姑父。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正是六岁的秦狗剩。
他好奇地看着陆恒。
陆恒灵机一动,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昨晚特意买的精致点心和糖果。
他蹲下身,把布袋塞到狗剩手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狗剩,还认得我吗?给你带了好吃的。”
狗剩看到点心,眼睛一亮,又抬头看看陆恒,似乎想起来了,含糊地叫了一声:“陆…陆叔?”
翠娘看着儿子手里的点心和糖果,又看看陆恒诚恳焦急的脸,最终一咬牙,对狗剩低声嘱咐道:“狗剩,带你陆叔去后面柴房,悄悄的,别让人看见!有人问起,就说……就说去玩。”
狗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手紧紧攥着点心袋子,一手拉住陆恒的衣角,带着他穿过厨房旁边一条狭窄的甬道,往府邸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沈寒川被反绑着双手,靠坐在一堆柴火上。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些许污迹,看起来十分狼狈。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陆恒看不懂的麻木。
“三叔!”陆恒冲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和急切。
沈寒川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懦弱麻木的样子,他微微摇头,声音沙哑:“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恒伸手就要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三叔,我帮你松开,我们想办法出去。”
“别动!”
沈寒川猛地低喝,身体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陆恒的手,“我没事,你赶紧走!”
“三叔!”陆恒急了,“那张承业疯了,他要让你殉葬啊!”
沈寒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诡异的笑容,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殉葬?呵…我现在出了事,丢人的是张家…我越惨,他们越丢人,你明白吗?我不会有事的,至少现在不会,你快走,别管我!”
陆恒愣住了。
他看着沈寒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便宜三叔,似乎藏着很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寒川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只是重复道:“走!快走!”
柴房外,狗剩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这是约定的信号,有人过来了。
陆恒知道不能再待了。
他深深地看了沈寒川一眼,咬牙道:“三叔,你保重!”
说完,他迅速起身,跟着狗剩沿着原路返回。
来到后院那个僻静的小门,送菜的独轮车还停在原地。
陆恒松了口气,推起车就准备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推动车子,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小门口,正是秦刚。
秦刚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推车的陌生年轻人。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高,双目紧紧盯着陆恒。
陆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慢慢抬起头,迎上秦刚审视的目光。
秦刚盯着他的脸,眉头渐渐皱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凝重。
这张脸,他认识,是那个被赶出张家的赘婿陆恒。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打扮成送菜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恒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秦狗剩从陆恒身后钻了出来,手里还举着那块没吃完的精致糕点,高兴地对着秦刚喊:“爹!你看,陆叔给我的点心,可好吃了!”
秦刚的目光从陆恒脸上移开,落在了儿子那张沾着点心屑的脸上,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块明显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糕点。
他眼中那锐利的审视慢慢消散了,紧皱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开了魁梧的身躯,让出了门口的道路,然后对着陆恒,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陆恒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推着独轮车,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张府的后角门。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陆恒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张府高墙,心中百感交集。
最后,他朝着张府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秦教头,谢谢。”
门内,秦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弯腰,一把将还在吃点心的儿子抱了起来,用粗糙的手指擦掉儿子嘴角的碎屑,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向着自家居住的小院走去。
第93章 充军边塞
张玉兰的丧事总算结束了。
白幡撤下,张府表面恢复平静,但压抑的气氛仍在,尤其在张承业的主院,更是阴郁。
夜深人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张府,穿过寂静的街道,停在了通判周崇易府邸的后门。
张清辞一身素衣,未戴钗环,只带着夏蝉和秋白二人。
周崇易显然也没料到这位张家大小姐会深夜来访,还是在热孝期间。
他在书房接待了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笑容,眼神里却满是探究。
“张大小姐节哀,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周崇易示意看茶。
张清辞没有绕弯子,直接让秋白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官银。
“周世叔”
张清辞语气平和,“这里是三万两白银。玉兰姑姑新丧,我那两个不成器的表弟虽罪有应得,但为人子者,未能送母亲最后一程,终究是遗憾。还请世叔在府尊大人面前,代为周旋,留他们一条活路,允他们充军边塞,戴罪立功。”
周崇易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皮跳了跳,心中快速盘算。
张家这手笔不小,而且这事操作空间确实有。
他捋着胡须,故作沉吟:“这个嘛!孙推官那边盯得紧,难办啊!”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钧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早就等在外面。
他对着张清辞讨好地笑了笑,然后凑到周崇易身边,低声道:“爹,清辞姐都亲自来了,您就帮帮忙嘛!那孙默就是个死脑筋,您和府尊大人想想办法,总能过去的。再说了,张文斌他俩好歹也姓张不是?”
周崇易瞪了儿子一眼,但眼神却缓和了不少。
他看看银子,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张清辞,再想到张家在漕运和财力上的能量,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张大小姐开口,钧儿也这么说,那周某就尽力一试。不过,府尊大人那边,还需大小姐亲自去陈情。”
“这是自然,多谢世叔。”张清辞微微颔首。
离开周府,马车直奔知府衙门后宅。
赵端对于张清辞的深夜到访更是惊讶。
在花厅,张清辞屏退左右,只留赵端一人。
她没有送上银两,而是递上了一份文书。
“府尊大人”
张清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张家愿捐献十万石粮草,由我家船队负责,无偿运抵北方边军,沿途一切损耗开销,皆由张家承担。只求大人能法外开恩,允我那两个表弟充军边塞,留条性命。”
十万石粮草!
还是无偿运送!
赵端心中一震。
这手笔。
他假意投靠求和派,谋取杭州知府之位,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利用江南财赋,暗中支持北疆军备。
张家此举,可谓是雪中送炭。
但他面上依旧露出难色:“张大小姐,非是本官不愿帮忙。只是通判周大人那边,还有孙推官依法办案,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也很难做啊。”
张清辞似乎早有所料,平静道:“充军边塞,亦是国法允许的刑罚之一。至于周世叔那边,大人不必担心,清辞已去拜访过,周世叔不仅不会借此生事,届时还会配合大人。孙推官那边,相信以大人和周世叔之能,总会有办法让他‘理解’的。”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玉兰姑姑明日便要下葬。我那两个表弟身为人子,恳请大人开恩,允他们前往墓前祭拜,磕个头,尽最后一点孝心。祭拜完毕,即刻由赵小将军押回大牢,绝无延误。此事,亦可彰显大人仁德。”
赵端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让他这个官场老手都暗自心惊。
她不仅拿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铺好了所有的台阶,甚至连如何安抚周崇文和应对孙默都想到了。
沉吟良久,赵端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本官便准你所请,就让文睿带可靠之人,押他二人去墓前祭拜。之后,便按律判罚,充军北疆,由文睿一并押解上路。”
“多谢大人成全。”张清辞深深一礼。
第二天,天色阴沉,西山墓地。
新立的墓碑前,纸钱灰烬随风飘散。
张承业一身缟素,站在墓前,背影萧索。
赵文睿一身戎装,带着几名亲兵,押着镣铐加身的张文斌和张文绍走了过来。
短短几日,兄弟二人憔悴了许多,脸上带着惶恐和麻木。
直到看见母亲崭新的墓碑,两人才像是被惊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娘!娘啊!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啊!”张文斌哭喊着,以头抢地。
张文绍也哭得撕心裂肺。
张承业看着两个外甥,心中酸楚,走上前,将张玉兰那封绝笔信递给了张文斌。
张文斌颤抖着手接过,看完之后,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死死攥着信纸,指甲掐破了掌心。
“沈寒川!陆恒!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我娘!”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张文绍也凑过来看了信,脸上露出刻骨的仇恨:“哥!我们要给娘报仇,一定要报仇!”
“报仇?”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张清辞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墓前,她看着状若疯狂的兄弟俩,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拿什么报仇?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戴罪之身?若不是父亲念及亲情,若不是我张家耗费巨资,上下打点,你们现在早已是刀下之鬼!为了捞你们这两条命出来,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欠下多少人情吗?二房和三房那边,正等着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兄弟二人羞愧低头,张文斌哽咽道:“清辞姐…谢谢你…”
张清辞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讥诮,多了几分凝重:“谢就不必了!记住这次的教训,你们这次能活命,是去北方充军。”
“那里是苦寒之地,也是战场前沿,是龙是虫,就看你们自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若还有点血性,就别像个废物一样死在那里,咬着牙,活下去,做出些功绩来,只有自己有了实力,才有资格谈报仇,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兄弟二人浑身一震,看着张清辞的眼神,又看看母亲血书,心底燃起混杂着仇恨和不甘的火苗。
“清辞姐,我们记住了!”张文斌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祭拜的时间很快结束。
赵文睿挥了挥手,亲兵上前,将镣铐重新锁紧,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兄弟二人离开了墓地。
第94章 不得不接下的银票
空旷的山坡上,只剩下张清辞和张承业,面对着那座新坟。
张清辞走到墓碑前,静静站立了片刻,轻声道:“姑姑,安心去吧!两位表弟的命,保住了。”
张承业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清瘦的侧脸,想起她刚才对张文斌兄弟那番看似刻薄,实则激励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长长叹了口气:“清辞,这些年苦了你了,是爹没用!”
张清辞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平淡,却带着疲惫:“爹,张家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各房互相倾轧,只知争权夺利。我接手的,本来就是个烂摊子。我也只是尽力而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他们两个,现在心里只剩下仇恨。虽然偏激,但在这世道,或许只有仇恨,才能让他们在北方那等绝境里挣扎着活下去,逼着自己变强,希望不要白费了这番安排。”
张承业默然无语。
他看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女儿的肩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扛起了整个张家的重量,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沉重。
父女二人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身,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山下走去。
阴沉的天空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坚定前行的力量。
张清辞回到听雪阁,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夏蝉吩咐道:“去告诉秦刚,把沈寒川放了,那间旧书铺,还让他管着,一切照旧。”
夏蝉领命而去。
秋白有些不解,轻声问道:“小姐,为何就这么放了他?六姑奶奶的死,他嫌疑最大。”
张清辞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放他回去,他们下一步的戏怎么唱?把他关在这里,反倒打草惊蛇,等着吧,用不了几天,我那两位好叔叔,肯定又要闹出些动静来。”
她说着,眉头微蹙,显露出些许倦意。
一旁的春韶见状,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
秋白见状,不再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陆恒很快就接到了张清延暗中送来的消息。
信上说,张清辞为了救张文斌兄弟,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族中二房和三房在他的撮合下,已经暂时联合起来,准备在下个月的家族会议上,对张清辞发难。
几乎是同时,张猛也赶来汇报,说张家的码头上近日异常忙碌,正在集结大批粮草,看样子是要运往北方。
陆恒正琢磨着这两条消息之间的联系,沈七夜来报,说沈寒川已经被张府放出,回到了旧书铺。
陆恒立刻赶去探望。
破旧的书铺里,沈寒川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他对着陆恒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那份惯有的麻木:“没事,我没事。”
陆恒将张清延的消息和张猛的情报告诉了他,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三叔,张家那批运往北方的粮食,恐怕就是张清辞救张文斌兄弟付出的代价之一。”
沈寒川默默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这是个机会,今晚,你跟我去个地方,见几个人。”
“见谁?”
“陈从海,周永,钱盛。”
沈寒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是时候给他们加把火了,张家内部既然已经乱了,外面就不能让它安稳,尤其是这批粮食,绝不能让它顺顺利利地运到北方。”
陆恒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沈寒川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好。”
当夜,城西那处废弃的院落再次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破败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沈寒川、陆恒、陈从海、周永、钱盛,五人围坐。
沈寒川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情况诸位都知道了,张家内斗将起,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陈从海老谋深算,缓缓道:“按照上次商议的计策,我们暗中囤积粮食,等到关键时刻大量放出去,打压粮价,同时想办法扰乱张家的漕运,让他们首尾难顾,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是扰乱还不够痛,张清辞这次为了救她那两个废物表弟,可是下了血本,运往北方的十万石粮草,几乎是张家眼下能调动的三成存粮,若是这批粮草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遭了‘水匪’,或者船只‘意外’沉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永摸着下巴,点头附和:“陈兄所言极是,毁了这批粮食,张清辞不仅损失惨重,无法向官府交代,更会动摇张家的根基,她在族内的地位,必定受到巨大冲击。”
钱盛也阴恻恻地笑道:“没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粮草一毁,届时张家其他人发难,彻底将她从张家家主之位拉下来。”
陆恒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战场厮杀也就罢了,毁坏军粮,这关系到边境将士的性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寒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抓住。”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恒身上,“至于谁去办这件事,陆恒,你手下有一批生面孔,做事干净,不容易被查到根脚;而且,你在码头不是还有些人手吗?正好可以里应外合。”
陈从海、周永、钱盛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陆恒。
陆恒感到一阵窒息,他想拒绝。
但沈寒川和三家家主的目光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路了。
此刻若是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恐怕立刻就会被这些人视为异己,甚至…
“陆贤侄”
陈从海开口,温和说道,“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我们三家,每家出五千两,作为此次行动的经费和给你的酬劳,另外你若是需要人手,咱们也可以提供一些。”
说着,他、周永、钱盛各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了陆恒面前。
三张五千两的银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陆恒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又看看沈寒川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另外三人志在必得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那三张沉甸甸的银票缓缓收了起来,塞进怀里。
“我尽力而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陈从海几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密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陆恒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怀里的银票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他却觉得心头如坠冰窖。
他知道,从接下银票的这一刻起,有些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第95章 浑水摸鱼
陆恒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秋夜的凉意浸入骨髓,但他心头揣着的那三张银票和沈寒川等人冰冷的目光,比夜风更寒。
他推开院门,却见自己房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是沈墨。
听到动静,沈墨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陆恒,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公子,您回来了,我去给您打水洗脚。”
陆恒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心头一软,叹了口气:“傻丫头,这么晚了,等我做什么,快去睡吧,我自己来就行。”
沈墨却很倔强地摇头,也不多话,小跑着去厨房端来了热水。
她蹲下身,熟练地帮陆恒脱下鞋袜,将他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细细揉搓。
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细心和坚持。
陆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跟随他的少年少女,将他视作依靠,而他却即将要去执行一个可能万劫不复的任务。
温热的水流舒缓了足底的疲惫,却化不开他心头的沉重。
洗好脚,沈墨细心地替他擦干,端起水盆,轻声说了句“公子早些安歇”,这才退了下去。
陆恒没有立刻睡下,他唤来了如同影子般的沈七夜,“七夜,明天一早,让张猛过来一趟。”
“是,公子。”
次日清晨,张猛匆匆赶到。
陆恒将沈七夜、沈磐、沈冥等核心成员都召集到屋内,关紧了房门。
陆恒没有隐瞒,将昨夜与沈寒川及三家家主的密谋,以及那毁掉十万石军粮的任务和盘托出,也包括了他拿到的一万五千两银票。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毁坏这么一大批,这可是大罪。
张猛率先打破沉默,他眉头紧锁,声音粗旷:“公子,这事风险太大了!而且,据我今早得到的消息,第一批约一万石粮草,昨天就已经装船运走了,押运的是知府的儿子赵文睿,带着官兵。”
“剩下的七八万石,今天就开始陆续往码头上运,最迟后天就能全部装船,要想动手,就在这两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码头守卫比平时森严了许多,张家派了更多护院,官府也有差役巡逻。”
陆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看向张猛,沉声道:“张大哥,如果把粮草全烧了,太可惜,也太造孽,有没有可能…我们只烧掉一部分掩人耳目,把大部分粮食偷偷运走?”
张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偷走?公子,那可是七八万石粮食!就算我们得手,怎么运?运到哪里去?我手下满打满算能调用,而且嘴巴又严的苦力,不过二三十人,至于七夜他们这边……”他看向沈七夜。
沈七夜冷静地接口:“我们的人,加上张大哥那边信得过的,十五岁以上的,能出大力的,总共也就一百人左右,靠这点人,想在短时间内搬空数万石粮食,根本不可能,而且动静太大,极易暴露。”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
一百人面对堆积如山的粮袋,无异于蚂蚁搬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因为腿脚不便而很少参与行动的沈渊,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公子,我…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恒鼓励地看向他:“沈渊,你说。”
沈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们人少,搬不完…但,但是,陈、周、钱三家,他们不是给了我们银票,也希望毁掉这批粮食吗?他们肯定也有人手,能不能让他们的人,去负责‘烧’和制造混乱?我们的人,趁着混乱,用船能运走多少算多少?”
他这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陆恒的脑海!
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雏形,在陆恒心中迅速勾勒出来。
“没错!借力打力,浑水摸鱼!”
陆恒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我们不能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但可以利用他们的力量和意图!”
他看向众人,开始部署:
“第一,藏粮之地。七夜,你立刻带几个机灵的,沿着运河上下游秘密寻找,要找一个足够隐蔽,且水路方便抵达,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空间存放数万石粮食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庄园、隐秘的河湾、甚至大型的洞穴,都可以,必须在明天之前找到至少两处备选!”
“是!”沈七夜领命。
“第二,船只和控制。张大哥,码头上的情况你最熟,我们需要至少五艘大型货船,能装越多越好,船工要用绝对信得过的人,或者……必要时,让我们的人现学现用,只要能开动就行,动手之时,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住我们选定的目标船只!”
张猛重重点头:“放心,公子,船和人,我来想办法!”
“第三。”
陆恒目光扫过众人,“后天晚上,就是最佳时机,我们‘配合’陈、周、钱三家派来的人行动,让他们的人在码头一侧纵火,制造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吸引张家护院和官差的主力。”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而我们的人,兵分两路。一路由沈冥带领,混入他们的人中,伺机行动,但要确保火势看起来大,实际只烧掉边缘少量粮垛和空置区域,绝不能让大火真的蔓延开来。”
“另一路由张大哥和沈磐带领,带领我们所有可靠的人手,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时,以最快速度,将核心区域的粮食搬运上我们事先控制好的货船。”
陆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装满即刻开船,不要贪多,沿着运河驶向七夜找到的隐蔽地点卸货藏匿;然后船只分散离开,或直接沉入某处隐秘河段,抹去所有痕迹!”
“可是公子”
沈七夜提出疑问,“就算我们成功运走一部分,数量恐怕也远达不到一半,而且如何解释大部分粮食‘不翼而飞’?”
“不需要解释!”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火之下,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粮食被烧毁了,被混乱的人群抢走了,甚至部分落入运河被冲走了,只要现场足够混乱,留下一些烧焦的痕迹和空荡荡的泊位,谁能说得清具体损失了多少?陈、周、钱三家只要看到张家粮仓起火、漕运瘫痪的目的达到,就不会深究细节,而我们,则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但相比起单纯毁灭性的烧粮,这无疑是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好方案——既打击了张家,保全了大部分粮食,也为自己积累了宝贵的战略资源。
屋内众人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震撼,随即,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在每个人眼中燃起。
“干了!”张猛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七夜等人也纷纷点头。
陆恒看着眼前这些愿意追随他的人,沉声道:“好!各自分头准备,有问题随时沟通,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重!”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去,投入到紧张的秘密准备之中。
第96章 劫粮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杭州城外,张家码头上灯火通明,七八万石粮草已大部分装入五艘巨大的漕船,只待天明启航,运往北方。
船吃水很深,静静地泊在岸边,如同伏卧的巨兽。
护院们比平日更加警惕,巡逻的队伍交错往复,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
护院队副赵虎,看似尽责地巡视着,眼神却不时瞥向黑暗的水域和岸边的棚户区,脸上隐隐有一丝期待。
巡护头领石双锁带着他那队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忠实地沿着码头外围走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守山犬。
拳脚教头老李头蹲在一个缆桩上,眯着眼打盹,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胡三则缩在阴影里,手心冒汗,时不时紧张地张望。
子时刚过,人困马乏之际,异变陡生!
码头东南角的几个空置草料堆和杂物棚猛地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空中。
“走水了!快救火!”
“有贼人!抄家伙!”
尖锐的锣声、不停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将寂静撕得粉碎。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民夫惊惶四散,护院们有的冲向火场,有的试图维持秩序,阵脚大乱。
“不要乱!”
“列队,守住粮船!”
石双锁怒吼,声如洪钟,试图稳定局面。
他急匆匆带着人就想往核心区域的粮船方向冲,确保船只安全。
然而,几道如同鬼魅般的瘦小黑影从暗处窜出,精准地缠上了石双锁和他的小队。
为首之人正是沈七夜。
他不出声,身形如电,手中短棍专攻下盘关节和手臂麻筋,招式刁钻狠辣。
石双锁空有一身蛮力,却被这滑不溜秋的打法缠得怒吼连连,寸步难行。
老李头看到火起,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立刻加入战团,反而高声指挥着附近的护院:“快!快取水!挡住火势,别烧到船!”
他自己则游走在战圈边缘,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场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赵虎见火起,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大声喊道:“一半人救火,其他人跟我来,保护粮船,防止贼人声东击西!”
他带着一队心腹,看似要冲向粮船,行动却迟缓滞涩,有意无意地阻挡着其他想去支援核心区域的护院路线。
胡三趁此机会,溜到码头边,对着黑暗的水面发出了几声模仿水鸟的怪叫。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东南角的火光和沈七夜等人的纠缠吸引时,另外几艘稍偏位置的满载漕船附近,水面下悄然冒出了数个黑影。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水鬼,利用飞爪和绳索,迅速攀上了巨大的船舷。
船上留守的少数船工和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些突然出现的袭击者用浸了蒙汗药的布巾捂住口鼻,或是被精准击打穴道,软软地倒了下去。
控制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领头的沈冥,冷静地打了个手势。
早已潜伏在附近芦苇荡中的船工,迅速驾着小船靠拢,这些都是由张猛亲自挑选的可靠人选。
他们替换下被制伏的原班人马,熟练地起锚,调整船帆。
“快!按预定路线,走!”沈冥低喝。
三艘吃水最深、装载了超过四万石粮草的巨大漕船,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的运河主干道,向着沈七夜早已勘探好的隐秘汇合点驶去。
那里,有废弃的私人小码头和足够隐蔽的仓库,足以暂时吞下这批巨量的“意外之财”。
当码头的火势被勉强控制住,当石双锁终于摆脱沈七夜等人的纠缠,当赵虎姗姗来迟地清点损失时,所有人才惊恐地发现——那三艘最关键的粮船,连同上面堆积如山的粮食,不见了。
不是被烧,而是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泊位和水面上淡淡的涟漪。
“船……船呢?”一个护院失声叫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石双锁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又惊又怒,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飞溅。
老李头眯着眼,看着混乱的现场和那几艘失踪大船原本的位置,若有所思。
赵虎则是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糟了!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快!快去禀报老爷!”
天刚蒙蒙亮,赵虎就迫不及待地敲响了二爷张承怀的院门。
“二爷!出大事了!”
赵虎一脸沉痛,“昨夜码头遭袭,贼人狡诈,纵火吸引注意,趁机……趁机劫走了三艘已经装满粮草的大船!损失恐怕超过四万石!”
他刻意强调了损失巨大,并将纵火与劫船巧妙联系,暗示护院力量应对失措。
张承怀慢条斯理地喝着早茶,听着汇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他挥挥手,让管家给了赵虎一锭不小的银子:“辛苦了,虎子。情况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稳住弟兄们。”
赵虎刚走,胡三就跟着张承怀的心腹家奴赵六溜了进来。
胡三添油加醋,将码头上的“混乱”和秦刚“指挥不力”重点描述了一番,声称若是调度得当,绝不至于让贼人如此轻易得手。
赵六在一旁敲边鼓:“二爷,看来这护院总教头的位置,有人是德不配位啊!这次损失这么大,总得有人担责任吧?”
张承怀笑了笑,又赏了胡三一些碎银,打发他们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另一边,护院总教头秦刚,身穿整齐的护院服,天不亮就站在了老管家张检的房门外。
见到张检出来,他直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张管家,昨夜码头遇袭,三艘粮船及船上四万石粮草被劫,秦刚护卫失职,责无旁贷,特来请,甘受任何处罚。”
张检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看着秦刚,淡淡道:“此事非同小可,我无权定夺,你随我去见老爷好了!”
第97章 黑夜里的百态
张承业的书房内,气氛凝重。
听完秦刚的请罪和张检简明的陈述,张承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秦刚,起来吧!这事不全是你的错,贼人谋划周密,里应外合,防不胜防。”
他沉默良久,目光转向张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张检啊!我老了,精力不济。以后府里的大小事务,特别是安全方面,多听听清辞的安排。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张检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深深低下头:“老爷放心,张检明白。”
从书房出来,张检和秦刚径直来到张清辞的听雪阁。
秦刚再次跪倒,重复请罪。
张清辞端坐椅上,素手轻抚着茶杯,神色平静无波。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任何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刚,声音清冷道:“秦教头,请起!贼人处心积虑,又有内奸协助,非你之罪。眼下府内外暗流涌动,守护张家基业和父亲安危的重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倚仗秦教头,粮食此事,我自有计较。”
秦刚愣住了,没想到大小姐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既感激又惭愧,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重重抱拳,声音铿锵:“属下遵命!必不负大小姐信任!”
这才起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却带着更沉重的决心。
秦刚走后,张检对着张清辞,恭敬行礼,转达了张承业的话:“大小姐,老爷吩咐,今后府中一应事务,均由大小姐决断,张检,听候差遣。”
张清辞看着这位侍奉张家三十余年,极为洞察世情的老管家,微微颔首:“张叔,有劳了,眼下确有一事,需张叔费心。”
“大小姐请吩咐。”张检恭敬听着。
“请张叔帮我盯紧这大院里的每一个人。”
张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论主子、仆役,尤其是那些在此事之后,表现异常者,或过于活跃,或异常沉寂的,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张检抬起眼,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绝对的领悟与执行:“是,大小姐,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他躬身退下,步履依旧沉稳轻捷。
“秋白,吩咐下去,直接从江北各处商铺,筹措足够粮食,运往边疆军中”,张清辞淡淡吩咐一声,便不再言语。
张清辞转而起身,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码头的火光似乎仍在她的瞳仁深处跳跃。
四万石粮草的损失巨大,但更让她警惕的是这场精心策划的袭击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内鬼影子,以及环伺在外的群狼。
她轻轻叩击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陆恒在小院里,听着沈七夜简洁而清晰的汇报,紧绷了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四万石粮草已成功转运至预先找好的隐秘地点,人手也都安全撤回,除了几个兄弟在牵制护卫时受了些轻伤,并无更大损失。
“辛苦了,七夜。”
陆恒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沈七夜的肩膀,“让受伤的兄弟好好养伤,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每人额外发十两银子。另外,严密看守那批粮食,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也不许动。”
“是,公子。”沈七夜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下。
陆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微露的晨曦,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赵虎避开旁人耳目,悄悄来到了陈府。
陈从海在书房接见了他。
赵虎将昨夜码头的混乱,以及三艘满载粮草的大船神秘失踪的“详细情况”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不停说自己的“临危不乱”和“敏锐洞察”。
“陈老爷,事情已经办妥,张家这次损失惨重,颜面扫地!您看之前承诺的……”
赵虎搓着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陈从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拍了拍手,管家便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几张银票。
“赵队副果然是信人,这是你应得的,只要好好为我陈家做事,日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赵虎眼睛放光,连连道谢,将银钱小心收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待赵虎走后,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安皱着眉头开口:“父亲,三艘装满粮食的大船不翼而飞,这未免太蹊跷了,我看八成是那陆恒搞的鬼,他定是趁机将粮食贪墨了,我们三家出钱出力,倒让他发了横财!”
陈从海老神在在地品了口茶,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安儿,沉住气!区区四万石粮食,就算真被那陆恒吞了,又如何?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们的目标是整个张家,只要张家倒了,这点粮食又算得了什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陆恒和沈寒川还有用,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目光要放长远些。”
陈安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见父亲如此说,也只能按下不提。
同样领到赏钱的胡三,怀里的银钱揣得满满当当,压得他走路都有些飘。
他从钱府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便一头扎进了他最熟悉的销金窟——赌坊。
他却没有察觉,在他进入赌坊后不久,一道人影从巷口阴影处闪出,冷冷地瞥了一眼赌坊招牌,随即迅速转身离去,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夜色降临。
赵虎怀揣着刚刚到手的银两,趁着夜色掩护,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张玉兰生前居住的院落。虽然张玉兰已死,但这院子暂时还未分配出去,显得有些冷清阴森。
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早已在房中焦急等待,正是与赵虎有私情的秋菊。
“虎哥!”见到赵虎,秋菊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期盼。
赵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成色不错的玉簪,递到秋菊手中:“给你的,喜欢吗?”
秋菊接过玉簪,爱不释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声道:“虎哥你真好!”
她主动依偎进赵虎怀里。
两人很快便纠缠在一起,倒在张玉兰生前睡过的床榻上,颠鸾倒凤,喘息声和低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云雨初歇,秋菊依偎在赵虎怀里,看着房间里熟悉的陈设,尤其是那张空荡荡的梳妆台,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低声道:“虎哥,咱们在这儿…这可是六姑奶奶生前住的地方,她刚走没多久,会不会有点晦气?”
赵虎正在兴头上,满不在乎地搂紧了她,嗤笑道:“怕什么?一个死人而已,还能跳起来咬我不成?活着的时候我也不怕她,死了更没什么好怕的!这地方清净,正好方便咱们……”
说着,他又翻身压了上去,屋内再次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他们沉浸在欲望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窗棂下,将房内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待到屋内再次响起规律的鼾声,那黑影才如同轻烟般滑下,融入浓重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杭州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多少秘密在阴影下滋生、传递。
第98章 舞剑话别在月夜
这日午后,陆恒正在院中看沈磐练习新学的棍法,沈七夜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递上一张请帖。
“公子,李醉先生派人送来的。”
陆恒展开一看,上面是李醉那特有的潦草,却筋骨犹存的字迹:“醉将远游,北地风光或可佐酒,今夜陋室,盼与诸友一醉,陆兄务必赏光。”
落款只有一个酣畅淋漓的“醉”字。
陆恒微微一愣。
李醉要离开杭州了?
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这位亦师亦友的酒中诗仙,虽看似放浪形骸,却在他最落魄时伸出过援手,更传授他剑法,可谓亦师亦友。
他收起请帖,对沈七夜道:“回复来人,我一定准时到。”
傍晚时分,陆恒带着沈磐和沈渊前往李醉那处颇为简陋的住所。
刚到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谈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不大的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苏明远摇着折扇,风流倜傥;卫道陵依旧是一身严肃的深色儒衫;唐不言蹲在角落里,正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什么,似乎在琢磨画作;林慕白白衣胜雪,安静地坐在石凳上;赵文博衣着端正,神色沉稳。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钱玉城那胖乎乎的身影也在其中,正努力试图融入才子们的谈话,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到陆恒进来,众人纷纷打招呼。
李醉提着酒壶,哈哈大笑着迎上来:“陆兄弟,就等你了!”
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眼神在醉意朦胧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情绪。
趁着李醉去搬酒的间隙,书童李漓悄悄蹭到陆恒身边,苦着小脸,压低声音抱怨道:“陆公子,您是不知道,我家先生本来没打算请钱少爷的。可钱少爷前几天来,不但把先生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一次结清了,还拍着胸脯说今晚的酒菜他全包了,都是‘玉露春’和‘天香楼’的席面!先生他…他实在没好意思拒绝…”
李漓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正努力跟苏明远搭话的钱玉城,小声道:“不过钱少爷花钱是真爽快,结账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恒闻言,不禁莞尔,这倒真是钱玉城的风格。
夜色渐浓,院中点上灯笼,众人围桌而坐。
美酒佳肴当前,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苏明远提议行酒令,一人即兴赋诗一句,接不上或接得不好的罚酒。
轮到钱玉城时,他胖脸憋得通红,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眼看就要出丑罚酒。
陆恒见他窘迫,想起他虽不学无术,但心性不算太坏,便借着举杯的动作,在他耳边极快地低声提示了“金樽”、“明月”两个词。
钱玉城如蒙大赦,赶紧磕磕巴巴地念道:“金……金樽美酒映明月,呃……共……共话……共话桑麻情谊长!”
虽算不得佳作,但总算勉强过关,避免了当场出丑。
他偷偷向陆恒投去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心中对陆恒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酒宴正酣,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满小院。
李醉抱着酒壶,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原本豪放不羁的脸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沉的伤感。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如此明月,不知还能见几回,可惜啊!如今朝堂之上,只闻丝竹之声,不闻金戈铁马。文人高坐,武夫卑贱,边关将士浴血,却连粮饷军械都常常短缺,这锦绣河山,还能安稳几时?”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李醉向来只谈风月诗酒,不谈国事,今日怎会发出如此感慨?
苏明远试探着问道:“李兄何出此言?莫非李兄曾关心过军旅之事?”
李醉收回望向月亮的目光,猛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抹复杂,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不瞒诸位,李某年少时,也曾投笔从戎,在北方边关做过几年小小的队正。”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除了早有所料的陆恒,其他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连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唐不言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年少气盛,以为凭手中长剑,便可荡平寇虏,建功立业。”
李醉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回了那段烽火岁月,“可惜…呵呵,打了一场败仗,输得一塌糊涂,却不是输在将士不用命,而是输在了后方!”
“军械是次品,箭矢一折就断;粮草迟迟不到,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败得憋屈,败得荒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随即又低沉下去,化为浓浓的苦涩,“后来我心灰意冷,便离开了军中,回到这江南之地,整日与酒为伴,醉生梦死,倒也快活,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肮脏的勾当,不用再看兄弟们枉死!”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众才子这才明白,为何李醉诗文中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豪迈与悲凉,为何他如此嗜酒如命。
话题既然打开,众人便顺着聊起了如今的国事朝局。
苏明远感慨官员贪腐,林慕白忧心边患,唐不言则觉得朝廷对工匠技艺不够重视。
唯有赵文博,始终谨言慎行,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不肯深入表态。
轮到陆恒时,他想起前世历史变迁,心中有所感触,便道:“其实,在我看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是赵家天子还是李家皇帝,若能轻徭薄赋,让天下百姓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便是好的。若不能,换一个也未尝不可。”
“陆兄慎言!”
赵文博脸色微变,急忙出声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切莫在外人面前说起!”
卫道陵原本正皱着眉头,似乎想反驳李醉先前对文官的指责,此刻听到陆恒的话,更是觉得离经叛道。
但当他看到李醉那副失意模样,罕见地没有立刻引经据典进行驳斥,反而叹了口气,对李醉说道:“李…李醉,往事已矣,逝者不可追,圣人云……”
他刚开了个头,李醉就像被念了紧箍咒一般,捂着脑袋,一脸痛苦地打断:“停停停!卫老道,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搬出你那些圣人云,听得我头更疼了!”
卫道陵被他一噎,顿时气得胡子翘起:“朽木不可雕也!我好心劝慰,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你那叫劝慰?分明是添堵!”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眼看两人又要像往常一样吵起来,苏明远连忙打圆场,众人也忍不住失笑,方才那点沉重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夜色渐深,月至中天,众人才尽兴而归,各自散去。
李醉却拉住了准备离开的陆恒,“陆兄弟,留下再陪为兄待会儿。”
陆恒点头,让沈磐和沈渊在门外等候。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的李漓,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又要煮醒酒汤…好困啊!”
李醉从屋内取出两把长剑,将其中一把抛给陆恒,自己则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上次教你那几式,可还记得?陪为兄活动活动筋骨!”
陆恒接过剑,笑道:“正想请李兄指点。”
两人便在庭院中,借着皎洁的月光,舞动长剑。
没有杀伐之气,只有剑影翻飞,衣袂飘飘。
李醉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沉淀下来的惨烈与豪迈;陆恒的剑法则灵动迅捷,融入了李醉所授的根基和他自己的一些理解。
剑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两道身影在月下交错,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沈磐抱着他那根铜棍,和拄着拐杖的沈渊并排坐在门槛上,默默地看着。
沈磐眼中带着对武艺的专注,沈渊则更多是平静的守护。
只有李漓,被剑风声吵得睡不安稳,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院子里舞剑的两人,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哀叹道:“这要舞到什么时候啊!明天一早,又该头疼了……”
他的抱怨声细若蚊蝇,消散在清冷的夜风里。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小院中,将舞剑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今夜之后,杭州城少了一个整日醉醺醺的诗酒狂徒,北方辽阔的天地间,或许会多一位仗剑独行的失意客。
而留下的友人,只能在记忆中珍藏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以及这个月下舞剑的夜晚。
第99章 无米之炊的局
曙光初露,宿醉的头痛如约而至。
李醉在李漓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先生!您可算醒了!陆公子在外头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漓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旧衣衫和一堆空酒壶塞进一个破行囊,一边嘟囔,“都要上路的人了,昨晚还喝成那样,等到了荒郊野岭的,半路头疼起来可没处去弄醒酒汤。”
李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就你话多,陆兄弟不是外人。”
他接过陆恒递来的一壶温茶,咕咚灌了几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才稍稍压下。
陆恒陪着李醉,一路走出了杭州城。
秋风萧瑟,吹动着路旁枯黄的野草,官道上行人寥寥。
这一送,便是十余里,直到一座残破的送客长亭出现在眼前。
李醉停下脚步,转身用力拍了拍陆恒的肩膀:“陆兄弟,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就送到这儿吧!”
他望着远处苍黄的山峦,天际南飞的孤雁,胸中离别之情与自身漂泊的感慨交织,略一沉吟,那股混不吝的醉意似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豪迈与孤寂。
他朗声吟道:
“秋山叠叠秋水长,孤鸿嘹唳惊寒霜。
腰间剑佩随云散,囊中诗酒付斜阳。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狂?
杭州城外挥手去,一片烟波接大荒。”
诗意开阔苍凉,既有离别之思,更有对前路的不羁与自信。
李漓在一旁缩着脖子,小声对陆恒嘀咕:“陆公子您听听,我家先生这诗写得,路上要是盘缠不够,不知道能不能靠这个换几个肉包子…”
陆恒闻言,不由得失笑。
李醉耳朵极灵,回头笑骂道:“臭小子,就你惦记着吃,走了!”
他不再多言,对陆恒郑重一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兄,保重!”
陆恒亦是抱拳,目送那腰悬长剑的落拓身影,以及那个一步三回头,不断挥手的小书童,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空落。
回到城中小院,沈七夜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
“公子,三艘大船已藏在预定河湾,位置绝佳,水道隐秘,芦苇茂密,我派了沈磐带几个得力的人日夜守着,万无一失。”
沈七夜声音平静,“船都检查过了,是上好的漕船,船体坚固,舱室宽敞,无论日后是运粮,还是运人,都极为便利。”
陆恒点点头,目光沉静:“藏好,养护好,这是我们压箱底的东西,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显露人前。”
夜色再次笼罩杭州,城西那座废弃的院落里,几点灯火在破窗中摇曳。
沈寒川、陆恒、陈从海、周永、钱盛,五人再次聚首。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也带着一丝即将展开行动的肃杀。
沈寒川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低沉而沙哑:“张玉兰已除,张家内部,那两房早就蠢蠢欲动,下个月的族会,就是他们发难的时候。”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刺人的寒意。
陈从海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商海老手的沉稳与自信:“外部条件也已成熟,我们三家联手,资金、人脉、渠道,都已准备就绪。”
“不瞒诸位,我们暗中囤积的粮草,数量远超张清辞眼下在杭州乃至周边几个府县能调动的全部存粮。”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笑意,“她张家的船队,主力都陷在北运那十万石军粮的泥潭里,短时间内根本抽不出身,也无力组织船队去外地大规模购粮运粮,她已是笼中困兽。”
“光困住她还不够。”
周永阴恻恻地补充,语气带着斩草除根的狠厉:“我们已经派人,用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拿下了杭州周边,乃至运河沿线三个产粮大县,几乎所有米粮大户未来两个月的独家供应权,白纸黑字,契约定得死死的。这两个月内,他们的一粒米,也休想流进张家的粮仓!”
钱盛晃着胖脑袋,得意地笑道:“嘿嘿,源头上给她掐断,腿脚给她捆住,我倒要看看,她张清辞还能有什么神通!”
陆恒安静地听着,直到几人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四人,声音清晰而平稳:“既然源头和水路都已掌控,那么,下一步可以开始了。”
他略微前倾身体,“请三位家主,立刻动手,在杭州城内,凡是张家开设米行、粮铺的地方,无论是对门,还是隔壁,立刻盘下店铺,同样开设米店。”
“字号可以不同,但东家是我们,不仅要覆盖杭州城每一个角落,还要以最快速度,扩展到钱塘、仁和、海宁…所有张家产业触及的周边县城,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们的米店要开遍所有关键位置。”
他稍稍停顿,让话语中的力量沉淀下去:“下个月,就是张家族会。那时已是深冬,秋粮早都入库归仓了。只要我们牢牢控制住源头粮户,张清辞在本地和周边,短期内将无粮可补。届时,我们遍布全城的米店同时开张,粮价低廉,供应充足。”
“而她张家的店铺呢?只能眼睁睁看着空米缸,无米可卖!”
陆恒的指尖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一划,笑道:“不用我们费心去打压,市场的恐慌,百姓的怨言,还有族内那些早就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这些压力,自然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无米之炊’的局,给她做瓷实了。”
陈从海闻言,眼中爆发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好!釜底抽薪,攻心为上!陆贤侄此计大妙,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三家立刻分头行动,调动所有资源,铺开网点,囤积货物,一个月后,看她张清辞如何下台!”
周永和钱盛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密议结束,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平静的市井街巷间,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粮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0章 莲花荡
一个月的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
杭州城内的暗流,终于到了要汹涌而出的时刻。
陆恒与陈、周、钱三家的联合行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开始精准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陈、周、钱三家动用了难以想象的雄厚资本,如同三只无声的巨鳄,潜入杭州及周边州府的粮食市场。
他们通过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小商号、代理人,开始近乎不计成本地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粮食。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渐渐地,敏感的米商们发现,不管放出多少货,很快就被不知名的买家吃进。
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肉眼可见地减少,粮价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爬升。
一种“缺粮”的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商户与部分百姓间悄然蔓延。
虽然张家的粮店还在正常营业,库存也还算充足,但那不断上扬的价格牌和越来越空的市面,已经让许多人感到了不安。
几乎在粮价开始异动的同一时间,张家除了北运军粮船队之外的其他商船,开始接连不断地出事。
这一日,天色阴沉。
一支由三艘大船组成的张家货船队,满载着丝绸和瓷器,正行驶在通往金陵的运河主干道上。
行至一处名为“莲花荡”的宽阔水域时,但见此处芦苇密布,水道岔路极多,天色水光交织。
突然,尖锐的唿哨声从芦苇深处响起!
“嗖嗖嗖——”数十支火箭从两侧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船帆。
干燥的船帆遇火即燃,瞬间燃起熊熊火焰,浓烟滚滚。
“有水匪!保护货船!”张家护船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喊。
“哗啦!”
水声响起,一条条小船从芦苇丛中窜出,迅速靠近大船。
为首一艘较大的船上,一个满脸虬髯,左颊带疤的魁梧大汉,手持厚背鬼头刀,声若洪钟:“张家的小崽子们,识相的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
此人便是莲花荡水匪大当家“混江龙”李魁。
他身旁一个精干矫健的汉子,手握分水刺,小心地扫视着水面,低声道:“大哥,速战速决,拖久了恐生变。”
这是二当家“浪里蛟”韩涛,水性极佳,此刻却微微蹙眉。
另一边,一个身材矮小,面色蜡黄的男子阴恻恻笑道:“跟他们废什么话!儿郎们,上!拿了货,回去喝酒吃肉!”
三当家“毒黄鳝”黄三话音未落,手中已扣住几枚淬毒菱镖。
“三哥说得对!”
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早已按捺不住,带着几个心腹,利用飞爪灵巧地攀上了一艘货船。
四当家“翻江鼠”侯吉动作快得惊人,已与船上护卫交上了手。
张家护船队伍虽然骁勇,但事发突然,船帆被毁,机动性大减,加上水匪熟悉地形,悍不畏死,很快就落了下风。
货物被水匪们疯狂地搬运到小船上,抵抗的护卫不断倒下。
一场激烈的短促接战后,水匪们带着劫掠的大部分贵重货物,唿哨一声,迅速消失在茫茫芦苇荡中。
事后,莲花荡深处。
劫掠得手的水匪们驾着小船,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河湾。
那里,静静地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
李魁、韩涛、黄三、侯吉四人,登上小船,钻进低矮的船舱。
舱内,早已等候着一人,正是陈从海的次子,陈安。
“陈二公子。”
李魁抱拳,声音低沉,“事情办妥了。”
陈安微微颔首:“做得干净,家父会记下诸位功劳。”
他目光扫过四人,在韩涛身上停顿了一下,“韩二当家似乎有些心事?”
韩涛抱拳,语气平静:“不敢,只是近来动手频繁,恐引来官府和水师营的全力清剿。”
黄三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二哥这是怕了?有陈家主在上面罩着,官府那帮酒囊饭袋,能奈我何?”
陈安摆摆手,制止了黄三,对韩涛淡淡道:“韩二当家多虑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张家如今外强中干,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官府那边,自有家父打点。”
李魁连忙接口:“二公子放心,莲花荡上下,唯陈家马首是瞻!”
说完,他瞪了韩涛一眼。
侯吉则谄媚地笑道:“二公子,下次有啥好活儿,尽管吩咐,我手下那些崽子们,鼻子灵得很!”
陈安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此次酬劳,继续按计划行事,盯紧张家其他船队。”
“明白!”
就在市场恐慌、漕运瘫痪的同时,各种谣言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张家北运的军粮出事了!”
“资金链断了,快关门了!”
这些谣言真真假假,混杂着粮价波动和漕运受阻的事实,极具蛊惑力。
许多与张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开始动摇,三大家族趁机许之重利,将这群人全部拉拢过来。
与此同时,张家大宅内。
当夜,二爷张承怀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张承怀、张承仁这对兄弟难得地坐在了一起,下首坐着张清延和张清续。
张清延显得尤为激动:“爹,三叔!你们看到了吗?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粮价飞涨,咱们家的船接连被劫,谣言满天飞,这全都是张清辞那个女人惹出来的祸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清续在一旁附和:“清延兄长所言甚是!清辞妹妹能力或有,但终究年轻气盛,树敌太多,如今内外交困,若再由她执掌下去,我张家大好基业,恐有倾覆之危。”
张承怀抿着茶,眼神闪烁:“族中已有不少元老对此表示担忧,下月的族会,是个好机会。”
张承仁点头,语气阴冷:“必须联合起来,在族会上向她发难!”
张清延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爹,三叔,你们放心,我已经联络了好几位族老和管事。”
四人密谋至深夜,一张针对张清辞的内部逼宫大网,也悄然织就。
杭州城的天空,阴云密布。
风暴,已然降临。
第101章 钓鱼总得有点耐心
听雪阁内,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色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与外面的暗流汹涌相比,这里的气氛凝重却不见慌乱。
张清辞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四大侍女侍立两侧,老管家张检和护院总教头秦刚则坐在下首。
“小姐,情况不容乐观。”
秋白率先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近日的困境:“我们目前在杭州及周边能动用的存粮,无论放出多少,都会被不明资金迅速吃进。即便我们尝试提价,对方也照单全收,摆明了是不惜成本要断我们的粮源。”
“漕运方面,通往金陵、苏州等地的三条主要水道,近半个月内我们损失了七支商队,货物被劫,船期严重延误,已有三家大客商明确表示要暂停合作,转而投向陈家那边。”
她顿了顿,总结道,“综合各方信息,可以确定,此次是杭州陈、周、钱三家联手,针对我张家的全方位打压。”
老管家张检接着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沉稳:“府内,二爷张承怀与三爷张承仁,昨夜在其院中密会至深夜,参与的有张清延、张清续,张清延在其中尤为活跃,极力鼓动二位爷在下月族会上向小姐发难。”
“护院队副赵虎,近日与陈府一名外围管事有过接触,地点在城西的‘悦来茶楼’;护院胡三,昨夜又去了赌坊,输掉了二十两银子,之后在暗巷与二爷身边的赵六短暂交谈。”
“此外,族中另有三位管事,近几日与二房、三房走动频繁。”
他所报之事,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晰无比,如同亲眼所见,一张张家内部的人心向背图被精准地勾勒出来。
秦刚面色凝重,接着张检的话头,汇报护院队伍的清理情况:“小姐,根据暗中排查,护院队伍中,共有十一人与赵虎过往甚密,其中三人有重大内奸嫌疑,已掌握部分证据。另有八人,或纪律涣散,或与外部不明人员有所牵扯。”
“名单在此,请小姐过目。”
他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恭敬地呈上,汇报也是简洁有力,带着军旅之人的干脆。
最后是夏蝉,她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属下带人暗中查探,发现码头部分搬运工行事有异,与一群身份不明的少年时有接触。”
“经追踪,这群少年似乎以城西一处破庙为据点,行踪诡秘。另外,劫掠我家商船的水匪,已查明是盘踞在莲花荡的一伙悍匪,约有三百余人,匪首绰号‘混江龙’李魁。”
“他们熟悉水道,来去如风,几次得手后便隐匿无踪,极难追剿。”
她提供的情报,将打击范围从商业内部延伸到了水面和市井的阴暗处。
张清辞静静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直到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她才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检身上:“张叔,沈寒川和陆恒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检微微躬身,回答道:“沈寒川依旧每日待在旧书铺,白天整理旧书,晚上准时熄灯,看似与往常无异。”
“陆恒多数时间闭门不出,或在院中习武,或在家中写字读书,只是……”
他略微停顿,“他宅院中确实有多名少年男女,约七八人,年纪虽小,但警惕性极高,身手似乎也不弱。我们派去监视的人,曾试图靠近探查,却接连两次在巷口被人从背后打晕,连对方模样都未看清。目前只能在其宅院外围远处设点,难以掌握其内部具体情形。”
听完所有汇报,春韶和冬晴脸上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秋白虽然冷静,眉头也微微蹙起。
内外交困,敌暗我明,形势似乎严峻到了极点。
然而,张清辞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瞬间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她看着面露忧色的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和掌控力:“都不要慌。”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而稳定:“商场如战场,有攻有守,乃是常事。陈家他们联手,不惜血本,布下如此大的局,所图自然非小。”
“他们现在越是疯狂,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眼神深邃,看似能穿透迷雾。
“秋白,他们不是要囤粮抬价,断我货源吗?让他们囤。”
“传我的话,我们名下所有粮店,从明日起,限量供应,价格随行就市,他们抬多高,我们就跟多高。”
“另外,秘密联系我们在两湖和江西的渠道,让他们开始收粮,走陆路,分批秘密运回来,路线要绝对保密。”
“张叔,府里那些人,继续盯着。他们跳得越欢,就越好,把他们的罪证收集得更扎实些,尤其是与外人勾结的证据,族会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秦教头,名单上的人,先不动。特别是赵虎和那几个嫌疑最大的,派人给我盯死了,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传递消息的对象和内容。护院队伍,你来一次彻底的整训,借口就是近来漕运不靖,加强戒备。”
“夏蝉,莲花荡的水匪,还有码头那群神秘的少年很有意思。”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查,弄清楚他们的具体据点、人员构成,以及他们背后,除了陈家,还有没有别的手,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打草惊蛇。”
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饶有兴致地在品味着什么。
“钓鱼,总得有点耐心。鱼儿现在只是刚咬上饵,我们要等,等他们咬得更深,更死的时候……”
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寒光一闪,“才能一举钓起,连根拔起!”
她的镇定自若和条理清晰的安排,如同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有些惶惑的气氛瞬间稳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沉静与决心。
“是!小姐(大小姐)!”众人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听雪阁内,烛火依旧摇曳。
张清辞独自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窗外夜色浓重,而她,正是这暗夜中,最冷静也最危险的猎手。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02章 尘封的往事
夜色如墨,陆恒的小院书房内,灯火跳跃。
沈七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低声道:“公子,市面上的情况查清了,张家依旧在硬撑,所有粮店统一提价三成,限量供应。看这架势,是想靠高价吓退部分买粮的,减缓库存消耗。”
陆恒放下手中的毛笔,纸上是他刚刚勾勒的几条可能的商业反击策略。
他嘴角露出一丝属于现代人的了然:“价格弹性,需求曲线,价格越高,买的人自然越少,看来张清辞的粮仓,是真的见底了,她在玩火,想用时间换空间。”
“是,”沈七夜点头,“另外,张家派来监视我们和旧书铺的人,我们已经全部摸清了位置和换岗规律。”
“好。”
陆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今晚我去见三叔,你安排一下,把旧书铺附近的‘眼睛’清掉,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明白。”
半个时辰后,陆恒提着一壶新打的酒和几包冒着热气的卤菜,如同寻常访友般,轻松惬意地绕过了几个监视点,出现在了沈寒川那间散发着霉旧气味的旧书铺后院。
沈寒川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修补一本残破的《论语》,见陆恒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惊讶。
“三叔,好消息!”
陆恒将酒菜摆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上,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张清辞撑不住了,她在强行提价抑制需求,陈从海那边也传来消息,张家已开始尝试从陆路高价收粮,可惜,钱家已经打点好了沿途的土匪山大王,她一粒米也别想顺利运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摆开碗筷,给沈寒川斟满酒。
橘黄色的灯火映照下,沈寒川那张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那纵横交错的皱纹,在这一刻都加深了些许。
他沉默地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太顺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什么?”陆恒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却不愿相信。
沈寒川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灯火下折射出一点幽光,定定地看着陆恒:“我说,这一切,太顺了。”
陆恒失笑:“三叔,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谋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曙光,难道不是好事?张清辞再厉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还能变出粮食来不成?”
“她变不出粮食。”
沈寒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但她能变出别的!陆恒,你是不是觉得,扳倒张家,就像你之前在西湖边卖几首诗,耍几句嘴皮子那么简单?”
陆恒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愣,心头也涌起一丝不快:“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小瞧过张清辞?只是眼下局势明朗,优势在我。”
“优势在你?”
沈寒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你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像极了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你这是自大,不是自信。”
他猛地将杯中酒灌下,辛辣的液体似乎给了他更多宣泄的力气:“我告诉你,陆恒!我最初帮你,或许是看你我同病相怜,都是张家脚下的蝼蚁。但这段时间下来,我沈寒川孑然一身,早已把你当成……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看待,我不想看你因为这点小小的顺利就飘飘然,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陆恒被他眼中那近乎狰狞的关切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沈寒川喘了口气,继续厉声道:“你以为陈从海、周永、钱盛他们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现在用你,是因为你能帮他们对付张清辞。可杭州这块饼就这么大,张家倒了,他们谁又能真正吞下对方?一旦他们发现事不可为,或者斗得两败俱伤,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事端,更或是杀人灭口的,就是你陆恒!”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陆恒瞬间从微微的醺然和兴奋中清醒过来。
他背脊渗出一层冷汗,细思极恐。
沈寒川说得没错,他陆恒现在看似风光,游走于几大势力之间,实则根基浅薄,如同无根浮萍。
一旦风浪过大,或者几大家族握手言和,他立刻就会成为弃子,甚至是被共同抹除的“麻烦”。
看到陆恒脸色变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凝重,沈寒川的语气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沧桑:“恒儿,你要记住,与虎谋皮,首先要让自己也长出獠牙。借着他们相争,拼命发展壮大你自己!你要想的,不是怎么帮他们彻底搞垮张家,而是怎么在这个过程中,踩着他的肩膀,爬到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位置!甚至…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否则,你永远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郑重地问道:“三叔,我明白了,那依您看,我们现在该如何布局后手?”
沈寒川却缓缓摇了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具体的后手,需要你随机应变;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给你留下了一张最后的护身符,希望…你永远没有用到它的一天。”
“护身符?”陆恒追问,“是什么?”
沈寒川没有回答,陆痕又问道:“那你呢,三叔?你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护身符?陈家赢了,或许会留你当个管事;张家赢了,你…”
沈寒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护身符?我不需要那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不管他陈家和张家,谁胜谁负,他们都灭不了张家满门,官府不会允许,他们彼此也会顾忌,但我要的是张家一族,上上下下,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麻木浑浊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哪怕拉上这整个杭州城的人陪葬,我也要张家灭族。”
陆恒被他话语中那刻骨的仇恨和毁灭欲惊得心脏骤缩,汗毛倒竖。
他从未见过沈寒川露出如此恐怖的神情,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赘婿身份带来的屈辱。
“三叔!”
陆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和张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恨到如此地步?”
沈寒川死死盯着跳动的灯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沉默了许久,久到陆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开口: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张清辞,并不是那张承业正妻李氏亲生的。”
陆恒愣了一下,点头:“这个我隐约知道些,据说张清辞的生母因难产,去世得早…”
“放屁!”
沈寒川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悲愤道:“她是被害死的,是被张承业,还有他那两个好兄弟张承怀、张承仁,以及那个毒妇张玉兰,被张家一家子联手害死的。”
陆恒倒抽一口凉气:“什么?”
沈寒川闭上眼睛,痛苦之色溢于言表,仿佛说出这句话,就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气。
陆恒心中那股现代人的八卦之火,混合着对真相的渴望和对沈寒川的担忧,熊熊燃烧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三叔,那张清辞的生母,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沈寒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起来,辛辣的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淌,分不清是酒水还是压抑的泪水。
陆恒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中突然闪过最初在那间破茅草屋里,沈寒川醉酒后癫狂骂天的情景。
他心一横,也拿起酒壶,不再多问,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给沈寒川倒酒,陪着他喝。
劣质的烧刀子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喉咙和肠胃,也烧融了沈寒川心中那冰封了二十年的堤坝。
酒劲汹涌而上,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理智的防线在酒精和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冲击下,终于彻底崩溃。
在陆恒有意无意的关切和引导,沈寒川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那场兵荒马乱。
他的嘴唇哆嗦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
第103章 古代版舔狗
“…我本名,不叫沈寒川。”
醉眼朦胧中,沈寒川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缥缈感。
“那时,我叫沈辞,家在河南,开封城辖下的一个小镇。”
“虽非大富大贵,也是诗礼传家,父母在堂,指望我读书科举,光耀门楣。”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旧的书铺顶棚,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中原大地那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那是景朝与北方大燕战事最吃紧的年月,黄河沿线烽烟四起,流民如潮。
恰又逢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沈家也在这场浩劫中迅速败落,父母相继病饿而死,家产散尽。
年仅弱冠的沈辞,怀揣着仅剩的几本书籍和一点干粮,加入了逃难的人群,一路向南,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我逃到应天府地界时,已经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我躲进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破庙四处漏雨,神像倾颓,蛛网遍布。
沈辞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几乎要昏死过去。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庙门被艰难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沈辞看到那是一个女子。
她的衣衫极其怪异,料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紧身而利落,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却狼狈的曲线。
她脸上沾满了泥污,头发凌乱,但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和茫然,以及一丝不屈。
那女子也发现了他,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摆出一个奇怪的防御姿势。
两人在闪电的明灭中,警惕地对视着。
沈辞见她虽形容狼狈,却不像歹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智慧感。
他鼓起所剩无几的力气,用沙哑的声音道:“姑娘莫怕,我也是逃难的,此处可暂避风雨。”
或许是沈辞书生的气质和虚弱的状态让她稍稍放松,又或许是实在无处可去,那女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庙堂的另一角,离他远远地坐下。
她又从怀里掏出半块被雨水泡得发胀,且样式奇怪的干粮,默默地啃着。
风雨声充斥在破庙里,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亮,雨势稍歇。
沈辞发现那女子发起了高烧,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嘴唇干裂,意识模糊。
他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用破碗接了雨水,一点点喂给她。
沈辞又将自己仅剩的一块能噎死人的粗饼,掰碎了大半,用水泡软,费力地喂她吃下。
或许是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分起了作用,那女子在当天傍晚悠悠转醒。
她看着守在旁边,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的沈辞,眼神复杂。
“谢谢。”她开口,声音嘶哑,但语调有些奇特,不是本地的口音。
就这样,两个乱世中的飘萍,在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暂时相依为命。
沈辞知道了她叫“武明空”,一个大气甚至有些霸道的名字。
她自称来自海外,家乡遭了难,孤身一人流落至此,言语间对现在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充满了陌生和好奇。
但偶尔脱口而出的一些见解,却又让熟读诗书的沈辞都感到震惊和匪夷所思。
她不懂科举,却能在沈辞研读史书时,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些政策的利弊,甚至提出一些闻所未闻想法。
她口中那些关于“均田”、“税制”、“商贸”的构想,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细想起来,却是另有一番天地。
她不懂女红,却能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精巧的织机结构图,说这样可以“提升效率数倍”。
她不懂诗词歌赋,却能说出“人人生而平等”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沈辞被她深深吸引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落难女子,她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精灵,她的思想如同闪电,照亮了他这个落魄书生灰暗绝望的世界。
而武明空,也在观察着沈辞。
这个年轻的书生,虽然落魄,却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善良和正直,眼神干净,对她这个来历不明,又言行古怪的女子,没有轻视,只有好奇和一种真诚的关怀。
在她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候,是沈辞给了她最初的温暖和庇护。
两人离开破庙后,沈辞凭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在附近一个稍显安宁的村落找了个替人写信抄书的活计,勉强租下了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
武明空也留了下来。
日子清贫,但两人之间,一种微妙的情感在迅速滋生。
他们一起讨论历史,武明空总能给出惊世骇俗的解读;他们一起憧憬未来,武明空眼中燃烧着沈辞从未见过的野心和光芒——她不止想活下去,她想改变这个世界,至少,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看看风景。
“明空她…曾对我说过她的‘野心’。”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醉意,更带着无尽的缅怀,“她说,她要做这天底下最自由、最有权势的女子,就像……就像她们那个时代的则天女帝一样。”
陆恒听得心头剧震,女帝?武则天?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唐朝,更没有大周,这张清辞的生母,竟然也是个穿越者!
我靠!没想到前任穿越者丈母娘,竟然想当女皇。
玛德!前身是个穿越者,前丈母娘是个穿越者,这他马的太乱了吧!
“你不觉得…她疯了?”陆恒忍不住问了句,估计前丈母娘穿越爽文看多了,还想着当女皇帝,活下去就不错了!
沈寒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温柔的笑意:“当时只觉得她与众不同,光芒万丈,我虽觉得惊世骇俗,但…但我愿意信她,我对她说,待我考取功名,必倾尽全力,助她实现心中所想。”
“古代版舔狗。”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故事还未结束,陆恒好像已经猜到结尾了!
灯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我们曾在那间破茅屋里,对着窗外的残月,私定终身。”
沈寒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酸楚,“她说,沈辞,待你金榜题名时,便是我们携手共创一片新天地之日,我信了…我那时,真的信了…”
然而,乱世之中,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大燕的铁骑再次南下,战火蔓延到了他们暂居的区域。
饥荒更加严重,盗匪蜂起。
在一次躲避溃兵洗劫的混乱中,两人不幸被冲散。
“我发了疯一样找她,找了好久好久…”
沈寒川的声音哽咽起来,“可是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我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果然,等最后相遇,又是默默一句祝你幸福,深藏功与名”,陆恒想起现代网络短剧的桥段,大致推测着。
第104章 十里荷花,物是人非
沈寒川以为武明空死在了乱军之中,或者饿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心灰意冷之下,科举之梦也彻底破碎,他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流民潮,漫无目的地漂泊。
心中那份对武明空的爱恋与承诺,成了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不敢触碰。
直到多年以后,他如同一条瘸皮狗般,乞讨到了繁华如梦的杭州城。
“杭州,真富啊。”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嘲弄,看似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嘿嘿,可这锦绣堆里,藏着多少吃人的魑魅魍魉。”
他流落杭州街头,与野狗争食,在码头扛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只求一口饭吃,浑浑噩噩地度日。
直到某一天,他在给一家绸缎庄送货时,偶然听到了几个掌柜的闲聊。
“听说了吗?张家那位夫人,真是女中豪杰!这次跟金陵那边谈生意,又是她出的主意,愣是把价钱抬高了三分!”
“可不是嘛!张承业真是娶了个聚宝盆回家,自打这位夫人进门,张家这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以前就是个土财主,现在都快成咱们杭州城的这个了!”那人竖了竖大拇指。
“可惜啊,红颜薄命,听说身体不太好,一直深居简出的…”
“张家夫人?”“女中豪杰?”“主意”?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沈寒川麻木的心里。
他鬼使神差地打听了一下这位张家夫人的名讳。
当“武明空”三个字隐约传入他耳中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货箱差点砸到脚上。
明空?她还活着?她成了张家夫人?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自惭形秽。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衫,满是老茧和污垢的双手,再想想记忆中那个虽然落魄却眼神明亮的女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夫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卑微和痛苦淹没了他。
他不敢去相认。
凭什么?
凭他这一身乞丐都不如的落魄相吗?去打扰她现在富贵安稳的生活?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偷偷地收集着一切关于她的消息。
他打听到,张承业是在一次南下的贩卖中,救了落难的武明空。
而武明空为了报恩,也凭借着她那些闻所未闻的商业妙想,帮助原本只是小商贩的张家迅速崛起,成为了杭州城新晋的豪富。
沈寒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明空还活着高兴,并且过得很好而感到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遗弃,被取代的尖锐刺痛。
他们曾经的誓言,那些茅屋中的畅想,在现实的富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选择了沉默,只在张家府邸周围流浪,偶尔能远远瞥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乘坐马车出入。
她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些,衣着华贵,但眉宇间…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乐,反而时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沈寒川把这归结为自己的错觉,富家夫人的烦恼,岂是他一个乞丐能理解的?
他就这样,靠着在杭州城底层挣扎,默默地守护着那个早已不属于他的梦。
直到有一天,张家突然挂起了白幡,传出消息——夫人武明空,因难产去世,留下了一个女婴,取名张清辞。
消息传来,沈寒川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
他躲在无人角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无声地嘶嚎,眼泪混着污垢流了满脸。
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然而,就在他心死如灰之际,更让他惊疑的事情发生了。
武明空去世尚不足百日,张承业便开始张罗着续弦,很快便将现在的李氏娶进了门。
而张承业的母亲,那位据说因为儿媳去世而“悲痛过度”的老夫人,在一次外出时,竟像是得了失心疯,挣脱了下人,在街上胡言乱语,沈寒川恰好就在附近乞讨。
他清楚地听到老妇人布满恐惧地喃喃:“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是你逼我们的…是你非要离开…家产不能分啊…”
“逼我们?”
“离开?”
“分家产?”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沈寒川死寂的心中炸开。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明空的死,不是意外!
为了查明真相,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恰逢张玉兰因其放荡行为珠胎暗结,张家急需找一个“便宜父亲”来遮丑,正在物色无根无基,且容易控制的赘婿。
沈寒川利用自己落魄书生的身份和刻意表现的懦弱麻木,成功“入选”,入赘张家,成了张玉兰的丈夫,也成了张家这座深宅大院里,一个透明的“六姑爷”。
“二十年…我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装了二十年的孙子,当了二十年的活王八!”
沈寒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颤抖,他死死攥着酒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暗中查探…一点一点,像捡垃圾一样,拼凑着当年的真相。”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看着陆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空…她太耀眼了,她的才华,她的想法,让张家迅速暴富,但也让张承业和他那两个兄弟,还有那个毒妇张玉兰,感到了恐惧!他们害怕掌控不了她,尤其是当明空看透了张承业虚伪自私的本质,不愿再被他利用,提出要和离,并且要带走她应得的一半家产,出去自立门户时…”
陆恒屏住了呼吸,我勒个去,离婚分家产,这不是妥妥的现代离婚套路。
“张家怎么可能答应!”
沈寒川低吼道,“他们享受惯了明空带来的富贵,怎么可能放走这棵摇钱树?更何况,女子主动和离还要分走巨款,对张家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们更害怕明空出去后,会成为张家最可怕的竞争对手。”
“所以…他们就…”陆恒的声音干涩。
“所以!”
沈寒川猛地一拍桌子,酒壶碗碟俱震,“他们就联手演了一出戏,假意答应和离,却在她即将临盆,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们将她软禁起来,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张承业这个畜生,甚至还继续榨取她脑中的那些‘奇思妙想’。”
“明空在绝望中生下了张清辞…而他们…”
沈寒川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言语,“他们…对外宣称是难产而死,可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一定是下了毒,又或者…或者是故意让她产后得不到照料,活活耗死的,那个疯老婆子的话,就是证据,是他们心虚。”
他仰起头,任由浑浊的泪水滑过深刻皱纹的脸颊,对着虚空嘶哑地低吼:“明空…我的明空…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他们活活害死的啊!”
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控诉,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和刻骨的仇恨,彻底爆发出来。
破旧的书铺里,只剩下沈寒川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陆恒坐在他对面,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沈寒川那看似麻木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怎样一座沸腾的火山;明白了他对张家那不惜毁天灭地的仇恨,源头何在。
这不是赘婿的怨愤,这是一个男人,为自己此生唯一爱过,却惨遭谋害的女人,发下的复仇誓言。
“舔狗,不能当,绝不能做舔狗,哪怕做狗,也要做那只被跪舔的狗!”
陆恒喃喃自语,既有对沈寒川和武明空的惋惜,又有对这段狗血往事的咒骂。
第1章 前辈,您可真是个天才
陆恒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猛地又闭上了。
“这梦做得……挺别致啊。”
他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间破旧得能让“南洋诸葛芦”纳头便拜的茅草屋。
家徒四壁,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连张像样的破桌子都没有。
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几缕顽皮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光点。
幸好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温暖的春风像情人的手,轻抚着他懵逼的脸庞,倒也没让他觉得寒冷,只是觉得非常饿。
“所以,我是谁?我在哪?今晚吃什么?”经典的哲学三问脱口而出。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就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针在他脑瓜里疯狂搅拌。
大量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研究生,熬夜写论文时因为老旧的插线板漏电,眼前一黑,再一亮,就来到了这里,果然插座就得用公牛的。
强行加塞的记忆,来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同样名叫陆恒,杭州人士,正值十八岁的青春年华。
小伙命不太好,读过几年书,后来父母早亡,靠着变卖为数不多的家当和几亩薄田的租子,勉强长到十五岁,标准的苦情剧开场。
但重点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陆恒十五岁那年,这具身体被一位来自现代的同行给“借”用了。
也就是说,陆恒现在是穿越到了一个穿越者身上。
套狗都没这么套的。
陆恒忍着头痛,开始梳理那位“穿越者同僚”留下的记忆遗产。
这位前辈穿越过来后,很快发现,这个时代的历史跑偏了。
夏商周秦汉的剧本没变,但汉朝之后,历史的小车轱辘一拐,碾出了一个名为“大乾”的王朝。
后来乾失其鹿,天下分裂为北燕、西凉、巴蜀、东景、南越五国,主打一个战乱不休的混乱背景板。
其中,他所处的景朝,现在是弘治二十一年,跟历史上的宋朝相似得离谱,经济文化繁荣昌盛,但武备松弛拉胯,盖因朝廷重文轻武。
武将们活得那叫一个憋屈,属于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时不时挨两鞭子。
看到这里,陆恒暗自点头,这开局还不算太坏,至少有南宋的历史经验可以借鉴。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的“辉煌”创业史。
这位前辈,似乎是无脑穿越文的深度中毒用户,刚穿越过来就想着搞发明创造,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第一幕:白酒风云。
某日,前辈一拍大腿:“蒸馏酒!这玩意儿在古代还不是降维打击。”
于是,他抵押了那本就四面漏风的家产和几亩薄田,搞来器具,雄心勃勃地开始酿造高度白酒。
结果,酒没酿出来,差点把自己送走。
原因无他,这个时代的朝廷严禁私自酿酒,必须获得官府特许。
他那套小作坊操作,差点被衙门当成造反前奏给办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欠了一屁股债。
第二幕:盐场惊魂。
白酒不行,前辈毫不气馁,转头瞄上了盐。
“海水晒盐?”
“不行,这里离海太远了,那就土法精制盐。”
他偷偷摸摸搞起了精盐炼制,梦想着用雪白的盐粒征服世界。
不料,雪白的盐粒还没征服世界,先触动了本地盐商周家那敏感的神经。
周家作为杭州盐铁官商,直接派人上门“友好交流”,核心思想就一个:交出秘方,否则就告发你私制官盐,那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走投无路之际,前辈无奈之下只好交出制盐秘方。
在高额债务的重压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卖身,哦不,入赘。
第三幕:赘婿的“幸福”生活。
城中富商张家,大概是被他“读书人”的身份忽悠住了,或者只是想给女儿找个名义上的丈夫,便帮他还清了债务。
但这婚事办得极其草率,属于是“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的古代版。
前辈连新娘子的面都没见到,仅凭一张不知美颜了多少倍的画像,就跟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成了赘婿后,几乎守寡一样,那位传说中的娘子一面未见到过。
好歹有张家给的微薄月钱,本可安稳吃喝度日,可咱前辈那颗创业的心依旧不死。
第四幕:燃烧的梦想。
前辈拿着张家的钱,继续他的穿越者标准套餐研发:香水、肥皂、火药,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香水调出了泔水味,肥皂硬得能砸核桃。
最后,在研究火药配比时,操作不慎,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差点把整个张家大院送上西天。
惊魂未定的张家人,看着被熏黑的院墙,终于忍无可忍,一纸休书,将这位“瘟神”连带他的瓶瓶罐罐一起扫地出门。
第五幕:科举惊雷。
被赶出张家的前辈,依然没有放弃。
他痛定思痛,决定走仕途。
他凭借现代人的记忆优势,头悬梁,锥刺股,苦读三月,毅然走进了科举考场。
然后,他干了一件让陆恒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神操作。
他大概是想展现自己超越时代的思想,居然在考卷上大书特书《论共产主义实现的必然性及初级阶段实践构想》。
主考官看着这份惊世骇俗的答卷,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要不是这位主考官仁厚,觉得他可能是读书读傻了,心生怜悯,只是将他乱棍打出考场,前辈恐怕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位因为宣传共产主义而被封建王朝斩首的穿越者了。
经此一连串毁灭性打击,这位才华横溢的穿越者前辈,最后心力交瘁,郁郁而终,这才便宜了与电流亲密接触的现代人陆恒。
消化完这一切,陆恒沉默了良久,对着空荡荡的破屋子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前辈,您可真是个…人才啊!这精准踩雷的本事,阎王爷见了都得给您发张钻石VIp限量卡!”
把所有穿越者能踩的坑,几乎一个不落地全踩了一遍,这简直是一本鲜活的《穿越者避坑指南》(反面教材版)。
想到这里,陆恒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啊!按照标准流程,穿越者不都该有…”
他瞬间兴奋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哦,没挺起来,这身体太虚了。
他只好勉强坐直,对着空气,用充满期待的语气低声呼唤:
“系统,在吗?绑定!”
没反应。
“召唤属性面板!”
眼前只有漏风的墙壁。
“老爷爷?随身带着个老爷爷总有吧?”
回应他的,只有从墙缝中钻进来的、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呼呼风声。
陆恒不甘心,又换了几种语言和方言试了试,甚至连摩斯密码都磕磕绊绊地敲了一遍墙皮。
茅屋里依旧静悄悄,只有他肚子“咕噜”一声,发出了最真实的抗议。
“得。”
陆恒瘫回那堆勉强称之为“床”的干草上,望着漏洞百出的屋顶,以及透过漏洞看到的蓝天白云,一股悲凉与荒谬感油然而生。
“别人穿越,要么王霸之气一抖,美女名将纳头便拜,要么系统傍身,神功秘籍拿到手软。”
“我倒好,穿越继承了一屁股‘精神负债’和一个四面透风的家。”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饿得发扁的肚子。
“开局一个破碗…不对,连碗都没有,这地狱难度,怕是姓马的看了都得流泪啊。”
“前辈,您这烂摊子,收拾起来可真要了亲命了!”
陆恒望着茅草屋顶,开始认真思考,如何用自己脑子里那些正经历史知识,在这个被前辈证明了“水很深”的世界里,先活下来,再考虑能不能吃上饭。
他的穿越人生,从消化前任的“作死”记录,正式开始了。
第2章 天上掉下个六姑父
陆恒瘫在干草堆上,肚子里的轰鸣声比屋外的风声还响。
他正琢磨着是去河边灌个水饱,还是发扬一下阿q精神——睡过去就不饿了。
这时候,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穿透了破败的门板,传了进来。
“恒小子!”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还有点难以言喻的疲惫。
陆恒一个激灵,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
这茅屋别说门栓,连个像样的门轴都没有,他费力地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映入陆恒眼帘的,是一张清瘦得过分的面容,上面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深刻而无奈。
他身材瘦高,但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根被二十年的风雨生生吹弯了的枯竹,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他折断。
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破损的旧青衫套在身上,更添了几分落魄。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总是低垂着,看着地面,像是要在那里寻找一个能钻进去的缝隙。
偶尔抬起,那眼底也不是读书人的清亮,而是一片深潭般的麻木。
只是在那麻木深处,陆恒似乎瞥见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微光,像是死水里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破裂后便再无痕迹。
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六姑父,沈寒川。
脑海里关于这位便宜姑父的信息瞬间翻涌上来,陆恒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以及同病相怜的酸楚。
沈寒川,也是赘婿。
不,严格来说,在“前任”陆恒也被扫地出门后,他们算是前赘婿同盟?
根据原主的记忆,沈寒川入赘张家比他早得多,嫁给了张家小姐,也就是他那位名义上的“娘子”张清辞的姑姑——张玉兰。
算起来,怕是有将近二十个年头了。
“六姑父,您怎么来了?”
陆恒压下心中的翻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然而,他的目光下一秒就被沈寒川手中提着的东西牢牢吸住了——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诱人的肉香,还有一小坛酒!
刹那间,陆恒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在冒绿光,饥饿感如同洪水猛兽般吞噬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脸上瞬间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侧身让开,“快,六姑父,快请进!”
沈寒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身挤进了这间四处漏风的茅屋。
屋内空荡荡,唯一能落座的地方,就是那堆勉强算是“床”的干草堆。
沈寒川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丝毫犹豫,很是自然地撩起旧青衫的下摆,就在干草堆上席地而坐,动作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将油纸包和酒坛放在相对干净些的草席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有些犹豫道:“听说你科举失利,还被乱棍打了出来,担心你小子想不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面色灰暗道:“偷偷出来的,用攒下的一点钱,买了些鱼肉。”
陆恒心里一暖。
根据原主的记忆,在他入赘张家的那段短暂又憋屈的日子里,这位同样处境艰难的六姑父,是少数几个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时常会在他被刁难时,递过一个隐晦的提醒眼神,或者说上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让他避开些明枪暗箭的话。
“多谢六姑父挂念。”
陆恒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手脚麻利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酱肉和一条烹制好的肥鸡。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他口水疯狂分泌。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也顾不上找碗了,直接递给沈寒川,“来来,六姑父,我们先喝一口!”
沈寒川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苍白的面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将酒坛递给陆恒,看着陆恒狼吞虎咽地吃着鱼肉,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科举失利,不算什么。”
沈寒川的声音低沉,“活下去,比什么都强,起码…你现在脱了那层皮,是自由身了。”
陆恒啃着鸡腿,含糊地点头。
沈寒川看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记住,赶紧去官府,把那休书签字画押,落了档;不然,张家随时可以反口,说休书不作数,你就还是张家的赘婿。”
陆恒咽下嘴里的肉,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说:“其实,回去当赘婿也挺好,起码吃喝不愁,不用像现在这样饿肚子。”
“混账话!”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沈寒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酒气呵斥道。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怒其不争地说道:“你懂什么?张家是什么好去处吗?”
几口烈酒下肚,似乎撬开了沈寒川紧闭多年的唇齿,也烧掉了他那层麻木的外壳。他指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苦涩:
“看看我!”
“我在张家二十年!二十年了!”
“活得像个什么?”
“透明的,笑柄,连下人都能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溢出了泪水,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哑地说道:“张玉兰那个贱人,跋扈,泼辣,视我如猪狗,如奴仆!高兴时呵斥如狗,不高兴时非打即骂,我这身骨头……早就被打软了,骂木了!”
陆恒停下了咀嚼,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男人,心中震动。
他记忆里的沈寒川,永远是沉默的,逆来顺受的,像一道没有灵魂的影子。
“就那旧书铺”
沈寒川惨笑着,“那破地方,年年亏损,狗都不愿意去管,是我……是我求了她多久,她才勉强在她大哥面前说了句话,施舍给我管的,就那…就那,我还得像条狗一样感恩戴德。”
“住的是张家最偏僻、最潮湿的院子,比柴房好不了多少。”
说着,他猛地抓住陆恒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那所谓的娘子,张清辞,你以为她是什么温顺贤良的女子吗?”
“她从小就被她爹当儿子养,一心钻营商贾之道,野心大得很呐!”
“她时常拜读那些所谓才子的文章,不是附庸风雅,是在衡量那些人的价值,商贾之流,利益为先!”
“她爹张承业没儿子,把她当继承人培养,她那两个叔叔虎视眈眈……你回去?”
“你回去,要被她们一家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弄不好哪天遇到个可以科举入仕的男子,她转身就扑上去,洗脱张家商贾的低贱身份。”
第3章 老赘婿的歇斯底里
陆恒默默听着,脑海里迅速整合着信息。
张家掌舵人张承业,只有一女,就是张清辞。
他还有两个兄弟,张承怀和张承仁,都有儿子,因此对张承业培养女儿接班极为不满。
而沈寒川的妻子张玉兰,是站在大哥张承业这边的,当初提出招赘婿的主意,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名义上给张清辞找个丈夫,将来生下儿子也算张家血脉。
至于赘婿的地位……呵呵,不能科举,不能分产,不能入祖坟,孩子跟女方姓,随时能被扫地出门,地位连小妾都不如,简直是封建社会的底层中的底层。
见陆恒沉默,沈寒川以为他还在犹豫,语气更加激动:“你以为有儿子就能好过?我告诉你……儿子……”
他含含糊糊正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尽羞辱的事情,浑身都颤抖起来,猛地将酒坛里剩下的酒全部灌下,赤红着眼睛,几乎是嘶吼出来。
“我有两个儿子,长子张文斌,十六了;次子张文绍,十二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比哭还难听,“一个,是他娘跟行脚商人在芦苇荡里苟合出来的杂种,怀了三个月,张家急着找接盘的,我当时快饿死了,他们给我一口饭吃,救了我一命,我……我就答应了……”
“结果呢?”
“七个月就生了,说是早产。”
“狗屁的早产,全杭州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我,只有我,被关在张家大宅里,像个聋子,瞎子。”
“老二!老二也不是我的!”
沈寒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积压了二十年,发酵成了绝望的悲鸣,“是……是她跟一个镖局护卫的,嫌我没用,嫌我是个软骨头,去找那精壮汉子…在…在马车上……颠簸出来的孽种。”
陆恒彻底惊呆了,手里的酱肉掉在草席上都浑然不觉。
他知道沈寒川在张家处境艰难,却没想到艰难到如此地步。
这已不仅仅是尊严扫地,这是将一个人的灵魂按在污秽里反复践踏。
“外面……外面的人都叫我什么,你知道吗?”
沈寒川瘫坐在草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绿帽先生……呵呵,绿帽乌龟……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抽搐,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陆恒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同情和愤怒,试图安慰:“六姑父,好歹,您还有两个儿子,将来……”
“别叫我六姑父!”
沈寒川猛地打断他,情绪异常激动,“我不是你六姑父,我在家里以前排行第三,你叫我三叔!叫我三叔!”
他死死攥着陆恒的胳膊,仿佛这是他与过去、与那个还有一丝尊严的自己的唯一联系,“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了,就剩我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恒心中酸涩难言,反手握住沈寒川冰凉颤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三叔!我叫你三叔!”
酒精和积压了二十年的痛苦彻底决堤。
两个同样落入窘境的灵魂,在这间破败的茅屋里,一个痛哭流涕,倾泻着无尽的委屈;一个默默倾听,感受着这吃人时代的冰冷。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共鸣,或许是对这操蛋命运的共同愤懑,两人对着那从屋顶漏洞中能看到的一小片夜空,摇摇晃晃地跪下,抓起那空了的酒坛,权当是酒碗。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沈寒川(我陆恒)!”
“今日在此结为叔侄!”
“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声音在破茅屋里回荡,带着酒后的嘶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没有香烛,没有见证,只有呼啸的冷风和满天星斗,如果他二人还能看见的话。
发完誓,两人相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沈寒川看着陆恒,那双麻木已久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或者“寄托”的光。
他早就看出之前那个“陆恒”的莽撞和不着调,而眼前这个虽然样貌没变,但那眼神深处的沉稳和偶尔闪过的锐利,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他在陆恒身上,看到了自己早已被磨灭殆尽,另一种可能性的影子。
酒劲逐渐散去,夜色已深。沈寒川挣扎着站起身,他必须赶在张玉兰发现他偷跑出来之前回去,否则又是一场风波。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竟然蹲下身,开始脱鞋。
陆恒一愣,不明所以。
只见沈寒川费力地脱下那只破旧的布鞋,又扯开那缝了又缝的袜子,在脚底板和袜子夹层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甚至带着点异味的碎银子。
他将其中的一大半,约莫五两左右,塞到陆恒手里。
银子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拿着。”
沈寒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谨慎,“我在书铺,私下里,一点点克扣的,那女人,一分钱都不让我经手,搜刮得干干净净,这点,你拿着,应应急。”
“记住,活下去。”
沈寒川穿好鞋袜,佝偻着背,丢下一句话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黑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陆恒握着那几块沉甸甸、又带着特殊“味道”的银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茅屋里再次只剩下陆恒一人,以及满屋的酒气和残留的肉香,还有手里那五两沾着“三叔”血泪与希望的碎银。
他低头看着银子,又抬头望向沈寒川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开局一个破碗?
不,他现在开局一个破屋,一个“绿帽”三叔,和五两带着脚丫子味的银子。
这穿越剧本,真是特么的绝了!
但不知何故,陆恒握着那几块银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他发觉,自己那颗因穿越而有些茫然且冰冷的心,似乎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活下去,然后……或许,可以想办法,把这个该死的局面彻底打破,他绝不能像沈寒川一样认命。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第4章 街头摆摊卖诗
陆恒握着那五两带着特殊“味道”的碎银,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他那便宜三叔沈寒川从牙缝里,不,是从鞋缝里给他抠出来的生机。
他先是去集市,精打细算地采购了一番。
买了些耐储存的粟米、粗盐、一口小铁锅,以及几样最基本的木工工具和修补房顶用的茅草、木板。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叮叮当当地修缮起来。
虽说手艺比不上专业木匠,但至少把最大的几个漏洞堵上了,门轴也加固了些,晚上睡觉不必再担心被狼叼了去——虽然杭州城里大概率没狼,但野狗也挺烦人的。
解决了暂时的温饱与安居需求,陆恒开始思考以后的路,钱不经花,五两碎银一天就快见底了。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盘点了一下自身优势。
穿越者的见识暂时用不上,前任留下的“发明遗产”更是坑爹。
唯一能拿得出手,且能快速变现的,似乎就只有自己苦练多年,甚至曾融合宋徽宗瘦金体之劲瘦、宋高宗行书之洒脱、宋仁宗飞白书之雅致,自创“陆体”的书法功底了。
这年头,读书人地位高,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更多。
卖字,似乎是个不错的开局。
说干就干。
他用剩下的钱,去便宜三叔的旧书店,买了最便宜的宣纸、一支寻常狼毫、一方墨锭和一个砚台。
当然打了个三折,反正旧书店一直亏本,不在乎多亏他这点东西。
又找了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写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诗”。
于是,杭州城某条还算热闹的街角,便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静的年轻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张简陋的小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那个“卖诗”的牌子。
他神态自若,并无一般落魄书生那种酸腐或羞赧之气。
“哟!这不是张家那个被赶出来的赘婿吗?”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几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晃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指着陆恒嘲笑道:“不在家学着绣花,怎么跑出来抛头露面了?张家连口饭都不给你吃了?”
陆恒抬眼瞥了一下,懒得理会,这种小杂鱼,搭理他们,他们反而来劲。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又一伙人走了过来,这伙人气质明显不同些,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少年,身边还簇拥着几个跟班。
其中有两个格外显眼——一个圆脸胖乎乎,永远眯着眼笑;另一个则毫无特点,眼神呆愣。
陆恒脑海中搜索一番,正是张文斌和他的“哼哈二将”——王富海与李向文。
张文斌,张玉兰的长子,也就是沈寒川口中那个“芦苇荡里来的杂种”。
他今年十六,完美继承了其母的跋扈和张家的钱财,却没能继承到半点沈寒川潜在的文化基因,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混迹于一些二三流才子圈里,充当金主和跟屁虫。
“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张家的‘前赘婿’啊!”
张文斌走到摊前,用折扇指着陆恒,语气充满了鄙夷,“怎么?被我们张家赶出来,活不下去了?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
他特意在“前赘婿”和“赶出来”上加重了语气,满满的恶意。
王富海立刻跟上,眯着胖脸笑道:“文斌兄所言极是!一个赘婿,识得几个字就敢出来卖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怕是连《三字经》都认不全吧?”
他说完,自己先嘎嘎地笑了起来。
李向文愣了两秒,看看张文斌,又看看王富海,终于反应过来,高声附和道:“对对对!王兄说得对,滑天下之大稽,认不全。”
声音之大,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陆恒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文斌,眼神淡漠,竟让张文斌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
“我凭手艺吃饭,有何丢人?”
陆恒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倒是你,张文斌,听闻你同辈皆是‘清’字辈,如张清辞,独你一人是‘文’字辈,这出身……呵呵。”
陆恒轻笑一声,意味深长,“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你!”
张文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的出身是他最大的忌讳和逆鳞,此刻被陆恒当众点破,虽未明说,但那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因为陆恒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不是张清辞那样的嫡系核心子弟。
“放肆!”
张文斌憋了半天,只能无能狂怒。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潇洒语调传来:“文斌贤弟,何事在此喧哗?”
只见一位衣着品味不俗,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文人打扮的随从。
此人正是杭州才子圈“三大名家”之一的孙彦。
孙彦家中开着印书坊,最擅包装炒作自己,虽才华平平,但名气却不小。
张文斌一见孙彦,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诉苦:“孙兄,你来得正好,这陆恒,只不过我家赶出去的一个废物赘婿,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辱骂于我,真是不知上下尊卑。”
孙彦温和一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恒和他的摊位上,眼神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他自然是知道陆恒的“光辉事迹”,科举写狂言被乱棍打出,可谓臭名远扬。
“原来是陆公子。”
孙彦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接连发问,“卖诗?不知陆公子师从哪位大家?作的是何种体裁的诗?莫非又是那‘共产主义’新篇章?”
他故意提起科举旧事,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王富海和李向文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陆恒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他们的嘲讽是耳边清风。
“无师自通,体裁不限,给钱就写。”他言简意赅。
“狂妄!”
孙彦冷哼一声,“诗词乃风雅之事,岂是你这等人能玷污的?”
第5章 请陆公子作诗
就在这场闹剧愈演愈烈,吸引了越来越多围观者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随风飘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两位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苏绣长裙的女子,身姿婀娜,步履轻盈,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梳着慵懒的随云髻,仅斜插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丽绝伦,肤光胜雪。
最动人的是那双桃花眸,眼波流转间,似醉非醉,蒙着一层朦胧的纱。
此女正是红袖坊首席花魁,有着“云裳仙子”之称的楚云裳。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眉眼灵动的小丫头,便是她的心腹丫鬟司琴。
楚云裳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文斌、孙彦等人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换上一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们今日聚集于此,多半也是为了能“偶遇”楚云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
“云裳姑娘!”
孙彦抢先一步,拱手施礼,笑容温润,“今日得见仙子芳容,实乃三生有幸。”
张文斌也赶紧凑上去:“云裳姐姐,您怎么来了?这街市嘈杂,莫要惊扰了您。”
楚云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柔润清泠,如同江南烟雨:“随意走走,孙公子、张公子有礼了。”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摊位,以及那个面对嘲讽始终泰然自若的年轻人身上。
“这里好生热闹,所为何事?”
她轻声问道,目光却落在了陆恒桌面上铺开的一张纸上。
那上面是他为了招揽生意,随手写的一句诗作为样品。
只一眼,楚云裳那双仿佛永远蒙着轻纱的美眸中,瞬间闪过惊异之色。
那字!绝非寻常!
其字线条瘦硬,骨力劲健,撇捺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与贵气,与她所见的任何字体都不同。
细看之下,笔锋又隐含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与一丝草篆的飞白意趣,几种风格完美融合,自成一体,给人一种极其独特的视觉冲击。
孙彦见楚云裳似乎对陆恒的字有兴趣,心中不悦,忙道:“云裳姑娘莫要污了眼睛,此乃我杭州城有名的笑柄,张家弃婿陆恒,在此哗众取宠罢了。”
王富海立刻接口:“是啊,是啊,云裳仙子,他的字定是丑不堪言,莫要看了!”
李向文:“对!丑不堪言!”
楚云裳罔若未闻,她莲步轻移,走到摊前,仔细看着那幅字,轻声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好句,好字。”
她抬起眼,那双桃花眸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恒,“这字,是何体?何人所作?”
陆恒看着眼前这位绝色佳人,心中也是赞叹,不愧是花魁,这气质容貌确实顶尖。
他平静回答:“自创的,我叫它‘陆体’,至于诗,也是我作的。”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张九龄的名句据为己有。
“狂妄!”
孙彦忍不住再次斥道,“云裳姑娘,休要听他胡言!定是他从何处抄来的!”
楚云裳却没有理会孙彦,她看着陆恒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好奇更甚。
此人面对如此多的嘲讽鄙夷,竟能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镇定,要么是脸皮极厚,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陆公子。”
楚云裳声音柔美,带着探究,“不知可否请公子,以‘云裳’之名,即兴赋诗一首?”
她想看看,这人的才情,是否配得上这笔惊世骇俗的书法。
此言一出,张文斌、孙彦等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云裳姑娘!何必让他作诗,平白辱没了您的芳名!”张文斌着急道。
“是啊,云裳姑娘,在下不才,愿为您赋诗一首!”
孙彦也赶紧毛遂自荐,他身边几个跟班文人也纷纷附和,都想在美人面前表现,“我等都愿为云裳姑娘赋诗!”
“请陆公子作诗。”
楚云裳却只是看着陆恒,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
她身边的司琴,也好奇地打量着陆恒,眼神中带着审视,她可不信这个被传得如此不堪的赘婿,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陆恒看了看群情激愤的才子们,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姿容绝世的花魁,心想这些花魁都是有钱的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世不恭:“作诗可以,润笔费五十两。”
“五十两?”众人哗然。
“你怎么不去抢。”张文斌怒吼。
孙彦更是气笑了:“真是穷疯了,一首破诗要五十两,云裳姑娘,您看到了吧,此人就是个市侩之徒。”
楚云裳也是微微一怔,她见过无数想在她面前表现的文人,有的清高,有的狂傲,有的谄媚,却从未见过如此直接谈钱的。
她看着陆恒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忽然觉得此人有趣得紧。
“司琴。”她轻声唤了句。
司琴会意,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从随身绣囊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了陆恒的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
看到银票,陆恒眼睛一亮,那是一种看到生活保障的由衷喜悦。
他毫不客气地收起银票,说了声:“爽快!”
随即,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那支普通的狼毫,蘸饱了墨。
刹那间,他整个人的气质一变,之前的慵懒随意一扫而空,变得专注起来。
他笔走龙蛇,依旧是那独特的“陆体”,瘦硬通神,风流倜傥,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赠云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将李白的《清平调》其一稍改二字,便成了一份绝佳的赠美之作。
诗句完成,满场皆寂。
先前所有嘲讽鄙夷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孙彦张大了嘴巴,惊愕失色。
张文斌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王富海脸上的笑容僵住,李向文眨巴着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首诗的意思。
这诗……这字……
诗,绝代风华,将女子之美推崇到了极致,却又毫无淫邪之意,只有纯粹的美感与浪漫。
字,铁画银钩,风姿绰约,与诗意相得益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仙气。
这两者结合,产生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第6章 请称我潇湘子
楚云裳怔怔地看着那首诗,那字体,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诗,这字,直击她内心深处那份被隐藏起来的骄傲与孤寂。
她之美,竟被形容得如此超凡脱俗,如同仙界之人。
“请…请公子提上落款。”
楚云裳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陆恒却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一赘婿,提了名款,怕污了姑娘的眼睛,也玷污了这幅字。”
“就提个号吧。”
说罢,他在诗旁空白处,以更小的行书写下三个字:“潇湘子”。
写完,他将笔一搁,对着楚云裳拱了拱手:“银货两清,告辞。”
说完,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收拾好他的简易桌椅,揣着那五十两银票,扬长而去。
那背影,竟有几分潇洒。
张文斌反应过来,觉得脸上无光,尤其是看到楚云裳对着那首诗出神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
他几步追上去,拦住陆恒:“站住!陆恒,你什么意思?”
陆恒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怎么,张公子还有指教?”
“你刚才说我出身不正,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张文斌色厉内荏地吼道。
陆恒看着他,嘴角一勾,笑容中带着一丝怜悯,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什么意思?你回去问问你娘,你名字里的‘文’字,是怎么来的?”
“张家同辈皆‘清’字,独你一人是‘文’字,你不觉得奇怪吗?出身不正,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文斌耳边。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陆恒,“你…你…”
结巴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陆恒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秘密。
陆恒不再理会他,绕过他,径直离去。这一次,再无人敢阻拦。
回红袖坊的马车上,楚云裳依旧捧着那幅字,细细品味,眼神迷离。
司琴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小姐,不过是一首诗一幅字嘛,虽然…确实是极好的,但那陆恒,不过是个贪财的赘婿,人也无礼得很。”
楚云裳轻轻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幅字,柔声道:“司琴,你不懂,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纸上墨迹,感受着那瘦硬笔锋下的骨力与不羁。
“你看这字,锋芒内敛却又棱角分明,看似规矩却又暗藏反骨,没有数十年的苦功和极高的天赋,绝无可能写出这般字体,更遑论自成一格。”
“而他,年不过十八。”
“还有这诗…”
楚云裳的声音愈发轻柔,话语中尽是惊叹与向往,“‘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是何等瑰丽的想象,何等超凡的才情;他将女子之美,比作天上云霞,月中仙子,此等境界,方才那些所谓的才子,拍马难及。”
她抬起眼,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美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贪财?或许吧!”
“但他贪得坦荡,取之有道,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他要真实得多。”
“赘婿的身份…”
楚云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恐怕困不住这条真龙,我有预感,这杭州城,怕是要因他而掀起风浪了。”
司琴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家小姐,她很少见小姐对一个人,尤其是男人,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她不禁也回头,望向马车后那早已消失的街角方向,心中对那个叫陆恒的赘婿,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而此刻的陆恒,正掂量着怀里热乎乎的五十两银票,心情大好。
“手头总算宽裕点了!瘦金体…不,陆体,果然是个装逼利器啊!”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接下来是先去吃顿好的,还是再置办点像样的家当。
人生的第一桶金,虽然来自“文抄公”,但感觉是真不赖。
至于那些嘲讽和麻烦,陆恒撇撇嘴,“这才只是开始呢!”
“咕”
五脏庙开始叫了,他加快了脚步,朝着热闹的街市走去。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
陆恒在一家饭馆前停下,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招牌,肚子也适时地叫了起来。
他大踏步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
菜很快就上齐了,陆恒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他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他打算再去集市上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在集市上,陆恒仔细挑选着各种物品,买了几套干净的衣物,又挑了一些笔墨纸砚。
他抚摸着那些精美的纸张,心中想着以后还能继续用自己的才华赚取更多的钱财。
逛着逛着,他看到一个卖玉佩的摊位。
摊位上的玉佩琳琅满目,色泽温润,雕工精美。
陆恒的目光被一块羊脂白玉佩吸引住了,那玉佩呈椭圆形,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的羽毛根根分明,似乎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摊主看到陆恒的目光,连忙热情地介绍起来:“公子好眼光,这块玉佩可是我店里的宝贝,材质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工也是出自名家之手,戴上它,不仅能彰显身份,还能保平安呢。”
陆恒拿起玉佩,仔细端详着,不由有些心动起来。
他看了看价格,虽然有些贵,但他想到自己现在手头也宽裕了,便咬咬牙买了下来。
离开集市后,陆恒怀揣着新买的物品,慢悠悠地往家走去,心里想着明日去旧书店看看便宜三叔,苟富贵勿相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当个闲情小财主也不错。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刚离开集市,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暗处立马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根特制的包铜短棍,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第7章 大火烧去的希望
暮色垂下,陆恒揣着怀里那几十两银票,感觉走路都带风。
回到城北那间破茅屋时,他心情颇好,甚至觉得这四面漏风的地方,也顺眼了不少。
他将新买的粟米、铁锅、还有那套简陋的文房四宝放下,舒舒服服地往那堆干草上一瘫。
忙碌了一天,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浑身酸软。
“总算有点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盘算着,“还得弄张床,再不济也得弄个木板搭一下,这干草睡得浑身痒。”
“嗯,桌子也得有,不然写字都得趴地上…”
想到写字,他兴致来了,毕竟是刚靠这个赚了第一桶金。
他翻身坐起,想去铺纸研墨,练练手,顺便规划下未来。
可环顾四周,除了地面和那堆草,连个能平铺纸张的平整地方都没有。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妈的!”
陆恒忍不住对着漏风的屋顶骂了一句,“连张桌子都没有,这什么破地方!”
他指天骂地地发泄了一通,将穿越以来的憋屈、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今日遭遇的嘲讽,都在这一顿骂声中倾泻了出去。
半晌,骂完了,胸口那股郁气消散了些,人也冷静了点。
“算了,一步步来,明天就去置办家具!”他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腹部一阵熟悉的绞痛传来,来得迅猛而急切。
“坏了!”
陆恒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往外冲。
这破屋子别说厕所,连个像样的粪坑都没有。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刚买的那刀宣纸,拽了几张,也顾不上心疼,冲出屋门,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屋后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褪下裤子,一泻千里。
伴随着不可描述的声音和气味,陆恒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他一边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工作,一边看着手里那柔软洁白,本该承载风雅诗词的宣纸,此刻却…
“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这宣纸花掉的几十文钱,一阵肉疼。
“是不是以后也得入乡随俗,用竹片或者树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摇了摇头,一脸坚决,“不行,绝对不行,底线不能丢,以后还得更努力赚钱。”
擦干净,提上裤子,他正感慨着由奢入俭难,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异响——来自他的茅屋方向。
不是风声。
陆恒心里一紧,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茅屋,将眼睛凑到门板的缝隙处。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黑布蒙面的人影,正在他那家徒四壁的屋子里飞快地翻找着什么,动作轻盈而迅速,显然是个老手。
陆恒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贼?仇家?张家派来的?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跑去叫人。
然而,祸不单行。他心慌意乱之下,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谁?”
屋内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声音低沉而冰冷。
完了!陆恒心头一凉。
下一刻,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拉开,黑衣人迅速窜出,没等陆恒爬起来反抗,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砸进屋子里。
“砰!”
陆恒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疼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黑衣人紧随而入,反手关上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陆恒,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棍身包着黄铜,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没有多余的废话,黑衣人举起包铜短棍,劈头盖脸地就朝陆恒身上揍去。
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打在手臂、后背、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陆恒只能拼命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啊!别打了!好汉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陆恒忍不住痛呼求饶。
黑衣人闻言,手上的动作略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威胁:“哼!陆恒,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少在外面乱嚼舌头根!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与你何干?再敢多管闲事,乱说话,下次…”
他顿了顿,短棍在陆恒眼前晃了晃,“杭州的护城河里,不介意多一具无名尸体!”
说完,他不再理会蜷缩在地上的陆恒,开始熟练地搜身。
很快,陆恒怀里那还没捂热的银票,以及沈寒川给的那几块带着味道的碎银子,全都被搜刮一空。
黑衣人还不放心,又在屋子里快速翻检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值钱物品留下。
临走之际,他看了一眼因疼痛而瑟瑟发抖的陆恒,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他走到墙角,掏出火折子,吹燃,随手丢在了那堆干燥的茅草上。
火苗遇到干草,如同饿狼见到了血肉,瞬间“轰”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不,我的房子!”陆恒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扑火。
黑衣人冷哼一声,一脚踹在陆恒的腰眼上,将他踢得滚了几圈,直接滚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然后,他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陆恒趴在地上,浑身剧痛,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点点修缮好的茅屋,在冲天的火光中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他刚买的粮食、锅具、文房四宝、那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遮蔽之所,一时间,所有的希望,都随着烈焰化为了灰烬。
火光映在他眼中,不再是温暖,而是无尽的仇恨与不甘。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为什么?
他只想靠着一点手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为什么要毁了他这点微薄的希望?
为什么要把他往死里逼?
由于陆恒的屋子在城北偏僻处,等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时,附近的乡邻才被惊动,嚷嚷着:“走水了!”
“快救火!”,乡邻闹哄哄地提着水桶,端着盆子赶来。
可一座本就以茅草和朽木为主的破屋子,烧起来极快。
等他们赶到时,火势已到了尾声,基本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框架和余烬在顽强地燃烧。
乡邻们象征性地泼了几盆水,也就罢了手。
第8章 梦醒就该交房租了
“恒哥儿,你…你没事吧?”
一个邻居看着趴在地上的陆恒,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关切。
陆恒罔若未闻,他的魂好像也跟着那场大火烧没了。
他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浑身疼痛,脸上沾满了灰烬和泥土,眼神空洞洞的。
周围的乡邻们看着他,眼神中大多带着鄙夷和疏远,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幸灾乐祸。
自从他入赘张家,又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后,在这些邻居眼中,他似乎就是什么不祥的灾星,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
陆恒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嘴里反复地、无意识地呢喃着:
“为什么……”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
他离开了那片依然冒着青烟废墟,踉跄着走上了城郊的大道。
夜色深沉,他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凭着一股本能向前移动。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车夫似乎有些瞌睡,等看到路中间恍恍惚惚的陆恒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
“吁——!”
马匹受惊嘶鸣,马车猛地一颠,险险地擦着陆恒的身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里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醉意,却不失清朗的声音。
车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禀报:“先…先生,差点撞到个人!”
车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此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头发微乱,衣袍也算不上多么整洁,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但他相貌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豪侠气与书卷气交织的独特气质,既像仗剑天涯的侠客,又像落魄不羁的文人。
正是杭州文坛三大怪杰之一,人称“酒中诗仙”的李醉。
李醉眯着醉眼,看着瘫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陆恒,尤其是那满身的伤痕,不由皱了皱眉。
他蹲下身,探了探陆恒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唔……还没死。”
他嘟囔了一句,也没多问,直接对车夫道,“搭把手,弄上车去。”
车夫有些犹豫:“先生,这…来历不明…”
“废什么话。”
李醉不耐烦地打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听过吗?赶紧的。”
两人合力,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陆恒搬上了马车。
马车在一处略显偏僻,但还算整洁的小院前停下。
李醉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对里面喊道:“李漓,出来搭把手。”
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应声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他的书童李漓。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墨迹,穿着一身带着酒渍和墨痕的不合体旧衣,双臂袖子高高挽起。
“先生,您又…”
李漓话说到一半,就看到被车夫和李醉半扶半抱下来的陆恒,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谁啊?”
“路上捡的。”
李醉言简意赅,把陆恒往李漓身上一推,“交给你了,我酒兴还没尽呢。”
说完,自顾自地走到院子中央,拔出腰间悬挂的一柄长剑,一边饮酒,一边旁若无人地舞起剑来。
剑光闪烁间,他口中还吟唱着不成调的诗句,时而慷慨,时而悲凉。
李漓看着靠在自己身上,昏迷不醒还一身伤的陆恒,小脸皱成了一团,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嘴里抱怨着,手上动作却不慢,费力地将陆恒扶进旁边一间厢房,安置在床榻上。
他打来清水,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恒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衣物,看到下面青紫交加的棍棒伤痕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是得罪谁了?下手也太狠了!”
李漓一边嘀咕,一边熟练地开始清洗伤口,涂抹上一些廉价的伤药。
他的动作很轻柔,与他嘴上不停的抱怨形成了鲜明对比。
“唉,我们爷俩都快揭不开锅了,先生还整天往家里捡人,这药钱又白塔了。”
“看这穿着,也不像有钱的主,估计药钱是要不回来了。”
“先生也真是,就知道喝酒舞剑,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屋外,李醉的剑舞愈发狂放,诗兴似乎也愈发高涨,清朗又带着醉意的吟诵声穿透夜色传来。
屋内,李漓一边给陆恒处理伤处,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是一阵无语问苍天。
直到次日晌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陆恒才从昏睡中悠悠转醒。
浑身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简朴却干净的屋子,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过。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昨夜的火光、棍棒、威胁,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只见李醉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醉醺醺地从正房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茫,边走边打着酒嗝。
“人生…嗝…如梦啊!”,他仰头看着天,发出感慨。
李漓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醒酒汤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一边将碗递过去,一边面无表情地回道:“是是是,梦醒了,就该交房租了,房东早上又来催了,先生。”
李醉接过醒酒汤,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仿佛没听见李漓的话,目光却落在了站在厢房门口的陆恒身上。
“哟,醒了。”
他歪着头,醉眼朦胧地打量着陆恒,“小子,命挺大啊!说说吧,怎么回事?惹上什么麻烦了?”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癫狂落魄,昨夜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文士,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嘴上不饶人,却细心为自己处理伤势的小书童,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的疼痛,对着李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陆恒,多谢先生昨夜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不甘与复仇的火焰。
李醉看着他眼中的火焰,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这略显凝重的场景添上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第9章 最后的那抹光
晨雾尚未散尽,沈寒川瘦长的身影已出现在通往陆恒住处的泥泞小路上。
他走得急,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溅满了泥点,如同一只疲惫的灰鹤匆匆掠过地面。
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僵在原地。
一片焦黑。
曾经的小屋已不复存在,只余下几根烧成炭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如同墓地的十字架。
空气中弥漫着湿木与焦糊混合的刺鼻气味,一缕青烟仍从废墟中袅袅升起。
沈寒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猛地睁大,深潭般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枯竹般的手指微微颤抖。
“陆...恒...”,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二十年了,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埋藏,就连妻子与他人偷情都能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外凝视,然后默默转身。
可此刻,面对这片焦土,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那声音清脆得可怕。
“哟,这不是沈先生吗?”一个粗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沈寒川猛地转身,看见邻村的樵夫王大壮扛着一捆柴,正站在不远处张望,毕竟他和陆恒一对张家老少赘婿,是不少人的饭后谈资。
“怎么回事?”
沈寒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与内心翻涌的情绪截然相反。
“昨夜走水了,噼里啪啦烧了半宿,吓人得很呐!”
王大壮摇着头,“都说那陆家小子命大,居然自己爬出来了,跟没事人似的,晃晃悠悠地往那边去了。”
他随手一指东边的小道。
沈寒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死水微澜:“他没事?”
“命是保住了,可这儿好像不太清楚了。”
王大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跟丢了魂似的,问他话也不答,就那么漫无目的地乱走,衣服都烧破了好几处...”
不等王大壮说完,沈寒川突然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就任由他那样走掉?他还是个孩子啊!”
沈寒川咆哮着,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们这些冷血的东西,见死不救的畜生!”
王大壮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沈、沈先生,他自己要走,我们拦、拦不住啊...”
沈寒川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二十年来积压的屈辱与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却又迅速被他的理智强行压回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晦暗。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突然平静地问了声,好像方才的失控完全没发生过。
王大壮慌忙指了条小路,扛起柴火匆匆离去,边走边嘀咕:“一老一小,都是怪人...”
沈寒川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看法,沿着那条泥泞小道狂奔起来,瘦高的身体在奔跑中摇晃,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陆恒...你不能死...”
他一边奔跑一边喃喃自语,汗水从他深刻的皱纹间滑落,“你已经摆脱这该死的赘婿身份,以后还要报仇雪恨,还要名动一方,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陆恒的期望,不如说是对二十年前那个自己的承诺。
那时的沈寒川,也曾是老家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才华横溢。
直到他为报救命之恩,入赘张家,直到他的才华被一点点磨灭,直到他成为家族中的透明人与笑柄。
陆恒,这个与他有着相似遭遇的年轻人。
同为赘婿,同样怀才不遇,成了他全部希望的寄托。
在陆恒身上,沈寒川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还有热血,还有梦想的自己。
小路蜿蜒向前,穿过一片竹林,跨过一条小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沈寒川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不断地奔跑,四处张望,呼喊着陆恒的名字。
偶尔有路人经过,他都冲上前去急切地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后生,衣衫褴褛,神情恍惚?”
得到的都是摇头与漠不关心的目光。
夕阳西斜时,沈寒川的力气终于耗尽。
他踉跄着倒在路边的杂草丛中,望着逐渐暗淡的天空,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
“没了...什么都没了...”,他自言自语,“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张家,张玉兰,你们彻底毁了我啊!”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车夫的高声咒骂惊醒了他。
“挡在路中间,不要命啦!”
沈寒川慌忙起身,险些被马车撞到,车夫勒住缰绳,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对不住,对不住...”
沈寒川下意识地道歉,这是二十年来他说得最多的词语。
车夫打量着他破旧的衣衫和磨破的鞋子,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晦气!昨天夜里也是有个后生,跟丢了魂似的在路中间晃荡,差点撞上他,今儿又碰上你,这条路是不是有邪祟作怪?”
沈寒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昨晚的后生?什么样子的?”
“二十出头,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像个书生,又像个江湖人,疯疯傻傻的。”
车夫抱怨道,“拉他去李醉家,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就盯着窗外发呆,真是个怪胎。”
“李醉?是那个住在镇子最西头的酒鬼李醉吗?”沈寒川急切地问。
“除了他还有谁?”
车夫撇撇嘴,“那酒鬼家里倒是常有些怪人出入,今早我还拉了个书生去他那儿。”
沈寒川颤抖着手脱下磨破的鞋子,从鞋底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仅剩的几两碎银。
他捧着这些银子,如同捧着全部的希望。
“求求你,带我去李醉家。”他将银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
车夫看着那些银子,眼睛一亮。
这些足够他辛苦两个月赚的了,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一石粟米(60斤)才八百百文,这些碎银足够他家几口人吃上两个月。
“老爷您太客气了!”
车夫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忙不迭地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扶沈寒川上马车,“您坐稳了,小的这就送您去。”
马车颠簸前行,沈寒川靠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二十年前,他入赘张家,走上了一条通往囚笼的不归路。
那时的他,也曾有过陆恒那样的眼神——不甘、倔强、充满希望。
“老爷,李醉家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沈寒川抬头,看见这座孤零零立在镇子边缘最西头的房子,几间瓦房带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农舍。
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歪斜,但门前却出奇地干净,像是常有人走动。
他谢过车夫,拖着疼痛的双脚走向那扇木门,就在他抬手欲敲的瞬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一般,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找谁?”少年抬眼打量着他。
“我找陆恒,一个年轻人,听说昨天夜里被带到这里。”沈寒川急促说道。
少年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这里没有什么陆恒,你找错地方了。”
就在少年准备关门之际,院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兄,他是我三叔,让他进来吧!”
沈寒川的心猛地一跳,那是陆恒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清醒,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李漓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第10章 唯有向前看
沈寒川踏进院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番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院内青石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株老梅树下,三人正围坐在石桌旁。
陆恒衣衫虽有些破损,面色却平静如常,眼神清明如水,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药。
他身旁坐着个白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指尖轻轻敲着石桌,似在打着节拍。
而主位上的李醉,虽是布衣短褂,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正为众人斟茶。
最让沈寒川惊讶的,是那白衣书生的身份—杭州四大才子之一的苏明远,以风流雅士闻名全城,怎会出现在这偏僻之地?
“三叔。”
陆恒见他进来,放下汤药,起身相迎。
沈寒川压下心中疑惑,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陆恒:“你...真的没事?”
“只是些皮外伤,多亏李兄收留。”
陆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沈寒川从未见过的从容。
李醉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的石凳:“沈先生请坐,昨夜见这小子倒在路边,就顺手捡了回来,想不到还是个读书人,正好与明远切磋学问。”
苏明远优雅地拱手为礼,目光却在沈寒川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沈寒川心中疑云更浓,却不动声色地坐下,对陆恒道:“你且在这里好好养伤,过些时日我来接你,医药费用,我会一并带来。”
李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端着茶盘从屋内走出,闻言忍不住跺了跺脚,嘴里嘀咕起来:“先生就知道做好人,却不知咱们现在的困境,房租都快交不上了,还整日招待这个,招待那个...”
“李漓,不得无礼。”
李醉轻斥一声,随即爽朗笑道,“千金散尽还复来,何必为这些俗物烦心?”
沈寒川深深看了李醉一眼,这人谈吐不凡,绝非常人。
他起身郑重向三人行礼:“陆恒就拜托各位了。”
陆恒送他到院门口,低声问道:“三叔,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
沈寒川目光微闪,低声道:“今早路过,偶然听见张玉兰与刁五的私房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不经意间听到几句闲谈,而非亲眼目睹那不堪的一幕。
陆恒心头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寒川。
偷情竟能如此明目张胆?
现任丈夫的门前都能听见?
他不禁想起现代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人,看向沈寒川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怪异。
沈寒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骂一句:“无所谓的人,自然无所谓!何况在我心中,从没把他们当人看,你放心,我会让张玉兰再不敢对你动手。”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陆恒脊背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目的中年男人,内心深处藏着何等惊人的冷漠与决绝。
沈寒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那瘦高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张家大宅的后院一处卧房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淫靡的气息。
沈寒川推开卧房的门时,张玉兰正与刁五赤身地纠缠在床上,两人大汗淋漓,显然是刚经历一番云雨。
见沈寒川进来,张玉兰不仅没有遮掩,反而慵懒地翻了个身,毫不避讳地展露着身体,语气轻蔑:“滚出去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若是往常,沈寒川定会低头退出去,如同一条听话的狗。
可今日,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一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缓缓抬起,森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那眼神让张玉兰没来由地心里一打鼓,随即恼羞成怒:“你个赘婿,聋了吗?让你滚出去听不见?”
刁五也翻身下床,一把揪住沈寒川的衣领,狞笑道:“怎么,今天皮痒了?欠收拾?”
沈寒川任由他揪着,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弘治十七年三月初七,你与绸缎商赵老板在城西客栈私会,历时半个时辰;弘治十八年腊月二十二,你在家中与镖师陈金保苟合,恰逢张承业回府,仓促间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今年二月至今,你与这刁五私通二十三次,最长一次半个时辰,最短不过一刻钟...”
他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着,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令人心惊。
张玉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指着沈寒川尖叫道:“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寒川淡淡说着,目光又转向已经松手的刁五,“需要我再说说你们每次私会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我杀了你!”
张玉兰疯了一般扑上来,长长的指甲直抓向沈寒川的面门,“打死你个赘婿,比打死个小妾还容易,官府都不会过问!”
沈寒川轻巧地侧身避开,冷声道:“杀了我?好啊!不过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和陆恒,无论谁出了事,你这些年的丑事,都会一字不漏地出现在杭州城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那里。”
他顿了顿,看着张玉兰瞬间僵住的身影,继续道:“到时候,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留在张家?就算张承业再疼你这个妹妹,其他两房可是正等着你们出错,好争夺家业继承权。”
“到那时,你以为张承业会保你?商贾之流,最是追逐利益,这点你比我清楚。”
张玉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上前。
她死死盯着沈寒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与自己有夫妻之名二十年的男人。
“你...你既然看不起商贾,为何还要入赘我张家?”她咬着牙问道。
沈寒川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神色平静:“一步踏错,步步错,后悔无用,唯有向前看。”
说罢,他不再理会二人,转身离去,留下张玉兰在房中发疯般砸着东西,将刁五也赶了出去。
走廊上,沈寒川缓步走着,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明亮得骇人。
二十年了,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懦弱的外衣,露出了内里锋利的獠牙。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李醉家中,陆恒站在院中,望着杭州城的方向,回味着刚才便宜三叔说的话,忽然意识到,三叔绝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11章 古代版霸道总裁
一月光阴,如白驹过隙。
陆恒身上的伤痕已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肉,只余下几道浅淡的印记,见证着那场惊心动魄的一夜。
他站在李醉小院的梅树下,虽衣衫依旧朴素,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隐忍,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锐气,便如一块璞玉,初经雕琢,光华内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陆恒回头,看见沈寒川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
一月不见,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微微驼背,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今日却清明了许多,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
“三叔。”陆恒迎上前。
沈寒川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点点头:“恒哥儿,伤势既已无碍,我便接你回去,我已为你另寻了一处清净住所,虽不华美,但胜在安全稳妥。”
陆恒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经历生死,又见识了这世道的诡谲,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早已绷紧。
沈寒川虽屡次相助,但非亲非故,如此倾力付出,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寒川:“多谢三叔好意,只是…三叔并非陆恒亲叔,却屡次相助,甚至不惜得罪张家,陆恒心中感激,却也惶恐,不知先生为何如此?”
他的话语委婉,但其中的疑虑与试探,沈寒川如何听不出来。
沈寒川并未因这质疑而恼怒,他望着院外那株苍劲的老梅,目光悠远。
“你太像以前的我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复杂,“一样的棱角,一样的不甘,一样的被困在牢笼里,我不会害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你日后自然会明白。”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语气凝重了几分:“另外,我来是要告诉你,张清辞已经处理好了金陵的生意,不日即将返回杭州。”
张清辞。
这个名字让陆恒眉头微蹙。
他那名义上的妻子,张家真正的掌上明珠,一个他未见过一面,如同云端皓月般的女子。
“她回来,与我何干?”陆恒语气淡漠,“我与张家,早已没什么瓜葛。”
“你还是不了解张清辞。”
沈寒川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虽然年岁不大,但在她眼里,你,乃至这杭州城内许多人,都只不过是她的货物,她的所有物;即使是你想走,也要她点头,她若不要了,能否放你自由,还得看她的心情;她若回来发现货物‘丢了’,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
陆恒听得心头一股邪火窜起,这他妈是什么强盗逻辑?
简直像是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狗血剧里的霸道总裁,而且还是古代女版,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得令人发指。
看着陆恒脸上难以掩饰的愠怒与荒谬感,沈寒川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
送沈寒川到院门外,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陆恒心中五味杂陈。
沈寒川最后那番话,虽有利用之嫌,但那份真情流露,不似作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低声自语:“但愿你不要骗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三叔!”
沈寒川走后,陆恒并未搬离李醉的小院。
李醉与苏明远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无丝毫讶异。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下,却涌动着不一样的气息。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梅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李醉珍藏的“梨花白”。
苏明远一袭白衣,倚在树旁,指尖轻抚着一管玉箫,箫声呜咽,如泣如诉。
李醉则豪放地举着酒杯,与陆恒对饮。
酒至半酣,苏明远放下玉箫,笑道:“陆兄才思敏捷,近日观你练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不知诗才如何,今日梅下饮酒,不可无诗。”
陆恒这一个月来,与二人相交,知其皆是性情中人,且胸有丘壑,早已放下心防。
他深知欲在这世间立足,文武皆不可废,文可扬名,武可护身。
他既有前世记忆的便利,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略一沉吟,端起酒杯,目光扫过院角那株不畏春寒,依旧挺立着的梅树,朗声吟道: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此词一出,院内霎时一静。
苏明远抚掌的手指顿住,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醉举到唇边的酒杯也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恒。
“好!”
“好一个‘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苏明远霍然起身,脸上尽是激赏之色,“此词托梅言志,格调高远,意境宏阔,尤其是这最后一句‘她在丛中笑’,豁达超脱,妙不可言;陆兄大才,明远佩服!”
他本就风流自赏,眼界极高,能得他如此赞誉,实属难得。
李醉虽尚武,却也精通文墨,拍着石桌赞叹:“好小子!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这气度,这胸怀,当浮一大白!”
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恒心中微赧,面上却保持平静,举杯道:“二位谬赞,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罢了。”
“胡诌能诌出此等佳作?”
苏明远摇头笑道,“陆兄过谦了,来,我再为陆兄之词,抚箫一曲!”
箫声再起,此次却一扫之前的幽怨,变得开阔昂扬,与那词中意境相得益彰。
诗酒唱和之后,李醉兴致更高,他起身走入屋内,取出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并无过多装饰。
“陆恒,你既暂居于此,又与老子投缘,我看你筋骨尚可,是个练武的料子;这世道,光会读书可不行,还得有护身的手段。”
李醉将长剑递向陆恒,“这把‘君子剑’,随我多年,今日便赠予你。”
陆恒心中一震,双手接过,剑一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他缓缓拔出剑身,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一抹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眸。
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靠近剑脊处,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如松针,又如云气。
第12章 君子剑藏锋于内
“君子剑。”
陆恒轻抚剑身,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锋锐与沉稳。
“不错。”
李醉正色道,“剑乃百兵之君,练剑先练心;心不正,则剑邪;心浮气躁,则剑乱。此剑名君子,意在提醒持剑之人,当有君子之风,藏锋于内,非到不得已,不出鞘;出鞘,则需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他接过陆恒递回的剑,归鞘立于身旁。
“我之剑术,无门无派,乃是于军阵搏杀与江湖历练中自悟而来,讲究实用,不尚花巧。今日,我便传你基础。”
李醉走到院中空旷处,身形一肃,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豪饮的醉客,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剑之根本,在于‘稳、准、狠’三字。”
李醉声音沉凝,“稳,是下盘要稳,气息要稳,心更要稳。”
他双脚稳立,示范了一个最基本的持剑姿势,“看好,无论剑势如何变化,根在脚下,力从地起。”
陆恒凝神细观,默默记下。
“其次是‘准’。”
李醉手腕一抖,君子剑骤然出鞘,化作一点寒星,精准地点在三丈外一片飘落的梅瓣上,梅瓣应声而裂为两半,剑尖却纹丝不抖。
“眼到,心到,剑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对敌之时,你要刺他咽喉,便绝不能偏到肩膀。”
陆恒看得心驰神往。
“最后是‘狠’。”
李醉眼神一厉,剑势陡然变得迅猛无比,一剑劈出,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虽未触及任何物体,却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当有玉石俱焚之决心。”
“犹豫,便是取死之道!”
他收剑而立,气息平稳,“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精妙的剑招,若不得其神,也是徒具其形;我今日先传你最基本的‘点、崩、刺、劈、挂、撩、云、抹’八法,你需日日苦练,直至融入骨血,化为本能。”
接下来的日子,陆恒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上午与苏明远探讨诗文,习练书法,苏明远于书画一道造诣极深,对他的指点让他获益匪浅。
下午便跟随李醉练剑,李醉教学极为严苛。
一个简单的“刺”的动作,便要求陆恒每日重复上千次,直至手臂酸麻肿胀,几乎抬不起来。
还不断要求他无论在何种干扰下,剑尖刺出的位置,不能有丝毫偏差。
“手腕再沉三分,力贯剑尖,不是让你挥胳膊。”
“下盘,跟你说过多少次,腰马合一,你那是风吹杨柳吗?”
“呼吸,配合出剑的节奏,乱喘什么。”
李醉的呵斥声时常在小院中回荡。
陆恒却咬牙坚持了下来,汗水浸透了衣衫,手掌磨出了水泡,又变成厚茧。
他深知,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偶尔,苏明远会在旁吹箫,箫声或急促或舒缓,引导着陆恒剑势的节奏。
在箫声与汗水的交织中,陆恒的剑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那柄君子剑在他手中,也渐渐从生涩变得灵动。
一个月后的傍晚,陆恒已能将基础八法使得有模有样,虽远未臻圆转如意的境界,但一招一式间,已隐现锋芒。
“不错,算是入门了。”
李醉看着他收剑而立,微微颔首,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记住,剑是手臂的延伸,心是剑的灵魂,往后的路,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悟性与毅力。”
陆恒郑重行礼:“李兄教诲,陆恒铭记于心,达者为师,请受我一拜!”
李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别整这些虚头八脑的,你我乃是知己,不必如此,日后别辱没了‘君子剑’就好。”
说着,李醉又端起酒碗,一口饮下,“从明日开始,你就借树上梅花练习剑术.”
陆恒抚摸着手中的君子剑,冰凉的剑身似乎与他有了一丝血脉相连的感觉,自己现在算不算是文能提笔,武可执剑。
院落中,梅花点点落下,陆恒的剑尖刺穿第十片旋转飘落的梅瓣时,身后传来了清脆的掌声。
他收剑回身,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只见苏明远一袭月白长衫,倚在廊柱旁,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剑法!”
苏明远笑道,“李兄的剑法,竟被你在一月间练出这般火候,虽力道尚且不足,但这份精准与迅捷,假以时日,文坛又要多一位‘酒中诗仙’了。”
陆恒还剑入鞘,那柄“君子剑”如今在他手中已不再显得沉重陌生。
“苏兄过奖,若无李兄倾囊相授,苏兄箫声引导,陆恒岂能有今日进境。”
他这话发自内心,这一个月,他不仅在武艺上脱胎换骨,与苏明远诗文唱和,书法切磋,更是开阔了眼界,不再局限于原本身份的桎梏。
李醉提着一壶酒从屋内走出,闻言哈哈一笑:“少得意,基本功罢了,离‘名家’二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用来应付一两名不长眼的宵小,倒也勉强够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书童李漓快步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沈寒川。
他依旧是一身旧青衫,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三叔。”陆恒迎上前。
沈寒川微微颔首,目光在陆恒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手中之剑和那沉稳了许多的气度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看来你这段时日并未虚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张清辞,明日午时抵杭。”
空气好似凝滞了一瞬。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个消息确切传来时,陆恒的心还是微微一沉。
在沈寒川口中,那个名字代表着无尽的麻烦和不可预测的风暴,陆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张清辞一介商贾之女,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管她作甚。”李醉灌了一口酒,浑不在意地抹了抹嘴。
苏明远则微微蹙眉,看向陆恒:“陆兄有所不知,此女虽称得上杭州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但自小性情古怪,极为刚愎,掌控欲极强,她此番归来,不找你还好,若是找上来,只怕是个大麻烦,不可不防。”
第13章 凤还巢
“怎么个古怪法?”
“她一女子还能有多大掌控欲?”
作为二十一世纪过来的穿越者,陆恒还就不信邪,这一个个说的张清辞跟洪水猛兽一样的。
“陆兄,可听过‘焚琴煮鹤’一事?”苏明远突然问道。
陆恒摇了摇头,他还真没听过这词,难道是什么历史典故。
苏明远继续说道:“当年一位来自金陵的世家公子,倾慕张清辞的美貌,得知她喜好琴棋书画,便耗费千金购得一把前朝古琴相赠,更在张家别院精心豢养了数只丹顶鹤,想要投其所好,营造风雅之境。”
“千金”,陆恒惊愕一声,喃喃自语道:“这得多少银子,够一辈子当个富家翁了。”
沈寒川闻言,手拍脑门,心里暗骂一句:“丢人现眼。”
苏明远摇头失笑,接着说道:“张清辞收下琴与鹤,却在次日宴请那位公子及杭州城一众名流,席间,她命人当众劈了那把价值连城的古琴为柴,将那只最为珍贵的丹顶鹤宰杀烹煮,用以温酒。”
“浪费,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陆恒不屑道。
“嗝”
李醉打了个酒嗝,“是啊!这得够买多少佳酿,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闭嘴,等我说完!”
苏明远手心紧紧握拳,瞪了二人一眼,“在场众人骇然,张清辞淡淡地对那公子说‘你赠我古琴,以为我必爱风雅;你送我仙鹤,以为我必喜其超然;可知我平生最恨的,便是他人揣度我的心意,试图来安排我;今日这‘焚琴煮鹤’,便是我的回答——我张清辞,不受任何人的安排。”
陆恒听完,细思极恐,这女人,太古怪了,有种想要逃离此地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寒川:“三叔,你说她会不会来找我?”
沈寒川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她在金陵这月余,手段雷霆,整合了三条原本摇摆不定的商路,其威望更胜往昔;此女心思深沉,无人能揣度其具体想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盯着陆恒,“她绝不会允许‘她的’东西,未经过她的允许,脱离掌控。”
“东西…”陆恒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在他原本的时代,他何曾被人如此物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恒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君子剑冰凉的剑柄,那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她若敢视我为货物,我却非昔日之我。”
“你有此心便好,不过,切莫大意。”
沈寒川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微微颔首:“张清辞能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张家大半产业,其心智、手段,远非张玉兰之流可比,而且她身边,亦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管,递给陆恒:“这里面是一些关于张清辞近年来行事风格的记录,以及她身边几个重要人物的信息,你且看看,知己知彼。”
陆恒郑重接过:“多谢三叔。”
沈寒川摆摆手:“我能做的有限,终究要靠你自己。”
他目光扫过李醉与苏明远,“二位,陆恒便暂时拜托了。”
李醉哼了一声:“老子这院子,还轮不到她张家人撒野。”
苏明远则优雅一笑:“沈先生放心,我与陆兄一见如故,自当尽力。”
沈寒川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陆恒一眼,转身离去,那瘦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院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
苏明远打破沉默,轻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陆恒握紧了手中的剑与竹管,望向杭州城的方向,目光沉静,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明日那艘即将靠岸的、载着风暴的华丽楼船。
“即使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我已藏器于身,何惧之有!”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已非昨日的张家赘婿,是现在真正的陆恒。
李醉闻言,哈哈大笑,将酒壶抛给陆恒:“说得好!喝酒,管他什么张清辞不张清辞的,今夜先喝痛快了再说!”
陆恒接过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一股热流自喉间滚入腹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他抬头望向杭州城的方向,前路未卜,但他不是孤身一人,更不是吴下阿蒙。
次日,风和日丽,杭州城,运河码头。
平日喧闹的港口今日显得格外肃穆。
张家仆从衣着簇新,如标枪般分立两侧,清出一条宽阔通道,阻隔了熙攘人群。
码头上,以家主张承业为首,张氏一族核心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二爷张承怀、三爷张承仁立于张承业身后,再后便是张家一众小辈。
这般阵仗,引得被拦在外围的百姓议论纷纷,翘首以盼。
“这是哪位大人物要来了?知府大人也没这般排场吧?”
“是张家的船,看那旗号,是那位大小姐回来了。”
“张家大小姐?那个…‘血算盘’?”
“嘘!慎言!不想活了?那可是咱们杭州城的女财神,手段通天的人物。”
议论声中,一艘极为华丽的三层楼船缓缓靠岸。
船身雕梁画栋,悬挂的并非寻常商旗,而是一面绣着金色“张”字与繁复云纹的墨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船板放下,率先走下的并非张清辞本人,而是四名身着不同款衣袍的侍女。
为首一人,身着藕荷色长裙,气质温婉沉静,怀中抱着一卷厚厚的账册与文书,目光扫过迎接人群,眼神锐利如刀,迅速评估着一切。
此乃张清辞四大侍女之一,文侍春韶,掌管文书机要,心细如发,过目不忘。
紧随其后的女子,一身劲装短打,勾勒出矫健身形,腰佩短剑,眼神冷冽,步伐沉稳无声,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她是武侍夏婵,负责护卫安全,剑术超群,耳听八方。
第三人,穿着干练的靛蓝色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算盘、印鉴等物,手指纤细却稳定,眼神中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此为商侍秋白,打理具体商务,算账盘库,谈判交涉,无一不精。
最后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手中却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和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眼神灵动,时刻关注着楼船船舱的方向。
她是贴侍冬晴,照料张清辞起居饮食,体贴入微,最懂其心意。
四大侍女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护卫阵型,将船舱出口护在中心。
终于,正主现身。
张清辞并未身着华服丽裳,仅是一袭玄青色暗纹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落的墨梅,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
她面容清丽绝伦,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霜,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淡漠。
她一步步走下船板,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上所有的“亲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家人,更像是在察阅她的下属与产业。
“父亲,二叔,三叔。”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劳诸位久候。”
张承业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清辞我儿,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张承怀与张承仁也笑着应和,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张清辞并未与众人过多寒暄,在四大侍女的簇拥下,径直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奢华马车。
春韶随她入内,夏婵护卫车驾,秋白与冬晴则指挥着后续行李货物的搬运,井井有条,默契十足。
车队浩浩荡荡驶向张家大宅,沿途引来无数艳羡与敬畏的目光。
这排场,这气势,无一不在宣告着张家这位大小姐的回归,以及她在家族中超然的地位。
第14章 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张家祖祠,气氛庄重肃穆。
檀香袅袅,牌位林立。
能进入此地的,皆是张氏一族的核心男丁,然而,今日却有一个例外。
张清辞端坐在下首左侧首位,在她身后,并非张家族人,而是她那四位侍女——春韶、夏婵、秋白、冬晴。
她们静立无言,如同四尊精美的玉雕,却无形中给在座的所有人带来一股压力。
祠堂议事,女子本不得入内,更遑论带着侍女。
张清辞此举,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战。
张承业坐于主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清辞,此次金陵之行,成果如何?且与诸位叔伯说说。”
张清辞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陵三条商路,原本由周、王、李三家把控,与我张家合作多年,却始终首鼠两端,利润抽成屡屡拖延;此次前往,已与他们重新订立契约。”
她微微侧首,商侍秋白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声音清脆利落,如同打算盘:“回禀家主,诸位老爷;周家让出沿河码头两处泊位,及其名下三成生丝专营权;王家交出江宁府至扬州段的漕运护卫权,并补偿过往拖欠利银一万两千两;李家将其名下最大的‘锦绣阁’,现已更名‘张锦记’,由我张家全权接管。三条商路整合后,预计每年可为家族新增利润,不下十五万两白银。”
“十五万两!”
祠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几乎抵得上张家某些年份小半的收入。
“好,好,好!”
张承业抚掌大笑,满脸红光:“清辞,你真是为父的骄傲,我张家后继有人啊!”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二爷张承怀捋着胡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却意味深长:“清辞侄女能力卓绝,为我张家立下汗马功劳,做叔叔的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侄女终究是女子,年纪也不小了,常在外奔波,抛头露面,于名声有碍。”
“二叔是心疼你,女儿家,终究还是要找个好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这商场上的腥风血雨,还是交给男儿来承担吧。”
三爷张承仁立刻接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二哥说的是。清辞,三叔也知你心系家族,但族中产业繁杂,需得精力旺盛之人方能掌管。你一个女儿家,长久操劳,身子如何吃得消?我们也是为你好,为你将来考虑。”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攻击张清辞最大的“弱点”——她是女子。
张清辞尚未开口,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来自张承怀之子张清延。
他年轻气盛,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阴狠:“父亲和三叔所言极是。况且,祖祠重地,向来是族中男子商议大事之所。今日堂妹在此也就罢了,还带着四个侍女……祖宗牌位在前,见此阴盛阳衰之象,心中作何感想?我等后人,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此言一出,祠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质疑张清辞出现在祠堂的合法性,甚至上升到了触怒祖先的高度。
张承业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张承仁却抢先一步,皱眉对张清延道:“清延,不得无礼!清辞为家族立下大功,破例一次又如何?莫要胡言乱语。”
他看似在维护张清辞,实则将“破例”二字咬得极重,暗示这终究不是常态。
面对这番连削带打的攻势,张清辞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仿佛那些话只是清风过耳。
她甚至没有看张清延一眼,只是将目光转向张承怀,语气平淡地扯开了话题:“二叔可知,金陵之行,为何能如此顺利?”
不等张承怀回答,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冷澈:“因为有些人,忘了规矩,需要被提醒。”
她轻轻抬手,文侍春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账册,翻到某一页,声音平稳无波:“弘治十九年腊月,负责江南丝绸生意的老掌柜赵德明,私自将一批受潮丝绸降价两成售予王家,致使家族损失预期利润五百两。后查证,赵德明及其子,已于年前暗中投靠二房麾下商铺任职。”
“血染算盘”的旧事被重提,祠堂内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二爷张承怀,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
张清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张承业脸上:“父亲当时曾说,赵德明效力多年,虽有错,亦可从轻发落。”
张承业面露不忍,点了点头:“是啊,清辞,毕竟……”
“没有毕竟。”
张清辞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碎裂,“张家的规矩,一分利,便是十分命!今日若因他年资老、有靠山便可枉顾规矩,明日便有更多人效仿,届时,家族纲纪何在?威信何存?”
她站起身,虽为女子,那挺拔的身姿和冰冷的目光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竟让满堂男子不敢直视。
“我执掌家业,凭的是能力,行的是规矩;公正待人,严明治家,方能令行禁止,商海扬帆!莫非在座诸位叔伯认为,只因我张清辞是女子,便可因私废公,纵容蛀虫,任由家族基业被一点点蚕食吗?”
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血染算盘”的例子,此刻在祠堂内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成为了最有力的武器,不仅巧妙地回应了二房和三房的刁难,更在无形中再次树立了威严,警告了所有心怀异动、企图挑战她权威的人。
祠堂内顿时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承怀与张承仁两人脸色铁青,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如同烈火般燃烧,却在这一刻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来反驳。
张清延更是被那股强大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的恐惧与敬畏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表。
四大侍女依旧静立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壁垒,纹丝不动,眼神坚定。
张清辞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怒从未发生,她的表情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但她心中清楚,今日在祠堂内的这一番立威之举,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凤还巢,羽翼已丰,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而是掌握了张家命运的强者。
她的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每一个人,心中暗自坚定:这张家,终究要按照她的规矩来行事。
第15章 我的赘婿我做主
宗祠内的唇枪舌剑,随着那扇沉重木门的合拢,暂时被隔绝在外。
阳光透过祠堂院落的高墙,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张清辞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
四大侍女无声地跟随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从祠堂肃杀之地,移步至张承业夫妇所居的主院,虽然更为精致,却也更为压抑。
院中早已备好一桌精致席面,仅有三个座位。
显然,这是一场纯粹的家宴,一场属于“一家人”的私密对话。
然而,空气中流淌的,却并非温馨。
张承业与夫人李氏已端坐桌前。
李氏容貌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常年挥之不去的忧虑,她看着款步走入的女儿,眼神复杂,既有骄傲,更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父亲,母亲。”
张清辞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即在空位上坐下,姿态优雅,却透着疏离。
春韶四人则默契地退至廊下,既不远离,也不打扰,确保主人的谈话无人窥探,亦能在需要时瞬息而至。
席间一时无言,只有银箸偶尔触碰瓷盘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张承业打破了沉默,他斟酌着词语,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清辞啊,这次金陵之行,你做得很好,为父…很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几分试探,“只是…方才在祠堂,你提及赵德明之事…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他终究为张家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情,不必做得如此…绝情。”
“绝情?”
张清辞放下银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那眼神清冷得让张承业心头一窒。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父亲,是您自小将我当作男儿教养。是您亲手将我抱上账房的高椅,教我拨弄算盘,告诉我商人‘无利不起早’,需得权衡利弊,分毫必争。是您在我第一次因心软而让利给合作商户时,厉声斥责,告诉我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做事需果决,必要时,更要狠辣。”
她每说一句,张承业的脸色便僵硬一分。
“女儿今日所为,不过是将父亲的教诲,学以致用罢了。”
张清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承业的心上,“怎么,如今父亲觉得,女儿学得‘太好’,反而让您不适了么?”
张承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女儿那双酷似亡故发妻,却又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亲手锻造了一柄绝世利刃,如今这利刃锋芒太盛,连他这个锻造者,都有些难以掌控了。
李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夹了一筷子张清辞幼时爱吃的胭脂鹅脯到她碗中,柔声道:“辞儿,你父亲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只是担心你。你看看你,整日忙于生意,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应付那些豺狼虎豹般的男人,母亲看着都心疼。”
她眼中泛起泪光,“听母亲一句劝,日后若是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便招进家里来做赘婿,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你。
“若是…若是人家不愿意入赘,你便放下这当家人的担子吧!”
说到最后,李氏哽咽道:“你虽非我亲生,但胜似亲生,母亲只希望我的辞儿能平安喜乐,像寻常女子一般,相夫教子,过些轻松快活的日子,母亲知道…你过得并不快乐。”
“不快乐?”
张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母亲此言差矣!女儿为何要不快乐?执掌偌大家业,生杀予夺,一言可定无数人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很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看着那些自诩不凡的男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看着张家商旗插遍大江南北,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不断攀升…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大的成就与快乐?比起困于后宅,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为了一个男人的垂怜而绞尽脑汁,女儿宁愿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独自一人。”
“胡说八道!”
张承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厉声斥责李氏,“妇人之见,诺大的家业,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交给家中他人,若有闪失,我如何对得起张家的列祖列宗?”
李氏被丈夫一吼,眼圈更红,却不敢再言。
张清辞看着眼前这对再次因她而起了争端的父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道:“父亲,母亲,吃饭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竟让张承业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氏也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饭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更加凝滞。
良久,张承业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嫌恶开口道:“说起赘婿…那个陆恒,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可是闹出了不少荒唐事。整日不务正业,研究那劳什子火药,差点把西苑的库房都给点着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简直丢尽了我张家的脸面!”
他本以为女儿会同样感到愤怒或羞愧,毕竟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婿。
然而,张清辞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饭粒,语气淡漠得好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哦?库房烧了便烧了,张家大院没了,再建一个更大的便是,一些死物,没什么可惜。”
她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让张承业和李氏同时愣住了。
夫妻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流露出明显的犹豫和一丝心虚。
张清辞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她放下银箸,目光在父母脸上逡巡:“怎么?还有事?”
张承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氏在女儿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迫下,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道:“辞儿,我与你父亲见那陆恒实在不堪,留他在府中恐生更大的祸端,便…便做主将他赶出府去了,休书也已送交官府备案。”
“什么?”
张清辞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虽然那丝不悦极其细微,只是眉头稍蹙,眼神冷了一分,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是她极度不满的表现。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张承业和李氏都感到呼吸一窒:“父亲,母亲,陆恒,是我的赘婿。”
她特意加重了“我的”二字。
“他的人,他的去留,理应由我来决定。”
她的目光扫过张承业,最终落在李氏身上,“女儿多谢二老‘好意’,只是,日后关于女儿的人,女儿的事,还请二老莫要再‘随意’做主。”
“一切,待女儿自行处置。”
她没有怒吼,没有质问,但这平静话语下的警告意味,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惊。
那是一种不容侵犯的绝对掌控欲,是对自身领域被触碰的强烈反击。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那惊愕而难堪的脸色,微微颔首:“女儿吃饱了,告退。”
转身,离去。
玄青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第16章 你要当男孩子
回到自己那独立于主院之外的奢华院落,听雪阁。
张清辞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四大侍女。
“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小姐。”
春韶四人躬身应道,习惯地无声退至院外,忠诚地守卫着这片属于张清辞的绝对私域。
“砰。”
沉重的房门被关上,也将外面的一切喧嚣、算计、压力,彻底隔绝。
直到此刻,张清辞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
她并没有看向这间被布置得极尽精致华美的房间——紫檀木的雕花大床,苏州绣娘的双面屏风,官窑出的雨过天青瓷瓶,博古架上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
这些常人趋之若鹜的珍宝,在她眼中,与路边的碎石并无区别。
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摆放着一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紫檀木首饰盒。
她没有去看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而是打开了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方素白的绣帕。
绣帕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毛糙,材质也只是普通的棉布。
上面绣着的图案更是稚嫩拙朴——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只翅膀不太对称的蝴蝶,角落还用歪斜的针脚绣了一个小小的“辞”字。
张清辞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绣帕,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粗糙的针脚,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父亲,您让我当男孩子,可惜”,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生下来就是个女孩子啊!”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年仅五六岁的小清辞,偷偷躲在院子里那株最大的桂花树下。
她穿着粉嫩的襦裙,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样,对女红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她拿着从丫鬟那里软磨硬泡来的针线,笨拙地、一针一线地,在母亲李氏给她的一方素帕上,绣着自己最喜欢的小花和蝴蝶。
她绣得很专注,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
那一刻,她不是张家未来的继承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沉浸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声暴怒的吼声彻底打破。
“你在干什么?!”
小清辞吓得一哆嗦,针尖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张承业不知何时站在面前,脸色铁青,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失望。
“谁让你做这些的?!”
张承业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绣帕,看也不看,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踏,“没出息的东西,这些都是下贱玩意儿,你是张家的嫡女,未来要继承家业的人,你要学的是算盘,是账本,是经商之道,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女红。”
小小的绣帕瞬间被泥土玷污,上面那朵她绣了许久的小花,在父亲的脚下扭曲、破碎。
小清辞愣住了,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手指的疼痛,而是因为心爱之物被毁的委屈和伤心。
“哭?!你还敢哭!”
张承业更加恼怒,指着她的鼻子,“把你的眼泪给我收回去,男孩子流血不流泪,从今天起,不准你再碰这些;给我记住,你张清辞,没有资格做女孩子,你要当男孩子,要当得起张家的门楣!”
你要当男孩子…
没有资格做女孩子…
这些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从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铐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心里。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的清冷和掌心那方粗糙的绣帕。
张清辞看着帕子上那只翅膀不对称的蝴蝶,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强行塞进男儿躯壳里的无助小女孩。
她先是低低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绣帕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但很快,那啜泣声变了调。
她开始笑了起来,声音由低到高,由压抑到放纵,泪水却流得更凶。
半哭半笑,状若疯癫。
“呵呵”
“哈哈哈”
“呜呜”
她伏在梳妆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长发散乱,哪还有半分人前那掌控一切的模样。
她就像一个长期被压抑到极致,终于承受不住而崩溃的病人。
那些被强行剥离的少女天性,那些被扭曲的成长轨迹,那些无人可诉的压力与孤独,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男孩子”
“继承人”
“张家”
“呵呵,都是我的,谁也别想碰”,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偏执而骇人。
她紧紧攥着那方绣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恒”
她念着这个名字,冷冷笑道:“我的赘婿?”
“既然是我的赘婿,就算我一面未见,你也必须听我的。”
“谁允许你被赶走的?谁允许你脱离掌控的?”
“小小赘婿,还敢反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掌控。
“我的物品,我做主。”
“我的事情,必须由我安排。”
“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谁也不能!”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声。
她将那方绣帕死死按在心口,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扭曲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张清辞”这个女子本身的、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证明。
良久,房间内疯狂的气息渐渐平息。
张清辞重新直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仔细地洗净脸上的泪痕。
她拿起玉梳,一丝不苟地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绾好,插上那根简单的玉簪。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镜中时,里面映出的,又是那个冰冷而绝丽的张家大小姐,大景朝第一位女商人。
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比以往更加幽暗,更加空洞。
她打开房门,月光洒落在她清冷的身影上。
“春韶。”
“小姐。”文侍春韶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
“去查。”
张清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查陆恒现在何处,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是。”春韶躬身领命。
张清辞抬头望向夜空那轮冰冷的弦月,目光穿透重重宅院。
第17章 她最大的破绽
祠堂那场不见刀光,却惊心动魄的会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张家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二房院中,张承怀回到自己那布置得颇为雅致,却总透着一股子憋闷之气的院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太师椅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张清辞在祠堂中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以及那“血染算盘”旧事重提带来的威慑。
越想,胸口那股郁气越是翻腾,气得他牙关紧咬,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亲。”
张清延走了进来,脸上犹带着不甘与愤懑,“张清辞今日太过嚣张,全然不将您与三叔放在眼里。依孩儿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杭州城中,对张家,尤其是对她张清辞不满的豪商巨贾大有人在;不如我们暗中联系周家、钱家,联手打压她手中的生意,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杭州城内,豪商巨贾素以四家为尊。
陈家掌控江南大半丝绸命脉,底蕴深厚;周家把持盐铁专卖,与官场关系盘根错节;钱家的钱庄票号遍布数省,实力雄厚,堪称富可敌国;而张家,则是在船运、粮食、酒楼、客栈等多个领域皆有涉猎,虽无绝对垄断,但综合实力最为均衡,尤其以贯通南北的船运和遍布各地的粮行最为出色。
张承怀正在气头上,闻听儿子此言,更是火冒三丈,猛地抬头,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蠢货!与虎谋皮,自取灭亡,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张清延被骂得一愣,低着头也不敢回嘴。
张承怀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开始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分析局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周家的周永,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蛇,他与官场牵扯太深,眼中只有利益,毫无信义可言,与他合作,只怕到时候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至于陈家…”
他冷哼一声,“陈从海那个老狐狸,对张家向来是‘静观其变,伺机吞并’,你别忘了,他可是把妹子嫁给了老三,他帮我们,他帮的是他自己,最终目的就是把张家吞并,改姓陈!”
他顿了顿,继续道:“钱家,钱庄起家,最是精明算计,也最是掌控不住的。我们内部争斗,引他们入场,无异于引狼入室,届时驱虎吞狼不成,反被虎噬,张家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你我这等愚蠢之举上。”
正说话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承怀的妻子杨氏带着女儿张清雪走了进来。
杨氏容貌温婉,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顺,她见丈夫与儿子脸色都不好看,心中了然,柔声劝道:“老爷,延儿,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剑拔弩张,以和为贵才是正道。”
她又转向张清延,“延儿,莫要总与你堂妹置气。”
跟在杨氏身后的张清雪,年方及笄,容貌清秀,性格温顺腼腆,她怯生生地行礼:“父亲,哥哥。”
杨氏又道:“妾身想着,雪儿年纪也不小了,女红针线也该好好学学,想送她去西街的苏绣坊跟着名师学艺,老爷意下如何?”
张承怀正在烦闷,闻言随意摆了摆手:“这些内宅之事,你做主便是。”
他此刻哪有心思想女儿学女红的事情。
杨氏见状,知道他们父子有要事相商,便拉着张清雪默默退了出去。
张清延待母亲和妹妹走后,不甘心地又问:“父亲,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张清辞一步步做大,将家族生意牢牢抓在手中?我们二房日后岂有立足之地?”
张承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办?你若有张清辞一半的本事,今日在祠堂,为父又何须受这等窝囊气!”
“整合金陵三条商路,年增利十五万两,祠堂立威,句句诛心,连你三叔都一时语塞。”
“这才是手段,你呢?除了这些引狼入室的蠢主意,你还能想出什么!”
张清延被骂得抬不起头,心中对张清辞的嫉恨却又深了一层。
张承怀发泄完怒火,冷静下来,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眼下,不宜与外敌勾结,唯一的出路,是联合老三。”
“三叔?”
张清延有些意外,“三叔与陈家是姻亲,陈从海会不帮他?他岂会真心与我们合作?”
“你懂什么!”
张承怀斩钉截铁道,“老三再想争权,他也是张家人,我们三兄弟争归争,闹归闹,那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但绝不会给外人任何削弱和吞并张家的机会,这是底线。”
说着,张承怀指着张清延,喝道:“你给老子牢牢记住这一点,陈从海想借老三的手掌控张家,那是做梦。老三心里清楚得很,与陈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最终他也不过是陈家的傀儡。”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唯有我与老三联手,先稳住阵脚,再慢慢图之,方是上策。张清辞再厉害,终究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破绽!”
与此同时,三爷张承仁的院落中,同样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张承仁的长子张清续刚刚从外面匆匆赶回,他容貌与张承仁有六七分相似,但眼神更为活络,带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他一进门,便急切地问道:“父亲,母亲,今日祠堂情形如何?我听闻清辞堂妹回来了,还在祠堂…”
张承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祠堂中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此女羽翼已丰,手段更是狠辣,如今怕是更难制衡了。”
张承仁的妻子陈氏,乃是杭州豪商陈家当代家主陈从海的亲妹妹,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刻薄与算计。
她听完,立刻开口道:“老爷,既然张清辞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叔侄情分;我这就回娘家,求我哥哥相助,以陈家的实力,加上我们在内部策应,定能将张清辞压下去,届时这家主之位…”
第18章 不是价钱的问题
“糊涂!”
不等陈氏说完,张承仁便出声打断,“找你哥哥,陈从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他帮我们?他恨不得整个张家都姓陈,到时候,别说家主之位,我们三房能剩下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
坐在下首的张清续也连忙反对:“母亲,此事万万不可,舅舅的野心,路人皆知。我们若引陈家入场,便是张家的罪人,二伯那边也绝不会答应。”
一直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次子张清尘,此时抬起头,他面容清秀,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对这些家族争斗似乎毫无兴趣,只淡淡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大哥,你们商议便是,儿子还要温书,先行告退。”
说完,便抱着书本径直离开了。
他一心只读圣贤书,谋求科举功名,对商贾之事和家族权斗,一向敬而远之。
陈氏被丈夫和儿子接连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房和我们被那丫头压得抬不起头?”
张清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今日之所以未能及时参加祠堂会议,是因为得知了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张承仁看向长子。
“张清辞派她的商侍秋白,正在暗中筹划扩大城北那片酒楼客栈的经营范围。”
张清续道,“她们看中了紧邻我们张家‘望江楼’的一家酒楼,名叫‘松鹤楼’。”
“松鹤楼?”
张承仁皱了皱眉,“那家店生意确实不错,地段也好,她倒是会挑。”
张清续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父亲有所不知,这松鹤楼,儿子暗中占了三成干股,只是从未对外人言明,如今,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陈氏眼睛一亮:“续儿,你的意思是…”
“她们既然看中了,必然志在必得。”
张清续阴阴一笑,“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狠狠抬价,敲她一笔竹杠;这松鹤楼本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如今还能从张清辞手里再刮下一层油水,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抓住她手下人办事不力,或者以权谋私的把柄。”
“好!”
张承仁闻言,沉吟片刻,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抚掌道:“此计甚妙,家族的钱,左手倒右手,不赚白不赚;反正最终,还是落在我们姓张的手里
“就这么办,续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做得干净利落,让她张清辞吃个哑巴亏。”张承仁叮嘱道。
“父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张清续自信满满地应下。
两日后,城北,松鹤楼。
商侍秋白带着两名账房伙计,再次踏入这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她依旧是那身干练的靛蓝色锦袍,神色平静。
酒楼掌柜姓曲,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人,见到秋白,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秋白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雅间用茶。”
秋白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曲掌柜,不必客气,前日与你商议的收购之事,考虑得如何了?我们张家给出的价格,已是市价的一倍半,诚意十足。”
曲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秋白姑娘,您给的价钱确实公道。只是这松鹤楼是小老儿祖传的心血,实在是难以割舍啊!况且,近日也有几位老板对敝店颇有兴趣,出的价钱…”
秋白目光微冷,声音依旧平稳:“哦?不知是哪几位老板?出的又是何价?曲掌柜不妨直言。”
“这个…”
曲掌柜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具体是哪几位,小老儿也不便透露,只是这价格嘛!确实比张家给出的,要高上那么三成。”
“高三成?”
秋白身后的一名年轻账房忍不住低呼一声,“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秋白抬手,制止了手下人的骚动。
她看着曲掌柜,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微微眯起:“曲掌柜,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前日你还口口声声说若非家中急事,绝不忍心出售祖产,今日便坐地起价,还有他人竞购?莫非是觉得我张家,或者说我家小姐,好欺不成?”
曲掌柜被秋白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额角渗出细汗,但想起背后之人的交代和许诺的巨大利益,还是硬着头皮道:“秋白姑娘言重了,实在是情况有变,小老儿也是无奈啊!若张家能出到那个价,一切都好说,若不然…”
秋白不再多言,站起身,淡淡道:“既如此,此事暂且作罢。曲掌柜,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完,带着人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到张清辞独居的“听雪阁”,秋白将情况如实禀报。
张清辞正临窗翻阅着一本古籍,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高出三成,还有他人竞购?”
她唇角微微一撇,“查,这松鹤楼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还有,那个曲掌柜,竟然敬酒不吃…”
她抬起眼,看向秋白,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秋白心中一凛。
“我记得,城北除了望江楼和松鹤楼,还有几家小绸缎庄,布匹生意似乎一直不错。”张清辞的语气轻描淡写。
秋白立刻心领神会:“小姐的意思是?”
“去找那几家绸缎庄的老板谈谈,尤其是那个姓曲的掌柜若还有其他产业,一并谈谈。”
张清辞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告诉他,在这杭州城的生意场,有时候,不是价钱的问题。”
秋白微微颔首,目露了然,躬身道:“是,小姐,奴婢明白该如何做了。”
她悄然退下,心中已然清楚,按照自己小姐的习惯,针对松鹤楼,或者说针对其背后之人的商业绞杀,即将开始。
而那位曲掌柜,很快便会体会到,被张清辞盯上,被张家这艘商业巨舰碾压,是何等滋味。
商侍秋白退出“听雪阁”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先找到了文侍春韶。
两位侍女在廊下低声交谈片刻,春韶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文书房,那里存放着张家庞大的信息网络所收集的各类情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春韶便拿着一页薄纸走了出来,递给秋白,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松鹤楼曲掌柜名下所有产业,以及近半年来与他资金往来密切的人员名单。
“果然不出小姐所料。”
秋白看着名单上某个不起眼,却与三房长子张清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代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小姐的意思是?”
春韶轻声问,虽已猜到几分,仍需确认。
秋白沉声道:“小姐说,杭州城的生意场,有时候,不是价钱的问题。”
她指尖在那份名单上轻轻一点,“既然有人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先从这些‘绸缎庄’开始。”
第19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城北,曲氏绸缎庄。
曲掌柜刚送走一位老主顾,脸上还带着些许得意。
背靠张家三房的大树,又即将在松鹤楼的交易中大赚一笔,他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这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下午,店里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为首的正是商侍秋白,她身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张家管事,以及几位抱着厚厚布册的伙计。
“曲掌柜,别来无恙。”
秋白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店内陈列的各式绸缎。
曲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秋白姑娘?您这是…”
“听闻曲掌柜的绸缎庄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特来采买一批布匹,以供府上四季衣物之用。”秋白说着,对身后伙计微微颔首。
那几名伙计立刻上前,开始清点店内的库存,尤其是那些价值不菲的江南丝绸、蜀锦苏绣。
曲掌柜有些懵了:“秋白姑娘,您这是何意?采买布匹,何需如此。”
秋白打断他,报出了一连串布匹的名称和数量,皆是店中的高档货色,总量几乎要搬空他大半个库存。
“就这些,按市价结算,即刻装车。”
曲掌柜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采买方式太过霸道,喜的是这确是一笔大生意。
他连忙招呼伙计帮忙清点算账。
然而,当账房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报出一个惊人的总价时,秋白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道:“价格无误,不过,我张家采买,惯例是三月后结账。曲掌柜,立字据吧!”
“三…三月后结账?”
曲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么大一笔货款,压三个月,他的资金流立刻就会捉襟见肘,“秋白姑娘,这…这不合规矩啊!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
“规矩?”
秋白挑眉,“我张家的规矩,就是规矩,曲掌柜若是不愿,那便作罢。”
她作势欲走。
曲掌柜想到那巨大的订单额,又想到背后三房的“支持”,一咬牙:“成,就依姑娘。”
字据立下,画押盖章。
张家仆役如狼似虎,迅速将大批绸缎搬上马车,浩浩荡荡离去,只留下一个几乎空了一半的店铺和一张轻飘飘的欠条。
曲掌柜看着空荡的货架,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想到即将到手的、来自松鹤楼收购的暴利,又强行将这份不安压了下去。
然而,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次日,就在曲掌柜忙着联系供货商,想要尽快补充库存时,却发现原本合作多年的几家江南丝商,竟同时以各种理由推诿,表示近期无法供货。
他焦急地寻找其他货源,却发现但凡他看中的货源,总会被一个不知名的买家以更高的价格抢先一步订走。
更雪上加霜的是,当天下午,秋白再次登门,这次要采买的是店内剩余的所有中低档布匹,同样是以市价,同样要求三月后结账。
曲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巧合,这是张家,或者说,是张清辞的报复。
“秋白姑娘,您…您不能这样!您这是要逼死小老儿啊!”曲掌柜几乎要哭出来。
“曲掌柜何出此言?”
秋白面无表情:“张家按市价采买,银货两讫,童叟无欺,莫非是嫌我张家给出的价格低了?”
“不是价格…是…是这结账周期…”
曲掌柜冷汗直流,“小老儿小本经营,实在是垫付不起,求姑娘高抬贵手,缩短些时日。”
“看来曲掌柜是不想做这笔生意了。”秋白转身欲走。
“做!做!”曲掌柜几乎是嘶吼出来,他不敢不做,若是连这批货都卖不掉,资金链立刻就会断裂,只能再次签下一张三个月欠条。
看着店铺被彻底搬空,只剩下光秃秃的货架,曲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松鹤楼那边能尽快敲定,拿到那笔救命钱。
但他等来的,却不是张清续那边的消息,而是又一个坏消息——他在城南投资的一家小当铺,因卷入一桩来历不明的赃物官司,被官府查封了。
而这背后,似乎也有张家的影子在推动。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曲掌柜彻底慌了神,急忙去找张清续求救。
三房院内,张清续听着曲掌柜涕泪交下的哭诉,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张清辞的反击如此迅速,如此狠辣,直接绕开了松鹤楼,对曲掌柜的其他产业进行了精准打击。
“张公子,您可要救救小老儿,再这样下去,我…我就彻底完了。”曲掌柜跪在地上哀求。
“慌什么。”
张清续烦躁地踱步:“不过是些商业手段,她张清辞还能一手遮天不成,松鹤楼这边,你给我咬死了价格,只要这笔交易成了,你现在的损失都能补回来。”
然而,张清续的底气很快也消失了。
第二天,杭州城内几个最大的绸缎批发商和钱庄掌柜,都收到了张清辞身边那位商侍秋白看似无意间的“提醒”:与曲氏绸缎庄往来,需谨慎其资金状况。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商场上消息最为灵通,嗅觉也最为敏锐。
张家这近乎明示的“提醒”,立刻让所有与曲掌柜有生意往来的人紧张起来。
催款的催款,断货的断货,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伙伴,瞬间作鸟兽散。
曲掌柜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不仅如此,他还背负着张家那两笔巨大的“应收账款”,以及即将到期的其他债务。
走投无路的曲掌柜,再次跪倒在了张清续面前,这次不再是哀求,而是绝望:“张公子,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张家那边发话了,若我再不松口,他们就要以恶意拖欠货款的名义告上官府,我那点家底,根本经不住查。到时候,别说松鹤楼,我怕是要倾家荡产,锒铛入狱啊!”
张清续脸色铁青,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位堂妹的可怕。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碾压。
她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了一个侍女,用了最常规的商业手段,就将他和曲掌柜逼入了绝境。
“废物。”
张清续一脚踹开曲掌柜,心中又惊又怒。
他知道,松鹤楼保不住了,不仅保不住,恐怕还要以极低的价格拱手让人。
他原本想借此敲诈张清辞,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投在松鹤楼里的股份,恐怕也要大幅缩水。
第20章 不该碰的,别碰
三日后,松鹤楼。
依旧是那个雅间,只是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曲掌柜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再无之前的精明倨傲。
他颤抖着手,在秋白带来的新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收购价,比张家最初的开价,低了足足两成。
并且,张家不再承担松鹤楼原有的任何债务。
秋白拿起契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入袖中。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曲掌柜,淡淡道:“曲掌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姐让我转告你,杭州城内的米行,以后就不要再去赊账了,张家,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曲掌柜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这意味着,他在杭州城,几乎已无立足之地。
秋白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侧头对陪同前来的、一脸阴沉的张清续道:“清续少爷,小姐还说,自家人的钱,赚起来更要小心,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张清续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脸上火辣辣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一败涂地,而且败得无比难看。
消息很快传回了张府。
听雪阁内,张清辞正在抚琴,琴音清越,却带着杀伐之气,冬晴在一旁安静地煮茶。
秋白躬身禀报:“小姐,松鹤楼已拿下,曲掌柜签了契约,价格比预期低两成。”
“三房那边…清续少爷,似乎很不高兴。”秋白有些犹豫说道。
张清辞指尖在琴弦上一按,余音戛然而止。
她端起冬晴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不高兴?那就让他不高兴着吧!”
“松鹤楼接手后,与望江楼打通,重新修缮。
“名字…”,她略一沉吟,“就叫‘云鹤间’。”
“是。”秋白应道。
“另外”,张清辞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三房院落的方向,冷冽如冰,“去查查,张清续除了松鹤楼,还在外面有多少私产,一并记下来。”
“是,小姐。”
秋白心领神会,小姐这是要彻底摸清三房的底细,以防他们再暗中搞小动作。
秋白退下后,张清辞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琴音变得越发铿锵激越,如同金戈铁马。
夜色正浓,张府“听雪阁”内,灯火通明。
文侍春韶垂首立于张清辞面前,将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小姐,查到陆恒此前确在城西李醉处落脚,只是奴婢去时,人已离去。”
张清辞正对镜由冬晴梳理着长发,闻言,镜中那双清冷的眸子微抬:“哦,去了何处?”
“据李醉身边那个叫李漓的书童说”,春韶回忆着那少年一脸纯真无邪的模样,“陆恒经由李醉引荐,已北上前往大燕游学去了,那书童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大燕?”
张清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倒会挑地方,李醉就是那个与苏明远交好,有些才名,却整日醉醺醺的隐士?”
“正是。”
春韶点头,“奴婢也是不信,便借口久仰李醉先生才名,这人喜好美酒,明日奴婢携两坛三十年陈酿‘女儿红’再去拜会,一探虚实。”
第二天,当春韶提着那两坛泥封老酒踏入小院时,李醉正歪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打盹。
酒香飘来,他鼻翼翕动,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目光灼灼,仿佛饿狼见到了血肉,直勾勾地盯在酒坛上,竟完全忽略了容貌清丽的春韶。
春韶心中顿时一阵无名火起。
她虽非倾国倾城,却也姿容不俗,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这李醉,竟视美色如无物,眼中只有那黄汤。
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李醉先生,小女子春韶,特来拜会。”
李醉却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口,哈着酒气赞道:“好酒!好酒啊!姑娘……呃,你刚才说你叫啥?”
春韶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强忍着不快,柔声道:“春韶,李先生,听闻此前寄居在此的陆恒陆公子,已北上求学?”
“陆恒?”
“哦,那小子啊!”
李醉抱着酒坛,半眯着眼,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说是去求学,我看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倒像是逃难。”
“算算日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去往大燕的船上了,走的水路,从金陵那边出发的。”他说得含糊,却又合情合理。
春韶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神迷离,不似作伪,加之那书童李漓之前的话也能对上,心中的疑虑这才消了大半。
她又旁敲侧击了几句,李醉皆是醉话连篇,围绕着酒打转,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春韶只得起身告辞。
春韶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院内厢房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陆恒从内走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李漓则拍着胸口,小脸兴奋得通红:“先生,我昨日演得怎么样?够真诚吧!”
李醉此刻哪还有半分醉意,小心地将酒坛封好,笑骂道:“臭小子,骗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下不为例啊!”
李漓嘟囔道:“还不是为了陆公子,不过骗人终归是不好的。”
“事急从权,辛苦小李兄了。”
陆恒笑着安抚,随即神色转为凝重,“不过,我们不可大意,那位春韶姑娘,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恐怕不会轻易全信;我担心,她明着走了,暗地里还会留人盯着。”
事实就是,果然不出陆恒所料,春韶回到张府禀报后,张清辞沉吟片刻,冷冷一笑:“再加派两个机灵的人,给我盯住李醉的院子,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接下来的几日,李醉小院外确实多了些“闲杂人等”。
直到苏明远再次来访,几人依计行事。
黄昏时分,苏明远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进院与李醉高谈阔论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告辞。
出来时,他身边多了一名低眉顺目、穿着苏府仆从服饰的小厮,帽檐压得很低,混在其他随从中,一同登上了马车。
第21章 灯下黑
马车辘辘而行,驶回杭州城内。
车内,陆恒换下仆从衣服,与苏明远相视一笑,二人松了口气。
苏明远看着他,担忧道:“陆兄,如今杭州城内,张家的眼线只怕更多,你在此处,岂非更危险?”
陆恒却淡然一笑:“明远兄,岂不闻‘灯下黑’?她张清辞定然以为我早已远遁千里,绝不会想到,我敢回到她的眼皮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明远闻言,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妙啊!陆兄果然机变过人,愚兄佩服!”
他将陆恒安置在自己名下的一处僻静两进小院里,又取出百两银票:“陆兄,些许心意,且做安身之用。”
陆恒连忙推拒:“明远兄已助我良多,岂能再受此厚赠?”
苏明远却正色道:“陆兄此言差矣!君子之交,贵在知心,若为这些俗物推来让去,反倒落了下乘;你我一见如故,乃是知交,何必计较这些。”
陆恒见他言辞恳切,心中感动,便不再矫情。
“朋友贵在交心,陆恒谨记。”
但他只取了一两碎银子,笑道:“这一两银子,足够我启动之资了,明远兄不必担心,我自有生财之道;只是近日,你我需少些往来,以免牵连于你。”
是夜,陆恒躺在小院的床上,开始盘算如何用这一两银子撬动第一桶金。
抄诗卖文,虽是老本行,却是目前最快、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启动方式。
次日,陆恒用那一两碎银购置了简单的桌椅纸墨,在西湖边寻了个不那么起眼,却又偶有文人驻足的地方,摆起了代写书信、鬻卖诗文的摊子。
正当他整理摊位的间隙,目光被不远处一片繁忙的工地吸引。
正是原来的松鹤楼与望江楼,此时两家酒楼的旧招牌已被拆下,工匠们正在忙碌,看样子是要将两楼打通,合二为一。
旁边几个路人的议论声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张家大小姐把这两家酒楼都拿下了,要建个西湖第一酒楼。”
“可不是嘛!瞧这架势,等今年中秋诗会,这楼肯定是咱们杭州城最热闹、最风光的去处了!”
陆恒听着,心中虽对张清辞的霸道作风不喜,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句:“好厉害的商业嗅觉。”
他几乎能想象到,待到中秋月圆,名流云集,这座新酒楼凭借绝佳的位置和规模,再巧妙运作一下诗会,留下几篇佳作。
那效果,简直堪比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网红打卡地,想不火都难!
“啧,”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这位‘前便宜娘子’,还真是个搞话题营销、打造Ip的高手啊。”
他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将写着“鬻诗”二字的纸牌立在桌角。
眼下,他这位“前赘婿”,得先靠“文化输出”,在这杭州城里,为自己挣下一片立足之地了。
几日后,西湖畔,暖风熏得游人醉,各色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在离断桥不远的一棵垂柳下,新支起了一个简陋的书画摊。
一张旧木桌,铺着素白宣纸,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便是全部家当。
摊主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衣着朴素,眉宇间却有一股难掩的从容气度,正是陆恒。
他并未像寻常卖字画者那般吆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桌角压着一张纸,上书:“代写书信楹联,鬻诗度日。”
字迹清劲有力,隐有风骨。
他目光偶尔掠过湖光山色,掠过往来人群,带着几分观察与疏离。
这番作派,在喧闹的市井中反倒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不时有游人驻足,或好奇打量,或请他代写家书,陆恒皆从容应对,字字用心,收费也极公道,倒是博得了一些称赞。
与此同时,一艘不甚起眼的画舫缓缓靠岸。
舫中走下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头戴帷帽,轻纱遮面,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通身的清冷气派与挺拔身姿,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身后跟着两名做小厮打扮的侍女,正是商侍秋白与武侍夏婵,皆低调地垂首跟随,眼神却时刻警惕着四周。
这便是微服出巡的张清辞。
“云鹤间”开业在即,她亲自来西湖边走走,既是为了散心,也是为了实地感受氛围,寻找一些能为新酒楼增色的灵感。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的商铺和各式摊贩,最终,被柳树下那个安静的书生摊吸引。
并非因为摊子特殊,而是那书生的气度,与周遭的市井气格格不入,倒像是一块不慎落入凡尘的璞玉。
“去看看。”张清辞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秋白与夏婵会意,护着她缓步走向陆恒的摊位。
陆恒刚送走一位买对联的老丈,正欲提笔自己默写几首诗词作为展示,忽觉光线微暗,抬头便见三位“公子”站在摊前。
为首者帷帽垂纱,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身后两位“小厮”,一个眼神精明干练,一个气息沉稳内敛,绝非寻常下人。
“这位公子,需要写些什么?”
陆恒放下笔,客气地问道,心中暗自警惕,这几人穿着打扮和气质都不俗,身份恐怕不简单。
张清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角那“鬻诗度日”四个字上,帷帽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四个字,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丝清冽:“诗,如何卖?”
“看公子要何种诗。”
陆恒不卑不亢,“若指定题目意境,斟酌费时,价高;若是在下已有的诗作,可供挑选,价廉。”
“哦?”
张清辞尾音微扬,似乎来了兴趣,“那你便以这西湖为题,作一首能让人记住这湖光山色,又能引人遐思,欲登高望远之诗。”
她刻意出了一个有些刁钻的题目,既写景,又需蕴含超脱景致之外的襟怀。
陆恒心中一动,这要求,倒像是考较,而非寻常买诗。
第22章 公子与我有几分灵犀
陆恒看了一眼烟波浩渺的西湖,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略一沉吟。
前世记忆翻涌,一首契合此情此景的七律浮现心头。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笔走龙蛇,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诗句一气呵成,字迹潇洒飘逸,将西湖早春的生机盎然、明媚风光描绘得如在眼前,尤其最后两句,那种流连忘返、意犹未尽的情致,正暗合了“引人遐思,欲登高望远”之意。
秋白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是懂行的,这诗,绝非寻常落魄书生能作,格律严谨,意境开阔,用词精准,堪称佳作。
张清辞帷帽下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墨迹未干的诗句,半晌没有说话。
湖风吹动她面前轻纱,隐约可见其下优美的下颌线条微微绷紧。
这诗,太好了。
好到超出了她的预期,好到让她对眼前这个卖书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好诗。”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审视,“此诗,何名?”
“钱塘湖春行。”陆恒答道。
“作价几何?”
陆恒本想按之前定价,但看对方气度,心知寻常价格反倒显得轻视,便提价道:“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对于一首诗而言,已是天价,周围隐约传来抽气声。
张清辞却毫不犹豫,对秋白微微颔首。
秋白立刻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
“公子爽快。”陆恒也有些意外,拱手致谢。
张清辞却没有立刻去拿那首诗,而是隔着轻纱,目光似乎穿透帷帽,落在陆恒脸上:“观公子气度,不像久困风尘之人,为何在此鬻诗?”
陆恒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淡然一笑:“世事无常,不过暂借诗文,换些柴米油盐,让公子见笑了。”
“是吗?”
张清辞不置可否,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诗稿上“绿杨阴里白沙堤”一句,忽然问道,“若以此诗之境,为此处临湖酒楼题名,阁下以为,取何名为佳?”
陆恒心中微动,隐约感觉这并非随意闲聊。
他联想到近日听闻的张家动作,酒楼的筹备,一个念头闪过,但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诗意道:“若论诗意,‘云鹤间’三字,既有超然物外之姿,又暗合登高望远之趣,倒与这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他此话一出,张清辞帷帽下的目光骤然一凝!
“云鹤间”
这正是她为新酒楼提前所定的名字,尚未正式对外公布。
此人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用心?
我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紧张,武侍夏婵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陆恒也察觉到了对方气息的细微变化,心中疑惑,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张清辞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轻纱,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云鹤间,好名字,看来公子与我,倒有几分灵犀。”
她示意秋白收起诗稿,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二人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人流之中。
陆恒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锭银子,眉头微蹙。
这位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最后那句“灵犀”,又是什么意思?
他隐隐觉得,这次街头卖诗,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位公子是不是和张家的酒楼有什么关系。
而离开的张清辞,在登上画舫后,摘下帷帽,露出那张倾国倾城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看着手中那幅《钱塘湖春行》,对秋白吩咐道:“查一查,刚才那个卖诗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历。”
张家大院,听雪阁内,沉香袅袅。
商侍秋白躬身回报:“小姐,已查过那卖诗书生。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在西湖边摆摊已有一段时日,背景干净,查不出什么特别,名号似乎叫‘潇湘子’。”
张清辞斜倚在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正揉着额角。
筹备“云鹤间”开业,尤其是如何借中秋诗会之机,一炮打响酒楼名头,让她颇费心神。既要足够高雅吸引文人墨客,又要能制造轰动效应压过所有对手,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耗心力。
贴身侍女冬晴见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双手灵巧地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指法娴熟,指尖带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很快便让张清辞微蹙的眉心舒展了些许。
“罢了,一个卖诗书生而已,或许真有几分才气,既查不出什么,暂且不必深究。”
张清辞闭目养神,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眼下,如何运作中秋诗会,宣传‘云鹤间’,才是头等大事。
文侍春韶立于一旁,手中正捧着那幅《钱塘湖春行》细细品味,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赞道:“小姐,抛开别的不谈,这诗确是佳作。‘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写尽西湖春色之灵动,后续若能得他几首佳作,于酒楼名声大有裨益。”
张清辞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秋白与春韶会意,悄然退下,只留冬晴在旁静静伺候。
另一边,陆恒怀揣着卖诗得来的“巨款”,那锭十两雪花银,心情颇佳地来到了沈寒川经营的旧书铺。
刚到巷口,便看见沈寒川提着一个大布袋,正将里面的白面馒头分发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他脸上带着陆恒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耐心地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
陆恒心中一暖,走上前去,掏出些铜钱:“三叔,我这也有些,给他们买点肉吃吧。”
沈寒川闻声回头,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麻木,他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这些够了。”
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不自然,快得陆恒还未捕捉便已消失。
沈寒川随即对着小乞丐们挥挥手:“快些吃了去,莫要挡了路。”
孩子们很是听他的话,拿着馒头,一哄而散。
第23章 顶级客户总监
这间旧书铺,在张家人眼中,是张家族里的狗都不屑多看一眼的角落,灰尘遍布,门可罗雀。
铺子后间,算是沈寒川的栖身之所,虽简陋,却也算清静。
二人就在这满是书卷气的后间,摆上几碟小菜,一壶浊酒,对酌起来。
几杯下肚,气氛活络了许多。
“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
沈寒川压低声音,眼中带着赞赏,“灯下黑这手玩得漂亮,那一位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你敢大摇大摆地回这杭州城里来。”
陆恒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现代人的痞气:“那是,咱这叫逆向思维;再说了,有您老这块‘金字招牌’在这儿顶着,我偶尔来蹭顿饭,安全得很。”
沈寒川被他逗乐,难得开了句玩笑:“我这招牌都快朽了,也就你还当个宝。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现在可是‘十两银子’身价的人了,比我这满屋子的破书值钱。”
“三叔您这就谦虚了”,陆恒一本正经地吹嘘,“您这店,那是知识的海洋,文化的灯塔,等哪天我发达了,把对面那条街都买下来,给您开个全杭州最大的图书馆,气死那些有眼无珠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夹杂着看似不着边际的吹嘘,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
酒足饭饱,陆恒告辞离开。
华灯初上,杭州城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
陆恒信步街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大名鼎鼎的“红袖坊”前。
但见楼阁精巧,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门口车水马龙,衣着华丽的男客与打扮娇媚的女子往来不绝,笑语喧哗,活色生香。
“哎呦,钱老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姑娘们都想念得紧呢!”
此刻,门口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子,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迎进门,口中吉祥话不断:“快里面请,今日刚到了上等的惠泉酒!”
陆恒循声望去,见她面容姣好,一双凤眼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啧,这位金妈妈绝对是个人才,放现代那就是顶级客户总监!”
看了会,陆恒不由竖起大拇指,这位听着叫金嬷嬷的女子,应该是红袖坊的掌事老鸨,真是风韵犹存啊!
今天她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裙,头戴一支赤金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当,却不显俗气。
她言谈爽利,八面玲珑,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位常客的姓氏官职,也能一个眼神就让偷懒的龟公打起精神。
另一头,护院头目屠霸的目光如电,扫过门口每一个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驻足观望的陆恒,不过见他只是看看,并无异动,便也暂时不予理会。
“嚯,那大块头保安,威慑力十足,安全感满满啊!”
陆恒注意到屠霸的目光扫过,也不在意,摸了摸怀里这段时间辛苦攒下的十几两银子,不由得咂咂嘴。
得,这地方就是个销金窟,看这架势和“工作人员”的专业程度,自己这点家底,怕是连进去喝杯清茶的资格都没有。
他虽进不去,却不妨碍他在外围看热闹,心里更是用现代视角品评起来:
“啧,这位姑娘笑容职业性太强,差评!”
“哎呦,那大哥一看就是资深会员,姑娘挽得那叫一个自然。”
“这位走路姿势…嗯,很有台风,像是这里的头牌预备役?”
他正看得起劲,脑内小剧场疯狂输出,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华丽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这马车似乎有特定通道,并未经过正门喧嚣之处。
车内,楚云裳正对丫鬟司琴轻叹:“还是没寻到,那日后,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笺,正是陆恒当日所赠的《赠云裳》。
司琴掩嘴笑道:“姑娘,您这都念叨多少回了,莫不是真对那位陆公子上了心?这诗啊,都快被您看出花来了。”
楚云裳俏脸微红,嗔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忽听得车窗外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男声,似乎在评价红袖坊门口的某位客人。
“这位仁兄步伐虚浮,一看就是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不足,有待加强啊!”
这话语古怪又直白,楚云裳与司琴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恒听到身后笑声,下意识回头。
只见马车帘子微掀,露出一大一小两张俏脸。
大的那位,云鬓花颜,眉眼如画,气质清雅中带着一丝妩媚,不正是他之前偶遇的楚云裳。
小的那个,眉眼灵动,正是她的丫鬟司琴。
“卧槽!大美女和小美女!”
陆恒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同时一些现代恶趣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这楚云裳要是换上女仆装、JK制服、或者职场oL套裙……咳咳,打住!罪过罪过!
楚云裳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陆恒。
她先是惊诧地睁大了美眸,随即想起他刚才那番“高论”,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云,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讷讷地唤了一声:“陆…陆公子。”
司琴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车外那位一脸“被抓包”尴尬的陆公子,眼珠一转,连忙笑着打圆场:“真是巧了,陆公子也在此处?我们姑娘正念叨着您的诗呢!此地不便,不如……”
她适时住口,给了双方一个缓和的台阶。
就连不远处眼观六路的金嬷嬷,也注意到了这辆熟悉的马车和车旁那位陌生的俊俏书生,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默默记下了陆恒的样貌。
金嬷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阴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屠霸,她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屠霸见状,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他轻轻晃了晃那颗硕大的脑袋,动作虽然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轻蔑。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随意地摆了摆,好像在说:这小子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用担心,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夜色温柔,红袖坊的灯火映照下,三人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有趣起来。
第24章 退银子绝不可能
气氛在楚云裳那一声带着羞怯与惊喜的“陆公子”中,本该朝着才子佳人久别重逢的浪漫方向发展。
然而,陆恒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大美人,脸上露出了疑惑,甚至还带着点礼貌性的试探:“呃…这位姑娘,你们…认识我?”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云裳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铺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晶莹的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
一旁的司琴更是气得柳眉倒竖,指着陆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你个狼心狗肺的!我家姑娘日思夜想,寻了你多少次,你倒好,转头就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恒被骂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嘀咕:我这么有名吗?还是说我以前这身体的原主,真欠了什么风流债?可他仔细搜索记忆,确实对这对主仆没什么印象啊。
司琴见他依旧一脸茫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跺着脚,嘴里噼里啪啦地数落起来:“五十两!五十两银子买的诗!《赠云裳》!你这人怎么……”
“五十两!”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陆恒脑海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来了。
那个买走他“处女作”的冤大头…不对,是慷慨的知音,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姑娘!
“哦!”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陆恒猛地一拍脑袋,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原来是楚姑娘,哎呀呀!瞧我这记性,该打,该打!主要是姑娘您那天仙般的容貌,当时惊为天人,晃得我眼晕,这印象太深刻,反而一时没敢认!恕罪,恕罪!”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五十两”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听到他想起,楚云裳眼中的泪水总算没有落下来,但委屈劲儿还没过,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司琴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看你是只记得五十两了吧!”
陆恒耳朵尖,听到了,心里暗道:“小丫头懂什么,五十两啊!那可是我穿越后的第一桶金,是启动资金,是希望之光,能不记得吗?”
他面上却义正词严:“司琴姑娘此言差矣!楚姑娘的知音之情,陆某铭感五内,岂是银钱所能衡量的;只是这买卖既成,银货两讫,按规矩,可是不能退货的哈!”
他下意识地先打了个预防针,生怕对方是来退款的。
“噗嗤!”
楚云裳见他紧张兮兮,一副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梨花,清丽动人。
她嗔怪地看了陆恒一眼:“谁要你退货了。”
司琴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满脸黑线,对这位陆公子的“义正辞严”有了全新的认识。
陆恒则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怎样,银子保住了就好,心想:“不管你多美,退银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是我的原则问题。”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楚云裳用丝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陆公子大才,那首《赠云裳》,云裳极为喜爱,今日既然有缘重逢,不知可否请公子上楼一叙?”
她指了指红袖坊临湖的那栋精致小楼,那是她单独的居所“云裳阁”,寻常客人根本无缘得入。
“上楼?”
陆恒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十几两碎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副严守礼教的正人君子样子,“这个…楚姑娘厚爱,陆某心领。只是君子之风,立身以正,这烟花之地…咳咳,终究不便,不便。”
司琴在一旁看得分明,鄙夷之色更浓,忍不住拆台:“陆公子,你想哪儿去了!是我们姑娘私人邀请,去她的‘云裳阁’坐坐,喝杯清茶,聊聊诗文,又不收你钱。”
后面故意加重一句,“免费吃喝,懂不懂?”
“免费?”
这两个字的魔力,丝毫不下于刚才的“五十两”。
陆恒眼睛瞬间一亮,刚才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瞬间消失,想起自己穿越至今还没见识过古代青楼,随即换上了一副“早说嘛”的热情笑容:“原来如此!是在下迂腐了,楚姑娘诚心相邀,若再推辞,反倒显得陆某不识抬举了。”
“请,姑娘先请。”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让楚云裳和司琴再次愕然,随即又是忍俊不禁。
司琴小声对楚云裳道:“姑娘,这位陆公子…可真…真是个…妙人。”
楚云裳抿嘴轻笑,眼中却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和好奇。
她引着陆恒,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侧专供内部人员及贵客通行的侧门进入,避开了前厅的喧嚣。
一入院落,环境顿时清幽了许多。
然而,还没走几步,便听到一阵低低的训斥声。
只见一位年纪比金嬷嬷稍长,神情严肃,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穿着深色襦裙的中年女子,正对着几位年轻姑娘低声说着什么。
那几个姑娘都低着头,不住点头,神情间带着明显的敬畏,甚至有些害怕。
这位中年女子气场沉稳,话语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她目光扫过,连活泼的司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轻了脚步。
楚云裳低声向陆恒介绍:“这位是徐娘,坊内的教养嬷嬷。姑娘们的举止仪态、琴棋书画,乃至应对客人的技巧,都由她一手调教,因而姐妹们对她又怕又敬,她虽话语不多,但一句提点往往能让人受益匪浅。”
陆恒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职业培训导师”兼“礼仪总监”嘛!
他看着那些年纪不大的姑娘们在徐娘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低声道:“严师出高徒,理解!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客人来就是为了高兴,自然要让人家觉得这钱花得值,服务到位是关键。”
楚云裳闻言,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恒。她没想到,一个读书人,竟然能如此直白,如此“通透”地说出这番话。
一点没有寻常文人那种假清高,也没有猥琐之徒的龌龊心思,反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陆恒却没觉得有什么,继续发表着他的“高见”:“这有什么,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和…嗯,身体,不,是才艺吃饭,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蝇营狗苟,专门盘剥百姓的富家官僚,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感慨,却不想,“凭自己身体吃饭”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楚云裳。
她脸色微微一僵,脚步顿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清冷:“陆公子此言,云裳不敢完全苟同,云裳虽身在红袖坊,但…但…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云裳自小亦受过严格教养,并非只靠皮相取悦于人。”
第25章 她身边男子是谁
话音刚落,楚云裳又有些后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番话。
陆恒一愣,意识到自己失言,触动了对方的敏感之处,连忙拱手:“是在下失言,唐突了,姑娘莫怪。”
楚云裳见他道歉诚恳,神色稍缓,或许是方才的交谈让她卸下了一些心防,也或许是陆恒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态度让她产生了一丝倾诉的欲望,她幽幽一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飘渺的哀愁:“不瞒陆公子,云裳也并非生来就是风尘女子。”
她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月色,陷入了回忆:“我本是苏州人士,出身书香门第,家父是一位正直的读书人,只因不愿依附权贵,遭人构陷。”
“十岁那年,家道中落,父亲含冤病死于流放途中,母亲也随之殉情而去,我便被辗转卖到了这杭州红袖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陆恒的心。
他安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女子在华丽衣裙下隐藏的孤寂与伤痛,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淡去了。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被这世道倾轧的可怜人,他自己也是穿越而来,何尝不也是一种身不由己,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油然而生。
“往事已矣,楚姑娘不必过于伤怀。”
陆恒轻声安慰道,“人生际遇无常,重要的是活在当下,向前看,姑娘才情出众,必有否极泰来之日。”
楚云裳转过头,看向陆恒,眼中水光潋滟,既有感激,也有一种找到些许理解的慰藉。
她轻轻点头:“多谢陆公子开解。”
两人这番在院中驻足低语,虽时间不长,却已被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当他们一同登上那栋临湖小楼“云裳阁”时,楼下、回廊里,不少客人、姑娘乃至龟公小厮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快看,是楚姑娘。”
“她身边那男子是谁?面生得很?”
“竟然直接被请上云裳阁了,多少人捧着千金都难求一见啊!”
“这小子什么来头?看着衣着普通,不像是什么世家公子。”
“啧啧,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羡慕、嫉妒、好奇、探究……种种目光聚焦在陆恒身上。
他虽不甚在意,但感受到这聚焦的视线,心里也不由得暗爽了一下,这种无形装逼的感觉,似乎还挺不错?
司琴在前面引路,嘴角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楚云裳则微微垂眸,脸颊微热,但步伐依旧从容。
唯有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徐娘,目光平静地扫过陆恒的背影,又看了看楚云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训导眼前的姑娘们,只是声音似乎更低沉了几分。
云裳阁的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所有的浮华与喧嚣都隔绝开来。
阁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一种清雅的淡香,并非浓烈的脂粉气,而是似有若无的冷梅混合着书卷的气息。
临湖的轩窗半开,晚风送入湿润的水汽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更衬得此处静谧安然。
陈设极尽雅致,却不显奢靡。
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靠窗处设有一张古琴,琴身光洁,显然常被拂拭。
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齐备。
“陆公子,请坐。”
楚云裳引着陆恒在窗边的茶榻落座,司琴早已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的点心。
“楚姑娘这地方,真是别有洞天。”
陆恒环顾四周,由衷赞叹。
这哪里像是一个风尘女子的居所,分明是一间品味高雅的绣房。
“陋室简陋,让公子见笑了。”
楚云裳微微一笑,亲手为他斟茶:“方才听公子高论,云裳受益匪浅,不知公子平日除了诗文,可还涉猎其他雅艺?”
来了来了!陆恒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古代才女们的标准流程吗?诗文之后,必然要琴棋书画全方位碾压,以彰显其才艺双全。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抄诗写字还行,真要实战不免有点心虚。
“这个嘛!”
陆恒干笑两声,脑子飞速旋转,“略懂,略懂皮毛而已,主要是欣赏,对,善于欣赏!”
楚云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却并不点破。
她起身走到古琴前,纤指轻抚琴弦:“那云裳为公子抚琴一曲,聊以佐茶,如何?”
“求之不得!”
陆恒立刻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这个好,只用听,不用动手,安全!
楚云裳端坐琴前,屏息凝神。
片刻后,指尖流转,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初时如幽涧滴泉,空灵静谧;继而如风过松林,舒缓悠扬;忽而又转急切,似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最终复归平和,余韵袅袅,似月下湖波,一圈圈荡漾开去,直至无声,却让人心神俱醉。
陆恒虽然是个音律门外汉,但好坏还是听得出来的。
这水平,搁现代绝对是国家队级别的。
他听得如痴如醉,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鼓掌:“妙!太妙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楚姑娘,你这琴技,简直是…是…绕梁三日,不对,绕梁三个月都不止啊!”
他这夸张的赞美,逗得一旁的司琴捂嘴偷笑。
楚云裳也是莞尔:“公子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她起身,目光又落在那棋盘上,“公子可愿手谈一局?”
手谈?下围棋?陆恒头皮一阵发麻。
他唯一会的棋类运动是五子棋,还是小区老年组水平的。
“呃…”
“楚姑娘,实不相瞒”,陆恒一脸诚恳,“我这人下棋吧,比较抽象,怕玷污了这上好棋盘。”
“不如,我们玩点简单的,比如五子棋?”他试探着问。
“五子棋?”楚云裳眨了眨美眸,显然从未听过。
“对!规则简单,趣味无穷!”
陆恒立刻来了精神,用黑白子在棋盘上比划起来,“你看,不管横竖斜,只要谁先连成五个子,就算赢。”
楚云裳何等聪慧,一看便懂。
第26章 再得佳作一首
云裳阁内,陆恒与楚云裳便在这棋盘之上,杀起了五子棋。
起初楚云裳还不适应,被陆恒用几招“邪门”的阵势赢了两盘。
但很快,她的聪慧便展现了出来。
不过三四盘后,陆恒就开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
“咳咳,楚姑娘学得真快。”
陆恒看着自己被堵得死死的棋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果然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一透就精啊!”
楚云裳抿唇一笑,落下一子,轻松又成五星连珠:“是公子承让了!这五子棋虽小道,却也暗合兵法布局之妙,颇有趣味。”
陆恒:“……” ,他感觉自己像个送经验的Npc。
接下来是书法。
楚云裳铺开宣纸,研墨挥毫,写下一行娟秀而不失风骨的小楷,内容是陆恒那首《钱塘湖春行》中的句子。
那字迹,结构匀称,笔力内蕴,看得陆恒暗自咂舌,虽然比自己差一些,但非常不错了。
不一会儿,二人又开始作画,陆恒哪懂作画,只得硬着头皮画起来。
“楚姑娘你看,我这画的是一只雄鹰,翱翔九天,志存高远。”
陆恒一本正经地指着纸上那一团勉强能看出是鸟形的墨迹,以及鸟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他本来想画太阳,结果像个荷包蛋。
楚云裳和司琴凑过去看了半晌。
司琴小心翼翼地问:“陆公子,您这鹰的翅膀是不是有点短?而且它嘴里叼着的是虫子吗?”
那“雄鹰”嘴前确实有一小点墨渍。
陆恒老脸一红,强行解释:“呃…这是幼鹰,还在成长,叼虫子是为了补充营养,旁边这是朝阳,象征希望!”
楚云裳实在没忍住,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显然笑得不行。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眉眼弯弯,真诚地说:“公子画意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云裳受教了。”
这涵养,这情商,陆恒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连串的“才艺比拼”下来,陆恒除了书法,就是五子棋开局占了点便宜,棋和画几乎是被全方位、无死角地碾压。
他感觉自己那点来自现代的优越感,在楚云裳这真正的古典才女面前,被按在地上摩擦得一点不剩。
“不行,我得把场子找回来!”
陆恒心里暗忖,“看来,只能祭出终极杀器,诗词抄袭大法了。”
恰好此时,楚云裳望着窗外的西湖月色,轻叹道:“如此良辰美景,若能再得公子佳作一首,便是完美了。”
机会来了!
陆恒精神一振,故作深沉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仰望那轮清冷明月,酝酿情绪。
楚云裳和司琴都屏息凝神,期待地看着他。
片刻后,陆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磁性:
“《夜西湖》”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词吟罢,满室皆静。
楚云裳已经完全痴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恒的背影,又望向窗外的明月,口中反复咀嚼着词句,尤其是最后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旷达与深情交织在一起,直击心灵深处。
这已不仅仅是文采,更是一种境界,一种胸怀!
司琴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词的深意,但也觉得好听极了,大气极了,看陆恒的眼神都冒着小星星。
良久,楚云裳才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陆恒郑重一礼:“公子大才,云裳佩服此词一出,恐今后中秋词尽矣!” 她声音微微发颤,是真正的被震撼到了。
陆恒心里暗爽,表面却云淡风轻地转过身,摆摆手:“楚姑娘谬赞了,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罢了。”
他心里却是,“嗯,装逼成功,总算把前面丢的面子找补回来了。”
经此一次,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拉近了许多。
楚云裳命司琴温了酒来,二人便在这云裳阁内,对着西湖月色,品酒畅谈。
陆恒放开了之后,现代人的幽默感和跳脱思维便藏不住了。
他时而点评时局,语带机锋;时而说起一些“海外奇谈”,把现代一些常识包装一下,引得楚云裳惊呼不已;时而又自嘲刚才的“雄鹰展翅图”,逗得楚云裳掩口直笑。
“陆公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楚云裳饮了几杯酒,脸颊绯红,眼波流转,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媚,“与你交谈,仿佛打开了另一扇窗,看到了许多从未想过的风景。”
“楚姑娘过奖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陆恒也有些酒意上头,嘿嘿笑道,“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你看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又跟天仙似的,干嘛总带着点愁绪?要多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真的,比西湖还好看。”
这般直白甚至有些“孟浪”的赞美,若是平常,楚云裳定然觉得轻浮。
但此刻在酒意和陆恒那真诚的目光下,她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暖,非但不恼,反而垂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抑制不住。
司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自家姑娘平日里见客,虽也是笑语盈盈,但那笑容总像是隔着一层纱,何曾像现在这般,笑得如此真切,如此像个怀春的少女。
酒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投机。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各地风土人情谈到彼此童年的趣事,陆恒的自然是加工过的。
陆恒发现,褪去才女和花魁的光环,楚云裳其实也是个心思细腻,渴望被人理解和关怀的普通女孩。
而楚云裳则觉得,陆恒看似不羁,实则内心通透善良,与他在一起,无需伪装,轻松自在。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
陆恒到底酒量浅些,加上之前已和沈寒川畅饮过,此刻彻底放松下来,酒意上涌,脑袋越来越沉,最后竟直接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陆公子,陆公子。”楚云裳轻声唤了两句,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她看着陆恒熟睡的侧脸,少了平日的跳脱与机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孩子气,不由得笑了笑,对司琴道:“去取床薄被来。”
司琴应声而去,很快回来,低声道:“姑娘,要不我叫两个稳妥的小厮,把陆公子送到楼下厢房安置?”
楚云裳看着陆恒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并不舒服,眉头微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不必了,搬动之下难免惊醒他,就让他在此歇息吧!你且出去守着,莫让人打扰。”
司琴有些讶异,云裳阁的闺房,还从未留宿过男子。
但她见姑娘神色坚持,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阁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火,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云裳拿起自己一件平日里穿的、带着淡雅香气的雪狐皮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恒身上。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坐在了陆恒旁边的凳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托着香腮,就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的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线条也很好看。
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样总带着点玩世不恭,反而透着一股执拗和认真。
想起他刚才作画时的窘迫,下五子棋耍赖时的得意,吟出绝世好词时的潇洒,还有那些闻所未闻却发人深省的言论,楚云裳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就这么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许是酒意未散,许是夜深人乏,竟也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的胳膊,正好垫在了陆恒的脸颊旁。
第27章 清晨的暧昧与“讲究”
第二天,天光微亮,陆恒是在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中醒来的。
这香味很熟悉,是楚云裳身上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枕头格外柔软,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等等,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以及如水袖般滑落的浅色衣裙。
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枕着楚云裳的胳膊睡了一夜。
而楚云裳,就趴在他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肌肤莹润得近乎透明,美得不像凡人。
陆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近距离看她,更是美得惊心动魄,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瓣,无一不精雕细琢。
“咕噜。”
陆恒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摸一下,就摸一下脸,应该没事吧?这要是在现代,说不定还能算个早安吻的预热。”
他的咸猪手蠢蠢欲动,手指微微抬起,在空中悬停了半晌,内心天人交战。
“陆恒啊陆恒,你可不能当禽兽!”
“可是,真的好美啊!”
“趁人睡觉占便宜,非君子所为!”
“就轻轻碰一下,她不会发现的!”
“要是发现了,这刚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可就完蛋了,五十两的知音也没了。”
最终,理智,以及对五十两银子和免费早餐的珍惜,占据了上风。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咸猪手”缩了回来,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既然不能摸,那总得做点什么报答一下这“人肉枕头”之恩吧!
陆恒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也塞到楚云裳的脑袋下面,给她当枕头。
奈何姿势别扭,动作笨拙,他这边刚一动,楚云裳便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楚云裳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和陆恒头挨着头、胳膊垫胳膊地睡了一夜,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
她慌忙直起身,抽出有些发麻的胳膊,手足无措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发髻和衣裙,声如蚊蚋:“陆…陆公子…你醒了。”
“啊,醒了,醒了。”
陆恒也赶紧坐直身体,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楚姑娘,昨晚…多谢你的…枕头…不是,多谢你的披风!”
他指了指滑落在地上的雪狐披风。
这时,守在门外的司琴听到动静,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看到自家姑娘面若红霞,陆公子一脸讪讪,地上还掉着披风,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楚云裳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忙道:“司琴,快伺候陆公子洗漱。”
洗漱用具很快端了上来。
陆恒看着那杯清水和柳枝,以及那盆清水,陷入了沉思。
这古代的卫生条件…
他想了想,对司琴道:“司琴姑娘,能不能帮我找一小块干净的软布,再弄一点点盐,另外有没有那种味道清香的植物嫩枝?比如薄荷之类的?”
司琴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东西拿来后,只见陆恒将软布缠在手指上,蘸了盐和捣碎的薄荷汁,开始笨拙但认真地擦拭牙齿。
司琴看得目瞪口呆,一脸鄙夷:“陆公子,您这是…这是什么古怪法子?我们用柳枝挺好的!”
陆恒一边龇牙咧嘴地清洁,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我这叫深度清洁,全方位无死角,柳枝那玩意儿,缝隙根本清理不到;你看我这方法,虽然原始了点,但效果杠杠的,保证口气清新,吃嘛嘛香!”
楚云裳在一旁看着他那古怪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觉得这位陆公子真是无时无刻不给人“惊喜”。
洗漱完毕,早餐也摆了上来。
陆恒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看那桌上:晶莹的虾饺、皮薄馅大的小笼包、熬得糯糯的米粥、几碟清爽小菜,顿时眼睛都直了。
“哇!楚姑娘,你们这儿的伙食标准也太高了吧!”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赞美,“嗯!好吃,这虾饺,鲜!这小笼包,汤汁绝了!这米粥,火候到位!”
司琴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再次无语。
楚云裳却只是微笑着,将自己面前那份早餐推到他面前:“公子喜欢就多吃点,我这份也给你。”
陆恒这才注意到,楚云裳面前的早餐和他的完全不同。
只有一小碗清澈见底的汤,里面飘着几片人参和枸杞,旁边是一小盏看起来像藕粉糊糊的东西,还有几块看起来干巴巴的糕点。
“楚姑娘,你就吃这个?”
陆恒诧异,“这能吃饱吗?来来来,尝尝这个虾饺,可好吃了!”
他说着就要给楚云裳夹。
司琴连忙拦住:“陆公子,使不得,我们姑娘的早餐是有讲究的。”
“讲究?什么讲究?”陆恒好奇。
楚云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们这一行,白日里或许要见客,练习曲艺,所以早餐需得清淡,不能吃那些容易产生浊气,或是导致口气、打嗝的食物,以免失仪。”
陆恒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产生浊气”?“口气”?“打嗝”?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就是不能放屁,不能有口臭,不能随便打饱嗝对吧?怕影响仙女人设。”
“噗!”
司琴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楚云裳也是羞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陆恒一眼,这话也太直白粗俗了,可偏偏又说到了点子上。
陆恒却一脸同情地看着楚云裳面前那寡淡的早餐,慨叹道:“啧啧,生活不易啊!当个花魁,连吃饱饭的自由都没有。还是我们糙老爷们好,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放。”
“咳咳,总之,楚姑娘,辛苦了!”
他这番“高论”,让楚云裳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点羞窘反倒被冲淡了不少。
看着陆恒将自己那份丰盛的早餐吃得一点不剩,她忽然觉得,这云裳阁里,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连清晨的空气,都变得鲜活热闹些,充满了烟火气。
而陆恒,一边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一边看着对面细嚼慢咽喝着清汤的楚云裳,心里美滋滋地想:“又混了一顿顶级早餐,这波不亏!至于那点暧昧和小尴尬…嗯,都是小事,小事!”
第28章 吃干抹净就闪人
一顿丰盛又略带尴尬的早餐终于吃完,陆恒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吃饱喝足,现在吃干抹净,下一步就是走人了,便起身拱手:“楚姑娘,叨扰一夜,多谢款待,在下也该告辞了。”
楚云裳闻言,眸中闪过一缕失落。
这一夜的畅谈,陆恒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妙语连珠的谈吐,还有那惊才绝艳的词作,都像是一道明亮的光,照进了她有些孤寂的生活。
此刻他要走,这云裳阁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精致却冷清的牢笼。
“公子且慢。”
她轻声唤住陆恒,转身从梳妆台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玉扣不大,样式古朴,却透着一种内敛的光华。
“公子昨夜赠词,云裳无以为报,这枚平安扣,虽不值什么,却伴我多年,望公子带在身边,佑你平安顺遂。”
她将玉扣递到陆恒面前,脸颊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这几乎已是一种含蓄的定情信物。
陆恒愣了一下,看着那枚明显是女子贴身之物的玉扣,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
但他看着楚云裳那期待又带着点怯意的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接过玉扣,触手温润,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多谢姑娘美意。”
陆恒将玉扣小心收起,笑道,“那作为回礼,我把昨夜那首《水调歌头》写给你吧!”
楚云裳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引他到书案前,亲自铺纸研墨。
陆恒提起笔,看着洁白如雪的宣纸,深吸一口气。
他凝神静气,开始挥毫,依旧是那独具一格的“陆体”,笔走龙蛇,狂放不羁,每个字都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在纸上肆意奔腾。
楚云裳在一旁屏息看着,一开始还被这“抽象”的书法惊得眨了眨眼,但渐渐地,她却从中看出了一种洒脱自在的气韵,与那首词的旷达意境竟隐隐相合。
待陆恒写下最后“千里共婵娟”,并落款“潇湘子”时,她已是欣喜不已,如获至宝。
“公子这字别具一格,与词中神韵相得益彰。”她小心地吹干墨迹,由衷赞道。
陆恒老脸微红,干咳一声:“咳咳,楚姑娘慧眼,那个还有一事相托。”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本名陆恒之事,以及我在此处,还望姑娘和司琴能代为保密。在外,姑娘叫我‘潇湘子’便好,我近来遇到些麻烦,不宜以真名示人。”
楚云裳心头一紧,关切地问:“麻烦?是何事?可需云裳相助?”
她想起他之前说“像是逃难”,不由得更添担忧。
陆恒摆摆手,故作轻松:“一点个人私事,琐碎得很,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我自己能处理。”
他不想将她卷入自己和张家的旋涡之中。
楚云裳见他不想多说,虽仍担心,也不好再问,只是柔声道:“既然如此,公子一切小心,日后若得空闲,随时可来云裳阁坐坐,云裳扫榻以待。”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意。
陆恒心里苦笑,面上却笑道:“一定,一定!楚姑娘这里有好茶好酒,还有知音,我肯定常来!”
但他心里却想:常来个屁啊,这次是运气好,下次没你带着,那红袖坊的大门我都进不来!
楚云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对司琴使了个眼色。
司琴会意,转身出去,很快便将掌事老鸨金嬷嬷请了进来。
金嬷嬷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目光在陆恒和楚云裳身上不着痕迹地一转,便对楚云裳笑道:“云裳,唤妈妈来有何事呀?”
楚云裳道:“妈妈,这位潇湘子公子,是我的挚友,日后他若来访,无论何时,还请您行个方便,直接让人引他来云裳阁便是。”
金嬷嬷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云裳这丫头,心高气傲,多少达官贵人、风流才子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而不得,如今竟为了这个衣着寒酸的书生,亲自开口要“特权”。
她仔细打量了陆恒几眼,除了气质还算从容,面相也不错,其他的,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
但楚云裳是红袖坊的摇钱树,她的面子不能不给。
“哎呦,我当什么事呢!既然是云裳的挚友,那便是我们红袖坊的贵客!”
金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对陆恒道,“潇湘子公子,以后您来,直接报上名号,自有龟公引您上来,绝不敢怠慢!”
陆恒心中大喜,这下连门票都省了,连忙对金嬷嬷拱手:“多谢妈妈行方便!”
事情办妥,陆恒再次告辞,转身向门外走去。
然而,他刚踏出房门一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云裳竟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眼中已是泪光点点,泫然欲泣:“你…你当真会再来么?不会…不会就此一去不返,像上次那般让我寻不到吧?”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陆恒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一软,那点警惕和敷衍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放心,我说会来,就一定会来,我潇湘子虽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答应姑娘的事,绝不会食言。”
楚云裳这才破涕为笑,用丝帕拭了拭眼角,但拉着衣袖的手却没放开,又怯生生地问:“那…若是我…我想见你了,该去何处寻你?”
这个问题让陆恒瞬间清醒了几分。
告诉她苏明远的小院?
不行!经历了上次差点没命的事情后,他对任何人都保留着一份警惕,住处是最后的堡垒,绝不能轻易暴露。
他心思电转,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平日多在西湖边,以前松鹤楼那一带,就是现在张家正在改建的那片地方附近摆摊卖字画,姑娘若有事,可差人去那里寻我,我应该都在。”
他给了个流动性强的公共地点,既安抚了楚云裳,也保全了自己的安全。
听到“张家”二字,楚云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陆恒神色坦然,便也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袖:“那公子慢走,一路小心。”
陆恒最后对她笑了笑,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楚云裳却依旧倚在门边,痴痴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第29章 ‘十两\’公子又来了
阳光透过廊窗,在楚云裳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那份怅然若失。
金嬷嬷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看着楚云裳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挥了挥手,让司琴先退下。
“云裳啊!”
金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妈妈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云裳收回目光,微微垂首:“妈妈请说。”
“这男人啊!”
金嬷嬷语气复杂,“尤其是读书人,最是信不得,他们口灿莲花,最会哄骗你这等心思单纯的姑娘。妈妈当年何尝不是像你这般,轻易信了人的甜言蜜语,结果呢?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兜里的银钱,和这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拍了拍楚云裳的手背,语重心长:“听妈妈一句劝,趁着你如今正当年,多攒些体己,多结交些真正有用的权贵,至于这些情情爱爱,虚妄得很,莫要太过投入,免得将来伤心伤身。”
楚云裳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但眼神却并未因金嬷嬷的话而有所改变,依旧望着楼下。
金嬷嬷知道她没听进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说起正事:“好了,收拾下心情,今晚钱玉城钱公子做东,邀请了谢青麟、苏明远、赵文博三位公子前来听琴,点名要你作陪,这三位可是咱们杭州城‘四大才子’中的人物,怠慢不得。”
一旁的司琴刚回来,听到这几个名字,忍不住捂嘴低呼:“四大才子一下子来了三位!”
这杭州文坛,若论声名之盛,当推四大才子。
林慕白,高冷孤鹤,诗词冠绝,是无数闺秀的梦中情人,但极少出席这等场合。
苏明远,风流雅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财万贯,是各种雅集的焦点。
谢青麟,曾是与林慕白齐名的才俊,但因是家族独子,被迫接手家族产业,开始从商。
赵文博,未来的官场新星,专攻科举策论,沉稳务实,志向远大。
此外,杭州城内还有诸如痴迷画道的唐不言、酒中诗仙李醉、金石博士周维农这样的三大怪杰,以及钱玉城、孙彦那、卫道陵那样的三位“名家”,共同构成了这杭州城纷繁复杂的文人圈子。
能同时让谢、苏、赵三位才子莅临,足见钱玉城财力和面子,也足见红袖坊与楚云裳的魅力。
然而,楚云裳对这三个熠熠生辉的名字,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没有收回,轻声道:“知道了,妈妈,我会准备的。”
她的心神,似乎早已跟着那个自称“潇湘子”,说话风趣又气人,能写出绝世好词的男人,一起飘出了这红袖坊,飘向了那熙熙攘攘的西湖边。
金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次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摇摇头,转身去安排今晚的宴席了。
只留下楚云裳一人,依旧倚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怔怔出神。
窗外阳光虽好,却似乎照不进她此刻充满离愁别绪的心底。
西湖河畔,陆恒揣着紫楚云裳那里得的枚玉佩和“VIp通行证”,心情大好,重新回到了他那简陋的书画摊前。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一片璀璨的涟漪。
微风轻拂,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温柔地掠过他的面颊。
望着远处嬉戏的水鸟,听着树叶沙沙作响,陆恒只觉得此刻的宁静与美好,便是人生最惬意的时刻。
所有的烦恼都随风飘散,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满足与愉悦,他想,人生在世,能拥有这样悠闲自在的时光,实在是不枉此生。
甚至看着不远处那正在紧锣密鼓施工的“云鹤间”,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他刚铺开摊子,还没开张,就瞥见一艘不算特别起眼、但细节处透着精致的画舫缓缓靠岸。
舫上走下一位“公子”,依旧是帷帽遮面,月白长衫,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厮”。
这不是那位上次十两银子买诗的公子吗?
陆恒心里嘀咕:“这哥们儿怎么又来了?不会又是来买诗的吧?这次可得把价格再抬高点儿。”
然而,那位公子只是淡淡地朝他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并未停留,似乎只当他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柳树,随即便在侍从的簇拥下登上了另一艘更为宽敞的游船。
“切,装什么高冷。”
陆恒撇撇嘴,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开始研墨,准备再默写几首诗词撑撑场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陆恒对着自己那手“陆体”字自我欣赏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摊前,隐隐有一丝压迫感。
陆恒抬头一看,记得是‘十两’公子身边那个气质冷冽的“小厮”,好像是叫什么夏蝉的。
“有礼,我家公子,请公子上船一叙。”
夏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陆恒现在可是“自由身”,还有楚云裳这个“红颜知己”饭票,底气足了不少。
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道:“你家公子相邀,本应前往。不过嘛…你看我这生意刚开张,正是招揽客人的时候,实在走不开啊!要不,让你家公子稍等片刻?”
夏蝉没说话,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下一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听“铮”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吟,剑身出鞘半寸,一抹寒光乍现即收。
但就在那一瞬间,陆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锋锐之气掠过喉间,汗毛都差点竖起来。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拔剑又是怎么收剑的。
这身手,李醉教的那些基础剑法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广播体操和职业杀手的区别。
“咳咳…”
陆恒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你家公子相邀,那是给在下天大的面子,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岂能让贵人久等?这就去,这就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恒深刻践行了这一真理,屁颠屁颠跟着夏蝉登上那艘豪华游船,进入宽敞的船舱。
第30章 焚琴煮鹤
进了船舱,只见陆恒心里戏称“十两”的公子,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他并未戴帷帽,但侧着脸,望着窗外的湖水,只留给陆恒一个清冷完美的侧影轮廓。
文侍春韶和商侍秋白静立一旁,武侍夏蝉则退回他身后,如同隐形人,贴身的冬晴并不在。
“这位公子有礼。”
陆恒拱了拱手,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却有点不爽。
这家伙,从第一次见面就这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
张清辞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恒身上,依旧是那种审视和疏离:“潇湘子公子,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勉强糊口。”
陆恒打了个哈哈,“不知公子这次唤在下前来,有何指教?还是想买诗?”
张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无意中流露了真实情绪,喃喃道:“指教谈不上,只是这酒楼之事,千头万绪,尤其是想借中秋诗会一鸣惊人,既要雅致,又需轰动,实在是劳心费力。”
陆恒耳朵一动。
酒楼?
中秋诗会?
一鸣惊人?
这调调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联想到正在改建的“云鹤间”,还有那张清辞,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陆恒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公子,恕在下冒昧,您究竟是何身份?为何对这酒楼之事如此上心?我看您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商人。”
张清辞心中微凛,意识到自己失言,面上却不动声色,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不瞒公子,我乃金陵商人,姓常,单名一个青字。此次来杭,正是考察杭州商业氛围,看是否有机会与本地豪商,比如张家,合作这酒楼生意。听闻张家大小姐张清辞手段厉害,故而多关注了些。”
金陵商人?
常青?
考察合作?
陆恒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好家伙!原来是潜在的金主爸爸,还是可能跟张清辞那女魔头合作的,这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我为你着想”的痛心疾首表情:“哎呀!常公子,幸亏你问到我,不然你可就上了贼船了!”
张清辞(常青)一愣,帷帽下的眉头蹙起:“此话怎讲?”
“你是不知道那张清辞!”
陆恒一拍大腿,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控诉”,“那女人,简直就是…就是母夜叉转世,还商业奇才?呸!那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暴徒啊!”
他唾沫横飞,把从沈寒川那里听来的、加上自己脑补的,将关于张清辞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她不仅对外人,对自己家人都狠,有个老掌柜,就因为卖丝绸少赚了五百两,她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打得半死,血染算盘啊!啧啧,那场面…”
“还有啊,她掌控欲极强!听说她招赘婿,根本不是找丈夫,是找奴隶,那赘婿过得那叫一个惨,据说晚上睡觉都得请示,吃饭不能上桌…”
陆恒越说越起劲,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对“常青”说:“常公子,不是我瞎说,我怀疑她这里有点问题,正常人能干出那些事?听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看人算账,算错一个数,轻者罚跪,重者打个半死,你看看,这不变态吗?”
他这边说得口沫横飞,却没注意到,船舱里的温度好似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站在张清辞身后的春韶、秋白、夏蝉三人,虽然依旧垂首而立,但眼神已经冷得能冻死苍蝇。
其中,夏蝉的手指更是微微弯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出鞘。
张清辞本人,帷帽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强忍着把茶杯砸到陆恒脸上的冲动。
她这辈子,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如此不堪地诋毁过。
陆恒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看对面一言不发的“常青”,又瞟了眼神色似乎更加冰冷的几个侍从,有些不解地问:“常公子,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啊?还有你这几位小兄弟,眼神怪吓人的。”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张家大小姐,竟是这般人物,着实令人意外。”
她差点把“令人发指”说出来。
陆恒一听,以为“常青”是被张清辞的“真面目”吓到了,或者是因为幻想破灭而失望,他自动脑补常青是张清辞的仰慕者。
陆恒立刻觉得机会来了,要再加一把火,彻底断绝他和张家合作的可能。
他凑近一些,用一种“哥俩好”的语气,促狭地问道:“常公子,你该不会是想追求那张清辞吧?”
张清辞身体一僵,没说话。
陆恒当他默认了,立刻用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看着他:“兄弟!听我一句劝,趁早死了这条心,那女人是你能驾驭的吗?还追求?我告诉你,就算成了,根本不是你娶她,是她‘娶’你,知道什么叫‘焚琴煮鹤’吗?”
他绘声绘色地把听来的“焚琴煮鹤”轶事讲了一遍,然后总结道:“看见没?这就是她的行事风格,霸道,自我,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
“你要是跟她在一起,我估计晚上洞房都得按她的规矩来,比如姿势、时长、节奏,搞不好还得先签个契约,达不到标准扣你月钱,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吗?别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得落个‘夫德有亏’的名声。”
“噗”
“咳咳咳!”
一旁的商侍秋白实在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春韶和夏蝉也是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忍得极其辛苦。
张清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这个混蛋!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污言秽语,还洞房,还姿势,还时长,还签契约,她恨不得立刻就让夏蝉把他剁碎了扔湖里喂鱼。
就在这火山即将爆发的边缘,商侍秋白强忍着笑意和惊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张清辞和陆恒之间,对着陆恒沉声道:“潇湘子公子,还请慎言!张大小姐执掌张家,生意蒸蒸日上,力压杭州其他豪商,其能力有目共睹,公子虽有诗才,但于商事一道,恐怕所知有限,岂可妄加置评?”
她这话既是提醒陆恒闭嘴,也是给自家小姐一个台阶下。
第31章 陆恒的锦囊妙计
果然,张清辞听到秋白的话,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缓缓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隔着帷帽都像冰锥一样刺向陆恒。
陆恒被秋白这么一怼,也有些不服气了,说他别的不行可以,说他不懂生意,他可是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撇撇嘴,不服气道:“秋白姑娘此言差矣!谁说读书人就不懂生意了?我那是深藏不露,不就开个酒楼嘛!有什么难的。”
张清辞此刻已经冷静了不少,听到他这大言不惭的话,气极反笑,顺着他的话冷冷道:“哦?看来潇湘子公子对此颇有高见,那不妨说说,这‘云鹤间’开业,如何才能在群楼环伺之下,尤其是借中秋诗会,一炮而红?”
她倒要看看,这个满口胡言,诋毁她清誉的混蛋,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陆恒一听,来劲了,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兜售他那套结合了现代营销理念和古代实际情况的“锦囊妙计”:
“首先,定位要清晰!”
陆恒伸出第一根手指,“‘云鹤间’位置绝佳,规模宏大,目标就不能是普通食客,要走高端路线,目标客户就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官宦人家,所以,格调必须上去。”
“怎么上去?”
他自问自答,“环境营造,内部装修要雅致,但不是堆砌古董,要讲究意境,还要多设雅间,保证私密性,临湖的位置最好,弄几个‘湖景包房’,价格翻倍,物以稀为贵嘛!”
“其次,核心是内容!”
“中秋诗会是关键,但不能只是提供一个场地。”
陆恒第二根手指伸出,“要主动造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
“怎么宣传?”
“不是简单贴告示,可以搞个‘征集令’,重金征集与西湖、与中秋相关的优秀诗词,择优刻在酒楼的诗板上,或者印成精美的诗笺赠送给客人,这就叫预热,让全城的读书人都参与进来,话题度不就有了?”
张清辞原本冷冽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征集诗词和主动造势,这思路,确实不同于寻常酒楼被动等待。
“诗会当晚,更是重中之重!”
陆恒越说越投入,第三根手指竖起,“不能干巴巴地作诗,要打造仪式感和独家体验!”
“其一,特邀嘉宾,想办法请动杭州城最有名的几位才子,比如林慕白、苏明远他们来镇场子,有他们背书,档次立刻不一样。”
“其二,独家亮点,准备一些别家没有的东西。比如,定制一批精美的‘云鹤间’特制酒具、文房四宝,只有当晚消费达到一定额度,或者诗作被评为最佳的客人才能获得。”
“这就叫限量版礼品,能极大满足那帮文人的虚荣心。”
“其三,互动环节,光作诗多无聊,可以搞个‘飞花令’、‘击鼓传花’之类的游戏,获胜者有重赏,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
“最后,口碑传播,当晚最好的几首诗,连夜请书法名家誊抄,装裱起来,就挂在酒楼最显眼的位置。”
“记得再找几个说书先生,把诗会盛况和佳作编成段子,第二天就在杭州各大茶楼开讲!这叫二次传播,效果爆炸。”
陆恒唾沫横飞,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常青”公子帷帽下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惊愕,再变成了深深的沉思。
就连他身后那四位侍女,看向陆恒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异。
“还有,后续经营。”
陆恒伸出第四根手指,感觉自己像个战略顾问,“开业火爆只是第一步,要想长久,得有自己的特色和会员体系!”
“特色菜品,弄几道别家没有的招牌菜,故事要编好,比如‘西湖醋鱼’,比如‘云鹤一品煲’,说是祖传秘方,皇帝吃了都说好。”
“会员制度,推出‘云鹤玉牌’,预存一定银两就能成为会员,享受订座优先、菜品折扣、定期参加独家雅集等特权,一定要把这玉牌做成身份的象征,让那帮有钱人以拥有它为荣,这就叫绑定高端客户!”
陆恒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灌了下去,咂咂嘴道:“怎么样?常公子,按我说的做,不敢说一定能超过张清辞那女的,但绝对能让‘云鹤间’成为杭州城最炙手可热的酒楼,到时候,你还跟她合作什么?自己单干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船舱内一片寂静。
张清辞静静地坐在那里,帷帽遮掩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恒这一套组合拳,虽然有些名词闻所未闻,但核心思路清晰无比——精准定位、主动营销、打造体验、维系客户,这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酒楼经营的范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能想出来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良久,张清辞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公子果然‘深藏不露’,这一番高论,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陆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所以我说,张清辞那套霸道蛮横的老法子,迟早过时!做生意,得用脑子。”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向“苦主”本人,疯狂兜售如何打败她自己的方案,还在那为自己的“机智”和“报复”沾沾自喜。
张清辞看着他这副嘴脸,刚刚升起的一丝欣赏瞬间又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秋白使了个眼色。
秋白会意,上前一步,对陆恒道:“潇湘子公子,你的建议,我们公子会仔细考量,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她的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恒也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想必已经成功劝退了这位“金陵商人”,心情大好,站起身拱拱手:“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常公子若还有什么疑难,随时可以来找我咨询,价格好商量,哈哈!”
他笑着转身,潇洒地走下船去,只觉得今天不仅安全脱身,还顺便给张清辞那女魔头下了个绊子,简直是完美!
看着陆恒消失在岸边的身影,张清辞猛地抬手,似乎想摔了手中的茶杯,但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
她取下帷帽,露出一张冰寒彻骨却又因怒气而染上薄红的绝美脸庞。
“小姐”,春韶担忧地上前。
张清辞没有理会她,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陆恒离开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查!给我彻查这个‘潇湘子’!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酒楼的办法,全部记下来,一字不漏!”
她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满口胡言却又屡屡能语出惊人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至于他那套“歪理邪说”,或许真的能用上一用。
第32章 我的咨询费飞了
陆恒志得意满地下了船,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只觉得天也蓝了,水也绿了,连不远处施工的噪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美滋滋地回味着自己刚才那番高论,想象着那位常青公子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最终放弃与张清辞合作的美好前景。
“哼,张清辞啊张清辞,让你霸道,断你一条财路,看你还嚣张!”
他心里暗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走着走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等等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咨询费!”
“我的咨询费还没收呢!”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懊悔之情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刚才只顾着口若悬河地诋毁竞争对手张清辞,又滔滔不绝地推销自己的方案,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痛快淋漓的自我表现中,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居然完全忘记了,谈判最关键的价钱问题1
这个疏忽简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有的精心准备和完美表现都因为这个低级失误而变得毫无意义。
那可是一整套完整的、跨时代的、价值千金的酒楼营销全案策划啊!
搁在现代,没个几十上百万的咨询费根本下不来,就算在古代,打个骨折,怎么也得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吧!
自己居然一分钱没要,就白白送出去了,还是送给一个可能要去跟张清辞合作的“潜在对手”。
“亏了!血亏!亏到姥姥家了!”陆恒捶胸顿足,恨不得时光倒流。
他猝然间一个急转身,目光如炬地投向那艘刚刚驶离码头的精致画舫。
那艘通体洁白的庞然大物正在湖面上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船首缓缓转向,船尾激起层层涟漪。
在夕阳的余晖中,整艘游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它正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航向,朝着波光粼粼的湖心深处驶去,如同一只优雅的天鹅正游向湖中央。
“喂!”
“等等!”
“常公子!”
“常兄!留步!”
陆恒也顾不上形象了,撒开腿便朝着湖边追去,一边奔跑一边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银子!我的银子还没给呢!咨询费、方案费、润笔费,随便什么费用都行!你看着给点啊!”
湖面开阔无垠,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涟漪,他站在岸边高声呼喊,那声音随着轻柔的湖风飘荡,若隐若现地传到了远处的小船上。
船舱内,气氛因为刚刚陆恒那番高论而显得有些凝滞。
张清辞正冷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消化着那些让她又怒又惊的建议。
春韶几人则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陆恒那杀猪般的嚎叫声隐隐传来:“常公子…银子…咨询费…”
春韶侧耳细听,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是那位潇湘子公子,他在岸上追着船跑,好像是在讨要银钱。”
讨要银钱?
张清辞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冰封般的俏脸上,嘴角难以自制地向上勾了一下。
畅快!
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畅快感,瞬间冲淡了她心中的屈辱和愤怒。
这个无耻的混蛋,刚才在船上还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口若悬河地大放厥词,把她贬低得一文不值,说得唾沫横飞,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结果船一靠岸,这个没骨气的东西就立刻后悔了,懊恼自己刚才只顾着逞口舌之快,竟然忘了要钱。
现在又厚着脸皮想要追上来讨要,真是令人作呕的卑鄙小人,完全暴露了他贪婪无耻的本性。
张清辞嘴角扬起,想要银子,做梦!
“不必理会。”
张清辞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熟悉她的春韶却能听出,那里面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愉悦,“加速,离岸。”
“是。”春韶应声,出去传话。
船帆微微调整,速度加快了些,与岸边的距离逐渐拉大。
陆恒在岸上跑得气喘吁吁,眼看着那船越走越远,急得跳脚:“喂!别走啊!价格好商量,打个折也行啊!五折!三折!一折!给个十两八两的辛苦费总行吧!”
“常青,你个奸商,白嫖客。”
他骂得正起劲,忽然,那原本笔直驶向湖心的船,似乎顿了一下,然后船头微微偏转,竟像是要往回靠岸的样子!
有戏!
陆恒顿时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脚步再次加速,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对对对!靠过来。”
“常公子果然讲究,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白听方案的人。”陆恒好像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
然而,就在他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累得几乎要吐舌头的时候,那艘原本做出靠岸姿态的船,却像是戏耍他一般,船身轻轻一摆,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非但没有靠岸,反而以一个更快的速度,再次驶向了湖心深处!
临走前,船尾似乎还传来一声极轻、却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冷哼,陆恒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陆恒:“………”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艘船毫不留情地远去,越来越小。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和体力透支的虚脱感同时涌上心头。
“常—青—!”
“我艹你二大爷的。”
陆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湖面发出悲愤的咆哮,“你个说话不算话的王八蛋!生孩子没**!”
骂完,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那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船只,欲哭无泪。
“妈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瞎了我那么多口水。”
他捶打着地面,懊悔不已,“下次…下次见到这姓常的,必须先收钱,不!先付定金。”
湖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陆恒心头那股被“白嫖”的悲伤。
他瘫坐在尘土里,望着烟波浩渺的西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知识的廉价”和“甲方的险恶”。
第33章 妥妥的氪金玩家
咨询费飞了,陆恒有些意兴阑珊,连摆摊的心情都没了,早早收了摊,回到苏明远借给他的那处僻静小院。
刚进门没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正是苏明远,他依旧是一身锦衣,手持折扇,桃花眼里带着惯有的笑意:“陆兄,可让我好找!今晚红袖坊有个局,钱玉城做东,邀了谢青麟、赵文博,非要我作陪。我想着陆兄才情过人,独居未免冷清,特来邀你同去,也好多结识几位朋友,如何?”
陆恒一听“红袖坊”,心里先是下意识想到了楚云裳,随即又微微蹙眉。
他现在是“黑户”,实在不宜过多曝光在这种名流聚集的场合。
“苏兄好意,只是,在下身份尴尬,只怕…”
苏明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陆兄多虑了,那种场合,用的是雅号,谈的是风月,谁又真会去刨根问底?你就自称…嗯,就叫‘江不语’如何?便说是我的远房表亲,隐居于西湖畔,与李醉先生是亦师亦友。
“李醉先生名望甚高,无人敢轻易质疑。”
陆恒心中一动。
“江不语”,江水深沉,静默不言,倒也挺符合自己目前需要低调行事的现状。
他看了看苏明远真诚的目光,想到整日憋在小院里也确实无聊。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叨扰苏兄了,在下就化名江不语,号潇湘子。”
“妙极!江不语,潇湘子!颇有隐士风范!”
苏明远抚掌笑道,“那咱们便说定了,酉时三刻,红袖坊‘流芳阁’见。”
华灯初上,红袖坊内已是笙歌曼舞,香气浮动。
苏明远引着陆恒——如今是隐士“江不语”,径直上了二楼的“流芳阁”。
此阁宽敞华丽,临窗可望西湖夜景,已是席开两桌,觥筹交错。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脑满肠肥、穿金戴银的年轻公子,十个手指几乎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风雅姿态,奈何效果着实滑稽,活像一只开屏的金孔雀。
这便是钱庄少主,钱玉城。
陆恒心里立刻给他贴上了标签:氪金玩家。
钱玉城下首,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年轻男子。
一人面容阴柔俊美,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眼神偶尔扫过旁人时,会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郁愤。
此乃曾与林慕白齐名,却因家业被迫弃文从商的谢青麟。
陆恒暗忖:这位怕是内心戏很多的抑郁才子。
另一人则相貌端正,衣着一丝不苟,坐姿笔挺,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便是专攻科举策论,志在朝堂的赵文博。
陆恒观其气度,觉得像个目标明确的官场预备役。
而苏明远,自然是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风流倜傥,谈笑风生,是当之无愧的社交核心。
见苏明远带着一个面生的青衫男子进来,众人目光皆投了过来。
“诸位,抱歉来迟一步。”
苏明远笑着拱手,“我来引荐,这位是在下的远亲,江不语江兄,常年隐居于西湖之畔,自号潇湘子,江兄于诗文一道,造诣非凡,更与李醉先生亦师亦友。”
陆恒(江不语)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在下江不语,见过钱公子,谢公子,赵公子。”
他声音平静,自带一股疏离气度。
“潇湘子?”
谢青麟眉头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可是近日在西湖边鬻诗的那位?”
他消息倒是灵通。
“正是区区。”陆恒坦然承认。
钱玉城对什么隐士、诗才兴趣不大,但见是苏明远带来的人,倒也给几分面子,胖手一挥:“既然是苏兄的亲戚,那便是自己人;坐,快请坐!来人,给江公子上酒!”
众人重新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诗词歌赋上。
钱玉城为了显示自己“并非只有钱”,也为了在即将出场的楚云裳面前表现,故意清了清嗓子,吟了一首不知从哪个落魄文人那里买来的诗,辞藻堆砌却毫无意境。
“锦幄香车映月华,金樽玉盏斗奢奢。”
“云鬟翠袖翩然至,凤箫鸾鼓竞相夸。”
“月窥绮户凝琥珀,风动雕栏落绛纱。”
“醉卧琼筵君莫笑,平生快意即仙家。”
吟罢,他还自得地环顾四周:“诸位觉得如何?此乃钱某近日偶得之作。”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
苏明远笑容微僵,谢青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赵文博则低头抿茶,不置可否。
陆恒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心里狂笑:这哥们儿真是个人才!这诗放现代就是qq空间疼痛文学水平,也敢拿出来炫。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钱玉城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江公子为何发笑?莫非觉得钱某之诗不堪入耳?”
陆恒忙摆手:“非也非也,钱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觉得…此诗…嗯,颇具金石之声,掷地…颇为响亮。”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夸赞之词了。
苏明远赶紧打圆场:“钱兄雅兴,我等佩服!不过既在红袖坊,岂能无佳作佐酒?不如我等行个酒令,或各自赋诗一首,以助酒兴如何?也正好请江兄一展才华。”
众人纷纷附和。钱玉城虽有不悦,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恰在此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雅的香风拂入。
众人望去,只见楚云裳身着淡紫色衣裙,云鬓轻绾,在司琴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在席间一扫,看到陆恒(江不语)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与欣喜,随即恢复平静,向着众人盈盈一礼:“云裳来迟,望诸位公子恕罪。”
她的出现,瞬间让整个流芳阁都明亮了几分。
钱玉城更是眼睛都直了,连忙起身:“不迟不迟!云裳姑娘来得正好!快请入座!”
楚云裳自然地被引至主宾之位,恰好在陆恒的斜对面。
她落座后,目光似不经意间多次落在陆恒身上。
第34章 红袖秋夜诗与书
众人再次落座,诗会比试正式开始。
由苏明远定题,以“秋夜”为题,各作七律一首。
谢青麟心高气傲,有意先声夺人,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秋夜感怀》
孤鸿嘹唳渡寒塘,败叶萧疏月影凉。
玉露凝霜侵客鬓,青灯照壁损年光。
文章憎命终何用,歧路沾襟暗自伤。
欲寄愁心无雁字,西风一夜满潇湘。
此诗对仗工整,用词凄清,将秋夜的萧瑟与自身怀才不遇的怨怼结合得颇为巧妙,尤其“文章憎命终何用”一句,更是道尽心中不平。
苏明远、赵文博皆点头称善。
陆恒心中亦暗赞其才情,确非虚名,只是这诗气格局限在个人际遇,未免失之狭隘,透着股“抑郁文青”的调调。
轮到赵文博,他神色不变,沉稳开口:
《秋夜偶书》
江城秋老物华收,砧杵声繁入画楼。
云敛遥天星斗现,风高平野稻粱谋。
蠹鱼食字终何益,骏马嘶风待壮游。
莫向樽前悲岁晚,且看明镜授衣筹。
他的诗虽少了文采飞扬,却多了几分沉稳之气,由秋景联想到农事稻粱谋、自身前程骏马嘶风,最后以务实进取作结,符合他科举士子的身份。
陆恒觉得此诗如同“公务员申论”,观点正确,但少了些诗味。
很快轮到苏明远,他折扇轻摇,不假思索,含笑吟出:
《秋夜泛舟》
西湖秋夜水平铺,载酒兰舟兴不孤。
十里荷风残叶尽,一天星月朗珠浮。
诗成笑傲凌沧洲,曲罢鱼龙出荻蒲。
如此良宵如此客,人生何必叹羁孤!
诗句流畅明快,意境开阔,将秋夜泛舟的惬意与及时行乐的洒脱展现得淋漓尽致,充分展现了他即兴赋诗的强大能力与富贵闲人的气度。
楚云裳也微微颔首表示赞赏。
陆恒心想,这诗好比朋友圈精英晒生活,格调不低,场面够大,但总觉少了点触及灵魂的东西。
钱玉城憋了半天,脸都红了,终究是肚子里没货,只好悻悻道:“钱某…钱某今日诗兴未至,便不献丑了。”
他暗自决定,回头就找枪手写十首八首备用。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恒身上。
“江兄,该你了。”苏明远笑着催促。
楚云裳也投来期待而略带紧张的目光。
陆恒心中早有计较。
他既然用了“潇湘子”之名,又要在这些心高气傲的才子面前立住“隐士”的人设,不出大招是不行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笔墨的书案前,并未立刻吟诗,而是提笔蘸墨。
“既是以诗会友,光吟诵未免单调。”
“在下便以此诗,兼与诸位探讨一下书法之道。”
他淡淡开口,随即笔走龙蛇,在宣纸上书写起来。
他所写的,乃是诗圣杜甫的传世名篇——《秋兴八首·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那沉郁顿挫的格律,雄浑壮阔的意象,深刻入骨的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如同一股沉重的历史罡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流芳阁。
与前面几首或工巧、或务实、或洒脱的诗相比,境界高了何止一筹,简直是皓月与萤火之别!
谢青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自负诗才,此刻却感到一种难以企及的绝望与嫉妒。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喃喃道:“此诗…此诗可压卷…”
赵文博更是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诗稿,他虽不擅风月,但诗的格调与气魄是做不得假的,这已非才子之诗,近乎诗史!
楚云裳更是看得痴了,玉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丝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她反复品味着这一联,只觉得一种跨越时空的苍凉与孤独感扑面而来,让她心尖都为之颤抖。
这需要何等的心胸与阅历?她看向陆恒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怜惜。
然而,让他们震惊的,还不止是诗!
更在于陆恒的字!
但见那纸上字迹,瘦硬峭拔,筋骨嶙峋,撇捺如刀,钩剔似戟,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皇家贵气与铮铮风骨,这绝非时下流行的任何一家字体。
“这…这是何种书体?”
赵文博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醉心科举,对书法亦有研究,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而又充满魅力的字体。
陆恒放下笔,平静道:“此乃在下偶有所得,融汇多家笔意,自创的‘陆体’。”
“取其筋骨,去其丰腴,但求一个‘瘦劲爽利,铁画银钩’。”
他这话半真半假。
这“陆体”实则是他融合了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之形、宋高宗赵构行书之流畅笔意、以及传闻中宋仁宗赵祯飞白书的气势,杂糅而成。
在这个架空的朝代,自然是惊世骇俗。
“陆体…潇湘子…江不语…”,谢青麟咀嚼着这几个名字,脸色更加阴沉。
钱玉城虽然不懂诗的好坏,但那字的气势和众人的反应他是看得懂的,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爽,尤其看到楚云裳看陆恒那几乎要滴出水的眼神,一股邪火冒了上来。
他哼了一声,故意大声对身旁仆人道:“去,问问云裳姑娘,今夜可否移步我钱某在西湖边的别院,单独为我抚琴一曲?”
“价钱,随她开!”
他这话看似对仆人说,实则是在向众人,尤其是向陆恒炫耀财力,并暗示对楚云裳的志在必得。
楚云裳闻言,秀眉微蹙,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陆恒心里更是无名火起。
这头肥猪,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为所欲为?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钱公子,雅事须得雅人,强求便落了下乘,云裳姑娘乃清倌人,以艺会友,非是银钱可量之物。”
“江公子此言何意?”
钱玉城胖脸一沉:“莫非觉得钱某粗俗,不配听云裳姑娘抚琴?”
“非也。”
陆恒摇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下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如同镜花水月,看着美好,实则虚幻;若强行捞取,只怕人财两空,徒留笑柄。”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是点醒钱玉城,也是暗指他之前买的那些“诗”。
钱玉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明远见气氛不对,再次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饮酒,饮酒!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他看向陆恒的眼神,欣赏之余,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楚云裳对陆恒的特殊态度,他如何看不出来?
经此一闹,钱玉城彻底恨上了陆恒。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对心腹仆人低声吩咐:“去,给我好好查查这个江不语的底细,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打定主意,若能收买便收买,若不能,也要让他知道知道,在杭州城,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第35章 再宿云裳阁
红袖坊二楼,流芳阁内,诗酒继续,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陆恒凭借一首《秋兴》和一手独创的“陆体”书法,已然在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楚云裳主动抚琴一曲,琴音淙淙,如泣如诉,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陆恒,其中的欣赏与情意,连司琴都看得分明。
苏明远与之唱和,风流雅致,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谢青麟闷头喝酒,愈发沉默。
赵文博则开始主动与陆恒探讨书法与经义,态度明显转变,显然认为陆恒有其“价值”。
陆恒来者不拒,他现代人的思维和知识储备,偶尔蹦出的新奇观点,都让赵文博觉得耳目一新,虽觉有些“离经叛道”,但不得不承认其敏锐。
酒至酣处,陆恒也难免多喝了几杯。
他本就酒量一般,加上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追船、作诗、怼钱玉城,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头脑发昏,眼皮沉重,最后竟直接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江兄?江兄?”苏明远推了推他,毫无反应。
钱玉城见状,阴阳怪气道:“看来江公子酒量浅得很啊!来人,将江公子扶下去,寻个厢房安置。”
“不必麻烦了。”
楚云裳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站起身,走到陆恒身边,看了看他熟睡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接着,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潇湘子公子乃云裳知己,其才情、其风骨,云裳心折;今日他醉倒于此,于公于私,云裳都理当悉心照料。”
“若任由他宿于外厢,若有闪失,云裳心难安,亦非待客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人,继续道,言辞愈发恳切周全:“诸位公子皆是明理之人,云裳留江公子于阁中,一是为全知己之道,二是尽地主之谊。”
“江公子醉中不便挪动,云裳阁中自有醒酒汤药与稳妥仆役,可保无虞,此举虽稍越常轨,然事急从权,心迹皎然,还望诸位公子体谅。”
这番话,既点明了她与陆恒的“知己”关系,抬高了陆恒的身份,又说明了留宿的必要性与正当性,最后以“事急从权”、“心迹皎然”堵住了悠悠众口,可谓有理有据,颇为大体。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复杂地看着楚云裳和陆恒。
他深知,楚云裳从未对任何男子如此维护,甚至不惜自陈“心迹”。
谢青麟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赵文博面露讶异,随即恍然,觉得才子佳人,互为知己,倒也是一段佳话。
钱玉城更是气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却又被楚云裳这番堂堂正正的言辞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在心里疯狂咒骂。
“司琴”
楚云裳不再看众人反应,吩咐道,“小心扶江公子去云裳阁醒酒休息,吩咐厨房备上醒酒汤,万不可怠慢。”
“是,姑娘。”
司琴立刻应道,随即唤来两个稳妥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将陆恒扶起。
楚云裳对着众人再次盈盈一礼:“诸位公子,夜已深,云裳需回去照料,不便久陪;今日多谢钱公子盛情,谢公子、赵公子、苏公子佳作,令云裳受益匪浅,恕云裳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跟着护送陆恒的队伍离开了流芳阁。
留下席间四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苏明远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陆恒才华的佩服,也有一丝因楚云裳而产生的微妙嫉妒与失落。
他打了个哈哈:“云裳姑娘对江兄,确是…与众不同,罢了罢了,如此良宵,你我也各自散了吧?”
谢青麟冷哼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拂袖而起,一言不发地走了,背影满是阴郁与不甘。
赵文博倒是还算平静,他对楚云裳本无太多想法,只是觉得陆恒此人才学见识俱是不凡,值得结交,至于留宿云裳阁…既是知己,佳人倾心照料,亦是美谈一桩。
钱玉城则是咬牙切齿,看着陆恒离去的方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心里恶狠狠地想:“江不语!潇湘子!敢跟本少爷抢女人!还有楚云裳你这贱人,给脸不要脸,你们都给我等着!”
回程的路上,月色清冷。
苏明远与赵文博同行了一段。
“明远兄,这位江兄,你从何处寻来?当真是隐士?”赵文博问道,语气中带着探究。
“我也只是偶遇,觉其不凡。”
苏明远摇着扇子,望着天上的月亮,苦笑一声:“如今看来,何止是不凡,诗书双绝,更兼魅力非凡啊。”
他顿了顿,“至于隐士,或许吧!只是这‘隐士’,怕是要在这杭州城,掀起不小的风浪了。”
赵文博点头:“观其诗书,胸中必有丘壑,虽言行有些不羁,但确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其‘陆体’书法,更是开一派先河,日后或可多多往来。”
而谢青麟独自一人走在僻静的巷弄中,月光将他本就阴柔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江不语”
“潇湘子”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好一个故园心!”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自嘲,“为何…为何,总有这等人物出现…将我辈衬得如此黯淡无光…”
这一夜,红袖坊的宴饮,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杭州城的文坛与风月场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化名江不语的陆恒,以其绝世诗才、独创书法,以及与花魁楚云裳扑朔迷离却又似乎已被默认的“知己”关系,正式进入了杭州顶尖才子圈的视野,也悄然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之中。
而此刻的陆恒,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醉卧在云裳阁温暖的锦被中,鼻尖萦绕着楚云裳身上那独特的淡雅香气,或许在梦中,他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纷扰,寻得片刻安宁。
楚云裳坐在床边,看着他不设防的睡颜,眼神温柔而坚定,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杭州城的夜色正浓,而某些人的心湖,已因他而波澜丛生。
第36章 你这症状有点像贫血
次日,陆恒是在一阵熟悉的冷梅香气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雕花床顶,身上盖着柔软馨香的锦被。
这环境…好熟悉。
他猛地侧头,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只见楚云裳正和衣靠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单手支颐,螓首微垂,显然是困极了,正在小憩。
她云鬓有些松散,长睫如蝶翼般静静覆盖着眼睑,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弱的娇憨。
自己竟然又睡在了云裳阁。
而且这次不是外间的榻上,是真真切切地睡在了楚云裳的香闺绣床之上。
陆恒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轻轻动了动,发现自己衣衫虽有些凌乱,但还算完整,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莫名的失落。
“啧,这剧情发展的。”
陆恒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YY起来,“第一次是厢房,第二次是闺房床榻,这循序渐进…第三次是不是就该…咳咳…”
他赶紧刹住车,心里默念:“冷静,陆恒!你才十八,搁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呢!身体要紧,再养养,再养养…”
他这边正天人交战,努力压下那点蠢蠢欲动的“咸猪手”念头,那边楚云裳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楚云裳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陆恒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而自己竟靠在他床边睡着了,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慌忙直起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乱:“公…公子,你醒了?”
“啊,刚醒,刚醒。”
陆恒也赶紧坐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楚姑娘,你怎么睡在这里?这…这多不合适。”
楚云裳正要说话,却因起身太急,加上一夜未眠,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摔倒。
陆恒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触到她微凉的手臂,又立刻缩回。
“姑娘小心!”
陆恒看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不由得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我看你这症状,有点像贫血?”
他下意识用了现代词汇。
“贫…血?”楚云裳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这时,司琴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恰好听到陆恒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铜盆往架子上重重一放,叉腰怒道:“江公子,你还好意思说,我家姑娘还不是为了照顾你。”
司琴一番倒苦水一样地,喋喋不休起来,“你昨夜醉得跟死猪一样,一会儿嚷嚷着要喝水,一会儿又要吐,折腾了大半宿!姑娘怕下人笨手笨脚,亲自给你又是喂水又是擦洗,一夜都未合眼。”
“你倒好,醒来就说姑娘身子不好?真是狼心狗肺!”司琴大眼睛瞪得圆圆地,恨不得上去一顿打。
陆恒被骂得一愣,看向楚云裳,只见她微微垂首,默认了司琴的话,耳根都红透了。
“原来如此。”
陆恒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歉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穿越至今,除了沈寒川那不知道是不是带着目的的关怀外,何曾被人如此细致、不计回报地照料过?
更何况是楚云裳这样一位才貌双全、心高气傲的女子。
“这个…我…”陆恒挠了挠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窘迫之色,“多谢姑娘,辛苦姑娘了,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楚云裳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的那点委屈倒也散了,轻轻摇头:“公子不必挂心,举手之劳而已。”
她示意司琴将洗漱用具放下,“司琴,你先去准备些清淡的早膳吧。”
司琴瞪了陆恒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临走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陆恒下床洗漱,楚云裳则对镜简单整理着微乱的发髻。
铜镜中映出陆恒有些笨拙却又认真的侧脸。
楚云裳透过铜镜,悄悄打量着陆恒,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看到此刻认真洗漱的模样,竟感觉有几分可爱。
陆恒刚好一抬头,便在铜镜中与楚云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是一愣,随即楚云裳率先移开视线。
“楚姑娘。”
陆恒会心一笑,一边用他那独创的“布条蘸盐薄荷法”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不必如此辛苦,我皮糙肉厚,醉一晚没事的。”
楚云裳从镜中看着他,轻声道:“公子是云裳的知己,云裳岂能坐视不理!”
陆恒漱完口,转过身,看着楚云裳窈窕的背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能做楚姑娘的知己,我陆恒真是三生有幸,只是这知己做得,让姑娘如此劳心劳力,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了。”
他这话本是现代人常用的自嘲和客气,听在恪守礼教,而又心思细腻的楚云裳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他这是在心疼我?还是在暗示什么?莫非他心中亦有我?
这般想着,脸颊愈发烫了,竟不敢再从镜中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公子言重了。”
陆恒浑然不觉自己随口一句话已在佳人心湖投下巨石,自顾自地整理着衣衫。
早膳很快备好,依旧是精致可口。
陆恒与楚云裳相对而坐,司琴在一旁侍立,却时不时地瞪陆恒一眼,好似在监督他别又做出什么“狼心狗肺”的事来。
陆恒见状,只得苦笑着摇摇头,专心对付起面前的清粥小菜。
毕竟他刚经过一夜折腾,早已饥肠辘辘,加之心中对楚云裳存了份感激,吃得格外香甜。
用餐间,楚云裳偶尔抬眸,目光与陆恒相触,又迅速移开,脸颊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陆恒心中暗自好笑,却也觉得这样的楚云裳别有一番可爱之处。
而楚云裳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腰间和脖颈,那抹浅笑渐渐淡去。
云裳心中莫名一紧,放下手中瓷碗,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问道:“公子,前次云裳赠你的那枚玉扣,今日怎未见佩戴?”
第37章 定情信物弄丢了
“玉扣?”
陆恒正夹起一个水晶虾饺,闻言动作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他把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连忙放下筷子,在身上摸索起来。
怀里没有,袖袋没有,腰间空空如也。
他额角开始冒汗,努力回想那枚玉扣的去向。
是落在苏明远的小院了?还是…他猛地想起昨天下午在湖边追船,跑得大汗淋漓,衣衫不整…
“完了完了…”
陆恒心里哀嚎,“不会是那时候掉了吧?!”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楚云裳那双带着期待渐渐转为失落的秋水明眸,实在说不出“丢了”这两个字。
他急中生智,猛地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那玉扣…那玉扣我太过珍视,怕日常佩戴有所损坏,便…便仔细收在家中妥帖之处了。”
“今日出门匆忙,忘了佩戴!对,忘了佩戴!”
楚云裳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见他这番作态,言语支吾,眼神闪烁,哪里会信?
她心中顿时一沉,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难言。
那枚玉扣虽不值千金,却是她贴身之物,赠予他时,已近乎表明心迹。
他却如此轻忽,甚至连丢了都不敢承认。
她低下头,默默拿起汤匙,舀着碗里那寡淡的参汤,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如此,公子…有心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恒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那默默吞咽汤水的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编的理由蹩脚,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说“我为了追讨咨询费狂奔导致你的定情信物可能掉西湖里了”?
司琴在一旁伺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向陆恒的眼神几乎能飞出刀子,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负心汉”凌迟处死。
这顿早饭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陆恒如坐针毡,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告辞:“楚姑娘,多谢款待,在下…先行告辞了。”
楚云裳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留给陆恒一个纤细而孤寂的背影,声音飘忽:“公子慢走。”
房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陆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司琴强忍着怒气,将陆恒送到楼下。
刚到院中,司琴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江公子!你可知那玉扣对我家姑娘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司琴愤愤不平,“如今赠予你,你…你竟如此糟践。”
“你可知道,女子赠男子贴身之物,便是…便是…”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便是托付终身之意!你怎能丢了!你让她…你让她心里如何能不伤?!”
陆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现代,男女朋友之间送个礼物很平常,丢了虽然不好,哄哄也就是了。
可这是古代!是礼教大防的时代!
楚云裳送出贴身玉扣,几乎等同于现代女孩直接求婚了,而自己却把这“婚戒”给弄丢了,还试图撒谎遮掩!
巨大的文化差异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我…我…”
陆恒一时语塞,看着司琴愤怒又替主子伤心的样子,他猛地一跺脚,“司琴姑娘,你…你替我转告楚姑娘,是在下粗心,是在下的错!”
“我…我明日晚上再来看她,定给她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敢再看司琴的脸色,几乎是落荒而逃。
司琴看着他那仓惶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回到云裳阁,只见楚云裳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窗边,只是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早已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姑娘…”
司琴心疼地上前,递上丝帕,“您别伤心了,为了那个没心肝的,不值得,他…他走了!”
楚云裳接过帕子,却不拭泪,只幽幽道:“他自是走了,在他心中,我或许什么都不是。”
“就是!”
司琴趁机附和,假意愤愤道,“不过是个有点才学的穷酸书生罢了!仗着姑娘青眼,便如此不知珍惜。”
“这云裳阁,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姑娘何等身份,何必为他这般伤心,以后再也不让他来了!”
司琴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楚云裳的神色。
果然,楚云裳一听“不让他来了”,立刻转过头,泪眼婆娑地反驳:“司琴!你…你胡说什么!他…他虽有时粗心,却非你说的那般不堪!他的才情,他的…他的赤子之心,你难道看不见吗?”
司琴心里暗笑,面上却故作不满:“姑娘!你还替他说话,你看他把你气成什么样了,丢了玉扣还敢撒谎,这种登徒子,负心汉…”
“不许你这么说他!”
楚云裳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之下,连方才的伤心都忘了大半,“他…他定是有苦衷的!或许…或许真是忘在家里了呢?”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声音越来越小。
司琴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气,只剩下一副“奸计得逞”的狡黠:“我的好姑娘哟!您这心啊,早就偏到没边儿了!奴婢这才说了他几句,您就急成这样?看来啊,您这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位陆公子咯!”
楚云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司琴是在故意逗她,激她说出心里话,顿时羞得无地自容,一张俏脸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戏弄于我!”
她羞恼地抓起桌上的一个软枕就去打司琴。
“姑娘饶命!”
司琴笑着躲开:“奴婢再也不敢了!不过说真的,陆公子临走时,着急忙慌的,说他知错了,让奴婢转告您,他…他明晚再来看您,定给您一个交代呢!”
楚云裳闻言,挥舞软枕的手停了下来,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他明晚还要来?还要给我交代?
一股混合着甜蜜、期待、羞涩,以及一丝不确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却漾着水光的耳朵,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谁…谁要他来!”
“谁稀罕他的交代!”
“你…你不许给他开门!”
司琴看着自家姑娘这副十足小女儿的情态,抿嘴偷笑,知道这场风波,虽起了波澜,却未必是坏事。
第38章 云鹤间造势方案
陆恒几乎是冲出的红袖坊,心里的懊悔和焦急如同火烧。
他沿着昨日追船的那条湖边路径,开始了地毯式的搜寻。
什么摆摊赚钱,什么隐藏身份,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枚小小的玉扣,此刻在他心中的分量,比那没讨到的咨询费要重千百倍。
他弓着腰,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块石头缝隙,一丛杂草根部。
汗水从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哪儿去了?”
“到底掉哪儿了?”
他嘴里不住地念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的画面—他如何狂奔,如何踉跄,如何对着远去的船只跳脚大骂…
“难道是那时候动作太大,从怀里滑出来了?”
他循着记忆,一直找到昨天自己累瘫的地方,依旧一无所获。
望着烟波浩渺的西湖,陆恒心里一片冰凉。
这要是真掉进了湖里,那可真就是大海捞针,彻底没指望了。
他瘫坐在岸边,望着湖水发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湖岸小径上,三人正缓步而行。
为首的“公子”身着月白长衫,帷帽轻纱,正是女扮男装的张清辞。
她刚巡视完“云鹤间”的工程进度,正与商侍秋白商讨着一些细节,武侍夏蝉则沉默地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小姐,按照那位潇湘子公子的思路,我们已初步拟定了中秋诗会的详细流程。”
秋白低声禀报,“包括雅间预定规则、限量礼品的制作、说书先生的安排等,底下人听了,都觉新奇大胆,但细细想来,若运作得当,效果必定轰动。”
张清辞微微颔首,帷帽下的目光沉静。
尽管不愿承认,但那混蛋的点子,确实直击要害,超越了当下所有酒楼的经营理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远处一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吸引。
只见陆恒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湖边草丛石缝里疯狂地摸索着什么,神情焦灼,与平日那副故作从容或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在做什么?”
张清辞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这混蛋,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不动声色地走向湖边一处僻静的石桌旁坐下,示意秋白和夏蝉不必跟随太近,就这么静静地隔岸观火。
夏蝉侍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不仅注意着四周动静,也下意识地扫过陆恒正在搜寻的那片区域。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湖畔一丛茂密的水草旁。
那里,泥石中有一抹极淡的温润白光,在粼粼波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公子”
夏蝉低声开口,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水草旁,似乎有东西。”
张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点微光。
夏蝉得到默许,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掠至那丛水草边,俯身探手,指尖精准地从湿泥与水草根茎间拈起一物。
她回到张清辞身边,将东西呈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红绳已经有些污湿,但玉身依旧温润剔透。
显然是不久前才掉落在此,未被行人践踏或彻底陷入泥中。
张清辞接过玉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轻轻摩挲着玉身,目光却再次投向远处仍在埋头苦寻的陆恒,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他是在找这个。
就在这时,文侍春韶悄然来到,对张清辞低声道:“小姐,您要的关于‘潇湘子’的消息,初步整理出来了。”
“讲。”
“此人化名颇多,常用‘潇湘子’之名在西湖边鬻诗,亦使用‘江不语’之名,自称隐士,与苏明远、李醉等人交好。”
“其诗才的确惊才绝艳,昨日红袖坊夜宴,一首《秋兴》震惊四座,更有一手自称‘陆体’的独特书法。”
春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据查,昨夜他在红袖坊楚云裳处饮宴,后来大醉,留于楚云裳的云裳阁中,至清晨方离去。”
张清辞闻言,帷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
“才子佳人,红袖添香,自古便是这般套路。”
她的声音透过轻纱,冰冷而讥诮,“不过是些自命风流的儒生,与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演一出自以为是的痴情戏码罢了!”
“看似情深意重,实则镜花水月,露水姻缘,最终不过是徒惹伤心,害人害己,无聊至极。”
她言语中对楚云裳这类女子,以及沉溺其中的所谓“才子”,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无用且浪费生命的情绪消耗。
她不再关注远处那个为了一枚玉扣而失魂落魄的身影,转而问秋白:“他上次说的那些法子,具体细节,底下人商议得如何?可有可行之策?我们需如何补足?”
“回小姐,已初步商议过。”
秋白连忙收回目光,恭敬答道:“众人皆以为,虽有些想法闻所未闻,但思路清晰,环环相扣,若能执行到位,确有点石成金之妙;只是其中许多关节,还需依杭州城人情世故与张家实际情况,细细打磨,查漏补缺。”
“哦?细细道来。”
张清辞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涉及到具体商业运作,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专注和务实。
“是。”
秋白整理了一下思绪,条分缕析地回禀,并融入了张清辞一贯的思维模式和张家已有的资源:
“其一,关于‘限量礼品’与‘会员玉牌’。”
“潇湘子提议的特制酒具、文房四宝,想法极好;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找普通匠人制作。”
“小姐,我们可动用府中关系,联系官窑,定制一批带有‘云鹤间’独特标识、且底部有特殊编号的瓷器;玉牌则可用上等和田玉或翡翠,请御用工匠的后人精心雕琢,务求精美绝伦,使其本身就成为值得收藏的艺术品,而非寻常赠品。”
“如此,方能真正彰显身份,让其成为人人渴望之物。”
秋白深知,小姐向来追求极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碾压所有对手。
张清辞微微颔首:“可,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不计成本,但要快。”
“其二,关于邀请名士才子。”
“潇湘子说请林慕白、苏明远等,但林慕白性情孤高,寻常金银难以打动,我们或可从其喜好入手,听闻他酷爱前朝名士萧问之的字画,我们库中恰有一幅,或可借此相邀。”
“至于苏明远,他与我们素有生意往来,其本人又爱热闹,由小姐亲自修书一封,应无问题。”
“此外,我们还可通过赵文博公子,邀请其叔父赵知府,以及学政大人沈崇文莅临,哪怕只是露个面,其意义绝非寻常才子可比。”
秋白精准地提出了利用人脉和资源的具体方案。
“嗯。林慕白处,可尝试。”
“赵知府与学政大人那边,我自有安排。”
张清辞眼中泛起自信,整合资源和利用官场人脉,这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
“其三,关于‘预热’与‘二次传播’。”
“征集诗词是好,但需防止滥竽充数,我们可设置高额奖金,并请杭州知名大儒与赵知府、沈学政一起推选,加上苏明远、赵文博等已有名望的才子一起参与诗词大选。”
“至于说书先生,不能任由他们随意编造,我们可事先准备好详细的‘通稿’,将诗会盛况、才子风采,尤其是最终悬挂于酒楼的诗作,精心编成故事,交由杭州城内最有名的几位说书人,在同一时间,于不同茶楼讲述,形成舆论合力。”
秋白补充道,将陆恒粗略的“舆论战”想法,细化成了可执行的宣传方案。
“很好!舆论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张清辞满意地点点头:“此事交由春韶配合你,她熟知城内三教九流,知道找哪些人最有效。”
一旁的春韶立刻躬身领命。
“其四,关于‘特色菜品’与‘服务’。”
“除了在味道上下功夫,我们还可为几道招牌菜编撰引人入胜的典故,与杭州历史、文人轶事挂钩。”
“服务方面,所有伙计需经过严格培训,言行举止,乃至上菜、斟酒的节奏,都要有章法,务求让客人感受到远超他处的尊贵与贴心。”
秋白最后总结道,“小姐,经过如此补充与细化,潇湘子的这套方案,已不仅仅是新奇,而是真正成为了一套完整、可行,且能充分发挥我张家优势的必胜之策,属下敢断言,‘云鹤间’开业,必定红遍江南,无人能及!”
第39章 免费饭票要没了
张清辞静静听完,帷帽下,无人能窥见她的表情,但那股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却弥漫开来。
“便依此议。”
她轻轻敲了敲石桌桌面,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秋白总揽,春韶、夏蝉从旁协助,各方资源随你调动。”
“我要的,不是红火,是碾压,让杭州城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酒楼,什么,才是我张清辞的手笔。”
“是”,秋白、春韶、夏蝉齐声应道,心中充满了信心与干劲。
他们深知,小姐一旦下定决心,其执行力和魄力,足以将任何奇思妙想化为惊人的现实。
处理完正事,张清辞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枚玉扣上,又看了看远处终于放弃寻找、垂头丧气瘫坐在湖边的陆恒。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春韶”,她淡淡开口,“将这玉扣擦拭干净。”
“是”,春韶取出手帕,小心地将玉扣上的水渍和污泥擦拭干净,恢复其温润光洁的本貌。
张清辞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春韶手中接过那枚洁净的玉扣。
她端详了片刻,那玉扣样式古朴,触手生温,明显是女子常年贴身佩戴之物,而且是难得的好玉。
联想到春韶方才的情报,以及陆恒那焦急寻找的模样,这玉扣的来历,不言而喻,定是那红袖坊的花魁楚云裳所赠。
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冽戏谑的笑容,在她帷帽下的唇角扬起,如同冰湖上掠过的一丝寒风。
她并未将玉扣交还给任何人,而是手指灵活地穿过那根依旧有些潮气的红绳,轻轻一系,竟将这枚玉扣戴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之上!
玉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传来一丝微凉,旋即被体温熨暖。
它被隐藏在衣襟之下,宛如一个无声的秘密。
秋白和春韶见状,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便垂首敛目,不敢多问。
他们知道小姐行事,向来自有深意,这绝非寻常的女儿家饰物喜好。
张清辞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玉扣,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
她仿佛能看到,当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潇湘子,得知他苦寻不得的定情信物,竟落入了自己,也就是他口中“脑子有问题”的“母夜叉”手中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是惊慌失措?是懊恼万分?还是不得不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低声下气地来求她?
这枚小小的玉扣,在她眼中,已不再仅仅是一个饰物或定情信物。
它成了一个绝妙的筹码,一个可以随时拿捏陆恒的把柄,又或是一个连接的纽带。
掌控。
她享受这种感觉。
掌控生意,掌控局面,如今,似乎也能借此掌控那个难以掌控的“变数”。
“走吧。”
张清辞站起身,不再看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决断,“回府,‘云鹤间’开业在即,诸多事宜,需即刻部署。”
她带着秋白、夏蝉、春韶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而坚定,胸前的玉扣在她行走间,于衣襟内若隐若现。
这边,陆恒在湖边徒劳地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升高,晒得他头皮发烫,才终于彻底死心。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楚云裳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和司琴那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
“完了,这下真是跳进西湖也洗不清了!”
他哀叹着,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自己平日摆摊的那棵老柳树下。
他甚至忘了把摊子摆开,就那么一屁股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连笔墨纸砚都懒得从背囊里取出来。
就在他满脑子盘算着如何“危机公关”,想着怎么哄好楚云裳这位“古代白富美”时,两个身影缓步来到了他的摊前。
这是两位老者。
为首一人,年近七旬,白发苍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看似普通,但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尤其那双眼睛,虽略带浑浊,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正是退休丞相,尚书省主官,李严。
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同样年纪、精神却更为矍铄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清澈,穿着宽大的葛布袍子,正是杭州大儒梅洛。
二人方才正沿着湖边散步,李严望着西湖烟波,眉宇间郁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之气,叹道:“洛兄,你看这江南风光,暖风熏得游人醉,可曾记得北地风沙,铁马冰河?朝廷如今…唉!只知苟安,一味求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梅洛轻声宽慰:“严兄,你我已不在其位,何必再为此劳心伤神?朝中诸公既已定下和议之策,你我纵有万千言语,也只能在这西湖边上,空发议论了,看开些,保重身体要紧。”
李严重重哼了一声,负手不语,胸中块垒难消。
正说话间,二人恰好路过陆恒的摊位。李严目光随意扫过,本欲径直走过,却猛地被摊位上那张当做招牌的,写着“代写书信、鬻诗度日”的纸张吸引住了。
那字,绝非时下流行的馆阁体,也非先贤遗风,但见其瘦硬峭拔,铁画银钩,转折处锋芒毕露,带着一股不容折辱的铮铮风骨。
“这是…”
李严脚步顿住,俯身仔细观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好字!好一股不屈之气,梅兄,你快来看!”
梅洛也凑上前,仔细端详,抚掌赞道:“确非凡品!此字体筋骨嶙峋,自成一格,老夫竟从未见过,严兄,你看这撇捺之间的气韵,竟隐隐有有金戈之音。”
两位见多识广的老人,竟被这一手“陆体”深深震撼。
李严直起身,看向瘫坐在马扎上、神游天外的陆恒,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这位小友,这字可是出自你手?”
陆恒正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想着:
“免费饭票要是没了,以后去哪蹭这么好吃的早饭”
“楚云裳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顶流明星,追到手少奋斗五十年”
这些念头,被这突然一问,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二人一眼,见是两个衣着普通的老头,便随意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琢磨他的“美人攻略”去了。
这般冷淡甚至可以说无礼的态度,让李严和梅洛都愣了一下。
以他二人的身份和学识,寻常士子见了,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趋之若鹜,这年轻人…
梅洛脾气好些,又问道:“小友似有心事?观小友字迹,必非池中之物,何以在此鬻字为生?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陆恒心里正烦,暗道:“俩老头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他没好气地回道:“江不语,号潇湘子,今天心情不好,不做生意,二位请自便。”
语气硬邦邦的,就差直接赶人了。
“江不语。”
“潇湘子。”
李严咀嚼着这个名字,看着陆恒那副“别惹我”的架势,非但不恼,反而因其特立独行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联想到自身境遇,宦海沉浮,壮志难酬,不由得心生感慨,竟对着陆恒叹道:“江流不语,潇湘子,嘿,寄情山水,隐逸江湖,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梅洛听他这话里,充满了对朝堂的失望与自嘲。
陆恒压根没仔细听他说什么,满脑子还是“玉扣丢了怎么办”、“明天晚上带点啥去赔罪,总不能空手”之类的现实问题。
李严见这年轻人依旧神游物外,对自己这番感慨毫无反应,与梅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奇与无奈。
这年轻人,行事作风果然…与众不同。
“既如此,便不打扰小友清静了。”梅洛打了个圆场。
李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写着“陆体”字的招牌,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陆恒,摇了摇头,与梅洛一同转身离去,继续他们关于家国天下的忧思去了。
而陆恒,直到两人走远,才猛地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唉,想那么多没用!当务之急是弄点钱,买点像样的礼物。”
“可去哪弄钱呢?”
“难道真要去抱苏明远的大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关于玉扣、美人以及如何快速搞钱的难题,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第40章 人傻钱多的优质客户
陆恒蹲在街角,看着面前摊子上寥寥几件货物,愁得直揪头发。
“二两碎银加十几枚铜钱,这够买什么?”
他掂量着手里那点仅有的积蓄,哗啦啦的声响听得他心更烦了。
楚云裳生气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那双凤眼微眯,唇角下撇,拂袖转身时带起一阵香风,也带走了陆恒这个月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好心情。
正当他对着空荡荡的钱袋发愁之际,一个穿着体面,却带着几分狗腿子特有倨傲的男子走到了摊前。
“可是江不语江公子?”那是个穿着青色家仆服饰的中年男子,看似恭敬地行了一礼。
陆恒抬头:“是我,阁下是?”
“我家公子请江公子移步旁边茶社一叙。”
下人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颇为雅致的三层茶楼,匾额上写着“清源茶社”四个金字。
“你家公子是?”
“钱玉城,钱公子。”
陆恒这才认出眼前之人,是那晚红袖坊饮宴时,钱玉城的随从。
“钱玉城?他找我做什么?”陆恒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玉城,那个红袖坊里被自己怼过的“氪金玩家”。
这厮找上门来,是福是祸?
寻衅报复?
看这客气的邀请架势又不太像。
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去看看这肥羊…呃,是钱公子,到底唱的哪出也无妨。
“带路。”
陆恒利落地收起笔墨纸砚,跟着下人走进了茶社。
茶社内部果然奢华,楠木桌椅,景德镇瓷具,熏香袅袅。
一路上了顶楼,进入一间极为宽敞、视野开阔的包间,里面果然只有钱玉城一人坐在主位,面前的紫砂小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几个侍从都被屏退在外。
“江公子,请坐,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钱玉城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亲手给陆恒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不瞒江公子,这清源茶社,乃是家父名下产业,还算清静,正好说话。”
陆恒心下恍然,原来是自家地盘,怪不得这么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品了口茶,赞了句“好茶”,然后开门见山:“钱公子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钱玉城搓了搓戴满宝石戒指的胖手,嘿嘿一笑,也不再绕弯子:“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钱某今日请江公子来,是想…买诗。”
“买诗?”
陆恒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这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财神爷上门了。
“不错!”
钱玉城叹了口气,胖脸上挤出几分愁容,“江公子,这中秋西湖诗会转眼即至,届时不仅是杭州才子荟萃,听说学政沈文渊沈大人、致仕的梅洛梅老,甚至可能还有更了不得的大人物都会到场。
说着说着,钱玉城神秘一笑,“更别提西湖畔各家青楼的头牌花魁,那更是要争相斗艳,那可是‘西湖八艳’齐聚的难得场面。”
“钱某虽家资颇丰,于这诗文一道,却实在是…咳咳,难以登堂入室,故而想请江公子援手,卖我几首佳作,以备不时之需,价钱,好商量!”钱玉城端起茶喝了口。
“西湖八艳?”
陆恒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兴趣,这倒是个了解这个世界娱乐产业顶层架构的好机会。
“正是!”
见陆恒似乎有兴趣,钱玉城立刻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炫耀起来,“这西湖八艳,乃是咱们杭州城最负盛名的八位清倌人,不仅容貌绝丽,更各怀绝艺,堪称色艺双绝!”
“楚云裳,红袖坊魁首,琴棋书画俱佳,尤以琴艺、诗词称绝,清雅脱俗。”
陆恒心中暗忖:这个我熟,而且正在为怎么哄她发愁。
“柳如丝,媚香楼头牌,舞姿曼妙,尤擅掌中舞,身段柔若无骨,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苏小小,镜花阁行首,歌喉清越婉转,一曲可引百鸟和鸣,更能自谱新词,才情不凡。”
“玉簪儿,绮罗苑魁首,精通琵琶,指法快如疾风,容颜堪称闭月羞花。”
“颜潇潇,百画舫台柱子,擅长各种诗词,才情冠绝江南,还风情万种。”
“谢素秋,秋水轩行首,工于画艺,所画花鸟栩栩如生,。”
“墨婉儿,望仙楼头牌,书法自成一家,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茶道,举止娴雅。”
“梅傲雪,沁梅园魁首,棋艺冠绝苏杭,还精通笛艺,笛声清亮激越,人如其名,性情孤傲。”
钱玉城说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届时,才子们比试诗文,花魁们较量歌舞曲艺,若有哪位才子的诗作被某位花魁看中,不仅能成为其入幕之宾,诗作更会随着花魁的名声传遍江南,这可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除此之外,若能在大儒和官员面前留下好印象,对前程更是大有裨益。”
“可以说,这中秋诗会,既是风雅盛宴,也是名利战场”,钱玉城一脸憧憬。
陆恒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扬名立万?
他现在只想先搞定楚云裳的赔罪礼物,然后琢磨怎么彻底摆脱张家那个疯婆娘,好好发家致富,享受生活。
至于其他花魁…嗯,一个楚云裳的“债”还没还清呢,他可不想再惹情债。
“原来如此,盛会确实难得。”
陆恒敷衍了一句,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钱公子如此诚恳,在下便试作几首,不过,灵感玄妙,未必能得全篇,或许只有半阙。”
“半阙也行,半阙也行!”钱玉城忙不迭点头,有半阙总比他自己憋不出来的强。
陆恒便提笔,开始“创作”。
他脑子里存货是多,但可不能给这钱玉城太好的,万一这货真拿着去出大风头,自己以后还怎么混?
而且上次被“常青”白嫖咨询费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必须留一手。
于是他刻意选了几首意境普通、辞藻也相对平淡的中秋诗词,还故意只写了一半,或者改得灵气全无。
例如,他写道:
其一(残)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后续戛然而止)
其二(残)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又没了下文)
其三(改得平庸)
圆月照西湖,清风送桂香。
良朋共欢宴,杯酒话家常。(近乎打油诗)
这第三首更是直接奔着打油诗的水平去了。
然而,在钱玉城看来,这残诗断句,虽不及那日红袖坊《秋兴》之万一,但比他自己憋出来的,以及之前重金购买的那些堆砌辞藻的“精品”,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那“平分秋色一轮满”,多大气!
那“银汉无声转玉盘”,多形象!
就连那首打油诗,也透着股朴实的热闹,正合他这种“文化水平有限”但又想附庸风雅的人!
“好!好!”
“江公子大才,哪怕是残篇,也远胜俗流!”
钱玉城捧着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如获至宝,胖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这些诗,钱某都要了。”
陆恒放下笔,慢悠悠地问:“钱公子也要在诗会上一展身手?”
“如此盛会,岂能错过?”
钱玉城嘿嘿一笑,旋即正色道,“江公子,咱们可说好了,这几首诗,既已卖予钱某,便是钱某独有,还望江公子莫要再让其出现在中秋诗会上。”
他可不想花了钱还被正主当众打脸。
陆恒爽快答应:“这是自然,买卖诚信,童叟无欺。”
他心里暗笑:就这几首我特意挑出来的边角料,白送我都嫌丢人,你还当宝贝。
“不知江公子开价几何?”钱玉城问道。
陆恒伸出五根手指。
钱玉城看着那五根手指,试探地问:“五十两?”
陆恒摇头。
“五百两?”钱玉城倒吸一口凉气,这潇湘子胃口不小。
陆恒依旧摇头,淡淡吐出三个字:“五两,一首。”
钱玉城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这么“好”的诗,才五两一首,简直是白菜价。
他生怕陆恒反悔,连忙掏出精致的牛皮钱袋,数了三十两雪花银推到陆恒面前:“这里是三十两,江公子收好,成交!”
陆恒掂量着沉甸甸的银子,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钱玉城,虽然人傻,但钱多,是个值得长期开发的优质客户。
交易完成,陆恒揣着银子,心情愉悦地收了摊。
这桶金,虽然来得有点投机取巧,但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第41章 最佳爆破配方
出了茶坊,有了钱,陆恒底气足了很多。
他直奔市集,先去了首饰铺,精心挑选了一支雕工细腻的兰花玉簪;又去糕点铺买了楚云裳喜欢的几样苏式点心;最后还不忘割了几斤好肉,打了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准备去看看便宜三叔沈寒川。
顺便,看看能不能借助他的地方和资源,搞点“小发明”哄楚云裳开心。
提着大包小包再次来到那条僻静小巷,那间“狗都不理”的旧书铺就在眼前。
刚走到巷口,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书铺里匆匆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脚步飞快,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陆恒脚步一顿,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乞丐进出沈寒川的书铺,似乎过于熟门熟路了,不像是单纯的乞讨,倒像是交接什么东西?
但他此刻心思主要在礼物和“发明”上,便将这疑问暂时压下,想着回头再问问沈寒川。
“三叔,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陆恒笑着推门进去,酒肉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书铺里的霉味。
沈寒川正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本看似账册的东西发呆,见他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肉,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哟,真发财了?看来红袖坊的软饭…呃,是楚姑娘的慷慨,颇为丰厚啊。”
他熟练地接过酒肉摆开。
陆恒把其他东西放好,没好气地道:“三叔,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说着,他给沈寒川斟上酒。
“帮忙?帮什么忙?”
沈寒川抿了口酒,惬意地眯起眼。
“我想弄个小发明…嗯,就是做个一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陆恒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用来哄…嗯,送给楚姑娘赔罪,比如能自己发出悦耳声音的音乐盒?或者不用火就能很亮、还能调节明暗的灯?我看过一些杂书,好像有点思路。”
“哐当!”
沈寒川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后怕,并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猛地抓住陆恒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陆恒感觉骨头都在作响。
“你…你…”
沈寒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嘶哑的震颤,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陆恒,“你还敢碰那些奇技银巧?”
“你忘了上次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陆恒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手腕生疼,心里更是莫名其妙:“三叔,你弄疼我了…上次?上次不就是…我瞎琢磨火药,不小心差点烧了库房吗?”
他根据记忆碎片和旁人态度推测道。
“烧了库房?呵…”
沈寒川松开手,发出一声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嘲讽和后怕,“若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失火,你以为张承业会只是把你打个半死扔出来自生自灭?”
“张家家法森严,打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赘婿,比打死一条狗还简单!”
话到此处,陆恒心中一凛,意识到事情远非他想的那样简单,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到底是…”
沈寒川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他凑近陆恒,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那所谓的‘火药配方’,是从哪里来的?当真是你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我…我…”
陆恒语塞,他穿越而来,只继承了模糊的记忆碎片,哪里知道前身作死还作得这么“专业”!
“瞎琢磨?”
沈寒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好似要看穿他的灵魂,“能‘琢磨’出军中严格管制,等闲工匠都接触不到的火药最佳配比?”
“你那次‘意外’爆炸的威力,掀翻了半个库房屋顶,地面都炸出一个坑,那根本不是一个书生闭门造车能弄出来的效果,”
“那分明是经过无数次试验优化后,才能得到的最佳爆破配方。”
陆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妈的,这前身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研究个烟花都能研究出“最佳爆破配方”。
沈寒川的声音如同寒冰,继续砸向陆恒:“张承业本就嫌你是个惹是生非的累赘,这次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他怕你下次再弄出什么掉脑袋的祸事,牵连整个张家,这才是他最终决定将你彻底扫地出门的真正原因!”
“你还想再碰这些?是觉得外面的牢饭比张家的剩饭还好吃吗?”沈寒川一脸恨铁不成钢。
陆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他这才明白,自己在张家不仅仅是地位低下,更是一直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上次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那…那当时是怎么…”陆恒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寒川重新坐回去,眼神幽深地望了一眼窗外,避开了陆恒的追问,只是含糊道:“哼,自然是有人上下打点,多方周旋,才将这事压了下去,定性为你个人的蠢行意外,否则,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你以为我还能安稳地在这里开这破书铺?”
他没有明说这个“有人”是谁,但陆恒瞬间就明白了,只能是眼前这位看似落魄的三叔,在暗中动用了不为人知的关系和手段,保下了他这条小命。
那个匆匆离去的小乞丐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那恐怕根本不是普通的乞丐。
沈寒川看着陆恒煞白的脸色,语气凝重地警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所以,收起你那些危险的心思,任何可能引来官府注意,任何可能被误认为‘违禁’的‘奇巧’,都是取祸之道,你想死,别拖着所有人一起下水。”
陆恒彻底熄了搞“高科技”礼物的心思,连忙保证,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三叔,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我就送点普通的首饰糕点,绝对安全,顶多就想做个能出声的小盒子,不算违禁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寒川。
沈寒川瞪了他一眼,但神色稍缓,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强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气道:“音乐盒?罢了,这东西倒也不算出格,我这里也是张家的废弃物堆放的地方,你自己捣鼓去。”
陆恒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头钻进书铺后院,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无意间注意到后院一角堆放着不少张家淘汰的旧件,甚至有一些很像西洋乐器,便尽数拆开,取出一些简陋材料。
一番捣鼓后,几根音质不同的钢簧,一些大小不一的木质齿轮,一个手摇发条装置,他小心翼翼地组装着。
这过程并不轻松,齿轮的咬合,发条的力度,拨片的位置,都需要反复调试。
傍晚时分,一个略显粗糙,但结构已然成型的手动音乐盒诞生了。
当陆恒轻轻摇动把手,齿轮带动拨片划过钢簧,发出一串虽然简单,却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寒川靠在门框上,听着那单调却新颖的乐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麻木,嘟囔道:“总算搞完了,吵了我大半天,赶紧拿着你的东西走人。”
陆恒珍重地将音乐盒包好,说了声:“多谢三叔!”
沈寒川摆摆手,转身走回柜台后,不再看他。
陆恒走出书铺,那支准备送给楚云裳的玉簪和这小小的音乐盒,此刻握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
第42章 为你抽干西湖水
怀揣着那精心鼓捣出来的音乐盒和兰花玉簪,陆恒离了沈寒川那间弥漫着霉味与酒气的旧书铺,踏着渐沉的暮色,朝着红袖坊的方向走去。
此刻,他心中全然没了白日的底气,反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那音乐盒虽成了,声响也算清脆,可终究是些齿轮簧片的简陋玩意儿,比不得真正乐器的悠扬,更比不上记忆中现代工艺品的精致。
楚云裳她……见惯了奇珍异宝,能看得上这粗陋之物吗?
那支玉簪,虽雅致,却也非绝世珍品。
自己前番那般混账,伤了她的心,仅凭这两样东西,真能哄好她吗?
心里越是没底,脚步便越是踌躇。
晚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忐忑。
而此时的红袖坊,云裳阁内,楚云裳早已是坐立不安。
此时的楚云裳,眼见暮色沉下,正在房中来回踱步,一会儿猜想他是否真在为自己准备礼物,一会儿又担忧他是否又被什么旁的事情绊住了脚。
“司琴,你再去下面看看,他可来了?”
楚云裳不知多少次吩咐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已染上霞光的西湖。
司琴掩嘴轻笑:“我的好姑娘,这一炷香功夫,您都让奴婢下去瞧了三回了,那陆公子既说了来,定然会来的,或许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或是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给姑娘赔罪呢!”
楚云裳被她打趣得俏脸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我…我不过是怕他莽撞,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是是是,姑娘是担心他惹麻烦,绝不是心心念念盼着他来。”
司琴笑着躲开楚云裳作势要打的手,主仆二人闹作一团,闺房内倒是暂时驱散了几分焦灼之气。
笑闹过后,楚云裳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轻叹一声:“罢了,你且再去门口候着吧,若见他来了,及时通报。”
“遵命,我的姑娘。”
司琴笑着应下,转身出了房门,留下楚云裳一人,对着一窗暮色,心绪如潮。
陆恒终究是走到了红袖坊那灯火辉煌的门楼前。
还未等他开口寻人,早已等候在侧的司琴便迎了上来。
“陆公子,您可算来了!”
司琴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隐含一丝责备,“姑娘可是盼了许久,再不来,怕是这云裳阁的地板都要被踱出坑来了。”
陆恒闻言,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一暖,连忙道:“有劳司琴姑娘久候,是在下的不是。”
司琴一听陆恒今天说话的好听劲,便引着他往里走,穿过熟悉的回廊,沿途丝竹管弦、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却都入不了陆恒此刻紧张的内心。
行至无人处,司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严肃地压低声音道:“陆公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琴姑娘请讲。”陆恒忙回应。
“我家姑娘待公子之心,公子应是知晓的。”
司琴目光澄澈,带着几分护卫自家珍宝般的坚定,“前番之事,姑娘是真真伤了心,奴婢不知公子今日准备了何物,只望公子莫要再辜负姑娘这片心意。”
“她喜欢你,便是你的福分,莫要……再将这福分作践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却字字恳切,敲在陆恒心坎上。
陆恒郑重地点了点头:“司琴姑娘放心,陆恒此前糊涂,如今幡然醒悟,断不会再让云裳姑娘伤心。”
司琴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目光诚恳,不似作伪,这才神色稍缓,继续引路:“公子请随我来吧,姑娘已在房中等候多时了。”
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一股淡雅的馨香扑面而来。
室内烛火温融,映得满室生辉。
楚云裳正临窗而立,一袭淡紫衣裙,勾勒出窈窕身姿,听到开门声,她蓦然回首,那双剪水秋瞳中,瞬间漾开难以掩饰的惊喜,随即又刻意板起脸,故作冷淡地转过身去,只留给陆恒一个优美的背影。
“你还知道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恒心中酸涩,轻轻掩上门,走上前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一揖:“云裳姑娘,我……我来向你赔罪了。”
楚云裳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恒继续道:“前日是我混账,口不择言,更不该不慎遗落了你珍视的玉扣。”
“我知道,万死难辞其咎,今日前来,不敢奢求你能立刻原谅,只盼你能给我一个道歉弥补的机会。”
说着,他将那精心包裹的锦盒和玉簪取出,双手奉上:“这支玉簪,虽非名品,但我见其素雅,宛如你之气质,望你能收下,还有此物……”
他顿了顿,有些紧张地打开了那个装着音乐盒的木匣,“此物名为‘音乐盒’,是我……是我偶然所得,觉得新奇,便想送来给你解闷。”
楚云裳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先是在那支兰花玉簪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落在那造型奇特的木匣上,黛眉微蹙:“音乐盒?”
“嗯”,陆恒连忙解释道,“你轻轻摇动这旁边的把手。”
楚云裳依言,伸出纤纤玉指,略带迟疑地握住那小小的把手,轻轻摇动起来。
“咔哒…叮…咚…”
一阵略显生涩,却无比清脆悦耳的乐音,随着齿轮的转动,从那木匣中流淌而出。
声音不大,在这静谧的闺房中却格外清晰。
那简单的音符组合成一段重复却奇妙的旋律,不同于任何丝竹管弦,带着一种机械独有的新奇美感。
楚云裳的美眸瞬间睁大了,满是惊异与好奇。
她加快了摇动速度,乐音便变得急促;放慢下来,乐音又显得悠长。
这从未听闻过的新奇玩意儿,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终化作一抹难以抑制的浅笑,如同春风吹融了冰雪。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竟能自行发声,如此奇妙!”
她捧着那音乐盒,爱不释手,反复观瞧,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见她对音乐盒如此喜爱,陆恒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勇气也增添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云裳姑娘,丢失的那枚玉扣,我定会为你寻回。”
说着,望着楚云裳,单手指天道:“我陆恒在此立誓,无论它遗落何处,纵使……纵使是掉进了这烟波浩渺的西湖底,待我他日有能力之时,即便抽干这西湖之水,翻遍每一寸淤泥,也定要为你寻回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近乎幼稚却又无比真挚的执拗。
楚云裳抬起眼眸,望进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歉意与决心,心中最后一丝怨怼也终于烟消云散。
她知道“抽干西湖”是何等荒诞不经的誓言,可偏偏就是这荒诞,让她看到了陆恒那颗珍视她的真心。
“谁要你抽干西湖了!”
她轻声啐道,眼角却泛起晶莹的泪光,语气软糯了下来,“只要……只要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见她落泪,陆恒心中一紧,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楚云裳初始微微一僵,随即便柔顺地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心。
两人相拥着,望向窗外。
第43章 红袖添香听玉音
夜色已然降临,西湖之上,点点渔火与画舫灯笼交织成一片,随波荡漾。
远山如黛,隐没在夜色里,更添几分宁静。
然而,陆恒望着那陌生的星空下,灯火阑珊的湖光山色,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乡愁,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
这里再美,终究不是他的归处。
那现代都市的霓虹,家人的笑语,朋友的喧闹……都已遥不可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河南洛阳,低声吟道:“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吟罢,他轻轻一叹,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怀中人倾诉,“月是故乡明……只可惜,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故乡的那轮明月了。”
楚云裳依偎在他怀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语气中那深沉的哀伤与思念。
她忽然仰起头,烛光下,她容颜绝美,眼眸中水光荡漾。
在陆恒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踮起脚尖,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唇。
陆恒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柔软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馨香,让他浑身僵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云裳,我……”
然而,楚云裳却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眼神迷离。
随即,她再次吻了上来,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乡愁,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恒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反客为主,紧紧拥住怀中温香软玉,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难分彼此的影子。
窗外,西湖夜色正浓,画舫上的歌声隐隐约约。
罗裳轻解,玉簪斜坠,青丝铺满绣枕,一室春光,悄然弥漫。
这一夜,云裳阁内,温情缱绻,直至东方既白。
次日,晨光熹微,透过云裳阁精致的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恒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极致缠绵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温香软玉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楚云裳。
她青丝铺枕,长睫低垂,睡颜恬静美好得不像凡尘中人。
然而,一股强烈的悔意,瞬间攒住了他的心脏。
“我靠…我昨晚都干了什么?”
陆恒内心发出一声哀嚎,现代的灵魂在疯狂吐槽,“哥们儿你现在是个黑户啊!兜比脸干净,还顶着个‘江不语’的假名在外面晃荡。”
“张家那个女魔头张清辞,要是知道她‘名义上’的赘婿前夫不但没逃去大燕,还在她的地盘上睡了花魁,这他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美色误国,古人诚不欺我,这冲动是魔鬼啊!
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身旁的人儿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楚云裳先是茫然,随即昨夜记忆回笼,俏脸瞬间红透,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
她“呀”的一声轻呼,整个人把头深深埋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也染上了绯红。
看着她这羞不可抑的模样,陆恒心头那点悔意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罢了罢了,做都做了,还能退货不成?
他骨子里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上来了,伸手连人带被搂住,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坏笑道:“躲什么?现在知道害羞了?晚了…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被窝里的楚云裳身子一僵,细微地动了动,声音闷闷地传来:“别…底下…还有些疼…”
陆恒一愣,这才猛地想起,这是她的初次。
满腔欲火顿时化为心疼,他赶紧松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好,不闹你了,是我不好。”
然而,默然片刻,被窝里又传来她细微的呢喃:“若是…若是陆郎想要…妾身…可以忍住的…”
这话听得陆恒心头又软又涩,更是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他隔着被子抱紧她,斩钉截铁道:“胡说,等你好了再说。”
唤来司琴伺候洗漱,又换了床单。
楚云裳红着脸,特意寻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床单上那抹莲花般的暗红血痕剪下,仔细叠好,放入一个精致的小盒中。
楚云裳随后吩咐司琴去告知金嬷嬷,这几日她需静养,暂不待客。
司琴领命而去,不多时,金嬷嬷便亲自来了。
一进房门,金嬷嬷那双精明的凤眼不着痕迹地一扫并肩而坐,正在用着早膳的两人。
空气中未曾完全散尽的暧昧气息,以及楚云裳眉眼间那娇媚,她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哟,云裳,江公子。”
金嬷嬷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言语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寻了个由头支开楚云裳,房内只剩下她和陆恒。
“江公子,”金嬷嬷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直接,“老身在这风月场里浮沉半生,什么男人都见过,我们云裳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了。”
“敢问公子,如今作何打算?恕老身直言,您如今…似乎并无比寻常书生宽裕多少。”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个穷光蛋,别耽误我家摇钱树。
陆恒并未因这直白而恼怒,看得出,这金嬷嬷对楚云裳,确有几分真心的维护。
“多谢嬷嬷关爱云裳。”
他起身,对着金嬷嬷郑重一揖:“陆…江某虽眼下困顿,但绝非不负责任之徒,赎身之资,我会靠自己尽快赚取,给云裳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届时,定让嬷嬷放心。”
金嬷嬷看着他诚恳的眼神,不似作伪,叹了口气:“但愿公子记得今日之言。”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楚云裳回来,惴惴不安地问起来。
陆恒没有隐瞒,将金嬷嬷的话原样告知,末了补了一句:“云裳,金嬷嬷是真心为你着想。”
楚云裳闻言,眼圈微红,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陆恒手中:“陆郎,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你拿去,应够为我赎身,剩下的,我们寻个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锦囊入手微凉,却烫得陆恒心头发颤,这是她全部的信任和托付。
他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属于现代男人的那点可怜自尊,或者说现代大男子主义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将锦囊推了回去,目光坚定:“云裳,这钱你收好,等我。”
“我陆恒定会风风光光地,靠自己为你赎身,给你一个家。”
他紧紧拥抱了她一下,感受着怀中人的温顺与依赖,然后毅然转身,离开了这片温柔乡。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动用这笔“启动资金”。
第44章 终于逮到你了
离开红袖坊,陆恒漫无目的地走在西湖边,昨夜的香艳早已被现实的骨感取代。
“妈的,穿越前当社畜,996福报,凑不起首付;穿越后倒是不用996了,直接变黑户,连当社畜的资格都没有。”
“想娶个老婆,照样要解决‘票子、房子、路子’三大难题,这特么什么人间疾苦!”
陆恒内心疯狂吐槽,感觉命运对他这只小猫咪充满了恶意。
靠卖诗?
且不说来钱慢,不稳定,这根本就不是个正经营生。
做官?
呵呵,大景朝官场,科举只是敲门砖,之后的门道深似海,没背景没家世,就算考中了也是边缘人物。
更何况他还有赘婿的黑历史,更是想都别想,官商勾结,盘根错节,想靠正经途径出头,难如登天。
思来想去,只剩下做生意这一条路。
可杭州城的商业版图,早已被几大世家瓜分殆尽。
张家、陈家、周家……一个个都是庞然大物。
他一个无名小卒,带着点超前的理念贸然闯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愁肠百结间,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公子,别来无恙。”
陆恒回头,只见三人立于身后。
为首者,正是前几日在云鹤间有过一面之缘的常青公子。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男装,气质清冷,容颜俊美得有些逼人。
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亦是女扮男装,一个眼神锋锐的夏蝉,一个气质沉稳秋白。
“终于逮到你了。”
陆恒眼睛一亮,旋即想起上次被“白瓢”的经历,顿时没好气起来:“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常‘白瓢’公子啊?怎么,上次的方案用着可还顺手?这次又来免费咨询?”
张清辞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江不语的言语粗俗,却总能精准地戳到点子上。
她淡淡道:“江公子妙语连珠,上次之事,是在下疏忽。”
说着,对旁边的商侍秋白微一颔首。
秋白会意,取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锦袋,递给陆恒。
陆恒掂了掂,估摸着得有几十两银子,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常公子这次又想咨询什么?老规矩,先付定金,概不赊账,知识付费,天经地义!”
张清辞身为掌控欲极强的大商人,何时被人如此讨价还价过!
但她对陆恒脑中那些奇思妙想确实感兴趣,强压下那点不悦,直接切入主题:“若我想进军杭州丝绸行业,江公子有何高见?”
陆恒心中一动。
杭州丝绸?
那基本是张家姻亲陈家的地盘啊。
这常青口气不小,看来背景不简单。他本就对陈家无甚好感,谁让他们是张家的姻亲呢,略一思索,便结合现代的商业竞争策略,侃侃而谈:
“丝绸行业,陈家根基深厚,硬碰硬是下策,常公子可另辟蹊径。”
“第一,差异化竞争,陈家主打厚重锦缎,你可专注轻薄柔软的‘蝉翼纱’、‘云雾绡’,瞄准年轻女性和夏季市场。”
“第二,品牌故事,给你的丝绸起个雅致的名号,比如‘西湖烟雨’、‘断桥残雪’,编些才子佳人的传说附上,提升格调。”
“第三,饥饿营销,每月限量供应,造成供不应求的假象,当然,具体操作细节,属于高级商业机密,得加钱。”
他一番话说得张清辞凤眸中异彩连连。
这些思路,与她平日所思虽略有不同,却胜在全面大胆,尤其是“品牌”和“饥饿营销”的概念,让她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陆恒说完,也不多留,拿着那袋“咨询费”和刚才卖诗所得的几钱碎银,拍了拍屁股:“常公子慢慢消化,江某告辞。”
“下次有生意,记得带足银子!”说完,陆恒潇洒转身,混入人群。
看着陆恒消失在人群中,张清辞沉默片刻,问道:“此人,如何?”
夏蝉冷声道:“身手粗浅,不足为虑,但言语跳脱,难以掌控。”
秋白则道:“才思敏捷,商业见解独到,确有大才,然心性不定,似无根浮萍。”
“无妨。”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春韶已查到,他与红袖坊头牌楚云裳过从甚密,时常夜宿云裳阁。”
她目光转向红袖坊的方向,玩味一笑,“既然难以直接掌控他,那便掌控他在意的人,去红袖坊,会一会那位清倌人。”
“清倌人”三字,被她特意加重了些。
陆恒揣着刚到手的“巨款”,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点银子,距离给楚云裳赎身,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愁眉苦脸地沿着湖岸走,嘴里不住地念叨:“买房、买车(马车)、攒彩礼、赎身…这穿越体验感也太差了吧!说好的王霸之气呢?”
正抱怨着,路过云鹤间酒楼,只见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对着新贴出的一张巨幅布告指指点点。
陆恒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布告内容正是根据他之前提供的“酒楼开业引流方案”和“中秋主题活动方案”细化而来,而最吸引他眼球的,是最后加粗的一行大字:
“中秋诗会,广邀天下才子,魁首者,赏银——一万两!”
一万两!
陆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
“卧槽!”
“买房买地,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启动资金就在眼前啊!”
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什么做生意,什么咨询费,跟这一万两比起来,都是毛毛雨!
必须拿下!必须的!
他立刻开始在脑中疯狂搜索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唐诗宋词,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不过,陆恒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这诗会必然高手如云。
大景朝文风昌盛,文人雅士众多,想要在中秋诗会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他暗自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全力以赴。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仔细思索参赛策略,确定参赛的诗词方向,是选豪放派的大气磅礴之作,还是婉约派的细腻柔情之篇?
经过一番权衡,陆恒决定两手准备,一首豪放派的诗词作为主打,一首婉约派的诗词作为备用,以防万一。
确定了诗词方向后,陆恒开始回忆具体的诗词。
他在心中默默背诵着那些经典之作,反复琢磨每一个字词的含义和韵味。
第45章 既入柳巷,何必立牌坊
与此同时,红袖坊,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雅致内室。
金嬷嬷屏退了左右,对着端坐主位、已恢复几分女子慵懒坐姿的张清辞,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若有外人在此,必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杭州城最大的风月场所红袖坊,真正的幕后东家,竟是那位以冷面无情着称的商业女皇张清辞!
“来看看。”
张清辞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安排一下,我要见见楚云裳。”
金嬷嬷面露难色:“小姐,云裳她…今日身子不适,已告假休憩。”
张清辞一个眼神扫过来,冰冷无波,却让金嬷嬷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她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不敢再多言,连忙道:“老身这就去安排。”
楚云裳本不愿见客,但金嬷嬷亲自来请,言语间带着难以拒绝的恳切与压力,她念及金嬷嬷多年的照顾之情,只得勉强整理妆容,来到雅室。
室内,一位“公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楚云裳心中一惊,好强的气场。
这位“公子”容颜俊美绝伦,但那双凤眼太过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她极不舒服。
“听闻楚姑娘琴艺无双,不知可否赐教一曲?”
张清辞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仍难掩清越。
楚云裳压下心中异样,端坐于琴桌前,素手轻拨,一曲《出水莲》流淌而出,清越空灵。
然而,琴音未半,张清辞竟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地,用指尖拂过楚云裳细腻的脸颊,“果然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啪!”
琴音戛然而止。
楚云裳猛地站起,又惊又怒,想也不想,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直接泼了过去。
“登徒子,放肆!”
一旁的武侍夏蝉和商侍秋白眼神一厉,瞬间上前一步,杀气弥漫。
司琴吓得脸色发白,却仍勇敢地挡在楚云裳身前。
雅室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被泼了一脸茶水的张清辞,先是愣住,随即,眼神变得极其可怕,如同结冰的湖面,寒意刺骨。
然而,就在夏蝉即将动手的瞬间,张清辞却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示意夏蝉二人退下。
她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目光却如同黏在楚云裳因愤怒而更显娇艳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好,好一个贞洁烈女。”
张清辞的语气带着讽刺,“既入了这章台柳巷,又何必立那贞节牌坊?”
“本公子…很喜欢。”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轻笑道:“过几日,我再来,届时,我会买下你的云裳阁。”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说完,不再看楚云裳瞬间苍白的脸色,张清辞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走出红袖坊,夏蝉忍不住道:“小姐,那贱人如此无礼,为何不让她吃点苦头?”
张清辞望着杭州城繁华的街景,眼神冷漠:“一个玩物罢了,也值得动气?不过是有几分姿色,骨头硬些,才更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也更有掌控的价值。”
“她不过是日后牵制‘江不语’的一枚棋子,而且这枚棋子现在还能为我赚钱,暂且让她安稳几日。”张清辞不在意一笑,能为自己赚钱的货物,可不能随意丢弃。
楚云裳呆立在雅室内,浑身冰凉。
那位“常公子”临走时的话语和眼神,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意识到,麻烦,就要来了。
陆恒对红袖坊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他揣着那几十两“咨询费”,如同揣着希望的火种,一头扎进了沈寒川那间充满霉味的旧书铺。
“三叔!三叔!”
“发财的机会来了!”
陆恒兴奋地嚷嚷着,把在打瞌睡的沈寒川吓了一跳。
沈寒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吵什么吵?又做什么白日梦?”
“你看这个。”
陆恒把从云鹤间抄录下来的诗会布告拍在沈寒川面前,手指重点戳着“一万两”那几个字,“中秋诗会,魁首一万两,够咱爷俩…不是,够我买房置地,娶媳妇儿了!”
沈寒川眯着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嗤笑一声:“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骗骗红袖坊的姑娘还行,想去跟全杭州的才子抢食吃?”
“此一时彼一时也!”
陆恒信心满满,“山人自有妙计!三叔,你这儿有没有历年中秋诗会的佳作选集?或者杭州城里那些有名才子们的诗集?我得研究研究对手的水平。”
他打算搞个“针对性备战”。
知己知彼,才能决定拿出什么级别的“核武器”,是李白苏轼直接碾压,还是用些稍逊一筹但依旧惊艳的佳作,稳妥取胜?
沈寒川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慢腾腾地起身,在堆积如山的破书烂纸里翻找起来。
他这书铺,别的不多,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文献多。
接下来的几天,陆恒几乎住在了书铺后院。
他一边恶补这个时代的诗词风格和名家作品,一边在脑中构建自己的“诗词库”,反复斟酌挑选,务求一击必中。
偶尔,他会想起楚云裳,心中便充满了紧迫感和动力。
张府,听雪阁,书房内。
张清辞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听着文侍春韶的汇报。
“小姐,已查明,那‘江不语’,真名不详,约三个月前出现在杭州,与旧书铺的六姑老爷有过交集。”
“才学方面,此前籍籍无名,但近月来在西湖边卖诗,几首作品如《钱塘湖春行》等,确属上乘,引得一些文人关注,他与楚云裳相识于半月前,关系进展迅速,近日确曾多次夜宿云裳阁。”
“沈寒川…”张清辞指尖敲击着桌面,“姑姑的废物赘婿?”
春韶点头:“正是。”
沈寒川入赘沈家多年,一事无成,整日守着那间破书铺,在沈家毫无地位。
不是陆恒,张清辞还真忘了家里还有这号废物,想起那个逃到大燕的废物赘婿陆恒,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无名火。
春韶突然提醒一句,“不过,六姑老爷与‘江不语’的接触并不多,更多是‘江不语’去淘买书籍,一来二往,算是熟人。”
张清辞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看来这个‘江不语’有些不简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无名之辈,短短时间就能写出上乘诗作,还与楚云裳关系密切。”
“春韶,继续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张清辞面色依旧,吩咐一句。
“是,小姐。”
春韶应道,接着又说,“另外,关于中秋诗会,目前报名者众多,其中不乏杭州城内有名的才子,竞争十分激烈。”
第4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万两的重赏,自然会吸引众多人前来。”
张清辞冷笑一声:“不过,我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才子,能在诗会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说着,她一摆手,贴身侍女冬晴会意,站起身来,取来一本记录。
张清辞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寒意,语气有些冷,“春韶,那个赘婿逃去大燕,派人查的怎么样了?”
“小姐,查过了,当月根本没有陆恒的出行记录,我怀疑他已经改名换姓。”春韶小心
翼翼地回道。
“确有可能。”
张清辞语气笃定,“这杭州城,估计他是不敢来的。”
商侍秋白适时补充道:“小姐,根据江不语上次提供的丝绸行业方案,我们已初步拟定了一份计划,若真能实施,确实有机会从陈家手中撕下一块肉来,此人确有大用。”
张清辞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有用,才好。”
“越是难以掌控的人,掌控起来才越是有趣。”
她顿了顿,问道,“红袖坊那边,楚云裳近日如何?”
“自那日后,称病不出,云裳阁一直闭门谢客。”春韶答道。
“倒是懂得自保。”
张清辞冷笑一声,“无妨,让她再清静几日,等中秋诗会后,再去会会她。”
“届时,看她还能躲到几时。”
她要将江不语这根刺,牢牢握在手中,而楚云裳,就是最好的把手。
中秋佳节日益临近,杭州城内的节日气氛逐渐浓厚,而云鹤间诗会的热度更是被炒到了顶峰。
才子佳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谁能拔得头筹,拿走那令人眼红的一万两雪花银。
陆恒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最终选定了一首足够惊艳,又贴合中秋主题的‘王炸作品’,他自信能碾压这个时代水平的诗。
就等着诗会当天,一鸣惊人。
中秋佳节的气氛日渐浓郁,杭州城内桂子飘香,街市上也多了许多售卖月饼、花灯的摊贩,一片祥和热闹。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几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旧书铺后院,陆恒丢开手中一本满是蛀洞的《杭州诗词汇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备战”让他有些头昏脑涨,但更多的是一种亢奋。
那一万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足以支撑起他对未来所有的构想,一个真正属于他和云裳的家。
想到楚云裳,他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丝愧疚划过。
自从那日离开后,他已好几日未曾去看她,也不知她如今怎样,金嬷嬷可有再为难她?思念一旦决堤,便难以遏制。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早,决定偷偷去红袖坊一趟,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稍作整理,陆恒便出了门,熟门熟路地绕到红袖坊侧门,寻了个熟悉的小丫鬟,塞了几钱银子,托她去云裳阁通报。
不多时,小丫鬟回来,引着他从一处僻静的角门入了红袖坊,直接上了云裳阁。
司琴守在门外,见他来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压低声音道:“陆公子,您可来了!姑娘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您快进去看看吧。”
陆恒心中一紧,推门而入。
楚云裳正临窗坐着,手中虽拿着绣绷,但针线却久久未动,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熙攘的西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听到开门声,她蓦然回首,见到是陆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陆郎!”
她起身迎上前,但那份惊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所取代,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忧色,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恒看得心疼,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引她到榻边坐下:“怎么了?可是金嬷嬷又给你气受了?还是身子还不爽利?”
他猜测着,语气带着关切与歉意,“都怪我,这几日忙着准备诗会,没能来看你。”
楚云裳连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妈妈她待我如常,身子也早已无碍了。”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避开了陆恒探究的目光,“只是…只是有些担心诗会,陆郎可有把握?”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常公子的事。
那位公子带给她的压迫感和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同梦魇般萦绕在她心头。
她怕说出来会让陆恒分心,更怕给陆恒惹来未知的麻烦。
那种无力掌控自身命运的恐惧,让她夜不能寐。
陆恒只当她是因赎身之事压力过大,又担心自己诗会失利,才会如此忧心忡忡。
他心中怜意更盛,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云裳,看着我,相信我,再等我几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中秋诗会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一万两赏银,我志在必得!”
“到时候,我立刻为你赎身,我们离开这里,找一处清静雅致的院子,开始属于我们的生活,再没有人能给你压力,更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
他眼中闪耀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坚定而耀眼,一点点驱散了楚云裳心中的阴霾。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轻轻“嗯”了一声,选择了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埋进心底,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我等你。”她轻声说道,如同最虔诚的祈祷。
两人相拥片刻,诉说着几日来的思念。
陆恒并未久留,他深知此刻必须心无旁骛。
临走前,他再次郑重承诺:“诗会那晚,等着我的好消息。”
楚云裳送他到门口,倚门相望,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沉的忧虑。
与此同时,张府,听雪阁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张清辞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新送来的账册与密报。
她并未翻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贴身侍女冬晴不时为她换去凉茶。
文侍春韶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小姐,江不语近日足不出户,一直在沈寒川的旧书铺内,似乎在查阅往届诗会文集,备战中秋。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偷偷去了一趟红袖坊,在楚云裳处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现已返回书铺。”
春韶说完,静立在一旁。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临阵磨枪,倒也算知轻重。”
“看来,他对那一万两,是势在必得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红袖坊那边,楚云裳近日称病,云裳阁一直闭门谢客,金嬷嬷按您的吩咐,并未强行要求她见客,但偶尔会在言语间提及,若有贵人强要见她,坊里也难以一直推拒。”
春韶继续说道。
“嗯。”
张清辞满意地颔首。
无形的压力,往往比直接的逼迫更令人窒息。
她要让楚云裳时时刻刻都感受到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却又不知剑何时会落下。
这种煎熬,最能磨蚀人的心志。
商侍秋白上前一步,禀告商业上的进展:“小姐,根据江不语提供的思路,新丝绸品牌的筹备进展顺利,蝉翼纱的改良织机已初步完成,样品不日即可出炉,店名暂定为‘云想阁’,故事脉络也已初步拟定,只待…只待江不语此人尘埃落定,便可全面启动。”
她的话语中,已然将陆恒视作了一件急待评估和掌控的重要工具。
张清辞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
她凤眸微抬,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看似落魄不羁,实则满腹奇谋的江不语身上。
“把他盯紧了。”
她清冷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不带一丝感情,“诗会之前,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动向,楚云裳那边,也让金嬷嬷‘关照’得更细致些。”
“是!”
夏蝉与春韶齐声应道。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如同棋盘上运筹帷幄的棋手,冷静地布局,耐心地等待最佳的落子时机。
她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想象,当中秋诗会落幕,当那个桀骜不驯、满嘴“咨询费”、自以为即将迎来人生巅峰的“江不语”,赫然发现他视若珍宝的红颜知己,其命运早已被自己牢牢握在掌心时。
他那张总是挂着惫懒笑容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绝伦的表情?
是愤怒?是绝望?还是不得不低下那高傲头颅的屈辱?
无论哪一种,想必都极其有趣。
张清辞端起手边的刚换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好似看待玩具一般。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即将到来的中秋月圆之夜,注定不会平静。
第47章 古代也这么内卷
暮色初合,杭州城已是万家灯火。
知府衙门后宅书房内,烛火通明。
杭州知府赵端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凝神。
信上寥寥数语,汇报的却是北疆军粮短缺,冬衣无着的窘境。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儒雅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呼出。
他为官一任,所求不过境内安宁,百姓富足。
可这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求和之声日盛,军备废弛,苦的终究是边疆将士和黎民百姓。
他赵端,一个看似“投靠”了求和派才谋得这杭州知府位置的“叛徒”,内里的煎熬又有几人能知?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父亲。”
儿子赵文睿推门而入。
他一身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与书房的文雅气息格格不入。
他刚被委任为北疆都尉,不日即将赴任,此刻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何事?”赵端收起密信,揉了揉眉心。
“张家大小姐递来帖子,中秋诗会,邀您莅临,为云鹤间增色。”
赵文睿将一份烫金请柬放在书案上,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商贾弄些风花雪月的噱头,父亲何必亲自去给他们站台?”
赵端拿起请柬,指尖拂过上面“张清辞敬上”几个清秀却隐含风骨的字,摇了摇头:“文睿,看事莫要只看表面,这张清辞,非寻常商贾可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杭州城的璀璨灯火,语气深沉:“这些年,若无她暗中动用张家遍布南北的漕运网络,我们截留的苏杭税银,那些粮草军械,如何能瞒天过海,顺利送至黄河沿线弟兄们手中?她张家,捐资捐粮亦从不落后。”
“此番诗会,名为宴贺中秋月圆之夜,实则为云鹤间造势,亦是展示她张家实力,于公于私,我都该去。”
赵文睿似懂非懂,他对这些商海沉浮、官场机锋向来兴趣缺缺,只嘟囔道:“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抛头露面,操持商事……”
“女子又如何?”
赵端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复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记住,在北疆,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赵文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兴奋地说起北疆风物和杀敌抱负。
赵端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心中既有欣慰,更有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先下去吧,为父还要去拜访一位长者。”
夜色中,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繁华街市,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宅院前。
此处,正是致仕归乡的前尚书省主官,主战派核心领袖李严的居所。
书房内,茶香袅袅。
李严虽已年近七旬,白发苍苍,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昔,不怒自威。
他听完赵端的来意,邀请他出席云鹤间中秋诗会,花白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云鹤间?张清辞?”
李严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哼,一介商贾,弄些哗众取宠的玩意,也值得你我前去捧场?赵端,你如今是一府之尊,要注意身份!”
赵端早已料到老师会是这般反应,他不慌不忙,亲自为李严续上热茶,苦笑道:“恩师息怒,学生岂不知商贾地位?只是……此女非同一般。”
他缓缓道来,“她执掌张家以来,不仅纳税冠绝杭州,更关键的是,我们暗中输往前线的物资,大半赖其运输网络方能畅通无阻,此番她举办诗会,声势浩大,若能借此彰显其力,于我们后续行事,亦有益处。”
李严沉默片刻,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盯着赵端:“老夫知晓她有些手段,在金陵都城也与不少达官贵人相交甚密,甚至连宫中的妃子也……哼,幸亏她是个女子,若为男儿身,有如此财势与关系,老夫都要疑心她是否图谋不轨了!”
这话语中,充满了对商贾本能的不屑与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
但提及张清辞的“利用价值”,他的语气终究是缓和了些。
“恩师,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
赵端趁热打铁:“张清辞所求,无非是商业利益与张家声望,我们予她方便,她助我们成事,各取所需而已。”
“况且,梅洛先生那边,学生已通过气,他也答应会到场。”
听到老友梅洛的名字,李严神色稍霁。
梅洛性情耿直,嫉恶如仇,他能答应去,说明这张清辞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错,或者说,其“赞助”前线之事,已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这些清流之士的些许好感。
“罢了,罢了!”
李严最终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既然你与梅老头都去,老夫便去凑个热闹,看看这杭州城的‘文采风流’,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目的达成,赵端心中稍安。
师生二人又聊了些朝中动向与北疆局势,皆是忧心忡忡。
直到夜深,赵端才告辞离去。
回府的路上,赵端撩开车帘,望着窗外依旧喧闹的夜市,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喃喃自语:“山雨欲来啊!”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
陆恒窝在家中,正对着一堆破旧典籍“备战”。
他面前摊开着《杭州诗词汇编》、《历届中秋诗会佳作选》之类的书,看得他头晕眼花。
“靠!”
“内卷!”
“这绝对是古代版的内卷!”
陆恒内心疯狂吐槽,“一个个写得花团锦簇,之乎者也,比我们当年写高考八股文还狠,这要没点存货,那一万两银子还真不好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琢磨“作弊”策略,是直接上《水调歌头》这种王炸,还是先用《望月怀远》这种级别的佳作稳妥取胜?
正权衡利弊间,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陆兄!陆兄可在?”
“潇湘子!快出来,有好事!”
声音熟悉,正是苏明远和李醉。
陆恒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苏明远依旧是一身骚包的锦缎长袍,手摇折扇,风流倜傥。
而李醉则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腰间挂着的酒葫芦随着他的脚步晃荡,人未至,一股酒气先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着那个瘦小机灵的书童李漓,小家伙手里捧着个食盒,一脸的不情愿。
“苏兄,李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陆恒笑着拱手。
苏明远爽朗一笑,之前的红袖坊夜宴的一丝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又将折扇“啪”地一合:“自然是来邀陆兄共襄盛举,中秋云鹤间诗会,万两赏银,魁首之名,陆兄难道不动心?”
李醉打了个酒嗝,眯着醉眼:“人生…嗝…如梦啊!有酒有诗有朋友,方不负此良辰!陆小子,同去同去!”
陆恒心中暗笑,他本就势在必得,此刻正好顺水推舟:“承蒙二位兄台看得起,如此盛事,江某…呃,陆某自然愿往。”
他一时口快,说习惯了,又说起了化名。
第48章 腰子得做工伤鉴定了
“江某?”
苏明远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这一点,桃花眼带着探究的笑意,“陆兄这是打算一直隐姓埋名?”
陆恒叹了口气,演技上线,半真半假地诉苦:“苏兄有所不知,小弟此前在张家……唉,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好不容易脱身,只想安稳度日。”
“诗会虽好,但熟人太多,若被认出,恐生事端,故而想继续以‘江不语’之化名,号‘潇湘子’参加。”
说着,他还拿出一个自己用白布简单缝制的半遮面面罩,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哈哈哈!”
李醉看得哈哈大笑,拍着陆恒的肩膀:“有意思,戴上面具,纵是名动天下,他人亦不知你是谁,有趣!当真有趣!”
旁边的书童李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我看是怕拿了赏银被人惦记吧?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唉!我们爷俩都快揭不开锅了,先生还整天想着喝酒交友,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楚。
李醉老脸一红,作势要打:“小兔崽子,就你话多!”
陆恒和苏明远不由莞尔。
陆恒赶紧打圆场:“小李兄也是关心,来来来,我这儿还有些粗茶,诸位若不嫌弃,坐下说话。”
几人就在院中石凳坐下。
李醉兴致极高,非要舞剑助兴。
只见他醉步踉跄,手中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树枝,权当宝剑,舞动起来却隐含风雷之势,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柳絮飘飞。
看得陆恒眼花缭乱,心中暗赞:这老酒鬼,果然有两下子!
“先生!您小心点!别又把腰闪了!”
李漓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不住口地提醒,“上次您喝多了舞剑,撞坏了房东家的水缸,赔了一百文呢!”
李醉闻言,剑势一乱,差点真的摔倒,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欢闹一阵,苏明远正色道:“陆兄,诗会之上,才子云集,那林慕白、谢青麟等人皆非易与之辈,尤其是林慕白,乃梅洛先生高足,诗才清绝,你要有所准备。”
陆恒点点头,心中却不甚在意。
在绝对的抄袭实力面前,一切对手都是纸老虎。
他更关心的是:“苏兄,那赏银……确定是一万两?兑现不会有问题吧?”
苏明远笑道:“陆兄放心,云鹤间乃张家产业,张清辞此人最重信誉,既已公告,断无反悔之理。”
提到张清辞,陆恒心里咯噔一下,那位“前妻”想象中的冰山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暗自庆幸,幸好当初被赶出来了,现在用了化名,还带了面罩,应是无碍。
又闲聊片刻,苏明远和李醉便起身告辞,约定诗会当晚再见。
送走众人,陆恒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研究他的“诗词库”,却见司琴急匆匆地跑来,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陆……陆公子!姑娘……姑娘让您快去一趟!”
司琴语气焦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陆恒心里一紧:“云裳?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司琴连连摇头,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不……不是……姑娘她……哎呀,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恒见她神色古怪,不似有坏事发生,心下稍安,但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便随着司琴往红袖坊而去。
月挂柳梢头,将圆未圆,清辉寂寂,已为明夜的盛景预演着光华。
陆恒揣着几日来埋头备战的些许倦意与对明日诗会的隐隐期待,踏着月色,在司琴引领下,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云裳阁。
“公子,姑娘在里面等你”,司琴似笑非笑,说了一声,便跑开了。
陆恒有些摸不着头脑,轻轻推门而入。
阁内竟未燃灯,唯有如水月华,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流淌出一地银霜,家具陈设皆蒙上一层朦胧,静得有些异样。
“云裳?”陆恒试探着轻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应他的,是内室珠帘被纤指拨动的清脆声响。
下一刻,一道窈窕身影,裹着月光,袅袅娜娜地踱步而出。
陆恒的呼吸骤然一紧。
但见楚云裳身上,只松松罩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鲛绡纱衣,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将其下那雪腻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峰峦峡谷,若隐若现,比之坦荡无遗更添十分魅惑。
青丝未束,流泻满肩,发梢随着猫儿般慵懒的步伐,轻轻扫过光滑的肌肤。
“我滴个亲娘!”
陆恒脑子里瞬间炸开锅,现代的灵魂在疯狂呐喊,“这、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视觉冲击!古代也有这么超前的‘战前动员’吗?”
“陆郎”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眼波横流,媚意浸到骨子里,“明日便是中秋,良辰难得,不若早些歇息?”
言语间,温香软玉已主动偎入他怀中,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胸前画着圈。
美色当前,又是如此主动热情,陆恒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定力,瞬间宣告投降。
什么诗会,什么才子,什么花魁,此刻都被这温柔的陷阱吞噬殆尽。
他低笑一声,拦腰抱起这具滚烫的娇躯,走向那芙蓉帐暖的深处。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之细节)
门外,守着夜的司琴听得面红耳赤,忍不住跺了跺站得发麻的脚,小声嘟囔:“这都三更天了,姑娘和陆公子怎得还没说完‘话’?明日陆公子还要去诗会呢!”
直至月影西斜,云收雨歇,阁内才渐渐归于平静。
翌日清晨,陆恒是被腰际传来的一阵酸软惊醒的。
他挣扎着欲起,却感觉身体如同被拆解重组过一般,尤其是那“受力”最重的部位,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心中苦笑,“这哪是温柔乡,分明是英雄冢啊!再这么下去,别说去诗会扬名立万,怕是连走路都得靠扶了,哥们儿这腰子,怕是得提前申请工伤鉴定。”
最终还是候在外间的司琴听得动静,红着脸进来,费力地将这位“重伤员”搀扶起来。
用早膳时,陆恒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没让自己趴倒在桌上。
楚云裳却容光焕发,眼含春水,亲自为他布菜,柔声道:“陆郎,今日留下陪我可好?”
看着佳人那期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神,陆恒哪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得点头应允。
饭后,他便一头栽回尚残留着暧昧气息的床榻上,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鼾声轻起。
司琴这才凑到楚云裳身边,掩口低笑,羞赧又好奇地问:“姑娘,昨夜…你…你也太过大胆了些。”
楚云裳俏脸飞霞,伸手去拧司琴的嘴,主仆二人笑闹作一团,险些惊醒了榻上酣睡的陆恒。
楚云裳忙示意司琴噤声,将她拉到外间,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与羞涩道:“你懂什么?今晚诗会,那些花魁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眼波儿都能勾人;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把这冤家榨得干干净净,让他明日见了那些莺莺燕燕也有心无力,他哪还能记得云裳阁的门朝哪边开?”
司琴恍然大悟,捂嘴偷笑:“原来姑娘打的是这个主意!高明,实在是高明!”
正说笑间,司琴想起正事,道:“姑娘,我听下面的人议论,今晚诗会可是群英荟萃,除了本城的四大才子、三大名家,连退下来的李严老大人都会到场,才子俊杰数不胜数呢。”
楚云裳闻言,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明媚的秋光,嘴角却勾勒出一抹笃定而骄傲的弧度。
“才子俊杰再多又如何?”
她轻声说道,眼中光华璀璨,胜过星辰,“我的陆郎,是潜渊之龙,一朝风云起,必当惊绝天下,我对他,有信心。”
只是不知,若陆恒知晓自己这番“惊绝天下”的伟力,昨夜险些被“瓦解”在温柔阵前,该作何感想。
今夜,中秋月圆之夜,注定了不会平凡。
第49章 月满西湖云鹤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暮色如纱,轻轻笼罩杭州,西湖畔却亮如白昼。
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水波荡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脂粉气混合的靡靡之味。
今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湖畔那座最为璀璨的建筑——云鹤间酒楼。
但见临湖而立的云鹤间,飞檐斗拱皆缀满精工琉璃灯,流光溢彩,将其勾勒得如同天宫仙阙。
最引人注目的是楼前空地上,一座近两人高的巨型“月饼”模型,以彩纸精裱,绘着“蟾宫折桂”、“四海升平”等吉祥图案,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啧啧称奇。
此等吸引眼球、制造话题的“视觉奇观”,正是采纳了陆恒当初那份营销方案中的“引流妙计”。
更有数十名身着统一靛蓝服饰、精神抖擞的张家仆役,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声音洪亮地宣喊着:“凭今夜诗会请柬,明日起三日内,可至云鹤间领取特制‘团圆饼’一盒,聊表张府心意!”
此举不仅将“回馈客户”做到极致,更无形中提升了云鹤间的口碑与格调。
此时,云鹤间门前,香车宝马阻塞街道,仆从如云,堪称杭州城权力与财富的一次盛宴。
杭州知府赵端率先而至,身着寻常士人襕衫,气质儒雅温润。
他与身旁面容严肃、步履一丝不苟的通判周崇易并肩而行,二人表面谈笑风生,讨论着今夜月色。
“好一轮玉盘,赵大人,今夜这月色,怕是也要被云鹤间的灯火夺了光彩啊。”
通判周崇易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与身旁的杭州知府赵端并肩而行。
他目光扫过那璀璨楼阁,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掠过眼底。
赵端闻言,儒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化开,眼底深处的一抹凝重,他抬头望月,轻声道:“月华在天,灯火在地,各擅胜场,只是不知北疆月色,是否也如此刻一般清朗无碍。”
他后半句几不可闻,似是在问月,又似在问己。
精干沉稳的推官孙墨落后半步,似乎是出与本能一样,目光如探灯般扫过周遭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
这时,一阵略显喧哗的恭敬问候声传来。
只见学政沈崇文正与三位大儒一同行来。
性情耿直的梅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步履生风。
理学山长赵守卓则眉头紧锁,对眼前的繁华似是颇为不满,口中低吟着“奢靡不古”。
唯有隐士徐静安神情淡泊,含笑四顾,好像是在欣赏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突然,门前鼎沸的人声诡异地低落下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众人目光汇聚处,一位布衣麻鞋的老者,仅携二仆,缓步而来。
他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眉宇间那份曾执掌乾坤的威严,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李公!”
梅洛眼睛一亮,大步迎上,竟直接抓住了老者的手臂,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这老家伙舍不得家中那几坛浊酒!”
致仕的尚书省主官李严那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反手握住梅洛的手:“梅老儿,你的酒是浊,可话却总是醒的,今夜,你我当浮一大白!”
两位老友把臂而立,虽未多言,但那交汇的眼神中,尽是旁人难以理解的忧思。
“呵呵,李公,梅公,真是好兴致。”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入,两江转运使徐谦不知何时已至近前。
他面带和煦笑容,对着几位大人拱手为礼,眼神却像最精准的秤,衡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价值。
他身后的市舶司提举陈全,手指下意识地虚拈着,仿佛在空气里拨弄着无形的算盘珠;而转运判官李惟青则目光沉稳,默默将场中诸人,尤其是那些豪商巨贾的言行记在心中。
作为东主张家的代表,大掌柜正忙得团团转,满面红光地周旋于各方贵客之间。
“周通判,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二房的张承怀带着儿子张清延,热情地凑到周崇易身边。
张清延阴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潜在的猎物,偶尔与父亲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另一边,三房的张承仁与妻子陈氏,陈家家主陈从海之妹,她正与几位世家家主寒暄。
陈氏低声对丈夫道:“清尘那孩子,一到这种场合就只惦记着诗词文章。”
张承仁无奈摇头:“随他去吧,总比…”
他话未说尽,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围着一位才子大献殷勤的侄子张文斌,以及那个眼神乱瞟,明显心不在焉的另一个侄子张文绍,最终落在他们中间那位强颜欢笑的妹妹张玉兰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哈哈,周兄,钱兄,看来今夜张家这排场,是要把西湖的龙王爷都请出来啊!”
声若洪钟的周家家主周永,与钱家盟主钱盛谈笑风生,言语间尽显豪阔。
周永之侄周博安静跟在身后,面带微笑,目光却不时在张家、陈家人身上流转,暗自盘算。
钱盛看似随意地应和着,眼神却如同寻觅猎物的猛兽,锐利地扫视全场。
而钱盛的独子钱玉城,一身金线绣边、宝玉缀满的华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昂着头,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对身边几位跟班高谈阔论:“非绝世佳句,不足以匹配今夜盛景,待会儿尔等且看本公子手段!”
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氪金才子”模样。
诗会的主场,设在云鹤间延伸至湖面的巨大亲水平台,以及湖中特意搭建的“九星映月”浮台群。
中央主台宽敞如一座小屿,台上铺设整齐,摆放着紫檀雕花的案几;周边八张辅台稍小,呈众星拱月之态环绕四周,以代表不同四季花卉的旗帜加以区分,是为八大花魁及其乐班所准备。
如此将自然与人工完美融合的水上舞台,尽显风雅与巧思,引得无数人赞叹不已。
这正是张清辞全盘采纳并优化了陆恒“场景体验,打造沉浸式风雅”建议后的杰作,其格局与气魄,让在场的诸多对手暗自惊心。
在这喧嚣纷扰的众生相之上,云鹤间三楼,一扇正对主台,视野极佳的菱花格窗后,一道清冷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一身月白男装的张清辞,青丝以一根寻常白玉簪束起,面上轻罩一层薄纱,遮住了惊世容颜,只露出一双冷静的凤眸。
她静静地俯瞰着楼下喧嚣鼎沸的人群,如同云端的俯视,漠然审视着楼下这幕活色生香的大戏。
四大侍女静立身后。
文侍春韶低声禀报着刚收集到的各方动向。
武侍夏蝉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商侍秋白则默默评估着今夜诗会带来的潜在商业价值。
贴侍冬晴安静准备着茶点。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无声地掌控着一切.
“都来了吗?”
张清辞轻启朱唇,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玩味
“鱼龙皆已入场。”
她身后,文侍春韶低声禀报,“只是水底的那条,似乎格外沉得住气。”
张清辞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人群中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身影上——陆恒,一个格格不入的青色身影,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无妨”,她的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玩味,“好戏,总要压轴。”
“鱼儿既已入网,且看你能在这漩涡中,翻起怎样的浪花。”
她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仿佛她才是这盛大诗会真正的主角,而非楼下那些喧嚣的宾客。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西湖,也照亮了这人间繁华场下的无数心机与暗流。
中秋诗会,就在这各方明暗交织的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50章 有才子,自不会缺佳人
暮色沉下,却被西湖畔万千灯火硬生生渲染成一片流金碎玉的辉煌。
云鹤间酒楼前的空地上,人群的嗡嗡议论声忽然被一阵更高亢的骚动压过——今夜真正的主角们,开始登场了。
“来了来了!四大才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脖子都不自觉地伸长了。
只见入口处,四位锦衣华服的儒生公子联袂步入这片光海,瞬间攫取了所有目光。
为首之人,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俊逸如同冰雕玉琢,正是有“孤鹤”之誉的林慕白。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周遭的欢呼、惊叹、以及少女们抛来的香囊手帕,仿佛都只是过眼云烟。
他所过之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被他那清冷孤高的气场所慑。
他径直走向主台,对着学政沈崇文和恩师梅洛方向,微微躬身一揖,动作优雅而疏离。
“慕白此子,气韵越发沉静了。” 学政沈崇文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赏。
他身旁的梅洛老先生,依旧板着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泄露了一丝欣慰,语气却还是那般严厉:“不过是个不通世务的痴儿,性子太过孤傲,还需红尘多多打磨。”
话虽如此,老儒眼中分明藏着得意。
紧随林慕白之后的,是摇着一柄泥金折扇的苏明远。
他一身云锦长袍,绣着精致的暗纹,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与林慕白的“冷”截然不同,他是“热”的,是流动的风。
他不断向四周拱手,熟稔地叫着一些人的表字或绰号,引得阵阵回应。
“明远公子!看我!看我!”
“苏兄,今夜定要再谱新词啊!”
他笑着颔首,目光流转间,忽然定格在人群外围某个戴着面具的青衫身影上。
苏明远脚步一顿,竟脱离队伍,径直走了过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热络地拍了拍陆恒的肩膀,声音清朗:“江兄,你可算到了,方才我还与李醉那老酒鬼念叨,说今夜若缺了你的奇思妙想,这诗会便要失色三分呢!”
这一下,不少目光都聚焦到了陆恒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善。
陆恒面具下的眉头微挑,对苏明远这过于热情的举动有些意外,但仍是拱手还礼:“苏兄谬赞,江某愧不敢当。”
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谢青麟,阴柔俊美的脸上瞬间笼罩一层寒霜。
他刻意放缓脚步,整理着自己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白玉佩,对身旁的赵文博说道:“文博兄你看,这世间总有人深谙攀附之道,倒是比寒窗苦读更能走捷径。”
言语中的酸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赵文博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衣着一丝不苟,闻言只是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小节”,投向了主台上那些能决定他科举前途的官员们,心中盘算着稍后斗诗环节该如何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就在四大才子吸引全场焦点时,另外三位“怪杰”的登场,则带来了截然不同的画风。
“让让!”
“快让让!”
“我家先生要找灵感。”
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
只见书童李漓正费力地架着醉醺醺的李醉往里走。
李醉头发蓬乱,衣衫上还沾着酒渍,手里死死抓着一个酒葫芦,眼神迷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人…人生……嗝……如梦啊……一樽还酹江月……”
李漓一边艰难地支撑着自家先生,一边小声抱怨:“我的先生诶!说好今日诗会少喝点,您这还没开始呢!就‘酹江月’了……待会要是作不出诗,房租可咋办……”
他正嘟囔着,李醉迷蒙的眼睛忽然瞥见了陆恒,猛地挣脱李漓,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陆恒的胳膊:“小…小友!有酒无?待…待会儿与为兄,共…共饮三百杯!”
陆恒被他拽得一晃,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吐槽:“三百杯?大哥,您这身子骨是钢铁做的吗?还是说这年代的酒都是掺了水的?”
他只得敷衍道:“李兄,稍后再说,稍后再说。”
另一边,满身墨迹,仿佛刚从颜料缸里捞出来的唐不言,正对着一根廊柱比划,手指在空中虚画,眼神狂热,口中念念有词:“光影…不对,此处光影该如此…妙啊!”
他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热闹的丝毫不感兴趣。
而那位“三怪杰”之一的周维农,抱着厚厚一摞古籍,活像移动书库一般。
他皱着眉头,对眼前的喧嚣十分不满,低声斥道:“喧哗吵闹,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这三位怪杰特立独行的做派,非但没有引来鄙夷,反而让许多自命风流的文人觉得这才是名士风范,追捧之声不绝。
然而,真正将气氛推向高潮的,是湖面上的景象。
悠扬的乐声自湖心传来,八艘系着彩绸的画舫,在清澈的月光与璀璨的灯火交织中,缓缓驶来。
舫上,今夜的又一批主角——杭州八大花魁,终于露出了真容。
楚云裳怀抱古琴端坐船头,如空谷幽兰。
柳如丝水袖轻扬,媚眼如丝。
苏小小朱唇微启,天籁般的歌声已随风飘来。
玉簪儿怀抱琵琶半遮面,颜潇潇执笔凝思,谢素秋展开画卷,墨婉儿素手烹茶,梅傲雪横笛唇边,八位绝色佳人各展风华,宛若群仙临凡。
八位绝色,八种风情,在湖心回环一周,惊鸿照影,旋即被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扶上那八张如众星拱月般的辅台。
她们甫一落座,宛若八颗明珠落入玉盘,瞬间照亮了整个会场,也点燃了所有男性的热情和女性的比较之心。
“云裳姑娘!是云裳姑娘!她的琴艺堪称杭州一绝!”
“柳如丝!你看她那身段,那眼神!真是天生尤物!”
“苏小小的歌喉才是一绝!听说她一曲清歌,能让飞鸟驻足!”
“要我说,玉簪儿的琵琶,颜潇潇的风情,谢素秋的画工,墨婉儿的茶道,梅傲雪的笛艺与孤傲,皆是人间难得!”
底下人议论纷纷,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哪位花魁更胜一筹,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夜色点燃。
第51章 四大活宝‘贤人\’
就在这片喧嚣与浮华之中,陆恒戴着那半脸木面具,安静地立在主台外围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格外聒噪的声音,偏偏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哎呀呀!林慕白林公子!”
“真乃谪仙人也!您看他那气度,那风采!学生远远望上一眼,便觉心神俱醉,如沐春风啊!”
一个圆脸胖乎乎,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林慕白的背影,极其浮夸地赞叹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陆恒的袖子上。
陆恒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胖兄,你这彩虹屁吹得也太没技术含量了,词汇量贫瘠得令人发指啊!”
另一个瘦小机灵、眼珠乱转的男子赵聪立刻接话,声音尖细:“王兄所言极是!林公子之才,如皓月当空,我等萤火之光,唯有仰慕的份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我看那苏明远苏公子,待人亲和,家资丰厚,或许……嘿嘿……”
他搓着手,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
陆恒觉得这瘦子也有点眼熟,略一回想,记起之前自己在街头卖诗被孙彦羞辱时,这俩家伙好像就跟在孙彦屁股后面摇旗呐喊来着。
他心里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孙彦‘孙大师’的御用气氛组吗?怎么,今天看林慕白势头更猛,准备跳槽了?这职场站队灵活性挺高啊。”
这时,一个戴着不伦不类方巾,说话还喜欢拽文,却又明显词不达意的书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指着正在与李醉拉扯的陆恒,对同伴们发表高见:“诸位且看此人,藏头露尾,行迹可疑,与那醉鬼为伍,定非良善之辈!孔圣人曰过……曰过……呃,反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人叫孙有道,傻憨憨一个”,小书童李漓瞥了眼,拉着陆恒低语道:“你把他当古人就好了!”
陆恒听得差点笑出声,心里吐槽:“这位确实是重量级,圣人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哥们儿,你这‘之乎者也’用的,跟往鲜汤里扔老鼠屎没啥区别。”
最后一个反应总是慢半拍的李向文,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王富贵,又看了看赵聪,再看了看孙有道,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像是接收到信号,猛地提高音量,鹦鹉学舌般地喊道:“对!对!王兄、孙兄说得都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陆恒不禁想到了当日街头卖诗,被孙彦耻笑的那一幕,果然这四位是连体婴儿一样。
他看着这四位“贤人”的表演,简直叹为观止。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拍桌:“哈哈哈哈!绝了!真是王八办走读——鳖(憋)不住校(笑)了!这四位活宝是哪个搞笑节目组派来的吗?搁这儿表演群口相声呢?一个无脑吹,一个墙头草,一个掉书袋,一个复读机,这组合出道,绝对能承包我一年的笑点!”
陆恒下意识地想离这“噪音污染源”远点,刚挪动脚步,却感受到了一道更加令人不适的目光。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位“包装大师”孙彦,正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他。
而在孙彦旁边,是穿金戴银的钱玉城,正对着台上的花魁们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待会儿要如何“震惊四座”。
更远处,那位面容刻板的卫道陵,则对着花魁们和与李醉站在一起的陆恒,投来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犹如在看什么脏东西。
“呵,真是牛鬼蛇神都到齐了。”
陆恒心中冷笑,愈发觉得脸上这个面具戴得真是明智。
就在这鼎沸人声中,陆恒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越过众人,对上云鹤间三楼。
他的目光,与那扇虚掩的菱花窗后,那道透过轻纱的清冷孤绝视线,遥遥相遇。
张清辞静静地站在那里,独立于整个喧嚣的世界之外。
她看着楼下那场光怪陆离的众生相,看着那个在阴影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戴面具者,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
“鱼已入网,虾蟹也开始躁动了。”
她清冷的声音穿过薄纱,只有身后的四大侍女能隐约听见,“只是不知这条所谓的潜龙,是否真的能腾云驾雾?”
她的目光在陆恒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扫过全场,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紧接着,锣鼓声与丝竹管弦声交织,宣告中秋诗会启幕。
云鹤间东家,一位身着团花锦袍的中年人站在主台中央,洪亮致开场词,感谢各方来宾,还巧妙提及云鹤间近日“新奇体验”与“雅致氛围”,打广告无懈可击。
开场节目,便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鱼龙舞”。
鼓点骤密如暴雨倾盆。
数十名舞者,身着缀满鳞片的鱼龙服饰,头戴狰狞面具,从烟雾中奔腾而出。
烟雾在数十面巨大铜镜反射下,与台上和水面灯光交织,形成光怪陆离的光影效果。
“吼!”
领舞的“巨龙”发出低沉咆哮,身躯在烟雾与光影中翻腾扭动,时而潜渊,时而跃空。
“鲤鱼”环绕其周奋力向上,演绎“逆流而上,鱼跃龙门”神话。
磅礴的气势与光影烟雾营造出魔幻视觉效果,让全场观众屏息,仿若目睹神兽临凡。
戴着面具的陆恒混在人群中,看得啧啧称奇,内心同步弹幕:“好家伙!这阵仗和灯光烟雾效果,在现代绝对是顶级沉浸式舞台剧。”
“导演是谁?”
“灯光师加鸡腿,铜镜反射用得妙,有全息投影的味儿。”
“鱼龙舞”在腾空飞跃高潮处戛然而止,舞者定格式退场,喝彩未息,另一出好戏接踵而至。
台上烟雾再起,色彩梦幻迷离,制作精巧的皮影傀儡在幕后艺人操纵下,于半透明纱幕上灵动起来,演绎“嫦娥奔月”传说。
从后羿英勇、嫦娥美丽、西王母赠药、逢蒙狡诈,到嫦娥无奈吞药奔月,故事配合哀婉配乐与旁白,引得不少女子拭泪。
陆恒看得津津有味:“啧啧,古典版‘动漫大片’,这皮影工艺绝了。”
“鱼龙曼衍”与“傀儡戏”后,气氛未冷却,紧接着登场的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杂技百戏。
顶碗少女在同伴肩头金鸡独立,碗叠得高且稳;走索汉子在绷紧绳索上如履平地,还翻了筋斗;吞刀吐火艺人引惊呼;叠罗汉团队做出高难度造型……
其间,云鹤间酒楼,还穿插了猜灯谜、投壶等互动游戏。
灯谜挂在辅台四周,猜中者可获云鹤间提供的点心或小饰品;投壶区围满年轻士子和世家子弟,有人投中便引叫好或嘘声。
看到投壶区,他吐槽:“这就是古代版‘套圈’或‘投篮机’,古今中外游园会核心娱乐项目大同小异,不过壶口小,难度系数不低。”
台上台下互动频繁,欢声笑语与惊叹喝彩不断,几乎掀翻西湖夜空。
云鹤间东家与张家伙计穿梭其中,确保一切有序,也将“云鹤间”的新奇有趣和高雅周到等印象烙印在来宾心中。
陆恒身处鼎沸之中,透过面具冷静地观察和感受。
这场盛大开场,与其说是诗会预热,不如说是融合传统文化与“张氏”营销理念的综合性文艺汇演。
即便他是见惯现代大型演唱会或灯光秀的穿越者,也被震撼到了。
“前戏做得这么足。”
他心中暗忖,“正餐要是跟不上,可就虎头蛇尾了。”
他的目光投向摩拳擦掌的才子和端坐辅台的花魁们,好戏似乎才刚开始。
第52章 望月赋诗群星耀
开场热闹余韵未消,湖面微风似还带着鱼龙曼舞的灼热气息。
此时,众人的期待全然聚焦于八张辅台,八大花魁即将轮番献艺,为中秋夜色增色。
首先登场的是红袖坊楚云裳。
她未多言,向主台及四方微微颔首后,端坐锦墩,将焦尾古琴放于膝前,轻拨琴弦,奏出古曲《幽兰操》。
琴音初如空谷足音,渐似兰生幽涧,带着一丝忧思,与她气质契合,瞬间抚平场中喧嚣,引得不少文人雅士闭目陶醉聆听。
陆恒面具下的眉头微挑:“啧,云裳这琴弹得,绝对是专业级演奏家水准!这音准,这情感投入,要是放到现代,开个独奏音乐会绝对座无虚席。”
“就是这曲子有点太‘仙儿’了,听得人想打坐。”
琴音刚落,喝彩声还未来得及响起,便有倾慕者让侍者用银盘托着金花银叶,恭敬地送至楚云裳台前。
金花银叶落入盘中叮咚作响,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光芒,映得湖面波光粼粼。
紧接着,媚香楼柳如丝登场,她赤足踏着节拍起舞。
舞姿曼妙,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她擅长的“掌中舞”尤为惊人,在小玉盘上腾挪旋转,身姿轻盈,柔若无骨,将女性柔美与诱惑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得台下男子目眩神迷。
陆恒心头一跳:“这柔韧性,这核心力量,国家体操队看了都得竖大拇指!这眼神和身段,天生的舞者加演员!”
“只是这舞蹈‘暗示性’有点强,在古代叫风雅,在现代某些平台怕限流……”
柳如丝舞姿收势,金珠、玉佩、锦缎如雨点般被掷上台,几乎淹没玉盘。
镜花阁苏小小献自谱新词《月下独酌》,歌喉清越婉转,歌词清丽雅致,唱出月下独饮的寂寥与情趣。
歌声穿透夜色,引得百鸟驻足、岸边安静。
随后,绮罗苑玉簪儿琵琶疾如风雨,百画舫颜潇潇诗词吟唱风情万种,秋水轩谢素秋现场作《月桂秋菊图》栩栩如生,望仙楼墨婉儿茶道表演举止娴雅,沁梅园梅傲雪吹《梅花三弄》笛声清亮孤傲。
八位花魁各展绝艺,轮番上阵,将中秋盛宴氛围推向高潮。
表演精妙处,豪客才子慷慨解囊,赠品使湖面碎金荡漾,奢靡与风雅交织成浮世绘。
陆恒内心感叹:这哪是诗会,分明是古代版“巨星演唱会 + 才艺大赛”!
打赏机制原始直接,就是砸钱。
但场面和氛围够嗨,资本与才华在此有了最直接的对话方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时辰推移,月上中天,那轮银盘将光辉洒向湖面,万物镀上银边时,今晚重头戏——中秋诗比,在万众期待中拉开帷幕。
喧闹的丝竹与喝彩渐渐平息。
学政沈崇文缓步走到主台前方,面容肃然,目光扫过台下济济英才,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诸位,月到中秋分外明,文逢盛世更当兴。今夜,便以这‘望月’为题,诸生可咏怀,可寄远,可言志,但求——直抒胸臆,展现真章!”
“望月”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清水,霎时文星璀璨,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才子们,纷纷登场,各展才华。
率先登场的是向来洒脱的苏明远。
他“唰”地一声展开泥金折扇,对着四周拱了拱手,笑容倜傥:“诸位,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明远不才,便先来抛砖引玉,献丑了!”
他略一踱步,目光扫过天上明月与湖面灯影,朗声吟出一阕《临江仙》:
《临江仙·中秋望月》
玉宇琼楼悬宝镜,人间共此清光。金樽潋滟桂花香。霓裳歌彻夜,笑语满钱塘。
莫负良辰须纵酒,人生几度秋凉。乘风我欲觅仙乡。素娥如有意,共舞白云乡。
词句华美流畅,即景抒情,将月色、宴饮、仙思结合,尽显风流本色与家底带来的从容。
台下红颜知己眼泛异彩,喝彩声起。
“好!苏兄此词,当浮一大白!” 立刻有相熟的文人高声叫好。
王富贵那圆胖的身躯适时挤出,眯着眼大声赞叹:“高!实在是高!苏公子此词,富贵天成,仙气缭绕,学生听着,便觉已置身那琼楼玉宇,与仙娥共舞了!”
李向文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对!对!仙娥共舞!”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苏明远话音刚落,一个阴柔的声音便带着几分刻意的谦逊响起:“明远兄词采风流,令人佩服,只是……”
只见谢青麟缓步而出,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苏明远,“只是这‘乘风觅仙乡’,未免太过逍遥,我等读书人,既沐此清辉,岂能只耽于风月幻境?”
他言语看似客气,实则暗指苏明远之作流于表面,缺乏深度。
苏明远桃花眼一眯,笑容不变:“哦?看来青麟兄必有高见,能解月魄之深意?明远洗耳恭听。”
谢青麟要的就是这个机会,稍稍落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苏明远家世与女人缘而起的妒火,沉声吟诵了自己的七律:
《中秋对月》
冰轮碾碧落,万象尽澄澈。
桂魄浮香动,云衢素影斜。
琼筵辉锦瑟,仙乐动烟霞。
欲借桓娥斧,修断苦闷杈。
此诗词藻华丽,对仗工整,描绘出一副中秋图景。
但最后两句“欲借桓娥斧,修断苦闷杈”,暴露其因家族压力被迫弃文从商的苦闷不甘,让整首诗在富丽堂皇中透着挣扎之气。
席上,梅洛微微蹙眉,低语:“青麟才气是有的,只是这心结太重了。”
谢青麟的诗赢得一片掌声,以孙彦为首的一些人大力捧场。
孙彦高声说:“谢兄此诗字字珠玑、情真意切,道尽吾辈心中块垒,非风月闲词可比!”
赵聪明眼珠一转,立刻附和:“孙兄所言极是!谢兄之诗深沉内敛,学生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酒嗝打破了这“深沉”的氛围。
“嗝……臭……臭道士,满口……胡柴!”
只见李醉被书童李漓死死拽着胳膊,却还挣扎着指着卫道陵的方向嚷嚷,“什么……什么心中块垒,分明是……是自个儿钻了牛角尖。”
“月亮……月亮招你惹你了?”
卫道陵那古板的面容瞬间涨红,他霍然起身,指着李醉厉声道:“李醉!你这醉鬼,满口污言秽语,亵渎斯文!圣人有云……”
“云……云个屁!”
李醉根本不让他说完,一把抢过李漓死死抱着的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哈哈笑道,“老子……老子也作诗,听着!”
他也不用人请,踉跄到案前,抓起那支朱砂笔,便在纸上龙飞凤舞,一边写一边吼:
《醉月》
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摘月下酒壶,照破江湖夜!
字迹狂放,内容豪气干云,将“朱砂狂草”视觉冲击力与诗中狂放完美结合,与谢青麟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卫道陵气得浑身发抖,“如此狂徒,简直有辱圣贤!”
李醉却浑不在意,写罢将笔一扔,对着卫道陵的方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引得不少人掩嘴偷笑。
李漓都快哭出来了:“先生!您少说两句吧!完了完了,这下又把卫先生得罪死了。”
这时,赵文博沉稳起身,他先是对着李严、沈崇文等人方向恭敬一礼,然后才开口道:“李兄醉中真言,别具一格;谢兄之诗,亦见性情;然文博以为,望月之思,或可更阔。”
他朗声诵出自己的五言古风:
《望月感怀》
皓月临中天,乾坤正气存。
照见闾阎苦,亦辉朱紫门。
盈亏循常理,晦明喻治乱。
愿借清辉剑,荡涤世间昏。
此诗一出,场中为之一肃。
诗不追求辞藻,借月言志,由月之普照和盈亏联想到民间疾苦与朝堂治乱,表达了强烈的入世情怀和政治抱负。
知府赵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李严也微微颔首,但依旧道:“文博有志向,心系黎庶,甚好!然‘荡涤世间昏’,谈何容易。”
话语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沉重。
钱玉城见赵文博得到大佬肯定,忙不迭地让自己的仆从高声报价,要买下赵文博的诗稿,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
第53章 众芳争艳,独他寂然
中秋诗会,各方才俊各显神通,正当众人热议诗文时,那袭白衣动了。
林慕白缓缓起身,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无需言语,全场目光便聚焦于他。
他写下的是五言律诗:
《望月怀远》
空山悬玉镜,清辉彻寰瀛。
孤鸿唳夜永,素影入杯清。
千里同此夜,天涯共月明。
幽人应未眠,起坐听寒声。
诗成,司仪吟诵。
全场静默。
那诗中的清冷、孤寂与空灵,只感觉一瞬间将所有的喧嚣、争执、浮华都涤荡开去。
尤其是“孤鸿唳夜永,素影入杯清”一联,将月色与孤独品啜入喉,清冷入骨。
梅洛抚掌轻叹:“慕白此诗,得清寂之味,近乎道矣。”
连一直挑剔的赵守卓也难得地没有反驳。
苏明远摇扇赞叹:“慕白兄此诗,我辈不及也。”
谢青麟脸色更加难看,却也无法违心批评,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赵文博则是深深看了一眼林慕白,若有所思。
王富贵胖脸通红,几乎吼道:“林公子真乃谪仙,此诗只应天上有!学生恨不能刻于肺腑,日夜拜读!”
孙有道拽文:“此诗格调超凡,合乎天道自然……”
李向文慢半拍后猛地喊道:“对!合乎天道!”
四大才子与三怪杰中的李醉皆已出手,风格不同,众人心中自有评判。
李严边听边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戴面具的陆恒身上稍稍停留后,意味深长地说:“诸生之作,或清雅、雄浑、狂放、沉郁,皆有可观,然则……”
他提高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道:“月魄可曾照见边关铁衣寒?月色可能抚慰流离失所人?诗才斐然固然可喜,然老夫更愿见能承‘天地之心’,担‘生民之命’的筋骨与血性之作!”
满场再次寂静。
当李严那句筋骨与血性的点评还在月色中回荡,众人心思各异地揣摩着的时候,三楼水阁内的张清辞却将目光投向了人群后方。
众芳争艳,独他寂然,倒是沉得住气。她轻抚茶盏,视线穿过竹帘,落在那袭半旧青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夏蝉顺着望去:此人沉默整晚,怕是胸无点墨。
秋白却道:未必,观其气度,似在审度全场。
张清辞唇角微扬:青衫落拓难掩其华,此人要么是庸才,要么......
她指尖轻叩窗棂,便是今夜最大的变数。
就在此时,场中异变突生。
那个一整晚隐在阴影中的青衫身影,终于动了。
他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湖面,只激起些许微不足道的涟漪。
陆恒并未像其他才子那般,或急切、或矜持、或狂放地抢步上前。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如同月下散步般,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那身半旧青衫,在四面投来的各种目光中走向书案。
人群中,诸多或疑惑、或轻蔑、或全然无视的目光铺天盖地般压来。
讥诮声随之而起。
“这谁啊?面生得很。”
“戴着面具,藏头露尾,怕是没什么真才实学,来自取其辱的吧?”
“瞧那身衣衫,哪来的穷酸,也配登台?”
钱玉城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故意对身旁的孙彦扬高声音,讥笑道:“孙兄,云鹤间什么时候连乞丐都放进来了?”
钱兄宽厚,总该让人见识何为天高地厚。
孙彦矜持地摇着头,一副不与俗物为伍的模样。
谢青麟冷眼旁观,四大——王富贵等人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们的全部热情早已倾注在几位成名才子身上。
唯有三楼竹帘后,张清辞的目光始终追随。
透过竹帘静观,见陆恒着半旧青衫沉稳上前,面对讥讽不屑,仍旧安之若素,不由轻赞一声。
她嘴角微勾,再无只言片语,只是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那个看似落魄的身影。
陆恒立于案前,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闭目凝神。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气息与墨香的清冷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穿越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初来时的茫然与惊恐,张家赘婿的屈辱,街头卖诗的窘迫,沈寒川书铺的霉味,楚云裳阁中的温存与泪眼,还有那深埋心底的故乡与亲人。
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最终都凝聚为对身边人一个郑重的承诺,以及对自身命运不屈的抗争。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沉淀,化为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灌注于笔端。
楚云裳伫立湖中圆台,心瞬间揪紧。
她下意识攥紧手帕,目光紧黏陆恒,满是担忧与期待。
她知道陆恒平日才华横溢,但此刻面对满场质疑嘲讽,怕他承受不住压力。
陆恒闭目凝神时,她似能感受其内心由过往经历交织而成的复杂情感。
几息间,陆恒倏然睁眼,目光如电,一手稳镇宣纸,一手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落笔的刹那,满场私语戛然而止。
陆恒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墨迹在雪浪宣纸上开出第一行字。
方才还在嗤笑的钱玉城突然噤声,孙彦摇扇的手僵在半空。
明、月、几、时、有——
原本半垂着眼皮,抱着例行公事心态的司仪,声音从慵懒转为惊疑,待念至把酒问青天时已微微发颤。
笔锋如游龙,墨迹似惊鸿。
司仪几乎是凭借本能,用一种干涩颤抖得完全走了调的嗓音,嘶哑地念出了这开篇的五字。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入离主台最近的那一圈人的耳中。
三楼水阁内,张清辞缓缓放下茶盏,低声重复着,一直冷静如冰湖的凤眸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好一个把酒问青天
她声音极轻,却让身后四大侍女同时屏息。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司仪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奇异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发现惊天宝藏般的激动与不敢置信。
谢青麟阴柔俊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距离较近,看得清那笔走龙蛇的态势,感受得到那墨迹间扑面而来的浩瀚气韵。
他那惯常的郁结与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第54章 青影身动余词废
场中,陆恒运笔愈疾,字字千钧: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不自觉间,张清辞那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成了拳,“好一个‘我欲乘风归去’,此等胸襟气魄!”
夏蝉和秋白也早已失态,夏蝉甚至忘了护卫的职责,秋白则喃喃道:“小姐,此人之才,恐非‘奇才’二字可容.”
张清辞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楼下那个挥毫泼墨的青衫身影牢牢吸住,一种名为“势在必得”的火焰,在她眼底熊熊燃烧。
四大才子之首的林慕白,清冷的眼眸骤然睁大,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眼中充满了震撼,一种遇到真正知音的复杂情绪,毕生追求的空灵超脱,在这几句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
苏明远手中的泥金折扇,“啪”地一声轻响,不自觉地合拢。
他脸上的风流笑意僵住了,一双桃花眼死死盯住那不断延伸的墨迹,恨不得要从中看出花来。
陆恒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运笔如飞,没有丝毫停滞,仿佛不是在创作,而是在将一首早已融入骨血的神作,从另一个时空誊写至此。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司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极度激动下的失控,他几乎是嘶吼着念出这句。
缠绵悱恻,幽怨深沉,道尽了月下无眠人的离愁别绪,与上阙的磅礴形成了完美而震撼的对比。
八大花魁美目涟涟,不约而同向前倾身,全都聚焦在那青衫书生身上。
楚云裳指间的罗帕悄然落地,心有灵犀,倚栏望月,泪流满面。
赵文博沉稳的脸上也满是惊容,下意识地看向退休主官李严,发现这位老臣此刻竟已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现于纸上。
司仪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此词……此词……”
崇正书院山长,大儒赵守卓,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指着那宣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激动到极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西湖孤山学士,那位白发大儒徐静安,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墨迹未干的宣纸,半晌才憋出一句,“此词一出,余词尽废矣!”
“绝唱!真正的千古绝唱!”大儒梅洛老先生老泪纵横。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道尽世间无常,却又如此豁达!好!好啊!”
李严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他从中听到了超越儿女情长的旷达气度,这在他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听来,尤为感慨。
他眼中爆发出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璀璨光芒,他死死盯着陆恒,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看清这具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灵魂!
最后两句,司仪几乎是泣不成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呐喊而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毕,笔停。
陆恒轻轻将狼毫笔搁回砚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震惊、狂喜、感动,以及难以置信之中。
忽然一声,一名侍女手中的玉盘跌落在地。
这声响惊醒了众人,霎时间喝彩如雷动!
“轰!”
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如同压抑到极致的海啸骤然席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惊叹声、掌声、甚至喜极而泣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声浪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与礼节,直冲云霄!
李严仰天长叹,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欣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道尽世事无常!‘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等旷达胸襟,美好祝愿,当为万世楷模!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足见内心激荡。
四大才子面面相觑,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傲气,只剩下心悦诚服的震撼。
林慕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陆恒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揖。
苏明远苦笑摇头,叹服之情溢于言表。
谢青麟面色惨白,失魂落魄,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一首词抽干了。
赵文博则是肃然起敬,反复品味着词中哲理与情怀。
八大花魁早已忘了仪态,一个个美目圆睁,玉手掩唇,看向陆恒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艳与好奇,以及那难以言喻的倾慕。
豪商们虽然未必能完全理解词中深意,但看在场文坛泰斗、朝廷重臣的反应,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盛第一个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报价,周永、陈从海等人也不甘落后,价格瞬间被抬高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场面一度失控。
而三楼水阁内,张清辞缓缓坐回椅子上,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轻纱之下,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唯有那双透过竹帘的凤眸,闪烁着无比坚定和炽热的光芒。
“查!”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严词命令道:“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此人,我要定了,这等惊世之才,必须为我所用!”
“是!” 春韶、秋白齐声应道,神色凝重。
场中央,陆恒平静地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穿越无数狂热、复杂、探究的视线,投向圆台上倚栏而泣的楚云裳。
“云裳!”
他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完成承诺的轻松与温暖,“这首词,你喜欢吗?”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楚云裳抬首望来,满眼泪花。
她嘴唇微微颤抖,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如雷的喝彩声淹没。
但陆恒从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中,读懂了千言万语。
此时,司仪好不容易从激动中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此……此词一出,实乃我云鹤间之幸,我文坛之幸啊!江公子,不知此词可有名字?”
陆恒微微拱手,声音清朗:“此词名曰《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这名字一出,众人又细细品味了一番,愈发觉得此词名与内容相得益彰,当真是绝妙。
第55章 又见‘非诚勿扰
中秋月明,清辉遍洒。
一曲《水调歌头》,不仅成就了潇湘子江不语的绝世文名,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动了杭州城,乃至更广阔天地的风云。
一轮明月见证,今夜之后,潇湘子三字将响彻江南。
云鹤间东家,那位精明的中年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气氛的转变与潜藏的商机。
他适时地走到主台前方,满面红光地高声宣布,将这场文坛盛宴推向另一个令人心旌摇曳的高潮——“九星映月”环节!
他话音未落,湖面上景象已然大变。
只见原本空旷的西湖水面悄然升起九张巨大圆形浮台,它们由竹木打造,以浮桥勾连,稳如平地。
中间主台广阔,直径数丈,铺着猩红地毯,四周有秋菊桂花,还挂着绘有明月等图案的灯笼,在夜色水光映衬下,如湖心升起的明月,光华璀璨。
另外八张稍小圆台如卫兵、星辰,呈拱卫之势环绕主台,每张台上设锦墩瑶琴,八大花魁端坐其上,身旁有乐师、侍女,宛如各具风情的仙家岛屿。
主台上迅速摆开酒席,琼浆玉液,珍馐美馔,香气四溢。
十一位被推选出的顶尖才子,包括四大才子林慕白、苏明远、谢青麟、赵文博,三怪杰中作朱砂狂草的李醉、画精妙夜景的唐不言,几位此前表现不俗的士子,以及以一己之力碾压全场的陆恒,被郑重邀请至主台落座。
他们是今夜最受瞩目的中心,是环绕“明月”的最耀眼“文星”。
而八大花魁各占一张辅台,身份不同。
她们不再只是表演者,而是与主台才子平等互动,掌握一定选择权的主角。
每位花魁台前都悬挂特制琉璃灯,灯罩上题写着芳名与才艺,如“琴仙·楚云裳”等,灯光下熠熠生辉,似在召唤知音。
主持人以充满煽动性的语调,高声宣布规则:“九星映月,才子佳人各凭心意!主台才子可即兴赋诗题写后赠与心仪花魁,也可参与‘投箭问心’。”
他指向主台一侧的特制小弓与无镞箭矢,“用此箭射向心仪花魁台前玉壶,若花魁接下诗卷或玉壶中投入箭矢,便视为两心相悦。”
说到最后,他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待月上中天,诗会散去,可成双入对共乘画舫,在西湖月色下游弋,深入交流诗画琴艺,探讨人生乐事!”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瞬间被点燃,之前的文雅瞬间被暧昧的刺激所取代。
这对才子与花魁来说,是公开交际和展示魅力的机会,更是升名望、觅知己、攀权贵的舞台。
岸边未登台的士子与看客伸长脖子,准备欣赏比诗词较量更有“看点”的环节。
“好家伙!古代版‘非诚勿扰’+‘爱情呼叫转移’?”
陆恒坐在主台边缘的位置,听着这规则,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还带才艺展示和武力测试的?这玩法挺潮啊!”
“不过,哥们儿现在可是‘名草有主’了,这环节纯属围观吃瓜了。”
规则宣布完毕,主台上顿时气氛微妙起来。
苏明远身为风流翘楚,当仁不让地第一个起身。
他桃花眼中含笑,目光在八位花魁身上逡巡片刻,最终停留在舞姿婀娜的柳如丝身上。
他略作思索,便提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下了一首旖旎柔媚的《赠如丝舞》,让小舟送至柳如丝的辅台。
柳如丝展开诗笺阅读,掩口轻笑,朝着苏明远的方向抛去一个媚眼,盈盈施了一礼,算是收下了这份风流情意。
顿时,引来一片叫好与调侃之声。
谢青麟见状,心中那股因陆恒而生的挫败感与不甘,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深知楚云裳与陆恒关系密切,不想再受挫折,刻意避开她的方向,将目标锁定在歌喉清越的苏小小身上。
他绞尽脑汁,写了一首极力赞美其歌喉的七绝,命人送了过去。
苏小小礼貌地接过,微微颔首,但其回应远不及柳如丝对苏明远那般热情,这让谢青麟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哼,附庸风雅!”
刚醒来的李醉,冷哼一声,他瞥了一眼正在卖弄文采的谢青麟,又看了看身边正对九星圆台辅台比划构图、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唐不言,嘟囔道:“还是……还是唐疯子实在,只知道画画!老子……老子也来点实在的!”
他突然抓起一支箭,看也不看,歪歪扭扭地朝着就近正在烹茶的墨婉儿台前的玉壶投去。
那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哐当”一声,险之又险地砸进了壶口!
墨婉儿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李醉,先是惊愕,随即看到他那醉醺醺却带着几分孩童般得意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竟也微微点了点头。
书童李漓用手遮住脸,简直不忍直视。
这一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主位上的几位大人物也忍俊不禁。
林慕白依旧清冷,对风月游戏毫无兴趣,自顾自品酒,偶尔抬眼望月,仿若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而赵文博更为务实,向以画艺闻名的谢素秋赠诗,诗中巧妙嵌入对画艺的赞美与经世致用的隐喻,格调不俗,谢素秋郑重回礼。
丝竹声、吟诗声、喝彩声、娇笑声交织在一起,湖面上光影流动,香气氤氲,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古代上流社会风月图卷。
赵守卓乃当世大儒,向来恪守礼法,为人古板方正。
此刻目睹眼前这幕有违礼教的情景,顿觉有辱斯文,心中愤懑难平。
只见他面色铁青,冷哼一声,宽大的衣袖重重一甩,转身便拂袖而去,连个正眼都不愿多给。
梅洛见状却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谁人没有年少轻狂时?何必如此较真!
一旁的李严闻言连连点头,接口道:正是此理,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两人相视一笑,显然对此事毫不在意。
而在角落处,徐静始终保持着超然物外的姿态,安静地默然旁观。
他一脸淡定,眼神平静如水,好像眼前这对才子佳人的暧昧场面压根儿没进他眼里。
两江转运使徐谦见此香艳情形,即刻唤来亲信陈全,特意将痴画怪杰唐不言邀至此处,执意要求其为眼前这位才貌俱佳的女子绘制一幅精细画像。
徐谦再三向画师叮嘱,务必将花魁们最为动人的神态清晰呈现,还亲自在旁监督,唯恐遗漏任何能展现她们绝世容颜的细节。
画像完成后,徐谦又命人以顶级锦缎精心装裱,打算作为贵重礼品进献给皇上。
他心里十分清楚,当今天子最欣赏才华与美貌兼备之人,此举必定能博得龙颜大悦。
一旁的李严见状,当即冷笑一声,满脸尽是不屑,显然对这种阿谀奉承的行径极为鄙夷。
而赵端则自始至终维持着客套的笑容,立刻安排下属去处理此事,表面上配合得极为默契,眼神中却暗藏着难以捉摸的心思。
第56章 孤飞鹤愿逐潇湘云
在这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中,唯独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便是刚刚以一词冠绝全场的陆恒,又或是江不语。
唯陆恒独坐自斟,对满目繁华视若无睹,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争奇斗艳的才子与花魁,却并无参与之意。
他安静坐着,既无写诗打算,也无取箭动作。
几位对他极为好奇的花魁,如颜潇潇、梅傲雪等,目光不时流连在他身上,带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若能得此大才子垂青,哪怕只是一首赠诗,也足以让身价倍增,成为一段佳话。
有花魁命侍女送来同心结,他仅微笑谢绝;钱玉城欲以千两购其诗稿,他淡然拒之。
此刻的陆恒,心中牵挂的,唯有那位与他有白头之约的楚云裳。
眼前这些莺莺燕燕,虽美,却难动其心,又或是不敢动心。
特别是对上楚云裳那时而如泣如诉的眼神,时而妩媚诱人的笑容,想起昨晚的疯狂,不敢有心,即使有心,也是有心无力,只得长叹:“干了,一点不剩!”
同样,楚云裳也是对外界不闻不问,心思全放在陆恒身上,二人像是约定好的遥相呼应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瞟向戴着面具的江不语。
三楼水阁,张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陆恒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秋波毫无反应,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众美当前,竟能毫不动心?”
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玩味,“是真痴情于那楚云裳,还是所图更大?”
陆恒的定力,反而让她心中的兴趣与掌控欲更加强烈。
但随即,一种更深的算计浮现,“不爱风月?还是心有所属?楚云裳,看来,她在你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张清辞更加确信,掌控楚云裳,是拿捏陆恒最有效的筹码。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明月清辉洒在湖面,预示“互选”环节结束。
成功互悦者,喜形于色,在众人目光中,由小舟接引,双双登上画舫,驶向西湖深处,继续风雅之夜。
而陆恒,自始至终都未向任何一位花魁赠送诗卷或抛掷箭矢。
楚云裳也宛如一座冰山,停下抚琴的动作,缄口不言。
“九星映月”风月环节结束,成双成对者只待诗会结束,便会乘舟离去。
一时间,中央主台气氛未冷却,少了暧昧,多了文人的酣畅不羁。
侍者穿梭,斟满美酒、换上佳肴。
湖风拂面,送来画舫隐约笙歌,更添诗意。
几轮敬酒下来,气氛逐渐热烈。
苏明远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管洞箫,就着月色吹奏起来,曲调悠扬婉转。
唐不言则蘸着酒水,在桌案上继续他的“光影构图”。
李醉早已抛开顾忌,拉着赵文博称兄道弟地拼酒,吓得李漓在一旁手足无措。
就连一向清冷的林慕白,在如此氛围与酒精的微醺下,眉宇间的冰霜也似乎融化了些许。
“今日得闻江兄《水调歌头》,方知诗词之境,浩渺无垠。”
林慕白主动举杯,向坐在不远处的陆恒示意,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慕白敬江兄一杯。”
陆恒面具下的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他举杯还礼:“林兄过誉,江某偶有所得,不敢当此盛赞,林兄之《望月怀远》,清冷入骨,空灵超脱,亦是绝品。”
苏明远见状,放下洞箫,拍手笑道:“妙极!二位皆是当世奇才,何必相互谦逊?值此良辰,美景,佳酿,知己在侧,岂能无诗?不若我等行个酒令,或联句,或单独赋诗,尽兴方可!”
此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酒意上头,才子们豪兴遨飞,一旁的花魁和人群掀起轩然大波,纷纷注目而视。
陆恒感受着这无功利色彩的文人雅集氛围,心中涌起豪情。
他再次举杯,朗声道:“既如此,江某不才,愿再抛一砖,以助酒兴!”
他略一沉吟,一首饱含豁达与及时行乐之意的七绝脱口而出:
《九星台醉吟》
玉盘悬顶酒盈卮,星聚湖心醉此时。
休问明朝何处去,且邀明月共吟诗。
此诗直抒胸臆,洒脱不羁,既有眼前美景,又有及时行乐的态度,最后更将明月拟人,邀其共醉,豪迈之气顿生,极其契合当下场景。
“好!‘且邀明月共吟诗’!江兄豪情,当浮一大白!”
苏明远首先喝彩,众人也纷纷叫好,举杯共饮。
林慕白听罢,眼中异彩连连。
他本就欣赏陆恒在《水调歌头》中展现的旷达,此刻这首即兴之作,虽不及《水调歌头》意境深远,但其间的洒脱与真性情,却更直接地打动了他。
他素来孤高,难得遇到一个在才情与气度上都能让他心折的同辈。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目光清亮地看向陆恒:“江兄之诗,洒脱不羁,慕白心折;既蒙江兄珠玉在前,慕白不才,亦有一首,请江兄及诸位品鉴。”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李醉也暂时停下了拼酒,想看看这孤高如鹤的林慕白,会作出怎样的回应。
只见林慕白笔走龙蛇,一首五言古诗顷刻而成:
《月夜酬江不语兄》
青冥悬冰鉴,湖台集俊英。
流霞映觞酌,幽籁合箫笙。
初闻《水调》曲,已惊神鬼情。
再聆《醉吟》句,更知肺腑诚。
我本孤飞鹤,栖迟恋旧林。
今夕逢君子,愿逐潇湘云。
诗成,自有侍者高声吟诵。
此诗前四句描绘眼前盛会,中四句高度赞誉陆恒的两首作品,《水调》惊神鬼,《醉吟》见肺腑,评价极高。
最后四句,则直抒胸臆,以“孤飞鹤”自比,坦言自身孤高本性,但最终却以“愿逐潇湘云”作结。
“潇湘”正暗合陆恒“潇湘子”之号,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了愿与陆恒这样的君子结交,甚至愿意追随其风采的意愿!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认可,来自杭州四大才子之首,素来目下无尘的林慕白!
满座皆惊!
苏明远摇扇的手顿住,谢青麟脸色更加难看,赵文博也露出讶异之色。
陆恒也深感意外,他听出了林慕白诗中的真诚与推许。
他起身,郑重地对林慕白拱手:“林兄谬赞,江某愧不敢当!‘愿逐潇湘云’五字,情真意切,江某铭记。”
“林兄之诗,清雅高格,情谊深长,江某敬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慕白亦举杯饮尽,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这一刻,两位顶尖才子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与惺惺相惜。
主台之上,气氛因这精彩的诗文唱和与林慕白的“破例”而达到了顶峰。
才子们更加放浪形骸,吟诗、作对、狂歌、痛饮,将文人聚会的风雅与不羁展现得淋漓尽致。
湖光月色,美酒佳肴,知己唱和,这无疑是今夜诗会最为畅快淋漓的一幕。
而三楼水阁中,张清辞静静地看着主台上陆恒与林慕白互动,看着陆恒在人群中既不刻意合流,又不显得孤僻,反而因其卓绝的才华与适度的谦和,自然成为了焦点之一。
“不仅能折服对手,更能吸引同道。”
她轻声低语,眼中的光芒越发深沉,“江不语,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第57章 夜月画舫示云裳
酒宴直至深夜,陆恒告辞,与众人道别,独自起身,对着主台诸位评委和贵宾遥遥一揖,便欲转身离去。
那份在风月场中依然故我的孤高与淡然,与他刚才在诗会上绽放的万丈光芒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更添其神秘色彩,引得无数猜测与议论。
陆恒背对着那依旧笙歌燕语的九星浮台,面向岸上万家灯火,心中想的,只有如何尽快将这喜讯告知那个一直在等待他的人。
今夜,他名动杭州;而他的归心,却只系于那一处温暖的云裳阁。
皎皎月轮照彻西湖,也照见悄然张开的罗网。
中秋月圆,西湖之畔,诗会之后,潇湘子江不语之名,随着这首横空出世的《水调歌头》,必将如惊雷般传遍全城,一夜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潜藏的暗流,也因他这石破天惊的表现,开始加速涌动。
酒宴直至深夜,主台上的喧嚣渐歇,陆恒心系楚云裳,无意再留,遂起身向众人告辞。
他对主台上诸位评委贵宾遥遥一揖,动作从容,姿态清雅。
他在风月场中的孤高淡然,与诗会上照亮西湖的万丈光芒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反差未损其风采,反而增添神秘色彩,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江不语,当真古怪!众多花魁示好,他竟视若无睹?”
“莫非真如他所吟,‘愿逐潇湘云’,心不在此俗世风月?”
“或是,早已心有所属?”
云鹤间东家见新科诗魁要走,急忙捧一张盖有云鹤间印鉴的凭票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笑容,语气恭敬无比:“恭喜江公子蟾宫折桂,力压群英!这是一万两赏银的凭票,您可随时至城中汇通钱庄,凭此票及印鉴支取,分文不少!”
陆恒伸手接过那张看似轻飘飘,却承载巨大财富与未来希望的纸票,指尖触感让他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落地。
有了这笔钱,许多事便有了转圜余地。
他再次向东家及几位大人物拱手,不再留恋,转身朝连接岸边与浮台的栈桥走去。
他步伐稳健,无视身后复杂目光,径直登上了那艘早已等候的红袖坊画舫。
这一举动,如同在尚未完全平息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他上了楚云裳的画舫!”
“竟是红袖坊的楚大家?!”
“怪不得!怪不得他对其他花魁不屑一顾!原来早已与楚大家……”
“才子佳人,倒是般配!只是这楚大家眼光也忒高了,竟真让她等到了真龙!”
满场再度哗然!
惊呼声、议论声、恍然声,此起彼伏。
谁能想到,这横空出世、才华惊世的潇湘子,最终竟早已心系一位今晚的花魁。
画舫未急于驶离,仅稍离喧嚣主台区域。
陆恒登上船头,见楚云裳已等候。
她卸去表演浓妆,着素雅衣裙,戴月白色披风,清丽脸上带着激动与泪光,静静凝望他。
“陆郎……” 她声音微颤,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了喉间。
陆恒快步上前,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双手,面具早已取下,露出那张清俊而此刻写满温柔的脸。
“云裳”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来了,那一万两,我拿到了。”
楚云裳眼泪滚落,不是悲伤,而是极致喜悦与如释重负。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似要传递力量,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从你上台那一刻就知道。”
二人相依相偎,立在船头,任由清凉的夜风拂动他们的衣袂发丝。
远处,九星浮台依旧灯火璀璨,笙歌隐隐,却好像已是另一个世界。
陆恒看着怀中佳人,想起穿越不易,也想起她的信任与付出,心中柔情满溢,豪情顿生。
他望着天边那轮见证了一切的明月,朗声吟道:
《画舫示云裳》
玉蟾皎皎证我心,不羡鸳鸯不羡仙。
万两金银何足道,惟愿与卿共婵娟。
诗成惊鬼神,名动杭州城。
皆言潇湘子,此心属云裳。
这诗直白而炽烈,毫无文人弯绕,直接宣告了他的心意——功名利禄,才子虚名,皆不如与眼前人长相厮守。
楚云裳听得痴了,泪如雨下,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道:“陆郎,得你此心,云裳此生无憾。”
二人背影在月色下拉长,与湖心璀璨喧嚣的九星浮台渐行渐远,天心明月将清辉洒在他们身上,宛如画卷。
这一幕,让岸上、船上的怀春少女与失意佳人心中的酸涩与向往交织。
三楼水阁,张清辞不知何时又站到窗边。
她望着融入夜色的画舫,以及船头相依的身影,听着随风传来的诗句,凤眸微眯,一丝不快悄然浮上心头。
这不是男女之情,而是自己看中的宝物已被人贴上标签的愠怒,且标签主人是她原本没放在眼里的风尘女子。
“倒是情深义重。”她语气平淡,身后的秋白和夏蝉却能感受到气压骤降。
不远处的主台贵宾席,杭州知府赵端将目光从远去的画舫上收回,笑着对身旁的李严道:“李公,你看这江不语,文能惊世,情有独钟,不为浮华所动,倒是沉得住气,颇有几分古之名士的遗风。”
李严抚须,目光依旧追随着画舫消失的方向,深邃无比:“此子非常人也!其词旷达超脱,包容天地;其人行止亦与众不同,不滞于物,不溺于情,却又重情守诺。”
“或许,他志从来就不在此等风月游戏,乃至,不止于此等文名。”
经过今夜,他对陆恒的评价,已然提到了一个审视“国士”的高度。
今夜,陆恒以江不语之名,随着《水调歌头》与这画舫定情的佳话,如同插上了翅膀,必将传遍杭州的每一个角落,名动一方。
其他成功配对的才子佳人,也在这或羡慕或调笑的目光里,被小舟接引着,成双成对地登上早已备好的精致画舫,朝着西湖深处驶去,继续他们风雅的夜晚。
湖面上,丝竹声与笑语声比之前更为热闹,似乎要将这中秋的狂欢延续至天明。
皎月照耀西湖,映出才子佳人风光,也映出悄然收紧的罗网。
陆恒怀揣一万两银票,拥着心爱之人,只感觉人生圆满、前途光明。
就在这月色迷离,众人皆醉之际,张清辞已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春韶,用那清冷如玉碎般的声音,轻声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明日巳时,以我的名义,递帖子去红袖坊,请楚大家过府——品鉴古琴。”
第58章 谁才是最后的猎手
中秋月华,清冷地照耀着刚刚结束盛宴的杭州城。
西湖畔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杯盘狼藉与残存的脂粉香气。
绝大多数人仍沉浸在《水调歌头》带来的震撼与“九星映月”的风流余韵中,却不知,在这座城市的另一面,真正的暗流正于阴影下汇聚。
城西,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一进院落外,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普通马车悄然停下。
陈家家主陈从海,这位平日里前呼后拥的丝绸巨擘,此刻只身一人,披着深色的斗篷,迅速闪入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杂草微生,只有一间正房亮着如豆的灯火。
沈寒川,那位在张家被视为透明人的无能赘婿,正静静地坐在一张陈旧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劣酒,两只粗陶碗。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麻木平庸的脸,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精光。
“陈兄,深夜到访,辛苦了。”沈寒川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丝毫寒暄。
陈从海解下斗篷,露出那张儒雅中带着老辣的面容。
他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沈寒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寒川兄,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张家赘婿,‘狗都不理’的书铺老板,谁能想到,你竟是藏在张家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分居,不接触,将自己彻底变成一个人人忽视的影子,厉害!实在是厉害!”
沈寒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若非如此,怎能瞒过张清辞那双眼睛?又怎能拿到这些东西。”
他说着,从桌下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推到了陈从海面前。
陈从海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打开包裹,取出一份书册,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越看,他眼中的精光越盛。
册子里记录的,不仅仅是张家近年来的账目疑点,还有田地兼并的契约副本,甚至一些与官员往来的隐秘记录。
其中,更是涉及张家许多族人,包括二房、三房一些人的不法勾当——欺行霸市、偷漏税赋、更有几条被压下去的人命官司。
内容详实,证据链清晰,显然是经过了长期的搜集与整理。
“好!好!好!”
陈从海连说三个好字,手指重重地点在册子上,“有了这些,足以让张家在杭州城声名扫地,焦头烂额!”
但他最关心的,显然是另一条,“关于赵端和那些东西的线索呢?”
沈寒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翻到册子最后几页,上面记录着几条看似普通的漕运船只信息、货物清单以及时间节点。
但其中隐晦地标注着一些特殊的符号和接收地点,都与北方黄河沿线有关。
“赵端假意投靠求和派,谋得这杭州知府之位,凭借苏杭财税重地,暗中截留税银,采购军械粮草,通过张家的船运网络,偷偷送往北疆。”
“张清辞,便是他在此事上最重要的执行者和掩护者,此事若捅到朝廷,捅到主和派大员那里,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从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隶属于朝中主和派系,若能借此扳倒赵端这个主战派的“钱袋子”,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而杭州通判周崇易,本就是江南本土士绅代表,对赵端这个外来户把持知府之位,损害本地利益早就不满。
周崇易亦是主和派的中坚,正好可以利用起来,由他出面弹劾发难,自己在背后提供“弹药”,赵端必难招架!
“此事若成,寒川兄当居首功!”
陈从海合上册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寒川,“不过,张清辞此女,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她,最多让她伤筋动骨。我们必须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真正的弱点在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说实话,经商谋划之能,我自认不如她,我们需要她身边的眼睛。”
沈寒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此女戒备心极重,四大侍女更是忠心不二,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收买她身边贴身之人,难度太大,且极易暴露。”
“那从张家内部呢?二房张承怀,三房张承仁,都对张清辞独揽大权不满,可否挑动他们内斗?”陈从海提出另一条思路。
沈寒川再次摇头,眼中带着对陈从海天真想法的一丝嘲讽:“张承仁、张承怀或许愚蠢,但他们不傻,家族内斗,争权夺利可以,但引狼入室,联合外人搞垮整个张家这种自掘坟墓的事,他们绝不会做。张家的基业,也是他们的根基。”
“那该如何是好?”陈从海皱眉。
沈寒川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声音低沉而阴冷:“有一个人,或可利用,二房长子,张清延。”
“张清延?”陈从海回想了一下那个眼神阴鸷的年轻人。
“此子性格狠毒,心胸狭窄,却又愚笨,易被煽动,且对张清辞恨之入骨,认为她夺走了本属于他父亲和他的一切。他是张家内部,最容易撬动的一块石头。”
“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若能利用他的仇恨,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能起到奇效。”
陈从海眼中一亮,点了点头:“此计可行!此事便交由寒川兄相机而动。”
正事谈完,陈从海起身准备离开。
沈寒川却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陈兄,经费又有些捉襟见肘了,搜集这些,打通一些关节,耗费不小,还需五千两。”
陈从海脚步一顿,深深看了沈寒川一眼,随即爽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不是沈寒川提到的五千两,而是一张面额一万两的。
“寒川兄为我陈家大事殚精竭虑,区区银钱,何足挂齿!”
“这一万两,你先用着,不够再开口!”
他拍了拍沈寒川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蛊惑与承诺:“寒川兄,你放心!待他日我陈家吞并张家,那张家的偌大宅院,还有家族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我分你一半,我陈从海说话算话。”
沈寒川接过银票,看也没看就塞入袖中,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
陈从海见状,又压低声音笑道:“寒川兄是明白人,张家最值钱的,是那遍布江南的粮食生意网络,是那打通了漕运关节的运输航路!有了这些,陈家才能真正成为江南魁首。宅院金银,不过是浮财罢了,给你一半,我陈从海绝不心疼!”
沈寒川终于抬起头,看着陈从海,缓缓道:“陈家,单靠一家,想吃下张家,恐怕不易吧?”
陈从海自信一笑,成竹在胸:“寒川兄放心,周家、钱家,对张家近年来的扩张,早已心存忌惮。”
“张家触角伸得太长,云鹤间抢了酒楼风头,如今又进军丝绸,下一步会不会动周家的盐铁,钱家的钱庄?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我已与他们有所接触,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三家联手,足以将张家撕碎!”
他盯着沈寒川,语气加重,“而寒川兄你,就是我藏在张家心脏里,最致命的一把匕首,是关键时刻,能给张清辞那丫头致命一击的杀手锏!”
他似乎为了加强说服力,笑道:“优秀的猎手,从不急于扑杀,他们会耐心潜伏,等待猎物耗尽体力,在最松懈的时刻,才发动致命一击!我们,就是这样的猎手。”
陈从海说完,重新披上斗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破旧的院落里,只剩下沈寒川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木桌前,一动不动。
许久,他端起那碗劣酒,一饮而尽。
浑浊的眼中,哪还有半分麻木,只剩下冰寒刺骨的恨意。
“猎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讥诮一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陈从海,谁才是最后的猎手,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即将西沉的明月。
“陆恒,好侄儿!”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今夜诗会上那石破天惊的《水调歌头》,以及关于他与楚云裳、与张清辞之间微妙关系.
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发现新棋子般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没想到,你这个我原本只是顺手帮了一把的‘死人’,竟然能带给我如此大的惊喜,或许,击败张清辞,毁了整个张家的关键,不在陈从海,不在周家钱家,也不在我这二十年的隐忍,而恰恰在你这个,最大的变数身上。”
第59章 女扮男装的“常青”
中秋夜的喧嚣过后,杭州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某些人的命运轨迹,已因那一首《水调歌头》而彻底改变。
陆恒怀揣那张沉甸甸的一万两银票凭据,走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并未直接去钱庄兑取。
这笔巨款如同烫手的山芋,带给他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安。
财不露白,他深知这个道理。
思前想后,一个看似最不可能,却又最安全的地方浮现在他脑海中——沈寒川那间“狗都不理”的旧书铺。
那里破败不起眼,充斥着霉味和被人遗忘的气息,正是藏匿钱财的绝佳之处。
更重要的是,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陆恒觉得这位看似懦弱无能的“三叔”,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至少,他应该值得托付这部分秘密。
他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了书铺。
沈寒川依旧如往日般,麻木地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本账册发呆。
他跨进书铺,将银票拍在桌上,在沈寒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畅快地大笑三声。
“三叔!看见没?”
“知识就是力量,文化就是金钱!”
他难得地豪气干云,“这钱,你先帮我收着,你这里’狗都不理’,最安全了!等我寻好宅子,再取用。”
沈寒川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凭据,在银票那惊人的数额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他抬首又上下打量陆恒,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便宜侄儿:“你小子,真成了?那《水调歌头》真是你写的?”
他一副依旧难以相信的表情,一脸狐疑,“你小子,平日里插科打诨,满嘴怪话,能有如此深沉旷远的诗才。”
“如假包换!”
陆恒挑眉,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三叔,财不露白,这钱你先帮我藏着,我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骤然暴富,未必是福。
他慢悠悠拿起那张银票,嗤笑一声:“一万两?你小子倒是真发财了,放我这破地方,不怕我卷款跑了?”
“若是别人,我自然担心,但三叔这里……最安全。”
陆恒语气笃定,“这旧书铺,怕是杭州城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行了,放这吧,需要时再来取。”
沈寒川深深看了陆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将银票随意地塞进柜台下一个满是灰尘的暗格里。
“树大招风,你最近低调些,弄不好不少人都已盯上你了。”沈寒川继续低着头,提醒一句。
陆恒自然明白。
了却一桩心事,陆恒心中稍安。
他此刻最想做的,便是去找楚云裳,与她商讨赎身与未来的计划。
他辞别沈寒川,怀着期待的心情,快步走向红袖坊。
然而,当他踏入红袖坊,找到金嬷嬷时,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窖。
“江公子?”
金嬷嬷见到他,笑着回应,“您来找云裳?真是不巧,她一大早就被张府的人接走了。”
“张府?哪个张府?”
陆恒心中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还能是哪个张府?”
金嬷嬷压低了声音,“自然是咱们杭州城首富,张家的大小姐,张清辞张小姐请去的,说是请云裳过府鉴赏古琴。”
张清辞!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陆恒脑海中炸响!那个商业女皇,那个掌控欲极强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请云裳?仅仅是鉴赏古琴?绝无可能!
陆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顾不得深思,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自己与楚云裳的关系,更顾不得那个“江不语”的身份是否会引来麻烦,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云裳有危险,他必须立刻去张府。
“多谢金妈妈!”
陆恒匆匆丢下一句话,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转身便冲出了红袖坊,朝着张府的方向发足狂奔。
心中的焦虑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张府,清辞苑。
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却隐隐透着一股冷冽气息的琴室内,楚云裳正襟危坐。
她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抚琴,琴声清越,技法娴熟,但不知为何,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掌控感。
琴音袅袅散去,帘后的身影停了下来。
“楚大家觉得,我这曲《幽兰操》,弹得可还入耳?”
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随意。
楚云裳连忙敛衽答道:“张小姐琴艺高超,云裳佩服。”
然而,就在对方的话语落下之际,楚云裳的心骤然一紧。
这声音,虽然与之前那位“常青公子”刻意压低的声线有所不同,更显清越女声。
但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霸道口吻,那股无形中施加压力的气势,却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楚云裳心中惊疑不定之际,纱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拉开。
帘后之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楚云裳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怎样的容颜?
肤白胜雪,青丝如瀑,简单地绾起,仅插着一根素雅的白玉簪。
凤眼含威,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勾勒出极其完美的唇形。
她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墨梅长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梅,孤高又绝艳,带着一种迫人的美丽与威严。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女扮男装的“常青公子”!
楚云裳心中骇然,原来杭州城的商业女皇张清辞,就是那个与她有过冲突、眼神冰冷如刀的“常公子”!
张清辞将楚云裳瞬间的震惊与恍然尽收眼底,她嘴角微勾,似乎很满意对方的表现。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楚云裳。
随着她的走近,楚云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腰间悬挂的一枚饰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上乘,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羊脂白玉扣。
样式、花纹、大小,与她当初送给陆恒的那一枚,她母亲的遗物,一模一样。
楚云裳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再也顾不得礼仪,猛地抬手指向那枚玉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切而微微颤抖:“张、张小姐,这枚玉扣……这枚玉扣你是从何得来?”
张清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扣,这才想起它的存在。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随即,一股“恶趣味”悄然升起。
她当日拾到这枚玉扣,只是觉得精致,又见陆恒寻找,便故意收了起来,今日竟忘了摘下,没想到,这玉扣竟似乎牵扯出一段有趣的故事。
第60章 遗失的玉扣
见楚云裳如此失态,如此在乎这枚玉扣,再联想到这玉扣多半是定情信物一类的东西。
张清辞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欲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故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扣,脸上露出一抹似是回忆,又似是甜蜜的浅笑,语气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娆:“楚大家问这玉扣啊!此乃一位知己所赠。”
“知…知己?”
楚云裳的声音更加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不…不知是哪位知己?”
张清辞抬起眼帘,目光带着一丝戏谑和浓浓的嘲讽,看向楚云裳:“楚大家觉得会是谁呢?”
她笑得意味深长,像是在欣赏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
楚云裳只觉得浑身冰冷,一个她最不愿相信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陆恒”
“陆郎”
他丢失了玉扣,而如今这玉扣却出现在张清辞身上,被她称为“知己所赠”,难道……难道他们……
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心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看着楚云裳摇摇欲坠的模样,张清辞心中那种扭曲的快感更甚。
她就是要让她猜,让她痛苦,让她方寸大乱!
在极度的煎熬和冲动之下,楚云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颤声问道:“是…是不是…陆恒?”
“陆恒”二字出口的瞬间,张清辞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尽管她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但内心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恒?
那个她张家早已休掉的无能赘婿?
怎么会是他?
这枚玉扣…潇湘子…江不语…楚云裳的情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精于计算的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
眨眼间,一个荒诞至极,却又似乎能解释得通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
难道,那个才华惊世,让她都为之动容的潇湘子江不语,就是那个被她张家早已休掉的赘婿陆恒。
就是那个逃往大燕的陆恒?
这个猜测太过震撼,以至于以张清辞的定力,心中也瞬间乱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陆恒?楚大家怎么会提起此人?他与我张家,早已毫无瓜葛。”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逝去之人感到不解。
张清辞这“茫然”的反应,看在心神大乱的楚云裳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印证——她不知道陆恒就是江不语。
楚云裳突然想到,陆恒入赘张家时,全城皆引为笑谈。
当时,陆恒是抱着一只鸡拜堂的。
直到陆恒被逐出张家后,张清辞才从金陵返回杭州,他们二人根本未曾谋面。
而陆恒后来又化名为江不语、潇湘子。
而张清辞曾在她这里化名常青,莫非……陆恒真的对张清辞……
那么,送她玉扣的“知己”,就只能是“江不语”,是陆恒用“江不语”的身份,同时周旋于她楚云裳和这张家大小姐之间!
完了……全完了……
楚云裳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咚”的一声,楚云裳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张清辞看着如同失了神一样,瘫倒在地的楚云裳,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但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关切无比的神情。
她快步上前,亲手将楚云裳扶起,让她坐在一旁的锦墩上,语气带着歉意和真诚,说道:“楚妹妹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唉,都怪我不好。”
“之前女扮男装,化名常青,不过是觉得在外方便,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后来见你琴艺高超,性子又这般刚烈贞洁,不似寻常风尘女子,心里着实佩服,这才生了真心结交之意,绝非有意欺瞒,更无折辱之心。”
楚云裳失魂落魄,过了好半晌,才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看着眼前这张绝美而“真诚”的脸,想起之前的冲突和自己的失礼,勉强稳了稳心神,声音沙哑地道歉:“是…是云裳失礼了……之前不知是张小姐,多有冒犯。”
“无妨无妨!”
张清辞笑嘻嘻地摆摆手,此刻的她,全然没了平日的冷厉,倒真像个娇憨的大家闺秀,拉着楚云裳的手,“是姐姐我先不对的,吓着妹妹了,妹妹不怪罪就好。”
安抚下楚云裳的情绪,张清辞又将话题引回了那枚玉扣,她故作好奇与关切地问道:“只是,妹妹方才见到这玉扣,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可是这玉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楚云裳心如刀绞,哪里敢说出实情?哪有脸说出实情?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痛苦与泪水,编造了一个借口,声音低不可闻:“没…没什么……只是这玉扣,与云裳亡母的一件遗物极为相似,方才一见,睹物思人,一时神伤,想起了母亲,让张小姐见笑了。”
“原来如此。”
张清辞露出一副了然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神色,但随即,她又故意蹙起秀眉,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低声道:“不瞒妹妹,这枚玉扣……是姐姐的一位……知己,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她特意加重了“定情信物”四个字,目光留意着楚云裳的反应。
果然,楚云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张清辞假装没有察觉,继续用充满仰慕的语气,刻意地夸赞道:“我这位知己啊!才华横溢,堪称当世无双!前夜中秋诗会,他一首《水调歌头》震惊四座,连退休的李相爷都赞不绝口,说是千古绝唱呢!”
“满杭州的才子,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楚云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楚云裳的心房。
《水调歌头》……才华无双……当世无双……这些词汇,与她心中的那个“陆郎”完美契合。
第61章 我就陪你好好玩一场
张清辞的描述,一步步坐实了楚云裳最恐惧的猜想——陆恒,不仅将代表他们爱情的定情信物转赠他人,而且对象还是如此尊贵美丽的张家大小姐。
背叛感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心痛的好像被撕裂开来。
他骗了她……他说玉扣丢了,原来是送给了张清辞!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为她赎身,背地里却与别的女子互赠定情信物!
巨大的痛苦和怨恨,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张清辞看着楚云裳眼中那彻底破碎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落寞和脆弱,轻轻握住楚云裳冰凉的手,真情假意混杂地倾诉道:“云裳妹妹,不瞒你说,姐姐我虽然表面风光,执掌这偌大的家业,可内里的辛苦,又有谁知?日日与人明争暗斗,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真是倦了”,张清辞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又抬起眼,目光“真诚”地看着楚云裳:“那日见你,便觉得投缘,你的才情,你的性子,都让姐姐喜欢。若是妹妹不嫌弃,你我结为异姓姐妹如何?以后常来走动,陪我说说话。若是在外头有谁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出头!”
此时的楚云裳,心神已被巨大的伤痛占据,对于张清辞这突如其来的“姐妹情深”,她已无力深思,更无力拒绝。
她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承蒙张小姐……姐姐不弃,是云裳的福分。”
临别之际,张清辞更是展现出极大的“气度”,指着方才弹奏的那张名贵古琴道:“这张‘九霄环佩’琴,音色尚可,今日与妹妹相谈甚欢,便赠予妹妹吧,望妹妹莫要推辞,日后常来,也可用它与我合奏一二。”
楚云裳神思恍惚地谢过,在侍女的搀扶下,抱着那张价值连城的古琴,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离开了张府。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清辞关于“知己”、“定情信物”的话语,以及陆恒那张温柔含笑的脸,两相对比,心痛如绞。
送走楚云裳后,琴室内只剩下张清辞一人。
她脸上那“真诚”、“娇憨”、“脆弱”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亢奋的算计。
她缓缓从腰间解下那枚玉扣,放在掌心细细把玩,眼神变幻不定。
“陆恒…江不语…潇湘子…”
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贝齿轻咬,喃喃自语道:“好,好得很!竟然是你!竟然敢如此戏耍于我!”
她猛地攥紧玉扣,恨不得将这玉扣彻底捏碎。
回想起自己之前竟然对那个“江不语”产生欣赏、好奇,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那人竟是她张家“驱逐”出去的,最让她看不起的赘婿陆恒。
一种被愚弄、被羞辱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
对她这种掌控欲极强,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失败和耻辱!
“秋白!夏蝉!”她声音冷冽地唤单。
“小姐。”两道身影闻声而至,迅速出现在室内。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第一,立刻去官府,想办法将当初张家休弃陆恒的那封休书收回!无论用什么方法。”
秋白面露难色:“小姐,若是那休书陆恒并未签字画押,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是他已经签字画押,程序走完,再想要收回……恐怕极难,不仅需要打通层层关节,甚至……”
“我不管!”张清辞打断她,脸色难看,冷冷说道:“难?那就想办法!威逼利诱,伪造文书, 不管怎样,不管多大代价,我要那封休书,从此消失!”
“是!”秋白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
“第二。”
张清辞继续吩咐,语气森然,“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陆恒现在居住的那处小院,我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全部报于我知!”
“另外,将他所有的过往,从他出生开始,所有能查到的信息,一言一行,全部给我翻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夏蝉干脆利落地应道。
吩咐完这一切,张清辞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立刻去办。
当室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她一人时,张清辞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
她猛地一挥袖,将琴桌上的一套珍贵茶具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绝美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又或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失控感,微微扭曲起来。
“陆恒!陆恒!”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竟敢骗我!你竟敢……竟敢如此!一个赘婿!一个我张家丢弃的废物!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名动杭州的潇湘子,把我张清辞当猴耍吗?”
她如同困兽般在室内来回踱步,一会儿发出压抑如受伤母兽般的低吼,一会儿却又突然停下,看着手中那枚玉扣,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狡黠。
“好!”
“很好!”
“你想玩,是吗?”
她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得可怕,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正为楚云裳担忧,或者正为自己的“成功”而沾沾自喜的男人。
“我就陪你好好玩一场!”
她捏紧了玉扣,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楚云裳……呵呵,多好的一枚棋子啊!陆恒,你很快就会发现,你视若珍宝的东西,是如何在你面前,一点点……破碎掉的。”
她要用楚云裳的“背叛”,用楚云裳的痛苦,来狠狠地打击陆恒,让他尝一尝,被最信任、最爱的人“背叛”,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也是重新将他掌控于股掌之间的,第一步!
第62章 还要骗我到几时
日头西斜,将张府那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染上一片橘红,却驱不散陆恒心头的阴霾与焦灼。
他已在府外这棵老柳树下徘徊等待了近两个时辰,目光几乎要将那扇森严的门扉灼穿。
楚云裳被张清辞请入府中鉴赏古琴,这消息本身就透着诡异,让他坐立难安。
张清辞,那个心思深沉,且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她的每一个举动都绝非无的放矢。
陆恒脑海中不断闪过她的传言,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层层上涨。
他几次想要不顾一切地上前叩门,都被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
此刻暴露自己,以及与楚云裳的关系,无异于将软肋直接送到张清辞面前,自己倒是无所谓的。
他只能等,在这初秋的凉风里,怀着满腔的忧虑和无力感,煎熬地等待。
终于,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在那夕阳即将彻底沉入远山的时刻,张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是两名张府的侍女走出,随后,一个他魂牵梦萦的窈窕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云裳!
陆恒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脚步却猛地顿住,心也瞬间沉了下去。
暮色中,楚云裳怀中抱着一张看起来极为名贵的古琴。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往日灵动的秋水明眸此刻空洞无神,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走得很慢,步履虚浮,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怀与恍惚之中,就像风雨中凋零的百合,与怀中那华贵的古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云裳!”
陆恒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楚云裳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呼喊惊得微微一颤,抬起空洞的眸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陌生而疏离。
她的眼神仅仅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让陆恒的心猛地一揪
“云裳,你怎么了?张清辞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张清辞为难你了?”
陆恒伸手想去扶她,顺便接过她怀中的古琴,语气也因急切而带着一丝沙哑。
刚触碰到她手臂时,陆恒却发现冰凉得厉害。
而楚云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古琴。
“云裳,说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恒的心揪紧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地涌上心头。
她避开陆恒关切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没什么,张小姐……只是请我品鉴古琴。”
“品鉴古琴?”
“品鉴古琴会让你变成这副模样?”
陆恒又急又痛,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楚云裳沉默了,但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陆恒心慌。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半晌,她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缓缓抬起头,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陆郎,”她的声音轻颤,带着一丝沙哑,“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枚玉扣,你当日说,是不慎遗失了,对吗?”
玉扣?
怎么又提起玉扣?
陆恒一怔,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但他还是肯定地点头:“是,那日在西湖摆摊时,追一只游船,后来便发现不见了。”
“我还沿途找过,可惜……”
他脸上露出懊恼和歉意,“云裳,我知道那是伯母的遗物,对你意义重大,是我不好。”
“不见了……”
楚云裳喃喃重复着,目光却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质疑,直直地刺向陆恒。
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眼泪终于滑落,“是啊,你说不见了,可为什么,那枚玉扣,会挂在张家大小姐张清辞的腰间?”
什么?
陆恒如遭雷击,猛地愣在当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张清辞?这怎么可能!”
陆恒下意识地反驳,满脸疑惑,“云裳,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许只是样式相似?我从未与她有过接触,更别提赠她玉扣了?”
“这绝对不可能!”
他试图理清这荒谬的状况,玉扣丢了,却出现在张清辞身上。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连张清辞的面都没正式见过,何来赠玉扣一说?
“看错?”
楚云裳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困惑,心中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戴在身上十余年,每一道纹路,每一分色泽,我都刻在骨子里!”
“我怎么可能看错,它就是我的那枚玉扣!”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路过的行人侧目,但她已顾不得这些。
“可她……张清辞为何会有?”
陆恒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他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难道是她捡到了?对!一定是她捡到了!她认出可能与你有关系,所以今日故意拿出来……”
“捡到?”
“杭州城这么大,偏偏就被她捡到?”
楚云裳打断他,泪水涟涟,眼神却锐利如刀,“就算她捡到了,她又怎会知道那玉扣与我的关系?又为何要特意戴着它在我面前炫耀?陆郎,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炫耀?她说了什么?”陆恒捕捉到关键词,带着满心的疑惑,急声追问。
“她说……”
楚云裳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带着泣血般的痛楚,“那是她的‘知己红颜’所赠的‘定情信物’!她还夸赞她那‘知己’才华盖世,一首《水调歌头》名动杭州……陆郎!江公子!”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她漠然地看着他,神情绝望,“到了此刻,你还要骗我吗?”
“你还要用‘捡到’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搪塞我吗?”
“那玉扣,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送与她的?”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许的那些承诺,是不是都和她说过?”
“你看着我为你担心,为你欣喜,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第63章 忘不了,放不下
“知己红颜?定情信物?”
陆恒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邪火也涌了上来,“我根本不认识她,何来赠玉扣之说?这分明是她的阴谋,是挑拨离间,云裳,你冷静想想,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陆恒,你当我是那种不谙世事,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的女子吗?”
楚云裳凄然一笑,笑容里满是心碎,“我只知道,信物在她身上,她的话与你之前的说辞截然不同!陆恒,你告诉我,我该信谁?信你这漏洞百出的解释,还是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不是的!云裳!根本不是这样。”
“你相信我,那玉扣真的是丢了。”
陆恒百口莫辩,一种无力感攫住了他。
“相信你?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楚云裳积压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她声音尖利,引得远处张府的门房都探头张望,“你说玉扣丢了,它却出现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你说与她毫无瓜葛,她却对你的‘才华’了如指掌;你说要为我赎身,与我厮守,转头却将定情信物赠予他人。”
“陆恒,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楚云裳终究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青楼女子?”
楚云裳说着说着,凄婉地笑了。
“我没有。”
陆恒也红了眼,低吼一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云裳,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不了解我的心吗?我心中只有你一人!那张清辞,她……”
他再次语塞,此刻的他脑子里一片迷糊,让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她怎样?你说啊!”楚云裳逼问,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即将湮灭。
“她居心叵测,一定有什么阴谋!”陆恒最终只能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呵……”
楚云裳彻底失望了,她用力挣脱开陆恒的手,抱着琴连连后退,眼中的泪水已然流干,只剩下冷漠的疏离,“陆公子,事到如今,再多言也是无益,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实。”
“何况你本就是张清辞的赘婿,你二人本就是夫妻,还请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恒一眼,抱着那张冰冷的古琴,就像抱着自己破碎的心,转身决绝地朝着红袖坊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单薄而决绝。
“云裳!云裳!”
陆恒在她身后急切地呼唤,想要追上去解释。
楚云裳却猛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有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传来:“别跟着我,放过我,陆公子。”
“云裳!”
陆恒闻言,感觉双脚如同灌了铅一样,脚步好似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知道,在“铁证”面前,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显得无力。
这真的是误会!
天大的误会!
可是玉扣为何会在张清辞手里?
张清辞为何要对云裳说出那番假话?
这枚玉扣成了横亘在他与云裳之间,一道难以解释,却又真实存在的鸿沟。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他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脑海中回荡着楚云裳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信任,那曾经温暖彼此的信任,就在这个傍晚,因为一枚小小的玉扣,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证据,挽回云裳的心,这道裂痕,将会把他们彻底推向深渊。
“张清辞,你大爷的!”
陆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起炽烈的怒火。
夜色落下,楚云裳回到云裳阁,她挥退了上前问候的侍女,独自一人瘫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猛地抬手,发狠似的拔下了发髻间那支陆恒赠予她的兰花玉簪。
青丝如瀑散落,更添几分凄美与凌乱。
她拿起玉簪,又伸手取过桌上那个曾带给她无数新奇与欢悦的音乐盒,指尖颤抖着,轻轻摇动把手。
“咔哒…叮…咚…”
清脆的乐音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曾经代表着誓言的物件,此刻却似是在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愚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滴落在音乐盒上,晕开了细微的水痕。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司琴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到楚云裳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从张府回来就……是不是那张小姐欺负您了?”
楚云裳只是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锥心之痛,如何能与外人道?
司琴急得团团转,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金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其实是受了张清辞的暗中吩咐,要确保楚云裳“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尤其是不能“想不开”。
张清辞要的是一枚活的的棋子,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
看到楚云裳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金嬷嬷心中了然,定是张清辞的手段。
她暗自叹了口气,屏退了司琴,独自坐在楚云裳身边。
“云裳啊!”
金嬷嬷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泛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妈妈是过来人,你这副样子,我一看便知是为了什么。”
“男人。”
“哼,这世间的男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
她轻轻拍着楚云裳剧烈颤抖的背脊,语气复杂:“尤其是我们这等身在红尘的女子,更是他们眼中的玩物,什么才子佳人,什么至死不渝,不过是话本里骗人的玩意儿!”
“听妈妈一句劝,放下吧!好好调理身子,多登台,多攒些体己银子才是正经。”
“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好歹有个倚仗,何必为了一个负心人,作贱自己。”
这番话,既是奉命安抚,也掺杂了她几分真实的感慨。
她年轻时,何尝没有受过类似的伤?
“妈妈,我知道。”
“道理我都懂。”
楚云裳终于哭出声来,扑在金嬷嬷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可是……可是我这里好痛……我忘不了,放不下啊!”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泣不成声。
金嬷嬷看着她这般痛苦,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对张清辞手段的忌惮。
她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忘不了就先不忘,放不下就先拿着,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这几日你便好好歇着,不必见客了,妈妈都给你挡着,让司琴好好照顾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说。”
第64章 前赘婿夫君不简单
就在金嬷嬷安抚楚云裳之际,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陆恒,众人眼中中秋诗会一鸣惊人的江不语,到底还是追到了红袖坊。
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更多的是对云裳的担忧和,不顾一切地便要往云裳阁里闯。
“江公子,留步!”
金嬷嬷得到通报,冷着脸走下楼梯,拦在了陆恒面前,“云裳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不见客。”
“金嬷嬷,求你让我见云裳一面,我就说几句话。”
陆恒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带着恳求。
金嬷嬷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江公子,不是妈妈我不让你见,是云裳她自己不想见你,我们红袖坊的规矩,姑娘不愿,谁也不能强求。”
她使了个眼色,身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围了上来,为首一人就是那屠霸,满脸横肉,目光凶悍。
“让开!”陆恒心急如焚,试图硬闯。
屠霸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陆恒肩膀上,力道奇大:“小子,识相点,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陆恒跟李醉学过几天剑术,但多是些强身健体和招式架子,实战经验几乎为零,更何况此刻手无寸铁。
他被屠霸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
陆恒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再次上前。
屠霸狞笑一声,也不再客气,一拳便朝着陆恒面门捣来。
陆恒下意识地侧身格挡,却感觉手臂一阵酸麻,根本不是对手。
几下拳脚往来,陆恒便挨了好几下,嘴角破裂,渗出血丝,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周围的宾客和姑娘们都被惊动,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那不是潇湘子江公子吗?怎么被打成这样?”
“好像是来找楚大家的,被拦住了。”
“啧啧,才子佳人,这是闹哪一出啊?”
金嬷嬷冷眼旁观,见陆恒虽然被打得狼狈,却依旧不肯离去,那眼神中的执着甚至带着些疯狂,她心中也不禁有些讶异。
这江不语,倒不像是个纯粹的负心文人,至少这份忍耐和执着,非同一般。
但她面上依旧讥讽道:“江大才子,你这又是何苦?红袖坊开门做生意,只认银子不认人,若不是往日云裳高看你一眼,就凭你之前那穷酸样,连我们红袖坊的一杯茶都喝不起!如今出了名,就想来硬的?告诉你,不好使。”
陆恒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死死盯着金嬷嬷,声音嘶哑却坚定:“今天,要么你们打死我,要么,就让云裳出来见我。”
他往前踏了一步,尽管身形狼狈,但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竟让屠霸等打手一时有些踌躇。
若真是个无名小卒,打死了或许还能遮掩,可眼前这位是刚刚名动杭州的潇湘子,众目睽睽之下,真闹出人命,麻烦就大了。
金嬷嬷眉头紧锁,看着状若疯狂的陆恒,知道硬拦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她沉吟片刻,对身边一个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下来的却不是楚云裳,而是眼睛红肿的司琴。
司琴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走到陆恒面前,将盒子递给他,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忍:“江…江公子,姑娘说她与你缘尽于此,这是你送她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姑娘还说望你珍重,此生…此生不再相见了。”
锦盒没有盖上,里面静静躺着那支兰花玉簪,和那个小小的音乐盒。
陆恒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接过锦盒,看着里面的物件,就像看到了那段刚刚逝去的温情,此刻却已冰冷破碎。
“此生不再相见…”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没有再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紧紧抱着那个锦盒,如同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了红袖坊。
那背影,在灯火辉煌的坊市映衬下,显得无比落寞与孤寂。
陆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他没有点灯,任由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锦盒。
秋夜的寒意早已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被塞满了无数纷乱的碎片——云裳含泪的质问、张清辞可能存在的冷笑、玉扣那诡异的出现、还有那句决绝的“此生不再相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冰冷,包裹了他。
与此同时,张家,听雪阁。
烛火通明,映照着张清辞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
秋白与夏蝉垂手立于下首,正在禀报。
“小姐,官府那边已经打点妥当,那份休书,陆恒并未签字画押,严格来说,并未生效,已被我们的人顺利取回。”
秋白将一份有些陈旧的信封呈上。
张清辞接过,指尖在信封上轻轻划过,似笑非笑道:“没有签字画押?看来她这个“前夫”有些粗心啊!”
“另外”
夏蝉接口道,“监视陆恒宅院的人回报,他自红袖坊回去后,便一直未曾出门,院内一片漆黑,也无灯火。”
这时,文侍春韶略带担忧地补充了一句:“小姐,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想不开?”
张清辞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轻嗤,凤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人心的冷光,“他在我张家做赘婿时,那般屈辱狼狈都忍过来了,如今名利初显,又怎会轻易寻死?这种人,求生欲比谁都强。他此刻,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意外’的打击罢了。”
她话音刚落,贴侍冬晴便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上前来,轻声道:“小姐,您偶感头疼,饮了这汤,让奴婢为您按一按吧。”
张清辞微微颔首,饮下汤药,靠在软榻上。
冬晴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着太阳穴,其余三名侍女则安静地立在一旁。
待头疼稍缓,张清辞示意秋白继续。
秋白禀报道:“属下已查明,陆恒如今居住的那处院落,确是苏明远名下一处闲置房产,提供给他暂住的。”
“另外,据邻里打听,除了苏明远,李醉、唐不言等人,也时常出入那处宅院。”
“果然如此。”
张清辞脸上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眼神冰冷,“看来,之前他能顺利脱身潜藏,苏明远、李醉这些人,没少在背后出力,合起伙来骗我。”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渗骨的寒意。
一股极度被愚弄的暴怒与掌控欲,在她心中升腾起来。
她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绽开一抹极其病态,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兴奋与残忍。
“很好。”
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放在案上的玉扣,“我的这位‘赘婿夫君’,可真是不简单啊!”
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身前四位侍女,声音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准备一下。”
“明日,随我去‘拜访’一下我这位,大才子夫君。”
烛火摇曳,映得她那张绝美的脸明明灭灭,宛如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曼陀罗,美丽而又带毒。
第65章 我与她是生死大仇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却照不进陆恒那间阴冷沉寂的小院。
他就那么枯坐在院中石凳上过了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怀中的锦盒依旧紧紧抱着。
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咚咚咚”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陆恒恍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又敲了几下,见无人应答,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江兄可在?常青特来拜访。”
常青?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陆恒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微澜。
那个神秘的、曾与他有过几次交易的常公子,他来做什么?
陆恒本不欲理会,但转念一想,此人消息灵通,好像与张家有些交集,或许…或许能从他这里探听到一些关于张清辞的消息?
尽管希望渺茫,但此刻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他都想抓住。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寒冷,身体有些僵硬。
走到门边,陆恒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人,正是常青(张清辞)与其随从秋白、夏蝉。
三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只是今日张清辞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更衬得她面如冠玉,只是那眉宇间的英气与凌厉,难以完全掩盖。
“常公子。”
陆恒声音沙哑干涩,侧身让开,“请进。”
他的态度淡漠疏离,好像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张清辞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内,掠过陆恒那明显一夜未眠、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他怀中紧抱的锦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之色。
“江兄,你这是……”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痛惜,“听闻你昨日在红袖坊……唉!江兄,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你之惊世才情,将来何愁没有红颜知己倾心?岂可为了一个女子,便如此自暴自弃,消沉若此?当振作起来才是!”
陆恒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淡淡说了声:“多谢常公子关心。”
便再无他言,只是默默走回石凳坐下,将锦盒放在膝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张清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院中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秋白和夏蝉则如两尊门神一样,立在她身后。
“今日冒昧来访,一是探望江兄,二来,也是特地前来致谢。”
张清辞换了个话题,脸上带着笑容,“江兄或许不知,你当日为云鹤间所提的那些营销方案,效果奇佳!如今云鹤间生意火爆,日进斗金,常某受益良多,特来拜谢!”
听到“云鹤间”,陆恒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张清辞,有些激动地问道:“云鹤间?常公子,那云鹤间不是张清辞的产业吗?与你何干?”
他记得清楚,云鹤间是张家的招牌。
张清辞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解释道:“江兄莫非忘了?你我初次在云鹤间见面时,我便提及,我与张大小姐乃是合伙经营这酒楼生意,只是张大小姐居于幕后,我负责台前一些事务罢了。”
陆恒经她一提,模糊的记忆似乎有那么点印象,当时常青确实说过类似与东家相熟的话。
他当时并未深究,此刻心神紊乱,更是无暇细想,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原来常青是和张清辞合作的,难怪能代表云鹤间。
“江兄,实不相瞒,常某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见陆恒并未起疑,张清辞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常某与张大小姐名下产业众多,正缺江兄这般既有惊世文采,又具奇思商业妙想的大才,不知江兄可愿屈就,来助常某一臂之力?”
后面又加了句,“待遇方面,必不会亏待江兄。”
陆恒想也不想,直接摇头,语气带着厌烦:“没兴趣,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他现在满心都是与楚云裳的裂痕和对张清辞的恨意,哪里还有心思去帮常青做什么生意。
张清辞并不气馁,继续加码,故意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江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瞒你说,张清辞张大小姐对江兄你的商业才华,亦是极为欣赏。她曾言,若江兄愿意,她愿以座上宾之礼相待,无论是诗书文章,还是商业谋划,必能让你一展所长。”
“投靠张家,岂不胜过你如今这般漂泊无依?”张清辞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陆恒。
“张清辞”
这三个字,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陆恒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张清辞,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压抑已久的暴怒与恨意,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投靠张清辞?”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膝盖上的锦盒都差点掉落。
他一步步逼近张清辞,眼神凶狠得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身后的夏蝉眼神一厉,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拦。
张清辞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夏蝉的动作,自己依旧稳坐石凳,只是抬头迎着陆恒那疯狂的目光,脸上故意做出一副不解和困惑的样子。
陆恒走到张清辞面前,几乎是脸对着脸,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抓住张清辞的双肩,力道之大,让张清辞微微蹙眉,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常青,我告诉你!”
陆恒对着她大吼,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我跟张清辞,不共戴天!”
他吼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决绝。
张清辞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困惑,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江兄何出此言?你与张大小姐似乎并无交集,何来如此深仇大恨?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没有交集?”
“我与她是生死大仇!”
陆恒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终究残存着一丝理智,没有将自己就是陆恒,就是被张家休掉的赘婿,这个最大的秘密吼出来。
这秘密牵扯太大,他不能轻易暴露。
他只是死死瞪着常青,重复着:“不死不休,你记住,是不死不休!”
张清辞看着他这副被仇恨吞噬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轻轻挣了一下,没能挣脱陆恒铁钳般的手,便也不再用力,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既然江兄心意已决,常某也不便强求,只望江兄好自为之。”
说着,她趁陆恒情绪激动,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之际,被宽大衣袖遮掩的右手,极其隐秘而又精准地一弹。
那枚一直被她捏在指间的羊脂白玉扣,悄无声息地滑落,掉进摔落在地上的锦盒里。
做完这一切,张清辞再次用力,挣脱了陆恒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袍。
“江兄保重,常某告辞了。”
她对着胸膛剧烈起伏的陆恒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秋白、夏蝉向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意味深长,又好像是随口而言的话:“江兄,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未必为实,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就如同人与人之间,隔着层皮囊,心思便难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第66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院门被轻轻带上,小院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恒兀自喘着粗气,对常青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对方劝解不成的无奈之语。
他颓然坐回石凳,继续被仇恨与痛苦淹没。
然而,片刻之后,他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骤然闪过!
刚才…刚才他情绪激动,与常青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那一刻,他似乎隐约嗅到一股极其清淡,却绝非男子会用的冷冽馨香。
而且,他抓住对方肩膀时,那触感……似乎也有些过于单薄和柔韧。
还有!
常青和他那两个随从,说话时…他们的脖颈!
陆恒猛地回想起来,刚才他怒吼时,视线曾扫过常青和其身后两人的脖颈——光滑平整,根本没有男子应有的喉结。
一股凉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陆恒“啪”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豁然起身!
“常青…常青是女子,她竟然是女扮男装。”
这个发现让他震惊不已。
他一直以为常青只是个有些阴柔、背景神秘的年轻商人,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女子,难怪总觉得他气质有些特别,行事也透着古怪。
“可是,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她到底是谁?”
陆恒眉头紧锁,努力思索。
一个能与张清辞合伙做生意,不仅消息灵通,还要隐藏身份的女子,会是什么人?
他将常青与张清辞身边可能的人物一一对照,却毫无头绪。
张清辞的四大侍女,没见过,地位也不够当合伙人。
其他张家的女眷?
似乎也不太可能以这种身份在外活动。
“难道是张清辞的什么表亲,或者某个隐秘的合作者?”
陆恒猜测着,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常青与那位冷酷霸道、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张清辞本人联系起来。
毕竟,张清辞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乔装打扮,三番两次来与他这个穷书生接触?
他只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常青是女子,但她显然不是张清辞。
那么,她屡次接近自己,究竟是真心招揽,还是另有所图?她与张清辞,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此刻,那枚被刻意丢在锦盒里的玉扣,正静静地躺在阴影里,如同一个等待引爆的陷阱,尚未被它的目标发现。
陆恒站在院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直到黄昏时分,他颓然地又坐回石凳,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断情的锦盒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盒盖,却触到一个绝不该存在的硬物。
当他颤抖着手取出那枚白玉平安扣时,月光正好照在温润的白玉上,映出他惨白的脸。
这...这怎么可能?
玉扣明明应该在张清辞身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常青!
他猛地攥紧玉扣,指节发白,她什么时候...
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但此刻,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这是证据,证明清白的证据!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着玉扣,跌跌撞撞冲出院子,朝着红袖坊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心中唯一的呐喊:云裳!等我!
张府听雪阁内,张清辞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冷艳的脸,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夏蝉。
属下在。
去请楚大家过来。
她轻轻抚过鬓角,就说姐姐心里苦,想找人说说话。
夏蝉领命离去后,张清辞端起茶杯,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游戏,才刚刚开始...
红袖坊内,楚云裳独坐镜前,眼神空洞。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泪痕。
姑娘,张小姐又派人来请了。司琴小心翼翼地说。
楚云裳木然起身,任由司琴为她整理衣裙。
此刻的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临行前,夏蝉特意对金嬷嬷嘱咐:若有人来寻楚大家,就说她被贵人请去府上,今夜不回来了。
金嬷嬷会意地点头,目送楚云裳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再入听雪阁,楚云裳还未站定,就被张清辞一把拉住。
妹妹!
张清辞未语泪先流,一双凤眸盈满水光,姐姐,姐姐真是瞎了眼!
楚云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惊住:姐姐这是...
还能为谁?不就是那个江不语!
张清辞拿起丝帕拭泪,声音哽咽,我待他一片真心,连这家业都想抛下随他去..,可他竟背着我与别的女子苟合。
楚云裳心头一紧,脸色煞白。
张清辞紧紧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地问:妹妹你说,这等有才无德的负心汉,是不是该死?
想起陆恒的欺骗,楚云裳心头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愤:姐姐说得对,这等男子,实在令人心寒。
还是妹妹懂我。
张清辞擦干眼泪,忽然关切地问:对了,昨日见妹妹在府外与一男子争执,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楚云裳慌忙低头:没...不过是另一个负心人罢了。
原来妹妹也...
张清辞长叹一声,执起她的手,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陪姐姐喝一杯?
酒过三巡,楚云裳已是醉眼朦胧。
在张清辞的循循善诱下,她终于吐露心声:
他说要为我赎身...说此生不负...
可转眼就把定情信物送了别人...
姐姐,你说这世间的男子,为何都这般善变?
张清辞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妹妹,别难过,姐姐懂你。
待楚云裳醉倒后,张清辞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冷声吩咐:送楚大家去厢房休息。
红袖坊外,陆恒气喘吁吁地赶到,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嬷嬷,让我见云裳!
他急切地举着玉扣,你看,证据在这里,我能证明清白。
金嬷嬷拦在门前,面露难色:江公子,不是老婆子不帮你,只是云裳她...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傍晚时分,被一位贵人请去府上了,那位贵人发话,让她今夜就留宿在府中。
陆恒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留...留宿?
是啊。
金嬷嬷地别过脸,江公子,听老婆子一句劝,别等了,云裳能得贵人青睐,是她的福分。
陆恒呆呆站在原地,手中的玉扣地掉在地上。
证据,还有什么用?
她都已经不需要他的解释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玉扣,踉跄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像个迷失的孤魂。
听雪阁内,张清辞凭窗而立,远远望着红袖坊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只是开始,我的好夫君...
第67章 以后叫你沈七夜
陆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小院的。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扣,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几乎要将他的血液都冻住。
楚云裳含泪的眼,金嬷嬷讥诮的嘴角,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街上的人声、车马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一道窈窕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这香味!”
陆恒的脚步猛地顿住,混沌的脑子里像是劈入一道闪电。
他霍然回头,只看到一个穿着体面侍女服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那张侧脸,那瞬间对视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是常青身边那个叫秋白的随从!
他几乎是跑着折返回那家绸缎庄,胸口剧烈起伏,勉强压着喘息,向柜台后的掌柜挤出一个笑容:“掌柜的,方才出去的那位姑娘,瞧着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掌柜抬眼打量他一下,见不像寻常粗人,便随口答道:“客官说的是秋白姑娘吧!她是咱们张家大小姐跟前得力的人,专管着好些生意呢,时常来小店采买。”
张家大小姐!
张清辞!
轰隆一声,陆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被这根突如其来的线头猛地串联起来。
为什么常青对张家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的语气那般霸道,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掌控欲,与传言的张清辞那疯子如出一辙?
为什么张清辞与常青从未同时出现过?
为什么玉扣会诡异地出现在张清辞身上?自己追船丢玉扣那日,正是“常青”在场!
还有,那没有喉结的脖颈,那偶尔流露出与男装不符的细节。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答案浮现在他脑海,带着冰冷的嘲讽。
常青就是张清辞!
他被耍了。
被这个女人像个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从最初的“咨询”白嫖,到后来的船头戏弄,再到如今楚云裳的误会与决裂,恐怕也出自他手。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冰寒的恨意,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颓唐。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可怕的女人,需要找到她的弱点。
念头一起,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沈寒川的旧书铺。
破旧的书铺里,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沈寒川佝偻着背,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干布,正慢吞吞地擦拭着一本旧书的封皮。
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的一方窄天,脸上是二十年赘婿生涯磨砺出的麻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泥塑。
脚步声让他缓缓转过头,见是陆恒,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怎么到这来了。”
然而,当陆恒走近,沈寒川看清了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惨白,以及眼底燃烧着要噬人的怒火时,他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叔。”
陆恒的声音因极力压抑,变得有些沙哑,“告诉我张清辞的事,所有事,我跟她,有笔账要算!”
“张清辞”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寒川那层厚重麻木的外壳。
唰!
沈寒川那总是习惯性低垂、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皮,猛地掀开!
那双原本如同死水潭般的眸子里,竟在刹那间迸射出一丝极为锐利的光彩。
那光芒里混杂着一丝惊诧,一丝难以言喻的的扭曲快意,更有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仇恨。
虽然这异样的神采仅仅持续了一瞬,快得仿佛是灯花爆裂的错觉,但陆恒捕捉到了——那绝不是一个真正心死如灰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寒川迅速垂下眼睑,一切异样消散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疲惫认命、逆来顺受的赘婿沈寒川。
他放下书和布,发出一声习惯性长叹,苦笑道:“你太高看三叔了,我虽在张家二十年,不过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摆设,一个透明的影子。”
“张清辞,心气高,眼光更高,我这等赘婿,她怕是连正眼都未曾给过几个,她的事,我知道的,怕是不比你多多少。”
他说的合情合理,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自嘲与无奈。
但话锋,却在下一刻不着痕迹地偏转。
“不过。”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陆恒,“你若真想做些什么,这般莽撞肯定不行,得换个样子。”
他颤巍巍地起身,从柜台底下摸索出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又拿出些深浅不一的粉块,以及一支粘着假胡子的工具。
“我来帮你拾掇一下。”
陆恒没有拒绝。
在沈寒川那布满老茧的双手下,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逐渐蜡黄,眉宇间刻上愁苦的纹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落魄书生。
“你今晚要去张府外?”沈寒川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陆恒点头。
“就你一人,我不放心。”
沈寒川说着,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对着昏暗的角落,发出几声短促而古怪的低鸣,不像人语,倒像某种夜枭的暗号。
片刻,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落在两人面前。
来人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尚存稚嫩,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匕首尖,冷静地扫过陆恒,最后落在沈寒川身上,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忠诚与驯从。
“小七,这是我侄儿陆恒。”
沈寒川对那少年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这段时间,你跟着他,保护他,一切听他吩咐。”
名叫小七的少年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恒,算是见礼,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陆恒看着这如同影子般的少年,再联想到沈寒川店铺周围常年聚集的那群乞丐,愈发觉得这位“三叔”太不简单了。
沈寒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只是淡淡道:“你先回去歇歇,养足精神,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处,多抠出点那位的习惯偏好给你。”
“今晚,让小七先去探路。”看了眼小七,沈寒川继续坐下,擦拭起旧书。
陆恒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点了点头。
小七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
将陆恒送回小院外,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身形一晃,灵巧地攀上院墙附近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隐在浓荫里,静静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他轻盈落地,走到正准备推门的陆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陆公子,你这院子,被人守死了。”
陆恒心中一紧:“确定?”
小七伸手指向斜对面一处门户紧闭的宅院,眼神锐利:“那院子,两刻钟内,有四人分两批进出,脚步放得极轻,间隔规律,不是寻常住户,而且…”
他鼻尖微动,“此时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候,那院里闻不到一丝烟火气,只有很淡的墨块和硬饼的味道。”
陆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经这一点破,那宅院果然处处透着违和。
再回想这几日,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他之前心乱如麻未曾深思,如今看来,自己竟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是张清辞,她果然没打算放过他。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坚定的怒火。
他看着身边这个年纪不大,却观察入微,且机警得可怕的少年,心中那份因沈寒川而来的疑虑,此刻竟奇异地化作了一丝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小七,郑重道:“小七,我以后,叫你七夜可好?沈七夜,长夜虽暗,但总有破晓之时。”
少年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深看了陆恒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落地无声,却像是砸在陆恒心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陆恒最后瞥了一眼那死寂的监视点,眼中寒光凛冽。
张清辞,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陆恒,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棋子了。
第68章 还债的时候快到了
接下来几日,陆恒异常清醒。
他知道暗处有人监视,便故意维持失意落魄模样,每日或枯坐院中,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他身后不远处,总有个瘦小影子——沈七夜。
这少年如无声幽灵,敏锐扫视试图靠近或过度关注陆恒的目光,确保无人能真正尾随他。
他们的目的地,常常是沈寒川那间破旧的旧书铺。
在那里,陆恒会迅速换上七夜弄来的不起眼衣物,脸上也稍作修饰,然后两人便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中,迂回前往张府附近。
蹲守是枯燥而漫长的。
陆恒和七夜轮流盯着张府大门与侧门,看着人们进出,感受着大宅内与己无关的繁华。
陆恒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内心从最初的焦灼愤怒,渐渐沉淀出冰冷的耐心。
他需要证据,需决定性的一言,来彻底钉死张清辞的伪装。
转机发生在一个清晨,天色未明,行人稀少。
陆恒藏身于张府斜对面窄巷阴影里,眼睛因长时间专注布满血丝。
这时,张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两名作男装打扮的侍女,目光锐利扫视四周,陆恒认出是夏蝉和秋白。
紧接着,张清辞迈步而出,着月白色男式长衫,腰束玉带,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丽,带着冷冽与威严。
她此刻的装扮气度,与“常青公子”分毫不差!
更让陆恒震惊的是,张清辞身后跟着一位披斗篷的窈窕女子,上车前回头露出我见犹怜的侧脸,正是楚云裳。
张清辞还自然地虚扶她手臂,在陆恒看来充满掌控者的施舍与算计。
亲眼所见,远胜于千般推理。
果然是她!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化为冰冷的铁证。
陆恒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他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他没有冲动,只是看着那辆马车在晨曦薄雾中缓缓驶离,驶向红袖坊的方向。
他留下七夜继续监视,自己则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回到了那座同样被监视着的小院。
是夜,月光清冷洒在桌面,映着孤零零的玉扣和沉默的音乐盒。
陆恒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玉簪,指尖拂过音乐盒。
楚云裳弹琴侧影,以及她含泪质问的绝望眼神,张清辞男装时的冷漠面孔,在他脑中交替浮现。
心痛、愤怒和憋闷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谁?”陆恒瞬间警惕,低喝出声。
短暂的寂静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轻盈地翻跃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粗布衣,依旧是那张带着少年稚气的脸。
“陆公子,三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七夜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寻常的传递任务。
“三叔?”
陆恒心神一振,似是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查到了什么?”
七夜直接切入正题,语速平缓却清晰:“三爷说,张府的大小姐,平日深居简出,但每月初一、十五,会以‘常青’之名,乘一艘没有家徽的蓝篷小船,只带贴身武侍,去西湖深处的‘静心庵’上香,那是她少数完全不以真面目示人,且护卫相对最少的行程。”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
静心庵,蓝篷小船,这是张清辞习惯和弱点的重要信息,沈寒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七夜。”
陆恒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说道。
七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身形一动,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
旧书铺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昏暗小屋里。
沈七夜站在沈寒川面前,低声禀报:“三爷,话带到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看向沈寒川,补充道:“陆公子,给我取了个新名字,他说,以后我叫沈七夜。”
“沈七夜。”
沈寒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昏黄的油灯下,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总是佝偻的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丝。
“长夜虽暗,终有破晓,他倒是个会取名字的。”
他挥了挥手,“名字不错,还有事?”
七夜继续汇报:“张玉兰近日深居简出,据说憔悴消瘦了许多;张文斌前日在赌坊又输了三百两,是偷了张玉兰的私房钱去填的窟窿;张文绍前日在街上纵马,踏伤了两个菜贩,被巡城司带走,是张家大房的人去赎出来的。”
听到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和那两个“儿子”的丑态,沈寒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讥讽。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跳吧,闹吧,时候,就快到了。”
沈七夜不再多言,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小屋,将空间留给了沈寒川。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寒川独自坐在阴影里,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个新名字:“七夜……沈七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旧的屋顶,望向了那片沉沉的夜空。
一丝极淡的的温情,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变故,如果他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如今是不是也该儿孙绕膝,享受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会不会也有个半大的小子,缠着他要给取个响亮的名字?
但这丝软弱,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更沉的黑暗吞噬。
下一刻,他脸上肌肉扭曲,常年被麻木覆盖的面具碎裂,露出积累二十年的怨毒与仇恨。
他猛地攥紧了双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张家……张家……”
他对着空屋,从喉咙挤出嘶哑,且满含杀意的低吼,声音似被碾碎,“很快就该到了……你们还债的时候了。”
“等着吧……”
第69章 你们都不属于这里
再三确认,张清辞就是“常青”时,陆恒心头如被冰锥刺穿,冷意蔓延全身。
他毫不犹豫,转身朝熟悉的巷子走去。
他需要见沈寒川,立刻,马上。
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转身进了那间旧书铺。
推开旧书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是老样子,堆满了发黄的旧书,空气里有股纸页发霉的味道。
沈寒川依旧蜷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正慢吞吞地擦着一本旧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在陆恒脸上停了一下。
“来了。”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令人意外的是,桌上居然温着一壶酒,两个粗陶杯子已经摆好了,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沈寒川给他倒了一杯,酒很劣,闻着就呛人。
“都知道了?”沈寒川问。
沈寒川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斟满一杯劣酒,推到他面前。
酒液浑浊,气味呛人。
“都知道了?”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
陆恒没说话,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酒像刀子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多谢三叔让七夜告诉我那些。”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寒川,“我就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寒川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油灯那跳动的火苗,昏黄的光影在他麻木的脸上明明灭灭。
转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突然问,声音还是很平,“一个顶着绿帽、忍气吞声的废物赘婿,是吗?”
“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赘婿是不是?”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沈寒川没等陆恒回答,或许他根本不需要答案,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平淡:“我忍了二十年,人前是笑柄,人后是傀儡。”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忍这么久,不是为了报复张玉兰,也不是为了那两个不知道是谁的种。”
“我是在等……”
沈寒川抬起头,目光骤然从油灯上移开,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陆恒脸上,“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替我为我所不能的人,一个能替我砸了这牢笼的人。”
说着说着,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里面有种让人心惊的光。
那目光里再无平日的浑浊与麻木,只剩下清醒到可怕的锐利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的语气虽然古井无波,却字字敲在陆恒心上,但陆恒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张清辞,张家的凤凰,是张家的希望,是张承业耗尽心血打造出来的继承人”
沈寒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了,“只要击败了她,就能打碎张承业所有的指望,就等于毁了张家几十年的指望,就能扯下张家那层华丽虚伪的外皮,让他们也尝尝从云端跌落和体面尽失的滋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陆恒,一字一句道:“而你,陆恒,你就是那个能击败她的人;我看得出来,你和她是一类人,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做法……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都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异常’。”
“你们所思所想,都不该属于这里。”
“三叔”,陆恒心里咯噔一下。
沈寒川这话里有话,像是看出了什么,几乎是明示他察觉到了自己和张清辞,包括之前那个穿越者同僚的“不同”。
看着陆恒眼中闪过的震惊与了然,沈寒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稍稍后靠,重新笼罩在阴影里,语气恢复了少许平静,但那份冰冷依旧。
沈寒川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几杯辛辣的劣酒下肚。
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朦胧起来,仿佛真的醉了,话也多了起来,像是酒后吐露真言。
“张清辞那丫头确实厉害,这点我不否认,可在张家也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眯着眼,咂摸着酒,像是醉了,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但她再厉害,在张家也非一帆风顺,她那二叔张承怀、三叔张承仁,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心里早就对她一个女子执掌大权不满到了极点。”
“一个丫头片子掌权,他们能甘心?”
“不过是碍着她爹张承业,暂时不敢明着发作罢了。”
他晃着酒杯,嘿嘿笑了两声:“张家啊,外人看着是铁板一块,高门大户,风光无限,里头早就烂了,各房打着各自的算盘,互相倾轧。”
陆恒心里一动陆,知道这是沈寒川在向他透露张家内部的裂痕,“三叔的意思是?”
沈寒川醉眼朦胧地瞥了陆恒一眼,那眼神一瞬间异常清醒。
“你要跟她斗,光盯着她本人可不行。”
他又凑近些,酒气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不妨多留意她身边的人,看看哪些人能为你所用,哪些事能让你借力打力,张家这艘船,看外表华丽,内里早已不堪。”
“张家,看似庞然大物,其实全靠着张清辞一个人在硬撑着。”
“这些年,她为何拼了命地扩张?因为张家底子早就虚了,不扩张开源就是死路一条。”
“可一旦扩张,就会侵犯别人利益”,沈寒川话锋一转,“周家、陈家、钱家,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表面不敢吭声,心里早恨得咬牙切齿,就等着她哪天出个差错,群起分之。”
“她张清辞再能,能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沈寒川冷然一笑。
这番话,半是点拨,半是警示,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恒眼前的迷雾。
他之前只看到张清辞的强大与霸道,却未曾深想其背后的危机与压力。
沈寒川点出的,不仅是张家的内忧,更有其存在的外患,若想对付张清辞,只能从她身边和张家的敌人入手。
“张家,注定树敌很多。”
陆恒站起身,对着沈寒川深深一揖:“三叔,今日之言,陆恒铭记于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寒川只是摆了摆手,重新佝偻下身子,恢复了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麻木模样,好像刚才那番犀利的言辞和如炬的目光只是陆恒的错觉。
“这个给你。”
他低下头一番摸索,掏出两张银票递给陆恒,神色变得郑重,“你像我,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有股不肯认命的劲儿;但三叔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在这泥潭里挣扎二十年,最终只剩下这一身麻木和恨意。”
陆恒接过一看,两张银票的面额都是一万两,票面上的墨字和印章清晰可见,显然是沈寒川早有准备。
他手指在银票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温度。
“拿着,别推辞。”
沈寒川的声音低而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既然要动张家,手里就得有本钱,光靠你自己一人,走不远。”
第70章 人无贵贱之分
看着眼前推过来的银票,陆恒没立刻接,目光在银票和沈寒川脸上来回扫。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寒川时,对方蜷在柜台后擦书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废物赘婿。
可现在才知道,这人心里藏着多少算计和不甘。
沈寒川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恒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似有深意,“小七……七夜那孩子不错!”
“那孩子是块璞玉,机灵,靠得住,而且干净,跟我这种深陷泥潭、浑身污浊的人不一样。”
沈寒川语气中难得有了一丝温和,“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你需要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把不为人知的利刃。”
“三叔,我明白了。”
陆恒点点头,站起身,这番话,等于正式将沈七夜这支力量交到自己手中了。
最后,沈寒川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挥挥手:“去吧,万事小心。”
陆恒转身,推开书铺的门,走入清冷的夜风中。
他背影依旧挺拔,却似承载更多,不仅有仇恨,还有沉甸甸的谋划与对局势的清醒认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张清辞之间已经不只是个人恩怨了。
现在,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
夜色如墨,将杭州城温柔地包裹。
陆恒回到苏明远借给他的那座僻静小院,身心俱疲。
白日里确认张清辞身份的惊怒,与楚云裳决裂的痛楚,此刻都沉淀为一种急待宣泄的力量。
他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摩挲着手中那枚温润却冰凉的玉扣。
这小小物件,几乎凝聚了他穿越以来所有的屈辱、困惑与不甘。
张清辞那张冷漠而绝艳的脸,与“常青”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在他脑中不断重叠。
“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像是夜猫踏过瓦片,却又轻得几不可闻。
陆恒瞬间汗毛倒竖,猛地抬头低喝:“谁?”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陆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准备起身查看时,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轻盈落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沈七夜。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昏暗的灯光下,沈七夜平静地看向陆恒,似是在说他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恒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心惊。
这少年的潜行本事,着实可怕,若非感官敏锐,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沈七夜并未在意陆恒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他站定身体,语气平稳无波,直接开口:“陆公子,三爷吩咐,从今日起,我等众人,皆听您号令。”
他的称呼变了,从之前的“陆公子”带话,变成了直接的效忠宣告,并且尊称沈寒川为“三爷”。
陆恒心下了然,知道这是沈寒川正式将这支力量移交给了他。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问道:“七夜,你们最近在张家附近盯梢,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有。”
沈七夜没有任何迟疑,条理清晰地回答:“二房的张清延,最近在元清赌坊手风极背,据我们探知,他已欠赌坊不下三千两的窟窿,这几日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寻他那些酒肉朋友拆借,但收获似乎不大,这事他爹怕是还不知道。”
“张清延,赌债。”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沈寒川之前提到的张家内部矛盾,此刻通过七夜之口,变成了一个清晰且诱人的突破口。
一个被巨额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纨绔子弟,其心理防线最为脆弱,正是可以加以利用的绝佳目标。
“很好!”
陆恒赞了一声,随即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七夜,像你这样的兄弟,现在还有多少人?”
沈七夜沉默了一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他开口道:“回公子,三爷这些年陆陆续续收留的,原本共有三十九人,都是无父无母,在杭州城里挣扎求活的孤儿。”
“我们靠着抱团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在城西占了座废弃的破庙落脚,寻常的乞丐团伙,不敢来惹我们。”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陆恒却能从那简短的描述中,听出刀光剑影,听出为了一片栖身之所,甚至一口吃食而进行的残酷争斗。
“只是”
七夜的声音低沉了些,“探听消息,难免危险,城里的日子,也艰难,这些年,因为各种缘故,或是探风时失手被人打死,或是染了重病没钱医治,最后,就只剩下我们八个了,连我在内。”
八个!
从三十九人到八人!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条悄无声息消逝的年轻生命。
陆恒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再次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底层,生存是何等残酷。
沈寒川能在这残酷的筛选中,保下并初步培养出这八个人,其隐忍与手段,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看着七夜说道:“明天,带我去看看大家。”
七夜闻言,抬起头,第一次在平静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明显的情绪,那是惊疑之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公子,我们住的地方,污浊不堪,请您不要嫌弃。”
他用了“请”字。
这个向来沉默寡言,只以行动示人的少年,此刻竟流露出了属于他年龄的忐忑。
陆恒心中一软,现代的灵魂让他脱口而出:“没关系,地方脏了可以打扫,人无贵贱之分,活着的,都是人。”
沈七夜猛地抬头,看向陆恒,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嘴唇抿了抿,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到了窗边,却又停住。
“公子,还有一事。”
沈七夜犹豫片刻,背对着陆恒,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道:“我们经费不足了,庙里还有几个小的,前几日淋了雨,染了风寒,一直发热,需要抓药,以往都是找三爷的,现在只能来找您了。”
陆恒立刻道:“明天我会安排,你先回去照顾生病的孩子,需要什么药材,明天一并告诉我。”
“谢公子。”
七夜说完这三个字,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如夜枭般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陆恒独自站在房里,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窗口,心中五味杂陈。
沈七夜和他背后的七个人,是一把未经打磨的利刃,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仅接收了一支潜在的力量,也接手了八张需要吃饭、需要生存、需要未来的嘴。
但他没有退缩。
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他必须有自己的根基,必须有完全忠于自己的心腹。
小七这群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如同一块块蒙尘的璞玉,就看明日,他能否真正将他们握在手中,并开始雕琢。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玉扣,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
张清辞,我们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你掌控明处的商业帝国,我便从这暗处的尘埃里,筑起我的基石。
第71章 您把我们当人看
次日,天光微亮。
陆恒在七夜的暗中跟随下,并没有直接去往城西的破庙,而是先去了杭州城内几家不同的钱庄。
他谨慎地将怀中那张一万两的银票,兑换成了数张面额不等的银票,又换了不少散碎银子和铜钱。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做完这些,他径直去了杭州城内有名的济世堂,请了一位坐堂的老大夫,预付了一锭不小的银子,说明了情况。
随后,他又转到市集,买了大量的肉包子、烧饼、熟肉,以及几坛实惠的米酒,几乎堆满了临时雇来的一辆小板车。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近中午。
在小七无声的指引下,陆恒带着大夫,推着满载食物的小车,穿行在杭州城西愈发狭窄破败的巷道里。
最终,他们在一条几乎被垃圾堵塞的死胡同尽头,看到了一座半塌的破庙。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残破的围墙豁口处处,尚未走近,一股发霉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鼻间的不适,迈步走了进去。
庙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残破的神像下,铺着一些干草和破烂的棉絮,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那里,听到动静,都惊恐地抬起头,一双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与恐惧。
沈七夜将七名孩童的信息,一一告知陆恒。
他们大多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唯有角落里的石牛显得格外壮实,但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有些木讷。
陆恒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干草上,脸颊烧得通红,正不住咳嗽的小葵和豆芽。
两个孩子瘦得可怜,呼吸急促,显然病得不轻。
“大夫,快请看看这两个孩子。”陆恒连忙对身旁的老大夫说道。
老大夫见多识广,倒也不嫌弃,上前仔细为两个孩子诊脉,查看舌苔。
半晌,他起身对陆恒道:“公子,是风寒入体,加之营养不良,身子太虚,故而久缠不愈,老夫开几剂药,按时服用,好生将养些时日,当无大碍。”
陆恒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付了诊金和药钱,请医馆学徒随后将药送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些香气扑鼻的食物就放在那里,所有的孩子,包括看起来憨直的石牛和眼神灵动的滑头,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喉咙不时滚动,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动手。
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刚刚走进来的沈七夜。
七夜扫视了一圈众人,用他特有的平静语气宣布:“三爷说了,以后,我们跟着陆公子。”
“以后,陆公子的话,就是命令。”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赦令。
孩子们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但依旧没有人乱动,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以石牛为首,这群孩子竟哗啦啦地要朝着陆恒跪下去。
“别跪!”
陆恒吓了一跳,现代人的观念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大礼,连忙上前虚扶,“都起来!以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
孩子们有些无措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着他。
陆恒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写满风霜的脸,心中酸涩,语气不由放得更加柔和:“以后,你们就把我当哥哥,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直接找我,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更不用下跪。”
“一家人。”
有孩子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
陆恒不再多言,亲自将食物分发给每一个孩子。
看着他们一开始还小心翼翼,随后便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里不能住了。”
陆恒对七夜说,“你们都跟我回去,我那里虽然也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干净些。”
他拿出一些银子交给七夜:“你去买些被褥和衣物,还有日常用的锅碗瓢盆,要够大家用的。”
七夜接过银子,手指微微收紧,看了陆恒一眼,重重点头:“是,公子。”
于是,杭州城的街头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个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在前走着,身后跟着一群换了干净旧衣,面黄肌瘦的少年少女,最小两个由稍大的背着。
他们穿过繁华的街道,回到了陆恒那座僻静的小院。
接下来的半天,小院里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在陆恒的指挥和七夜的安排下,孩子们虽然年纪小,却个个手脚麻利。
清扫院落,擦拭家具,整理房间,连厨房那积了灰的灶台都被擦得锃亮。
小桔心细,主动承担起归置物品的职责;小葵病稍好,也帮着递送东西,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原本冷清得只有陆恒一个人的小院,此刻充满了忙碌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压抑着兴奋的低语。
烟火气渐渐升起,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氛围,开始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连最小的豆芽喝过药后,也倚在姐姐身边,看着忙碌的众人,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其他孩子看陆恒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依赖,一口一个“公子”,叫得发自内心。
是夜,月上中天,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陆恒住东厢房,另外一间稍大的厢房和打通的后堂,则成了孩子们共同的居所。
陆恒正准备歇下,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沈七夜推门而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布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陆恒面前,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就要屈膝跪下去。
陆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托住:“七夜,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七夜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灯光下,竟隐隐有些发红。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公子,今日多谢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话:“我年纪虽小,但也懂得看人,三爷他对我们有恩,救命之恩,给我们一口饭吃。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更多是把我们当作工具,是…是可以消耗的物件。”
他的目光直视陆恒,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透彻与决绝:“但您不同,给我们干净的住处,给我们请大夫,给我们饭吃,您把我们,当人看。”
“公子。”
沈七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从今日起,沈七夜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脊梁挺直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拥有了第一批,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甚至可以托付生死的心腹。
他拍了拍七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月色正好,小院宁静。
陆恒知道,他的力量,正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生根发芽。
第72章 我的‘暗卫\’
陆恒将八个孩子带回小院安顿下来,已是两天后。
这两日里,小院被注入了蓬勃的生机,虽然拥挤,却处处透着忙碌与暖意。
孩子们很懂事,尽可能不打扰陆恒,一切事务由沈七夜安排得井井有条。
黄昏时分,院子里飘起了久违的米饭香气,夹杂着炖肉的浓郁味道。
孩子们虽然换上了干净衣物,脸上也有了血色,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街头生活留下的痕迹,并非一朝一夕能抹去。
他们围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旁,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饭菜,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懦,以及小心翼翼的珍惜。
陆恒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温和地开口:“大家都安定下来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不过,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们小七、石牛、泥鳅吧?你们原本的名字,还记得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都摇了摇头,或是低声说出一些模糊的、不成名字的称呼,如“狗剩”、“丫蛋”之类,杂乱无章,听得陆恒心头一阵酸涩。
这些名字,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街头生存的标签,充满了随意与轻贱。
唯有年纪稍长的小桔细声回道:“公子,我和妹妹原本姓柳,我叫柳桔,妹妹叫柳葵。家父曾是县衙书吏,教我们认过一些字。”
她提到父亲时,眼神黯淡了一下。
陆恒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沈寒川,那个在张家泥潭里隐忍了二十年的男人。
这群孩子,多是沈寒川在过去二十年中,于街头巷尾德灾荒流民中暗中挑选收养的,也正是他在暗处编织了这张由这些孤儿组成的网。
如今,这张网的指挥权,交到了陆恒手中。
陆恒看着眼前这群年纪虽小,却眼神坚毅的少年,明白他们将是自己最重要的班底。
“既然跟了我,过去的名字,若是不愿再提,便让它过去吧。”
陆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再给你们取个正经名字,可好?”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最沉默的阿鬼也微微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对他们而言,一个正式的名字,代表着认同,代表着新生,代表着他们不再是无人问津的野草。
“不过,在取名之前”,陆恒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容,“我想看看你们都有什么本事,以后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也要各司其职。”
孩子们有些茫然,不明白“各司其职”的意思,但展现本事他们懂。
泥鳅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个子矮小,动作却灵活得像只猴子,在院子里仅有的几件杂物间穿梭,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还能模仿几种不同身份人的说话腔调,惟妙惟肖。
接着是石牛,这憨厚的少年挠了挠头,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磨前,双臂抱住,闷哼一声,竟生生将那小半人高的石磨抱离了地面,虽然脸憋得通红,但这股蛮力已让陆恒暗自咋舌。
轮到阿鬼时,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
明明他就站在那里,但当他的眼神放空,呼吸变得极轻极缓时,整个人几乎与院角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若非陆恒一直盯着他,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他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片薄薄的石片,手腕一抖,石片无声地飞出,精准地钉在了数步外一棵老树的树皮上,入木三分。
小葵则拉着姐姐小桔一起。
小葵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之前的灵动变得怯懦可怜,眼中含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公子饶命”。
那神态、语气,活脱脱一个受尽欺辱的小丫鬟,与刚才判若两人。
而小桔则平静地走到陆恒临时摆放纸笔的桌前,拿起笔,虽然手法生疏,却一笔一画,工整地写下了“陆恒”二字,显然识字基础比陆恒预想的还要好些。
最小的铃铛和豆芽也努力表现。
铃铛声音清脆地唱了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虽然调子简单,却婉转动听。
豆芽则展示了他惊人的记忆力,陆恒随口说了一段杂乱的数字,他低头默念片刻,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看着这群孩子各具特色的才能,陆恒心中又惊又喜。
这哪里是普通的乞丐孤儿?
这分明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沈寒川在过去漫长岁月里,于绝望中筛选打磨出的珍宝。
他们欠缺的,只是系统的训练、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资源。
陆恒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写满期待的脸。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
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从今日起,你们便随我姓‘沈’,此姓,是对我三叔救命之恩的铭记,你们不再是无人问津的浮萍,而是我陆恒的家人!”
孩子们屏住了呼吸,院子里落针可闻。
陆恒走到阿鬼面前,看着这个如同阴影般的少年:“你形如鬼魅,潜于幽暗,便叫沈冥。”
沈冥身体微微一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他深深低下头:“沈冥,谢公子赐名!”
接着,他看向壮实的石牛:“你力大如山,沉稳可靠,便叫 沈磐 !”
沈磐咧开嘴,露出憨厚却激动的笑容,重重抱拳:“沈磐,记住了!”
他转向那叫泥鳅的矮小少年:“你行动迅捷,滑不留手,便叫 沈迅 ”
沈迅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躬身,声音带着讨好却不令人反感:“沈迅定不负公子期望!”
他走到那对姐妹花面前,先看向沉稳的姐姐小桔:“你心思缜密,沉静善察,便叫沈墨!”
沈墨文静地行礼,眼神坚定:“沈墨领命。”
随后,陆恒又看向灵动的妹妹:“你善于变幻,真假难辨,便叫沈幻!”
沈幻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脆生生应道:“沈幻明白!”
最后,他蹲下身,看着两个最小的孩子。
他摸了摸小女孩铃铛的头:“你心思纯净,声音清澈,便叫沈澈!”
沈澈用力点头,小脸兴奋得通红:“我叫沈澈!”
他又看向那瘦小男孩豆芽:“你虽身形渺小,如芥子微末,却内蕴生机,望你坚韧不拔,便叫沈芥!”
沈芥似懂非懂,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起小胸膛,认真道:“沈芥会努力!”
冥之暗、磐之坚、迅之捷、默之静、幻之变、澈之纯、芥之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七夜身上:“至于七夜,你的名字,我早已赐下。”
“沈七夜,长夜虽暗,终有破晓之时,以后他们以你为首,统筹全局,护卫周全!”
“沈七夜,领命!”
七夜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愿为公子效死!”
孩子们齐齐行礼,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这一次,陆恒没有阻拦,他知道,这是仪式,是效忠的誓言。
孩子们,不,现在应该称他们为沈冥、沈磐、沈迅、沈默、沈幻、沈澈、沈芥,以及首领沈七夜。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新名字,眼中充满了新奇和激动,以及一种找到归属的荣耀。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动漫里,那些拥有代号的秘密部队。
“暗部。”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带着现代感的念头浮现:“那么,从此刻起,我的‘暗卫’便正式成立了!”
夜色笼罩小院,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好似点亮了一盏灯。
陆恒看着这支初生的暗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前路漫漫,但他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第73章 难道她也是穿越者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
沈七夜悄然传信,三叔约见。
地点是城外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陆恒提前抵达,沈寒川已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内等候,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三叔。”
“来了。”
沈寒川声音依旧平淡,“今晚约了陈从海,你的事情我要告知陈从海了,可以合作。”
陆恒闻言一怔:“陈家之主?三叔你……”
沈寒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不然呢?你以为单靠我一个被困在后院的赘婿,哪来的财力养着七夜他们几十口人,又哪能探听到那些隐秘消息?很多年前,我就和他搭上线了。”
陆恒心中巨震,顿时明了。
沈寒川的隐忍与谋划,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这张网,也织得更大。
“近日张清辞在丝绸上冲得很凶,手段凌厉,陈家的‘云锦记’生意受损不小,陈从海坐不住了,越发想早点摁死张家。”
“今晚,正好一起商量下一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从海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未语先笑,对着沈恒和沈寒川拱手:“陈安见过陆公子,沈先生。”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陆恒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扫过自己时,那对“赘婿”身份一闪而逝的不屑。
寒暄落座,陈从海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眉头紧锁:“陆公子,沈先生,张家近来在丝绸行当的动作,想必二位也有所耳闻。”
“张清辞此女,不知发了什么疯,不惜成本,压低价格,抢夺客源,更推出几款新奇花样,我陈家的生意,着实被冲击得不轻,长此以往,恐伤及根基啊!”
他详细说了张清辞的几项举措:低价倾销、花样翻新、以及似乎更高效的管理方式,让陈家的传统优势正在一点点丧失。
陆恒静静听着,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就是……穿越前那个世界,某些互联网巨头用补贴战抢占市场,再用生态链挤垮对手的翻版吗?
张清辞难道真跟自己一样,也是个穿越者,这些手段如此现代!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对策。
“陈世伯。”
陆恒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清辞此举,看似凶猛,实则有其致命弱点。”
“哦?愿闻其详。”
陈从海精神一振,陈安也收起那丝不屑,好奇地看向陆恒。
“她以低价抢占市场,必然耗费巨量银钱,此乃其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其二,她花样翻新虽快,但根基不稳,我们可以……”
陆恒结合古代实际情况,将现代商战中的“价格狙击”、“舆论攻势”与“供应链打击”糅合在一起,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方案:
“第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是低价吗?陈家可以联合其他几家受影响的绸缎商,选出几款与她主推款式相似的布匹,以更低的价格,只在她的铺面附近售卖,不求盈利,只求搅局,让她低价策略的效果大打折扣,加速她的资金消耗;此谓‘价格狙击’。”
“第二,散播传言。就说她张家为了赶工出新花样,用了劣等蚕丝,染料也不够牢固,衣物易褪色损毁。”
“同时,我们可以暗中找些人,穿着从张家买的布料去闹市行走,故意弄出些‘意外’,比如布料轻易撕裂等,坐实传言,毁其信誉,此谓‘舆论攻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断其根基。”
“她扩张如此之快,对生丝的需求必然极大,陈世伯深耕此道多年,想必与上游的丝商关系匪浅。可否暗中联络几家大丝商,许以厚利,让他们短期内暂停或大幅减少对张家的生丝供应?”
“又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去她主要的生丝来源地,提前高价收购,囤积起来,原料一断,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多的花样和低价也是空谈。此谓‘供应链打击’。”
陆恒一番话条理清晰,策略环环相扣,既有眼前的反击,也有长远的布局,听得陈从海眼中异彩连连,不住点头。
一旁的陈安,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与佩服。
他站起身,对着陆恒郑重一揖:“陆兄大才!方才陈安浅薄,心中确有轻视,在此向陆兄赔罪,还望陆兄海涵!”
他态度转变极快,言辞恳切。
陆恒心中暗凛,此人能屈能伸,心思深沉,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是个角色。
他面上不动声色,扶起陈安:“陈兄言重了,陆某此前确有不堪之处,被人轻视也是常情,往后,还需同心协力。”
陈从海见状,更是满意,抚须道:“陆贤侄之策,甚妙!既然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如何从张家内部入手了,不知贤侄可有想法?”
陆恒微微一笑,目光锐利:“自然是从二房的张清延下手。”
“为何是他?”陈安追问。
“第一,他蠢。”
“第二,他贪。”
“第三,他急。”
陆恒分析道,“他欠下巨额赌债,正是最缺钱、最慌乱的时候,心理防线最为脆弱。我们只需设个局,让他以为能轻松赚到大笔银子填补窟窿,不愁他不上钩。通过他,我们不仅能获取张家内部消息,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从内部给张清辞制造麻烦。”
沈寒川在一旁补充了几句张清延近期的具体窘境,更佐证了陆恒的判断。
陈从海与陈安对视一眼,均觉此计可行。
“好!就依陆公子之言。”
陈从海拍板,随即对陈安道:“安儿,为免陆公子行事不便,自明日起,你便从旁协助陆公子,一切听从陆公子安排,务必配合妥当!”
“是,父亲。”
陈安立刻躬身:“陆兄,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陆恒自然接受,多个地头蛇帮忙,行事会方便很多。
陈家父子心满意足地离去。
破宅内只剩下陆恒与沈寒川。
气氛稍微放松,沈寒川难得地扯了扯嘴角,带着点黑色幽默:“怎么样,看你三叔我这‘通敌叛家’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吧?”
陆恒也笑了:“三叔深谋远虑,侄儿佩服!只是与虎谋皮,还需小心。”
“放心,陈从海那头老狐狸,无非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张清辞,他好吞并张家产业,互相利用罢了。”沈寒川看得很透。
二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杭州城近来的局势,话语间夹杂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讥讽与调侃。
分别之际,陆恒看着沈寒川在夜色中更显萧索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有的认真:“三叔。”
沈寒川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
陆恒看着他,“谢谢你当日,来那间破茅草屋看我,送我酒肉,还有那五两碎银子,你永远都是我陆恒的三叔。”
沈寒川身体猛地一僵,背对着陆恒,看不到表情,但陆恒能感觉到他呼吸滞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极其干涩的声音低低“嗯”了一声,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恒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话风一转,搞怪起来:“不过三叔,说真的,那银子从鞋袜里掏出来,味儿是真冲!您老以后,得多洗洗脚啊!”
刚才那点感人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沈寒川气得转过身,笑骂着虚踹了他一脚:“滚蛋!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是我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话虽如此,那骂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二人就在这笑骂声中分别,各自融入夜色。
回去的路上,凉风一吹,陆恒的头脑格外清醒。
沈七夜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跟在不远处。
陆恒心中盘算:陈从海绝非善类,老奸巨猾。
但这杭州城里的富商大户,在利益的染缸里打滚,又有几个是干净的?
如今不过是利益相合,各取所需。
只要能对付张清辞,只要能赢,眼前这些能利用的力量,他都要牢牢抓住,化为己用。
不知为何,想到最终击败那个高傲霸道,将他视为蝼蚁的女人,看着她那掌控一切的面具碎裂,陆恒的心底,竟隐隐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第74章 北边来的表兄
对付张清延这种蠢而贪的纨绔,陆恒与陈安商议的计策直指要害——利用其赌性和手头困境。
这日午后,陈安算准了时辰,来到了张清延最近因手头拮据而常去的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中档酒楼。
他刚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恰好看到张清延带着一个小厮,垂头丧气地走了上来。
“哟!这不是张兄吗?”
陈安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起身招呼,“真是巧了,今日独自小酌,正觉无趣,张兄若无事,不如一起?”
张清延抬头见是陈安,先是愣了一下。
陈家与张家虽是商业对手,但陈安作为陈家次子,在杭州城年轻一辈里也算个人物,平日里虽无深交,但对方如此客气相邀,正觉失意的张清延顿时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陈…陈二公子?巧,真是巧了!”
张清延连忙拱手,脸上挤出笑容,“小弟正愁无人对饮,那就叨扰了。”
两人落座,陈安熟练地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好酒。
几杯酒下肚,陈安刻意引导话题,聊些风花雪月、吃喝玩乐的闲事,很快就让张清延放松下来,觉得这位陈二公子平易近人,甚是对胃口。
酒过三巡,陈安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烦恼。
张清延见状,忙问:“陈二公子为何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陈安摆摆手,苦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一位远房表兄,前几日从北边来了杭州。他家里是做皮货生意的,颇有些积蓄,这人嘛……性子憨直,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又极好牌九,瘾头大得很。”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推心置腹:“张兄你也知道,这杭州城里的赌坊,龙蛇混杂,水深的很。我这表兄人生地不熟,我怕他被人做了局,骗光了钱财,回去我没法向长辈交代啊!”
“正为这事发愁呢。”陈安说着,还一副扶额发愁的样子。
张清延一听“颇有些积蓄”、“极好牌九”、“憨直”,眼睛就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
陈安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唉!若是能有个像张兄这样,既懂规矩又是自己人的朋友,带着他玩几把,一来能看着他别被人坑了,二来嘛……嘿嘿,我那表兄手松,张兄若是技高一筹,从他那里赚些零花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也省得他总想着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跑。”
“零花”二字,如同魔咒,彻底击中了张清延。
他正被之前的赌债逼得走投无路,听到这话,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陈二公子放心,这事包在小弟身上!”
“别的不敢说,牌九一道,小弟还是有些心得的,定会好好照顾贵表兄,绝不让外人坑了他去!”
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如此甚好!”
陈安心中鄙夷更甚,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有张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样,明日未时,我在城外有一处清净的别院,地方僻静,也免得人多眼杂,我带表兄过去,届时恭候张兄大驾。”
“一定到!一定到!”张清延忙不迭地答应,只觉得时来运转,陈家这位二公子,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次日未时,张清延精心打扮,带着憧憬来到了城郊那所看似普通,内里陈设却相当不俗的私宅。
陈安早已等候在此,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锦袍,面容憨厚的胖硕男子,正是那位“北边来的表兄”。
牌局开始,果然如陈安所言,这位表兄牌技生疏,出手却极大方。
张清延如有神助,连连取胜,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小堆白花花的银子,乐得他心花怒放,只觉得昨日在悦来居的决定英明无比,看陈安也愈发顺眼。
然而,就在他赢得最多,戒心降到最低时,牌风在无人察觉间悄然转变。
那位表兄似乎运气来了,开始连续摸到好牌。
张清延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对方运气好转,还想着一鼓作气再赢更多。
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无论拿到什么牌,对方总能恰到好处地压他一头。
他面前的银子迅速减少,很快就输光了赢来的钱,还倒贴了不少本金。
张清延急了,眼睛开始发红,额角冒汗。
表兄这时却显得更加憨直和豪爽,见他没钱了,便操着带点北地口音的话说:“张兄弟,没带够银子?不打紧,俺信得过你,你先写着,俺借给你翻本!”
旁边早有仆人准备好了笔墨和借据。
输红了眼的张清延早已失去理智,只想翻本,想都没想就在一张张借据上签下了名字,画了押。
他根本没细看借据上的金额是如何叠加的,利息是如何计算的。
当他签下最后一张借据,试图再次下注时,宅子的主人——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一把收走了所有借据,冷冷地扫了一眼,然后对张清延说道:“张公子,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前后借了两千五百两,三日内,连本带利,需还三千八百两。”
三千八百两?
张清延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赢钱的云端跌落深渊,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多?”他声音颤抖。
那主人冷哼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借据:“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画押,三日之后,若见不到银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拿着这借据去府上找张清辞说道说道了!”
听到堂妹的名字,张清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去找她?
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抱着那主人的腿苦苦哀求,语无伦次。
就在他绝望之际,陈安才闻讯匆匆从外面赶来,一副焦急的模样。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他先是责备了表兄和主人几句,又无奈地看着地上的张清延。
“陈兄!陈兄救我!”
张清延如同看到了救星,爬过来抓住陈安的衣角。
陈安皱着眉头,沉吟良久,才“勉为其难”地说道:“张兄,这事……闹得有点大了。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或许他能帮你解决此事。”
“不过”,陈安顿了顿,叮嘱道:“那人脾气不太好,你去了之后,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要听着,顺着,明白吗?”
走投无路的张清延,此刻哪还有选择,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明白,我明白,全听陈兄安排。”
于是,他便这样浑浑噩噩地被陈安带离了这处让他经历天堂地狱的私宅,前往城郊那处偏僻的破砖窑。
第75章 教教他规矩
与此同时,陆恒居住的小院内,一片热火朝天。
陆恒看着力大无穷的沈磐,想起自己当初被黑衣人用包铜短棍揍得无力还手的惨状,便特意花了些银子,找铁匠给他打造了一根实心的齐眉包铜铁棍。
棍身粗壮,入手沉重,足有五六十斤。
“来,沈磐,舞两下看看!”陆恒笑着招呼。
沈磐憨憨一笑,双手握住铜棍,猛地发力舞动起来。
他哪里懂什么章法,完全是凭借一股蛮力,将铜棍抡得呼呼生风,势大力沉,刮起的劲风让一旁的沈迅等人连连后退。
只是动作毫无美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得陆恒直咧嘴。
“停停停!”
陆恒赶紧叫停,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好家伙,你这哪是舞棍,你这是要拆家啊!记住了,这棍子主要是吓唬人,还有……嗯,砸东西肯定好使。真打起来,别乱抡,看准了,一下是一下!”
沈磐挠着头,嘿嘿傻笑:“公子,我记住了,看准了砸!”
陆恒无奈摇头,这憨货,以后得多操练。
中午时分,陈安准时到来,只带了一名气息沉稳的健壮护卫,以及一个赶车的家仆。
陆恒这边,则带上了背着铜棍的沈磐。
他自己购置的那辆普通马车停在门外,陆恒皱着眉爬上去,嘴里嘀咕:“这破车,减震真差,颠得屁股疼,迟早得弄辆好的。”
临行前,沈七夜眼中带着担忧。
陆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沈磐在,何况是谈事情,不是打架。你按我之前吩咐的,带着沈迅、沈冥他们,尽快把杭州城里所有的乞丐都梳理一遍,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话,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
沈七夜重重点头:“明白,公子小心。”
马车启动,朝着城郊驶去。
车厢里,陈安看着对面坐着的沈磐,尤其是他身后那根一看就分量惊人的铜棍,眼角微微抽搐,心里有点发怵。
这陆恒,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怪物?
城郊,一处废弃的砖窑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张清延被带进来时,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一丝侥幸。
然而,当他看清等在里面的人,竟然是陆恒和陈安时,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冲昏了头脑。
“陆恒!是你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赘婿!”
张清延指着陆恒,声音尖利,充满了鄙夷和愤怒,“还有你陈安,你们竟敢合伙算计我。”
陆恒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清延,看来那三千八百两的债,还没让你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你!”张清延气急败坏,还想再骂。
陆恒懒得跟他废话,对沈磐抬了抬下巴:“教教他规矩,别用棍子,下手有点分寸。”
“好嘞,公子!”
沈磐早就看这个嚣张的家伙不顺眼了,闻言大步上前。
张清延带来的那个小厮想阻拦,被沈磐随手一扒拉就踉跄着摔了出去。
张清延本身也有几下三脚猫功夫,但在沈磐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用处。
他拳头打在沈磐身上如同挠痒,沈磐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他,像拎小鸡一样,另一只拳头也没怎么用力,照着他肚子、肩膀就是几下。
“嗷!”
“别打了!”
“哎哟!”
张清延的惨叫声在砖窑里回荡。
沈磐牢记陆恒“有分寸”的嘱咐,没往要害招呼,但拳拳到肉,疼得张清延涕泪横流,很快就瘫在地上,只剩下呻吟的份。
陈安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对陆恒这简单粗暴的手段又有了新认识。
陆恒这才慢慢走到张清延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张清延捂着肚子,心头恐惧至极,连连点头。
“张兄,何必呢?”
陈安适时上前,语气温和,话语却如刀:“那借据可是白纸黑字,若是我们将此事,连同你之前欠下的那些赌债,一并送到清辞小姐面前,你猜,她会怎么做?别忘了,那个老掌柜的‘血算盘’。”
“血算盘”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张清延最后一丝侥幸和怒火。
他想起了张清辞处置犯错之人时的冷酷手段,想起了那个老掌柜被当众打得血肉模糊的算盘,以及随后被扫地出门的凄惨下场。
若是自己这些烂事被捅出去……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面无人色。
“不…不要告诉她,求你们!”张清延彻底慌了。
陆恒看着他这怂样,心中鄙夷,但面上却缓和了语气,开始了利诱:“张清延,你是个男人,张家偌大的家业,将来却要落在一个女人手里,你甘心吗?你爹,你三叔,他们就甘心?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这话戳中了张清延,以及很多张姓男丁内心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陆恒继续加码:“跟我们合作,注意张清辞的动向。只要我们找到机会扳倒她,到时候,张家年轻一辈的男丁里,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我们再从旁协助,你执掌张家,岂不是易如反掌?”
“总好过现在,被她一个女子压得抬不起头,连点零花钱都要看人脸色,还要靠赌钱来捞偏门吧?”
威逼在前,利诱在后,更是描绘了一幅他执掌张家的美好蓝图。
张清延本就没什么坚定立场,此刻在恐惧与贪婪的双重驱动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你…你们要我做什么?”他颤声问道,这算是默认了。
“很简单。”
陆恒知道火候已到,淡淡道:“回去后,留意张清辞的一举一动,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去了哪里。”
“还有,你姑姑张玉兰,以及她那两个儿子张文斌、张文绍的动向,所有你觉得不寻常的张家人举动,都给我记下来。”
“每天,我会派人去你常去的那家茶楼找你取,若是有其他需要你做的,他会告诉你的。”
他心里指定了沈迅作为联络人,因为沈迅已经混进了茶楼当小厮。
张清延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点头答应。
事情谈妥,陆恒和陈安不再多留,留下瘫软在地的张清延,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回去的路上,陆恒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揉了揉眉心。
张清延这颗钉子算是埋下了,虽然不堪大用,但作为内应的耳目,暂时足够了。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他提供的信息,结合外部的商战,一步步压缩张清辞的空间。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与张清辞的这场博弈,棋盘已经铺开,棋子也会陆续落下,真正的较量,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76章 古代孩子这么早熟
小院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以沈七夜为首的七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与平日的训练迥然不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肃杀。
陆恒坐在稍远些的屋檐下,看着这群半大的孩子,心中感慨。
沈七夜坚持将力大无穷的沈磐,留在陆恒身边做贴身护卫,理由是“公子安危乃第一要务,我等在外行事方能安心”。
陆恒本不愿削弱他们行动组的力量,但看着七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其他孩子一致的认同,他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此刻,行动的核心几人正在商议如何完成陆恒交代的第一个重大任务——收服杭州城内所有的乞丐势力。
沈迅首先开口,他早已将城中的乞丐分布摸得一清二楚:“城里成规模的乞丐团,主要有三伙。一伙盘踞在城隍庙附近,领头的外号‘泥鳅孙’,手下多是些半大少年,有二十来人,偷鸡摸狗,消息灵通,但没什么硬骨头。”
“第二伙在码头一带,都是些青壮,有三十多人,领头的是个断了条胳膊的莽汉,叫‘独臂张’,靠给码头扛些零活和乞讨为生,比较排外,但讲义气。”
他忽然顿了下,面色凝重道:“最后一伙最麻烦,在城南贫民窟,头目叫‘癞头疤’,手下有十几个人,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专干些敲诈勒索、欺负弱小乞丐的勾当,据说手里还沾过人命。”
沈墨坐在一旁,面前摊着纸笔,她是几人中认字最多、心思最细的,负责记录和分析。
她轻声补充:“根据迅哥儿的信息,我们可以用不同方法,城隍庙的少年们,或许可以怀柔;码头的青壮,需恩威并施;至于城南那伙恶徒……”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看向了沈七夜和沈冥。
沈七夜面无表情道:“泥鳅孙,由我和沈迅去,先礼后兵,迅子负责沟通,若不识抬举,我来处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强横的威势,任谁也不相信,这种气势竟然出自一个十五岁少年。
“独臂张那边。”
他看向沈冥和沈幻,“冥子主攻,展示武力,但要留手,幻子配合,见机行事,若能不动干戈最好。”
“至于癞头疤……”沈七夜眼中寒光一闪,“冥子,你和我一起,这种祸害,不必留手。”
一直沉默如同阴影的沈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最小的沈澈和沈芥帮不上忙,被安排留在家里,协助沈墨处理后勤,照顾大家的饮食。
陆恒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竟有些发寒。
这群孩子,大的不过才十六,小的才十一二岁,商议起这等带着血腥气的事情,却如此冷静,条理分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哪里是孩子?
难道古代孩子都是这么早熟的?
这分明是一群在残酷环境中催生出来的,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不由得想起了现代那些危险的极端组织,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将他们的力量引导向正途,绝不能让其失控。
几人商议已定,目光齐齐投向陆恒,等待他的最终意见。
陆恒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看着沈七夜,“这些银子,用作此次行动的经费,以及后续安置那些愿意归顺的乞丐。”
陆恒还不忘叮嘱道:“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整合力量,不是制造恐慌。尽量招收年纪小、心性未定的少年,他们更容易塑造。对于那些像癞头疤一样,奸诈凶残、作恶多端的,不必心慈手软,但也要干净利落,别留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不要光靠武力和威慑!钱财动人心,但想要长久,必须让他们看到跟着我们,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收服之后,他们的吃穿住行,我们都要管起来。”
沈七夜郑重地收起银票:“公子放心,七夜明白。”
陆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看着这群即将踏入黑暗与血腥的少年,心中唯有期望他们能平安归来。
是夜,沈墨像往常一样,打好热水,端到陆恒房内,准备伺候他洗脚。
“墨儿,放下吧,我自己来。”陆恒温和地阻止了她。
沈默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陆恒笑了笑,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怀:“以后这些事,不必做了,我把你们带回来,是当弟弟妹妹,是当家人,不是当下人,你们要有自己的尊严,明白吗?”
沈默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不知为何,脸颊悄悄飞起两抹红晕,心中暗自嘀咕:“才……才不要当妹妹呢……”
她端着水盆,脚步有些慌乱地退了出去。
陆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并未深想。
行动在次日展开,如同三支利箭,射向杭州城的三个角落。
城西,城隍庙。
沈七夜和沈迅找到了“泥鳅孙”。
那是个精瘦黝黑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眼神里透着市井的油滑。
沈迅发挥他嘴皮子的功夫,先是点明了对方团伙的人员、日常活动和几件不为人知的糗事,展示了强大的情报能力,让泥鳅孙心惊不已。
接着,沈七夜直接抛出了条件:归顺,以后按月有钱粮发放,不受欺负;不归顺,后果自负。
泥鳅孙起初还想仗着人多讨价还价,甚至有几个半大少年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沈七夜眼神一冷,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离他最近的那个少年就惨叫着捂着手腕倒了下去,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沈七夜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卸了关节,并未真正下重手。
“还有谁想试试?”沈七夜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少年噤若寒蝉。
泥鳅孙看着沈七夜那平静无波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神,又看了看沈迅手里晃悠着的一小袋碎银子,最终咽了口唾沫,带头跪了下来:“我们我们跟您!”
第77章 沉默寡言的少年
城北,码头。
沈冥和沈幻找到“独臂张”时,他正带着一群精壮的乞丐在卸货。
沈冥直接上前,指名道姓要见他。
独臂张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沧桑,断臂处用布条缠着,眼神警惕而强硬。
“哪里来的小崽子,滚开!”他手下几个青壮乞丐骂骂咧咧地围上来。
沈冥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在几个壮汉之间穿梭,出手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脆弱之处。
只听几声闷响和惨叫,那几个围上来的乞丐便倒了一地,抱着胳膊或腿哀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沈冥则已经回到了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眼神更加冰冷地看着独臂张。
独臂张瞳孔骤缩,他看得出,这少年身手极其可怕,绝非普通混混。
这时,沈幻扮作一个怯生生的卖花女,走上前,声音清脆地对独臂张说:“这位大叔,我们公子只是想给大家寻个更好的活路,有固定的饭吃,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何必打打杀杀呢?”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沈冥适时地扔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锭银子,“这是定金。”
“归顺,以后你们码头兄弟的份例,只多不少,若不愿,趁早离开杭州城。”
他的话语强硬蛮横。
独臂张看着地上呻吟的兄弟,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再看看沈冥那非人的身手和沈幻那看似无害的样子,长叹一声。
他混迹码头多年,知道有些人惹不起,对方展示了武力,也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好!我独臂张,服了!”
城南,贫民窟。
对付“癞头疤”一伙,没有任何温情可言,沈七夜和沈冥直接找上门去。
那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破烂院子,癞头疤正和几个手下喝酒,身边还缩着两个被他强掳来的小乞丐。
“哪来的找死……”
一个满脸横肉的乞丐刚站起来,话还没说完,沈冥已经如同鬼影般贴了上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磨尖的铁尺,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那乞丐瞪大了眼睛,嗬嗬两声,软软倒了下去。
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癞头疤和其他手下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
有人想反抗,被沈七夜如同闪电般近身,徒手拧断了脖子。
沈七夜的打法更偏向实战,没有任何花哨,只求最快速度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乃至生命。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短短十几息内结束。
癞头疤和他几个心腹全部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两三个外围的喽啰吓得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沈七夜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对剩下的乞丐冷声道:“清理干净,以后,城南,我说了算。有异议的,可以下去陪他们。”
那冰冷的目光和满地的血腥,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念头。
在清理癞头疤窝点,接收其控制的弱小乞丐时,沈七夜发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腿脚有些不便,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在混乱中,他默默地安抚着那些被吓坏的小乞丐,甚至还主动帮着清点物品,沉着从容。
沈七夜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记下了这个人
与此同时,沈墨在家中统筹全局。
她根据沈迅不断传回的消息,调配银钱、食物和药材,安排新加入乞丐的住处,忙而不乱。
为此,陆恒又租下了相邻的两个小院,并且私下里开了一道门,将三间小院打通,将那些十五岁以下的少年接过来同住。
沈澈和沈芥则跑前跑后,传递简单的消息,帮忙分发食物,小脸上满是认真。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外出的几人陆续归来,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血迹和疲惫,但眼神都更加锐利沉凝。
杭州城内,好几股乞丐团体,在几天之内,被这这群少年或以怀柔、或以威慑、或以血腥的手段,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陆恒知道适可而止,若是真将杭州城内所有乞丐收纳,只怕官府也要怀疑了,更何况这么多人的吃喝,都是钱。
一股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只效忠于陆恒一个人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沈七夜将那张几乎没动用多少的一千两银票交还给陆恒,并汇报了今日的成果,还特意提到了城南那个特殊的瘸腿少年,并将他带到了陆恒面前。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清洗干净后,面容清秀却苍白,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少年。
他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以及在混乱中展现出的条理和洞察力,让陆恒在欣赏之余,心底也升起一丝警惕。
这孩子太聪明,太沉稳,而且那份平静下隐藏着什么,完全看不透。
“是个好苗子,但也是个麻烦。”陆恒心下暗道。
他的暗卫需要绝对忠诚,瘸腿少年的忠心度不好说,不能冒然将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放进刚刚成型暗卫中。
陆恒面上不动声色,看着少年,温和却带着审视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眼神平静地与陆恒对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忘了,或者,没有。”
“以后,你就叫沈渊吧。”
陆恒沉吟片刻,给出了名字,“渊,取其深意,望你心思沉静,亦能洞察幽微。”
他没有解释更深层的“深渊”警示之意。
沈渊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欣喜或排斥的表示,只是微微躬身:“谢公子赐名。”
“沈七夜说你很机灵,有条理。”
陆恒话锋一转,“不过,暗卫有暗卫的规矩,你初来乍到,先跟在我身边做些杂事,熟悉一下环境,多看看,多学学。”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不直接纳入暗卫,留在身边,观察使用。
沈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再次躬身:“是,公子。”
他似乎早已料到这种安排,或者说,他对任何安排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沈七夜看了陆恒一眼,明白了公子的顾虑,心中对此也无异议,毕竟将一个看不透的人放在眼皮底下,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沈渊的出现,如同在陆恒初建的势力中,投入了一颗深沉的石子。
第78章 小胜一局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小院的门被敲响。
守在院中的沈磐警惕地看向门口,陆恒则示意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码头独臂张——张猛。
他依旧是那副沧桑模样,断臂处包裹的布条洗得发白,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陆公子。”
张猛的声音粗粝,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几分码头力夫的硬气。
“张头领,请进。”
陆恒起身相迎,态度平和,既无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无刻意拉拢的谄媚。
张猛迈步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以及在陆恒身后如同铁塔般站着的沈磐,还有角落里看似随意坐着的沈冥。
他心里对陆恒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陆公子,俺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就直说了。”
张猛开门见山,用剩下的那只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断臂处的布条,“上次……多谢公子手下留情,也多谢公子给的活路,码头上的兄弟们,领到了这个月的钱粮。”
他顿了顿,看着陆恒:“俺张猛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得几个字,懂些码头上的规矩,也有一帮还能信得过的兄弟。”
“公子您做事敞亮,给钱给粮,是实实在在给俺们活路,不是把俺们当狗使唤,这份情,俺和码头上的兄弟们,记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魁梧的腰板,正色道:“从今往后,只要公子不嫌弃俺是个残废,不亏待码头上的兄弟,俺张猛这条命,还有码头那片地方,但凭公子差遣!”
这话说得朴实,却带着江湖人一诺千金的份量。
陆恒听得出,这是实在话。
“张头领言重了。”
陆恒点了点头,亲自给他倒了杯粗茶:“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码头兄弟们,以后码头上的消息,还有兄弟们的生活,还要多仰仗你。”
随后,陆恒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具体的事务安排,以及需要打探哪些消息,日后会由沈七夜与你对接。”
“七夜年纪虽轻,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陆恒说完,留意着张猛的反应,毕竟让一个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听命于一个半大少年,难免会有些芥蒂。
张猛只是愣了下,就释然了。
他看向沈七夜,点了点头:“俺明白。七夜小哥的本事,俺见识过,公子既然信他,俺就信,以后七夜小哥但有吩咐,码头上的兄弟,绝无二话!”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是陆恒的诚意够,钱粮实在;二也是为手下兄弟着想,跟着陆恒,兄弟们才能摆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境。
至于听命于谁,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陆恒心中满意,这张猛果然是个明白人,懂得审时度势。
“眼下有件要紧事,需要你多费心。”
陆恒随即吩咐道:“盯紧张家所有进出杭州码头的商船,特别是漕船和大型货船记下进出时间,尽可能弄清楚船上装载的是什么货物,数量大概有多少,此事需隐秘进行,不要让张家的人察觉。”
张猛眼中精光一闪,不问原因,重重点头:“公子放心,码头上别的不敢说,盯几艘船,打听点货物消息,还不算难事,包在俺身上!”
他又与陆恒说了几句码头近日的闲杂事,便告辞离去,背影依旧有些蹒跚,却好像重新有了力气。
张猛走后,陆恒递给沈七夜一份名单,吩咐道:“七夜,张家所有人,上至张承业、张清辞,下至各房管事、重要仆从;还有陈家、周家、钱家这几家的主要人物;另外红袖坊的楚云裳姑娘及其身边人,也需留意其动向,安排可靠的人,分批分点,给我盯紧了,他们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尽量记录下来。”
沈七夜接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看到“楚云裳”三个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将名单仔细收好:“是,公子,我会安排沈迅、沈冥他们分头去。”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忙碌,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恒一人独自坐着。
夜幕降临,他眉头皱起,压力来了。
养着沈七夜他们八人,加上刚刚收拢的乞丐,还有张猛这样的外围,每天花钱如流水。
之前的几千两和诗会赢的一万两,看着多,照这样只出不进,坐吃山空,是撑不了多久的。
“钱啊!”,陆恒揉揉眉心。穿越前为房贷发愁,穿越后为养人愁,必须尽快开拓出稳定的财源。
这时,院门又响起。
这次来的,是陈从海和陈安父子,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陆公子!大才!真是大才啊!”
陈从海一进门,便拱手笑道,语气比之前热络不少。
陈安也跟着笑,看向陆恒,眼神佩服。
“陈世伯,陈兄,何事如此高兴?”陆恒暂时压下心中的忧虑,起身迎道。
“自然是来感谢公子!”
陈从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五千两,不成敬意,谢礼!”
“公子前番的计策,老夫回去后立刻着手施行,果然立竿见影!张清辞的丝绸攻势被我们挡住了,她低价倾销被我们搅了局,信誉受损;更重要的是,我们依公子之计,联络了几家大丝商,暗中抬高生丝价,如今她那边原料吃紧,扩张之势已然受挫,哈哈哈!”
陆恒看了眼银票,心里一动,这真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推辞,坦然收下:“陈世伯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
“何止是帮忙!”
陈从海抚须大笑,眼神热切,“陆公子,现在我们已占得先机,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彻底将张清辞赶出丝绸行当,让张家在此业再无立足之地。”
陆恒沉吟片刻,心中早有腹案,说道:“巩固成果,开新战线。第一,趁她原料吃紧,资金消耗巨大之际,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动摇她的人心,若能挖来她手下工匠和掌柜,就更好了;第二,码头那边独臂张,如今已算我们自己人,可以让他盯着,张家丝绸装船或生丝到货,想办法制造些‘意外’拖延,或者将消息提前透露给我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家的‘云锦记’不能只守不攻,利用这次机会,联合其他几家丝绸大户,建立联盟,打通新生丝渠道,联合制定新行规,把张家排除在外。”
话不复杂,但句句打中张清辞弱点——人心、供应链、话语权。
陈从海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听到码头张猛已成自己人,联合定制行规,更是大喜过望,仿佛已看到张家在丝绸业一败涂地得惨样。
“妙!妙啊!陆公子真乃神人也!就依公子之计!”陈从海抚掌大笑,心中对陆恒的评价又提到了一个新的的位置。
又闲谈了几句,陈家父子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他们,陆恒握着那张五千两得银票,心里稍安,有了这笔钱,好歹能多撑一阵子。
但他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与张清辞的争斗还长着,以后花钱地方更多,得尽快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
第79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陆恒又去了红袖坊。
心里揣着找到玉扣的些许欣喜,更想解开楚云裳的心结。
可到了地方,金嬷嬷却拦在门外,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云裳啊?不巧,被人请去西湖泛舟了。”
金嬷嬷眼神有点躲闪。
陆恒心里一沉,“谁请的?”
“这贵客的事,我们不好多问。”金嬷嬷含糊其辞。
陆恒不再多言,转身就往西湖去,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西湖边上,游人如织,画舫点缀在碧波上,丝竹声隐隐传来。
陆恒寻了处能看清湖面动静的柳树下,站着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
终于,一艘精致的画舫缓缓靠向一处僻静的码头。船帘掀起,先下来两个侍女,接着,楚云裳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裙,脸上似乎带着些倦意,但依旧明艳动人。
陆恒立刻快步上前。
“云裳!”
楚云裳闻声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倦意瞬间被冰霜取代。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等候的马车。
“云裳,你听我解释!”
陆恒拦在她面前,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枚玉扣,“玉扣找到了,你看,我真的没有骗你,那天是意外掉在湖边,我…”
楚云裳的目光扫过那枚熟悉的玉扣,眼神波动了一下,但立刻变得更加冰冷,还带着一丝嘲讽。
她伸出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既如此,物归原主吧。”
陆恒一愣,还是将玉扣放回她手中。
“云裳,你到底怎么了?刚才…是谁请你游湖?”
陆恒追问,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楚云裳收起玉扣,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我与谁游湖,与陆公子何干?陆公子还是去寻你的…其他红颜知己吧。”
她这话如同针刺。
陆恒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其他红颜知己?云裳,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
楚云裳像是被点燃了怒火,一直压抑的情绪猛然爆发。
她怒极反笑,声音带着颤抖,“江不语!或者说,陆恒!我早先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不要脸皮、毫无廉耻之人!”
陆恒被她骂得懵了。
“一边与我…与我…”
她终究难以启齿那些亲密,眼圈瞬间红了,“一边又将定情信物随手赠予他人,张大小姐身上的玉扣,难道是我眼瞎看错了不成?你还要如何狡辩?!”
张大小姐?张清辞?
陆恒脑中轰的一声,又是张清辞,她对楚云裳到底说过什么?为什么现在他和楚云裳之间总会插着一个张清辞?
“不是!云裳你听我说,是张清辞她…”陆恒开口要解释。
“够了!”
楚云裳厉声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她与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对待女子感情如此轻浮玩弄,视若儿戏!陆恒,你听着,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她说完,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她绝望而愤怒的眼神。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陆恒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怒火,屈辱,还有失去楚云裳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艘还未离去的画舫。
船舱的窗户遮掩着,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里面冷冷地看着他。
是张清辞,她一定就在船上。
陆恒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冲上船,揪住那个女人问个明白。
但那画舫似乎读懂了他的意图,缓缓调转船头,向着湖心驶去。
船窗始终紧闭,没有人下来,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渐行渐远的船影,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陆恒最终没有动。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到湖边的石凳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有满心的冰凉和孤寂。
楚云裳决绝的泪眼,张清辞可能在船上冷笑的脸,不断在他眼前交替。
他不懂。
他只是想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有个知心人,过点安稳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涌上心头。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声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落寞。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吟罢,他低下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好诗!好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恒抬头,看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普通布袍,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老者面容清瘦,眼神锋锐,腰板挺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恒认出,是中秋诗会上那位致仕的老丞相,李严。
若是平日,陆恒或许会起身见礼。
但此刻他心灰意冷,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李严却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几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小友似有心事?老夫路过,听得此诗,苍凉悲怆,感人肺腑,忍不住出声,唐突了。”
陆恒依旧沉默。
李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争执,叹了口气:“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小友年纪轻轻,才华横溢,中秋一曲《水调歌头》何等旷达洒脱,今日为何如此伤怀?可是为情所困?”
陆恒被说中心事,又见这老者言辞恳切,没什么架子,心里的憋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苦笑一下,依旧看着湖面,喃喃道:“情之一字,伤人至深,但晚辈所惑,远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用一种带着现代人疏离感的语气说道:“老先生,您说若一个人,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或者说,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他只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求闻达,只想做个富家翁,平淡一生,为何就这么难呢?”
他没法说穿越,只能这样模糊地表达,“我自问,没主动去害过谁,也没想去争什么。可麻烦总自己找上门,不让你安生,怎么这世道,就容不下一个想安稳的人。”
李严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沉重:“不同的年代…想安稳…”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似乎也被勾起了无限感慨。
第8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友,你看这西湖,如今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李严伸手指着湖面画舫,“可这太平景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我大景朝,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忧外患,朝堂之上,党争不休,求和之声甚嚣尘上;北边大燕,西边大凉,虎视眈眈,野心勃勃,边境之地,摩擦不断,大战或许不远矣。”
他看向陆恒,摇头叹道:“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一日三餐,妻子孩子热炕头,老夫年轻时,何尝不想如此?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人人都想安稳,那谁去抵御外敌?谁去整顿朝纲?谁去守护这片繁华?”
李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陆恒心上,“身在这漩涡之中,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选择,不是你想安稳,就能安稳的。”
“大势裹挟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这,就是身不由己。”
他这番话,像是说给陆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充满了无奈,又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感。
陆恒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倾诉自己的小情小爱,生活困境,没想到引出了老者这番家国天下的感慨。
但奇怪的是,这番话竟奇异地与他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共鸣。
他被迫卷入与张清辞的争斗,难道不也是一种“身不由己”吗?
他想安稳度日,可张清辞不答应,这世道不答应。
两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人,在这西湖边上,因为一种相似的“无力感”,竟然有了一丝奇特的共鸣。
陆恒心中的郁结似乎疏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如果安稳只是奢望,那他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这与我有何关系?”
陆恒忽然道,“朝代更替,历史常事,无非换个朝代做百姓,纳税而已。”
李严脸色骤变,像是被刺到痛处:“荒谬!这与那些求和派有何区别?无视国家百姓,只顾自身安危,就是叛徒。”
“哪有这般严重?”
陆恒反驳,“识时务者为俊杰,历史车轮滚滚,没有永世王朝,王朝存续,在于百姓能否生存,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
李严喃喃重复,眼神震动,这比喻让他耳目一新。
“若朝堂上是昏君,”陆恒继续道,“不如早点换明君,让天下人过安生日子。”
“住口!”李严厉声打断,“此话绝不可在外说。”
这时,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对李严恭敬行礼:“老相爷,家父请您过府商议要事。”
是赵文睿,知府赵端之子。
李严神色稍缓,为二人引荐:“这位是江不语,潇湘子,这位是赵知府公子,赵文睿。”
赵文睿眼睛一亮:“可是中秋作出《水调歌头》的江兄?你那诗最好!”
李严好笑:“你懂诗词?说说好在哪?”
“好听,顺口,不像其他人,娘们唧唧,跟深闺怨妇似的。”
赵文睿挠头:“反正每每吟唱江兄的《水调歌头》,感觉酒量大增,能开怀多喝几碗。”
陆恒哭笑不得,谦虚两句。
李严摇头失笑,忽而问道:“文睿,你何时去北疆赴任?”
“就这几日。”
赵文睿郑重行礼,“多谢老相爷举荐之恩。”
李严摆手:“为国举贤,应该的。”
李严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陆恒的肩膀,丢下一句:“小友,老夫住城南槐树巷,有空可来喝茶。”
说罢,李严起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孤臣孽子的悲凉。
赵文睿冲着陆恒抱拳一礼,紧随李严离开。
陆恒望着他们背影,暗自摇头,赵文睿明明是文官之子,偏要去做武将。
大景朝武将最不受待见,此去北疆,前途难料。
陆恒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湖面只剩下点点灯火。
天色已晚,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楚云裳离去的方向,又望向张清辞画舫消失的湖心,转身回家。
走在暮色中,陆恒心情复杂,李严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身不由己,想起楚云裳决绝的泪眼,心口依旧刺痛,
既然安稳不了,那就争吧!
夜色深沉,张府听雪阁内却灯火通明。
张清辞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面前摊着几份账册,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冷上几分。
秋白垂手立在一旁,语气凝重地汇报:
“小姐,陈家近来的动作十分蹊跷,他们联合了几家绸缎商,专挑我们新铺面附近,以更低的价格售卖相似布匹,虽品质略次,但价格低廉,吸引了不少贪图便宜的客商。”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坊间突然流传我们用了劣等蚕丝,染料易褪,前日还有人当街扯破我们的布料闹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声誉已受损。”
“最致命的是生丝,几家大丝商突然抬价,或是推说无货,我们库存最多再支撑半月,新丝若不能及时补充,工坊就得停工。”
张清辞眼神越发冷冽,这一连串打击,招招致命。
“还有”,秋白补充,“码头那边也传来消息,我们有两批货在装船时意外延误,虽未造成大损失,但时机太过巧合。”
张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如冰:“陈从海何时变得这般精明了?”
秋白沉吟道:“确实蹊跷!先前我们低价抢占市场时,陈家的反击虽有力,却仍在常理之中,可眼下这些手段环环相扣,既狠辣又刁钻,不似陈老爷一贯作风,倒像是...有高人指点。”
“高人...”张清辞轻声重复,指尖停顿。
她忽而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阁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是他,陆恒。”
秋白愕然:“那个被赶出去的赘婿?他怎会有这等本事?”
“别忘了中秋诗会。”
张清辞淡淡道,“能写出《水调歌头》的人,岂是寻常之辈?这些手段,看似商业博弈,内里却透着不像是大景朝的机巧,闻所未闻。”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挖我匠人,坏我声誉,断我原料,好一个釜底抽薪。”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窗外寒风呼啸,张清辞冷冽一笑。
“好久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了。”
第81章 双管齐下
夜色深沉,城西那座废弃的宅院再次迎来了访客。
晚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陆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从海和沈寒川已等在屋内。
破旧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陆公子!”
陈从海一见陆恒,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上,“五千两,聊表寸心!多亏公子妙计,如今张清辞在丝绸行当已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陆恒目光扫过那张五千两面额的银票,这笔钱对他眼下而言,至关重要。
他没有客气,坦然接过,收入袖中,语气平静,“陈世伯客气了,各取所需罢了!对了,张清辞反应如何?”
“那丫头?”
陈从海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是焦头烂额!她惯用的那套手段,在公子妙计面前,全然无效。如今她丝绸坊的工匠人心浮动,几个老匠师已被我高价挖来,生丝供应也几乎断绝,她的货栈都快空了。”
“哈哈!”陈从海抚须大笑,志得意满。
一直沉默的沈寒川,此刻缓缓抬头,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麻木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陈兄,且慢高兴。”
沈寒川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一针见血说道:“丝绸上的得失,对张家而言,不过是皮毛之损,至多就是断其一指,痛则痛矣,却要不了命动摇不了根基。
“张家的命脉,不在那些绫罗绸缎,在于粮食和漕运,杭州城近三成的米粮生意,以及连通南北的几条重要漕运线路,都握在张家手里,不断其根基,毁其命脉,今日她能在丝绸上退一步,明日就能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于事无补,隔靴搔痒。”
陈从海点头表示赞同,补充道:“沈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要想成事,还需让张清辞那丫头分心他顾,最好能在张家内部,给她制造些麻烦。”
“进军粮食领域,非同小可。”
陆恒综合二人所想,沉吟道:“所需资金庞大,调动的人力物力更是惊人,单靠陈家,恐怕力有未逮。”
他深知古代粮商操控市场的套路,无非是囤积居奇、操控市价、打击对手供应链,但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资本作为后盾。
陈从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陆公子放心,钱,不是问题。”
沈寒川浑浊的眼睛猛地一抬,看向陈从海:“你拉上了钱家?不,恐怕不止……”
陈从海哈哈一笑,压低声音:“沈先生果然敏锐。不错,钱家和周家,都已点头。钱家出钱,周家凭借其盐铁方面的官商背景,能在某些环节提供便利。”
“如今我们三家联手,财力、物力、人脉,都已齐备。”
他看向陆恒,语气郑重,“我们都相信陆公子的能力,此事,愿以陆公子马首是瞻!”
听闻周、钱两家也已入局,陆恒心中一定。
有了这两大豪商的加入,计划的可行性大大增加,他不再犹豫,当即定下策略:“好!既然资金不是问题,那我们就三步走。”
陆恒目光锐利,结合现代粮商的手段,提出了精简版的方案,“第一,暗中囤粮。利用钱家的资金和周家的渠道,不动声色地在杭州乃至周边州县大量收购粮食,特别是张家主营的几类米粮,造成市面上货源逐渐紧张的假象。”
“第二,伺机放粮,打压粮价。待我们囤积足够,且张家也因判断市场缺粮而投入大量资金囤货后,我们选择时机,突然向市场大量、低价抛售粮食。粮价必然暴跌,张家手中囤积的高价粮食瞬间就会变成亏本的买卖,资金链将承受巨大压力。”
“第三,舆论配合,扰乱其漕运。散播官府将严查囤积居奇、或是漕运航道将有关税调整等不利消息,动摇市场信心。同时,利用张猛在码头的人手,对张家的漕船制造些‘小麻烦’,延误其运输,增加其成本和不确定性。”
这套组合拳,核心就是利用资本优势进行市场狙击,再辅以舆论和物理层面的干扰,简单,却足够狠辣。
陈从海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妙!釜底抽薪,攻其必救,就依公子之计!”
策略已定,但内部突破点依旧匮乏。
陆恒皱眉:“张清延那边传回的消息,多是些家长里短,张清辞行事谨慎,在家族内部也滴水不漏,暂时找不到太好的突破口。”
沈寒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麻木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外部打压,内部自然要点火,张清延这颗棋子,要用在挑拨离间上,至于真正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道:“在张玉兰和她那两个孽种身上。”
他看着陆恒和陈从海,缓缓道出一个计划:“张承业向来护着他这个不知廉耻的妹妹,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先让陈安公子和陆恒,用之前搜集到的张文斌、张文绍在外胡作非为的证据,如赌场欠下的巨债,或是伤人犯法的把柄,以此要挟张玉兰,逼她就范,在家族内部给张清辞制造障碍。”
“然后……”
沈寒川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张玉兰这些年偷人养汉的丑事,添油加醋,编成香艳段子,让说书人在杭州各大酒楼茶肆广为传播。我要让她,让那两个野种,身败名裂!届时,看张承怀还如何护她,看张家脸面往哪里搁,如此一来,张家内部必生动荡!”
“到时候,相信张承仁和张承怀必然会趁机发乱,张家三房相斗,我就不信张清辞还能首尾相顾!”
这计划可谓狠毒至极,直击人伦底线,一旦实施,张玉兰母子三人将在杭州再无立足之地,张家内部也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陈从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寒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
这赘婿隐忍二十年,一旦爆发,竟是如此可怕。
陆恒也感到一阵寒意,但想到张清辞的步步紧逼,想到楚云裳的决绝泪水,他心中的那点犹豫迅速消散。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好!”陆恒沉声道,“就按三叔说的办,借张清延的手,先把张玉兰母子拿下。”
密谋已定,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破旧小院内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第82章 云鹤间夜宴
秋意渐浓,杭州城内的氛围也因即将来临的秋试而变得紧张。
这日,赵文博亲自登门,邀陆恒赴宴。
同来的还有苏明远,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折扇,笑容和煦。
“江兄,明日我在云鹤间设宴,邀请城中诸位同好小聚,还望江兄赏光。”
赵文博言辞恳切,他如今对陆恒是真心佩服,加之秋试在即,也有意结交这位才学出众的“潇湘子”。
陆恒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志在科举的官场新星,一位是交游广阔的风流雅士,心中微动。
他正想更多地了解这个时代的文人圈子,尤其是与科举、朝堂相关的事情,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赵兄、苏兄亲自相邀,在下岂敢推辞,明日定准时赴约。”
赵文博大喜,又寒暄几句,约定好时辰,便与苏明远一同离去。
送走二人,陆恒独自在院中踱步。
秋试、科举,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盘旋。
如今他已非赘婿之身,理论上拥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这似乎是一条通往权力,至少是获得一定社会地位的“正途”。
若能考取功名,或许能更快地积累资本,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甚至在与张清辞的对抗中,多一张底牌。
但他对大景朝的科举制度、朝廷派系,几乎一无所知,贸然下场,风险不小。
明日的宴会,正好可以探听一番。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
云鹤间酒楼因其独特的设计和中秋诗会的余韵,已是杭州文人雅集的首选之地。
赵文博包下了顶层最宽敞雅致的一个包厢,名为“揽月轩”。
陆恒带着沈渊和沈磐前往。
沈渊依旧沉默,腿脚不便,但眼神沉静,默默观察着一切。
沈磐则背着那根显眼的铜棍,如同一尊铁塔,忠实地跟在陆恒身后,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来到“揽月轩”,内里已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陆恒一眼扫去,杭州城年轻一辈中有头有脸的才子文人,几乎到了大半。
四大才子自是核心。
林慕白依旧白衣胜雪,独自坐在窗边,气质清冷,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苏明远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赵文博作为东道主,正与几人认真讨论着什么,神色专注。
唯有谢青麟,坐在稍远些的位置,面容阴柔,自顾自饮着酒,眼神偶尔瞥向人群中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
三大怪杰也颇具特色。
痴画狂人唐不言缩在角落,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比划,念念有词,对旁人不理不睬。
酒中诗仙李醉则早已抱着酒壶,喝得满面红光,眼神迷离。
金石博士周维农正拉着一个年轻的学子,滔滔不绝地讲着某块古碑的拓片,那学子一脸苦相,却又不敢打断。
三大“名家”也悉数到场。
氪金玩家钱玉城穿金戴银,努力想融入才子们的谈话,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包装大师孙彦衣着光鲜,言谈风趣,正与几位仰慕他的女子说笑。
卫道士卫道陵则板着脸,眉头紧锁,似乎对场中某些“有伤风化”的言行十分不满。
陆恒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毕竟“潇湘子”江不语的才名,经过中秋诗会,已是无人不晓。
“江兄,你可算来了”,赵文博连忙迎上。
苏明远也笑着走过来:“不语兄,就等你了。”
就在这时,李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卫道陵,大着舌头道:“臭……臭道士!你……你皱个眉头给谁看?这……这里又不是你家祠堂!”
卫道陵脸色一黑,哼道:“粗鄙!放浪形骸,成何体统!若圣人见尔等这般模样,必痛心疾首!”
“圣……圣人?圣人也要喝酒!”李醉梗着脖子反驳。
苏明远赶紧打圆场,笑着将李醉按回座位,又对卫道陵道:“卫兄,李兄这是真性情,今日聚会,大家开心就好,莫要太过拘礼。”
他八面玲珑,几句话便将气氛缓和下来。
陆恒被引到主桌坐下,沈渊默默立在他身后阴影处,沈磐则抱着铜棍,像门神一样守在包厢门口,引得钱玉城等人好奇地看了好几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借着几分酒意,陆恒觉得时机已到。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兄台,今日蒙赵兄、苏兄盛情,陆某有幸与各位同聚于此,在此,有一事需向诸位坦诚。”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在下真名,并非江不语。”
陆恒环视一圈,缓缓道:“江不语,潇湘子,皆是在下化名,我本名陆恒。”
“陆恒?”有人低声重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陆恒继续道:“或许有人听过此名,不错,我便是此前杭州张家,那位被休弃的赘婿。”
“哗……”
包厢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惊愕、好奇、探究,甚至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齐刷刷地落在陆恒身上。
张家赘婿,那个据说差点烧了张家大院,在科举考场上大放厥词,最终被扫地出门的陆恒,竟然就是名动杭州的潇湘子。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钱玉城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挤眉弄眼,凑过来贱兮兮地问:“陆…陆兄?真是你啊!哎呀呀,失敬失敬!那个…兄弟我冒昧问一句,你…你是怎么在张…张大小姐手底下,呃…全身而退的?那位可是个…咳咳,女中豪杰啊!”
他本想说“女疯子”,临时改了口,但意思大家都懂。
苏明远也摇着扇子,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问道:“陆兄,张大小姐…嗯,听闻性情颇为独特,不知陆兄昔日在家中,是如何…嗯…自处的?”
这话问得含蓄,但潜台词和钱玉城一样,都充满了八卦的好奇。
连一向清冷的林慕白,都忍不住微微侧目,语气依旧平淡,但问出的问题却让陆恒差点噎住:“陆兄曾与张大小姐朝夕相对,不知可曾窥得其经商之道,或有其他异于常人之处?”
这问题听着文绉绉,实则更狠,直接问人家前妻有什么怪癖。
第83章 佳酿需有佳人伴
众人明里暗里都是在八卦,面对这些或直白,或含蓄,但核心都是“你怎么活下来的”的问题,陆恒哭笑不得。
他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诸位往事不堪回首,张大小姐确实非寻常女子。陆某现在能坐在这里与诸位饮酒,纯属运气,运气。”
他含糊其辞,将那段不堪的经历一语带过。
众人见他不想多谈,虽是心痒难耐,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古怪。
笑闹过后,话题渐渐转向正事。
赵文博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回:“陆兄,如今你既已恢复自由身,不知对即将到来的秋试,有何打算?以陆兄之才,若下场应试,必是夺魁的热门人选。”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秋试,毕竟是当下许多读书人最关心的大事。
陆恒沉吟道:“不瞒赵兄,陆某确有此意,只是尚在斟酌,毕竟荒废许久,对如今科场风向、朝廷取士标准,所知甚少。”
听闻陆恒有意科举,众人反应各异。
赵文博最为热切,他本就志在仕途,立刻道:“陆兄何必过谦!以《水调歌头》之旷达,《望月怀远》之深情,陆兄才学,毋庸置疑!若陆兄有意,赵某愿将历年科考程墨、时文集册借与陆兄参阅。”
苏明远则显得随意很多,笑道:“科举嘛,玩玩即可,不必太过挂心,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陆兄说是也不是?”他显然对功名兴趣不大。
林慕白淡淡道:“功名如浮云,文章乃心声,慕白无意于此。”
他追求的是纯粹的文学境界,最重要的是,陆恒知道他家不愁吃喝。
三大怪杰更是态度鲜明。
唐不言头都不抬,嘟囔着:“考什么试,耽误画画…”
李醉打着酒嗝:“当官?哪有喝酒快活!”
周维农连连摆手:“不去不去,一堆俗务,哪有金石古卷有趣。”
谢青麟冷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中的讥讽显而易见,似乎觉得陆恒一个赘婿也想考科举,何况还是被休弃的赘婿,不自量力。
钱玉城则拍着胸脯:“陆兄要考试?缺什么跟我说,银子管够!”
孙彦也笑道:“陆兄若入场,必定又是佳话一段,孙某定当为陆兄好好宣扬一番。”
唯有卫道陵,皱着眉看了陆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赘婿或有过赘婿身份的人,参考有违礼法”,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陆恒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对杭州才子圈的生态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他笑着对赵文博拱手:“多谢赵兄美意,若陆某决定下场,定当向赵兄请教。”
宴会又持续了一阵,众人或谈论诗词,或议论时政,或单纯饮酒作乐,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琉璃灯盏映得满室辉煌。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活络。
自陆恒坦然公开身份,他坐在这里,便不再是神秘莫测的“江不语”,而是那个曾被张家休弃,如今却凭诗才名动杭州的“潇湘子”陆恒。
目光交织在他身上,探究、审视、鄙夷,兼而有之。
“陆兄,”谢青麟把玩着手中玉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听闻张家大小姐已自金陵返杭,声势浩大,你如今虽脱了赘婿身份,但故人归来,心中可还忐忑?”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引得几道目光暧昧地投向陆恒。
陆恒尚未开口,一旁的苏明远折扇“唰”地一展,朗声笑道:“青麟兄此言差矣!陆兄如今是‘潇湘子’,凭的是胸中锦绣,笔下生花,何须因过往琐事萦怀?倒是张大小姐,怕是要为错失明珠而扼腕了。”
他这话既捧了陆恒,又轻巧地将话题带过。
“聒噪!”
李醉直接拎起酒壶给陆恒满上,粗声道:“喝酒便是,管他张家李家,能写出《水调歌头》的,就是真豪杰!来,陆兄弟,满饮此杯!”
陆恒举杯与李醉相碰,一饮而尽,神色平静无波:“苏兄谬赞,李兄豪爽,过往如云烟,陆恒只向前看。”
他语气淡然,对谢青麟那点挑拨,不过是清风拂面。
正在此时,赵文博抚掌笑道:“佳酿需有佳人伴,诸位,且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香风袭人,环佩叮当。
以楚云裳为首的八大花魁,迤逦而入,瞬间夺走了满室光华。
柳如丝媚眼如丝,苏小小笑靥甜美,玉簪儿怀抱琵琶,颜潇潇落落大方……各有千秋,令人目不暇接。
陆恒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楚云裳依旧是那般清冷模样,只是在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迅速结冰,漠然移开,就像陌生人一般。
钱玉城立刻端着酒杯凑了过去,胖脸上堆满笑:“楚姑娘,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赏脸喝一杯?”
楚云裳身旁的司琴立刻上前一步,微微福礼:“钱公子,我家姑娘近日身子不适,需以茶代酒,还望见谅。”
声音清脆,态度却不容置疑。
楚云裳端起茶杯,对着钱玉城的方向略一示意,唇瓣几乎未沾杯沿,便放下了,全程未发一言,也未看钱玉城一眼。
钱玉城碰了个硬钉子,胖脸涨红,讪讪地摸着鼻子退回座位,嘟囔道:“不喝就不喝嘛!”
颜潇潇见状,眼波流转,却是袅袅娜娜地走到了陆恒席前,执壶为他斟酒,笑语嫣然:“陆公子,哦不,现在该叫潇湘子了!中秋那首《水调歌头》,真是写尽了离人心事,妾身每读一遍,便觉齿颊留香,敬您一杯。”
陆恒起身,举杯饮尽,客气道:“颜大家过誉,侥幸之作。”
他刚坐下,墨婉儿也款步而来,轻声道:“陆公子书法别具一格,飞白与瘦金融合,骨力与秀逸并存,妾身习字多年,受益匪浅。”
她亦是敬酒。
“墨大家勤勉,陆恒佩服。”陆恒再次饮尽。
连柳如丝也摇曳生姿地靠近,软语道:“陆公子大才,日后若得了好词,可别忘了如丝,愿以新舞相和。”
她靠得极近,香风浓郁。
陆恒微微后撤半步,神色不变:“柳大家舞姿卓绝,若有灵感,自当奉上。”
依旧是干脆地饮酒,态度客气而疏离。
陆恒虽然应对得体,但接连被几位顶尖花魁敬酒,还是引得席间诸多目光聚焦。
谢青麟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孙彦则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
而这一切,落在始终冷眼旁观的楚云裳眼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她看着陆恒与那些莺莺燕燕周旋,想到那枚出现在张清辞身上的玉扣,只觉心口堵得发慌,猛地站起身,对司琴低语:“我们走。”
第84章 做才子的梦想
楚云裳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正准备起身告辞。
恰在此时,赵文博再次起身,朗声道:“酒意正浓,岂可无诗?诸位,不若以眼前佳人,或这中秋余韵为题,各展才思,如何?”
他这一提议,满堂附和,顿时将楚云裳的去路堵住。
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只是脸色愈发苍白,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袖。
林慕白率先吟了一首五言,空灵淡远,以月喻人,赢得满堂喝彩。
苏明远即兴一首七绝,风流蕴藉,将众花魁比作百花,引得几位姑娘掩嘴轻笑。
谢青麟亦不甘示弱,诗词锦绣,虽带着郁气,文采却无可指摘。
轮到钱玉城时,他憋了半晌,胖脸通红,终于高声念道:
“天上月亮圆又圆,就像一个大玉盘!”
“美人坐在云鹤间,好像仙女下了凡!”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笑。
钱玉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钱兄,你这诗……倒是返璞归真啊!”孙彦摇着扇子,语带讥讽。
“确是如此。”
陆恒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嗤笑。
他站起身,走到无地自容的钱玉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道,“钱兄此诗,质朴率真,颇有古风民歌之韵,只是词句稍显直白,若稍加润色,意境便大不相同。”
他不等众人反应,便从容吟道:
“皎皎空中孤月轮,清辉疑似玉盘新。”
“仙姝偶谪云鹤阁,不染凡间半点尘。”
诗成,满室寂然。
方才的哄笑戛然而止。
依旧是月亮、玉盘、仙女,经他妙手一点,俗气尽褪,雅致顿生。
“化俗为雅,点铁成金!陆兄大才!”苏明远率先抚掌赞叹。
“确是好诗,钱兄原来也是深藏不露,有此慧根!”旁人纷纷附和,语气已然不同。
钱玉城愣愣地看着陆恒,巨大的惊喜和感激让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一把抓住陆恒的胳膊:“陆兄!潇湘子兄!你…你真是我钱玉城的知音!够朋友!”
陆恒淡然一笑,并未多言,只道:“钱兄性情率真,陆某佩服。”
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楚云裳的方向。
她却早已偏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冰冷僵硬的侧影,周遭的一切赞叹,都与她毫无干系。
唯有那紧紧攥着的手,泄露了心底并非波澜不惊。
宴席依旧喧闹,丝竹再起,觥筹交错。
但在那一片浮华之下,某些心结,却如同沉入湖底的顽石,悄无声息,却沉重地存在着。
宴席终散,人声渐歇。
楚云裳自始至终未再发一言,甚至在赵文博宣布散席时,第一个起身,由司琴扶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揽月轩。
那月白色的背影决绝而清冷,融入廊道昏暗的光影里。
陆恒站在喧闹过后略显空荡的轩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泛着淡淡的涩意。
他终究没有挪动脚步去追。
追上了又能如何?
在她认定他三心二意、将定情信物转赠他人的前提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徒增争吵与难堪。
张清辞这一手,当真狠辣,精准地切中了他与楚云裳之间最脆弱的一环。
他兴致索然,只觉得方才饮下的美酒,此刻都化作了满腹苦涩。
刚走出包厢,便听到一阵喧哗。
只见李醉已是酩酊大醉,半个身子靠在书童李漓身上,另一只手却指着面色铁青的卫道陵,口齿不清地嚷嚷:“卫…卫老道!你…你整日之乎者也,圣人长圣人短,嗝…可知圣人亦要饮酒食肉?似你这般古板刻薄,活着有何趣味?不如…不如陪我醉死在这云鹤间,倒也痛快!哈哈…嗝…”
卫道陵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指着李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人之言,风度仪态,破口骂道:“李醉鬼!你这厮…你这厮简直冥顽不灵,辱没斯文!圣人之道,岂容你如此亵渎!整日醉生梦死,与烂泥何异!我…我羞于与你同席!”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李醉却恍若未闻,反而笑得更大声,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瘦小的李漓身上。
李漓被他压得龇牙咧嘴,小脸憋得通红,嘴里不住地抱怨:“我的老天爷,先生您就不能少喝点吗?沉死了!这月钱还没着落呢,回头房东又该堵门了。”
陆恒摇了摇头,对身旁如同铁塔般的沈磐示意了一下。
沈磐默不作声地上前,伸出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李醉从李漓身上“摘”了下来,稳稳扶住。
李漓顿时松了口气,一边揉着被压麻的肩膀,一边对陆恒苦着脸道:“陆公子,您瞧瞧,我家先生就这样。每次出来都这样,我这书童当得,比拉纤的还累。”
他年纪虽小,说话却老气横秋,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无奈和诙谐。
陆恒看着李漓那皱成一团的小脸,心中的郁结倒是散了些许,勉强笑了笑:“小李兄,辛苦了,快送李兄回去歇息吧。”
“可不是嘛!”
李漓跺了跺脚,招呼着沈磐将李醉往楼下马车搬,嘴里还在嘀咕,“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与苏明远、林慕白等人道别后,陆恒带着沈磐,踏着月色,沿着西湖畔往住处走去。
秋夜的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但心头的滞闷却挥之不去。
刚走过断桥残雪碑亭不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呼喊:“陆兄!陆兄!留步!”
陆恒回头,只见钱玉城提着衣摆,胖乎乎的身躯跑得有些踉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急匆匆地追来。
“钱兄?还有事?”陆恒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钱玉城跑到他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才直起身,胖脸上堆着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陆兄,刚才…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钱玉城今天这脸可就丢到西湖里喂鱼了!”
“举手之劳,钱兄不必挂怀。”陆恒淡淡道。
钱玉城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沮丧和:“陆兄,不瞒你说,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读书不成,写诗更不行,脑子就跟榆木疙瘩似的,怎么敲都敲不出半点文采来。”
他叹了口气,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可我…我就是想做才子,想跟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平起平坐,不想一辈子就被人叫‘钱袋子’、‘冤大头’。”
第85章 行走的钱袋子
钱玉城抬起头,看着陆恒,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嚣张,反而有些脆弱:“所以我才拼命花钱,请人吃饭,买诗词,维持着这个‘才子’的空名头。外面那些人,表面恭维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说到最后,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些许激动,但随即又颓然下来,“可我不在乎!真的,我要是在乎别人看法,早他妈找根绳子上吊了!”
陆恒看着他这番真情流露,倒是有些意外。
这位杭州城着名的纨绔子弟,内里竟也有这般纠结和渴望。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钱兄,心性率真,已是难,何必执着于虚名?做自己便好。”
“对啊!”
钱玉城猛地一拍大腿,似乎被陆恒这句话点醒了,刚才那点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能挣钱,我不花谁花?反正那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花点小钱买个高兴,怎么了,毛毛雨啦!”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让陆恒一时语塞。
果然,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这位钱大少爷。
然而,下一刻,陆恒脑中灵光一闪,看着眼前这位“行走的钱袋子”,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啊!
自己现在正缺资金壮大沈七夜他们,还要为后续可能的商业布局做准备,这送上门的财神爷,岂能放过?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钱兄豁达,陆某佩服!不过,方才席间,众目睽睽之下,陆某帮你解围,保全颜面,这忙…总归是帮了吧?”
钱玉城一愣,眨了眨他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随即恍然大悟,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懂了!陆兄,我懂!”
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就塞到陆恒手里,豪气干云地说:“一千两!一点心意,陆兄务必收下,以后我钱玉城在文坛…呃,在才子圈里混,还得仰仗陆兄多多照应!”
陆恒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银票,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有的质感,心中的郁结瞬间被一股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冲散了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将银票妥善收好,拍了拍钱玉城的肩膀:“钱兄客气了,你我投缘,日后自当常来常往。”
钱玉城见陆恒收下钱,还允诺以后来往,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力握住陆恒的手:“好!陆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是我钱玉城第一个,不靠我家钱财,真心实意结交的才子朋友!”
两人在月色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离去。
陆恒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夜风依旧微凉,但他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银票,又想起钱玉城那副“人傻钱多速来”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情场失意,这“钱”途,倒是意外地顺畅了起来。
夜色深沉,杭州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油灯如豆。
陆恒与陈安对坐,桌上摊开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沈七夜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一旁汇报。
“公子,沈先生给的罪证,都查清了。”
“张文斌去年强占城西绸缎商老周家的女儿,那姑娘不堪受辱投了井,老周告过官,被张家用钱和势压了下去,老伴也因此一病不起,年前没了,老周现在孤身一人,在码头独臂张那里做苦力,心中积怨已深。”
“张文绍上月纵马踏伤了南门卖炊饼的刘老汉独子,腿废了,至今卧床,张家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刘家敢怒不敢言。”
“还有东市开杂货铺的王氏兄弟,因不肯缴纳张文绍私设的保护费,铺子被砸,弟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至今未能痊愈……”
陆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冰冷。
这些罪证,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沈寒川提供的线索,加上沈七夜等人如同梳子般将杭州城扫了一遍,将这些沉在底层的冤屈尽数翻了出来。
“这些苦主,敢上公堂吗?”陆恒问道。
陈安接口,语气带着商人的冷静:“光靠义愤填膺不够,张家积威已久,他们怕即使告了,最后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反而招致报复。”
陆恒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底气,也需要给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说着,他看向陈安,“陈兄,银钱方面……”
陈安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家父说了,一切听陆兄安排,这里是两千两,不够还有。”
“足够了。”
陆恒拿起银票,对沈七夜吩咐道,“七夜,你去见老周,告诉他,只要他肯上堂作证,这一千两是他的安家费。并且,我们保他事后安全,可以送他离开杭州,去一个张家找不到的地方安稳度日。若他还不放心…”
陆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就告诉他,这次动手的,不止我们,背后还有想让张家倒台的大人物。”
“明白。”沈七夜接过银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陆恒又看向陈安:“陈兄,刘老汉和王氏兄弟那边,劳烦你亲自去一趟。除了足够的银钱补偿,还可以承诺,只要张家倒了,他们以后的生意,我们会给予关照。告诉他们,推官孙默,是难得的不畏权贵、只认律法的青天。”
陈安点头:“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再给他们一个‘青天’的希望,陆兄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两天,在足够的银钱开道、周密的安全保证以及对孙默“青天”形象的渲染下,原本畏缩不前的苦主们,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积压的怨恨在希望和利益的催化下,终于冲破了恐惧。
老周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身子在码头上风吹日晒显得格外沧桑,但此刻眼神却无比坚定:“我老周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那张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告倒他们!”
有了老周带头,刘老汉和王氏兄弟也纷纷表态。
刘老汉老泪纵横,拍着大腿道:“我那苦命的儿啊,张家必须给个说法,我老头子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讨回公道!”
王氏兄弟中的哥哥咬着牙,恨声道:“他们砸了我们的铺子,打伤我弟弟,这仇不报,我们枉为男人!”
陆恒见事已成,心中暗暗点头。
第86章 罪证确凿
州府衙门,肃静堂。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伴随着衙役低沉威严的呼喝,让本就森严的公堂更添几分压抑。
推官孙默端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甫一上任,便以精通律法,办案迅捷,且不徇私情而闻名。
堂下,跪着两名衣衫华贵却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正是张文斌与张文绍。
他们身后,老周、刘老汉、王氏兄弟等苦主跪成一排,虽然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孙默声音冷冽:“下跪何人,所告何事,一一道来!”
老周率先磕头,声音带着哽咽和压抑多年的愤怒:“青天大老爷!小人周老实,状告张家张文斌,去年三月初七,强掳小女周小翠入府,小女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小人告到前衙,却被压下不予受理,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他说着,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状纸和当年试图告官留下的凭证副本,高高举起。
张文斌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胡说!分明是那周小翠自己失足落水,与我何干!你这是诬告!”
孙默并不理会他的辩驳,目光转向刘老汉。
刘老汉老泪纵横,指着自己瘸腿的儿子:“老爷,这张文绍纵马行凶,将我儿双腿踏断,至今残疾,只赔了二十两银子,连汤药费都不够啊!”
王氏兄弟也哭诉铺子被砸、弟弟被打成重伤的经过。
张文绍梗着脖子叫道:“那是他自己不长眼挡了小爷的路,赔他银子已是天大的恩情。”
孙默面无表情,仔细翻阅着苦主递上的状纸和证据,其中就有陈安派人暗中搜集的医馆记录、邻里证言等副本。
看到此处,孙默又命衙役传唤了早已安排好的几位关键证人——当年处理周小翠尸体的仵作、目睹张文绍纵马的街坊、被砸铺子时在场的顾客。
孙默审案,极其注重细节和逻辑链。
他并不急于用刑,而是通过层层盘问,寻找供词中的漏洞。
“张文斌,你说周小翠是失足落井,为何井沿并无滑跌痕迹?仵作验尸格录写明,死者脖颈有淤痕,指甲缝中有锦缎丝线,与你当日所着衣衫材质吻合,作何解释?”
“张文绍,你言道刘家子主动冲撞你的马匹,为何多位证人皆言是你于闹市纵马疾驰,不及避让?你赔付二十两银子时,可曾立下字据,言明‘此后两清,永不追究’?若有,便是你自知理亏!”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剥开张家兄弟苍白无力的辩解。
物证、人证、逻辑链在孙默的梳理下逐渐清晰闭合。
张家兄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平日仗着家世横行,所遇官员多半给张家面子,含糊了事。
如今面对铁面无私的孙默,又惊又怕,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尤其是在孙默突然抛出一份由陈安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副本,一看是当年被压下的原始验尸报告时,张文斌终于瘫软在地,面色如土。
“我…我…”,他语无伦次,再也无法狡辩。
张文绍见兄长如此,也慌了神,在孙默冷厉的目光逼视下,对自己纵马伤人、打砸店铺的事实供认不讳。
“人证物证俱在,二犯亦已画押招供!”
孙默惊堂木再响,声震屋瓦,“张文斌,强掳民女,致人身死,罪证确凿!张文绍,闹市纵马,伤人致残,砸铺毁物,情节恶劣!按《大景律》……”
他毫不犹豫,当堂宣布了羁押候审、拟判流刑的初步裁决。
“不,我的儿啊!”张玉兰听到判决,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张承业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确凿的罪证和孙默的强势面前,他张家纵有万贯家财,此刻也难以扭转乾坤。
张承怀与张承仁交换了一个眼神,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上前假意扶住张承业:“大哥,保重身体啊!”
“这孙推官也太不留情面了。”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州府衙门外,一辆精致的马车悄然停下。
车窗帘幕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一角,张清辞冰冷的目光扫过公堂内的混乱场景,尤其是在面如死灰的两位堂兄和晕厥的姑姑身上停留片刻。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某个角落——那里,陆恒与陈安隐在人群中,正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张清辞的嘴角冷冷一笑。
“回府。”她放下帘幕,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而杭州城内的这场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杭州城西的烟花巷陌依旧灯火阑珊,喧嚣隐隐。
刁五,原名刁德,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从一家酒楼里出来。
他最近心情颇为不畅,张玉兰因两个儿子被抓之事,整日哭闹撒泼,脾气比以往更加乖戾难测,连带着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懒得回去触那霉头,便独自喝了个闷酒,此刻正打算寻个相好的姐儿,一醉解千愁,顺便过夜。
他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白日里都少有人行,更遑论深夜。
月光被高耸的墙檐切割,只有几缕惨白的光晕洒下,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刁五浑不在意,他仗着几分武艺,又是张府“玉兰夫人”跟前得力的“护卫”,在这杭州城内,寻常地痞无赖见了他都得绕道走,何曾怕过走夜路?
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是去寻春红还是柳绿。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满杂物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一道瘦小的黑影从杂物堆后无声无息地蹿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刁五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觉膝弯处遭到一记精准狠辣的猛踢,剧痛传来,他“哎呦”一声,下盘不稳,向前踉跄扑去。
不等他倒地,另一侧黑暗中,一个铁塔般的雄壮身影猛地踏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接捂住了他刚刚因吃痛而张开的嘴,另一条筋肉虬结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所有的惊呼与挣扎都死死扼住。
那力量大得惊人,刁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瞬间窒息,酒意吓醒了大半。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瘦小黑影动作不停,迅速将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塞进他口中,紧接着,一个散发着土腥气的麻袋从头套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感觉自己被人如同扛死猪般扛了起来,迅速移动,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因恐惧而剧烈的心跳。
第87章 打蛇不死,蛇必反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刁五被重重摔在地上,坚硬的石板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他蜷缩成一团。
麻袋被扯下,口中塞着的破布也被取出。
刁五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废弃的宅院,残垣断壁,蛛网遍布,唯有中间空地上点着一支火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几张冷冰冰的年轻面孔。
为首的少年身形瘦小,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沈七夜。
他手中把玩着一根熟悉的短棍——正是他刁五从不离身的包铜短棍。
旁边站着那个刚才勒住他的壮硕少年沈磐,如同门神,面无表情。
还有一个面色苍白,目光阴冷的少年沈冥,指尖正灵活地转动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看清只是一群半大少年,刁五惊惧稍减,一股被羞辱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色厉内荏地骂道:“哪里来的小杂种,敢动你刁五爷?知道五爷我是谁的人吗?张家玉兰夫人跟前的人,识相的赶紧放了五爷,磕头赔罪,否则……”
他话音未落,沈七夜一个眼神扫过。
站在他侧后方的沈冥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他手中转动的匕首猛地向前一递。
“噗嗤!”一声轻响,锋利的匕首已然齐根没入了刁五的大腿。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刁五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但声音刚到喉咙,就被身旁伺机而动的沈磐再次用破布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裤管,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下,看向这几个少年的眼神终于变得恐惧起来。
这群半大孩子,下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沈七夜冷漠地看着刁五,挥了挥手。
沈磐如同拖死狗般,将不断挣扎呜咽的刁五拖到院子中央,让他面朝院门的方向跪着。
火把的光芒下,可以看清这处院落虽然破败,但角落里却整齐地堆放着一些木箱。
箱盖虚掩,隐约可见里面是泛着冷光的刀剑,甚至还有几张军弩。
弩身漆黑,透着肃杀之气。
这正是如今“暗卫”的部分家底。
在陈家不遗余力的财力支持下,沈七夜等人早已鸟枪换炮。
刀剑匕首只是寻常,那十张军弩才是真正的杀器。
这玩意儿是朝廷明令禁止流出的军械,管控极严,但也架不住江南豪商与军中败类、贪腐官员的暗中交易。
像陈家这等盘踞杭州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巨富,弄到些军弩并非难事。
事实上,杭州城内不少豪商大族,明里暗里蓄养的护卫私兵,装备之精良,有时甚至超过驻防的朝廷军队。
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甚至能磨快杀人的刀。
陆恒初次见到这些军弩时,也不由得在心中慨叹,这大景朝,外表光鲜,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纲纪废弛。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跪在地上的刁五努力抬起模糊的双眼,望向门口。
一道清瘦的身影背着月光,缓步走入破败的庭院,火把的光芒逐渐照亮了他的面容。
年轻,俊朗,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尤其是那种让刁五感到莫名熟悉的恨意。
来人正是陆恒。
他走到刁五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断颤抖的壮汉。
刁五看着这张脸,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酒意和剧痛干扰了他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口中被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陆恒看着他茫然又恐惧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无丝毫暖意。
“刁五爷,贵人多忘事啊!”
陆恒的声音很平静,“看来我那破茅草屋,和那一顿棍棒,并没给你留下太深的印象。”
茅草屋?棍棒?
刁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那个被赶出张家的赘婿,那个住在城郊破屋里的穷小子,是他!
那个他奉命去“教训”,差点被打死,最后连屋子都烧了的陆恒!
他想起来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势力?
“呜呜!”
刁五拼命挣扎,想要求饶,想解释,想搬出张玉兰甚至张家来震慑对方。
陆恒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现在,我不想听。”
他弯下腰,从沈七夜手中接过了那根熟悉的包铜短棍。
入手沉甸甸的,黄铜包裹的棍头在火把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日殴打他时沾染的的黑色血迹。
陆恒握紧了短棍,眼神瞬间变冷。
下一刻,他手臂挥动,包铜的短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刁五的另一条完好的大腿上。
“唔!”
刁五眼球暴突,身体猛地弓起,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痛苦闷哼。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陆恒没有丝毫停顿,手臂一次次抬起,落下。
短棍如同雨点般落在刁五的背上、肩膀上、胳膊上。
陆恒专挑肉厚的地方打,避开要害,但每一下都蕴含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愤恨。
沈磐死死地按住不断抽搐的刁五,沈七夜和沈冥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陆恒一言不发,只是狠厉地挥动着棍棒。
他想起那间漏风的茅草屋,想起那日被打得遍体鳞伤,想起被扔在屋外的绝望,想起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烧光他的栖身之所。
所有的画面都在眼前闪过,最终凝聚成手臂上一次次挥出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刁五的挣扎变得微弱,身体软塌塌地伏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陆恒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短棍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是一片寒意。
他示意沈磐取下刁五口中的破布。
破布取出,刁五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混合着口水从嘴角不断淌下。
他努力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陆恒,断断续续地求饶:“陆…陆公子,饶…饶命,是…是张玉兰让我…让我干的,饶了我…我…我,做牛做马……”
陆恒蹲下身,平视着刁五那双涣散的瞳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记得,”陆恒的声音很轻,“当初也有人求过你,对吧?”
刁五的眼神猛地一僵。
陆恒缓缓站起身,重新握紧了那根沾满鲜血的包铜短棍,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刁五,“打蛇不死,蛇必反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双臂高高举起短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刁五的太阳穴,猛地砸下!
“噗!”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声响后,所有的呜咽和抽气声戛然而止。
刁五的脑袋歪向一边,瞳孔彻底放大,鲜血从他耳鼻中缓缓流出,再无气息。
陆恒松开手,沾满血迹的包铜短棍“哐当”一声落在尸体旁。
他静立着,看着刚失去生命的躯体,心中没有复仇狂喜,只有平静,以及彻底斩断过往枷锁的释然。
夜风吹过废宅,卷起几片枯叶,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照着少年沾着血的脸庞和地上逐渐僵冷的尸体。
第88章 这是你最后的选择
夜色中的张府,听雪阁内灯火通明。
张清辞独自坐在临水的阁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指尖在琴弦上拨动,弹的并非江南柔婉的曲调,而是隐隐带着杀伐之气的《十面埋伏》。
琴声铮铮,时急时缓,如同暗藏千军万马,又似有无形罗网正在收紧,每一个音符都透着冷冽与掌控。
她微微闭着眼,神情专注,仿佛整个杭州城的暗流涌动,都在这琴弦的震颤之间。
突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琴声。
“清辞!清辞!你救救他们!救救你表弟啊!”
琴声戛然而止。
张清辞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缓步走向正堂。
只见张玉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往日里那点刻薄刁钻的气焰全无,只剩下癫狂的绝望。
她正不顾一切地想往里面冲,春韶和冬晴一左一右拦着她,面上带着职业性的客气,手下却毫不松动。
“让她进来。”张清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春韶和冬晴立刻松开手,退到一旁。
“清辞!我的好侄女!”
张玉兰几乎是扑进来的,踉跄几步冲到张清辞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死死抓住张清辞的裙摆,涕泪横流:“你看看姑姑,姑姑求你了!斌儿和绍儿是你表弟啊!他们年纪还小,不懂事,闯了祸,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孙默是个油盐不进的,只有你能想办法了,你去跟知府大人说说,去跟那些官老爷说说情啊!”
张清辞垂眸看着她,眼神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淡漠得让人心寒。
她没说话,任由张玉兰哭嚎。
“清辞!你忘了?”
见她不语,张玉兰更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提起旧事:“当年……当年你要去金陵,二房三房用你是女儿身说事,百般阻挠。是姑姑!是姑姑给你出的主意,招个赘婿堵他们的嘴,是我帮了你啊!没有我,你怎么能顺利去金陵,怎么有今天的局面?姑姑对你有功啊!你看在……看在这份功劳上,看在姑侄情分上,救救你两个表弟吧!他们是你亲表弟啊!”
她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乞求,试图用这份“功劳”和稀薄的血缘打动眼前的侄女。
张清辞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扯回自己的裙摆,动作不大,却异常干脆。
她没看张玉兰,而是侧头对秋白示意了一下。
秋白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恭敬地递给张玉兰。
张玉兰茫然接过,颤抖着打开。
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刚才还要惨白。
那纸上,一条条,一件件,记录得清清楚楚——张文斌、张文绍真正的身世,并非沈寒川血脉;她这些年如何利用管事身份,偷偷挪用府中公银,数额、时间、经手人,一笔不落;甚至还有她与刁五等人往来的细节……
“这…这…”
张玉兰的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你……你怎么知道的?这是诬陷!是假的!”
她慌不择言,声音尖利:“是陆恒!对!一定是那个天杀的陆恒搞的鬼!他恨我!他报复我!清辞,你别信!这些都是假的!”
张清辞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
“真的假的,不重要。”
张清辞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张文斌,张文绍,他们对张家,没有任何价值,有,或没有,无所谓。”
她顿了顿,看着瘫软在地的张玉兰,淡淡说道:“至于你,六姑!正因为你当年那个还算有点用的主意,你才能继续留在张府,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往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别再想他们了,安分留在府里,张家还能给你一口饭吃,让你安养天年,这是你最后的选择。”
安养天年?
最后的价值?
张玉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随即,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面目扭曲,指着张清辞破口大骂:“张清辞!你不是人!你冷血!你畜生不如!那是我儿子!是你表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不得好死!张家迟早败在你这个没人性的女人手里!你……”
张清辞听着这恶毒的咒骂,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厌倦。
她懒得再听,挥了挥手。
一直站在旁边的夏蝉立刻上前。
她没用什么花哨动作,只是单手抓住张玉兰的后衣领,像拎一只挣扎的鸡仔,毫不费力地将哭嚎咒骂的张玉兰提了起来,径直朝听雪阁外走去。
张玉兰的哭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听雪阁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张承业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刚才显然见过张玉兰了,眉头紧锁,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和无奈。
“清辞。”
他在张清辞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玉兰她终究是你姑姑,文斌和文绍,名义上也是张家的子孙。如今他们落难,我们若全然不管,外人会怎么看我们张家?会说我们冷血无情。好歹是一家人,能不能想想办法?哪怕花些银子,打点一下,保住性命也好?”
张清辞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您觉得,现在花银子,能收买得了孙默那样的官吗?还是觉得,知府赵端会为了两个证据确凿的罪犯,去驳了孙默的面子,惹上一身骚?”
她语气平稳,却句句如刀:“他们犯的是国法,不是家规。张家现在需要的是稳,不是被两个蠢货拖累。”
“二叔三叔那边,恐怕正等着看我们为了这两个人如何焦头烂额,如何授人以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他们真的是张家的子孙吗?六姑做的那些事,父亲您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留着他们,才是张家最大的笑话和隐患。”
“况且有人帮我们清理门户,何乐而不为?”
张承业被女儿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女儿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反驳她的任何决定。
她说的是事实,残酷,但却是最符合张家利益的选择。
这个家,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由他这个女儿说了算。
他这个家主,早已被架空。
而架空他的,是他的独生女。
张承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落寞。
他站起身,没再看张清辞,拂袖而去。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张清辞静静地看着父亲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重新走回阁台,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喃喃自语道:“杭州的夜,越来越长了,你虽已落子,却不知是为我而落。”
第89章 张玉兰绝笔
张玉兰不肯认命。
她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拼命扑腾,想抓住点什么。
两个儿子还在大牢里,她这个做娘的不能眼睁睁看着。
张清辞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她只能缠着张承业,这是她唯一的亲哥哥,也是张家的家主。
“哥!”
她死死扯着张承业的袖子,眼睛肿得老高,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就真这么狠心?斌儿和绍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啊!我们去求求人,总会有办法的!”
张承业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何尝不想救?
那是他名义上的外甥。
可孙默那边证据确凿,铁板钉钉。
他比张玉兰更清楚这里面的利害,现在去捞人,不仅捞不出来,还会把张家拖下水,让二房三房看尽笑话。
“玉兰,你冷静点。”他试图劝解。
“我冷静不了!”
张玉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张承业一把拉住她。
看着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早逝的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要他照顾好这个妹妹,他心头一软,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我陪你走一趟。”
接下来的两天,张承业放下手头事务,陪着张玉兰乘坐马车,在杭州城里四处奔走。
他们拜访了与张家有来往的官员,找了知府衙门的师爷,甚至去求了两位致仕的老大人。
结果都一样。
一听是孙默主审的案子,涉及人命和重伤,而且苦主证据齐全,所有人都摇头。
“张员外,不是在下不帮忙,实在是孙推官那人……您也知道,他认死理,只讲律法。”
“证据确凿,这翻不了案啊。”
希望一次次落空。
张玉兰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眼神越来越空。
她不再哭闹,只是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马车上,张玉兰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色渐晚,日头西斜,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张承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不好受,“玉兰,吃点东西吧,前面有家酒楼,我们下去坐坐。”
张玉兰没反应,像个木偶。
张承业叹了口气,让车夫停下,半扶半拉地将张玉兰带进酒楼。
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清淡小菜。
酒楼大堂里,说书先生正在卖力表演,唾沫横飞,下面坐满了人,不时爆发出哄笑。
菜还没上来,雅间的门隔音不好,外面的说书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话说那杭州城里,有一户张姓豪商,家里有位姑奶奶,那可是个‘风流人物’!”说书人语调夸张。
张承业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劲,张玉兰原本呆滞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位姑奶奶,耐不住寂寞,专爱那精壮汉子!今日芦苇荡里会行商,明儿马车上找护卫。啧啧,那叫一个快活!”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这还不算,肚子也争气,七月就产子,说是早产,哈哈哈,骗鬼呢!外面谁不知道,那俩儿子,根本就不是她那窝囊赘婿的种。”
堂下哄笑声更大。
张玉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张承业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他想冲出去,但腿像灌了铅。
说书人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最绝的是,这姑奶奶拿着府里的银子,养着外面的姘头。听说最近她那两个便宜儿子犯了事,进了大牢,她还有脸四处求人?这种女人,生的儿子能是好货?要我说,那就是报应!”
“噗——”张玉兰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
“玉兰!”
张承业魂都吓飞了,赶紧扶住她。
外面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张承业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抱起昏迷的妹妹,踉踉跄跄冲出去,在一片异样目光中逃走了。
回到张府,张承业立刻叫来夫人李氏。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张玉兰安置在床上,掐人中,灌参汤,好一阵忙活,张玉兰才醒过来。
她一睁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哭不闹,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是他,一定是他……”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谁?”张承业俯下身。
“沈寒川!”
张玉兰猛地抓住哥哥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里迸出恨意,“是沈寒川那个畜生!他恨我!他早就知道,他在报复我!还有陆恒,他们是一伙的!”
张承业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只当她受了刺激说胡话。
他叹气,拍拍她的手:“玉兰,你累了,别乱想,沈寒川他没那个胆子。”
在他印象里,沈寒川就是个窝囊废,在张家透明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有这种能耐?
“就是他!一定是他!”
张玉兰激动起来,浑身发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李氏在一旁柔声安慰:“玉兰,先养好身子。”
正说着,门外有动静。
张承怀和张承仁闻讯来了。
“大哥,玉兰怎么样了?”
张承怀一脸关切,“听说她在外面晕倒了,这可真是……唉!”
张承仁也摇头:“玉兰命苦,两个孩子不争气,现在外面又传闲话,这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他们的话像刀子,句句往张玉兰心窝里戳。
张玉兰猛地闭眼,身体剧烈颤抖。
张承业脸色一沉,站起身对两个弟弟低喝:“你们跟我出来!”
到了房门外,张承业压着火,盯着他们:“玉兰需要静养,以后少来她这里,更别在她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承怀和张承仁对视一眼,脸上的假关心立刻收了。
“大哥这话说的,我们也是关心妹妹。”张承怀皮笑肉不笑。
“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张承仁冷哼。
两人甩袖走了。
张承业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发闷,这个家,早就不是从前了。
他回房,李氏还在轻声安慰张玉兰。
张玉兰闭着眼,像是睡了,只是眼角不断有泪。
安抚好久,张玉兰气息平稳些。
她睁眼,看着兄嫂,异常平静:“哥,嫂子,我累了,想睡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李氏不放心:“我在这儿陪你吧?”
“不用了。”
张玉兰摇头,扯出个难看的笑,“我没事,就想一个人静静。”
张承业见她平静下来,也松口气,嘱咐丫鬟好生照看,便和李氏离开了。
这一夜,张玉兰的院子格外安静。
第二天清早,贴身丫鬟秋菊端水进去伺候,推开门瞬间,一声尖叫划破张府的宁静。
张玉兰悬在房梁上,身体已经僵了。
她穿着素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脚下,是个踢倒的凳子。
桌上,放着封墨迹干透的信。
张承业跌撞冲进来,看到眼前景象,眼前一黑。
他颤抖着手,拿起信,睁眼瞧去,信上的字歪歪扭扭,透着恨:“哥,我走了,没脸再活!斌儿绍儿,娘对不起你们,下来陪你们。”
“是沈寒川和陆恒害死我的,沈寒川他知道所有事,他在报复,陆恒是帮凶。”
“哥,你要替我报仇,我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张承业捏着信纸,手指发白。
他看着梁上冰冷的妹妹,再看看这封充满怨恨的绝笔,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沈寒川,陆恒……”
难道玉兰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透明人一样的赘婿,真的藏得这么深?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屋子里,只有李氏和丫鬟们压抑的哭声。
第90章 生同床,死同穴
张玉兰一死,在张府一石激起千层浪。
灵堂就设在她生前居住的院落里,白幡飘荡,烛火摇曳,映照着张承业悲痛的脸。
他独自站在妹妹的棺椁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绝笔信。
“是沈寒川和陆恒害死我的!”妹妹绝望的字迹如同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怒火与悲痛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张检和护院总教头秦刚厉声道:“去!把沈寒川那个废物给我绑来,我要他在玉兰灵前谢罪!”
“老爷,这……”张检有些迟疑,沈寒川毕竟是入了赘的,名义上还是张家的姑爷。
“快去!”
张承业咆哮,“他一个赘婿,命比纸薄,杀了他又能如何?难道官府还会为他申冤不成?”
他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着让沈寒川血债血偿。
至于陆恒,已被休弃,非张家之人,反倒不好明目张胆地动手,只能暂且记下。
秦刚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他拱了拱手,只沉声应道:“是,老爷。”
他为人向来公事公办,对张家内部的事知之甚少,也不愿多问,只管执行命令。
旧书铺内,依旧是一派萧索破败的光景。
沈寒川正佝偻着身子,在整理几本受潮的旧书,动作缓慢而麻木。
“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秦刚带着几名护院大步走入,高大的身影顿时让本就狭小的书铺更显狭小。
沈寒川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册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面色冷峻的秦刚和虎视眈眈的护院,脸上瞬间布满惊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与秦刚对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秦…秦教头,有…有何贵干?”
秦刚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声道:“六姑爷,老爷请你过府一趟。”
“老……老爷找我?”
沈寒川脸上血色尽褪,显得更加慌乱,“为…为何事?我…我近日未曾犯错啊!”
他声音带着颤,几乎要哭出来。
“去了便知。”秦刚不欲多言,挥了挥手。
两名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寒川。
沈寒川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像是被吓得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口中不住地哀求:“秦教头,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很快,沈寒川被带到了张玉兰的灵堂前。
阴森的氛围,摇曳的白烛,以及正中那口漆黑的棺木,都让他浑身剧颤。
他被护院强行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正对着张玉兰的灵位。
他深深地低着头,肩膀瑟缩着,不敢看那牌位,更不敢看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张承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利刃,声音显得格外嘶哑:“沈寒川,玉兰临死前留下绝笔,指认是你和陆恒害死了她!说!是不是你暗中搞鬼,散布流言,逼死了玉兰?”
沈寒川猛地一哆嗦,像是被吓破了胆,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抬起脸时,已是涕泪交加,一副受尽冤屈的可怜相:“没…没有啊!大哥!冤枉啊!我…我哪有那个胆子?玉兰她…她是主子,我是奴才,我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敢害她?求大哥明察!真的不是我啊!”
“你还敢狡辩!”
张承业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张玉兰的棺椁,厉声道:“玉兰生前是你妻子,她如今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孤苦伶仃!你这做赘婿的,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就跟着她一起去,到下面继续伺候她,也算全了你们这场夫妻名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沈寒川殉葬!
沈寒川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瘫软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哭嚎:“不要啊!大哥!饶命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您,看在…看在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就在这时,张承怀和张承仁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承怀上前一步,假惺惺地叹道:“大哥虽然悲痛,但这话倒也在理。玉兰妹妹去得冤,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张承仁也阴恻恻地附和:“是啊!大哥,六妹夫与六妹夫妻一场,生同床,死同穴,也是美谈一桩嘛。”
他们巴不得张承业在盛怒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蠢事,最好闹出人命,届时张承业声名扫地,他们便可趁机发难。
这番怂恿,如同火上浇油。
就在张承业眼神愈发狠厉,几乎要下令之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灵堂门口响起:“父亲,此举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清辞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面容清冷,缓步走入灵堂。
她先是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烂泥般的沈寒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她转向张承业,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六姑父在张家二十年,是个什么性子,大家有目共睹。他若有这等心机和胆量,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问他,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目光扫过张承怀和张承仁,语气微冷:“再者,我大景朝立国百年,早已废止人殉陋习。父亲若在灵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逼杀赘婿为姑姑殉葬,传扬出去,我张家岂不成了杭州城最大的笑话?”
她特意加重了“众目睽睽”和“笑话”几个字,意有所指。
“届时,外人不会说父亲情深义重,只会说我张家草菅人命,罔顾国法,野蛮不堪。这,恐怕才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她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张承业被怒火灼烧的脑门上,“待丧事办完,打发他些银钱,让他自生自灭便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赔上张家的声誉,不值得。”
张清辞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将张承业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看着女儿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眸,又看了看旁边眼神闪烁的两个弟弟,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明白,女儿说的是对的,若真杀了沈寒川,后果不堪设想。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挥了挥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秦刚嘶哑道:“把他带下去,关起来,等丧事完了再说。”
沈寒川浑身瘫软,如同捡回一条命,被人拖下去时,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又冰冷的光。
第91章 生子当如张清辞
张府门前白灯笼高挂,往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张玉兰的死,在杭州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最先联袂而来的是陈从海、钱盛与周永。
这三位杭州商界的巨擘,此刻面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张兄,节哀顺变。”陈从海拱手,语气沉重。
钱盛和周永也随后劝慰几句。
张承业强打精神还礼。
而真正主持大局的,却是站在他身侧的张清辞。
她一身素缟,未戴任何首饰,脸色有些苍白,却更显得眉眼清冽。
她对着三位长辈盈盈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陈伯伯,钱伯伯,周伯伯,劳烦三位亲临,张家感激不尽。”
她应对得体,言语周到,既表达了谢意,又不失分寸。
即便是面对商业上的老对手陈从海,她也未曾流露出半分异样,就像接待一位寻常世交长辈。
陈从海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走出张府大门,他忍不住对钱、周二人叹道:“生子当如张清辞啊!我等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张家这一个女儿。”
话语中既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和忌惮。
钱盛和周永默默点头,深有同感。
不多时,知府赵端也到了,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此案的主审,推官孙默。
他们的到来,让灵堂内的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
张玉兰之死,追根溯源,与孙默的铁面无私脱不开干系。
张承业看到孙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悲愤,有怨怼,却又都强行压抑着。
赵端上前,温言安抚:“张员外,还请节哀!本官听闻噩耗,亦感痛心。”
张清辞却已先一步上前,对着赵端和孙默郑重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知府大人,孙推官,二位公务繁忙,还亲来吊唁,张家上下感念于心。”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孙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孙推官秉公执法,维护的是杭州城的法纪与公道,家姑之事,是她自己一时想不开,与推官依法办案无关,张家绝非不明事理之家。”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全了官府的颜面,也彰显了张家的气度,将一场可能的尴尬与冲突消弭于无形。
就连孙默那向来古板严肃的脸上,也微微动容,对着张清辞拱手还了一礼,虽未多言,但眼神中透出一丝欣赏。
赵端更是暗暗点头,心中对这位张家大小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吊唁完毕,赵端与孙默一同离开张府。
走在路上,赵端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对孙默说道:“孙推官,此番是否过于刚直了些?张家毕竟不同于寻常商贾,张清辞在漕运之上,对北方军需供给,也算颇有贡献。”
孙默脚步未停,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坚定:“府尊大人,法就是法。下官依法办案,何错之有?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若因有功便可抵过,那世家勋贵、豪强富户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今日可以银子抵罪,明日是否便可拿功劳换命?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坚定的执拗。
赵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孙推官啊,为官之道,讲究一个机变通达。有时候,你眼中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过于执拗,恐成他人手中之刀啊!
他点到为止,见孙默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并未听进去,便也不再劝说,只是叹了口气,背着手先行离去了。
孙默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迈着步伐走向府衙。
他坚信,维护律法的尊严,便是他作为推官最大的职责。
另一边,通判周崇易的儿子周钧也来了。
他穿着华丽的绸缎衣服,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情愿和畏惧。
他规规矩矩地上了香,然后小心翼翼地蹭到张清辞面前,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清……清辞姐,节哀。”
张清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颔首:“有心了。”
周钧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话。
直到走出张府大门,坐上自家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他踢了踢坐在车辕上的心腹随从,吩咐道:“去,今晚给少爷我去红袖坊定下楚云裳,好些日子没听她弹琴了!”
那随从一脸谄媚地笑道:“少爷好眼光!楚大家那身段,那脸蛋,啧啧……早就该请来府里常住才是!”
周钧被奉承得舒服,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本少爷看上的美人,迟早都得弄到手!杭州城那几个头牌,一个个都该弄回府里来陪着本少爷玩乐才对!”
随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猥琐:“少爷,要我说啊!那些花魁虽好,终究是风尘女子。真要论起美人,方才府里那位张大小姐,那才叫真绝色!要是能把她也娶回家,那人财两得,岂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周钧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巴掌就扇在随从的后脑勺上,厉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想害死本少爷啊!”
随从被打懵了,捂着头不敢吭声。
周钧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斥道:“张清辞那个女人是能招惹的吗?你忘了前年在金陵,本少爷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说了几句玩笑话,差点连小命都丢在那儿!她就是个疯子,手黑得很!”
他喘了口气,继续骂道:“她在金陵都城那边的关系硬得,连我爹都有些忌惮,特意叮嘱我要跟张家搞好关系,惹毛了她,她真敢下死手。到时候别说我爹保不住我,弄不好还得连累家里,你以后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那随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告饶:“少爷息怒!小的胡说,小的再也不敢了!那张大小姐是菩萨,是祖宗,小的绝不敢再妄议!”
周钧这才悻悻地哼了一声,靠在车厢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清辞那张清冷绝艳又带着压迫感的脸,赶紧晃了晃脑袋,驱散那点不该有的念头,转而继续憧憬起今晚与楚云裳的相会了。
张府的丧事还在继续,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府内,张清辞依旧冷静地主持着一切,迎来送往,滴水不漏。
府外,杭州城的各方势力,却因这场丧事,心思各异,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第92章 潜入张府
陆恒得到沈寒川被张承业抓回张府的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了,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张承业正在气头上,张玉兰又刚死,三叔被抓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硬闯张家?那是找死。
找人求情?张清辞巴不得他送上门,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秦刚。
秦刚是张府的护院总教头,为人方正,不算坏。
当初陆恒在张家做赘婿,地位低下,连下人都能踩两脚,但秦刚对他从无刁难。
秦刚的妻子翠娘在厨房帮忙,是个心善的妇人,偶尔见陆恒吃得差,还会悄悄让儿子秦狗剩给他塞个肉包子或者几块点心。
那份不经意的善意,在陆恒那段灰暗的日子里,算是为数不多的暖色。
“只能试试这条路子了。”
陆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立刻找来沈七夜,让他去查每日给张府送菜的菜贩是谁。
很快,消息回来了,是城东一个姓王的老实菜农。
陆恒带着沈七夜连夜找到老王头的家。
昏暗的油灯下,陆恒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语气恳切:“王老伯,明天往张府送菜的活儿,让我替您去一趟,就说您腰闪了,我是您侄子,帮您推车。这银子,算是酬劳,也请您务必保密。”
老王头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陆恒焦急却不像坏人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恒就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推着老王头那辆堆满新鲜蔬菜的独轮车,混在晨雾中,来到了张府的后角门。
后门负责接收食材的,正是翠娘。
她看着眼前这个推车的陌生年轻人,有些疑惑:“王老头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陆恒压低了声音,学着市井口吻:“嫂子,我叔他昨儿个搬菜筐把腰给扭了,动不了啦,让我替他送一天。”
他抬起头,刻意让翠娘看清他的脸。
翠娘先是愣了一下,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仔细端详片刻,突然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你…你是陆…”
陆恒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哀求:“翠娘嫂子,是我,陆恒,求您帮帮忙,我就想…就想看看我六姑父。”
翠娘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一把将陆恒拉到门后的角落里,又急又气道:“你这愣头青,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不要命啦!老爷正在气头上,要是被人发现你混进来…”
“嫂子,我没办法了!”
陆恒声音发哽,“六姑父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听说老爷要让他给六姑殉葬?”
提到“殉葬”两个字,陆恒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着悲凉涌上来。
赘婿的命,在他们眼里就这么贱吗?连条狗都不如!简直是一群畜生!
翠娘脸上露出不忍,叹了口气,低声道:“可不是嘛!昨儿灵堂上,老爷亲口说的,唉!六姑爷也是可怜人…”
她看着陆恒焦急的模样,心软了。
这孩子,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那个同样命苦的六姑父。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正是六岁的秦狗剩。
他好奇地看着陆恒。
陆恒灵机一动,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昨晚特意买的精致点心和糖果。
他蹲下身,把布袋塞到狗剩手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狗剩,还认得我吗?给你带了好吃的。”
狗剩看到点心,眼睛一亮,又抬头看看陆恒,似乎想起来了,含糊地叫了一声:“陆…陆叔?”
翠娘看着儿子手里的点心和糖果,又看看陆恒诚恳焦急的脸,最终一咬牙,对狗剩低声嘱咐道:“狗剩,带你陆叔去后面柴房,悄悄的,别让人看见!有人问起,就说……就说去玩。”
狗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手紧紧攥着点心袋子,一手拉住陆恒的衣角,带着他穿过厨房旁边一条狭窄的甬道,往府邸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沈寒川被反绑着双手,靠坐在一堆柴火上。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些许污迹,看起来十分狼狈。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陆恒看不懂的麻木。
“三叔!”陆恒冲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和急切。
沈寒川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懦弱麻木的样子,他微微摇头,声音沙哑:“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恒伸手就要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三叔,我帮你松开,我们想办法出去。”
“别动!”
沈寒川猛地低喝,身体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陆恒的手,“我没事,你赶紧走!”
“三叔!”陆恒急了,“那张承业疯了,他要让你殉葬啊!”
沈寒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诡异的笑容,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殉葬?呵…我现在出了事,丢人的是张家…我越惨,他们越丢人,你明白吗?我不会有事的,至少现在不会,你快走,别管我!”
陆恒愣住了。
他看着沈寒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便宜三叔,似乎藏着很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寒川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只是重复道:“走!快走!”
柴房外,狗剩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这是约定的信号,有人过来了。
陆恒知道不能再待了。
他深深地看了沈寒川一眼,咬牙道:“三叔,你保重!”
说完,他迅速起身,跟着狗剩沿着原路返回。
来到后院那个僻静的小门,送菜的独轮车还停在原地。
陆恒松了口气,推起车就准备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推动车子,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小门口,正是秦刚。
秦刚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推车的陌生年轻人。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高,双目紧紧盯着陆恒。
陆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慢慢抬起头,迎上秦刚审视的目光。
秦刚盯着他的脸,眉头渐渐皱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凝重。
这张脸,他认识,是那个被赶出张家的赘婿陆恒。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打扮成送菜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恒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秦狗剩从陆恒身后钻了出来,手里还举着那块没吃完的精致糕点,高兴地对着秦刚喊:“爹!你看,陆叔给我的点心,可好吃了!”
秦刚的目光从陆恒脸上移开,落在了儿子那张沾着点心屑的脸上,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块明显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糕点。
他眼中那锐利的审视慢慢消散了,紧皱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开了魁梧的身躯,让出了门口的道路,然后对着陆恒,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陆恒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推着独轮车,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张府的后角门。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陆恒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张府高墙,心中百感交集。
最后,他朝着张府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秦教头,谢谢。”
门内,秦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弯腰,一把将还在吃点心的儿子抱了起来,用粗糙的手指擦掉儿子嘴角的碎屑,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向着自家居住的小院走去。
第93章 充军边塞
张玉兰的丧事总算结束了。
白幡撤下,张府表面恢复平静,但压抑的气氛仍在,尤其在张承业的主院,更是阴郁。
夜深人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张府,穿过寂静的街道,停在了通判周崇易府邸的后门。
张清辞一身素衣,未戴钗环,只带着夏蝉和秋白二人。
周崇易显然也没料到这位张家大小姐会深夜来访,还是在热孝期间。
他在书房接待了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笑容,眼神里却满是探究。
“张大小姐节哀,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周崇易示意看茶。
张清辞没有绕弯子,直接让秋白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官银。
“周世叔”
张清辞语气平和,“这里是三万两白银。玉兰姑姑新丧,我那两个不成器的表弟虽罪有应得,但为人子者,未能送母亲最后一程,终究是遗憾。还请世叔在府尊大人面前,代为周旋,留他们一条活路,允他们充军边塞,戴罪立功。”
周崇易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皮跳了跳,心中快速盘算。
张家这手笔不小,而且这事操作空间确实有。
他捋着胡须,故作沉吟:“这个嘛!孙推官那边盯得紧,难办啊!”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钧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早就等在外面。
他对着张清辞讨好地笑了笑,然后凑到周崇易身边,低声道:“爹,清辞姐都亲自来了,您就帮帮忙嘛!那孙默就是个死脑筋,您和府尊大人想想办法,总能过去的。再说了,张文斌他俩好歹也姓张不是?”
周崇易瞪了儿子一眼,但眼神却缓和了不少。
他看看银子,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张清辞,再想到张家在漕运和财力上的能量,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张大小姐开口,钧儿也这么说,那周某就尽力一试。不过,府尊大人那边,还需大小姐亲自去陈情。”
“这是自然,多谢世叔。”张清辞微微颔首。
离开周府,马车直奔知府衙门后宅。
赵端对于张清辞的深夜到访更是惊讶。
在花厅,张清辞屏退左右,只留赵端一人。
她没有送上银两,而是递上了一份文书。
“府尊大人”
张清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张家愿捐献十万石粮草,由我家船队负责,无偿运抵北方边军,沿途一切损耗开销,皆由张家承担。只求大人能法外开恩,允我那两个表弟充军边塞,留条性命。”
十万石粮草!
还是无偿运送!
赵端心中一震。
这手笔。
他假意投靠求和派,谋取杭州知府之位,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利用江南财赋,暗中支持北疆军备。
张家此举,可谓是雪中送炭。
但他面上依旧露出难色:“张大小姐,非是本官不愿帮忙。只是通判周大人那边,还有孙推官依法办案,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也很难做啊。”
张清辞似乎早有所料,平静道:“充军边塞,亦是国法允许的刑罚之一。至于周世叔那边,大人不必担心,清辞已去拜访过,周世叔不仅不会借此生事,届时还会配合大人。孙推官那边,相信以大人和周世叔之能,总会有办法让他‘理解’的。”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玉兰姑姑明日便要下葬。我那两个表弟身为人子,恳请大人开恩,允他们前往墓前祭拜,磕个头,尽最后一点孝心。祭拜完毕,即刻由赵小将军押回大牢,绝无延误。此事,亦可彰显大人仁德。”
赵端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让他这个官场老手都暗自心惊。
她不仅拿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铺好了所有的台阶,甚至连如何安抚周崇文和应对孙默都想到了。
沉吟良久,赵端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本官便准你所请,就让文睿带可靠之人,押他二人去墓前祭拜。之后,便按律判罚,充军北疆,由文睿一并押解上路。”
“多谢大人成全。”张清辞深深一礼。
第二天,天色阴沉,西山墓地。
新立的墓碑前,纸钱灰烬随风飘散。
张承业一身缟素,站在墓前,背影萧索。
赵文睿一身戎装,带着几名亲兵,押着镣铐加身的张文斌和张文绍走了过来。
短短几日,兄弟二人憔悴了许多,脸上带着惶恐和麻木。
直到看见母亲崭新的墓碑,两人才像是被惊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娘!娘啊!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啊!”张文斌哭喊着,以头抢地。
张文绍也哭得撕心裂肺。
张承业看着两个外甥,心中酸楚,走上前,将张玉兰那封绝笔信递给了张文斌。
张文斌颤抖着手接过,看完之后,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死死攥着信纸,指甲掐破了掌心。
“沈寒川!陆恒!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我娘!”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张文绍也凑过来看了信,脸上露出刻骨的仇恨:“哥!我们要给娘报仇,一定要报仇!”
“报仇?”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张清辞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墓前,她看着状若疯狂的兄弟俩,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拿什么报仇?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戴罪之身?若不是父亲念及亲情,若不是我张家耗费巨资,上下打点,你们现在早已是刀下之鬼!为了捞你们这两条命出来,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欠下多少人情吗?二房和三房那边,正等着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兄弟二人羞愧低头,张文斌哽咽道:“清辞姐…谢谢你…”
张清辞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讥诮,多了几分凝重:“谢就不必了!记住这次的教训,你们这次能活命,是去北方充军。”
“那里是苦寒之地,也是战场前沿,是龙是虫,就看你们自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若还有点血性,就别像个废物一样死在那里,咬着牙,活下去,做出些功绩来,只有自己有了实力,才有资格谈报仇,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兄弟二人浑身一震,看着张清辞的眼神,又看看母亲血书,心底燃起混杂着仇恨和不甘的火苗。
“清辞姐,我们记住了!”张文斌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祭拜的时间很快结束。
赵文睿挥了挥手,亲兵上前,将镣铐重新锁紧,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兄弟二人离开了墓地。
第94章 不得不接下的银票
空旷的山坡上,只剩下张清辞和张承业,面对着那座新坟。
张清辞走到墓碑前,静静站立了片刻,轻声道:“姑姑,安心去吧!两位表弟的命,保住了。”
张承业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清瘦的侧脸,想起她刚才对张文斌兄弟那番看似刻薄,实则激励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长长叹了口气:“清辞,这些年苦了你了,是爹没用!”
张清辞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平淡,却带着疲惫:“爹,张家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各房互相倾轧,只知争权夺利。我接手的,本来就是个烂摊子。我也只是尽力而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他们两个,现在心里只剩下仇恨。虽然偏激,但在这世道,或许只有仇恨,才能让他们在北方那等绝境里挣扎着活下去,逼着自己变强,希望不要白费了这番安排。”
张承业默然无语。
他看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女儿的肩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扛起了整个张家的重量,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沉重。
父女二人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身,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山下走去。
阴沉的天空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坚定前行的力量。
张清辞回到听雪阁,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夏蝉吩咐道:“去告诉秦刚,把沈寒川放了,那间旧书铺,还让他管着,一切照旧。”
夏蝉领命而去。
秋白有些不解,轻声问道:“小姐,为何就这么放了他?六姑奶奶的死,他嫌疑最大。”
张清辞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放他回去,他们下一步的戏怎么唱?把他关在这里,反倒打草惊蛇,等着吧,用不了几天,我那两位好叔叔,肯定又要闹出些动静来。”
她说着,眉头微蹙,显露出些许倦意。
一旁的春韶见状,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
秋白见状,不再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陆恒很快就接到了张清延暗中送来的消息。
信上说,张清辞为了救张文斌兄弟,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族中二房和三房在他的撮合下,已经暂时联合起来,准备在下个月的家族会议上,对张清辞发难。
几乎是同时,张猛也赶来汇报,说张家的码头上近日异常忙碌,正在集结大批粮草,看样子是要运往北方。
陆恒正琢磨着这两条消息之间的联系,沈七夜来报,说沈寒川已经被张府放出,回到了旧书铺。
陆恒立刻赶去探望。
破旧的书铺里,沈寒川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他对着陆恒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那份惯有的麻木:“没事,我没事。”
陆恒将张清延的消息和张猛的情报告诉了他,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三叔,张家那批运往北方的粮食,恐怕就是张清辞救张文斌兄弟付出的代价之一。”
沈寒川默默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这是个机会,今晚,你跟我去个地方,见几个人。”
“见谁?”
“陈从海,周永,钱盛。”
沈寒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是时候给他们加把火了,张家内部既然已经乱了,外面就不能让它安稳,尤其是这批粮食,绝不能让它顺顺利利地运到北方。”
陆恒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沈寒川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好。”
当夜,城西那处废弃的院落再次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破败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沈寒川、陆恒、陈从海、周永、钱盛,五人围坐。
沈寒川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情况诸位都知道了,张家内斗将起,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陈从海老谋深算,缓缓道:“按照上次商议的计策,我们暗中囤积粮食,等到关键时刻大量放出去,打压粮价,同时想办法扰乱张家的漕运,让他们首尾难顾,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是扰乱还不够痛,张清辞这次为了救她那两个废物表弟,可是下了血本,运往北方的十万石粮草,几乎是张家眼下能调动的三成存粮,若是这批粮草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遭了‘水匪’,或者船只‘意外’沉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永摸着下巴,点头附和:“陈兄所言极是,毁了这批粮食,张清辞不仅损失惨重,无法向官府交代,更会动摇张家的根基,她在族内的地位,必定受到巨大冲击。”
钱盛也阴恻恻地笑道:“没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粮草一毁,届时张家其他人发难,彻底将她从张家家主之位拉下来。”
陆恒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战场厮杀也就罢了,毁坏军粮,这关系到边境将士的性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寒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抓住。”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恒身上,“至于谁去办这件事,陆恒,你手下有一批生面孔,做事干净,不容易被查到根脚;而且,你在码头不是还有些人手吗?正好可以里应外合。”
陈从海、周永、钱盛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陆恒。
陆恒感到一阵窒息,他想拒绝。
但沈寒川和三家家主的目光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路了。
此刻若是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恐怕立刻就会被这些人视为异己,甚至…
“陆贤侄”
陈从海开口,温和说道,“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我们三家,每家出五千两,作为此次行动的经费和给你的酬劳,另外你若是需要人手,咱们也可以提供一些。”
说着,他、周永、钱盛各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了陆恒面前。
三张五千两的银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陆恒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又看看沈寒川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另外三人志在必得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那三张沉甸甸的银票缓缓收了起来,塞进怀里。
“我尽力而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陈从海几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密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陆恒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怀里的银票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他却觉得心头如坠冰窖。
他知道,从接下银票的这一刻起,有些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第95章 浑水摸鱼
陆恒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秋夜的凉意浸入骨髓,但他心头揣着的那三张银票和沈寒川等人冰冷的目光,比夜风更寒。
他推开院门,却见自己房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是沈墨。
听到动静,沈墨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陆恒,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公子,您回来了,我去给您打水洗脚。”
陆恒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心头一软,叹了口气:“傻丫头,这么晚了,等我做什么,快去睡吧,我自己来就行。”
沈墨却很倔强地摇头,也不多话,小跑着去厨房端来了热水。
她蹲下身,熟练地帮陆恒脱下鞋袜,将他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细细揉搓。
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细心和坚持。
陆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跟随他的少年少女,将他视作依靠,而他却即将要去执行一个可能万劫不复的任务。
温热的水流舒缓了足底的疲惫,却化不开他心头的沉重。
洗好脚,沈墨细心地替他擦干,端起水盆,轻声说了句“公子早些安歇”,这才退了下去。
陆恒没有立刻睡下,他唤来了如同影子般的沈七夜,“七夜,明天一早,让张猛过来一趟。”
“是,公子。”
次日清晨,张猛匆匆赶到。
陆恒将沈七夜、沈磐、沈冥等核心成员都召集到屋内,关紧了房门。
陆恒没有隐瞒,将昨夜与沈寒川及三家家主的密谋,以及那毁掉十万石军粮的任务和盘托出,也包括了他拿到的一万五千两银票。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毁坏这么一大批,这可是大罪。
张猛率先打破沉默,他眉头紧锁,声音粗旷:“公子,这事风险太大了!而且,据我今早得到的消息,第一批约一万石粮草,昨天就已经装船运走了,押运的是知府的儿子赵文睿,带着官兵。”
“剩下的七八万石,今天就开始陆续往码头上运,最迟后天就能全部装船,要想动手,就在这两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码头守卫比平时森严了许多,张家派了更多护院,官府也有差役巡逻。”
陆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看向张猛,沉声道:“张大哥,如果把粮草全烧了,太可惜,也太造孽,有没有可能…我们只烧掉一部分掩人耳目,把大部分粮食偷偷运走?”
张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偷走?公子,那可是七八万石粮食!就算我们得手,怎么运?运到哪里去?我手下满打满算能调用,而且嘴巴又严的苦力,不过二三十人,至于七夜他们这边……”他看向沈七夜。
沈七夜冷静地接口:“我们的人,加上张大哥那边信得过的,十五岁以上的,能出大力的,总共也就一百人左右,靠这点人,想在短时间内搬空数万石粮食,根本不可能,而且动静太大,极易暴露。”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
一百人面对堆积如山的粮袋,无异于蚂蚁搬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因为腿脚不便而很少参与行动的沈渊,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公子,我…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恒鼓励地看向他:“沈渊,你说。”
沈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们人少,搬不完…但,但是,陈、周、钱三家,他们不是给了我们银票,也希望毁掉这批粮食吗?他们肯定也有人手,能不能让他们的人,去负责‘烧’和制造混乱?我们的人,趁着混乱,用船能运走多少算多少?”
他这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陆恒的脑海!
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雏形,在陆恒心中迅速勾勒出来。
“没错!借力打力,浑水摸鱼!”
陆恒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我们不能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但可以利用他们的力量和意图!”
他看向众人,开始部署:
“第一,藏粮之地。七夜,你立刻带几个机灵的,沿着运河上下游秘密寻找,要找一个足够隐蔽,且水路方便抵达,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空间存放数万石粮食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庄园、隐秘的河湾、甚至大型的洞穴,都可以,必须在明天之前找到至少两处备选!”
“是!”沈七夜领命。
“第二,船只和控制。张大哥,码头上的情况你最熟,我们需要至少五艘大型货船,能装越多越好,船工要用绝对信得过的人,或者……必要时,让我们的人现学现用,只要能开动就行,动手之时,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住我们选定的目标船只!”
张猛重重点头:“放心,公子,船和人,我来想办法!”
“第三。”
陆恒目光扫过众人,“后天晚上,就是最佳时机,我们‘配合’陈、周、钱三家派来的人行动,让他们的人在码头一侧纵火,制造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吸引张家护院和官差的主力。”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而我们的人,兵分两路。一路由沈冥带领,混入他们的人中,伺机行动,但要确保火势看起来大,实际只烧掉边缘少量粮垛和空置区域,绝不能让大火真的蔓延开来。”
“另一路由张大哥和沈磐带领,带领我们所有可靠的人手,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时,以最快速度,将核心区域的粮食搬运上我们事先控制好的货船。”
陆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装满即刻开船,不要贪多,沿着运河驶向七夜找到的隐蔽地点卸货藏匿;然后船只分散离开,或直接沉入某处隐秘河段,抹去所有痕迹!”
“可是公子”
沈七夜提出疑问,“就算我们成功运走一部分,数量恐怕也远达不到一半,而且如何解释大部分粮食‘不翼而飞’?”
“不需要解释!”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火之下,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粮食被烧毁了,被混乱的人群抢走了,甚至部分落入运河被冲走了,只要现场足够混乱,留下一些烧焦的痕迹和空荡荡的泊位,谁能说得清具体损失了多少?陈、周、钱三家只要看到张家粮仓起火、漕运瘫痪的目的达到,就不会深究细节,而我们,则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但相比起单纯毁灭性的烧粮,这无疑是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好方案——既打击了张家,保全了大部分粮食,也为自己积累了宝贵的战略资源。
屋内众人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震撼,随即,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在每个人眼中燃起。
“干了!”张猛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七夜等人也纷纷点头。
陆恒看着眼前这些愿意追随他的人,沉声道:“好!各自分头准备,有问题随时沟通,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重!”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去,投入到紧张的秘密准备之中。
第96章 劫粮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杭州城外,张家码头上灯火通明,七八万石粮草已大部分装入五艘巨大的漕船,只待天明启航,运往北方。
船吃水很深,静静地泊在岸边,如同伏卧的巨兽。
护院们比平日更加警惕,巡逻的队伍交错往复,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
护院队副赵虎,看似尽责地巡视着,眼神却不时瞥向黑暗的水域和岸边的棚户区,脸上隐隐有一丝期待。
巡护头领石双锁带着他那队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忠实地沿着码头外围走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守山犬。
拳脚教头老李头蹲在一个缆桩上,眯着眼打盹,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胡三则缩在阴影里,手心冒汗,时不时紧张地张望。
子时刚过,人困马乏之际,异变陡生!
码头东南角的几个空置草料堆和杂物棚猛地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空中。
“走水了!快救火!”
“有贼人!抄家伙!”
尖锐的锣声、不停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将寂静撕得粉碎。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民夫惊惶四散,护院们有的冲向火场,有的试图维持秩序,阵脚大乱。
“不要乱!”
“列队,守住粮船!”
石双锁怒吼,声如洪钟,试图稳定局面。
他急匆匆带着人就想往核心区域的粮船方向冲,确保船只安全。
然而,几道如同鬼魅般的瘦小黑影从暗处窜出,精准地缠上了石双锁和他的小队。
为首之人正是沈七夜。
他不出声,身形如电,手中短棍专攻下盘关节和手臂麻筋,招式刁钻狠辣。
石双锁空有一身蛮力,却被这滑不溜秋的打法缠得怒吼连连,寸步难行。
老李头看到火起,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立刻加入战团,反而高声指挥着附近的护院:“快!快取水!挡住火势,别烧到船!”
他自己则游走在战圈边缘,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场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赵虎见火起,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大声喊道:“一半人救火,其他人跟我来,保护粮船,防止贼人声东击西!”
他带着一队心腹,看似要冲向粮船,行动却迟缓滞涩,有意无意地阻挡着其他想去支援核心区域的护院路线。
胡三趁此机会,溜到码头边,对着黑暗的水面发出了几声模仿水鸟的怪叫。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东南角的火光和沈七夜等人的纠缠吸引时,另外几艘稍偏位置的满载漕船附近,水面下悄然冒出了数个黑影。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水鬼,利用飞爪和绳索,迅速攀上了巨大的船舷。
船上留守的少数船工和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些突然出现的袭击者用浸了蒙汗药的布巾捂住口鼻,或是被精准击打穴道,软软地倒了下去。
控制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领头的沈冥,冷静地打了个手势。
早已潜伏在附近芦苇荡中的船工,迅速驾着小船靠拢,这些都是由张猛亲自挑选的可靠人选。
他们替换下被制伏的原班人马,熟练地起锚,调整船帆。
“快!按预定路线,走!”沈冥低喝。
三艘吃水最深、装载了超过四万石粮草的巨大漕船,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的运河主干道,向着沈七夜早已勘探好的隐秘汇合点驶去。
那里,有废弃的私人小码头和足够隐蔽的仓库,足以暂时吞下这批巨量的“意外之财”。
当码头的火势被勉强控制住,当石双锁终于摆脱沈七夜等人的纠缠,当赵虎姗姗来迟地清点损失时,所有人才惊恐地发现——那三艘最关键的粮船,连同上面堆积如山的粮食,不见了。
不是被烧,而是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泊位和水面上淡淡的涟漪。
“船……船呢?”一个护院失声叫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石双锁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又惊又怒,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飞溅。
老李头眯着眼,看着混乱的现场和那几艘失踪大船原本的位置,若有所思。
赵虎则是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糟了!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快!快去禀报老爷!”
天刚蒙蒙亮,赵虎就迫不及待地敲响了二爷张承怀的院门。
“二爷!出大事了!”
赵虎一脸沉痛,“昨夜码头遭袭,贼人狡诈,纵火吸引注意,趁机……趁机劫走了三艘已经装满粮草的大船!损失恐怕超过四万石!”
他刻意强调了损失巨大,并将纵火与劫船巧妙联系,暗示护院力量应对失措。
张承怀慢条斯理地喝着早茶,听着汇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他挥挥手,让管家给了赵虎一锭不小的银子:“辛苦了,虎子。情况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稳住弟兄们。”
赵虎刚走,胡三就跟着张承怀的心腹家奴赵六溜了进来。
胡三添油加醋,将码头上的“混乱”和秦刚“指挥不力”重点描述了一番,声称若是调度得当,绝不至于让贼人如此轻易得手。
赵六在一旁敲边鼓:“二爷,看来这护院总教头的位置,有人是德不配位啊!这次损失这么大,总得有人担责任吧?”
张承怀笑了笑,又赏了胡三一些碎银,打发他们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另一边,护院总教头秦刚,身穿整齐的护院服,天不亮就站在了老管家张检的房门外。
见到张检出来,他直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张管家,昨夜码头遇袭,三艘粮船及船上四万石粮草被劫,秦刚护卫失职,责无旁贷,特来请,甘受任何处罚。”
张检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看着秦刚,淡淡道:“此事非同小可,我无权定夺,你随我去见老爷好了!”
第97章 黑夜里的百态
张承业的书房内,气氛凝重。
听完秦刚的请罪和张检简明的陈述,张承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秦刚,起来吧!这事不全是你的错,贼人谋划周密,里应外合,防不胜防。”
他沉默良久,目光转向张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张检啊!我老了,精力不济。以后府里的大小事务,特别是安全方面,多听听清辞的安排。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张检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深深低下头:“老爷放心,张检明白。”
从书房出来,张检和秦刚径直来到张清辞的听雪阁。
秦刚再次跪倒,重复请罪。
张清辞端坐椅上,素手轻抚着茶杯,神色平静无波。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任何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刚,声音清冷道:“秦教头,请起!贼人处心积虑,又有内奸协助,非你之罪。眼下府内外暗流涌动,守护张家基业和父亲安危的重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倚仗秦教头,粮食此事,我自有计较。”
秦刚愣住了,没想到大小姐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既感激又惭愧,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重重抱拳,声音铿锵:“属下遵命!必不负大小姐信任!”
这才起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却带着更沉重的决心。
秦刚走后,张检对着张清辞,恭敬行礼,转达了张承业的话:“大小姐,老爷吩咐,今后府中一应事务,均由大小姐决断,张检,听候差遣。”
张清辞看着这位侍奉张家三十余年,极为洞察世情的老管家,微微颔首:“张叔,有劳了,眼下确有一事,需张叔费心。”
“大小姐请吩咐。”张检恭敬听着。
“请张叔帮我盯紧这大院里的每一个人。”
张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论主子、仆役,尤其是那些在此事之后,表现异常者,或过于活跃,或异常沉寂的,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张检抬起眼,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绝对的领悟与执行:“是,大小姐,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他躬身退下,步履依旧沉稳轻捷。
“秋白,吩咐下去,直接从江北各处商铺,筹措足够粮食,运往边疆军中”,张清辞淡淡吩咐一声,便不再言语。
张清辞转而起身,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码头的火光似乎仍在她的瞳仁深处跳跃。
四万石粮草的损失巨大,但更让她警惕的是这场精心策划的袭击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内鬼影子,以及环伺在外的群狼。
她轻轻叩击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陆恒在小院里,听着沈七夜简洁而清晰的汇报,紧绷了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四万石粮草已成功转运至预先找好的隐秘地点,人手也都安全撤回,除了几个兄弟在牵制护卫时受了些轻伤,并无更大损失。
“辛苦了,七夜。”
陆恒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沈七夜的肩膀,“让受伤的兄弟好好养伤,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每人额外发十两银子。另外,严密看守那批粮食,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也不许动。”
“是,公子。”沈七夜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下。
陆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微露的晨曦,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赵虎避开旁人耳目,悄悄来到了陈府。
陈从海在书房接见了他。
赵虎将昨夜码头的混乱,以及三艘满载粮草的大船神秘失踪的“详细情况”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不停说自己的“临危不乱”和“敏锐洞察”。
“陈老爷,事情已经办妥,张家这次损失惨重,颜面扫地!您看之前承诺的……”
赵虎搓着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陈从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拍了拍手,管家便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几张银票。
“赵队副果然是信人,这是你应得的,只要好好为我陈家做事,日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赵虎眼睛放光,连连道谢,将银钱小心收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待赵虎走后,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安皱着眉头开口:“父亲,三艘装满粮食的大船不翼而飞,这未免太蹊跷了,我看八成是那陆恒搞的鬼,他定是趁机将粮食贪墨了,我们三家出钱出力,倒让他发了横财!”
陈从海老神在在地品了口茶,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安儿,沉住气!区区四万石粮食,就算真被那陆恒吞了,又如何?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们的目标是整个张家,只要张家倒了,这点粮食又算得了什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陆恒和沈寒川还有用,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目光要放长远些。”
陈安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见父亲如此说,也只能按下不提。
同样领到赏钱的胡三,怀里的银钱揣得满满当当,压得他走路都有些飘。
他从钱府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便一头扎进了他最熟悉的销金窟——赌坊。
他却没有察觉,在他进入赌坊后不久,一道人影从巷口阴影处闪出,冷冷地瞥了一眼赌坊招牌,随即迅速转身离去,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夜色降临。
赵虎怀揣着刚刚到手的银两,趁着夜色掩护,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张玉兰生前居住的院落。虽然张玉兰已死,但这院子暂时还未分配出去,显得有些冷清阴森。
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早已在房中焦急等待,正是与赵虎有私情的秋菊。
“虎哥!”见到赵虎,秋菊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期盼。
赵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成色不错的玉簪,递到秋菊手中:“给你的,喜欢吗?”
秋菊接过玉簪,爱不释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声道:“虎哥你真好!”
她主动依偎进赵虎怀里。
两人很快便纠缠在一起,倒在张玉兰生前睡过的床榻上,颠鸾倒凤,喘息声和低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云雨初歇,秋菊依偎在赵虎怀里,看着房间里熟悉的陈设,尤其是那张空荡荡的梳妆台,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低声道:“虎哥,咱们在这儿…这可是六姑奶奶生前住的地方,她刚走没多久,会不会有点晦气?”
赵虎正在兴头上,满不在乎地搂紧了她,嗤笑道:“怕什么?一个死人而已,还能跳起来咬我不成?活着的时候我也不怕她,死了更没什么好怕的!这地方清净,正好方便咱们……”
说着,他又翻身压了上去,屋内再次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他们沉浸在欲望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窗棂下,将房内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待到屋内再次响起规律的鼾声,那黑影才如同轻烟般滑下,融入浓重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杭州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多少秘密在阴影下滋生、传递。
第98章 舞剑话别在月夜
这日午后,陆恒正在院中看沈磐练习新学的棍法,沈七夜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递上一张请帖。
“公子,李醉先生派人送来的。”
陆恒展开一看,上面是李醉那特有的潦草,却筋骨犹存的字迹:“醉将远游,北地风光或可佐酒,今夜陋室,盼与诸友一醉,陆兄务必赏光。”
落款只有一个酣畅淋漓的“醉”字。
陆恒微微一愣。
李醉要离开杭州了?
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这位亦师亦友的酒中诗仙,虽看似放浪形骸,却在他最落魄时伸出过援手,更传授他剑法,可谓亦师亦友。
他收起请帖,对沈七夜道:“回复来人,我一定准时到。”
傍晚时分,陆恒带着沈磐和沈渊前往李醉那处颇为简陋的住所。
刚到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谈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不大的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苏明远摇着折扇,风流倜傥;卫道陵依旧是一身严肃的深色儒衫;唐不言蹲在角落里,正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什么,似乎在琢磨画作;林慕白白衣胜雪,安静地坐在石凳上;赵文博衣着端正,神色沉稳。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钱玉城那胖乎乎的身影也在其中,正努力试图融入才子们的谈话,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到陆恒进来,众人纷纷打招呼。
李醉提着酒壶,哈哈大笑着迎上来:“陆兄弟,就等你了!”
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眼神在醉意朦胧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情绪。
趁着李醉去搬酒的间隙,书童李漓悄悄蹭到陆恒身边,苦着小脸,压低声音抱怨道:“陆公子,您是不知道,我家先生本来没打算请钱少爷的。可钱少爷前几天来,不但把先生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一次结清了,还拍着胸脯说今晚的酒菜他全包了,都是‘玉露春’和‘天香楼’的席面!先生他…他实在没好意思拒绝…”
李漓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正努力跟苏明远搭话的钱玉城,小声道:“不过钱少爷花钱是真爽快,结账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恒闻言,不禁莞尔,这倒真是钱玉城的风格。
夜色渐浓,院中点上灯笼,众人围桌而坐。
美酒佳肴当前,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苏明远提议行酒令,一人即兴赋诗一句,接不上或接得不好的罚酒。
轮到钱玉城时,他胖脸憋得通红,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眼看就要出丑罚酒。
陆恒见他窘迫,想起他虽不学无术,但心性不算太坏,便借着举杯的动作,在他耳边极快地低声提示了“金樽”、“明月”两个词。
钱玉城如蒙大赦,赶紧磕磕巴巴地念道:“金……金樽美酒映明月,呃……共……共话……共话桑麻情谊长!”
虽算不得佳作,但总算勉强过关,避免了当场出丑。
他偷偷向陆恒投去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心中对陆恒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酒宴正酣,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满小院。
李醉抱着酒壶,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原本豪放不羁的脸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沉的伤感。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如此明月,不知还能见几回,可惜啊!如今朝堂之上,只闻丝竹之声,不闻金戈铁马。文人高坐,武夫卑贱,边关将士浴血,却连粮饷军械都常常短缺,这锦绣河山,还能安稳几时?”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李醉向来只谈风月诗酒,不谈国事,今日怎会发出如此感慨?
苏明远试探着问道:“李兄何出此言?莫非李兄曾关心过军旅之事?”
李醉收回望向月亮的目光,猛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抹复杂,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不瞒诸位,李某年少时,也曾投笔从戎,在北方边关做过几年小小的队正。”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除了早有所料的陆恒,其他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连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唐不言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年少气盛,以为凭手中长剑,便可荡平寇虏,建功立业。”
李醉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回了那段烽火岁月,“可惜…呵呵,打了一场败仗,输得一塌糊涂,却不是输在将士不用命,而是输在了后方!”
“军械是次品,箭矢一折就断;粮草迟迟不到,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败得憋屈,败得荒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随即又低沉下去,化为浓浓的苦涩,“后来我心灰意冷,便离开了军中,回到这江南之地,整日与酒为伴,醉生梦死,倒也快活,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肮脏的勾当,不用再看兄弟们枉死!”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众才子这才明白,为何李醉诗文中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豪迈与悲凉,为何他如此嗜酒如命。
话题既然打开,众人便顺着聊起了如今的国事朝局。
苏明远感慨官员贪腐,林慕白忧心边患,唐不言则觉得朝廷对工匠技艺不够重视。
唯有赵文博,始终谨言慎行,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不肯深入表态。
轮到陆恒时,他想起前世历史变迁,心中有所感触,便道:“其实,在我看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是赵家天子还是李家皇帝,若能轻徭薄赋,让天下百姓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便是好的。若不能,换一个也未尝不可。”
“陆兄慎言!”
赵文博脸色微变,急忙出声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切莫在外人面前说起!”
卫道陵原本正皱着眉头,似乎想反驳李醉先前对文官的指责,此刻听到陆恒的话,更是觉得离经叛道。
但当他看到李醉那副失意模样,罕见地没有立刻引经据典进行驳斥,反而叹了口气,对李醉说道:“李…李醉,往事已矣,逝者不可追,圣人云……”
他刚开了个头,李醉就像被念了紧箍咒一般,捂着脑袋,一脸痛苦地打断:“停停停!卫老道,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搬出你那些圣人云,听得我头更疼了!”
卫道陵被他一噎,顿时气得胡子翘起:“朽木不可雕也!我好心劝慰,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你那叫劝慰?分明是添堵!”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眼看两人又要像往常一样吵起来,苏明远连忙打圆场,众人也忍不住失笑,方才那点沉重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夜色渐深,月至中天,众人才尽兴而归,各自散去。
李醉却拉住了准备离开的陆恒,“陆兄弟,留下再陪为兄待会儿。”
陆恒点头,让沈磐和沈渊在门外等候。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的李漓,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又要煮醒酒汤…好困啊!”
李醉从屋内取出两把长剑,将其中一把抛给陆恒,自己则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上次教你那几式,可还记得?陪为兄活动活动筋骨!”
陆恒接过剑,笑道:“正想请李兄指点。”
两人便在庭院中,借着皎洁的月光,舞动长剑。
没有杀伐之气,只有剑影翻飞,衣袂飘飘。
李醉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沉淀下来的惨烈与豪迈;陆恒的剑法则灵动迅捷,融入了李醉所授的根基和他自己的一些理解。
剑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两道身影在月下交错,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沈磐抱着他那根铜棍,和拄着拐杖的沈渊并排坐在门槛上,默默地看着。
沈磐眼中带着对武艺的专注,沈渊则更多是平静的守护。
只有李漓,被剑风声吵得睡不安稳,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院子里舞剑的两人,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哀叹道:“这要舞到什么时候啊!明天一早,又该头疼了……”
他的抱怨声细若蚊蝇,消散在清冷的夜风里。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小院中,将舞剑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今夜之后,杭州城少了一个整日醉醺醺的诗酒狂徒,北方辽阔的天地间,或许会多一位仗剑独行的失意客。
而留下的友人,只能在记忆中珍藏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以及这个月下舞剑的夜晚。
第99章 无米之炊的局
曙光初露,宿醉的头痛如约而至。
李醉在李漓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先生!您可算醒了!陆公子在外头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漓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旧衣衫和一堆空酒壶塞进一个破行囊,一边嘟囔,“都要上路的人了,昨晚还喝成那样,等到了荒郊野岭的,半路头疼起来可没处去弄醒酒汤。”
李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就你话多,陆兄弟不是外人。”
他接过陆恒递来的一壶温茶,咕咚灌了几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才稍稍压下。
陆恒陪着李醉,一路走出了杭州城。
秋风萧瑟,吹动着路旁枯黄的野草,官道上行人寥寥。
这一送,便是十余里,直到一座残破的送客长亭出现在眼前。
李醉停下脚步,转身用力拍了拍陆恒的肩膀:“陆兄弟,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就送到这儿吧!”
他望着远处苍黄的山峦,天际南飞的孤雁,胸中离别之情与自身漂泊的感慨交织,略一沉吟,那股混不吝的醉意似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豪迈与孤寂。
他朗声吟道:
“秋山叠叠秋水长,孤鸿嘹唳惊寒霜。
腰间剑佩随云散,囊中诗酒付斜阳。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狂?
杭州城外挥手去,一片烟波接大荒。”
诗意开阔苍凉,既有离别之思,更有对前路的不羁与自信。
李漓在一旁缩着脖子,小声对陆恒嘀咕:“陆公子您听听,我家先生这诗写得,路上要是盘缠不够,不知道能不能靠这个换几个肉包子…”
陆恒闻言,不由得失笑。
李醉耳朵极灵,回头笑骂道:“臭小子,就你惦记着吃,走了!”
他不再多言,对陆恒郑重一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兄,保重!”
陆恒亦是抱拳,目送那腰悬长剑的落拓身影,以及那个一步三回头,不断挥手的小书童,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空落。
回到城中小院,沈七夜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
“公子,三艘大船已藏在预定河湾,位置绝佳,水道隐秘,芦苇茂密,我派了沈磐带几个得力的人日夜守着,万无一失。”
沈七夜声音平静,“船都检查过了,是上好的漕船,船体坚固,舱室宽敞,无论日后是运粮,还是运人,都极为便利。”
陆恒点点头,目光沉静:“藏好,养护好,这是我们压箱底的东西,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显露人前。”
夜色再次笼罩杭州,城西那座废弃的院落里,几点灯火在破窗中摇曳。
沈寒川、陆恒、陈从海、周永、钱盛,五人再次聚首。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也带着一丝即将展开行动的肃杀。
沈寒川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低沉而沙哑:“张玉兰已除,张家内部,那两房早就蠢蠢欲动,下个月的族会,就是他们发难的时候。”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刺人的寒意。
陈从海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商海老手的沉稳与自信:“外部条件也已成熟,我们三家联手,资金、人脉、渠道,都已准备就绪。”
“不瞒诸位,我们暗中囤积的粮草,数量远超张清辞眼下在杭州乃至周边几个府县能调动的全部存粮。”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笑意,“她张家的船队,主力都陷在北运那十万石军粮的泥潭里,短时间内根本抽不出身,也无力组织船队去外地大规模购粮运粮,她已是笼中困兽。”
“光困住她还不够。”
周永阴恻恻地补充,语气带着斩草除根的狠厉:“我们已经派人,用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拿下了杭州周边,乃至运河沿线三个产粮大县,几乎所有米粮大户未来两个月的独家供应权,白纸黑字,契约定得死死的。这两个月内,他们的一粒米,也休想流进张家的粮仓!”
钱盛晃着胖脑袋,得意地笑道:“嘿嘿,源头上给她掐断,腿脚给她捆住,我倒要看看,她张清辞还能有什么神通!”
陆恒安静地听着,直到几人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四人,声音清晰而平稳:“既然源头和水路都已掌控,那么,下一步可以开始了。”
他略微前倾身体,“请三位家主,立刻动手,在杭州城内,凡是张家开设米行、粮铺的地方,无论是对门,还是隔壁,立刻盘下店铺,同样开设米店。”
“字号可以不同,但东家是我们,不仅要覆盖杭州城每一个角落,还要以最快速度,扩展到钱塘、仁和、海宁…所有张家产业触及的周边县城,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们的米店要开遍所有关键位置。”
他稍稍停顿,让话语中的力量沉淀下去:“下个月,就是张家族会。那时已是深冬,秋粮早都入库归仓了。只要我们牢牢控制住源头粮户,张清辞在本地和周边,短期内将无粮可补。届时,我们遍布全城的米店同时开张,粮价低廉,供应充足。”
“而她张家的店铺呢?只能眼睁睁看着空米缸,无米可卖!”
陆恒的指尖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一划,笑道:“不用我们费心去打压,市场的恐慌,百姓的怨言,还有族内那些早就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这些压力,自然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无米之炊’的局,给她做瓷实了。”
陈从海闻言,眼中爆发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好!釜底抽薪,攻心为上!陆贤侄此计大妙,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三家立刻分头行动,调动所有资源,铺开网点,囤积货物,一个月后,看她张清辞如何下台!”
周永和钱盛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
密议结束,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平静的市井街巷间,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粮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0章 莲花荡
一个月的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
杭州城内的暗流,终于到了要汹涌而出的时刻。
陆恒与陈、周、钱三家的联合行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开始精准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陈、周、钱三家动用了难以想象的雄厚资本,如同三只无声的巨鳄,潜入杭州及周边州府的粮食市场。
他们通过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小商号、代理人,开始近乎不计成本地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粮食。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渐渐地,敏感的米商们发现,不管放出多少货,很快就被不知名的买家吃进。
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肉眼可见地减少,粮价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爬升。
一种“缺粮”的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商户与部分百姓间悄然蔓延。
虽然张家的粮店还在正常营业,库存也还算充足,但那不断上扬的价格牌和越来越空的市面,已经让许多人感到了不安。
几乎在粮价开始异动的同一时间,张家除了北运军粮船队之外的其他商船,开始接连不断地出事。
这一日,天色阴沉。
一支由三艘大船组成的张家货船队,满载着丝绸和瓷器,正行驶在通往金陵的运河主干道上。
行至一处名为“莲花荡”的宽阔水域时,但见此处芦苇密布,水道岔路极多,天色水光交织。
突然,尖锐的唿哨声从芦苇深处响起!
“嗖嗖嗖——”数十支火箭从两侧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船帆。
干燥的船帆遇火即燃,瞬间燃起熊熊火焰,浓烟滚滚。
“有水匪!保护货船!”张家护船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喊。
“哗啦!”
水声响起,一条条小船从芦苇丛中窜出,迅速靠近大船。
为首一艘较大的船上,一个满脸虬髯,左颊带疤的魁梧大汉,手持厚背鬼头刀,声若洪钟:“张家的小崽子们,识相的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
此人便是莲花荡水匪大当家“混江龙”李魁。
他身旁一个精干矫健的汉子,手握分水刺,小心地扫视着水面,低声道:“大哥,速战速决,拖久了恐生变。”
这是二当家“浪里蛟”韩涛,水性极佳,此刻却微微蹙眉。
另一边,一个身材矮小,面色蜡黄的男子阴恻恻笑道:“跟他们废什么话!儿郎们,上!拿了货,回去喝酒吃肉!”
三当家“毒黄鳝”黄三话音未落,手中已扣住几枚淬毒菱镖。
“三哥说得对!”
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早已按捺不住,带着几个心腹,利用飞爪灵巧地攀上了一艘货船。
四当家“翻江鼠”侯吉动作快得惊人,已与船上护卫交上了手。
张家护船队伍虽然骁勇,但事发突然,船帆被毁,机动性大减,加上水匪熟悉地形,悍不畏死,很快就落了下风。
货物被水匪们疯狂地搬运到小船上,抵抗的护卫不断倒下。
一场激烈的短促接战后,水匪们带着劫掠的大部分贵重货物,唿哨一声,迅速消失在茫茫芦苇荡中。
事后,莲花荡深处。
劫掠得手的水匪们驾着小船,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河湾。
那里,静静地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
李魁、韩涛、黄三、侯吉四人,登上小船,钻进低矮的船舱。
舱内,早已等候着一人,正是陈从海的次子,陈安。
“陈二公子。”
李魁抱拳,声音低沉,“事情办妥了。”
陈安微微颔首:“做得干净,家父会记下诸位功劳。”
他目光扫过四人,在韩涛身上停顿了一下,“韩二当家似乎有些心事?”
韩涛抱拳,语气平静:“不敢,只是近来动手频繁,恐引来官府和水师营的全力清剿。”
黄三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二哥这是怕了?有陈家主在上面罩着,官府那帮酒囊饭袋,能奈我何?”
陈安摆摆手,制止了黄三,对韩涛淡淡道:“韩二当家多虑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张家如今外强中干,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官府那边,自有家父打点。”
李魁连忙接口:“二公子放心,莲花荡上下,唯陈家马首是瞻!”
说完,他瞪了韩涛一眼。
侯吉则谄媚地笑道:“二公子,下次有啥好活儿,尽管吩咐,我手下那些崽子们,鼻子灵得很!”
陈安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此次酬劳,继续按计划行事,盯紧张家其他船队。”
“明白!”
就在市场恐慌、漕运瘫痪的同时,各种谣言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张家北运的军粮出事了!”
“资金链断了,快关门了!”
这些谣言真真假假,混杂着粮价波动和漕运受阻的事实,极具蛊惑力。
许多与张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开始动摇,三大家族趁机许之重利,将这群人全部拉拢过来。
与此同时,张家大宅内。
当夜,二爷张承怀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张承怀、张承仁这对兄弟难得地坐在了一起,下首坐着张清延和张清续。
张清延显得尤为激动:“爹,三叔!你们看到了吗?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粮价飞涨,咱们家的船接连被劫,谣言满天飞,这全都是张清辞那个女人惹出来的祸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清续在一旁附和:“清延兄长所言甚是!清辞妹妹能力或有,但终究年轻气盛,树敌太多,如今内外交困,若再由她执掌下去,我张家大好基业,恐有倾覆之危。”
张承怀抿着茶,眼神闪烁:“族中已有不少元老对此表示担忧,下月的族会,是个好机会。”
张承仁点头,语气阴冷:“必须联合起来,在族会上向她发难!”
张清延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爹,三叔,你们放心,我已经联络了好几位族老和管事。”
四人密谋至深夜,一张针对张清辞的内部逼宫大网,也悄然织就。
杭州城的天空,阴云密布。
风暴,已然降临。
第101章 钓鱼总得有点耐心
听雪阁内,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色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与外面的暗流汹涌相比,这里的气氛凝重却不见慌乱。
张清辞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四大侍女侍立两侧,老管家张检和护院总教头秦刚则坐在下首。
“小姐,情况不容乐观。”
秋白率先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近日的困境:“我们目前在杭州及周边能动用的存粮,无论放出多少,都会被不明资金迅速吃进。即便我们尝试提价,对方也照单全收,摆明了是不惜成本要断我们的粮源。”
“漕运方面,通往金陵、苏州等地的三条主要水道,近半个月内我们损失了七支商队,货物被劫,船期严重延误,已有三家大客商明确表示要暂停合作,转而投向陈家那边。”
她顿了顿,总结道,“综合各方信息,可以确定,此次是杭州陈、周、钱三家联手,针对我张家的全方位打压。”
老管家张检接着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沉稳:“府内,二爷张承怀与三爷张承仁,昨夜在其院中密会至深夜,参与的有张清延、张清续,张清延在其中尤为活跃,极力鼓动二位爷在下月族会上向小姐发难。”
“护院队副赵虎,近日与陈府一名外围管事有过接触,地点在城西的‘悦来茶楼’;护院胡三,昨夜又去了赌坊,输掉了二十两银子,之后在暗巷与二爷身边的赵六短暂交谈。”
“此外,族中另有三位管事,近几日与二房、三房走动频繁。”
他所报之事,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晰无比,如同亲眼所见,一张张家内部的人心向背图被精准地勾勒出来。
秦刚面色凝重,接着张检的话头,汇报护院队伍的清理情况:“小姐,根据暗中排查,护院队伍中,共有十一人与赵虎过往甚密,其中三人有重大内奸嫌疑,已掌握部分证据。另有八人,或纪律涣散,或与外部不明人员有所牵扯。”
“名单在此,请小姐过目。”
他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恭敬地呈上,汇报也是简洁有力,带着军旅之人的干脆。
最后是夏蝉,她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属下带人暗中查探,发现码头部分搬运工行事有异,与一群身份不明的少年时有接触。”
“经追踪,这群少年似乎以城西一处破庙为据点,行踪诡秘。另外,劫掠我家商船的水匪,已查明是盘踞在莲花荡的一伙悍匪,约有三百余人,匪首绰号‘混江龙’李魁。”
“他们熟悉水道,来去如风,几次得手后便隐匿无踪,极难追剿。”
她提供的情报,将打击范围从商业内部延伸到了水面和市井的阴暗处。
张清辞静静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直到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她才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检身上:“张叔,沈寒川和陆恒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检微微躬身,回答道:“沈寒川依旧每日待在旧书铺,白天整理旧书,晚上准时熄灯,看似与往常无异。”
“陆恒多数时间闭门不出,或在院中习武,或在家中写字读书,只是……”
他略微停顿,“他宅院中确实有多名少年男女,约七八人,年纪虽小,但警惕性极高,身手似乎也不弱。我们派去监视的人,曾试图靠近探查,却接连两次在巷口被人从背后打晕,连对方模样都未看清。目前只能在其宅院外围远处设点,难以掌握其内部具体情形。”
听完所有汇报,春韶和冬晴脸上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秋白虽然冷静,眉头也微微蹙起。
内外交困,敌暗我明,形势似乎严峻到了极点。
然而,张清辞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瞬间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她看着面露忧色的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和掌控力:“都不要慌。”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而稳定:“商场如战场,有攻有守,乃是常事。陈家他们联手,不惜血本,布下如此大的局,所图自然非小。”
“他们现在越是疯狂,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眼神深邃,看似能穿透迷雾。
“秋白,他们不是要囤粮抬价,断我货源吗?让他们囤。”
“传我的话,我们名下所有粮店,从明日起,限量供应,价格随行就市,他们抬多高,我们就跟多高。”
“另外,秘密联系我们在两湖和江西的渠道,让他们开始收粮,走陆路,分批秘密运回来,路线要绝对保密。”
“张叔,府里那些人,继续盯着。他们跳得越欢,就越好,把他们的罪证收集得更扎实些,尤其是与外人勾结的证据,族会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秦教头,名单上的人,先不动。特别是赵虎和那几个嫌疑最大的,派人给我盯死了,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传递消息的对象和内容。护院队伍,你来一次彻底的整训,借口就是近来漕运不靖,加强戒备。”
“夏蝉,莲花荡的水匪,还有码头那群神秘的少年很有意思。”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查,弄清楚他们的具体据点、人员构成,以及他们背后,除了陈家,还有没有别的手,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打草惊蛇。”
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饶有兴致地在品味着什么。
“钓鱼,总得有点耐心。鱼儿现在只是刚咬上饵,我们要等,等他们咬得更深,更死的时候……”
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寒光一闪,“才能一举钓起,连根拔起!”
她的镇定自若和条理清晰的安排,如同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有些惶惑的气氛瞬间稳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沉静与决心。
“是!小姐(大小姐)!”众人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听雪阁内,烛火依旧摇曳。
张清辞独自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窗外夜色浓重,而她,正是这暗夜中,最冷静也最危险的猎手。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02章 尘封的往事
夜色如墨,陆恒的小院书房内,灯火跳跃。
沈七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低声道:“公子,市面上的情况查清了,张家依旧在硬撑,所有粮店统一提价三成,限量供应。看这架势,是想靠高价吓退部分买粮的,减缓库存消耗。”
陆恒放下手中的毛笔,纸上是他刚刚勾勒的几条可能的商业反击策略。
他嘴角露出一丝属于现代人的了然:“价格弹性,需求曲线,价格越高,买的人自然越少,看来张清辞的粮仓,是真的见底了,她在玩火,想用时间换空间。”
“是,”沈七夜点头,“另外,张家派来监视我们和旧书铺的人,我们已经全部摸清了位置和换岗规律。”
“好。”
陆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今晚我去见三叔,你安排一下,把旧书铺附近的‘眼睛’清掉,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明白。”
半个时辰后,陆恒提着一壶新打的酒和几包冒着热气的卤菜,如同寻常访友般,轻松惬意地绕过了几个监视点,出现在了沈寒川那间散发着霉旧气味的旧书铺后院。
沈寒川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修补一本残破的《论语》,见陆恒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惊讶。
“三叔,好消息!”
陆恒将酒菜摆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上,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张清辞撑不住了,她在强行提价抑制需求,陈从海那边也传来消息,张家已开始尝试从陆路高价收粮,可惜,钱家已经打点好了沿途的土匪山大王,她一粒米也别想顺利运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摆开碗筷,给沈寒川斟满酒。
橘黄色的灯火映照下,沈寒川那张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那纵横交错的皱纹,在这一刻都加深了些许。
他沉默地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太顺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什么?”陆恒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却不愿相信。
沈寒川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灯火下折射出一点幽光,定定地看着陆恒:“我说,这一切,太顺了。”
陆恒失笑:“三叔,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谋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曙光,难道不是好事?张清辞再厉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还能变出粮食来不成?”
“她变不出粮食。”
沈寒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但她能变出别的!陆恒,你是不是觉得,扳倒张家,就像你之前在西湖边卖几首诗,耍几句嘴皮子那么简单?”
陆恒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愣,心头也涌起一丝不快:“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小瞧过张清辞?只是眼下局势明朗,优势在我。”
“优势在你?”
沈寒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你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像极了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你这是自大,不是自信。”
他猛地将杯中酒灌下,辛辣的液体似乎给了他更多宣泄的力气:“我告诉你,陆恒!我最初帮你,或许是看你我同病相怜,都是张家脚下的蝼蚁。但这段时间下来,我沈寒川孑然一身,早已把你当成……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看待,我不想看你因为这点小小的顺利就飘飘然,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陆恒被他眼中那近乎狰狞的关切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沈寒川喘了口气,继续厉声道:“你以为陈从海、周永、钱盛他们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现在用你,是因为你能帮他们对付张清辞。可杭州这块饼就这么大,张家倒了,他们谁又能真正吞下对方?一旦他们发现事不可为,或者斗得两败俱伤,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事端,更或是杀人灭口的,就是你陆恒!”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陆恒瞬间从微微的醺然和兴奋中清醒过来。
他背脊渗出一层冷汗,细思极恐。
沈寒川说得没错,他陆恒现在看似风光,游走于几大势力之间,实则根基浅薄,如同无根浮萍。
一旦风浪过大,或者几大家族握手言和,他立刻就会成为弃子,甚至是被共同抹除的“麻烦”。
看到陆恒脸色变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凝重,沈寒川的语气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沧桑:“恒儿,你要记住,与虎谋皮,首先要让自己也长出獠牙。借着他们相争,拼命发展壮大你自己!你要想的,不是怎么帮他们彻底搞垮张家,而是怎么在这个过程中,踩着他的肩膀,爬到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位置!甚至…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否则,你永远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郑重地问道:“三叔,我明白了,那依您看,我们现在该如何布局后手?”
沈寒川却缓缓摇了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具体的后手,需要你随机应变;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给你留下了一张最后的护身符,希望…你永远没有用到它的一天。”
“护身符?”陆恒追问,“是什么?”
沈寒川没有回答,陆痕又问道:“那你呢,三叔?你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护身符?陈家赢了,或许会留你当个管事;张家赢了,你…”
沈寒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护身符?我不需要那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不管他陈家和张家,谁胜谁负,他们都灭不了张家满门,官府不会允许,他们彼此也会顾忌,但我要的是张家一族,上上下下,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麻木浑浊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哪怕拉上这整个杭州城的人陪葬,我也要张家灭族。”
陆恒被他话语中那刻骨的仇恨和毁灭欲惊得心脏骤缩,汗毛倒竖。
他从未见过沈寒川露出如此恐怖的神情,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赘婿身份带来的屈辱。
“三叔!”
陆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和张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恨到如此地步?”
沈寒川死死盯着跳动的灯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沉默了许久,久到陆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开口: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张清辞,并不是那张承业正妻李氏亲生的。”
陆恒愣了一下,点头:“这个我隐约知道些,据说张清辞的生母因难产,去世得早…”
“放屁!”
沈寒川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悲愤道:“她是被害死的,是被张承业,还有他那两个好兄弟张承怀、张承仁,以及那个毒妇张玉兰,被张家一家子联手害死的。”
陆恒倒抽一口凉气:“什么?”
沈寒川闭上眼睛,痛苦之色溢于言表,仿佛说出这句话,就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气。
陆恒心中那股现代人的八卦之火,混合着对真相的渴望和对沈寒川的担忧,熊熊燃烧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三叔,那张清辞的生母,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沈寒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起来,辛辣的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淌,分不清是酒水还是压抑的泪水。
陆恒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中突然闪过最初在那间破茅草屋里,沈寒川醉酒后癫狂骂天的情景。
他心一横,也拿起酒壶,不再多问,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给沈寒川倒酒,陪着他喝。
劣质的烧刀子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喉咙和肠胃,也烧融了沈寒川心中那冰封了二十年的堤坝。
酒劲汹涌而上,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理智的防线在酒精和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冲击下,终于彻底崩溃。
在陆恒有意无意的关切和引导,沈寒川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那场兵荒马乱。
他的嘴唇哆嗦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
第103章 古代版舔狗
“…我本名,不叫沈寒川。”
醉眼朦胧中,沈寒川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缥缈感。
“那时,我叫沈辞,家在河南,开封城辖下的一个小镇。”
“虽非大富大贵,也是诗礼传家,父母在堂,指望我读书科举,光耀门楣。”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旧的书铺顶棚,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中原大地那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那是景朝与北方大燕战事最吃紧的年月,黄河沿线烽烟四起,流民如潮。
恰又逢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沈家也在这场浩劫中迅速败落,父母相继病饿而死,家产散尽。
年仅弱冠的沈辞,怀揣着仅剩的几本书籍和一点干粮,加入了逃难的人群,一路向南,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我逃到应天府地界时,已经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我躲进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破庙四处漏雨,神像倾颓,蛛网遍布。
沈辞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几乎要昏死过去。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庙门被艰难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沈辞看到那是一个女子。
她的衣衫极其怪异,料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紧身而利落,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却狼狈的曲线。
她脸上沾满了泥污,头发凌乱,但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和茫然,以及一丝不屈。
那女子也发现了他,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摆出一个奇怪的防御姿势。
两人在闪电的明灭中,警惕地对视着。
沈辞见她虽形容狼狈,却不像歹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智慧感。
他鼓起所剩无几的力气,用沙哑的声音道:“姑娘莫怕,我也是逃难的,此处可暂避风雨。”
或许是沈辞书生的气质和虚弱的状态让她稍稍放松,又或许是实在无处可去,那女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庙堂的另一角,离他远远地坐下。
她又从怀里掏出半块被雨水泡得发胀,且样式奇怪的干粮,默默地啃着。
风雨声充斥在破庙里,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亮,雨势稍歇。
沈辞发现那女子发起了高烧,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嘴唇干裂,意识模糊。
他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用破碗接了雨水,一点点喂给她。
沈辞又将自己仅剩的一块能噎死人的粗饼,掰碎了大半,用水泡软,费力地喂她吃下。
或许是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分起了作用,那女子在当天傍晚悠悠转醒。
她看着守在旁边,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的沈辞,眼神复杂。
“谢谢。”她开口,声音嘶哑,但语调有些奇特,不是本地的口音。
就这样,两个乱世中的飘萍,在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暂时相依为命。
沈辞知道了她叫“武明空”,一个大气甚至有些霸道的名字。
她自称来自海外,家乡遭了难,孤身一人流落至此,言语间对现在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充满了陌生和好奇。
但偶尔脱口而出的一些见解,却又让熟读诗书的沈辞都感到震惊和匪夷所思。
她不懂科举,却能在沈辞研读史书时,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些政策的利弊,甚至提出一些闻所未闻想法。
她口中那些关于“均田”、“税制”、“商贸”的构想,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细想起来,却是另有一番天地。
她不懂女红,却能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精巧的织机结构图,说这样可以“提升效率数倍”。
她不懂诗词歌赋,却能说出“人人生而平等”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沈辞被她深深吸引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落难女子,她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精灵,她的思想如同闪电,照亮了他这个落魄书生灰暗绝望的世界。
而武明空,也在观察着沈辞。
这个年轻的书生,虽然落魄,却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善良和正直,眼神干净,对她这个来历不明,又言行古怪的女子,没有轻视,只有好奇和一种真诚的关怀。
在她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候,是沈辞给了她最初的温暖和庇护。
两人离开破庙后,沈辞凭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在附近一个稍显安宁的村落找了个替人写信抄书的活计,勉强租下了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
武明空也留了下来。
日子清贫,但两人之间,一种微妙的情感在迅速滋生。
他们一起讨论历史,武明空总能给出惊世骇俗的解读;他们一起憧憬未来,武明空眼中燃烧着沈辞从未见过的野心和光芒——她不止想活下去,她想改变这个世界,至少,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看看风景。
“明空她…曾对我说过她的‘野心’。”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醉意,更带着无尽的缅怀,“她说,她要做这天底下最自由、最有权势的女子,就像……就像她们那个时代的则天女帝一样。”
陆恒听得心头剧震,女帝?武则天?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唐朝,更没有大周,这张清辞的生母,竟然也是个穿越者!
我靠!没想到前任穿越者丈母娘,竟然想当女皇。
玛德!前身是个穿越者,前丈母娘是个穿越者,这他马的太乱了吧!
“你不觉得…她疯了?”陆恒忍不住问了句,估计前丈母娘穿越爽文看多了,还想着当女皇帝,活下去就不错了!
沈寒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温柔的笑意:“当时只觉得她与众不同,光芒万丈,我虽觉得惊世骇俗,但…但我愿意信她,我对她说,待我考取功名,必倾尽全力,助她实现心中所想。”
“古代版舔狗。”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故事还未结束,陆恒好像已经猜到结尾了!
灯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我们曾在那间破茅屋里,对着窗外的残月,私定终身。”
沈寒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酸楚,“她说,沈辞,待你金榜题名时,便是我们携手共创一片新天地之日,我信了…我那时,真的信了…”
然而,乱世之中,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大燕的铁骑再次南下,战火蔓延到了他们暂居的区域。
饥荒更加严重,盗匪蜂起。
在一次躲避溃兵洗劫的混乱中,两人不幸被冲散。
“我发了疯一样找她,找了好久好久…”
沈寒川的声音哽咽起来,“可是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我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果然,等最后相遇,又是默默一句祝你幸福,深藏功与名”,陆恒想起现代网络短剧的桥段,大致推测着。
第104章 十里荷花,物是人非
沈寒川以为武明空死在了乱军之中,或者饿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心灰意冷之下,科举之梦也彻底破碎,他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流民潮,漫无目的地漂泊。
心中那份对武明空的爱恋与承诺,成了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不敢触碰。
直到多年以后,他如同一条瘸皮狗般,乞讨到了繁华如梦的杭州城。
“杭州,真富啊。”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嘲弄,看似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嘿嘿,可这锦绣堆里,藏着多少吃人的魑魅魍魉。”
他流落杭州街头,与野狗争食,在码头扛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只求一口饭吃,浑浑噩噩地度日。
直到某一天,他在给一家绸缎庄送货时,偶然听到了几个掌柜的闲聊。
“听说了吗?张家那位夫人,真是女中豪杰!这次跟金陵那边谈生意,又是她出的主意,愣是把价钱抬高了三分!”
“可不是嘛!张承业真是娶了个聚宝盆回家,自打这位夫人进门,张家这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以前就是个土财主,现在都快成咱们杭州城的这个了!”那人竖了竖大拇指。
“可惜啊,红颜薄命,听说身体不太好,一直深居简出的…”
“张家夫人?”“女中豪杰?”“主意”?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沈寒川麻木的心里。
他鬼使神差地打听了一下这位张家夫人的名讳。
当“武明空”三个字隐约传入他耳中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货箱差点砸到脚上。
明空?她还活着?她成了张家夫人?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自惭形秽。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衫,满是老茧和污垢的双手,再想想记忆中那个虽然落魄却眼神明亮的女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夫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卑微和痛苦淹没了他。
他不敢去相认。
凭什么?
凭他这一身乞丐都不如的落魄相吗?去打扰她现在富贵安稳的生活?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偷偷地收集着一切关于她的消息。
他打听到,张承业是在一次南下的贩卖中,救了落难的武明空。
而武明空为了报恩,也凭借着她那些闻所未闻的商业妙想,帮助原本只是小商贩的张家迅速崛起,成为了杭州城新晋的豪富。
沈寒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明空还活着高兴,并且过得很好而感到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遗弃,被取代的尖锐刺痛。
他们曾经的誓言,那些茅屋中的畅想,在现实的富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选择了沉默,只在张家府邸周围流浪,偶尔能远远瞥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乘坐马车出入。
她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些,衣着华贵,但眉宇间…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乐,反而时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沈寒川把这归结为自己的错觉,富家夫人的烦恼,岂是他一个乞丐能理解的?
他就这样,靠着在杭州城底层挣扎,默默地守护着那个早已不属于他的梦。
直到有一天,张家突然挂起了白幡,传出消息——夫人武明空,因难产去世,留下了一个女婴,取名张清辞。
消息传来,沈寒川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
他躲在无人角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无声地嘶嚎,眼泪混着污垢流了满脸。
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然而,就在他心死如灰之际,更让他惊疑的事情发生了。
武明空去世尚不足百日,张承业便开始张罗着续弦,很快便将现在的李氏娶进了门。
而张承业的母亲,那位据说因为儿媳去世而“悲痛过度”的老夫人,在一次外出时,竟像是得了失心疯,挣脱了下人,在街上胡言乱语,沈寒川恰好就在附近乞讨。
他清楚地听到老妇人布满恐惧地喃喃:“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是你逼我们的…是你非要离开…家产不能分啊…”
“逼我们?”
“离开?”
“分家产?”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沈寒川死寂的心中炸开。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明空的死,不是意外!
为了查明真相,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恰逢张玉兰因其放荡行为珠胎暗结,张家急需找一个“便宜父亲”来遮丑,正在物色无根无基,且容易控制的赘婿。
沈寒川利用自己落魄书生的身份和刻意表现的懦弱麻木,成功“入选”,入赘张家,成了张玉兰的丈夫,也成了张家这座深宅大院里,一个透明的“六姑爷”。
“二十年…我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装了二十年的孙子,当了二十年的活王八!”
沈寒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颤抖,他死死攥着酒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暗中查探…一点一点,像捡垃圾一样,拼凑着当年的真相。”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看着陆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空…她太耀眼了,她的才华,她的想法,让张家迅速暴富,但也让张承业和他那两个兄弟,还有那个毒妇张玉兰,感到了恐惧!他们害怕掌控不了她,尤其是当明空看透了张承业虚伪自私的本质,不愿再被他利用,提出要和离,并且要带走她应得的一半家产,出去自立门户时…”
陆恒屏住了呼吸,我勒个去,离婚分家产,这不是妥妥的现代离婚套路。
“张家怎么可能答应!”
沈寒川低吼道,“他们享受惯了明空带来的富贵,怎么可能放走这棵摇钱树?更何况,女子主动和离还要分走巨款,对张家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们更害怕明空出去后,会成为张家最可怕的竞争对手。”
“所以…他们就…”陆恒的声音干涩。
“所以!”
沈寒川猛地一拍桌子,酒壶碗碟俱震,“他们就联手演了一出戏,假意答应和离,却在她即将临盆,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们将她软禁起来,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张承业这个畜生,甚至还继续榨取她脑中的那些‘奇思妙想’。”
“明空在绝望中生下了张清辞…而他们…”
沈寒川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言语,“他们…对外宣称是难产而死,可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一定是下了毒,又或者…或者是故意让她产后得不到照料,活活耗死的,那个疯老婆子的话,就是证据,是他们心虚。”
他仰起头,任由浑浊的泪水滑过深刻皱纹的脸颊,对着虚空嘶哑地低吼:“明空…我的明空…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他们活活害死的啊!”
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控诉,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和刻骨的仇恨,彻底爆发出来。
破旧的书铺里,只剩下沈寒川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陆恒坐在他对面,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沈寒川那看似麻木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怎样一座沸腾的火山;明白了他对张家那不惜毁天灭地的仇恨,源头何在。
这不是赘婿的怨愤,这是一个男人,为自己此生唯一爱过,却惨遭谋害的女人,发下的复仇誓言。
“舔狗,不能当,绝不能做舔狗,哪怕做狗,也要做那只被跪舔的狗!”
陆恒喃喃自语,既有对沈寒川和武明空的惋惜,又有对这段狗血往事的咒骂。
第105章 沈寒川留的护身符
书铺内,死寂一片,只有沈寒川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陆恒久久无言。
沈寒川的故事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穿越而来,自见识过现代社会的复杂,却也难以想象,在这看似礼教森严的古代,豪门大宅之内,竟能隐藏着如此肮脏血腥的秘辛,以及沈寒川这样隐忍二十载,只为复仇的可怕执念。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脸上泪痕未干的老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敬佩,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沈寒川的爱与恨都太过于极致,如同最烈的酒,也如同最毒的鸩。
不知过了多久,沈寒川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重新变回了那个看似麻木的赘婿,只是眼神深处,那燃烧的恨火再也无法掩盖。
“现在你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恒沉重地点了点头,顺着沈寒川心意:“明白了,三叔,这仇该报。”
沈寒川看着他,目光凌厉:“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我们稳操胜券了吗?张清辞是明空的女儿,她继承了明空的聪慧和野心,她能在张家这种环境下杀出来,掌控大权,你以为她会像她父亲,以及她那几个蠢货兄弟一样,坐以待毙?她会看不出粮价波动的蹊跷?会猜不到有人在对漕运动手?”
陆恒冷汗涔涔而下。
他之前的自信,在沈寒川这番血泪往事和严厉质问下,显得如此幼稚和浅薄。
他太过依赖现代的思维定势,却低估了这个时代顶尖人物在绝境中可能爆发出的狠辣与智谋。
“那…三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陆恒虚心求教,姿态放得很低。
沈寒川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周、钱三家,狼子野心,不可尽信;张清辞,困兽犹斗,必有后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宝全押在任何一方身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张清辞不是正在为陆路运粮发愁吗?钱家能收买土匪,我们为何不能‘保护’商队?”
陆恒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我们暗中组织人手,假扮成镖师或者地方团练,去接应张家的运粮队?然后…”
“然后,这批粮食,自然就姓陆了。”
沈寒川冷冷道,“既能削弱张清辞,又能壮大你自己,更重要的是,让张清辞和陈家他们都摸不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水,越浑越好。”
“妙啊!”
陆恒抚掌,但随即皱眉,“可是,我们哪来那么多人手和威望去接这个‘镖’?”
沈寒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收拢了杭州城的乞丐,还有张猛在码头的人吗?挑选一些机灵可靠的,让七夜和沈磐带着。”
“至于威望,‘潇湘子’的名头,在文人中好用,在江湖上,却不如真金白银和拳头硬。”
“你忘了李醉留给你的那柄‘君子剑’了吗?有时候,剑未必要出鞘,摆在那里,就是一种姿态,何况,我们不需要真的全程护送,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帮’他们一把,然后‘代为保管’粮食即可。”
陆恒恍然大悟,心中对沈寒川的老谋深算更是佩服。
这一手,不仅能劫掠粮食充实自身,还能挑拨张家与土匪背后钱家之间的关系,甚至可能让张清辞疑神疑鬼,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明白了,三叔,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在这一时。”沈寒川摆了摆手,神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在做这件事之前,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什么事?”
“去找李严。”沈寒川沉声道,“就是那个致仕的丞相。”
陆恒一愣:“找他?为何?”
“他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虽然致仕,但在朝在野,影响力犹在。”
“张清辞这些年,暗中利用张家的漕运网络,帮助赵端往北疆输送物资,这件事,李严必然知情,甚至可能是主导者之一。”
沈寒川分析道,“如今张家粮草被劫,漕运受阻,直接影响北疆军需,你去找李严,不必说破我们的计划,只需向他陈明利害,指出杭州商界倾轧,已危及军国大事,他爱惜才华,又关心国事,对你印象不错,必不会坐视不理。”
陆恒眼中惊疑一闪而过,强自镇定,若有所思:“您是希望借李严的势,来震慑陈家、钱家他们?让他们不敢在粮食这件事上做得太过分?同时,也是为我找一张官面上的护身符?”
“不错。”
沈寒川点头,“有李严这层关系,将来就算事情败露,陈家他们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而且,通过这件事,你可以顺势向李严靠拢,乱世将临,有军方和主战派的背景,比你赚多少银子都管用。”
“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真正的‘护身符’。”沈寒川拍了拍陆恒肩膀,摩挲着手中的粗制酒杯。
陆恒心中豁然开朗,沈寒川不仅是在复仇,更是在为自己铺一条进身之路。
“多谢三叔指点!”陆恒由衷地行礼。
沈寒川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去做事吧!记住,任何时候,都给自己留条后路,我累了…”
陆恒看着瞬间好像又苍老了几岁的沈寒川,知道揭开伤疤对他来说是何等痛苦。
他不再多言,默默收拾好碗筷,轻声退出了旧书铺。
夜色深沉,凉风拂面。
陆恒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沈寒川的故事,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穿越者的优越感和些许玩世不恭。
尤其是,当沈寒川提起李严这位有几面之交的前任尚书,陆恒突感震惊不已,原来当初自己一直都在沈寒川的监视中,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中。
陆恒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有刻骨的爱,也有铭心的恨。
沈寒川,这位便宜三叔,陆恒对他又敬又怕,想把他当作自己亲人,但是心底不知为何总会有一层防范,自己也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语表达出来,那种复杂的内心想法。
第106章 争取时间和空间
离开旧书铺的陆恒,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了沈七夜等人藏身的破庙。
现在,这里已经被沈七夜带着人收拾得有了几分隐秘据点的样子,被称为“暗巢”。
沈磐、沈冥、沈迅等核心成员都在,就连年纪较小的沈墨也在借着微弱的灯火整理着一些搜集来的信息。
“公子!”见陆恒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陆恒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神色凝重地将他以后要面临的处境说了出来。
他沉声道,“三叔提醒得对,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陈家那几个老狐狸身上,从现在起,我们要有自己的打算。”
“七夜,交给你两个任务。”
他看向沈七夜:“第一,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要手脚麻利,最好有些拳脚根基或者机灵会来事的人,由你和沈磐负责带队训练,要快,我有大用。”
“是,公子!”沈七夜毫不犹豫地应下。
“第二,严密监控张家所有陆路运粮的动向,尤其是规模、路线、押运人手,越详细越好;同时,查清楚钱家收买的是哪几股土匪,他们的据点、人数、头目习性。”
“明白!”
接着,他看向沈迅:“迅哥儿,你的腿脚最快,盯紧陈府、周府、钱府,特别是他们与外地联系的渠道,看看他们除了收买土匪,还有没有其他后手;另外,注意官府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通判周崇易和知府赵端府上的往来。”
“交给我!”沈迅拍着胸脯。
“沈冥,你带几个人,盯紧张家二房、三房那几个核心子弟,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特别是张清延和张清续。”
沈冥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阴影里。
“沈墨,家里和‘暗巢’的文书、物资管理,就辛苦你了,另外,想办法多备一些金疮药和干粮。”
沈墨用力点头:“公子放心!”
安排完这些,陆恒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陆恒换上了一身略显朴素的文士衫,带着沈渊,提着一盒在杭州城颇有名气的“藕粉桂花糕”,前往李严在西湖边的隐居之所。
李严的住处并不难找,一座清雅的临湖小院,粉墙黛瓦,远离市井喧嚣。
通报之后,很快便有老仆引陆恒入内。
李严正在院中的一棵老松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见到陆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江小友,哦不,现在该叫陆小友了,今日怎么有空到老夫这陋室来?”
陆恒恭敬行礼:“晚辈冒昧打扰李公清修,心中有些困惑,特来请教。”
“哦?坐下说。”李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老仆上茶。
陆恒坐下,将带来的糕点放在石桌上,开门见山道:“李公,晚辈近日听闻,杭州城内粮价波动剧烈,几家大商贾似有倾轧之举;更听闻此事似乎隐隐波及漕运。”
“晚辈虽是一介布衣,亦知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尤其是北疆将士的补给…”
他点到即止,没有具体指责哪一家,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李严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如电,看了陆恒一眼,随即又垂下,落在棋盘上:“商贾逐利,本是常情,只要不逾矩,官府也不好过多干涉。”
“若是已然逾矩了呢?”
陆恒缓缓道,“晚辈听说,有粮商为垄断市场,不惜重金收买沿途匪类,拦截他人商队,长此以往,恐怕不仅杭州民生受损,若是误了北疆的粮草补给…”
李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棋子,看着陆恒:“陆小友,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陆恒坦然与他对视:“晚辈只知道,读圣贤书,当心怀天下,北疆将士浴血奋战,若因后方商贾私斗而断了粮饷,晚辈心中难安,亦恐有负李公当日对晚辈‘气度不凡’的评语。”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国事的关心,又抬了李严一下。
李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敢说,也罢!此事,老夫已知晓,赵端那边,老夫会去信过问,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冷哼一声,“自有律法纲常在!”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态度已经表明。
他不会坐视有人为了私利,干扰到北疆的物资供应。
陆恒心中一定,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又陪着李严聊了些诗词歌赋、天下局势,见李严面露倦色,便适时地告辞离去。
离开李严的小院,陆恒心情稍松。
有李严这句话,就像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针,至少能保证局面不会彻底失控,也为他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接下来,就看沈七夜那边的动作了。
就在陆恒拜访李严的同时,张家听雪阁内,气氛凝重。
秋白将一份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递给张清辞:“小姐,查清楚了,陈家、周家、钱家,最近资金调动异常频繁,确实在联手囤积粮食,并且和我们接触过的几家外地大粮商,都陆续回绝了我们的订单,似乎都被他们高价截胡了。”
张清辞看着纸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将纸条边缘捏得有些发皱。
夏蝉也上前一步:“码头那边,秦刚排查出几个有问题的人,已经控制起来了。另外,莲花荡水匪那边,我们安插的钉子传回消息,确认是奉陈家的命令行事,专门盯着我们的船。”
冬晴默默地为张清辞换上一杯热茶。
张清辞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
“三家联手,断我粮源,扰我漕运,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陈从海那个老狐狸,凭他自己,想不出这么狠辣连贯的招数,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春韶轻声道:“小姐怀疑是…”
“还能有谁?”
张清辞打断她,眼神寒光涌现,“那个躲在暗处,搅风搅雨的‘潇湘子’,我们的‘江不语’公子,或者说,我那位‘前赘婿’,陆恒!”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大侍女:“他以为靠着点小聪明,联合那几家蠢货,就能扳倒我张家,真是天真!”
“小姐,我们接下来…”秋白请示道。
张清辞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杭州及周边区域的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她自信一笑,“他们以为搅乱了漕运,我就没办法了?”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传令下去,启动‘备用航道’,所有运粮船队,改走‘鬼见愁’水道!让秦刚挑选最忠心可靠的护卫,配备强弓劲弩,我倒要看看,是水匪的刀子硬,还是我张家的弩箭利!”
“鬼见愁?”夏蝉微微蹙眉,“那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平时商船根本不敢走…”
“正因为不敢走,才安全。”
张清辞冷冷道,“通知下去,此事绝密,若有泄露者,乱棍打死!”
“是!”四大侍女齐声应道,感受到张清辞话语中的决绝与杀意。
“另外,既然他们三家想要粮食,可以安排店中管事,故意放粮给他们,价格提高五成”,张清辞看着舆图,眼神幽深,“陆恒,你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但这场游戏,最终的赢家,只会是我。”
第107章 螳螂与黄雀
杭州城外的官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一支由十余辆骡马大车组成的队伍,正沿着颠簸的土路艰难前行。
车上满载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麻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这正是张家派出从陆路迂回运粮的队伍,带队的是张家外院一个姓刘的管事。
刘管事骑在一匹瘦马上,眉头紧锁,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他知道这趟差事凶险,钱家买通了沿途的土匪,就等着他们送上门。
护卫只有二十来个,多是些只会些粗浅拳脚的家丁,精锐护卫早被大小姐带走了,真遇上亡命之徒,他们这些人恐怕不堪一击。
“都快着点,天黑前必须赶到前面的驿站!”刘管事扬声催促,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驿站?怕是等不到驿站了。
果然,就在车队行至一处两侧树林茂密的隘口时,前方路上突然被几棵砍倒的大树拦住。
紧接着,唿哨声四起,数十个手持钢刀、棍棒,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汉子从树林里涌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胸口一撮黑毛的彪形大汉扛着鬼头刀,咧着一口黄牙走了出来,正是附近黑虎寨的四当家。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地拱手:“好汉,我们是杭州张家的商队,行个方便,这些茶水钱请兄弟们笑纳。”
说着示意手下捧出一盘散碎银子。
那四当家瞥了一眼银子,啐了一口:“呸!你当打发叫花子呢?张家?老子劫的就是你们张家,识相的,把粮食和车马留下,饶你们狗命。”
刘管事脸色惨白,知道无法善了,正要硬着头皮下令护卫准备拼命,异变再生!
“咻!”
“噗!”
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钉在了那四当家脚前的地面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黑虎寨的土匪们吓了一跳,纷纷举刀四顾。
“谁?”
“哪个不开眼的敢管老子黑虎寨的闲事?”四当家又惊又怒。
回应他的,是更多从树林阴影中射出的弩箭。
这些弩箭又狠又准,专射土匪们持刀的手腕和大腿,瞬间就有七八个土匪惨叫着倒地。
“有埋伏,风紧扯呼!”土匪中有人惊呼,阵脚大乱。
就在这时,一群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树林中扑出。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二十人左右,但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或是短刀,或是强弩。
为首一人身形瘦小却异常灵活,手中一把匕首如同毒蛇信子,正是沈七夜。
他身侧,则是如同人形暴熊般的沈磐,挥舞着一根沉重的熟铜棍,所向披靡,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沈七夜带来的人,都是这段时间精心挑选和训练的乞儿骨干,虽然年纪不大,但下手狠辣,专攻要害,加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又有弩箭远程支援,竟将人数占优的黑虎寨土匪杀得人仰马翻。
那黑虎寨四当家见势不妙,挥刀想要砍杀沈七夜,却被沈磐一步踏前,铜棍带着恶风横扫而来。
“当”的一声巨响,四当家手中的鬼头刀竟被直接砸飞,虎口崩裂,整个人也被那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
沈七夜趁机逼近,匕首在其喉咙处狠狠一划,顿时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首领被杀,剩下的土匪更是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兵器,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密林深处,连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土匪已经作鸟兽散,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哀嚎的伤者。
刘管事和张家护卫们都看呆了,如同做梦一般。
沈七夜收起匕首,走到惊魂未定的刘管事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这位管事,匪徒已退,你们安全了。”
刘管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多谢诸位好汉救命之恩,不知好汉高姓大名,在何处落脚?我张家必有重谢!”
沈七夜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路见不平而已!名字就不必问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扫了一眼那些粮车,“此地不宜久留,匪徒可能去而复返,我看诸位兄弟也多有损伤,恐怕难以护送这批粮食安全抵达。”
“不如由我们代为保管,暂避风险,待日后风声过了,张家可凭信物来取。”
说着,他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特殊木牌,递给刘管事。
刘管事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哪里是代为保管,分明就是黑吃黑。
可看看对方那些少年身上尚未散去的杀气,看看地上黑虎寨土匪的惨状,再看看自己这边惊魂未定的护卫,他哪里敢说个“不”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刘管事是个明白人,知道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他苦笑着接过木牌,涩声道:“一切但凭好汉吩咐。”
沈七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指挥着手下人迅速接手粮车,将受伤的张家护卫简单包扎后,便带着这批价值不菲的粮食,以及从土匪身上搜刮到的一些零碎财物,很快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山道之中。
刘管事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和地上狼藉的痕迹,欲哭无泪。
这下回去,可怎么跟大小姐交代啊!
与此同时,距离杭州城更远的荒僻水域——“鬼见愁”水道。
这里两岸峭壁如削,河道狭窄弯曲,水下暗礁丛生,水流湍急,平日里除了些不要命的水匪和偶尔冒险的渔夫,鲜有船只敢行。
此刻,一支由五艘吃水颇深的漕船组成的船队,正小心翼翼地破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
张清辞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暗色披风,站在为首一艘船的船头,夏蝉按剑立在她身侧。
船上的水手和护卫,皆是秦刚精心挑选出的好手,眼神锐利,动作精干,船舷两侧,赫然架设着十余张闪着寒光的军用强弩。
“大小姐,这种事情让我们来就行,你怎么可以以身犯险?”秦刚是个直肠子,上次码头之事,张清辞并未归罪,对他多有安抚,心里感念张清辞的恩德,现在对张清辞是唯命是从。
“无妨。”
张清辞面色平淡,从容说道:“不经风雨,怎见彩虹!”
话音落下,她凝视着滚滚江流,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位素未谋面的娘亲的身影。
那些物件和上面的话语,都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纪念,隐秘至深,无人知晓。
第108章 水路复通
“小姐,前面就是‘鬼见愁’,最是险要。”一名老船工在一旁紧张地提醒。
张清辞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两岸猿猴难攀的峭壁。
她知道,如果对方要动手,这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莲花荡水寨的四当家侯吉,是个身形瘦小如猴,且擅长潜踪匿迹的家伙。
他确实探听到了张家船队改走鬼见愁的消息,并火速报回了寨子。
几间破旧木屋拼接成的水寨聚义厅,大当家“翻江龙”李魁听到消息,兴奋地一拍大腿:“哈哈哈!张家那小娘皮果然走投无路了,敢闯鬼见愁,弟兄们,抄家伙,干完这一票,陈家的赏钱够咱们快活半年!”
“大哥,不可!”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二当家韩涛,“鬼见愁水道险峻,张家既然敢走,必有倚仗,陈家的话不可尽信,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李魁正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很不高兴:“老二,你就是太小心,咱们在江上混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她张家还能变出天兵天将来不成?再说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票必须干!”
韩涛还要再劝:“大哥…”
“行了!”
李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我意已决!你就留在寨子里看家,等着分钱吧!”
说完,不顾韩涛铁青的脸色,点齐了寨中大半人手,七八条快船,气势汹汹地杀向了鬼见愁。
当李魁的船队在一线天最窄处堵住张家船队时,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惊慌失措的肥羊,而是五艘如同沉默巨兽般排列整齐的漕船,以及船舷后那些手持强弩的护卫。
李魁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硬着头皮,挥舞着大砍刀吼道:“张家的人听着!留下粮食和船,饶你们不死!”
回应他的,是张清辞轻轻挥下的手臂。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
数十支粗长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水匪们挤作一团的快船!
“噗噗!”
这些军用弩箭威力巨大,根本不是水匪们单薄的木板船和皮甲能够抵挡的。
箭矢轻易地穿透船板,撕裂人体,带起一蓬蓬血雨,惨叫声、落水声、船只被射穿的漏水声,顿时响成一片!
仅仅一轮齐射,李魁带来的快船就有一半失去了行动能力,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挣扎的水匪。
李魁目瞪口呆,他赖以成名的快船和悍勇,在绝对的力量和装备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个心腹手下,被一支弩箭当胸穿透,钉死在了船板上。
“撤!快撤!”李魁终于反应过来,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张家船队上的弩手训练有素,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踵而至,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试图登船接战的水匪,还没靠近就被射成了刺猬。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李魁在亲信拼死保护下,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才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腿上也被一支弩箭擦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身边跟着逃回来的弟兄,十不存一。
当他和其他两位当家,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莲花荡水寨时,留守的韩涛看到这副惨状和身后寥寥无几的残兵,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李魁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腿上剧痛难忍,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他想起韩涛的劝阻,想起自己当时的狂妄,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完了,莲花荡水寨经此一役,算是彻底伤了元气。
而张清辞的船队,在肃清了拦路的水匪后,平稳地驶出了险峻的“鬼见愁”水道,将粮食安全地运往了目的地。
张清辞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鬼见愁峭壁,眼神冰冷。
夜色深沉,杭州城外那处早已废弃的破落院落里,灯火再次亮起。
陆恒、沈寒川、陈从海、周永、钱盛五人围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旧木桌旁,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从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揉着眉心,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陆贤侄,沈先生,情况你们也知道了,张家那丫头当真了得!竟真让她走通了‘鬼见愁’水道,莲花荡那群废物一触即溃,水匪算是废了。如今她水路复通,我们之前高价囤积的粮食,反倒成了烫手山芋,资金压得喘不过气…”
周永冷哼一声,接口道:“更麻烦的是,市面上粮价虽高,但张家如今自己也能运粮,我们想靠囤积居奇逼死她的算盘,怕是打不响了,再拖下去,我们这几家的库银都要见底!”
钱盛最是烦躁,他投入的真金白银最多,拍着桌子道:“他娘的!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这丫头片子这么难缠!现在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缓过这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陆恒和沈寒川。
这段时间,陆恒神出鬼没地截取张家陆路粮草,手段令人侧目,而沈寒川的深谋远虑也让他们不敢小觑。
陆恒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诸位世伯的难处,晚辈明白。”
他缓缓开口,“张清辞确实非比寻常,硬碰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徒耗实力,让旁人捡了便宜。”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陈从海急切地问。
陆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诸位可知,为何张家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钱盛不耐道:“还不是那丫头诡计多端!”
“是,也不全是。”
陆恒目光扫过众人,“根子在于,张家的根基未伤,她的商铺、她的船队、她的人脉网络,尤其是她在北疆军需供应中的特殊地位,才是她最大的依仗,我们未曾真正动摇其根本。”
沈寒川坐在阴影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陆恒这小子,看得越来越透了。
“那…难道要我们直接去烧她的铺子,凿她的船?”周永皱眉,觉得这太下乘,也容易引火烧身。
第109章 驱虎吞狼
“非也。”
陆恒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们要做的,是让她自顾不暇,让她的根基从内部开始腐烂。”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晚辈有几策,或可一试。”
“第一,伪造挤兑,乱其钱根。”
陆恒伸出第一根手指,眼中寒光闪烁,“张家产业庞大,现银流转很关键。我们可双管齐下:一是暗中派人持张家或与其往来密切钱庄的银票,同一时间在杭州及周边城镇各分号兑付巨额现银,制造恐慌;二是同步在市面上散播谣言,称张家因囤积粮食、漕运受损,资金链将断,银票可能无法兑付,恐慌蔓延形成挤兑风潮,张家再富也会面临流动资金枯竭危机,届时便无暇顾及粮食生意。 ”
陈从海眼中精光一闪,这招阴损,但确实有效。
“第二,借力打力,断其官路。”
陆恒伸出第二根手指,“张清辞最大的护身符之一,便是她能为北疆输送军资,连知府赵端和前相李严都对她另眼相看,那我们,就让她这项功劳,变成催命符!”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沈寒川身上:“三叔早年蛰伏张家,想必不止是忍辱偷生吧?一些关键的‘东西’,应该早已握在手中。”
沈寒川在阴影中抬起头,昏黄的灯火照在他刻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看似陈旧的纸页,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张家近三年来,与北疆某部将领往来账目的部分抄录,以及几次‘特殊’物资输送的记录,时间、数量、经手人,虽不完整,但足以引人遐想。”
说完,他又看向陈从海,“陈兄,还有一部分之前我已交给你了,你可以一起汇总一下。”
陈从海等人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这些“证据”的价值。
陆恒接过话头,语气更低沉道:“我们可以匿名向朝廷,向与李严不对付的求和派官员递送消息,就说张家借运送军资之名,行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实,致使杭州民生凋敝,民怨沸腾,甚至…可以暗示她与北疆将领有不清不白的利益输送,中饱私囊!”
周永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构陷!”
陆恒冷冷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会信,有人需要这把刀,只要朝廷下来查问,就够她张清辞喝一壶的。”
“赵端和李严为了避嫌,短期内也绝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庇护她,失了官面照应,她便是无牙老虎。”
沈寒川在心中暗叹,此计更毒,直击要害。
“第三,离间分化,耗其心力。”
陆恒伸出第三根手指,“张玉兰虽死,但二房张承怀、三房张承仁觊觎家主之位已久。张清辞此次冒险走鬼见愁,虽成功,但也必然损耗不小,正是内部攻讦的好时机。我们可以暗中资助,去怂恿他们,以‘罔顾家族安危’、‘树敌过多’等名义,在张家内部发难,要求重新分配权力,审查账目,让她内外交困,疲于应付。”
他顿了顿,又说道:“此三策,明暗结合,官民齐动。不求一击必杀,但要让她张家处处起火,应接不暇。”
“她水路打通又如何?我们要让她有粮卖不出,有路走不顺,有人用不安,待她焦头烂额,自身实力大损之时,便是诸位世伯雷霆一击,瓜分张家之刻。”
破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陈从海、周永、钱盛三人面面相觑,都被陆恒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的毒计给震住了。
这少年郎,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想象。
陈从海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恒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利刃的兴奋:“陆贤侄…真乃奇才!此三策,若运用得当,确可让张清辞陷入绝境!”
周永和钱盛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手段阴险,但成王败寇,商场如战场,也顾不得许多了。
沈寒川在一旁默默听着,他知道,陆恒献上这些计策,并非真心为了三家,而是要将水搅得更浑,让张陈两家斗得更狠,他好从中不断汲取养分,壮大自身。
陈从海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狠决:“好!就依陆贤侄的办法,伪造挤兑之事,老钱的人脉可全力运作,递送证据之事,需极其隐秘,由我和老周亲自安排人手。”
周永和钱盛也重重点头,表示配合。
“既然诸位世伯同意,那便分头行事吧。”
陆恒看着达成一致的几人,心中冷笑。
破院内,只剩下陆恒和沈寒川。
沈寒川看着陆恒,缓缓道:“驱虎吞狼,坐收渔利,恒儿,你成长得很快。”
陆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三叔,这世道,不吃人,就要被人吃,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一些。”
陆恒回到自己的宅院后,沈七夜早已等候在此,待陆恒坐定,沈七夜低声禀报。
“公子,之前码头截留的四万石,加上近来陆路所得,共存粮五万三千石。”
“按您吩咐,已分批出手一万石,皆由生面孔操办,卖给了周家、钱家下面的米行,均价在一千二百文左右,共得银一万两千四百两,银票在此。”
沈七夜将一叠厚厚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
陆恒扫了一眼,并未收起,只淡淡道:“做得好,这些钱你且收着,日后有许多用钱的地方。”
“七夜,从今天开始,继续扩充人手,最好多收留下少年孤儿,该用钱的地方不要省。”
陆恒突然说道:“最好能扩充到百余人的规模,至于张猛那批人,都是有家有室的,不要从他们之中挑选,杭州城挑不到,就去周边县城挑选。”
沈七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公子考虑周全,少年孤儿无牵无挂,忠诚度更高,也更容易培养成死士,只是扩充到百余人规模,开销必然巨大,除了之前所得,是否还需另寻财路?”
陆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后道:“财路自然要寻,不过眼下先以扩充人手为重,只要张家和其他三家一直斗下去,财源还是好找的。”
陆恒冷笑一声,斗吧,斗得越狠,他这渔人才能捞到越多好处,这一万多两银子只是个开端。
第110章 不拿张家一砖一瓦
水路打通,第一批粮食顺利入库,张清辞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片刻。
她坐在听雪阁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吩咐冬晴点上安神的熏香。
此刻,杭州城西,一家颇为雅致的茶肆二楼雅间内,气氛微妙。
陈从海端坐主位,周永、钱盛分坐两侧,面带和煦笑容,如同老友小聚一般。
而他们对面,坐着的正是张承怀、张承仁兄弟,以及作陪的张清延和张承仁的妻子陈氏。
桌面上,精致的瓷器里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重。
“承怀兄,承仁兄,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陈从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诚恳。
张承怀面色有些不自然,哼了一声:“陈家主,我们张家与你们三家近来似乎没什么可谈的吧?市面上那些风浪,大家心知肚明。”
“诶,承怀兄此言差矣。”
周永接过话头,胖乎乎的脸上堆满无奈,“正是因这风浪,我等才深感忧虑啊!实不相瞒,我等并非要与张家为敌,实在是贵府那位大小姐,行事太过狠厉,让人寝食难安。”
钱盛在一旁猛点头,语气夸张:“是啊!整合商路,打压同行,如今更是连我等赖以生存的粮食、漕运都要插手,她这是要一口独吞整个杭州吗?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我们几家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张承怀兄弟沉默不语,脸色变幻。
张清辞的手段和野心,他们作为家族内部人员,感受更为深刻和复杂。
既有家族壮大的与有荣焉,更有权力被挤压,话语权旁落的憋闷。
张清延见状,立刻“忧心忡忡”地开口:“父亲,三叔,周世伯、钱世伯所言,并非危言耸听。清辞姐她能力是强,可也太不把族中长辈放在眼里了,上次祠堂议事,她那般强势,连父亲您的面子都不给,长此以往,这张家,到底是谁的张家?”
陈氏也轻轻拉了拉张承仁的袖子,低声道:“老爷,清延说得在理,清辞那孩子,心太大了。她一个女子,这般抛头露面,锐意进取是好事,可也得顾及家族安稳啊,如今外面树敌这么多,我们张家真能扛得住吗?”
内外夹击,句句都戳在张承怀兄弟的心窝子上。
张承怀想起上次祠堂被侄女驳得哑口无言,张承仁则想到自家私下里的产业松鹤楼被张清辞轻易碾压,心中那股积郁的不平之气愈发汹涌。
陈从海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力:“承怀兄,承仁兄,我等今日前来,绝非为了落井下石,更非觊觎张家产业,我等所求,无非一个‘安’字。”
他目光扫过二人,“张清辞不下台,杭州永无宁日,我们几家谁也别想安稳,但若二位能主持张家大局,我陈从海在此保证,我们陈、周、钱三家,绝不拿张家一砖一瓦。”
周永接口道:“非但如此,只要张清辞不再掌权,我们三家愿即刻与张家握手言和,所有商战,到此为止!以往种种,一笔勾销!日后,杭州商业,由我们四家共同掌控,漕运、粮食、丝绸、钱庄,诸多领域,皆可合作,利益均沾,这难道不比现在这样斗得你死我活,让外人看笑话要强得多?”
“共同掌控”、“利益均沾”、“握手言和”,这些词语如同魔咒,不断冲击着张承怀兄弟的心理防线。
他们被张清辞压制太久,太渴望获得应有的尊重和权力,也太清楚目前张家与三家死斗下去的风险。
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到家族主导权,还能化解外部危机,甚至获得更大的合作空间。
张承怀呼吸有些急促,看向张承仁,张承仁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剧烈挣扎。
整个过程中,张清续始终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杯,一言不发,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最终,在陈从海三人的一再“保证”和张清延、陈氏的不断“劝说”下,张承怀猛地一拍大腿:“好!既然三位家主如此有诚意,我张承怀也不是不识抬举之人,为了张家安危,这事我们干了!”
张承仁也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陈从海三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说了些细节和鼓励的话,便起身告辞。
张清延和陈氏也借口送送,跟着一起离开了雅间。
片刻后,张承仁父子也起身离开茶肆,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摇晃,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张承仁看着一直沉默的儿子,忍不住问道:“清续,方才你为何一言不发?莫非觉得为父与你二伯做得不对?”
张清续这才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带着深深的忧虑:“父亲,内斗归内斗,关起门来怎么争都行,但引外人介入家族事务,尤其是陈家周家钱家这些人,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才是张家真正的敌人!”
张承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为父何尝不知?陈家那老狐狸的话,我能信他三成就不错了。”
“那您为何还…”张清续不解。
“清续啊!”
张承仁揉了揉眉心,“你只看到引狼入室的危险,却没看到眼前的困境。张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外强中干。”
“你玉兰姑姑的事,消耗了不少家族声誉和精力;码头那批粮食被烧,损失惨重;前段时日漕运被堵,各地分号库存告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创伤,如今确实需要时间缓一口气。”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与其现在就跟那三家硬拼到底,不如先虚与委蛇,假意合作,借他们的力,先把清辞扳倒,拿到家族主导权。待我们内部整顿完毕,恢复了元气,哼,到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张清续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算计光芒,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陈家周家钱家,哪一个是易与之辈?他们甘愿付出“合作”的代价,所图必然更大。
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局面,未必能如父亲所愿那般掌控。
但事已至此,他再多言也无用,只能暗暗祈祷,父亲这步险棋,真的能走通。
马车载着心思各异的父子二人,驶向那座即将再起波澜的张家大宅。
第111章 那幅画
听雪阁内,张清辞指尖的安神香尚未燃尽,老管家张检便如同夜色中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听雪阁外。
得到允许后,他快步走入,在张清辞面前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将茶肆雅间内的会面,以及张承怀兄弟回府后的一些细微动向,一一禀报。
张清辞端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椅上,听完张检的叙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唯有那双清冷的凤眸,在烛光映照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知道了。”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看来,二叔三叔是觉得,外面的风浪还不够大,想再给这池水添点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晚风中摇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对张检吩咐道:“派人盯着他们,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另外,告诉秦刚,府内护卫暗中加强戒备,尤其是仓库和账房重地。”
“是,小姐。”
张检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小姐,是否需要老奴去提醒一下二爷和三爷…”
“不必。”
张清辞打断他,淡淡说道,“有些路,既然他们自己选了,那就让他们走下去,我只希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他们不要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否则,就别怪我不顾念那点微薄的叔侄情分了。”
张检心中一凛,低头称是,悄然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陈府书房内。
陈从海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窗外月色朦胧,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里。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呷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阴沉笑容。
“想必这时候,我们那位精明过人的张大小姐,应该已经知道,她的好二叔、好三叔,与我们把酒言欢过了吧!”
“知道了才好…”
陈从海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空气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知道了,才会乱,乱了,才会有机可乘。”
他并不指望张承怀兄弟能成什么大事,更不指望他们真能扳倒张清辞。
这步棋,本就是为了在张家内部埋下一根刺,搅乱张清辞的心神,让她不得不分心应对内患。
“张清辞啊张清辞,你水路打通了又如何?这内宅的火一旦烧起来,可比外面的风浪,更难扑灭。”
书房内,只剩下他低沉而得意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回荡。
是夜,张承怀与张承仁屏退了下人,在张承怀的院中密室内碰头。
茶肆中与三家的会面带来的短暂兴奋过后,一种更深的不安与迟疑开始蔓延。
终究是同根而生,血脉里的那点维系,让他们在踏出最后那一步前,仍想再做一次尝试。
“大哥…终究是家主。”
张承仁沉吟道,“此事,还是得知会他一声,若能说服他,由他出面制约清辞,名正言顺,也免得我们落下个逼宫侄女的口实。”
张承怀烦躁地踱步:“哼,他那性子,被个女儿拿捏得死死的,能有什么用?不过,你说得对,终归要让他知道,若是他执迷不悟,那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两人计议已定,便一同前往张承业所在的主院书房。
书房内,张承业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烛光映照下,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见两个弟弟联袂而来,他有些意外,放下账册:“二弟,三弟,这么晚了,有事?”
张承怀性子急,开门见山:“大哥,张家现在内忧外患,人心惶惶,外面陈、周、钱三家联手打压,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
张承业眉头微蹙:“自然知道,清辞正在处理。”
“处理?就是因为她这种不留余地的处理方式,才把张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张承仁接口,一副痛心疾首,“她得罪的人太多了!行事太过霸道,族中许多老人早已心怀不满,大哥,张家不是她张清辞一个人的张家,不能再由着她一人独断专行了!如今局面危殆,正该我们兄弟齐心,共同商议对策才是!”
张承业看着义愤填膺的两个弟弟,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坚定:“若非清辞,张家或许早在数年前就已式微,绝无今日之气象,她或许手段激烈,但初衷是为了张家。”
他话锋突然一转,带着一丝恍惚和追悔:“说起来,当年若非听了你们,听了爹娘的话,或许…或许就不会酿成明空那般的惨祸…”
他声音渐低,犹如触及了某个禁忌的疮疤,立刻又收住了话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这次,我会支持清辞,希望你们也能好好协助她,共渡难关。”
“支持她?”
张承怀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张承业,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当年被武明空一个女人压得抬不起头,整个张家都看她脸色行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重新当家作主了,现在又冒出个张清辞,我们张家是造了什么孽?阴盛阳衰,被女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张承仁也适时地火上浇油,语气阴柔却字字诛心:“大哥,难道我张家这么多男丁,就注定要在她们母女面前永远翻不了身吗?当年一个武明空还不够,如今还要再加一个张清辞?我们这些叔伯兄弟,就活该一辈子仰人鼻息?”
“母女”二字,像两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张承业的心底。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两个弟弟,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充满倦意:“走吧!你们…随便你们自己吧。”
那语气中的失望与决绝,让张承怀和张承仁都为之一愣。
他们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大哥那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的背影,终究是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良久,张承业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书架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动作有些颤抖地打开,从中取出一卷用上好丝绸仔细包裹的画轴。
他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
烛光下,一幅工笔细腻的美人图呈现出来。
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美目流转,眉宇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智慧,容貌与张清辞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比张清辞更多了几分明媚与鲜活。
正是他已故的发妻,张清辞的生母——武明空。
张承业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中人的脸颊,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日渐苍老的面庞。
他对着画中巧笑依旧的女子,哽咽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忏悔:“明空,我错了!”
“当年是我不该听信他们,是我不该…”
“是我…是我害死了你啊…”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低回,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幅画像,像一面照妖镜,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以及张家辉煌表象下,那源自多年前的血色裂痕。
第112章 族议发难
张家祖祠,青砖黛瓦,庄严肃穆。
今日门窗紧闭,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滞。
张家族议尚未正式开始,二房张承怀与三房张承仁早已提前抵达,正穿梭于众位族老、管事之间,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诸位叔伯都看到了,自从清辞那丫头执掌大权,我们张家是越来越难了。”
张承怀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外面强敌环伺,陈、周、钱三家联手打压,为何?就是因为她做事太绝,不留余地,把人都得罪光了。”
张承仁在一旁叹息附和,语气沉痛:“码头那边,好不容易筹措的军粮被劫,损失何等惨重;漕运屡屡出事,我张家百年信誉受损;为了捞张文斌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更是填进去多少真金白银,这些,可都是家族的根基啊!”
张清延跟在父亲身后,适时地煽风点火:“清辞姐能力是有,可也太不把祖宗规矩和族中长辈放在眼里了,长此以往,张家还是张家的张家吗?只怕要改姓了!”
几位原本中立的族老听着这些话语,看着张承怀兄弟痛心疾首的模样,再联想到近来市面上关于张家资金链紧张的传闻,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天平逐渐倾斜。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附和之声渐起,大多是对张清辞激进作风的不满和对家族前景的担忧。
唯有张清续独自坐在角落,垂着眼睑,一言不发,弟弟张清尘则是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们兄弟毫无关系。
当张承业迈步走入祖祠时,喧嚣声略微一滞,随即几位辈分最高的族老便围了上去。
“承业,你是一家之主,不能再任由清辞这么胡闹下去了!”
“是啊,家族基业为重,她一个女子,终究是…唉!”
“外面风浪这么大,我们这些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张承业面对众人的进言,只是沉默地走到主位旁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辞为家族所做,诸位有目共睹,我相信她,至于你们有什么话,等她来了,自有分说。”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一些还想开口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祠堂内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祖祠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正是张清辞。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起,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文侍春韶、武侍夏蝉、商侍秋白、贴侍冬晴四大侍女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如同四道沉默的影子,老管家张检则垂手跟在最后。
她的到来,让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祠堂彻底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担忧、不满,甚至还有几分隐藏的惧意。
张清辞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直到在张承业下首的位置站定。
张清延年轻气盛,见状按捺不住,跳出来指着张清辞喝道:“张清辞!祖宗规矩还要不要了?这祠堂重地,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带着侍女闯入,成何体统!还把不把列祖列宗放在眼里!”
张清辞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目光淡淡地掠过去。
那眼神并不凶狠,却毫无温度,好似能穿透一切伪装,直刺人心。
张清延被她看得心头一寒,后面准备好的慷慨陈词竟卡在喉咙里,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悻悻地闭上了嘴。
张清辞这才缓缓坐下,春韶立刻上前一步,为她斟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清茶。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祠堂中响起:“族会开始,诸位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见她如此镇定,张承怀与张承仁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等。
张承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沉声道:“清辞,既然你让我们直言,那二叔就不拐弯抹角了!我问你,码头那批运往北疆的军粮被劫,数万石粮食损失殆尽,此事你作何解释?这可是你力主承接的差事。”
张承仁紧接着发难,语气痛心:“还有漕运,近来屡生事端,货船被截,航道受阻,我张家‘信’字当头的金字招牌蒙尘,这些,难道不是你决策失误,树敌过多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族老,声音提高:“更不用说,为了捞出你那两个不成器的表弟,打点官府,耗费家族巨资!这些钱,可都是族人们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家业。”
“清辞,你虽有能力,但如此行事,刚愎自用,致使家族陷入内外交困之境,你还有何资格独揽大权?”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来了不少族老的附和。
“二爷,三爷说得在理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家族基业为重啊!”
张清辞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承怀和张承仁:“二叔,三叔。码头军粮被劫,乃是匪患所致,我已命人追查,并加强了后续护卫;漕运之事,竞争对手手段卑劣,我自有应对之策;至于花费银钱救人,那是为了维护张家血脉,亦是父亲首肯;这些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她语气一顿,反问道:“既然二位叔伯认为我能力不足,那依你们之见,眼下困局,该如何解决?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带领张家走出困境?”
张承怀就等她这句话,立刻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家族面临如此危局,岂能再由一人独断?我们提议,成立一个由我们三房共同组成的‘议事会’,凡家族重大决策,需经议事会共同商议表决,集思广益,方能避免一人之失,累及全族,如此,方能团结全族之力,共渡难关!”
张承仁也点头道:“不错,这才是稳妥之道。清辞,你年纪尚轻,经验不足,有我们这些叔伯从旁协助,查漏补缺,对家族,对你自己,都是好事。”
“议事会?”
张清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看不出喜怒。
祠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这场关乎张家未来权力格局的风暴,已然降临。
第113章 雷霆反击
祠堂内,面对二房三房的联合发难,以及众多族老质疑的目光,张清辞端坐如松,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等张承怀与张承仁将所有的“罪状”陈述完毕,祠堂内回荡着他们激昂又带着煽动性的声音。
当最后一句“集思广益,共渡难关”的话音落下,祠堂内陷入一种期待与紧张交织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张清辞,等待她的辩解或是屈服。
张清辞终于动了。
她轻轻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承怀和张承仁,声音清晰而稳定:“二叔,三叔,码头军粮被劫,数万石粮食损失,确是我监管不力,管理存有疏漏。”
她竟然直接承认了?
张承怀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一些族老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但清辞一直有一个疑问,想请教二位叔伯。”
然而,张清辞的话锋陡然一转:“我张家护卫虽非军中锐士,却也并非乌合之众,行程路线更是机密,为何匪徒能如此精准地掌握船队动向,设下埋伏?这疏漏,究竟从何而来?”
不等二人回答,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张检,声音微扬:“张管家。”
“老奴在。”
张检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经查,护卫队副赵虎,多次私下收受二爷赏银,并于粮船出发前三日,曾秘密前往城西悦来茶楼雅间,与陈府外院管事陈福会面,时长半个时辰,还于上月十五,收受陈府下人送至其家的银锭三百两。”
“巡护头领胡三,其妻弟上月因殴斗入狱,本应判监三年,却在二爷的周旋下,改为罚银释放;其后三日,胡三在赌坊欠下的四百两银子旧债,也被人悄然还清
一条条,时间、地点、人物、银钱往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祠堂内刚才还喧嚣着指责张清辞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脸色骤变的张承怀与张承仁。
张承怀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张检:“你血口喷人,拿些莫须有的东西来污蔑!”
张清辞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看着张检。
张检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更石破天惊的内容:“另查,二爷张承怀,于本月十二,三爷张承仁,于本月十三,分别通过三夫人陈氏为中间人,于清雅阁茶肆,与陈从海、周永、钱盛三人秘密会面。”
“期间,谈及如何限制大小姐权力,并约定事后共同掌控杭州各行各业。”
“轰——!”
祠堂内彻底炸开了锅,如果说赵虎、胡三还只是小虾米,那直接与敌对家族家主密会,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胡说八道!”
张承仁也坐不住了,脸色铁青地怒吼,“张清辞!为了污蔑我们,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定然是你收买了赵虎、胡三,伪造证据,构陷我等,你其心可诛!”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抑的挣扎声。
武侍夏蝉率先推开祠堂门,只见秦刚带着两名护卫,押着两个被捆绑结实、鼻青脸肿的人走了进来,正是赵虎与胡三。
紧随其后的,是秋白请过来的陈氏,张承仁的正妻,被带到张承仁身侧,张承仁顿感一阵心慌。
赵虎二人一进祠堂,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端坐上方的张清辞,顿时腿一软,瘫跪在地。
秦刚沉声喝道:“将你们之前招认的,当着列祖列宗和各位族老的面,再说一遍。”
赵虎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族老们饶命!是…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收了陈家的银子,泄露了船队的消息,小的罪该万死!”
胡三也面无血色,颤声道:“是陈家和钱家派人找到我,用我妻弟的性命和赌坊的赌债来要挟,让我在巡护时行个方,小的…小的知错了!”
人证物证俱在,方才还矢口否认的张承怀与张承仁,瞬间面如死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祠堂内一片哗然,那些原本支持他们的族老,此刻也纷纷用愤怒的目光看向他们。
张清辞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瘫软的赵虎、胡三,也没有看失魂落魄的二房三房,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承怀与张承仁脸上。
“二位叔叔。”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非清辞无能,致使家族陷入困境,而是家族内部,有人与外人勾结,自毁长城!你们方才口口声声指责我耗费家族资源,行事霸道,可你们正在做的,是要亲手掘了张家的根基!”
“这是通敌叛族!”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还有…”
她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张清延,“二叔,您这位好儿子,张清延,在外面欠下赌债高达五千两,为填补窟窿,他已挪用家族布庄款项三千两;这些欠条和账目漏洞,需要我让秋白当场核算吗?他现在,恐怕早已被陈家捏住了命脉,身不由己了吧?”
张清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她又看向面无人色的陈氏:“三婶,您上月以采购珠宝为名,从家族公账支取白银两千两,实际购入之物,价值不足五百两,剩余的一千五百两,如今在您兄长陈安代为经营的脂粉铺里,可要当面对质?”
陈氏尖叫一声:“你胡说!”
她却不敢看张清辞的眼睛,只是死死抓住张承仁的胳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张清续身上:“清续堂弟,松鹤楼之事,秋白之前已给过你警告。你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利用家族名头,在外私自侵占城北三家绸缎庄的干股,年入不下两千两,这些产业,你可还认得?”
她示意秋白将一份地契和账目副本扔到张清续面前。
张清续看着那白纸黑字,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声音沙哑:“我认罚。”
然而,这还未结束。
夏蝉再次押上一人,竟是在张玉兰房中与赵虎通奸的丫鬟秋菊。
秋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张清辞看着秋菊,眼中第一次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在我姑姑尸骨未寒的房中,你与赵虎行此苟且污秽之事,玷污亡灵,败坏门风,百死难赎!”
张清辞死字一出口,众人心知肚明,等待秋菊的,只有死路一条。
夏蝉毫不留情地将哭嚎求饶的秋菊拖了出去,那凄厉的声音渐渐远去,让祠堂内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第114章 张家彻底交给你了
张清辞的反击如同层层剥笋,将二房三房的伪装与罪行,赤裸裸地暴露在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人证物证俱在,张承怀与张承仁面如死灰,瘫坐椅上,再也无力辩驳。
祠堂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烛火摇曳的微响。
张清辞缓缓站起身,她不再看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叔父,而是将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族老、管事。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不容挑战的裁决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在寂静的祠堂中清晰地回荡:“既然罪证确凿,祖宗家法在上,今日,我便代行家法,以正家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首先指向瘫软的赵虎与胡三:
“护卫赵虎、胡三,吃里扒外,勾结外敌,泄露机密,罪证确凿,此等背主之奴,留之何用?秦刚!”
“在!”秦刚应声,站了出来。
“将此二人,连同其罪证,一并押送官府,依律严办,以儆效尤!”
“是!”秦刚沉声应命,挥手让护卫将面无人色的赵虎、胡三如同死狗般拖了出去。
紧接着,张清辞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秋菊身上,厌恶之色毫不掩饰:“贱婢秋菊,在我姑姑新丧之期,于其寝居行苟且污秽之事,玷污亡灵,败坏门风,其心可诛!”
“夏蝉!”
“在!”夏蝉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将此贱婢,依家规第七条,杖毙!”
“毙”字出口,带着森然的杀意。
“遵命!”夏蝉毫不迟疑,一把抓起已吓晕过去的秋菊,如同拎起一片破布,径直拖出祠堂。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让所有人脖颈一凉。
处置了爪牙,张清辞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到核心人物身上。
“张清延!”她声音冷冽。
张清延浑身一颤,几乎瘫倒在地。
“嗜赌成性,挪用公款,数额巨大,更被外人捏住把柄,形同傀儡!”
“即日起,革除一切职务,杖责三十,伤愈后,即刻发往西南黔州矿场,戴罪效力,无家族召令,永世不得返杭!”
“陈氏!”她看向那面色惨白的三婶。
“身为张家夫人,中饱私囊,更充当内外勾结之桥梁,禁足三年,扣罚所有份例,以儆效尤!”
“张清续!”她目光转向低头不语的堂弟。
“侵占族产,屡教不改,收回所有不当所得,革除现职,留家察看,若再有不轨,严惩不贷!”
最后,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钉在面如死灰的张承怀与张承仁身上,声音沉缓,却字字诛心:“二叔张承怀,三叔张承仁!”
“尔等身为张家嫡脉,族中长辈,不思同心协力,反因一己私欲,勾结外敌,密谋分裂家族,几近掘我张家根基,此乃通敌叛族之重罪,依祖训,本当严惩不贷!”
她话语一顿,祠堂内空气几乎凝固。
张承怀兄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然,念及尔等终究姓张,体内流淌着先祖血脉,更顾及家族颜面,免尔等身败名裂,累及子孙。”
“即日起,剥夺张承怀、张承仁二人所有家族管理之权,名下核心产业,悉数收归家族统辖,尔等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族中分红,仅保留维系家用之基,望尔等好自为之。”
处置完毕,祠堂内鸦雀无声。
张清辞环视全场,目光在那些之前附和二房三房,刻却噤若寒蝉的族老和管事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稍微缓和:“至于其他一些被蒙蔽,或是一时糊涂的叔伯管事,只要此刻迷途知返,尽心竭力为家族办事,以往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清辞不讲情面。”
这话如同赦令,让不少人心头一松,纷纷低头表示:“谨遵大小姐之命!”
“再不敢有违!”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
此刻,再无人敢直视她的目光。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张清辞最后看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内患已清,外敌何足道哉!清辞在此向各位叔伯兄弟承诺,三个月内,我必让陈、周、钱三家,为今日之举付出惨痛代价!望诸位谨记今日教训,今后同心协力,共卫家族。”
“若再有人阳奉阴违,吃里扒外,方才那几人,便是前车之鉴!”
她没有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但那冰冷的眼神和方才铁血的手段,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族议散去,众人心情各异,陆续离开祖祠,无人敢再发一言。
张承怀父子失魂落魄地走出祠堂。
早已等候在外的亲随赵小六,一脸谄媚地迎上来,原本还想恭喜几句,一看主子这副丧家犬模样,再看到后面被押出来的赵虎、胡三,吓得浑身一抖,赶紧闭上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
另一头,张承仁父子三人出来,贼眉鼠眼的跟班吴炳亮连忙迎上询问。
张承仁只是重重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摇了摇头,带着几人灰溜溜地离去。
吴炳亮看着这情形,眼珠乱转,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
待所有族人散去,沉重的祠堂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喧嚣。
偌大的祠堂内,只剩下张清辞、四大侍女、张检、秦刚,以及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承业。
张清辞挥了挥手,春韶四人、张检和秦刚会意,无声地行礼,退出了祠堂,并细心地从外面将门掩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映照着这对关系复杂,且许久未曾单独相处的父女。
张承业缓缓走到张清辞面前,他没有看那些牌位,只是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看着看着,他眼中竟泛起了浑浊的泪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清辞,你长得太像你娘了,尤其是刚才那眼神,那气势…”
他透过女儿,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惊才绝艳,却又最终香消玉殒的身影。
巨大的伤感与悔恨涌上心头,他黯然神伤,喃喃说出一句:“以后张家,就彻底交给你了。”
这句话,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放权,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沉重无比的托付。
第115章 迟来的暖意
祠堂内,张承业说完这话,只感到如释重负。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带着一丝劝慰:“清辞,还有一事,李氏自嫁进张家,虽无所出,也并非你生母,但她待你确是真心,视如己出。”
“这段时间,她见你内外奔波,忧心忡忡,日夜为你担心,平日里,她总想与你亲近,嘘寒问暖,你却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爹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但她终究是真心待你,莫要再让她寒心了。”
他看着女儿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一会儿,去后院看看她,陪她用顿晚饭吧,也好让她放心。”
说完这些,张承业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步履有些蹒跚地,独自转身离开了祠堂。
空旷的祠堂内,只剩下张清辞一人。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父亲的话,尤其是关于李氏的部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她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习惯了用冷漠和强势来武装自己,习惯了将所有情感都算计在利弊之中。
她抬起头,望着供桌上那一排排沉默的灵位,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今日这场族议,扫清了家族内部最大的隐患,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
她转身,推开祠堂厚重的门扉,走了出去。
门外,四大侍女和张检、秦刚皆肃立等候。
张清辞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春韶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春韶,随我去后院,其他人,各回本位,各司其职。”
“是,小姐!”众人齐声应道。
处理完祠堂的纷争,张清辞带着一身无形的疲惫与肃杀之气,在春韶的陪伴下,来到了后院李氏居住的院落。
院中灯火温润,与祠堂的冰冷肃穆截然不同。
早已得到消息的李氏正站在房门口翘首以盼,见到张清辞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清辞,你来了!”
“快,快进来,饭菜都备好了,都是你平日里……哦不,都是你喜欢的菜式。”
她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
张清辞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屋内。
圆桌上果然摆满了精致菜肴,香气扑鼻,一眼扫去,确实都是她偏好的口味,只是父亲张承业并不在座。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张清辞站在桌边,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发号施令,却极少面对如此纯粹,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关切。
李氏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中满是想要亲近的渴望,却又被那无形的距离感所阻。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拉张清辞的手,像寻常母亲对待女儿那般。
然而,手伸到一半,却又怯怯地停住了,指尖微微蜷缩。
她怕,怕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会唐突了女儿,怕看到女儿眼中惯有的疏离。
就在这时,低着头的张清辞,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感受到了李氏那停顿的动作,也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爱。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她心口涌动,混杂着愧疚、无措,还有一丝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对于温暖的渴望。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手,主动握住了李氏那停在半空,那略显冰凉的手。
李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清辞,眼中瞬间涌上热泪,视线变得模糊。
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清辞握住了那双手,感受到其上的颤抖和暖意,自己却更加紧张了,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地面,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要做什么。
李氏也是如此,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击着她,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只顾着紧紧抓住女儿的手,生怕一松开就会消失。
一时间,母女二人就这般僵立在桌前,一个低头不语,一个热泪盈眶,气氛古怪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还是侍立一旁的春韶心思细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地打破僵局:“夫人,小姐,饭菜快凉了,还是先坐下用膳吧。”
说完,她乖巧地退到门外,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李氏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用空着的手抹了抹眼角,连声道:“是是是,瞧我,光顾着高兴了。清辞,快坐,快坐。”
她拉着张清辞入座,不停地用公筷为她布菜,将她面前的小碟堆得如同小山,“尝尝这个,你小时候…哦,听说你爱吃这个…还有这个,厨房特意做的…”
张清辞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将李氏夹来的菜一一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李氏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是满眼慈爱和满足地看着她吃,也许对李氏来说,看着她吃饭,便是世间最大的乐事。
看着看着,李氏忍不住轻声感慨道:“清辞,你从小到大,吃饭总是急匆匆的,像是在应付差事…娘…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饭。”
她话到嘴边,将“娘”字含糊了过去,生怕惹得张清辞不快。
张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听着李氏的话,感受着那专注的目光,口中食物的味道似乎也变得与往日不同。
一股陌生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悄然在她冰冷的心湖深处漾开,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咀嚼的动作,变得更慢了些。
一顿饭,在沉默却又不再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张清辞起身告辞。
李氏一路将她送到院门口,脸上依旧带着满足的笑意。
就在张清辞即将迈步离开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李氏,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娘。”
只是一个字。
却让李氏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让她晕厥。
张清辞的双手在袖中紧张地拧在一起,快速地说道:“这个月的十五,您若是空的话,一起去‘静心庵’上香。”
李氏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带着颤抖:“有空!有空!十五,娘…我都有空!”
张清辞听完,像是完成了某种极其艰难的任务,不再多言,几乎是带着点仓促地,领着等候在旁的春韶,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李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脸上泪水肆意流淌,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压抑了多年后,终于得见天光的的喜悦。
是夜,张承业正在书房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卷,李氏端着茶点走了进来,脸上那掩藏不住的欢欣,与平日里的温婉沉静大不相同。
她迫不及待地将傍晚女儿如何与她握手,如何安静吃饭,最后又如何喊她“娘”,并相约本月十五上香的事,絮絮叨叨地说与张承业听,语气里满是激动与不可思议。
张承业放下书卷,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泪光和由衷的笑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轻轻拍了拍李氏的手,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好啊,好啊!希望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
烛光下,夫妻二人对坐,屋内难得地弥漫开一丝真正属于“家”的暖意。
而这暖意,似乎也悄然融化着某些坚冰的一角。
第116章 无声的守护
红袖坊的大厅内,灯火辉煌,笙歌不绝。
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盐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拦住了正从厢房演奏完的楚云裳。
“楚…楚大家,今日…今日你这曲子弹得好!来,陪…陪刘某喝一杯!就一杯!”
盐商喷着酒气,酒杯几乎要递到楚云裳脸上。
司琴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云裳身前,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坚定:“刘老板,您海量!我们姑娘从不饮酒,还请见谅,奴婢代姑娘敬您一杯如何?”
“滚开!”
盐商不耐烦地挥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楚云裳,“我就要楚大家喝,怎么,看不起我刘某?”
楚云裳面覆寒霜,看也未看那盐商和递到面前的酒杯,只冷冷地对司琴说了一句:“我们走。”
说完,她们便径直绕过那盐商,裙裾微扬,向着云裳阁的方向走去,留下那盐商在原地气得跳脚,骂骂咧咧。
回到云裳阁,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楚云裳只感心累,疲惫地靠在软榻上。
司琴跟了进来,手里又提着那个眼熟的食盒。
“姑娘。”
司琴小声禀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刚才门口小厮送来的,说是有人指名送给您,还是匿名的,是‘采芝斋’的蜜饯和玫瑰酥,都是苏州老字号的味道。”
楚云裳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语气带着一丝起伏:“扔了,以后这种东西,不必再拿进来。”
“是…”
司琴应着,却站在原地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姑娘,这都第几回了?每次都是您家乡的吃食或精巧玩意,那人或许是真有心…”
“有心?”
楚云裳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破碎的痛楚和嘲弄,“有心会将我母亲的遗物随手送人?有心会一边说着愧疚,一边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
“拿走,我不想看见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司琴不敢再劝,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扔掉。”
她抱着食盒,转身欲走。
“放着吧。”
就在司琴快要出门时,楚云裳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妥协。
司琴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哎,好,就放桌上。”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房间角落的矮几上,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阁内重归寂静。
楚云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食盒,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
她伸手拿起枕边的音乐盒,机械地上了发条。
空灵而略带哀伤的旋律在室内回荡,她怔怔地听着,眼神空洞,透过这声音,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腮边。
这时,金嬷嬷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楚云裳这副模样,又瞥见角落里原封未动的食盒,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云裳啊!”
金嬷嬷语重心长,“你这又是何苦?嬷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男人没见过?但凡是靠一张嘴皮子哄人的,有几个靠得住?他现在做这些,不过是心里那点愧疚不安,或是还没找到更好的下家,吊着你罢了!你若是再心软,信了他的邪,将来哭都找不到地方。”
楚云裳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助:“妈妈,你别说了,我心里乱得很…”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司琴的声音:“姑娘,张府派人来,说大小姐请您过府一趟,新得了一罐雨前龙井,想与姑娘共品。”
楚云裳此刻心绪纷乱,本不想见人,但想到张清辞平日里“姐姐”长“姐姐”短的关怀,以及她似乎总能知道些陆恒的消息。
想到此处,她不再犹豫,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淡淡道:“更衣,去张府。”
张府,听雪阁内,茶香袅袅。
张清辞亲昵地拉着楚云裳的手,让她坐下,并亲自为她斟满茶水。
她的目光在楚云裳略显红肿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关切地问道:“妹妹,看你这气色,是不是又没休息好?难道还在为那个没良心的陆恒伤心?”
楚云裳低下头,捧着温热的茶杯,默默无言。
关于江不语和陆恒的事情,早已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
张清辞叹息一声,语气充满了心疼与不忿:“不是姐姐说你,你怎的如此傻?那陆恒,不过是我张家不要的赘婿,身份卑贱,品行不端,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为何偏偏来招惹你?还不是看中妹妹你心思单纯,重情重义,更兼这红袖坊的花魁身份和积蓄,能助他逍遥度日?”
话音刚落,楚云裳的手微微颤抖。
张清辞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推心置腹:“更何况,此人惯会甜言蜜语,实则凉薄至极。妹妹你想想,他连你母亲的遗物都能随意拿来赠人,可见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一场虚情假意的游戏罢了!妹妹,听姐姐一句劝,趁早死了这条心,莫要再为他流一滴眼泪,他不配!”
“别说了,姐姐,求你别说了…”楚云裳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头有些晕,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再也无法承受那字字诛心的话语。
看着楚云裳仓皇离去的背影,张清辞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嘴角微微一笑。
深夜,杭州城某条僻静的巷弄里。
白天在红袖坊闹事的刘盐商,正哼着小调,醉醺醺地往家走。
突然,几条黑影从暗处窜出,麻利地将其堵嘴、套头,拖进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声和压抑的痛哼在巷内短暂响起。
沈七夜冷漠的声音响起:“管好你的手脚和嘴,红袖坊的楚大家,不是你能招惹的,这次是警告,下次,废了你吃饭的家伙。”
片刻后,沈七夜回到宅院,向陆恒禀报:“公子,那个姓刘的盐商,已经料理,断了他两颗牙,三个月内下不了床。”
陆恒站在窗边,望着红袖坊的方向,眼神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够!七夜,加派人手,我要确保云裳阁周围,连只苍蝇都不能随意靠近。”
“再有类似不知死活的东西,能用银子让他们自愿滚出杭州的,就用银子,不能用银子说服的…”
陆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就让沈磐去跟他们讲讲道理,我要她绝对安全,不受一丝骚扰。”
“是,公子!”沈七夜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陆恒独自留在房中,眉头紧锁,每每想起楚云裳,只感到一阵无力。
第117章 静心庵的隐秘
西湖烟波浩渺,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破开水面,向着湖心深处的静心庵方向驶去。
陆恒站在船头,任由微凉的湖风吹拂面庞。
沈磐抱着他那根用布包裹的铜棍,如同铁塔般立在船尾,沈渊则安静地坐在船舱内,留意着四周动向。
“公子,确如三爷之前的情报所说,那张清辞每逢初一、十五,必化名常青来这静心庵上香,雷打不动。”沈渊低声禀报。
陆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那样的人,会真心向佛?我却不信。”
“精心庵里,定有比泥塑佛像更能吸引她的东西,今日既然撞上了,便去瞧瞧这常青公子,究竟在拜的是哪路神仙。”
他心中好奇之火被点燃,决定去探一探这看似寻常香火下的隐秘。
与此同时,静心庵门前,一辆素雅的马车停下。
张清辞扶着李氏款款而下,春韶紧随其后。
今日张清辞依旧是一身常青公子的男装打扮,却难掩清丽本色。
她陪着李氏在佛前虔诚上香,供奉了丰厚的香油钱。
待李氏祈福完毕,张清辞对春韶吩咐道:“春韶,你陪夫人在庵内随处走走,赏赏景,我与夏蝉去拜会一位故人。”
“是,公子。”春韶会意,陪着李氏向庵后的花园走去。
张清辞则与夏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转向一条通往庵堂后院的僻静小径。
一名年纪尚幼,眼神却颇为清明的小尼姑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她们,双手合十,恭敬地行礼:“叶师傅已在禅院相候,两位施主请随小尼来。”
穿过几重月洞门,环境愈发清幽,竹影婆娑,几乎听不到前院的梵唱。
小尼姑将二人引至一处独立的禅院前,便悄然退下。
夏蝉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内陈设简朴,唯有几丛修竹,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一位身着素灰衣裙,青丝木簪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俯身照料着几株兰草。
她身姿窈窕,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风骨。
夏蝉见到那背影,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弟子夏蝉,拜见师傅!”
那女子闻声,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正是叶衔枝。
她的目光先是在夏蝉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落在了张清辞脸上。
张清辞看着这张熟悉而又每次又让她心绪难平的面容,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清冷与锋芒,如同归家的游子,轻声唤道:“叶姨。”
叶衔枝凝视着张清辞,清澈的眼眸中泛起复杂的波澜,有欣慰,有追忆,更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山间清泉:“起来吧,蝉儿。”
叶衔枝示意夏蝉起身,然后才对张清辞柔声道,“每次见你,都觉得你又长大了些,也越来越像你娘了。”
夏蝉习惯性地起身,走到院门口,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沉默而警惕地守在那里,隔绝一切外扰。
禅院内,只剩下叶衔枝与张清辞,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温暖过往。
叶衔枝引着张清辞在石桌旁坐下,为她斟上一杯自制的花茶,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你娘她就像一道突兀却绚烂至极的闪电,劈开了杭州城沉闷的天空。”
叶衔枝的声音带着悠远的回忆,“她流落至此,举目无亲,却无半分惶惑,她那些想法,那些念头,在旁人听来惊世骇俗,离经叛道,说什么‘人人平等’,画些奇奇怪怪的织机图样,谈论着闻所未闻的商贾之道…”
她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别人视她为异类,避之唯恐不及,可我却觉得她有趣得紧。她那脑袋里,装着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的世界,我们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叶衔枝没有细说自己的具体来历,只模糊提及出身江南叶氏,家道中落,看透世情浮华。
但她与武明空之间的情谊,却描绘得极为真切。
“你娘她,表面看着坚强果决,仿佛无所不能,可内里的苦闷与挣扎,从不轻易示人。只有在我这里,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诉说身为女子的不甘,诉说她想在这世间留下痕迹的野心,也诉说她与你父亲之间,那逐渐无法弥合的裂痕。”
叶衔枝的眼神黯淡下来,“她视我为唯一可完全信赖的姐妹,我也曾倾尽全力,运用我所学所知,助她在张家立足,将那些奇思妙想一点点变为现实,让张家得以迅速崛起。”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刻骨的悲凉:“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的这份才华,这份与众不同,最终会害了她!”
叶衔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当时悲愤欲绝,凭借一些蛛丝马迹,确实查到了一些一些令人心寒的内幕。但你娘临终前,似乎有所预感,曾托心腹嬷嬷带话给我,让我不要深究,活下去,替她看着你长大。”
这便是她最终选择隐居于静心庵的原因,非是彻底斩断尘缘,而是心灰意冷下的蛰伏,更是对挚友遗孤的无声守望。
“我身负些许技艺,不愿其随我埋没,也更想为你娘做点什么。”
叶衔枝看向张清辞,目光慈爱而坚定,“所以,我选中了夏蝉,那孩子心性质朴,根骨绝佳,我倾囊相授,将她送入张家,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你,护你周全。”
张清辞静静地听着,眼中早已水光潋滟。
这些往事,她每次来,叶姨都会讲述一些,每一次听,都让她对那位素未谋面却深深影响了她一生的母亲,了解更深一分,心中对加害者的恨意也交织得更浓。
“这些年来,你的表现,叶姨都看在眼里。”
叶衔枝的语气带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做得很好,甚至比你娘当年,更懂得如何在这个世道生存,如何运用力量,你娘留下的那些手札,其中的理念与方法,你已领悟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走入禅房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她将木匣郑重地放在张清辞面前。
“这里面,是你娘亲笔所书的部分手札,是她心血与智慧的凝结,现在,我将它正式交给你。”
叶衔枝看着张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别之意,“以后你不必再来了。”
张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舍:“叶姨!您…”
第118章 山门口的不期而遇
叶衔枝抬手,轻轻止住了张清辞即将出口的挽留,眼神温和却坚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清辞,你已羽翼渐丰,不再需要我时时耳提面命,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亦有我未尽的尘缘需了。”
看着张清辞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依恋,叶衔枝心中亦是不忍。
她沉吟片刻,终是又道:“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事需告知于你,或许能为你添一助力。”
她转向院门方向,声音略扬:“蝉儿,进来吧。”
夏蝉应声推门而入,依旧恭敬肃立。
叶衔枝对张清辞道:“蝉儿是我的弟子,你已知晓,但你可知,她还有一位师姐。”
张清辞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她叫柳青鸾。”
叶衔枝缓缓道出这个名字,“那孩子,是我早年在外游历时所遇,她身世凄苦,乃是江湖遗孤,奄奄一息倒在路边,我见她根骨不凡,眼神中那股不甘与韧劲,像极了当年的明空,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带回救治,并传授武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青鸾天赋极高,性子外冷内热,嫉恶如仇,她学艺有成后,不愿囿于庵堂清静,执意踏入江湖,后来她入了黑虎寨,成了那里的三当家。”
张清辞眸光一闪,黑虎寨的名头她自然听过,近来漕运之事,似乎也隐隐有他们的影子。
叶衔枝坦然道:“她这身份,我知晓,甚至可说是默许,江湖势力,用之正则正。将她置于彼处,亦是希望在必要之时,能有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可供你驱策,或为你扫清一些明面上不便处理的障碍。”
她这是在为张清辞铺设更广阔的路,将江湖与商路隐隐连通。
说罢,叶衔枝从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样式古朴的玉佩,上面刻有繁复的叶脉纹路,中间嵌着一个古篆的“叶”字。
“这是我随身信物,他日若你需要联系青鸾,或遇到连夏蝉也难以解决的江湖险阻,可持此玉佩,前往城西‘济世堂’药铺,寻一位姓吴的老掌柜,他自会设法将消息传递出去。青鸾见此玉佩,如见我面。”
她将玉佩递给张清辞。
张清辞双手接过玉佩,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将玉佩与那盛放手札的木匣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母亲遗留的智慧和叶姨给予的底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不舍与感激都压在心底,对着叶衔枝,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叶姨教诲与馈赠,清辞永世不忘,请您务必保重!”
叶衔枝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似乎也得以安放,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张清辞不再犹豫,抱着木匣和玉佩,毅然转身,与夏蝉一同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太多成长印记的禅院。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直至院门缓缓合上,叶衔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眸望向远处天际流云,眼神变得悠远而决绝。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向那位早已逝去的挚友承诺:“明空,你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出色。”
“我能为她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接下来,该去处理一些,我们当年未曾来得及清算的旧账了。”
禅院寂寂,唯余兰香。
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守护与传承,在此刻看似落幕,实则被卷入更深的江湖与宿命波澜之中。
不一会儿,静心庵古朴的山门前,气氛骤然紧绷。
张清辞一行人刚踏出山门,便与等候在此的陆恒三人撞了个正着。
这竟是二人第一次以“陆恒”和“张清辞”的真实身份,在光天化日之下直面相对。
李氏一眼就认出了陆恒,这个曾是她名义上“女婿”,却给张家带来无数麻烦的年轻人。
她眉头紧蹙,脸上浮现毫不掩饰的厌恶,不愿多看一眼,更不欲与之交谈。
张清辞则更是直接将陆恒视为无物,目光清冷地掠过他,扶着脸色不好的李氏,便要径直离去。
陆恒看着这对姿态高傲的“母女”,尤其是张清辞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一股混合着旧恨与新仇的邪火蹭地冒了上来。
他现代人的那股子混劲儿发作,自觉有沈磐这尊人形凶器在侧,胆气十足,故意提高音量,带着戏谑的口吻扬声喊道:“哟!这倒是巧了!前面这位,我是该称呼您一声‘常青公子’呢?还是该叫您张大小姐?”
他故意将“张大小姐”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
李氏闻言,脚步一顿。
她可以忍受陆恒对自己的无视,却无法容忍有人当着自己的面,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对张清辞说话。
一股属于母亲的保护欲瞬间压过了方才的不适,她猛地转身,指着陆恒怒斥道:“陆恒!你这混账东西,这里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给我滚远点,看着你就晦气,当初要不是你胡乱折腾那劳什子火药,差点把整个张府都烧了,险些惹下滔天大祸,我们张家何至于…”
她话未说完,便被陆恒冷笑着打断:“赶我走?哈哈!”
他脸上戏谑之色尽去,换上的是刻骨的寒意,“把我赶出张家没什么,可你们张家做得太绝了,烧我茅屋,将我毒打得半死,扔在野外自生自灭,这些都是你们张家的张玉兰干的好事,是你们张家要对我赶尽杀绝。”
他越说越激动,言辞如同淬毒的利箭,句句诛心:“如今倒在我面前摆起受害者的姿态了?我呸!一群道貌岸然,只知道内斗倾轧,对外卑躬屈膝的煞笔玩意儿!等着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张家做的孽,迟早会一个个报应的。”
他这番怒骂,夹杂着现代的粗口,在这个时代听来尤为刺耳震撼。
一旁的沈渊,立刻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嗓音帮腔,如同毒蛇吐信:“公子所言极是,表面光鲜,内里龌龊,可不就是道貌岸然么?”
沈磐虽然不太明白“煞笔”具体何意,但见陆恒和沈渊都气势汹汹,立刻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对!说得好!煞笔!报应!”
李氏何曾受过这等当面辱骂,尤其是被曾经视为蝼蚁的赘婿如此斥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指着陆恒“你…你…”
支吾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向后软倒。
第119章 擒贼先擒王
“娘!”
张清辞大惊失色,连忙和春韶一起扶住李氏,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气急晕厥。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恒,那双凤眸之中再无半分平静,只剩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陆恒!”
她的声音冷冽异常,“你再敢胡言乱语,惊扰我娘,我必让你血溅五步!”
面对张清辞那冰寒刺骨的杀意警告,陆恒非但不惧,反而因为沈磐给予的“安全感”而更加嚣张。
他嗤笑一声,继续讥讽道:“怎么?只许你们张家放火,不许我陆恒点灯?做了亏心事,还怕鬼敲门吗?我看你们…”
他话音未落,张清辞眼神一厉,无需再多言,一旁的夏蝉早已按捺不住。
得到小姐眼神示意,她身形如电,瞬间欺近陆恒,腰间软剑“铮”地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陆恒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真的动了怒,要给陆恒一个深刻的教训。
“保护公子!”沈渊急呼,单腿一跳,挡在陆恒身前,卷起手臂上的衣袖。
沈磐反应也算迅速,怒吼一声,猛地抽出背后那根沉重的熟铜棍,带着恶风,不管不顾地朝着夏蝉横扫过去。
他力大无穷,这一棍势沉力猛,若被扫中,筋骨立断。
然而,夏蝉的身法何其精妙。
只见她足尖轻点,身形如同穿花蝴蝶般轻盈一转,便毫发无伤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棍。
铜棍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溅起一片碎石。
而夏蝉在闪避的同时,左掌如穿花拂柳,迅捷无比地在沈磐粗壮的手臂和肋下连拍三掌。
“嘭!嘭!嘭!”
沈磐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劲道透体而入,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竟然“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铜棍也脱手滚落一旁。
陆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骂:“我靠!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武侠小说诚不欺我!”
他摸了摸腰间,今日出来并未携带李醉所赠的君子剑,就算带了,估计也挡不住夏蝉几招,一时倒有些不敢上前。
眼看夏蝉解决掉沈磐,剑光再次向自己袭来,陆恒急中生智,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君子风度了,猛地大喊一声:“沈磐!抱住她!”
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沈磐,脑子还有点懵,但对陆恒的命令执行得毫不含糊。
他闻言,如同蛮熊一般,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夏蝉扑了过去,试图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和力量将她死死锁住。
夏蝉何曾见过这等无赖打法?
她剑法精妙,身法灵动,擅长的是见招拆招,哪遇到过这种直接扑上来熊抱的?
猝不及防之下,竟真被沈磐拦腰抱了个结结实实。
一股浓烈的汗味和巨力传来,让她又羞又怒,一时竟挣脱不开。
就在夏蝉被沈磐这“奇招”暂时困住的电光石火之间,陆恒忙转过头去,朝着沈渊使了个眼色。
沈渊会意,一直隐在袖中的手臂猛地抬起,露出了绑在小臂上的一具小巧却闪着寒光的臂弩。
陆恒自从拥有了充足的资材,便悄然通过各种渠道,不断扩充手下人的装备。
如今,他私下获取的军中优质铠甲已有数副,更不用说刀枪剑弩等武器。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陆恒特别要求每人配备一件小巧的暗器,以便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地制敌。
沈渊虽腿脚不便,但此刻爆发出的速度却极快,几个蹿步竟已逼近张清辞身前,那冰冷的弩箭,在一步之遥的距离,死死对准了张清辞的胸口!
陆恒也趁机一个箭步凑到张清辞面前,几乎贴着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痞笑,还不忘夸赞沈渊:“干得漂亮!你这瘸子跑起来,一点不像瘸子!”
沈渊面无表情,目光紧锁张清辞,冷冷道:“公子过奖,擒贼先擒王。”
张清辞猝然被弩箭指住要害,又见陆恒几乎贴到自己面前,心中一惊。
然而,更让她羞怒交加的是,陆恒这个混蛋,竟然趁此机会,一条手臂极其无赖地直接勾住了她的纤腰,将她半揽在身前。
一股陌生的,还带着些许其他味道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她还从未被任何男子如此贴近过。
“放开小姐!”
夏蝉见状,又急又怒,体内真气猛地爆发,娇叱一声,“滚开!”
一股柔韧却强大的气劲骤然迸发,终于将死死抱住她的沈磐震得踉跄后退,再次一屁股坐倒在地,眼冒金星。
但夏蝉投鼠忌器,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持剑死死盯着陆恒几人,厉声道:“立刻放开我家小姐,否则,我必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陆恒此刻有了“人质”在手,胆气复壮。
他一边感受着怀中女子身体的僵硬和那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还一边笑嘻嘻地指挥:“沈磐!快过来,挡在前面,沈渊,你躲沈磐后面,弩箭对准那凶丫头,别让她乱动!”
他自己则捏紧张清辞的手腕,防止她挣脱,整个身体躲在了沈渊背后,拿张清辞当成了最好的盾牌。
沈磐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爬起来,忠实地执行命令,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最前面,隔开了夏蝉。
沈渊则敏捷地缩到沈磐宽阔的背后,臂弩穿过沈磐的腋下,依旧稳稳指着夏蝉。
沈磐看了看眼前的局面,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对身后的沈渊说:“阿渊,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应该你挡在前面?”
沈渊躲在后面,声音平静无波:“我是瘸子,伤残人士,按照江湖道义,自然是你这健全的挡在前面。”
“何况,我需操控弩箭,确保万无一失。”
陆恒听着他俩的对话,差点笑出声,更是将张清辞这“人肉盾牌”抓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张大小姐,看来今天你这香,是上得不太平啊!”
张清辞气得浑身发抖,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一生强势,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但冰冷的弩箭和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都提醒着她此刻受制于人的处境。
她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杀意狠狠压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山门前,局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第120章 蹦跶的蚂蚱
山风拂过静心庵前的古松,带起一阵沙沙声响,却吹不散场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陆恒的手指几乎要触到张清辞的衣襟,那副痞子模样,彻底点燃了张清辞眼中的怒火与屈辱。
她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便是当年在金陵与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商周旋,也无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陆恒!我必杀你!”
张清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凤眸之中,除了杀意,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她终究是个女子,在绝对的力量和不要脸皮的威胁面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静也有些维持不住。
“杀我?好啊!”
陆恒捏着她下巴的手紧了紧,心里那点因口无遮拦而升起的歉意,瞬间被她的威胁给冲散了,“那老子先让你这杭州城有名的张家大小姐,好好出个名!”
他作势真要动手剥她的衣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淡柔和的女声传来:“清辞,何故在此与人争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衔枝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处。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襦裙,面容平静,眼神澄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步履轻盈,不沾尘埃,方才那迅捷如电的身法与她此刻宁静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陆恒看得眼睛一直,下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啧啧,这才是真正的极品少妇,瞧这风韵,瞧这气质…成熟妩媚,韵味十足,秒杀旁边这个母老虎啊!”
他声音虽小,但距离极近的张清辞却听了个真切。
她本就羞愤交加,闻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扭头怒瞪陆恒,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陆恒被她瞪得一愣,随即反而笑了,故意用轻佻的语气说道:“瞪什么瞪?又不是说你。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凶巴巴的,跟人家比,你差远了,脱光了也勾不起小爷我半点兴趣。”
“你…无耻!”
张清辞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粗鄙直接的羞辱,尤其是拿她与别的女子作比,更是戳中了她心底某些隐秘的痛处。
她眼圈一红,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还是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强势,显露出些许女子的柔弱来。
陆恒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在这个时代有多过分。
他来自现代,嘴炮惯了,有时口无遮拦,但本质上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看到张清辞被自己气哭,他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咳…那啥,开玩笑的,别当真,刚才就是一场误会,大家各退一步,就此罢休,怎么样?”
然而,张清辞的骄傲已被他踩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中的湿意,声音冰冷,一字一句道:“陆恒,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今日这般羞辱于我,我张清辞对天发誓,必杀你!定要将你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这狠厉的誓言让陆恒心头火起,刚升起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要我死是吧?”
他怒极反笑,手上用力,捏紧张清辞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好!老子先让你这杭州城最尊贵的张家大小姐名声尽毁,看你还怎么高高在上!”
说着,他另一只手竟真的朝张清辞的衣襟探去,动作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狂。
“放肆!”
一声轻斥,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恒耳边。
他只觉眼前一花,捏着张清辞下巴的手腕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跌飞出去。
旁边的沈磐和沈渊也同样未能幸免,三人几乎同时摔作一团,跌得七荤八素。
叶衔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们原先站立之处,她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夏蝉反应极快,身形如电,瞬间欺近,手指连点,迅速卸下了刚爬起来的沈磐手中的铜棍,以及沈渊臂上的弩箭。
冰冷的剑锋下一刻便已抵在陆恒的咽喉,寒气逼人。
叶衔枝看也未看地上狼狈的三人,目光转向惊魂未定,衣衫略显凌乱的张清辞,语气平和,关切道:“清辞,日后出入,多带些心腹护卫,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剑指着的陆恒,问道:“此人是谁?为何在此撒野?”
张清辞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让叶姨见笑了!一个不知廉耻的酒囊饭袋,曾是…我曾招赘的夫婿,已被逐出张家,不料他贼心不死,在此纠缠羞辱于我。”
“哦?原是故人。”
叶衔枝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陆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似乎能看透人心,却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
“你母亲我已看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片刻便好,这几人,交由你处置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形微动,便已飘然离去,留下一个清雅绝尘的背影。
陆恒捂着摔疼的胳膊,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衔枝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靠……这就玩完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蹦跶的蚂蚱,被人随手就按死了。
沈磐和沈渊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骇然。
沈磐皮糙肉厚,摔一下没事,但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这憨直汉子也感到心悸。
沈渊则暗自心惊,他自诩机变,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小聪明都显得苍白无力。
“还愣着做什么!”
张清辞冷声下令,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夏蝉,将这三个狂徒给我绑了,押到船上去。”
“是,小姐!”
夏蝉应声,手下毫不留情,用剑鞘在三人腿弯处重重一击,让他们再次扑倒在地,随后取出绳索,利落地将三人捆了个结实。
沈磐还想挣扎,被夏蝉用巧劲在穴位上一按,顿时浑身酸麻,使不上力气。
陆恒一边龇牙咧嘴地被捆绑,一边嘴上还不肯服软:“张清辞,你仗着有人撑腰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单挑啊!”
张清辞根本懒得再与他废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与春韶一同扶着面色有些苍白的李氏,径直向停泊在岸边的画舫走去。
陆恒、沈磐、沈渊三人,则是被夏蝉和随后赶来的张家护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押上了另一条小船。
船身离岸,西湖碧波荡漾,倒映着天空的流云,景色依旧秀丽,但船上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陆恒望着前方那艘精致却透着冷漠的张府画舫,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以张清辞那霸道记仇的性子,今日之辱,她绝对会千百倍地讨回来。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第121章 风水轮流转
小船晃晃悠悠,最终并未靠岸,而是直接驶向了深水区,靠向更为宽敞华丽的张府画舫。
陆恒、沈磐、沈渊三人被推搡着上了画舫,关进了一间临时充作囚室的储物舱,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约莫一炷香后,舱门打开。
张清辞缓步而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春韶和秋白。
她已重新梳妆,气度雍容,只是眼神比西湖深秋的水还要冷上几分。
她没看沈磐和沈渊,目光直接锁定了陆恒。
“陆恒,你可知错?”她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陆恒梗着脖子:“我错在当初瞎了眼,入了你张家的门!”
张清辞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牙尖嘴利,看来是苦头吃得还不够。”
她示意了一下春韶。
春韶将托盘放在地上,上面不是刑具,而是三套粗布麻衣,颜色灰败,打满补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甚至比最下等的仆役所穿的还不如。
另外还有笔墨纸砚。
“换上。”
张清辞命令道,“然后,写下你如何觊觎主家,行为不端,被逐出张家后怀恨在心,今日又于佛门清净地意图袭击于我,罪大恶极的供状,画押。”
这比直接的殴打更羞辱人。
换上这等衣物,无异于将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
写下那份供状,更是将污水彻底泼在他身上,永世不得翻身。
陆恒脸色铁青:“你休想!”
“不换?不写?”
张清辞微微挑眉,“可以,那你们就穿着这身破烂,在这舱里待到愿意为止;我会让人每日送来残羹冷炙,就放在门口。”
“哦,对了”,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对秋白道,“去取些咱们船上用来‘清新空气’的香料来,多撒些,免得有些不相干的气味,污了这画舫。”
秋白会意,很快取来一个香炉,里面点燃的并非名贵香料,而是一种气味极其浓烈刺鼻,通常用于厕所去味的劣质香块。
浓烟滚滚,呛得陆恒三人连连咳嗽。
“张清辞!你欺人太甚!”
沈磐怒吼着想冲过去,却被绳索限制,踉跄了一下。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
张清辞看都没看他,只对陆恒道:“明日清晨,若还不从,我就将你们三人剥去外衫,只着里衣,绑在船头,绕着西湖游一圈,让杭州城的百姓都看看,你这位‘潇湘子’才子,是何等的狼狈不堪。”
“想必,那红袖坊的楚大家,也会很有兴趣观赏。”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在陆恒心上。
看着张清辞带着侍女转身离去,厚重的舱门再次关上,刺鼻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陆恒的心沉到了谷底。
“公子,怎么办?”
沈渊被呛得眼泪直流,焦急地问道。
沈磐也憋得满脸通红,徒劳地试图挣断绳索。
陆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舱室堆放着一些杂物,主要是备用的船帆、缆绳,一些庆典用的灯笼、彩绸。
那劣质香炉被放在门口附近,烟雾主要向舱内扩散。
“不能硬拼,得智取。”
陆恒低声道,“沈渊,你手脚最灵活,能不能想办法弄开绳子?”
沈渊艰难地挪动被反绑的手:“我试试,但我需要点尖锐的东西。”
陆恒的目光落在那些杂物上。
“沈磐,你看能不能挪到那边,用那些缆绳或者帆布的边缘,看看有没有比较粗糙或者有木刺的地方,帮沈渊磨绳子!”
沈磐依言,像只大虫子一样蠕动过去,用背部在粗糙的缆绳上蹭,试图找到借力点。
过程缓慢而艰难,浓烟让他们呼吸越来越困难。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天色渐暗。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画舫上挂起了灯笼,隐隐有丝竹声和笑语传来。
终于,在沈磐不懈的努力下,沈渊手腕处的绳索被磨得有些松动。
他屏住呼吸,运用巧劲,一点点地扭动、挣脱…
“啪!”
一声轻响,沈渊的双手终于获得了自由。
他顾不上手腕的酸痛和勒痕,迅速解开了自己脚上的绳索,然后立刻帮陆恒和沈磐松绑。
“公子,现在怎么办?冲出去?”沈磐活动着发麻的手脚,跃跃欲试。
“不行。”
陆恒摇头,“外面肯定有人看守,硬冲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舱内,最终定格在那冒着浓烟的香炉和那些庆典用的灯笼、彩绸上。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我们有火了”
陆恒指着香炉,“还有这些布料和灯笼。”
他拿起一些彩绸和废弃的船帆布,“把这些浸湿!”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用来接渗漏雨水的小木桶,里面有些积水。
沈磐和沈渊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将布料浸湿。
陆恒则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呛人的香炉,将里面燃烧的香块倒在干燥的缆绳和木屑上,很快引燃了一小簇火苗。
他用湿布小心地控制着火势,不让它蔓延太快,同时制造出更多的浓烟。
“把湿布蒙在脸上!”陆恒下令,自己也撕下一块湿布捂住口鼻。
接着,他拿起那些浸湿后不易燃的彩绸和帆布,堆在舱门内侧。
然后,他将点燃的干燥杂物猛地推向那堆湿布。
“嗤”
湿布遇火,没有立刻燃烧,却爆发出比之前那劣质香块浓烈十倍的滚滚黑烟。
浓烟瞬间充满了舱室,并从门缝向外急速涌出。
“走水啦!走水啦!舱里起火啦!”
陆恒用尽力气,用变了调的声音惊恐地大喊起来,沈磐和沈渊也立刻跟着嘶吼。
舱外的护卫原本正因为里面的烟味和安静而有些松懈,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惊恐的呼救,转眼看到门缝涌出的滚滚黑烟,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起火了!快开门!”
护卫首领慌忙下令。
大小姐还在船上,万一火势蔓延,伤了大小姐,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哐当!”舱门被猛地打开。
就在门开的瞬间,陆恒看准机会,将手中最后一团混合了湿布和干燥杂物的东西,猛地朝门口扔去。
“嘭!”
那团东西散开,火星四溅,浓烟扑面,瞬间迷了门口护卫的眼,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慌乱。
“冲!”
陆恒低喝一声,三人如同出笼的猛兽,趁着浓烟和混乱,猛地从舱内冲出。
沈磐一马当先,如同蛮牛般撞开挡路的护卫;沈渊身形瘦小灵活,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还不忘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木棍,胡乱挥舞制造混乱;陆恒紧随其后,急切地寻找着突破口。
画舫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护卫们忙着救火,侍女们惊慌尖叫。
正在船舱雅间与母亲李氏说话的张清辞听到动静,脸色骤变,快步走出。
她一眼就看到了在混乱中冲向船舷的陆恒三人。
“拦住他们!”张清辞厉声喝道。
夏蝉身影如电,瞬间掠过人群,长剑出鞘,直指落在最后的沈渊背心!
陆恒回头瞥见,肝胆俱裂:“沈渊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磐怒吼一声,竟一把抱起旁边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木桶,朝着夏蝉和追来的护卫们猛力泼去。
“哗啦”
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浇下,虽然伤不到人,却成功阻挡了夏蝉一瞬的视线和步伐。
趁此机会,陆恒一把拉住沈渊,三人毫不犹豫,翻身越过船舷,扑通的接连跳入了漆黑的西湖水中!
“放小船!追!”
张清辞冲到船舷边,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气得浑身发抖,完美的冷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然而,秋夜的湖水冰冷刺骨,夜幕深沉,水下一片昏暗。
等到张家的小船放下,护卫们打着灯笼在水面搜寻时,哪里还能找到陆恒三人的踪影。
他们早已借着夜色和水波的掩护,潜游远去。
张清辞站在船头,夜风吹拂着她华美的衣裙,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精心设计的羞辱和围困,竟然被陆恒用如此狼狈,却又如此决绝的方式破解了。
看着恢复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面,张清辞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陆恒,你又一次,从我手心逃掉了。
但我们,没完!
湖水之下,陆恒拉着体力稍差的沈渊,凭借着不错的水性,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岸边奋力游去。
张清辞,这场戏,还没唱完,咱们走着瞧!
第122章 趁乱渔利
张府,听雪阁。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清辞清冷而坚定的面容。
秋白垂首立于堂下,恭敬禀报:“小姐,赵知府那边所需的十万石军粮,已全部按期交付,最后一船今日午时已驶出杭州水域。”
张清辞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后顾之忧已除,是时候收网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是!”秋白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翌日清晨,当陈、周、钱三家还在为前期高价囤积了大量粮食,准备继续哄抬价格,进一步挤压张家最后生存空间而沾沾自喜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杭州城。
张家旗下的各大粮行,突然同时开仓,并非小打小闹,而是以略低于平时市价的惊人数量,向市场倾泻粮食!
不仅仅是杭州城内,连同周边钱塘、仁和等县的张家粮铺,也同步行动。
仿佛一夜之间,张家变戏法般变出了海量的存粮。
“这不可能!”
陈从海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手中的玉筷“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煞白,“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他们的仓库不是都快空了吗?”
周永和钱盛也同样惊骇欲绝。
他们为了囤粮,几乎动用了家族一半的流动资金,原本指望借此一举击垮张家,垄断粮市,获取暴利。
可现在,张家不仅没垮,反而以平价大量放粮。
他们高价囤积的粮食,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若跟着降价,血本无归;若不动,粮食堆在仓库里,资金无法回笼,每日损耗惊人,更要命的是,张家充足的货源彻底击碎了他们垄断的美梦,粮价应声暴跌。
“秘密粮仓,她竟然还有秘密粮仓!”
钱盛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我们…我们都被她算计了!”
市场上一片哗然。
百姓们欢天喜地抢购平价粮,对张家交口称赞。
而那些之前跟着三家囤积居奇的中小粮商,更是欲哭无泪,纷纷割肉抛售,进一步加剧了粮价的崩溃。
张清辞这一手,不仅稳定了民心,赢得了声誉,更关键的是,她之前趁着粮价被三家炒高时,早已暗中将部分存粮高价抛出。
此刻用平价粮稳定市场的同时,前期已然赚得盆满钵满。
此消彼长,陈、周、钱三家损失惨重,资金链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张家漕运方面也展开了雷霆行动。
秦刚手持张检提供的精确名单,亲自带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了潜伏在漕运队伍中,与之前已被处置的赵虎、胡三仍有牵连的内鬼。
这些人,有的负责泄露船期,有的在货物上做手脚,有的甚至与外部势力勾结,策划了之前的“劫掠”事件。
行动干净利落,证据确凿。
张清辞毫不手软,将这些人罪状公之于众,连同之前赵虎、胡三的供词一起,明确宣告:此前漕运屡出问题,皆因内奸作祟,如今内患已除,张家漕运固若金汤。
这一举动,迅速稳定了与张家合作的各路商家的信心。
之前因谣言和事故而动摇的伙伴,见张家如此铁腕肃清内部,展现出的强大掌控力和决心,纷纷打消疑虑,重新加强了与张家的合作。
张家的商业根基,在经历短暂动荡后,不仅没有垮塌,反而因为这次彻底的“清创”而变得更加稳固。
就在陈、周、钱三家哀鸿遍野,张清辞稳坐钓鱼台之际,另一股潜藏的力量却在混乱中悄然获利。
隐秘住所内,陆恒听着沈七夜的详细汇报,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张清辞手段的惊叹,也有一丝庆幸。
“公子,果然不出您所料!”
沈七夜语气中带着佩服,“张家一放粮,粮价应声而落,比我们预期的跌得还狠,我们之前趁着粮价高企,通过不同渠道,已将手中五万石存粮陆续抛售了近四万石,均价在一千一百文左右,共得银四万四千余两!”
陆恒点点头,这是他与沈寒川商议定下的策略。
他们料定张清辞必有后手,粮价虚高难以维持,不如趁三家疯狂吃货时,悄悄将手中之前截留和收购的粮食高位套现。
“现在粮价如何?”陆恒问道。
“暴跌!”
沈七夜肯定道,“张家平价粮冲击,加上中小粮商恐慌抛售,现在市面上普通粟米已跌至五百文一石,还在往下走!”
“好!”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动用我们套现的银两,分批分量,悄悄吸纳这些低价粮,记住,一定要分散人手,在不同县城、不同粮行小批量买入,绝不可引起张清辞的注意。”
“是!属下明白!”
沈七夜领命,“我们已在城外寻好了几处隐蔽的仓库,水路陆路都方便,买入的粮食会立刻运过去藏好。”
陆恒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张清辞凭借秘密粮仓和雄厚资本击败了三家,稳定了市场,赢得了名声和前期利润。
而他陆恒,则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鱼,趁着市场巨浪,高抛低吸,不仅将之前冒险截留的粮食成功变现,获得了巨额流动资金,更在粮价低谷时悄然建仓,囤积了未来的所需。
这一进一出,他几乎空手套白狼,获得了数万两白银的净利和大量的低价粮食储备。
这笔钱和粮食,将是他日后立足的重要基石。
“张清辞,你赢了明面上的战争,但我也不算输。”
陆恒低声自语,“只是,经此一事,你我再相遇,怕是真要不死不休了。”
陈府内,一片愁云惨淡。
陈从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着手中急剧贬值的粮仓账目和空空如也的银库,喉咙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周永和钱盛亦是面色阴沉,聚在陈府商议对策,却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他们知道,这次不仅没能扳倒张家,反而被张清辞借着他们的手,狠狠收割了一波,自身实力大损。
“好一个张清辞…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从海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不甘与一丝恐惧。
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心机和手段。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与张家鹬蚌相争之时,那个他们一度视为棋子的陆恒,却做了一回得利的渔翁。
就在杭州城因张清辞的雷霆反击而风云变幻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艘来自北方的小型客船,悄然驶入了杭州码头。
船上一名面容儒雅的中年青衫文士,望着西湖美景,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和决然。
第123章 北客南来
杭州码头,晨雾未散。
一艘来自北方的客船缓缓靠岸,船身带着风霜的痕迹,与江南的精致格格不入。
一名中年文士随着稀疏的人流踏上码头,身着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整洁。
他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目光温和,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温和之下蕴藏的锐利,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目光扫过西湖方向,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些许铿锵:“江南锦绣地,临安繁华乡…只可惜,如今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不知还能维系几时。”
他并未在码头多做停留,也未前往任何繁华客栈,而是循着地址,径直走向城中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小院,正是李严隐居的宅邸。
那里,早已有人在等候。
李府书房内,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清茶的微香。
窗外是江南的温婉春色,窗内的气氛却凝重如北地深秋。
已致仕的老丞相李严看着风尘仆仆的爱徒韩明远,眼中既有欣慰,更有深沉的忧虑。
韩明远向老师郑重行礼后,又与应邀前来的杭州知府赵端见礼。
“明远,一路辛苦。”
李严声音低沉,“北疆情况,究竟如何了?”
韩明远没有客套,直言核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老师,情势比预想的更为严峻,朝廷允诺的冬衣粮饷,十不存三,且多以次充好。军中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者,十有五六。今岁酷寒,已有非战减员,若补给再跟不上,军心涣散,中原之地危矣!”
赵端闻言,脸色愈发沉重,他身为知府,虽暗中尽力,却也深知个人力量比之国家痼疾,犹如杯水车薪。
李严长叹一声,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无奈:“求和派把持朝纲,只知苟安,罔顾边陲将士死活与江山社稷之重!正因如此,老夫才与北疆众位将军暗中联络,决意借助江南财力,为我大景边防,保留一丝元气。”
他的目光落在韩明远身上,“明远,你精于筹算,熟悉民情,此番南下,重任在肩。”
“学生明白。”
韩明远肃然道:“此行明为探望老师,实则为北方十万将士筹措军需,尤其是粮食与御寒衣物,乃第一要务。”、
他看向赵端,“学生深知,赵大人多年暗中操持,维系此线不易,尤其听闻,杭州张家,张清辞大小姐,于漕运暗中协助良多,出力甚巨。”
赵端点头:“不错,张清辞虽是一介商贾,却颇有担当,行事缜密,近年物资转运,多赖其力,只是…”
他略有迟疑,“此女性情刚强,掌控欲极重,且商人本性,重利而行。此前粮价风波,她刚以雷霆手段压下陈、周、钱三家,如今正是巩固权势之时,欲使其持续倾力相助,恐需更多筹码。”
李严适时接口,将杭州近日局势,特别是张清辞与陆恒之间的恩怨,以及几大商家明争暗斗的大致情况,向韩明远简述了一番。
韩明远凝神静听,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学生此行,首要便是与张清辞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韩明远沉声道,“此生命线,必须畅通,且需扩大,北疆所需,已非往年小数。”
他报出了一个让赵端都暗自吸气的数字。
然而,韩明远带来的,不仅仅是需求,还有足以震动江南的北方局势。
“老师,赵大人,此次南下,学生还带来北方局势。”
韩明远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西凉贼寇,已尽据关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兵锋所指,必是河南等中原腹地;而北燕虽与我朝对峙,但其主力正被北方新兴的游牧部族牵制,暂时无力大举南下,只能在河东一带稍作牵制西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严和赵端震惊的脸庞,一字一句道:“西凉与我国,在中原之地,必有一场大战! 此战关乎国运,绝非边境摩擦可比,届时,钱粮物资消耗,将是天文数字。”
“北疆防线,亦需稳固,以防北燕趁火打劫,或西凉北上夹击。”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之内。
李严虽有所预感,但听到如此明确的判断,依旧心潮起伏。
赵端更是感觉后背发凉,他深知,若中原大战开启,江南作为财赋重地,必将被推至风口浪尖。
“因此”
韩明远无奈道,“争取张清辞及其掌控的张家力量,至关重要,她不仅关乎眼前北疆的补给,更可能关系到未来大战的后勤命脉。”
他眼中锐光一闪,“至于那位能在张清辞打压下依旧搅动风云,甚至在此番粮价波动中疑似获利的神秘陆恒,或许,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数。”
李严沉吟片刻,决然道:“既如此,事不宜迟,老夫即刻安排,让你与张清辞秘密一会,成与不成,必须一试!”
韩明远起身,深深一揖。
他知道,杭州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但他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而这座繁华富庶的城池,其下涌动的暗流,将因他的到来,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张府,听雪阁内,熏香袅袅。
张清辞刚听完秋白关于粮价已彻底平稳,市场秩序恢复的汇报,指尖正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复盘着此次与陈、周、钱三家交锋的每一个细节。
虽是大获全胜,但她深知,商海浮沉,片刻松懈不得。
就在这时,贴身侍女冬晴轻步走入,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声道:“小姐,门房刚收到的,送信人放下便走了,说是务必亲交小姐手中。”
张清辞接过信函,入手便知纸质不凡,封口处用的火漆也非寻常样式,带着一种内敛的官家气度。
她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其上简洁的内容,秀眉不禁微微蹙起。
信是知府赵端以私人名义所写,措辞客气,言道他与致仕的李严老相公,有意就“关乎杭州乃至东南福祉之要事”,邀她明日午间于西湖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园林“澄心苑”一叙。
第124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严?”
“赵端?”
张清辞放下信笺,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深沉的警惕。
秋白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有何为难之事?”
张清辞将信递给她看,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疑虑:“赵知府相邀,尚在情理之中,我张家毕竟是杭州纳粮大户,此前漕运之事,他也多有倚重;可李严…这位老相公,虽致仕隐居杭州,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是在军中影响力犹存,乃是真正的潜邸之龙。”
“他一向深居简出,不涉地方事务,与我张家更是素无往来,几乎可说是毫无交集,如今二人联名相邀,还是如此隐秘的方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精致的假山流水,思绪飞转。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清辞缓缓道,“李严的身份地位,远非寻常致仕官员可比,他若开口,所求必定非小,而能让他与赵端一同出面…”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秋白,“最近朝中,或者说北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秋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们的人主要关注商事和杭州本地动向,朝堂与北方的详细消息,暂时并未有特别值得注意的禀报。”
张清辞微微颔首,心中的疑虑却未减轻分毫。
她与官场打交道多年,深知这些士大夫,尤其是像李严这般曾位居中枢的人物,绝不会无故对一个商贾之家示好。
他们看重的是利益,是价值,是可利用之处。
“莫非…还是与军粮漕运有关?”她暗自思忖。
赵端假意投靠求和派,暗中利用张家渠道支援北疆,她是核心执行者。
难道此事有了什么变故?
或是北疆需求有变,需要她投入更多?
又或者,是李严这位主战派的旗帜人物,想要更直接地掌控这条线?
各种可能性在她脑中飞速闪过,每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机遇并存。
“回复送信之人,便说我明日准时赴约。”
张清辞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另外,让夏蝉暗中查探一下‘澄心苑’周边情况,再让春韶设法从其他渠道,了解一下近期是否有北面来的重要人物抵达杭州。”
“是,小姐。”秋白与冬晴齐声应道。
张清辞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封简约却重若千钧的信函上。
她预感到,这次会面,恐怕将把她和张家,带入一个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漩涡之中。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面对,毕竟张家只是一介商贾。
澄心苑,隐于西湖深处,绿树掩映,僻静清幽。
精致的临湖水榭内,茶香氤氲。
李严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赵端陪坐下首,姿态恭敬。
张清辞则坐在客位,一身月白常服,未施粉黛,容颜清丽,举止从容得体,既有商贾的干练,又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韩明远作为主要陈述者,坐在李严身侧。
他并未隐瞒身份,坦然表明自己北疆军前参赞的职责,并将北疆将士缺衣少食、处境艰难的严峻情况,以及西凉野心勃勃、中原大战不可避免的判断,清晰而恳切地陈述出来。
“张大小姐”
韩明远言辞恳切,目光坦诚,“北疆将士,皆是我大景忠勇之士,如今却在饥寒交迫中为国守边,韩某此行,实为十万将士请命。”
“听闻张家素有义举,多年来暗中协助赵大人转运物资,解了前线多次燃眉之急,韩某代北疆将士,先行谢过!”
说着,他竟起身,对着张清辞郑重一揖。
张清辞微微侧身,避过全礼,声音清越而不失礼数:“韩参赞言重了,守土卫疆,乃人臣本分。小女子虽为商贾,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此前些许微劳,不过是尽一份心力,当不起参赞如此大礼。”
她承认了协助之事,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基本的立场,又并未居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严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开口道:“清辞姑娘深明大义,老夫感佩!如今北疆情势危急,远超以往,所需物资数目巨大,且需长期、稳定供应,不知张家,能否再助一臂之力?”
韩明远适时提出,希望张家能提供更多的钱粮支持,并希望能建立一条更高效的输送渠道。
张清辞安静地听完,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沉吟片刻,方才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冷静:“李公,韩参赞,国事艰难,边关将士之苦,清辞虽深处江南,亦能感同身受,于情于理,张家都该倾力相助。”
随即她话锋微转,露出了商人的审慎与精明:“然而,不瞒三位,我张家近期刚经历族内纷争与外部商战,虽侥幸平息,却也损耗颇大,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稳固根基之时。”
“粮食物资,尚可尽力筹措部分,但若要长期、大量、稳定供应,且需动用巨额资金,恕清辞直言,以张家目前状况,实难独立支撑。”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三人的神色,继续道:“况且,如此大规模、长时期的运作,风险极大。朝中风向二位比清辞更清楚,一旦事泄,不仅前功尽弃,我张家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更会牵连赵大人乃至李公。”
“非是清辞推诿,实则需要看到朝廷更明确的姿态,或是更稳妥的保障。”
她需要的是“保障”,是能让她和张家安心投入的“定心丸”,而非空泛的“大义”。
韩明远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言辞老练、心思缜密的女子,心中明了。
她并非不愿,而是在待价而沽,或者说,是在寻求一个能让她和家族风险最小化的方案。
韩明远心中略有失望,但也理解商人家族的生存之道。
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张大小姐的顾虑,韩某明白了。”
韩明远没有强求,神色依旧平和,“此事关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今日多谢大小姐前来相见。”
又寒暄几句后,张清辞便借口府中尚有事务,起身告辞,礼仪周全地离开了澄心苑。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赵端叹了口气:“此女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想要她全力投入,难啊!”
李严抚须,目光深邃:“商人重利,亦重风险,她所言非虚,没有足够的保障,让她押上全副身家,确实强人所难。”
韩明远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老师,赵大人,之前您二位提及的那位与张大小姐颇有恩怨,又在此番粮价风波中疑似有所动作的陆恒,不知其人如何?”
李严看了他一眼:“哦!明远对他感兴趣?”
韩明远走到窗边,望着西湖潋滟的波光,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吟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能写出如此超脱旷达词句之人,其心胸见识,想必非同一般。”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张大小姐顾虑重重,需稳妥保障。而这位陆公子,无根无基,正需机遇,且与张清辞关系复杂,或许更能理解‘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听闻他手中似乎也掌握着一些资源,学生以为,或可一试,多条路,总多一分希望。”
李严与赵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动。
“此子确非常人,只是行踪不定,心思难测。”
李严沉吟道,“明远若有此意,老夫或可让人探寻其下落。”
韩明远拱手:“那便有劳老师了。”
第125章 取死之道
陆恒正躲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新买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核算着此次粮战中的收获。
低价购入的粮食已分批藏好,高价抛售得来的银钱也清点入库,看着账面上增长的数字,他心中稍感安稳,总算是在这陌生的时代有了点立足的资本。
“公子,外面有人求见。”
沈墨轻步走进来禀报,脸上带着一丝警惕,“说是李严李老相公府上的人。”
陆恒打算盘的手一顿,眉头皱起。
“李严?”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致仕的老丞相,地位超然,与他这个“前赘婿”简直是云泥之别,怎么会找上门来?是福是祸?
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以李严的能量,既然能找到这里,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进来。”陆恒收起账本,整理了一下衣袍。
来者是一位面容普通的中年管事,言语恭敬,只说是李相公久闻潇湘子才名,想请过府一叙,品茶论诗。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恒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带上沈磐随行,跟着管事来到了李严位于西湖边的隐居之所。
宅邸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清雅与厚重。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布置简朴却书香四溢的书房。
李严正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一位陌生的青衫文士,年约三四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正是韩明远。
“晚辈陆恒,见过李老相公。”
陆恒上前,依着记忆中的礼节,不卑不亢地行礼。
李严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必多礼,这位是韩明远韩先生,来自北方,亦是诗文爱好者,听闻你那首《水调歌头》,心向往之,故邀你前来一叙。”
陆恒心中了然,果然不只是“品茶论诗”那么简单。
他转向韩明远,拱手道:“韩先生。”
韩明远起身还礼,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赞赏:“陆公子不必客气。‘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词一出,杭州纸贵,韩某在北疆亦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气恳切,让人心生好感。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起初的谈话确实围绕着诗词歌赋展开。
韩明远本身文学造诣极深,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与陆恒探讨起诗词的意境与风骨。
陆恒虽靠着穿越前的知识储备,但思维敏捷,见解独特,两人聊得颇为投机,连李严也偶尔插言几句,气氛融洽。
韩明远越聊越是心惊,也越是欣喜。
此子才华横溢,胸中确有丘壑,他心中招揽之意更浓。
话题,便在韩明远看似不经意间,转向了时局。
“陆公子大才,观物识势必有独到见解。”
韩明远轻叹一声,神色凝重起来,“如今北疆不稳,西凉占据关中,狼子野心,觊觎中原之心昭然若揭。而北燕虽与我朝对峙,但其主力被北方蛮族牵制,暂时无力大举南下,对西凉也只能稍作牵制,这中原之地,恐将成为修罗场啊。”
陆恒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不动声色地听着。
韩明远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更可虑者,朝中求和之声日盛,竟有人提出,可放弃江北乃至中原大片土地,退守江南,凭借长江天堑,偏安一隅,过太平日子!简直…简直是误国之言!”
听到这话,陆恒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来自历史下游的笃定与嘲讽:“此乃取死之道!”
李严和韩明远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陆恒整理了一下思绪,依据脑海中南宋的教训,沉声道:“江北、中原,岂能轻言放弃?此乃我华夏之根基,文明之腹地,一旦失去,长江虽险,却也将成为困住我朝的绳索!”
“届时,我军再无战略纵深,北方骑兵可肆意蹂躏江北,我朝水军虽可依江而守,但主动权尽失,只能被动挨打。”
“一旦失去中原粮仓、兵源之地,国力大损,偏安江南,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难免被步步蚕食,任人鱼肉,历史上,划江而治者,有几个能得善终?”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一针见血,直指“划江而治”战略的致命缺陷。
韩明远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激动地一拍桌面:“陆公子此言,真乃振聋发聩,与韩某及北方诸多将士所想,不谋而合!”
他情绪激荡,不禁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吟诵道:“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这两句诗,描绘了边塞的苍凉与军队的肃杀,意境雄浑,却戛然而止,显然是他心有所感,临时起意,并未完成。
陆恒听到这两句,心中一动,这诗意与唐代边塞诗一脉相承,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意境,脱口接上:“前军夜战黄河北,已报生擒西北蛮!”
后两句一出,杀伐之气顿生,战报传来,豪情万丈,瞬间将前两句的苍凉悲壮转化为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意境圆满,气势贯通。
李严原本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精光一闪,忍不住抚掌赞叹:“好!接得妙!前两句苍茫如画,后两句雷霆万钧,陆小友此接,犹如画龙点睛,将此诗意境推至巅峰,好一个‘已报生擒西北蛮’!”
韩明远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恒不仅接上了,而且接得如此工整,如此贴切,如此提升诗意。
他看向陆恒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陆公子大才!韩某佩服!”韩明远由衷赞道。
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要争取陆恒的决心。
诗词唱和的兴奋过后,书房内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凝重。
韩明远知道,是时候摊牌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恒,开门见山:“陆公子,实不相瞒,韩某此次南下,并非只为游学访友。”
“北疆将士,缺衣少食,处境艰难,而西凉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韩某此行,是为筹措军需,为我大景边防,寻一线生机!”
他言辞恳切,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听闻陆公子手中掌握不少资源,无论是钱财还是粮食,韩某恳请陆公子,看在边关十万将士、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鼎力相助!”
第126章 此子可堪大用
书房内,韩明远话语真切。
然而,陆恒却是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
这是要让他当“冤大头”啊!
白白出钱出粮出人出力,风险自己担,最后可能连个“好市民”奖状都没有,搞不好还要被朝廷里的求和派清算,到时候一句“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苦笑道:“韩先生,李老相公,非是陆恒不愿为国出力,只是在下人微言轻,此前更是张家赘婿,身份低微,自身尚且难保,实在是有心无力,这点家底,还要留着糊口度日。”
“陆公子过谦了。”
韩明远看出他的推脱,也不着急,缓缓道:“你能在张清辞的打压下安然无恙,还能在此番粮价风波中有所斩获,岂是寻常之辈?至于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陆公子可知,赘婿身份,在我大景朝,乃是贱籍之一。即便你已脱籍,此段经历亦如影随形,他日若想科举入仕,只怕考官见了你的出身,也要掂量再三,要知道朝中清流,最重出身清白。”
这话戳到了陆恒的痛处,虽然他早已想开。
之前苏明远、林慕白他们邀请参加秋试,他最终放弃,一方面是担心暴露,另一方面也确实对此有所顾虑。
这景朝内外不安,谁知道哪天就像历史上的南宋一样完蛋,而他只想做个富家翁,逍遥度日,不想卷入这些是非。
“韩先生所言极是。”
陆恒坦然承认,“正因如此,陆某早已绝了科举之心。只想在这江南之地,做个安分守己的平民,赚点小钱,了此残生。”
“国事艰难,自有庙堂诸公和诸位忠臣良将操心,陆某实在不敢,也无能掺和。”
他这话说得看似颓废,实则表明了不愿涉险的态度。
韩明远见他油盐不进,知道空谈大义无用,终于抛出了准备好的筹码。
“陆公子若只求富贵安闲,也未必不能与国事两全。”
韩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若陆公子愿意相助,韩某可设法,为你谋一个官职。”
陆恒挑眉,有些意外。
“并非朝中那些清要显职,而是隶属北疆军前的实职。”
韩明远解释道,“比如,军需参赞、转运判官之类。品级或许不高,但有了这层官身,许多事情便方便许多。”
“你经商赚钱,总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或需要打点的关节,有官身掩护,行事自然便宜。”
“而且,此职隶属北疆,天高皇帝远,朝中求和派的手,一时也伸不了那么长。”
他看着陆恒,语气充满诱惑:“只要你答应,此职便可为你争取,日后若能立下功勋,提拔入朝,也非不可能,届时,赘婿身份,谁还敢再提?”
陆恒心中一动。
官职,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有个官方身份,确实能解决很多麻烦,无论是保护自己还是扩张势力。
而且是在北疆军前,相对独立,操作空间大。
韩明远说得对,商人赚钱,难免涉及灰色地带,有层皮确实方便。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风险依然存在,而且他需要权衡利弊。
“韩先生,此事关系重大。”
陆恒沉吟道,“可否容陆某考虑几日?毕竟,一旦卷入,便再难脱身了。”
韩明远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他态度松动,已是成功了一半,便点头道:“理应如此!韩某此番南下,短期不会离开,还有许多事务要办。”
“陆公子若愿相助,不仅是帮北疆,或许也能在其中,为自己捞到不少意想不到的好处。”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陆恒起身告辞:“多谢李老相公,韩先生厚爱,陆某定当仔细斟酌。”
离开李府,走在回去的路上,陆恒心绪难平。
官职的诱惑,风险的压力,家国大义的牵扯,以及韩明远最后那句“意想不到的好处”,都在他脑中盘旋。
书房内,看着陆恒离去的身影,李严缓缓开口道:“此子,心思活络,审时度势,滑不溜手,像个商人多过像才子。”
韩明远却笑了笑,目光深邃:“老师,正因其像商人,懂得权衡利弊,才更可能成为可靠的合作者,纯粹的空想之徒,往往难以在现实的泥沼中前行。”
“学生观他,并非毫无热血,只是被现实所困,谨慎过头,若能给他足够的利益和保障,再点燃他心中那点未曾熄灭的火星,此子,可堪大用。”
他望向北方,仿佛看到了风雪中的边关,“如今局势,正需要这种懂得在规则缝隙中游走,又能办实事的人,张清辞那边不能放弃,陆恒这条线,也要牢牢抓住。”
陆恒这个名字,在韩明远的心中,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从李府出来,陆恒心绪纷乱,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转道去了沈寒川那间破旧却安宁的书铺。
沈寒川正坐在柜台后,修补一本快要散架的《昭明文选》,动作专注而缓慢。
陆恒走进来,也没客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沈寒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声音平淡:“碰上难决之事了?”
他对自己这个“侄儿”的脾性已颇为了解,若非遇到真正棘手的抉择,不会露出这般烦躁神态。
陆恒抹了把嘴,将李严、韩明远邀见,以及韩明远提出的“合作”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寒川。
他没有隐瞒,包括韩明远分析的北疆局势、朝中求和派的荒谬,以及那个诱人又危险的“官职”许诺。
“三叔,你说,这事我该不该应下?”
陆恒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沈寒川,希望能从这位“便宜三叔”这里得到一些指点。
“听着是挺诱人,有个官身,办事方便,可这风险也太大了!那可是直接跟朝廷的求和派对着干,还要往里搭钱搭粮,弄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韩明远画的那张大饼,谁知道能不能吃到嘴里?”
第127章 富贵险中求
沈寒川放下手中的锥线和书页,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他走到陆恒对面坐下,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缓缓开口:“恒儿,此事,利弊皆极分明,风险,你已看清,但这其中的‘利’,或许比你想的,还要重几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自保。此番粮战,张家大胜,陈、周、钱三家损失惨重,颜面尽失,他们动不了张清辞,难免会迁怒于你这只‘浑水摸鱼’的黄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如今看似有些实力,但根基太浅,若三家真要针对你,你未必能全身而退。此时,若有一层官身,哪怕是北疆军前一个小小的职衔,也是一道护身符。”
“商贾之家,再豪横,对上了有官方背景的人,总要掂量几分,这层皮,说不定关键时刻能保命。”
陆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点他确实考虑到了,但没沈寒川说得这么透彻。
沈寒川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发展。你志不在小,我看得出来,你想发展自己的势力,钱财、人手、地盘,哪一样能少了争斗?无论是整合城中的乞儿,还是日后可能涉及的生意,难免会触碰别人的利益,引来麻烦。”
“有个官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许多事情做起来便名正言顺,也更能震慑宵小,这就像…嗯,就像给你的那些暗卫,配上了一把官府认可的腰刀。”
听完,陆恒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有名分和没名分,办事的难度和底气确实不一样。
沈寒川停顿了片刻,脸上那种惯常的麻木与淡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楚的追忆神情。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千里,回到了那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第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恒儿,我本就是河南开封人士。”
陆恒点点头,之前就听沈寒川说过出身。
“你不曾亲历过”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沉重,“你无法想象,战端一开,江北、中原之地,会是何等的人间地狱。西凉铁骑,北燕胡虏,皆如豺狼虎豹,他们攻城掠地,所过之处,十室九空!烽火连天,尸横遍野…”
“我曾亲眼见过,整村的百姓被屠戮,老人、孩童皆不能免;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见过千里沃野,化为焦土…”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悲愤。
“我沈家便是毁于战乱,父母兄妹,皆离散死于兵灾之中,只剩我一人,如孤魂野鬼,流落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恒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恒儿,韩参赞所言不虚,中原若失,江南迟早不保,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又能做什么富家翁?”
“我知道你顾虑风险,心有不愿,但若能为此出一点力,让边关将士少挨些冻饿,让我大景的防线稳固一分,让那战火晚一些,或者晚一些烧到江南来,这难道,不比赚那些银钱,更有意义吗?”
沈寒川很少说这么多话,更从未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内心的想法。
陆恒沉默了。
他来自和平年代,无法真正想象那种惨状,但沈寒川眼中的痛苦是真实的,史书上的记载是冰冷的。
他之前只从自身安危和利益考量,却忽略了这背后牵扯的,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一个文明的存续。
看着沈寒川那苍老而悲怆的面容,再想到韩明远描述的边关将士的艰辛,以及那句“划江而治”的荒谬言论,陆恒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与责任也同样巨大。
有个官职傍身,确实能解决很多眼前的麻烦,也为未来发展铺路。
而更重要的是,他陆恒,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只顾自己发财,眼睁睁看着可能的悲剧发生而无动于衷吗?
他骨子里,终究不是一个彻底的冷血之人。
“我明白了,三叔。”
陆恒站起身,神情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沈寒川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点了点头:“想清楚了,就去做,无论如何,三叔这里,总还有你一碗薄酒。”
陆恒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书铺。
阳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心中的阴霾,也照亮了前路的坎坷与希望。
他决定,明日去见韩明远。
这个险,值得冒!
这个官,他要了!
这北疆的忙,他帮了!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次求的,或许不仅仅是富贵。
夜色如墨,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陆恒暂居的小院中。
白日与沈寒川深谈并做出重大决定,让陆恒心潮难平。
他抛开纷乱思绪,从墙角取下李醉所赠的“君子剑”。
剑出鞘,寒光乍现。
陆恒并非剑术高手,只是跟着李醉学了些粗浅的架势,此刻舞动起来,谈不上什么章法,更多是凭着胸中一股郁结之气,肆意挥洒。
剑风呼啸,卷起地上几片落叶,身影在月下腾挪闪动,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决绝。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鬓角,气息也变得粗重,但他手中的剑却未曾停歇。
然而,越是舞动,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寂寥感却越是清晰。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醉那豪放不羁的身影。
那个看似邋遢潦倒,实则胸藏锦绣、剑术超绝的酒中诗仙,此刻应在北地的风沙中仗剑游历了吧?
也不知他是否找到了心中的“大道”,是否还会对着明月,吟诵那“人生如梦”的感慨。
若是他在,此刻定能陪自己痛饮三杯,以剑释怀,哪会像现在这般,只有影子相伴。
他又想起了赵文博、林慕白、苏明远他们。
秋试之期已近,此刻他们大多已在前往京城金陵的路上。
赵文博胸怀大志,一心步入朝堂;林慕白清冷孤高,才华冠绝;还有苏明远这个风流雅士,嘴上说着去金陵感受六朝金粉,看遍秦淮风月,“懂得都懂”,实则恐怕也存了几分在京城扬名立万的心思。
往日里,虽各有志向,甚至偶有争执,但西湖泛舟、红袖听琴、云鹤间诗酒唱和的时光,是何等快意!
如今,他们奔向各自的前程,偌大的杭州城,似乎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剑势渐缓,最终归于沉寂。
陆恒拄着剑,微微喘息,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好友离散,前路未卜。
无人可商议,无人可并肩。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吹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恒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君子剑缓缓归鞘。
他转身走入屋内,掩上了门,将清冷的月光与无边的夜色,一同关在了门外。
第128章 花和尚鲁智深
翌日,陆恒带着沈磐和沈渊,再次来到了李严府上。
得到通传后,在内书房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韩明远。
“韩先生。”陆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
韩明远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和期待:“陆公子,考虑得如何了?”
陆恒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承蒙韩先生看重,北疆将士守土卫国,陆某虽力薄,亦愿尽绵力,此事,我应下了。”
“好!”
韩明远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抚掌笑道,“有陆公子相助,韩某如虎添翼,此地非详谈之所,请随我来。”
韩明远并未在李府久留,而是带着陆恒三人离开了李府,穿街过巷,来到了城中另一处颇为气派,但门庭并不显眼的大宅院。
门楣上没有匾额,但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门口站着的两名汉子,虽然穿着普通家丁服饰,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进入宅内,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宽敞,竟有数十名精悍的汉子正在无声地操练,或练习弓弩瞄准,或两两捉对进行徒手格斗,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韩明远颇为自豪地介绍道:“陆公子,这些都是我从北疆军中调拨来的好儿郎,共计五十三人,皆是军中斥候与百战老卒组成,堪称精锐。”
“以后,他们将随我一起在杭州待一段时间,若有所需,他们也可协助你在此地行事。”
他话音刚落,从正堂中走出两人。
一人身形精悍,穿着灰布短打,眼神灵动如电,正是斥候首领燕援。
另一人则魁梧如山,锃亮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身旁立着一柄沉重的浑铁禅杖,自然是护卫首领鲁镇。
“燕援,鲁镇,过来见过陆公子。”
“陆公子已答应相助我等,日后便是自己人,尔等需尽力协助。”韩明远吩咐道。
“燕援(鲁镇),见过陆公子!”两人抱拳行礼,声音一个沉静,一个洪亮。
陆恒听到这两个名字,心里猛地一跳,差点脱口而出“浪子燕青”和“花和尚鲁智深”。
尤其是看着鲁镇那光头、那禅杖以及那彪悍的体魄,这形象简直和那位倒拔垂杨柳的鲁提辖有七八分神似。
他强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拱手还礼:“二位壮士不必多礼,日后还需多多仰仗。”
鲁镇豹眼一瞪,目光直接越过陆恒,落在了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的沈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光芒,粗声粗气道:“嘿!这小子块头不错,是个扛旗陷阵的好料子!”
他显然对沈磐的体格十分满意。
而燕援则只是对陆恒微微点头,目光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般,迅速扫过陆恒身后的沈渊,随即猛地转向庭院一侧的墙角阴影处,低喝一声:“藏头露尾,出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疾射而出,五指成爪,直取墙角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阴影!
就在他即将触及之时,那阴影猛地一动,一道瘦小的身影弹射而出,向侧面翻滚,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正是奉命暗中跟随保护的沈七夜。
沈七夜心中骇然至极。
他自诩隐匿功夫了得,在杭州城内少有能被察觉之时,没想到今日刚潜入这宅院,竟被人瞬间识破行藏。
燕援一抓落空,眼中讶色更浓,却毫不迟疑,脚步一错,如影随形般再次贴近,出手如风,招招不离沈七夜的要害,显然是想将其擒下。
沈七夜仗着身材瘦小和远超常人的灵活,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险象环生,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擒拿。
“咦!”
燕援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攻势稍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灵巧的身法!小子,你这隐匿和逃遁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有点意思!”
陆恒见状,连忙出声:“韩先生,燕首领,且慢!是自己人!”
他转向韩明远解释道:“韩先生,这是我麾下负责探听消息的兄弟,沈七夜,想必是担心我的安危,暗中跟了过来,绝无恶意。”
韩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摆了摆手,笑道:“无妨,谨慎些是好事,燕援,住手吧。”
燕援闻言,立刻收势后退,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目光在沈七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沈七夜惊魂未定地退到陆恒身后,看向燕援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经此一闹,气氛反而松弛了些。
韩明远看着陆恒身边这几个“各具特色”的手下,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委任文书和一方印信,郑重地交给陆恒。
“陆恒听令!”韩明远神色一肃。
“在。”陆恒躬身。
“即日起,授你北疆军前转运判官一职,秩从七品,专司协助筹措、转运军需物资一事,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此任!”韩明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恒定当竭尽全力!”
陆恒双手接过文书和印信,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官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未知风险。
从七品,官不大,但在北疆军前体系内,又是负责转运的实职,权力和操作空间却不小。
收好印信,陆恒心中一动,看了一眼身旁的沈七夜,又看了看对鲁镇跃跃欲试的沈磐,趁机向韩明远提出请求:“韩先生,陆某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位小兄弟沈七夜,于刺探消息一道有些天赋,但缺乏系统教导。”
“燕首领身手卓绝,经验丰富,不知能否让他闲暇时,跟着燕首领学些真正的斥候本领?”
他又指向沈磐:“还有沈磐,天生神力,却不通武艺招式,空有一身力气,鲁首领乃沙场猛将,能否让他指点沈磐几手战场搏杀之术?也好让他们日后能更好地为大人效力。”
韩明远闻言,看了看眼神渴望的沈七夜和体格惊人的沈磐,又看了看自己手下两员大将,略一沉吟,便爽快答应:“可!燕援,鲁镇,你二人便抽空指点他们一二,陆判官手下的人本事强了,于我们的大事亦有裨益。”
燕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鲁镇则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沈磐结实的肩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好小子!以后跟着俺老鲁,保管让你这身力气使在刀刃上。”
事情既定,陆恒心中稍安。
他将沈七夜和沈磐留下,让他们听从燕援和鲁镇的安排,自己则带着沈渊,向韩明远告辞离去。
走出那座戒备森严的宅院,陆恒看着手中那方冰凉的转运判官印信,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宅院内,鲁镇已经开始嚷嚷着要试试沈磐的力气,燕援则默默地看着沈七夜,开始思考该如何“打磨”这块颇有潜力的璞玉。
韩明远望着陆恒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29章 必须拉人下水
杭州城西,一处破旧院落。
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陈从海脸色铁青,周永面沉似水,钱盛则不停地擦拭着额角的虚汗,沈寒川一言不发。
此番粮战,他们三家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前期投入的巨大资金被套牢,囤积的高价粮成了烫手山芋,更是在杭州商界颜面扫地,声望跌至谷底。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钱盛猛地一拍桌子,肥肉乱颤,“我们三家损失如此惨重,他陆恒一个赘婿出身的小儿,凭什么能全身而退,还他妈赚得盆满钵满,定是他与张清辞那贱人暗中勾结,摆了我们一道。”
周永阴恻恻地道:“此子不除,难消我心头之恨,必须给他个教训。”
陈从海相对冷静些,但眼中也是寒光闪烁:“教训自然要给,不过,此子如今行踪诡秘,手下似乎也有些能人,需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恰在此时,陆恒也到了,三人对视一眼,正好,且看他有何说辞。
陆恒施施然走入室内,面对三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他脸上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率先开口:“三位家主都在,正好,陆某今日前来,是想解释一下之前的误会。”
“误会?”
钱盛跳了起来,指着陆恒的鼻子骂道,“姓陆的!少在这里装蒜,若不是你暗中搞鬼,提前抛售粮食,我们何至于此?你定是和张清辞串通好了。”
陆恒摊了摊手,表情极其无辜:“钱世伯,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那时抛售,是因为收到风声,听说张家还有秘密存粮,怕被套牢,这才赶紧止损。”
“谁能想到张清辞隐藏得如此之深,我那也是损失惨重啊!只是我本钱小,跑得快,这才侥幸保住些许,若早知道张家底牌如此,我怎会不与三位世伯同进同退?”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了张清辞的“狡猾”。
他语气诚恳,表情到位,倒让钱盛一时语塞。
周永冷笑道:“巧舌如簧,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吗?”
陆恒叹了口气:“周世伯不信,陆某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今我们在此相互猜忌,岂不正中了张清辞的下怀?她此刻怕是在听雪阁里,看着我们内讧而抚掌大笑呢!”
一直沉默的沈寒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切入要害:“陈兄,之前提及,向朝廷举报张家协助主战派运送军粮之事,不知进展如何了?此事若成,或可扭转局面。”
陈从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陆恒的怒火,沉声道:“此事,我与周兄已联合通判周崇易大人,将奏本递上去了,周崇易与赵端素来不睦,一直想将其拉下马,此事他应当会尽心。”
“此外,为保万全,周兄还通过京城金陵的熟识官员,另走了一道渠道,将检举信直接递到了某些‘大人’的案头,双管齐下,只待朝廷追究下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家被查抄问罪的场景。
陆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道:“陈世伯深谋远虑!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该在此刻自乱阵脚,来日方长,当务之急是稳住自家局面,及时止损。”
“且看朝廷那边如何反应,若张家因此事获罪,届时我等再联手,卷土重来,瓜分其产业,岂不快哉?何必急于一时,与陆某这无足轻重之人纠缠,徒耗精力?”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陈、周、钱三家急于报复的情绪,又将矛头重新引向了张家,同时暗示自己“无足轻重”,暂时脱身。
陈从海盯着陆恒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冷哼一声:“哼,希望你真如所言!若让老夫发现你吃里扒外…”
他没把话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随即拂袖离去。
周永和钱盛也狠狠瞪了陆恒一眼,相继离开。
昏暗得房里只剩下陆恒和沈寒川。
“三叔,多谢解围。”陆恒低声道。
沈寒川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恒儿,你接受了那官职?”
陆恒点头:“是,北疆军前转运判官。”
沈寒川沉吟道:“这是步险棋,也是步活棋,但单靠你一人之力,要想成事,难如登天,北疆所需,如同无底洞。你必须想办法,将更多的人,绑在这条船上。利用他们的资源,他们的势力,来达成你的目的,也完成北疆的托付。”
陆恒若有所思:“三叔的意思是…”
“杭州城,最富者,无非张、周、陈、钱四家。”
沈寒川声音低沉,“张家暂且不论,周、陈、钱三家,经此一役,虽伤元气,但根基犹在。你想办法,找到他们的把柄,或是能牵制他们的关键。唯有将他们,或至少其中一部分力量,也拖入这‘支援北疆’的局中,你才能游刃有余,也能借此壮大自身。”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沈寒川的话点醒了他。
是啊,空有个官职,没有足够的资源和势力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必须拉人下水!
就在陆恒思忖如何着手时,陈从海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府中,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平息怒火,独子陈安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父亲!不好了!莲花荡…莲花荡出事了!”
陈从海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陈安急道:“刚刚得到消息,知府赵端不知从哪里调来了兵马,突然围剿了莲花荡,寨子…寨子被破了!几位当家只带着十几个心腹拼死杀出重围,大当家李魁此刻正在您书房等着。”
陈从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莲花荡这支水匪,是他暗中圈养,用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事情的重要力量,多年来替他劫掠商船、铲除异己,立下不少“功劳”,如今竟被赵端剿了。
他快步来到书房,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彪形大汉正瘫坐在椅子上,正是莲花荡大当家李魁。
他见到陈从海,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陈老爷!”
李魁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兄弟们死伤惨重,寨子也回不去了!赵端那狗官下手太狠了!”
“陈老爷,看在这些年我们兄弟为您尽心尽力,出生入死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可得给剩下的兄弟们一条活路啊!”
他眼巴巴地望着陈从海,满是恳求。
陈从海看着李魁这副狼狈样,心中烦躁更甚。
这些人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更是烫手山芋,若是收留他们,一旦走漏风声,被赵端或者敌对势力抓住把柄,那就是私通匪类、图谋不轨的大罪!
他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李当家辛苦了,先安心养伤,此事我已知晓,定不会亏待了诸位兄弟。”
他转头对跟进来的陈安吩咐道:“安儿,先去取五百两银子来,给李当家带回去,安抚一下众兄弟,至于后续安排…容我再想想,定会给大家一个妥当的去处。”
陈安会意,立刻去取银子。
李魁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在陈安的安排下,被人从后门悄悄送走了。
书房内,陈从海独自一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恒的“滑头”,张清辞的“强势”,赵端的“突袭”,以及眼前这堆“匪患”的烂摊子,诸事不顺,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危机感。
第130章 黑虎寨的困境
杭州城外,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临时搭建了几座简陋的窝棚,篝火摇曳,映照着几十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面孔。
这里正是侥幸逃脱官府围剿的黑虎寨残部临时落脚点。
土匪们或坐或躺,大多沉默不语,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打破寂静。
最大的那个窝棚内,三位当家围坐在一起。
大当家罗威,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粗犷,额角一道刀疤更添凶悍,但此刻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二当家何元,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神灵活,是寨子里的智囊。
三当家柳青鸾,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容颜秀丽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此刻她紧抿着嘴唇,眼神中除了忧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喽啰引着一位陌生人走了进来。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干瘦,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眼缝狭长,总像是在眯着眼算计什么,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紫砂小壶,一名自称贾忠的人。
“罗大当家,何二当家,柳三当家,久仰了。”
贾忠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谦和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种文绉绉的腔调,“在下贾忠,奉圣主之命,特来拜会。”
“圣主?”
罗威眉头一皱,粗声道,“贾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俺们黑虎寨落难至此,恐怕帮不上圣主什么忙了。”
贾忠不慌不忙,喝了一口壶中茶,慢悠悠地道:“罗大当家不必疑虑,圣主统御八方,志在澄清玉宇,再造乾坤,教中兄弟遍布各地,黑虎寨亦是我教盟友之一。”
“如今教中正筹备大事,急需兵器甲胄,这其中,铁,乃是重中之重。”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圣主知黑虎寨雄踞一方,颇有实力,故特命在下前来,希望寨子能想办法,为圣主筹措一批生铁,待到功成之日,诸位皆是从龙功臣,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罗威与何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
罗威苦笑道:“贾先生,不是俺老罗推脱,若是往日,弄些铁料虽然风险大,但也不是没办法。”
“可如今…你也看到了,赵端那狗官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大力剿匪,莲花荡那样的硬茬子都被端了,我们黑虎寨也是损兵折将,好不容易才逃进这深山里苟延残喘,周边不少山寨水寨都遭了殃,如今风声鹤唳,自保尚且艰难,哪里还有余力去弄铁?”
贾忠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叹了口气道:“大当家的难处,贾某明白,此番官府动作确实蹊跷,波及甚广。”
“不瞒诸位,周边不少已入我教的寨子,如今也都处境艰难,难以提供助力。但圣主大事,刻不容缓,还望大当家看在同教之谊,尽力筹措,哪怕数量少些,也是雪中送炭。”
一直沉默的柳青鸾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满:“贾先生,说起此番官府围剿,归根到底,还是我们有些人行事太过张扬,若非四当家当初贪图钱家许下的那点好处,不听劝阻,非要带人去劫掠张家等大商户的运粮船队,何以会引来官府如此雷霆打击?”
“官商本就勾结甚深,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若是依我之见,默默积蓄力量,暗中发展,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她这话直指要害,语气中带着对已战死的四当家及其背后钱家的怨气。
窝棚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二当家何元连忙打圆场:“三妹,少说两句,四弟他也是为了寨子生计,如今人都不在了。”
他转向贾忠,赔笑道:“贾先生,三妹性子直,您别见怪,只是如今这情形,确是难办。”
罗威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柳青鸾的顶撞,看向她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和无奈。
他叹了口气:“青鸾说的,也不无道理,过去的事不提了,贾先生,眼下这局面,你说该如何是好?这铁,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贾忠捻着山羊胡,眯着眼道:“罗大当家,城外路子暂时走不通,这钱粮兵器,眼下恐怕只有从杭州城里弄了。”
“杭州城?”罗威眉头紧锁,“那里戒备森严,如何弄得?”
“城中有的是富商巨贾。”
贾忠成竹在胸地笑了笑,“不瞒大当家,在下与城中张家的二爷张承怀,还算熟识,或许可以去他那边想想办法,所以,贾某需得入城一趟。”
罗威担忧道:“如今城外盘查甚严,贾先生独自入城,恐怕不安全,我派几个得力兄弟护送先生。”
贾忠摆手拒绝:“多谢大当家好意,不必兴师动众,贾某自有办法入城。”
这时,柳青鸾却突然站起身,抱拳道:“大哥,让我护送贾先生入城吧。”
罗威一愣:“青鸾,你…”
柳青鸾解释道:“一来,可确保贾先生路上安全,二来,我也正好趁此机会,进城探望一下我师傅。我可以在城中暂留些时日,贾先生若有事需要人手,我也可从旁协助。”
“同时,我也可看看城中是否有其他渠道,能弄到我们需要的铁料。”
罗威看着柳青鸾,眼中满是关切:“青鸾,城里不比山上,龙蛇混杂,危险重重,你一个女儿家,我实在不放心,多带些人手去吧?”
柳青鸾自信地摇摇头,英气的眉毛一挑:“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人多反而惹眼,有师傅在城中照应,不会有事。”
罗威深知柳青鸾的脾气和本事,见她心意已决,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如此,那你一切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不可逞强!”
“知道了,大哥。”柳青鸾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二当家何元悄悄拉了下柳青鸾的衣袖,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窝棚角落,何元压低声音道:“三妹,此去杭州城,除了护送贾先生和探望你师傅,还有一事…”
他眼神闪烁道:“你找个机会,私下联系一下钱家的人。”
柳青鸾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带着厌恶:“二哥,还找他们作甚?若不是他们撺掇四哥去劫张家的粮,我们何至于被官府盯上,落到这步田地!”
何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三妹,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大哥和我也一样,四弟和那么多兄弟折了,这血债,寨子都记着。”
“可正因为兄弟们死伤惨重,抚恤安家,重建寨子,哪一样不要钱?钱家当初许下的那点好处,抵得上我们这么多条人命吗?”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带着怂恿:“他们钱家富得流油,手指缝里漏点都够我们缓口气。你就去问问,就说寨子损失太大,兄弟们都快活不下去了,让他们看着办。毕竟,这祸事,也是因他们而起,他们若还想以后在这杭州地界有些‘方便’,总该表示表示,能多要些银钱、药材,甚至是铁器,那是最好不过!”
柳青鸾抿着嘴,脸上满是不情愿,但看着远处那些受伤哀嚎得弟兄,想到寨子如今的窘境,她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见机行事,但他们若敢推诿或是羞辱,别怪我翻脸!”
何元连忙道:“那是自然,一切以三妹你的安全为重,能要到最好,要不到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柳青鸾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篝火旁,对贾忠道:“贾先生,我们准备出发吧。”
贾忠看着柳青鸾,眼珠一转,脸上笑容更盛:“有三当家这等巾帼英雄相助,此行必定顺利,那就有劳三当家了。”
计议已定,柳青鸾便与贾忠稍作准备,趁着夜色,离开了黑虎寨的临时营地,向着杭州城潜行而去。
第131章 柳青鸾之怒
清晨,杭州城高大的城门缓缓开启,等候入城的人群熙熙攘攘。
柳青鸾与贾忠混在人群中,轻易地便通过了盘查。
入得城来,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贾先生,我们在此分头行事吧。”
柳青鸾低声道,“若有需要,可在城西悦来客栈留下口信,我自会知晓。”
贾忠捻着山羊胡,点了点头:“有劳三当家,贾某先去办事,预祝三当家一切顺利。”
他拱了拱手,便转身汇入人流,那干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柳青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定了定神,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首先要摸清钱家的底细和住处。
贾忠对杭州城似乎颇为熟悉,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了气派非凡的张府侧门。
他并未急着上前,而是先在远处观察了片刻,这才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袍,迈步上前。
守侧门的是个眼皮耷拉的懒散门房,名叫李贵。
见贾忠其貌不扬,穿着普通,李贵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拖长了声音问道:“干什么的?找谁啊?”
贾忠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塞进李贵手里,低声道:“劳烦小哥通传一声,故人贾忠,求见二爷张承怀。”
手心一沉,李贵那耷拉的眼皮立刻抬了起来,掂量了一下银子的分量,脸上顿时换了一副表情,虽然还算不上热情,但至少没了怠慢:“哦?找二爷?”
“你等着,我去禀报一声。”
说罢,转身进了府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贵才慢悠悠地回来,对贾忠招了招手:“跟我来吧,二爷在书房见你。”
贾忠跟着李贵来到张承怀的书房。
只见张承怀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色晦暗,眼袋深重,比起往日意气风发的张家二爷,显得憔悴落魄了许多,连书房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败之气。
“贾忠?你怎么来了?”
张承怀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问道,显然对这位“故人”的到来并不怎么热情。
贾忠深深一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和窘迫:“二爷,贾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厚颜来投奔您,求您赏口饭吃。”
张承怀闻言,苦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走投无路?呵,你看我如今这般光景,比你又好得到哪里去?在自家府里,都快成透明人了。”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忍不住倒起了苦水,“张清辞那个丫头,手段太狠了,族会上一点情面不留,把我手头的权柄夺了个干净,如今只能守着这点分红混吃等死,连府里的下人都快使唤不动了,憋屈!真是憋屈啊!”
贾忠安静地听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等张承怀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叹了口气,附和道:“二爷的委屈,贾某感同身受,谁能想到,偌大的张家,竟被一个女子掌控到如此地步?真是…唉。”
他话锋一转,“二爷心善,即便如今…想必保贾某一口粗茶淡饭,总还是没问题的吧?”
张承怀摆了摆手,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罢了,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我院里还缺个管账的先生,你就先顶着这名头,总饿不死你。”
“多谢二爷收留!”
贾忠连忙起身道谢,随即却又坐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承怀,“二爷,难道…您就真的甘心如此?一辈子就这样被她压在头上,永无出头之日?”
张承怀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与不甘,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颓然道:“不甘心又能如何?那丫头如今羽翼已丰,连我大哥都护着她,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贾忠眼珠转了转,“明的不行,或许可以来暗的,正面的争斗失利,或许可以从别处着手。二爷,您难道就没什么特别想拿回来的东西?或者,特别想看到的结果?”
张承怀怔住了,看着贾忠那张透着精明的脸,忽然想起来,多年前与此人打交道时,对方就以鬼点子多、手段阴狠而着称。
他心中那点不甘的死灰,仿佛被浇上了一滴油,又开始隐隐复燃。
他沉吟了片刻,对门外喝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随即,他凑近贾忠,两人在书房内低声密议起来,窗纸上映出两个窃窃私语的剪影。
与此同时,柳青鸾凭借其江湖经验,很快便摸清了钱府的位置以及外围的警戒情况。
她心中暗暗吃惊,一个商贾之家,其守卫之森严,暗哨之隐蔽,竟不亚于一些官宦府邸,甚至比黑虎寨的戒备还要严密几分。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柳青鸾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钱府。
她身形灵动,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明岗,但在接近核心区域的书房时,还是险些被一名潜伏在假山阴影下的暗哨发现。
幸亏她反应极快,在对方发出警示前,如一道青烟般掠过,一记精准的手刀将其击晕,拖入草丛藏好。
“好严密的防卫。”
柳青鸾心中凛然,更加小心。
她摸到书房窗外,透过缝隙看到钱盛正独自一人在里面烦躁地踱步。
柳青鸾不再犹豫,轻轻撬开窗栓,如同狸猫般滑入书房内,落地无声。
“谁?”
钱盛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柳青鸾拉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英气而冷冽的脸庞,声音清冷:“钱老爷,别来无恙?”
看清是柳青鸾,钱盛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你…你是黑虎寨的柳…柳三当家?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可是花了大价钱布置护卫,没想到竟被人如入无人之境。
“我怎么进来的不重要。”
柳青鸾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说明来意,“钱老爷,上次劫粮,我黑虎寨四当家战死,数十名兄弟伤亡,寨子基业毁于一旦,你们钱家当初许诺的好处,可抵不上这么多条人命!我大哥念在旧情,让我来问问,钱家是否该有所表示?”
钱盛一听是为了要钱,心下稍安,但听到“表示”二字,又肉疼起来。
他眼珠乱转,正想讨价还价,忽然看到柳青鸾腰间佩剑,再想到四当家的死,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他脸上立刻堆起悲痛和愤怒的表情,捶胸顿足道:“三当家!您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钱某也是心如刀绞啊!四当家英雄了得,死得太冤了,您可知,他并非死在官府手上,而是…而是被人暗算了!”
“什么?”柳青鸾瞳孔一缩,“被谁暗算?”
“就是那个陆恒!”
钱盛咬牙切齿,“此人阴险狡诈,早就盯上了那批粮食,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得知了四当家的行动,暗中设下埋伏,不仅劫走了大部分粮食,还亲手杀了四当家,就是为了杀人灭口,独吞好处。”
“此事千真万确,钱某可以发誓,可怜四当家英雄一世,竟死于这等小人之手。”
柳青鸾听得柳眉倒竖,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她本就因四当家之死和寨子遭难而悲愤,此刻听到真相,更是将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了陆恒身上。
“陆恒现在何处?”柳青鸾的声音冰冷如铁。
钱盛心中暗喜,连忙将陆恒之前的大致住处告诉了柳青鸾,还不忘添油加醋:“此子如今靠着投机取巧,混得风生水起,人称什么‘潇湘子’,就住在…”
“三当家,此人狡诈,您可要小心啊!”钱盛故作关心道。
“潇湘子?哼!”
柳青鸾冷哼一声,将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她不再多看钱盛一眼,纵身又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柳青鸾离去,钱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露出一丝阴恻恻的得意笑容。
三千两银子虽然肉疼,但若能借这女匪之首的刀,除掉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陆恒,简直是太值了。
第132章 月夜来袭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陆恒那处看似普通的小院。
如今沈七夜和沈磐被陆恒送去跟着燕援、鲁镇学本事,院内的防卫重任便落在了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的沈冥身上。
他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猎豹,警惕地巡视着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今夜他遇到的,却是一只经验更为丰富的雌豹。
柳青鸾凭借其高超的潜行技巧和江湖经验,早已摸清了小院外围的暗哨位置。
她身形如鬼魅,动作快如闪电,在夜色掩护下,竟将沈冥布置的几名外围暗卫一一悄无声息地打晕,未发出丝毫警报。
她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入院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几间亮着灯的屋子。
正房中,沈墨正带着沈澈、沈芥两个最小的孩子认字,沈幻则在旁边捣鼓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柳青鸾猛地推门而入,身形如风,瞬间便制住了惊愕的沈墨,手指在其身上连点几下,沈墨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沈澈和沈芥吓得小脸发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沈幻反应极快,想从窗户逃走,却被柳青鸾随手掷出的一枚铜钱打中穴道,也僵在了原地。
“说!陆恒在哪里?”柳青鸾声音冰冷,带着杀意。
沈墨虽不能动,却倔强地闭上了眼睛。
沈幻眼珠转了转,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却不开口。
最小的沈芥反而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却带着决绝:“坏人!我们不会告诉你公子在哪里的!”
柳青鸾看着这一屋子的少年孩童,最大的沈墨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沈芥、沈澈才五六岁模样,一个个面黄肌瘦,显然是吃过苦的。
但此刻面对她这个“凶徒”,眼中虽有恐惧,却更多是一种奇怪的坚持,甚至不畏死。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和怪异感,这陆恒究竟是何许人,能让这么一群半大孩子如此维护?
她压下杀意,冷声问道:“你们为何这般护着他?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沈墨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因穴道受制而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女侠,公子救了我们的命,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教我们认字…把我们当家人。没有公子,我们早就饿死冻死在街头了,你若因公子得罪了你,要杀人泄愤,冲我们来,我们都愿意替公子死!”
沈芥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替公子死!”
柳青鸾愣住了。
她行走江湖,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背信弃义,却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竟愿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慨然赴死。
就在这时,古灵精怪的沈幻虽不能动,却瞬间泪眼汪汪,带着哭腔,声音凄切可怜:“女侠姐姐…你…你不要杀墨姐姐和小芥小澈好不好?公子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们以前都是没人要的小乞丐,是公子收留了我们,给我们一个家,你要是杀了公子,我们…我们又没家了…呜呜…”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闻之心酸。
柳青鸾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虽为匪,却并非嗜血滥杀之人,尤其对老弱妇孺向来留有底线。
眼前这番景象,让她心中的杀意开始动摇。
这陆恒,似乎并非钱盛口中那般十恶不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夹杂着陆恒与沈渊的说话声。
“公子,小心!”守在门边的沈冥最先察觉院内异样,低喝一声,同时手腕一抖,数点寒星直射刚从正房走出的柳青鸾。
柳青鸾冷哼一声,身形微晃,如同风中柳絮,轻易避开了所有暗器,玉手一探,便扣住了沈冥的手腕,微微一用力,沈冥顿觉半身酸麻,已被制住。
“公子快跑!”沈冥兀自大喊。
沈渊反应极快,一把将陆恒护在身后,抬起手臂,臂弩机括响动,一支短弩箭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柳青鸾咽喉。
柳青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瘸腿少年出手竟如此狠辣迅捷。
她屈指一弹,“叮”的一声脆响,那支弩箭竟被她用手指生生弹飞。
“小小年纪,下手如此狠毒!”柳青鸾蹙眉。
陆恒见手下孩子们接连被制,心急如焚。
他趁着沈渊阻挡的片刻,猛地冲进旁边厢房,取出了李醉所赠的君子剑,大喝一声:“休要伤人!”
陆恒挺剑便向柳青鸾刺去。
他跟着李醉学了些军中搏杀的基础招式,虽无内力,但架势倒是有了几分模样。
柳青鸾见他剑法毫无江湖路数,直来直去,更像是军中的刺击杀招,心中又是一奇。
她随手用剑鞘一格一挡,内力微吐,陆恒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君子剑脱手飞出,钉在地上。
“你这不是江湖功夫。”
柳青鸾持剑指向陆恒,并未立刻下杀手,质问道,“我且问你,我黑虎寨四当家,可是你所杀?”
陆恒心中剧震,黑虎寨?四当家?
他立刻联想到之前劫掠张家陆路运粮队的事,但他面上却强作镇定,焦急道:“女侠!其他孩子在哪里?你想要什么,钱财尽管拿去,不要伤害他们,有事冲我陆恒来!”
“他们没事,只是被点了穴道。”
柳青鸾冷声道,“我乃黑虎寨三当家柳青鸾,今日特来为我四当家报仇,你承不承认?!”
被制住的沈冥突然嘶声喊道:“女侠!你口中的四当家是我杀的,与公子无关,你要杀就杀我!”
他试图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柳青鸾不想与这些小角色纠缠,用剑逼着陆恒,将他和沈渊也赶入正房,看到屋内被制住的沈墨等人,确认无恙后,她反手关上房门,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陆恒。
“陆恒,我黑虎寨虽为绿林,却非嗜血乱杀、是非不分之辈。”
柳青鸾强压怒火,试图理清真相,“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劫我寨中粮食,杀我四当家?你若说不出个正当缘由,今日休怪我剑下无情。”
“说,以免我杀错了人!”
第133章 公子大义无双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柳青鸾冰冷的脸庞和陆恒急剧思索的眼神。
孩子们虽然不能动,但都紧张地看着陆恒,沈幻更是拼命给陆恒使眼色。
陆恒心念电转,知道生死一线间。
矢口否认?
对方既然找上门,必然有所依据。
承认杀人?
那立刻就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能打动对方的理由!
一个大胆的点子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决然赴死表情,迎着柳青鸾的目光,缓缓开口:“不错!粮食,是我带人劫的,那位四当家当时与我手下人纠缠,混乱之中,不幸被弩箭所伤,确是因我而死!”
他承认了,但将“下令处决”模糊成了“混乱误杀”。
柳青鸾眼中寒光暴涨,剑尖微微推进一分,已触及陆恒的皮肤。
“为什么?”
她厉声喝问,“为何要劫掠我寨中粮食?为何要与张家商路过不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方冰冷的北疆军前转运判官令牌,高高举起,亮在柳青鸾眼前。
“就凭这个!”
陆恒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看清楚了,北疆军前转运判官,陆恒。”
柳青鸾目光一凝,落在那个代表着身份的令牌上,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
“你…你是军中之人?”
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朝廷军官,为何会干出劫掠之事,还跑到这江南杭州来?
“军中之人?”
陆恒瞬间被这个词刺痛,发出一声悲凉的笑,“是啊!我是军中之人,可我这位军中之人,不在北疆抗击敌虏,却为何要在此地行此‘匪盗’之事?女侠,你可知为何?”
他不等柳青鸾回答,便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慷慨激昂地陈述起来,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沉痛:“因为北疆情势,已危如累卵!朝廷求和派把持朝纲,克扣粮饷,断绝补给,北疆数十万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
“西凉虎狼觊觎中原,北燕陈兵边境,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如何抗敌?如何保家卫国?”
他声音颤抖,眼圈发红:“各地富商豪族,要么害怕得罪朝中权贵求和派,引火烧身;要么只顾自身利益,罔顾国家大义,不肯捐助分毫。”
“朝廷指望不上,地方豪绅靠不住,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冻饿而死?看着敌寇铁蹄踏破边关,荼毒我中原百姓吗?”
他猛地一拍胸膛,发出砰的一声,义正辞严地吼道:“不能!我陆恒虽人微言轻,却也不能坐视不理,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既然无人肯给,那我自己就去借,去拿。”
“哪怕是行此劫掠之事,背负千古骂名,被天下人误解,只要能多弄到一粒粮,一件衣,送到北疆将士手中,我陆恒万死不辞!”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就连深知内情的沈渊,都差点被自家公子的演技骗过去,连忙在一旁附和,语气充满崇拜:“公子大义无双,都是为了北疆将士,为了天下百姓!”
柳青鸾彻底愣住了。
她握着剑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她出身江湖,混迹绿林,但心中亦有家国概念,对保家卫国的边军将士存有敬意。
陆恒这番话,虽然惊世骇俗,如果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北疆将士。
那四弟的死,似乎…似乎也成了这残酷时局下的一个悲剧缩影?
陆恒察言观色,见柳青鸾神色动摇,心中暗喜,立刻趁热打铁,将矛头引向了预设的目标。
他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怒斥道:“女侠你可知,这杭州城内,最是为富不仁、罔顾大义的是谁?就是那张、周、陈、钱四家。”
“尤其是那张家大小姐张清辞,她掌控杭州大半粮食漕运,坐拥金山银山,却对北疆将士的苦苦哀求置若罔闻,前番更是恶意哄抬粮价,盘剥百姓,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劫她的粮,既是无奈,也是替天行道。”
机灵的沈幻立刻心领神会,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抽噎着添油加醋:“女侠姐姐…呜呜…我家原本也是种田的,就是被张家逼得交了那么多粮,爹娘才…才饿死的。”
“呜呜,要不是公子,我也早就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将之前流浪的凄惨都归咎到了张家头上。
柳青鸾看着哭成泪人的沈幻,再联想到陆恒那“悲壮”的陈述,以及这群孩子对陆恒的誓死维护,心中对陆恒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
对那张清辞,更是生出了极大的厌恶和不满。
她彻底收起了长剑,叹了口气:“罢了!若你所言非虚,四弟之死,或许真是阴差阳错,你们起来吧。”
她挥手解开了沈墨等人的穴道。
陆恒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危机暂时解除。
他见柳青鸾对张清辞生出恶感,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他故作关切地道:“柳女侠,那张清辞不仅为富不仁,其府中更是戒备森严,网罗了不少高手,你若想去寻她晦气,只怕会有危险。”
柳青鸾秀眉一挑:“哦?难道就任由她这般逍遥?”
“非也非也。”
陆恒连忙道,“女侠若真想教训她一番,出口恶气,陆某或可相助,我如今也算有些门路,可以帮忙打听那张清辞的外出行踪,待她落单或护卫薄弱之时,女侠再出手,小惩大诫,岂不更稳妥?”
柳青鸾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劳烦你打探消息。”
陆恒见她答应,心中暗笑,又热情道:“柳女侠初来杭州,想必尚无落脚之处,若是不嫌弃,不妨暂时在我这陋院将就几日,也方便互通消息。”
他一口一个“女侠”,叫得极为恭敬。
柳青鸾看了看这简陋却充满人情味的小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忍辱负重”的“爱国官员”,特别是那一群依赖他的孩子,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那就叨扰了。”
陆恒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第134章 明空三式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沈迅如同一条灵动的泥鳅,气喘吁吁地跑回小院,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张清辞带着夏蝉、秋白以及少量护卫,乘坐马车出了城,似乎是前往城外几处粮仓查探。
陆恒闻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将消息告知了正在院中活动筋骨的柳青鸾。
“柳女侠,机会来了,张清辞已出城,护卫不多,是否需要陆某派人从旁协助,以确保万无一失?”
陆恒一副热心肠的模样问道。
柳青鸾挽了个剑花,英气的脸上满是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对陆恒这等“文弱书生”的淡淡不屑:“不必,对付她,我一人足矣!你等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她不再多言,身形一展,便如轻燕般掠出小院,朝着城外方向追去。
看着柳青鸾消失的背影,陆恒脸上的热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与决绝。
他深知柳青鸾武功高强,威胁太大。
更重要的是,自己那番关于北疆大义的谎言,随时可能被戳穿。
一旦柳青鸾与张清辞接触,真相大白,以这女匪首的性子,绝对会回来找他算账,届时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连沈墨这些孩子都可能遭殃。
“不能再留后患!”陆恒心中暗道。
他立刻转身,对院中众人下达一连串命令:
“沈墨,你立刻带着小澈、小芥、小幻他们,去三叔书铺后面的秘密据点暂避,没有我的消息,绝不要回来。”
“沈冥,你护送他们过去,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沈渊,随我去见韩先生。”
安排妥当,陆恒带着沈渊急匆匆赶往韩明远的隐秘宅院。
见到韩明远,陆恒一脸焦急与愤慨:“韩先生!大事不好!我刚得到密报,盘踞在城外黑虎寨的残余匪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们为北疆筹措军粮的计划,竟意图对张清辞不利,想劫持她以破坏我们的物资来源。”
“那张清辞虽与我等理念不合,但毕竟是目前重要的粮商之一,若她出事,于北疆大计不利,恳请先生借我些人手,前去救援,并趁机剿灭这股顽匪,以绝后患。”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柳青鸾的行动扭曲成了针对“军粮计划”的破坏,成功引起了韩明远的重视。
韩明远沉吟片刻,果断下令:“燕援,鲁镇,你二人点三十名精锐,带上沈磐、沈七夜,一切听从陆判官调遣,务必确保张小姐安全,并清除匪患。”
“是!”
燕援和鲁镇领命。
很快,包括正在受训的沈磐、沈七夜在内的三十余名精锐便集结完毕,人人配备劲弩短刀,杀气腾腾。
众人随着陆恒迅速返回他的小院。
陆恒看着这三十多名久经沙场的老兵和两位高手,心中大定。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那匪首武功高强,不可力敌,我们便在此设下埋伏,等她回来,听我号令,万箭齐发。”
“任她武功通天,也难逃弩箭之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自保,也为了消除隐患,他不得不行此绝杀之计。
院子里,墙角、屋顶、门窗后,一道道身影悄然隐没,冰冷的弩箭对准了院门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陆恒握紧了拳头,心中既有对柳青鸾可能伤害孩子们的担忧,更有对自己谎言被戳穿的恐惧。
他必须解决掉这个威胁!
与此同时,城外官道,林荫稀疏。
柳青鸾身法如电,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那辆装饰素雅却难掩贵气的马车。
她心中杀意已决,更带着被欺骗利用的怒火,懒得废话,长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惊鸿寒光,直刺马车车厢!
“有刺客!”
“保护大小姐!”
护卫们反应不慢,纷纷拔刀迎上。
然而柳青鸾剑法精妙,身法更是诡谲难测,只见剑光闪烁间,叮当之声不绝,护卫们的兵刃或被震飞,或被巧妙引开。
不过十数招,已有数人手腕中剑,惨叫着倒地,其余人也阵型大乱,难以形成有效合围。
“都退下!”
一声清冷的娇叱从马车内传出。
帘幕掀动,一道青色身影如风掠出,正是夏蝉。
她面罩寒霜,长剑已然在手,不由分说,一点寒星直取柳青鸾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柳青鸾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腕一抖,剑尖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夏蝉的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交鸣声荡开,两人身形皆是一晃。
夏蝉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手臂微微发麻,心中暗惊:“好深厚的内力!”
她不敢怠慢,展开身法,剑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尽是进攻招数,凌厉狠辣。
柳青鸾初时并未全力施为,意在速战速决。
但几招过后,她越打越是心惊。
对方的剑招路数,步法腾挪,甚至一些运劲发力的细微习惯,竟与自己如出一辙,就像是在与一个略微生疏的自己对战一般。
“咦?”
柳青鸾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剑势稍稍放缓,格开夏蝉一记斜削,忍不住问道:“你的‘柳絮随风’步法,跟谁学的?”
夏蝉也是一愣,对方竟能一口叫破自己轻功名目。
但她攻势不停,反唇相讥:“哼!休要套近乎,看剑!”
说着又是一招“青鸾展翅”,剑尖颤动,笼罩柳青鸾胸前数处大穴。
这一招更是让柳青鸾心中巨震。
这分明是师傅叶衔枝的独门绝技“明空三式”中的起手式。
她不再犹豫,内力疾吐,长剑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用的同样是“明空三式”中的精妙变化,轻易化解了夏蝉的攻势,同时剑鞘一引,逼得夏蝉后退半步。
“住手!”
柳青鸾收剑后跃,目光惊疑不定地紧紧盯着夏蝉,“你方才所用,可是‘明空三式’?你师傅莫非姓叶?”
夏蝉闻言,攻势戛然而止,持剑警惕地看着她:“你究竟是谁?何以知晓家师姓氏与独门剑法?”
“叶衔枝乃我恩师!”
柳青鸾语气带着激动与难以置信,“我乃她早年所收弟子,柳青鸾,师父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柳青鸾?”
“你是青鸾师姐?”
夏蝉彻底愣住了,手中长剑不由垂了下来。
师傅确实曾偶尔提及,在她之前还收过一位天赋极高的女弟子,名叫青鸾,只是多年前便已出师下山,行踪不定。
她仔细打量柳青鸾,虽然多年未见,但眉宇间那股英气与依稀的轮廓,似乎与师傅描述相符。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再次掀开,张清辞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她方才在车内已听到二人对话,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看着柳青鸾,并未因对方的身份而放松警惕,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叶衔枝临走前交给她的随身信物——一枚造型古朴的羊脂玉佩。
“柳姑娘,可是认得此物?”张清辞将玉佩托在掌心,声音清越。
看到那枚玉佩,柳青鸾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她怎会不认得?这玉佩是师傅贴身之物,象征着她们这一脉的传承与羁绊,非至亲至信之人绝不轻授,得玉佩者,便是她们要终身守护之人。
“青鸾见过师妹!见过张小姐!”
她立刻还剑入鞘,对着张清辞和夏蝉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与激动:“此玉佩乃恩师信物,绝无虚假!青鸾鲁莽,受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伤了师傅要保护的人,请二位恕罪。”
第135章 仓惶搬家
城外官道上,柳青鸾几人误会冰释,气氛瞬间缓和。
夏蝉也连忙收剑,上前扶起柳青鸾:“师姐快别多礼,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师傅她老人家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已远游去了,归期未定。”
三人寻了处路旁干净的石头坐下。
柳青鸾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妹,张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陆恒手持北疆军前令牌,言说北疆将士缺衣少食,朝廷求和派阻挠,各地商贾为富不仁,不肯捐助,他不得已才行劫掠之事,为北疆筹措粮饷。”
“他还说张小姐你坐拥粮山,却罔顾大义,盘剥百姓,我一时不察,竟信了他的鬼话!”
张清辞闻言,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尚未开口,夏蝉已经气得跳了起来,怒道:“师姐!你被他骗了!那陆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小人!”
她竹筒倒豆子般,将陆恒的底细和盘托出:“他本是入赘张家的赘婿,因行事荒唐被逐出家门,此人品行低劣,之前在静心庵山门外,就曾对小姐口出污言秽语,甚至试图…试图非礼。”
“幸得叶师傅及时出手,才将其惊走,他哪是什么北疆官员?分明就是个被休弃后怀恨在心,四处招摇撞骗、搬弄是非的败类。”
夏蝉越说越气,又将陆恒如何暗中与陈家等勾结,在粮战中浑水摸鱼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他劫掠粮食是真,但绝非为了什么北疆大义,而是为了中饱私囊,并借刀杀人,利用师姐你来对付小姐,其心可诛!”
柳青鸾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脯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她行走江湖多年,自诩精明,没想到竟被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被他利用,还差点成了他手中的刀,伤害了师傅要保护的人和自己同门师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恒!”
柳青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我柳青鸾不杀你,誓不为人!”
张清辞相对冷静,但眸中的寒意也足以冻彻骨髓。
她缓缓起身,对柳青鸾道:“柳姑娘,此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你独自前去,恐遭其暗算。”
“夏蝉,你武功与柳姑娘同出一源,配合更为默契,便随柳姑娘一同回去,务必小心谨慎,若能擒获陆恒,再好不过。”张请辞为免柳青鸾有失,对夏蝉吩咐一句。
“是,小姐!”
夏蝉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立刻应下,转向柳青鸾,“师姐,我们这便回去,找那无耻之徒算总账。”
柳青鸾重重一点头:“有劳师妹,此等败类,绝不能留。”
两位师姐妹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两人身形同时展动,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杭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是夜,月隐星稀,陆恒的小院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柳青鸾与夏蝉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回杭州城,来到了小院之外。
院内漆黑一片,声息全无,仿佛人都已睡下。
但两人心中警惕并未放松,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翻墙而入,轻飘飘落在院中青石板上。
就在她们双脚沾地的瞬间。
“放!”
黑暗中,传来陆恒一声冰冷短促的厉喝。
霎时间,机括绷响之声从四面八方爆开。
屋顶、墙角、窗后、柴堆旁,数十道黑影骤然显现,手中劲弩喷吐出致命的寒芒。
数十支精心淬炼的三棱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组成一张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箭网,朝着院中心立足未稳的两人覆盖而去。
这绝非普通弓手能达到的齐射效果,分明是军中精锐才能施展的覆盖攒射。
柳青鸾和夏蝉虽早有防备,但这弩箭的密集程度和发射时机,还是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两人临危不乱,几乎是本能反应,背靠背瞬间贴紧,手中长剑瞬间化作两团泼水不进的光轮。
“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疯狂响起,火星在黑暗中四处迸溅。
柳青鸾剑法老辣,内力深厚,剑光绵密,将射向自己上半身的弩箭尽数磕飞。
夏蝉剑走轻灵,身法配合,重点格挡下三路和侧面袭来的冷箭。
弩箭力道极大,震得两人手臂发麻,剑身嗡鸣不已。
第一轮箭雨刚歇,第二轮几乎无缝衔接,更有数支弩箭角度极其刁钻,贴着地面射向她们下盘,逼得她们不得不腾挪闪避,剑势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紊乱。
“无耻之徒,只会暗箭伤人!”夏蝉气得娇叱。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撒!”
随着沈渊一声低吼,早已埋伏在两侧厢房檐下的沈七夜、沈冥等人,猛地探出身形,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大把生石灰粉,朝着院中奋力抛洒。
“噗!”
白色的粉雾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浓雾般笼罩了柳青鸾和夏蝉所在区域。
虽然她们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并以袖袍遮面,但视线还是受到了严重干扰,呼吸也为之一窒.
更要命的是,石灰粉沾在剑身上,影响了剑招的流畅,落入眼中更是刺痛难当。
“咳咳…卑鄙!”
柳青鸾又惊又怒,她行走江湖,何曾见过这般下三滥又有效的手段。
第三轮弩箭已然袭来。
趁着石灰粉干扰的刹那,更多的弩箭穿过白雾,射向她们因视线受阻而露出的破绽。
鲁镇隐藏在正房窗后,透过缝隙看着院中在箭雨和石灰粉中艰难支撑的两位女子,忍不住咂舌,对身边的燕援低声道:“俺的娘咧!这两个娘们是真厉害,这剑法,这身法,俺老鲁一对一,撑不过五十招,幸亏陆判官这法子,虽然阴损了点,真他娘的管用。”
燕援目光锐利,低声道:“她们配合默契,功力深厚,若非这弩箭阵和石灰粉,我们这些人全上,也未必留得下她们,陆判官对危险倒是敏锐得很。”
院中,柳青鸾和夏蝉身处绝境。
弩箭无穷无尽,角度狠毒,石灰粉更是不断干扰。
她们武功再高,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内力消耗巨大,久守必失。
两人都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
“师姐,先撤!”夏蝉格开一支射向柳青鸾后心的冷箭,急促喊道。
柳青鸾银牙几乎咬碎,心中充满了不甘与屈辱,但也知道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陆恒可能藏身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两人长剑猛然爆发出耀眼光芒,如同旋风般舞动,将周身弩箭暂时逼开。
同时,二人足尖狠狠跺地,冲天而起,无视了身后追射的零星箭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之外的浓浓夜色中。
院内,石灰粉缓缓沉降,弩箭也停了下来。
一片狼藉。
陆恒从藏身处走出,脸色苍白,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双腿都有些发软。
成功了,逼退了她们。
但他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后怕。
柳青鸾和夏蝉联手之威,远超他的想象。
这次是凭借精心布置的埋伏,绝对的人数优势,加上不讲道理的石灰粉才勉强逼退。
下次呢?
她们有了防备,还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吗?
被这样两个武功高强的高手日夜惦记,他以后怕是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
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这里不能待了!”
“绝对不能待了!”
陆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韩先生那里高手如云,守卫森严,只有去他那里,才能暂时安全。”
什么面子,什么独立,在生死威胁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立刻嘶声下令:“快!收拾紧要东西,所有人,立刻随我搬到韩先生府上!”
“快!”
是夜,陆恒便带着沈渊、沈磐、沈七夜等核心手下,如同惊弓之鸟,仓皇狼狈地逃离了这个小院,躲进了韩明远那座如同堡垒般的宅院之中。
第136章 投名状
夜色深沉,韩明远暂居的大宅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陆恒垂手立于下首,低眉顺目,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韩明远并未立刻发作,指尖有节奏地击着紫檀桌面。
那“笃、笃”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般一下下砸在陆恒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陆判官。”
陆恒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在。”
“关于黑虎寨匪首柳青鸾之事”,韩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如电,直刺陆恒,“你是否还有未尽之言?亦或从头至尾,便是一派胡言?”
陆恒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韩大人明鉴,下官所言句句属实,那女匪武功高强,性情乖张,因下官之前灭其同伙,故而来寻仇…”
“燕援已查明。”
韩明远语气依旧平淡,继续说道:“那柳青鸾与张清辞的贴身护卫夏蝉,师出同门,她们那夜联手,目标明确,直指你在城西的私宅,攻势狠辣,乃是寻仇泄愤的做派。与你所言,其意在破坏‘北疆军粮计划’,相去甚远,你,作何解释?”
“韩大人…”陆恒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燕援的探查能力远超他的想象,这么快就挖出了柳青鸾和夏蝉的关系,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韩明远面前被彻底戳穿,任何狡辩都已苍白无力。
韩明远站起身,踱步到陆恒面前,眼神锐利:“陆恒,我欣赏你的才干,也知你处境不易,但你若以为可以凭借小聪明,将韩某乃至北疆军务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便是大错特错!欺骗上官,利用军务之名行私仇之实,你可知这是何罪过?”
陆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此刻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莫说刚刚到手的官职,恐怕连性命都难保,韩明远这等人物,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陆恒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隐瞒下去,至少不能完全隐瞒。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作态,而是真的感到一股无力与恐惧。
“韩大人恕罪!”
陆恒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下官欺瞒上官,罪该万死!那柳青鸾前来,确实是为下官和张清辞的私怨。”
陆恒颤巍巍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愤懑:“大人想必也知晓,下官曾是张家赘婿,后被扫地出门,期间更遭张家暗算,无所不用其极,险些丧命。”
“那张清辞掌控欲极强,视下官如眼中钉,肉中刺,此次柳青鸾之事,恐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下官之所以谎称是冲着军粮而来,一是见那女匪武功高强,心中畏惧,情急之下,想借大人虎威以自保;二是唯恐大人因下官与张家的那些不堪私怨,影响了您对下官能力的判断,进而耽误了北疆筹措军需的正事啊!”
陆恒声音哽咽,将“私怨”与“耽误北疆正事”强行捆绑,把矛头引向张清辞,试图将水搅浑。
韩明远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缓缓道:“私怨是私怨,军务是军务,你为泄私愤,险些将北疆军务卷入其中,更意图蒙蔽于我,此风不可长。”
陆恒心念电转,知道空口白话已无法取信,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一咬牙,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下官深知罪责难逃!为弥补过错,亦为证明下官对北疆的一片赤诚,绝非虚言!”
“下官愿献出此前所有经营所得,粮三万石,白银一万两,尽数捐作北疆军资,只求大人念在下官初犯,且一片为公的份上,再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三万石粮食,一万两白银!
这几乎是他靠着之前浑水摸鱼,辛苦积攒下的一半家底了。
此刻抛出,如同割肉。
但他明白,这是“投名状”,是买命钱,若不拿出足以让韩明远动心的“投名状”,今日这关难过。
韩明远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对于处境艰难的北疆而言,倒也能解燃眉之急。
韩明远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陆恒跪在地上,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良久,韩明远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意味:“陆恒,你的‘诚意’,我暂且收下。”
他又站起身,踱步到陆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要明白,信任一旦破裂,重建需时,更需实绩,你要证明你的价值,光靠这些钱财,还不够。”
陆恒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杭州富庶,钱粮物资,多集中于几大豪商之手。”
韩明远目光如炬,盯着陆恒,“陈家、周家、钱家,他们坐拥金山银山,商铺田庄遍布江南,却对北疆将士的饥寒视若无睹,只顾自家享乐,囤积居奇;你既有心为北疆出力,也有几分‘非常’手段,那便去从他们手中,‘劝募’一批急需的物资来,粮草、药材、布匹、铁器,多多益善。”
陆恒心中凛然,这是要他去硬啃那几块硬骨头。
此事若能办成,他在韩明远心中的地位方能稳固;若办不成,或办得不好,只怕前账后账一起算,下场堪忧。
“燕援、鲁镇及其麾下人手,暂归你调遣,他们都是军中精锐敢当之士,定可助你一臂之力。”
“另外,若是需要地方官府通融,必要时可持我名帖,去寻杭州知府赵端协助,他知晓轻重。”
韩明远挥了挥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段,是否真如你方才所言,能堪大用,而不只是会耍弄些小聪明。”
陆恒重重叩首:“下官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退出书房,夜风一吹,陆恒才惊觉自己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
他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书房,深知韩明远这头猛虎只是暂被肉饵吸引,并未真正驯服。
第137章 舍财换命
离开韩明远的书房,陆恒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压力更重了。
韩明远看似给了他资源和权限,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陈、周、钱三家在杭州盘踞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岂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沈七夜和沈磐已在等候。
两人经过燕援和鲁镇一段时间的调教,气质愈发精干,沈七夜目光愈发犀利,沈磐则多了几分沉稳气势。
“公子。”两人见陆恒面色凝重,齐声行礼。
陆恒摆摆手,将韩明远的任务简要说了一遍。
沈七夜眉头微蹙:“公子,此事棘手,三家之中,陈家因前番粮食战损失不小,或许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但陈从海老奸巨猾,恐难就范。”
陆恒冷笑一声:“正因为他是老狐狸,才懂得审时度势,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抓他的把柄。”
他看向沈七夜:“七夜,你带上燕援麾下的好手,重点盯住陈家,尤其是陈从海和他儿子陈安的动向,还有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那些不太干净势力的联系。”
“莲花荡的水匪,之前不是和他们有勾结嘛!看能否找到证据。”
“是!”沈七夜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陆恒又对沈磐道:“沈磐,你跟着鲁镇将军,加紧操练,同时也看好我们‘捐献’出去的那批物资,确保万无一失。”
沈磐用力点头:“公子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咱们的粮食和银子!”
接下来的几日,杭州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沈七夜带着燕援手下的精锐斥候,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陈家周围,记录着每一个与陈家有隐秘往来的人员。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日后,沈七夜带回消息,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子里,发现了莲花荡水匪残部的踪迹,约有二十余人,由原大当家李魁亲自带领。
而陈家的一名心腹管家,曾数次深夜前往该庄子。
“果然贼心不死!”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陈家勾结水匪袭击张家漕运的把柄,终于被他抓住了。
事不宜迟,陆恒立刻请调鲁镇及其麾下三十名好手,连同沈磐、沈冥等人,趁着夜色直扑那座庄子。
残月云掩,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鲁镇一马当先,如同人形暴熊,几步跨到庄园紧闭的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筋骨发出细微的爆响,右拳紧握,手臂肌肉虬结,猛地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
“轰隆”一声巨响,那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竟被他一拳生生砸得向内爆裂,门栓断裂,碎木屑四处飞溅。
“按计划行事,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陆恒立于后方阴影中,冷声下令。
就在门破的瞬间,燕援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着地面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淡淡残影。
他手中端着一具军用劲弩,身形在奔跑中依旧稳定异常,扣动扳机。
“嗖!嗖!”
随着两声轻微的破空声,庄园墙角两名刚刚被惊动的望风匪徒,抬手捂着喉咙,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弩箭矢尖已从他们颈后透出。
巨大的破门声和同伴的瞬间毙命,彻底惊醒了庄内的匪众。
一阵混乱的呼喊和兵刃出鞘声后,约莫二十余名手持刀枪的凶狠水匪从各处涌出,为首的正是莲花荡大当家李魁。
“官兵摸上来了!”
“跟他们拼了!”
李魁目眦欲裂,嘶吼着壮胆,挥动一柄厚背鬼头刀,率先扑向看起来威胁最大的鲁镇。
沈磐见状,暴喝一声,双手紧握那根重达六十斤的熟铜棍,猛地一个横扫千军,铜棍带着令人心悸的恶风,扫向冲来的三名匪徒。
那三人举刀格挡,却听“铛铛铛”三声脆响,他们手中的刀剑竟被铜棍上传来的巨力直接磕飞,手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惨叫着倒地翻滚。
李魁见手下瞬间被废,更是狂怒,鬼头刀划出一道森寒弧线,凝聚全身力气,直劈鲁镇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鲁镇竟依旧不闪不避,他眼中精光一闪,右手中水墨禅杖直直迎向刀刃!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李魁只觉一股骇人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鬼头刀已然脱手。
他眼中满是骇然,未等他反应过来,鲁镇左拳已如炮锤般捣出,正中他的胸腹之间。
“噗!”
李魁如遭巨木撞击,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
他身体尚未落地,沈磐的铜棍尖端已如毒龙出洞,精准地点在了他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与此同时,沈七夜身形飘忽如烟,在匪群中穿梭,他手持两柄尺长短匕,招式阴狠刁钻,绝不与敌人硬拼,专攻关节、脚踝、手腕等脆弱之处。
寒光闪过,必有匪徒惨叫着倒地,失去战斗力。
而那些北方带来的精锐军士,则五人一组,配合默契。
两名弩手在外围游走,弩箭精准点射,压制和狙杀试图反抗或逃跑的匪徒。
两名刀盾手顶在前方,盾牌格挡,战刀劈砍,稳扎稳打。
一名长枪手居中策应,长枪如龙,挑、刺、扫,将试图冲击阵型的匪徒逼退。
这些残匪虽然凶悍,但在这种高效的军旅配合下,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反抗迅速被瓦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二十余名水匪,除了几名顽抗被杀,其余包括李魁在内,尽数被生擒活捉,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
荒庄内,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
陆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北方边军的战斗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吩咐道:“清理现场,将人犯严密看管起来,鲁兄,燕兄,辛苦了。”
次日一早,陆恒便带着沈磐、沈七夜,以及数名北方军士,押着被缚的李魁,直接登门陈府。
陈从海在花厅接见了他们,当他看到陆恒,尤其是陆恒身后那些煞气未消的军士,以及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李魁时,心中便是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陆贤侄?你这是…”陈从海强作镇定,试图以旧称攀谈。
陆恒却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亮出了韩明远给予的腰牌和印绶,沉声道:“陈老爷,看清楚了,本官现受北方特使韩明远韩大人之命,任军前转运判官,全权负责筹措北方军需事宜。”
陈从海的目光扫过那代表着朝廷命官身份的印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
他甚至失态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变了调:“陆…陆恒,你怎会是官身?这怎么可能?”
“你分明是张家赘婿出身,赘婿之身,卑贱如奴,岂能…岂能跻身官场,还是军前判官!”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大景律法和世俗观念中,赘婿地位极低,几乎断绝了科举和仕途的可能.
“机缘巧合,得韩大人赏识,为国效力而已。”
陆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印绶收回,“陈老爷,闲话休提。”
“此人,你应当不陌生吧?原莲花荡水匪大当家,李魁。”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李魁:“昨夜,本官已将其与麾下二十余名残匪一网打尽,经审讯,他已招认,你陈家长期与其勾结,提供情报,销赃财物,并指使其劫掠张家及其他商旅漕运,从中牟利,证据确凿。”
陈从海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看到陆恒那冰冷的目光,以及鲁镇按在刀柄上的手。
“韩大人念在你陈家乃杭州望族,多年来也为地方纳粮缴税,不欲将事态扩大,以免引起地方震荡。”
陆恒逼近一步,目光紧盯着陈从海,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但北方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缺衣少食,你陈家既富甲一方,又犯下此等过错,岂能毫无表示!”
陈从海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内衫,艰难地吞咽着唾沫,知道对方这是要敲竹杠,而且是以势压人,不容拒绝。
“本官也不为难你。”
陆恒语气“缓和”了些,“捐出粮草十万石,御寒棉衣三千套,以充军资,弥补前过。”
“此事,韩大人便可不予追究,你陈家与水匪勾结之事,也可就此揭过,陈老爷,意下如何?”
十万石粮食!
陈从海眼前一黑,心都在滴血。
前番粮食战损失尚未恢复,如今又要大出血,但他看着面无表情的陆恒,看着煞气腾腾的鲁镇,看着已招供的李魁,知道若不答应,恐怕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勾结水匪,证据确凿,足够抄家问斩。
他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不甘:“陆大人,陈某认罚,十万石粮,三千套棉衣,陈某,捐了。”
第138章 堂堂正正的活路
拿着陈从海签字画押的捐赠文书,以及后续交接的具体安排,陆恒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依靠韩明远的虎皮和抓住对方把柄才达成的强制勒索,并非长久之计。
周家和钱家,以后只会比陈家更警惕,更难以对付。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莲花荡水匪的残部。
这二十多人,包括大当家李魁,如今都成了烫手山芋。
全部杀掉,固然干净,但有伤天和,也容易在韩明远那里留下嗜杀的印象。
至于放掉,无疑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若是交给官府,则可能牵扯出更多麻烦,包括他与韩明远私下操作的这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陆恒思忖良久,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李魁。
此人能成为一寨之首,统御众多亡命之徒,在水道上纵横多年,必有过人之处。
而且,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在城外那座庄子的地牢里,陆恒见到了被单独囚禁的李魁。
他并未受到虐待,但连番打击和受伤,让他神色萎靡,身上血迹斑斑,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李魁?”陆恒走到牢门前,平静地注视着他。
李魁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陆恒,认出他就是昨夜带队之人,也是今日在陈府出现的年轻官员。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呸!官府走狗,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给老子来个痛快的,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算好汉。”
“倒是条硬汉子。”
陆恒并不动怒,语气依旧平淡,“可惜,硬错了地方。”
他踱了一步,缓缓道:“莲花荡基业覆灭,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伤惨重,你带着这点残部,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投靠陈家,指望能得个庇护,寻机东山再起。”
“却不料转眼就被当成弃子,推出来顶罪,李魁,你可曾静下心来想过,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李魁身体一震,陆恒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窝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怒吼道:“还不是你们这些官狗,和那些奸商豪强勾结,黑白不分,若不是陈家当初许以重利,怂恿我们去劫张家的粮船,我们何必去触那个霉头,又怎会引来官府如此狠辣的围剿,老子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被你们逼的!”
陆恒继续说道:“所以,你们就甘心被人当枪使?事后,陈家给了你们多少抚恤?够让那些死去的兄弟入土为安吗?够让你们剩下的这些老弱残兵安稳度日吗?够你们不用再担惊受怕吗?”
李魁沉默了,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
陆恒的话,句句诛心。
是啊,当初被利益蒙蔽,铤而走险,结果好处没拿到多少,反而惹来灭顶之灾,老巢被端,兄弟死伤殆尽,如今更是被所谓的盟友像丢垃圾一样抛弃,随时可能成为替罪羊被推出去砍头。
“你们当初落草为寇,所求的,不过是一条活路,一口饭吃,一份不用被人欺压的安稳。”
陆恒语气放缓,循循引导,“但打家劫舍,终非长久之计;朝不保夕,提心吊胆,还要时刻担心被官府剿灭,甚至被所谓的‘盟友’出卖,值得吗?”
“不然还能怎样?”
李魁嘶吼道,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除了这把子力气,懂些水性,还会什么?田地没有,手艺没有,不去抢,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家小饿死不成?”
“如果我给你们另一条路走呢?”
陆恒看着他,目光坦诚,“一条可以让你们洗干净身份,堂堂正正吃饭,甚至能让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将来有机会挺直腰板做人的路。”
李魁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另一条路?官老爷会给土匪另一条路?
“我看重的,是你们这一身在水上讨生活的本事。”
陆恒不再绕圈子,直接点明,“你们熟悉大江上下游,各处明礁暗涌、隐秘水道、码头关隘,都了如指掌,这是千金难买的经验和本事。”
他压低声音,话语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李魁耳中:“我有三艘大船,目前隐匿于一处秘密水道,正缺一支可靠的班底来掌管运营,而你们,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为我做事。”
陆恒抛出他的条件,“明面上,你们负责为我,也为北方,运送一些必要的军需物资,自有官面身份掩护,无人敢轻易盘查。”
“暗地里,我们可以利用这些船只,经营南北贸易,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蜀中的锦缎、两淮的盐,北地的皮货、药材、战马,这些皆可流通,其所得利润,我分你们三成。”
三成利润。
南北贸易的巨利。
李魁的心脏狂跳起来,这远比他们刀口舔血的抢劫来得丰厚和安稳,更别提那官面身份的掩护!
“北方物资输送,需要绝对隐秘与可靠。”
陆恒再加一码,声音带着蛊惑与绝对的自信,“我的船,我的货,需要的是自己人,而你们,正是我需要的自己人。”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水匪,而是我陆恒麾下,正经的漕运管事,负责船队运营,可愿?”
李魁死死盯着陆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但看着陆恒年轻却沉稳的面庞,感受着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想想自己和兄弟们眼下的绝境,以及那条充满诱惑的安稳营生。
权衡仅在刹那。
李魁“哐当”一声,挣动铁链,竟双膝跪地,对着陆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等他再抬起头时,虎目含泪,声音嘶哑道:“陆大人!若您真能给我李魁和这帮苦命的兄弟一条活路,我李魁对天发誓,从今日起,我这条命,还有这帮兄弟的命,就是您的!但有所命,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陆恒看这事成了,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李魁,笑道:“不是把命卖给我,是给你们自己,挣一个前程,起来吧,去跟你的兄弟们说清楚。”
“愿意跟我陆恒干的,我必不负他,若还有想离开的,发放路费,任其自去,但若日后重操旧业,为恶乡里,被我知晓,定斩不饶!”
“谢大人!”李魁声音哽咽,用力点头,“我这就去,我相信,只要还有条堂堂正正的活路,没人愿意一辈子背着贼名,担惊受怕。”
看着李魁拖着镣铐,缓缓走向关押其他匪徒的牢房,陆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收服莲花荡残部,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支水上班底。
那三艘藏匿的大船,终于有了可靠的人手去掌控。
这支力量,将是他未来打通南北商路,秘密输送物资和积聚财富的重要臂助。
第139章 刮地三尺
从临时关押李魁等人的庄子出来,陆恒骑在马上,一阵北风打着旋儿卷过街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抬头望天,黑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说冷就冷了。”旁边的沈七夜低声说了一句,呵出的气已成白雾。
陆恒心头莫名一沉,这寒意似乎不仅来自天气。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一夹马腹,朝着韩明远的住处疾驰而去。
收服李魁等人的顺利,并未冲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韩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冷寒。
陆恒将逼迫陈家捐出五万石粮草、三千套棉衣,以及初步收服莲花荡水匪残部,准备将其用于协助运输的计划,一一向韩明远汇报。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打算利用船队进行南北贸易牟利的私心,只强调其对北方物资运输的益处。
韩明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刚收到的北方军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陆恒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做得不错,陆判官。”
韩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坚定,“你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有效。”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沉重:“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将手中那份军报推到桌案边缘,“北方急报,今年寒潮来得又早又猛,前线已有兵士冻伤,朝廷的补给…哼,杯水车薪,我们必须抢在河道完全冰封前,将足够过冬的物资送过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恒,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再筹措军粮二十万石,御寒棉衣一万套,从明日算起。”
“第一批物资,十日内必须装船起运,日夜兼程,送往北方,迟一日,就可能多冻死饿死成百上千的将士。”韩明远严声道。
“二十万石!”
“一万套棉衣!”
“一个月内!”
陆恒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头晕目眩。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家刚被榨出十万石,已是伤筋动骨,剩下的周家、钱家,岂是那么容易就范?
就算把他自己那点家底全贴上,也是九牛一毛。
他心中暗骂韩明远这是把他往死里用,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硬着头皮道:“大人,此事难度极大,杭州各家存粮恐怕…”
“我知道难度大!”
韩明远打断他,语气坚决,“但北方将士等不起,告诉你个消息,张家张清辞已答应支持一部分钱粮,并会动用张家的漕运力量协助运输,光靠你那三艘船,太慢!必须借助张家遍布南北的漕运网络。”
“所以,你不仅要筹粮,还要确保与张家的交接顺畅。”
听到张清辞的名字,陆恒眼角一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要与那个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女人合作?
“办法你自己想,过程我不在乎!”
韩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冰冷,“我只要结果!二十万石粮,一万套衣,一个月,运抵北方,若是办不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悸。
陆恒感到一股巨力如山般压在肩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道:“下官明白了,必竭尽全力!”
退出书房,那彻骨的寒意再次包裹了他。
他知道,接下来一个月,他将不得不用尽各种手段,在杭州这片富庶之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般的“征敛”。
接下来的日子,陆恒几乎是不眠不休,化身催命判官。
他手持韩明远的令箭,带着燕援、鲁镇的北方精锐,以及沈七夜、沈磐等人,如同索命的无常,接连登门周府、钱府。
有了对付陈家的经验,陆恒的手段愈发“娴熟”。
对周家,燕援查探到其暗中与盐枭往来,走私官盐的证据;对钱家,则抓住了其利用钱庄非法吸储、放印子钱逼死良民的把柄。
陆恒甚至没有过多虚与委蛇,直接亮出部分证据,加以韩明远的军方背景和北方大义压人,态度强硬,近乎明抢。
“北方将士饥寒交迫,周老爷(钱老爷)家资巨万,莫非真要坐视国士冻毙于风雪?”
“韩大人说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若不肯‘捐’,那这些证据,下官只好呈送有司,按律查办了!”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以及陆恒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军士,周永和钱盛纵然心中恨极,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不像陈从海有勾结水匪那么要命的把柄,但陆恒抛出的罪证也足够他们喝一壶,尤其是在这“北方急需”的大义名分下,闹起来,官府未必会站在他们这边。
最终,周家“捐”出粮草八万石,钱家“捐”出八万石,外加五万两白银用于购置棉衣。
加上张家承诺并陆续运抵的六万石粮草和部分棉衣,七拼八凑,总算在限期之内,将韩明远要的数额凑齐。
这一个月,他几乎将杭州城的富商得罪了个遍,手段堪称刮地三尺。
看着一车车粮食汇集到码头,陆恒刚松了口气,韩明远新的指令就到了,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物资既已凑齐,运输便是关键,张家漕运网络遍布南北,效率最高,你立刻去见张清辞,协商后续运输事宜,务必以最快速度,将物资送至北方。”
“告诉她,这是军令,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最后,韩明远甚至警告了一声。
“去见张清辞…”陆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前番几次得罪过她,现在又要上门求她办事?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韩明远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北疆的局势也等不起。
他硬着头皮,带着沈磐和一名韩明远派来的军中文书作为见证,再次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张府。
第140章 再见张请辞
陆恒来到张府,通报之后,他被引至张府专门用于处理外务的“承运堂”。
张清辞并未让他久等,但也没有丝毫客套。
她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眉眼清冷,春韶、冬晴侍立两侧,秋白则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算盘站在下首。
“陆判官,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张清辞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双凤眸扫过陆恒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笑意。
陆恒压下心中的不适,拱手道:“张大小姐,奉北方特使韩明远韩大人之命,前来协商军需的北运事宜。”
“韩大人要求,必须以最快速度起运,沿途不得延误。”
他示意身后的文书呈上韩明远的手令和物资清单。
张清辞看都没看那手令,目光直接落在秋白身上。
秋白会意,上前接过清单,算盘噼啪作响,快速核算,片刻后回禀:“小姐,数目无误。我张家漕船已调度完毕,随时可装载首批五万石,剩余的需三日后方能凑齐船只。”
“听到了?”
张清辞这才看向陆恒,语气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淡然,“首批五万石,我的船今日便可装,明日拂晓即可启程,走鬼见愁水道,转入运河,直抵黄河口,这是最快的路线。”
“后续物资,三日后跟进。”
她话语简洁,效率极高,显然早有准备,也彰显了张家在漕运上的绝对实力。
陆恒心中稍定,但知道没这么简单:“路线与安排,自当以张大小姐为准,只是韩大人严令,速度第一,不知运费…”
“运费?”
张清辞嘴角微勾,打断了他:“陆判官说笑了,为国出力,我张家义不容辞,分文不取。”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恒,“不过,既然是合作,我也有个条件。”
陆恒心道来了,沉声道:“请讲。”
“此次运输,由我张家全权负责调度、押运。”
张清辞一字一句道,“你的人,包括你,不得插手具体事宜,只需在码头监督交接即可。”
“我不想在运输途中,看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恒一眼,显然是指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是要完全掌控运输主导权,将陆恒排除在外。
陆恒脸色微变,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为了尽快将物资运走,他只能妥协。
“可以。”陆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很好。”
张清辞满意地端起茶杯,“既如此,秋白,你去安排装船事宜,陆判官,若无他事,请便吧!”
“明日拂晓,码头见。”这是直接送客了。
陆恒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承运堂。
陆恒的身影刚消失在承运堂外的回廊尽头,侧面的屏风后,便转出了两道身影。
正是柳青鸾与夏蝉。
柳青鸾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江湖打扮,眉宇间带着未散的煞气,她盯着陆恒离去的方向,冷声道:“就这么放他走了?真是便宜他了!”
她转向夏蝉,“师妹,方才若不是你拦着,我拼着受些伤,也要留下他半条命。”
夏蝉神色平静,收剑入鞘,摇了摇头:“师姐,他如今是官身,又是在张府,杀了他,麻烦太大,小姐自有安排。”
端坐主位的张清辞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她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凤眸中闪烁着微光:“青鸾姑娘稍安勿躁。”
张清辞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从容,“杀一个陆恒,何时都可以,但为此耽误了北疆军务,不值得,也会落人口实。”
“你黑虎寨的残部,既然已决定跟随于我,我自会给他们寻一条稳妥的出路。”
她看向柳青鸾,语气缓和了些许:“北疆路途遥远,除了明面上的漕运,也需要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通道来输送紧要物资,或传递消息;你寨中兄弟熟悉山野小路,身手不凡,正可胜任,总好过你们在黑虎寨朝不保夕,或是被陆恒这等小人利用。”
柳青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与张清辞解开误会后,得知师傅叶衔枝已云游远去,而张清辞不仅提供了庇护,更为她和寨内兄弟们提供了一条更稳妥的道路,这让她对张清辞多了几分信服。
她抱拳道:“张小姐大恩,青鸾与兄弟们铭感五内,只是那陆恒奸诈狡猾,屡次羞辱我等,此仇不报,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夏蝉也看向张清辞,眼中带着询问。
她们师姐妹二人联手,自信即便陆恒有护卫,也有极大把握成功刺杀。
“报仇?”
张清辞却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越发明显:“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寒冷的天空,“你们以为他陆恒如今攀上了韩明远,又办成了这筹粮的差事,便能高枕无忧了?”
张清辞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根本不懂朝廷官员的做事特性,更不懂这杭州城水深几许。”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柳青鸾和夏蝉:“韩明远是北疆的人,是过江龙,办完事终究要走。可他陆恒呢?一个毫无根基、赘婿出身的微末小官,却为了完成韩明远的任务,把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陈、周、钱三家往死里得罪了个遍,这等于是自绝于杭州士绅。”
“不仅如此,”张清辞冷笑道,“他如今身上已牢牢打上了‘北疆’、‘主战’的烙印,朝廷之中,求和派势力盘根错节,岂会容他?待韩明远这棵大树一走,他便是那无根的浮萍,狂风骤雨之下,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预见:“到那时,根本无需我们动手,那些被他勒索过的豪商,看他不顺眼的地方官员,甚至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反噬他的‘自己人’,都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将他撕成碎片,他这是在自己给自己挖掘坟墓,而且挖得又深又急。”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刺杀一个将死之人,脏了自己的手。”
张清辞最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而是好好利用他为我们…不,是为北疆,‘筹集’来的这批物资,稳固我们在北疆军中的关系,同时,静观其变。”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自诩聪明的‘潇湘子’,如何在这四面楚歌的绝境中,挣扎求生。”
柳青鸾和夏蝉听完这番话,面面相觑,心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寒意取代。
她们忽然觉得,比起直接动刀动枪,张清辞这种洞悉人心,借力打力的手段,或许更加可怕。
陆恒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已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他自己,可能还浑然未觉。
“我明白了,小姐。”夏蝉率先点头。
柳青鸾也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立刻复仇的冲动,沉声道:“就依张小姐所言,暂且留他多蹦跶几日。”
第141章 寒风中的警示
这夜,杭州通判周崇易府邸,书房内。
陈从海、周永、钱盛三位家主齐聚于此,个个面色阴沉,如同锅底。
室内气氛压抑,与屋外呼啸的寒风相得益彰。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钱盛猛地一拍桌子,肥胖的脸气得通红,“那陆恒小儿,仗着韩明远的势,与土匪强盗何异!明火执仗地抢啊!我钱家多年积蓄,被他生生刮去一层皮。”
周永也阴恻恻地道:“还有那赵端,身为知府,不仅不制止,反而处处为其遮掩,为其保驾护航,我看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陈从海损失最重,更是咬牙切齿:“韩明远,陆恒,赵端,还有那张清辞,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几家往死里逼。”
端坐上首的周崇易,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着三人的抱怨,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盏,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诸位,稍安勿躁。”
周崇易将密信在三人面前晃了晃,“看看这个。”
三人连忙传递阅览,信上的内容让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怨愤被惊喜取代。
“京城派来的钦差就快到了。”钱盛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
“太好了,看那韩明远和陆恒还如何嚣张。”周永也激动道。
陈从海更是面露狠色:“一定要参他们一本,纵兵勒索,与民争利,祸乱地方。”
然而,周崇易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诸位,想动韩明远,恐怕没那么容易。”
三人一愣。
周崇易压低了声音,解释道:“韩明远是北方军中核心谋士,深得边军几位大将信任。此次筹粮,虽说手段酷烈,但终究是为了北方战事,朝廷就算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也绝不会动他,寒了边军的心,我们若强行弹劾他,弄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胡作非为?”钱盛不甘道。
“自然不会。”
周崇易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韩明远动不得,但他身边的人,以及为他提供便利的人,却可以动一动。”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赵”字,又写了一个“张”字。
“知府赵端,假意投靠求和派,实则与主战派暗通款曲,利用职权,协助韩明远强征暴敛,扰乱杭州民生,证据确凿。”
“还有那张清辞,与赵端勾结甚深,利用张家漕运为赵端、韩明远输送物资,牟取暴利,其心可诛。”
周崇易看着三人,声音充满了诱惑:“只要扳倒了赵端,这杭州知府的位置,呵呵!”
“再顺势收拾了张家,他们留下的偌大家业,到时候,诸位今日之所失,何愁不能十倍、百倍地拿回来?甚至,这杭州城日后是谁说了算,还未可知呢!”
一番话,说得陈从海三人热血沸腾,眼中贪婪之光闪烁。
相比于被勒索的那些钱粮,掌控杭州知府之位和瓜分张家产业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周通判高明!”
周永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我等愿唯周通判马首是瞻!”
“对!都听周大人的!”钱盛和陈从海也连忙表态。
周崇易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那在这钦差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诸位还需暂且忍耐,由得那陆恒和韩明远再蹦跶几日。”
“一切,等钦差驾临,再见分晓。”
“切记,收敛锋芒,勿要节外生枝。”周崇易还是不放心叮嘱一番。
“是!”三人齐声应道。
从张府出来,陆恒浑浑噩噩,鬼使神差又来到沈寒川的旧书铺。
铺内晦暗,霉味与墨香混杂。
沈寒川正就着油灯修补旧书,见他进来,眼皮微抬,并不意外。
“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和书册,声音沙哑平淡。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柜台前,看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一路强撑的镇定骤然崩塌。
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落,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流泪。
“三叔…”
陆恒声音哽咽,“我…我知道我傻…我知道我绑在韩明远这条船上,把陈、周、钱三家,把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得罪光了…我…我知道这是自寻死路…”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止不住更多的泪水涌出:“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不跟着他,不按他说的做,张清辞会放过我吗?那些之前就想弄死我的人会放过我吗?韩明远会放过我这个知道他一些事情,却又不肯听话的‘弃子’吗?我只有这么做,才能暂时…暂时活下去啊!”
陆恒声音嘶哑,“我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明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挖坟,可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啊!”
沈寒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斥责他的软弱。
直到陆恒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哭完了?”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陆恒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有些狼狈
“哭完了,就好好想想。”
沈寒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水经注》上,“你现在想的,是靠着韩明远这棵大树,暂时保命,这没错,蝼蚁尚且贪生。”
他话锋突然一转,如同淬了冰的针,扎进陆恒心里:“但你想过没有,韩明远这条过江龙,他办完事,迟早是要走的,他拍拍屁股回了北疆,或是回了京城,你呢?”
陆恒身体一僵。
沈寒川目光如冰锥刺来,“京城迟早会派人来,这么大动静,真当朝廷是瞎子?陈从海虽与我断了联系,但我预感人快到了。”
他盯着陆恒,字字诛心:“等韩明远走了,就剩你顶着‘转运判官’的名头留在这,陈周钱三家反扑,朝廷钦差诘问,甚至‘自己人’都会落井下石,你怎么挡?”
陆恒脸色惨白,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恒心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沈寒川重新拿起工具,语气平淡,“静下心来,回去想清楚,最坏是什么局面?退路在哪?手里还有什么牌?”
他低下头,“想不明白,就别再来,来了,也只是多个人陪葬。”
铺内死寂,唯闻灯花轻爆。
陆恒站在那儿,泪痕未干,眼中的迷茫渐渐消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佝偻背影默默拱手,转身推门,再次走进刺骨寒风。
第142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陆恒刚踏进宅院大门,气息未定,沈迅便如一道影子般从角落闪出,语气急促:“公子,七夜哥让我急报,楚姑娘被周崇易之子周钧强行带上了西湖画舫,意图不轨。”
“周钧!”
陆恒眼中寒光爆射,一股戾气直冲顶门。
什么暴露风险,什么从长计议,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楚云裳是他心中不容触碰的逆鳞.
“召集所有人,带上家伙,去西湖!”
陆恒低吼一声,转身冲进屋内,一把抓起悬挂在墙上的君子剑。
沈磐、沈冥、沈七夜,连同能调动的几名北方军旅好手,迅速集结。
夜色下的西湖,画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隐约可闻,却掩不住其中一艘巨大画舫上传来的呵斥与女子惊怒的声音。
画舫内,周钧满脸淫笑,带着几名健仆将楚云裳逼至角落。
楚云裳鬓发散乱,衣衫被撕开一角,露出雪白的肩头。
她手中紧握着一支金簪,对准自己的咽喉,眼神决绝:“周钧,你再敢上前,我便死在这里。”
“啧啧,美人儿何必呢?”
“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周钧搓着手,步步紧逼。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画舫精致的木窗被人从外暴力撞开,木屑纷飞中,沈七夜率先跃入,手中短匕寒光一闪,直取离楚云裳最近的健仆手腕。
“啊!”那健仆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地。
紧接着,沈磐如同人形坦克,直接从破开的窗口撞了进来,沉重的身躯落地,震得画舫微微一晃。
他不管不顾,抡起铜棍就扫,两名扑上来的健仆连人带刀被扫飞出去,撞在舱壁上,口吐鲜血。
周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不等他反应,陆恒的身影已如疾风般从窗口掠入,君子剑“铮”然出鞘,剑光如练,直指周钧。
“你是何人…”
周钧看清逼近的寒光,吓得魂飞魄散。
“动她者,死!”陆恒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剑尖颤抖,杀意凛然。
周钧身边的护卫头目反应稍快,抽刀劈向陆恒侧肋,试图围魏救赵。
陆恒仿佛背后长眼,君子剑回旋格挡,“铛”的一声架住长刀,同时左脚猛地踹出,劲道十足,将那护卫头目踢得踉跄后退。
然而,另一名躲在阴影处的护卫,趁机掷出一柄飞刀,直射陆恒后心。
陆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小心!”楚云裳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陆恒猛地拧身,却终究慢了一丝,飞刀“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衫。
陆恒闷哼一声,身形一顿,脸上血色褪去,但眼神中的狠厉更盛。
他竟不顾伤势,右手君子剑去势不减,反而因疼痛激发出凶性,剑招更快三分,瞬间刺穿了一名试图偷袭沈七夜的健仆咽喉。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周钧吓得屁滚尿流,一边往后缩一边尖叫。
但陆恒带来的人皆是精锐,加上沈磐这个力大无穷的猛人,周钧手下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对手,顷刻间便被料理干净,只剩下周钧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腥臊难闻。
陆恒看都没看周钧一眼,踉跄一步,走到楚云裳面前。
看着她苍白惊恐的脸颊,凌乱的衣衫,以及那支仍抵在喉间的金簪,心中一阵抽痛。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云裳,没事了,把簪子放下。”
楚云裳看着他血流如注的左臂,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再看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后怕,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
金簪“当啷”落地,她猛地扑进陆恒怀里,泪水汹涌而出,身体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先前所有的怨怼、猜疑,在陆恒这舍身忘死的救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若无情,何必如此?
“走!”
陆恒强忍剧痛,低喝一声。
沈七夜迅速处理现场,抹去痕迹,沈磐像拎小鸡一样提起瘫软的周钧。
一行人迅速撤离画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片狼藉。
陆恒没有回自己的宅院,也没有去韩明远处,而是被带到了沈七夜暗中经营的一处隐秘据点。
一座位于贫民区深处,看似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小院。
房间内,灯火摇曳。
楚云裳小心翼翼地替陆恒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那飞刀入肉颇深,皮肉外翻,看得她心惊肉跳,眼泪又落了下来。
“别哭,死不了。”陆恒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楚云裳抬起泪眼,看着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陆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周钧是通判之子,你怎敢,还有你那些手下…”
今晚陆恒展现出的力量和狠辣,绝非一个普通落魄才子所能拥有。
陆恒知道,时机到了,再隐瞒,只会将两人推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楚云裳的手,目光坦诚道:“云裳,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了。”
陆恒开始缓缓叙述,从自己成为张家赘婿开始,如何在张家受尽白眼,被张玉兰设计,茅屋被烧,差点命丧黄泉。
如何化名江不语、潇湘子隐忍求生,卖字卖画。
又说了与张清辞之间复杂难明的仇怨,提及沈寒川在张家二十年赘婿的非人待遇,如同活死人。
而他自己现在为了自保,不得已借助韩明远的力量,却也因此得罪了杭州众多权贵,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杀机。
楚云裳美眸圆睁,难以置信。
最后,他看向楚云裳,眼神无比认真:“至于那枚玉扣,我视若性命,怎会轻易送人?那日我为你追讨被张清辞化名‘常青’白嫖的咨询费,狂追画舫时不慎遗失。”
“我遍寻不见,心急如焚,我怀疑极有可能是被张清辞捡到,后来她认出是你的物件,故意带在身上,在你面前演了那出戏,目的就是为了离间我们。”
楚云裳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环环相扣的叙述,看着陆恒臂上狰狞的伤口,想起张清辞那日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话语。
一切迷雾,仿佛瞬间被吹散。
原来,他背负了这么多。
原来,自己一直错怪了他。
原来,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心思竟如此歹毒。
她猛地捂住嘴,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是心疼,是悔恨,是彻底的理解。
“陆恒,对不起…我…”她泣不成声。
陆恒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和惊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在这一方隔绝了外界风雨的陋室里,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在坦诚与鲜血中,终于再次紧紧靠在了一起。
第143章 唯一的掌舵人
救回楚云裳的当夜,陆恒并未沉浸在温存之中。
他命沈七夜即刻前往红袖坊,向金嬷嬷报平安,并言明楚云裳需静养一段时日,暂避风头。
金嬷嬷虽心有不悦,但听闻周钧之事,也知风波不小,只得同意,并应陆恒所请,让司琴随沈七夜一同离去,照顾楚云裳。
沈七夜带着司琴回到陆恒的隐秘据点,陆恒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楚云裳,心中柔软处被触动,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云裳!”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和司琴,即刻随沈墨去另一处安全屋,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无暇他顾,杭州城将风波骤起,你是我的软肋,我不能让你再涉险境。”
楚云裳抬眸,看着他臂上包扎的伤口,看着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决绝,瞬间明白了他的处境。
她不是不通世事的深闺女子,红袖坊的历练让她懂得权衡,她不想成为他的负累,他的包袱。
“我懂。”
楚云裳用力点头,压下心中的不舍与担忧,“我会照顾好自己,等你,你万事小心。”
陆恒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一疼,柔声道:“放心,我已安排妥当,若事有不顺,我便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天下之大,大燕、大凉,何处不能容身?总有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也是一条最后的退路。
楚云裳眼中泪光闪动,最终化为一句:“我等你。”
送走楚云裳和司琴,陆恒屏退了左右,连沈磐和沈渊都被命令守在院外。
他独坐于昏暗的房中,只留一盏孤灯。
他让那几名韩明远派来的军士,自行前去向韩明远汇报今夜画舫之事,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陆恒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思考这盘几乎陷入死局的棋。
周钧在手,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周崇易绝不会善罢甘休,韩明远态度不明,陈、周、钱三家虎视眈眈,张清辞冷眼旁观,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夜渐深沉,屋内毫无声息。
守在院外的沈渊和沈磐等人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畅快。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担忧更甚。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屋门从内打开。
陆恒站在门口,虽眼眶深陷,面带倦容,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都进来!”他声音沙哑,唤了一声。
众人鱼贯而入,疑惑地看着他。
陆恒目光扫过众人,首先对沈七夜下令:“七夜,你立刻设法,往通判周崇易府上送一封信。”
“公子请吩咐。”
“信上就写:周公子安然无恙,陆恒惶恐,唯恐周大人爱子心切,兴师动众,事态扩大,于双方皆不利,故不得已暂请周公子于隐秘处做客,静待风波平息;此地隐秘,常人难寻,必保周公子无虞。”
陆恒语气平静,但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沈七夜立刻领会:“是,属下明白,这是告诉周崇易,他若敢轻举妄动,他儿子的性命就难保了。”
“去吧,小心行事。”陆恒挥了挥手,沈七夜飘然离去。
清晨,通判府内,周崇易一夜未眠,爱子被掳,他心急如焚,却又投鼠忌器。
陆恒背后站着韩明远,此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泼天大祸。
正当他焦躁不安时,心腹送来了陆恒的信。
看完信,周崇易脸色铁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陆恒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动,否则周钧性命难保。
“好个陆恒!好手段!”
周崇易咬牙切齿,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发作不得。
儿子在人家手上,他只能忍,“回复送信之人,本官要见陆恒,问他,想怎样?”
当日下午,杭州城西郊,一片名为“落枫林”的僻静树林。
秋风萧瑟,红叶飘零,平添几分肃杀。
林间空地处,陆恒早已摆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置有清茶点心,仿佛不是来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谈判,而是友人小聚。
周崇易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如约而至。
他看到气定神闲的陆恒,心中怒火更炽,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言在陆恒对面坐下。
“陆判官,好雅兴。”周崇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桌上茶点,“在这等情境下,还有心思设宴品茗?”
陆恒微微一笑,亲手为周崇易斟上一杯茶:“周大人谬赞了,天地肃静,正是洗涤心尘的好去处;何况,大人是读书人出身,当知即便身处漩涡,心中亦需留一方山水,请。”
周崇易冷哼一声,并未碰那茶杯:“山水在心?陆判官,钧儿现在何处?你待他如何?”
他终究忍不住,率先提及儿子。
陆恒却不接招,反而抬手指了指周遭飘落的红叶,悠然道:“大人看这枫叶,生于斯,长于斯,最终落于斯。它不关心北疆是否风雪交加,也不在意京城如何风云变幻,只在乎这方水土是否丰饶。此乃生存之道,亦是智慧所在,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周崇易眉头微皱,品味着陆恒话中深意,语气稍缓:“草木无知,只循本能,人为万物之灵,岂能只顾自身一隅?”
“大人说的是。”
陆恒点头,话锋却是一转,“然,《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对于杭州而言,何为安?何为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边患,还是近在眼前,可能破坏本地民生稳定的动荡?”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周崇易,“下官窃以为,让杭州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畅通无阻,仓廪充实,府库丰盈,方为父母官最大的‘安’。至于朝堂上的风往哪边吹,只要不直接影响这西湖的波平浪静,又何须过分挂怀?”
周崇易沉吟片刻,不自觉地端起了那杯微凉的茶,啜了一口,道:“你倒会诡辩,守土有责,保境安民自是本分。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大局,岂能因一地之私而罔顾?”
陆恒立刻抓住话头,笑道:“大人高义!然《孟子》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确保杭州这一方百姓不受战火波及,不被苛政烦扰,商业繁盛,民生富足,难道不正是对朝廷最大的忠诚吗?若天下各处皆如杭州般安定富庶,我大景何愁不强?反之,若为虚名而卷入不必要的纷争,致使本地民生凋敝,恐怕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吧?”
周崇易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深深看了陆恒一眼。
随后,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真实的忧虑:“陆判官,你可知如今这‘波平浪静’何其难得?北疆战事一起,各方势力交织,都想在这江南富庶之地插上一手,或要钱,或要粮,或借此党同伐异,维持这西湖的波平浪静,谈何容易?”
“本官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行差踏错,便辜负了朝廷信任,更愧对这杭州的黎民百姓。”
陆恒心中了然,知道火候已到。
他亲自为周崇易重新斟满热茶,声音压低,变得无比认真:“正因为维持不易,才需未雨绸缪,掌握主动。大人,若有人能助您,不仅守住这波平浪静,更能让您成为这西湖真正唯一的掌舵人,让所有外来的风浪,都需先经过您的准许,才能拂过这湖面呢?”
周崇易瞳孔微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陆恒的暗示。
“唯一的掌舵人”,这话语中的诱惑力,对于一个有志于掌控地方实权的官员来说,是巨大的。
他看着陆恒,不再将他仅仅视为一个绑架儿子的狂徒,而是开始认真审视这个年轻人提出的“合作”可能性。
林中一时寂静,只有风过枫林的呜咽声。
第144章 鱼儿终于上钩了
茶过三巡,陆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周崇易,终于切入正题。
“周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韩明远此次南下,所为之事,您想必已猜出七八,暗中筹措军粮,此事,赵端赵知府亦有参与。”
周崇易眼神一凝,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陆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周大人难道就甘心一直屈居赵端之下?做个区区通判?若想更进一步,坐上那知府之位,眼下正是天赐良机。”
“哦?”周崇易挑眉,“愿闻其详。”
“韩明远是北疆的人,是过客,他办完事,迟早要走。而他与赵端合作筹措军粮,其间可操作之处甚多,只要周大人能拿到赵端在此事中行事不当,甚至中饱私囊、勾连武将的实质把柄…”
陆恒故意拖长了语调,“等朝廷钦差到来之时,周大人以此发难,铁证如山,赵端焉能不倒?届时,这杭州知府的位置,除了您周大人,还有谁能胜任?到时候,下官就该称呼您一声周知府了。”
周崇易心中一动,陆恒的话,正好说中了他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野心。
他沉吟道:“此言倒也不虚,只是,欲速则不达,当务之急,是尽快送走韩明远这尊瘟神。”
陆恒抚掌一笑:“英雄所见略同!下官亦是此意,韩明远不走,许多事情便施展不开。”
周崇易看着陆恒,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陆判官,你如此为我谋划,甚至不惜背叛韩明远,让我如何信你?莫非是韩明远派你来试探于我?”
面对周崇易的质疑,陆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坦诚的神情。
“周大人明鉴,陆恒所为,并非背叛谁,只是想在这夹缝中求一条活路而已。”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萧索,“我本张家弃婿,地位卑贱如尘,侥幸得了韩大人赏识,才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但我深知,韩大人是北疆的鹰,终要飞回他的天空。”
“他一走,我这无根浮萍,在这仇家遍地的杭州,该如何自处?”
他看向周崇易,目光清澈:“我帮大人,亦是帮自己!我只想在杭州有一片自己的小天地,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什么权势官位,非我所求,亦非我这般出身之人所能奢望。”
周崇易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陆恒,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韩明远走后,赵端若被革职,我周崇易上位,就会放过你?别忘了,你绑了我儿子,还帮着韩明远勒索杭州富商,得罪了多少人?一个小小的军中转运判官,在这杭州地界,保不住你的命!”
这话如同冰水泼面,但陆恒却并未惊慌,反而飒然一笑,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大人所言极是!”
“所以,我这是在赌。”
“赌周大人并非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赌周大人看重的是杭州大局,而非陆恒这一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我观大人为官,虽谈不上两袖清风,却也绝非荼毒百姓的酷吏。我愿信大人一次,将身家性命押上,若大人他日真要取我性命,我引颈就戮便是!反正我陆恒本就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这条命,捡回来已是侥幸。”
他这番以退为进,反而让周崇易有些措手不及。
周崇易盯着陆恒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丝毫虚伪,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诚和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你…”
周崇易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确实把事情想简单了,你以为韩明远和赵端就是这杭州最大的阻碍?错了!真正厉害的角色,是隐居在此的那位老相公——李严!”
陆恒心中一震,李严?前任丞相?
周崇易继续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不要以为他离朝致仕,就成了不问世事的闲散人,朝中军中,大小事务,有多少能瞒过他的耳目?他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影响力深不可测,时不时便会插手地方事务。”
“韩明远能在此顺利筹粮,背后未必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支持!”
陆恒闻言,脑中飞速运转,脸上却适时露出惊愕与恍然,随即又化为一丝不屈:“老相公固然位高权重,难道这天下就无人能制约他了吗?我们这些身处漩涡底层的小人物,难道就注定是他们棋盘上任人宰割的棋子?我不信,总要搏一搏!”
他这番“愣头青”般的言论,反而让周崇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陆恒,有胆识,有谋略,更重要的是,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虽然出身低微,但若能驾驭得当,或许真是一把好刀。
见周崇易态度有所松动,陆恒趁热打铁,抛出了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能打动周崇易的一环:“周大人,送走韩明远,借钦差之手斗垮赵端,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整合杭州资源,张家树大根深,掌控漕运,若不能为我们所用,终究是心腹大患。”
周崇易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若张家识相,自然最好,若是不从…”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为北方运送军粮,这便是现成的把柄,我们完全可以炮制证据,指认张家勾结边将,掺入军事,意图不轨!届时,抄家灭族,亦非难事。”
“吞并了张家,杭州还有谁能与大人抗衡?”
他顿了顿,看着周崇易,语气无比诚恳:“至于我陆恒,所求不过财帛。届时,大人掌控官场,我等为大人经营商事,积累钱粮,这杭州城,上上下下,对大人您唯命是从。”
“您,便是这杭州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土皇帝”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周崇易的心上。
他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陆恒竟然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心,赤裸裸地说了出来,他既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又对陆恒的洞察力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此子,太过危险!但也太过有用!
周崇易沉默了许久,林中只闻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最终,他缓缓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陆恒,你很好。”
他放下茶杯,深深看了眼陆恒,“此事容我细想,你好生看顾钧儿,若他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说罢,周崇易站起身,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看着周崇易消失在林外的背影,陆恒脸上那副坦诚与卑微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笑。
周崇易心动了,鱼儿,终于上钩了。
这盘棋,终于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45章 不要惹火了我
暮色垂下,渐渐浸染了杭州城的天际。
与周崇易那番暗藏机锋的谈话结束后,陆恒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压力更重了几分。
他带着沈氏三兄弟——沉稳的沈七夜、悍勇的沈磐、机敏的沈渊,穿行在渐浓的夜色中,直奔韩明远的宅邸。
“七夜,安排一下,让我们的人手都机灵点。”陆恒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七夜微微颔首,“公子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内外都有我们的人,韩大人府邸周边的几条街巷,也都有眼线。”
陆恒嗯了一声,又道:“李魁那边,有消息吗?”
沈七夜立刻回道:“正要向公子汇报,李魁派人传来消息,他们三艘大船,装载着运往北方的六万石粮草和五万两饷银,已按计划集结在预定河道,他们请示,是否按原计划撤到别处隐藏起来?”
陆恒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李魁,先正常走,但把速度给我放慢,想方设法拖延整个船队的行程,必要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可以制造些小麻烦。
这对他们这些水匪出身的人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明白。”沈七夜心领神会,立刻招手叫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下去。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向了城外波光粼粼的河道。
李魁,一个满脸虬髯的凶悍汉子,此刻正站在为首大船的甲板上,看着手中传来的密信。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哥几个,陆公子有令,让咱们给这船队找点‘乐子’。”
他身边围拢过来几人,都是当年跟着他在水道上刀头舔血的兄弟,如今被陆恒收编,负责这趟至关重要的运输。
“大哥,怎么个弄法?”四当家候吉问道。
李魁嘿嘿一笑:“正常走,慢点走,找点麻烦,这还不简单?咱们是‘水匪’嘛!”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几人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很快,李魁的船队“正常”地汇入了北上的官船队伍。
然而,这支船队的速度却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
“老大,咱们的舵好像有点问题,转起来不利索!”一条船上,水手大声嚷嚷着。
另一条船上,则发生了“意外”的缠缆事件,几条船的缆绳莫名其妙地绞在了一起,水手们忙活了半天才解开。
行至一段水流较为湍急的河道时,李魁手下的一条船“恰好”地在主航道上发生了“搁浅”,虽然水并不浅,但那船底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行动迟缓,彻底堵住了后面船只的去路。
整个船队顿时乱作一团,咒骂声、催促声响成一片。
负责押运的一名军官乘着小艇赶来,气急败坏地呵斥。
李魁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军爷息怒,息怒!这破船年头久了,毛病多,您多担待,弟兄们正在全力抢修,很快,很快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的二当家韩涛使了个眼色。
韩涛会意,悄悄潜入水中,在那“搁浅”的船底又“加固”了一下。
麻烦制造得不显山不露水,完美地诠释了何为“专业”,船队的行程被有效地拖延了下来。
与此同时,陆恒一行也抵达了韩明远那处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宅子。
通报之后,四人被引至书房。
韩明远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并未让座,目光如刀,直接刺向陆恒。
“陆恒!”
韩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知罪?谁让你去招惹周崇易的?因小失大,若是引得他与我们冲突,耽误了北方物资运输,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若是往常,陆恒或许会暂避锋芒,虚与委蛇。
但今日,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迎着韩明远的目光,没有丝毫弱势。
“韩大人。”
陆恒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需要筹措的军备,陆恒幸不辱命,已然超额完成,最多不过半月,最后一批物资必将全部运抵北方军中。”
韩明远眼神微动,但怒气未消:“那又如何?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理由!”
陆恒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斥责,继续道:“届时,韩大人您只管完成您的任务,然后拍拍屁股,返回北方,加官进爵,自然是风光无限,可是…”
他话锋一转,狠狠地看向韩明远,“韩大人可曾想过,如何安排我陆恒?”
他踏前一步,语气渐沉:“为了你这趟差事,我陆恒已将杭州城的权势人物,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周家、陈家、钱家……哪个不是跺跺脚杭州城都要抖三抖的角色?待你功成身退之日,便是我陆恒大难临头之时。”
“韩大人,你让我往前冲的时候,可曾为我留过后路?”
陆恒的质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沈七夜三人屏息静气,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空气中的火药味,浓重得仿佛一点即燃。
韩明远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冷漠取代。
他并未直接回答陆恒的问题,反而怪罪道:“若非你行事过于浮躁乱来,岂会落得这般境地?陆恒,做大事者,当知隐忍!”
“隐忍?”
陆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针锋相对,“韩大人,若非你几番逼迫,将我置于炭火之上,我何须行此险招?兔子急了还咬人,韩大人,不要惹火了我。”
他目光灼灼,盯着韩明远,一字一顿道:“惹毛了我,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威胁。
他身居高位已久,何曾受过一个“白身”如此顶撞和威胁?
“你在威胁本官?”韩明远的声音冰寒刺骨。
陆恒却毫无惧色:“今日你在此杀了我,且看我麾下众人,能否让此事悄无声息地过去?我若死在此地,你韩明远在杭州暗地里筹措军资、排除异己之事,明日便会传遍江南,日后还有谁敢替你卖命办事!”
第146章 鱼死网破
面对陆恒的威胁,韩明远眼中瞬间浮现出凌厉的杀意,书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砰!”
韩明远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这是他动手的信号。
早已埋伏在外的燕援和鲁镇,如同两道旋风,瞬间破门而入。
燕援刀光如雪,直取陆恒,鲁镇则挥舞着禅杖,势大力沉地砸向离他最近的沈磐。
然而,陆恒这边反应更快。
几乎在杯子碎裂的同时,沈渊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闪至陆恒身前,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端起一架小巧却闪着寒光的臂弩,弩箭直指扑来的燕援,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而沈七夜和沈磐更是毫无迟疑,同时出手。
沈七夜侧身避开燕援的刀锋,手中短刀如毒蛇出洞,反撩向燕援的手腕。
沈磐则低吼一声,竟不闪不避,迎着鲁镇的禅杖,用背后的熟铜棍硬生生架了上去。
“铛!”
“锵!”
金铁交鸣之声爆响,四人瞬间战作一团。
起初,燕援和鲁镇凭借一股锐气,似乎略占上风。
燕援刀法凌厉,鲁镇力大无穷,逼得沈七夜和沈磐连连后退。
韩明远冷眼看着,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但很快,情况逆转。
沈七夜和沈磐似乎熟悉了对方的套路,身法陡然加快,力道也猛然提升。
沈七夜的短刀变得神出鬼没,刀刀指向燕援必救之处;沈磐则不再硬拼,铜棍挥舞间带起阵阵风雷,反而将鲁镇逼得手忙脚乱。
不过十余招,只听“当啷”一声,燕援手腕被沈七夜刀背狠狠击中,长刀脱手。
几乎同时,沈磐一个巧妙的绊摔,配合铜棍重击,将鲁镇庞大的身躯放倒在地,禅杖也摔了出去。
沈七夜的短刀刀尖,稳稳停在了燕援的咽喉前。
沈磐的铜棍,也架在了鲁镇的脑袋上。
胜负已分!
燕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七夜,他明明记得平日操练时,沈七夜虽也不弱,但比自己还稍逊半筹,为何今日…
沈七夜看着燕援眼中的疑惑,淡淡开口:“燕兄不必疑惑,平日操练,公子严令,我等只准拿出五成真本事。”
燕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五成?仅仅五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器碰撞和低声呵斥的声音。
一个韩府护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外面来了上百号人,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韩明远猛地看向窗外,只见庭院中、墙头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衣人,个个腰佩狭刀,手中端着制式军弩,冰冷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人腿上还绑着匕首,背后挂着一个小布袋,经验老道的韩明远一眼就认出,那里面多半是江湖下三滥,却极其有效的石灰粉。
他安排在宅子内外的几十名精锐护卫,此刻已被这些人彻底压制,动弹不得。
韩明远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复杂难明的苦笑。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目光重新落在陆恒身上,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审视。
“陆恒,本官,是真的小看了你。”
书房内的气氛,因韩明远那句带着苦涩与惊叹的“小看了你”,而变得微妙起来。
剑拔弩张的杀气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持的平衡。
陆恒挥了挥手,沈七夜和沈磐这才后退,但仍警惕地盯着地上的燕援和鲁镇。
沈渊手中的臂弩,也微微放低,但箭矢依旧若有若无地指向韩明远的方向。
“韩大人现在明白了?”
陆恒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我来此,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北方的军资。如今物资即将全部到位,只待运输结束,你便可功成身退,返回北方,但是…”
他语气加重,“周崇易已然动怒,正纠结陈、周、钱三家,开始着手对付我们,我拿下周钧,不过是暂缓其锋,让他投鼠忌器而已。”
韩明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陆恒继续道:“另外,朝廷派遣的钦差,已在路上,金陵与杭州水路发达,他来此很快,相信以韩大人的消息渠道,早已知晓。”
韩明远终于抬了抬眼皮:“不错。”
“那么,韩大人以为,这位钦差此时南下,所为何来?”
陆恒逼问,“难道是为了表彰你我筹措军资有功吗?”
韩明远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自然不是。”
陆恒自问自答:“他是冲着军资之事而来!所以,现在你我最紧要之事,便是在钦差抵达杭州之前,确保所有军资顺利运离,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碍运送,任何可能出现的阻碍,都必须提前清除,这才是大局!”
这番话,掷地有声,竟与韩明远最初强调的“大局”隐隐相合,但立场和主导者,却已悄然转换。
韩明远盯着陆恒,看了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有些好笑的神情。
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燕援和鲁镇挣扎着爬起来,面色羞惭,犹豫地看向韩明远,又看看陆恒的人。
沈七夜三人则纹丝不动,目光只看向陆恒。
陆恒这才淡淡开口:“退下。”
“是!”沈七夜三人这才齐声应道,收刀入鞘,沈渊也放下了臂弩,三人退至陆恒身后,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燕援和鲁镇见状,也只好悻悻退出了书房。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后,韩明远才缓缓道:“陆恒,你此番‘尽心尽力’助我功成身退,可想过后路?待我北返,杭州这些仇家的报复如同滔天巨浪压下,你这条小船,如何能扛得住?”
陆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决然:“这就是今日陆恒前来,与韩大人摊牌的目的。”
他走到韩明远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韩明远:“你韩明远能在杭州办成如此大事,没有李严李老相公的默许甚至帮助,绝无可能,所以,我要你去找李老。”
“哦?”韩明远挑眉,“找他作甚?”
“我要一个保障!”
陆恒斩钉截铁,“一个能让我和手下这些兄弟,在事后活下去的身家性命保障,否则…”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家就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韩明远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出声:“陆恒,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在这盘棋里,你算是一条鱼吗?恐怕连虾米都算不上,你也配谈鱼死网破?”
陆恒也笑了,嘲弄道:“就算我这条小鱼,撞不破李大人和韩大人你们织就的这张大网,但我临死前,拼尽全力,也定要在这网上,撕开一道缺口,届时,网里的鱼会不会趁机溜走,可就难说了。”
韩明远眼神一凝:“你还有什么手段?”
就在这时,刚刚退出去的燕援去而复返,脸色凝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促禀报道:“大人!刚接到急报,北上船队在途中连续遭遇意外,航行不畅,现已被迫中途停靠,暂时无法继续前行。”
韩明远猛地看向陆恒,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是你搞的鬼!”
陆恒坦然承认:“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李魁他们,很擅长这个,只要我愿意,船队可以‘意外’不断,别说半个月,就是一个月,也未必能离开江南地界,若是钦差到了,发现船队还滞留在此…呵呵。”
韩明远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陆恒,似乎在权衡利弊,评估着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和能量。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韩明远仿佛下定了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疲惫:“你先回去吧。”
陆恒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袍。
韩明远补充道:“明日,我去见恩师。”
陆恒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拱了拱手:“静候佳音。”
说完,转身便带着沈氏三兄弟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韩大人,别忘了,你我其实都在同一张网上。”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书房内,韩明远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陆恒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变幻。
良久,他才松了口气,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师…您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147章 棋局之外
次日,天色刚亮,韩明远便轻车简从,来到了李严的府邸。
李严的书房布置得素雅简朴,与他身份似乎有些不相称。
他正站在窗边,悠闲地给一盆兰草浇水,听到通报,头也没回,只是淡淡说道:“来了,坐吧。”
韩明远走进书房,躬身行礼:“老师。”
李严放下水壶,转过身。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双目深邃,看似能洞悉人心。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自己也坐了下来,神态平和,似乎早料到韩明远会来。
“是为了陆恒那小子的事吧?”李严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韩明远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叹服说道,“老师的眼光,确实毒辣!这小子,胆大心细,手段狠辣,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能笼络住一批肯为他卖命的高手,确实可堪大用。只是苦了我,做了这回恶人,这小子指不定心里怎么骂我呢。”
李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笑了笑,并不在意:“骂便骂吧!若能得此臂助,挨几句骂又何妨。”
他抿了口茶,缓缓道,“从中秋诗会后,我便开始关注他,将他过往经历细细了解了一番,家道中落,受人白眼,凭一己之力挣扎求存,如此坎坷境遇,非但未曾沉沦,反而能逆流直上,在杭州这潭浑水里挣得立足之地,甚至拥有了足以自保的力量,此子心性、能力,皆属上乘。”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远:“故而,借着此次北方军资之事,我再推他一把,也再试他一试,看看他被逼到绝境时,是会崩溃屈服,还是会绝地反击,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韩明远接口道:“如今看来,他不仅是绝地反击,更是差点反客为主了,昨日那场面…啧啧,学生现在想来,仍觉心惊。”
他将昨晚陆恒摊牌、手下精锐尽出、以及控制船队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李严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反而露出一丝赞赏:“懂得借势,更懂得造势,敢于冒险,更留有后手;不错,或许日后,此子真的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韩明远想起一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老师,朝廷派遣钦差之事,您想必早已料到,只是不知,来者何人?”
李严微微一笑,尚未回答,书房外便传来一个温和清朗,却带着几分独特矜持腔调的声音:“李相多年不见,依然这般稳坐钓鱼台,明远亦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随着话音,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外罩钦差麒麟补服的中年官员,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未经通报便缓步踱入了书房。
他面容清癯白皙,保养得极好,三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更添几分儒雅,只是那细长的眉眼习惯性地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韩明远心中一震,立刻起身:“史大人!”
来人正是户部右侍郎,钦差大臣史昀。
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直接出现在了李严的书房。
李严倒是毫不意外,依旧安坐,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史侍郎别来无恙,不在驿馆歇息,怎么有暇光临我这寒舍?”
史昀呵呵一笑,自顾自地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袍袖:“李相说笑了,陛下忧心东南漕运、税赋及地方安宁,特命本官前来巡查,职责在身,岂敢怠惰?”
他目光转向韩明远,语气显得格外关切,“尤其是听闻,近来杭州地界,似乎颇有些不靖?商旅往来频繁,车马舟船络绎,远超常例,甚至引得一些地方士绅颇有微词,明远在此公干,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韩明远面色不变,拱手道:“有劳史大人挂心!杭州乃漕运枢纽,商贾云集,物资流转频繁些也是常事,至于士绅微词…地方政务,自有赵知府与地方官处置,下官不便置喙。”
史昀轻轻“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目光似笑非笑地在李严和韩明远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李严身上:“赵端一心为国,本官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感慨,“如今国事维艰,北边…唉!虽说要整军经武,但说到底,还是要以和为贵,朝廷岁入就这么多,若在边事上耗费过巨,难免伤了江南元气,苦了黎民百姓。”
“这东南膏腴之地,乃是国家之根本,稳定压倒一切啊!若因一些‘过激’之举,引得地方动荡,士绅不安,岂不是得不偿失?李相,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严眼皮都未抬,只是慢悠悠地拨弄着茶杯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史侍郎忧国忧民,心系黎庶,本官感佩!不过,北方烽烟未靖,将士们浴血奋战,若连粮饷军械都供应不上,岂不是寒了边军之心,堕了朝廷威严?”
“至于江南元气…保障边疆,便是保障天下安宁,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江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史昀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泛凉:“李相高论,只是,这‘皮’与‘毛’的界限,有时却也难说得很,若是用力过猛,伤了皮毛根本,纵然驱退了野狼,家园却也破败了,又何谈安宁呢?”
他不再看李严,反而又望向韩明远,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明远在北方军中效力,当知兵凶战危,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此番差事若了,早日北归叙职才是正理,何必在这是非之地,沾染过多尘埃?”
韩明远正要回答,李严却放下了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截断了话头:“史侍郎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还是先回驿馆好生歇息吧!杭州事务,地方上自有分寸,至于北方军务,乃陛下与枢密院所虑,非你我在此可以妄断。”
史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打扰李相清净了,只是临行前,陛下特意叮嘱,要查问清楚地方‘异常’动向,以免滋生弊端。”
“接下来,少不得要请李相及明远,多多配合了。”
他特意加重了“异常”二字,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两人,这才拱手一礼,转身优雅离去。
看着史昀消失在门外,韩明远脸色凝重,低声道:“老师,这史昀果然是劲敌!句句不提军资,却句句不离军资,口口声声为了稳定,实则…”
李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史昀离去的方向:“无妨!他打他的‘稳定’牌,我们做我们的‘实务’,他越是强调稳定,越是说明他不想看到北方军力增强。”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而且,你不是刚刚替我发现了一把,可能搅动这局棋的‘快刀’么?”
韩明远立刻明白了李严所指——陆恒。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第148章 听风令
史昀离去后,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李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远,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他对外间侍立的亲随吩咐道:“去,请陆恒过来一趟。”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恒在李严亲随的引领下,再次踏入了这间看似简朴,却能左右江南乃至北方局势的书房。
他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今日韩明远摊牌,此刻李严相召,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或许到了。
“下官陆恒,见过李老。”陆恒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李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方才面对史昀时的淡然截然不同:“坐吧,不必多礼。”
待陆恒坐下,李严亲自给他斟了杯茶,这让陆恒心中更是凛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前番韩明远所为,你心中可有怨怼?”李严开门见山,目光平和地看着陆恒。
陆恒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韩大人行事,可是出自李老授意?”
“不错,是老夫让他逼你一逼。”
李严微微一笑,坦然承认:“从中秋诗会你崭露头角,老夫便留意到你,将你过往经历细细查访,家道中落,受人冷眼,却能于逆境中挣扎求存,不仅站稳脚跟,更聚拢了沈七夜这等能人异士,在杭州这暗流涌动之地,硬生生为自己挣得了一片立足之地,此等心性能力,埋没于市井,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看着陆恒的眼睛:“故而,借此次北方军资之事,老夫想再试你一试,看看你被逼到墙角,是会束手待毙,还是会绝地反击,又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结果,你让老夫很是满意,摊牌韩明远,掌控船队,思虑后路…你做的,比老夫预想的更好。”
陆恒心中并无多少被赏识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寒意。
这些大人物,轻描淡写间,便将他置于风口浪尖,让他几乎与整个杭州的权贵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恳切道:“李老,陆恒一介布衣,所求不过安稳度日,从未想过卷入朝堂纷争漩涡。此番为北方军资效力,实属无奈,亦是为了报国尽一份心力。”
“如今差事将了,恳请李老念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予陆恒一道保障,让我能带着兄弟们,在这杭州城继续苟活下去。”
他再次提到了“保障”,这是他的底线。
李严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陆恒啊陆恒,你是个聪明人,怎会说此糊涂话?从你决定参与北方军资之事那一刻起,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做个安生的平头老百姓吗?”
陆恒心中一沉。
李严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朝廷钦差史昀,你已经知道他了,此人是老夫多年老对手,老谋深算,是朝中‘划江而治’的积极鼓吹者。你为北疆筹措军资,在他眼中,便是铁杆的主战派。”
“只要求和派在朝一日,只要史昀在这杭州一日,你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你,以及你身边的所有人,撕得粉碎,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陆恒心里早已将这些当官的骂了千百遍,自己就想做个普通老百姓,招谁惹谁了?
就因为他有能力,有手段,就活该被拖进这泥潭?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李严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陆恒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岁月的古朴厚重感。
令牌正面,以古朴篆体刻着两个大字——听风!
“这是…”陆恒目光一凝,他虽然不知此物具体来历,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之物。
李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此乃‘听风令’。”
他缓缓道出一个隐秘,“听风阁,乃我景朝开国太祖皇帝所立之秘密组织,负责监察天下,肃清奸佞,亦有专杀之权!阁中成员,遍布朝野江湖,乃至敌国境内。”
“历代皆由皇帝亲信大臣执掌,当年,先帝将此重任交予老夫,便是要我等,为景朝江山社稷,扫除阴霾,抵御外侮!”
他指着那枚令牌:“这听风令,便是听风阁核心成员的身份象征,见令如见老夫!持此令者,地方官员非有确凿证据,不可随意拘押审问。”
“它,亦是我李严的代表!”
李严看着陆恒眼中闪过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继续说道:“此令,天下间仅有三十六枚,你手中这枚,是最后一枚,今日,老夫将它交予你。”
陆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护身符!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有了这东西,至少在明面上,周崇易之流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伸手将令牌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其中好似承载着千钧重担。
“李老厚恩,陆恒铭感五内!”
他起身,郑重行礼,这感激,此刻倒是带上了几分真心。
李虚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令牌予你,是保障,亦是责任。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听风阁之人,需为朝廷,为北疆,尽心效力。”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肃:“眼下便有一事,需你立即去办。史昀已至杭州,为免夜长梦多,我要你即刻找到张请辞,协助韩明远,三日之内,必须将所有剩余军资,全部运出杭州地界,不得有误!”
“陆恒领命!”
陆恒握紧令牌,沉声应道。
但他随即想到一个问题,问道:“李老,若史昀钦差直接寻我麻烦,又当如何?”
史昀毕竟是钦差,王命旗牌在身,听风令能否完全抵挡,他心中没底。
李严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揶揄:“你陆恒连韩明远都敢威胁,连北上船队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点麻烦,自己还解决不了吗?老夫已给了你保障,剩下的路,自然要靠你自己去走。何况,日后需要你独当一面的事情,还多着呢!”
陆恒闻言,心里再次暗骂一声“老狐狸”,但面上只能恭敬道:“明白了。”
他知道,从接过这枚听风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被绑上了李严的战车,再无退路。哪怕前方是滔天巨浪,他也只能迎头而上。
第149章 信你?除非西湖水干
怀揣着那枚沉甸甸的“听风令”,陆恒走出了李严的府邸。
冰凉的令牌紧贴着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但也像一块烙铁,标记了他从此无法摆脱的身份。
他站在街角,略微沉吟,便转向了韩明远宅邸的方向。
有些姿态,必须做足。
再次踏入韩府,气氛与昨夜剑拔弩张时截然不同。
韩明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在书房中慢条斯理地品茶。
“来了?”韩明远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
陆恒上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韩大人,昨日情势所迫,言语多有冲撞,特来向大人赔罪。”
韩明远看着他,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缓缓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老师既然已将‘听风令’交给了你,过往种种,便揭过不提。”
“日后,你我当同心协力,共助李相,办好北疆大事。”
他特意点出“听风令”,表明李严已与他通过气。
陆恒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人海涵。”
韩明远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同心协力嘛,自然也包括与张家那位大小姐。你们之间的那些…嗯,旧怨,韩某略有耳闻,清辞性子烈,但你陆恒也不是肯吃亏的主,希望不要因私废公,影响了正事。”
陆恒听到“清辞”二字,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保证道:“大人放心,公私分明,陆恒晓得轻重,绝不会因个人恩怨,耽误军国大事。”
韩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最好。”
正说间,门外侍卫通报,张清辞应约而来。
片刻,一道清丽中带着英气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清辞身着劲装,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疏离和冷冽。
她身后依旧跟着形影不离的秋白与夏蝉。
如同惯例,秋白与夏蝉留在了屋外廊下。
张清辞目光扫过陆恒,如同掠过陌生人,只是向韩明远微微颔首:“韩大人。”
韩明远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清辞,情况有变,军资必须尽早运走,三日为限,可能办到?”
张清辞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没问题,船只、人手皆已备齐,只要…”她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陆恒身上,带着明显的讥诮,“只要陆公子别再暗中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出什么幺蛾子,延误行程。”
陆恒心知她说的是之前让李魁等人制造麻烦的事,看来这张清辞消息倒是灵通。
韩明远适时地给陆恒递了个眼色。
陆恒会意,上前一步,对着张清辞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堪称“诚恳”的笑容:“张小姐多虑了,此前些许误会,皆是为了确保万全。既然韩大人有令,三日内运走军资,陆某在此保证,绝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清辞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上,语气放缓了些,“以往多有得罪,还望张小姐海涵,日后,你我当以大局为重,和平相处。”
张清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宛若冰莲初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陆公子此言,恕清辞不敢尽信,信你?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
陆恒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阵恼怒:“这女人!罢了,且让你逞口舌之快,待这阵风声过去,再与你慢慢算账!”
两人一个面若寒霜,一个笑里藏刀,虽无激烈言辞,但那无形的气场碰撞,让书房内的气氛似乎都迟滞了几分。
屋外,气氛同样不算融洽。
沈渊和沈磐看着抱剑立于廊下的夏蝉,便想起西湖跳船逃脱得狼狈不堪,沈渊更是险些淹死在湖中,不由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沈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沈渊眼珠一转,故意一瘸一拐地走到夏蝉不远处,阴阳怪气地对着沈磐,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夏蝉听见:“哎,阿磐,你说这有些人啊,仗着跟在大小姐身边,就眼高于顶,舞刀弄剑的,脾气比主子还臭,以后怎么找婆家哦?”
夏蝉眉头一拧,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但她牢记张清辞的吩咐,强忍着没有拔剑,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死瘸子!”
这三个字如同尖针,狠狠扎在沈渊的心上。
他腿脚不便,最恨别人拿这个说事,顿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
想起陆恒的叮嘱,沈渊深吸几口气,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剐着夏蝉。
沈磐见沈渊受辱,直肠子的他,心中不忿,跨步上前,对着夏蝉抱拳,声音洪亮:“夏蝉姑娘,上次静心庵,沈某技不如人,心中一直不服,今日难得有机会,想再向姑娘讨教几招,不知姑娘可愿赐教?”
夏蝉早就憋着一肚子火,见对方主动挑战,岂有不应之理!
她冷哼一声:“怕你不成?手下败将!”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一动,已然在庭院中交上了手。
沈磐势大力沉,拳风刚猛;夏蝉身法灵动,剑招刁钻。
一时间,庭院内拳影翻飞,剑光闪烁,引得韩府一些护卫纷纷驻足围观,低声叫好。
书房内的三人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开门查看。
刚好见到沈磐一个不慎,被夏蝉巧妙引开拳劲,随即一掌印在他胸口,将他打得踉跄后退,同时长剑如毒蛇出洞,直指其咽喉.
沈磐,惨败.
张清辞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得意瞥了陆恒一眼。
陆恒脸色有些难看,但立刻上前打圆场,哈哈一笑:“韩大人,张小姐,不必在意,他们就是年轻人,技痒切磋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张清辞淡淡开口,声音清冷:“陆公子手下的人,倒是和你一样,喜欢‘切磋’。只可惜,本事没见长进。”
说罢,不再多看陆恒一眼,对韩明远道:“韩大人,若无他事,清辞先去安排运粮事宜了。”
韩明远点头:“有劳。”
说完,张清辞带着秋白和一脸冷傲的夏蝉,径直离去。
陆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特别是那抹冷傲和高高在上,心中一阵无名火起,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强压下心绪,也向韩明远告辞。
回去的路上,沈磐捂着胸口,有些沮丧:“公子,我还是打不过那丫头…”
陆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跟她光明磊落地打了?我不是教过你们吗?对敌之时,胜者为王!石灰粉、暗器、撒泼打滚,什么好用用什么,以后得多给你们备点这些好东西。”
沈渊在一旁点头称是,阴恻恻地道:“公子说得对,我回去就把臂弩的弩箭重新淬一下,上点‘好东西’,保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陆恒闻言,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还是你小子聪明,一点就通,记住了,对付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手段!”
第150章 宴无好宴
就在陆恒加紧运送北方所需军资时,钦差大臣史昀的仪仗,已浩浩荡荡地进驻了杭州府衙。
知府赵端率领府衙一众属官,早已在衙门外躬身迎候。
史昀下了轿,面容和煦,与赵端等人一一见礼,态度温和,丝毫不见钦差的架子。
进入大堂,按品级坐定后,史昀并未立刻发难,反而如同一位寻常的巡查上官,温言询问起杭州地方的漕运情况、粮仓储备、商税征收以及民生吏治等事务。
他问得仔细,听得专注,不时还点头表示赞许,看似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考察。
“赵知府治理杭州,颇有章法,漕运畅通,市面繁荣,老夫一路行来,所见百姓安居乐业,此皆赵知府之功啊。”
史昀捋着山羊胡,微笑着褒奖了一句。
赵端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谦逊:“钦差大人谬赞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全赖朝廷威德,指导有方,以及阖衙同僚尽心竭力。”
史昀呵呵一笑,不再深谈,又询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便以旅途劳顿为由,结束了这次初步的会面,让众官员散去。
然而,在众官告退之时,史昀却似不经意般,对落在最后的通判周崇易说了一句:“周通判,关于杭州近年商税细务,老夫还有些许疑问,你且留下,为老夫解惑。”
周崇易心中一动,立刻躬身应道:“是,下官遵命。”
待其他官员,尤其是知府赵端离去后,书房内只剩下史昀和他的两名心腹随从,以及周崇易。
方才那份和煦的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
史昀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杯盖,并未立刻饮用,目光落在小心翼翼站在下首的周崇易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周通判,现在没有外人了,说说吧,杭州近来,可有什么‘异常’动向?譬如,赵知府与北边来的韩明远,过往是否过于密切了些?”
周崇易知道表现的时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懑与忧虑,上前一步,躬身道:“钦差大人明鉴!那赵端表面上一副忠于王事,不偏不倚的模样,实则早已投靠李严,与那韩明远更是往来频繁,暗中筹措大量军资,数额巨大,来路不明。”
“下官多次劝谏,反遭其斥责打压。”
“还有那张家,一个商贾之家,竟也敢私自大规模向北方运送军粮,从中谋利,此等行径,简直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他一番话添油加醋,将赵端、韩明远乃至张家的行为,都定性为结党营私、勾连武将。
史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周崇易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哦?竟有此事?赵端身为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之心腹,若果真假意中立,实则暗中行此资敌之举,实乃国之大害!还有那张氏商贾,区区贱籍,也敢妄议国策,私通边将?”
他看向周崇易,语气变得“郑重”:“周通判,你身为杭州通判,负有监察之责,此事关系重大,老夫命你,仔细搜集赵端‘假意投靠求和派,实则暗中资敌’之确凿证据,务必做到铁证如山,让他无从狡辩!”
“下官明白!”周崇易心中狂喜,知道史昀这是要对赵端下死手了。
史昀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张氏‘私自’援助北疆军粮之事,也需彻查并坐实,此事,想必需要陈、周、钱三家,从旁协助,提供线索吧?”
“大人英明!此三家乃杭州商界翘楚,对张家所为早有不满,定能提供有力证据!”周崇易连忙应和。
史昀微微颔首,对于陈从海那些商贾,他骨子里是瞧不起的,但此刻正好利用:“嗯,对于那些‘深明大义’,主动揭发不法,维护地方稳定的地方贤达,朝廷自然不会亏待,老夫会给予他们应有的褒奖和支持。”
至于韩明远,史昀深知其北疆背景深厚,本身又是正式军官,不像赵端这样可以轻易拿捏的地方官。
他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韩明远,此人背景复杂,行事嚣张,老夫虽为钦差,亦不便直接处置。”
“但将其限制在杭州,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细细查访其不法证据,将其早日‘礼送’出杭州,永绝后患,还是可以办到的。”
周崇易听得心花怒放,再次恭敬表态:“钦差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搜集罪证,为大人分忧,为朝廷除奸。”
史昀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笑容,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周通判若能办好此事,肃清杭州官场积弊,这杭州知府的位置…也该换一位真正忠于王事,明了大局的人了。”
周崇易激动得几乎要颤抖,强忍着跪下的冲动,深深一揖:“下官,万死不辞!”
是夜,周崇易府邸,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一场为钦差史昀接风洗尘的宴饮,正在举行。
与白日府衙的正式不同,这场宴席设在内院花厅,更为私密。
出席者除了史昀和周崇易,便是杭州城另外三位巨头——陈从海、周永、钱盛。
史昀端坐主位,面带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和奉承。
他举止优雅,谈吐斯文,与三位家主打交道时,也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
“史大人此番南下,巡视江南,实乃我等商贾之福啊!”
陈从海举起酒杯,满脸堆笑,“近年来,北疆战事不休,商路时有阻滞,我等经营不易,还望大人体恤,在朝廷政策上,多多为我等江南商民美言几句。”
史昀轻轻抿了一口酒,笑容和煦:“陈家主言重了!朝廷深知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商贾流通更是血脉所系,稳定,才是发展的前提。”
“只要诸位能遵纪守法,安心经营,不做那等扰局之事,朝廷自然会加以扶持,保尔等富贵安稳。”
他话语温和,但“资敌扰局”四个字,却让在座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周崇易立刻接口道:“大人明鉴!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商人,一心只为朝廷办事。只是那赵端与张家,勾结北将,胡作非为,搅得杭州商界乌烟瘴气,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
史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从海三人,语气带着勉励:“诸位皆是杭州贤达,地方栋梁。此番若能协助周通判,查清赵端、张家不法情事,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老夫定会据实奏报朝廷,彰尔等忠义之心。”
“届时,不仅是杭州商界,便是整个江南,也需倚重诸位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贤达之士。”
陈从海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他们之所以愿意跟着周崇易对抗赵端和陆恒,除了旧怨,更重要的便是谋求政治上的靠山和更大的商业利益。
如今钦差大人亲口许诺,如何能不喜。
钱盛心思活络,趁着敬酒的机会,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笑道:“史大人一路辛苦,车马劳顿,我等略备了些江南土仪,聊表心意,还望大人笑纳,也好在路上解乏。”
他说着,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管家,管家立刻捧上一个看似普通的锦盒。
周崇易在一旁看着,心中冷笑。
他深知史昀此人,极其爱惜羽毛,对外塑造的是清正廉明的形象,虽然对钱财同样有着强烈的欲望,但手段极其高明,从不轻易留下把柄。
直接送金银,乃是下下之策。
果然,史昀看都未看那锦盒,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抬手制止了管家递过来的动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钱家主客气了,老夫奉皇命巡查,职责所在,岂敢言辛苦?这‘土仪’嘛,心领了!”
“朝廷有制度,钦差不得收受地方馈赠,老夫身为大臣,更当以身作则。”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钱盛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周崇易连忙打圆场,笑道:“钱兄也是好意,只是不了解大人清廉如水,一心为公。”
他转向史昀,话锋一转,“不过,下官倒是想起一事。大人此番南下,考察吏治,体察民情,需要接触各方人士,难免有些交际应酬的开销。下官想着,不如由我等几家,共同出资,在杭州城内设立一个‘宣抚基金’,专用于大人此次巡查公务所需之一切开支,账目清晰,专人管理,定期向大人汇报。”
“如此,既全了大人清誉,又不至于让公务因经费短缺而受阻,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周崇易满脸堆笑,一副为公模样。
史昀闻言,细长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赞赏,他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周通判此议…倒也算为公事着想,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之言办理吧!只是,账目务必要清晰明白,每一笔开支,都需有据可查,不可有丝毫含糊。”
“下官明白!定会安排得力人手,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周崇易心中大定,知道这事成了。
陈从海等人也恍然大悟,纷纷附和,心中对周崇易的圆滑和老辣更是佩服。
史昀看着眼前这些满面红光的商人,心中鄙夷更甚,但脸上笑容愈发和煦。
这些蠢物,不过是他用来扳倒政敌、清理异己的工具罢了。
待事成之后,他们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不过,眼下还需他们出力。
第151章 打个赌
几日奔波,多方协调,在北疆使者韩明远的坐镇,以及陆恒与张清辞明里暗里的配合下,最后一批军资终于顺利装船启航,驶向北方。
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暂时落地。
韩明远使命达成,即将北归复命。
韩明远北归前,依例前往李严府上辞行。
书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老师,北方急报,西凉方面异动频繁。”
韩明远压低了声音,神色肃穆,“根据多方探马回报,他们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囤积粮草,预计最迟明年开春,便会大举进犯。”
李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锐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深沉的忧虑。
他缓缓放下茶杯,叹息道:“果然,还是来了,北方安宁了不过数年,西凉狼子野心,终是按捺不住。”
他抬眼看向韩明远,“北疆防线,压力骤增,此番运抵的军资,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若战事绵长,恐怕仍是杯水车薪。”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明远,你回去后,后续若有所需…”
李严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会在此地,继续想办法,陆恒此子,能力与手段皆出乎意料,或可成为我们在江南的一着暗棋,后续若有需要,我会让他尽力筹措,通过其他渠道,再送往北疆。”
韩明远闻言,心中虽感念老师殚精竭虑,却也知此事艰难,他斟酌道:“老师苦心,学生明白,陆恒确是可造之材,此次也多亏了他。不过,此次筹集的军资数量已远超预期,足够支撑北疆应对开春之战。后续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老师亦不可过于操劳,以免引来史昀等人更严密的盯防。眼下,先确保这批物资安全抵达,最为紧要。”
李严微微颔首,知道韩明远所言在理,也体谅其不愿自己过于涉险的关切。
他叹了口气:“也罢,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先将这批物资安然送回,辛苦你了!”
“学生分内之事。”
韩明远起身,郑重向李严行了一礼,“老师保重身体,学生在北疆,遥祝老师一切安好,江南之事,万事务必小心。”
李严也站起身来,拍了拍韩明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去吧!一路顺风。”
韩明远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随后,杭州城外的码头上,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意义非凡的送别。
江水滔滔,帆影点点。
韩明远一身便服,立于船头,与前来送行的杭州知府赵端、张家大小姐张清辞以及陆恒等人告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张清辞身上,脸上带着一丝赞许的笑容:“清辞,此次多亏你张家鼎力相助,北疆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韩某承诺的两件事,现已办妥。”
他示意随从奉上两份文书。
“其一,经由李相与北方诸位将军斡旋,自此以后,凡你张家商船,途经长江、黄河等主要水道,只要是在我北方军队势力所及之区域,一律免征过往税赋。”
此言一出,旁边的陆恒眼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好个张清辞,真会做生意,这水道关卡免税,一年得省下多少真金白银,这娘们儿倒是捞着实惠了。”
他深知古代商税之重,这条特权,无异于给张家开辟了一条黄金水道。
韩明远继续道:“其二,这是由李相与北方多位将领联名保举,在枢密院为你张家讨来的一道委派书,言明你张家为北疆运送物资,乃是应军方所请,枢密院认可的公差,非个人私自行为,日后,若有人再以此事构陷,此文书便是凭证。”
张清辞双手接过文书,清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
这道委派书,不仅洗刷了“勾连武将”等潜在罪名,更是给了张家一道护身符。
她施了一礼:“韩先生大恩,清辞与张家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所需,只需一言,张家定当尽力而为!”
陆恒在一旁听得更是牙酸,暗道:“朝廷名头加上免税特权,这张清辞可真是一本万利,这生意做得…啧。”
韩明远又与赵端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感谢他这段时间的配合与遮掩。
末了,他压低声音道:“赵兄,我这一走,那史昀怕是要将矛头对准你了,务必小心。”
赵端倒是显得颇为从容,微微一笑:“韩兄放心,老师已有安排,史昀虽来势汹汹,但这趟杭州之行,只怕是又要在老师手下,无功而返。”
最后,韩明远的目光落在陆恒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期许:“陆恒,你我相识虽短,但你所展现的能耐,远超韩某预期。好好干,期待你有一日,能一飞冲天,不负老师之赏识。”
他这话意味深长,李严的看重,既是机遇,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陆恒拱手,郑重道:“韩大人一路保重,陆恒定当努力,不负所托。”
韩明远登船,帆影渐远。
赵端也随即告辞,乘轿离去。
码头上,一时间只剩下陆恒与张清辞两拨人马,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陆恒对沈磐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远些。
张清辞也微微颔首,让秋白和夏蝉退到一旁。
见闲杂人等散去,陆恒踏前一步,看着张清辞那张依旧冷艳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道:“张清辞,有没有想到过,当年那个被你们张家看不起,甚至差点被你们害死的小小赘婿,能有今日,能与你这张家大小姐平起平坐,共商大事?”
张清辞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用她那清冷的嗓音,反问了一句:“楚云裳,近来可好?”
这句话如同毒针,瞬间刺中了陆恒的痛处。
他立刻想起之前张清辞耍手段,借一枚玉扣在楚云裳面前挑拨,险些让他与云裳关系破裂。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陆恒猛地逼近一步,几乎与张清辞面贴着面,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冰冷的倒影。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威胁道:“张清辞!我警告你,往日恩怨,你冲我来,若日后再敢对云裳耍什么阴谋诡计,我陆恒拼却性命,也定要让你,让你张家,不好过”
面对陆恒的暴怒与威胁,张清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一笑:“呵,威胁我?陆恒,你是不是忘了,柳青鸾,可还在我府上做客呢!”
陆恒心中骤然一紧。
柳青鸾,这个女杀神。
不待他回过神来,张清辞又轻飘飘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陆恒,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陆恒咬牙。
“ 我赌你不久之后,就会主动来求我。”张清辞的声音带着笃定。
“求你?”
陆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我陆恒就是去求一条狗,也绝不会来求你张清辞!”
张清辞也不生气,那双美眸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轻笑道:“话别说得太满,那我们就等着看吧。”
她收敛笑容,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转身欲走,临走前,留下一句看似提醒,实则更像是嘲弄的话:“有功夫在这里与我放狠话,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应付那位史昀钦差,陆恒,好好活着,我可还没玩够呢!”
看着张清辞带着侍女登车离去,陆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神经病!简直就是个病娇!”
第152章 绵里藏针
钦差行辕的书房内,熏香是上好的龙涎,却压不住那份源自权力的肃穆。
史昀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藏青色儒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上去更像一位饱学的长者,而非执掌权柄的户部侍郎,兼钦差大臣。
张清辞依旧是一身清冷的装扮,带着商侍秋白,从容步入书房,敛衽一礼:“民女张清辞,拜见史大人。”
“张大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史昀声音温和,抬手虚引,目光在张清辞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早就听闻杭州张家有位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史大人过誉。”
张清辞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秋白静立其后,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杭州富庶,甲于江南,而张家更是其中的翘楚啊!”
史昀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语气如同闲话家常,“尤其是张大小姐接手以来,这漕运、粮食、酒楼,诸多行当更是蒸蒸日上,连北方军中…呵呵,都听闻过张家的名号。”
他话语微微一顿,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将“北方”二字抛了出来,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张清辞神色不变,淡然道:“史大人谬赞,张家不过是恪守本分,依朝廷规制经营,赚些辛苦钱,维持家族生计罢了,北方遥远,民女一介商贾,如何能入军中将士之耳,想必是误传。”
“是吗?”
史昀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变得略微深邃,“或许是误传,不过,朝廷近年来用度紧张,北线、西线,处处都要钱粮。”
“陛下仁德,体恤百姓,不愿加赋,我等臣子,更当为君分忧,似张家这般忠义传家的大户,想必也愿为朝廷,略尽绵力吧?”
他话说得委婉,但“为朝廷略尽绵力”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张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为难:“史大人所言极是!为国分忧,乃民女本分,只是近年生意难做,漕运损耗日增,各地粮仓维护亦是所费甚巨,张家看似风光,实则外强中干,维持现有局面已属不易。”
“若强行报效,只怕力有未逮,反伤了根本,影响来年漕粮转运,误了朝廷大事,那民女就万死莫赎了。”
史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蔼:“张大小姐过谦了,老夫在户部多年,对这钱粮之事,倒也略知一二,张家根基深厚,绝非寻常商贾可比。”
“更何况,‘破家县令,灭门府尹’虽是俗语,却也道出了些规矩,这国法、朝廷规制之下,万事万物,皆有定数,顺应规制,自然海阔天空;若逆势而为,只怕…呵呵。”
他不再往下说,但威胁之意,已弥漫在整个书房。
张清辞知道,真正的图穷匕见,要来了。
果然,史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当然,老夫也知张大小姐不易,这样吧,既然张大小姐言及经营艰难,不如让老夫看看张家的账目?老夫或可从这账目往来、资金流向之中,为张家寻一处可节省开支、优化经营之道,也好让张家的绵薄之力,出得更加名正言顺,恰到好处。”
查账,这才是他的核心目的。
凭借他户部侍郎的专业能力,只要账本到手,他就有信心从张家明面与暗地的资金、物资流向中,找到通往北方的蛛丝马迹,或者至少,找到足够给张家定下瞒报税款、账目不清等罪名的破绽。
张清辞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史昀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看似一切尽在掌握。
终于,张清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坦然的笑容:“史大人一心为公,体恤商贾,民女感激不尽,既然大人有心指点,张家自当配合。”
她回头看了一眼秋白。
秋白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恭敬地放在史昀面前的案几上。
“大人,这是张家近三年来,所有明面生意的总账副本,以及与官府漕运、各地官仓往来的详细记录,皆在此处,请大人过目。”张清辞语气平静。
史昀看着那做工精致的木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张清辞如此爽快,便示意随从接过木盒。
“张大小姐果然爽快。”
史昀笑容加深,“如此,老夫便细细研读,必不负张大小姐信任。”
“有劳史大人。”
张清辞起身,再次行礼,“若大人没有其他吩咐,民女先行告退。”
“好,张大小姐慢走。”史昀微微颔首。
看着张清辞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史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深沉难测。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几叠整齐的账册。
“倒是个厉害角色。”
他喃喃自语,“如此痛快交出账本,是问心无愧,还是早有准备?”
他拿起一本账册,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户部侍郎的专业直觉告诉他,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张清辞这块骨头,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啃。
张家听雪阁内,檀香袅袅。
张清辞已换下见客的华服,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而清冷的声响。
文侍春韶悄无声息地走进,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恭敬地放在她面前。
“小姐,这是史大人随行人员的初步名单,以及入城后除我张府外,所有接触过的人员记录。”春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张清辞没有立刻去翻看,凤眸微抬,问道:“他路上,可有异常?”
“并无明显异常。”
春韶回答,“不过,据我们在码头的人观察,史大人登岸时,通判周崇易府上的管家‘恰好’在附近货栈盘账,随后不久,周府侧门有快马直奔驿馆方向,应是去递拜帖了。”
张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动作倒快,周崇易这是急着去找新靠山,好扳倒赵端,坐上知府之位。”
她终于拿起卷宗,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名字和信息,语气带着嘲讽:“史昀,哼!李严老相公当年在朝中,没少受这位‘老相识’的掣肘。”
“他此次前来,明为巡查漕运财税,实为替朝中求和派敲打我们这些不安分的商贾,顺便剪除李公在江南的羽翼。”
她放下卷宗,面色凝重:“韩明远在北方,我们在这里筹措军资,早已是求和派的眼中钉、肉中刺,史昀此行,我们张家和陆恒那个蠢货,都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春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小姐,那陆恒他是否会成为史昀的突破口?他如今身份敏感,既是韩明远任命的军前判官,又得罪了陈、周、钱三家,若史昀以此为借口发难…”
“他?”
张清辞冷哼一声,“他自然是首当其冲,史昀若要立威,没有比拿这个毫无根基,却又上蹿下跳的‘潇湘子’开刀更合适的了,既能打击北方的补给线,又能卖周崇易等人一个人情,一石二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史昀今日看似客气,实则句句暗藏机锋,他提及张家近年扩张迅猛,又掺入军务,已是树大招风,这是在警告我,要么乖乖合作,交出部分利益,并切断与北方的联系;要么,他就连同张家一起收拾。”
春韶蹙眉:“小姐,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暂时避其锋芒?”
“避?”
张清辞蓦然转身,不屑一笑,“为何要避?史昀是猛龙过江不假,但我张家在杭州经营数代,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想要政绩,想要安稳,就离不开杭州商界的支持,尤其是我们张家的漕运网络。”
“春韶。”
“在。”
“第一,让我们在金陵的人动起来,务必让宫里的贵妃娘娘知道,有人要动她家的钱袋子了。”
“第二,暗中放出消息,就说钦差大臣史昀有意严查杭州历年漕运账目,尤其是与各家往来之款项。”
“是。”
“第三”,张清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周崇易之子周钧这些年欺男霸女的那些腌臜事,挑几件无关痛痒,但又足够让他灰头土脸的,匿名给史昀送过去,他不是想找突破口吗?我给他一个。”
春韶立刻领会:“小姐高明,此举既能敲打周崇易,让他不敢肆意妄为,也能让史昀知道,杭州这潭水很深,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可以随意搅动。”
“不错。”
张清辞微微颔首,“他要平衡,我就给他平衡,他要乱,我就让这水更浑,他想拿陆恒开刀…”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陆恒那张时而惫懒,时而倔强的脸,还有在静心庵他无礼抱住自己时的那股混账劲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在史昀动他之前,先把他给我请来。”
“记住,是‘请’。”
“我倒要看看,这位自以为找到靠山的陆判官,面对这真正的狂风骤雨,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伶牙俐齿。”
“是,小姐,我这就去安排。”春韶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房内重归寂静。
张清辞独自立于窗前,月光勾勒出她清冷而绝美的侧影。
第153章 棋子的觉悟
次日深夜,陆恒再度踏入听雪阁时,表面镇定,心中却已绷紧了一根弦。
他没想到张请辞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还约在了这听雪阁相见。
陆恒深知张请辞此人心思深沉,此番主动前来,定是有所图谋。
他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以防不测。
沈七夜则在府外潜伏,沈磐被拦在前院,只有沈渊作为书童,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但那瘸腿的步伐却异常沉稳。
张清辞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扇巨大的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庭院中的假山水景。
夏蝉按剑立于门侧,眼神如刀,柳青鸾则是在前院紧盯着沈磐,以防有变,毕竟前番领教过陆恒的‘奸诈无耻’。
贴侍春韶则安静地在一旁煮茶,茶香四溢,却冲不散室内的凝重。
“陆判官,别来无恙。”
张清辞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陆恒自顾自地走到一张梨花木椅前坐下,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张大小姐请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别致,深更半夜,不怕人说闲话?”
张清辞缓缓转身,凤眸在他脸上扫过,无视他的挑衅,直接切入主题:“我与史昀见过了!”
“哦?”
陆恒挑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朝廷钦差驾临杭州,与我这个小小的军前判官有何干系?张大小姐莫非是想替我引荐?”
“引荐?”
张清辞嗤笑一声,步步逼近,最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想看看,你这颗即将被碾碎的棋子,是否还有点最后的利用价值。”
她的眼神锋利似刃,似乎要撕开他的伪装:“韩明远给你一个判官的身份,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史昀此行,首要目标就是切断北方的暗中补给。”
“而你,陆恒,陆判官,就是最显眼的那条线,陈、周、钱三家恨你入骨,只需在史昀面前稍作引导,你便是现成的罪证和替罪羊。”张请辞话语犀利,一针见血。
陆恒心头沉重,他知道张清辞说的都是事实。
但他不愿在她面前露怯,反而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所以呢?张大小姐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
“我是来给你指条明路。”
张清辞语气淡漠,“或者说,给你一个不至于死得太难看的机会。”
春韶适时地将一盏刚沏好的茶端到陆恒手边的茶几上,动作轻柔,与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陆恒看也不看那盏茶:“愿闻其详。”
“史昀是求和派的干将,与李严是政敌,他动你,是为了打击李严和北方。”
“但他也想在杭州做出政绩,稳定漕运,增加税收。”
张清辞冷静地分析着,“而稳定漕运,离不开我张家,所以,他暂时不会动我,甚至需要我的合作。”
她盯着陆恒的眼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硬撑,等着史昀和周崇易联手,将你拿下,抄没你那些来路不明的粮草和银两,给你按上一个‘盘剥地方、勾结匪类、意图不轨’的罪名,届时,李严和韩明远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你?”
陆恒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第二呢?”他声音有些发干。
“第二。”
张清辞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把你之前吞下的,从码头劫走的那四万石粮食,以及你后来囤积的所有粮草,名正言顺地‘捐’给官府,由我张家经手,作为史昀稳定杭州粮市的功绩。如此一来,你虽损失钱财,但可洗脱囤积居奇的罪名,史昀初来乍到,也需要这样一份‘民意’来站稳脚跟,或可对你网开一面。”
陆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火:“你这是要我把自己辛苦弄来的保命粮,双手奉上,给你和那个史昀做嫁衣?”
“保命粮?”
张清辞回眸,眼神讥诮,“那些粮食在你手里,是催命符,到了我和史昀手里,才是功绩。”
“陆恒,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场棋局里,你还没有资格拥有那么多筹码,断尾求生,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阁内陷入死寂。
茶香袅袅,陆恒的内心却在剧烈翻腾。
他清楚,张清辞的分析冷酷而精准。
他用尽手段积累的资本,在更高层面的权力博弈前,不堪一击。
但他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略带痞气的笑容:“张大小姐,你说得都对,我确实是一颗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自觉和用法。”
他站起身,走到张清辞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你把史昀看得太简单,也把我看得太无能了。你怎么就确定,我手里只有粮食这一张牌?又怎么确定,史昀只想安稳地捞政绩,而不是想搂草打兔子,把你们张家也一并敲打一番?”
张清辞眉头微蹙。
陆恒侧过头,看着她完美的侧脸轮廓,低声道:“你想利用我稳住史昀,平息三家怒火,保全张家,可以,但我们得换个方式合作。”
“合作?”张清辞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对,合作。”
陆恒眼神尖锐起来,“不是你把我的肉割下来去喂饱豺狼,而是我们联手,给这些豺狼演一出好戏。”
他压低了声音:“史昀不是要查吗?让他查;周崇易不是要跳吗?让他跳;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查到我们想让他们查到的,跳到我们挖好的坑里就行。”
张清辞终于正眼看向他,凤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审视。
她发现,眼前这个曾经在她眼中只是运气好些的赘婿,在经历了无数次打压和挣扎后,似乎真的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她的声音里,少了一丝嘲讽,多了一丝探究。
陆恒笑了,他知道,自己暂时赢得了对话的主动权。
“那就要看张大小姐,是否真的敢下注了。”
第154章 破局的钥匙
一连三日,钦差行辕的书房内灯火常明。
史昀凭窗而坐,手边堆满了张家送来的账册。
他眉头微蹙,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清晰的数字,眼中最初的从容渐渐被一丝凝重取代。
“滴水不漏。”
他放下最后一册账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些账目,从总账到细分,从漕运损耗到粮仓出入,与官府往来的记录严丝合缝,竟寻不出一处明显的破绽。
张清辞交出来的,是一套完美符合朝廷规制的范本。
她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将一切可能授人以柄的痕迹都抹平了,或者说,将真正的核心,隐藏在了这套无懈可击的明账之下。
“好个张清辞!”史昀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恼怒。
他知道,单凭这些账本,他动不了张家分毫。
他沉吟片刻,对外吩咐道:“请周通判过来一叙。”
不多时,周崇易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史大人,可是账目有了发现?”
史昀指了指那堆账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摇头叹道:“张大小姐治家严谨,这账目清晰明了,合乎规制,竟是寻不出半分错处,看来,想从明面上打开缺口,难矣!”
周崇易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大人,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张家也并非铁板一块。”
“哦?”史昀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人有所不知。”
周崇易压低声音,“张清辞此女,手段酷烈,为了独揽大权,对其二叔张承怀、三叔张承仁打压极狠,前番更是借着族会,几乎夺了他们的权柄,形同软禁。”
“此二人及其子嗣,对张清辞早已恨之入骨,若能秘密接触,许以重利,承诺扳倒张清辞后,由他们执掌张家,必能从其内部找到突破口!”
史昀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周崇易见史昀似乎意动,继续献策:“此外,陈、周、钱三家与张家积怨已深,尤其是那陆恒伙同韩明远强征粮草后,更是恨不能生啖其肉。大人可让他们提供张家过往不法之事的罪证,甚至让他们出面作证,三家在杭州盘踞多年,总能拿出些东西来。”
“还有”
周崇易越说越兴奋,“我们还可以暗中派心腹,在士林和民间散布流言,就说‘张家勾结边将,意图不轨’,‘知府赵端欺君罔上,纵容张家资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舆论起来,形成压力,不怕他赵端和张清辞不慌!”
史昀听完,脸上笑容不变,抚掌温和道:“周通判思虑周详,此三策,分化瓦解,借力打力,制造舆论,确是良策,那就劳烦周通判,即刻去通知陈、周、钱三家,依计行事,务必办好此事。”
周崇易精神大振,脑海中已浮现出自己取代赵端,坐上知府宝座的那一天,连忙躬身:“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说罢,便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史昀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蠢货。”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
“只知盯着张家内部那点蝇头小利,只懂利用地方豪强互相撕咬,手段粗糙,毫无格局。”
史昀摇了摇头,眼中尽是不屑,“难怪在杭州这么多年,被赵端稳稳压住一头,被李严那只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凭这点见识,也配觊觎知府之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桌前。
桌上铺着宣纸,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未立刻落下。
停顿片刻后,笔尖终于落下,一行行清隽中带着锋芒的字迹流淌而出,正是那首名动杭州的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史昀轻轻吟诵着最后两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赏与惋惜。
“好一个‘此事古难全’,好一个‘千里共婵娟’,陆恒,潇湘子。”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此才华,若用于正道,必是国之栋梁,可惜啊可惜,跟错了人,卷进了这潭浑水。”
他很清楚,周崇易那三板斧,对付寻常商贾或许有用,但对付张清辞这种级别的对手,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李严的身影,最多只能制造一些麻烦,动摇不了根基。
真正的突破口,不在那些失意的张家旁支,也不在那几家心怀怨恨的豪商,而在于这个看似不起眼,却总能搅动风云的“小小弃婿”。
张清辞的账目无懈可击,但她与北方的联系,韩明远的军资,很多事必须经由陆恒这个“判官”之手。
陆恒,就是连接那条暗线的关键节点。
他未必能掌握到张家的核心机密,但他一定知道韩明远那条线上的事。
史昀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词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看来,想要彻底弄垮张家,断了北方将领的念想,还得从你这里入手。”
他低声自语,如同在策划一场精准的捕猎,“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是顽抗到底,随他们一起覆灭,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来人。”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垂首等候吩咐。
史昀将写好的词卷起,放到一旁,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去,明日将陆恒请来,就说本官欲与他探讨诗词歌赋之事。”
侍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退下。
史昀起身整理衣袍,指尖拂过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初入仕途时,恩师所赠,上面刻着“慎独”二字。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中藏着几分期待。
他深知,陆恒此人,虽为弃婿,却非池中之物,能在张家与韩明远之间游刃有余,必有过人之处。
明日之会,既是试探,也是机会,他要看看这位小小判官,究竟会在权力的天平上,倾向哪一侧。
夜色在窗外渐渐深沉,书房中的烛火微微摇曳,史昀却毫无睡意,再次铺开桌边的纸张,口中喃喃念起。
第155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钦差行辕的书房内,熏香依旧,但气氛与张清辞来时截然不同。
史昀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陆恒分宾主坐于窗下的茶榻旁,中间的红木小几上,除了清茶,还摊着那幅墨迹已干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史昀手指轻轻点着词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陆公子,不,陆判官,此词一出,可谓冠绝江南,老夫离京前,便已在友人家中拜读过抄录本,今日得见真迹笔意,更觉清逸绝伦,灵气逼人啊!”
陆恒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坐姿却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文人风骨,闻言微微欠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以及一丝落拓才子固有的清高:“史大人过奖,不过是醉后狂言,信手涂鸦,当不得大人如此盛赞。”
“诶,过谦了。”
史昀摆手,笑容温和,如同一位提携后辈的长者,“诗词之道,最重灵性,有此一首,足可名留文坛。听闻陆公子书法亦是一绝,自成‘陆体’,融合瘦金、行书、飞白于一体,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话题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以陆公子之才情,若用于经世济民,必有一番作为,不知陆公子对如今国事,有何高见?”
来了。
陆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书生意气的认真,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肃穆:“史大人垂询,晚辈不敢不言!如今北有强燕虎视,西有恶凉觊觎,侵我疆土,掠我百姓。我景朝正该上下一心,整军经武,恢复中原,扬我国威。”
“岂可一味求和,苟安江南,徒耗民脂民膏,令忠臣志士寒心?” 他语气激昂,俨然一副主战派的坚定模样。
史昀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不疾不徐地开口:“陆公子年少热血,心系家国,老夫佩服!然则,治国非是吟诗作对,光凭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和,温声说道:“公子可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连年征战,耗费几何?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此其一也。”
“北燕、西凉兵锋正盛,我朝武备松弛已久,仓促应战,胜算能有几成?若战端一开,再遭败绩,则江南半壁恐亦不保,此其二也。”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恒的神色,见其眉头微蹙,似乎有所触动,便继续道:“更何况,朝中并非无人主战,李严李老相公,便是其一,可结果如何?”
“壮志未酬,负气归隐,为何?只因这天下大势,民心所向,皆在一个‘安’字。百姓但求温饱,士绅但求产业稳固。求和,非是怯懦,而是审时度势,为国为民,争取喘息之机,积蓄力量。”
陆恒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挣扎和迷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似乎找不到更有力的论据,最终只是低声道:“可…可如此退让,岂非令异族更加猖獗?我景朝脊梁何在?”
史昀微微一笑,语气更加“恳切”:“脊梁,不在逞一时之勇,在于存续,在于发展。譬如勾践卧薪尝胆,方有日后灭吴。如今官家圣明,最是喜爱风雅,崇尚文治。”
“似陆公子这般惊世才华,若只因一时意气,卷入这党争旋涡,蹉跎岁月,甚至是惹来杀身之祸,岂非令明珠蒙尘,乃我大景文坛之损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不瞒陆公子,老夫此番回京,必当面向官家呈报江南风物。若陆公子愿意,可随老夫一同进京。”
“以公子之诗词书法,必得官家喜爱,届时,老夫再美言几句,何愁不能简在帝心,平步青云?届时,公子一身才学,方有用武之地,光耀门楣,名垂青史,岂不远胜于在此地,与那些商贾豪强纠缠,身负‘资敌’之嫌,朝不保夕?”
他刻意在“资敌之嫌”和“朝不保夕”上加重了语气,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陆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茶水微沸的轻响和史昀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陆恒抬起头,脸上那层故作清高的外壳仿佛碎裂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恐惧和疲惫。
他扯出一个苦涩无比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史大人,您…您说的这些,晚辈何尝不知?只是…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颓然一叹,“晚辈出身微寒,又曾为赘婿,为人所轻。当初在杭州,不过是想着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可谁知,一步错,步步错,被李老相公、韩大人他们找上,看似给了条出路,实则是上了贼船,不得不为他们筹措粮草,做些…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结果越陷越深,得罪了杭州满城的权贵,如今更是…更是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
陆恒望着史昀,好似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史大人,您代表的是朝廷,是王法!晚辈心里实在是害怕啊!我怕哪天醒来,就成了弃子,成了罪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只想活下去,做个富家翁,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史昀看着陆恒这副“崩溃投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早已料到,在绝对的权力和生存压力面前,这样一个并无坚定政治信念,又只求自保的年轻人,最终会选择屈服。
他温和地笑了,伸手虚扶了一下,安抚道:“陆公子能迷途知返,实乃明智之举。过去种种,皆是受人蒙蔽胁迫,非你本心,朝廷法度森严,却也明察秋毫。”
“只要你真心为国效力,过往之事,老夫可代为周旋,一笔勾销;非但如此,老夫方才所言,依旧作数,随我进京,面见官家,你的前程,不可限量。”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声,周崇易到了。
史昀扬声道:“请周通判进来。”
周崇易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陆恒,明显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周通判,你来得正好。”
史昀却笑容满面,对他说道:“陆判官已深明大义,愿弃暗投明,此后与你我同心协力,为朝廷办事,以往些许误会,就此揭过吧。”
周崇易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恒。
陆恒立刻站起身,对着周崇易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诚恳的歉意:“周大人,以往晚辈年轻气盛,多有得罪,尤其是与周钧兄台,闹出许多不愉快,晚辈在此赔罪了!”
“请大人放心,明日,晚辈定将周钧兄台,毫发无损地送回府上!”陆恒极力讨好道。
周崇易看着陆恒这副前倨后恭的谄媚样子,又看了看胸有成竹的史昀,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面上也只能挤出一丝笑容,故作大度地摆手:“诶,陆判官言重了!年轻人嘛,难免气盛。既然都是为史大人,为朝廷办事,以往那些小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周某对贤侄的才华,也是仰慕已久啊。” 只是他眼神深处,那抹审视与不信任,并未完全消散。
陆恒又对史昀恭敬道:“史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晚辈先行告退,也好早些安排,送周公子回府。”
史昀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记住,安心办事,前程无忧。”
“谢大人!”陆恒再次躬身,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只剩下史昀和周崇易二人。
周崇易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道:“大人,此子狡诈异常,反复无常,他的话可信吗?下官总觉得…”
史昀抬手打断了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收敛,露出一抹洞察世情的冷漠与笃定。
“崇易啊,你看人,还是流于表面。”
史昀踱步到窗前,望着陆恒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淡淡道,“陆恒此人,与你我不同,与李严和韩明远也不同。”
“他无家世背景,无坚定信念,甚至对权力本身,也并无太大欲望,他所有的行动,只为活下去,并且要活得舒适。”
他转过身,看着周崇易,说道:“这种人,最是现实,也最是可怕。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任何人,包括曾经的恩主。”
“李严、韩明远能给他的,是风险极高的‘前程’;而我史昀,能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甚至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你说,他会怎么选?”
他轻轻嗤笑一声:“他方才那番作态,虽有表演成分,但那恐惧是真的,那想摆脱困境的渴望也是真的,这就够了。只要他觉得我能给他安全,给他想要的舒适生活,他就会是我手中最听话的一把刀。”
“至于忠诚?哼,对此等人,谈何忠诚?能用,且好用,足矣!”
周崇易闻言,细细品味,虽觉史昀所言有理,但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只是躬身道:“大人明鉴,是下官多虑了。”
第156章 无尽的缠绵
周钧之事已了,压在陆恒心头的一块大石暂时移开。
史昀那边的虚与委蛇虽如履薄冰,但总算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此刻,他心中最迫切的事,便是兑现对楚云裳的承诺。
云裳阁内,暖香浮动。
陆恒将一张崭新的银票推至金嬷嬷面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决:“金妈妈,这里是五万两,按照当初的约定,够为云裳赎身了。”
“今日,我就要带她走。”
银票上的数额足以让任何人动容,但金嬷嬷脸上的皱纹只是挤成一团,露出为难至极的神色,并未立刻去接那银票。
她叹了口气,用那特有的嗓音道:“陆公子,不,陆判官,您如今身份不同,对云裳的心意,老身也看在眼里,真心为云裳高兴,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一旁静坐的楚云裳,眼中竟泛起了些许泪光:“只是云裳她,不仅仅是红袖坊的花魁,更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这些年,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是云裳撑着这红袖坊半壁江山。”
“她若骤然离去,这坊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短时间去哪里再寻一个台柱子?这损失…唉!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人心要散了啊。”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可见的眼泪,语气愈发煽情:“陆公子,老身知道您疼爱云裳,可否再宽限些时日?不求多,只需一年,让云裳再帮衬老身一年,待老身寻到合适的人选培养起来,定风风光光送云裳出嫁,绝无二话。”
“老身在此立誓,一年之后,分文不取,这赎身银子原数奉还,只求全了这段母女情分,也让这红袖坊有个缓冲。”
她说着,竟要朝陆恒拜下去。
陆恒眉头紧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历经生死,周旋于虎狼之间,为的就是早日与心爱之人团聚,岂肯再等一年。
他霍然起身,语气强硬:“金妈妈,不必多言!规矩就是规矩,当初既已约定好价钱,如今钱在此,人我便要带走。红袖坊的难处,与我何干?”
“若说损失,这五万两,还不够弥补吗?”
他如今手握一定权柄财力,又刚“投靠”史昀,底气足了许多,话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恒郎…” 一直沉默的楚云裳轻轻唤了一声。
她起身,走到陆恒身边,握住了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看向金嬷嬷,眼神复杂,有对未来的向往,也有对过往的一丝不舍与怜悯。
“妈妈。”
楚云裳声音轻柔却坚定,“云裳去意已决,红袖坊终非久留之地,您多年的照拂与教导之恩,云裳永世不忘。”
她话锋微顿,感受到陆恒手上传来的力度,终究还是心软了,“但妈妈所言亦有道理,骤然离去,确会让坊中姐妹艰难,一年…云裳可以再留一年。”
“云裳!” 陆恒急道,不解地看着她。
楚云裳对他温柔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继续对金嬷嬷说道:“但一年之后,无论坊中是否有新的花魁,云裳都必须离开。届时,还请妈妈信守承诺,这赎身银,恒郎既已拿出,便请妈妈收下,也算全了云裳最后一点心意,从此两不相欠。”
金嬷嬷看着楚云裳决绝而又带着恳求的眼神,知道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长长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银票,哑声道:“好孩子,妈妈答应你,一年,就一年。”
“一年后,你自可离去,妈妈绝不再拦。”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哽咽,不知是为了即将失去的摇钱树,还是真的有那么几分不舍。
陆恒心中虽仍觉憋闷,但见楚云裳已做出决定,也不忍再拂逆她的心意,只能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是夜,陆恒留宿云裳阁。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压抑许久的情感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尽的缠绵。
云雨初歇,楚云裳依偎在陆恒怀中,青丝铺散,面颊绯红,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恒郎,莫要生妈妈的气。”
她柔声劝解,“她虽有私心,但这些年若没有她护着,云裳只怕早已…再等一年,也无妨的,正好,你如今处境微妙,我也需时间打理些私己,为日后打算。”
陆恒紧紧搂着她,嗅着她发间清香,心中的烦躁渐渐平息。
他知道楚云裳说得在理,只是那份急于让她脱离风尘之地的迫切,让他难以忍耐。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闷声道:“我知道,只是委屈你了,一年,就一年。一年之后,天塌下来,我也要带你走。到时,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小铺,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日子。”
“嗯。”
楚云裳轻声应着,将脸埋在他颈间,眼中满是憧憬与幸福。
然而,宁静注定是短暂的。
同一片月色下,张清辞的听雪阁却冷如冰窖。
金嬷嬷垂手站在下首,恭敬地汇报着云裳阁内发生的一切。
“那陆恒态度强硬,但云裳心软,最终答应再留一年,老身已按小姐吩咐,收下了赎身银,并应承一年之期。”
金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并将一张泛黄的纸张双手呈上,“这是楚云裳的卖身契,原契在此,请小姐过目。”
张清辞没有去看那卖身契,只是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赎身?共结连理?倒是情深意重。”
她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秋白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如今楚云裳与陆恒复合,情意正浓;而且,楚云裳今日还派人将您之前赠她的那架‘九霄环佩’古琴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看来是心意已决,不想再与您有过多牵扯,我们是否可以利用这张卖身契,提前做些什么?此刻拿捏住楚云裳,必能让陆恒投鼠忌器。”
烛光下,张清辞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幽深如潭。
她轻轻放下茶杯,终于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拈起了那张决定楚云裳命运的契书。
纸张微微泛黄,却承载着一个女子多年的悲欢。
“不必。”
张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掌控力,“现在拿去,不过是为他们本就炽热的情感再添一把柴,让他们同仇敌忾,反而落了下乘。”
她将那张卖身契举到眼前,透过烛光看着上面的墨迹,如同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他们越是缠绵恩爱,对未来越是憧憬,这张纸才越有价值。”
“等到关键时刻,当陆恒自以为摆脱困局,当他以为能带着他的心上人远走高飞之时,我再将这张纸放在他面前,那才叫有趣。”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契纸上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凤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要让他清楚地知道,他视若珍宝、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东西,其命运,始终牢牢攥在我的手里。”
“他陆恒,跳得再高,折腾得再欢,也终究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我想让他何时落,落在何处,都由我说了算。”
她将卖身契随意地丢给秋白:“收好,这可是牵制我们那位‘潇湘子’最重要的缰绳。”
秋白恭敬接过,妥善收好。
张清辞沉吟片刻,忽又问道:“夏蝉,那位前六姑父,沈寒川,近日可有异动?”
侍立一旁的夏蝉立刻回答:“回小姐,并无明显异动,他每日依旧守着那间旧书铺,深居简出,陆恒近月去过两次,据监视之人回报,皆是饮酒闲谈,并未见异常。”
“饮酒闲谈?”
张清辞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倒是沉得住气,张玉兰死了,他两个‘儿子’也充军去了,他还能安然待在张家这艘船上,是在等着看更大的烟火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语气森然道:“告诉张检和秦刚,盯紧他,张家人的命,不是这么好拿的。”
“他拿了,总归是要连本带利,偿还回来的。”
第157章 放手一搏
连日来,杭州城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张家这些年生意做得这么大,可不光是靠经商…”
“是啊,据说跟北边的军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运过去的可不只是寻常货物。”
“啧啧,这可是大罪,知府大人难道不知情?还是说…”
“嘘!慎言,慎言!”
流言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核心直指张家“勾结边将,意图不轨”,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默许甚至可能支持此事的知府赵端“欺君罔上”。
知府衙门书房内,赵端脸色铁青地看着手中下属收集来的舆情简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面前的史昀,却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和蔼模样。
“赵大人。”
史昀轻叹一声,将一杯热茶推到赵端面前,“这市井流言,固然多是无知小民以讹传讹,不足采信;但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这‘张家’、‘北方’、‘赵大人’这几个词总被放在一起提及,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也非赵大人之福啊。”
他话语温和,字字句句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赵端心上。
史昀没有一句直接问罪,但每一句都在问责。
赵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辩解道:“史大人明鉴!下官在任以来,一向秉公执法,恪尽职守。张家经商,只要合乎朝廷法度,下官便无权干涉;至于那些与北方的往来,皆有朝廷核发的漕运文书、通关堪合为证,运送的也是寻常物资,绝无违禁之物。此等无稽流言,定是有小人构陷,意图扰乱杭州秩序,还请大人明察!”
史昀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悠悠地道:“赵大人不必激动,老夫自是信得过赵大人的为官操守。”
“只是…这世间事,有时候并非‘事实’如何,而是‘众人以为’如何,赵大人身为杭州父母官,地方不靖,舆情汹汹,总归是有失察之嫌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赵端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无奈”:“老夫奉旨巡查,眼见于此,亦感痛心,赵大人,还是好好反省一下,如何平息谣言,整顿地方吧!”
“若是任由事态发展,待到流言传入京中,传入官家耳中…唉,届时恐怕老夫想为赵大人分说几句,也难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史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是一个关心同僚、担忧国事的旁观者。
赵端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史昀这是借题发挥,目的是逼他就范,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他扳倒。
他只能躬身道:“下官明白,定当竭力平息流言,整肃地方,不负朝廷与大人期望。”
史昀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如此甚好,赵大人且去忙吧。”
与此同时,在周崇易的穿针引线下,陈从海于城外一处不显眼的别院,秘密会见了张承怀与张承仁。
张承怀带着幕僚贾忠,张承仁则带着心腹吴炳亮,而陈从海的妹妹陈氏,则在一旁作陪,充当联络人。
密室之内,气氛凝重。
陈从海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二位张兄,如今的情形,想必你们也清楚了。钦差史大人已至杭州,对张家,尤其是清辞侄女近年来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周通判那边传来消息,史大人正在全力收集张家的‘罪证’。”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张氏兄弟骤变的脸色,继续加重筹码:“不瞒二位,钱家与周家,已经拿出了不少东西,诸如漕运账目上的‘猫腻’,与北方某些‘敏感’人物的往来记录…林林总总,都对张家极为不利,史大人雷霆震怒,此次怕是难以善了。”
张承怀脸色发白,张承仁亦是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陈从海语重心长地道:“二位,我们几家在杭州争斗归争斗,但终究是多年乡邻,陈某实不忍看你们张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更不忍看二位兄长被那侄女牵连,一同获罪啊!”
他接着说道:“只要二位愿意配合史大人,指证张清辞的一些‘不当’行为,证明那些事皆是张清辞一意孤行,与二位无关,史大人承诺,事后必定保全二位,张家这艘船虽然肯定要伤筋动骨,付出代价,但核心产业,依旧可由二位执掌,总好过大家一起为张清辞陪葬,不是吗?”
张承怀与张承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
他们被张清辞打压得太久,心中的怨恨早已积累成山。
如今有机会翻身,还能执掌家族,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背叛家族,勾结外人,这罪名也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和犹豫。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兄弟二人回去细细思量。”张承怀艰难地开口道,声音干涩。
张承仁也连忙点头附和。
陈从海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笑了笑:“应当的,应当的!二位理应慎重考虑;不过,时间不等人,史大人那边还望早日决断。”
二人回到张承怀那略显阴暗的府邸,兄弟二人立刻钻入密室,贾忠与吴炳亮紧随其后。
张承怀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一个赵小六在门外守着。
张承怀烦躁地踱步,将陈从海的话复述了一遍,脸上满是纠结:“三弟,你看此事可行吗?这毕竟是背叛家族啊!”
张承仁也拿不定主意,看向自己的心腹吴炳亮。
吴炳亮只会溜须拍马,此刻更是六神无主,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一直沉默的贾忠开口了,他眼中闪烁着精光,蛊惑道:“东家,此乃天赐良机,还犹豫什么?”
他分析道:“那张清辞独断专行,打压亲族,早已弄得张家怨声载道,她何曾将二位东家当作叔父看待?如今她倒行逆施,引来朝廷钦差,正是她自作自受!二位东家此时站出来,并非背叛张家,而是拨乱反正,拯救张家于倾覆之际!”
他走到张承怀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岂能优柔寡断,坐失良机?一旦事成,二位便是张家真正的掌舵人!”
贾忠说完,站到一旁,不再言语,心中却想着:若是张承怀当家做主,届时,圣教所需之铁器钱粮,还愁没有来源吗?
贾忠的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承怀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闪过决绝的狠色:“贾先生所言极是!是我妇人之仁了!”
他看向张承仁,“三弟,你怎么说?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看那丫头的脸色,最后跟着她一起掉脑袋吗?”
张承仁本就对权势渴望,又被贾忠描绘的前景所吸引,见兄长已然决定,便也把心一横:“大哥说的是,我们这就放手一搏!”
贾忠闻言,脸上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158章 彻底断了后路
钦差行辕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内,气氛凝重。
史昀端坐主位,周崇易陪坐下首,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他们面前的陆恒身上。
陆恒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又夹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仔细封好的文书,双手恭敬地呈给史昀。
“史大人。”
陆恒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好似手里捧着的不是纸张,而是烧红的烙铁,“这是…这是晚辈之前,受李严、韩明远胁迫,为他们暗中筹措并协助运送部分军粮物资的路线、时间、交接人,以及部分经手账目的副本;其中有几次关键运输,张清辞动用了张家的漕船和关系网络,打通关节,上面也有记录和指印为证。”
史昀眼中精光一闪,接过那叠文书,并未立刻翻看,而是掂量了一下,目光审视着陆恒:“陆判官,你可知道,交出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晚辈知道。”
陆恒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语气急切,“这意味着晚辈彻底断了后路,李严、韩明远,还有那张清辞,绝不会放过我,所以晚辈才将这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全都托付给大人您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哀求道:“大人,晚辈别无他求!只求此事过后,大人能信守承诺,带晚辈离开杭州,远离这是非之地,否则晚辈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史昀缓缓翻开文书,仔细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越是看下去,他心中越是满意。
这些证据虽然不足以直接定罪李严,但对坐实韩明远在江南私自筹措军资,以及张清辞勾结边将和违反朝廷规制的罪名,已是绰绰有余。
尤其是其中涉及张家的部分,更是意外之喜。
他合上文书,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安抚道:“陆判官放心,你既诚心归附,老夫岂能负你!待此事了结,老夫必带你回京,面见官家。以你之才,加上此番戴罪立功,官家必定龙颜大悦,届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远胜在这杭州日日担惊受怕。”
一旁的周崇易,原本对陆恒还存有三分疑虑,此刻见他连这等核心的“投名状”都交了出来,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脸上堆起笑容,对着陆恒拱手道:“陆判官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周某佩服!日后同在史大人麾下效力,还望多多关照啊。”
周崇易语气亲热,仿佛之前的所有的冲突从未发生。
陆恒连忙躬身还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周大人折煞晚辈了,以往是晚辈不懂事,日后定当唯史大人与世叔马首是瞻。”
“好了,既是一家人,不必客套。”
史昀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回正事,“如今证据已有,陆判官也愿出面作证,周通判,你那边进展如何?”
周崇易精神一振,连忙汇报:“回大人,下官已经与张家二房张承怀、三房张承仁秘密接触,他们都答应合作,会提供张清辞排挤族人、独断专行,以及一些家族内部不甚光鲜的账目作为佐证。”
“此外,之前被张清辞清理门户,由秦刚送交官府处置的几个张家护卫,下官已将他们秘密安置起来,他们愿意指证张清辞行事酷烈,以及一些涉及北方物资运输的模糊见闻。”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周、钱三家也十分卖力,提供了不少张家族人过往违法经营的罪证,虽然大部分是张氏旁支所为,但只要我们稍加运作,都可以巧妙地安到张清辞的头上,证明她治家不严,纵容亲族,乃至参与其中。”
史昀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赵端那边呢?”
周崇易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赵端如今被流言弄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整日忙于辟谣和安抚士绅,已无力他顾,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他并未与李严或韩明远有新的联络;可以说,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大人您一声令下,便可雷霆出击,将张家及其党羽,一举拿下。”
密室内一时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气氛。
史昀老谋深算,周崇易急于立功,陆恒惶恐依附,三人看似已经组成了一个稳固的同盟。
然而,就在这时,陆恒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后怕与愤恨。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史大人,周大人,晚辈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史昀心情颇佳。
陆恒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那张清辞身边,有一个叫柳青鸾的女子,武功极高,乃是城外黑虎寨的土匪头子之一。此女曾多次欲取晚辈性命,乃是张清辞麾下一把锋利的刀,我们何不将她也一并拿下?若能坐实张清辞勾结土匪的罪名,那便是罪上加罪,铁证如山!”
史昀闻言,沉吟片刻,问道:“此女可愿指证张清辞?”
陆恒苦笑摇头:“绝无可能,此女对张清辞似乎颇为忠心,而且是个认死理的疯女人。”
“既然如此。”
史昀淡淡道,“无人指证,单凭你一面之词,难以给她和张家定下勾结之罪,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陆恒却是面色一狠,咬牙道:“大人!若无人证,那我们便去抓来人证。晚辈愿亲自带人,前往黑虎寨,将此伙土匪一网打尽,寨中匪众数十,总会有贪生怕死之辈,愿意站出来指认柳青鸾,进而攀咬张清辞。”
“恳请大人给晚辈这个机会,以绝后患,也为大人再添一份功劳。”
史昀看着陆恒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恨,以及脸上急于表现的神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欣赏的就是这种人,尤其是那种为了自身利益,可以不顾一切的狠劲和实用。
他抚掌轻笑,眼中满是赞许:“好!陆判官果然心思缜密,敢作敢为,老夫没有看错人!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陆恒眼中闪过狂喜之色,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多谢大人信任,小人定不辱使命,即刻便去准备,挑选得力人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史昀微微颔首,又嘱咐道:“黑虎寨那帮土匪不是易与之辈,你需小心行事,切不可大意,若有意外,及时派人回来报信,老夫自会派兵增援。”
陆恒重重地点头:“大人放心!小人晓得厉害,定会谨慎行事。”
第159章 火铳
驿馆书房内,听到史昀同意陆恒去剿匪,周崇易立刻接口道:“陆贤侄既有此心,老夫可调集杭州州城的都尉兵马助你,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史昀一听,立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不可。”
他看向周崇易,语气带着深意:“崇易,你久在地方,或许对军中之事了解不深。你可知这临安府的都司衙门,上至正三品的都指挥使,下至正五品的各千户,以及百户,其中有多少是李严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周崇易闻言,脸色微变。
陆恒这才从前身的记忆想到,景朝地方守备,以府为单位,设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主官都指挥使,正三品,开府建衙,统管一府所有兵马,权柄极重。
其下设有指挥使,正四品,统兵五千。
另有长史,正五品,协理军务;军前参赞,从五品,参与谋划;参军,正六品,处理军务;虞侯,从六品,掌军法稽查等职。
而州一级,最高军事长官为都尉,正五品,统兵约三千。
其副手为守备,从五品,驻守要地。
至于县,则由正七品县尉及从七品巡检,负责关卡巡查,维持地方治安。
一些乡村,会临时设团练使、乡勇教头、保长等,统领民兵,无品级。
史昀目光扫过陆恒和周崇易,声音低沉:“这临安府,乃是朝廷赋税重地,下辖苏、杭等十余州,其都司衙门驻于苏州,但影响力辐射整个临安府全境。李严在此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旅,你若调动杭州都尉的兵马,消息恐怕立刻就会传到李严耳中,届时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前功尽弃。”
不错,陆恒知道,景朝地方实行府州县乡村五级。
府,设正四品府尹,下有正五品府丞和正六品治中,还有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税课司、仓大使、织染局等职能衙门。
州一级,则设正五品知府,下有正六品通判、正七品同知、从七品推官等属官。
县一级,设县令,正七品,下有师爷、捕头、文书等佐吏。
乡和村,设乡正、村正,无品级,负责基层事务。
听完史昀的话, 周崇易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请罪道:“方才是下官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史昀将目光转向陆恒:“陆判官,那黑虎寨既是占山已久的土匪窝,想必也有些实力,此次剿匪若无官兵协助,你可有把握?”
陆恒心中早有计较,立即挺起胸膛,脸上尽是带着狠厉的自信:“回大人,晚辈既然敢请命,自有几分把握;晚辈手下也有一批敢打敢拼,且身手都不错的弟兄,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足够了!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将黑虎寨匪首擒获,为大人再添一份扎实的罪证。”
他这番表态,更是让史昀满意。
若是能用陆恒的私人力量解决问题,不动用官方军队,既能保密,又能考验陆恒的真实能力,可谓一举两得。
“好!既然如此,此事便全权交予你。”
史昀最终拍板,“所需一应器械,可列清单,由周通判暗中为你筹措,记住,要快,要隐秘。”
“晚辈遵命!”
陆恒躬身领命,双目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算计。
陆恒领命而去后,密室内只剩下史昀与周崇易。
周崇易看着陆恒离去的方向,还是有些不确定:“大人,剿匪之事,是否太过冒险?万一陆恒他…”
史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冷漠道:“正因其冒险,才更显其忠心,他如今已无路可走,唯有紧紧抱住老夫这棵大树,让他去碰碰黑虎寨这块硬骨头,成了,自然大好;若不成,折损的也是他自己的实力,于我们无损,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过,冷笑道:“唯有让他手上沾满曾经自己人的血,他才能彻底洗不干净,才能真正为我所用,这把刀,还需要好好磨一磨,也要让他尝尝嗜血的滋味。”
周崇易闻言,心中凛然,再次为史昀的老辣与冷酷所折服,躬身道:“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史昀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桌案上那叠陆恒交出的“投名状”,一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浮起。
陆恒回到宅院之后,想起史昀允许他调用军械,心中盘算着,决定借机狠狠捞一把。
想干就干,陆恒伏案疾书,一份详尽的军械清单迅速成型。
清单上不仅罗列了足够装备百余人的精钢刀剑,还有韧性极佳的上好甲胄,包括部分关键部位的铁甲。
其中,更是有五十张强弓、二十具军弩以及配套的数千支箭矢。
然而,清单最末几项,才是他真正寄予厚望的杀手锏——他特意加上了十门火铳以及足量的火药和弹丸。
在此刻的景朝,火药虽已应用于军事,但多以轰天雷等爆炸物的形式出现,基本上都是用于守城。
像火铳这类单兵手持火器,制造工艺复杂,成本高昂,且可靠性存疑。
它们射程有限,精准度差,装填缓慢,连续射击后铳管极易过热,甚至发生危险的炸膛。
因此在战场上并未大规模普及,更多是作为一种辅助性的震慑武器,对整体战局影响微乎其微。
但是,陆恒来自现代,深知火器发展的巨大潜力。
“我又不是要跟千军万马正面对决。”
他心中盘算,“只是小规模的突袭和攻坚,这玩意儿在近距离的威慑力和杀伤力,足以让那些只会舞刀弄棒的土匪肝胆俱裂。”
他好像已经看到,在黑虎寨的山门前,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匪徒抱头鼠窜的场景。
清单拟好后,他唤来沈七夜,低声嘱咐:“将此清单秘密送往周崇易处,告诉他,这是剿匪所需,务必尽快、隐秘地筹措齐全。”
沈七夜领命而去,身影一动,消失在夜色中。
周崇易接到清单时,看到末尾的火铳项,眼角不由跳了跳。
这东西稀罕且敏感,但他想起史昀“全力配合”的指示,咬了咬牙,还是动用手头所有隐秘渠道,开始张罗。
第160章 砺剑已成
数日之后,几辆覆盖着油布的马车,在深夜悄悄地驶入了陆恒指定在城外一处废弃村落,也是陆恒挑选的一处秘密据点。
当油布被掀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兵甲,以及那十门黑沉沉火铳时,据点内的少年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们大多出身贫苦,何曾见过如此精良的装备。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便被严肃取代。
“都安静!”
他低喝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东西是好东西,但要用得好,才能保住我们自己的命,完成我们要做的事。”
他亲自上前,仔细检查每一件军械。
手指拂过冰冷的刀锋,敲击着坚硬的甲片,最后停留在那一排火铳上。
他拿起一杆,入手沉甸甸,铳管铸造得颇为粗糙,内壁甚至能看到些许砂眼。
他按照记忆中有限的知识检查了点火机关和铳身结构,眉头微蹙。
这玩意儿,威力或许有,但安全性的确堪忧,尤其是连续使用。
“沈磐!”他喊道。
“在!”身形魁梧的沈磐跨步出列。
“将这些刀剑,按之前的分组,即刻分发下去,让大家熟悉手感,但不得随意劈砍,以免卷刃。”
“是!”沈磐兴冲冲地带着人去分装备。
“沈渊!”
“公子。”瘸腿的沈渊应道。
“你带几个心细的,负责这些甲胄的登记、保管和日常保养,若有破损,及时修补。”
“明白。”沈渊立即应声。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那十门火铳和十名火铳小队成员,神情格外凝重:“至于这些火铳,由我亲自负责教导,你们十人,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以后就是我们手中的雷霆,给我听清楚了。”
他将火铳的操作步骤,从装填火药、压实、放入弹丸,再到瞄准、点燃火绳、击发,反复演示和讲解,并着重强调道:“记住!装填时绝不可大意,火药分量要准。”
“击发后,铳管滚烫,绝不可立刻用手去摸,更不可连续快速射击,否则,敌人没打死,先把自己炸上了天。”
“训练时,每人每日最多击发五次,熟悉手感即可。”
他组织这十人小队进行反复的模拟操练,直到他们动作熟练,形成肌肉记忆。
同时,他也开始琢磨,如何利用分组轮射的方式来弥补火铳射速慢的缺陷。
军械分发和对应训练的同时,陆恒也没有忘记相互间战术配合的演练。
他将在韩明远处见识到的军中战阵加以简化,结合自己手下这些少年行动敏捷且配合默契的特点,设计了一套适合小规模突击的阵型。
除了火铳队和后勤,他将剩余八十名暗卫分为十六个五人小组,以沈七夜、沈冥等能力突出者为组长,日夜操练小组内的掩护、突击、支援配合。
整个据点一下子变成了一座严密的军营,白日里的暗卫呼喝声、兵刃撞击声,以及火铳偶尔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夜晚则弥漫着磨刀石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在进行这些准备工作的间隙,陆恒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剿匪,情报先行。
自从柳青鸾的刺杀之后,他早已吩咐沈七夜,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眼线,全力打探黑虎寨的虚实。
几日下来,加上之前的情报,零零总总的汇聚到陆恒手中。
拼凑起来,一个更清晰的黑虎寨形象浮现出来。
黑虎寨位于杭州城外西南方向的群山中,寨子依托一处险峻的山崖而建,只有前后两条狭窄陡峭的山路可通,沿途遍布天然形成的石林和密林,极易设伏。
山寨周围不仅设有了望塔,还挖掘了陷坑,布置了绊索和警铃,防卫森严。
与之前纯粹打家劫舍不同,自从柳青鸾与张清辞搭上线后,黑虎寨很少再干拦路抢劫的营生,更多的是利用其熟悉山林和武力不弱的优势,为张清辞走私一些特殊的货物提供护航。
这意味着,黑虎寨如今更像是张清辞圈养的一支隐秘武装,其实力和装备,恐怕比寻常土匪要强上不少。
陆恒看着情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易守难攻…”
“还背靠张家这棵大树…”
他喃喃自语,冷笑道,“正好,就拿你来试试我这新磨的刀,是否锋利,也顺便,砍掉张清辞一条臂膀,最好能一举收拾掉柳青鸾。”
砺剑已成,只待出鞘饮血。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山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陆恒率领着一百余名经过武装和初步训练的暗卫,如同潜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黑虎寨外围的密林边缘。
连日赶路的疲惫被临战的紧张所取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陆恒抬起手,队伍立刻停止前进,融入阴影之中。
他望着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的黑虎寨轮廓,以及那几点在雾气中摇曳的灯火,目光森寒。
“七夜,沈冥。”他低声道。
“在!”两道黑影立刻出现在他身侧。
“带你们的人,散开,一个时辰内,我要这山寨外围所有的明哨、暗哨,全都变成瞎子、聋子;记住,要安静,能用刀绝不用弩,能用迷药绝不见血。”陆恒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明白!”
沈七夜和沈冥同时点头,身影一晃,便各自带着数名精于潜行和刺杀的好手,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在浓雾与密林深处。
陆恒则带着沈磐、沈渊及主力,在原地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更添几分寂寥。
沈磐有些焦躁地挪了挪脚步,被陆恒一个眼神制止。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七夜率先返回,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公子,东面三个暗哨,两个明哨,已清除。”
片刻,沈冥也悄然出现,低声道:“西面四个暗哨,一个巡哨队,已处理干净,用的是特制的迷香,能昏睡到午时。”
陆恒点点头,对他们的效率感到满意。
这才是他需要的暗卫,精准、高效、无声。
队伍再次前行,这次更加大胆,迅速穿过原本布满眼线的外围区域,直达黑虎寨所在山峰的山脚下。
第161章 破寨
借着渐亮的晨光,众人得以更清晰地观察山寨。
黑虎寨果然名不虚传。
它背靠陡峭崖壁,只有前方一条“之”字形的狭窄山路通往寨门。
山路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乱石,极易设伏。
那厚重的木制寨墙高达两丈有余,墙上可见来回巡逻的人影,寨门紧闭,门楼上也有守卫值守。
整个山寨易守难攻。
沈磐看着那陡峭的山路和高耸的寨墙,瓮声瓮气地低语:“公子,这硬冲上去,怕是伤亡不小。”
陆恒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山寨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掠过寨墙的高矮、巡逻的规律、山路的走向,最后停留在寨墙下方靠近山体的一处角落。
那里植被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为茂密,而且他注意到,有一小段寨墙的木质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后来修补过的。
“强攻是下策。”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我们要像毒蛇一样,找到最薄弱的环节,一口咬进去,注入毒液,让他们从内部溃烂。”
他招了招手,让沈七夜、沈冥、沈磐和沈渊凑近来。
“看到那段颜色不同的寨墙了吗?”
陆恒指着那处角落,“我怀疑那里是山寨的薄弱点,可能是以前破损后修补的,或者干脆就是一处排水通风的暗口,被简单遮掩了。”
“七夜,你带两个身手最好的,摸过去确认一下,看看能否悄无声息地弄开一个口子。”陆恒吩咐一声。
“是!”沈七夜领命,再次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
“沈冥。”
陆恒继续部署,“你带火铳队和一半的弓弩手,悄悄运动到山路两侧的制高点,找好隐蔽位置;一旦寨内乱起,或者我们的人被发现,你们就全力射击寨墙上的守卫,压制他们,为我们的人争取时间。”
“记住,火铳只在最关键、最能制造混乱的时候使用。”
陆恒想起火铳的不足,再三叮嘱道。
“明白!”沈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陆恒转头看向一旁的沈磐,严肃道:“沈磐,你带剩下的一半弓弩手和所有刀手,埋伏在寨门正前方的密林里;若寨门打开,有匪众冲出来,就给我用弩箭狠狠射;若他们不出来,你们就按兵不动,保存实力。”
“好!”沈磐摩拳擦掌。
“沈渊。”
陆恒再看向自己的书童,“你带几个机灵的,在我们身后清理出的安全路线上设置几个简单的绊索和警铃,防止有漏网之鱼从后面摸过来,或者我们撤退时被尾随。”
“公子放心。”沈渊点头,虽然腿脚不便,但布置陷阱是他的强项。
命令迅速下达,众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小心翼翼地进入各自位置。
陆恒自己则带着最后十名最精锐的暗卫,作为突击队,潜行到距离那处可疑寨墙最近的位置,等待着沈七夜的消息。
天色越来越亮,山间的雾气开始消散。
寨墙上的巡逻身影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人声。
就在陆恒心中微微有些焦躁时,沈七夜如同狸猫般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成功的喜色。
“公子,你猜得没错,那里果然有个暗口,像是以前用来排水的沟渠,后来用木板和泥土封堵了,不算结实,我们撬开了足够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里面似乎通向寨子的后院,暂时没发现守卫。”
陆恒眼中精光闪闪。
“好啊!天助我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低喝道:“突击队,跟我上,沈七夜带路;其余人,按计划行事!”
他率先跟着沈七夜,向那处被悄然撕开的裂口摸去。
如同毒蛇潜入巢穴,陆恒率领的十人突击队通过那个狭窄的排水暗口,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黑虎寨的后院。
这里堆放着杂物,连接着厨房和马厩,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昨夜剩饭的馊味。
几名早起准备早饭的婆姨看到突然从地下钻出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就被眼疾手快的暗卫用刀柄敲晕过去。
“快!按计划,制造混乱,直取匪首!”陆恒低喝一声,眼中寒光凛冽。
突击队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山寨的宁静。
他们分成两组,一组由沈七夜带领,直奔前寨,意图打开寨门;另一组由陆恒亲自率领,在内院四处纵火,并寻找匪首罗威的住所。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有官兵摸进来了!”
刹那间,惊呼声、铜锣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火焰噼啪声交织在一起,黑虎寨所有人从沉睡中惊醒,陷入一片混乱。
寨墙上的守卫被内部的变故惊动,纷纷探头回望,有些人想要下来支援,却正好成了潜伏在制高点的沈冥等人的活靶子。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几个冒头守卫的喉咙,惨叫着从寨墙上栽落。
紧接着,几声沉闷而震撼的轰鸣响起。
“砰!砰!”
火铳喷吐出火焰和硝烟,铅弹横扫过寨墙,虽然准头欠佳,但那巨大的声响和弥漫的硝烟,极大地震慑了墙上的匪众,让他们一时不敢妄动。
就在此时,前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和喊杀声。
沈七夜小组成功解决了守卫,用巨木撞开了并不算牢固的寨门闩!
“杀!”
埋伏在寨门外的沈磐见状,怒吼一声,如同出闸猛虎,带着刀手和弓弩手冲杀了进去。
弩箭开路,刀光闪烁,刚刚聚集起来试图堵住寨门的匪众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整个黑虎寨彻底陷入了内外交攻、各自为战的绝境。
混乱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从一间最大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正是大当家罗威。
他目眦欲裂,看着陷入火海和杀戮的山寨,发出愤怒的咆哮:“哪来的杂碎,敢闯我黑虎寨,给老子死来。”
他勇武非凡,鬼头大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接连劈翻了两名冲得太前的暗卫,试图稳住阵脚。
“公子,那就是罗威!”沈七夜指向那边。
陆恒眼神一冷:“沈磐,拿下他!”
“交给我!”
沈磐早就按捺不住,闻言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拖着那根沉重的齐眉铜棍,如同蛮牛般冲向罗威。
“小崽子找死!”
罗威见来人是个半大少年,虽体型魁梧,却并未放在眼里,狞笑一声,鬼头大刀带着恶风直劈而下。
沈磐不闪不避,眼中只有兴奋,双臂肌肉虬结,运足力气,将那铜棍由下至上,一记上扫,硬生生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罗威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打着旋不知落到了何处。
他只感整条右臂又麻又痛,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沈磐得势不饶人,趁其空门大开,铜棍顺势横扫。
“嘭!”
沉重的铜棍结结实实地砸在罗威的胸腹之间。
随着一道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罗威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的土墙,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黑虎寨大当家,竟被沈磐一棍毙命。
主将阵亡,本就混乱的匪众更是士气崩溃,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从奇袭变成了单方面的清剿。
暗卫们五人一组,相互配合,快速清理着任何敢于持械反抗的土匪。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陆恒站在混乱的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主导如此规模的杀戮,胃里有些翻腾,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这就是乱世的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162章 劝降
战斗的喧嚣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黑虎寨的抵抗力量被彻底摧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其中大部分是土匪,也有十几名暗卫永远留在了这里。
看着那十几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被默默地抬到一边,陆恒的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每一个暗卫都是他倾注心血,耗费资源培养起来的,是他的根基所在。
这十余人的伤亡,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公子,清点完毕。”
沈七夜走上前,声音低沉,“我方阵亡十一人,伤十九人,其中五人重伤;黑虎寨方面,抵抗者五十三人尽数歼灭,剩余三十一人投降,其中包含部分妇孺和老弱。”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结,沉声道:“阵亡的兄弟,好生收敛,带回杭州厚葬,抚恤加倍,伤员立即救治,投降者,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就在这时,沈渊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两名暗卫押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文士,其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支弩箭,伤口周围的血迹隐隐发黑。
“公子,此人想从后山小路逃跑,被我用弩箭射中擒获,他应该是黑虎寨的二当家,何元。”沈渊汇报道,语气平静。
陆恒看向何元,只见他嘴唇乌紫,呼吸急促,显然中毒已深,“你给他用了毒?”
沈渊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自己调配的‘缠丝绕’,毒性不算最烈,但见血后蔓延很快,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却能让人痛苦无力,方便擒拿。”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介绍一件寻常的工具。
陆恒看着沈渊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却感到一阵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冷静,心中不由一凛。
这小子,手段是越来越阴毒了。
他摆摆手:“给他解药,别让他死了,我还有用。”
沈渊依言,上前捏开何元的嘴,将一些粉末倒了下去。
何元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的青黑之气渐渐褪去,但依旧虚弱不堪。
随后,陆恒命人将何元带到打扫干净的聚义厅,进行了单独审讯。
起初,何元对陆恒怒目而视,恨声道:“狗官!要杀便杀!罗大哥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寨毁人亡,我何元但求一死,以全义气,绝不苟活。”
陆恒坐在原本属于罗威的虎皮交椅上,平静地看着他:“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伤亡难免,我的人也死了十几个,他们同样有父母兄弟;罗威待你恩重,你为他报仇心切,我理解,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为自己谋条出路。”
他仔细观察着何元的反应,继续道:“我观先生像是读书人,为何栖身草莽,沦落至此?”
何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与不甘,沉默片刻,才沙哑着嗓子道:“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又被仇家构陷,走投无路,幸得罗大哥仗义收留,才苟全性命于此。”
话语中充满了读书人的无奈与失意。
陆恒心中一动,抓住了关键。
他亮出自己的身份:“不瞒先生,我乃朝廷钦差史大人麾下,军前转运判官陆恒。此次剿匪,亦是奉了钦差大人之命。先生一身才学,埋没于草莽,岂不可惜?若先生愿意弃暗投明,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定向史大人保举,为先生谋一个正经出身。”
“虽不敢说封侯拜相,但一个官身,光耀门楣,总好过在这山寨了此残生,甚至背负贼名而死。”
功名,是绝大多数读书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官身”二字,如同重锤敲在何元心坎。
何元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他看了看外面被看押的妇孺,又想到自己坎坷的前半生,以及陆恒口中那“官身”的可能。
最终,他长叹一声,挣扎着跪伏在地:“罪民何元,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恒上前虚扶一把:“何先生请起,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参赞事务。”
然而,陆恒紧接着便提出了真正的要求:“不过,在先生正式跟随我之前,还需做一件事,指证那黑虎寨三当家柳青鸾,并证明张家张清辞与黑虎寨勾结,柳青鸾便是其联络人。”
何元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断然拒绝:“不可!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柳姑娘虽为寨中三当家,但行事颇有章法,非奸恶之人,对罗大哥也极为敬重;至于攀咬张家,更是无稽之谈!”
“何某投靠大人,虽为求一条生路,但绝不能行此诬陷攀咬之事,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大人若强逼,何元唯有以死明志!”
他语气决绝,竟是真的将气节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
陆恒看着何元那副视死如归的文人风骨,心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生出一丝敬佩。
此人虽陷贼窝,心中尚存读书人的风骨,倒是难得。
他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何先生高义,陆某佩服,既然如此,此事便不劳先生了,先生好生养伤,日后安心在我身边做事即可。”
何元没想到陆恒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他,愣了片刻,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感激之色,深深一拜:“谢大人体谅!”
待何元被扶下去养伤,陆恒对沈七夜吩咐道:“去俘虏里,找那些怕死的、有家小的、或者原本在寨中不得志的,威逼利诱,让他们出面指证柳青鸾和张清辞勾结。告诉他们,只要乖乖作证,可免一死,甚至还能得些赏银,若是不从…哼!”
“明白。”沈七夜领命而去。
在这种事情上,他总有办法找到合适的“人选”。
陆恒走出聚义厅,看着被控制起来的山寨和垂头丧气的俘虏,心中盘算着如何向史昀呈上这份“完美”的投名状。
陆恒走出聚义厅,望着被控制的山寨。
黑虎寨已平,一份像样的投名状即将准备好。
何元的归顺算是意外之喜,或许在未来也能派上用场。
但沈渊那小子…
陆恒望向正在指挥手下设置警戒的瘸腿少年,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
这把淬了毒的匕首,用起来顺手,却也需时刻提防,以免伤及自身。
第163章 风波骤起
陆恒成功剿灭黑虎寨后,将几名经过“调教”且愿意指证张清辞与黑虎寨勾结的土匪俘虏交予史昀。
史昀对这一结果极为满意,连声称赞陆恒办事得力。
周崇易更是兴奋,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足以对张家发起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史昀与周崇易于驿馆内密谋下一步行动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翌日清晨,陆恒尚在宅院中与沈七夜、何元商议后续,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与呵斥。
沈磐警惕地探看,随即脸色一变回报:“公子,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官差,为首的是知府赵大人。”
陆恒眉头一皱,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缘由。
他迅速对沈七夜低语:“约束所有人,不得妄动;沈渊,你立刻从后门潜出,速去驿馆禀报史大人。”
“是!”沈渊毫不迟疑,瘦小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屋后。
陆恒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静地打开院门。
门外,杭州知府赵端一脸肃杀,身后跟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捕快。
“陆恒。”
赵端厉声喝道,“有人举报你私蓄武装,藏匿军国重器,本府现在依法将你缉拿归案,拿下!”
几名衙役上前就要锁拿陆恒。
院内的沈磐、沈七夜等人瞬间肌肉绷紧,手按上了兵刃,气氛剑拔弩张。
陆恒抬手制止了手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主动伸出双手:“赵大人何必动怒,既然是依法办事,陆某跟你走一趟便是;只是希望大人查明真相,还陆某一个清白。”
他这般配合,反倒让赵端有些意外。
陆恒被押至府衙,赵端当即升堂。
他并未给陆恒用刑,而是直接质问:“陆恒,你宅院中搜出的军弩、火铳从何而来?私藏此等军械,等同谋逆,你可知罪?”
陆恒尚未回答,堂外便传来一声通报:“钦差史大人到!通判周大人到!”
只见史昀面色阴沉,在周崇易的陪同下,大步走入公堂,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直接质问道:“赵大人,不知陆判官所犯何罪,劳你如此兴师动众,亲自拿人?”
赵端见史昀来得如此之快,心知必是陆恒派人报信,面上仍强自镇定:“史大人,下官接到密报,陆恒私藏军弩、火铳,此乃重罪!下官身为杭州父母官,岂能坐视不理?”
“私藏?”
史昀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朗声道,“赵大人看清楚了,此乃陛下圣旨,授老夫全权处理江南事宜,必要时可调动地方资源,以靖地方!陆判官所用之一应军械,皆是奉老夫之命,为剿灭危害地方的黑虎寨土匪所为,何来私藏一说?”
周崇易立刻在一旁帮腔,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赵大人,陆判官领取军弩、火铳,皆有我衙门记录及相关堪合为证,程序完备,合乎规制,赵大人不同青红皂白便拿人,是否太过草率了?”
赵端看着那卷圣旨,又看看周崇易拿出的文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原来是下官失察了,既然有史大人手令,自然是合规合法。”
他挥挥手,示意衙役给陆恒解开锁链。
陆恒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着赵端拱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多谢赵大人明察,晚辈日后行事,定当更加小心,绝不会让大人再抓到任何把柄。”
赵端只能冷哼一声,拂袖退堂。
史昀带着陆恒和周崇易,径直离开了府衙,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史昀的脸色并不好看,赵端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
陆恒适时地表现出惊魂未定和后怕,苦笑道:“史大人,经此一事,赵端一派怕是恨我入骨了,晚辈在杭州,已是步步荆棘,还请大人早日下定决心,拔除这颗钉子,否则晚辈只怕夜长梦多啊!”
周崇易也连连点头:“是啊,大人,赵端今日敢直接拿陆判官开刀,明日就敢对我们不利,不能再等了!”
史昀眼中寒光闪烁,今日赵端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下定了决心,“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回到驿馆书房,史昀不再犹豫。
赵端的公然挑衅,意味着双方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再无转圜余地。
“不能再等了!”
史昀斩钉截铁,“崇易,陆恒,你们二人立刻将所有罪证整理齐全,人证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最多两日,两日后,老夫便要先行拿下张家,以此为突破口,再一举除掉赵端。”
周崇易与陆恒齐声应诺。
陆恒眼中精光闪过,趁机提议:“大人,既然要动张家,何不再加一把火?那匪首柳青鸾与张清辞关系匪浅,乃是坐实张家勾结土匪的关键人证,虽说她未必肯开口,但只要将她控制在手,便是铁证;晚辈建议,请周大人立刻带人,以搜捕黑虎寨余孽之名,突袭张府,抓捕柳青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史昀略一沉吟,觉得此计甚妙,既能进一步施压张家,也能防止柳青鸾这条大鱼逃脱,当即点头:“好!崇易,你立刻去办,持我手令,调集可靠人手,包围张府,搜捕柳青鸾。”
“下官遵命!”周崇易精神大振,立刻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张府听雪阁。
夏蝉身影如风,闪入阁内,脸色凝重地禀报:“小姐,刚得到确切消息,黑虎寨被陆恒。带人剿了,罗威大哥战死,何元先生被俘,寨子没了!”
“什么?”
一旁的柳青鸾闻言,如遭雷击,手中茶杯“啪”地摔得粉碎。
她双目瞬间赤红,一股凌厉的杀意冲天而起,“陆恒,我必杀你!”
她转身就要冲出去寻仇。
“站住!”
张清辞冷喝一声,凤眸中同样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陆恒此举,完全违背了他们之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冷静分析道:“青鸾,不可冲动,陆恒突然对黑虎寨下手,必有缘由。”
“此事透着古怪。”
她沉吟片刻,果断道:“我要立刻见他一面,夏蝉,备车,去红袖坊云裳阁。”
第164章 不得已而为之
云裳阁内,灯火朦胧。
张清辞依旧是那副温婉姐姐的模样,而楚云裳经历了之前种种,对她已心生隔阂,只是出于礼貌接待。
张清辞看出楚云裳的疏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柔声道:“云裳妹妹,我有些私事想与陆公子单独谈谈。”
楚云裳看了陆恒一眼,见陆恒微微点头,便默默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房门一关,张清辞脸上的温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质问:“陆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前的约定,都作废了吗?为何要对黑虎寨下此毒手?”
陆恒早就料到她会兴师问罪,脸上立刻堆满了无奈,懊悔着长叹一声:“张大小姐,此事真非我所愿,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怪就得怪史昀这个老家伙,他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黑虎寨与你的关联,以此逼我表态,非要我亲自带人去剿灭,以示忠心。”
“他甚至还派了心腹在一旁监视,我若不动手,立刻就是杀身之祸,我攻破山寨后,已尽力约束手下人,保全了不少黑虎寨众的性命。”
“可那史昀老奸巨猾,直接将所有俘虏都接管了过去,根本不让我再插手。”
他摊开手,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史昀此来,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如今这局势,牺牲一个黑虎寨,若能保全你我的根本,已是万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张清辞死死盯着陆恒的眼睛,试图分辨他话语中的真伪。
她不信陆恒会如此被动,但史昀接管俘虏之事,与她探听到的消息吻合。
她冷声道:“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青鸾她现在恨不得生啖你的肉。”
陆恒闻言,反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柳青鸾?她…她难道还在你府上?”
他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急切:“我的张大小姐!你怎么如此糊涂!黑虎寨刚被剿灭,风声鹤唳之时,你怎么还敢收留她?若是让史昀、周崇易他们知道,派人去你府上搜捕,人赃并获,你勾结土匪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张清辞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说得一愣,旋即脸色微变。
她一向算无遗策,但关心则乱,竟忽略了这最直接的危险。
被陆恒这个她一直视为棋子的人如此“教训”,让她第一次在交锋中感到了难堪和被动,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张清辞愤然起身,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一出云裳阁,她立刻对等候在外的夏蝉低声急道:“快!你立刻回府,让青鸾马上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快!”
然而,当夏蝉火速赶回张府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心沉谷底。
张府已被大批官差团团围住,火把通明,映照出周崇易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奉钦差大人令,搜捕黑虎寨余孽柳青鸾,给我搜。”周崇易厉声喝道。
就在官差即将冲入府门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同惊鸿,从府内高墙上一跃而出,剑光闪烁间,几名试图阻拦的官差瞬间被刺伤。
正是柳青鸾。
她深知留下必是死路,凭借超绝的轻功和剑术,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漆黑的街巷之中。
周崇易气得跳脚,连忙下令全城搜捕。
而在不远处一座屋顶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沈冥,默默地看着柳青鸾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任务不是抓捕,而是盯梢。
柳青鸾武功太高,他只能远远跟着,确保不跟丢,同时将她的藏身之处,回报给正在等待消息的陆恒。
夜色深沉,杭州城西的陋巷深处,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一座低矮的民房窗户纸上,透出豆大的昏黄灯光,在这片贫民聚居的区域里,并不起眼。
沈冥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潮湿的墙壁,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以及门口坐着正在修补破渔网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憨厚,手指粗大,动作熟练,任谁看都是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渔夫。
屋内,隐约传来妇人低低的哼唱声,似乎在哄孩子入睡。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过分。
正是这种过分正常的“淳朴”,让沈冥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柳青鸾是何等人物?
黑虎寨三当家,剑术超绝,正在被全城搜捕。
她藏身之处,怎会如此毫无戒备?
这户“淳朴”的人家,见到她这等带剑的陌生女子,竟不惊慌,反而收留?
反常即为妖。
沈冥不再犹豫,身形如轻烟般从阴影中滑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必须以最快速度将消息传回。
陆恒正在宅中对着杭州地图凝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张府和几处关键码头划过。
沈冥的突然现身和急促汇报,让他瞬间抛开了所有杂念。
“确定是柳青鸾?那户人家有无异常?”陆恒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确定,那家人,太镇定了,不像普通百姓。”沈冥言简意赅。
“好!”
陆恒没有任何犹豫,柳青鸾必须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七夜,沈磐,沈渊,沈迅,随我出发。”
“沈冥,你带路。”
他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对匆匆赶来的沈七夜吩咐:“立刻派人去通知周通判和史昀大人,就说已发现重要钦犯柳青鸾踪迹,请他们速派官差支援,合围目标,务必生擒。”
他特意强调“生擒”,既是向史昀表功,也是深知活着的柳青鸾,指证张清辞的价值更大。
“公子,是否需要等官差到了再…”沈七夜虑事周全,提醒道。
“等不及了!”
陆恒断然否决,“柳青鸾机警异常,迟则生变,我们必须在她察觉前动手,官差来了正好堵住外围,防止她逃,终归还得靠我们自己。”
他深知,指望那些官差对付柳青鸾,无异于驱羊攻虎。
真正靠得住的,还是他身边这些历经磨砺的“暗卫”。
四人随着沈冥,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那片破败的街巷。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第165章 生死一线
陆恒带着沈七夜、沈磐、沈渊、沈冥等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城西的陋巷之中。
很快,那座民房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灯光依旧,渔夫依旧在补网,一切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沈冥打出隐蔽的手势,指向不远处一座亮着微弱灯光的低矮民房。
“就是那里?”
陆恒压低声音,眼中寒光闪烁。
柳青鸾就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不除之,他寝食难安。
楚云裳、沈墨、小七……他身边所有人的安全都系于此举。
“确定。”
沈冥言简意赅,瘦小的身躯紧绷如猎豹,“只有一个出口,但柳青鸾身手太高,需防其鱼死网破。”
陆恒点头,对沈七夜道:“周崇易的人到了吗?”
“到了。”
沈七夜声音平静,“按公子吩咐,埋伏在三条街外,一旦我们发出信号,他们便会封堵所有通道,以防万一,但…”
他顿了顿,“主力仍是我们。”
陆恒明白他的意思。
周崇易的官差对付普通毛贼尚可,面对柳青鸾这种江湖高手,不过是送死和制造混乱的炮灰。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
沈磐力大无穷,可作为正面牵制;沈七夜身手敏捷,擅长刺杀,可伺机而动;沈渊弩箭歹毒,可远程骚扰;沈冥精于暗器与隐匿,可封锁退路;沈迅的火铳队,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另外,再加上他自己,不经意间,摸到怀中那枚冰凉坚硬的“听风令”。
李严给他这令牌是让他协助抗战,他现在却一心要铲除私仇,想想不免有些讽刺,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陆恒最终下令,“沈磐,破门;七夜、沈冥,两侧策应,防止她破窗;沈渊,占据制高点,弩箭伺候,记住,我要活的!死了的柳青鸾,对史昀价值不大。”
“是!”四人低应,身影迅速散开,融入周围的黑暗。
说完,陆恒打了个手势,沈迅会意,带着十名手持火铳的雷霆组成员,悄悄向院墙潜过去。
小屋大门前,沈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根沉重的铜棍,肌肉贲张。
沈七夜反握短刃,身影飘忽,寻找着最佳的切入角度。
沈渊则像一只灵猴,悄无声息地攀上对面一处矮墙,臂弩上弦,淬毒的弩箭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沈冥则隐匿在另一侧的阴影里,手中扣住了几枚喂毒的细针。
陆恒自己则按住了腰间的君子剑,心脏微微加速。
他并非纯粹的武者,但此刻,身为首领,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身旁如铁塔般的沈磐,又感受了一下怀中那枚冰凉的“听风令”,心中稍定。今夜,必须做个了断。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就像能穿透薄薄的窗纸,看到里面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身影。
“准备。”陆恒压低声音,右手缓缓抬起,即将落下那进攻的信号。
然而,就在他手臂将要挥下的瞬间,那原本坐着补网的渔夫,动作微微一顿,头似乎不易察觉地偏向他们的方向,耳朵动了动。
几乎同时,民房内那昏黄的灯光,“噗”地一声,熄灭了。
“被发现了!”
陆恒心头一沉,不再犹豫,手臂猛地挥下:“动手!”
“轰!”
一声巨响,木质的房门连同门框,被沈磐那蛮牛般的力量硬生生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沈磐那铁塔般的身影堵死了整个门口。
“柳青鸾,我家公子请你回去问话。”
沈磐声如洪钟,挥舞着那根沉重的铜棍,直指屋内。
柳青鸾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
她并未冲向门口,而是身形一旋,剑光如匹练般卷向左侧的窗户——她早已观察好退路。
然而,“嗤嗤”两声轻响,两枚泛着蓝光的细针从窗外射入,精准地钉在她欲落脚之处。沈冥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逝。
同时,右侧窗口,沈七夜如灵猫般探入,手中短刃带着森森寒意,直刺柳青鸾肋下。
“宵小之辈!”
柳青鸾临危不乱,长剑回环,“叮当”两声,格开短刃,身形借力向后飘退,试图从屋后可能存在的缝隙脱身。
但她身形刚动。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直取她小腿。
沈渊蹲在对面屋顶,面无表情地再次扣动机括。
柳青鸾挥剑格挡,弩箭被磕飞,但这一阻,她的退势已滞。
陆恒此时才缓步从破开的房门走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看着屋内剑拔弩张的局面,淡淡道:“柳姑娘,何必负隅顽抗?史昀大人只是想请你回去问问黑虎寨与张大小姐的事,你若乖乖配合,或可免去皮肉之苦。”
“陆恒狗贼,你勾结官府,屠我山寨,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柳青鸾目眦欲裂,知晓退路已断,索性不再想着逃跑,长剑一振,身随剑走,化作一道惊鸿,直取陆恒心口。
这一剑含怒而发,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公子小心!”
沈磐怒吼一声,铜棍横扫,试图拦截,却慢了一瞬。
沈七夜和沈冥也从两侧疾攻,试图围魏救赵。
陆恒只觉一股凌厉无比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自己,浑身汗毛倒竖。
他武功本就稀疏平常,全仗着李醉教的几手剑法和现代人的机变,面对柳青鸾这搏命一击,竟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就在那夺命剑尖即将触及陆恒衣衫,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森冷剑气刺破肌肤的瞬间。
“住手!”
一声尖利的呼喝自院中炸响,是沈渊。
这声呼喊并非冲着柳青鸾,更像是某种信号。
柳青鸾的剑势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微微一滞,仅仅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凝滞,已然足够。
“砰!”“砰!”
两声沉闷却震人心魄的爆鸣自院落两侧响起,火光一闪而逝,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沈迅带领的火铳队开火了。
目标并非柳青鸾,而是那对一直伪装的“淳朴夫妻”,此刻却眼神骤变,身形如鬼魅般欲扑向暗卫。
那男人手中补网的梭子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对淬毒的短刀,女人则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身法快得惊人,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然而,血肉之躯终究难敌火器之威。
如此近的距离,即便他们武功再高,也避不开这火铳的齐射。
男人胸口爆开一团血花,踉跄倒地,女人肩胛被击中,软剑脱手,惨呼一声被紧随其上的暗卫用渔网死死罩住,动弹不得。
第166章 圣教又是什么鬼
几乎在火铳响起的同一时间,另一名暗卫已将那个吓得呆若木鸡的小男孩提了过来,冰冷的匕首横在了孩子细嫩的脖颈前。
孩子惊恐的哭声这才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
“柳青鸾,看看这是谁!”
沈渊的声音冰冷如铁,站在屋顶,弩箭依旧稳稳对准她,“再敢动一下,这孩子的脑袋立刻搬家。”
柳青鸾刺向陆恒的剑,就停在半空,再也无法递进半分。
她看着那对瞬间被制服的教友,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娇躯剧烈一颤,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切的无力。
她可以不顾自身生死与陆恒同归于尽,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辜的,或许只是被利用来伪装的孩子因她而死。
这户人家是贾忠口中的教内联络点,孩子未必知情,她不明白,圣教何时变得如此不择手段。
陆恒趁此机会,猛地向后跃开,脱离了剑势范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目光冷峻地看向柳青鸾。
“柳姑娘,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陆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但语气强硬,“放下剑,我陆恒说话算话,你束手就擒,我保这孩子无恙,也给你一个在钦差面前陈述的机会,若再负隅顽抗…”
他目光扫过那孩子,意思不言而喻。
柳青鸾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陆恒,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院内院外,火铳手,弓弩手蓄势待发,暗卫环伺,更有官差封锁外围,她已陷入绝境。
“陆恒,你当真卑鄙无耻!”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彼此彼此。”
陆恒面无表情,“比起你们黑虎寨拦路抢劫,比起张清辞暗中算计,我这点手段,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僵持仅仅数息。
“哐当”
一声清响,柳青鸾手中的长剑终究还是脱手坠地。
她傲然挺直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荒谬的处境,也为了那份无法保全的义气。
“绑了!”
陆恒毫不犹豫地下令,“通知周大人,可以来验收了。”
沈七夜和沈冥立刻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柳青鸾双手反剪,牢牢捆缚。
直到此时,周崇易才带着大批官差,咋咋呼呼地冲进院子,看着被制服的柳青鸾和那对受伤的夫妻,脸上堆满笑容:“陆公子果然神机妙算,身手不凡,本官定会在史大人面前为你请功!”
陆恒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将人犯带走。
在被押解出院子,经过陆恒身边时,柳青鸾忽然停下脚步,睁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陆恒,你以为赢了张清辞,除了我,就高枕无忧了么?”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根本不知道你今晚招惹了什么,圣教的目光已经落在你身上了。”
“张清辞,她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我在下面,等着看你的下场!”
说完,她不再看陆恒骤变的脸色,昂着头,任由官差推搡着向外走去。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柳青鸾被押走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对重伤被擒、眼神怨毒的夫妻,以及那个仍在啜泣的孩子,眉头紧紧锁起。
柳青鸾最后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心底。
圣教又是什么鬼?
张清辞还有什么厉害手段?
他原本以为擒住柳青鸾是斩断了一个大麻烦,此刻却感觉,似乎扯出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漩涡。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气,陆恒感到一阵寒意,杭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次日,杭州府大牢深处,一间独立的囚室。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陆恒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石壁上。
他站在铁栏外,看着里面被特制铁链锁住手脚的柳青鸾。
她头发散乱,衣衫染血,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冷冰冰的。
“柳姑娘,又见面了。”陆恒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青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去搭理他。
陆恒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上次提到的‘圣教’,我很感兴趣,说说吧,这是个什么组织?为何要与我为难?”
沉默,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陆恒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看似真诚的惋惜:“柳姑娘,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何苦为了一个藏头露尾的‘圣教’搭上自己?告诉我,我也好斟酌如何向史大人为你陈情。”
柳青鸾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眼,眸子里全是讥讽:“陆恒,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这里套话,做梦!”
“看来柳姑娘是打定主意要维护到底了。”
陆恒脸上的惋惜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既然如此,那就别怪陆某手段狠辣了。”
他拍了拍手。
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的声音。
很快,两名狱卒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那对伪装成渔夫农妇的夫妻,以及他们那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儿子。
夫妻二人身上血迹斑斑,显然受伤不轻,气息萎靡。
小男孩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被粗暴地推搡着跪在地上。
“柳姑娘,看看他们。”
陆恒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这两位教友,伤势可不轻,这血再流下去,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还有这孩子…年纪小小,就要受这般苦楚。”
柳青鸾看着那一家三口,尤其是那瑟瑟发抖的孩子,瞳孔猛地收缩,被铁链锁住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陆恒,祸不及他们,你有什么冲我来!”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冲你来?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冲你来有何用?”
陆恒俯身,隔着铁栏逼视着她,“我现在只问你最后一遍,‘圣教’到底是什么?说出来,我立刻让人给他们治伤,保这孩子无恙,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奄奄一息的夫妻和惊恐的孩子,“你就亲眼看着他们因你而死。”
柳青鸾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唇被咬出了血。
一边是誓死守护的教规,一边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其中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崩溃。
“好,我说…”
她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头颅无力地垂下,“圣教是…”
第167章 这小子也太聪明了
就在柳青鸾即将开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萎靡在地的男子,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猛地抬头,嘶声喊道:“柳姑娘,是我等连累你了,为了圣教,为了圣火不熄,我们甘愿牺牲。”
话音未落,他竟抬起手掌,运足残余气力,狠狠一掌拍在身边儿子的天灵盖上。
“不!”柳青鸾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孩子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那女子见状,脸上非但没有悲痛,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虔诚,与丈夫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手,互击对方额头。
“砰!”“砰!”
两声闷响,血光迸现,夫妻二人同时毙命,倒地身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柳青鸾眼睁睁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在自己眼前发生,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随即,无边的仇恨和绝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她猛地看向陆恒,目眦欲裂,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陆恒,你这杂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到了,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猛地拉开牢门,一步跨入,在柳青鸾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牢房里回荡。
柳青鸾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咒骂声戛然而止。
“混账东西。”
陆恒指着地上三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你看清楚了,杀他们的不是我,是你们那狗屁‘圣教’,是他们自己动的手。”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教义,连亲生骨肉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轻易舍弃,这算什么狗屁‘圣教’,这根本就是泯灭人性的邪教。”
他越说越气,指着柳青鸾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都入了什么邪魔歪道,看看他们都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害人害己,执迷不悟。”
“你对不起罗威,对不起黑虎寨死去的兄弟,更对不起这对被你牵连至死的无辜夫妇和那个孩子。”
柳青鸾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看着地上那孩子的尸体,再回想那对夫妻决绝的眼神,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悲凉涌上心头。
她信仰的,她为之拼杀的,到底是什么?
她无力地瘫坐下去,垂着头,肩膀耸动,不再是愤怒的咒骂,而是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泪水再次奔涌而出。
就在这时,沈渊一瘸一拐地急匆匆从牢房外跑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高声禀报道:“公子!公子!郎中已经请来了。”
“钦差史大人那边也回了话,念在那孩子年幼无知,同意您之前的申请,准其释放。”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了牢内三具尸体惨烈的景象,尤其是那孩童的尸体,他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为真实的震惊,喃喃道:“这…怎么会这样,晚了一步…”
陆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崩溃哭泣的柳青鸾,语气带着一种看似疲惫的冷漠:“罢了!沈渊,吩咐下去,让狱卒按规矩收敛尸体,至于她…”
他指了指柳青鸾,“不必苛待,饮食照常,她也不过是个被邪教蛊惑利用的可怜棋子而已!”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牢房。
沈渊看了一眼哭泣的柳青鸾,轻轻叹了口气,也低头跟了出去。
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身后那血腥。
甬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恒沉着脸,脚步不停,径直向外走去。
沈渊默不作声,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看快到甬道出口,陆恒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猛地一伸手,臂弯如同铁箍般,一把勾住了身旁沈渊的脖子.
他动作迅疾,力道不小,沈渊本就腿脚不便,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公…公子?”沈渊脸上瞬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一丝痛楚。
陆恒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将他拉近了些,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森然的玩味:“行啊,沈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戏演得不错嘛!连我都差点被你带进去了,我什么时候派人去请了大夫?又什么时候向史大人求情,要放过那个小孩了?”
沈渊被他勒得有些呼吸困难,脸上那点错愕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并没有挣扎,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脖子舒服些,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些沙哑道:“公子明鉴!属下刚才进来时,恰好听到里面情势紧急,便灵机一动,想着若能坐实公子仁厚的形象,或能更进一步击溃那柳青鸾的心防。”
“所以,属下胆胆揣测,公子定能洞悉此意,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还补充道:“毕竟,世人皆易信‘诚心仁厚’之人,一个看似仁至义尽,却反遭背叛的受害者,总比一个冷酷逼问者,更能引人共鸣,也更显‘圣教’之恶。”
陆恒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手臂,甚至还顺手帮沈渊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心思机敏,临机应变,不错。”
陆恒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褒奖,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这次算你立了一功。”
他拍了拍沈渊的肩膀,率先向牢房外走去。
沈渊站在原地,微微活动了一下被勒得有些发酸的脖颈,看着陆恒在火光摇曳中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然而,走在前面的陆恒,在即将踏出甬道,迎向外面微弱天光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那个一瘸一拐却始终沉稳的身影时,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隐晦,却又锋利似刃的危险光芒。
这沈渊,太聪明,也太懂得揣摩人心了。
今日他能与自己配合无间,演这样一出“仁德”戏码,他日若心思用在别处,又会如何?
信任,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永远是稀缺品。
第168章 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清晨,钦差行辕。
史昀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周崇易侍立一旁,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恒则垂手站在下首,神情平静。
“这么说,柳青鸾愿意指认张清辞与黑虎寨勾结,为其走私货物、提供庇护?”
史昀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正是。”
陆恒躬身道,“柳青鸾起初嘴硬,但卑职晓以利害,又出示了一些证据,她最终答应配合。”
他所谓的证据,自然是半真半假的供词和沈七夜等人“加工”过的物证。
至于如何“晓以利害”,其中必然不乏他的大义劝说,夹杂着威逼利诱,甚至可能用黑虎寨剩余妇孺的性命相胁,但这些细节,史昀不需要知道。
周崇易迫不及待地补充:“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张清辞勾结匪类、勾连军中的罪名已然坐实,是否即刻下令,查抄张家,缉拿张清辞?”
史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陆恒身上:“陆恒,你以为如何?”
陆恒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有犹豫。
他立刻表态:“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清辞在杭州经营日久,关系盘根错节,迟则生变;晚辈建议,立即行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晚辈愿为前驱,配合周大人行动。”陆恒语气斩钉截铁。
“好!”
史昀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杀意,“陆小友深明大义,堪当大任,周通判。”
“下官在。”
“本官命你,即刻调集可靠衙役、兵丁,持本官手令,查封张家在杭州所有产业、库房;同时,包围张府,将一干人犯,尤其是那张清辞,给本官‘请’到府衙。”
“下官遵命!”周崇易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仿佛已看到自己坐上杭州知府宝座的样子。
“陆恒。”
“晚辈在。”
“你熟悉张家内部情形,带你的人,协助周通判,务必确保张清辞能‘安然’到达本官面前。”
史昀特意加重了“安然”二字,意味不言自明,他要活的,要能开口指认赵端和李严的张家话事人。
“晚辈明白。”
陆恒低头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一刻钟后,杭州城如同被投入一颗巨石的平静湖面,骤然沸腾起来。
大队的官差、兵丁如狼似虎地冲出衙门,在周崇易和陆恒的带领下,兵分多路,直扑张家的商铺、酒楼、码头、仓库。
“奉钦差大人令,查封张家产业,闲杂人等回避。”
“所有人等,原地跪下,接受盘查。”
呵斥声、哭喊声、砸门声、封条粘贴声,瞬间响彻杭州最繁华的街道。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张家产业,转眼间门庭被封,一片狼藉。
路人们远远围观,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陈、周、钱三家的人则在暗中窥伺,幸灾乐祸者有之,兔死狐悲者亦有之。
而此刻,风暴的中心——张府,却被一种异样的平静所笼罩。
当周崇易和陆恒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张府大门洞开。
老管家张检带着一众仆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既无抵抗,也无慌乱。
“钦差大人有令,缉拿要犯张清辞,尔等速速让开。”
周崇易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喝道。
张检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平静:“回通判大人,大小姐已在祠堂等候多时。”
周崇易与陆恒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凛。
张清辞如此镇定,是束手就擒,还是另有倚仗?
陆恒握紧了手中的君子剑,对沈七夜低声道:“让兄弟们不要轻举妄动。”
众人涌入张府,直扑祠堂。
张家祠堂内,香烟袅袅。
张清辞独自一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大门,正对着一排排祖宗牌位。
她依旧穿着那身惯常的素雅衣裙,身姿挺直,一副从容的样子。
听到身后杂沓的脚步声,她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的目光越过领头的周崇易,直接落在了陆恒脸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陆恒。”
她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不带一丝波澜,“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陆恒脸色淡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张清辞,你勾结匪类,私自资敌,罪证确凿,钦差大人有令,拿你归案。”
张清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的罪证?呵…陆恒,你可真是好算计!”
她轻轻抬手,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姿态优雅从容,“不必你们动手,我跟你们走,不过…”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陆恒,那眼神怪异得让人心悸,“记住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也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说完,她竟主动缓步向祠堂外走去,对周围如临大敌的官差视若无睹。
陆恒心中一紧,但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张清辞,事到如今,你休要再作无谓挣扎,有罪无罪,到了钦差大人面前,自会有公断。”
张清辞冷笑一声,“公断?只怕这所谓的公断,不过是某些人操纵的闹剧罢了。”
她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陆恒,你的小心思在我面前,终究是无用之功。”
周崇易见状,不愿废话,直接大手一挥:“拿下!”
几名衙役上前,用铁链锁住了张清辞的双手。
她没有丝毫反抗,任由冰冷的铁链加身,就像是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
陆恒看着她被押解出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决绝。
他心中那丝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越来越大。
张清辞的反应,太不正常了,跟之前约定的不一样,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不会后悔…”
陆恒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周崇易看着被押走的张清辞,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催促着衙役加快速度,生怕夜长梦多。
陆恒却始终无法驱散心中的那丝不安,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张清辞,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找出端倪。
第169章 你们,说完了吗?
杭州府衙,正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三把黄花梨官椅并列摆放,居中者乃钦差大臣史昀,左为杭州知府赵端,右为通判周崇易。
堂下两侧,另设一席,受邀旁听的致仕老相李严正襟危坐,面容古井无波,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堂威肃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两侧,目光如炬。
堂外围观的士绅百姓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穿透敞开的大门,聚焦于内。
今日,杭州商界的年轻翘楚,张家实际的掌舵人——张清辞,将在此受审。
“带人犯,张清辞。”
史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公堂。
镣铐声响,一身素白囚衣的张清辞在两名女吏的押解下,缓步走入公堂。
她发髻未乱,容颜清减,却无半分狼狈。
那双凤眸平静地扫过堂上诸人,甚至在掠过旁听的李严和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陆恒时,都未作丝毫停留,依旧是那副清冷傲气。
“张清辞。”
史昀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隐含锋刃,“今有杭州商贾陈、周、钱三家,联名举告你张家多年来欺行霸市,垄断粮价,打压同行,致使杭州商界怨声载道,民生多有困顿,对此,你有何话说?”
周崇易立刻示意,衙役将一摞厚厚的状纸和账目副本呈上。
张清辞看都未看,声音清冷道:“商场如战场,优胜劣汰,自古皆然。我张家行事,皆在景朝律法许可之内,价格起伏乃市场供需所致,何来欺行霸市之说?若因我张家经营得当,便是有罪,那这杭州城,乃至天下,有罪之商贾,未免太多了。”
“至于怨声载道…”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史昀,“敢问大人,是哪些人在怨?是公平竞争的商人,还是竞争不过,便行诬告之举的无能之辈?”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让坐在一旁听审的陈从海等人脸色瞬间难看。
史昀不置可否,未在商业罪责上多做纠缠,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寒:“好,即便商业之事尚有可辩,那么,勾结巨寇黑虎寨,为其销赃、提供庇护,甚至利用其势力,铲除商业对手,此事,你认是不认?”
周崇易精神一振,立刻接口:“人证物证俱在!黑虎寨三当家柳青鸾已在押,其供词明确指出,与你张家多有往来,更有被剿匪官兵起获的赃物,部分已查出来自你张家货船。”
“启禀诸位大人,晚辈陆恒,亦可作证。”
陆恒此时也从角落阴影中走出,对着堂上躬身一礼,朗声道:“此前剿灭黑虎寨,确从寨中搜出与张家往来书信,以及盖有张家印信的货单,且那柳青鸾被捕前,曾多次潜入杭州,与张府有所接触,此事,张府护卫首领秦刚亦可询问。”
他言语凿凿,将矛头直指张清辞。
张清辞终于将目光投向陆恒,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看得陆恒心头莫名一凛。
她依旧没有辩解。
史昀见她沉默,眼中冷光更盛,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张清辞,你私下勾结北方军中将领,未经朝廷命令,擅自大规模输送粮草军械,此举形同不轨,你意欲何为?”
“莫非想效仿前朝藩镇,拥兵自重,还是另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旁听的李严眉头都微微蹙起。
周崇易迫不及待地补充:“此乃重罪,证据确凿,你张家船队多次北上,所运物资远超寻常商贸范畴,皆有账可查。”
“此事,前任北疆使者韩明远亦脱不了干系!”
他这是要将主战派也拖下水。
压力如同巨石,层层叠加在张清辞单薄的肩头。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回答,或是崩溃。
然而,张清辞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在众人眼中,几乎等同于认罪。
就在这时,堂下犯人中,张家二爷张承怀和三爷张承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猛地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钦差大人明鉴!”
“知府大人明鉴啊!”
张承怀声音带着哭腔,捶胸顿足,“我张家世代忠良,绝无不臣之心,所有这一切,都是张清辞她一意孤行,独断专权所致。”
张承仁也连忙磕头,接口道:“是啊大人!我等虽是族中长辈,但家族大权早已被她一人把持,所有决策,皆由她乾坤独断,我等稍有异议,便动辄得咎,轻则削减用度,重则收回管理之权。”
“我等…我等实在是人微言轻,无力阻拦啊!”
他声泪俱下,将一个受尽侄女欺凌的可怜长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站在人群中的贾忠,立刻躬身出列,双手高举一本账册:“启禀大人,此乃小人暗中记录的张清辞执掌家族以来,苛待族人,侵吞族产,用以满足其一己私欲的明细,请大人过目!”
紧接着,又有几名张家的旁支族人被带了上来,他们或是面带愤懑,或是眼神闪烁,纷纷指证张清辞如何排挤族人,将家族利益视为私有,甚至为了扩张商业版图,不惜牺牲族中老弱利益。
“她只顾自己揽权,何曾把我们当一家人看过!”
“族中公账,她说挪用就挪用,从不与我等商量!”
“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一时间,公堂之上,竟成了张清辞的“批斗大会”。
内外交攻,罪证如山,众叛亲离。
张清辞站在那里,犹如狂风暴雨中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史昀看着这“大义灭亲”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周崇易更是面露得意。
赵端眉头紧锁,看向张清辞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李严依旧沉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陆恒看着被千夫所指,却依旧挺直脊梁,沉默以对的张清辞,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张清辞!”
史昀见火候已到,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内外罪责,罄竹难书;勾结匪类,是为不仁;暗通军方,意图不轨,是为不忠;苛待族人,独断专行,是为不义;你这等不仁不忠不义之徒,还有何话可说?”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在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张清辞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环视堂上诸人,目光最终落在史昀脸上,朱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冰冷:“史大人,诸位大人,还有…我的好叔叔们。”
她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们,说完了吗?”
第170章 这案子,审不下去了
史昀那“不仁不忠不义”的斥责如同惊雷,在公堂上炸响,余音回荡。
所有人都以为张清辞已然认罪,或是无力辩驳。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张清辞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非但没有惶恐绝望,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那双凤眸扫过志得意满的史昀,掠过面露得色的周崇易,在脸色苍白的张承怀、张承仁身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面无表情的陆恒脸上。
“史大人”
她的声音平稳,打破了死寂,如同玉珠落盘,却带着千钧之力,“您方才罗列的罪状,听起来确实骇人听闻。”
她微微一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道:“不过,定罪,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而非空口白牙,更非落井下石者的诬陷。”
史昀眉头一拧:“张清辞,你此言何意?难道这满堂人证物证,皆是虚妄不成?”
“人证可被收买,物证亦可伪造。”
张清辞语气淡然,“便从大人最关心的‘私运军需,暗通军方’说起。”
她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凝重的李严,微微颔首:“李公在此,可为见证。”
随即,她看向史昀,不卑不亢,“史大人指控我张家私自运送军资往北方军中,形同不轨,却不知,我张家所有北上船队,所承运之粮草军械,皆有枢密院签发的明文许可,以及北方军前特使韩明远大人亲笔签署的征调文书。”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可能!”
周崇易失声叫道,“此等大事,枢密院怎会…”
张清辞根本不看他,对身后的侍女春韶微微示意。
春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恭敬地呈上。
“此乃韩明远大人离杭前,亲自交予民女的枢密院勘合文书副本及北方军需调令原件,上面清晰列明所需物资种类、数量,以及授权我张家负责部分运输的条款,并有枢密院印信及北方关防为凭,请诸位大人明鉴!”
张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敢问史大人,依朝廷法度,应军方征调,承运军资,何罪之有?莫非在大人眼中,支援前线浴血将士,便是在‘图谋不轨’,便是有‘不臣之心’?”
衙役将文书呈上,史昀、周崇易连忙凑过去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那文书格式规范,印信清晰,绝非伪造。
史昀握着文书的手,手指微微抖动,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韩明远临走前,竟给张清辞留下了这样一道护身符,这直接将他最致命的一击化解于无形。
史昀脸色铁青,强自镇定:“即便军资一事…有待商榷,那你勾结黑虎寨匪类,又作何解释?还有你张家内部族人指控你苛待亲族,独断专行,难道也是假的?”
“假的,自然真不了。”
张清辞目光如刀,猛地射向跪在地上的张承怀和张承仁,“我的二位好叔叔,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独断专行,苛待族人,将一切罪责推于我身,却不知,你们暗中与陈家家主陈从海、周家家主周永密会于城外茶肆,商议如何瓜分我张家产业;也不知,你们授意账房贾忠,做下假账,侵吞族产,中饱私囊;更不知,你们以手中掌握的某些族人的不法把柄相威胁,逼迫他们今日在此做伪证,构陷于我!”
她每说一句,张承怀和张承仁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如筛糠。
“贾忠!”
张清辞厉喝一声。
那原本拿出账册指控张清辞的贾忠,此刻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张清辞连连磕头:“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是二爷、三爷逼我的,他们让我做假账,还让我今日出面诬告您,那些族人也都是被他们用以前的旧账逼的。”
“小人这里有他们与陈、周两家往来的密信副本,以及他们让我做假账的记录,请大小姐过目,请青天大老爷明察啊!”
说着,他从怀中又掏出几封书信和一本小册子,高高举起。
这突如其来的反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们无情,便休怪我无义。”
张清辞看着面如死灰的张承怀、张承仁,以及台下脸色大变的陈从海等人,冷冷道:“史大人,周大人,如今真相大白,勾结外人,侵吞族产,逼迫族人构陷家主者,正是我这二位叔叔及陈、周等三家,他们才是真正的张家蛀虫。”
“请大人秉公执法,严惩不贷,还我张家,还民女一个清白!”
形势瞬间逆转。
张承怀瘫软在地,喃喃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张清辞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史昀,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凌厉:“至于勾结黑虎寨一事,民女更是冤枉,黑虎寨为祸地方,我张家商队亦深受其害,岂会与之勾结?所谓人证物证,不过是有人刻意构陷罢了。”
史昀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军资一事被化解,家族内讧反而扯出了张承怀等人的龌龊,他只能死死抓住“勾结黑虎寨”这最后一根稻草。
“巧言令色!”
他咬牙道:“那黑虎寨三当家柳青鸾亲口供认,与你多有往来,还有被俘寨众指认,岂容你抵赖,带人证柳青鸾及一干黑虎寨俘虏。”
很快,柳青鸾和被俘的几个黑虎寨俘虏被带上公堂。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神情萎顿。
史昀沉声道:“柳青鸾,本官再问你一遍,张清辞是否与你们黑虎寨勾结,为你等提供庇护,运送赃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青鸾身上。
陆恒面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青鸾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在陆恒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她看向了史昀,嘴角勾起一抹凄然又带着恨意的笑。
“史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民女之前所作供词,包括指认张大小姐与黑虎寨勾结,皆是受人逼迫,屈打成招,并非实情。”
“什么?”周崇易猛地站起身。
柳青鸾继续道:“逼迫民女者,正是这位陆恒陆公子,以及通判周崇易周大人。”
“他们以我黑虎寨残余兄弟及无辜妇孺的性命相威胁,逼迫民女诬陷张大小姐。”
“他们还说,只要民女按他们说的做,便可保我等性命,甚至日后还能得到好处;至于那些物证,不过是他们趁我黑虎寨新败,强行塞入,栽赃嫁祸而已。”
她猛地指向陆恒和周崇易,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是你们,是你们逼我诬陷好人,张大小姐与我黑虎寨从无瓜葛,你们这些狗官,还有你,陆恒!伪君子,为了扳倒张家,不择手段。”
那几个被俘寨众也纷纷磕头,异口同声地喊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是周通判和陆公子逼我们这么说的,我们冤枉,张大小姐冤枉啊!”
陆恒脸上瞬间露出极度震惊,他上前一步,对着堂上躬身,声音带着颤抖,不敢置信道:“诸位大人!下官…下官实在不知他们为何要突然反口诬陷,下官一心只为协助朝廷剿匪,查明真相,绝无逼迫人证之举。”
“他们…他们这是临死反噬,血口喷人!”陆恒惊慌道。
公堂之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史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精心策划的审判,竟在张清辞一环扣一环的反击下,彻底崩盘。
军资之事有官方文书,家族指控被证明是内斗构陷,连最关键的匪寨人证都当庭反水,指控起他们一方来了。
张清辞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傲然独立于这片混乱之外。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史昀,慌乱失措的周崇易,以及“演技出众”的陆恒,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她知道,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在这一回合,她赢了。
史昀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旁听席上面无表情却目光深邃的李严,他知道,今天这案子,审不下去了。
“肃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带着疲惫和恼怒:“案情复杂,尚有诸多疑点,今日暂且退堂,一干人犯,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审理,退堂!”
第171章 终究只能靠自己
“退堂”二字如同赦令,史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已经完全失控的审判。
他必须争取时间,重新梳理,找到新的突破口,绝不能就此认输。
“史大人且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磐石,定住了即将骚动的公堂。
开口的,竟是始终沉默的杭州知府赵端。
史昀心头一跳,强压不快,看向赵端:“赵知府还有何高见?案情复杂,需得仔细核查…”
赵端站起身,对着史昀朗声道:“史大人,正因案情复杂,才更应趁热打铁,当堂理清,如今,张清辞涉嫌勾结黑虎寨一事,关键人证柳青鸾及寨众已当庭翻供,并指认系受周通判与陆判官胁迫诬告。”
“而张清辞提供之枢密院文书,经初步查验,印信规制无误,军资运输一事,程序上合乎法度;反观张承怀、张承仁等人,勾结外姓,侵吞族产,胁迫族人构陷家主,证据确凿。”
“另外,陈、周、钱三家,联合作伪证,诬告构陷,更是扰乱公堂,蔑视王法。”
赵端目光如炬,扫过面如土色的陈从海、周永、钱盛,最终落在脸色发白的周崇易身上:“如此是非曲直,已有公论,若此时退堂拖延,恐民间物议沸腾,言及朝廷法度不明,钦差办案不公。”
“下官以为,当依法审理,即刻判决,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赵端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的李严,也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知府所言,老朽亦觉在理,史大人奉皇命巡查,代天巡狩,更应彰显朝廷律法之公正严明。”
“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却悬而不决,只怕有损陛下圣明,亦有损史大人清誉啊!”
李严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如同软刀子,直接架在了史昀的脖子上。
若他强行退堂,便是“有损圣明”,“有损清誉”,这个罪名,他担待不起!
史昀的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郁气堵在喉头,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死死攥着惊堂木,赵端和李严一唱一和,将他逼到了绝境。
史昀目光阴鸷地扫过张清辞,那女人依旧平静地站着,这一切似乎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好,好!”
史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知道,自己若再坚持退堂,不仅无法挽回局面,反而会坐实了赵端和李严的指控。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都有些打颤,竭力重新坐直了身体。
“既如此,本官便当堂宣判!”
他目光扫过堂下,“经查,陈从海、周永、钱盛,联合作伪证,诬告良商,扰乱公堂,其行卑劣,其心可诛,即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周崇易!”
史昀冷冰冰道:“身为一府通判,不思秉公执法,反与奸商勾结,胁迫人证,构陷无辜,欺上瞒下,罪加一等,即刻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衙役如狼似虎地上前,摘去周崇易的官帽,扒掉官服,不顾他的挣扎哭嚎,将其与瘫软在地的陈、周、钱三家家主一同拖了下去。
最后,史昀的目光落在了陆恒身上。
陆恒心中警铃大作,脸上一副惶恐,猛地扑倒在地,朝着史昀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凄厉:“史大人!史大人明鉴啊!晚辈冤枉!”
“晚辈所做一切,皆是奉周通判之命行事,也是为了协助大人查案啊!”
“晚辈对朝廷,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求大人救救晚辈!”
“大人!您不能不管晚辈啊!”
他声泪俱下,极尽哀求,试图勾起史昀最后一丝“香火情”。
史昀看着涕泪横流的陆恒,眼角微微抽搐,心中厌恶到了极点。
就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若非他办事不力,未能彻底掌控柳青鸾,何至于此?如今竟还想拖自己下水。
“住口!”
史昀用力一拍惊堂木,打断了陆恒的哭诉,指着陆恒厉声斥道:“陆恒!本官念你略有才名,本想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岂料你竟敢欺瞒本官,与周崇易等人沆瀣一气,行此构陷逼供的卑劣行径。”
“若非今日当堂对质,真相大白,本官几乎被你等蒙蔽,铸成大错。”
史昀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将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你身负军中官职,却行此不法之事,本官亦无权擅专。”
史昀语气冰冷,毫不留情,“即刻收押,严密看管,待本官将此事详细呈报朝廷与北方军帐,由朝廷与军中依律论处,押下去。”
陆恒的哭求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着史昀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无情面孔,又瞥了一眼旁听席上看不出喜怒的李严,以及堂上面无表情的赵端。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在这些朝廷大员、上位者眼中,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得到时便许以好处,用不到或者惹了麻烦时,便会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毫不犹豫地丢弃,甚至还要踩上几脚,以防污了他们的鞋。
什么赏识,什么承诺,在利益和自身安危面前,全都是狗屁。
史昀起初他就知道靠不住,李严恐怕也未必真心,万事,终究只能靠自己。
他不再哀求,任由衙役将他架起。
在被拖出公堂的那一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史昀,又看了一眼李严,要将这两张面孔刻在心里。
同样被拖下去的陈从海、周崇易等人,此刻也彻底死心,看向史昀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嘲讽,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史昀看着被带走的陆恒等人,心中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站起身,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对着赵端和李严勉强拱了拱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官身体不适,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回应,便拂袖而去,背影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怒意。
公堂之上,只剩下赵端、李严,以及那位自始至终,都像是置身事外的白衣女子——张清辞。
第172章 傻缺婆娘
夜色如墨,杭州府衙侧门在黑暗中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道缝。
陆恒一步踏出,身影在月光下单薄,却带着挣脱牢笼的锐气。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似要置换出肺腑中积压的浊气。
“公子!”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沈磐从阴影中迈出,无声地站到他身后。
另一边,沈渊一瘸一拐地靠过来,低声道:“外面干净,无人盯梢。”
陆恒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走,去西湖。”他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三人身影迅速融入杭州城纵横交错的巷道阴影中。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沈七夜如同真正的暗夜精灵,无声无息地潜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保着绝对的安全。
西湖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宁静,波光潋滟,倒映着天上疏星与岸边零星的灯火。
一艘外观朴素的画舫静静停泊在远离喧嚣的湖心深处,像是早已约定好的秘密据点。
陆恒带着沈磐、沈渊径直登船。
掀开舱帘,温暖的光线和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舱内,张清辞端坐于主位,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夏蝉与秋白静立其后。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柳青鸾也在,她已换下囚服,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衫,坐在角落的锦墩上,神色平静。
柳青鸾看到陆恒进来,目光与他短暂交汇,微微颔首,便重新垂下眼帘。
陆恒毫不客气地在张清辞对面的矮榻坐下,沈磐与沈渊则默契地守在内舱入口处,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计划成了大半。”
陆恒开门见山,抓起桌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他放下酒杯,接着说道:“史昀现在怕是正在驿馆里跳脚,想着怎么跟朝廷解释,他这位钦差大臣竟被手下和地方豪商联手玩弄于股掌之上,周崇易和陈、周、钱那几家,算是栽了。”
张清辞抬眸,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无波:“若非柳姑娘深明大义,甘愿配合演这出险棋,事情未必能如此顺利。”
她说着,目光转向角落的柳青鸾。
柳青鸾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黑虎寨已成过往。”
她看向陆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是陆公子,公堂上那副被‘盟友’背叛,那副悲愤交加的戏码,演得入木三分,连我险些都要信了你的冤屈。”
陆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没办法,史昀那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不演得逼真点,涕泪横流,怎么能让他坚信自己是个‘被蒙蔽的苦主’。”
“也多亏了柳姑娘你和那几个兄弟豁得出去,这‘屈打成招、当庭翻供’的戏码才能砸得他晕头转向,自顾不暇。”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到张清辞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惯有的调侃,“倒是咱们的张大小姐,在堂上八风不动,稳坐钓鱼台,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主审官呢!”
张清辞眉头微蹙,显然不喜他这种轻佻的态度,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若非李相公未雨绸缪,提前备下了枢密院的文书,光凭你我在此虚张声势,终究是镜花水月。”
“是啊!”
陆恒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到此刻,史昀和周崇易恐怕还以为是老子办事不力,或者临阵倒戈,才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陆恒从头到尾,就是安插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
“所谓的‘投靠’,所谓的‘争宠’,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局。”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显然对史昀最后那急于撇清的嘴脸鄙夷至极。
“下一步。”
陆恒眼光转向张清辞,变得务实,“我明天得去大牢里,探望一下陈大老板他们了,总得让他们安心,给他们一条生路。”
张清辞闻言,冷哼一声,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讽:“这种威逼利诱、构陷胁迫的勾当,你陆公子自然是行家里手,熟门熟路。”
“哟,这就开始撇清关系了?”
陆恒眉毛一扬,不气反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要凑到张清辞面前,盯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张大小姐,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你在幕后运筹帷幄,干干净净;我在台前冲锋陷阵,干尽这些‘男盗女娼’的脏活累活,合着功劳是你的,黑锅是我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你!”
张清辞被他这番话气得俏脸微寒,“陆恒!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若非你行事不密,手段激进,黑虎寨这条线怎会被史昀抓住把柄,险些就毁了李相公的全盘计划,你还有脸在此邀功。”
陆恒“哈”地笑出声,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张清辞:“我行事不密?我手段激进?张清辞,你他妈讲点道理行不行,黑虎寨那点破事,是你自己当初为了打通关节、铲除异己留下的烂账。”
虽然剿灭黑虎寨是陆恒一手策划,但是现在柳青鸾在这里,只能让史昀继续背锅了,“要不是老子我灵机一动,把‘勾结’变成‘被诬陷’,把柳姑娘变成‘被胁迫的苦主’,你这会儿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跟我摆你千金大小姐的谱?你早他妈跟周崇易一块儿在死牢里啃窝头了,你个不知死活的傻缺婆娘。”
“傻缺婆娘”四个字,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瞬间点燃了张清辞压抑的怒火。
“陆恒,你…你放肆!”
她“嚯”地站起身,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凤眸圆睁,指着陆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敢如此辱我,若非你急功近利,行事下作,岂会让柳姑娘在公堂之上陷入那般危险的境地,你除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还会什么?”
“我下作?我上不得台面?”
陆恒也彻底豁出去了,双手叉腰,一副市井泼皮骂街的架势,“那你呢?你又高贵到哪里去?一边用着我这下作的人,办着你这位高贵大小姐办不了的脏事,一边还嫌我手脏?张清辞,你他妈就是又当又立,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占尽了是吧?”
第173章 献财赎罪
“你…你混蛋!无耻!下流胚子!”
船内,张清辞被陆恒粗俗不堪的痛骂,气得浑身发抖,精心维持的冷静荡然无存,眼眶微微泛红,竟有些语无伦次。
“我无耻下流?”
“总比你假清高,真虚伪强。”
陆恒毫不退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在这安静的画舫内显得格外刺耳,“咱们干的这事儿,谁比谁干净?你手上沾的血,未必比我少,少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
舱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磐和沈渊面无表情,但周身肌肉已然绷紧。
夏蝉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
秋白则是一脸焦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连角落的柳青鸾都看得有些怔住,没想到这二人合作时默契无间,吵起架来竟也如此火花四溅,与平日形象大相径庭。
“够了!”
眼看两人怒目相视,几乎要动起手来,秋白再也忍不住,猛地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奈:“小姐!陆公子!你们非要在此刻争个长短吗?别忘了李相公的重托,别忘了我们步步为营才走到今天。”
“计划未竟全功,你们却在这里内讧,是想让史昀看我们的笑话,让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费吗?”
秋白一声呵斥,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泼洒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张清辞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她死死瞪着陆恒,那双凤眸中怒火与冰寒交织。
最终,她猛地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影,紧握的双拳显示出她内心极不平静。
陆恒也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狠狠瞪了张清辞的背影一眼,一屁股坐回榻上,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低声骂了一句:“操,跟这种女人打交道,真他妈折寿。”
舱内陷入一种极度尴尬而又紧绷的沉默,只有湖水拍船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半晌,陆恒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火气,闷声开口道:“船只,都准备好了吗?李相公要求的是随时起运,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张清辞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但依旧能听出压抑的火气:“哼!不劳你费心,我还没无能到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当。”
陆恒知道她既然说了,必然是已经安排妥当,也懒得再争辩,站起身:“行!你厉害,按计划行事。”
他招呼了一声沈磐和沈渊,转身便朝舱外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舱门时,张清辞却突然转过身,冲着他的背影又快又急地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未尽的不甘:“陆恒!你管好你自己,别又自作聪明,惹出什么祸端,连累所有人。”
陆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极其敷衍地向后摆了摆,语气充满了不耐烦:“知道了,傻缺婆娘,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吧!”
话音未落,人已一步踏出画舫,身影迅速消失在船舷之外,融入西湖沉沉的夜色里。
张清辞被他临走前那句“傻缺婆娘”气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对着那空荡荡的舱门方向又低声骂了一句:“无赖!泼皮!混蛋!”
一旁的秋白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失态模样,与平日清冷孤傲截然不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眼中却满是揶揄的笑意:“小姐,奴婢还是头一回见您被人气成这样,这陆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张清辞闻言,狠狠剜了秋白一眼,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不知是余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斥道:“多嘴,再乱说,扣你三个月的月钱。”
柳青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低下头,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次日,陆恒独自一人,拎着个简单的食盒,通过打点,走进了关押陈从海的单间牢房。
与昨日公堂上的光鲜相比,此刻的陈从海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墙角,头发散乱,华贵的绸缎囚衣也沾满了污渍,眼中布满了血丝,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牢门打开的声响惊动了他。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到来人竟是陆恒时,猛地一怔,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陆恒?”
陈从海的声音干涩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上下打量着陆恒,见他虽然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但行动自由,衣着也算干净,显然并非囚犯。
陆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食盒放在地上,自己随意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叹了口气:“陈家主,别提了,能站着进来看看你,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他揉了揉眉心,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史昀那个老王八蛋,眼看事情败露,为了保住他自己的乌纱帽,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了我们头上,说我们欺上瞒下,构陷忠良,他倒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陈从海眼神闪烁,紧紧盯着陆恒:“那你怎么…”
“我怎么出来的?”
陆恒接过话头,脸上浮现出肉痛无比的表情,声音都带着颤,“钱!是老子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攒下的全部家当,全都填了赵端的无底洞,他才勉强松口,答应酌情替我开脱几分,让我暂时脱了这牢狱之灾。”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捶了一下墙壁,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妈的!老子现在是一贫如洗,差点连裤衩都当掉了,这才换了一条烂命出来。”
“史昀现在自身都难保,正想着怎么跟朝廷交代他这钦差是怎么当的,哪还有闲工夫管我们这些弃子的死活。”
陈从海听着陆恒的“诉苦”,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自…自身难保?弃子?”
一股绝望自心底升起,史昀是他们最大的指望,如果连史昀都靠不住了…
“陆…陆贤侄,”陈从海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那…那赵端…赵知府会如何处置我们?”
陆恒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嘲讽,又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还能怎么处置?你们陈家,还有周家、钱家,联手诬告,证据确凿,扰乱公堂,蔑视王法,按律,抄家那是跑不了的。”
“说不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陈从海一个激灵。
“抄…抄家”
陈从海喃喃道,面如死灰。
陈家几代积累的财富、田产、商铺,难道都要化为乌有?
“唉!”
陆恒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唏嘘,“说起来,我还算幸运的,虽然钱没了,好歹命保住了,钱财嘛,身外之物,只要命在,总有再赚回来的一天,不像你们…”
他深深地看了陈从海一眼,“家大业大,树大招风,这要是被抄了家,啧啧,那可真是,几代人的心血可就全完了。”
他这话看似感慨,实则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陈从海的心头。
是啊,他陆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了钱还能挣扎求生。
可他陈家呢?这偌大的家业…
他猛地抓住牢房的木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着陆恒:“陆贤侄!贤侄子!既然赵端那里可以…可以用钱财疏通,在下也能…”
陆恒闻言,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即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酸意和嘲讽:“呵!陈家主,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舒服啊!犯了这么大的事,还能想着花钱买罪,真是应了那句话,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可是想都不敢想。”
陈从海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陆恒的嘲讽,连忙道:“陆贤侄,求你指点一条明路,只要能让陈家免于抄家之祸,保住根基,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陈家愿意献出一半家中存银,以求赵知府网开一面。”
陆恒摸着下巴,故作沉吟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嘛!如今证据确凿,若要法外开恩,总要有个由头,献财赎罪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毕竟朝廷如今也缺钱嘛!只是这数额…”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陈从海那充满希冀又忐忑不安的眼神,心中冷笑。
“数额好说!好说!”
陈从海迫不及待地接口,“只要赵大人肯高抬贵手,我陈家愿献上现银五十万两,只求保住小老儿一命。”
陆恒心中一震,暗叹这陈家果然富得流油,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陈家主倒是舍得,罢了,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再去赵大人那里替你说道说道,成与不成,可就看你陈家的诚意和造化了。”
“多谢陆公子!多谢陆公子!”陈从海连连作揖。
陆恒不再多言,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离开了牢房。
鱼儿,上钩了。
李相公和赵大人所需的军资,又能添上厚重的一笔。
而这些蛀虫们献出的家财,最终会化作北方将士的粮草和刀剑。
第174章 闹别扭的小两口
暮色渐沉,李严府邸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陆恒与李严对坐,中间隔着一方紫檀木茶几,上面摆放着两盏清茶,热气盈盈。
解决了北方军粮,陆恒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神态也松弛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些疲惫。
这几日与陈、周、钱三家豪商巨贾周旋,虽是以势压人,巧取豪夺,但其中的心力交瘁,唯有自知。
有了陈从海这个“榜样”,钱家和周家眼见大势已去,抵抗意志土崩瓦解,终究是咬着牙,献出了家族库房中囤积的财物。
三家七拼八凑,竟也真的凑齐了三十万石军粮和三万套厚实棉衣。
这笔足以支撑北方大军应对西凉威胁的物资,总算是在韩明远规定的期限内筹集完毕。
“此番能如此迅捷地筹足军需,陆小子,你居功至伟。”
李严捻着胡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虽致仕隐居,但心系北方,这笔物资的及时到位,让他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作舒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以身入局,借力打力,釜底抽薪,此计虽险,却收奇效。”
陆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感受着茶汤的温润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老相公谬赞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若非您与赵大人运筹帷幄,学生纵有想法,也难以施行,说到底,还是陈从海他们识时务。”
他微微一笑,想起陈从海最后那副肉痛,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模样,钱盛和周永那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更多的是对世事的洞彻。
在绝对的权力和生存压力面前,所谓的豪商底蕴,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钱粮到位后,张清辞展现了她惊人的效率。
张家的船队早已在码头待命,人手、调度井然有序。
几天之内,满载着军粮与棉衣的船只便依次升帆起航,浩浩荡荡驶入北上水道。
望着最后一艘船的帆影消失在天际,陆恒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此事已了,至少对韩明远、对李严、对北方将士,算是有了交代。
他与张清辞一同来到李严府上复命。
张清辞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这几日的高强度运作,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事务。
她向李严简单寒暄了几句,汇报了运输情况,言辞精准,态度不卑不亢。
李严对她也颇多勉励。
然而,当张清辞的目光偶尔扫过陆恒时,那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被强行拉入同一阵营的不甘。
陆恒只当未见,心中却暗道:这女人,怕是又在算计什么。
张清辞并未久留,事情禀报完毕,便借口府中尚有事务,告辞离去。
她转身时裙摆微动,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随即消失在书房门外。
书房内只剩下李严与陆恒二人。
李严示意陆恒再坐一会儿,说赵端等会便来。
他亲自执壶,为陆恒续上热茶,状似随意地提起:“小子,老夫观你与清辞那丫头,此番合作倒也默契,你二人这恩怨纠葛,吵吵嚷嚷,针尖对麦芒,有时候瞧着,倒真像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一对闹别扭的小两口。”
陆恒刚入口的茶差点呛住,连忙放下茶杯,脸上写满了嫌恶:“老相公,您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我与她?”
他嗤笑一声,“那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这次不过是形势所迫,拉她下水,暂时联手罢了!等眼前这摊子事了结了,我非得跟她好好算算总账不可,新仇旧怨,一样样清算,我就不信,斗不过她一个…”
他本想说“女人”,但想到张清辞的手段,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不信斗不过她张清辞。”
李严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只是捋须轻笑,不再多言。
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他这般年纪,早已看得淡了。
不多时,杭州知府赵端也应约而来。
他面带风霜之色,官袍下摆还沾着些尘土,显然近日为了稳定地方、协调水路、确保这批军粮能顺利起运,亦是劳心劳力,未曾停歇。
他先向李严恭敬行礼,又与陆恒互相见礼,这才落座。
“物资已顺利起航,北方今冬明春可保无虞,此乃大幸,全赖老师运筹,陆公子鼎力,张家出力。”
赵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中透着由衷的欣慰。
北方稳,则江南暂安,他这个知府肩上的担子也能轻几分。
李严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忧色。
他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刚舒展的皱纹又悄然聚拢。
“北方暂安,然则内地之忧,恐又将至啊!”
他示意老仆给赵端也奉上热茶,继续道,“方才接到京中旧友传书,提及钦天监近日观测水文星象,发现黄河之水异乎寻常地转清,且紫微星垣似有异动,他们预测开年之后,黄河有泛滥成灾之险。”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又凝重了几分。
赵端脸色骤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黄河水清?古籍确有载‘黄河清,圣人出’,然史笔如铁,更多时候,此等异象皆伴大灾,若真发生百年不遇的洪灾,两岸百姓…”
他不敢再想下去,黄河决堤,千里泽国,浮尸遍野,易子而食,史书上的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凝成。
李严望向窗外,焦虑道:“是啊,朝廷如今唉!”
他重重一叹,“求和派把持朝政,忙于党争倾轧,排除异己,即便有此预警,能否提前有效备灾,未可知也;国库本就空虚,加之北方军备耗费巨大,处处捉襟见肘,届时能拨出多少款项用于赈灾,更是渺茫。”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可怜中原百姓,兵祸连年,又要面临这滔天洪水,真是多灾多难,命运多舛。”
赵端亦是面露戚容,作为地方亲民官,他更知天灾之下,黎民苍生的无助与凄惨。
陆恒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位老臣忧国忧民的对话,心中却是另一番波澜。
他来自现代,凭借超越千年的知识,深知“黄河清”可能与上游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加剧,导致泥沙来源锐减,或是特定水文气象条件等多种复杂的自然因素有关,未必真与什么“圣人”或“灾异”直接挂钩。
但在眼前这个时代,这种异常现象无疑被赋予了极强的神秘色彩和灾异指向,足以引起朝廷的警惕。
当然,如果他们还关心国事的话。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组织动员能力有限、官僚体系臃肿腐败的封建王朝,想要进行有效的大规模防灾救灾,难度何其巨大。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人民子弟兵冲锋在前’,‘全国一盘棋’,这些在现代社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救灾理念和强大执行力,在此刻的景朝,无异于天方夜谭。
‘古代,终究是古代啊。’
陆恒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息。
第175章 玄天教
深夜,杭州城钦差行辕内,史昀独坐灯下,面沉如水。
桌案上零星的情报碎片,拼凑出李严、韩明远等人已通过张家漕运网络,将巨额军粮北运的事实。
他慢了一步,对方行事既快且诡,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想到陆恒的滑不溜手和张清辞的冷硬决绝,一股无名火便在他胸中郁结。
他堂堂朝廷钦差,手握旨意,此刻却深感孤掌难鸣,无人堪用。
周崇易才干平庸,地方豪商经陆恒一番梳理,非残即惧。
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他枯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在寂静中发出令人心烦的闷响。
与此同时,张家那已被遗忘的偏僻院落里,贾忠更是心急如焚,坐卧难安。
他奉玄天教玄武护法之命潜入江南,本欲借助张承怀之力,为教中起事筹措钱粮。
岂料张承怀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轻易被张清辞剪除羽翼,困守愁城。
屋漏偏逢连夜雨,城内一处重要联络点前几日被官府清查,数名弟兄折了进去。
原本可作为助力的黑虎寨也突生变故,被陆恒剿灭,三当家柳青鸾也联系不上。
他几乎成了孤家寡人,而教中催逼甚紧,想起教规之严,尤其是那位执掌刑杀的朱雀护法,他便不寒而栗。
这玄天教,绝非寻常江湖帮派。
其名取自“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寓意幽深神妙,代天立言。
核心教义“景室已衰,玄天当立;涤荡浊世,神州清明”,直指景朝天命已尽,以推翻朝廷,建立其所谓“清明神国”为目标,只有坚定的信徒才会知晓这些。
教派结构森严,玄天圣主神秘莫测,其下四方护法各镇一方,再往下十三舵主和各州府香主层层统属,更有玄天力士等精锐武装以及遍布乡野的传教使者和普通信众,俨然一个蛰伏于地下的王国雏形。
贾忠身为玄武护法派往江南的行使,任务便是设法掌控像张家这样的财源,并联络协调如黑虎寨之类的外围武力,为即将到来的大事积蓄力量。
正当他焦躁得几乎要抓狂时,窗户外传来熟悉的暗号声。
贾忠精神一振,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立刻悄声出门,隐入夜色,熟门熟路地来到城南一处僻静宅院。
对上繁复的街头暗号,他被引入内室。
里面已有十余人肃立,气息精悍,为首者面色黝黑,眼神阴冷,脖颈处一段青黑蛇纹若隐若现,正是玄武护法麾下的干将“黑蛇”。
“贾先生。”
黑蛇声音沙哑,开门见山,“护法命我前来,粮草筹备如何?圣教起事在即,江南富庶,护法对你期许甚深。”
贾忠脸上堆起苦涩,拱手道:“黑蛇兄,惭愧!实在是诸事不顺。”
他将张承怀倒台、据点被毁、柳青鸾失联等困境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重重叹气:“如今钦差史昀坐镇杭州,风声鹤唳,张家那丫头又手段刁钻,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黑蛇脸色瞬间阴沉,眼中厉色闪过:“教中大业,岂容耽搁?既然明路不通,那就走暗路,绑票、勒索、劫掠富户,无论如何,必须尽快弄到钱粮。”
贾忠大惊,急忙劝阻:“不可!黑蛇兄,万万不可!史昀正愁无由头立威,一旦发生大案,官府必然全力绞杀,我等顷刻暴露,非但任务失败,更会连累圣教大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如何是好?”
黑蛇语气中隐隐带着怒意,“难道让兄弟们空手回去,直面护法雷霆之怒?”
室内气氛瞬间凝固,贾忠与黑蛇僵持不下,一众教众也沉默低头,压抑与焦灼弥漫在空气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房间最深的角落阴影处传来:“呵,玄天教,就只剩下这点绑票抢劫的下作手段了么?”
众人骇然失色,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阴影之中,宛如鬼魅。
他身形不算魁梧,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却锐利如隼,扫视之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什么人!”
黑蛇反应极快,厉喝声中短刀已然出鞘,身形如电扑上。
周围教众亦同时发动,刀光闪动,直取黑衣人。
那黑衣人却是不闪不避,身形微晃,双手成爪探出,指尖竟隐泛乌光,带着破空之声。
只听“咔嚓”、“嘭嘭”数声闷响,冲在最前的几名教众惨叫着倒飞而回,手腕或肩胛竟已被诡异爪功瞬间卸脱或折断。
黑蛇刀至半途,只觉手腕剧痛,已被黑衣人铁钳般的手爪扣住,只觉得半身酸麻,劲力一泄,短刀“当啷”坠地。
电光石火间,室内十余名好手竟已全被制服,黑衣人露的这一手凌厉狠辣的爪功,震慑全场。
贾忠强压心中惊骇,拱手颤声问道:“尊驾是何方神圣?为何窥探我…我等私事?”
他险些失口说出“圣教”。
黑衣人松开黑蛇,双目掠过贾忠与面露惊惧的众人,声音带着沙哑的嘲弄:“玄天教,‘景室已衰,玄天当立;涤荡浊世,神州清明’。”
“啧!这口号倒是喊得震天响,可惜,不过是拾人牙慧,抄袭拼凑而来的玩意儿。”
“你们那位躲在暗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圣主陈江天,在本座看来,也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志大才疏,不过尔尔”
他竟然一口便道破了众人心底最大的隐秘,那仅在一年前由圣主亲自传达的起事口号,唯有通过重重考验的核心信徒才有资格知晓,还甚至直呼圣主名讳并肆意贬低。
教规森严,泄密者死,此人不仅武功骇人,更对教中核心机密了如指掌,甚至对圣主的如此不屑一顾。
“此人到底是谁?”
贾忠与黑蛇瞬间面无血色,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心脏狂跳不止。
“你…你究竟是不是我圣教中人?”
黑蛇忍着剧痛,嘶声问道,一脸惊疑不定。
“圣教?与本座何干?”
黑衣人低笑,语气略缓,淡淡说道:“本座并非要害你们,你们玄天教要做什么大事,是取景朝而代之,还是另立乾坤,,是成是败,是生是死,本座毫无兴趣,更无意插手。”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刺向贾忠:“但是,你们需要钱粮,而本座要对付张家,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有共通之处。”
贾忠一愣,对付张家?
他心中飞快盘算,小心翼翼地问道:“尊驾的意思是…”
黑衣人对他勾了勾手指。
贾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与对出路的需求,凑上前去。
黑衣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贾忠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随即,脸上是难以置信,兴奋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当真?”
“若真如此,合作,必须合作!”他激动得几乎要语无伦次。
黑蛇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急道:“贾先生,他说了什么?”
贾忠连忙凑到黑蛇耳边,同样低语了几句。
黑蛇心中得惊疑也瞬间被惊喜所取代,他看向黑衣人笑道,“妙!太妙了!若真能成,何止是完成任务。”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们态度的转变,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既然如此,你二人,需全力配合本座行动,事成之后,你们拿到你们想要的,或许还能多捞一笔意想不到的横财。”
“就依尊驾之言!”
贾忠与黑蛇此刻再无半分犹豫,齐齐躬身。
“尊驾且慢!”
见黑衣人要走,贾忠叫停,恭声笑道:“既然你我双方选择合作,就该坦诚些,还请尊敬亮明身份。”
黑衣人冷哼一声,杀意凛然,贾忠强压心中恐惧,硬着头皮说道:“我们既然加入圣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好,那你可看好了!”
黑衣人缓缓摘下黑布,露出一张麻木不仁的面孔,贾忠惊诧莫名,难以置信道:“沈寒川,竟然是你!”
“怎么?”
沈寒川轻笑道:“没想到一个籍籍无名,饱受欺凌的赘婿,竟然会有这一天?”
“好了,依计行事,告辞!”沈寒川蒙上黑布,一个纵跃,已至屋顶,钻进夜色之中。
第176章 毒牙已暗藏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杭州城钦差行辕的书房内,史昀依旧毫无睡意,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敲着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
李严、韩明远、张家、陆恒…这几个名字在他脑中盘旋,如同梦魇。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凉风掠过脖颈后,史昀猛地警觉,霍然起身,低喝道:“谁?”
烛影微微晃动,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从墙壁阴影中走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正中央,正是方才震慑玄天教众的那位黑衣人,沈寒川。
“来人!”
史昀心中大骇,厉声高呼:“有刺客,快来护卫!”
然而,门外一片死寂,不见一人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呜咽声回应着他的呼喊。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声音沙哑:“史大人不必费心了,你的那些护卫,此刻正在梦乡里与周公下棋,暂时醒不过来。”
史昀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官威尚存:“你究竟是何人?擅闯钦差行辕,可知是死罪!”
黑衣人无视他的威胁,径自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上面散乱的情报,语气平淡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史大人此刻正在为何事烦恼,李严?韩明远?还是那个让你屡屡碰壁的张家?”
史昀眼神一凝,心中惊疑更甚:“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史大人想对付张家,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无人可用,寸步难行。”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史昀冷哼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是又如何,难道阁下有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深褐色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这里面,有史大人最想要的东西”,黑衣人目光落在木匣上,示意史昀接过去。
史昀疑惑地看着那木匣,又看看黑衣人,迟疑地伸出手,将木匣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泛黄得厚厚书册。
他随手拿起那本泛黄的书册,翻开几页,目光骤然凝固,不可置信道:“玄天教?”
书册所述,赫然与玄天教有关,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对朝廷的不满和某种“大业将兴”的隐晦期盼。
“这…这是…”
史昀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张家勾结玄天教,意图谋反,这是铁证,这是铁证啊!”
他如获至宝,紧紧攥着那本账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欣喜若狂之际,黑衣人却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书册丢入木匣,又“啪”地一声合上了木匣的盖子,随即将其收回怀中。
史昀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愕然道:“你…你这是何意?”
黑衣人将木匣重新藏好,声音依旧平淡:“史大人,证据,你也看过了,可信否?”
“信!自然可信!”
史昀急切道,“有此物在手,何愁扳不倒张家,快将此物交给本官。”
黑衣人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它该出现的时候。”
史昀急了,盯着黑衣人,问道:“那你要如何?除了这些证据,还要本官怎么做?”
黑衣人神色平静如水,缓缓说道:“史大人,不妨设想一下,张家负责运输的那批本该送往北方的军粮,如果在半路上出了意外,比如,被劫了。”
史昀眉头紧锁,思索着:“粮草被劫?此事虽大,但未必能彻底摁死张家,他们完全可以推脱是匪患…”
“若是寻常匪患,自然如此。”
黑衣人打断他,声音带着诱导,“但若劫粮的,是玄天教呢?而张家,又恰好与玄天教勾结颇深,史大人,玄天教要是不轨,那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史昀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明白了黑衣人的意图:“粮草!他们缺粮草!妙啊!实在是妙计!”
他兴奋地几乎要拍桌赞叹,“若是张家运输的军粮被玄天教所劫,我们再适时抛出张家与玄天教勾结的证据,那便是张家勾结逆匪,劫夺军资,意图资助邪教作乱,图谋不轨,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届时,李严、赵端与张家过往甚密,也必然受到牵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哈哈,好一招一石二鸟,不,是一箭三雕!”
他越说越兴奋,看向黑衣人的目光充满了激赏,“而且李严和赵端一旦得知粮草被张家勾结玄天教劫持,前番费心费力给别人做了嫁衣,相信双方也要生起嫌隙,弄不好还得狗咬狗。”
此计若成,不仅能彻底铲除张家这个心腹大患,还能重创李严一党,更能向朝廷彰显他史昀查办逆案、肃清地方的功绩。
“只是…”
史昀突然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黑衣人怀中的木匣,带着一丝不甘和疑虑,“这证据…”
“史大人放心。”
黑衣人语气笃定,“该它出现的时候,它自会出现;而且,会出现在最合适、最致命的地方。”
“现在我把它给你,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又或是被某些人不小心毁掉。”他有些莫名地看了史昀一眼。
史昀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想到李严可能的手段,也只能无奈地压下立刻拿到证据的渴望。
“好!就依阁下之言!”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官会依计行事,调动人手,制造匪患,并引导舆论,只望阁下,莫要失信。”
“彼此彼此。”
黑衣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样,鬼魅般地融入阴影,消失在书房之外。
房内,只留下史昀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心中翻腾着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兴奋,以及那股对方才那神秘黑衣人的忌惮。
而行辕之外,黑衣人一路飞驰,来到一处屋顶,远远望着张家大宅那模糊的轮廓,眼中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杀意。
他喃喃自语道:“棋盘已经布好,毒牙已然暗藏,只待时机一到,我要让你们张家,轰然崩塌,九族尽灭,万劫不复。”
第177章 给他们一个家
夜色深沉,陆恒回到城西那座不算起眼的两进宅院。
白日里与各方周旋的疲惫尚挂在眉梢,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
他摒退了其他人,只单独唤来了沈七夜。
书房内,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七夜,事情办得如何了?”
陆恒压低声音问道,尽管知道这院子里都是自己人,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七夜一身利落的黑衣,身形似乎比几个月前更挺拔了些,眼神也愈发沉静犀利。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公子,陈家、周家、钱家捐赠的钱粮,账面上共计四十万之巨,分毫不少,已由张家船队运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陆恒,继续道:“属下依照公子先前吩咐,利用账目更迭和运输调度之便,从中截留了五万两现银,以及五万石上等粮草,现都已秘密转运至城外三号据点,由暗卫日夜看守,万无一失。”
陆恒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拍了拍沈七夜的肩膀:“好!做得干净利落,有了这笔钱粮,我们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慨道:“这世道,终究还是要手中有兵,有钱,有粮,心中才不慌。”
沈七夜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陆恒转过身,又问道:“黑虎寨那些人的安置地点,选好了吗?”
“选好了。”
沈七夜点头,“在城外西南三十里处,有一处废弃的田庄,原主人家道中落,急于脱手,属下使了些手段,压低了价格,已经买下。”
“那里地方偏僻,靠近山林,易于隐蔽,也方便我们日后做些别的事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恒明白,这“手段”恐怕不仅仅是压价那么简单,其中必然夹杂着威逼利诱,甚至可能见了血。
但他没有多问,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早已不是那个刚从茅草屋醒来,还带着现代思维的陆恒了。
“柳青鸾和何元那边呢?”
陆恒沉吟片刻,又问了句。
黑虎寨被剿,大当家罗威身死,二当家何元被俘,三当家柳青鸾暂居张请辞处。
这两人,尤其是柳青鸾,武功高强,若能收服,是一大助力。
沈七夜回道:“何元是个明白人,见识过公子的手段和给出的前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确实诚心归顺;而柳青鸾前番狱中对公子改观,又有何元从旁劝导多日,加上我们之前让她得知,黑虎寨覆灭背后另有隐情,全部是钦差史昀所为,她心中的仇恨已经转移,对我们信任了许多。”
陆恒笑了笑,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柳青鸾此人,看似凶狠,实则心思单纯,重情义,容易被表象迷惑。”
“以前觉得她是个麻烦,恨不得除之后快,现在看看,倒是好骗…不,是容易被引导,有何元这个明白人在旁边敲边鼓,让她放下心中芥蒂,并非难事。”
他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做出决定:“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府衙大牢,我要亲自去见见黑虎寨的人,然后放他们出来,带他们去那个新买的庄子。”
沈七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公子是想给他们一个‘家’?”
“不错。”
陆恒颔首,“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他们如今是丧家之犬,无路可去,我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看似可以依靠的‘家’,再许他们一个报仇和未来的希望,这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能收买人心,尤其是柳青鸾这样的人。”
“属下明白了。”
沈七夜垂下眼帘,“明日一早便去安排。”
“别忘了告诉柳青鸾,免得她在张家住久了,又偏向张请辞那个疯婆娘,转过头来帮张请辞对付我们。”
陆恒挥了挥手,“嗯,你去吧!今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沈七夜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陆恒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收服黑虎寨残余力量,只是第一步。
有了这笔暗藏的钱粮,有了逐渐成型的沈家暗卫,再加上可能收服的柳青鸾、何元这样的人。
他陆恒,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只能靠着小聪明和诗词歌赋在夹缝中求存的赘婿了。
张清辞,史昀,李严,这杭州城的棋局,他也要真正落子了。
沈七夜退出陆恒的房间,并未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出了宅院大门。
深夜的巷子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刚走出巷口,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墙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正是负责情报与暗杀的沈冥。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巧的匕首,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还是要去找他?”沈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直接问道。
沈七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沈冥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丢给沈七夜:“你要的东西。”
沈七夜伸手接住,瓷瓶触手冰凉。
他握在手中,点了点头:“谢了。”
沈七夜转身欲走,沈冥却在他身后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阿夜。”
沈七夜身形一顿。
沈冥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别忘了,是公子给了我们名字,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一个能像人一样活着的地方,而不是像野狗一样死在哪个角落里,这份活下去的希望,是谁给的,你要记住。”
沈七夜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如同立誓:“从我舍弃‘小七’这个名字,成为‘沈七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认定,公子是我沈七夜这辈子唯一要效死力的人。”
“长夜虽暗,但我愿做公子手中的刃,披荆斩棘,谁想伤害公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沈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身形也如同鬼魅般重新隐没于黑暗。
第178章 破晓誓言
沈七夜的身影在杭州城寂静的街巷间快速穿梭,如同夜行的狸猫,轻盈而迅捷。
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这是多年流浪和后来刻意探查的结果。
最终,他在那间熟悉的旧书铺后院外停了下来。
院子里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沈七夜站在那间独立小屋的门外,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挣扎而坚定的眼睛。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久到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
终于,那扇看似紧闭的木门,毫无征兆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是沈寒川。
小屋门内,光线晦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豆大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沈寒川坐在旧木椅上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那方永远也擦不完的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木匣,头也没抬。
沈七夜迈步走进,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屋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药草和书籍霉味混合的奇异气味。
“你今夜来”
沈寒川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无波,“是以当年我捡回来的那个小七,还是以陆恒身边那条忠犬,沈七夜的身份?”
他的话如同冰针,刺向沈七夜。
沈七夜站在屋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迎着沈寒川,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三爷,当年的小七,在您将他当作棋子,推向公子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箭,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沈七夜,长夜虽暗,但总有破晓之时,而公子,就是我等来破晓的那道光。”
“啪!”
沈寒川手中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下,将那木匣重重按在桌上。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麻木低垂的眼睛,此刻却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气,牢牢锁定在沈七夜身上。
“所以”
沈寒川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你这是打定主意,不肯按我的吩咐,去引导控制你那光芒万丈的公子了?”
“是。”沈七夜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好!很好!”
沈寒川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看来是我这些年太放纵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是谁教你这一身本事,让你能在陆恒身边站稳脚跟。”
话音未落,沈寒川动了。
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如影般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沈七夜面前,枯瘦的手掌屈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沈七夜的咽喉。
这一爪快如闪电,狠辣无比,竟是毫不留情。
沈七夜瞳孔猛缩,几乎是本能反应,身形向后疾退的同时,右手同样五指弯曲,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迎了上去,指尖竟也隐隐透出一股凌厉之势,所使的招式路数,与沈寒川的爪功同出一源。
“嗤啦!”
两人的手爪在空中短暂交错,衣袖破裂的声音响起。
沈七夜被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而沈寒川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
“好!不愧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
沈寒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阴冷覆盖,“爪功已有我七分火候,可惜,你终究还是嫩了点。”
他不再给沈七夜喘息之机,身形再动,爪风更疾,如同狂风暴雨般笼罩向沈七夜。
小屋之内,空间狭小,沈七夜辗转腾挪极为困难,只能凭借对沈寒川武功路数的熟悉和一股悍勇之气勉力支撑。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不过十数招,沈七夜一个闪避不及,被沈寒川一爪扣住了左肩,剧痛传来,半边身子顿时酸麻。
沈寒川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扼向了沈七夜的脖颈。
这一次,沈七夜似乎再也无力躲闪。
冰冷的五指猛然用力收紧,窒息感瞬间传来。
沈七夜的脸涨的通红,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寒川,尤其是那双满含杀意的眼睛,非但没有恐惧,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
沈寒川正要发力,骤然感觉扼住沈七夜脖颈的手掌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
随即,一股诡异的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向手掌蔓延。
毒?
沈寒川心中大骇,如同被火烧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连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迅速变绿的手掌,又看向站在原地,捂着脖子咳嗽,却依旧冷笑着的沈七夜。
“你…你什么时候…”
沈寒川运功逼毒,却发现这毒素极为刁钻,竟然一时难以压制。
“是沈冥常用的‘绿萝’。”
沈七夜喘匀了气,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后的平静,“我来之前,就在全身衣服和内里皮肤上都抹了一层,自己也先服了解药。”
“三爷,我知道您武功高强,七夜不是对手,但七夜这条命,可以还给您,却不能用来对付公子。”
他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沈寒川,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抛了过去:“这是解药,内服即可。”
沈寒川接过瓷瓶,深深看了沈七夜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他迅速将药粉倒在掌心,张口服下,一股清凉感传来,那蔓延的绿色终于开始缓缓消退。
“滚。”
沈寒川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沈七夜没有立刻离开。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破的衣衫,然后,对着沈寒川,缓缓地郑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三爷。”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三个头,谢您当年救命授艺之恩,此别之后,你我便分道扬镳,各为其主。”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希望三爷以后,莫要再想着掌控公子,又或是对公子不利,否则,沈家暗卫上下,纵然拼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必与您同归于尽。”
说完,他不再看沈寒川一眼,转身,推开小屋的门,身影决绝地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小屋之内,重归寂静。
沈寒川看着自己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手掌,又望向沈七夜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冰冷的表情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孤寂的淡淡笑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好侄儿,翅膀,终究是硬了。”
“三叔我…果然没看错你。”
油灯的光芒跳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这充满陈旧气息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孤独。
第179章 往日种种如昨日死
晨光微微,驱散了夜的寒意。
陆恒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沈七夜、沈磐等少数几名核心暗卫,来到了杭州府衙的大牢。
牢狱内阴暗潮湿,气味污浊。
当沉重的铁链被打开,黑虎寨一群人走出牢房时,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柳青鸾和何元赶忙迎上去,对众人一番安抚。
柳青鸾眼神落在一旁的陆恒身上,那股桀骜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深处多了几分迷茫与审视。
何元则显得平静许多,对着陆恒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陆恒没有多言,语气平静,转身便走。
一行人沉默地出了城,来到西南三十里外那处新购置的庄园。
庄园确实有些破败,围墙倾颓,屋舍失修,但占地面积不小,背靠山林,门前还有一条小溪流过,环境颇为幽静。
此刻,庄园内已有十余人在等候,正是之前黑虎寨覆灭中的另一部分幸存者。
他们看到柳青鸾和何元安然出现,纷纷激动地围了上来。
“三当家!”
“二当家!”
“你们没事太好了!”
柳青鸾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鼻尖微微一酸,但强忍住了。
她看向陆恒,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陆恒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下面这群神色惶恐,又带着期盼的男男女女,朗声道:“从今日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知道,黑虎寨没了,罗威大当家和其他死去的兄弟,是你们心里的痛。”
“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这庄子,以后就归你们了,地可以重新开垦,房子可以慢慢修葺,钱粮方面,我会供应。”陆恒指了指下面的那处庄子。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要么本是江湖草莽,要么是走投无路才上山落草,如今寨子没了,原以为不是被官府砍头,就是继续流亡,没想到现在竟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陆恒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罗威大当家和其他战死的兄弟,我已命人在后山选了一处风水尚可的地方,将他们妥善安葬,立了碑,待会儿,你们可以去拜祭。”
此言一出,连柳青鸾都动容了。
她没想到陆恒会做到这一步。
众人更是感激涕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谢陆公子大恩!”
紧接着,道谢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何元适时地站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高声道:“兄弟们!都看清楚,也想明白,当初我们被官府围剿,差点全军覆没,是谁在绝境中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是陆公子。”
“如今,寨子没了,大当家没了,我们成了无根浮萍,又是谁,不仅饶恕我等性命,还给我们田地屋舍,让我们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甚至让大当家他们入土为安?”
“还是陆公子。”
“陆公子仁义!”
他环视众人,语气激昂:“此恩此德,堪比再生父,我等日后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知恩图报。”
“以后,我等这条命,就是陆公子的!”说完,何元当先朝着陆恒一拜。
“愿为陆公子效死!”
底下众人群情激动,纷纷呼喊,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柳青鸾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陆恒,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陆恒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依旧平静:“不必如此,我陆恒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你们安心在此住下,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以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他这番姿态,更让众人觉得他胸怀宽广,仁义无双。
待到众人情绪稍平,纷纷去后山拜祭罗威等人时,柳青鸾走到陆恒身边,看着他,眼神复杂,低声道:“我…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当初那般设计擒我,在人面前那般演戏,竟是为了今日?”
她指的是当初陆恒与她密谋,假意合作,实则让她在关键时刻反咬史昀一口的计策。
这计策大胆而冒险,一旦泄露,陆恒自身也难保。
陆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兵行险着,不得已而为之,史昀和周崇易盯得紧,不用非常手段,难以取信,更难以将你们名正言顺地摘出来。”
柳青鸾沉默片刻,又问:“值得吗?为了我们这些土匪,甘愿背负勾结匪类、乃至欺瞒钦差的骂名和风险?”
陆恒转过身,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骂名?风险?与家国安危,与北方十万将士的性命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语气陡然激昂起来,带着一种决绝:“景朝内部党争不休,求和派把持朝政,克扣边军粮饷;北方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躯抵御西凉铁骑,他们缺衣少食,饥寒交迫。”
“我陆恒人微言轻,改变不了朝堂大局,但我既然有能力,有途径,哪怕是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哪怕是被千人指万人骂,我也要尽力为前方将士多筹措一分军资,多送去一粒粮食,一件寒衣。”
“此心天地可鉴,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柳青鸾听得怔住了,她看着陆恒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原本存有的最后一丝疑虑和芥蒂,似乎也在这番“家国大义”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佩。
她本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最重义气,陆恒这番为了大义不惜自污的举动,恰恰击中了她内心最认可的部分。
一旁的沈渊努力绷着脸,做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心中却是在疯狂腹诽:‘公子这装模作样的功夫真是越发精深了,明明截留了五万石粮草和五万两白银,说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还北方将士…佩服,真是佩服。’
陆恒自然不知道沈渊的吐槽,他见效果达到,便对何元交代了几句,让他负责安顿众人,重建庄园,若有难处,尽管去找沈七夜。
随后,陆恒便带着神色已然不同的柳青鸾,以及沈七夜等人,登上了返回城中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默。
陆恒靠在软垫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念电转。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柳姑娘,对于玄天教,你知道多少?”
柳青鸾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陆恒,沉吟了一下,说道:“玄天教很神秘,我们黑虎寨,其实主要是大当家与他们在接触。”
“罗大哥他似乎很信服他们那一套,觉得他们真能成事,寨子里的其他兄弟,大多是看在罗大哥的面子上,才默许了他们的一些人在寨中活动,要说真有多深的归属感,其实并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不过,我听罗大哥和教中来的使者偶尔提起,江南、中原其他地界的很多山寨、水寨,甚至一些地方豪强,都加入了玄天教,他们势力蔓延得很快,而且…”
她脸上露出些鄙夷和困惑:“有些地方的教众,对那位圣主陈江天崇拜得近乎痴狂,到处宣扬他是什么仙人转世,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法,能带领信众建立什么‘清明神国’,反正,我就是感觉神神道道的。”
陆恒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仙人转世?仙法?
他心中冷笑,这玄天教蛊惑人心的手段,倒是古今通用。
一个野心家披上宗教的外衣,总是更容易聚集起盲从的力量。
第180章 晴天霹雳
三日光阴,匆匆而过。
秋意渐渐淡出,运河两岸的芦苇已是一片枯黄,在风中摇曳出萧瑟的声响。
这一日,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杭州城。
张家北上运送军资的船队,在刚出临安府水域,进入江阴县境内的一处狭窄水道时,遭遇了灭顶之灾。
消息称,一伙人数不明的黑衣悍匪,利用水道复杂地形设伏,骤然发难。
这些人手段极其狠辣老练,行动迅捷如风,张家船队护卫连同船员几乎被屠戮殆尽。
仅有寥寥一两名机警者,凭借水性侥幸逃脱,带回了这染血的消息。
船上装载的巨额钱粮被洗劫一空,所有船只或被纵火,或被凿沉,尽数毁弃,沉入那段的江底,连残骸都难以打捞。
消息传到张府,饶是以张清辞的冷静,闻讯后也霍然起身,手中那盏温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脚边,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小姐,会不会…又是陆恒在背后搞鬼?浑水摸鱼?”
夏蝉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个屡出奇招、亦正亦邪的‘黄雀’——陆恒。
张清辞眸光冰冷,斩钉截铁地否定:“绝无可能!他还没蠢到这个地步,劫夺军资,形同作乱叛国,这是自绝于天下,自掘坟墓的蠢事。”
“陆恒此人虽行事不羁,但大是大非面前,尚有分寸,绝不会行此授人以柄,百口莫辩的昏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立刻恢复决断:“备车!去府衙,见赵知府和李老相公,把幸存的目击者也一起带上。”
很快,张清辞便带着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赶到了李严住处,几乎同时,陆恒也被李严派人火速请了过来。
李严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凝重。
陆恒刚踏进门,听到这骇人听闻的消息,也是真真切切地吓了一跳,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失声道:“什么!军粮被劫了?在江阴?”
这惊骇倒有七八分是真,虽然他有自己的算计,但也绝不愿看到这批关乎北方命运的军资出事,更没想到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手段如此酷烈。
赵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严更是眉头紧锁,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久久不语。
“江阴县,隶属淮南府徽州,是长江水道的重要节点,有港口,商贸往来频繁,却也龙蛇混杂。”
赵端沉声道,分析着地理位置,“史昀?他虽有此心,但手中并无这等可于水上行动,也不会有如此悍不畏死的私兵力量。”
“陈、周、钱三家?他们如今能保住性命家业已是万幸,绝无胆子再行此抄家灭族之事。”
“周崇易自身难保,更不可能。”
排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对手,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是他们,那又会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有这么强的实力,而且又对张家的运输路线和时间如此了解?
张清辞示意那名幸存的护卫上前回话。
那护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声音颤抖地描述了当时惨状。
黑衣人好似从天而降,杀人、抢粮、毁船,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一股训练有素、经验老到的悍匪。
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序,绝非寻常流寇草莽可比。
那护卫话音刚落,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小的,小的拼死反抗,侥幸杀了两个黑衣人。”
护卫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其中一个人倒下时,从他怀里掉出个东西,是个牌子,黑底子,上面…上面好像绣着一朵云,颜色很深,几乎是玄色的,样式有点怪,像是祥云,但又带着点邪气,当时情况危急,小的没敢捡,只顾着逃命了…”
“玄色祥云图案?”
赵端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玄天教,这是他们核心教徒的身份标识。”
他看向李严和众人,语气凝重地介绍道:“这玄天教,近年来在民间秘密传播,势力蔓延极快,他们以‘涤荡浊世’为名,实则敛财聚众,收拢流民,心怀叵测。”
“学生之前便察觉其行迹可疑,曾上奏朝廷,言其恐非善类,奈何…奈何朝中不少官员,年年都收到玄天教以各种名目孝敬的丰厚钱财,为其遮掩张目,竟将其视为懂得孝敬的安分教派,屡次驳回了清查的奏请。”
赵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早就对这玄天教不放心了。
李严重重一拍桌案,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颤:“如此看来,这玄天教劫掠军资,绝非仅仅为了贪图钱财那么简单,他们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目标如此明确,手段如此狠绝,其心可诛。”
“这是要断我北方将士的生路,乱我大景江山。”
赵端此刻忧心更重:“这批军资,关系着北方十万将士过冬与应对西凉之威胁,至关重要,如今被劫,必须尽快想办法夺回;否则,一旦入了冬,江河封冻,道路难行,再想筹集如此规模的粮草运往北方,难于登天。”
“届时,北方危矣!”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玄天教,这个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名字,此刻如同一条毒蛇,骤然亮出了獠牙,给了所有人沉重一击。
张清辞面沉如水,思索着对策;陆恒心中波澜起伏,既惊且疑。
赵端深感事态严重,压力巨大;而李严,则仿佛看到了背后更加汹涌的暗流与危机。
沉默良久,张清辞率先打破僵局,目光冷峻:“当务之急,一是要尽快确认这玄天教的巢穴所在,二是要设法夺回被劫军资,哪怕只剩下一粒米、一寸布,也绝不能落入这等贼子之手。”
赵端微微颔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说道:“可这玄天教行事诡秘,其教徒又分散各地,想要找到他们的巢穴,谈何容易;不过,既然他们敢在江阴动手,想必在那附近必有据点。”
李严捻着胡须,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睿智:“可派人秘密查访江阴一带,尤其是那些偏僻荒村、废弃庙宇,说不定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同时,张贴告示,重金悬赏有关玄天教的消息,说不定能有人提供线索。”
陆恒微微点头,想起他那个时代的东汉黄巾之乱,还有后来的白莲教之乱,太平天国起义,出声道:“多一条路便多一分希望,此事还需尽快上报朝廷,让朝廷知晓这玄天教的危害,调派兵力协助剿灭。”
赵端叹了口气:“只是这朝廷之中,如之前所言,不少官员被玄天教收买,这上报之路恐怕不会顺畅,但即便如此,也必须一试,以免真的任由玄天教壮大,危害社稷。”
“此事,该派何人前去?”赵端忽而又犯起难来,李严闭目沉思,张请辞微微一笑,陆恒干脆低头喝茶,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第181章 赶鸭子上架
李严府邸,书房内的空气又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军粮被劫,劫匪疑似神秘的玄天教,此事不仅关乎张家损失,更直接威胁北方安危,必须立刻派人前往调查、追索。
可派谁去?
江阴并非杭州辖境,人生地不熟,对手又是行事狠辣,且隐藏极深的邪教,此去凶险万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李严、赵端、张清辞三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正在低头品茶的陆恒身上。
陆恒被这六道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这几个老狐狸和小狐狸,不会是想让小爷我去干这玩命的活儿吧?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玄天教,我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脸上挤出为难的笑容:“这个…此事关系重大,是不是…”
赵端率先开口,语气沉重道:“陆公子,非是本官与李老相公不愿亲往,实是身不由己;史昀虽暂被压制,但其党羽仍在暗中窥伺,杭州局面瞬息万变,我等一旦离开,恐生大变,且江阴县隶属淮南府,我等贸然越境,于体制不合,易生事端。”
李严接过话头,目光悠悠地看着陆恒,温和说道:“陆小子,你如今已非白身,听风令在手,便肩负听风阁之责,这监察不法,探秘锄奸,本就是你分内之事,此事涉及逆教,危及军国,正是听风令显现威能之时。”
陆恒一听,差点跳起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冰凉的听风令,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递过去:“老相公,这令牌…要不您还是收回去吧!小子我才疏学浅,武功低微,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啊!”
李严却看也不看那令牌,只是淡淡道:“听风阁,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持令者若主动请辞,需经过三重考校,若能熬过,自可离去,只是这考校…近三十年来,尚无一人能全身而退,非死即残。”
陆恒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心里已经把李严骂了无数遍。
这哪里是令牌,分明是道催命符,上了这贼船,想下去就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清辞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字字句句都在把陆恒往火坑里推:“陆公子何必过谦,前番筹措军资,面对陈、周、钱三家豪强,公子尚能游刃有余,巧施妙计,令其乖乖就范,此等智谋胆识,杭州城谁人不知?”
“如今不过是去查探一番逆教踪迹,以公子之能,定然马到功成,小女子虽与公子有些许旧怨,但于此家国大事之上,亦不得不佩服公子之担当。”
她这番话,看似夸赞,实则把陆恒架在了火上烤。
陆恒听得心头火起,暗骂:‘这恶婆娘,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小爷我要是真栽在玄天教手里,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李严和赵端闻言,亦是连连点头,看向陆恒的目光更加“殷切”。
陆恒心中叫苦不迭,知道今日这差事是推脱不掉了。
他看看面色肃然的李严,又看看一脸“非你莫属”的赵端,再瞥一眼那边嘴角微带讥诮的张清辞,把心一横,咬牙道:“好!我去,但此事凶险,我需要帮手。”
他目光直指张清辞:“张大小姐,你手下能人辈出,尤其是夏蝉姑娘,武艺高强,心思缜密,若得她相助,此行把握方能多上几分。”
“还请大小姐割爱,暂借夏蝉一用!”
想让小爷我去拼命,你也别想置身事外,陆恒打定主意要拉张清辞下水。
张清辞闻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清冷。
她看都没看陆恒,直接对李严和赵端微微福了一礼:“既然陆公子已应下此事,小女子府中尚有杂务急待处理,先行告退。”
她竟是完全无视了陆恒借人的请求,转身便带着一股冷香离去。
“你…”陆恒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李严拍了拍陆恒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小子,既然接下此任,便需全力以赴,所需人手、物资,可让赵知府协调,我们会尽力配合你。”
赵端也道:“本官会行文淮南府,说明情况,请他们予以方便,但切记,行事需隐秘,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陆恒心中苦笑,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拱手:“小子尽力而为。”
张清辞回到张府,脸上的冰霜之色更浓。
秋白早已候在厅中,见她回来,立刻上前禀报:“小姐,初步清点出来了,此次损失的船只共十三艘,皆是载重五百石以上的大船,船上护卫、舵手、水手共计一百五十七人,仅两人生还,钱粮损失数额巨大。”
张清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神已恢复冷静:“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不要舍不得银子,务必安抚好家属,若有困难,府里一力承担。”
“是,小姐。”秋白应下。
这时,文侍冬晴也走了进来,轻声道:“小姐,二房、三房的人,还有几位族老,依旧关在府衙大牢,这几日,已有好几拨人前来探问,询问何时能放他们出来。”
张清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冷冽:“我没闲工夫理会他们,让他们在牢里再多待几日,好好清醒清醒脑子,告诉他们,若再不知进退,张家也不缺这几口人吃饭的地方。”
冬晴噤声,不敢再多言,与秋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
小姐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无论是外敌还是内鬼,恐怕都要承受她冰冷的怒火了。
直到深夜,陆恒才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宅院,感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这差事接得憋屈,简直是被人硬推着往刀尖上撞。
刚进书房,却见瘸腿的沈渊正吃力地抱着一大摞卷宗和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书桌上。
那些卷宗纸张新旧不一,有些甚至边缘已经磨损发毛。
“公子,您回来了。”
沈渊放下卷宗,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这些是李老相公和赵知府派人送来的,都是关于玄天教的资料,李老相公那边送来的尤其详细,说是他多年来暗中搜集的。”
陆恒精神微微一振,走到书桌前翻看起来。
资料确实详尽,罗列了玄天教的起源,以及“景天已衰,玄天当立”的核心教义,华友他们严密的组织架构。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四方护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自主掌一方事务,其下还有各州舵主、香主,层级分明,俨然一个地下王朝的雏形。
甚至连一些已知的舵主、香主的姓名,以及他们可能的活动区域都有标注。
然而,翻到关于最高层的信息时,记录便显得模糊不清了。
关于那位神秘的圣主,只知道名叫陈江天,其余如年龄、相貌、行踪,一概成谜。
其下设有圣子圣女,资料显示有两位圣子,一位圣女。
两位圣子尚有一些零星传闻,而关于那位圣女,记录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句可有可无的备注:“圣女,身份成谜,从未公开露面,亦无人知其名姓形貌,似有特殊职责。”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陆恒用手指敲击着那行关于圣女的记载,眉头紧紧皱起。
一个完全隐藏在迷雾中的人,往往比明面上的对手,更加危险。
这次江阴之行,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窗外,最后一场秋雨不知何时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窗户上,带来一股刺人的寒意。
第182章 安排诸事
决心已下,陆恒便不再犹豫,开始紧锣密鼓地调配人手。
此行凶险,需得精兵强将,但老巢也不能不留人坐镇。
他将沈七夜唤至跟前,郑重交代:“七夜,此次江阴之行,你不能跟我去,杭州是我们的根基,需要有人统筹大局;你留下,总领暗卫日常事务,协调各方信息,而沈墨心思细密,让她协助你处理文书和内部调度。”
沈七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他深知责任重大,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公子放心,七夜必不负所托!”
陆恒又看向一旁侍立的沈墨:“城外庄子的重建和黑虎寨众人的安置,交给何元全权负责,你从旁协助,确保钱粮物资供应顺畅,让他们能真正安定下来。”
“是,公子。”沈墨点头应下,眼中泛起几点泪光。
最终,陆恒定下随行人员,沈渊负责谋划与毒术,沈磐作为贴身护卫与攻坚力量,沈冥擅长暗杀与追踪,另挑选二十名最为机警悍勇的暗卫同行。
同时,他对楚云裳的安危尤为上心,特意做出了安排。
“沈幻。”
陆恒看向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你的易容和应变能力最强,我要你去云裳阁,沈迅负责外围警戒,你负责贴身保护楚云裳,绝不能让她出任何差池。”
沈幻收起平日嬉笑的神色,认真道:“公子放心,有我在,定保楚姑娘安然无恙。”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华灯初上。
寒风吹得更紧,预示着严冬将至。
陆恒心中记挂楚云裳,趁着夜色,悄然来到了红袖坊云裳阁。
阁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楚云裳见他到来,眼中满是欣喜,但听闻他即将远行,前往危险之地,那欣喜便化为了浓浓的忧色。
“此去江阴,听闻那玄天教凶残无比,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楚云裳拉着陆恒的手,美眸中水光荡漾,满是牵挂。
陆恒心中温暖,将她揽入怀中,温言安慰:“放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我不在杭州,要好生照顾自己。”
他顿了顿,低笑道:“沈幻那丫头机灵,我让她来护着你,你也多个说话解闷的人。”
两人依偎在一起,诉说着不舍与叮嘱。
情到浓时,自是一番缠绵欢愉,恨不得将离别的思念都预支殆尽。
云雨初歇,楚云裳从衣柜中取出一件簇新的貂皮大衣,亲自为陆恒披上。
大衣做工精细,皮毛油光水滑,显然是用了上等料子,针脚细密均匀,倾注了缝制者无数心血。
一旁的司琴忍不住开口道:“陆公子,您不知道,姑娘为了赶制这件衣裳,连着好几晚都没睡好,就盼着您出门时能穿上,挡挡风寒。”
沈幻也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帮腔:“就是就是,公子您看这针脚,这手艺,楚姑娘对您那可真是没话说,您要是不全须全尾地回来,都对不起这件宝贝衣裳。”
陆恒心中感动,握紧了楚云裳微凉的手,轻声道:“云裳,辛苦你了,这衣服,很暖和。”
楚云裳脸颊微红,依偎在他胸前,声音细若蚊蚋:“只要你平安就好,早点回来,我…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哦?什么惊喜?”陆恒好奇地追问。
楚云裳却羞得把脸埋得更深,怎么也不肯说,只嗔道:“你早些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模样,陆恒心中更是怜爱,也不再逼问,只是将这份期待默默藏在心底。
然而,当陆恒最终起身告辞,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楚云裳强装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泪水无声滑落。
司琴连忙上前安慰。
沈幻则发挥她插科打诨的本事,拍着胸脯道:“楚姑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家公子那是文曲星下凡,武曲星护体,吉人自有天相,什么玄天教,在公子面前那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说不定公子还没到江阴,那帮贼人就被他的王霸之气给吓跑喽!”
她这番夸张的言辞,总算将楚云裳和司琴逗得破涕为笑。
楚云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忍不住掩口干呕了几下,脸色微微发白。
“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司琴连忙关切地问。
楚云裳摆了摆手,缓过气来,只觉心口有些发闷,低声道:“没事,许是…许是昨夜没睡好。”
沈幻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看楚云裳神色,终究没有多嘴。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更添几分肃杀。
陆恒一行人已然准备停当,马匹、车辆、物资皆已齐备,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开拔前往江阴。
陆恒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那件貂皮大衣他已穿在身上,确实抵挡了不少寒意。
他翻身上马,正要挥手下令出发,却见长街尽头,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正是赵端身边的一名亲随。
那亲随冲到近前,勒住马缰,气喘吁吁地喊道:“陆公子!且慢动身!知府大人请您立刻过府一趟,出大事了!”
陆恒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不祥之感:“何事如此惊慌?”
那亲随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声道:“是…是张家大小姐!今天一早,有人向知府衙门告发,说张大小姐与玄天教勾结,意图不轨!赵大人派人去张家搜查,结果…结果真的搜出了不少与玄天教有关的物件,现在张家已经被官差围住了,张大小姐也被勒令在府中不得外出,听候审查。”
什么?
陆恒闻言,猛地拉住马缰,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凝重。
张清辞勾结玄天教?还在家中被搜出证据?
这怎么可能?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信。
以张清辞的骄傲和掌控欲,她绝不屑于与这等藏头露尾的邪教勾结,更不可能将如此明显的把柄留在自己家中。
一定是陷害,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即将出发调查军粮被劫案,线索直指玄天教的时候。
一股寒意在后背爬升,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
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朝着杭州,朝着张家,也朝着他陆恒,悄然笼罩下来。
江阴之行,恐怕要暂缓了。
他调转马头,面色沉凝如水,对沈渊等人沉声道:“走,先去府衙!”
第183章 囚室夜话
夜色深沉,陆恒快步穿过府衙的回廊,屋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波涛翻涌。
张清辞被软禁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打乱了他原本前往江阴调查军粮案的部署。
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严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昔日平和的面容此刻难掩凝重。
杭州知府赵端在一旁踱步,官袍下的身形显得有些焦躁。
“晚辈来迟。”陆恒拱手,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李严抬眼看他,直截了当:“史昀动作很快,以‘勾结玄天教,图谋不轨’之名,软禁了张清辞,人证、物证俱全,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赵端停下脚步,语气沉重:“这是冲着张家来的,也是冲着我们来的,军粮被劫一案尚未查明,他们便抢先发难,是要堵住我们的路,甚至借张清辞和玄天教一事,更要借此将我等一并打为‘逆党’。”
陆恒瞬间明了。
史昀必然已洞悉他先前假意投诚,实则与李严等人合谋的行径。
这一手,既是报复,也是斩草除根。
他与张清辞、李严此刻已是唇齿相依,一损俱损。
“江阴之行必须暂缓。”
陆恒果断道,“当务之急,是化解眼前危局,救出张清辞,否则一切皆休。”
李严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看清此点,甚好,史昀借题发挥,我们便需找出他这‘题’的破绽,张清辞是关键,你必须见她一面。”
赵端有些疑虑道:“陆判官,你还要想办法弄清楚,到底张清辞有没有勾结玄天教,又或是张家有没有人意图不轨,毕竟这次事情太多蹊跷。”
李严也是点了点头,“粮草军资,不容有失!”
“好,劳烦赵大人安排下,我亲自去见张清辞,问个明白。”
陆恒听完,知道赵端和李严对张清辞也有些不放心了。
在赵端的秘密安排下,陆恒于子夜时分,见到了被软禁在张府一处偏僻院落内的张清辞。
房间陈设简单,仅一桌两椅,一盏孤灯。
张清辞独自坐在灯下,素衣白裳,容颜清减了几分,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静得不似阶下之囚。
“你来了。”她看到陆恒,并无多少意外,依旧和平常一样从容。
陆恒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军粮被劫,与你被诬陷勾结玄天教,是同一批人所为。”
“我知道。”
张清辞抬眼,烛光在她幽深的眸中跳跃,“是沈寒川。”
“我没有勾结玄天教。”
张清辞语气笃定,“此教行事诡秘,近年来在江南活动频繁,似在大量囤积物资,所图非小。”
“我张家漕运网络遍布南北,难免会接触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也仅止于留意,绝无牵连,那些所谓的‘信物’,是栽赃。”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府内库房看守虽严,但若是有心人买通内应,或是派遣高手潜入,并非难事,尤其是我二叔、三叔那边遗留的旧人,未必干净。”
她随后提供了几条极为关键的线索:张家内部几个可能与外界勾结的可疑人员名单;她安插在几家商号中,曾留意到有不明资金流向与某些神秘人物接触的暗线;以及玄天教底层教众聚集的几处疑似据点。
陆恒凝神静听,偶尔发问,问题皆切中要害。
张清辞发现,陆恒总能从她提供的零散信息中,迅速捕捉到那些被她忽略的关联。
看着陆恒在灯下沉静分析的侧脸,张清辞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这个她曾轻视、利用、视为对手的男人,竟成了她唯一可以倚仗破局之人。
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感,悄然滋生。
“我会查清楚的。”
陆恒起身,目光与她交汇,“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船若沉了,谁都活不了。”
张清辞轻轻“嗯”了一声,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或讽刺。
离开张府,陆恒立刻召来了沈七夜与沈冥。
“七夜,去查那个向史昀告密的张家旁支,把他近三个月,不,半年来所有的人际往来、银钱流动,给我翻个底朝天。”
“沈冥,你潜入张家库房,仔细勘查那些‘证物’存放之处,我要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且如何被放进去的,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两道身影领命,悄然融入夜色。
沈七夜的调查展现了惊人的效率。
他顺着那告密者这条线深挖,很快锁定了一笔经过数个空壳商行周转的隐秘资金。
这些皮货行、茶庄看似毫无关联,但最终有一笔不大的款项,指向了一个与沈寒川有过接触的中间人。
线索间接而隐蔽,几乎被完美抹去,但沈七夜还是从一次看似偶然的银票异地兑付记录中,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关联。
与此同时,沈冥也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他凭借超凡的隐匿技巧和观察力,夜探张家库房。
在存放那些玄天教“信物”和“文书”的木箱底部及周围,他发现了近期被人动过的痕迹,极其轻微。
灰尘被小心地复原,但留下了特制鞋底的花纹和木箱被移动方位的细微差异。
来人身手高明,是从库房西北角一处不易察觉的通风口潜入,落地无声,手法专业老辣,绝非普通家贼所能为。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溪流,最终都汇向了同一个源头——那个看似落魄,且隐忍了二十年的沈寒川。
陆恒站在书铺对面的阴影里,心中寒意凛然。
沈寒川并非玄天教众,但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伙危险的亡命之徒。
他诱导贾忠、黑蛇劫掠军粮,制造事端;随即又利用史昀,反手将“勾结玄天教劫掠军资”的惊天罪名扣在张清辞头上。
此举一石二鸟,既可以毁了张家,又能借史昀和朝廷之力,将知晓他部分秘密的玄天教分子逼入绝境,或灭口,或使其不敢妄动。
自己这‘便宜三叔’,真是好深沉的心机,好毒辣的手段。
第184章 灭口
城西,废弃的土地庙内,贾忠与黑蛇如同困兽,焦躁不安。
“完了,全完了!”
黑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劫掠军粮已是重罪,现在…现在竟成了谋反,教主的大业尚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被沈寒川彻底捅到了明处,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贾忠眼神阴鸷,一把揪住黑蛇的衣领,低吼道:“闭嘴!你怕别人听不见吗?”
他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我们被利用了,沈寒川这老贼,他只说劫粮是为了钱财,扳倒张家,各取所需;可他现在,是要借朝廷的刀,把我们和张家一起砍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慌与怨恨。
他们本意只是劫取钱粮以充教中资财,壮大势力,何曾想过竟被拖入“谋反”的滔天漩涡。
这已不仅仅是杀身之祸,更可能让圣教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不能就这么算了!”
黑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沈寒川必须死,只有杀了他,或许才能稍减圣主之怒,也能断了官府追查的一条线,否则,你我万死难赎其罪啊!”
贾忠阴沉着脸,重重点头。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必须要做的挣扎。
从合作者到被抛弃的弃子,他们对沈寒川的恨意,此刻已超越了所有。
另一边,陆恒综合了所有情报,站在书房窗前,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沈寒川的身影在他心中越发清晰,也越发显得危险可怖。
二十年的隐忍,发酵成如此浓烈的仇恨,足以焚尽一切。
“三叔,你布了好大一个局。”
陆恒低声自语,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但棋子,未必不能反噬执棋之人。”
他转身,对不知何时已静立在身后的沈七夜吩咐道:“加派人手,尽快找到贾忠,要在沈寒川灭口之前,或者在他找沈寒川拼命之前,找到他。”
“是,公子。”沈七夜领命,身影一闪而逝。
陆恒重新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救张清辞,破谋反诬告,追查军粮下落,反击沈寒川,千头万绪,皆系于此。
现在,他已身陷中心,唯有迎头而上,方能杀出一条生路。
深夜,旧书铺后院在稀疏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阴森。
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地时仅带起几不可闻的尘埃。
为首两人,正是面色铁青的贾忠与眼神狠戾的黑蛇。
他们身后跟着十名玄天教的精锐好手,皆是亡命之徒。
“沈寒川,给老子滚出来!”
黑蛇压抑着怒火,低吼道,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吱呀”一声,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旧厢房门被推开。
沈寒川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还拎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眼神平静地扫过院中不请自来的这群人。
“深更半夜的,你们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沈寒川语气平淡,就像只是在招待寻常访客。
贾忠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寒川,你竟敢坑害我们,劫粮便劫粮,为何要将事情捅成谋反?你想让朝廷将我们玄天教毁了吗?”
沈寒川合上账册,轻轻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此事啊!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手段?张清辞不倒,李家那些主战派不除,你们玄天教想在江南有所作为,难如登天,我这也是在帮你们扫清障碍。”
“放屁!”
黑蛇怒极,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你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是要毁掉圣主的大业,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就让你这破书铺血流成河。”
他身后的教徒们也同时亮出兵刃,寒光在月下闪烁,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沈寒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神情竟带着几分惋惜:“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他动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
他并未冲向贾忠或黑蛇,而是如同鬼影般掠向那其他持刀教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几声极其短暂,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和闷哼声。
贾忠和黑蛇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待他们定睛看去,那十名带来的好手已然瘫倒在地,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沈寒川依旧站在原地,好像从未移动过,只是袍袖微微晃动。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一丝灰尘,目光重新落在面无人色的贾忠和黑蛇身上。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贾忠和黑蛇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带来的教中好手,在他面前竟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沈寒川缓步向前,逼近二人:“史昀大人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指证张清辞与你们玄天教勾结的具体细节,比如,你们是如何接头的,她许诺了你们什么好处…把供词写下来,画押。”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纸和一小盒印泥,丢在贾忠脚下。
“休想!”黑蛇目眦欲裂,“我们绝不会答应……”
他话未说完,沈寒川的身影再次模糊。
黑蛇只觉手腕传来钻心剧痛,握着的短刀已然易主,冰冷的刀锋紧贴在他的咽喉上,丝丝寒气渗入皮肤。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沈寒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毒蛇吐信,“写,或者,我现在就送你们去陪他们。”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贾忠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感受着沈寒川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充满了绝望。
指证张清辞,便是坐实了玄天教谋反,圣教危矣!
不指证,此刻便是死路一条。
他与黑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不能成为圣教的罪人。
黑蛇突然狂笑一声:“沈寒川,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笑声未落,他猛地一咬后槽牙。
贾忠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嘴角迅速溢出黑红色的血液,眼神中的光彩急速黯淡下去,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绝身亡。
他们的齿间,早已藏好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沈寒川看着顷刻间服毒自尽的二人,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松开抵着黑蛇喉咙的短刀,任由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是有几分骨气。”他低声自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走进厢房,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石灰等物。
动作熟练而冷静,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
搬运尸体,撒上石灰掩盖血迹,清除打斗痕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看着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不到半个时辰,后院便恢复了之前的破败与宁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丝血腥味和石灰味。
沈寒川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被乌云渐渐遮蔽的月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回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旧书铺,继续整理起破旧的书籍。
第185章 山巅旧梦
夜色并非只笼罩着杭州城的阴谋与杀戮。
在远离尘世喧嚣的一座无名高山之巅,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嶙峋的怪石和一棵虬龙般的老松映照得清晰如昼。
两道身影,一青一玄,立于山巅,衣袂在猎猎山风中飘拂。
叶衔枝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衣,面容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位身着玄色锦袍男子。
那中年男子面容俊朗,不怒自威,气势不凡,他便是玄天教的圣主,陈江天。
“陈圣主。”
叶衔枝率先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风声,“今夜,你是以玄天教圣主的身份来见我,还是以当年那个跟在我和二妹身后,喊着‘大姐、二姐’的三弟身份而来?”
陈江天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那锐利的目光柔和了一瞬,带着些许追忆,些许感慨。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悠远,好似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重量:“大姐,何必如此见外,无论我陈江天是何身份,在你和二姐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三弟。”
这一声“大姐”,瞬间将时光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们三人,意气风发,因志趣相投而结为异姓姐弟。
叶衔枝年长为大姐,武明空次之,陈江天最幼。
三人曾在此山巅对月盟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济世间,荡尽不平。
回忆的闸门打开,往昔的画面依稀浮现。
武明空,那个惊才绝艳、思想天马行空的女子,是三人中的灵魂。
她以其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智慧,指引着当时还略显青涩,空有抱负却无具体方略的陈江天,一步步构建起玄天教的雏形。
可以说,没有武明空,便没有今日势力庞大的玄天教。
然而,时移世易。
陈江天的野心随着玄天教的壮大而日益膨胀,不再满足于所谓的“替天行道”,他的目光投向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宝座,他要造反,要夺这天下。
武明空洞察了他的野心,曾多次严厉劝止。
她亲眼见过乱世烽火,不忍再见生灵涂炭。
在她的极力坚持下,陈江天当年曾立下誓言:只要二姐武明空在世一日,他陈江天便绝不有造反作乱之心,玄天教亦不得行颠覆朝廷之举。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山巅依旧寒风凛冽。
叶衔枝眼神如箭,直刺陈江天:“明空去世不过数年,你便迫不及待地撕毁誓言,搅动风云,陈江天,我今日只想问你一句,当年明空之死,是否与你有关?你是否为了摆脱誓言的束缚,害死了她?”
话音未落,叶衔枝周身气劲勃发,青衫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气势锁定了陈江天。
陈江天脸色一变,玄袍鼓荡,同样一股磅礴的气势升腾而起,与叶衔枝分庭抗礼。
“大姐何出此言,我陈江天岂是那等狼心狗肺之徒。”
他声音带着怒意,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叶衔枝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青烟般掠向陈江天,掌影翻飞,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撕裂风雪的劲力。
陈江天不敢怠慢,玄天教绝学应手而出,掌风刚猛霸道,带着一股搅乱乾坤的意味。
刹那间,山巅之上,青玄两道身影交错碰撞,掌风拳影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起来。
碎石飞溅,那棵老松剧烈摇晃,松针如雨落下。
两人的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能听到气劲交击的闷响不绝于耳。
数十招过后,两人身影骤然分开,各自飘退数步,稳稳站定。
两人气息均有些微紊乱,但谁也没有占到明显的上风。
叶衔枝凝视着陈江天,眼中的杀意稍减,但疑虑未消。
陈江天平复着气息,沉声道:“大姐,我承认,我有违当年对二姐的誓言,这天下,昏君无道,奸佞当权,民不聊生;我玄天教顺势而起,有何不可?”
“但我可以对天起誓,二姐之死,绝非我所为,她…她是我陈江天此生最敬重之人。”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真诚。
叶衔枝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武明空临终前的场景。
那时,她赶到张家,只来得及见到武明空最后一面。
弥留之际的武明空,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只紧紧抓着她的手,留下了几句断断续续的遗言:
“大姐照顾…清辞…”
“这本书…给她,按我写的…教她…”
“劝…劝一下三弟,别…别造反,天下…百姓苦…”
“其他…来不及…”
话未说完,武明空便溘然长逝。
她留下的,除了无尽的悲痛与疑团,便只有一本厚厚的手札,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她毕生所学所思,对张清辞未来的详尽规划和教导。
这些年,叶衔枝隐居静心庵,一方面是为了守护张清辞,另一方面,便是按照武明空的遗愿,将那手札上的内容,择其紧要者,一点点传授给张清辞,并暗中培养夏蝉作为她的护卫。
“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除了清辞,便是劝你不要行差踏错,致使天下动荡,百姓遭殃。”
叶衔枝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陈江天,你看看你现在做的,可对得起明空当年的期望与嘱托?”
陈江天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野望所覆盖。
他避开叶衔枝的目光,望向山下遥远黑暗中隐约的万家灯火。
“二姐,她总是太过仁慈。”
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欲成大事,岂能拘泥于小节?这腐朽的景朝,早已无可救药。”
叶衔枝知道,言语已难以劝回这颗被野心填满的心。
她最后深深看了陈江天一眼:“你好自为之,若让我查出明空之死与你真有牵连,我叶衔枝纵然拼了性命,也必取你项上人头,告慰明空在天之灵。”
说完,她不再停留,青色身影一晃,如一只青鸾,投入山下茫茫夜色之中,瞬息不见。
山巅之上,只余陈江天独自伫立,玄色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莫测。
寒风卷过,吹动他的衣袍,先前与叶衔枝对峙时的威严与坚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落寞。
他望着叶衔枝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投向脚下,看到那些散布在无数乡村角落的玄天教坛口。
“二姐…”
他低声自语,这声呼唤里浸满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情感,那是混杂着无尽敬仰的追忆,甚至是那一缕深埋心底的倾慕。
“你总是能看到我等凡夫俗子看不到的远方。”
他喃喃着,眼神有些迷离,陷入了回忆,“当年我空有热血,却不知路在何方;是你,告诉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教导我‘深耕基层,积蓄力量’,你还告诉我,皇权与官府的触角,大多停留在城池郡县,广袤乡村,才是潜龙之所。”
他嘴角泛起钦佩的笑意:“‘农村包围城市’,二姐,你这惊世骇俗之论,我至今奉为瑰宝,若非依你之策,玄天教焉能避开朝廷鹰犬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发展至今日规模?这教中骨架,大半是你当年亲手为我搭建…”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这一生,我陈江天是想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是想做一番改天换地的事业,让这天下换个姓氏;但若论及敬佩,唯你一人而已。”
“这世间女子,不,这世间所有人,无人能及你分毫。”
山风卷起他的长发,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喃喃自语:“我心里…一直是爱着你的,二姐。”
“这份基业,有你大半心血,所以,这玄天教的圣女之位,自始至终,我都是为清辞那孩子留着的。”
“她是你的骨血,继承你的智慧与风骨,唯有她,才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只是如今,大事未成,前路凶险万分。此刻让她卷入,非是爱护,实是害她。”
“待我他日功成,定将这圣女之位,风风光光地交到清辞手中,让她代你,享这万丈荣光。”
“如此,也算是我,不负你当年知遇之恩,不负你我结义之情。”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玄色的石碑,既是追忆过往的丰碑,也是指向未来纷争的路标。
第186章 微光
张家,听雪阁,在赵端的精心安排下,张请辞得以适当恢复在张家大院内的自由。
连日来的危机与协作,像一块粗糙的磨石,将陆恒与张清辞之间往日的尖刺与隔阂,在不经意间磨去了些许棱角。
两人一个在明处承受压力,一个在暗处调查奔走,信息传递,策略商讨,竟隐隐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日,陆恒将最新梳理出的几条线索与张清辞核对完毕,已是黄昏。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张清辞略显清减,却依旧明丽的侧脸上。
她正凝神看着陆恒在纸上写画的推理脉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
陆恒阐述完,抬头正欲告辞,却见张清辞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他的脸上,似乎透过他紧锁的眉头和沉静的眼神,看到了别的什么,一时竟失了神。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恒轻咳一声。
张清辞蓦然回神,对上陆恒带着些许询问的目光,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热,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姿态:“嗯,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按此方向继续追查。”
话语中虽还带着一丝平淡,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与审视。
陆恒并未多想,只当她是连日忧思所致,拱手道:“既如此,那我先行告退,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他转身离开院落,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而方才张清辞那瞬间的失神,却恰好落在了闻讯前来探望的张承业与李氏眼中。
李氏看着女儿望向门口那还未移开的目光,又瞥了一眼陆恒离去的方向,忍不住来到张清辞身边轻声问道:“清辞,你如今对那陆恒,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厌弃了?”
张清辞被母亲问得一怔,自己也有些茫然。
“女儿也不知为何?”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只是…与他一同应对这些麻烦时,似乎不那么累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就是觉得肩上担子,有人分担了一般,感觉挺好。”
这番话她说得极轻,更像是在诉说自己那丝莫名的心绪。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承业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肃:“清辞,为父已秘密安排秦刚与张检,若事态危急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们会护送你立刻离开杭州,城外的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备下的钱财,足够你隐姓埋名,安稳度过余生。”
张清辞霍然抬头,断然拒绝:“我不走,我是张家现在的家主,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处理干净,若真到了那一步,父亲,母亲,你们先走。”
“混账话!”
张承业难得地对女儿动了怒,声音陡然提高,“以往什么事都可依你,张家由你执掌,为父也从无异议,唯独这一次,不行!”
他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楚,有悔恨,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活了这把年纪,也活够了,或许眼下种种,便是张家与我应得的报应。”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抓住张清辞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张家可以毁,家业可以散,但清辞,你是为父心中最后的底线,谁若想伤你性命,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否则,就算拼得粉身碎骨,我也要拉着他一同下地狱。”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清辞耳边。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这个从小到大,似乎只将她当作继承家族工具来严格培养的父亲,此刻眼中迸发出的,是毫不掩饰的父爱守护。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一直以为,父亲心中只有张家,从未真正疼惜过她。
“我以为父亲从未真心疼过我,只当我是维系张家的工具…”
张承业看着女儿滚落的泪水,身体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是爹错了,爹后悔了,当初不该让你一个女子扛起这一切,不该让你背负这般沉重的压力,若没有这些,我的清辞,或许能活得轻松快乐许多。”
他的声音哽咽了。
父女二人,在这暮色笼罩的庭院中,第一次抛开所有身份与隔阂,紧紧相拥。
张清辞泣不成声,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压力都宣泄出来。
良久,张承业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走吧!若事不可为,一定跟秦刚他们走,这是张家和爹应得的报应,爹认了;就算我死,张家覆灭,爹也只希望你能活下去,抛下这一切包袱,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陆恒并未知晓身后张府内那场情感汹涌的对话。
他回到临时居所,烛火下,将连日来所有线索再次铺开,如同面对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告密者与沈寒川之间那隐秘的资金关联;沈冥发现的专业潜入痕迹;贾忠的离奇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谁这么想要毁灭张家呢?
所有的蛛丝马迹,在经过反复推敲与逻辑串联后,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无可辩驳地指向了那个看似落魄,一直隐居于旧书铺的“三叔”——沈寒川。
“果然是你。”
陆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公子,可需我等随行?”沈七夜感受到陆恒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低声请示。
陆恒摆了摆手,目光投向旧书铺的方向,语气异常平静:“不必,你们按计划行事,继续监视各方动静,我独自去会会他。”
他顿了顿,又说了句,“我的这位三叔,我比你们更了解他。”
夜色渐浓,陆恒身着一袭黑衣,脚步轻盈地穿梭在杭州城的小巷中。
他知晓沈寒川心思缜密,行事诡秘,此番前去旧书铺,必然会面临诸多可能的危险。
但为了揭开真相,为了尽快解决军粮一事,他已将别无选择。
曾几何时,他真的将沈寒川当成了自己在异世唯一的亲人,那声‘三叔’更多时候是自己真心喊出的。
现在的陆恒,只希望沈寒川可以放手,哪怕等自己军粮之事解决后,那或许就跟他没关系了。
第187章 请君入瓮
夜色深沉,旧书铺内依旧亮着那盏熟悉的昏黄油灯。
沈寒川坐在柜台后,就着灯光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神态安详。
陆恒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吹得灯苗晃动了一下。
“三叔。”陆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铺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寒川缓缓抬起头,看到陆恒,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惯常的麻木笑容:“是你小子啊!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陆恒没有绕圈子,他走到柜台前,目光如炬,直视着沈寒川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三叔,收手吧!”
沈寒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故作疑惑:“恒小子,你这话说的,三叔我听不明白,收什么手?”
“贾忠已经死了吧?”
陆恒语气平淡,“还有那个告密者,库房里那些凭空出现的‘证物’,三叔,你布的这个局,确实精妙,几乎天衣无缝。”
沈寒川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恒。
陆恒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张家的覆灭,但军粮,是关键。几十万石军粮不知所踪,北方将士会挨冻受饿,史昀可以借此扳倒张家,打压李严一派,但若这粮食最终找不回来,或是被坐实与谋反牵连更深,届时朝廷有心之人刻意追查下来,其他人不去管,侄儿这里可是会很难受的,弄不好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敲在关键处:“现在收手,告诉我粮食在哪里,我或许还能想办法,让您置身事外,安稳度过晚年;若再继续下去,这滔天巨浪,未必不会反噬自身。”
“您…能否好好活下去,侄儿能否好好活下去,跟这批军粮,大有关系。”
铺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沈寒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欣赏?嘲讽?亦或是别的什么。
“恒小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能抽丝剥茧,找到我这里,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很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陆恒面前,昏黄的灯光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更加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我蛰伏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岂能因你几句话就草草收场?”
他绕着陆恒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你说你已掌握很多线索?那不妨说说看,你打算如何破这个局?如何在这必死之局中,为张家,为你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我倒是很想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期待,陆恒的挣扎与破局,或许也是他复仇剧幕中,最精彩的一部分。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三叔想看看侄儿的本事,那侄儿不得不献丑了。”
旧书铺内,一老一少,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机锋与杀意。
棋局,已至中盘。
陆恒出了旧书铺,回到自己宅院,思来想去,唤来沈幻和沈七夜,将自己在旧书铺与沈寒川的对话和盘托出。
沈七夜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公子,三爷蛰伏二十年,心思深沉,怕是不会轻易罢手,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张家之事,毕竟那批军粮就算找到,也需要以最快时间运往北方,只有张家才能做到”
陆恒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三叔这一局,倒是不好破。”
“现在只能兵行险招了!”
陆恒叹了一声,真心不想和三叔为敌,但有些事情不得不为,便下令道:“沈幻,你擅长易容,可假扮成黑蛇的心腹,今日深夜十分 秘密去求见史昀。”
沈幻听的一脸迷糊,陆恒让沈幻凑过来,低语几句,沈幻当即去准备了。
“七夜”
陆恒转首看向沈七夜,严肃道:“你去帮我散布一些消息,三叔那边这段时间刚收养了一批乞儿,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可以通过他们的嘴,传给我三叔。”
“是,公子”,沈七夜不多话,抱拳领命,跃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通过赵端暗中安排,精于易容伪装的沈幻,化妆成一名面色蜡黄的江湖汉子,凭着一枚陆恒寻来的一枚玄天教粗糙令牌,见到了钦差史昀。
书房内,史昀端坐上位,眯眼打量着跪在下方的沈幻。
“大人。”
伪装后的沈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人是黑蛇香主主的心腹,香主和贾先生都被沈寒川杀了。”
史昀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说下去。”
“沈寒川才是真正歹毒小人,他指使我们劫军粮,还栽赃张家,我们都被他利用了。”
沈幻怨愤说道:“他手里有密信和账册,就藏在城西的废弃城隍庙,明晚子时,他会去查看。”
史昀身体微微前倾:“你为何告诉我?”
“贾师爷临终前让我来找您,揭发沈寒川,为他和香主报仇!”
沈幻不停叩头,“小人愿带路。”
史昀审视着他。
密信和账册正是他需要的证据,沉吟片刻后,他点头:“明晚子时,本官亲自去,若属实,必有重赏。”
同一时间,沈七夜开始散布消息。
消息通过沈寒川最近收养的一批乞丐悄悄传播:史昀已经查明沈寒川的身份,明晚就要动手灭口。
小乞丐把消息带给沈寒川,还有一份史昀给沈寒川的信,竟然是约他明晚城隍庙一见。
沈寒川放下手中的书,脸上惯有的懦弱表情消失了。
“明晚?”
他冷笑,“史昀这是要过河拆桥。”
他并不完全相信,但不能不防,无论如何,他需要做好准备,对于自己的实力,他从不怀疑。
次日深夜,子时。
史昀带着精锐护卫来到城隍庙外。
他看向带路的沈幻,焦急问道:“确定在里面?”
“确定,大人。”
此刻,沈寒川早先一步潜入庙内。
他要亲眼确认情况。
当时辰到了子时,史昀一挥手:“动手!”
一群护卫冲进庙门,而迎接他们的是数枚淬毒暗器。
“有埋伏!”护卫首领大喝。
沈寒川看到冲进来的官兵,证实了流言,史昀果然要来杀他。
史昀见对方直接下杀手,更加确信沈寒川要反抗。
“沈寒川,交出证据!”史昀喝道。
回答他的是又一轮暗器,还有沈寒川的冷笑:“史昀老贼,就凭你也想杀我?”
两人都以为对方要置自己于死地,在这废弃寺庙里厮杀起来。
陆恒在远处静静观察,他的计划成功了。
第188章 老狐狸藏得何其深
城西废弃城隍庙的杀声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史昀的护卫与沈寒川缠斗,双方各有损伤,都以为掌控局势之际,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破庙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住手!”
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
李严和赵端在大批精锐衙役、军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陆恒立于李严身侧,神色平静,沈七夜等暗卫则护在其周围。
另一侧,夏蝉与柳青鸾也护卫着张清辞现身。
张清辞看着场中情形,目光复杂,最终落在陆恒身上,眼中泛起一点担忧。
场中激斗的双方顿时僵住。
史昀见到李严和赵端,心中一惊,但立刻抢先喝道:“赵知府,来得正好,本官正在缉拿勾结玄天教,劫掠军粮的要犯沈寒川,此人负隅顽抗,快助本官将其拿下。”
陆恒却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史大人,恐怕并非如此,下官已查明,乃是您为扳倒政敌,不惜利用甚至可能暗中纵容玄天教逆匪贾忠等人劫掠军粮,再行栽赃张家,沈寒川,不过是您计划中的一枚棋子,如今见其可能反噬,便欲灭口罢了。”
“胡说八道!”
史昀脸色铁青,“陆恒,你休要血口喷人!”
而被围在中央的沈寒川,此刻也彻底明白过来。
他看着陆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狂怒与一股扭曲的欣赏。
“好!好侄儿!竟连我也一并算计了!”
“我原以为是来除掉这条过河拆桥的老狗,没想到,竟是入了你的瓮。”
他本以为自己是布局的猎手,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别人局中的猎物。
面对重重包围,沈寒川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讥诮,“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可笑!”
笑声戛然而止,沈寒川猛地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高高举起。
一样是一本材质奇特,封面写着《玄天教义纲要》的册子,另一样,则是一块染血的玉佩和几封泛黄的信笺。
“看清楚了。”
沈寒川声音嘶哑,疯狂大笑道:“这份教义,是张承业夫人武明空当年为帮助玄天教圣主陈江天所写,玄天教的根基,有一半源于明空的奇思妙想,上面记述的都是些谋逆之说,史大人,你可是亲眼见过的。”
“对”,史昀点头,指着那本册子,斥道:“那可是反书,着此书者,心怀叛逆,当满门抄斩。”
“而这块玉佩和这些信。”
沈寒川目光如箭般射向张清辞,“则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当年张承业,还有他那对好爹娘,以及张承怀、张承仁、张玉兰等张家族人,是如何忌惮武明空的才能,如何恐惧她脱离掌控,最终又是如何联手将她逼上绝路,而非什么难产致死。”
“逆教铁证,还有张家弑杀主母的罪证。”
史昀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激动,朝着身边侍卫,大声催促道:“快!快将证物拿下!此乃朝廷要犯,所有证据需立刻封存。”
他还在妄想利用这些证据,将张清辞和整个张家彻底钉死,好好打压下李严一派。
然而,沈寒川对他不屑一顾。
就在史昀话音未落,官兵欲动未动之际,沈寒川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如同鬼魅般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原本护卫在张清辞身前的夏蝉和柳青鸾竟同时闷哼一声,手中兵器脱手,人已被制住穴道,软软倒地。
沈七夜等暗卫反应极快,立刻扑上,但沈寒川身形如游龙,在数人合击间穿梭自如,双爪所过之处,暗卫纷纷被逼退,竟无一人能挡住他片刻。
陆恒看得心头巨震,背脊发凉。
他深知柳青鸾的武功已是极高,夏蝉亦是不凡,两人联手竟在沈寒川手下走不过一招,这老狐狸隐藏得何其之深。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寒川已如苍鹰搏兔,冲着因震惊而一时失神的张清辞闪身过去,单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身形爆退,瞬间便脱离了战圈,落在了破庙的断墙之上。
“想要她?想要真相?”
沈寒川挟持着张清辞,目光扫过下方惊怒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陆恒的脸上,“三日后,子时,张家祠堂,我要在所有张家人面前,了结这一切,让所有肮脏与罪恶,公布于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带着张清辞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只余下满场死寂与震惊的众人。
沈寒川掳走张清辞,约定三日后祠堂了断的消息,瞬间传遍张家。
整个张家大宅陷入一片恐慌与死寂。
祠堂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
张承业面色灰败,来回踱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李氏在一旁默默垂泪。
一些闻讯赶来的张家族人,则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瞥向站在一旁的陆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埋怨。
“都是这扫把星,若不是他,怎么会惹出这许多事端。”
“一个被休弃的赘婿,还敢在此指手画脚。”
“就是,我看他就是个祸害。”
冷嘲热讽之声,毫不避讳地传入陆恒耳中。
“都给我闭嘴!”
张承业猛地转身,须发皆张,怒视着那群族人,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爆发,“你们这些蛀虫,平日里仗着张家名头作威作福,混吃等死;如今家族危难,一个个只想自保,可有谁想过为家族分忧?谁有本事去把清辞救回来?一群废物!”
“滚,都给我滚出去。”
曾经的家主积威之下,加上此刻张承业状若疯虎,那些族人顿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最终灰溜溜地退出了祠堂。
一时间,祠堂内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张承业粗重的喘息声和李氏压抑的抽泣声。
张承业疲惫地挥挥手,连李氏也被他示意一同退下。
此刻,偌大的祠堂,只剩下他和陆恒两人,以及那一排排沉默的祖宗牌位。
气氛凝重得让人有些窒息,陆恒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张承业先开口。
第189章 这都是报应
祠堂内寂静无声。
良久,张承业缓缓转身,看向陆恒,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懊悔,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陆恒,老夫当初,看错你了,也小看你了。”
陆恒微微一怔,没料到张承业会说出这样的话。
张承业继续道,有些沙哑说道:“老夫自诩精明半生,却眼高于顶,识人不明,你确有大才,心性手段,远超同龄,甚至许多老狐狸都不及你;以往种种,是老夫对不住你。”
他竟然对着陆恒,微微拱了拱手。
陆恒心中惊愕万分,这位一向威严势利的‘前岳父’,竟会向他道歉。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谦恭地拱手还礼:“张家主言重了,陆恒不敢当,眼下救回张清辞,化解危机才是首要。”
张承业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没时间说这些虚的了,沈寒川拿出的东西是真的,老夫当年,犯下大错,这是报应,我认,但是…”
他猛地抓住陆恒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陆恒都感到生疼,“清辞是无辜的,我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张承业死死盯着陆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恳求与决绝:“我在城外秘密准备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足够你们隐姓埋名,逍遥一生。”
“陆恒,答应我,带清辞走,离开杭州,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柔和:“我看得出来,清辞那孩子从小对男子不假辞色,但那日她看你的眼神,却不一样。”
“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那种温柔,甚至依赖,她心里肯定是有你的。”
说着,张承业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陆恒手中:“这是十万两,全国通兑,你收好,算是我们张家对你的弥补。”
陆恒看着手中那叠沉甸甸的银票,吓了一跳,假意推脱:“张家主,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
张承业用力推回,语气坚决,“保护好清辞,算我求你了!”
陆恒看着张承业那几乎崩溃却又强撑着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将银票收入怀中,沉声道:“陆恒,定当尽力。”
“好…好…”
张承业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挥了挥手,“你先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陆恒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祠堂。
他刚走出祠堂不远,李氏便迎了上来,她眼圈红肿,对着陆恒盈盈一礼:“陆恒,之前种种,是我这妇道人家目光短浅,对不住你。”
陆恒连忙避让:“夫人不必如此。”
李氏拭了拭眼角,哽咽道:“如今张家遭此大难,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没一个敢伸手,族里这些人,你也看到了,不堪大用;这家主之位,看着风光,内里的苦楚有谁能知?每次大风浪,都是承业先去顶着,最后全压在清辞肩上,我虽非她生母,但早已把她视如己出,作为一个母亲,我谢谢你还能为她,为张家奔走。”
陆恒心中感慨,自己还真不是为了张清辞,反正有人情送上门,自然不放过。
于是,他客气安慰了李氏几句,便告辞离开。
空荡的祠堂内,只剩下张承业一人。
他缓缓跪倒在蒲团上,抬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先是发出一阵低沉压抑的苦笑,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要的张家。”
“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用力捶打着地面,“你们当年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为什么容不下明空。”
“还有他们,张承怀,张承仁,张玉兰,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的哭声中,宣泄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还有我,我糊涂啊!我对不起明空,我不是人。”
“我眼睁睁看着…我不是男人。”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如同孤魂野鬼的哀鸣,诉说着一个家族光鲜外表下,隐藏的罪恶与悲哀。
沈寒川并未带着张清辞远遁,而是来到了杭州城外一座人迹罕至的荒山。
山腰处,隐藏着一间看似猎户遗弃的简陋木屋。
推门而入,里面却别有洞天,虽陈设简单,但床铺、桌椅一应俱全。
角落里整齐地堆放着足够的干粮和清水,甚至还有几本书籍,显然此地是沈寒川早已准备好的隐秘据点。
他将张清辞带入屋内,解开了她的穴道,却并未限制她的自由,只是自己堵在了门口。
令人意外的是,张清辞从被掳到现在,始终未曾流露出半分惊慌。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自行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啜饮着,姿态从容得像是来此做客一样。
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她清冷绝艳的侧脸,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沈寒川凝视着她,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怕?”
张清辞放下水杯,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
“为何不怕?”沈寒川追问。
张清辞嘴角微微牵动,从容笑了笑,说道:“我若猜得不错,你所做一切,皆与我娘亲有关。”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你若要杀我,以你近日展现的武功,这许多年来,我有无数次机会悄无声息地死去,绝对活不到今日。”
她的聪慧与冷静,在沈寒川心中掀起了极深的震动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果然很像她,一样的敏锐,一样的固执。”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清醒,“但你不是她。”
张清辞并不在意他后半句话,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以及他此刻复杂难言的态度。
她直接问道:“你费尽周折,单独将我带至此地,而非直接杀了我,或是以我要挟陆恒与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关于我娘亲的话,要对我说?”
“还有你说我娘的死因,我现在还不能相信!”
她清澈的目光直视沈寒川,“我自出生便未见过她,关于她的一切,都来自旁人口中零星碎片,我很想知道。”
第190章 荒山夜话
看着眼前这双与记忆中那人依稀相似的明眸,听着她平静下隐藏着渴望的语气,沈寒川心中那道坚守了二十年的堤坝,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深深地看了张清辞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包含了太多情绪——怀念、痛惜、愤怒,还有些许近乎长辈的无奈。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好像在看那遥远的过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缥缈:“你娘亲武明空,她是个与你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女子。”
他开始了叙述,从那个雨夜在破庙中初遇那个穿着奇异,但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子开始;说到她那些天马行空,却又总能一语中的的“奇思妙想”;说到她如何帮助当时还是落魄书生的自己,如何让他惊为天人。
他说起她的善良,她的果决,她的惊才绝艳,也说起她与世人格格不入的孤独与苦闷。
木屋中,油灯摇曳,一个满怀追忆与伤痛的男人,对着他挚爱之人的女儿,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气氛诡异地和谐,完全不像是绑架与被绑架者之间的对峙,更像是一场迟来了二十年,关于一个传奇女子的追思会,武明空的过往。
张清辞静静地听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母亲,一个鲜活、立体、充满了智慧与光芒的灵魂,而非族谱上一个冰冷的名字,或下人口中模糊的“先夫人”。
她的心潮微微起伏,为母亲的才华所折服,也为她最终的命运感到一丝隐痛。
当沈寒川的叙述渐渐接近武明空生命的尾声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带着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
“那我娘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张清辞忍不住追问,这是她心中最大的谜团,也是支撑她面对眼前危局的核心动力。
沈寒川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避开了她迫人的目光,声音干涩:“她的死因,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何?”张清辞站起身,目光灼灼,“我有权知道。”
沈寒川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一旦知道,你会承受不住。”
“告诉我!”
张清辞语气斩钉截铁,“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知道,这是我身为子女,最起码的资格。”
看着她那与武明空如出一辙的倔强眼神,沈寒川知道,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让她陷入更危险的猜测。
他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缓缓道:“你真想知道?”
“是!”
“好。”
沈寒川深吸一口气,“三日后,子时,张家祠堂,我会带你一起去,到时候,所有的一切,你自会知晓。”
他紧紧盯着张清辞的眼睛,语气凝重道:“但是,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真相,可能会撕碎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对‘家’的认知。”
张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早已隐隐有所预感,母亲的死绝非简单的难产。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在木屋中清晰回荡:“好,三日后,祠堂,我等你带我去看清真相。”
木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两人各自占据屋子一角,不再交谈。
沈寒川闭目养神,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而张清辞则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对母亲过往的震撼与追思,更有对三日之后那场风暴的凝重。
她知道,沈寒川准备了十日干粮,是打算在一切结束后,让她独自在此等待陆恒来接,远离风波。
但此刻,她已决意要亲身踏入那风暴的中心:有些债,必须清算;有些真相,必须大白。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子时将近,张家祠堂内外,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所有在杭州的张氏主要成员,无论情愿与否,皆被勒令齐聚于此。
张承怀、张承仁两房人,虽被暂时释放,却个个面色灰败,缩在角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李氏站在张承业身侧,紧紧攥着帕子,脸色苍白。
祠堂内,气氛肃杀。
李严与赵端坐于上首左侧,面色沉凝。
史昀则坐在右侧,眼神阴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推官孙默带着几名书吏、衙役肃立一旁,他是接到一封匿名投书,被点名要求前来“主持公道,记录案情”的。
此刻他眉头紧锁,敏锐地感觉到今夜将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陆恒站在李严下首,神情冷峻。
他已接管了张府的防卫,秦刚、张检及所有得力护卫,连同他麾下以沈七夜为首的暗卫,被层层布置在祠堂周围乃至整个张家大宅。
明哨暗卡,弓弩上弦,如临大敌。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对手,而是一个武功深不可测、心怀刻骨仇恨的沈寒川。
子时已至,万籁俱寂,唯有张家祠堂如同黑暗中的孤岛,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弥漫。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两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又从中剥离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祠堂院落的入口处。
正是沈寒川与张清辞。
沈寒川并未立刻踏入祠堂,他停下脚步,昏黄的灯笼光晕洒在他看似麻木的脸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祠堂周围,那些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角落,屋檐下,树影中,假山后。
随后,他嘴角竟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当年我在街头随手救下的小乞儿们,如今,竟都已成了气候,个个成材了。”
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隐藏的暗卫身上,“这潜踪匿形、收敛气息的法子,倒是得了我几分真传,不错,不错。”
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特定的人诉说。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袍袖似乎微微一动,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咻!咻!咻!”
几枚乌黑的、不起眼的小弹珠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射向院落中几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阴影晃动,几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迫显现出身形,或是从屋檐翻落,或是从树后闪出,或是从假山石隙间跃开,动作虽略显仓促,却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
正是以沈七夜为首的沈家暗卫,个个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他们自认隐匿功夫已属顶尖,却没想到在沈寒川面前如同儿戏,被如此轻易地识破并逼出。
沈七夜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身后同伴可能出现的过激反应。
他上前一步,对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沈寒川,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谢三爷指点,也谢三爷当年活命之恩。”
他这话说得极为克制,既承认了技不如人,也点明了过往的渊源,更划清了此刻的立场。
其余暗卫见状,也纷纷收起兵刃,随着沈七夜默默行礼。
沈寒川看着他们,眼中那丝感慨更浓,但随即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他摆了摆手,不再看他们,转向祠堂大门。
“旧,叙完了。”
他语气恢复平淡,抬脚踏入祠堂高高的门槛,“现在,该算算新账旧账了。”
张清辞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内如临大敌的暗卫和祠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她微微抿唇,什么也没说,随着沈寒川步入了那决定命运的是非之地。
第191章 蛰伏的洪荒猛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家祠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大门洞开,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刮过,祠堂内外的灯火齐齐晃动,光影乱舞。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祠堂大门之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袍,身形显得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在晃动的烛光下,却亮得骇人,扫视全场,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正是沈寒川。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身边,赫然站着神色平静,甚至一脸决然冷意的张清辞。
她并未被捆绑或制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像是与沈寒川一同前来。
“清辞!”张承业失声唤道,想要上前,却被陆恒用眼神制止。
沈寒川的目光掠过脸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推官孙默身上,微微颔首:“孙推官来了,很好。今日,便请你,还有在场的诸位青天大老爷,以及张家的列祖列宗,听一听,评一评,二十年前,发生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的,一桩血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寒川!”
史昀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你挟持人质,还敢在此妖言惑众,还不快束手就擒!”
沈寒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当他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的目光,直直刺向面色惨白如纸的张承业,以及角落里恨不得缩进地缝的张承怀、张承仁。
陆恒见沈寒川眼中杀意浓郁,为免张请辞出意外,率先迎上去,笑着道:“三叔。”
他目光平静,迎向沈寒川,“放了清辞吧。”
陆恒的语气笃定,好似早就看透本质,冷静道:“我知道,您不会伤害清辞,若您真有此意,莫说一个张清辞,便是十个,恐怕也早已…”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寒川闻言,脸上那冰冷的线条柔和了一瞬,竟洒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又似有几分欣慰:“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沈寒川看中的侄儿,果然了解我。”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张清辞,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轻轻一推,将她送向了陆恒的方向。
这一举动,让紧绷的气氛略微一缓。
陆恒伸手扶住张清辞,确认她无恙后,目光重新落回沈寒川身上,补了一句,无奈道:“再说,凭着三叔您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在座的又有谁能奈何得了您?”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不少原本还存着些别样心思的人心头一凛。
沈寒川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盯着陆恒。
他缓缓摇头,玩味笑道:“在座的或许奈何不得,但是嘛…”
他话音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祠堂那高耸的穹顶和粗壮的横梁,“这顶梁上,屋顶间的,可就不得而知了。”
“了”字出口的刹那,他袍袖猛地一甩。
只听一阵密集而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一大把寻常的铜钱化作一道道黄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射向祠堂不同方位的房梁和屋顶隐蔽处。
“噗噗噗!”
铜钱嵌入木头的闷响接连不断。
与此同时,数道黑色的身影被迫从梁上、檐角等高处跃下,落地时虽竭力保持平稳,却难免显出一丝狼狈。
正是以沈冥为首,奉命潜伏在高处,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暗卫精锐。
他们此刻脸上布满了震惊与挫败。
沈冥自认为隐匿之术已臻化境,现在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对方以如此随意的方式,用最普通的铜钱尽数逼出,这其中的差距,判若云泥。
沈冥稳住气息,压下心中的骇浪,带头向着沈寒川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苦涩与敬畏:“谢三爷不杀之恩。”
其余暗卫也齐齐躬身行礼。
他们清楚,若刚才射来的不是铜钱,而是淬毒的暗器,此刻的他们已是一具具尸体。
沈寒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未再言语。
沈冥等人知晓此地已无他们立足之处,带着满心的挫败与后怕,沉默地退出了祠堂,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祠堂内那些原本还对沈寒川心存轻视,甚至想着摆一摆家主、族老威风,训斥几句“赘婿安敢放肆”的张氏族人。
尤其是二房、三房的几人,本欲上前呵斥,此刻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直到此刻才惊恐地意识到,这个被他们嘲笑了二十年的“窝囊废”,竟是一头蛰伏的洪荒猛兽。
祠堂内的主导权,在沈寒川踏入的那一刻,便已易主。
此刻,更是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武力,牢牢掌控在了他的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落魄,却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所幸的是,沈寒川并没有再出手。
而陆恒面上维持着镇定,心中却已焦灼万分。
他麾下最精锐的暗卫,在沈寒川面前竟如同稚子游戏,被轻易识破并逼退,此刻已无人能制衡这头已然亮出獠牙的猛虎。
他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投向静立在张清辞身侧的夏蝉。
夏蝉感受到他的视线,微微侧首,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成了!
陆恒心中稍定。
这正是他与张清辞被掳前,与夏蝉商议好的最后一道保险。
在确认沈寒川武功深不可测,己方无人能敌后,夏蝉便已利用张家特殊的传讯渠道,放出了飞鸽,紧急联络其师叶衔枝。
算算时日,若一切顺利,叶衔枝也该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此刻,陆恒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位武功同样深不可测的叶衔枝身上。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日在静心庵山门前,叶衔枝仅凭挥袖间磅礴的气劲,便将他们三人轻易击飞,那份举重若轻的功力,绝对不在眼前的沈寒川之下。
“叶衔枝,您可一定要及时赶到啊!”
陆恒在心中默念,目光重新落回场中气定神闲的沈寒川身上。
现在他能做的,唯有等待,并尽量稳住局面,拖延时间,等待那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变数降临。
第192章 造化弄人
沈寒川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的张氏族人,尤其是二房、三房那几个。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怎么?往日里不是个个威风凛凛,视沈某如无物,肆意欺辱嘲弄吗?如今,连正眼瞧我一眼的胆子都没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字字诛心,“果然是一群只会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酒囊饭袋之徒!”
这番话如同鞭子抽在众人脸上,却无人敢出声反驳,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祠堂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摇曳的轻响。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肃立旁观的推官孙默迈步而出。
他面色严肃,目光平静,毫无惧色地迎向沈寒川那迫人的视线。
“本官应你所请而来,是为查清案情,昭雪冤屈,秉公断案。”
孙默语气平直,带着一股浩然正气,“你若确有冤情,便请直言,衙门事务繁杂,本官并非来此观看阁下展示武艺的。”
此言一出,祠堂内众人看向孙默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愕,有担忧,甚至隐隐有一丝佩服。
在这等杀神面前,敢如此直言不讳的,满杭州城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连陆恒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挑大拇指,一句带着现代感的吐槽差点脱口而出:“卧槽,孙推官这头是真的铁!”
然而,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孙默这近乎冒犯的直言,沈寒川非但没有动怒,脸上那冰冷的讥讽反而收敛了几分。
他竟对着孙默,郑重地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歉礼:“孙推官所言极是,是沈某失态了。”
他语气诚恳,与方才判若两人,“正因孙推官乃杭州城内难得的清廉耿直的好官,不畏权贵,只认律法公道,沈某才特意请您前来,主持今日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孙默见状,神色稍缓,也拱手还了一礼:“既如此,便请沈先生陈述冤情,本官自当依律记录,查明真相。”
沈寒川直起身,目光扫视一圈,转向了面色惨白的张承业等人。
“张承业。”
沈寒川直呼其名,冷冷道:“还有躲在后面的张承怀、张承仁,给我抬起头来,看看这满堂的牌位,你们可还记得武明空?”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祠堂中炸响。
一些年长的张家族人面露惊骇,年轻一辈则是一脸茫然。
“二十年前”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悲愤,恨恨说道:“武明空,以她的才智,助你张家从一个普通富户,一跃成为杭州巨贾。漕运、商铺、人脉,哪一样没有她的心血?可她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你们张家人日益加深的忌惮,是你们对她的各种污蔑,是你们对她试图分家独立、带走她应得部分的恐惧和阻挠。”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本材质奇特的《玄天教义纲要》,狠狠摔在孙默面前的记录案上:“就因为她指点过陈江天,留下了这本东西,你们就污蔑她与逆教勾结;就因为她太过耀眼,威胁到了你们张氏男丁的权威,你们就容不下她。”
“你胡说!”
张承怀忍不住尖声反驳,“她是难产而死,全杭州的人都知道。”
“难产?”
沈寒川发出夜枭般的厉笑,笑声中尽是悲凉与恨意,“好一个难产,那我问你们,她怀孕期间,是谁在她饮食中偷偷加入慢性毒药,损其根基?”
“是谁在她临盆之际,买通稳婆,见死不救,甚至暗中下手,催她性命?”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磅礴的杀气压得张承怀、张承仁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由白转青,浑身瑟瑟发抖。
“沈寒川,你住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要如此针对我张家?”
张承业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明空…明空的死,是我张家的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我住口?”
“我是谁?张大家主,你问我是谁?”
沈寒川死死盯着他,目光痛楚而怨毒,一字一句道:“今天我就告诉你,我本名,沈辞。”
“沈辞?”
张承业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香案上,震得牌位晃动。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沈寒川,“你…你是那个沈辞?那个让明空直到…直到最后都念念不忘,一直担心记挂的沈辞?”
这下轮到沈寒川愣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急切:“你…你说什么?明空她…她一直记挂着我?”
“岂止是记挂!”
张承业恍惚间回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当年明空与我成婚后,起初数年,几乎从未停止过派人前往北方,在你们当年失散的那片区域,苦苦打听一个名叫沈辞的书生的下落;她总觉得你是受了她的牵连,生怕你遭遇不测,可战乱不休,流民无数,一直杳无音信,这件事,成了她心底一直未能放下的一块石头。”
沈寒川如遭重击,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那凶狠冰冷的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恍然。
他无力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找我?”
“哈哈,她竟然一直在北方找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可我…可我这些年,一直就在她身边啊!就在这杭州城,就在你张府大门外。”
“我扮作流民,我屈身为赘婿,我守着那间破旧书铺,我像一条见不得光的老狗,只为了能离她近一点,能偶尔…偶尔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泪光混杂着无尽的悔恨:“她往北寻我,自然寻不到,只怪…只怪这贼老天捉弄,造化弄人啊!”
陆恒心中巨震,他没想到沈寒川与武明空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阴差阳错的遗憾。
第193章 恨意的一吼
祠堂内,张清辞怔怔地看着沈寒川,这个她印象中一直懦弱卑微的“姑父”,此刻展现出的深情,让她对母亲的过往,对这段恩怨,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然而,巨大的悲恸过后,是更加炽烈的仇恨之火。
“张承业!”
沈寒川猛地转头,那猩红的目光如同利剑,再次狠狠刺向张承业,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无比,“现在,当着张家列祖列宗的面,当着明空在天之灵,你给我说清楚,明空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张家,容不下她的才华,恐惧她的能力,联手将她逼上了绝路的?”
“说!”
这一声嘶吼,蕴含了沈寒川苦修多年的内力,震得整个祠堂梁柱簌簌作响,烛火疯狂摇曳。
张承业被他这凝聚了二十年恨意的一吼,吓得魂飞魄散,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他“啊”地一声惊叫,脚下发软,竟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父亲!”
“老爷!”
张清辞和李氏同时惊呼,急忙上前搀扶。
沈寒川却看也不看张承业的狼狈模样,他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张家族人——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张承怀;强作镇定却冷汗直流的张承仁;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心虚的张家族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祠堂中冷冷回荡:“还有你们!在座的每一位,身上流着张家血脉的人,你们扪心自问,武明空为张家殚精竭虑,让张家从一方富户成为江南巨贾,她带来的财富、地位、人脉,你们享受了二十年,可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她的奇思妙想,被你们视为异端;她的行事果决,被你们视作威胁;她想要挣脱这牢笼,你们便视她为叛徒;你们排挤她,孤立她,甚至还可能参与了谋害她。”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不少张家人的良心上,有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些人则更加惊恐地向后缩去。
“你们,对得起武明空吗?你们张家的每一分繁华,都浸透着她的心血,而你们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什么?”
沈寒川的怒吼在祠堂内回荡,将二十年的冤屈与仇恨,彻底倾泻而出。
祠堂内的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张承业瘫倒在地,张家族人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沈寒川情绪愈发激动,目光扫视众人,几乎要将所有张家人生吞活剥之际,一个沉稳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癫狂的氛围。
“沈先生。”
推官孙默一步踏出,站到了众人视线中央。
他面容严肃,眼神坚毅,并未被沈寒川那滔天的恨意与悲怆所影响,依旧保持着冷静与谨慎。
“你方才所言,事关人命,更是涉及张家主母死因这等重大隐秘;然,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断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
他目光直视沈寒川,语气平缓道:“你指控张家众人,尤其是张承业家主,谋害武明空,请问,你口中所言,可有确凿证据?”
孙默的介入,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祠堂内灼热的情绪,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证据”上。
沈寒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他看向孙默,眼神中的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孙推官要证据,好!我便给你证据。”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
首先是一张颜色泛黄,且边缘破损的纸张,上面是大夫开具的药方记录,但其中几味药材被朱笔特意圈出,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指出其药性相冲,对孕妇极为凶险。
另一份,则是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供状,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不常写字之人的手。
上面详细记述了当年接生婆被威逼利诱,在武明空产后体虚之时,被授意使用了有问题的药物和手法,最终导致血崩难止的经过。
“这药方记录,是我耗费数年,从当年经手过的一名老药童后人处寻得。”
“这接生婆的画押口供,是她临终前良心发现,对着城隍爷立誓所言,由我亲自记录,她按下的手印。”
沈寒川将这两份物证高举,声音铿锵,“这上面,清晰地指向了有人故意篡改药方,授意稳婆动手脚,而能接触到明空药方,并能指使内院稳婆的,还能有谁?”
他的目光狠狠钉在刚刚被扶起的张承业身上。
张承业看到那药方和口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寒川并未停下,他转向孙默,继续道:“除了这些物证,我还找到了当年知晓部分内情,却被张家事后打发出府的几个关键下人,他们的证词,足以相互印证,拼凑出当年的真相,这些人证和物证的副本…”
他盯着孙默,一字一顿道,“我已在昨夜,派人秘密送到了孙推官你的府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李严和赵端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史昀更是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孙默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错!昨夜本官确实收到了匿名送来的包裹,里面有你方才所示物证的副本,以及几名潜在证人的名单与藏身之处。”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收到之后,本官已连夜派出得力人手,按图索骥,前去寻找并单独盘问这些证人,算算时辰,询问的初步结果,应该很快就能送达。”
沈寒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既有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那再好不过!孙推官,请你先仔细审视我提供的这些物证,待你派去的人带回证词,两相对照,是非曲直,自然分明。”
孙默郑重接过沈寒川递来的原件,仔细查看那药方和口供,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关窍的严重性。
“沈先生放心,物证本官会仔细勘验,人证的证词一到,本官自会比对核查。”
“此案,本官定会依律办理,还亡者一个公道。”
孙默小心收起物证,转身面向李严和赵端,拱手肃容道:“李老相公,赵大人,案情重大,涉及人命及家族隐秘,且关键人证即将到位;下官恳请,自此刻起,祠堂内外严加看守,在场所有人等,在初步查验结果出来之前,不得离开半步,以免消息走漏,或有人串供、毁证。”
李严与赵端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李严微微颔首:“可,就依孙推官所言,赵大人,烦请你调派可靠人手,封锁祠堂,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端立刻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第194章 证据确凿
孙默的命令,李严、赵端的支持,如同给祠堂上了最后一道枷锁。
张承业面如死灰,李氏扶着他,亦是泪眼婆娑,浑身发抖。
张承怀、张承仁等人更是坐立难安,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惶恐地交流着,却又不敢出声。
祠堂内,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祠堂大门的方向,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并未让众人等待太久,一阵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孙默手下的亲信衙役快步走入祠堂,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孙默面前,双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卷宗,低声道:“大人,询问已毕,证词在此,请大人过目。”
孙默接过卷宗,迅速拆开,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沉凝,眉头紧紧锁住。
片刻后,他缓缓合上卷宗,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寒川,又扫过面无人色的张承业等人,最终沉声宣布:“经比对核实,昨夜送达之人证的证词,与沈寒川所提供之物证原件,以及方才其指控之关键细节,完全吻合,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罪证。”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祠堂内。
“不,假的,都是假的!”
张承业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眼赤红,状若癫狂地嘶吼起来。
孙默那句“完全吻合”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精神防线。
他指着沈寒川,又指向那卷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叫道:“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听信爹娘的话,是我害死明空的。”
“不对,是明空逼我们张家的,她太耀眼了,她要分走张家的家产。”
“张家不能毁在她手里,爹和娘说的对,她是妖孽,是祸害。”
“不能留,不能留啊。”
张承业转而又是猛抽自己耳光,“我对不起明空,我是畜牲。”
“不对,是明空她逼我的,她要和离,然后离开我,我不能没有她!”
“不,我不是人,杀了我,杀了我。”
他虽然语无伦次,但这番癫狂的嘶吼,却已然坐实了沈寒川的指控。
他,以及他口中的父母,乃至整个张家族老势力,确实参与了对武明空的迫害。
“老爷,老爷你冷静点!” 李氏哭着扑上去,死死抱住癫狂的丈夫,试图安抚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而站在一旁的张清辞,在听到父亲亲口承认的这一刻,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她娇躯剧烈一晃,脸色瞬间褪得血色全无,眼神空洞。
“不…不可能…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颤抖道,“娘亲她…父亲他…怎么会…”
一直以来支撑她的家族信念,以及对父亲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姐!”
“清辞!”
夏蝉和柳青鸾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急忙将她搀住,才避免了她摔倒在地。
张清辞瘫软在她们怀中,不再言语,只是睁大了空洞的双眼,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襟。
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令人心碎。
孙默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正欲开口下令拿人,了结此案。
突然,破空声响起!
一枚不起眼的铜钱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打在孙默的穴道上。
孙默身体一僵,顿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瞪大眼睛,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沈寒川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孙大人,真相已然大白,有劳了!”
“后面的事情,就不劳官府费心了,这是我与张家的私怨,我自己来解决。”
他袖袍一挥,一股柔韧的内力涌出,将僵立的孙默平平推出,稳稳地放在了祠堂角落的一张太师椅上。
众人见沈寒川瞬间制住孙默,又听闻他那饱含杀意的话语,顿时如临大敌。
“保护张承业和张请辞!”
陆恒厉喝一声,沈七夜、沈磐等暗卫瞬间收缩阵型,刀剑出鞘,弩箭上弦,死死护在瘫软的张清辞和癫狂的张承业身前,组成一道人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端和李严带来的随身护卫也立刻上前,将两位大人护在中心。
李严眉头紧锁,沉声劝道:“沈先生,真相既已大白,自有国法昭彰,何苦再徒增杀孽?”
沈寒川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国法?哈哈哈!李相,这二十年,我信的就是一个公道!明空的公道我要自己讨回来,我沈寒川如今孑然一身,无所牵挂。”
“今日,谁拦我报仇,我便杀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那冰冷如实质的杀意目光,越过暗卫组成的人墙,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陆恒身上。
“恒小子”
沈寒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让开。”
陆恒心中苦笑,想起怀中那十万两银票,暗道这钱果然烫手。
但他挺身而出,更多是为了阻止沈寒川在这条不归路上走到黑,最终落得个被围剿身死的下场。
“三叔!”
他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收手吧!仇已报,真相已明,不要再造杀孽了,我不想看你…”
“太迟了!”
沈寒川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被仇恨的火焰吞没,“也不可能!”
话音未落,沈寒川身形骤然暴起。
他并未直接冲击陆恒布下的防线,而是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影,如同虎入羊群,直扑向那群早已吓破胆的张承怀、张承仁等张家族人。
“不,饶命!”
“沈爷,不关我事啊!”
惨叫声、求饶声戛然而止。
只见沈寒川指如利爪,带起道道残影和凌厉的破空声。
伴随着几声令人心惊的“噗嗤”闷响,站在前方的张承仁、张清续等数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头颅便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裂开来,红白之物四溅,瞬间毙命。
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幸存的张家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溃逃,挤作一团,屎尿齐流,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沈寒川杀意已决,眼中赤红一片,利爪再次扬起,就要将剩下的仇人一并屠戮殆尽。
第195章 浮尘阻杀,旧情新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厉啸从祠堂外激射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众人反应。
那并非暗器,而是一柄看似普通的白玉浮尘。
浮尘后发先至,带着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力道,不偏不倚,正好点在沈寒川那利爪即将落下的手腕之上。
“嗡!”
一声奇异的震鸣响起。
沈寒川那必杀的一击,竟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拂,硬生生阻住。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撤了一步,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猛地扭头看向祠堂大门。
只见月光下,一道青衣素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祠堂门槛之上。
衣袂飘飘,面容清冷如月,正是一路赶来的叶衔枝。
叶衔枝的突然出现,以及她那轻描淡写便阻住沈寒川必杀一击的修为,让原本杀气盈天的祠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她莲步轻移,自门外踏入,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血腥,最终落在状若疯魔的沈寒川身上,秀眉微蹙,冷声道:“沈寒川,你怎敢在此妄动杀戒,屠戮生灵?”
沈寒川闻言,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叶衔枝,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杀戒?叶大家看清楚了,我杀的,不是人!”
“是一群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就是他们害死了明空。”
他指着那几具脑浆迸裂的尸体,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屑。
叶衔枝并未与他争辩是非,她的目光很快被夏蝉和柳青鸾搀扶着的张清辞吸引。
张清辞神情恍惚,泪流不止。
她脸色微变,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如瞬移般出现在了张清辞身旁。
“清辞!”
叶衔枝低唤一声,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张清辞的眉心。
一股温和醇正的内力缓缓渡入,如同清泉流淌过干涸裂开的土地,迅速抚平着张清辞那几乎崩溃的心神。
张清辞空洞的眼神逐渐有了一丝光闪过,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
她看清眼前的叶衔枝,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冰凉的手指猛地死死抓住叶衔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其肉中。
“叶姨!叶姨!”
她声音颤抖,带着泣音,“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她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叶衔枝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冰凉,心中一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愧疚与无奈:“清辞,叶姨…叶姨当年确实觉得你娘亲去得蹊跷,这二十年来,也从未放弃追查。”
“只是对方手脚做得极为干净,所有可能的线索似乎都被人为抹去,我一直未能查到确凿的证据,更别提找到真凶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这也是一直以来她心中的一根刺。
“哈哈哈!”
一旁的沈寒川闻言,发出一阵充满讥讽的狂笑,“你当然查不到!叶大家,你以为张家这群蠢货能把事情做得那么天衣无缝吗?”
“是我。”
“是我在明空死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那个被收买的产婆,拿到了她的口供;是我暗中转移了可能被销毁的药方记录和其他知情人;是我将所有的关键证据都藏了起来,就是为了防止张家这群畜生毁灭证据,让明空死得不明不白。”
叶衔枝猛地转头,震惊地看向沈寒川,惊疑道:“你…你说什么?是你藏起了证据?”
一旁的柳青鸾见状,立刻上前,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张承业在铁证面前心理崩溃,亲口承认参与迫害武明空,以及沈寒川暴起杀人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叶衔枝。
叶衔枝听着,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向张清辞,见张清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流得更凶,无声地点了点头,确认了柳青鸾所言非虚。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叶衔枝二十年来修道的平静心境。
她一直以为是敌人太过狡猾,或是机缘未到,却从未想过,真相竟被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懦弱赘婿”默默守护了二十年。
而害死武明空的真凶,竟真的是她曾有过疑虑,却因缺乏证据而无法确认的张承业及张家一干人等。
“张!承!业!”
叶衔枝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她手中的白玉浮尘无风自动。
原本柔顺的尘尾骤然绷直,凝聚起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白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瘫软在地的张承业心口。
这一击,含怒而发,快如闪电,蕴含着叶衔枝滔天的杀意与悲愤,竟是要当场格杀张承业。
“父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瘫软在夏蝉怀中的张清辞,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猛地挣脱搀扶,合身扑到了张承业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击。
叶衔枝万万没想到张清辞会如此,大惊失色,硬生生将已触及张清辞衣角的浮尘强行收回。
那凝聚的恐怖劲力反噬自身,让她气血一阵翻涌,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清辞!你…”叶衔枝又惊又怒。
张清辞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决绝。
她张开双臂,将神志不清的张承业护在身后,声音哽咽却坚定:“叶姨!他…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罪孽,可他还是我的父亲,生养之恩,我不能不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他。”
沈寒川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他看出了叶衔枝对武明空之死的痛惜与愤怒,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也要为明空报仇?”
叶衔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迎上沈寒川的目光,沉声道:“武明空,是我结义金兰的二妹。”
“好!好!好!”
沈寒川闻言,竟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找到“同道”的疯狂与快意,“既然同为明空报仇,那今日,除了清辞,这祠堂之内,所有张姓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杀光,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血,祭奠明空在天之灵。”
第196章 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不可!”
沈寒川的提议,叶衔枝断然拒绝,她虽怒极,但理智恢复起来,自身也并非沈寒川这般被仇恨完全吞噬的嗜杀之人,“冤有头,债有主,岂能滥杀无辜,牵连甚广?”
“无辜?”
沈寒川狞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叶衔枝的劝阻,“享受了明空带来的富贵,却在她落难时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他们哪一个无辜?”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快如鬼魅,直扑向那群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张家族人。
利爪挥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噗!噗!”
又是两声闷响,两名躲闪不及的张家族老瞬间被爪风贯穿胸膛,当场毙命。
“好阴毒的爪法!”
叶衔枝看得真切,沈寒川的爪法不仅快狠,更蕴含着一股腐蚀内腑的阴寒劲力,中者立毙,绝无生机。
她不能再任由他屠戮下去。
“住手!”
呵斥声中,叶衔枝手中浮尘再次扬起,不再是之前的尖锥形态,而是化作漫天丝影,如同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般向沈寒川笼罩而去。
每一根尘丝都灌注了精纯内力,柔韧无比,却又锋利如刀,专破内家罡气。
沈寒川狂啸一声,不闪不避,双爪齐出,带起道道漆黑爪影,悍然迎向那漫天丝网。
“叮叮当当!”
一时间,祠堂内劲气激荡,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以快打快,辗转腾挪,时而如鹰击长空,时而如鱼游浅底。
沈寒川的爪法狠辣诡谲,招招夺命;叶衔枝的浮尘则变幻莫测,时而刚猛如枪,时而柔韧如鞭,将以柔克刚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这一番激斗,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惊胆战。
陆恒更是手心捏了一把汗,他看得出,叶衔枝的武功境界似乎还在沈寒川之上,其内力之精纯,招式之玄妙,隐隐压制住了沈寒川那狂暴的攻势。
“不能再等了!”
陆恒心念电转,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中激斗吸引,悄悄对身旁的沈迅低语:“快去,把我们的人调过来,按预备方案,分散占据四周制高点。”
沈迅心领神会,低声确认:“公子,火铳队二十人已就位,赵大人暗中行了不少方便,只是三爷他…”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坚定,咬牙低声道:“记住我的话,关键时候,若是三叔不敌,有性命之危,务必,务必先保住三叔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与决绝,“我知道,就算暂时保下,日后官府也未必容他,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是我认下的三叔,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一定要保住他!”
“明白!”
沈迅深深看了陆恒一眼,重重点头:“属下誓死保住三爷。”
说完,他如风般跃出祠堂之外,前去调派人手。
陆恒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心中默念:“武功再高,我就不信,这二十杆火铳齐发,你还能接得住子弹。”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准备用来控制局面的最后底牌。
此时,场中的激斗已进入白热化。
叶衔枝的浮尘越发绵密,如同春蚕吐丝,层层叠叠,将沈寒川的凌厉爪劲不断消弭、束缚。
沈寒川的攻势明显受阻,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身上已多了几道被尘丝划破的血痕,虽不致命,却让他显得颇为狼狈。
“沈寒川,收手吧!你复仇之心我可理解,但滥杀无辜,非明空所愿。”
叶衔枝手持那柄白玉浮尘,一边出手,一边再次劝道:“明空的债,不该由所有人的血来偿。”
“闭嘴,你懂什么!”沈寒川怒吼,眼中赤红更盛。
他久攻不下,又被叶衔枝言语所激,胸中戾气与绝望交织,竟猛地一咬牙,打法骤然一变。
他不再理会叶衔枝那攻向自己要害的浮尘,竟是以胸膛硬接了一记尘丝抽击!
“噗!”
沈寒川喷出一口鲜血,脸色一白,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如同疯魔般猛地前冲,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右爪,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无视所有防御,直插叶衔枝咽喉!
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这完全超出常理的搏命打法,让叶衔枝措手不及。
她没想到沈寒川竟偏执疯狂至此,为了杀人,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她若不变招,固然可以重创甚至击杀沈寒川,但自己也必然被这舍身一击所伤,后果难料。
电光火石之间,叶衔枝终究不愿与一个已半疯之人同归于尽,尤其是为了一群忘恩负义的自私自利之人。
她只得强行收回攻出的浮尘,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尘尾回转,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咽喉之前。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沈寒川的利爪狠狠抓在浮尘玉柄之上,爆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向后震退数步。
叶衔枝气息微乱,看着嘴角溢血,状如疯魔般的沈寒川,心中凛然。
她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且武功高强,还不畏生死的敌人,是任何人都感到棘手的。
沈寒川凭借这搏命一击,暂时逼退了叶衔枝,他抹去嘴角的血迹,赤红的眼睛再次扫向那些幸存的张家人,杀意不减反增。
祠堂内的局势,因为沈寒川这突如其来的搏命打法,再次变得扑朔迷离,紧张万分。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杀气,几乎令人窒息。
那些张家族人见沈寒川再次将目光投来,皆是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他们想要求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绝望和祈求的眼神看向周围的人,希望能有人救他们一命。
陆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叶衔枝,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腰间的佩剑,焦急地看向祠堂大门。
他心里清楚,沈寒川此刻已经陷入了疯狂的搏命状态,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甚至有可能拼着一死,也要多杀一个张家的人。
而叶衔枝虽然武功高强,可面对这样一个不要命的对手,也有些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强攻。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所有人都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人血溅当场的时候,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97章 张请辞的决绝
随着祠堂大门缓缓洞开,沈迅带着二十名火铳手冲进了祠堂,他们迅速分散占据四周制高点,黑洞洞的火铳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场中的沈寒川。
陆恒见状,心中稍定,他大声喊道:“三叔,住手吧!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
沈寒川听到陆恒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陆恒,
眼中赤红稍减,但那股疯狂与偏执却并未消散,他嘶声吼道:“恒小子,你莫要管我,今日我定要血洗张家,为明空报仇。”
陆恒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沈寒川的性子,一旦陷入仇恨的漩涡,便难以自拔,急声恳求道:“三叔,你冷静些,即便你杀了他们,武明空也回不来了,而且官府不会放过你的。”
沈寒川闻言,身形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仇恨所掩盖。
他咬牙切齿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明空所受的屈辱与痛苦,我定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说着,他又要再次冲向那些张家族人,陆恒见状,心中一横,大声下令道:“火铳手,准备!若三叔再不停手,便开枪制止他。”
火铳手们闻言,皆是神情一凛,手指扣在了扳机上,只待陆恒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沈寒川听到陆恒的命令,身形猛地一顿,他转头看向陆恒,摇头笑道,“小子,你真要对我开枪?”
“三叔,你别逼我”,陆恒面容一冷,狠狠说道。
“那你来吧!”
沈寒川仰天大笑,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张家族人,又看了看陆恒以及那二十杆黑洞洞的火铳,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言罢,他竟是不再理会陆恒与火铳手,身形一动,再次化作一道鬼魅般的影子,直扑向那群张家族人,速度之快,竟似要以一己之力,在火铳发射之前,将仇怨彻底了结。
“噗噗!”
又是两声炸裂的响声,却不是火铳的声音,而是两名张家族人脑袋崩裂的清脆声。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颓然,朝着沈迅摆了摆手,他终究还是斗不过自己的‘便宜三叔’,火铳手在沈讯命令下,收起火铳。
“咳咳”
“恒小子,你阻止不了我。”
沈寒川咳出两口淤血,强忍之前伤势,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笑意,“看到了吗?叶大家,你也阻止不了我,今日,这群畜生的血,必须流干。”
叶衔枝面色凝重,持着浮尘,挡在沈寒川与张家族人之间,沉声道:“沈寒川,你已杀了这么多人,何必再赶尽杀绝!难道真要明空在九泉之下,看到你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吗?”
“魔头?哈哈哈!”
沈寒川仰天惨笑,“若能替明空报仇,成魔又何妨!她被人害死的时候,可有人念及无辜?”
“这群人都该死!”
他不再多言,强提一口真气,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血,身形再次暴起,目标直指张承业。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利爪带起的腥风,已然笼罩了那几人。
叶衔枝暗叹一声,知道言语已无法劝回,只得再次挥动浮尘,化作一道坚韧的屏障,试图拦截。
然而,就在沈寒川的爪风即将触及目标,叶衔枝的浮尘也将再次与之碰撞在一起时。
异变徒生。
一直瘫坐在地,神情痛苦恍惚的张清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她看着状若疯魔的沈寒川,看着他那不顾一切也要毁灭一切的决绝,又看了看被母亲李氏死死护住,却神志不清的父亲张承业,再扫过那群在死亡恐惧下丑态百出的族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愤怒、痛苦,与一丝奇异的清醒,在她眼中交织。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够了!”
这一声呐喊,蕴含了她所有的力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沈寒川前冲的身影猛地一滞,叶衔枝挥出的浮尘也顿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被他们或保护、或反对、或牵连的张家大小姐。
张清辞挣扎着,在夏蝉和柳青鸾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用力咬破而渗出血丝,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崩溃,而是燃烧着的果决。
她推开搀扶她的夏蝉和柳青鸾,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走到了沈寒川与叶衔枝之间,站在了那片血泊之中。
“沈先生,你恨,你痛,我都明白了。”
她先是看向沈寒川,声音颤抖道:“我娘亲…她死得冤,死得惨,这血债,必须偿还。”
沈寒川死死地盯着她,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疯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稍稍遏制。
张清辞随即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那群幸存的张家族人,最后落在了被李氏护着的张承业身上,声音陡然拔高,悲愤道:“沈先生要杀光你们,是你们的报应,是张家咎由自取。”
她指着张承业,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哽咽道:“父亲!你听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还有祖父祖母,还有二叔三叔他们种下的恶果。”
“你们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为了那可笑的掌控欲,害死了我娘亲,一个为张家带来新生和繁荣的女人,你们毁了她的命,也毁了张家的根。”
“如今,这苦果,要由所有张家人来吞,你们满意了吗?”
她的泣诉敲在每一个张家人心头。
那些幸存者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悔恨。
张清辞猛地擦去眼泪,目光重新回到沈寒川身上,眼神决然:“沈先生!我娘亲的血债,我来还,我是她的女儿,是张家现在的家主,所有的罪孽,所有的仇恨,都由我一肩承担。”
话音刚落,她猛地拔出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柄贴身匕首,那是武明空留给她的遗物。
她将匕首横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第198章 你果然是她女儿
“清辞,不可!”
“小姐!”
叶衔枝、夏蝉、柳青鸾同时惊呼。
陆恒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张请辞现在可不能死,军粮的事情还未解决,张家垮了,谁来运输粮食。
张清辞却恍若未闻,她看着沈寒川,一字一句道:“我用我的命,换剩下这些,或许罪不至死之人的命;用我的血,祭奠我娘亲的在天之灵;如此,可能平息你心中之恨?可能让我娘亲安息?”
她此举,石破天惊,竟是要以自身性命,来终结这场血腥的复仇,保全家族残余。
沈寒川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张清辞那与武明空极为相似的眉眼,看着她脖颈间刺目的血痕,二十年的仇恨之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复仇,是为了武明空。
可眼前这个女子,是武明空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杀了她?那与当年害死明空的张家众人,又有何区别?
“呵呵…呵呵…”
沈寒川忽然低笑起来,身上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那挺拔的身躯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他缓缓放下了凝聚着爪劲的右手,看着张清辞,神色复杂道:“你果然是她女儿,一样的傻,一样的…固执。”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无力:“罢了,罢了,你的命,是明空用命换来的,我若取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她。”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根柱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显然是伤势更加恶化了。
叶衔枝见状,立刻上前,出手如电,封住了他几处大穴,暂时稳住他崩坏的气血,长叹一声。
张清辞见沈寒川放弃了杀戮,紧绷的神经一松,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人也是摇摇欲坠,被及时冲上来的夏蝉和柳青鸾紧紧扶住。
祠堂内,陷入了一种死寂后的诡异平静。
血腥气依旧浓郁,尸体横陈,但那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渐渐消散了。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悄悄对隐藏在暗处的沈迅打了个手势,示意火铳队继续保持警戒,但暂不行动。
沈寒川靠在柱子上,喘息了片刻,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祠堂,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承业身上。
他挣扎着,一步步走到张承业面前。
李氏惊恐地将张承业护得更紧。
沈寒川却是没有再动手,他只是俯视着这个毁了他一生挚爱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张承业,我不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眼睁睁看着你不惜害死明空才保住的张家,声名扫地。”
“我要你每日每夜,都在悔恨与噩梦中煎熬,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说完,他不再看张承业那瞬间变得更加绝望死寂的眼神,转身,拖着沉重伤躯,踉跄着,一步一步,向祠堂外走去。
背影萧索,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孤魂。
叶衔枝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她知道,对这个男人而言,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如今仇报了,支柱倒了,他的生命,也是可能要走到尽头了。
张清辞看着沈寒川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和族人,更不知道,背负着血债和丑闻的张家,未来该何去何从。
陆恒心中揪紧,立刻对身旁的沈七夜和沈冥低语:“七夜,沈冥,跟上三叔,他伤得很重,我不放心,你们暗中保护,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两人领命,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追着沈寒川离去的方向而去。
祠堂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咳!”
史昀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镇定,他示意手下解开了孙默的穴道。
孙默穴道一解,身体晃了晃,脸色极其难看,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扫视全场。
“孙推官既已无恙,此事便应交由国法论处。”
史昀挺直腰板,摆出钦差大臣的威仪,肃穆说道:“张承业及其族人,谋害主母武明空,证据确凿,按律当严惩不贷。”
“来人啊,将祠堂内所有张姓族人,统统带回衙门,仔细审讯,一个不许遗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地上那份武明空手书的《玄天教义纲要》,怒道:“此外,武明空手书此等逆教教义,其心可诛,张家藏匿此物,难逃干系;本官怀疑张家与邪教勾连,意图不轨,需一并彻查。”
最后,他转向赵端,义正辞严道:“赵大人,那沈寒川当众行凶,连杀数人,手段残忍,实乃十恶不赦之凶徒,请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格杀勿论。”
赵端眉头紧锁,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严。
此事牵扯太大,已非他一府之尊能独自决断。
李严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并未看史昀,而是将目光投向脸色苍白的张清辞,沉声道:“史大人稍安勿躁!张家遭此大变,内部混乱,此时拘押所有族人,恐生更大的乱子。”
“当务之急,是先行封锁张府内外,稳定局势,防止消息外泄,引起杭州商界乃至民间的恐慌。”
张清辞立刻领会,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对李严微微一福:“李相明鉴,清辞同意先行封锁府邸,整顿内部。”
她知道,这是目前能保住张家不被立刻连根拔起的最好办法。
孙默刚想开口,认为史昀所言依法办案并无不妥,李严却已转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推官,今夜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时能理得清,你且先回衙门,将已得证供归档封存,后续如何处置,待赵大人、史大人商议后,再行定夺。”
孙默张了张嘴,看着李严那不悦的目光,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端和脸色阴沉的史昀,知道此地已非他一个推官能主导,只得拱了拱手,硬邦邦地道:“下官遵命!”
说罢,拂袖而去,心中显然憋着一股闷气。
史昀见状,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再争辩。
李严却不再给他机会,他站起身,走到史昀身边,看似随意地拉起他的手臂,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史兄,你我皆是老相识了,今夜闹成这样,想必都有许多话要说。”
“走吧,找个清净地方,你我开诚布公,好好聊一聊。” 他的语气平和,手上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史昀冷哼一声,心知李严这是要亲自“料理”自己,但形势比人强,他只得阴沉着脸,被李严半请半拉地带离了祠堂。
临走前,李严回头看了陆恒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陆恒,你留下,好生协助张小姐,安抚张家,稳定局面。”
这话,既是嘱托,也是一种无形的授权。
第199章 夜洗张家
张家祠堂内,赵端在李严和史昀离开后,也起身准备离去。
他走到陆恒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陆恒,李老的话你听到了,趁着现在封锁张府,你要尽快帮助张小姐稳定内部,尤其是…”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张家人,声音更沉,“要仔细查一查,张家内部,到底还有多少人与玄天教有牵扯,军粮被劫一事,尚未查明,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稳定,且能为北方持续提供助力的张家,而不是一个藏着邪教分子的隐患,你明白吗?”
陆恒心中先是一惊,没想到赵端因为玄天教和军粮之事,对张家的信任已大打折扣。
但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杭州城陈、周、钱三家接连受挫,实力大损。
如今张家经此一夜,声誉大损,内部人心惶惶,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刻。
若他能趁此机会,借助帮助维稳内部的名义,将张家两房残余势力彻底掌控,消化吸收,那未来杭州必将有他的一分之地。
“晚辈明白,定不负赵大人所托。” 陆恒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拱手。
赵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护卫离去。
转眼间,祠堂内位高权重者尽数离开,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以及需要面对这烂摊子的陆恒和张清辞等人。
陆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首先对沈渊吩咐道:“沈渊,带人将现场清理干净,尸体妥善处置;然后,安排暗卫,将几位夫人、小姐安全送回各自院落,严加保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张府。”
他特意强调了“保护”和“命令”,已然开始行使掌控权。
沈渊领命,立刻带着几名暗卫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陆恒又看向沈迅:“沈迅,你带人接管张府所有出入口,以及关键处的防卫,原张家护卫,全部暂时卸下兵器,集中看管,听候发落,若有反抗或异动,格杀勿论!”
“是!” 沈迅眼中闪过兴奋,立刻带人执行。
在沈磐的贴身护卫下,陆恒走到瘫软在地的张承业和哭泣的李氏面前,语气放缓了些:“张家主,张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恐伤心神,我先让人送你们回房休息,请了大夫再来诊治。”
李氏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恒,此刻这个她曾经看不起的赘婿,竟成了唯一的依靠。
她点了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扶着浑浑噩噩的张承业,踉跄着离开了祠堂。
接着,陆恒走到被夏蝉和柳青鸾搀扶着的张清辞面前。
她依旧十分虚弱,脸色苍白,神情悲戚。
“张大小姐。”
陆恒轻声唤道,柔和道:“你也受了很大刺激,先回听雪阁好好休息;夏蝉,柳姑娘,还有叶大家,麻烦你们照顾她,至于外面的一切,暂时交给我来处理。”
张清辞抬起泪眼,看了看陆恒,又看了看满地的血腥,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任由夏蝉和柳青鸾扶着,在叶衔枝的陪同下,缓缓离去。
叶衔枝临走前,深深看了陆恒一眼,目光复杂,却并未多言。
很快,祠堂内便只剩下陆恒、沈磐以及正在忙碌清理的暗卫。
陆恒站在空旷下来的祠堂中央,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牌位,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心中豪情与冷酷交织。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从这一刻,正式开启了。
他招手叫来办事利落的沈渊,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低声吩咐了几句。
名单上,赫然写着:三房陈氏、次子张清尘、吴炳亮、柳儿,以及几个曾仗着三房势力,对他入赘张府时多有欺辱的奴才名字。
“先把张承业远房亲戚吴炳亮和那个叫柳儿的丫鬟处理下。”
张承业和张清续已被沈寒川拍死,正适合下手,陆恒声音冰冷,“记得,做得自然点。”
沈渊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夜色更深,张府各处却灯火通明,暗卫和陆恒新接管的人手不停穿梭于院落间,取代了往日的张家护卫,掌控了每一个关键节点。
恐慌的气氛在仆役和下人间蔓延,人人都知道张家天塌了,而新的主宰,似乎是那位曾被他们轻视的弃婿陆恒。
沈渊的动作很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两名暗卫,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吴炳亮和陈氏贴身丫鬟柳儿拖起来,带到了原本属于张清续,如今已空置的院落厢房外。
吴炳亮揉着惺忪睡眼,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哪个不开眼的敢扰小爷清梦?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当他看清眼前是面色冷峻的沈渊和几名气息凶悍的黑衣人时,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各位爷,这么晚了,有何吩咐?”
衣衫不整的柳儿则是一脸惊慌,紧紧抓着衣襟,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黑衣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沈渊也不废话,对身后两名暗卫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一人一个,捏住吴炳亮和柳儿的下巴,将两颗散发着异香的药丸强行塞进了他们口中,并迫使他们咽了下去。
“你…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吴炳亮惊恐地抠着喉咙。
柳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沈渊面无表情:“一点助兴的好东西而已。”
“二位,请吧。”
他推开厢房的门,直接将挣扎的二人推了进去,然后从外面将门反锁。
不多时,厢房内便传来了异样的响动和喘息声。
沈渊算准时间,派人悄悄去引来了因丈夫和长子惨死,正又悲又怒准备去找张清辞讨要说法的陈氏,以及她那胆小怯懦、一心读书的次子张清尘。
“三夫人,清尘少爷,大…大事不好了!”
“好像…好像有人在续少爷的房里…”
报信的小厮战战兢兢,几句话引起陈氏的疑心。
陈氏此刻如同惊弓之鸟,闻言立刻带着张清尘气势汹汹地冲向张清续的院落。
张清尘虽不愿,却也只得跟上。
当他们推开那间并未锁死的厢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不堪入目,让陈氏瞬间目眦欲裂。
只见吴炳亮和她的贴身丫鬟柳儿,竟然衣衫不整地纠缠在床榻上,还是她刚死不久的儿子的床榻上。
“狗男女,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东西!”
陈氏气得浑身发抖,尖叫着冲上去,对着惊慌失措的吴炳亮和柳儿就是一阵撕打抓挠。
张清尘则羞得面红耳赤,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陆恒带着沈磐适时赶到,他看着屋内的混乱场景,脸上露出震惊愤怒的表情。
“住手!”
陆恒一声厉喝,镇住了场面。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药力未退的吴炳亮和柳儿,又看向状若疯婆的陈氏,沉痛道:“三夫人,清续兄尸骨未寒,吴炳亮身为远房表亲,柳儿更是你的贴身丫鬟,竟在此做出此等苟且之事,简直丧尽天良,辱没门风。”
陈氏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哭喊着:“陆恒,你要为我做主啊!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三夫人,这本是张府内务,我一外人本不便干涉,不过这二人苟且行为真是人神共愤,今日陆恒斗胆替张家处置了这对狗男女。”
陆恒叹了口气,纠结半晌,下了很大决心,挥手下令:“来人!将这对不知廉耻的东西拿下,此等败类,留之只会玷污张家门楣,将他们逐出张府,任其自生自灭。”
几名暗卫立刻上前,将还在药力作用下浑浑噩噩的吴炳亮和哭喊求饶的柳儿拖了出去。
陈氏犹自不解恨,咒骂不休。
陆恒却不再理会她,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张清尘,语气淡漠:“清尘兄,你好生照顾三夫人,张家正值多事之秋,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这话看似提醒,实为警告。
处理完这出闹剧,陆恒转身离开。
走出院落不远,沈渊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陆恒脚步未停,低声问:“处理干净了?”
沈渊笑道:“公子放心,属下亲自送他们上路了,丢进了城外乱葬岗,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陆恒陆恒点了点头,对沈渊的狠辣手段颇为满意。
乱世用重典,沉疾下猛药,要快速掌控局面,就必须用雷霆手段清除这些蛀虫和绊脚石。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吴炳亮临死前还想求饶,提及当年如何受张承仁指使欺辱公子,属下听得烦,给了他个痛快。”
“做得不错,接下来,按名单继续清理,下一个就是周有才,周扒皮。”
陆恒想起当年在张府的赘婿生涯,周扒皮的欺辱,胸中杀意丛生。
第200章 来投
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寒冷之时。
陆恒回到临时占据的一处僻静院落休息,沈磐如同铁塔般守在门外。
他刚坐下不久,便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公子,外面有个叫来旺的小厮求见,说是三爷让他来的。”沈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陆恒心中一动:“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模样机灵的十六七岁小厮低着头走了进来,见到陆恒,立刻跪下磕头:“小的来旺,叩见陆公子。”
陆恒打量着他,记忆中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个勤快的小厮,问道:“是三叔让你来的?他有何吩咐?”
来旺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坚定:“回公子,三爷昨夜离开前,悄悄找到小的,说无论张家结局如何,让小的以后都跟着公子,听公子差遣,他说公子是能成事的人。”
陆恒心中震惊,沈寒川这么些年来窝在旧书铺,难怪对张家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布局之深,让人心悸。
更让陆恒感慨的是,沈寒川在决意赴死复仇之前,竟还为他安排了这一步棋。
他沉吟片刻,问道:“来旺,你在张家多年,对府中上下人事,想必很是熟悉?”
来旺立刻点头:“回公子,小的是当年被三爷所救,打小听三爷安排入张府为奴,负责跑腿来往的事情,接触的人多,对各房管事和有头脸的下人,乃至一些隐秘勾当,都略知一二。”
“好!”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那你便跟我说说,如今张家这摊子,哪些人是可用的,哪些人是必须清除的,尤其是二房和三房留下的那些爪牙,还有那个叫周有才的小管事。”
来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立刻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他从各房势力分布,说到各位管事的性格癖好、贪墨把柄;从三房陈氏手下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说到外院那个刻薄成性、人送外号“周扒皮”的周有才,是如何克扣月例、欺压仆役,甚至连陆恒当初入赘时,被周有才故意刁难去刷茅厕的旧事都提了出来。
来往说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尽。
陆恒越听越是满意,这来旺果然是个机灵人,消息灵通,心思缜密。
有他相助,自己清理整合张家的效率将大大提高。
“你很好。”
陆恒赞许地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办事,私下里,我赐你姓沈,单名一个‘通’字,取‘通达事理,消息灵通’之意;不过在张府,你依旧叫来旺,暗中替我留意各方动静。”
来旺,不,现在应该叫沈通了,闻言大喜,再次叩首:“沈通谢公子赐名,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效死。”
“起来吧。”
陆恒虚扶一下,随即脸色转冷,“既然清楚了,那便先从这‘周扒皮’开始,沈通,你带路;沈渊,你带几个人跟着,按我们之前商量的办,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是!” 沈通和沈渊同时领命。
周有才作为外院管事,有自己的一个小单间。
此时天还没亮,他正做着克扣了哪个仆役月钱的美梦,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名黑衣人涌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将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用破布塞住了嘴。
周有才吓得魂飞魄散,看清来人中有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来旺时,眼中更是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沈通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道:“周管事,你克扣仆役月钱,中饱私囊,证据确凿,我家公子有令,像你这等蛀虫,留之无用。”
周有才拼命挣扎,呜呜叫着,似乎在求饶。
沈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对身旁一名暗卫使了个眼色。
那暗卫会意,上前用一根浸了水的牛皮绳,从后面套住了周有才的脖子,用力一勒。
周有才双眼暴凸,手脚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拖出去,处理掉。” 沈渊挥挥手,毫不在意。
解决了周有才,陆恒在沈通的指引下,来到了张家侧门门房处。
值守的是老周和李贵两人。
老周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到陆恒带着一群人过来,只是默默站起身,行了一礼,并不多言。
而李贵则是一脸谄媚,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陆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做就是了!”
陆恒看着这张曾对他鼻孔朝天的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李贵,我记得以前我想进个门,可是比登天还难,什么‘赘婿与狗不得入内’,应该就是出自你口,是吧?”
李贵脸色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陆爷饶命,陆爷饶命啊!小的当初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求陆爷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以后一定对陆爷您忠心耿耿,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敢往西!”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陆恒的脸色。
陆恒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他需要一条熟悉张家门户,又能被他牢牢控制的看门狗。
“起来吧。”
陆恒淡淡道,“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以后,张府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封信,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可能做到?”
“能!能!一定能!” 李贵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小的愿为陆爷效犬马之劳!”
“很好。”
陆恒点了点头,“以后门房这边,你多上心,老周年纪大了,有些事,你多担待。”
李贵心领神会,更是感恩戴德。
处理完这几件紧要人事,天色已然微亮。
陆恒站在晨曦微露的庭院中,看着被自己手下牢牢控制的张府,心中豪气顿生。
这一夜的清洗,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借着赵端赋予的“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整顿”张家,将这颗江南巨贾的精华,尽量多消化吸收一些,变成自己起家的资本。
他转头对沈通道:“沈通,接下来,我们要好好清点一下张家的账目和库房了,我这番辛苦,总不能白忙活。”
第201章 账房暗流
掌控了张府的初步防卫和部分人事后,陆恒深知,真正的命脉在于钱粮。
次日一早,他便召来了新收的心腹沈通和办事狠辣的沈渊,将目标指向了张家的账房。
据沈通详细禀报,张家账房共有三位关键人物:管事何老,副管事黄福,以及账房先生钱串儿。
“公子。”
沈通低声道,“那黄福,其实是沈爷早年安插进来的人,昨夜之后,他已悄悄寻过属下,表明了身份,愿效忠于您,他与公子您往日并无交集,身份隐蔽。”
陆恒点了点头,沈寒川果然布局深远。
“至于那钱串儿”
沈通语气带着一丝鄙夷,“是张承仁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以前没少刁难过公子您,此人贪财,手脚想必不干净。”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入赘时,去账房支取那微薄分红时的情景。
那时,钱串儿总是拨拉着算盘,皮笑肉不笑地搪塞:“陆公子,不是小人刁难,上月亏损,这月…怕是没钱可分啊。”
“规矩就是规矩,这钱,不能支。”
如今,是该清算旧账了。
陆恒并未立刻动用人证黄福,而是先让沈通搜集了一些钱串儿经手的账目副本。
他凭借穿越前掌握的更高等的数学知识和现代查账思路,很快便从几笔看似平常的采买和损耗中,揪出了蛛丝马迹。
数字间的勾稽关系不对,某些票据的墨迹新旧存在细微差异。
他命沈渊带人突查了钱串儿的住处,果然搜出了他私刻的印章、伪造的票据以及藏匿的赃银。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当沈渊将吓得面如土色的钱串儿拖到陆恒面前时,陆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手中把玩着那些伪造的票据。
“钱先生,这账目,如今可还对得上?”陆恒语气平淡,看了眼瘫软在地的钱串儿。
钱串儿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陆爷,陆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陆爷给条活路,小的以后做牛做马,报答陆爷。”
陆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并未将其交给官府,而是以此要挟,将钱串儿彻底收服,成了埋在账房的一颗钉子。
同时,他让黄福暗中监视钱串儿,而钱串儿却不知黄福底细。
二人相互不知对方已投靠陆恒,形成了微妙的相互监督,这正是陆恒想要的双重保险。
然而,账房真正的核心,是那位有“金算盘”之称的管事何老。
此人忠于家族,只认家主和对牌,为人古板严谨,专业能力极强,想从他掌管的明面总账上找出问题,难于登天。
而且他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几乎无懈可击。
陆恒试探了几次,何老都是公事公办,账目看得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手。
最终,陆恒只能暂时放弃正面攻破何老,转而通过被控制的钱串儿和黄福,利用他们职务之便和以往埋下的暗线,分别从不同渠道,陆续弄出了白银四万两以及四五万石粮食,悄悄转移到了自己的秘密仓库。
这已是目前能从账房攫取的最大利益。
账房再也无法深入,陆恒开始图谋张家的武装力量。
张家护卫主要分为两部分,一半在秦刚手中,另一半则由老管家张检掌控。
若能拉拢秦刚,则大局可定。
这一日,陆恒提着些点心,来到了后厨附近,看望秦刚的妻儿翠娘和儿子秦狗剩。
翠娘正在灶前忙碌,秦狗剩在一旁乖巧地玩耍。
“翠娘嫂子,忙着呢?”陆恒笑着打招呼,将点心递给秦狗剩。
翠娘见到陆恒,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地行礼:“陆公子,您怎么到这种脏地方来了。”
她语气感激,却带着分寸,“多谢您记挂着我们娘俩,也多亏了您和小姐,我们才能在张家安稳过日子。”
陆恒寒暄几句,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试探道:“如今府里不太平,秦教头责任重大,很是辛苦,你们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翠娘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脸色一正,语气坚定:“劳陆公子挂心,我们母子承蒙张家收留,老爷、小姐待我们恩重如山。”
“我们虽是下人,也懂得忠义二字,定会尽心尽力,守护张家安危。”
见她态度坚决,对张家忠心不二,陆恒知道难以直接拉拢,便不再多言,又逗了逗秦狗剩,便告辞离开。
他又试着接触厨房的管事何姑,这位张家的家生奴仆,同样难以收买。
外院管事张纯,是老管家张检的侄儿,深受张清辞恩惠,对张清辞死心塌地,也无法动摇。
陆恒心中盘算,看来只能暂时维持现状,徐徐图之。
他信步走向内院方向,想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突破口。
刚到内院垂花门外,一位气度从容的中年妇人便迎了上来,正是内院管事孙嬷嬷。
她面带得体微笑,微微屈膝行礼:“陆公子安好。”
“孙嬷嬷。”陆恒点头。
孙嬷嬷语气温和,话中却是不客气:“陆公子,前夜情况特殊,多亏您出面稳定大局,老身代小姐谢过;只是如今府内情况稍稳,这内院多是女眷,为了避嫌,也为了各家小姐夫人的清誉,外男实在不便入内。”
“还请您体谅,自重身份。” 她话语委婉,没有一句指责,却字字都在提醒陆恒,那夜的“非常”已然过去,内院不再是他的管辖范围。
“孙嬷嬷说的是,是在下孟浪了,前几日情况特殊,幸得嬷嬷主持内院大局,方能安稳。”
陆恒碰了个软钉子,知道这位张清辞的乳母、张检的妻子,是块难啃的骨头,只得笑了笑:“如今既已无事,陆某自然晓得规矩,这便告退。”
孙嬷嬷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道:“陆公子明白事理便好,老身也是职责所在,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陆恒笑着后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内。
就在他转身之际,一个端着水盆的粗使丫鬟低头匆匆从旁边走过,似乎没料到门外有人,竟直直与陆恒撞了个满怀。
“哎呦!”
水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溅湿了陆恒的衣摆,那小丫鬟吓的跌坐在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俏丽的的瓜子脸,杏眼中水光荡漾,正是内院里姿色出众的小桃。
第202章 桃色棋子
“没长眼睛吗?”
孙嬷嬷立刻上前,厉声斥责小桃,“毛毛躁躁,成何体统!陆公子可是府中贵客,冲撞了他,还不快赔罪。”
这话明着骂小桃,实则也是在点陆恒,暗示他只是‘贵客’的身份,提醒他终究是外人。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陆公子恕罪。”
小桃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爬起身,连连赔罪,眼角飞快地瞟了陆恒一眼,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
陆恒温和地弯腰将他扶起,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无妨,小事而已!姑娘没事吧?”
入手处,手臂纤细,带着少女的柔软,再看她那双虽然带着惊慌,却难掩活泛的眼睛,陆恒心中微微一动。
“没,没事,谢陆公子!”小桃低下头,声若细蚊,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孙嬷嬷见状,冷冷地瞥了小桃一眼,不再多言,带着身后婆子转身回了内院,门被轻轻合上。
沈通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公子,这小桃模样是好的,就是心思活络了些。”
陆恒看着小桃弯腰去捡水盆时那窈窕的背影,以及那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丫头,不是个安分的主,正好。
他上前一步,挡住小桃的去路,声音温和道:“小桃姑娘,方才吓着你了吧!这世道,做人不易,做女子更不易,尤其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为奴为婢,更是身不由己。”
小桃一怔,显然没料到陆恒会说出这番话,她捏着衣角,低声道:“奴婢命贱,不敢劳公子挂心。”
“命贱?”
陆恒轻笑一声,现代的灵魂让他脱口而出:“人生来平等,哪有什么贵贱之分?不过是出身机遇不同罢了!在我看来,小桃姑娘聪慧伶俐,未必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小姐夫人差。”
“平等?”
小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继而茫然,还有些许被触动的异样光彩。
这个词,在她十几年的认知里,从未听过。
陆恒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更有把握,用他那套现代思维并掺杂着些许暧昧的话语撩拨道:“当然。就像这月色,照在贵人身上是光,照在你我身上,也是光,小桃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你,便不比任何人差。”
陆恒上前一步,靠的更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香,缓缓道:“难道你就不想换个活法?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被人呼来喝去,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小桃的心怦怦直跳,陆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被压抑许久的欲望之门。
她看着陆恒俊朗的面容,以及想着陆恒话语中描绘的‘平等’和‘掌控命运’,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是夜,陆恒让沈通找了个由头,将小桃悄无声息地“请”到了他的临时住处。
张府外院的一处厢房内,陆恒轻易地便将半推半就的小桃哄上了榻。
他那些来自现代,又直白的撩拨手段,哪里是一个古代深宅丫鬟能抵挡得住。
云雨初歇,帐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陆恒搂着怀中的温香软玉,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她的发丝,低声问道:“跟着我,不会让你后悔,日后在这内院,帮我多留意些风吹草动,可好?”
小桃依偎在陆恒怀里,脸上还带着事后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清亮。
她嗤笑一声,自嘲笑道:“陆郎放心,这内院的龌龊事情,我见得多了。”
“不瞒你说,之前二房张承怀便找过我,许我好处,让我在内院给他当耳朵眼睛”
小桃顿了顿,语气中露出不屑:“他那儿子张清延,更是个色中饿鬼,几次想占我便宜,都被我巧妙躲过去了,我小桃虽是奴婢,心却不瞎,知道谁能依靠。”
她抬起头,直视陆恒,眼神灼灼地说道:“我既然跟了你,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莫要负我,他日若真能闯出一片天地,给我个名分,让我也尝尝做‘夫人’的滋味,你若敢对我不好...”
她话未说完,但眼神里的决绝和狠厉,让陆恒都微微心惊。
陆恒哈哈一笑,伸手在她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年纪不大,心思倒野,放心,我陆恒对自己人,从不亏待。”
小桃吃痛,嘤咛一声,反而激起了倔性子。
她看到床单上那抹刺眼的落红,眼神一暗,随即强忍着身下的不适,一个翻身骑在陆恒身上,贝齿轻咬下唇:“陆郎,我还可以。”
陆恒起初见她初尝人事,本想怜香惜玉,可见她如此主动倔强,那点不好意思也烟消云散,浴火再次被点燃。
这一夜,春色无边,直到后半夜才停歇。
门外,沈渊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的笔直的沈磐,压低声音道:“阿磐,把嘴巴闭紧点,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传到楚姑娘耳朵里,否则公子后院起火,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沈磐瓮声瓮气地回道:“阿渊,你放心,俺晓得轻重,俺是憨,不是傻。”
沈渊点点头,不再言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还未完全褪去的朦胧夜色。
直到次日中午,日上三竿,厢房的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陆恒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身后跟着面色红润的小桃,只是她走路的姿势略微有些别扭。
陆恒揽着她的细腰,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日后多留心,尤其是关于大小姐和内院几位重要的主,他们的动向要密切留意。有机会,我会再安排两个机灵的小丫头进来,名义上是归张家内院管辖,实则归你调遣,给你作伴,帮你做事。”
小桃此刻温顺的像只猫儿,倚在陆恒怀里,娇声道:“陆郎放心,我省得的,定不叫陆郎失望。”
她说着,又旁若无人般,主动踮起脚在陆恒脸上亲了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整理一下衣衫,做贼般地溜回了内院方向。
陆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恢复清明。
收服小桃,只是他在张家内院布下的第一颗棋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对沈渊、沈磐吩咐道:“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第203章 自我封闭
张家祠堂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全府上下依旧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着。
陆恒的动作很快,趁着人心惶惶,他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一批人。
这一日,他带着一份名单走进了李严宅院的书房。
“李相,赵大人。”
陆恒拱手,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经过几日排查,张家内部确实混入了玄天教的眼线,之前府中诸多风波,乃至对张清辞的构陷,背后都有这些人的影子。”
“为绝后患,确保张家不再受逆教侵扰,晚辈已将这些蛀虫清除,这是名单和部分查获的凭证,请二位大人过目。”
他将文书呈上。
名单上,周有才、吴炳亮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所谓的“凭证”也不过是些牵强附会的往来记录。
陆恒心知肚明,李严和赵端不会深究。
果然,李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将名单搁在桌上,未置一词。
赵端更是直接,抬眼看向陆恒,急切道:“陆判官,几个不安分的下人,处理了也就处理了,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江阴那边被劫的几十万石军粮,至今杳无音信,北方军粮拖延不起,张家的事情必须尽快平息,尤其是漕运,必须立刻恢复运转,你什么时候能去江阴?”
赵端的态度明确无比:张家内部的死活无关紧要,张家的运输能力才是关键。
陆恒的“肃清”行动,只要不影响到大局,他们乐见其成。
陆恒心中一定,立刻躬身应道:“二位大人放心,张家内部很快便能稳定下来,漕运线路,晚辈会优先恢复;至于江阴,待此间事了,晚辈即刻动身,必当全力追回军粮。”
得到明确答复,李严和赵端面色稍霁,又勉励了陆恒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府衙,陆恒心中盘算已定。
官面上的障碍已然扫清,接下来,便是彻底掌控张家。
然而,他刚回到张府大门,门房李贵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陆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老爷…老爷他在幽兰苑…他…他…”
陆恒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起。
他来不及细问,快步穿过回廊,径直朝着那座张承业居住的“幽兰苑”奔去。
院门洞开。
院内景象,让随后赶来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棵早已枯萎的老梅树下,张承业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有些细微修补痕迹的旧袍——那是武明空当年亲手为他缝制的。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嘴角残留着已然凝固发黑的血迹。
整个人身体僵硬,显然已死去多时。
李氏瘫倒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块从张承业内襟撕下的白色布料,上面用鲜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暗红的颜色在素白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明空,我来向你赔罪了。”
“是我糊涂,是我懦弱,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清辞。”
“清辞,爹对不住你,张家,能维持便维持,不能,便随它去吧!”
“清辞,放下仇恨,莫要学我,莫要学沈寒川,好好活下去…”
“李氏,跟着我这些年委屈你了,望清辞好生待之…”
字迹潦草扭曲,笔画间充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悔恨。
这封以生命写就的血书,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入了闻讯赶来的张清辞心中。
她在夏蝉和柳青鸾的搀扶下赶到幽兰苑门口,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目光,从父亲跪毙的尸体,移到那刺目的血书,再移到继母崩溃痛哭的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崩溃的哭喊。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雪。
那双曾经清冷睿智的眸子,此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在她眼前崩塌的,不仅仅是她父亲的生命,更是她所认知的整个世界。
她猛地推开夏蝉搀扶的手,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自己的听雪阁走去。
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清辞!”
“小姐!”
李氏和夏蝉的呼喊被她彻底无视。
回到听雪阁,“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接着,是内室门闩落下的清晰声响。
她将自己彻底封存在了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李氏扑到门外,用力拍打着门板,哭声凄厉:“清辞!你开门啊!你别做傻事,你让娘进去看看你!”
门内,死一般的沉寂。
叶衔枝很快赶来,站在门外,以内力将温和的声音缓缓送入室内:“清辞,世事无常,心结还需自解,莫要让过往的阴霾,吞噬了你的心。”
没有任何回应。
里面的人,好似已经化作了这阁楼的一部分,失去了所有生机。
夏蝉端来了熬得香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轻轻放在门口,强忍着眼中泪水,柔声呼唤:“小姐,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一点吧,身体要紧啊!”
饭菜从清晨放到日暮,纹丝不动,最后只能原样撤下。
第二天,情况依旧。
第三天,甚至连门外人的呼唤,都似乎无法再传入那片被自我封锁的领域。
张清辞,这位曾经在杭州商界翻云覆雨的张家家主,以这样一种彻底封闭自我的方式,倒下了。
随着她的沉寂,张家这艘失去了船长和舵手的破船,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权利真空。
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在这片真空下疯狂滋长。
陆恒站在听雪阁外,看着那扇一直紧闭的门,眼神复杂难明。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再无人能阻挡他攫取张家的资源。
然而,望着那死气沉沉的阁楼,他心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寒意,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那门后的寂静之中,正孕育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第204章 鸠占鹊巢
张承业自尽的悲怆尚未散去,一股新的暗流已在张府上下悄然涌动。
陆恒,这位名义上的“协助者”,在李严与赵端“稳定压倒一切”的默许下,顺理成章地以帮助张家渡过难关为由,全面接手了张家的生意与外务。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账房内,原本掌握张家钱袋子的老账房“金算盘”何老,此刻面色灰败地坐在角落,看着陆恒指派的黄福坐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熟练地翻阅着厚厚的账册。
何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陆恒一个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何老年事已高,近日府中多事,劳心劳力,也该歇歇了。”
陆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就由黄福,暂且帮何老打理几日账目,何老从旁协助便是。”
何老颓然低头,他知道,自己被架空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库房那边亦是如此,钥匙和出入记录簿已然易主。
这仅仅是开始。
陆恒利用沈通(来旺)提供的张家内部信息,精准地将一个个关键岗位的管事,或明升暗降,或直接寻由撤换,安插上了他自己的人。
张家的商业命脉,正被他一条条悄无声息地切断,一点点接管。
资金,更是首当其冲。
“如今府内人心浮动,外间虎视眈眈,各处都需要打点,尤其是官府那边,绝不能怠慢。”
陆恒对着新上任的黄福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角落的何老听得清清楚楚,“先从账上支取十万两,存入通汇钱庄的甲字叁号柜,我自有安排。”
“是,公子。”黄福毫不犹豫地应下,提笔便开始办理。
何老的心脏狠狠一抽。
十万两,还是存入一个张家从未合作过的钱庄柜号,这哪里是打点,分明是转移。
可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产业方面,陆恒的动作更加隐蔽。
他悄然成立了一家名为 “恒云记” 的商号。
随后,张家那些因近期风波而陷入困境,但底子极佳的优质产业,便开始以各种名目与“恒云记”产生关联。
“张记丝绸工坊近日订单锐减,工匠薪俸都快发不出了,若无资金注入,恐难以为继。”一个被陆恒提拔上来的新管事汇报着。
陆恒指尖轻敲桌面,沉吟道:“都是为张家效力多年的老人,不能寒了心,这样吧!以‘恒云记’的名义,注资五千两,与工坊‘合资’共渡难关,契据要写清楚,日后盈利,按比例分成。”
“是。”
又有人报:“城西的两条漕运线路,因莲花荡水匪之患,货船不敢走,已经停了半月,损失巨大。”
“嗯。”
陆恒点头,“风险确实太大,将这两条线路的运营权,暂时‘抵押’给‘恒云记’,换取现银维持其他线路运转,待匪患平息,再行赎回。”
一桩桩,一件件,张家的血肉,就在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合资”与“抵押”中,源源不断地流向了那个新生的“恒云记”。
张家族人并非瞎子聋子,私下里早已怨声载道,可看着陆恒身边那些气息冷峻的护卫,想想他背后站着的李严和赵端,再看看那扇始终紧闭的听雪阁大门,所有人都只能把不满和愤怒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敢怒不敢言。
这一日,外院管事张纯从外面回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笑容。
恰巧,跟陆恒在回廊碰到面,他还热络地打了声招呼:“陆爷,忙着呢?您可真是辛苦了,张家多亏了您啊!”
陆恒淡淡一笑:“分内之事,张管事客气了。”
两人擦肩而过,笑容在背对彼此的瞬间,同时消失。
张纯脚步加快,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在后面,闪身进了他叔叔张检居住的偏僻小院。
一进门,他脸上的和气瞬间被狰狞的怒火取代,猛地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叔,我快忍不了了,那陆恒,欺人太甚。”
张纯低吼着,眼睛赤红,“他这是在抽张家的筋,扒张家的皮,什么‘合资’,什么‘抵押’,狗屁!他就是想鸠占鹊巢,把张家生生吞掉,可恶!可恶至极!”
张检正坐在院中磨着一把旧腰刀,闻言动作一顿,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带着严厉:“闭嘴,隔墙有耳,你胡喊什么。”
“我胡喊?”
张纯又急又气,冲到张检面前,“叔,您难道看不出来吗?账房、库房都换了他的人,大笔的银子不明不白地流出去,连丝绸工坊和漕运线路都快成他‘恒云记’的了。再这么下去,张家就完了!大小姐呢?大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主持大局?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大小姐的基业,毁在这个外人手里?”
“够了!”
张检猛地抬头,眼神如刀,狠狠剜了张纯一眼,“大小姐…大小姐她经历的事,还不够苦吗?父亲刚去,还是那般…她现在心里该有多痛,你让她怎么出来?”
提到张清辞,张纯的气势一下子萎了下去,脸上露出痛惜与无奈,声音也低了下来:“可是…可是总不能…”
张检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腰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和秦刚,不是没去过听雪阁,一次,两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里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我们能怎么办?强行破门吗?那才是真的逼死大小姐。”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纯的肩膀,语气沉重:“下去吧,管好自己手下的人,也管好你这张嘴,现在只能等,等大小姐自己想通,等一个变数。”
张纯看着叔叔弯了许多的背影,喉头哽咽,最终什么也没说,狠狠一跺脚,转身离开了小院。
张检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迈着沉重的步子,叫上了秦刚,两人再次来到了那栋死寂的听雪阁前。
阁楼依旧门窗紧闭,连一丝烟火气都感觉不到。
张检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大小姐,老奴张检和秦刚求见。”
他顿了顿,听着里面毫无回应,继续道:“府中…府中近日有些变故,陆公子他调动了不少银钱,也变动了一些产业,老奴愚钝,总觉得有些不妥。”
“大小姐,您可否示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门内,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秦刚性子更急些,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大小姐,那张记丝绸工坊,是夫人当年一手扶持起来的,还有那漕运线路,是老爷…是老爷花了多少心血打通的,现在都快姓陆了,您不能不管啊!”
“还有,陆恒的手已经伸到府中和漕运的护卫队了,我暂时虽挡住了他,但时间一长,终究是不行的,还是需要个主事之人。”秦刚一连串的说了一堆。
可是,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两人在门外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无论他们如何陈述利害,如何痛心疾首,那扇门始终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最终,张检和秦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疲惫。
“走吧。”
张检冲秦刚摆摆手,声音沙哑得更厉害,“让大小姐再静一静吧。”
两人离开了听雪阁,背影萧索,这已不知是他们第几次徒劳无功的尝试了。
而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洞下,陆恒静静而立,将张检和秦刚的无奈与那听雪阁的死寂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光。
他知道,障碍,已经清扫得差不多了,只要张清辞继续待在里面,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张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第205章 罗刹新生
听雪阁内,死寂依旧。
张清辞蜷缩在床榻的阴影里。
父亲的死,那封字字泣血的血书,像最恶毒的诅咒,日日夜夜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外界的一切,陆恒的蚕食,家族的崩解,似乎都已与她无关。
她将自己关在屋内,与黑暗为伴,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叶衔枝站在阁楼外,感受着里面那潭死水般的沉寂,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色。
她已经尝试了所有方法,言语、内力、甚至以武明空之名呼唤,都未能激起一丝涟漪。
她知道,寻常的法子,已经救不了这个孩子了。
是时候了。
她想起武明空临终前的嘱托,那双曾闪耀着智慧与不甘的眸子,在生命最后时刻紧紧盯着她:“大姐,这本手札,前半部分,可助清辞立足,后半部分…非到万不得已,当她真正陷入绝境,看清这家族真面目时,再给她。”
如今,岂止是绝境?简直是心死道消。
叶衔枝不再犹豫,她运转内力,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了进去。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她走到床前,将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边缘已然泛黄磨损的厚厚手札,轻轻放在了张清辞身边。
“清辞。”
叶衔枝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她说过,若你安稳度日,便不必给你,若你有一日在家族举步维艰,看清了一切,便让我将它交予你。”
说完,她深深看了一眼那蜷缩的身影,转身离去,再次轻轻带上了门。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能否破茧,全看张清辞自己。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只冰冷微颤的手,终于缓缓伸出,触碰到了那本手札。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带着一种遥远而熟悉的气息。
张清辞木讷地坐起身,就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光线,一层层解开油布。
当那本手札完全显露时,看着上面熟悉的的笔迹,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母亲用的简体字。
她早就知晓了前半部分,那里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是纵横商海的谋略,是母亲希望她成为一个强大继承者的殷切期望。
她曾以此为格言,努力经营,试图守护好母亲参与缔造的张家。
可现在,叶姨说,还有后半部分。
她颤抖着,翻过了中间那道略显松散的缝线。
同样的字迹,扑面而来。
不再是冷静克制的商业规划,而是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
[ x月x日 晴]
“今日又见庭院高墙,四角天空。沈辞,你若在此,定会笑我画地为牢吧?你说过,天地广阔,我们当携手去看塞北风雪,江南烟雨,可如今,我在哪里?不过是一只被金丝缠绕的雀鸟。”
[ x月x日 雨]
“张承业今日又提及家族规矩,女子不得抛头露面,可笑!若非我暗中筹划,张家焉有今日?他们只知享受果实,却要将栽树之人囚于后宅,这腐朽的气息,令我作呕。”
[ x月x日 夜]
“想起与沈辞在破庙中,虽衣食无着,却可畅谈古今,心是自由的,而今锦衣玉食,却如置身冰窟。这偌大的张家,竟无一人懂我,他们只要一个温顺,还要能带来利益的‘夫人’。”
[ x月x日]
“我欲借玄天教之力,并非认同其道,只是想拥有一股打破这牢笼的力量。三弟陈江天野心太大,需加以引导,若事成,或可建立一番新秩序,让这世间女子,少些束缚。”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张清辞的眼中和心头。
她看到了母亲灿烂笑容下的孤独与苦闷,看到了她对自由和理想近乎悲凉的渴望,看到了她对张家虚伪礼法和窒息环境的深恶痛绝,更看到了那个名叫“沈辞”的男子,在母亲心中留下的一生烙印。
原来,母亲从未真正属于过这个家,她是被囚禁的凤凰,她的翅膀从未停止过对天空的渴望。
而自己呢?
自己这些年拼尽全力去守护的,竟然是囚禁母亲的牢笼?是自己母亲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嗬!”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张清辞喉咙里溢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继承母亲的遗志,守护母亲的心血。
可直到此刻,她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所谓的守护,是对母亲灵魂最大的背叛和亵渎。
母亲要的不是这个肮脏的张家,她要的是颠覆,是新生,是打破这一切。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台。
张清辞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翻出了那份早已被她泪水浸染模糊的血书——父亲张承业的忏悔书。
她看着那扭曲的字迹,看着那句“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点燃,化为冲天的烈焰。
她拿起火折子,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其凑到了血书的角落。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随着火光跳跃,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那双空洞已久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
“爹,你让我放下?”她对着燃烧的血书,声音嘶哑,如同诅咒,“我放不下!”
“娘亲未走完的路,女儿来走!”
“娘亲未报的仇,女儿来报!”
“娘亲,这肮脏的、囚禁了您灵魂的张家,不配存在!”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会用它作为祭品,为您献上所有仇人的鲜血!”
火焰最终吞噬了最后一片布角,化为灰烬。
张清辞站在灰烬前,久久不动。
然后,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绝望的自己。
她拿起妆台上那把锋利的金剪刀,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自己那一头曾象征着世家贵女身份的如云青丝,狠狠地剪了下去!
一绺,又一绺。
长发纷落,如同她与过去那个试图妥协、试图守护的自己,彻底决裂。
她打来冷水,洗净脸庞,洗去泪痕,也洗去最后一丝软弱。
她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黑长裙,料子冰冷,贴合着她消瘦的身躯。
当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镜中时,里面的人,已然脱胎换骨。
短发利落,衬得脸庞愈发瘦削,也使得那双眼睛更加突出。
眸中曾经的悲伤、迷茫、痛苦,尽数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温情,只剩下复仇火焰的眼神。
她不再是那个困于情仇和家族责任的张家家主。
她是要做一个为母复仇的执刃者。
她推开听雪阁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门。
门外,风雨扑面而来,带着萧瑟的寒意。
廊下守候的夏蝉和柳青鸾闻声惊起,看到站在门口的她,瞬间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认。
张清辞的目光越过她们,投向雨幕深处的层层院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传话下去,账房、库房、内院、外院,护卫,张家所有管事,即刻来见我。”
“还有,让陆恒,把他的人,从哪里带来的,带回哪里去。”
“张家,该清理门户了。”
第206章 雷霆清洗
张清辞走出听雪阁的消息,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迅速在张府上下引起了难以言喻的震动。
尤其是当她命令夏蝉召集所有管事,在听雪阁外候着的指令传出后,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所有人,无论是忠是奸,心头都绷紧了一根弦。
听雪阁外的空地上,数十名管事按照等级高低站定,窃窃私语声低不可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不安,甚至还有几分隐藏不住的惶恐。
夏蝉带着几名气息沉稳的护卫按剑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众人,明确传达了大小姐的命令:“所有人在此候命,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半步;违者,打断腿,逐出张府!”
冰冷话语中散发的杀伐之气,瞬间镇住了场面。
人群中,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男子,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正是陆恒新任命的账房代理管事——黄福,此刻心中正七上八下。
大小姐怎么会突然出来了?还召集所有管事?看这架势,绝非寻常!
他下意识地想往人群边缘挪动,看能否找个机会溜出去给陆爷报个信,可夏蝉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时不时扫过他所在的方向,让他感觉如芒在背,根本不敢妄动。
他只能强作镇定,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而在听雪阁内,气氛则更加凝重。
秋白、春韶、张检、秦刚、张纯,以及内院资历最老的孙嬷嬷,这些张家硕果仅存的忠奴,齐聚于此。
当他们看到端坐主位,一身素黑,短发利落的张清辞时,无不心头巨震,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那熟悉的容颜依旧绝美,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偶尔流露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寒意。
尤其是那头被毅然剪断的青丝,更让人感到一股锋锐。
“大小姐。”张检声音有些哽咽,更多的是激动。
张清辞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声音平静无波:“时间紧迫,客套话不必说了,把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陆恒近日动向、人员安插、资金流向、产业变动,事无巨细,都说出来。”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秋白率先开口,条理清晰地汇报着陆恒安插在各大店铺的新任管事名单及其可疑举动。
春韶补充了外界对“恒云记”与张家产业关联的种种传闻。
张检则说出了陆恒如何以各种名目调动大笔资金,以及他亲眼所见的账房、库房易主的过程,并特别提到了黄福和另一个叫钱串儿的人把持账房,排挤何老。
张纯咬牙切齿地控诉陆恒外院安插人手,尤其是门房李贵,甘愿为之走狗。
孙嬷嬷也提到了内院一些下人被陆恒的人暗中接触、收买的情况,点出了粗使丫环小桃的行为异常。
秦刚更是将陆恒的暗卫接管府中关键位置的布局一一指明。
张清辞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目光冷澈。
她迅速在脑海中整合着这些零散的信息,一幅陆恒侵蚀张家的清晰图景已然呈现。
“够了。”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张纯的控诉。
众人立刻噤声,目光聚焦于她。
张清辞站起身,身形在素黑衣裙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挺拔而冷峭。
“张检,秦刚。”
“老奴在!”两人立刻躬身。
“你二人立刻去将石双锁、宋铁、老李头几位护卫头领召来听命,告诉他们,张家,需要他们效忠的时候到了。”
“是!”张检和秦刚精神大振,立刻领命而去。
“秋白,春韶。”
“奴婢在。”两位侍女上前。
“拿着这份名单。”
张清辞将秋白刚才汇报的名单递过去,“带上可靠的人,分头去这几家铺子,以巡查账目、清点库存为由,将所有账册、印信、钥匙,全部收回,若有反抗,准你们动用一切手段,把人控制起来。”
“是!”秋白和春韶眼神一凛,接过名单,毫不迟疑地转身执行。
“张纯。”
“小的在!”张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去外院,找到老周,让他协助你,把门房李贵请到该去的地方;记住,要快,要稳。”张清辞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大小姐放心,小的明白。”张纯摩拳擦掌,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孙嬷嬷。”
“老身在。”孙嬷嬷上前一步。
“内院,就交给您了,那个小桃,还有名单上其他几个不安分的,都请过来,仔细照看。”张清辞冷哼道。
“老身晓得,定不让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脏了小姐的眼。”孙嬷嬷眼中闪过厉色,领命而去。
任务分派完毕,张清辞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何老。
“何老。”
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随我去账房,是时候,清理一下里面的蛀虫了。”
何老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发出一道精光,他重重一揖:“老朽,愿为大小姐效命!”
指令下达,整个张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围绕着张清辞这个核心高速运转起来。
张清辞亲自带着何老与秦刚,以及几名刚刚被张检召来的,对张家忠心耿耿的护卫,径直闯入账房。
账房内,黄福和钱串儿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脸上带着不安。
他们被拘在听雪阁外许久,刚被允许回来,正心慌意乱,没想到张清辞竟直接杀了过来。
“大…大小姐?”
黄福强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来,“您怎么亲自来了?账房重地,污秽…”
“污秽?”
张清辞打断他,冰刀似的目光,刮过他和钱串儿的脸,“确实污秽,藏着你们这两只蛀虫,怎能不污秽?”
钱串儿脸色一变,黄福更是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大小姐何出此言?我等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做假账?转移张家钱财?”
张清辞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对何老一挥手,“何老,查!就从他们经手的那几笔十万两的打点款项开始查,还有与恒云记的所有往来。”
“是。”
何老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猛虎出闸,扑到账桌前,熟练地翻出几本账册,手指飞快地划过一行行数字。
“这里,这笔十万两,说是存入通汇钱庄甲字叁号柜,但老朽核对过,通汇钱庄根本没有这个柜号。”
“还有这笔,丝绸工坊的合资款,账目不清,去向不明。”
“还有这条漕运线路的抵押契约,条款苛刻,形同掠夺。”
何老每说一句,黄福和钱串儿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207章 冲突边缘
“冤枉!大小姐,这是冤枉啊!”钱串儿噗通跪下,大声喊冤。
黄福还欲狡辩,张清辞却已懒得再听。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她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所有账房伙计,“秦刚,将钱串儿拿下,重打三十棍,关入柴房,听候发落,至于黄福…暂且看管起来。”
秦刚应声上前,如老鹰抓小鸡般将哭喊的钱串儿拖了出去。
黄福面如死灰,被两名护卫死死按住,他知道,完了。
张清辞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伙计,声音清晰而冰冷:“从即刻起,账房由何老全权负责,以往之事,若能迷途知返,主动揭发,可酌情宽宥;若再有人阳奉阴违,与外人勾结,钱串儿便是下场。”
与此同时,内院也是风声鹤唳。
孙嬷嬷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径直来到浆洗房。
小桃正心不在焉地晾晒着衣物,看到孙嬷嬷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孙…孙嬷嬷。”小桃声音发颤。
孙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桃,大小姐要见你,跟老身走一趟吧。”
“大小姐?见我做什么?我…我还要干活…”小桃下意识地后退,眼神躲闪。
“干什么活?”
孙嬷嬷冷笑一声,“是干传递消息的活吧?别装了,李贵那边,张纯已经去请了;你是自己走,还是让老身请你走?”
小桃瞬间脸色惨白,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被两个婆子毫不客气地架了起来,拖往听雪阁方向。
外院门房,张纯带着老周和几名护卫,快步来到门房。
李贵正坐立不安,刚才听雪阁外的阵仗他也听说了,心里正七上八下,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出去给陆爷报个信。
看到张纯和老周一起过来,他心头一跳,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纯爷,周叔,您二位怎么有空过来?有事吩咐一声就是了。”
张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李贵,大小姐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贵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大小姐找我?不知所为何事?我这门房离不开人啊!”
“离不开人?”
旁边的老周冷哼一声,终于开口,他早就看不惯这个势利眼的家伙,“我看你是离不开给外人传递消息吧!李贵,你收受陆恒银子,窥探府内动静,真当我们都是瞎子?”
李贵脸色骤变,猛地跳起来就想往外跑:“你们血口喷人!我…”
“拿下!”张纯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一声令下,身后护卫一拥而上,轻易将李贵制服。
“纯爷,周叔,饶命啊!我是一时糊涂,是陆恒逼我的,我愿意将功补过…”
李贵被反绑双手,吓得涕泪横流,大声求饶。
“省省力气吧,留着跟大小姐说去。”张纯厌恶地挥挥手,“带走!”
就在张清辞的人马四处动手之际,机灵的沈通察觉到了府内气氛的剧变。
他看到张纯带人抓了李贵,又听说账房和内院都在拿人,心知大事不妙。
他不敢耽搁,趁着混乱,一溜烟跑向了外院一处由陆恒暗卫控制的厢房,那里是沈渊的临时驻地。
他刚冲进院子,气喘吁吁地找到沈渊,还没来得及详细汇报,张检便带着两名护卫,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沈渊兄弟。”
张检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大小姐已出面主持府中大事,府内秩序,自有张家人维护。陆公子连日操劳,我等感激不尽,如今府内已无大事,还请带诸位兄弟,暂且回去休息吧!大小姐说了,改日再登门致谢。”
沈渊正听着沈通急促的低语,脸色本就不好看,闻言,轻笑起来,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张检:“张管家,你这是过河拆桥?还是卸磨杀驴?”
他语带嘲讽,“我家公子辛辛苦苦帮你们稳定局面,清理蛀虫,这才几天,你们张家自己立起来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检被他这混账话气得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沈渊,注意你的言辞,陆公子是客,是友,但张府之事,终究是张家的家事,如今家主已出面,外人自然应当避嫌。”
“避嫌?”
沈渊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张检,不善喝道:“张检,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家公子,你们张家早就被官府和那些蛀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还好意思说什么家主?一个躲在屋里哭哭啼啼,连爹死了都没办法的女人,也配叫家主?我看她是…”
“放肆!”
张检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
他一生忠于张家,岂容一个外人如此侮辱大小姐。
盛怒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拳就向沈渊面门捣去,拳风呼啸,显是含怒而发,用了真力。
沈渊大惊,没想到这老家伙平常看着和气,一发起怒来,脾气这么暴,说动手就动手。
但他一旁的沈磐,反应也是极快,身形微侧,同样一拳轰出,选择了硬碰硬。
“嘭!”
两拳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张检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手臂剧痛,胸口发闷,“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涌起一阵潮红。
他年纪已大,虽然武艺不错,但如何是身怀巨力的沈磐对手。
沈渊知晓沈磐的力气,心下暗惊这老管家功底扎实,但嘴上却毫不留情,冷笑道:“老东西,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我们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秦刚带着石双锁、宋铁、老李头等一众张家护卫头目,以及数十名手持刀枪弓箭的护卫,迅速赶到了小院外,将院子团团围住。
“沈渊,你想干什么?”秦刚厉声喝道,看到张检吃亏,他眼中怒火升腾。
几乎同时,散布在张府各处的暗卫们也察觉到不对,身形闪动间,迅速汇聚到沈渊身后,与秦刚带来的护卫对峙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沈通见状,知道情况紧急,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渊和秦刚身上时,他悄悄缩到角落,接过沈渊递来的一个隐蔽眼色,立刻会意,如同泥鳅般滑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小院,朝着府外狂奔而去。
他必须立刻找到陆恒,禀报府中剧变!
小院内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沈渊看着眼前数量远多于己方的张家护卫,眼神阴沉,知道硬拼绝非上策,但让他就此退去,却也是万万不能。
第208章 被迫退场
陆恒正走在去张家的青石板路上,瞧见迎面飞速跑来的沈通,心道不妙。
沈通脚步匆匆,神色惶急,将陆恒拉至一僻静巷口,压低声音,竹筒倒豆子般将张府内今日发生的剧变说了一遍。
“公子,您是没瞧见,大小姐张清辞她像是换了个人,头发剪了,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带着人直接去了账房,钱串儿当场就被拿了,黄福那老小子估计也悬了,内院孙嬷嬷把小桃姐姐也给捆了,外院张纯也动了手,李贵没能跑掉。”
陆恒递过去一只水袋,沈通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接着喘着粗气说道:“张检和秦刚带着人要接管咱们暗卫守着的要处,沈渊大哥他们不肯,两边…两边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陆恒听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张清辞这一手,又快又狠,精准地打在了他布局的七寸上。
她选择在刚刚经历剧变,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一蹶不振的时候突然发难,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
更厉害的是,她并非盲目清理,而是直指他安插在财务和内外院的关键钉子。
这份隐忍和算计,让陆恒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手段狠辣,算计精准。”
陆恒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没想到她竟能在经历如此巨变后,迅速恢复如常,看来还是我小瞧了她。”
然而,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听到暗卫和张府护卫冲突将起,陆恒心中也是大急。
李严、赵端那边还指望着张家尽快恢复运转,好将后续的军资运往北方。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张清辞的人马在张府内火拼起来,不管谁胜谁负,都必将彻底激化矛盾,耽误大事。
届时,别说李严不会放过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走!”陆恒不再犹豫,招呼沈通,脚步加快,几乎是跑着冲向张府。
当他带着几名紧随其后的暗卫赶到张府时,正好看见两拨人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边是以沈渊、沈磐为首的暗卫,人人面色冷峻,手按兵刃,虽人数略少,但气势森然。
另一边则是秦刚、石双锁、宋铁等张府护卫头目,带着数十名精壮护卫,个个怒目而视,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张检站在护卫前方,脸色铁青,显然刚才的交涉并不愉快。
看到这一幕,陆恒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最坏的情况尚未发生。
“住手!”
陆恒大跨步走出,声音虽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渊等人见是他,紧绷的神情稍缓,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对方。
张府护卫见陆恒到来,也暂时按下了动手的冲动。
陆恒走到双方中间,目光先扫过沈渊,微微摇头示意,然后转向张检,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平和的笑容:“张管家,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人,何必动刀动枪的。”
张检冷哼一声,语气生硬:“陆公子,你这些手下霸占着府中要害之处,不肯移交,是何道理?如今大小姐已然主事,张府内外,自然该由张家的人来护卫。”
陆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张管家误会了,前些日子府中变故,人心惶惶,陆某受李相公、赵大人所托,暂时代为看护,以防宵小之辈趁乱生事,如今既然张大小姐已然恢复,重掌大局,陆某自是欣慰不已。”
“这些守卫,本是权宜之计,既然大小姐已经能主持府中大事,陆某自然不会再多留片刻,免得落人口实,说陆某觊觎张家产业。”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既点出了自己是“奉命行事”,又表明了自己无意久留的态度,给了张检一个台阶。
张检是老江湖,岂能听不出陆恒话里的意思。
他脸色稍霁,借坡下驴道:“陆公子深明大义,是老朽心急了,既然如此,还请陆公子让你的人撤出,也好让大小姐安心整顿家务。”
“这是自然。”
陆恒爽快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离开之前,陆某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张管家行个方便。”
张检眉头微皱:“陆公子请讲。”
“我要带走几个人。”陆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检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知陆公子要带走哪些人?此事老朽恐怕做不了主,需请示大小姐。”
“无妨,陆某在此等候。”
陆恒笑了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账房的黄福,内院的小桃,还有…”
他指了指身后的沈通,“就是他,来旺,现在改名沈通了,是我的人。”
张检目光在沈通身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道:“请陆公子稍候,老朽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匆匆向内院听雪阁方向走去。
听雪阁内,张清辞端坐主位,一身素净的暗色衣裙,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剪水双眸却奕奕有神,再无之前的半分迷茫与哀戚。
夏蝉抱剑立于其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张检快步走入,将陆恒的要求低声禀报。
夏蝉闻言,柳眉倒竖:“小姐!那黄福、小桃皆是背主之徒,沈通更是他安插的耳目,岂能轻易放走?正好一并处置了。”
张清辞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而缓慢。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检:“张叔,你觉得呢?”
张检躬身道:“大小姐,陆恒此时愿意主动退走,已是最好结果,若因这几个小人物再起冲突,耽误了重整家业和运送军粮的大事,恐怕李相公和赵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老奴以为,不如顺水推舟,将人给他,连同卖身契一并送去,以示我张家与他,人财两清,再无瓜葛,至于以后的账…”
张检顿了顿,声音压低,“来日方长。”
张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张叔所言极是!眼下稳住张家,恢复运转,筹措北方物资是第一要务,与陆恒的恩怨,暂且记下。去吧,按他说的做,将三人的卖身契找出来,一并交给他。”
“大小姐英明。”张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恭敬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夏蝉还有些不忿,张清辞却已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209章 人财两清
张府门前,陆恒并未等待太久。
张检去而复返,身后跟着被押解出来的小桃,以及垂手而立的黄福。
小桃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惊惧,但看到陆恒的瞬间,眼中立刻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黄福则是面如死灰,浑身瑟瑟发抖。
张检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恒:“陆公子,这是你要的三个人,以及他们的卖身契。大小姐吩咐了,人,你带走;契,也一并奉上;自此,我张家与陆公子,两不相欠。”
陆恒接过信封,看也没看便揣入怀中,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张大小姐果然爽快,代陆某谢过大小姐成全。”
他挥了挥手,示意沈渊将小桃和黄福接过来。
小桃一获得自由,立刻扑到陆恒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爷!奴婢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黄福也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公子救命之恩。”
陆恒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对张检拱了拱手:“张管家,后会有期。”
“不送。”张检拱手还礼,语气疏离。
陆恒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暗卫以及小桃三人,径直离开张府。
刚出张府大门,踏上街道,陆恒脚步微顿,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楼,眼中不舍。
“公子,不必可惜。”
沈渊在一旁低声道:“这些日子,咱们从张家明里暗里,甚至那些不起眼的古董摆设里,弄出来的钱财,粗粗估算,价值不低于三十万两银子,咱们不亏。”
陆恒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是啊!人心不足蛇吞象,能拿到这些,已是意外之喜,太贪心了,终归还是不行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走吧。”
一行人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坐了陆恒、小桃,沈通在外驾车,其他人步行相随。
小桃几乎是立刻便像没了骨头般依偎进陆恒怀里,双臂揽着他的脖颈,仰起那张带着泪痕的脸蛋,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爷,奴婢…不,妾身以后终于能堂堂正正跟着您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柔软的身体若有若无地磨蹭着陆恒,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毫不掩饰的讨好与勾引,生怕陆恒会因为她失去了在张家的利用价值而抛弃她。
陆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柔情,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厌倦,但面上并未表露。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了,没事了。”
小桃却得寸进尺,纤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吐气如兰:“爷,这些日子,妾身可想您了…”
说着,竟主动献上香吻,极尽撩拨之能事。
车厢内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陆恒半推半就,在小桃的热情攻势下,加之近日紧绷的神经也需要宣泄,竟在这行驶的马车中,与小桃颠鸾倒凤了一番。
小桃使尽浑身解数,极力迎合,喘息娇吟不断,只为牢牢抓住眼前这个男人。
云雨初歇,马车也恰好停了下来。
陆恒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神色已恢复平静。
他掀开车帘,对候在外面的沈渊吩咐道:“沈渊,你先将小桃安置到城东我们早前购置的那处两进宅院。”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看也没看便塞到小桃手里:“这里是一千两,你先拿着,买两个丫鬟伺候着,缺什么自己添置,等我处理完手头要紧事,便去看你。”
小桃接过银票,瞟见面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听到陆恒不能立刻陪她,又有些失落。
她撅起红唇,还想撒娇,但在陆恒那平静如水的目光下,只好将话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甜笑:“谢谢爷!妾身一定把宅子收拾得妥妥当当,等您来。”
她下了马车,在沈渊的引领下,走向那处不算特别豪华,但也整洁清幽的宅院。
推开院门,看着空荡荡却属于自己的天地,小桃心中的那点不乐意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淡了。
她独自在院子里转着圈,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的笑容,喃喃自语:“我以后就是这宅子的女主子了,再也不是伺候人的奴婢了,我也能被人伺候了。”
她兴奋地规划着,“明日就去牙行,挑两个机灵的小丫头;这院子里的花草得换些名贵的,屋里的桌椅摆设也得换新的,窗纱要苏绣的,床幔要杭绸的…”
她完全沉浸在了“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狂喜之中,开始畅想未来作为“陆爷外室”的富贵闲适生活。
而马车这边,陆恒看着小桃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侧身,面向站在一旁的沈渊,压低声音谨慎地吩咐了几句:“沈渊,派人暗暗留意小桃的一举一动,既要确保她的安全,避免她遭遇不测或陷入危险,同时也要防备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人利用做出不利于我的事情。”
“尤其是,她的存在要保密!”陆恒脑海中浮现楚云裳的面容,严声叮嘱道。
沈渊听后神色一凛,点头领命,显然深知此事的重要。
交代完这些,陆恒才像是稍稍松了口气。
刚刚这段小插曲虽不算大,却让他心头多了一分警惕,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随性而为了。
处理完毕,他缓步走回车厢,略显疲惫地靠在了柔软的车厢壁上,随即闭上双眼,试图在接下来的路途中静心养神。
张清辞凌厉的眼神、沈寒川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李严与韩明远殷切的目光、楚云裳温柔的容颜,诸多画面在他脑中交织闪过。
张府这一局,他看似占了便宜,得了三十万两的财物,实则是被张清辞逼得暂时退场,失去了对张家产业的直接干预能力。
接下来,追回被玄天教劫掠的北方军粮,以及与张清辞之间注定无法善了的恩怨,千头万绪,皆需他小心应对。
第210章 铁血手腕
听雪阁内,炭火偶尔爆出一丝轻响,映得张清辞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她合上手中那本来自母亲武明空的陈旧手札,抬眸看向垂手恭立的张检。
“人都控制住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大小姐,李贵、钱串儿等人,均已拿下,关在后院柴房,听候发落。”
张检躬身回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道:“大小姐,这些人如何处置?”
张清辞坐在主位,指尖缓缓划过武明空留下的那本手札冰冷的封皮,头也未抬,红唇轻启,声音平静:“背主求荣,证据确凿,杖毙。”
‘杖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千斤重锤,砸在张检心口。
张检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大小姐!他们虽有背主之行,但罪不至死啊!是否可废去手脚,逐出府去,或送官查办。”
“张管家。”
张清辞打断他,直直看向他,沉声道:“我母亲当年,是否也曾给过某些人机会?”
张检欲言又止:“大小姐,这是否太过…”
他想说‘酷烈’,想说‘恐寒了人心’,但在对上张清辞那双抬起的幽深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清辞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似乎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小事。
张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所有劝谏咽回肚里,深深一躬:“老奴遵命。”
他转身退下,脚步竟有些踉跄,想起武明空当年的遭遇,以及沈寒川揭露的真相,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
他知道,那个曾经虽手段凌厉,却尚存一丝温情的大小姐,已经随着祠堂那日的血雨腥风,彻底死去了。
处置完这些内鬼,张清辞的目光转向了家族内部更大的毒瘤——二房与三房。
她首先拿三房开刀。
张承仁已死,剩下的陈氏与其子张清尘,但当年的旧账,必须清算,这对孤儿寡母在她眼中不过是冢中枯骨。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让秋白将整理好,关于陈氏早年参与散布武明空谣言以及挪用公账的证据,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几位族老手中。
同时,她亲自在偏厅“召见”了惶惶不可终日的陈氏。
祠堂偏厅,族老齐聚,气氛压抑。
陈氏起初还强自镇定,试图狡辩,尖声叫着冤枉。
张清辞屏退左右,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三婶,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给你两条路:一,你认下所有罪名,你儿子张清尘可以活着离开杭州,我会给他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但他永不得再姓张;二,你可以继续嘴硬,顽抗到底,我会把这些证据,连同你儿子这些年在外仗着张家名头做的那些烂事,一并送到该送的地方,你们母子同罪,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陈氏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清辞,从对方眼中只看到一片漠然的杀意,深知她绝非虚言恫吓。
在保全儿子和顽抗到底之间,她几乎没有选择。
最终,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承认”了所有罪名。
“既已认罪,念在同族,留你全尸。”
张清辞直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偏厅,“要白绫,还是鸩酒?”
陈氏面如死灰,在张清辞冰冷的目光逼视下,颤抖着选择了鸩酒。
饮下毒酒时,她死死盯着角落里面容苍白,浑身颤抖的儿子张清尘,眼中尽是绝望与不甘。
年轻的张清尘,亲眼目睹母亲被活活逼死,惨叫一声,眼神瞬间涣散,又哭又笑,竟是当场疯了。
张清辞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拖出去,逐出张家,永世不得归来。”
疯疯癫癫的张清尘被扔出张府大门,早有人在此等候,悄悄尾随着张清尘。
当夜,张清尘不幸“失足”,掉入冰冷的西湖,从此再无生息,最终还是被官府草草掩埋。
事后,一位名叫王茂的江湖汉子来到张府后门外,来回踱步,神情焦急地等待着。
王茂因感念张清辞对他的恩情,在外纠集了一批心狠手辣的手下,专门为张清辞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张清尘的死,正是他遵照张清辞的吩咐所为。
王茂前来复命,焦虑地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张清辞的贴身侍女冬晴。
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姐说做的不错,事情办得干净,你先去吧,有需要我会找你。”
王茂躬身退下,不敢多留片刻,毕竟他们这些人身份隐秘,生怕给张清辞带来麻烦。
三房,就此烟消云散,草草安葬,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清理完三房,张清辞染血的目光,落在了二房张承怀一系身上。
在她认定的仇人名单里,二房同样是迫害母亲的主力。
这日,张承怀接到了从西南黔州矿场传来的噩耗。
唯一的儿子张清延惨死他乡,张承怀如遭五雷轰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日抱着儿子的灵位痛哭流涕,悲痛欲绝。
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就猜到是张清辞所为,但矿场那边传回的消息滴水不漏,确实是意外。
这种无处发泄的悲痛和隐隐的恐惧,几乎将他逼疯。
“二爷,回去吧。”
赵小六苦口婆心地劝着,“大小姐现在今非昔比,您再去闹,只怕会累及自身…”
“滚开。”
张承怀不顾亲随赵小六的阻拦,状若疯癫地冲进听雪阁,指着张清辞怒吼:“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儿清延。”
张清辞正在翻阅账册,闻言抬起头,淡淡嘲讽道:“二叔,话可不能乱说,张清延是戴罪之身,在矿场经营,发生意外实属寻常,要怪,也只能怪他当初自己不争气,或者怪二叔您教子无方?”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道:“我劝二叔节哀顺变,好好待在院里,若是闹得太过,让我那堂妹清雪和她母亲杨氏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张承怀瞬间惊醒,看着张清辞那毫无波动的眼神,心头惊颤。
他知道,张清辞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被赵小六扶回自己那日渐冷清的院落,背影佝偻的好似瞬间老了十岁,望着窗外凋零的树木,心中充满了绝望。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叶衔枝,终于忍不住开口:“清辞,仇恨已让你双手沾满血腥,该放下了,况且你母亲若在天有灵,未必愿见你如此。”
张清辞放下账册,抬眼看向这位一直守护自己的长辈,目光复杂,沉默片刻后,却依旧坚定:“叶姨,我敬您,感激您多年的守护,但母亲的路,由我来走;母亲的仇,由我来报;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无人能阻,即使是一条不归之途,亦无悔。”
叶衔枝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决绝,深知再难劝回,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你好自为之。”
她又叮嘱了夏蝉几句,便飘然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落寞。
她知道,那个以前需要她庇护的女孩,已经成长为连她都感到陌生的存在。
柳青鸾也随即前来告辞:“张小姐,黑虎寨残部已在城外伏虎村安顿下来,官府那边也已打点妥当,日后若有驱策,可派人至伏虎村寻我。”
“伏虎村?”张清辞微微一怔。
“是陆恒购置的庄园,用于安置我们,如今已登记造册,洗白身份,落户于此。”柳青鸾解释道。
“陆恒。”
张清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一闪,喃喃道:“你倒是会收买人心,处处落子。”
她看向柳青鸾离去的方向,偏执地低语:“你夺我张家之财,安插你的人手,这些账,我迟早会一一与你清算。”
送走柳青鸾,张清辞立刻召来张检,声音冰冷:“张承怀那边,该加最后一把火了,去找赵小六,告诉他,只要他能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他之前帮二房做的那些脏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并许他后半生富贵。”
同时,她命令秋白:“动用一切手段,挤垮二房名下所有产业,我要他们债台高筑,走投无路。”
第211章 斩草必除根
在张清辞毫不留情的商业绞杀下,压低价格、截断货源、挖走匠人、散布不利谣言,种种商业上合法或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层出不穷,犹如无形的风刀霜剑,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二房的根基。
二房的产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债主盈门,昔日门庭若市的院落变得门可罗雀。
走投无路的张承怀,被逼到了绝境,开始暗中联系牙行,试图变卖一些不易察觉的祖传田产以渡过难关。
然而,他刚与牙人接触,消息便已传到张清辞耳中。
早已被收买的赵小六,便将一叠厚厚的罪证,包括张承怀早年与人合谋侵吞公账、暗中放印子钱逼死过人命,及与某些官员的不法往来的种种罪证,全部交给了张检,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一些连张承怀自己都快忘记的陈年旧事。
时机已到。
张清辞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护卫,将张承怀强行押解至祠堂。
依旧是那森冷的祠堂,烛火摇曳,映照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映照着张承怀惨白绝望的脸。
张承怀被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着被扔在面前的罪证,脸色再无一丝血色。
“二叔,你是想自己了断,留杨氏婶娘和清雪妹妹一条生路”,张清辞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冰冷刺骨,“还是想让我将这些东西送去官府,让你身败名裂,累及妻女?”
“毒妇,张清辞你这个毒妇。”
张承怀看着那些熟悉的罪证,又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眼神闪烁的赵小六,破口大骂:“赵小六,你这背主忘义的狗东西,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害我,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张承怀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护卫死死按住。
赵小六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言语。
骂完,张承怀颓然倒地,老泪纵横。
为了保全妻子女儿,他别无选择。
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怨毒,张承怀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了护卫的钳制。
在所有族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祠堂中央那根坚硬的红漆柱子。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祠堂回荡,鲜血如同凄艳的花朵,瞬间在柱子上绽开,又缓缓流淌而下。
张承怀的身体软软倒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杨氏与女儿张清雪闻讯赶来,看到张承怀的尸体,顿时哭得撕心裂肺。
“张清辞,你不顾血缘亲情,逼死亲叔,罔顾人伦。”
杨氏指着面无表情的张清辞,声音凄厉:“你不得好死,你简直不是人,你会遭报应的,张家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你。”
张清辞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仿佛在看两只蝼蚁,转身便走,留下一句:“安葬了吧。”
然而,张承怀的死,并未换来妻女的安宁,张清辞的脚步却是丝毫不停。
她深知斩草不除根的道理。
很快,就在张承怀草草下葬后不久,通过赵小六的“运作”,杭州城内忽然流传起关于张清雪与人“私通书信”、“行为不检”的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本就因父兄接连惨死而精神濒临崩溃的张清雪,不堪受辱,在一个深夜,为了自证清白,用一把做女红的剪刀,结束了自己年仅十六岁的生命。
杨氏接连遭受丧夫丧女之痛,彻底崩溃。
她抱着女儿冰冷僵硬的尸体,披头散发,一路哀嚎着冲到听雪阁门前。
当着众多吓傻了下人的面,杨氏用一根金簪,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窝,血溅台阶,死不瞑目。
她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的张清辞。
李氏闻讯,跌跌撞撞赶来,看到的已是两具尸体。
她抱着杨氏尚有余温的身体,哭得几乎晕厥,对着张清辞苦苦哀求道:“辞儿,我的儿啊!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张清辞看着李氏悲痛欲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旋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李氏看着她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最终心灰意冷。
她选择了彻底逃避,回到自己的小佛堂,闭门不出,终日青灯古佛,敲经念佛,再不问世事。
张清辞几次前去探望,李氏都拒不相见。
她在佛堂外默立良久,最终只是淡淡吩咐孙嬷嬷:“好生伺候夫人,一应所需,不得有误。”
与此同时,自以为立功的赵小六,得意洋洋地找到冬晴讨赏。
冬晴巧笑嫣然,满口答应,还凭借着自己的美貌,言语间极尽诱惑,将赵小六引入了自己的闺房。
赵小六被美色所迷,晕头转向地跟了进去。
然而,他刚踏入房门,冬晴脸色骤变,猛地撕扯开自己的衣襟,尖叫着“救命”冲了出去。
早已“恰好”路过的孙嬷嬷立刻带人赶到,指挥护卫将目瞪口呆的赵小六当场拿下。
“孙嬷嬷!赵小六他…他早就对奴婢百般纠缠,今日竟敢闯入奴婢房间,欲行不轨。”冬晴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不整,我见犹怜。
赵小六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圈套,急得满头大汗,大声辩解:“不是,是她勾引我,是她让我进来的,孙嬷嬷明鉴啊!”
恰在此时,张清辞闻讯赶来,她冷漠地扫了一眼场面,根本不给赵小六分辩的机会,直接下令:“此獠心怀不轨,竟敢欺辱我贴身侍女,罪无可赦。”
“堵上他的嘴,拖下去,杖毙。”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处置完赵小六,张清辞走到冬晴身边,假意关心:“没事吧?”
冬晴抬起泪眼,与张清辞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道:“奴婢无事,谢大小姐为奴婢做主。”
张清辞微微颔首,带着冬晴离去,走过回廊时,才低声赞了一句:“做得好。”
是夜,听雪阁内烛火摇曳。
张清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武明空的手札。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那些早已熟悉的字迹,眼神时而痴迷,时而狂热,时而空洞。
“娘。”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看到了吗?当年直接参与逼死您的主犯,他们都一一遭到了报应,张家的嫡系血脉都已经断了,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肩膀耸动幅度也渐增。
“他们都付出了代价,张家这个困死了您的肮脏牢笼,我会把它彻底撕碎,用他们的血,为您献祭!”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又忽然转为孩童般的委屈,对着空气哽咽:“娘,您别怪我狠心,是他们先对不起您的,是他们逼我的。”
“娘,您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她忽然伏在案上,肩膀抽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所有对不起您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随即,她又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对冥冥中的武明空保证:“我会走下去的,一直走下去,让所有人都匍匐在脚下,直到这世上,再无人敢欺辱我们分毫,直到您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烛火将她时而癫狂、时而哭泣、时而狠厉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她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用仇恨与偏执构筑的世界里,与手札为伴,与亡母对话,与内心的魔鬼共舞。
第212章 铁腕新章
听雪阁内,沉香袅袅。
张清辞端坐主位,一袭玄色暗纹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
纤长的手指轻叩紫檀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
她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卷账册,神色平静无波。
下方,六人垂手肃立。
文侍春韶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小姐,府内及名下各产业人员已重新梳理完毕。原二房、三房及其附庸,共处置七十三人。现有各级管事、账房、护卫头领共计一百二十八人,均已重新核定身世背景,签署效忠血契。”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若有异动,家法无情。”
张清辞头也不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武侍夏蝉抱拳上前,甲胄轻响:“府内护卫已重新整编,分三班轮值,内外院及各处库房要地,均已换上我们的人;秦刚麾下护卫队扩至三百,专司核心区域护卫;石双锁、宋铁分领外院及码头防务。”
她眼神锐利如鹰,“若有宵小敢犯,必叫他血溅五步!”
“很好。”
张清辞终于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我要的,是一个如臂使指的张家,不是一盘散沙。”
她的视线落在商侍秋白身上。
秋白手中没有名册,只有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小姐。”
秋白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板,“家族名下所有产业已完成清点。新的管理架构已铺开,各产业负责人直接对奴婢负责,奴婢每日向您呈报,另外所有资金流动,超过五百两者,均需您亲自批复。”
她微微停顿,报出一串精准的数字,“预计效率可提升三成五,冗余开支可削减四成二。”
一直沉默的老管家张检适时躬身补充:“府中日常用度、人情往来,均已按新规执行,无人敢有异议。”
他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护卫统领秦刚言简意赅:“护卫队,唯大小姐之命是从!”
话语铿锵,眼神坚定。
张清辞微微颔首,对这个以绝对服从为基石的新秩序感到满意。
然而,她深知,内部整顿只是开始,外部的威胁依然存在。
就在这时,秋白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小姐,还有一事,需单独禀报。”
张清辞眸光微动,挥了挥手。
其余几人会意,无声行礼后,依次退出了听雪阁,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
阁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沉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说。”
张清辞的目光落在秋白手中那几页看似寻常的纸张上。
秋白将纸张双手呈上,语气依旧平稳,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奴婢奉命彻查近半年所有隐秘账目及产业异常变动,现已查明。”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陆恒,利用之前掌控部分权限之机,通过其控制的‘恒云记商号’、‘通源工坊’等空壳作为掩护,实施侵吞。”
她开始逐条陈述,声音清晰而冰冷:“其一,虚报采购。以高于市价三至五成的价格,向其空壳商号采购生丝、染料等原料,累计侵吞白银九万八千两。”
“其二,私卖成品。将工坊产出的上等绸缎、瓷器,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秘密出售给关联商户,获利约白银七万五千两,中饱私囊。”
“其三,伪造支出。虚报工匠薪资、运输损耗等名目,套取现银六万二千两。”
“其四,直接挪用。利用暂时掌控库房之便,直接挪用库银五万两千两。”
“以上四项,共计侵吞现银二十八万七千两。”
秋白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另有位于城西的三处优质绸缎庄、两处码头仓库以及一支由十二艘漕船组成的船队,被其通过复杂的股权质押与过户操作,实际掌控,这些产业,初步估价不低于十五万两。”
她最后总结,声音斩钉截铁:“所有款项往来,均有详细账目记录、经手人证词及部分隐秘契约为证,现在人证、物证、账证,三者俱全,铁证如山。”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向张清辞。
二十八万七千两现银,十五万两的产业,这几乎是张家数年积累的一小半心血。
阁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清辞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秋白说完,她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几页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张。
她的指尖在纸张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陆恒”两个字上,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波澜:“都有谁看过?”
“仅有奴婢与三名绝对可靠的老账房知晓,账房那边,奴婢已严令封口,若有泄露,严惩不贷。”秋白立刻回答道。
张清辞将纸张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陆恒”的名字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她抬起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戾气,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小姐,证据确凿,是否立刻呈报李相公和赵大人?”秋白低声请示。
“很好。”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这些东西,先压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分毫。”
她的目光如刀,直刺秋白,“尤其是李严和赵端那边。”
秋白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长期的训练让她立刻低头领命:“是,奴婢明白。”
张清辞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背影挺拔而孤绝。
证据已经掌握,但她不急于发作。
这把淬毒的利刃,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陆恒最致命的一击。
她要的,不仅仅是夺回损失,更是要让他万劫不复。
“陆恒”
她低声自语,声音融入夜色,冰寒刺骨,“你从我张家拿走的一切,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尽数吐出来!”
听雪阁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戾气冲天。
第213章 我选第三条路
城外,荒山孤坟。
武明空的墓前,杂草已被清理干净,摆放着几样简单的祭品。
沈寒川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独自站立。
他望着那冰冷的墓碑,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是一种释然的神情。
“明空,你看到了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你的女儿,她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最决绝的路,她比我更狠,更绝。”
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知你是欣慰,还是心痛?”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清辞带着夏蝉与秋白,缓步走来。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暗色衣裙,面容清减,眼神却是更加犀利。
“沈先生。”她微微颔首,言语中疏离而客气。
沈寒川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气息愈发深沉冰冷的女子,如今的她,已看不出丝毫当初那个在祠堂濒临崩溃的影子。
“你来了。”
他语气平和,整个人似乎也因放下了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而显得轻松了许多,只是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的沧桑。
“沈先生邀约,清辞岂敢不来。”
二人立于墓前,一时无言。
山风掠过,吹动衣袂。
沈寒川望着远山,忽然感慨道:“有时我在想,若当年,我没有与你母亲在逃难中走散,如今,是否会是一番光景?”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看向张清辞,“你比我当年,更冷静,也更极端。清辞,仇恨是烈火,焚尽仇敌,亦会灼伤自身。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必不愿你余生皆困于仇恨的牢笼中,放下吧,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张清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沈先生,这世上,没有如果,过去终归是过去,沉湎于虚幻的假设,毫无意义。我走的,是我当下必须走的路。”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
“好一个必须走的路,却不知这条路上,铺了多少无辜者的尸骨!”
陆恒的身影自林间小道走出,目光扫过张清辞,最终落在沈寒川身上。
“三叔,你邀我来此,难道就是为了听张大小姐这番高论?”
张清辞眼中寒芒大盛,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是我请恒小子来的。”
沈寒川叹了口气,站在两人中间,如同一道隔开烈焰的薄墙:“如今杭州局势微妙,你二人皆是人中龙凤,这般亦敌亦友,相互倾轧,实非安定之福,亦非李严等人所愿,何不化干戈为玉帛,暂弃前嫌,联手自保,或许在这东南之地,能做出一番真正的大事。”
“不可能!”
“绝无可能!”
陆恒与张清辞几乎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陆恒冷笑一声,指着张清辞:“化干戈为玉帛?三叔,你可知这位张大小姐都做了些什么?逼死亲族,血洗门庭,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还有,她加诸于我身上的‘厚待’,陆某迟早一一奉还。”
张清辞丝毫不让,眉梢眼角皆是冰霜:“与我清算?陆恒,你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眼神示意一旁的秋白。
秋白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抄录的账目摘要直接递到陆恒面前,声音清晰冷静:“陆公子,这是前段时间,你通过‘恒云记’、‘通源工坊’等空壳,侵吞我张家丝绸、漕运利润,以及挪用库银、私卖工坊原料的详细证据,涉及现银二十八万七千两,各类产业折价约十五万两,现在人证、物证、账目往来,俱全。”
陆恒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快速扫过,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张清辞动作如此之快,且掌握得如此详尽。
张清辞看着他变化的脸色,冷冷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交出所有你吞下去的产业和资金,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杭州;要么我将这些证据,连同你之前协助韩明远大人时的一些小动作,一并呈交李严、赵端;届时,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便是你的下场。”
空气瞬间凝滞。
夏蝉的手按上了剑柄,秋白目光低垂却气息锁定。
陆恒脑中飞速权衡。
张清辞如今偏执疯狂,行事毫无顾忌,且李严、赵端确实需要张家稳定来保障后勤。
此时若硬碰硬,自己未必能占便宜,这确实是张清辞此刻最大的优势。
但要他将好不容易到手,已成为他立足和发展根基的巨大利益拱手相让,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账目摘要揉成一团,掷于地上,迎着张清辞冰冷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选第三条路!”
张清辞眼中最后一丝谈判的意味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杀意:“那就拭目以待,看你的第三条路,能走到几时!”
说罢,她不再多看陆恒一眼,拂袖转身,带着夏蝉与秋白,径直下山而去,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苍茫山色中。
墓前,只剩下陆恒与沈寒川二人,气氛一时沉寂。
沈寒川望着张清辞离去的方向,长长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奈与沧桑:“冤孽,真是冤孽。”
陆恒平复下心绪,看向沈寒川,语气复杂:“三叔,你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沈寒川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离开杭州,回中原河南老家去看看。”
“几十年了,总该回去给父母坟前添把土。”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看向陆恒,“听我一句劝,眼下你最急迫之事,并非与清辞争斗。当务之急,是追回被劫的那批军粮物资,此事关乎北方稳定,亦是李严、赵端对你的期望,若此事办砸了,你在杭州将再无立足之地。”
陆恒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此事紧要,但玄天教行踪诡秘,线索难寻。
沈寒川似乎看穿了他的难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早年因追查明空死因时,顺带搜集的一些关于玄天教的零散信息,并无核心机密,主要记录了其各地分舵的一些明面情况,或许对你有用。”
陆恒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沈寒川继续道:“此次劫掠三十万石粮草和三万套棉衣,数量巨大,绝非一处分舵能轻易吞下,据我所知,玄天教在淮南以及苏杭一带,主要有淮南舵和临安舵两处势力。”
“我推测,极有可能是这两舵联手所为,可作为重点追查方向。”
这信息,无疑大大缩小了陆恒的调查范围。
“多谢三叔。”陆恒郑重收好册子。
沈寒川摆摆手,意兴阑珊:“不必谢我,只是不想北方将士因内斗而受冻挨饿罢了!对了,今夜,你让沈七夜来旧书铺一趟,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陆恒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好。”
第214章 寒川化水归无形
是夜,月明星稀。
旧书铺后院,一片寂静。
沈七夜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沈寒川的身影。
就在他脚步刚踏入院中青石板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劲风自身侧黑暗处袭来,直取他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沈七夜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格挡,施展的正是沈寒川所传的爪功。
然而对方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爪影翻飞,劲气四溢,将他完全笼罩。
“左肩沉三分,气走少阳。”
“步伐太浮,落地生根。”
“这一爪意在擒拿,不是杀人,力用七分,留三分变。”
黑暗中,沈寒川低沉的声音不时响起,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出沈七夜招式中的破绽与不足。
他并非真要伤他,而是在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指导。
沈七夜从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到渐渐稳住阵脚,再到凝神领会,将沈寒川的每一句指点融入动作之中。
他的爪风越发凌厉,身法也越发沉稳灵动。
约莫一炷香后,沈寒川骤然收手,负手立于月光下,气息平稳。
沈七夜喘着粗气,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他对着沈寒川,恭敬地深深一揖:“多谢三爷指点!”
沈寒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便被淡漠取代。
“你们这群小子,跟着我,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也没得到过什么像样的好处。”
他声音平静,“这套爪功,我今日便将其中关窍、运劲法门,以及几式隐藏的杀招,尽数传你。”
“你回去后,好生练习,并将精髓传授给沈冥他们几个资质合适的,也算是我临走前,给你们留点傍身的东西。”
说罢,他不等沈七夜回应,便详细讲解演练起来。
月光下,一老一少,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凝神记忆,直到月上中天。
授艺完毕,沈寒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交给沈七夜:“把这封信带给恒小子,告诉他,不必寻我,我自有我的去处。”
沈七夜接过信,看着沈寒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清瘦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保重。”
沈寒川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去。
沈七夜不再犹豫,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寒川独自站在荒芜的后院中,仰头望了望那轮清冷的明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到屋内,背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二十年痛苦的旧书铺。
他不再有丝毫留恋,推开后门,一步踏入外面的黑暗之中,身形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知所踪。
唯有那轮冷月,静静地注视着这人间的聚散离合,恩怨情仇。
夜色如墨,凉风习习。
陆恒独自坐在书房内,桌上是沈七夜刚刚送来的一封书信。
信纸普通,火漆却带着沈寒川旧书铺特有的淡淡墨香与陈旧气息。
沈七夜禀报,三爷已离去,旧书铺人去楼空,只留下这封信。
指尖划过粗糙的信纸,陆恒缓缓展开。
信中的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一如沈寒川那人,看似落魄,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锋芒。
信的内容并不长,多是些看似寻常的叮嘱。
让他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心劳力;让他谨慎行事,杭州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让他若有可能,对张清辞,罢手言和,联手为上。
字里行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种长辈离去前,对晚辈最质朴的关怀与担忧。
直到信的末尾,笔锋似乎顿了顿,墨迹微凝,才写下最后一句:“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短短八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陆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
他眼前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清冷的月光下,沈寒川背着简单的行囊,青衫寥落,步履从容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苍凉,独自走向茫茫夜色,背影渐行渐远,最终与那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三叔。”
陆恒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空荡。
他在这光怪陆离的异世,第一个给予他亲人般温暖与扶持的人,就这样不告而别,归期渺茫,或许永不再见。
他沉默地取出一个做工不算精巧,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盒,里面珍藏着一些他视为重要的东西。
他将这封薄薄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郑重地放入盒中,合上盖子。
仿佛如此,便能将那份短暂的温情,一同封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空如洗,一轮孤月高悬,清辉冷冷地洒满庭院,在地上铺开一层银霜。
“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陆恒望着那轮冷月,再次低声呢喃。
这八个字,道尽了沈寒川一生的漂泊、隐忍与最终的释然放手。
是告别,亦是解脱。
胸中一股难以排遣的郁气与离别交织翻涌。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李醉所赠的君子剑,剑鞘冰凉。
又提起桌边一壶未开封的烈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
步入院中,月光如水,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未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锵!”
君子剑骤然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芒。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对敌的杀意,陆恒就着酒意,随着心绪,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肆意舞动起来。
剑光时而矫若游龙,带着不甘与愤懑,撕裂空气;时而缓如流水,透着无尽的怅惘与思念,缠绕着月华。
衣袂翻飞,剑影缭乱。
剑风带起落叶盘旋,搅动了满院的清辉。
一口接一口的烈酒灌下,酒壶渐渐见底,他的步伐开始踉跄,剑招也失了章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情绪发泄。
亲人远逝,前路迷茫,强敌环伺,身陷漩涡,种种情绪在这月夜酒醉之下,被无限放大。
最终,酒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残余的酒液浸湿了青石板。
陆恒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啸,充满了无尽的苍凉。
随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醉得不省人事。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灵猫,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中疾步而出。
第215章 少女心事
那道身影,正是沈墨。
她一直未曾远离,如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在暗处默默守护着她的公子。
看着他读信时的沉凝,看着他望月时的孤寂,看着他舞剑时的狂放与悲痛,她的心也跟着紧紧揪起。
“公子!”
她低呼一声,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她快步上前,费力地将醉倒在地的陆恒搀扶起来。
陆恒浑身酒气,身体沉重,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
沈墨咬紧牙关,一步步艰难地将陆恒扶回他的卧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
她打来温水,拧干布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的汗渍与灰尘,理顺他因醉酒舞剑而散乱的鬓发。
跳跃的烛光下,陆恒因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精明与算计,倒显出几分难得的俊朗。
他剑眉微蹙,似乎即便在醉梦中,也未能完全舒展。
沈墨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不知不觉间漏了几拍,随即如同擂鼓般加速跳动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屏住呼吸,如同蜻蜓点水般,极快、极轻地将一个颤抖的吻,印在了陆恒的侧脸上。
触感温热,带着酒气与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一触即分。
沈墨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直起身,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陆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再不敢停留,她慌忙放下布巾,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床榻上的陆恒,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刚刚被亲吻的脸颊,眉头微蹙,翻了个身,再度沉入醉梦之中。
沈墨一路跑回自己与妹妹沈幻同住的小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着,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姐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年纪稍小,又古灵精怪的沈幻正趴在床上看书,见状好奇地凑过来。
“没…没什么!”
沈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公子喝醉了,我刚安置好,你快些休息吧!”
她强作镇定地将沈幻按回床上,自己则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窗户,遥遥望向陆恒屋子的窗户。
月光洒在她依旧滚烫的脸颊上,映出一双写满少女心事的眸子。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是要守候那屋中人,直到天明。
夜色下的杭州,繁华与喧嚣沉淀下来,却并非全然安宁。
秦淮河畔,媚香楼内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男女调笑之声不绝于耳,如同一座独立于尘世之外的温柔乡、销金窟。
顶楼,最为雅致清静的丝雨阁内,花魁柳如丝刚刚送走一位颇有身份的恩客。
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媚笑,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便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疲惫与疏离。
她走到梳妆台前,正欲卸下头上繁复沉重的珠翠,动作却猛地一顿。
镜中,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柳如丝瞳孔微缩,却并未惊呼,甚至连肩膀都未曾抖动一下。
她身形不动,右手广袖却如同流云般倏然拂出,柔软的绸缎灌注内力,瞬间变得坚逾精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扫向身后之人的咽喉要害。
这一下又快又狠。
然而,那白色身影反应亦是极快。
一道剑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毒蛇信子,精准无比地点向拂来的长袖。
“嗤啦!”
袖剑相交,竟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劲气四溢,吹动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也拂动了柳如丝额前的几缕青丝。
短短一息之间,袖影与剑光已交错数招,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柳如丝的长袖时而如灵蛇缠绕,试图锁拿长剑;时而如铁鞭横扫,刚猛霸道。
而那白色身影的剑法则刁钻狠辣,剑剑直指要害,显然走的是刺客一路。
几招试探过后,两人似乎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初步判断,同时向后飘退半步,稳住身形。
借着房中明亮的烛光,柳如丝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却有着一种剑客特有的冷峻。
他一身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手持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
柳如丝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颠倒众生的媚笑,只是这笑意并未深入眼底:“我当是谁,原来是白香主大驾光临,这般不走寻常路,莫非是想念如丝,特意来与我切磋技艺的?”
她语带双关,声音酥软。
来人正是玄天教临安分舵的香主之一,人称“白衣剑客”的白少易。
他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冷漠。
“柳大家,闲话少叙。”
白少易声音低沉,“贾忠等人连同黑蛇及其手下,在杭州全军覆没,还险些将圣教大计暴露于朝廷眼下,此事,你可知道?”
柳如丝走到桌边,姿态优雅地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白少易,自己则轻抿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略有耳闻。听说,是青龙护法在金陵那边使了大笔银子,上下打点,才将此事勉强压了下去,未曾引起朝廷的深究。”
“哼,你知道便好。”
白少易冷哼一声,并未去碰那杯茶,“为此,青龙护法与朱雀护法极为震怒,严令我临安分舵,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
他目光刺向柳如丝:“贾忠生前最后一份密报提及,他曾与张家一个叫沈寒川的赘婿接触,但我今夜去往那旧书铺,早已人去楼空,踪迹全无。柳大家,你扎根杭州多年,耳目灵通,圣教将你安置于此,正是用你之时,这沈寒川的下落,还需你多多费心打探。”
柳如丝放下茶杯,眼波流转,沉吟道:“沈寒川,此人前些时日在张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听闻他隐忍二十年,最终在张家祠堂揭露了一桩陈年血案,逼得张家老家主自尽,其女张清辞借此上位,手段酷烈地清洗了家族,如今想来…”
她美眸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贾忠等人的死,恐怕与此人脱不了干系,他极有可能是利用了贾忠,故意引圣教出手劫掠那批粮草,以达到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少易眉头紧锁:“如此说来,这沈寒川是关键人物,必须找到。”
“人海茫茫,一个存心隐匿之人,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柳如丝轻轻摇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据我收集到的情报,这沈寒川在杭州,曾认下一个侄儿,名叫陆恒。”
“陆恒?”白少易目光一凝。
“不错。”
柳如丝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娇媚的笑容,“此人可不简单。虽是张家弃婿,却才华横溢,诗词惊动杭州,化名‘潇湘子’。更关键的是,他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攀上了军中的关系,得了韩明远的青眼,被委任为北方军中转运判官一职,专司粮草筹措。”
“此次被劫的那批粮草,正是他与那张清辞联手筹备,欲运往北方的,可以说,近来杭州城内的诸多风波,都与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眼看向白少易,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沈寒川寻不到,但这陆恒,可是明晃晃地待在杭州城里,白香主,你说若是从他身上着手,是否能撬开突破口,弄清楚贾忠之死的真相,以及那沈寒川的下落呢?”
白少易眼中寒光暴涨,杀意凛然:“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拿下这陆恒,严刑拷问,不信他不开口!”
他行事向来直接狠辣,信奉武力解决一切。
“白香主快人快语。”
柳如丝轻笑,“那如丝便预祝白香主,马到成功了。”
白少易不再多言,对着柳如丝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白色轻烟,从窗口掠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闺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脂粉香气与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柳如丝独自倚在窗边,望着楼下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画舫灯火,美眸中思绪流转。
她低声轻吟,好奇道:“潇湘子,陆恒,搅动杭州风云,引得教中也注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216章 喜讯
次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户,洒在红袖坊云裳阁内,暖融明亮。
陆恒与楚云裳相偎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西湖波光粼粼,偶有画舫游过,带来隐约的丝竹声。
楚云裳依偎在陆恒怀中,轻靠在他肩头,素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袍上的纹路,眉宇间带着绵绵的羞怯与喜悦,更有一份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陆郎。”
她声音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心尖,“有件事,上次你走得急,未曾来得及告诉你。”
陆恒低头,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心中一片安宁,笑问:“哦!何事让云裳如此郑重?”
楚云裳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无限的柔情与一丝忐忑,轻声道:“我…我有了我们的骨肉。”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恒耳畔,又似甘霖浇灌心田。
他猛地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握住楚云裳的双肩,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云裳,你…你说的是真的?”
楚云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忐忑尽去,只剩下满满的甜意,用力点了点头:“嗯!本想等你上次回来就告诉你,谁知…”
她话未说完,陆恒已是欣喜若狂,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朗声大笑:“我要当爹了,哈哈哈!我陆恒有后了!”
楚云裳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羞赧地捶打他的胸膛:“快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陆恒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榻上,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他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楚云裳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虽然什么都听不到,脸上却洋溢着傻乎乎的笑容。
“司琴!司琴!”陆恒兴奋地朝外喊道。
司琴应声而入。
“快去请金嬷嬷过来!”陆恒吩咐道,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与郑重。
不多时,金嬷嬷扭着腰肢走了进来,目光在楚云裳脸上和陆恒兴奋的神情上一扫,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在这风月场中打滚半生,眼力何其毒辣,早就察觉楚云裳近来食欲不振,还伴有呕吐之状。
“陆公子,唤老身前来,有何吩咐?”金嬷嬷面上堆笑。
陆恒揽着楚云裳的肩头,正色道:“金妈妈,云裳如今身子不便,需要静养。从今日起,若非必要,云裳不再见客,一切应酬,能推则推,所需银钱用度,我会负责。”
金嬷嬷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云裳身子要紧,老身早就想着让她多歇歇了。公子放心,坊内新培养的几位姑娘已渐成气候,再过些时日便能独当一面,定不会耽误了生意。”
她说着,又对楚云裳道:“云裳啊,你如今可是有了身子的人,千万保重自己,安心休养,其他事情,有妈妈我呢。”
楚云裳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妈妈。”
就在这温馨喜悦的氛围中,沈渊的声音在阁外响起:“公子,李相公府上来人,请您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陆恒眉头微挑,心中明了,定然是为了那批被劫的军粮。
他低头对楚云裳柔声道:“云裳,你好生休息,我去去便回。”
楚云裳乖巧点头:“正事要紧,陆郎小心。”
陆恒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这才转身,带着沈磐和沈渊,匆匆离开云裳阁,直奔李严府邸。
李严府邸门外,车马稀疏,显得有几分肃穆。
陆恒刚下马车,便看到另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也恰好停稳。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春韶与夏蝉。
夏蝉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怀抱长剑,眼神冷冽如霜。
她看到陆恒身后的沈渊,尤其是他那条微瘸的腿,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沈渊察觉到她的目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永远忘不了这女人当初是如何轻蔑地骂他“死瘸子”的。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紧接着,张清辞款款下车。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裙,未施粉黛,容颜清减,却更显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眸子深不见底,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看到陆恒,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懒得给,就像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
陆恒也收敛了神色,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步入李府,沈磐、沈渊与夏蝉、春韶则留在了府门外等候。
府门外,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沈磐抱着膀子,眼神不善地盯着夏蝉。
沈渊则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意一瘸一拐地走到夏蝉面前不远处,哎呀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
夏蝉下意识地眉头一皱,脚步微动,似乎想下意识扶一下,但立刻又稳住,只是冷眼旁观。
却见沈渊在即将摔倒的瞬间,脚尖巧妙地在青石板缝隙一勾,身形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恰到好处的定住身子。
他拍着胸口,对着夏蝉夸张地笑道:“哎哟,吓死我了!多谢夏蝉姑娘关心,不过我这瘸腿习惯了,摔不着,摔不着!”
夏蝉这才明白自己被戏耍了,这死瘸子分明是故意装摔倒引她反应。
她俏脸一寒,手按剑柄,杀意弥漫:“你找死!”
春韶在一旁看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沈渊看似鲁莽,实则心思诡诈,小姐之前在他和陆恒手上吃亏不小,需得提醒夏蝉一声。
府内,李严与赵端的谈话直接而紧迫。
北方军情如火,西凉兵马已经数次和景朝军队发生小规模摩擦,待到明年开春,必将开战。
被劫的粮草必须尽快寻回,否则一旦寒冬降临,即便寻到了,也无法快速北运。
况且西凉骑兵骁勇,一旦明春开战,势必袭扰粮道,那时向北方运粮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李严直接下令,让陆恒明日便出发,全力追查粮草下落,并请张清辞尽力配合。
让陆恒有些意外的是,张清辞在整个过程中,竟只字未提他侵吞张家资产之事,只是冷静地应承下来,表示会全力协助。
第217章 先公后私
陆恒与张清辞一同退出李府,回到门口,正好瞧见沈渊还在那里嬉皮笑脸,夏蝉面罩寒霜,春韶一脸凝重,沈磐则虎视眈眈。
“怎么回事?”陆恒皱眉问道。
沈渊嘿嘿一笑,添油加醋地将自己如何戏耍夏蝉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恒听得眉梢一挑,之前因张清辞而产生的憋闷之气,竟因此散了不少,直呼一声:“爽!”
张清辞冷冷地瞪了陆恒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锥,寒意刺骨。
她懒得与这等人多费唇舌,转身便欲离去。
“张清辞!”陆恒突然开口叫住她。
张清辞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冷淡:“我与你,没什么好谈的,先解决北方粮草大事,私人恩怨,之后再算。”
陆恒被她这高高在上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冷笑道:“别太嚣张,到时候看谁怕谁!”
想到粮草之事的紧急,陆恒强压下火气,沉声道:“我正是要与你谈这北方粮草大事,不然懒得跟你多说一句。”
张清辞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说。”
“此地不是谈话之所。”陆恒目光扫过四周。
片刻后,西湖之畔,一艘精致的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湖心。
舫内,只有陆恒与张清辞二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放着清茶,却无人去动。
“粮草是在江阴县被劫。”
陆恒开门见山,手指蘸了茶水,在几面上画出一个简易的草图,“三十万石粮草,三万套棉衣,目标巨大,绝难在短时间内远距离转运;而且李相公已暗中调动关系,令驻军封锁了江阴附近几个县的主要道路,严加盘查。所以,玄天教的人,必然是将粮草藏在了某处。”
张清辞目光落在水迹草图上,接口道:“江阴县属淮南府徽州,即便玄天教有能力突破部分封锁运输,但按照目前的盘查力度,这批粮草最有可能的藏匿范围,就在江阴及其周边六个县。”
她的指尖划过几个点,“属于我临安府杭州的虞县、钱塘县;属于淮南府徽州的遂县、石台县、江阴县;以及属于淮南府寿州的涉县、休宁县。”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张清辞对地理和局势如此清晰,与他分析的一般无二。
“不错,正是这七县之地。”他点头确认。
“既如此,你我兵分两路。”
张清辞抬起眼帘,目光冷静如冰,“一北一南。北路,自钱塘县开始,经石台、遂县;南路,自虞县开始,经休宁、涉县,最终,你我双方汇合于江阴县。”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我直觉,粮草最有可能就藏在江阴县,就如你曾玩弄过的‘灯下黑’,最危险之处,往往最易被忽视,先将周边几县查清,压缩范围,重点自然落在江阴。”
陆恒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佩服,这女人果然厉害,心思缜密,魄力十足。
他当即同意:“好!就依你所言,我走北路。”
“我派人走南路。”张清辞淡淡道。
计划既定,画舫也缓缓靠岸。
两人起身,先后走下画舫。
临别前,张清辞回头看了陆恒一眼,眼神依旧毫无感情,却丢下一句:“陆恒,别死了,回来,我还要跟你算总账。”
陆恒闻言,反唇相讥:“放心,祸害遗千年!倒是你,小心别阴沟里翻船,到时候还得我来救你!”
张清辞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带着候在岸边的夏蝉、春韶,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陆恒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夜色阑珊,云裳阁内却暖意融融,与外间的秋凉恍若两个世界。
烛光下,楚云裳依在陆恒怀中,青丝如瀑,散落在他的臂弯。
得知陆恒明日便要远行,前往危机四伏的江阴查探那批被劫的军粮,她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与担忧,却并未过多流露,只是细细地为他整理着本就平整的衣襟。
“陆郎,此行凶险,玄天教妖人行事诡秘,定要万分小心。”
她声音轻柔,带着化不开的关切,“我与孩儿,在杭州等你平安归来。”
陆恒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心中一片柔软与责任交织。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郑重一吻,承诺道:“放心,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绝不会让自己涉足绝境,待我寻回粮草,便风风光光接你离开这红袖坊。”
楚云裳闻言,眼中泛起幸福与期待的水光,将脸颊深深埋入他胸膛,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一夜,红绡帐暖,柔情蜜意,冲淡了离别的愁绪,也坚定了陆恒必须成功的决心。
翌日清晨,陆恒轻轻吻别尚在熟睡中的楚云裳,为她掖好被角,旋即转身,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他走出云裳阁,秋日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那处并不起眼,如今已成为他势力核心枢纽的小院。
院内,人影绰绰,却鸦雀无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以沈七夜为首,沈渊、沈冥、沈磐、沈墨、沈迅、沈幻七人肃立院中,如同七柄出鞘的利刃,静候指令。
此外,何元、张猛、李魁、韩涛四人也在场。
见到陆恒进来,众人齐声低喝:“公子!”
陆恒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沉声道:“都到齐了?”
他注意到莲花荡投诚而来的黄三和侯吉不在。
李魁上前一步,抱拳禀报:“公子,黄三与侯吉未到。遵照您月前粮草刚被劫时的密令,他二人早已潜入江阴及其周边几县,暗中打探消息,绘制舆图,搜集当地帮派及可疑势力的情报。”
“而且,二人会在沿途县城,与公子会合,有他们先头引导,行事会方便许多”,一旁韩涛恭敬说了句。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当初留下这步暗棋,果然派上了用场。
“很好。”
他赞了一句,随即不再多言,看着眼前小院内众人,心中顿时豪气丛生。
历时不到一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想起昔日的落魄,不由感叹一声,现在的他早已非昨日阿蒙了。
第218章 整装出发
陆恒见人已到齐,招呼一声,带着众人进入自己卧房边上的一间屋子。
屋内已经被陆恒提前改造,一张圆盘会议桌上摆放着沙土地图模型,那是他根据自己的现代经验,用沙土照着杭州周边地形精心制作而成的。
地图模型上,山川、河流、城镇、要道等都清晰可辨,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出了各地关卡和险要之地。
众人围拢过来,依次呈环形入座,对这新奇的地图模型早已见怪不怪。
陆恒端坐上首,开始点将布局。
“沈七夜!”他看向暗卫首领。
“属下在!”沈七夜踏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
“你留下,坐镇杭州,主持大局,协调各方信息,统筹资源调配,确保我等后方无虞,若有紧急情况,可临机决断!”
陆恒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
“属下领命,必不负公子所托!”沈七夜声音沉稳,目光坚定。
“沈墨、沈迅!”
“在!”负责内务与信息整理的沈墨,以及机敏善探的沈迅同时应声。
“你二人辅佐七夜。沈墨,统筹钱粮物资,管理密档;沈迅,负责杭州城内外的信息收集与传递,尤其盯紧张家、陈、周、钱等家族的动向。”
“是!”二人应命。
“沈幻!”
“公子请吩咐!”年纪最小,却古灵精怪的沈幻抬起头。
“你依旧留在云裳阁,护卫楚云裳安全,她若有半点闪失,我唯你是问!”陆恒语气难得的一次严厉。
沈幻小脸一肃:“公子放心,我在楚大家在!”
安排完核心暗卫,陆恒目光转向外围势力的负责人。
“张猛!”
“小的在!”掌管码头人手的张猛连忙躬身。
“继续盯紧杭州码头各家商行的货物往来,特别是大宗物资运输,每日汇总,报于沈墨处,我要知道他们各家所调动物资动向和贸易往来的所有货物。”
“明白!小的定把码头看得死死的。”张猛抱拳应下。
“李魁!”陆恒看向这位原莲花荡水匪头子,如今掌管着他名下明面上大部分船队。
“公子!”李魁声音洪亮。
“汇报船队情况。”陆恒肃声道。
“回公子,咱们现在能有二十艘大小商船跑货了,其中一大半,嘿嘿,都是上次您从张家那个,弄来的。”
“人员方面,水手、舵手、护卫等加起来有一百多人,各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李魁咧嘴一笑,带着些许江湖人的痞气,“已经按照您定的那个‘分区贩运、差价牟利’的方略,船队主要负责运输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近期商贸往来频繁,货物贩卖运输量较之前增长了两成,收益不错。”
陆恒点点头:“即将入冬,漕运会受影响,跑商时间短促,你即刻传令,将这二十艘船,分批悄悄调往江阴水域,寻隐蔽处停泊,随时等候我的命令,不得有误。”
“是!公子,我马上安排心腹去办。”李魁清了清嗓子,肃然领命。
最后,陆恒看向何元,这位原黑虎寨二当家,如今是伏虎村的实际管理者,“何元,伏虎村情况如何?”
何元上前,神态恭敬,条理清晰地汇报:“公子,伏虎村已开垦良田数百亩,来年收获,村中口粮自给自足应无问题。后山按照您的吩咐,已建成数座大型粮仓,以青石为基,石灰防潮,约可储粮十万石;另外‘通源工坊’也已建立,只是目前招募到的匠人不多,仅能打造些农具、修补兵器,勉强满足村中自用。”
陆恒对此已有预料,工匠的培养非一日之功。
他沉吟片刻,说道:“伏虎村建设,事关我等根基,不容有失。何元,你将村中事务暂且交予可靠之人打理,你先回杭州城,协助七夜,共同主持大局。你经验丰富,思虑周全,有你在,我更放心。”
何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感激,这是公子对他的信任与重用。
他深深一揖:“何元领命,必竭尽所能,辅佐七夜兄弟,不负公子信任。”
然而,何元脸上随即又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踌躇道:“公子,还有一事,青鸾妹子,前两日已被张清辞派人提前请去相助了,属下未能留住。”
陆恒一听,顿时骂了一句:“这女人,手脚倒是快。”
他原本还指望着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柳青鸾那尊武力超群的女杀神忽悠过来同行。
有她在身边,这趟江阴之行,安全性无疑会大增。
没想到张清辞棋快一着,抢先把人拐走了。
不过他也就抱怨一句,并未过多计较。
张清辞派人走南路,有柳青鸾相助,成功率确实更高,于大局有利。
他转而勉励何元:“无妨,你安心在杭州做事便是。”
说完,陆恒目光转向李魁身旁一直沉默寡言,却气息沉稳的韩涛。
此人原是莲花荡的四当家,武艺不俗,性子也比李魁更沉稳些。
“韩涛!”
“属下在!”韩涛抱拳,声如洪钟。
“你这趟随我同行。”陆恒直接下令。
“是!”韩涛没有任何多余言语,眼神中却透出愿效死力的决心。
最后,陆恒看向沈七夜:“我让你挑选的人手,可准备好了?”
“公子,均已挑选完毕。”
沈七夜点头:“共二十人,皆是暗卫中擅长追踪、隐匿、刺探、搏杀的好手,忠诚毋庸置疑,此刻已在城外预设的集结地点等候。”
“很好。”
陆恒对这番布置基本满意。
这次出行,核心武力有沈磐、沈冥、沈渊、韩涛,外围有二十名精锐暗卫,再加上提前打探消息的黄三、侯吉作为接应,这支队伍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
“既如此,大家各行其是。”
陆恒大手一挥,不再犹豫,“出发!”
他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沈磐、沈冥、沈渊、韩涛四人紧随其后,如同四道沉默的影子。
院内,沈七夜、何元等人躬身相送,直到陆恒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直起身。
杭州城的喧嚣被渐渐抛在身后,陆恒一行人马,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迷雾重重的江阴。
第219章 凤翼天威钦差退
陆恒一行人马离开杭州城的同一日,城东驿馆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钦差史昀原本正志得意满地品着香茗,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利用手中权柄,在杭州这富庶之地攫取更多利益。
同时,他也在琢磨着如何给那不识抬举的赵端以及桀骜不驯的张清辞再上点眼药。
他自觉手握圣旨,代表朝廷,在这东南之地,当可横行无忌。
然而,这份悠闲与算计,被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打破。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官服的中年宦官,神态看似谦和,眉眼间却带着宫中贵人身边近侍特有的矜持和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手捧黄绫覆盖的托盘。
“史大人,接旨吧。”中年宦官李公公的声音不高,却颇有威严。
史昀心中一惊,连忙整理衣冠,跪伏在地:“臣史昀,恭聆圣谕!”
中年宦官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驿馆厅堂内回荡。
圣旨内容大致是嘉奖史昀在杭州办事得力,称“官家甚慰”,然后话锋一转,言道京中另有要务,命他即刻交接手头事宜,返京述职。
史昀听着前头的嘉奖,心中还有些自得,但听到后头让他回京,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这趟差事,还未能按预期般彻底扳倒赵端,打击李严,更没能从张家身上撕下足够肥美的肉来,怎么就算“办事得力”,急着召他回去了?
宣旨完毕,史昀叩首谢恩,起身接过圣旨,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
李公公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宫中特有的暗示:“史大人,此番回京,陛下确是念着您的功劳,不过嘛…”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有些事,过犹不及,譬如那张家的女娃娃,张清辞。”
史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李公公,您的意思是?”
李公公嘴角扯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史大人久在朝堂,难道不知?这位张大小姐,可是宫中贵妃娘娘极为看重的手帕交,情同姐妹;便是那位极得官家宠爱的永宁帝姬,官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也与张清辞是闺中密友,时常念叨呢!”
轰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史昀脑中炸响.
他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更是瞬间被冷汗浸湿.
宫中贵妃!永宁帝姬!
当朝天子最为宠爱的妃子,以及唯一嫡出的公主。
这两位,可以说是如今后宫乃至朝堂中,最不能轻易得罪的女人。
张清辞,一个商贾之女,竟然是这两位贵人的闺中密友。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为何前两年张清辞在金陵,敢对那些纠缠不清的官宦世家公子,做出“焚琴煮鹤”那般惊世骇俗、丝毫不留情面的事情后,却还能安然无恙。
原来她的后台,硬到了这般地步。
自己之前竟然还想借着查案之名,去拿捏、甚至瓜分张家的产业,这简直是老虎头上拍苍蝇,找死。
一想到自己之前对张清辞的种种逼迫和暗中算计,史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双腿都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传:“张清辞,张大小姐到。”
史昀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张清辞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李公公盈盈一礼,姿态优雅,不卑不亢:“民女张清辞,见过李公公。”
李公公显然对她颇为熟悉,脸上露出真切几分的笑容:“清辞小娃,不必多礼!咱家此次前来,除了传旨,还受了贵妃娘娘和帝姬殿下的委托,给你带些小玩意儿,以慰思念。”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将托盘奉上。
掀开黄绫,里面是几样精致玲珑的宫内物件,并非价值连城的珍宝,却透着宫廷独有的华贵与雅致,更代表着那两位贵人未曾忘却的情谊。
张清辞目光扫过那些物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但很快隐去。
她再次施施然一礼:“民女拜谢贵妃娘娘、帝姬殿下恩赏,有劳李公公远途跋涉。”
她侧头看了一眼秋白。
秋白会意,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看似普通,却做工极其考究的锦盒,恭敬地递给李公公身旁的小黄门,微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李公公笑纳,一路辛苦。”
那锦盒虽未打开,但李公公何等眼力,自然明白其中分量,脸上的笑容愈发满意。
“清辞啊!你太客气了。”李公公笑着收下。
张清辞这才转向面白如纸,冷汗未干的史昀,语气平淡无波:“史大人。”
史昀几乎是触电般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张…张大小姐,之前下官若有行事不妥之处,还望大小姐海涵!实在是…实在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啊!”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钦差的架子,只恨不得时光倒流,将之前那些蠢事抹去。
张清辞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史大人言重了,既是公务,何来不妥之说,况且民女一介商贾,不敢当大人如此,告辞。”
说完,她不再多看史昀一眼,对李公公微微颔首,便带着秋白,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孤傲。
史昀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只觉得背心的冷汗愈发冰凉。
出了驿馆,登上马车,张清辞脸上那层淡漠的伪装才彻底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冷嘲。
“跳梁小丑。”
她轻嗤一声。
若非顾及宫中那两位姐妹的情面,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引来更多关注,她有的是手段让这史昀悄无声息地栽在杭州。
“小姐,陆恒那边,已经出发了。”侍立在侧的夏蝉低声禀报。
张清辞眸光一凝,瞬间将史昀之事抛诸脑后。
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立刻分头前往涉县、休宁县、虞县,仔细探查搜索,任何可疑的仓库、庄园、山洞,乃至废弃的庙宇,都不可放过!但有发现,立刻飞鸽传书,不得擅动。”
“是!”夏蝉领命。
张清辞望向北方,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决断:“通知秋白,让她按计划负责南路探查,你随我准备一下,我们今夜便出发,轻车简从,直奔江阴。”
“小姐,您要亲自去?”夏蝉微微一惊,江阴如今情况不明,必然危险重重。
“不错。”
张清辞语气不容置喙,“陆恒那点小聪明,未必够用,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关键的线索。我要亲自去江阴坐镇,倒要看看,这玄天教,究竟有多大本事,敢动我张清辞经手的东西。”
第220章 殊途何不能同归
史昀接到回京圣旨的消息,如同初秋的一阵凉风,迅速吹遍了杭州官场。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呼可惜,更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东南之地的权力格局。
就在史昀离杭前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李严府邸的后门。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史昀,独自一人,悄然步入这座他曾在明面上多次针锋相对的府邸。
没有通传,没有客套,老管家好似早已习惯,默不作声地引着他,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李严那间陈设简朴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上架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与淡淡的酒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奇异而怀旧的氛围。
李严正坐在炉边,手持书卷,见史昀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平静。
“你来了。”李严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总要来道个别。”
史昀脱下沾了些许秋露的披风,自然地坐在李严对面,目光扫过那红泥小炉和几碟简单的佐酒小菜,嘴角扯出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煮酒论茶?倒是雅致,让我想起了当年在书院的时候。”
李严提起铜壶,将沸腾的热水注入早已备好茶叶的茶盏中,动作舒缓,水汽蒸腾,模糊了他清瘦的面容。
“是啊,那时,你、我,还有子谦、文远,常常如此,围炉夜话,纵论天下,意气风发,只觉这世间不平事,皆可在我等笔下涤荡干净。”
史昀的眼神也恍惚了一下,犹如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群白衣胜雪、挥斥方遒的少年郎。
他接过李严递来的茶盏,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可惜,时移世易,终究是道不同。”
“道不同?”
李严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看向史昀,“真的是道不同吗?还是有人,早已忘了恩师当年的教诲,忘了我们为何而读书?”
“恩师…”
史昀喃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漾出。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生硬,“恩师才学盖世,文武兼备,这一点我从未否认。但他太过刚直,太过激进,他力主北伐,收复中原,却看不清朝中局势,触怒了圣心,他的死,是必然!”
“必然?”
李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若非尔等为一己私利,为一时的安稳,在陛下面前屡进谗言,混淆圣听,构陷恩师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恩师岂会含冤莫白,最终在诏狱中郁郁而终?”
“史学兄,你敢摸着良心说,恩师之死,与你毫无干系?”
面对李严的厉声质问,史昀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片冷硬。
他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来:“李学弟,你只看到恩师的冤屈,可曾看到这天下大势?北伐?说得轻巧!北方中原之地,一马平川,最利北燕、西凉铁骑驰骋,我大景立国以来,马政废弛,何来可与西北异族争锋的骑兵?拿什么去北伐?拿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吗?”
他越说越激动,将积压心头多年的理念一吐为快:“如今之计,唯有凭借长江天险,固守江南,积蓄国力。待北燕与西凉这两头猛虎相争,两败俱伤之时,再寻机北上,或可有一线胜机!此刻妄动干戈,才是真正的以卵击石,是将我大景的国运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荒谬!”
李严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固守江南?待时而动?史昀,你这是怯战!是投降!你将江北千万遗民置于何地?你将太祖太宗开创的基业置于何地?北方敌国不会给你时间,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獗,唯有亮剑,方能争得一线生机。”
“恩师教导我们的‘慎独’二字,你难道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为官者,当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内不愧于心,而不是一味揣摩上意,明哲保身。”李严怒喝道。
“慎独?呵…”
史昀冷笑,“李严,你还是这般天真。在这朝堂之上,生死荣辱,升迁贬谪,不过皆在陛下一念之间。顺应圣心,方能施展抱负,方能活下去,我之所为,不过是为了保住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难道非要像恩师那般,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才是对的起‘慎独’二字吗?你们这般激进,只会引起朝堂更大的动荡,给外敌更多可乘之机。”
两人怒目相视,如同两只争斗了半生的老狮,书房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炉火噼啪,水汽氤氲,却化不开这凝固的敌意与理念的鸿沟。
半晌,李严缓缓坐下,提起酒壶,斟了两杯浊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史昀面前。
“罢了,罢了…”李严长叹一声,声音沙哑,“争了半辈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史昀也沉默下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也让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那个陆恒。”
史昀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复杂,“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此子机变百出,手段狠辣,更难得的是,似乎还真有些家国情怀,有他在杭州替你看着,你是不是可以放心回京,与我们这些人,再战一场了?”
“尚未可知。”
李严摩挲着酒杯,目光深邃,摇了摇头:“此子心思深沉,如同璞玉,亦如同野马,可用,却难驯,未来的路,还要看他自己的选择。”
“哼,无论如何,这次,是我输了。”
史昀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那副朝廷大员的矜持与冷傲,“不过,李严,你记住,我这次输,并非输在你的谋划,也非输给那陆恒的诡计,而是输给了天家权势。”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严,显然指的是张清辞那深不可测的宫中背景。
“日后回到京城,你我同殿为臣,交锋的日子还长着,我就不信,这辈子,压不过你李严一头!”史昀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李严也站起身,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自信:“那我便,拭目以待。”
没有更多的言语,史昀深深看了李严一眼,仿佛要将这位争斗了半生的同窗、政敌的模样刻入心底。
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书房外的廊道中,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
李严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久久未动。
翌日清晨,杭州城尚在沉睡之中,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运河码头。
一艘官船悄然解缆,驶离了岸边,向着北方而去。
史昀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与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杭州城楼,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进了船舱。
第221章 钱塘暗影
深秋的钱塘县,笼罩在一片微凉的薄雾之中。
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舟楫林立,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几批看似寻常的商旅、脚夫,却在不同的时间,通过不同的城门,悄悄地汇入了这座县城,如同溪流归海,未掀起半分波澜。
陆恒一身青衫,作游学书生打扮,带着同样扮作随从书童的沈渊和护卫模样的沈磐,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刚安顿下来不久,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沈渊机警地开门,一个身形精干的汉子闪身而入,正是提前潜入此地的黄三。
“公子!”黄三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情况如何?”陆恒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
“回公子,属下与侯吉分头行动,他去了江北的石台县、遂县探查,属下负责江南这边的钱塘、虞县等地,侯吉最是机灵,尤擅打探消息,江北那边有他,公子可放宽心。”
黄三语速很快,条理清晰,“钱塘这边,属下暗中查访多日,县城内外,各大货栈、仓库、乃至一些富户的别院,均未发现大规模粮草囤积的迹象,倒是县衙那边,动静不小。”
“哦?”陆恒挑眉。
“钱塘县令郑远图,这几日像是疯了般,派出手下的衙役兵丁,几乎将县境内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那架势,怕是连老鼠洞都要掏一遍。”
黄三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不过,依属下看,他们应是没什么收获,否则也不会还在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陆恒点了点头,黄三的探查结果与他之前的分析吻合,粮草藏于钱塘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你做的不错。”
他赞许了一句,随即下令:“你即刻动身,渡江北上,与侯吉汇合,重点探查石台、遂县两处,我稍后便到。”
“是!”
黄三领命,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公子,那郑远图此人…”
他将打听到的关于钱塘县令郑远图的为官风格、性情癖好等信息,快速而详尽地向陆恒禀报了一遍。
陆恒仔细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待黄三说完,他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去吧,一切小心。”
黄三不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了房间。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
陆恒带着沈渊、沈磐,离开客栈,径直来到了钱塘县衙。
县衙门前灯火通明,当值的衙役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陆恒,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不敢怠慢,上前询问。
陆恒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的信封,递给衙役,淡然道:“将此信呈交郑县令,他自会明白。”
衙役见他说得笃定,不敢耽搁,连忙拿着信小跑着进了县衙。
后堂书房内,县令郑远图正与县尉韩通对着桌上一幅简陋的舆图低声商议,两人眉头紧锁,显然为了搜寻粮草之事焦头烂额。
“大人,门外有三人求见,递上了这个。”衙役将信封呈上。
郑远图有些不耐烦地接过信封,嘴里嘟囔着:“什么人,这般时辰…”
他随手撕开信封,抽出一物,目光落在上面的一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拿着那物件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居中则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听风!
“大人,您这是?”县尉韩通被郑远图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郑远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将令牌小心翼翼地展示给韩通看,声音带着颤音:“听风令!是听风令!”
韩通显然也听说过此令的传闻,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皇权特许,先斩后奏,李相公的代言人!”
“快!快随我出去迎接,万万不可怠慢!”
郑远图再也顾不得其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韩通也赶紧跟上。
县衙大门外,陆恒看着几乎是跑着出来,态度恭敬的郑远图和韩通,心中也是微微讶异。
他虽知李严给的这令牌不一般,却没想到威慑力如此之大。
“下官钱塘县令郑远图(县尉韩通),不知上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两人对着陆恒便是深深一揖。
陆恒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郑县令,韩县尉,不必多礼,进去说话吧。”
“是是是,上使请!”
郑远图连忙侧身引路,将陆恒三人请入县衙内院花厅,又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准备酒席。
“酒席就不必了。”
陆恒直接拒绝,开门见山,“我此次前来,是想了解一下钱塘县境内,关于那批失踪粮草,可有什么线索?”
郑远图与韩通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郑远图连忙躬身回道:“回上使,下官亦是接到赵知府密令,这些时日几乎是倾尽全力在县内搜查,奈何一无所获。”
他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昨夜据下面的人回报,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大庙村,发现了一处玄天教的宣传据点,那是一座古庙,粮草被劫的几日,那庙宇周遭聚集的教众明显增多,行迹颇为可疑。”
韩通适时补充道:“不错,末将派去盯梢的人也回报,那些多出来的教众,不少人身手矫健,目露精光,显然是练家子,武功底子不弱,末将觉得,此处或许有些蹊跷。”
郑远图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立即提议:“上使,既然此处可疑,不若下官即刻点齐人马,将这玄天教据点一锅端了,说不定能拷问出粮草下落。”
“大人,此举恐有不妥。”
韩通闻言,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据末将了解,大庙村及周边百姓,对此玄天教颇为信奉,盲目围剿,只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
郑远图眼睛一瞪,“现在是顾念这些的时候吗?知府大人交待的差事要紧,若是耽误了北方军务,你我都担待不起!”
陆冷眼看着郑远图那副急于在赵端面前立功的嘴脸,心中明了。
他淡淡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既然此处可疑,那便去查一查,不过,行动需听我指挥。”
郑远图见陆恒同意,大喜过望,连忙应承:“全凭上使吩咐。”
第222章 邪教惑黎民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大庙村外的古庙,在荒山野岭中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远远望去,如同鬼火摇曳。
庙宇匾额上,“玄天圣教”四个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韩通亲自点了三百名县中精锐士卒,趁着夜色,将古庙团团围住。
这些士卒虽然比不上边军悍勇,但也是钱塘县能拿得出手的最强力量,刀出鞘,箭上弦,气氛肃杀。
陆恒站在外围一处高坡上,沈磐与沈渊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他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下方的庙宇,沉声下令:“韩县尉,动手吧,包围擒拿,遇有抵抗者,一律抓捕;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韩通抱拳领命,随即转身,手中腰刀向前一挥,低喝道:“动手!”
刹那间,数百名士卒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踹开庙门,吼叫着冲入庙中。
“官府拿人!束手就擒!”
“抵抗者死!”
庙内顿时一片大乱,惊呼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凄厉惨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正如韩通所料,庙中果然藏有硬茬子。
十几名看似普通的香客或庙祝,在官兵冲入的瞬间,眼中凶光毕露,纷纷从香案下、蒲团后抽出刀剑,与官兵战在一处。
这些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绝非寻常百姓,显然是玄天教蓄养的武力。
战斗一开始便陷入了胶着。
官兵人数虽多,但个体战力远不及这些亡命之徒,一时间竟被压制,伤亡不小。
陆恒在高坡上看得分明,对身旁的沈冥和韩涛下令:“你们各带十人,游离外围,用弩箭清除那些试图突围或者负隅顽抗的好手,注意,留几个活口头目。”
“是!”
沈冥与韩涛领命,身形一动,便如同两道鬼影,带着二十名早已准备多时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战场外围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冰冷的机括声在夜色中再次响起。
“咻!咻!咻!”
一支支淬毒的弩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精准射出。
那些正在与官兵缠斗,或是试图翻墙逃走的玄天教好手,往往只觉喉头或心口一凉,便已栽倒在地,顷刻毙命。
韩通正与一名使刀的悍匪拼斗,眼看对方刀法凌厉,自己渐感不支,忽见那悍匪身体猛地一僵,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韩通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望去,只见远处阴影中,一名暗卫正冷漠地收起臂弩。
他心中不由骇然,这些人的装备、身手以及杀伐的果断,远非县中士卒可比,简直如同边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刺客,令人心惊胆寒。
有了暗卫在外围精准狙杀,庙内的抵抗迅速被瓦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庙内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皆是反抗被杀者。
另有十余名受伤或被擒的教众,被官兵用绳索捆缚,押解到院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陆恒缓步走下高坡,来到院中。
沈冥突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已初步审讯,揪出两名头目。”
被押上来的两名头目,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另一人则看似文弱,眼神却闪烁不定。
两人虽然被缚,却昂着头,一副桀骜不驯、视死如归的模样。
“说!你们劫掠的军粮,藏在何处?”陆恒声音冰冷,如同寒风刮过。
“呸!玄天圣教,替天行道!尔等朝廷鹰犬,不得好死!”那横肉头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另一名文弱头目也讥笑道:“要杀便杀,休想从我们口中得到半个字。”
陆恒深知时间紧迫,眼中戾气一闪,不再废话。
“锵”的一声,君子剑骤然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
剑光闪过,血光迸现。
那横肉头目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条手臂已然齐肩而断,掉落在地。
他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然而,陆恒动作未停,反手又是一剑。
另一条手臂也应声而飞。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横肉头目因剧痛和失血,直接晕死过去。
陆恒手持滴血的长剑,剑尖指向那名文弱头目,冷声道:“他说不了,你说。粮草,藏在何处?我的耐心有限。”
那文弱头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同伴那凄惨的模样,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
他浑身抖如筛糠,再也顾不得什么圣教信念,带着哭腔尖叫道:“我们…我们只是奉命参与行动,劫完粮草后,只有教中的玄天力士留在现场处置,我们这些外围的,全都撤走了,真的不知道粮草具体被运到哪里去了啊!”
“一点线索都没有?”陆恒剑尖往前送了送,几乎抵住他的咽喉。
“有有有!”
文弱头目感受到剑锋的冰寒,忙不迭地喊道,“虽然不知道具体藏在哪里,但肯定不在钱塘县,当时力士们带着车队,是往北边去的,江北!最大的可能,是藏在江北!”
江北。
石台、遂县,乃至江阴,陆恒心中一动,这与他和张清辞的分析不谋而合。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恒不再看他,收剑归鞘,对韩通道:“韩县尉,剩下这些人,交给你处置了,我要即刻赶往江北。”
韩通连忙拱手:“上使放心,末将定妥善处理。”
然而,就在陆恒等人准备离去之时,庙外忽然传来阵阵嘈杂的喧哗声。
只见大庙村方向,火把如龙,数百名村民手持锄头、木棍,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将庙宇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放了上使!”
“亵渎圣教,天理不容!”
“官府就能胡乱抓人吗?”
村民们群情激愤,眼神狂热,搞得好像陆恒等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韩通见状,连忙上前,高举官府文书,大声呵斥:“官府办案,捉拿叛逆,尔等速速退去,不得阻挠,否则以同罪论处。”
那名被俘的文弱头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圣教信徒们,为圣教牺牲,可升天堂,永享极乐,再无病痛苦难。”
这话如同魔咒,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狂热。
他们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向前逼近,口中喊着“释放上使”、“圣教万岁”等口号,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陆恒看着这些被蛊惑得失去理智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玄天教愚弄贫苦百姓心智,驱使他们为恶,与那些现代邪教,何其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此乃天子脚下,王化之地!玄天教聚众造反,劫掠军资,罪同谋逆,尔等再敢上前一步,阻拦官府办案,便是从逆之罪!”
“按大景律,诛全族!”
“诛全族”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被狂热冲昏头脑的村民心上。
他们大多只是普通百姓,被邪教蛊惑,但骨子里对朝廷律法、对“诛全族”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
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恐惧之色。
陆恒趁此机会,对韩通使了个眼色,不再停留,带着沈磐、沈渊及一众暗卫,迅速脱离人群,翻身上马。
“韩县尉,此地交给你了,稳住局面,不可滥杀,但首恶必须严惩!”
陆恒在马上丢下一句话。
“末将明白,上使一路小心。”韩通抱拳。
陆恒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带着一行人,冲破尚未完全散去的村民包围,踏着满地霜华,向着江北之地,疾驰而去。
第223章 半路遇伏
江北,淮南府徽州,石台县。
秋意在此地显得更为浓重,风裹挟着江水的湿冷,吹得人衣衫猎猎。
陆恒一行人风尘仆仆赶至,与江南的繁华不同,此地更多了几分肃杀。
按照与侯吉约定的隐秘记号,沈冥很快在一处不起眼的山石缝隙中,取出了侯吉留下的详细汇报。
那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字迹潦草却清晰,显是在匆忙间写成。
陆恒借着微弱的天光迅速浏览,眉头渐渐锁紧。
信中所言,侯吉已将石台县内外可疑之处几乎翻遍,包括几处废弃的矿坑、富商的别院,乃至漕帮控制的几个隐秘货栈,皆未发现大规模粮草囤积的痕迹。
他判断,石台县可能性极低,已先行一步,赶往最终的目的地江阴县去探查。
“石台县,没希望了。”
陆恒将密信递给身旁的沈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果决。
连日的奔波、钱塘县的冲突,加之对粮草下落的焦虑,让他精神始终高度紧绷。
“看来遂县,恐怕也是白费功夫。”
他想起已前往遂县的黄三,虽未收到回报,但心中已不抱太大期望。
“公子,连日赶路,兄弟们都有些吃不消了,不若在此暂歇一晚,养精蓄锐?”
沈渊看着陆恒眼下的青黑,低声建议道。
陆恒环顾身边众人,虽依旧站得笔直,但眉宇间的风霜与眼底的血丝却掩盖不住。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寻个不起眼的客栈,让大家好生休息,明日再在石台县内最后排查一遍,若无发现,便直扑江阴。”
与此同时,石台县城内另一处阴暗的宅院内。
白衣剑客白少易面色阴沉地坐在下首,主位上是一个面容精悍,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正是玄天教淮南分舵驻扎在石台县的香主——陈老九。
“陈香主,那陆恒一行人应该已到了石台县。”
白少易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此獠不仅是破坏我圣教钱塘大庙据点的元凶,更是那杀害贾忠长老的凶手沈寒川之侄,于公于私,此仇必报,我一路追踪至此,便是要取他性命,祭奠死去的教众兄弟。”
陈老九闻言,眼中凶光一闪。
钱塘据点被毁的消息他已听闻,正觉面上无光,如今正主竟送上门来。
“沈寒川的侄子?好,好的很!”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陆恒竟敢如此猖狂,联合官府,屠戮我圣教子弟,真当我玄天教是泥捏的不成?”
他当即唤来心腹,沉声道:“立刻发讯,飞鸽传书禀报冯邵舵主,就说杀害贾忠长老凶手的亲眷,朝廷鹰犬陆恒已至石台,请求舵主派人支援,务必将其绞杀于此,扬我圣教威名。”
“是!”心腹领命而去。
“白香主放心,在我这石台地界,定叫那陆恒插翅难飞!”
陈老九对白少易保证道,随即下令,“派人出去,撒开网,给我把这伙人的踪迹挖出来,他们人生地不熟,只要露头,就跑不了!”
玄天教在石台县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三教九流。
陆恒等人虽已尽量低调,但十几人的陌生面孔入住客栈,还是很快被探查到了蛛丝马迹。
在客栈休整一夜后,陆恒虽知希望渺茫,但为求稳妥,还是带着人在石台县城内及周边进行了最后一次细致的排查。
结果正如侯吉所言,一无所获。
“看来,关键果然在江阴。”
陆恒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他不再犹豫,下令道:“韩涛,你带十名兄弟,即刻出发前往遂县,与黄三汇合,无论如何,再仔细搜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再来江阴与我们会合。”
“是!公子保重!”韩涛抱拳,点了十名暗卫,翻身上马,朝着遂县方向疾驰而去。
陆恒则带着沈冥、沈磐、沈渊,以及剩下的十名暗卫,在城内又搜寻了半日,确认再无任何线索后,决定即刻出发,赶往江阴。
然而,他们刚离开客栈不久,负责断后侦察的沈冥便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低声道:“公子,有人尾随,不止一拨,像是地头蛇,很谨慎。”
陆恒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玄天教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加快速度,出城!尽量走官道,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官道上大规模动手!”
一行人不再掩饰,加快脚步,向着城外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陈老九在收到确切消息后,已与白少易带着数十名精心挑选的好手,在通往江阴的必经之路——一段两侧有矮丘树林的官道处,提前设下了埋伏。
“陈香主,冯舵主那边回信了!”
一名教众快步跑来,低声禀报,“舵主已下令,命周边最近的三位香主——石勇、杨大木、苗二娘,即刻带人前来相助,预计最晚今日晌午便能赶到。”
陈老九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好!三位香主齐至,看那陆恒还如何嚣张,犯我玄天教,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白少易抚摸着手中的长剑,眼神冰冷:“只要拖住他们,待援兵一到,便是他们的死期。”
陆恒等人出城后,一路疾行,很快便进入了那段预设的伏击圈。
沈冥的警觉性提到了最高,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寂静让他心生警兆。
“公子,有埋伏!”沈冥突然低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两侧矮丘树林中,唿哨声骤起。
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出,手持各式兵刃,杀气腾腾地将陆恒一行人围在了官道中央。
“脱!”陆恒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刹那间,十名暗卫动作整齐划一,猛地扯掉外面罩着的普通灰色外套,露出了里面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制式黑色札甲。
他们人人腰佩狭长的军中制式横刀,手中端平了已经上弦的军弩,小腿外侧绑着淬毒匕首,背后一个小巧的布袋,里面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石灰粉。
这一身装备,与寻常江湖客或地方官兵截然不同,充满了边军精锐的悍勇与肃杀之气。
第224章 利刃出击
石台县城外,一处官道上,一片黑色幽光闪闪发亮。
三十余名玄天教好手显然没料到陆恒还有这一手,被暗卫瞬间的变装和凛冽的杀气震慑了一下。
“结阵!四方御敌!”陆恒声音冷静。
沈冥和沈磐带着十名暗卫瞬间动了起来,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四个小型战阵,分别面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演练。
沈渊则如同磐石般守在陆恒身前,手中臂弩抬起,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可能出现的冷箭。
陆恒“锵”地拔出君子剑,居于阵中,随时准备策应。
“杀!”玄天教头目一声令下,围攻开始。
然而,预想中的混战并未出现。
暗卫的军阵如同一只蜷缩的刺猬,三人一组,相互掩护,弩箭精准点射,横刀格挡劈砍,动作简洁高效。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兵刃和弩箭之上,显然都淬有剧毒,但凡被划破一点油皮,中者无不很快面色发黑,倒地抽搐,眼见不活。
玄天教人数虽多,但缺乏这等严格的战阵配合和犀利的制式装备,刚一接触,便吃了大亏。
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眼间便有十余人倒下,而暗卫阵型岿然不动,竟无一人受伤。
“废物!”
白少易看得目眦欲裂,怒骂一声,长剑一振,化作一道白影,直取阵型核心的陆恒。
“找死!”
沈冥冷哼一声,双刃出鞘,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主动脱离阵型,迎向白少易。
他这一动,沈渊立刻补上了他原来的位置。
另一边,陈老九也按捺不住,挥动一柄九环鬼头刀,势大力沉地朝着外围一名暗卫劈去,想要强行破阵。
“你的对手是我。”
沈磐怒吼一声,齐眉铜棍带着恶风,横扫而出,精准地架住了陈老九的鬼头刀。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陆恒则适时补上沈磐的空缺,君子剑点出,逼退了两名试图趁机偷袭的教众。
战场瞬间分作两处。
一处是暗卫结阵,与剩余玄天教徒的绞杀;另一处则是沈冥对白少易,沈磐对陈老九的高手对决。
沈冥的双刃诡谲狠辣,与白少易的快剑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而沈磐与陈老九则是硬碰硬的较量,铜棍与鬼头刀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气劲四溢。
久战不下,玄天教人数优势正在被暗卫的毒药和高效杀戮迅速抵消。
陆恒看准时机,突然大喝:“东南方向,撒!”
东南方向的三人小组闻令,左手迅疾无比地探入背后布袋,猛地向前一扬。
大片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爆开,瞬间笼罩了前方几名冲得最猛的玄天教徒!
“啊!我的眼睛!”
“是石灰粉,卑鄙!”
惨叫声顿时响起,被石灰粉迷了眼的教徒瞬间失去战斗力,被身旁的暗卫毫不留情地一刀了结。
这一下突袭,彻底打乱了玄天教的进攻节奏,士气大沮。
陈老九见手下死伤惨重,又见石灰粉如此阴损,心中又惊又怒,刀法不由得出现了一丝紊乱。
沈磐抓住机会,铜棍荡开鬼头刀,中宫直进,一招直捣黄龙,蕴含着千钧之力,狠狠捅向陈老九的胸膛。
陈老九慌忙回刀格挡,却已慢了半分。
“嘭!”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声,铜棍前端结实实地撞在了陈老九的心口。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地上,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边,眼珠暴突。
仔细看去,陈老九竟是被沈磐这含怒一棍,直接震碎了心脉,打爆了头颅,当场毙命。
主将惨死,玄天教众人更是魂飞魄散,斗志涣散。
另一边,白少易与沈冥的战斗也到了关键时刻。
两人剑来刃往,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突然,沈冥双刃一绞,竟用刃身死死锁住了白少易的长剑。
“撒手!”两人同时发力,兵刃竟一同脱手飞出。
白少易反应极快,立刻双手化掌,直取沈冥心口处。
然而,沈冥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他双手闪电般插入怀中,再伸出时,已戴上了一副泛着幽冷乌光的金属爪套,指尖锐利如钩。
“鬼爪?”白少易惊呼出声,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来,眼中还是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沈冥懒得理睬,爪风骤起,招式狠辣刁钻,赫然是沈寒川所传的爪功。
尤其是当他戴上这特制爪套,威力更添三分。
白少易赤手空拳,如何能挡。
顷刻间便落入下风,肩膀被沈冥一爪划过,衣袍撕裂,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淋漓。
白少易痛哼一声,心知今日已难讨得好,再拖延下去,恐怕要步陈老九后尘。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一声闷响,浓密的黑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小心毒烟!”陆恒急忙提醒。
待烟雾散去,白少易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滩血迹和那句狠话在风中飘散:“陆恒,圣教绝不会放过你。”
残余的玄天教徒见香主死的死,逃的逃,更是斗志全无,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清理战场,看看有没有活口。”陆恒下令。
暗卫们迅速检查,找到了几名重伤未死的教徒。
然而,还未等沈冥上前审讯,那几人竟纷纷面露决绝,猛地一咬舌头,口喷鲜血,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这些人跟死士一样。”沈冥检查后,面色凝重。
陆恒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眉头紧锁。
玄天教的组织严密和教徒的疯狂,远超他的预料。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立刻出发,赶往江阴。”
他沉声道,“接下来,一路上需加倍小心。”
众人闻言,迅速行动起来。
暗卫们熟练地收拾着战场,将有用的物品收集起来,把尸体处理妥当。
沈渊仔细检查着暗卫们得每一件装备,确保没有遗漏和损坏。
沈冥则在一旁默默擦拭着自己的双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峻。
陆恒站在一旁,心中思绪万千,玄天教此次的突袭虽然被击退,但他们的实力
一行人迅速处理了现场痕迹,带着一丝凝重与更加警惕的心情,再次踏上了前往江阴的道路。
第225章 静观其变
白少易捂住肩头,在官道上踉跄奔逃。
那伤口处传来的并非单纯的剧痛,更有一股麻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感觉,流出的血液已呈现不祥的墨黑色,沿着手臂滴落,在尘土中留下断续的暗斑。
“无耻之徒!兵刃淬毒,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沈冥那诡异的爪功配上剧毒,远超他的预料。
就在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官道拐角处,尘头起处,数十骑疾驰而来。
当先三人,气度非凡,正是接到求援讯号,火速赶来的玄天教三位香主——石勇、杨大木、苗二娘。
“白香主!”
石勇见状,率先勒马,声如洪钟。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背上负着一对沉重的镔铁鞭。
杨大木沉默寡言,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白少易的伤处,手中提着一杆浑铁点钢枪。
而三人中唯一的女子苗二娘,则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苗疆服饰,容颜娇艳,眼神却带着一股子野性。
“白兄,你这是…”
苗二娘柳眉微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白少易身边。
她只一眼,便看出了关键,“好烈的毒!若非你内力深厚,怕是早已毒气攻心。”
白少易见到援兵,心神一松,几乎瘫软下去,强撑着将之前与陆恒等人的遭遇战快速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对方不仅装备精良,而且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特别是陈老九的惨死。
“陆恒,此子不除,必成大患!”白少易喘着粗气,脸色愈发青黑。
“莫动!”
苗二娘低喝一声,从腰间一个精巧的皮囊中,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蚕蛹状蛊虫。
她指尖轻轻一引,那蛊虫便主动爬到了白少易肩头的伤口上,开始缓缓蠕动,竟似在吮吸毒血。
只见蛊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灰,再转为深黑,而白少易伤口流出的血液,颜色却渐渐恢复正常。
片刻后,苗二娘收回变得乌黑的蛊虫,又取出一枚散发着奇异药香的碧色丹丸,塞入白少易口中:“服下它,可解余毒,固本培元。”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四肢百骸,白少易顿觉精神一振,那股萦绕不去的眩晕和麻痹感消退大半。
“多谢苗香主救命之恩!”他由衷感激。
四人聚拢商议。
白少易喘息稍定,分析道:“看陆恒等人行进方向,必是冲着江阴而去。他们目标明确,就是那批粮草,此事关乎圣教大计,绝不能有失,必须立刻禀报淮南分舵冯舵主和临安分舵诸葛舵主,请求两地联手,派出更多高手,务必在江阴将此獠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石勇瓮声瓮气地道:“白香主所言极是!此仇必报!”
苗二娘也点头附和,补充道:“目前江阴存粮之地,是由鲍副舵主和妙山大师亲自镇守。他二人武艺超群,加上百余精锐守卫,本是固若金汤;但为防万一,也需立刻通知他们,加强戒备,提防陆恒突袭。”
计议已定,几人立刻放出携带紧急信息的信鸽,随后稍事休整,便沿着陆恒等人留下的踪迹,快马加鞭,向着江阴县方向追去。
一连数日不眠不休的急行,陆恒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江阴县。
人困马乏到了极致,就连有内力的沈磐等人,脸上也难掩疲惫之色。
早已在此接应的侯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门口,将众人引至他事先租下的三处僻静宅院。
宅院分散在不同街区,彼此呼应,又不易被一网打尽,可见侯吉用心之缜密。
“公子,诸位兄弟,先在此歇脚,饭菜热水都已备好。”侯吉躬身道。
陆恒看着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院落,以及热腾腾的饭菜,拍了拍侯吉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侯吉,辛苦你了,想得很周到。”
众人饱餐一顿,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
陆恒让那十名经历连番苦战的暗卫下去好生休息,只留下沈冥、沈磐、沈渊以及侯吉在书房议事。
侯吉将这几日探查到的情报细细禀报:“公子,目标基本锁定在城北二十里外,长江边上的那座庞大废弃盐场。此地水道纵横,大小仓廪不下数十座,地形复杂,极易藏匿。”
“而且,盐场如今被一个名叫‘三河帮’的本地帮派实际控制,这个帮派,已确认是玄天教的附庸。”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另外,据属下观察,张清辞张大小姐的人马,似乎比我们更早抵达江阴,并且他们的探查重点,同样指向了那座废弃盐场。”
“张清辞也来了?”
陆恒眉梢一挑,心中确实有些意外。
他料到张清辞会派人配合,却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张家大小姐,竟会亲身涉险,来到这龙潭虎穴般的江阴。
“而且,她竟也先一步锁定了盐场。”
陆恒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一直低估了这位大小姐的手段和魄力,她对信息的掌控和行动的果决,远超寻常商人。
沈冥沉吟道:“公子,盐场守卫森严。据侯吉兄弟探查,由两名江湖成名高手坐镇,一是号称‘铁拳’的鲍承运,一双铁拳据说能硬撼刀剑;另一人是‘戒刀’妙山和尚,使两把戒刀,成名已久,且性情暴戾,嗜杀成性,其等麾下还有百余精锐,皆非庸手。若要强攻,恐难善了,是否考虑与张大小姐联手?”
“联手?”
陆恒断然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与她联手,只怕粮草到手之时,便是她翻脸无情,与我清算旧账之刻,此女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一旁的沈渊眼珠一转,阴恻恻地笑道:“公子,既然张大小姐如此心急,何不来个坐山观虎斗?她定然会去抢夺粮草,我们只需隐在暗处,待他们与玄天教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省力?届时,粮草到手,说不定还能…嘿嘿。”
陆恒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此计甚妙。
“嗯,此言有理,便依此计行事。”
他看向侯吉,“继续严密监视盐场和张清辞那边的动向,另外,韩涛他们一到,立刻引来汇合,我们先静观其变。”
第226章 夜袭盐场
是夜,江阴县城,张清辞临时落脚的一处大宅内,灯火通明。
夏蝉、柳青鸾、秦刚三人围在张清辞身旁。
柳青鸾详细介绍了鲍承运与妙山和尚的武功路数和特点,语气凝重:“鲍承运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双拳之力可开碑裂石,等闲刀剑难伤;妙山和尚刀法狠辣,尤擅群战,且此人凶残成性,极难对付。”
张清辞面无表情,看向秦刚:“我们的人,到齐了多少?”
秦刚拱手,声音沉稳:“回大小姐,能调动的最精锐的一百护卫已全部到位,由石双锁、宋铁、老李头三人率领。石双锁天生神力;宋铁箭术百步穿杨;老李头腿法迅疾如风,此三人是府中护卫头目里实力最强、也最可靠的。”
张清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柳青鸾,带着审视:“柳姑娘,若对上那二人,你有几分把握?”
柳青鸾傲然一笑,长剑轻吟出鞘三分:“一对一,青鸾有信心胜之;若是以一敌二,虽有些麻烦,但短时间内缠住他们,不让他们干扰战局,绝无问题!”
“不必你以一敌二,你只需负责缠住妙山和尚即可。”
张清辞语气果决,“秦刚,石双锁他们三人联手,可能拖住鲍承运?”
秦刚略一思忖,肯定道:“三人联手,默契无间,拖住鲍承运,当无问题!”
“好!”
张清辞站起身,严声命令道:“既然如此,明日深夜,突袭盐场,柳姑娘缠住妙山,石双锁三人合战鲍承运。”
“秦刚,你亲自指挥一百护卫,结阵绞杀盐场内的匪徒;夏蝉随我左右,相机策应;此战,务必一举功成,夺回粮草!”
她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这不仅是为了北方军需,更是为了证明自己,绝不能让粮草被陆恒这个张家驱逐的赘婿先一步得手。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且计划周详,齐声应诺:“是!”
次日,深夜,月黑风高。
废弃盐场如同一个匍匐在江边的巨大古兽,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更显阴森。
陆恒早已带着沈冥、沈磐、沈渊以及休整好的十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盐场外围的一片茂密树林中,如同耐心的猎手。
韩涛等人尚未赶到,但他们已等不及了。
“公子,看!”沈冥低声道。
只见盐场另一侧,黑影重重,张清辞竟亲自前来,在夏蝉的护卫下,立于一处高地,冷静地俯瞰战场。
秦刚则指挥着上百名张家护卫,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摸向盐场外围的岗哨。
“噗嗤!”
“呃!”
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后,外围哨卡被迅速清除。
秦刚大手一挥,护卫们瞬间由潜行转为冲锋。
“敌袭!”
盐场内,示警的锣声仓促响起,瞬间打破夜的宁静。
然而,张家护卫显然训练有素,并非乌合之众。
在秦刚简洁有力的号令下,刀盾手迅速前突,竖起盾墙,抵挡零星射来的箭矢。
弓弩手居于其后,张弓搭箭,进行精准的反制射击;长枪手则从缝隙中探出长枪,如同毒蛇,收割着试图靠近的敌人。
整个队伍在冲锋中依然保持着严密的阵型,如同一个移动的杀戮堡垒,迅速向盐场核心区域推进。
隐藏在林中的陆恒看得分明,心中暗赞:“这秦刚,果然是将才!行伍出身,指挥若定,这张家护卫在他手中,竟有了几分精锐边军的气象。”
盐场守卫虽然个体武力不弱,但缺乏有效的统一指挥和战阵配合,在张家护卫有组织的冲击下,顿时陷入混乱,节节败退。
“何方宵小,敢来撒野!”
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怒吼从盐场深处炸响,紧接着,两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
一人身材高大,双臂肌肉虬结,正是“铁拳”鲍承运。
他赤手空拳,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熊,直接冲入护卫阵中,双拳连环轰出。
“嘭!嘭!嘭!”
拳风激荡,劲气四溢。
当先的几名刀盾手连人带盾被轰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眼看是不活了。
鲍承运之威,竟悍勇如斯。
“结阵!围住他!”秦刚临危不乱,厉声喝道。
早已准备好的石双锁、宋铁、老李头三人,立刻率领一队精锐护卫,迅速将鲍承运分割包围起来。
石双锁手持一根厚重的长柄铁锤,怒吼着迎上鲍承运的铁拳。
宋铁在外围游走,手中强弓不时射出冷箭,专攻鲍承运的眼、喉等要害。
老李头则身形如风,双腿连环踢出,专攻其下盘。
三人配合默契,攻势如同潮水,竟将凶悍的鲍承运暂时困在了战圈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掠出,手持两把寒光闪闪的戒刀,正是妙山和尚。
他刀法展开,如同泼风一般,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瞬间便有七八名护卫惨死刀下,凶威滔天。
“贼秃驴,你的对手是我!”
清冷的叱声响起,一道青色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精准无比地截住了妙山和尚的刀势。
柳青鸾终于出手了。
她剑法轻灵飘逸,却又带着森然杀意,剑尖颤动,化作点点寒星,将妙山和尚周身要害笼罩。
妙山和尚戒刀狂舞,刀光形成一片光幕,却依然被柳青鸾的剑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更让妙山和尚烦躁的是,外围还有七八名张家弓弩手,在秦刚的指挥下,不断射出冷箭,虽不能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他的心神和动作。
一时间,盐场之内,杀声震天。
鲍承运怒吼连连,铁拳开山裂石;妙山和尚戒刀狂舞,却难破青鸾剑网。
百余护卫在秦刚指挥下,结阵绞杀着盐场守卫。
战况激烈无比,陷入了胶着。
陆恒在林中看得心潮起伏,这场龙争虎斗,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和精彩。
他按捺住立刻出手的冲动,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而高处的张清辞,面沉如水,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决绝。
第227章 局势逆转
盐场之内,战局逐渐向张家一方倾斜。
石双锁、宋铁、老李头三人配合愈发默契,棍影、箭矢、腿风如同狂风暴雨,将“铁拳”鲍承运死死缠在核心。
任凭他双拳如何刚猛无俦,开碑裂石,却总被石双锁的铁棍以巧劲引偏,被宋铁刁钻的冷箭逼得回防,被老李头迅疾的腿功袭扰下盘。
他空有一身神力,却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怒吼连连,难以脱身。
另一侧,柳青鸾剑光如虹,已将妙山和尚完全压制。
她剑法轻灵曼妙,却又招招致命,剑尖颤处,寒星点点,逼得妙山和尚将两把戒刀舞得泼水不进,却依然被那无孔不入的剑光在身上划开了数道血口,僧袍染血,气喘吁吁,刀法已见散乱。
秦刚指挥的张家护卫,更是凭借着严整的阵型和默契的配合,将盐场守卫分割包围,逐步蚕食,包围圈不断收缩,眼看就要将残余抵抗彻底粉碎。
张清辞立于高处,清冷的眸子注视着战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她倾斜。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轰隆隆!”
盐场入口处,骤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地。
数十骑玄天教众突然闯入盐场,如同决堤的洪流,在一名白衣剑客和三名气势汹汹的凶人的带领下,悍然冲入了战团。
为首四人,正是白少易,以及赶来支援的石勇、杨大木、苗二娘。
“杀!一个不留!”白少易长剑一指,声音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石勇手持一杆厚重的镔铁长刀,势大力沉,如同门板般横扫,瞬间将两名试图阻拦的张家刀盾手连人带盾劈飞出去。
杨大木沉默如铁,手中浑铁点钢枪如同毒龙出洞,枪尖抖动,瞬间点翻三人,直插护卫阵型的薄弱之处。
苗二娘身形飘忽,手中弯刀划出诡异的弧线,刀光过处,护卫纷纷倒地,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淬有剧毒。
这四名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四位香主级别的悍匪,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
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张家护卫包围圈,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一撞,顿时出现了缺口,阵型开始散乱,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稳住!结圆阵!”
秦刚目眦欲裂,嘶声大吼,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他本人则挺起长枪,迎向了冲势最猛的石勇!
“铛!”
长枪与镔铁长刀狠狠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秦刚浑身一震,虎口发麻,但他咬紧牙关,半步不退。
他深知,此刻若退,全军皆溃。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长枪舞动,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军中悍卒打法,竟凭借着一股血勇,与实力胜他一筹的石勇斗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苗二娘身形几个闪烁,便已逼近柳青鸾与妙山和尚的战圈。
她娇叱一声,弯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取柳青鸾肋下,招式刁钻狠毒。
柳青鸾正全力压制妙山和尚,眼看就要得手,被苗二娘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断,不得不回剑格挡。
“叮”的一声,剑刃与弯刀相交,柳青鸾只觉一股阴柔诡异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微微一麻。
妙山和尚压力骤减,狂吼一声,两把戒刀趁机反扑,刀光暴涨。
一时间,柳青鸾竟被迫以一敌二,面对苗二娘诡异的毒刀和妙山和尚疯狂的戒刀,虽剑法精妙,但也奈何不了二人联手。
杨大木与白少易则目标明确,直接杀向了围困鲍承运的战团。
白少易剑光如电,直取箭术威胁最大的宋铁;杨大木长枪如龙,搅向身形最灵活的老李头。
这两人实力本就强于石双锁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此刻悍然插手,顿时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宋铁被白少易的快剑逼得连连后退,无法再从容放箭;老李头也被杨大木沉稳狠辣的枪法缠住,难以施展迅疾的腿功。
包围圈瞬间告破。
鲍承运只觉周身压力一轻,久被压抑的凶性彻底爆发。
“杀!”
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铁拳左右开弓,将试图补位的两名护卫直接轰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
他浑浊凶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远处高地上,那一道即使在混乱中也依旧显眼的清冷身影——张清辞!
“你们挡住这三个杂鱼。”
鲍承运对白少易和杨大木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容,“擒贼先擒王,老夫先去把那细皮嫩肉的女娃娃擒来,好好快活快活。”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纵,竟如同苍鹰搏兔,带着一股恶风,径直扑向高地上的张清辞。
其轻功身法,竟也颇为不俗。
“小姐小心!”
夏蝉一直护卫在张清辞身侧,见状脸色骤变,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惊鸿,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螳臂当车。”
鲍承运狞笑,不闪不避,铁拳直接砸向剑锋。
“铛!”
拳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
夏蝉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长剑几乎脱手,整条手臂酸麻不止,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
“夏蝉!”张清辞惊呼。
石双锁三人见鲍承运扑向大小姐,心急如焚,想要摆脱白少易和杨大木前去救援,奈何这二人死死缠住,任凭他们如何怒吼冲杀,也难以脱身。
夏蝉强提一口真气,再次挥剑攻上,剑光如雨,笼罩鲍承运周身要害。
她剑法得自叶衔枝真传,精妙非凡,若是平时,足以与鲍承运周旋。
但此刻她心系张清辞安危,又已受内伤,剑法不免失了往日的冷静与精准。
鲍承运经验老辣,看出夏蝉心浮气躁,故意卖了个破绽。
夏蝉救主心切,一剑疾刺对方空门。
却不料鲍承运身形诡异一扭,避开剑锋,反手一拳,如同毒蛇出洞,狠狠砸在夏蝉匆忙回防的左肩。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夏蝉惨叫一声,长剑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鲍承运看也不看重伤的夏蝉,淫邪的目光死死锁定脸色发白的张清辞,一步步逼去:“小美人儿,别跑了,让老夫好好疼疼你。”
张清辞虽强自镇定,但面对如此绝境,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露出恐惧。
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向着盐场外围那片黑暗的密林深处跑去。
“大小姐!”
夏蝉目眦欲裂,强忍剧痛,以剑拄地,想要爬起来追赶,却被鲍承运随手一拳的余劲再次震倒,吐血不止。
鲍承运看着张清辞仓皇逃入密林的窈窕背影,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发出猫戏老鼠般的得意笑声,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他故意一会儿加快脚步,拉近距离,吓得张清辞惊叫;一会儿又放慢速度,任由她在林中狼狈奔逃,享受着猎物绝望挣扎的快感。
第228章 入林救人
密林之外,陆恒将盐场内瞬息万变的战局尽收眼底。
他看到白少易等人突然杀回,冲垮了张家护卫的阵型。
看到秦刚浴血死战,柳青鸾被迫以一敌二。
更看到了鲍承运突破拦截,追杀张清辞入林,以及夏蝉重伤倒地的惨状。
沈渊在一旁低声道:“公子,张家败局已定,那鲍承运追张清辞入了林子,正是我们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去收拾残局,粮草唾手可得。”
陆恒目光闪烁,内心剧烈挣扎。
理智告诉他,沈渊所言是最佳选择。
张清辞的死活,与他何干?甚至,若她死了,张家势力必然大乱,对他未必没有好处。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北方军需。
那批粮草关乎北方十万将士的生死,而张家,尤其是张清辞,是目前唯一能高效稳定协助运输这批物资的关键。
若张清辞死在这里,张家内部争权夺利,必然会影响粮草北运,耽误军国大事。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清辞那清冷倔强的脸庞,浮现出之前在画舫上她冷静分析局势的聪慧。
“不行!”
陆恒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张清辞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语速极快地对沈渊和沈冥下令:“沈渊,你带五人,立刻绕到盐场侧翼,用弩箭远程袭扰,制造混乱,吸引白少易他们的注意力,减轻秦刚和柳青鸾的压力;沈冥,你带剩下的人,在此策应,随时准备接应;沈磐,随我入林救人!”
“公子,太危险了!”沈冥急道。
“执行命令。”
陆恒话语果决,率先如同利箭般射出,冲向密林。
沈磐毫不犹豫,提起齐眉铜棍,迈开大步,紧随其后。
密林之中,光线昏暗,枝叶横生。
张清辞发足狂奔,华丽的裙摆被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发髻散乱,呼吸急促,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
她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接近死亡。
身后那如同附骨之蛆的脚步声和鲍承运淫邪的调笑,如同魔音灌耳,让她心神俱颤。
“小美人,跑快点,再跑快点,老夫就喜欢你这野劲儿。”
“等抓到你,定叫你尝尝老夫的厉害,看你在床上是否也这般冷傲。”
污言秽语不断传来,张清辞又羞又怒,脚下不慎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绊倒,“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追了上来,是强撑着伤势的夏蝉。
“大小姐”,她扑到张清辞身边,试图扶起她。
然而,鲍承运的身影已出现在不远处。
“啧啧,主仆情深啊!正好,一并收了。”
他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夏蝉将张清辞护在身后,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强提最后的内力,眼神决绝。
“不自量力。”
鲍承运冷哼一声,身形一动,铁拳直取夏蝉面门。
这一拳若是打实,夏蝉必死无疑。
眼看夏蝉就要香消玉殒。
“嗡!”
一根粗大的铜棍带着恶风,如同怒龙出海,从侧面猛然横插而来,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夏蝉面前。
“嘭!”
拳棍相交,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沈磐高大的身躯剧震,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持棍的双臂微微颤抖,脸色潮红。
鲍承运这含怒一击,威力竟恐怖如斯。
但也正是这一挡,救下了夏蝉的性命。
鲍承运收拳,有些讶异地看向突然杀出的沈磐:“哪来的蛮子?力气倒是不小!”
陆恒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面无血色,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张清辞,又看了一眼重伤濒死却仍试图保护主人的夏蝉,心中无名火起。
他几步冲到张清辞身边,伸手要去扶她。
“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张清辞猛地打开他的手,声音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厌恶。
即便身处绝境,她也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陆恒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口不择言地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刚才那老匹夫的污言秽语你没听到吗?落在他手里,你以为你还能保住张家大小姐的尊严和名节?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张清辞心中最恐惧的地方。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无法想象那种屈辱。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看到她这副模样,陆恒心中那点怒气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便不再废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强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低喝道:“不想死就赶紧逃。”
他的手强劲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张清辞挣扎了一下,却徒劳无功,被他半扶半拖着,踉跄着向密林更深处逃去。
陆恒回头对沈磐吼道:“拦住他,带夏蝉找地方躲起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护着张清辞,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木之后。
沈磐深吸一口气,将铜棍横在身前,如同一尊门神,死死挡在了鲍承运的面前。
夏蝉也强撑着爬到一棵大树后,紧张地注视着战局。
鲍承运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勃然大怒:“小杂种,敢坏老夫好事,先宰了你。”
他怒吼一声,铁拳带着崩山裂石之势,再度轰向沈磐。
沈磐毫无惧色,铜棍舞动,沉稳应对。
他知道自己不是鲍承运的对手,但他的任务不是战胜,而是拖延,为公子和张家大小姐争取宝贵的逃生时间。
陆恒几乎是半抱着张清辞,在黑暗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的打斗声、鲍承运的怒吼声以及沈磐沉闷的呼喝声不断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张清辞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奔跑,肺部像是要炸开,双腿发麻,全靠陆恒强有力的手臂支撑才没有倒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上传来的热量和急促的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第229章 废弃矿坑
“这边!”
陆恒目光锐利,借着透过林叶的微弱月光,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
那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盐井矿道入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陆恒一把扯开藤蔓,不由分说地将张清辞推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钻入。
矿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和霉味,脚下坑洼不平。
两人摸索着向深处走了十几步,直到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对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惊魂稍定,张清辞猛地甩开陆恒依旧扶着她胳膊的手,向旁边挪开一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以及强装的冷硬:“别碰我。”
陆恒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道:“张清辞,你是不是有病?刚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被那老淫棍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谁要你救!”
张清辞嘴硬道,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她环抱住双臂,矿洞深处的阴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鲍承运那些污言秽语和狰狞的面孔,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回荡,让她后怕不已。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
陆恒冷哼一声,却也懒得再跟她争辩。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晃亮。
微弱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映照出张清辞苍白而狼狈的脸庞,发丝凌乱,衣衫破损,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高傲,更像是一只受惊后强装镇定的小兽。
火光也映出了陆恒自己沾染了尘土和草屑的脸,以及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关切。
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短暂交汇。
张清辞迅速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
陆恒也移开目光,借着火光打量起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矿道不算宽敞,但足够两人容身,深处幽暗不知通向何处,隐约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我们现在怎么办?”
沉默良久,张清辞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外面强敌环伺,矿洞内危机四伏,她纵然智计百出,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陆恒将火折子小心地插在岩壁的一道缝隙里,沉声道:“等,等沈磐摆脱那老家伙,或者等外面战局有变,这矿洞易守难攻,那鲍承运就算找到这里,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张清辞,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受伤没有?”
张清辞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摇了摇头。
矿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空间里,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是宿敌,是彼此最想击败的对手,此刻却成了危难中唯一的依靠。
命运,有时就是这般讽刺。
而矿洞之外,沈磐与鲍承运的激战仍在继续,怒吼与碰撞声不绝于耳,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肃杀与未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听不到沈磐和鲍承运的打斗声。
矿道内,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鲍承运身影堵住矿道入口的刹那,摇曳了一下,随时可能熄灭。
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矿道内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恒和张清辞的心尖上。
鲍承运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浑浊的目光在陆恒和微微发抖的张清辞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陆恒手中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君子剑上。
“嘿嘿,小兔崽子,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
鲍承运嗤笑一声,声音在矿道内嗡嗡作响,“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够老夫一拳打的吗?识相的,乖乖把这小美人献上来,老夫或许能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陆恒喉结滚动了一下,紧紧握着剑柄,他知道鲍承运说的是事实,以他的武艺,正面抗衡,恐怕真的连一合都挡不住。
但此刻,他身后是再无退路的张清辞,是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也依旧倔强,还紧紧抓住他臂膀的女人。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一股莫名的血气与责任感涌上心头,竟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将君子剑横在胸前,眼神坚毅,死死盯住鲍承运,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退!
张清辞看着陆恒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温热和力量,心中那冰封的某处,似乎被这绝境中的守护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抓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鲍承运见陆恒竟敢反抗,脸上戏谑之色更浓。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矿道中央一根支撑顶部的粗大石柱旁,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冰冷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好,这地方虽然简陋,但够隐蔽,老夫就在这,好好陪你们玩玩,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话音未落,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身旁石柱上一抓,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竟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
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鲍承运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如同投石问路般,随手就将碎石朝着陆恒二人掷来。
碎石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看似随意一掷,其中蕴含的力道却足以开碑裂石。
陆恒瞳孔一缩,不敢硬接,更不敢躲闪,因为身后就是张清辞。
他低喝一声,君子剑化作一道银亮的光弧,精准无比地劈向飞来的石块。
“锵!”
火星四溅,石块被君子剑一击砍碎。
然而,碎石并非整体,崩裂开的无数细小石屑,如同霰弹般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大部分射向陆恒,更有不少朝着他身后的张清辞笼罩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陆恒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他猛地回身,左手一把将惊骇失色的张清辞紧紧揽入怀中,同时用自己的右臂和后背,硬生生挡住了大部分射向她的碎石。
第230章 绝地反杀
“噗!噗!噗!”
细碎却锋利的石屑深深嵌入陆恒的手臂和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剧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更有几块稍大的碎石,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留下几道血痕,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显得颇为狼狈。
“陆恒!”
张清辞被他紧紧护在怀中,毫发无伤,抬眸看到他血流满面的样子,以及那因忍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心中猛地一揪,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失声惊呼。
“没事!”
陆恒咬着牙,将她稍稍推开,依旧执剑挡在她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鲍承运。
鲍承运见一击奏效,更是得意,冷笑道:“倒是情深义重,我看你能护到几时。”
他脚尖微不可察地在地上一颗碎石上一点,那碎石如同被强弩射出,再次呼啸着射向陆恒面门。
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陆恒刚刚受伤,动作难免迟滞,眼看已来不及完全格挡或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从陆恒身后扑出,竟是张清辞。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竟不顾自身安危,用自己纤弱的肩膀,猛地撞向那块飞射而来的碎石。
“嘭!”
一声闷响。
碎石狠狠砸在张清辞的肩头。
她痛得俏脸煞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得向后踉跄,若非陆恒及时伸手扶住,恐怕已摔倒在地。
肩胛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显然骨头已然受损。
“你…”
陆恒看着她疼得冷汗直冒,却紧咬下唇不肯呼痛的样子,心中剧震,又是恼怒又是心疼,“谁让你逞强的。”
张清辞靠在他身上,喘息着,倔强地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连续两次被“戏耍”,鲍承运终于失去了耐心。
“玩够了,该送你们上路了。”
他脸上狞色一闪,不再使用碎石,身形一动,如同扑食的恶虎,铁拳带着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直取陆恒头颅。
他要一拳将这碍事的小子脑袋轰碎。
然而,就在鲍承运动身的瞬间,陆恒的目光扫过他身旁那根承力的石柱,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没有选择后退格挡,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鲍承运和张清辞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竟主动挥剑,迎了上去,君子剑直刺鲍承运心口,看似是搏命一击。
“找死!”鲍承运不屑一顾,拳势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准备用拳头荡开长剑,另一拳紧随其后便可结果陆恒性命。
然而,陆恒这前冲刺剑竟是虚招。
就在君子剑即将触及鲍承运拳风的刹那,他手腕诡异一抖,剑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刺向鲍承运,而是虚晃一枪,同时他早已蓄力的双腿猛地蹬地,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疾退。
鲍承运这志在必得的一拳,因为陆恒的突然变招和后退,顿时落在了空处。
但他拳势已成,收力不及,加上前冲的惯性,那凝聚了他全身力量的铁拳,竟不偏不倚,狠狠轰击在了他身旁那根粗大的承力石柱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矿道内炸开。
那根承受了不知多少年矿道重压的石柱,如何能经得起鲍承运这开山裂石的全力一击。
只见石柱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一阵咔嚓声中,轰然断裂倒塌。
巨大的石块如同雨点般从顶部砸落,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的鲍承运。
“不!”
鲍承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怒吼,便被数块千斤重的巨石当头压下。
他下意识地双臂运足内力向上格挡,却如何能抵挡这自然之威。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鲍承运双腿被一块最大的巨石死死压住,瞬间变形,鲜血从巨石下汩汩涌出。
他上半身虽然勉强撑住,但也被落石砸得口喷鲜血,内脏显然已受重创,整个人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剩下痛苦的嘶吼。
就是现在。
陆恒眼中寒光爆射。
他强忍着手臂和额头的剧痛,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然抬起,对准了被乱石半埋的鲍承运。
“咻咻咻!”
一阵密集而短促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只见陆恒左手袖口之中,赫然露出了一个精巧的黑色弩匣,十余支仅有手指长短,闪烁着幽光的短小弩箭,瞬间激射而出,覆盖了鲍承运的头颅和上半身所有要害。
如此近的距离,鲍承运又重伤被困,根本无从闪避。
“噗…”
弩箭入肉的沉闷声响成一片。
鲍承运的嚎叫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眉心、咽喉、心口等处,插满了乌黑的弩箭,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瞬间变得漆黑。
这位纵横江湖多年的“铁拳”高手,最终竟以如此憋屈的方式,死在了一个他视为蝼蚁的年轻人手中,死不瞑目。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承力柱的倒塌,引发了连锁反应。
“轰隆隆!”
更多的石块从顶部坍塌下来,烟尘弥漫,瞬间将矿道入口处堵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光源,那插在岩壁上的火折子,也被震落在地,翻滚了几下,最终被落石掩埋,彻底熄灭。
整个矿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只有彼此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碎石偶尔滑落的簌簌声,证明着这片黑暗的囚笼中,还有两个活着的灵魂。
陆恒和张清辞,因这突如其来的塌方,被彻底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废弃矿道深处。
“不行,得尽快寻找出路”,陆恒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声音虽虚弱却透着坚定。
张清辞紧紧抓住陆恒的衣角,颤声道:“陆恒,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陆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摸索着握住张清辞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
陆恒忍着身上的剧痛,左手在怀中摸到了备用的火折子。
他迅速将其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两人周围的一小片空间。
借着这微弱的光,陆恒开始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试图找到可以脱困的办法。
矿道墙壁粗糙不平,石块堆积如山,将原本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带着张清辞在乱石间寻找着可能的缝隙或通道。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着张清辞的手,给她传递着力量和勇气。
第231章 微光中初启的心扉
矿道内,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气息,以及些许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手臂和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嵌入皮肉的石屑更是带来持续的刺痛。
“你的伤…”
黑暗中,张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死不了。”
陆恒闷声回应。
伤口虽疼痛难忍,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强打着精神,紧紧抓着张清辞的手腕,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崎岖中,一种本能的牵引。
脚下乱石嶙峋,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上。
他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听觉、触觉,甚至是对气流细微变化的感知,都成了在这绝境中求生的依仗。
“小心点,这边好像…”
陆恒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滑。
一块原本看似稳固的岩石骤然松动,他整个人向侧后方一个黑黢黢的坑口摔去。
电光石火间,一股拖拽的力量从手腕传来。
是张清辞。
她非但没有顺势稳住自己,反而用尽全力将他往回猛地一拽。
陆恒踉跄着扑回相对安全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耳边同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以及身体重重摔倒在地的闷响。
他猛地回头,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到张清辞蜷缩在地,秀眉紧紧拧在一起,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
陆恒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震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视他如绊脚石,屡次欲将他掌控或除之而后快的女人,会在生死一线间,选择救他。
他蹲下身,语气复杂:“为什么?”
张清辞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因忍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你若掉下去,谁带我出去?”
只是这理由,在此刻听来,苍白得可笑。
陆恒强撑着站起身,慢慢走到到张清辞身侧,微亮的火光中,看的更加清晰。
只见张清辞用手捂着的右脚踝,靠坐在对面岩壁下,脸色苍白如纸,原本清冷精致的容颜此刻沾满了尘土,发髻完全散乱,肩头的衣衫破损,隐隐透出血迹。
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手臂外侧还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一道口子,正冒着血。
“你的脚…”陆恒眉头紧锁。
“没事。”
张清辞试图移动一下,却立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恒不再多问,走到她身边蹲下。
“别动,我看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清辞下意识地想缩回脚,但剧痛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陆恒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地检查她的伤处。
“扭伤了,骨头应该没事,但肿得厉害。”陆恒凭借有限的现代急救知识判断。
他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又找到两根还算笔直的木棍,回忆着扭伤处理的要点,开始为她进行简单的固定和包扎。
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专注,生怕弄疼了她。
冰凉的布条触及皮肤,他指尖的温度偶尔划过她的脚踝,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整个过程,张清辞始终咬着唇,一声不吭。
唯有在陆恒偶尔力道稍重,触碰到伤处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张清辞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角尚未干涸的血迹和紧抿的嘴唇,心中那层坚冰筑起的外壳,被他这笨拙却真诚的关怀,悄然凿开了一道裂痕,露出其下属于寻常女子的脆弱。
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她。
无论是作为张家大小姐,还是后来的张家家主,她展现给外人的永远是强大冷静。
脆弱?那是绝不被允许的。
“谢谢!”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道谢,从她唇间溢出。
陆恒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处理完脚伤,陆恒又开始寻找水源,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一些物理常识,在岩壁上摸索。
他侧耳倾听,循着隐约的滴水声,在矿道深处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一处渗水点。
他用一片较大的干净树叶小心接了些许水滴,递到张清辞唇边。
“慢点喝,不知道干不干净,只能应急。”
张清辞接过,小口喝着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干得发痛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看着陆恒自己也接水喝下,然后又开始用布条蘸水,小心地为她清理肩头被碎石划破的伤口。
矿道深处的阴冷,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刺骨。
火折子的光芒微弱,无法带来多少暖意。
张清辞受伤失血,加之惊吓和寒冷,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体温和意志。
陆恒察觉到了她的颤抖。
“不能睡。”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挪动身体,靠着她坐了下来,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彻底消除,低沉道:“靠过来点,保存体温。”
张清辞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远离。
“想活着出去,就别在意那些无谓的矜持。”陆恒的语气近乎粗暴,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关切。
短暂的沉默后,一具带着凉意和淡淡木兰香的身体,缓缓靠了过来。
初始的僵硬,在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后,渐渐软化。
最终,她几乎是半强迫地靠在了他的身侧。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体温成了唯一的热源,心跳声似乎也渐渐同步。
一种奇异的氛围在绝境中弥漫开来,剥离了身份,剥离了立场,只剩下两个挣扎求生的灵魂。
长时间的沉默后,或许是这黑暗与依偎卸下了心防,张清辞忽然低声开口:小时候,我最怕黑,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吃人的怪物。”
“可父亲说,张家的继承人,不能有弱点。他把我关在祠堂的黑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夜后来。”
陆恒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再怕了。因为没有人会再保护你,你必须自己变成最强大的那个,才能活下去,才能守住你想守护的东西。”
“又或者说,我只是习惯了黑暗。”
她顿了顿,嘲弄笑着,“张家那个大院,和这个矿洞,又有什么区别?都是牢笼。只不过一个金碧辉煌,一个破败不堪。”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算计着利益。二叔、三叔他们,还有那些族老,我有时候宁愿在外面奔波,开拓商路,哪怕再辛苦,至少是自由的。”
“我曾想着,把张家的触角伸得更远,好像那样,就能离那个牢笼远一点。”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轻轻哽咽着,“娘亲,您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是对?还是错?我把他们都…我是不是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232章 绝处逢生
矿道内,这是陆恒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提起武明空,那个充满了谜团的女人。
此时的张清辞,丝毫没有那个冷酷无情的商业女皇形象,更多的是个脆弱无助的寻常女子。
陆恒心中震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旷:“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超乎你的想象,或者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模糊地提及“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这样的家族倾轧,没有动不动就要人命的权谋算计,我只是个普通人,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没什么大志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只觉得一切是那么荒唐,成了赘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我也很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
他能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体微微一震。
“但我知道,我得活下去,得保护好身边的人。”
“楚云裳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有责任。”
他坦诚了与楚云裳的关系,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复杂,“至于你张清辞,我最初只觉得你冷血、可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陆恒沉吟片刻后,继续道:“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你不是冷血,你只是太累了。一个人扛着整个张家,扛着血海深仇,扛着所有人的期望和算计,换做是我,或许早就崩溃了。”
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解。
张清辞靠在他肩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他染血的衣衫。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抽动。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要求她强大,要求她完美,太多的要求,却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陆恒的话,像是一根柔软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清辞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她虽没有出声回应,但陆恒能感觉到,她靠着自己的重量,似乎更沉了一些,心头莫名的有了一瞬间的悸动。
黑暗中,他们不再是势同水火的对手,只是两个在命运洪流中努力挣扎,又疲惫不堪的灵魂。
他看到了她褪去所有强势伪装后,那份令人心折的坚韧与脆弱;她则感受到了他超越利益算计之外,那份笨拙却真诚的担当与温柔。
一种吸引力在这生死与共的绝境中悄然滋生。
“火折子有限,省着点用,抓紧时间恢复下。”
不知过了多久,陆恒重新盖起火折子,随着光芒熄灭,矿道重归纯粹的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张清辞只觉得一阵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体力稍微恢复。
陆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的身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继续走,找到出路。”
张清辞的脚踝依旧肿痛,无法行走。
陆恒跨到她面前蹲下,“上来。”
张清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攀上了他宽阔却带着伤口的脊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他的背并不算特别厚实,却异常沉稳。
陆恒背起她,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扶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复杂的矿道中摸索着前行。
张清辞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绷紧,以及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等等!”
张清辞忽然出声,指向一处看似被封死的岩壁,“往左一点,你看那里的岩石纹理和岩壁走向,与周围的不一样,像是后来人为开凿的痕迹,而且有风,可能通向外面出口。”
张清辞虽然脚不能动,但头脑依旧清晰,她毕竟从商这么多年,尤其是经营工坊会涉及建造,凭着对建筑结构的理解,在陆恒耳边低声指引。
“前方有风,很微弱,但确实有气流。”
陆恒凝神感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
两人一个凭借急智和对环境的敏锐感知,一个依靠对结构的专业理解,在这迷宫般的废弃矿道中,相互配合,艰难地探寻着生机。
终于,在不知摸索了多久之后,他们在一处看似死胡同的岩壁上方,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块半掩的狭窄缝隙。
一股明显比矿道内清新许多的空气,正从那里缓缓流入。
“是通风口!”陆恒精神一振。
他小心地将张清辞放下,让她靠坐在一旁,然后奋力扒开堵塞缝隙的碎石。
缝隙逐渐扩大,勉强可容一人匍匐通过。
陆恒率先爬过去探查,片刻后,他缩回身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对张清辞道:“找到了!外面就是盐场的核心区域,我看到堆放的麻袋了,是粮食。”
绝处逢生,粮草的下落,也终于确认。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
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直到清晨的微光迎面射来,带着湿意的江风涌入通风口,吹散了矿道内积郁的沉闷与血腥气。
陆恒面色一喜,背着张清辞,有些狼狈地从狭窄的洞口钻出,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刹那,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远处,沈磐正赤着上身,挥舞着那根齐眉铜棍,疯狂地撬动着堵塞矿道的巨石,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与血水混合,蒸腾着白气。
沈渊则在一旁不断催促,大声指挥着几名暗卫协同发力,搬运着堆积在矿道口的巨石。
另一边,夏蝉脸色苍白,左臂吊着,右手却仍执拗地用长剑劈砍着较小的石块,柳青鸾在她身侧照应。
“公子!”
“大小姐!”
几乎在同时,眼尖的沈渊和心系主人的夏蝉都发现了他们。
惊呼声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张清辞在陆恒背上,看到属下们投来的目光,尤其是秦刚等张家护卫那惊愕中带着探究的眼神,她素来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些慌乱,急声道:“放我下来!”
陆恒依言弯腰,张清辞脚踝刚一沾地,钻心的疼痛便让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歪倒。
第233章 不速之客
众目睽睽之下,眼见张清辞要摔倒在地,陆恒眼疾手快,手臂一揽,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流畅自然,轻车熟路的像是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
张清辞身体瞬间僵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想要斥责,却因疼痛和那片刻失重带来的奇异安全感而失了言语。
陆恒无视了她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夏蝉和柳青鸾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人递过去:“她脚踝扭伤,手臂有划伤,需要立刻处理。”
夏蝉和柳青鸾连忙接过,看向陆恒的眼神复杂难明,尤其是柳青鸾,之前还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此刻却多了几分审视与莫名的缓和。
“公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渊快步上前,语速极快地汇报,“您和张大小姐失踪后,我们和玄天教的杂碎们又血战了一场。幸好您提前发讯,韩涛带着弟兄们及时赶到,还有李魁头领,也带着隐藏在江阴附近水域的人手杀了过来。”
沈渊的脸上带着兴奋与后怕:“咱们的暗卫,加上张家的护卫,还有柳姑娘这等高手,由我居中调度,总算顶住了。这群玄天教的疯子,打法凶悍得很,不过咱们也没吃亏;白少易和那秃驴妙山重伤跑路了,那个使长刀的石勇被咱们合力宰了,杨大木和苗二娘成了俘虏,其他小喽啰,死的死,抓的抓,没剩几个。”
陆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战场。
虽已被简单清理,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地面上暗褐色的血迹,以及众人身上或多或少的挂彩,都昭示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鲍承运呢?”夏蝉忍不住问道。
陆恒语气平淡,自得一笑:“已在矿道中,被我斩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振奋。
鲍承运,那可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铁拳高手,他的死,无疑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张清辞忍着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她看向秦刚等张家护卫,声音清晰道:“我受伤不便,为尽早解决粮草之事,即刻起,所有人,暂听陆公子调遣,不得有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恒,补充道:“我张家船队,已在江阴水域待命,随时可调度运粮。”
说完这句,她好似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不再看众人反应,由夏蝉和柳青鸾搀扶着,走向临时搭建的营帐。
秦刚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大小姐竟将指挥权交给了这个曾被张家扫地出门的赘婿?
但看着张清辞离去时那不容置疑的背影,以及陆恒斩杀鲍承运的威势,众人压下心中惊疑,齐齐抱拳:“谨遵大小姐令!听候陆公子差遣!”
陆恒没有推辞,此刻也不是谦让的时候。
他立刻带着众人,举着火把,再次进入矿道,直奔那处通风口下方。
火光驱散黑暗,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天然盐洞被改建的仓库,连绵成片,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粮草,关乎北疆战局的那批军粮。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低呼。
陆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欲下令开始清点搬运,沈冥如同一道幽灵般从入口处疾驰而来,脸色凝重。
“公子,江阴县县尉孙齐山,带了五百士卒,堵在了矿场入口,被兄弟们拦着,但他声称要进来查探。”
陆恒眉头微蹙,这里距离江阴县城这么远,怎么会惊动江阴府衙的人。
他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粮草,对沈渊和秦刚沉声道:“看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和额角的擦伤,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衫,虽显狼狈,眼神却已恢复锐利。
他大步走向矿场入口,沈冥紧随其后。
入口处,气氛剑拔弩张。
数十名黑衣暗卫和张家护卫沉默地结成阵势,与对面披甲执锐的五百官兵对峙着。
为首一名穿着县尉官服,面色精干的中年将领,正是孙齐山。
见到陆恒出来,孙齐山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身上的血迹和狼狈,拱手道:“本官江阴县尉孙齐山。昨夜此地杀声震天,火光不绝,本官今晨特带兵前来查探,尔等何人,在此聚集械斗,所为何事?”
陆恒还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孙县尉,在下陆恒。昨夜并非寻常械斗,而是剿灭一伙名为‘玄天教’的匪徒。此伙匪人胆大包天,劫掠北方军需,我等追踪至此,经过血战,已将匪徒击溃,并寻回被劫粮草。”
“哦?”
孙齐山眼中精光一闪,“北方军需?此事关系重大,口说无凭,本官需进入矿场,查验匪徒与粮草,也好向上峰禀明情况。”
陆恒心知,若让这五百官兵进去,看到如此巨量的粮草,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这孙齐山是奉命行事,还是另有所图,尚未可知。
他不再多言,伸手入怀,取出一物,亮在孙齐山面前。
那令牌非金非铁,色泽暗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古朴的“听风”二字。
“听风令!”
孙齐山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县尉,自然知晓这看似不起眼的令牌代表着什么——那是直达天听,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恐怖机构。
持令者,见官大一级。
他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恭敬,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原…原来是听风阁的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陆恒收起令牌,淡淡道:“孙县尉恪尽职守,何错之有?匪徒大部已被歼灭,为首者鲍承运伏诛,白少易、妙山和尚重伤潜逃。这里有两名俘虏,杨大木和苗二娘,我留下审讯。其余俘虏和尸体,便交由孙县尉带回县衙处置,也算是一份功劳。此间之事,涉及军机,孙县尉知道该如何回复上官吧?”
孙齐山哪里还敢有异议,连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昨夜乃官兵与不明匪徒遭遇,发生激战,匪徒溃散,缴获些许赃物已登记在册,绝无什么北方军需,更无听风阁大人在此!”
他态度谦卑,语气坚决。
天大的功劳,也比不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前程重要。
陆恒满意地点点头:“孙县尉是聪明人。”
孙齐山不敢再多停留,立刻指挥手下,接收了陆恒移交的玄天教俘虏和尸体,带着五百官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矿场入口重新安静下来。
晨曦彻底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陆恒眼中深沉的光芒。粮草虽已找到,但如何安全运抵北方,还要防止玄天教卷土重来,毕竟这么大笔粮草的搬运,靠他们这百来人,实在太慢了。
第234章 不能白忙活一场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厮杀与喧嚣彻底吞没。
江风穿过废弃盐场内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声响。
唯有陆恒所在的营帐内,一点烛火顽强跳动,映照着几张或精悍、或沉稳、或带着煞气的面孔。
沈渊等人齐聚一堂,帐内气氛凝重而亢奋。
沈渊搓着手,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贼亮的光芒,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汇报:“公子,咱们发大了!我和李魁大哥带人粗略清点过了,那矿道底下,简直是个聚宝盆。”
“粮草堆得比山还高,远远不止三十万石,看那架势,怕是有四十余万石,这玄天教,真他娘能刮地皮。”
说着,他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分:“这还不算,旁边几个相连的洞窟里,还堆着不少崭新的兵器铠甲,看制式,怕是军中流出来的好东西;还有好几口大箱子,撬开一看,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各色珠宝晃得人眼晕,兄弟们眼睛都看直了。”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韩涛、李魁这些经历过厮杀的水匪头子,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侯吉和黄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荣华富贵在向自己招手。
“公子,干吧!”
李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这么多好东西,够咱们兄弟吃用多少年了。”
“就是!咱们拼死拼活,总不能白忙活一场。”黄三也跟着附和。
众人跃跃欲试,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恒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烛光下,陆恒的脸上却不见多少激动,反而露出一抹早该如此的平静笑容。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轻轻敲击几下。
“急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内的躁动,“你们什么时候见我陆恒,做过亏本的买卖?”
他目光转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沈冥:“沈冥,现在矿道里面,是谁的人在守着?”
沈冥脸上难得地露出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湖微澜:“公子放心,秦刚带来的张家护卫,已经被我用‘需要警戒外围,防止玄天教反扑’的理由,调到盐场外围关键路口了。现在矿道入口和核心区域,全是咱们的暗卫兄弟,韩涛和李魁头领的部分心腹也在里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好!”
陆恒赞许地点点头,笑容愈发深邃,“既然都是自己人,那这搬家的活儿,今晚就得干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帐篷上,如同一只即将展翅扑击的苍鹰。
陆恒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核心手下,语气斩钉截铁:“听着!四十多万石粮草,我们只留下三十万石,这是明面上要给李相公和北方交代的数;至于多出来的那十几万石粮草,还有所有的兵器铠甲,金银珠宝,全部给我搬空,一件不留。”
他转首看向李魁和韩涛:“李魁,你的船队吃重最深,也最可靠,韩涛,你带一部分弟兄,协助李魁,搬运完毕之后,由你们二人共同押运,走隐秘水道,直接送回咱们的伏虎村,给我藏得严严实实,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公子!”
李魁和韩涛抱拳领命,激动不已。
沈渊这时却微微蹙眉,小声道:“公子,计划是好,可张家那边,毕竟还有上百号人在这里,秦刚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双眼睛,咱们这么大动静,难保…”
陆恒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目光转向侯吉和黄三二人,这两人最是机灵,也擅长与人打交道。
“侯吉,黄三。”
“在!公子请吩咐。”
“从那批金银里,先拿出价值一万两的财物,换成方便拿取的散碎银子和珠宝。”
陆恒指令清晰,“你们二人,负责暗中分发给外围的张家护卫。记住,要隐秘,要逐个打通关节,告诉他们,这是陆公子感念大家今日拼死作战,给的辛苦钱,让大家买酒吃肉,压压惊。拿了钱,就把嘴巴闭紧,眼睛有时候也该休息休息。”
侯吉黄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明白!公子放心,保管让那些护卫兄弟,今晚睡得格外沉。”
“至于秦刚,以及张清辞那里…”
陆恒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有算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坦然,“我亲自去谈。”
他最后环视众人,严声道:“动作一定要快,我已经用信鸽传讯给李严相公。按照之前的约定,临安府苏州都司衙门,有一位叫高骏的指挥使,是李相的人。他已奉李相密令,率五千兵马,以巡视江防为名,在沿江两岸活动,最迟明日下午,必定会赶到此处,名义上是接应和保护这批军粮。”
他眼神锐利如刀:“在高骏的兵马赶到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搬完,运走,一丝痕迹都不能留,明白吗?”
“明白!”帐内众人压低声音,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好!各自行动!”陆恒一挥手。
众人迅速散去,融入外面的夜色里,只剩下沈磐如同铁塔般守在帐外。
陆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亮着微弱灯光的营帐——那是张清辞养伤的地方。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比对付玄天教和孙齐山更难的一场“谈判”。
夜色深沉,盐场之内却悄然涌动起一股与白日厮杀截然不同的暗流。
矿道深处,火把被刻意减少,只留下必要的照明。
沈冥亲自带人把守在最关键的岔路口,所有参与搬运的暗卫和李魁的心腹水手,都被告知了绝对的沉默。
“快!动作轻点!”
“这边,往这边抬!”
“小心台阶,别磕碰出响声!”
压抑的催促声在巨大的洞穴中回荡。
一条由人力组成的传送带,从堆积如山的粮草和财宝处,一直延伸到通往地下暗河码头的隐秘小径。
壮硕的汉子们两人一组,扛起沉重的粮袋,或抬着装满兵甲、金银的箱子,脚步迅疾而稳健,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
李魁和韩涛站在暗河码头边,看着一艘艘吃水线明显下降的货船,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韩涛低声指挥着:“这艘装满了,立刻让下一艘靠过来,注意平衡,别晃得太厉害。”
第235章 小姐变得不一样了
这夜,侯吉和黄三则如同夜行的狸猫,穿梭在外围张家护卫的哨位之间。
他们脸上堆着热情而卑微的笑容,借着巡查的名义,凑到相熟的护卫队长或小头目身边,袖袍一碰,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或者一件价值不菲的珠宝就滑入了对方的怀中。
“兄弟,辛苦了,陆公子的一点心意,给大家买酒喝。”
“今晚风大,站岗不易,拿着暖暖身子。”
“放心,陆公子说了,以后都是自己人,有福同享!”
拿了好处的张家护卫,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然后便是心照不宣的沉默与配合。
原本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在不经意间出现了疏漏;原本应该警惕的目光,也刻意避开了那通往矿道深处的方向。
金钱的魔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恒没有去看搬运的现场,他相信沈冥和李魁的能力。
他径直走向张清辞的营帐。
帐外,夏蝉和柳青鸾如同门神般守着。
看到陆恒,夏蝉眼神复杂,进去禀报一声。
柳青鸾则是和颜一笑,并未阻拦。
夏蝉出来后,点了点头,陆恒这才掀帘而入。
帐内点着安神的熏香,张清辞靠坐在简易的床榻上,受伤的脚踝被妥善包扎固定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
她似乎早就料到陆恒会来。
“外面很热闹。”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恒走到她床前,自顾自地拉过一个木墩坐下,迎上她审视的目光:“是在搬家。”
“搬什么家?”张清辞挑眉。
“玄天教留下的,不止三十万石军粮。”
陆恒开门见山,没有丝毫隐瞒,“还有至少十万石额外的粮草,大批兵器铠甲,以及数额不小的金银财宝。”
张清辞瞳孔微缩,显然这个数字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沉默着,等待陆恒的下文。
“我已经下令,将多出来的部分,全部运走。”
陆恒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人,我让侯吉他们去打点了,一万两银子,买他们今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清辞的呼吸微微一顿,看向陆恒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军资,是赃物!”
“军资?”
陆恒笑了,带着一丝嘲弄,“朝廷的军资,会被玄天教劫走?北方的将士,可曾收到一粒米?至于赃物…谁认定的?你?我?还是那个拿了我的俘虏,就乖乖退走的孙县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清辞:“大小姐,我们拼死拼活,差点把命丢在矿道里,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一回清白的苦力吗?”
“李严需要三十万石粮草给北方一个交代,我给他,一分不少,甚至可能因为沿途运输损耗,还会多给一些。这足以让他,让韩明远,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满意。”
“但多出来的这些,是我们用命换来的。是你我,是外面那些兄弟,一刀一枪从玄天教手里夺回来的,它们不该成为某些人账簿上冰冷的数字,或者下一次党争的筹码。”
陆恒的声音不高,却句句直刺人心:“有了这些粮草、兵甲和钱财,我才能做更多事,无论是应对以后不可预料的风波,还是我拥有更多不被他人随意拿捏的底气。”
张清辞紧紧抿着唇,胸口微微起伏。
陆恒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她一直以来坚守的某些规则和认知上。
她掌管张家,深知财富和力量的重要性,但也始终在规则之内行事。
而陆恒,他好似天生就带着一种打破规则的疯狂。
“你这是在玩火。”她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
“但我们已经在火里了,不是吗?”
陆恒直视着她的眼睛,“从我入赘张家,从你被逼着撑起这个家族,从我们卷入朝堂党争和玄天教的事端开始,我们就没离开过这片火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从中取栗,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掌控火焰,甚至熄灭火源。”
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张清辞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取代。
“秦刚他们那里,我会让他闭嘴。”
她淡淡道,算是默许,“但陆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些资源,有我一份,我随时可取,如果让我知道你用来对付张家,我绝对不会不放过你。”
陆恒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计谋得逞,亦是得到某种认可的笑容:“放心,我的目标,一直很简单,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然后让某些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变得顺眼一些。”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天,高骏的兵马就到了,我们还得演好下一场戏。”
说完,他转身走出营帐,身影融入忙碌的夜色中。
张清辞看着晃动的门帘,久久无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于他的胆大妄为和算计,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或许是此刻最现实、最有利的选择。
更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他那种近乎野蛮的强势所吸引的悸动。
“小姐。”
夏蝉的一声轻唤,将张清辞从思绪中拉回,“自从矿道脱险后,您好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张清辞呢喃几句,“哪里变了?”
夏蝉思来想去,抓了抓脑袋,摇摇头道:“不知道,反正就是小姐变得更好了,跟陆公子不像以前这么针锋相对了。”
“或许是,以前我还不够了解他吧!”
“又或是…”
张清辞没有再说下去,抬眼看向夏蝉,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和秦刚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别让陆恒他们出了岔子,毕竟这事儿一旦败露,对张家也没好处。”
夏蝉领命而去,营帐内又只剩下张清辞一人。
夜色之下,搬运工作仍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矿道深处那多出来的粮草和财宝已悄然消失不少,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李魁的船队,吃水极深地驶入晨雾弥漫的江心,向着杭州城方向快速驶去。
第236章 故人之思
旭日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江阴废弃盐场之上,稍稍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与阴霾。
江面之上,波光粼粼,映照着天际流云。
忽然,地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
远处尘头起处,一条红色的长龙沿着江岸蜿蜒而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股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与盐场原本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正是临安府都司衙门前来接应粮草的兵马。
队伍前方,一骑当先。
马上将领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披玄色铁甲,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沙场骁将的锐利与威严。
正是都司指挥使,从三品武将高骏。
陆恒早已带人在盐场入口等候。
张清辞也在夏蝉和柳青鸾的搀扶下立于一旁,她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张家家主最后的体面。
高骏勒住战马,神色冷峻,身后跟着整齐有序的队伍,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他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陆恒和张清辞身上。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有力,甲叶铿锵。
“末将临安府都司指挥使高骏,奉李相公钧令,前来接运军粮!”
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拱手行礼,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陆恒身上,显然来之前已得了李严的交代,知道谁是此间的主事之人。
陆恒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还礼:“高指挥使一路辛苦。粮草已清点完毕,共计三十万石,就在场内,随时可以装船。”
高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清辞,语气稍缓:“这位想必就是张大小姐,此次寻回军粮,张家居功至伟,高某代北方将士,谢过张家深明大义。”
他这话说得诚恳,并非虚言,北方缺粮,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张清辞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清晰:“高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清辞有伤在身,不便久立,后续交接事宜,陆公子全权负责,将军若有任何需求,与他商议便可。”
她说完,对着高骏和陆恒微微颔首,便在夏蝉二人的搀扶下,转身向临时营帐走去。
高骏看着张清辞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质沉稳的陆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陆兄弟,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客套了。”
高骏大手一挥,作风极为爽利,“粮草在何处?我军儿郎即刻开始搬运,早一刻运抵北疆,前线的兄弟们就早一刻安心。”
陆恒喜欢这种不绕弯子的风格,侧身引路:“高将军请随我来。”
两人并肩而行,高骏带来的精锐士卒则在其副将的指挥下,迅速有序地开始接管场地,准备搬运。
行走间,高骏看着盐场内昨日激战留下的痕迹,以及陆恒手下那些沉默干练的暗卫,不禁赞道:“陆兄弟,昨夜一战,听说甚是激烈。你能在玄天教那群疯子和本地官府的夹缝中,虎口夺食,寻回军粮,更是斩杀了鲍承运那等高手,真是英雄出少年,高某佩服!”
陆恒谦逊一笑:“高将军过奖了,侥幸而已,也多亏了张家护卫和几位朋友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听闻高将军与北方军中的赵文睿赵都尉私交甚笃?”
提到赵文睿,高骏眼中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语气也激昂起来:“文睿兄乃我至交好友,真豪杰也!宁愿舍弃江南繁华,去那苦寒之地浴血杀敌,这才是大丈夫本色,只可惜…”
他声音一沉,脸上涌起毫不掩饰的愤懑,“朝中诸位大人,只知求和纳贡,克扣边军粮饷,简直…哼!”
他虽未明言,但那一声冷哼,已道尽了对朝廷求和政策的极度不满。
陆恒心中了然,看来李严举荐此人前来,果然可靠。
此人性情直爽,是坚定的主战派,与赵端、韩明远同属一个阵营,对朝廷现状痛心疾首,是可以初步信任的盟友。
“将军放心,此间三十万石粮草,定能解北方军需之急。”
陆恒安抚道,随即转移了话题,“只是这江南之地,看似繁华,暗流却也不少,将军还需多加小心。”
高骏拍了拍腰间佩刀,豪气道:“无妨!高某行得正坐得直,手中刀剑,只杀该杀之人。倒是陆兄弟你,身处这漩涡中心,才更需谨慎。日后若有所需,只要不违背国法军纪,高某定当尽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军人一诺千金的厚重。
陆恒闻言,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意,同时也有些许惭愧。
他想起了自己昨夜秘密运走的那些粮草财宝,面对高骏这般赤诚豪爽的汉子,那份算计似乎都显得有些不那么光彩。
“高将军高义,陆恒铭记于心!”他郑重拱手。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堆积如山的粮草前。
高骏带来的士卒都是精锐,动作极为迅捷,在陆恒手下人的配合下,搬运工作有条不紊。
张家护卫得了好处,又见大小姐放权,自然也全力配合。
整整三十万石粮草,竟在一天之内,全部装载完毕,停泊在江边的张家运粮船吃水深深,连成一片。
夕阳西下,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色。
高骏站在船头,对岸边的陆恒抱拳道:“陆兄弟,军情紧急,高某就不多停留了,此番恩情,北方将士绝不会忘,他日有缘,你我定要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陆恒站在码头上,亦抱拳还礼:“将军一路顺风!保重!”
船只起锚,帆影渐远,融入暮色江水之中。
陆恒独立码头,望着高骏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高骏那豪爽直率的性格,锐意进取的眼神,以及对友人的真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身影——李醉。
那个邋遢不羁,酒壶不离身,三分醉时妙语连珠,七分醉时诗成百篇,曾救他于危难,教他剑法,亦师亦友的“酒中诗仙”。
往日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月下对饮,李醉舞剑高歌,狂放不羁;自己被黑衣人袭击后,是他将自己救回;中秋诗会后,也是他带着自己与苏明远等人饮酒畅谈…
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醉兄,一别多日,你现在何方?
是在江淮某处醉卧云霞,还是已去了那辽阔的河北?你那般人物,定然是逍遥天地间吧?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你把酒言欢,听你醉后狂言,看你剑舞梨花。
陆恒心中感慨万千,望着那浩渺江水,天际孤帆,不由轻声吟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与牵挂:“故人别后千山外,孤影江帆入暮云。醉里不知身是客,犹忆当时月下樽。”
江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湿意,也带走了他的低语。
只剩下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如同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与深藏心底的故人之思。
第237章 何必惘然徒自哀
暮色渐沉,江风带着水汽,拂动着陆恒的衣袂。
他独立码头,望着早已不见帆影的浩渺江面,心中对李醉的思念与眼前错综复杂的局势交织,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故人别后千山外,
孤影江帆入暮云。
醉里不知身是客,
犹忆当时月下樽。”
诗句落下的余韵尚未散尽,身后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好诗。”
陆恒蓦然回头,只见张清辞不知何时来到了不远处。
夏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柳青鸾则抱着剑,安静地跟在侧后方。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受伤的脚踝让她无法站稳,只能微微倚着夏蝉,但那挺直的脊梁,依旧带着属于张家家主的骄傲。
“你怎么来了?”
陆恒有些诧异,心底却因她的突然出现,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营帐里待得气闷,出来走走。”
张清辞的目光掠过他,投向那滚滚江面,语气平淡,说的真像是偶然路过。
然而,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的刹那,一种无声的讯息已然传递。
矿道黑暗中相依为命的温暖,危急时刻下意识的维护,那些剥离了身份与立场后最真实的触动,在此刻静谧的暮色中悄然复苏。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与从前已是云泥之别。
陆恒看着她在夕阳下微微泛着柔光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怔忡。
张清辞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不同,那不再是审视、算计或对抗,而是一种带着复杂温度的凝视。
她心头没来由地一慌,白皙的脸颊上竟难以自控地飞起两抹浅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强自镇定地维持着表面的清冷。
陆恒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夺回粮草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鸿沟再次无情地横亘在眼前。
在部下面前,他是听风令判官陆恒,她是杭州张氏的家主张清辞。
身份的枷锁,过往的恩怨,以及对楚云裳的承诺与愧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方才那一瞬萌动的心绪紧紧缠绕。
张清辞迅速重新披上了那层冷漠的外衣,刚才那一丝羞赧好似是夕阳造成的错觉。
只是,当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陆恒时,那眼神深处,终究是藏不住的慌乱与躲闪,不再如以往那般古井无波。
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就在这时,夏蝉眼珠一转,突然拉了拉柳青鸾的衣袖,声音清脆:“小姐,柳姐姐,我好像看到那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咱们过去看看吧?别是玄天教的漏网之鱼藏了什么线索。”
说着,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柳青鸾拖走了。
走远了几步,柳青鸾才压低声音疑惑道:“夏蝉,你搞什么鬼?”
夏蝉挤眉弄眼,凑到她耳边窃窃私语:“你没看出来吗?自从跟陆公子从那个矿道里出来,小姐就有点不一样了。”
柳青鸾闻言,回头瞥了一眼那对在暮色中静静站立的身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确实,以前大小姐见到陆恒,那眼神恨不得剜下他一块肉来。现在倒好,居然还会脸红了…啧,总算有点女儿家的样子了。”
原地,只剩下陆恒与张清辞。
两人一时间都未开口,只听得见江水拍岸的哗哗声,以及风过芦苇的沙沙轻响。
一种无声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绪不宁。
最终还是陆恒先打破了沉默,他注意到张清辞站立时微微蹙起的眉尖,开口道:“你腿伤未好,不宜久站,旁边有块平整的石头,我扶你过去坐一下吧。”
若是往常,张清辞定会冷言拒绝。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
陆恒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
隔着不算厚的衣料,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纤细和隐隐的轻颤。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恰到好处地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旁边的青石旁,看着她缓缓坐下。
坐下后,张清辞望着江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此间事了,明日就要回杭州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陆恒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双手负后,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带着一种归于平凡的向往:“先给云裳赎身,然后成亲,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温柔,“她已有孕在身,我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只希望以后,一家人能平安喜乐。再然后,就是帮着沈七夜他们,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成家立业,安顿下来。”
“如此,便差不多了。”
他描绘的未来里,有责任,有温情,却唯独没有她张清辞的位置。
张清辞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除了这些,难道你心里,就没有其他的了?”
陆恒身体微微一僵,竟有些不敢直视她那双几乎能洞悉人心的眼眸。
矿道内,黑暗中的相依,彼此的呼吸与体温,她褪去强势后的脆弱,自己那一刻不受控制的心动。
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与楚云裳温柔期盼的脸庞交织碰撞,让他心乱如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轻声吟道:“白首之约已定钗,纵遇惊鸿难抒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几乎明示了他与楚云裳定情在前,即便后来遇到了令他心动的“惊鸿”,也就是她张清辞,也只能空留遗憾,惘然追忆。
张清辞听完,眼中却骤然迸发出一抹不服输的倔强与属于她的强势。
她盯着陆恒,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地,将那最后一句诗冷然改换:“此情可待成追忆,何必惘然徒自哀!”
何必惘然徒自哀!
意思再明显不过——既然心动,为何要沉浸在惘然与遗憾中?喜欢的,就要去争取!
说完,她挣扎着便要自己站起来,想要立刻离开这里。
陆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改诗和决绝的态度弄得心头一震,见她动作踉跄,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
“放开!”张清辞挣扎着,语气带着羞恼。
陆恒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执拗的红晕,以及眼底深处泛起的委屈,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情感如同找到了突破口。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扶得更稳,带着几分大男子的强势,低声道:“别乱动!再不让扶,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抱起来,让你手下那些人都好好看看他们大小姐现在的样子。”
这话语近乎无赖,却瞬间击中了张清辞的软肋。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陆恒,气得嘴唇微微发抖,却真的不敢再剧烈挣扎,只怕这个混蛋真的做出那等惊世骇俗之事。
她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声音虽低,却再无多少杀伤力。
陆恒见她妥协,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也不再刺激她,只是稳稳地扶着她,慢慢向营帐走去。
直到看见迎面走来的夏蝉和柳青鸾,他才将臂弯中的人小心地交还过去。
夏蝉和柳青鸾接过自家小姐,眼神在陆恒和张清辞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与好奇。
张清辞垂着眼睑,耳根依旧泛着红,一言不发,任由夏蝉和柳青鸾搀扶着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陆恒一眼。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张清辞改掉的那句诗,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第238章 情归何处
江阴码头,晨雾未散,水汽莹莹。
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张家与陆恒的人马正在做最后的登船准备,即将分别返回杭州。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特有的沉闷,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吸力。
陆恒正低声对沈渊交代着返程后的安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不远处那道清冷的身影。
张清辞由夏蝉和柳青鸾陪着,正对秦刚嘱咐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疏离的苍白。
就在陆恒以为这场分别将如这江雾般无声无息时,张清辞却忽然止住了话语,独自一人,缓缓向他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因脚伤仍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定,看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码头上忙碌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
她在陆恒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白瓷瓶,递到他面前。
瓷瓶温润,还带着她指尖淡淡的体温。
“上好的金疮药。”
张请辞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手,莫要留下病根。”
毕竟那是矿道中,他为护她而被碎石划伤的手臂。
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在此刻的离别之际,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却无比清晰地暴露了她潜藏的关切。
若非在意,何须她亲自送来?
若非记挂,何必在意是否留下病根?
陆恒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瓷瓶,动作间,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的指尖轻轻一触。
刹那间,两人皆是一颤。
那触感微凉,却像是带着奇异的电流,迅速从指尖窜遍全身,激起一阵内心深处隐藏的一阵悸动。
陆恒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才稳稳握住瓷瓶。
张清辞则飞快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袖中,竭力平稳下心绪,将刚才片刻的失态忘去。
“多谢。”
陆恒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发紧。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曾被碎石所伤的肩头,那里衣料之下,想必还缠着绷带,“你的肩膀,也要小心。”
这简单的回应,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注意到了,他也记得。
张清辞没有回应他的关心,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挣扎,有迷茫,还有她自己都无法理得清的情愫。
她毅然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时,一句轻如蚊虫、几乎要消散在江风里的话,却清晰地钻入了陆恒的耳中:“别忘了,你我的账,可还没算完。”
这话语,曾是威胁,是冰冷的挑衅。
但此刻听在陆恒耳中,却奇异地褪去了所有杀意,反而像是一种笨拙的、不愿就此了断的约定。
如同在说——我们之间,还没结束。
陆恒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瓷瓶,望着她登船的倩影,裙裾在江风中微微摆动,勾勒出略显单薄却依旧倔强的轮廓。
他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怅惘,还有些隐秘的甜,交织在一起。
这也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从他背着她走出矿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一道裂痕,已经在他和她之间,也在他和楚云裳之间,悄然产生。
张清辞登上属于张家的豪华座船,没有回头。
船舱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靠在舱壁上,微微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肩膀的伤处。
矿洞中的点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黑暗中他笨拙却认真的包扎,寒冷中彼此依偎的体温,他背着她时宽阔稳重的后背,以及他低语时呼出的热气…
这些画面,如同投入她冰封心湖的石子,第一次激起了如此剧烈而持久的涟漪。
困惑,恼怒,还有一丝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充斥着她的胸腔。
她不明白,为何那个她曾经视若仇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男人,此刻竟能如此扰乱她的心境。
另一边,陆恒也登上了自己的船。
他站在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前方那艘张家的座船上。
“公子,都准备好了,是否启航?”沈渊上前请示。
陆恒收回目光,沉声道:“启航,就跟在张家船后面,记住保持距离。”
“是,公子。”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从矿道出来那一天,自家公子就和张家大小姐之间有一种说不清得暧昧,忙恭敬应了句。
两艘船,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溯流而上,驶向杭州。
陆恒的船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好似那无声的护卫,又或是某种固执的守望。
航程数日,终于抵达杭州码头。
船只靠岸,踏板放下,两方人马再次汇聚在这熟悉的喧嚣之地。
张清辞在夏蝉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船。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正好撞上从另一艘船上下来的陆恒的目光。
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一瞬间的凝望。
陆恒的眼神深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张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宛如被那目光烫到一般,飞快地转回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她加快了些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令人心乱的境地,却因脚伤,步伐显得有些仓促踉跄。
陆恒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她被张家的人簇拥着,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日江边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句“账还没算完”的余音。
这趟江阴之行,夺回了粮草,挫败了玄天教,但似乎,也带回了一些更难以处理的东西。
杭州的棋局依旧,但棋盘边的对手与伙伴,关系已悄然变得暧昧不清。
回到杭州城,陆恒径直先回了那处小院。
院中的一切如旧,可他的心境却再不复从前。
码头与张清辞的对视,如同在平静的心湖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坐在书房中,手中摩挲着那瓶金疮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而张清辞回到张家后,也陷入了莫名的烦闷之中。
她屏退所有人,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陆恒的身影。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个曾经视为仇敌的男人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这种情感让她既困惑又恼怒。
第239章 讨要军中利器
杭州城,李严府邸。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氛围。
陆恒端坐在下首,上首是致仕宰相李严与杭州知府赵端。
三人刚刚听陆恒粗略讲完了江阴之行的经过,自然是经过他“润色”的版本——重点突出了寻回三十万石军粮、剿灭玄天教部分匪徒、以及与高骏顺利交接的过程。
“李老,赵大人,幸不辱命,三十万石粮草已由高指挥使押运北上,玄天教在江阴的据点已被拔除,匪首鲍承运伏诛,白少易、妙山和尚重伤遁逃,其余骨干或杀或擒。”
陆恒语气平稳,将他与张清辞在矿道内的生死经历,以及后来秘密转移财货的惊心动魄,都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他刻意隐瞒了那批精良的兵器铠甲和数额惊人的金银珠宝。
坐在他对面的张清辞,今日穿着一身素雅衣裙,脸色仍有些苍白,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并未出言补充或纠正,无形中成了他隐瞒行为的一道无声屏障。
李严捋着长须,脸上露出难得的宽慰笑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好,好啊!粮草寻回,北方今年冬天便能安稳度过,也有足够辎重军需应对来年开春的西凉虎狼,朝廷里那些求和派也只能暂时闭上嘴。”
“陆恒,清辞,此番你们二人居功至伟,老夫代朝廷,代北方将士,谢过你们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似乎终于落下。
赵端却没有李严那般乐观,他眉头微锁,接口道:“老师,粮草之事虽了,但这玄天教确有异常,恐怕不可不防。此次他们能劫掠军粮,下次未必不敢做下更骇人听闻之事。”
李严点了点头,神色转为严肃:“你所言极是!老夫此前对这玄天教也未曾过多关注,只当是寻常蛊惑乡民的会道门。但根据近日听风阁陆续传回的消息,此教派在苏杭乃至淮南之地,传播极广,已深入人心。他们以邪说洗脑百姓,聚拢信众,其行迹诡秘,组织严密,所图甚大,绝非小可。”
他顿了顿,看向陆恒,“陆恒,你与他们正面交过手,有何看法?”
陆恒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想起抓捕柳青鸾时,那对看似淳朴的夫妻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更想起大庙村那些被洗脑的村民,眼中狂热的、近乎疯魔般的光芒。
“李老,赵大人。”
陆恒沉声道,“此教危害,远胜寻常匪类。他们不仅劫掠财货,更在侵蚀民心。属下亲眼所见,其教徒被擒即自尽,悍不畏死;乡野村民受其蛊惑,竟敢公然对抗官府,视所谓‘圣教’高于王法;这类邪教,如同附骨之疽,若不尽早铲除,恐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危及社稷。”
他的话语带着切身的体会与深深的忌惮。
李严和赵端听在耳中,面色更加沉凝。
玄天教之事告一段落,陆恒话锋一转,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为难”:“李相,赵大人,还有一事,此次江阴之行,虽成功夺回粮草,但玄天教匪徒凶顽异常,属下麾下弟兄,以及张大小姐家的护卫,皆损失惨重,折损了不少好手。”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张清辞。
张清辞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快速闪过鄙夷,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张家护卫确实折损了数十人,那是实打实的伤亡。
可陆恒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暗卫,据她所知,借着盔甲军弩和用毒之利,伤亡极小,他此刻分明是在借机哭穷,讨要好处。
李严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陆恒这点小心思?
但他此刻正值用人之际,陆恒又立下大功,些许要求,自然应允。
他微微颔首:“此事老夫知晓了,你手下那些人,此次确实出力甚多,想要补充人手,尽管去办,文书我会给你备好。”
陆恒立刻打蛇随棍上:“多谢李老!属下想将暗卫规模,再扩充一百人,以应对日后可能…”
“百人?”
不等陆恒说完,李严便打断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更深远的考量,“不够!玄天教势力盘根错节,日后需用之处在所多有,百人不过杯水车薪,老夫准你,将人手扩充至五百之数。”
陆恒心中一震,五百人,这已经远超他最初的预期了。
这老狐狸,看来是下定决心要借他这把刀,好好清理一下江南的污秽了。
李严看向赵端:“这五百人的兵器盔甲,就由你府库调拨,务必精良。”
赵端拱手应道:“学生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陆恒强压住心中的狂喜,知道这是趁热打铁的最佳时机。
他脸上继而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再次开口,抛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请求:“李老,赵大人,属下还有一事禀告。此次与玄天教悍匪交手,发现其不乏武艺高强之辈,寻常刀兵弓弩,有时难以迅速克敌。”
“属下听闻军中有‘火铳’与‘震天雷’之物,声若惊雷,威力巨大,于攻坚破垒、震慑群匪有奇效。若能拨付一些予属下,日后追剿邪教,应对强敌,必能事半功倍,减少儿郎们的伤亡。”
他脑海中甚至闪过了更具威力的火炮影子,那是穿越者知识宝库里的东西。
但他很清楚,那玩意儿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造不出来,就算能造,朝廷这一关也绝对过不去。
前任穿越者,他那便宜“前任”,搞点高度酒和精盐都差点把自己玩死,至于触碰军国利器,那绝对是嫌命长了。
火铳和震天雷,虽然也是管制物品,但毕竟军中已有列装,操作相对简单,讨要起来,尚有一线希望。
李严和赵端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没想到陆恒的胃口这么大,眼光也如此刁钻,直接盯上了这些军中利器。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陆恒的心,也随着那敲击声,微微悬了起来。
第240章 独当一面的期许
书房内,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时间好似都凝固了。
李严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与赵端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权衡,有审度,最终化为决断。
“火铳与震天雷…”
李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严肃的权威,“此乃军国利器,管控极严。不过,既然你确有所需,老夫与赵大人会尽量为你周旋,拨付一些。但切记,此物威力巨大,亦易反噬,使用时务必慎之又慎,人员需严格操练,绝不可外泄。”
陆恒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立刻躬身道:“属下明白,定会谨慎使用,不负李相与赵大人信任。”
大事已定,陆恒却微微蹙起眉头,看向李严,语气带着点试探:“李相,您让属下扩充至五百人,属下感激不尽。只是,这骤然多了几百张吃饭的嘴,兵器甲胄尚可由府库调拨,但这日常嚼用、饷银开支,着实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您看…”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要养兵,得加钱。
不等李严开口,一旁的赵端便断然摆手,脸上写满了“没钱”两个大字:“陆判官,此事休要再提!府库为了北方粮草和此次剿匪,早已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粮余钱给你养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事,本官爱莫能助。”
李严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与身为上位者的不易:“陆恒啊!非是老夫吝啬。朝廷用度紧张,江南税赋虽重,但各处都要钱粮,北方军需更是无底洞。这五百人的耗费,朝廷是不可能额外拨付的,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他目光有深邃地看向陆恒,语气意味深长,“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在杭州,总该有些生财的门道。”
陆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分明是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空手套白狼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但他也清楚,这已是定局,再纠缠下去也无意义。
他只好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点“被迫接受现实”的沉重:“属下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李相期望。”
李严这才抚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期许与更深沉的算计:“明白就好。早做准备,好生操练这五百人。老夫对你寄予厚望,日后,或许就不只是小打小闹了,你也许还要试着独当一面。”
“独当一面”四个字,如同重锤,轻轻敲在陆恒的心头,也敲在了旁边一直静默不语的张清辞心上。
陆恒是心潮翻涌,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与机遇。
而张清辞表面依旧清冷自持,宛如冰雕,心中却已是波澜暗生。
她端坐着,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独当一面?李严竟对陆恒看重至此?
这已远超寻常的赏识与合作,近乎是在培养和扶持一股属于他自己的独立势力了。
这个曾被张家扫地出门的赘婿,究竟有何魔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走到这一步?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名义上的“前夫”。
这时,李严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杭州通判周崇易,如今还在狱中,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置?”
赵端面色一肃,回答道:“李相,周崇易勾结豪商,构陷同僚,证据确凿。依下官之见,当公事公办,上报朝廷,依律定罪。”
他作风刚直,对此等蛀虫深恶痛绝。
张清辞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此事,清辞不便参与,全凭李老与赵大人决断。”
周崇易与张家本就有龃龉,她乐得置身事外。
李严的目光却再次落回陆恒身上:“陆恒,你以为呢?”
陆恒略一沉吟,眼珠一转,说出了与赵端截然不同的看法:“李老,赵大人。属下以为,周崇易此人,能力有限,野心有余,此次受挫,锐气已失。若依律法办,固然简单,但朝廷必然会另派一位通判前来杭州。”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分析:“新来的通判,我们一无所知,是敌是友,背景如何,皆未可知。若是再来一个如史昀那般背景深厚、更难对付的角色,岂不是凭空多出一个强大的敌人,让局面更加复杂?”
“反观周崇易。”
陆恒继续道,“我们已深知其根底,知晓其弱点,他此次犯在我们手中,把柄确凿。一个被我们拿捏住性命,且已知其深浅的手下败将,总比一个完全陌生、潜在的强大敌人要好控制得多,让他继续坐在通判的位置上,或许更能让杭州安稳,更有利于我们行事。”
李严听着,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认真权衡。
赵端眉头紧锁,似乎不太赞同这种“纵虎归山”的做法,但也没有立刻出言反驳。
片刻后,李严缓缓点头:“嗯,陆恒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周崇易能否免罪,确实只在老夫一念之间,其罪名尚未上报,朝廷也不会过多关注一个地方通判的任免。至于史昀…”
提到史昀,李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此行‘成果斐然’,想必也不会自找麻烦,在朝中多提此事。”
陆恒见李严意动,趁热打铁道:“李相明鉴。属下以为,周崇易可以先在狱中多待些时日,不必急着处理,咱们先吊着他,让他好好尝尝绝望的滋味。等过完这个年,在他心神俱疲、几近崩溃之时,再给他一点希望。届时,他必定感恩戴德,日后也更好‘使用’。”
李严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手指轻轻一点陆恒:“就依你之言,此事,年后再说。”
一场关乎杭州权力格局的谈话,就此暂告段落。
陆恒再次躬身告退,转身离开书房时,他能感觉到背后张清辞投来的那道复杂难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自己在李严这盘大棋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独当一面,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与更凶险的风波。
第241章 反向的体贴与温柔
李严府邸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的机锋较量与权力权衡隔绝在内。
陆恒站在石阶上,微微舒了一口气,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眼,正好看见前方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正在夏蝉的搀扶下,准备登上张家的马车。
他快走几步,脸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江阴矿道内某种默契的熟稔,开口唤道:“张大小姐。”
然而,话音未落,张清辞闻声侧首,投来的目光却让陆恒的心微微一沉。
那目光,比江阴之行前更冷,比他们在商场上针锋相对时更淡。
里面没有了矿道中的脆弱,没有了江边的羞赧,甚至没有了方才书房里那无声的维护,只剩下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
张清辞只是极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在夏蝉的扶持下登上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连一个停顿都未曾施舍。
马车随即启动,徐徐而去,只留下原地有些错愕的陆恒,和空气中一丝尚未散尽的冷淡木兰香。
陆恒望着那远去的马车,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失落。
这突如其来的疏离,比直接的刀剑更让人难受。
红袖坊,云裳阁。
袅袅琴音如泣如诉,却抚不平陆恒心头的纷乱。
自江阴回来后,他对楚云裳生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愧疚。
那份在黑暗中与张清辞滋生出的情愫,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底。
于是,他将这份愧疚化作了行动,陪伴楚云裳的时间更多,嘘寒问暖更加细致入微,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陆郎,尝尝这新沏的龙井,水温可还合适?”
楚云裳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眉眼温柔,笑意盈盈。
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身上笼罩着一层即将为人母的柔光。
陆恒接过,吹了吹气,饮了一口,赞道:“很好,云裳你泡的茶总是最好。”
他放下茶盏,习惯性地想去握她的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纤细的手指时,微微一顿。
脑海中,另一个女子在矿道昏暗光线下,递来瓷瓶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与眼前楚云裳温顺放在膝上的手重叠了一瞬。
他迅速收敛心神,但那一闪而过的恍惚,并未逃过楚云裳细腻的感知。
她不动声色,只是笑容依旧温婉,心中却已悄然一沉。
她早就注意到了他手臂和额角已经结痂的伤痕,也闻到了他身上除了熟悉的墨香与尘土气息外,偶尔会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药香,一种不属于她的药香。
想起昨晚,她为他整理衣袍,甚至在他贴身的内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瓷瓶,那瓶子的质地和样式,绝非市井寻常之物,更非陆恒平日会用的东西。
女人的直觉,让她猜到了来源。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询问他的伤势,双手伸出握住陆恒的手,看似随意地提及:“陆郎,此次江阴之行,听说凶险异常,连张大小姐那样的人物都受了伤,真是万幸你们都平安归来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到“张大小姐”时,陆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没有了往日提及张家时的讥讽或疏离,反而掠过一抹慌乱。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称呼“张清辞”或者带着敌意的“她”,而是一种近乎默认的沉默。
“陆郎,手臂上的伤势如何了?”
楚云裳顺着他的手,触碰到那已经结痂的伤口,假意为他查看手臂上那道较深的划伤,柔声问:“这伤口看着都疼,当时在江阴,一定很惊险吧?你们是怎么找到那些匪徒巢穴的?”
陆恒简单地叙述了过程,语气平稳,逻辑清晰。
但当他提到“矿道”、“被困”、“寻找出路”这些字眼时,楚云裳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快速闪过的悸动。
女人的感知永远是那么让人想不到,那悸动绝非仅仅是后怕,更像是在回味某种东西,或是共同历经生死后生出的难以割舍的联结。
敏锐觉察到陆恒的反应后,楚云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陆恒的异常,再加上她通过司琴,以及如今护卫在她身边的沈幻,用不经意的闲聊,从不同角度,拼凑出了江阴之行的另一面。
陆恒与张清辞曾一同失踪于矿道深处,良久方归,然而归来时,陆恒却是背负着受伤的张清辞…
危机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但她楚云裳,并非寻常只会以泪洗面的弱质女流。
她深知,哭闹与质问,只会将男人推得更远。
她的应对,是更加不动声色的温柔,是更深层次的情感联结。
“陆郎,你听。”
她见陆恒走神,缓缓拉过陆恒的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母性特有的笑容,“小家伙又在踢我了,定是知道爹爹来了,急着跟你打招呼呢。”
陆恒顺从地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温热的肚皮上,感受着那里面孕育着的小生命,以及时不时的有力胎动。
那一刻,所有的纷扰、愧疚、矛盾,似乎都被这奇妙的生命律动所抚平。
楚云裳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陆郎,这就是我们的家,我和孩子,都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将头靠在陆恒肩上,语气真诚而体贴:“陆郎,你和张大小姐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此次能夺回军粮,想必也多亏了她从中相助吧?她一个女子,支撑偌大家业,还要应对这些凶险,着实不易。”
“云裳,不管何时何地,你和孩子就是我的一切。”陆恒起身,双臂温柔地抱着楚云裳,轻声说道。
楚云裳这种反过来给予的体贴与信任,陆恒只觉得像一张无比柔软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每一次,都让陆恒心中那份对矿道中萌动情愫的愧疚,如同被文火慢炖,愈发深沉浓烈。
他享受着楚云裳带来的安宁与温柔,眷恋着即将成为人父的喜悦。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那道清冷倔强的身影,却如同烙印在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愧疚与隐秘的悸动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却不知,这平衡又能持续多久。
第242章 挑能用的拿走
腊月伊始,杭州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片片雪花洒落,覆盖了亭台楼阁,染白了青石板路,也为这座繁华富庶的江南名城平添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张家大宅内弥漫的气息,是张清辞回归后,变得更加冷酷无情的商业手腕。
她仿佛将江阴之行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扩张的动力,甚至可称之为一种戾气。
刚一回杭,尚未洗去风尘,她便再次将矛头对准了已然千疮百孔的丝绸行业。
这一次,她的目标并非直接与巨头陈家硬碰硬,而是先行清剿那些依附于陈家,或是在夹缝中求存的中小势力。
她要的,是绝对的臣服,是无可撼动的统治。
杭州城西,有一家名为“徐记绸缎庄”的老字号。
铺面不大,却是徐家三代人心血的结晶,传承了近百年,在城西一带口碑颇佳。
徐老掌柜是个念旧的人,将这铺子视若性命,任凭旁人如何游说,也从未动过出售的念头。
张清辞看中了这块地方。
她并未如寻常豪强那般直接威逼利诱,甚至没有亲自出面。
她只是将商侍秋白唤到跟前,淡淡吩咐了几句。
不过旬月之间,就在“徐记”绸缎庄的正对面,三家规模更大、更气派的绸缎庄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店内货品琳琅满目,从寻常的杭绸湖布到昂贵的苏绣云锦,一应俱全。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三家新店开业便打出“惠及乡邻”的旗号,所有货品,皆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倾销。
一时间,城西百姓蜂拥而至。
徐记绸缎庄门前,瞬间门可罗雀。
徐老掌柜起初还咬牙硬撑,指望靠着老主顾的情分渡过难关。
然而,情怀终究抵不过真金白银的实惠。
不过一月,徐记便已入不敷出,积蓄耗尽,连伙计的工钱都险些发不出来。
走投无路之下,徐老掌柜只得颤巍巍地来到张府,求见那位如今在杭州商界谈之色变的张大小姐。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满面风霜的徐掌柜,身形佝偻的跪在堂下。
张清辞端坐主位,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面容清冷,气质卓绝。
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并未看那跪着的老人一眼。
“张…张大小姐。”
徐老掌柜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您…求您高抬贵手,给小店一条活路吧!那铺子是小老儿祖传的基业,三代人的心血啊!”
张清辞这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件物品一般:“商海行舟,不进则退,你的船太小,经不起风浪,怨不得旁人。”
她的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徐掌柜的心扉,“我看上的东西,从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完整地到我手里,要么变成碎片,我挑能用的拿走。”
她放下茶盏,秋白适时地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放到徐老掌柜面前。
那上面的收购价格,仅为市价的四成。
“您…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徐老掌柜悲愤交加,老泪纵横。
张清辞唇角一抿,冷冷一笑,“签,或者不签,选择在你。”
最终,徐老掌柜还是在那份浸满屈辱的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当他踉跄着走出张府大门,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得这杭州城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彻骨。
张清辞以雷霆手段吞并徐记,不过是她归来后一系列扩张的缩影。
其展现出的雄厚资本与冷酷无情,让原本就与她有隙的陈、周、钱三家愈发感到唇亡齿寒,不得不更加紧密地抱团取暖,以应对这头愈发凶猛的商业雌虎。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新兴的力量也在悄然崛起。
“恒云记”与“通源工坊”的名号,开始出现在杭州及周边各县的市场中。
它们不似张家那般霸道,行事风格稳健有序,提供的货物却往往新颖实用,价格公道,逐渐占据了一定的市场份额。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背后隐隐有那位曾在张家为婿,如今身份莫测的陆恒的影子。
一股新的商业势力,正以不可忽视的速度,向着杭州第五大商贾的位置稳步迈进。
是夜,雪仍未停。
听雪阁内,烛火通明。
秋白正向张清辞汇报着近日的商业情报,其中便重点提及了“恒云记”与“通源工坊”的扩张情况,甚至带来了几样通源工坊出产的货物样品。
“大小姐,通源工坊的管事日前曾递来拜帖,言语间隐隐暗示,其背后东家与陆公子有关,他们希望能与我们在某些领域寻求合作。”
秋白谨慎地禀报道。
张清辞拿起一枚做工精巧的黄铜卡扣,在指尖摩挲着,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
良久,她才将卡扣丢回锦盒,语气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公事公办,合作与否,只看是否有利可图;若条件合适,有些无伤大雅的领域,放手去做便是。”
“是。”秋白应下,见张清辞再无吩咐,便与侍立一旁的冬晴一同悄然退下。
当书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那强撑了一整日的冰封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卷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过肩头,脸色逐渐变得柔和娇羞起来。
隔着厚厚的锦衣,似乎仍能感受到那道在矿道中留下的伤疤。
那触感,瞬间勾起了被她强行封存的记忆——黑暗、寒冷、彼此依偎的体温、他笨拙的包扎、他背着她时的沉稳…
“为什么?”
她猛地转身,回到书案前,手臂猛地一挥,将案上的锦盒、样品、账册尽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为什么忘不掉?”
她对着空寂的房间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挣扎,“我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她将自己彻底投入商业的洪流,用扩张与征服来麻痹神经,用冷酷与算计来覆盖情感,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将矿道中的一切,将那个人的影子,彻底从心底剜去。
可当听到他的名字,看到与他相关的事物,那被冰封的情感就如同遇到烈火的坚冰,瞬间融化,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那份悸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刻意的压抑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她无力地跌坐在椅中,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冰冷的泪水滑过她精致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狐裘上,化作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窗外,雪落无声,掩盖了世间一切杂音,却掩不住这深宅内,一颗在理智与情感中痛苦煎熬的女儿心。
第243章 小桃所求
腊月的杭州,寒意刺骨。
窗外偶尔飘落的细雪,为这座繁华城池平添了几分萧瑟。
云裳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楚云裳倚在软榻上,小腹已明显隆起,手中正缝制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物,眉眼间流转着将为人母的温柔与宁静。
陆恒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常不由自主地落在楚云裳身上,眼神复杂。
愧疚,如同细微的虫蚁,时常啃噬着他的心。
楚云裳越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那份愧疚感便越发沉重。
这种内心的煎熬需要出口。
“云裳,我今日需出去一趟,处理些琐事。”陆恒放下书卷,语气温和。
楚云裳抬起头,柔柔一笑:“去吧陆郎,正事要紧,记得早些回来,我让厨房温着你爱喝的汤。”
陆恒点点头,为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锦毯,这才转身出门。
阁外,沈渊和沈磐如同两尊铁塔,早已候着。
见陆恒出来,沈渊那张娃娃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凑上前低声道:“公子,咱们这是去城东小桃姑娘那儿?”
陆恒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知道了还问,管好你的嘴。”
沈磐在一旁憨厚地咧了咧嘴,显然也早已习惯。
城东那座僻静的两进小院,如今已被收拾得整洁温馨,与当初的落败判若云泥。
小桃,如今的潘桃,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张家受人白眼的粗使丫鬟。
她穿着簇新的绸缎袄裙,头上戴着珠花,身边还有了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俨然一副富家姨太太的派头,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得偿所愿的媚意。
她深知自己能拥有眼前这一切,全靠牢牢抓住陆恒的心。
因此,每次陆恒到来,她都使尽浑身解数,曲意逢迎,极尽妩媚之能事。
她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巩固眼前的富贵,心底更深处,还藏着一个期盼——若能怀上陆恒的骨肉,那她的地位才算是真正稳了。
一番云雨过后,潘桃如同温顺的猫儿般蜷在陆恒怀里,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声音娇滴滴的:“爷,您对桃儿真好!”
陆恒闭着眼,嗯了一声,思绪似乎飘远了些。
潘桃察言观色,知道时机差不多,便小心翼翼地道:“爷,桃儿有件事想求您。”
“说。”
“桃儿本家姓潘,家里还有个哥哥,叫潘美;我们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爹娘去得早…”
她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前些日子托人捎来口信,说老家今年收成不济,地里刨不出食儿,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所以想来杭州城讨口饭吃。爷,您看能不能给我哥哥安排个差事?他有力气,肯干活,绝不敢给爷添麻烦。”
陆恒睁开眼,看了潘桃一眼。
他对此女并无多少真情,更多是各取所需,但这点要求倒也不算过分,“成,改天我过来,见见他们再说。”
潘桃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又贴了上来,卖力伺候,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谢谢爷!爷您真是桃儿的大恩人!”
几日后,陆恒再次来到城东小院,见到了潘桃的哥哥潘美一家三口。
潘美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皮肤黝黑,站在那里,背脊下意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庄稼汉少有的锐利和警惕。
他媳妇李二环则是个典型的农家妇人,低着头,双手粗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身后那七八岁的孩童,便是他们唯一的幼子。
陆恒随意问了几句老家的情况,潘美对答尚算流利。
然而,当陆恒看似无意地问及他是否只在老家种地时,潘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回爷的话,小的以前在北边打过仗。”
“哦?”陆恒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潘美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些沧桑:“小的原是边军一小卒,后来因识得几个字,混了个队正,手下管着五十来号人,主要负责营寨的修筑和防守事务。后来朝廷补给老是断,兄弟们饿着肚子,衣不蔽体,那一仗败了,队伍被打散,我侥幸捡了条命。回到老家,朝廷也把我们那支残军给解散了,只好回家种地。”
队正?负责营寨防守?
陆恒心中一动。
他正愁伏虎村那边的防卫建设缺乏专业人才,何元等人毕竟是土匪和水寇出身,搞搞建设还行,真正的军事防御体系并非他们所擅长。
“你既然懂营寨防守”
陆恒抬眼看着潘美,“明日跟我去个地方,帮我看看,那地方该如何布置,才能守得固若金汤。”
潘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军人才有的光彩,抱拳道:“是!小的定当尽力!”
至于李二环母子,陆恒便让她留在潘桃身边做个使唤婆子,也算安顿。
次日,陆恒带着沈渊、沈磐以及潘美,来到了位于城外的伏虎村。
如今的伏虎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破败的庄园,在何元、李魁等人的经营下,俨然成了一个设施齐全、人员众多的秘密基地。
仓库、工坊、营房初具规模,不少当初收拢的黑虎寨残部和莲花荡水匪在此安顿,平日里进行操练,也参与工坊生产和基地建设。
管账的黄福听闻陆恒到来,连忙捧着账册前来汇报。
“公子,通源工坊上月新出的那批五金件和改良农具,在周边几个县卖得极好,供不应求,恒云记的布匹和杂货生意也稳中有升。这是近三个月的收益明细,扣除各项开支和兄弟们的饷银,结余在此。”
黄福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张银票。
陆恒接过,扫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辛苦了!后续工坊可以尝试再开拓些新品类,比如军中可能用到的些小物件,你们可以先琢磨着。”
打发了黄福,陆恒叫来何元、李魁、韩涛等核心头目,指着潘美道:“这位是潘美,以后负责伏虎村的防卫改建,你们全力配合他。”
随后,陆恒带着潘美在伏虎村周边详细巡视了一圈。
潘美果然专业,他仔细查看了地形、水源、道路,询问了现有的人手和物资情况,时而蹲下抓起一把土搓揉,时而目测山势走向。
一圈走下来,潘美心中已有腹稿。
第244章 蛛网初织
“如何?”待潘美绕着伏虎村查勘一圈后,陆恒有些期盼地问了句。
潘美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公子,您看,此地三面环山,唯有东南一侧有路可通,地势险要,乃天生的壁垒,但现有防御过于粗糙。”
他边画边讲解:“首先,入口处需建立一座坚固的哨塔,配备警钟和弩箭,视野必须开阔;同时沿山脊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应修建三道暗垒,以壕沟和木栅相连,派驻弓手,形成交叉火力,可阻小股敌军渗透。”
“村内,粮仓、工坊、水源地需重点防护,需以石墙隔开。”
“另外,可在后山这条隐秘小径处,设置一条逃生密道,以备不时之需。”
“人员配置上,需明确分工,设立巡逻队、警戒哨、应急队,定下明确的信号指令…”
潘美侃侃而谈,将一套结合了地势,又兼顾明暗哨的严密防御体系清晰地构建出来,甚至连材料估算、人力调配都给出了初步方案。
陆恒越听眼睛越亮。
这潘美,是个宝!其专业性远超他的预期。
有了这套防御体系,伏虎村才能真正成为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是他未来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好!就按你说的办!”
陆恒拍板,对何元等人郑重道,“从今日起,伏虎村防卫改建,由潘美全权负责!你们需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记住,这里,将是我们日后最重要的根基,不容有失。”
何元等人见陆恒如此重视,又听了潘美专业的规划,心中凛然,齐声应道:“谨遵公子之命!”
潘美更是激动得脸色涨红,他一个败军失散的小小队正,何曾受过如此重用?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潘美定不负公子信任,必为公子将此打造成铁桶般的基业!”
看着伏虎村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以及潘美那充满干劲的背影,陆恒心中稍感安定。
势力的扩张,需要坚实的根基,而伏虎村,正是他精心打造的第一块基石。
带着巡视伏虎村的满意心情回到云裳阁,楚云裳还在午睡,陆恒不欲打扰,便在外间坐下,刚端起茶杯,沈通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公子。”沈通行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缩头缩脑、面色惶恐的男子。
陆恒抬眼一看,倒是有些意外。
这两人他认得,正是当初在张家曾欺凌过他的外院奴仆,张文斌和张文绍的忠实走狗。
此刻二人见到陆恒,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陆公子饶命!陆公子饶命啊!”
“小的们当初有眼无珠,冒犯了公子,求公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陆恒看着这两人,当初在张家受到的刁难和屈辱依稀还在眼前,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他早已不将这等小人物放在眼里。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起来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二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待二人被带下去后,陆恒才好奇地看向沈通:“你将这二人寻来作甚?他们的人品,你应当清楚。”
沈通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公子,人品是不堪,但正因如此,才更好用。他们溜须拍马、欺软怕硬、钻营打听的本事,可是刻在骨子里的。杭州城三教九流,各个府邸的边角消息,他们门清,用来做些上不得台面、却又需要耳目的活儿,正合适。”
陆恒闻言,若有所思。
他之前让沈通暗中组建一个独立于暗卫之外的情报组织,目的就是深入市井,编织一张覆盖更广、更不易被察觉的信息网。
暗卫更像精锐的战刀,而这个新组织,则需要是无形无影,却能感知四面八方的蛛丝。
“你做得对。”
陆恒赞许道,“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这个组织,进展如何了?”
沈通神色一正,低声道:“回公子,遵照您的指示,属下已初步搭建起框架。这个组织,属下斗胆,依其特性,命名为‘蛛网’。”
“蛛网…”陆恒品味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贴切,继续说。”
“目前,‘蛛网’在杭州城及周边主要县城,消息渠道已基本铺设完毕。我们的人,有破落门户的子弟,有茶馆酒肆的伙计,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有青楼赌坊的杂役,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往往能听到和看到许多大人物忽略的东西。”
沈通汇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所有的消息,最终会汇总到一处,进行筛选、核实。目前的秘密据点,设在沈三爷的旧书铺,那里偏僻破败,不易惹人注意,而且有现成的掩护。”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
沈寒川虽然离去,但他留下的旧书铺,确实是个绝佳的据点。
陆恒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下达了新的指令:“做得很好。但还不够!”
陆恒抬眼看向沈通,“我要你加快速度!一年之内,‘蛛网’的触角,不能只局限于杭州,我要整个苏杭之地,整个临安府,乃至相邻的淮南府、金陵都城,都要建立起我们的消息网络。”
“哪怕初期不够精细,覆盖不够全面,但至少要保证基础的信息畅通,各地发生了什么大事,官场、商场有何重要风向,我要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陆恒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在这个交通与通讯都极其落后的时代,谁能更快、更准确地掌握信息,谁就能抢占先机,无论是商业竞争,还是权力博弈,甚至是生死存亡。
沈通感受到陆恒话语中的决心与急迫,神色愈发凝重,他深深一揖:“属下明白!必不负公子重托!一年之内,定当为公子织就一张覆盖江南的‘蛛网’。”
“去吧,所需银钱,直接找黄福支取。记住,宁缺毋滥,核心人员必须可靠。至于品行低劣之人,可用,但不可信,更要严加掌控。”陆恒最后叮嘱道。
“属下明白!”沈通领命,缓缓地退了出去。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看着窗外杭州城冬日略显萧索的街景,想起那张正在悄然编织,且不断扩大的“蛛网”。
伏虎村是坚实的盾,暗卫是锋利的剑,而蛛网则是无形的眼睛与耳朵。
一手明,一手暗,商业版图在稳步扩张,自身势力在悄然布局,还有那纠缠难解的情感。
第245章 唯有归顺
杭州城西,那处隐秘的院落,在冬日的肃杀中更显阴森。
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冤魂的哭泣。
院内,气氛比天气更加冰冷凝固。
杨大木和苗二娘被分别捆缚在院中冰冷的石柱上,身上满是受刑后的伤痕。
沈七夜抱着臂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二人。
沈冥则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沉默地立在阴影处,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
“说吧,玄天教在临安府还有哪些据点?总坛在何处?圣主是谁?”
沈七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
杨大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爷爷嘴里撬出半个字,做梦!”
他膀大腰圆,即使身受重伤,那股亡命之徒的悍勇之气仍未消散。
苗二娘则脸色惨白,浑身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沈七夜眉头微蹙,正欲再用手段,院门被轻轻推开,陆恒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到来,让院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公子。”沈七夜和沈冥同时行礼。
陆恒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石柱上的两人,最后落在杨大木身上。
他走到杨大木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杨大木,我敬你是条汉子,玄天教能给你们的,我陆恒未必不能给,弃暗投明,保全性命,甚至搏个前程,不好吗?”
杨大木昂着头,满脸不屑:“少他妈废话,老子生是圣教的人,死是圣教的鬼!你这朝廷的走狗,也配让老子投降?”
陆恒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赞许:“有骨气。”
下一刻,他猛地探手,从身旁一名暗卫腰间“锵”地一声拔出长刀。
刀光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杨大木的左手齐腕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痛得浑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落。
“说,还是不说?”陆恒持刀而立,刀尖还在滴血,语气依旧平淡。
“狗贼!你…休想!”杨大木目眦欲裂,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刀光再闪。
这一次,是他的右手。
杨大木几乎痛晕过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神开始涣散。
陆恒将滴血的刀尖,缓缓移向他的大腿,声音冰冷如铁:“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法子,你可以慢慢耗,看是你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让杨大木彻底崩溃,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用力,就想咬舌自尽。
然而,他快,有人更快。
一直如同影子般的沈冥动了,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欺近杨大木身前,出手如电,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杨大木的下颌关节处,同时一团破布塞入了他的口中,将他求死的念头彻底扼杀。
杨大木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这一幕,彻底击垮了旁边苗二娘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杨大木的惨状,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呕吐起来,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陆恒的目光转向她,没有说话,只是对沈冥和旁边的沈渊使了个眼色。
沈渊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又伸手在苗二娘身上摸索一番,找出了她原本藏着的几种毒药。
他当着苗二娘的面,将几种颜色各异、气味怪异的粉末和液体混合在一个瓦罐里,用一根小棍轻轻搅拌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研究神情。
“苗二娘,你是用毒的行家。”
沈渊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你说,我这‘七虫七花腐心散’,再加上你独家秘制的‘断肠蛊’,还有这点‘鹤顶红’提提味,混合在一起,效果会怎么样?会不会肠穿肚烂,浑身奇痒,自己把自己的皮肉抓烂,最后在极度痛苦中化成一滩脓血?”
“嘿嘿,我还真没试过,正好请你品鉴品鉴。”
沈渊看着面无人色、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苗二娘,将瓦罐往前递了递,笑容可掬:“来,张嘴。”
“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苗二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尖声叫道,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没想到,这群人比她这个用毒的还要狠辣百倍。
陆恒示意沈渊退下,看着瘫软如泥的苗二娘,淡淡道:“说吧。”
苗二娘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她本是苗疆女子,流落异乡,因一身用毒的本事被玄天教吸纳,凭借狠辣和能力,一步步爬到了淮南分舵香主的位置。
她详细描述了玄天教严密的层级结构——分舵、香堂、坛口,以及教众被洗脑的狂热。
“临安府分舵的舵主,名叫诸葛明。此人不仅武艺高强,据说不在铁拳鲍承运之下,更擅智谋,诡计多端,极为难缠,你们杀了鲍承运,又抓了我们,教内护法定然震怒,一定会命诸葛明全力报复的。”
苗二娘声音颤抖,将自己最大的价值——情报,作为保命的筹码。
陆恒静静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现在,是真心想归顺于我?”
苗二娘忙不迭地点头,带着哭腔:“真心!绝对是真心!妾身今日吐露这些机密,已是教内叛徒,天下虽大,再无我容身之处,不投靠公子,还能有什么活路?”
陆恒看着她,脸上露出笑意,没有立刻回应苗二娘,而是悄悄给沈七夜递了一个眼神。
沈七夜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随后,陆恒才看向苗二娘:“好,我暂且信你,不过,你需证明你的价值。”
他话音未落,沈七夜已经带人上前,竟开始给奄奄一息、双手尽断的杨大木止血、包扎伤口。
苗二娘看得愣住了。
只见沈七夜动作麻利,似乎真的要救杨大木。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指尖一点细微的粉末,已悄然混入伤药,沾在了杨大木的伤口上。
第246章 野望
“公子。”
沈七夜给杨大木伤势处理完毕,走到陆恒身边,低声道,“已给他用了‘三日断魂散’,表面上看不出异样,甚至能让他有力气走动,最多活三天,三日后必会肠穿肚烂而死。”
“属下会派人护送他出城,确保他能顺利回到玄天教的某个据点。既能借他之口,坐实苗二娘叛教之事,让她再无退路;或许还能借此顺藤摸瓜,找到玄天教的一个新窝点。”
陆恒满意地点点头。
此举一石三鸟,既除掉了冥顽不灵的杨大木,又彻底断了苗二娘的念想,还能反向追踪,可谓毒辣。
苗二娘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明白了陆恒的算计,气得浑身发抖,怒视陆恒,尖声道:“你!卑鄙!无耻!”
陆恒就当没听见,反而微微蹙眉,抬手在鼻前扇了扇,目光落在苗二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身上什么味道?”
苗二娘先是一愣,随即羞愤欲死。
她被囚禁多日,无法洗漱,身上自然有股馊味汗味混合的怪味。
现在,被一个男子如此直白地嫌弃,尤其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要沐浴!”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带着一种屈辱的倔强。
陆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七夜,安排一下。盯紧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苗二娘被带下去洗漱。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总算恢复了女儿家的几分清秀。
苗二娘被带回房间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当着陆恒和沈七夜等人的面,竟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你做什么?”沈七夜眼神一厉,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苗二娘动作不停,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了,干干净净,陆公子若还不信我,我愿意献身于公子,以表忠心!”
说话间,外衣已然滑落,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和窈窕的身段。
她确实身段极佳,常年习武让她的线条紧致而充满活力,此刻不着寸缕,更是有一种野性的诱惑,而且元阴未失,仍是处子之身。
院中几名年轻的暗卫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呼吸有些急促。
陆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确实有片刻的意动。
但他立刻想起了此女最擅长的是什么——用毒。
谁知道她肌肤上、发丝间,是否还隐藏着无色无味的剧毒。
美色虽好,性命更重要。
陆恒随即压下心中的涟漪,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把衣服穿上。”
苗二娘动作一僵,愕然地看着他。
陆恒看向沈七夜,眼神意味深长,淡淡道:“我陆恒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验证忠诚,既然你选择归顺,我便给你一次机会。从今日起,你暂时跟在七夜手下办事,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沈七夜微微躬身,表示明白,以他的手段和心思,拿捏一个初来乍到的苗二娘,绰绰有余。
“若你日后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陆恒补充道,“或许,可以安排你去保护一个更重要的人。”
他想到了身怀六甲的楚云裳。
一个用毒高手作为贴身护卫,无疑是多了一道极强的保险。
苗二娘默默穿好衣服,复杂地看了陆恒一眼,低下了头。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
深夜,云裳阁内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楚云裳已安然入睡,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陆恒却毫无睡意,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偶尔飘落的雪花,眉头紧锁。
白日里审讯苗二娘的情景,尤其是她提及玄天教即将到来的报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诸葛明,一个智勇双全的对手,远比鲍承运那种纯粹的武夫更难对付。
而玄天教那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和狂热的教徒,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他现在看似有了些根基,暗卫、伏虎村、蛛网、商业版图,但面对玄天教这种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面对杭州城内虎视眈眈的各方豪强,甚至面对朝廷可能的风波,他手中的力量依旧显得单薄。
他需要更快的扩张,需要更强的实力,才能保护身边的人,才能在这乱世洪流中站稳脚跟,甚至掌控自己的命运。
“陆郎,怎么了?”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云裳不知何时醒了,正披着外衣,关切地看着他。
陆恒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腹中孩子的存在,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
他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受到任何威胁。
“没什么!”
陆恒轻抚着楚云裳的背,语气尽量放松,“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睡吧,我陪着你。”
楚云裳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再多问,只是柔声道:“嗯,有陆郎在,我和孩子什么都不怕。”
但她敏锐地感觉到,陆恒的心事比以往更重,他的怀抱依旧温暖,眼神却比这冬夜更加幽深了。
第二天,陆恒早早起身,离开了云裳阁。
他并未去处理日常事务,而是直接下达命令,召集所有核心人员——沈七夜等暗卫、张猛、何元、李魁、韩涛、黄福,甚至还包括了新投靠的潘美,以及暂时被沈七夜看管的苗二娘,齐聚伏虎村。
伏虎村的议事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但气氛却格外严肃。
陆恒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他目前所能倚仗的核心班底。
他开门见山,声音沉凝:“诸位,江阴一行,我们虽夺回粮草,挫了玄天教的锐气,但也彻底与他们结下死仇。据可靠消息,其临安分舵舵主诸葛明,智勇双全,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外,杭州城内,陈、周、钱三家对我等崛起亦心怀忌惮,朝堂风波亦未完全平息。”
陆恒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眼下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我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我们拥有的一切,就必须拥有更强的实力。”
众人神色一凛,屏息凝神。
“因此,我决定,即刻开始,全力扩充实力。”
陆恒斩钉截铁地下令,“首先,暗卫编制,由目前不足两百人,即刻扩充至五百人!”
“其次,伏虎村乃我等根基之地,不容有失。潘美!”
潘美立刻起身,抱拳道:“属下在!”
“我命你在伏虎村内,另编练一支一百人的护卫队,由你全权负责操练,务必按照边军标准,不,要超过边军标准,我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敢打恶仗的精锐。伏虎村的防御改建与护卫队编练,同步进行,所需物资,优先供应。”
“是!潘美领命,必为公子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潘美激动地大声应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托。
陆恒看向沈七夜和黄福:“眼下正值严冬,各地流民饥民甚多。暗卫的扩充,仍以吸纳无家可归、身世清白的少年为主,部分资质不错的幼童亦可,他们如同一张白纸,更易培养忠诚,可塑性更强。伏虎村的护卫队,则以招募体格健壮的青壮流民为主。”
沈七夜和黄福齐声应道:“明白!”
“何元,继续留守伏虎村,负责统筹接应”,陆恒转眼看向何元,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何先生,我的后背倚靠,交给你了。”
“公子放心,何元在,伏虎村就在。”何元拱手,郑重回了声。
陆恒接着想到水上力量,说道:“李魁、韩涛、黄三、侯吉,船队继续扩大,人员也要招募到位,可以收编一些出身清白的水匪,增强我们船队力量。”
四人相视一眼,李魁上前应声道:“公子放心,完不成任务,李魁愿受罚。”
陆恒最后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充满野望:“银子,我会让通源工坊和恒云记全力赚取;粮食,想办法去收购,去筹措;人,你们去给我招,去给我练;我要在明年开春之前,看到五百名合格的暗卫,看到一百名能守卫伏虎村的精锐,看到一只有三百名水上护卫的船队,有没有问题?”
“没有!”
众人齐声怒吼,声音在议事堂内回荡,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他们都清楚,这不仅仅是陆恒的野望,也关乎他们每个人的前途和身家性命。
“好!各自去准备,立刻行动!”陆恒一挥手。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迅速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去。
第247章 玄天圣子
杭州城的冬日,虽无北地酷寒,但湿冷的寒意依旧入骨。
媚香楼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如春、丝竹悦耳的景象。
然而,在三楼最为隐秘的一间雅室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浮华享乐格格不入。
临安府分舵舵主诸葛明端坐主位,他年约三旬,面容温和,双目开合之间精光内蕴,看似平静,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站着一名怀抱长剑,神色冷峻的青年,是其亲随林清泉。
下手边,则坐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白少易。
坐在他们对面的,正是媚香楼花魁,实为玄天教暗桩的柳如丝。
她此刻花容失色,玉手掩着朱唇,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江阴之事竟真是那陆恒所为?鲍承运舵主他真的遭了毒手?”
柳如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尽管早有猜测,但得到诸葛明亲口证实,那份冲击依然巨大。
那个在中秋诗会上以诗词惊艳四座,看似主要倚仗李严势力的年轻人,何时拥有了如此可怕的实力和狠辣的手段。
诸葛明微微颔首,脸色凝重:“不仅鲍兄罹难,杨大木、苗二娘或被擒或叛变,几十万石粮草被夺,更关键的是,那批我们费尽心力才弄到手的盔甲兵器,也一并落入了他人之手。”
诸葛明摇摇头,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玄武护法已然震怒,严令我临安分舵,必须对陆恒和张家施以雷霆报复,以儆效尤!同时,需尽快重新搜集精铁等紧缺物资,弥补损失。”
“张家情况,基本我已了解过,对于陆恒此人知之不多。”
诸葛明目光转向柳如丝:“柳香主,你潜伏杭州日久,对陆恒此人,了解多少?”
柳如丝定了定神,将自己所知尽数道来:“此子原是张家弃婿,自号潇湘子,化名江不语,凭借诗词书法在杭州文人中崭露头角,与红袖坊花魁楚云裳关系匪浅,疑似其红颜知己。他背后有致仕宰相李严、知府赵端的隐约支持,自身似乎也培养了一股不容小觑的隐秘力量,行事果决狠辣。只是妾身也没想到,他竟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楚云裳…红袖坊头牌…”
诸葛明轻声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随即吩咐道,“柳香主,你找机会,设法接触一下这个陆恒,不必急于求成,以搜集消息为主,摸清他的性格弱点、日常行踪,以及他身边的核心力量。”
“属下明白。”柳如丝躬身领命。
离开媚香楼,诸葛明并未停歇,在林清泉的护卫下,又接连走访了几处看似寻常的场所。
一家名为“醉仙坊”的后院密室,身材肥胖、满脸和气生财模样的酒坊主人金不焕,实则负责为玄天教在杭州发展地下势力,网络地痞流氓,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静室内,老板王守义,一副老实商人的模样,主要负责在杭州城内编织情报网络,三教九流皆有眼线。
最后是在镇远镖局的后堂,总镖头马方,豹头环眼,气息彪悍,借着走镖之便,明里暗里为玄天教收购军需物资,招募精壮人手。
这三人,便是玄天教埋在杭州城内的另外几颗重要棋子,跟着诸葛明,来到一处静室中。
三人将各自掌握的关于陆恒的信息一一汇报,虽不如柳如丝细致,但也勾勒出陆恒势力扩张的轮廓——“恒云记”、“通源工坊”的兴起,与张家的微妙关系,以及手下似乎有一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死士。
金不焕摩拳擦掌,眼中凶光毕露:“舵主,这陆恒如此嚣张,张家也是胆大,竟敢动我们圣教的东西,要不要属下带些人,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马方也沉声道:“是啊,舵主,陆恒手下那些人再厉害,难道还能挡得住我镖局儿郎的明刀明枪?”
诸葛明摆了摆手,神色冷静得可怕:“不可擅动!尔等身份隐秘,乃我教在杭州的长远布局,岂能因一时意气而暴露?对付陆恒和张家,我自有安排。”
他眼中寒光一闪:“此次前来,我带来了七位香主,包括白少易在内,皆是好手。更有随行而来的两百‘玄天力士’,皆是久经操练、悍不畏死的精锐,对付一个根基未稳的陆恒,足矣!”
“至于张家, 能谈最好,否则有他们受的。”
诸葛明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转为严肃:“当前最紧要之事,乃是弥补江阴损失,铁器、粮食,乃重中之重!你三人需想尽一切办法,尽快筹集一批。”
王守义沉吟片刻,开口道:“舵主,铁器之事,或可从周家周永处着手。周家掌控盐铁,与陆恒、张家皆有嫌隙,或可利诱之。至于粮食,杭州城内,最大的粮商仍是张家张清辞,此女商业手腕凌厉,若能借此事逼她归顺圣教,定能解燃眉之急。”
诸葛明点了点头:“周永、张清辞,我知道了。你三人尽力去筹备,无论通过何种渠道,一月之内,我要见到成效。”
吩咐完毕,诸葛明不再停留,带着林清泉悄然离去。
诸葛明并未返回落脚之处,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了城内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
小院清净,与城中的繁华喧嚣隔绝。
院内,一名青年正负手而立,仰望着冬日稀疏的星空。
他身着青衫,头戴纶巾,年纪约在二十二三岁,面容温润,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宛如一位饱读诗书的儒雅学子。
唯有那双深沉的眼眸,在偶尔流转间,泄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计算。
此人,正是玄天教圣子之一,楚文昭。
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立着三人:一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是玄机子;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壮汉,是张公谨;一位手持书卷、气质阴柔的文士,是宋玉。
这三人,便是他的亲随护卫。
“诸葛舵主,辛苦了。”楚文昭转过身,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诸葛明微微躬身,以示对圣子的尊敬,随即将方才与柳如丝及金不焕三人的会面情况,以及自己的安排,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楚文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
当听到陆恒的名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陆恒,一个张家弃婿,短短时日,竟能搅动如此风云,倒是个人物,值得留意。”
但当他听到张清辞的名字时,那抹好奇之色明显浓郁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善意。
“张清辞,武先生的血脉。”
楚文昭低声自语,随即对诸葛明道,“铁器之事,便依诸葛舵主之意,尽力从周家着手。至于粮食,诸葛舵主不必过于忧心,我已在暗中安排,自有渠道设法筹措,对张家不必逼迫过甚。”
诸葛明心中微动,知道这位圣子手段非凡,既如此说,必有把握,便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第248章 与我何干
待诸葛明离去后,小院内只剩下楚文昭及其三名亲随。
宋玉合上手中书卷,阴柔一笑:“圣子似乎对那位张家大小姐,格外关注?”
楚文昭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本手抄的陈旧册子,封面并无名称。
他轻轻抚摸着册子的边缘,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追思:“并非关注,而是敬重。你们可知,我等所信奉、所践行之教义,其最初的构想与奠基者,并非义父,而是那位惊才绝艳的武明空先生,也就是张清辞的生母。”
玄机子拂尘轻扫,接口道:“贫道亦有所耳闻。武先生之才学见识,堪称经天纬地,可惜天妒英才,听闻教中一直空悬的‘圣女’之位,或许原本便是为武先生所备。”
张公谨声音洪亮:“如今武先生仙逝,莫非教主属意其女张清辞继承圣女之位?”
楚文昭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计算:“圣女之位,关乎教运,非有大智慧、大毅力,且深谙教义精髓者不能胜任。张清辞能以女子之身,执掌偌大张家,在商海中翻云覆雨,其能力、心性,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她体内流淌着武先生的血液。”
楚文昭顿了顿,继续道:“我对她,确实抱有先天之善意,并非只因她可能是未来的圣女,更因她是武先生在这世间的延续。我很好奇,在武先生熏陶下长大的她,会对我们的事业,抱有怎样的看法?”
说完,楚文昭拿起那本教义手札,翻看了几页,上面那些超越时代、充满智慧的颠覆性思想,让他每每读之,都心潮澎湃。
“据闻张清辞行事果决,锐意进取,与其母颇有相似之处。若能引导她理解并接纳我教理念,以其在江南的商业网络与影响力,对我教大业,无疑是如虎添翼。”
玄机子沉吟道:“然则张家与官府牵连甚深,张清辞本人亦非易与之辈,想要引导她,恐非易事。”
“事在人为。”
楚文昭放下手札,目光望向张家大宅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坚定,“或许,我该寻个合适的时机,亲自拜访一下这位张大小姐。不以圣子之名,只以一个仰慕武先生学识的后进之辈的身份,与她谈一谈商业,论一论时局,或许也能探一探她对这世间‘不公’的看法。”
冬日的西湖,别有一番清冷萧瑟的韵味。
薄雾如纱,笼罩着湖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一艘精致的画舫静静泊在离岸不远处的湖心,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画舫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张清辞端坐主位,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面容清丽,气质冷冽。
她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人。
左边是抱剑而立的夏蝉,眼神锐利,如同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右边则是神色复杂的柳青鸾,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湖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昨日收到那份措辞古怪的拜帖,直言提及她已故的母亲武明空,语气恭敬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这勾起了张清辞一丝罕见的好奇。
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以这种方式接近她。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帘幕掀动,一名青衫纶巾的年轻男子含笑走入。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温润,眉眼含笑,举止间带着一股书香门第熏陶出的儒雅之气,宛如一位出游的士子。
正是楚文昭。
“在下楚文昭,冒昧相邀,多谢张大小姐赏脸一见。”
楚文昭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目光落在张清辞脸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张清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清冷如冰:“楚公子拜帖中提及家母,不知有何见教?”
她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愿。
楚文昭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宋玉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一旁。
他浅浅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迎着张清辞审视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在下身份,乃玄天教圣子。”
一瞬间,画舫内的气氛紧张,夏蝉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柳青鸾也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张清辞瞳孔微缩,但脸上却未见多少惊容,只是那眼神愈发冰寒。
她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楚文昭似乎很满意她这份远超常人的镇定,继续道:“提及令堂武明空先生,是因在下,以及我教中许多有志之士,皆对武先生之学识、之远见,钦佩不已,心向往之,武先生之思想,于我教启迪甚深。”
他本以为,搬出她母亲的名头,至少能让她态度稍缓。
然而,张清辞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刻薄的冷笑:“知道了。家母已逝多年,楚公子你们若如此崇拜,想见她一面,不妨自己设法去九泉之下寻她,你们崇拜她,与我有何相干?”
这话语堪称无礼至极,饶是楚文昭涵养极佳,脸上那温润的笑容也不由得一僵,闪过尴尬。
楚文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手抄册子,轻轻推到张清辞面前。
“此乃我教教义之初本,其中许多核心思想,皆源自武先生当年之手笔。张大小姐不妨一观,或可从中窥见令堂当年之抱负与智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引导与期盼。
张清辞目光扫过那本册子,封面上并无名称,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
若是旁人,或许会因涉及生母遗泽而心动。
但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尖将那册子推回楚文昭面前,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拒绝。
“不必。人死如灯灭,过往云烟,看了徒增烦恼。”张清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楚文昭心中暗叹,此女心性之冷硬,远超他的预估。
思虑间,楚文昭转换策略,试图引发共鸣:“张大小姐执掌偌大家业,想必对这世间诸多不公,深有体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豪门望族盘剥百姓,朝廷官府碌碌无为,难道大小姐不曾想过,改变这世道?”
张清辞闻言,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残酷的现实主义:“不公?这世间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弱肉强食,自古皆然,想要不被欺辱,唯有自身足够强大!”
“规则,那是强者制定给弱者遵守的枷锁。若我有足够的力量,我便能制定规则;若我没有,便只能适应规则,或者被规则碾碎,一味只知抱怨不公,是弱者所为。”
这番言论,与她母亲武明空当年那份试图构建某种理想秩序的蓝图,截然不同,充满了冷酷的功利与强者逻辑。
然而,不知为何,楚文昭却从这截然不同的表象下,感受到了一种内核的相似——那种超越性别、超越时代的强悍,以及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恍惚间,楚文昭仿佛从张清辞身上,看到了义父陈江天口中描述过的,那个锋芒毕露、敢于挑战一切的武明空影子。
只是,武明空的锋芒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辉,而张清辞的冷酷,则更像是被现实打磨后的利刃。
第249章 若教解语应倾国
话不投机半句多。
画舫内,张清辞已然起身,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会面。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时,楚文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张大小姐,楚某今日唐突,还望海涵,另外,近期大小姐若无必要,还是尽量留在府上,莫要与那陆恒过多牵扯,以免惹祸上身。”
张清辞的脚步蓦然顿住,猛地转过身,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寒光,紧紧锁定楚文昭,周身那股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逼人的气势,“你们玄天教,要对他不利?”
楚文昭被她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所慑,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听闻张大小姐与那陆恒早已决裂,势同水火,怎么…”
“那是我的事!”
张清辞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强势异常,“陆恒是我张家出去的人,他的生死,该由我来决定;就算是我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别人来捡,更容不得旁人随意打杀。”
这番话,霸道,蛮横,甚至有些不讲道理,说的陆恒只是她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所有物。
楚文昭彻底愣住了,他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维持不住,被一种巨大的错愕与震撼所取代。
他预想过张清辞的各种反应,或许是幸灾乐祸,或许是漠不关心,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护食”般的激烈反应。
这与他了解到的“不和”情报,相差何止千里?
楚文昭看着张清辞那双因怒意而格外明亮的眸子,那里面燃烧的,绝非仅仅是对一件物品的所有权,而是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楚某,只是出于对武先生后人的关切,提醒一句。”
楚文昭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避重就轻道,“至于其他,在下并不知情。”
张清辞死死盯着他看了片刻,好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最终,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夏蝉和柳青鸾,决然离去。
画舫靠岸,主仆三人很快消失在湖畔的垂柳之后。
楚文昭独立船头,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直到画舫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长长地、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亲随玄机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问道:“圣子为何叹息?此女似乎并未被说动。”
楚文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张清辞离去的方向,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赞赏与感慨:“非也!我叹息,是因为她不愧是武明空先生的传人。”
“一身霸气,浑然天成;言语如刀,心思如海。这份唯我独尊的气魄,这份对所有物的绝对宣称,当真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带着由衷的叹服,“一点不输男儿大丈夫!”
湖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纶巾。
楚文昭知道,这次接触虽未达到预期目的,但张清辞此人,以及她与陆恒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这杭州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而那个叫陆恒的男人,在张清辞心中占据的位置,也绝非一个“弃婿”或“敌人”那么简单。
腊月十五,细雪纷飞。
杭州城的青瓦白墙覆着薄薄银装,媚香楼别院“丝雨阁”内却暖意如春。
铜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雕花木窗之外。
柳如丝执壶斟茶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在官窑瓷盏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今日装扮极费心思。
月白杭绸裙配浅碧丝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连眉黛都描得比往日淡三分。
这般清雅打扮,与平日判若两人。
“潇湘子肯赏光,是如丝的福分。”
她将茶盏轻推至陆恒面前,指尖在盏沿似有若无地掠过,“前日偶得一幅大儒真迹,总觉独赏可惜,这才冒昧相邀。”
陆恒接过茶盏,目光在那幅《西山寒松图》上停留片刻。
枯笔淡墨勾勒的寒山瘦水确实堪称逸品,但他更留意到柳如丝今日异常的态度。
这位向来以艳名冠绝杭州的花魁,此刻眼角眉梢却藏着若有似无的忧思。
“画是好画。”
陆恒轻叩桌面,“不过柳大家今日特意单独留陆某品鉴,应该不止为论画吧?”
柳如丝睫毛轻颤,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早知此人敏锐,却不想这般单刀直入。
沉吟片刻,柳如丝轻声道:“前日偶闻公子旧作‘水调歌头’,如丝夜不能寐。”
抬起眼眸时,眼底水光潋滟,“这般惊世佳作,不知公子是为谁所作?”
这话问得大胆,偏又带着三分怯意七分真诚。
柳如丝说话时身子还微微前倾,缕缕幽香自袖间弥漫,是精心调配的帐中香薰。
陆恒执盏的手顿了顿,脑海中有张清辞在矿道中苍白的脸,也记得楚云裳在灯下缝制婴孩衣物的温柔。
但此刻对着这双含情美目,陆恒只是朗声笑道:“柳大家说笑,诗词小道,何须对应真人?”
“可如丝总觉得...”
柳如丝突然伸手欲取茶壶,广袖拂过陆恒手背,温软触感一触即分,“能写出这般词句的,定是至情至性之人。”
烛火噼啪一跳。
陆恒凝视着她袖口精致的梅花缠枝纹,忽然倾身靠近:“柳大家今日这身打扮,倒让陆某想起一句,‘若教解语应倾国’。”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柳如丝呼吸微乱。
她精心布局多时,等的就是此刻。
正欲顺势而为,却见陆恒突然直起身,方才那点暧昧霎时烟消云散。
“可惜陆某俗务缠身。”
陆恒放下茶盏站起身,玄色袍子在灯下泛着冷光,“今日多谢柳大家雅意。”
柳如丝怔在原地,刚才分明看见这人眼底闪过悸动,怎么转眼就...
眼看陆恒就要转身,她急步上前想挽留,不料踩到裙裾,整个人向前跌去。
预想中的搀扶没有到来,陆恒只微微侧身,任她踉跄扶住桌沿。
“柳大家小心。”
陆恒立在三步开外,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雪天路滑,还是待在屋里稳妥。”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字字带刺。
柳如丝指甲掐进掌心,强笑道:“公子这就走了?”
陆恒已走到门边,闻言回头瞥了眼大开的轩窗,玩味一笑:“夜深风寒,记得关窗。”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
柳如丝僵立片刻,突然抓起案上越窑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溅,如同她此刻七零八落的自尊。
她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楼下那道玄色身影踏雪而去,头也不回。
第250章 民在君之上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的杭州城,夜色被各色灯笼点缀得暖融而迷离。
红袖坊内更是丝竹盈耳,笑语欢声,一派浮华景象。
然而,这份浮华却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
来人身着青衫,头戴纶巾,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温润,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抹浅淡笑意,正是化名“赵文楚”的玄天教圣子楚文昭。
他并未像寻常客人那般流连于大堂的莺歌燕舞,而是直接点名要见楚云裳。
金嬷嬷久经风月,眼力何等老辣,一眼便看出这年轻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书生。
金嬷嬷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婉转道:“哎哟,这位赵公子,实在不巧,云裳姑娘近来身子不适,早已闭门谢客了。我们坊里新近来了几位姑娘,色艺双绝,不如老身为您引见?”
楚文昭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嬷嬷不必麻烦,在下此来,只为楚大家。烦请嬷嬷去云裳阁通传一声,只说…”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醉翁之意不在酒。”
金嬷嬷面露难色,楚云裳有孕在身是事实,更重要的是,她是陆恒心尖上的人,岂是旁人想见就能见的?
但眼前这赵文楚气度迫人,言语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威势,让她不敢轻易得罪。
犹豫片刻,她只得赔着笑脸:“那公子稍候,老身去去就来。”
云裳阁内,暖香静谧,与外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陆恒正陪着楚云裳在窗下对弈,听金嬷嬷禀报后,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赵文楚?”
陆恒微微蹙眉,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此人形貌如何?还说了什么?”
金嬷嬷仔细回想,描述道:“约莫二十出头,读书人打扮,气质很是温雅,不像普通人家的子弟。对了,他身边还跟着个手持书卷的文士,看着也非寻常随从。他坚持要见云裳姑娘,还说…说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恒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了然。
这句话看似寻常,在此刻却别有深意。
对方点名要见楚云裳是假,恐怕真正想见的,是他陆恒。
而且,能用出这等含蓄又精准的试探,来人绝非庸碌之辈。
陆恒放下棋子,对面露忧色的楚云裳安抚地笑了笑:“无妨,我去会会这位赵公子。”
红袖坊一间僻静的雅间内,楚文昭正悠然品着茶,见陆恒推门而入,他放下茶盏,含笑起身,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名满杭州的潇湘子,陆恒陆公子了?在下赵文楚,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陆恒还礼,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此人气质温润如玉,眼神澄澈,仿佛能洞悉人心,绝非普通文人。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番简单的寒暄后,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诗词文章上。
楚文昭显然学识渊博,经史子集信手拈来,对诗词的见解也颇为独到,并非泛泛而谈。
陆恒虽以“文抄公”起家,但穿越前好歹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文学积淀,加之近来与李醉、苏明远等人交往,眼界早已开阔,应对起来倒也从容不迫,偶尔引经据典,或提出些新颖观点,反倒让楚文昭眼中异彩连连。
“陆兄大才!”
楚文昭由衷赞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尤其是对‘文以载道’的理解,不拘泥于形式,而重其神髓,实在发人深省。”
陆恒微微一笑:“赵兄过奖了,不过是些个人浅见罢了。”
话题在融洽的氛围中逐渐深入,不知怎的,便从文学转到了时政,谈到了如今大景朝的现状。
楚文昭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忧国忧民:“如今朝堂之上,党争不休,边疆之外,强敌环伺。江南虽富庶,然土地兼并日甚,豪强林立,底层百姓生计维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陆恒默默听着,并未立刻接话,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浮沫,半晌才道:“赵兄所言,确是实情。不过,陆某以为,无论朝堂如何变幻,谁坐在那金銮殿上,对于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升斗小民而言,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楚文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这种言论,在他听来可谓是大逆不道,却又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残酷真实。
楚文昭忍不住追问:“哦?陆兄何出此言?”
陆恒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笑着说道:“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不过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劳有所得,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便是好皇帝,好朝廷。”
“若是一味穷兵黩武,或是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即便喊着再响亮的口号,拥有再正统的名分,在百姓眼中,也与暴君无异。”
陆恒抬眼看向楚文昭,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故而,陆某以为,评判一个政权好坏的标准,不应是它姓什么,或是它遵循何种道统,而应是它治下的百姓,是否真的能过上好日子,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才是好政权。”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楚文昭耳边炸响。
他自幼接受的教导,无不是忠君爱国,华夷之辨,道统之争。
从未有人如此赤裸裸地将“民”置于“君”之上,将实实在在的生活质量置于虚无缥缈的大义名分之上。
这与他所知的玄天教教义中,那些关于“平等”、“均富”的朴素理想,在某些层面上竟不谋而合,但陆恒的表述更加直接,更加功利,却也更加真实。
楚文昭心中震撼莫名,看向陆恒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起初的试探与好奇,而是带上了一种发现同道中人的惊喜与激赏。
他发现,与陆恒交谈,无需那些虚伪的客套与隐晦的机锋,可以直抒胸臆,探讨最本质的问题。
“陆兄之见,真是振聋发聩!”
楚文昭抚掌赞叹,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剥去那些华丽的外衣,直指根本,是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不能安民,一切皆是空谈!”
第251章 岁寒烟火暖
红袖坊雅间内,陆恒与楚文昭越聊越是投机,从民生经济,到吏治改革,甚至隐约触及了一些制度层面的构想。
陆恒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每每能提出让楚文昭耳目一新的观点。
而楚文昭的博学与对天下大势的清晰认知,也让陆恒暗自心惊,更加确定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充满智慧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思想碰撞产生的热烈氛围,竟暂时掩盖了彼此身份背后可能存在的对立。
直到深夜,雅间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宋玉推门而入,恭敬地对楚文昭道:“公子,时辰快到了,船家已在催促。”
楚文昭这才恍然惊觉,竟已与陆恒畅谈了近两个时辰。
他意犹未尽地起身,对着陆恒郑重一揖:“与陆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文楚受益匪浅,只恨时光匆匆,未能尽兴。”
“赵兄谬赞了,陆某亦觉酣畅淋漓,他日有缘,再把酒言欢。”
陆恒也起身还礼,心中同样有些怅然。
穿越至今,能与他进行如此深度思想交流的人,屈指可数。
这位赵文楚,无论其真实身份如何,其才学见识,都值得他敬佩。
“一定!”
楚文昭深深看了陆恒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貌记住,随后在宋玉的陪同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红袖坊外的夜色中。
出了红袖坊,夜风一吹,楚文昭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楼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如此人物,见解超凡,心系生民,若能为我圣教所用,何愁大业不成?”
楚文昭低声轻叹,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只可惜立场已定,终是敌人,可惜,可惜了啊…”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刚刚萌芽的欣赏与惋惜强行压下。
大局为重,个人的欣赏,在教派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最终,楚文昭只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语,登上等候在河边的乌篷船,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云裳阁内,陆恒回来后,依旧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
楚云裳为他披上外衣,柔声问道:“那位赵公子,谈得可还愉快?”
陆恒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此人学识渊博,胸有沟壑,非池中之物。与之交谈,颇有收获,竟有些英雄相惜之感。”
不过,陆恒转而眉头微蹙,“只是,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其言谈气度,绝非寻常士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金陵所在。
“苏明远他们…”
陆恒忽然开口,话语中带着期待,“在金陵盘桓已久,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回杭州来了吧。”
腊月三十,除夕。
杭州城内,万家灯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阴霾,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各家各户飘出的年夜饭香气。
云裳阁内,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往日的清雅被一种喧闹取代。
陆恒不仅留在了这里陪楚云裳守岁,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将沈七夜、沈冥、沈磐、沈渊、沈墨、沈幻、沈迅、沈通,乃至最小的沈芥和沈澈,所有被他赐予“沈”姓,视若亲信的暗卫孤儿,全都叫了过来。
偌大的厅堂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楚云裳亲自督促厨房精心准备的年夜饭。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许多菜肴甚至是这些从小颠沛流离的孩子们从未见过,更未尝过的。
楚云裳穿着喜庆的玫红色锦缎袄裙,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坐在主位旁。
她看着满堂的少年少女,眼中满是温柔与怜惜。
沈七夜作为众人之首,率先领着所有暗卫,齐刷刷地向陆恒和楚云裳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属下等,给公子、夫人拜年!祝公子、夫人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这一声“夫人”,让楚云裳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更浓的暖意和一丝羞涩,她轻轻颔首,柔声道:“都快起来,今日是家宴,不讲这些虚礼。”
陆恒看着眼前这群半大的孩子,他们穿着新裁的冬衣,脸上虽仍带着些许属于暗卫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得的松弛与欢欣。
这是他穿越至此,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真正意义上,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尽管这个家的构成如此特殊。
“都坐下,开席!”
陆恒大手一挥,笑声爽朗,“今晚没有公子,没有属下,只有一家人,都放开了吃,放开了玩。”
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起初还有些拘谨的少男少女们,在美食和陆恒鼓励的目光下,渐渐放开了手脚。
杯盘交错,笑语喧哗。
沈磐和沈渊这两个活宝,为了争抢一只肥美的鸡腿,差点现场表演摔跤,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迅和沈通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品评着菜肴,一副美食家的架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谁先起哄,要表演节目助兴。
沈七夜作为老大,当仁不让,表演了一套干净利落的拳脚,动作迅疾如风,引得一片叫好。
只是收势时,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环境的本能动作,暴露了刻在骨子里的职责。
沈冥表演的是飞刀绝技,蒙着眼,随手甩出三柄小刀,精准地将远处一根悬挂的细线斩断,赢得满堂彩。
沈通则笑嘻嘻地拿出一副骰子,手法眼花缭乱地变幻着,口中念念有词,表演了一番“听骰辨点”的绝活,虽然大家都知道他肯定用了些手法,但依旧觉得神奇有趣。
轮到沈幻时,她狡黠一笑,身形一晃,竟借着厅内光影和众人片刻的晃神,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在脸上一抹一换。
顷刻间,她竟先后变幻出金嬷嬷、沈七夜甚至陆恒的几分神态模样,惟妙惟肖,逗得众人前仰后合,连陆恒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沈渊和沈磐被众人推搡着起来,两人挠着头,憋了半天,最后决定表演一段“双人摔跤”。
结果沈磐仗着力大,把沈渊像个布袋子似的抡起来转了好几圈,最后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憨态可掬,更是让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连最小的沈芥和沈澈,也被气氛感染,红着小脸,手拉着手,磕磕绊绊地唱了一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江南童谣,稚嫩的嗓音虽然跑调,却充满了纯真,让人心生怜爱。
满堂欢声笑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腾中,坐在角落的沈墨,脸上虽然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着伙伴们嬉闹,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始终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
沈墨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悄悄落在主位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上。
当看到陆恒细心为楚云裳夹菜,温柔地聆听她说话时,她眼底的落寞便会更深一分,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睑,用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只在无人察觉的桌下,轻轻绞紧了衣角。
陆恒并非毫无所觉,偶尔瞥见沈墨那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叹。
他知道这丫头的心思,但有些界限,他必须划清。
而他能给的,只能是兄长般的关怀和一个安稳的归宿。
“来!”
陆恒端起酒杯,站起身,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旧岁已去,新年伊始!愿我等,来年仍能携手并肩,无惧风雨!愿这人间,少些疾苦,多些安乐!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激动地站起身,无论年纪大小,无论手中是酒是茶,都高高举起,声音汇聚成一股充满希望的热流。
窗外,不知是谁家燃放的烟火,“咻!嘭!”地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芒透过窗纸,映亮了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楚云裳依偎在陆恒身边,感受着这份独特而珍贵的团圆,轻轻抚摸着腹中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陆恒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年,从孤身一人,险死还生,到如今身边有了值得守护的人,有了一群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前路依旧艰难,玄天教的威胁,各方势力的觊觎,朝堂的暗流,都未曾远去。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辞旧迎新的烟火下,温暖驱散了寒意,团聚慰藉了孤独。
这第一个新年,很暖。
第252章 伏虎根基已筑
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昨夜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喜庆气息。
陆恒位于杭州城内的那座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小院,却早已门庭若市。
张猛带着妻儿,何元、韩涛、李魁、侯吉、黄三等一众陆恒麾下的重要人员,皆携着年礼,满面红光地前来拜年。
院子里一时间挤满了人,互相拱手道贺,“新年安康”、“万事如意”之声不绝于耳,显得格外热闹而有生气。
更让众人心中暗自动容的是,陆恒今日并非独自一人。
他身侧,伴着因有孕而更显雍容温婉的楚云裳。
楚云裳虽未多言,只是带着得体的微笑站在陆恒身边,偶尔对众人的问候轻轻颔首回应,但陆恒将她带至这等核心圈层的聚会,其意不言自明。
在众人眼里,这位红袖坊曾经的花魁,未来便是这个日益壮大的团体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众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对待楚云裳的态度愈发恭敬,言语间不着痕迹地透着对“夫人”的尊崇。
楚云裳感受着这份虽未明说却已弥漫开的认同,心中暖流涌动,看向陆恒的眼神更加温柔。
拜过年后,陆恒便在厅中简单设宴,招待这些一路跟随他走来的骨干。
席间,气氛热络,众人推杯换盏,谈论着过去一年的不易与新年的展望。
酒至半酣,张猛拉着一个半大小子来到陆恒面前。
那小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皮肤黝黑,骨架宽大,虎头虎脑,眼神里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耿直和蛮劲,站在那里像座小铁塔,正是张猛的儿子张虎,小名虎头。
“公子。”
张猛抱拳,声音洪亮,“这是俺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张虎。别的不行,就是有把子傻力气,饭量也大,家里快养不起了。”
张猛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力道之大让张虎踉跄了一下,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低笑。
张猛继续道:“俺以前在边军也混过几年,知道刀枪棍棒怎么耍。听说伏虎村那边在招募护卫,待遇好,管吃管住,还能学真本事。俺就寻思着,能不能让这小子去试试?是块料,就请公子打磨打磨;要不是那块料,公子随便给个洒扫的活儿,让他有口饭吃就成。”
张猛话语朴实,带着边军老兵特有的直爽,和对陆恒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恒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张虎身上。
这小子虽然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澈,没有寻常市井少年的油滑,一看便知是个心思简单的实诚人。
陆恒开口问道:“张虎,你爹说你有力气,有多大?”
张虎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答:“回公子话,俺…俺也不知道有多大,反正家里石磨,俺能一个人抱起来走几步。”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人露出讶色。
那石磨少说也有两三百斤,这少年能抱起来走,这份天生神力确实不容小觑。
陆恒笑了笑,又问了几个问题,张虎回答得虽然笨拙,却句句实在,没有半分虚言。
陆恒心中已有计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伏虎村的护卫队需要的就是这种根底清白、心思单纯,又具备潜力的苗子。
更何况,还是张猛这个码头负责人的儿子,忠诚度更有保障。
“好!”
陆恒点头,“虎头我收下了。不过,去了伏虎村,就得守那里的规矩,吃苦受累,操练厮杀,一样都少不了,你可愿意?”
张虎一听陆恒答应了,脸上顿时露出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愿意!愿意!俺不怕吃苦,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张猛更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招待结束后,陆恒并未耽搁。
他深知,越是年节,越是不能松懈。
陆恒命人早已备好了十辆大车,上面装满了米面粮油、布匹肉食等丰厚的年货。
随即,他便带着楚云裳、沈七夜等核心暗卫,以及张猛、何元、韩涛等人,连同新收的张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杭州城,直奔城外的伏虎村而去。
马车轱辘压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越是靠近伏虎村,气氛便愈发不同。
沿途看似寻常的山林、岔路口,隐隐有人影闪动,暗哨密布。
刚到伏虎村外围那片依山傍水的险要之地,就见一队约二十人的护卫迅速迎了上来。
这些护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深灰色棉甲,外罩皮甲,手持长枪,腰佩短刀,行动间步伐沉稳,眼神锐利,隐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寻常庄丁护院截然不同,已然有了几分精锐的模样。
为首一人,正是被陆恒委以防卫重任的潘美。
潘美快步上前,对着陆恒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属下潘美,迎接公子!夫人!”
陆恒下得车来,目光扫过这队精神抖擞的护卫,又看了看外围已然初具雏形的壕沟、拒马,以及几处正在修建的哨塔地基,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不必多礼,看来潘兄这段时日,未曾懈怠。”陆恒赞道。
潘美侧身引路:“公子请,属下边走边向公子禀报。”
一行人进入伏虎村范围,陆恒仔细观察。
只见道路经过修整,关键节点皆设有明暗哨卡,巡逻队交错往来,口令严密。
村内屋舍井然,划分出了生活区、仓储区、工坊区以及核心的营地区域。
看似平静的村庄,实则外松内紧,防卫体系层次分明,堪称严密。
潘美在一旁介绍道:“幸得公子信任,属下不敢怠慢。目前护卫队已编练一百二十人,分为三队,轮流值守、操练。属下斗胆,征得沈七夜兄弟首肯后,招募了十余位昔日边军中的同乡好友前来相助,他们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有他们作为骨干,操练起来事半功倍。”
陆恒点了点头,潘美此举正在情理之中,也是他乐于见到的。
有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作为骨架,才能更快地拉起一支能战的队伍。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旧坚持操练,呼喝声颇有声势的护卫队员,心中更是安定。
这潘美,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懂防御工事,练兵也有一套。
如今的伏虎村,早已今非昔比。
除了最初收拢的黑虎寨、莲花荡人员,后续又招募了大量实在活不下去的饥民,加上通源工坊和恒云记部分工人及家眷的迁入,整个村子规模已不下六七百人,俨然一个兴旺繁盛、自给自足的大型据点。
陆恒等人的到来,尤其是那十辆满载年货的大车,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当陆恒站上一处稍高的土台,示意沈七夜等人开始分发年货时,整个伏虎村彻底沸腾了。
米粮、肉食、崭新的布匹…
这些在年节时分显得尤为珍贵的物品,被分发到每一户、每一个人手中。
许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村民,捧着那沉甸甸的粮食和暖融融的布匹,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朝着陆恒的方向跪下,口中高呼:“谢陆公子恩典!”
“陆公子公侯万代!”
“谢公子活命之恩!”
呼喊声汇聚成一片真诚的声浪,在伏虎村的山谷间回荡。
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感激和希望的脸庞,看着这由他一手打造的根基之地,陆恒心中亦是心潮澎湃。
楚云裳站在他身侧,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看着自己男人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的威望,心中充满了自豪与安稳。
张虎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护卫和村民对陆恒的拥戴,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与向往。
陆恒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乡亲!今日之食,乃劳动所得!今日之安,需刀枪护卫!望来年,我等同心协力,让这伏虎村,成为我等安身立命,无人敢犯的家园!”
“谨遵公子之命!” 护卫队员们挺直腰板,齐声怒吼。
“愿为公子效死!”村民们群情激昂,纷纷响应。
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根基已筑,只待风云。
第253章 利器到位
正月初一的伏虎村,沉浸在一种饱含希望与感激的喧嚣之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村民们捧着新得的年货,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各自归家,踏实而温暖。
陆恒将因奔波而略显疲态的楚云裳小心地交给沈幻照料,叮嘱道:“带夫人去休息,务必确保周全。”
沈幻郑重点头,扶着楚云裳走向早已安排好的清净院落。
目送她们离开后,陆恒脸上的温和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他看向身旁的沈七夜、潘美、何元、张猛、韩涛等核心心腹,沉声道:“随我去仓库。”
一行人穿过井然有序的村中道路,来到位于伏虎村核心区域,守卫最为森严的几座大型仓库前。
厚重的铁锁被打开,库门缓缓推开,一股桐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景象,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心跳加速。
靠墙一侧,整齐地码放着一捆捆制式长枪、腰刀,枪尖刀锋在从门口透入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另一侧,则是一摞摞深灰色的崭新棉甲和关键部位镶嵌着铁片的皮甲,堆叠得如同小山。
这些,一部分是赵端之前承诺并已送达的军械,另一部分,则是在江阴盐场从那批被劫军资中藏匿下来的精良装备。
管账的黄福早已捧着账册候在一旁,见陆恒进来,连忙上前禀报:“公子,属下已详细清点完毕。目前库中兵甲,足以完整配备五百名暗卫,以及伏虎村护卫队现有的一百二十人。此外,李魁头领麾下的水上船队护卫,亦可装备三百人左右,尚有部分盈余以备损耗。”
陆恒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冰冷的杀器,心中稍安。
有了这些装备,他手下的力量才算真正有了爪牙,不再是空有人员的架子。
他微微颔首:“详细记录在册,分配方案由何元统筹,务必做到物尽其用,优先保证暗卫与伏虎护卫队的装备水平。”
“属下明白。”
何元躬身应道,他如今负责伏虎村的内政与后勤统筹,事务繁杂,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陆恒脚步未停,走向仓库最深处几个单独封存的木箱。
打开箱盖,里面铺着防潮的稻草,静静躺着一批造型古朴的火铳,以及一些圆滚滚、表面粗糙的铁壳震天雷。
这就是李严和赵端费了些力气才为他弄来的“军中利器”。
“沈迅。”陆恒唤道。
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沈迅立刻从众人中出列:“公子。”
“雷霆组训练如何?这些家伙,可还顺手?”
陆恒拿起一支火铳,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沈迅禀报道:“回公子,赵大人送来的火铳共六十支,震天雷一百枚,均已登记入库,由属下亲自掌管。雷霆组现有五十人,属下依照公子吩咐,以之前江阴之行后留下的十名老手为核心,带领四十名新人进行操练。”
“目前,装填、瞄准、击发的基本流程已熟练掌握,阵型转换与步铳协同亦在演练中。只是实弹演练次数有限,准头和临战心态还需更多磨砺。”
他言语清晰,既汇报了成果,也不隐瞒困难。
“很好,继续保持训练,弹药方面,我会再想办法。”
陆恒点了点头,火器训练非一日之功,沈迅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特别叮嘱道:“记住,此物乃双刃剑,既要善用,亦要严防意外,尤其注意存放安全。”
“是!属下谨记!”沈迅肃然应命。
陆恒将火铳放回箱内,盖好箱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何元身上:“何元,暗卫扩充、伏虎护卫、水上力量,三方面的兵甲配备、人员给养、日常耗用,由你统一协调,务必做到调配有序,供给及时。”
“公子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无虞。”何元感受到肩上的重任,郑重承诺。
视察完毕,陆恒心中对自身的实力底牌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在伏虎村又停留片刻,处理了些紧要事务,并再次叮嘱潘美加强防卫,尤其是对火器仓库的看守后,他便带着沈七夜等少数随从,乘马车返回了杭州城。
大年初二,杭州城内依旧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陆恒一早便备好年礼,前往李严府上拜年。
马车行至李府所在的清静街巷,刚在府门前停稳,陆恒掀帘下车,恰巧见到另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也正准备离去。
车帘掀开,一道清冷窈窕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下车,正是多日未见的张清辞。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同色镶雪狐毛边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丽.
只是那眉眼间的冰霜,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几分。
张清辞显然也看到了陆恒,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淡漠地移开,就像是看到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两人在李府门前的石阶上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一缕极低的、带着冷意的声音,如同冰线般传入陆恒耳中:“玄天教之事,你好自为之。”
陆恒脚步微顿,侧头看去,却只看到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绯红的斗篷在风中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多谢提醒。”
陆恒对着她的背影,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尽管知道她可能听不见。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女人,即便是在提醒,也依旧是这般冷硬的态度。
只是,她为何特意在此刻提醒?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
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陆恒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了李府。
书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李严穿着一身常服,气色红润,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一卷书。
见到陆恒,他脸上露出笑容,示意他坐下。
“晚辈陆恒,给李老拜年,恭祝李老新年安康,福寿绵长。”陆恒恭敬行礼。
“呵呵,不必多礼,坐。”
李严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地打量着陆恒,忽然问道,“陆恒啊,你快当父亲了吧?”
陆恒心中猛地一跳,楚云裳有孕之事,他并未大肆声张,李严竟如此清楚?
陆恒按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保持镇定,回道:“李相明察,确有此事。”
第254章 牢房会面
书房内,李严将陆恒那一闪而过的惊疑尽收眼底,却只是笑了笑。
李严起身走到陆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长者的宽和:“不必多想,老夫虽致仕,但这杭州城内,总还有些耳目。”
“这是喜事,是好事。”
然而,下一刻,李严脸上的温和笑意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坐回主位,目光如炬,直视陆恒,沉声道:“陆恒,老夫年后,便要离开杭州了。”
陆恒闻言,心中大惊,脱口而出:“离开杭州?李老您…”
李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稳:“朝廷旨意已下,开春之后,征调老夫回朝,任职兵部尚书,兼枢密院枢密使。”
兵部尚书,兼任枢密使。
这可是执掌天下兵马,总揽军机要务的顶级实权职位。
陆恒被这个消息震得一时失语。
李严此番回朝,竟是肩负如此重任。
“李老,您若离去,这杭州…”
陆恒心中瞬间涌起无数念头,李严是他目前最大的靠山和盟友,他一走,杭州的局势必将再生变数。
李严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缓缓道:“杭州知府,仍由赵端留任。至于通判周崇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陆恒,“也继续留任。”
李严意味深长地说道:“正如你所说,一个已经被打落尘埃的周崇易,比一个不知根底的新通判,要好掌控得多。你需尽早设法,将其彻底收服,以免再生事端,至于如何去做,想必你心中应有计较。”
陆恒瞬间明白了李严的用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晚辈明白。”
李严的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此次朝廷急召老夫回朝,实因北方局势,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开春之后,西凉必定大举入侵。”
“朝廷与西凉的和谈已然破裂,西凉提出的条件,是要我大景称臣纳贡,其野心勃勃,志在必得。”
李严站起身,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继续道:“朝廷已与北燕达成盟约,共同应对西凉。奈何北燕自身亦受北方蛮族掣肘,能提供的兵力援助有限,仅能起到牵制作用。官家此次命老夫执掌兵部与枢密院,便是要老夫统筹全局,主持北方战事。”
“故而,年后,老夫便要动身前往金陵,筹备一切。”
李严忽而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陆恒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陆恒,老夫离去后,这杭州,便要靠你和赵端了,你需尽快成长,独当一面。”
“杭州,乃至整个江南的财赋、物资,将是支撑北方战事最重要的命脉,此地,绝不容有失!你,可明白?”
陆恒感受到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是托付。
他站起身,肃然拱手,声音坚定:“陆恒明白,定不负李老重托!”
李严看着他,眼中终于再次流露出欣赏之色,点了点头:“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完,李严走回书案前,“你去赵端府上一趟,与他详细商议后续事宜,尤其是周崇易那边,需尽快拿出个章程。”
“是,晚辈这就去。”陆恒躬身告退。
离开李府,陆恒的心情已经没有那股沉重感,反而轻松了不少。
李严的回朝,北方大战的阴云,以及掌控杭州的重任,如同三座大山,骤然压在他的肩上,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陆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没有返回云裳阁,而是直接吩咐沈渊,转向知府赵端的府邸。
在赵端书房中,陆恒将李严的交代和自己的部分想法与赵端沟通后,赵端对于收服周崇易也表示赞同。
“周崇易如今在狱中,想必日子不好过。”
赵端捋着胡须道,“陆判官打算如何着手?”
陆恒目光微闪,心中已有定计,他看向赵端,平静道:“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周通判。”
杭州府衙的大牢,即便是在新年氛围尚未散尽的时节,也依旧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与潮湿。
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混杂着腐朽和绝望的味道。
陆恒摒退了狱卒,独自一人,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沿着昏暗的甬道,一步步走向最深处那间单独关押的牢房。
铁栅栏内,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简陋的板床上,望着墙壁上唯一一扇透进些许微光的高窗,身形显得有些落魄,却并无多少囚徒应有的萎靡。
陆恒停在牢门前,并未立刻出声。
牢内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被羁押在此的杭州通判,周崇易。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仇视、愤怒或是乞怜。
周崇易的脸上,在最初的微微一怔后,竟缓缓扯开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了然。
陆恒也笑了,笑容平静,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提起手中的食盒,晃了晃。
狱卒得到示意,上前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
陆恒弯腰走了进去,将食盒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打开盒盖,取出几样尚温的小菜,又拿出两个酒杯和一壶明显是上等货色的佳酿。
“周大人,新年伊始,条件简陋,委屈了。”
陆恒自顾自地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周崇易面前。
周崇易看着桌上那抹难得的油荤和那杯清澈的酒液,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并未客气,端起酒杯,与陆恒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也似乎冲开了某些无形的隔阂。
放下酒杯,周崇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恨不得将胸中积郁许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周崇易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恒,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陆判官,当日红枫林,你我之言,可还作数?”
陆恒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咀嚼着,闻言,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是抬眼迎上周崇易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自然记得,字字句句,铭记于心。”
第255章 众友归来
几杯酒下肚后,陆恒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李严,不该留在杭州;史昀,更不该。这杭州之地,这江南财赋重地,日后之格局,当由我等自行决断。外来者,无论是猛龙还是强虎,终究是要离开的。”
周崇易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那是一种在在压抑后得以释放的激动。
他猛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好!好一个自行决断!”
周崇易抚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陆判官果然信人!不枉周某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苦熬这些时日!”
原来,一切早有默契。
从当初红枫林那次相谈约定,那场看似被逼无奈的交心开始,这两个同样野心勃勃、同样不甘被人掌控的男人,便已达成了联盟。
周崇易需要摆脱史昀的控制,寻找一条能在杭州真正立足,甚至更进一步的出路。
而陆恒,则需要扫清李严和史昀这两座压在头顶的大山,更需要一个熟悉杭州官场规则,且有能力稳住局面的自己人。
于是,一场看似凶险、你死我活的斗争,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双簧。
周崇易的“倒台”,陆恒的“内奸”行为,乃至后来史昀的狼狈离场,都在双方的算计与配合之中。
目的,便是要将那些试图插手杭州的外来势力,一一清除出去!
“史昀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他也不过是你我棋盘上的一子。”
周崇易冷笑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李严相公,他志向远大,心在北方,杭州对他而言,终究只是一处筹粮筹饷的跳板。他此番高升回朝,对你我而言,正是天赐良机。”
陆恒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李相有李相的战场,我们有我们的棋局。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为他源源不断提供支持的杭州,而我们需要的,便是在满足他需求的同时,将杭州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看向周崇易,目光悠远:“周大人,委屈你还要在此处,再忍耐些时日,待风声稍缓,李相那边打点妥当,便是你重见天日,官复原职之时。”
周崇易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无妨,无妨。这牢狱之灾,比起日后掌控杭州的权柄,算得了什么?只是…”
周崇易突然地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赵端赵知府那里…”
“赵知府是聪明人。”
陆恒打断他,语气肯定,“他深知稳定压倒一切,只要我们能确保杭州安稳,赋税钱粮不出岔子,支持北方战事,他不会,也不能阻拦。况且,有你我联手,这杭州官场,才能算是铁板一块,不是吗?”
周崇易闻言,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容更盛:“不错!不错!陆判官深谋远虑,周某佩服!日后,这杭州城,你掌暗处财势与武力,我明面协调官场与各方关系,你我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两只酒杯,再次碰到了一起。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脆,带着一种盟约达成的坚定。
昏暗的牢房里,酒菜的香气暂时掩盖了腐朽的味道。
两个本该是敌人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久别重逢的盟友,低声密谈,规划着杭州的未来。
所有的对立与冲突,都不过是掩盖真实意图的烟幕。
如今,烟幕即将散去,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陆恒走出牢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给冰冷的监狱高墙涂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色。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暗的甬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李严即将北归,史昀已然败走,周崇易已成“自己人”。
阻碍他掌控杭州的明暗礁石,已被一一搬开或化为垫脚石。
接下来,便是他陆恒,真正在这江南之地,展露锋芒的时候了。
冬雪融化,西湖边的垂柳却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金陵的繁华似乎还未从苏明远、林慕白、谢青麟、赵文博等人身上完全褪去,他们带着一身南都的风尘与见闻,回到了杭州。
与此同时,钱玉城、孙彦等留杭的才子也齐聚一堂。
为给众人接风,陆恒在红袖坊设下盛宴。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酒至半酣,陆恒牵着楚云裳的手,站起身,向在场众人郑重宣布:“今日借此良机,陆某有一事告知诸位好友,云裳与我,两情相悦,不日我将正式迎娶她为妻。”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众人的目光在陆恒、楚云裳,以及她微隆的小腹上来回扫视,神色各异。
惊讶、不解、甚至一丝鄙夷,在不少人眼中闪过。
楚云裳虽是花魁,才华出众,但终究是风尘女子,娶为正妻,在这极其看重门第出身的时代,无疑是惊世骇俗之举。
一时间,满座寂然,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
一个略显突兀的豪爽笑声打破了沉寂。
只见钱玉城拍着肥厚的手掌,站起身,脸上堆满看起来真诚的笑容,“陆兄,云裳大家,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杯喜酒,我钱玉城喝定了。”
他说着,率先举起酒杯。
苏明远反应极快,立刻顺着钱玉城的话头,端起酒杯,笑容温润如常:“不错,陆兄与云裳大家情投意合,实乃美事一桩,我等理应祝贺。”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林慕白微微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默然举杯。
楚云裳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她紧紧握着陆恒的手,感受到了他给予的坚定支持。
陆恒则微笑着向众人拱手致谢,眼神中满是幸福与自豪。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题逐渐从陆恒的婚事转到了杭州的局势上。苏明远放下酒杯,神色严肃地说道:“如今李严相公北归,
赵文博、谢青麟等人见状,也只得纷纷端起举杯,附和着表达祝贺,只是那祝贺声中,多少带着几分勉强。
尽管有些人眼中仍藏着些许不屑,但在这热闹的氛围下,也都暂时收起了心思。
一场风波,被钱玉城的莽撞热情和苏明远的圆滑手段暂时按了下去,但水下潜流,已然暗涌。
第256章 铁三角
宴席散后,苏明远、林慕白、赵文博等与陆恒关系更近一步的几人,寻了个僻静处,苦苦劝阻起陆恒。
“陆兄。”
苏明远斟酌着词句,语气恳切,“你与云裳大家之情谊,我等皆知,只是娶为正妻,是否再斟酌一二?纳为贵妾,予其名分,保其衣食无忧,亦不负她一番情意。”
“如此,于你声名,于日后前程,都更为稳妥。”
苏明远的话,陆恒知晓其意,这也是代表了古代大多数士绅阶层的普遍看法。
可惜,陆恒是个现代穿越来的人,或许这些传统观念在很多人心中根深蒂固,但在他的思想里,爱情是平等的,他并不认为纳妾是对云裳大家的一种妥善安排。
他珍视与云裳大家之间的感情,希望能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
林慕白见陆恒不语,清冷的目光中也带着一丝不赞同,虽未直言,但他的沉默已是态度。
赵文博更是直言不讳:“陆兄,苏兄所言极是,云裳大家虽才情出众,但如今你已非吴下阿蒙,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沦为他人的笑柄,日后你在仕途上也难免会遭人诟病。”
唯有钱玉城,浑不在意地剔着牙,大大咧咧地道:“你们啊,就是想太多,喜欢就娶呗!陆兄,别听他们的,贺礼我早就备好了,就等你的喜帖了!”
钱玉城悄悄凑近陆恒,压低声音,带着点江湖气,“再说了,你跟我家老头子怎么斗是你们的事,咱们还是朋友,各论各的。”
陆恒看着钱玉城,心中对其愈发改观。
此人虽看似纨绔,心思却通透,关键时刻反倒比那些自诩清流的人更讲义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随着陆恒商业版图的急速扩张,他与楚云裳的恋情及楚云裳怀孕的消息,突然好像被人恶意散播、扭曲,重点渲染其“欲娶青楼歌妓为正妻”,瞬间在杭州城内引爆了舆论风暴。
“赘婿娶妓,伤风败俗!”
“如此品行,何以立身?还想着经商?”
“恒云记、通源工坊之物,怕也沾染了晦气!”
文人清流在各类场合口诛笔伐,抨击陆恒“品行不端”、“有辱斯文”。
商界对手则趁机质疑其信誉,暗中搅动风云。
一时间,陆恒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连带着他的产业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股风潮甚至惊动了即将离杭的李严和坐镇杭州的赵端。
李严临行前,特意召见陆恒,语重心长:“陆小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楚云裳之事,纳为贵妾,已是极限,足以保她母子富贵平安,切不可因一时意气,毁了自己前程!”
“老夫很看好你,日后庙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声名至关重要!”李严言辞恳切,确是出于爱护后辈之心。
赵端也委婉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希望他以大局为重,不要一意孤行。
面对这些劝诫,陆恒心中不以为然,他既已认定楚云裳,便不会因外界非议而改变。
但面上,他只能平静回应:“李老、赵大人教诲,陆恒记下了。”
春意渐浓时,朝廷诏令抵达,李严正式启程,北上赴任兵部尚书兼枢密使。
赵端率领杭州大小官员于城外长亭相送。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刚刚官复原职的杭州通判周崇易也到场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面色憔悴,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后怕,对着李严的车驾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看着似乎已被彻底驯服。
李严目光扫过周崇易,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只当他是真的怕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临上车前,李严再次握住陆恒的手,低声叮嘱:“切记,楚云裳之事,务必慎重,莫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老夫言尽于此,望你听之慎之。”
陆恒依旧只是点头:“李老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李严无奈一叹,知晓陆恒依旧固执己见,摇了摇头,登上马车。
送走李严,杭州的权力格局也在悄然重塑。
赵端、周崇易、陆恒三人回到府衙书房。
门窗紧闭,气氛与方才送别时的伤感截然不同。
周崇易一扫之前的萎靡,腰板挺直,眼中精光闪烁,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怯懦。
他率先开口,沉稳有力道:“李相已去,北方战事将起,杭州乃财赋重地,今后便需我等三人同心协力了。”
赵端点了点头,看向陆恒:“陆判官,杭州商业民生,关乎赋税根本,日后便要多倚仗你了。”
“赵大人放心。”
陆恒早已成竹在胸,沉声道:“我有意整合杭州商业各领域,统一各家,规范市场,并尽力开拓新的财源,尤其是与军需相关的产业,以确保有足够的钱粮物资,稳定输送北方军中,以助朝廷大业。”
周崇易接口道:“好!商业之事,陆判官放手施为,至于杭州内外治安、吏治民生、各方关系协调,由周某负责,必保地方稳定,不生乱子,不拖后腿。”
赵端抚须微笑,满意地看着两人,“如此甚好,有你二人相助,杭州之事我便放心了。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对钱粮物资的需求日益增大,咱们杭州作为财赋重地,责任重大。陆判官,你在商业上多下功夫,周通判,你也要把地方治理好,咱们齐心协力,为朝廷分忧。”
陆恒微微欠身,“大人放心。”
周崇易也抱拳应了声。
赵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北方军中和朝中动向,自有老夫留意周旋,我等三人,各司其职,互为犄角。”
陆恒目光扫过赵端和周崇易,语气坚定:“不错。商业、地方、朝堂,我们三人,便是一个铁三角,唯有相互支持,方能在这乱局中,稳住杭州。”
书房内,烛火摇曳。
三个代表着杭州官、商以及新兴隐秘势力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牢固的同盟。
一个掌控杭州命脉的“铁三角”,在李严离去后的这个春天,正式成型。
第257章 软肋在人之手
初春的杭州,夜色被秦淮河的灯火浸染得暧昧而温软。
云裳阁内,暖香浮动,陆恒正将一颗剥好的水果递到楚云裳唇边。
楚云裳小腹已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含笑吞下,指尖在陆恒掌心轻轻一挠,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陆郎,你说,我们的孩子,是像你多一些好,还是像我多一些好?”
她声音软糯,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陆恒揽着她,心中一片难得的温存踏实,穿越以来的颠沛流离、刀光剑影,都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云裳阁隔绝在外。
陆恒笑着低头,正欲在那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门外却传来了司琴略显紧张的声音:“小姐,陆公子,秋白姑娘来了。”
气氛瞬间一凝。
楚云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陆恒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张清辞的心腹侍女秋白前来,绝非吉兆。
“请她进来。”陆恒沉声道,轻轻拍了拍楚云裳的手背以示安抚。
门被推开,秋白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笔挺如寒松,走了进来。
她目光平静,甚至没有多看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一眼,直接对陆恒道:“陆公子,大小姐在听雪阁,请你即刻过去一趟。”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更像是一道冰冷的指令。
陆恒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事如此紧急?若非要事,明日再议不迟,云裳身子不便,我需要陪着。”
秋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大小姐说了,是关于公子与楚姑娘切身之事,关乎二位的人身契约,去或不去,公子自行决断。”
她刻意在“人身契约”四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楚云裳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陆恒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穿越之初,沈寒川拎着酒壶,醉眼朦胧提醒他的话,此刻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恒小子,张家那休书,记得去官府签字画押,才算彻底了断,否则,终究是个隐患…”
而他当时浑浑噩噩,后来诸事缠身,竟将此事彻底抛诸脑后。
至于楚云裳的卖身契,他从未深究,红袖坊的幕后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人身契约?”、
陆恒稳住心神,目光不善地看向秋白,“我与张家早已了断,云裳的契约亦在红袖坊,与张大小姐何干?”
秋白淡淡道:“公子去了,自然知晓。大小姐还在等候,莫要让大小姐久等。”
说罢,秋白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谦恭,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陆恒心知避无可避,他深吸一口气,对楚云裳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云裳,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楚云裳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惶与担忧,最终却还是缓缓松开,低声道:“小心。”
跟着秋白走出云裳阁,夜风带着些许微寒,吹散了陆恒身上最后那点暖意。
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听雪阁近在眼前。
阁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冷清。
张清辞端坐主位,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她面容清绝,气质凛冽。
她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滞。
“坐。”
张清辞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漠,如同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陆恒没有坐,他站在堂中,身形挺拔如松,直接问道:“张大小姐深夜相召,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张清辞也不勉强,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两份泛黄的纸张,动作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啪”的一声,将它们拍在了身旁的紫檀木矮几上。
陆恒目光一凝,即便隔着几步远,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两份文书上的字迹。
一份是当初李氏交给他的张家休书,另一份,赫然是楚云裳的红袖坊卖身契。
“认得它们吗?”
张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陆恒的心脏。
陆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喉咙发紧,几乎要窒息。
他恨不得立刻抽自己两个耳光,沈寒川的提醒言犹在耳,他却因一时的疏忽,将自己和云裳母子陷入了如此绝境!
“你…楚云裳的卖身契,怎会在你手里?”
陆恒的声音微微沙哑。
“很难理解吗?”
张清辞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夹杂着掌控一切的嘲弄:“我,张清辞,才是红袖坊真正的幕后东家。从始至终,你,陆恒,还有那位楚楚动人的楚大家,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张清辞顿了下,欣赏着陆恒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继续投下更重的砝码,“而且,我母亲当年暗中留给我的,可不单单是一个红袖坊,杭州半数的赌场,几条水道上的走私生意,多少都与我张家有些关联。陆恒,你以为你看到的张家,就是全部了吗?”
陆恒彻底震住。
他知道武明空非寻常女子,也是个穿越者,却没想到,她竟在明面的商业帝国之下,还构建了如此庞大的灰色脉络。
而张清辞,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女子,已然全盘接手,并将其化为掌控他人的利器。
“很惊讶?”
张清辞站起身,缓步走到陆恒面前,她的身高只到他下颌,但那迫人的气势却让他感到压抑,“陆恒,游戏结束了。”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张决定命运的纸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楚云裳的卖身契在这里,你的休书也在这里,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张清辞的目光中透着冰冷,紧紧锁定陆恒:“一,体面地自己回来,做我张清辞的人,我可以给你合作者的名分,但你必须认清你的位置。”
“至于楚云裳,我可以让她安然离开杭州,并保她一生衣食无忧,你们的孩子,也能有个清白的出身。”张清辞一副施舍般地轻笑道。
“二…”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我立刻毁了这两张纸。后果就是,你,陆恒,永远是我张家未曾解除婚约的赘婿,受律法钳制;她,楚云裳,永远是我红袖坊逃奴,生生世世为娼为婢,而你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张清辞刻意停顿,看着陆恒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生下来,就是奴籍。”
第258章 困兽
张清辞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恒的心上。
她精准地抓住了他最大的软肋——对楚云裳和未出世孩子的保护欲。
这两个选择,看似给了他余地,本质上却是逼他放弃自由和尊严,重新回到她编织的牢笼之中。
陆恒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却冰冷无情的脸,矿洞中共患难时那一丝微妙的情愫,此刻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碾得粉碎。
“你…”
陆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张清辞,你何必如此相逼!”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轻易得到。”
张清辞迎着他愤怒的目光,眼神深处,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飞快掠过,随即被更深的偏执与冰寒覆盖。
她微微侧首,对不知何时候在门外的秋白吩咐道:“去,把我们陆公子即将做出的选择,还有他当初是如何忘恩负义,抛弃嫡妻,欲娶风尘女子的佳话,好好在杭州城里宣扬一番。记得,要说得感人肺腑些。”
秋白垂首领命:“是,小姐。其实,之前坊间关于陆公子欲娶楚姑娘的流言,也是按您的意思放出去的,正好此次可以添一把火。”
陆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清辞。
原来从一开始,他试图给楚云裳一个名分的努力,就早已落入了她的算计,成了她今日发难的理由。
张清辞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是体面地回来,还是大家一起万劫不复,你自己选。”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好好享受…这最后三天的自由。”
陆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听雪阁的。
夜风更冷,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带不起一丝凉意。
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一种被无形枷锁牢牢套住的窒息感。
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云裳阁时,却发现门口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石双锁和老李头。
两人见到陆恒,抱拳行礼,态度还算客气:“陆公子,大小姐吩咐,从今日起,我等时刻要保护您和楚姑娘的安全,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陆恒看着这两位曾在江阴并肩作战,得过他好处的护卫,心中一片冰凉。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张清辞的网,已经毫不掩饰地撒了下来。
陆恒无意与这两人冲突,毕竟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踏入阁内。
楚云裳一直焦急地等待着,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心直往下沉:“陆郎,怎么了?张大小姐她…”
陆恒看着楚云裳担忧的面容和她隆起的腹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握住楚云裳微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云裳,别担心,一切有我。”
然而,陆恒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阴霾,却泄露了山雨欲来的风暴。
他扶着楚云裳坐下,心中念头飞转,思索着破局之法,但那张休书和卖身契,就像两座大山,将他所有的出路都堵得死死的。
夜色深沉,云裳阁内的温暖,已被无形的寒意彻底渗透。
三天,对陆恒而言,却如同在油锅中反复煎熬。
云裳阁内往日的温存笑语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取代。
楚云裳虽强作镇定,但那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和偶尔抚着小腹失神的模样,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恒心上。
陆恒最终还是将张清辞给出的两个选择,以及那两张要命的契约之事,委婉地告知了楚云裳。
这件事无法隐瞒,也瞒不住。
张清辞派来的护卫石双锁和老李头,就像两尊沉默的门神,将监视的目光化作了实质的压力。
楚云裳听完,脸色煞白,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反握住陆恒的手,指尖冰凉。
她没有哭闹,没有抱怨,只是抬起盈满水光的眸子,颤声问:“陆郎,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她这般模样,陆恒心如刀绞,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尽可能坚定:“别怕,云裳,天无绝人之路,我会解决,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然而,出路在哪里?
陆恒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借助官方的力量。
他寻了个由头,沈七夜等人协助,轻松摆脱了石双锁二人的贴身跟随,秘密约见了知府赵端和通判周崇易。
在一处僻静的茶社雅间内,陆恒将困境和盘托出。
赵端听完,抚须沉吟,眉头紧锁。
周崇易则是一副早有所料的神情,轻轻摇头。
“陆小友。”
赵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非是老夫不愿相助,只是依照我朝《户婚律》,赘婿入门,身契由主家执掌,若要离异,确需主家出具放妻书,并经官府核验备案,方能生效。你当初未曾办理此事,从律法上讲,你与张家的婚姻关系并未解除,张清辞手握未经核销的休书,她咬定你是逃家,于法有据啊!”
周崇易接口道,语气更显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告诫:“至于楚云裳姑娘的卖身契,既然红袖坊真是张家产业,那张清辞便是她的主家,掌握其人身自由,亦是合法合理。”
“陆恒,此事难办。张清辞此人,你我都了解,她心思缜密,既然出手,必是算准了所有关节,不留丝毫破绽。她决定要做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相劝?呵,不过是徒费唇舌。”
周崇易苦笑一声,爱莫能助。
连掌管一府刑名、律法的两位实权官员都直言“于法有据”、“难办”,陆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陆恒原本还存着一丝借助规则翻盘的希望,此刻看来,张清辞早已将规则变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带着满心的沉重与不甘,陆恒回到了云裳阁。
他前脚刚踏入,后脚林慕白、赵文博、钱玉城和苏明远四人便联袂而至。
显然,杭州城内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张清辞逼陆恒回府,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他们已经知晓。
“陆兄,你这…唉!”
苏明远看着陆恒憔悴的面容,重重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早知道会被张清辞以此要挟,当初直接娶了楚云裳,或许还没这么被动。
林慕白神色清冷,语气却带着关切:“张小姐此举,未免太过霸道,陆兄之才,岂是池中之物,何苦如此相逼?”
赵文博较为沉稳,分析道:“陆兄,张小姐手握律法依据,硬碰硬恐非良策,或许可寻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从中斡旋?”
钱玉城则挠了挠头,嘟囔道:“这婆娘也太狠了,陆兄,要不你干脆带着楚大家跑路吧?我钱玉城别的不说,资助你们些盘缠还是有的!”
他这话虽天真,却带着几分江湖义气。
陆恒心中苦笑,跑?能跑到哪里去?
张家的势力网,张清辞掌控的灰色力量,岂是儿戏?
更何况,他若一走了之,楚云裳“逃奴”的罪名坐实,孩子生下来就是奴籍,他如何能忍?
就在几人议论纷纷,试图寻找一线生机之时,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墨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259章 华丽的牢笼
那道墨色身影,不是张清辞,又能是谁?
她依旧是一身清冷,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陆恒身上,当其他人都不存在一般。
陆恒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张清辞,三日之期未到,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辞缓步走进,姿态从容,声音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我改主意了,等待令人厌烦。陆恒,你是我的赘婿,是张家的人,何时回府,自然由我说了算。”
“你!”
陆恒气得浑身发抖,这女人竟连最后三天的缓冲期都要剥夺。
林慕白上前一步,拱手道:“张小姐,还请三思。陆兄才华横溢,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你如此强逼,岂非毁他前程?于你张家声誉,怕也有损。”
张清辞目光微转,落在林慕白身上,嘴角泛起一抹冷嘲:“林公子此言差矣!我接我自家逃家的夫婿回府,严加管教,以免他辱没门风,正是为了维护我张家的声誉,何来有损之说?”
她语气一顿,再次看向陆恒,眼神尖锐,“至于前程?他的前程,从一开始,就与张家绑在一起。”
苏明远也忍不住开口:“清辞小姐,感情之事,强求不得,陆兄与楚姑娘两情相悦,何不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
张清辞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一笑。
她轻轻挑眉,目光扫过一旁脸色苍白的楚云裳,又回到陆恒脸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苏公子莫非忘了,我才是他扣头拜堂的妻子,也是律法承认的妻子,一个赘婿,一个风尘女子,谈何两情相悦?不过是无媒苟合罢了。”
“张清辞!”
陆恒再也压抑不住怒火,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你非要如此卑鄙,如此疯狂吗?用这种手段,你就觉得痛快?”
“卑鄙?疯狂?”
张清辞重复着这两个词,突然冷笑起来,那笑声越发癫狂颤抖起来,“陆恒!矿洞里,我为你挡开碎石,肩骨险些断裂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我卑鄙?你我相互扶持,寻找生路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我疯狂?”
张清辞说着,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烧穿,“现在你想回到你的温柔乡,想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了,就觉得我卑鄙疯狂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与不甘:“这是你欠我的,欠张家的。”
张清辞死死盯着陆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带着滚烫的恨意:“你的人,你的命,包括你现在想拼命守护的这一切,楚云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我想,都能轻而易举地毁了它,或者,掌控它。”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林慕白等人面露骇然,他们从未见过张清辞如此失态,如此直白地展露她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掌控力。
陆恒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痛苦与决绝,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矿洞中,那一幕幕生死与共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与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子交织在一起,一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陆恒知道,张清辞此刻并非全然虚张声势。
那两张薄薄的纸,在她手中,就是能定人生死的利刃。
为了保护楚云裳,为了保护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让他们背负“逃奴”和“奴籍”的万世骂名,他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滔天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屈辱。
陆恒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灰败。
“好。”
陆恒仿佛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跟你回去。”
“陆郎!”楚云裳惊呼出声,泪如雨下。
陆恒没有回头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动摇这屈辱的决定。
他转向一旁的沈七夜,低声吩咐,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七夜,我走之后,云裳和她腹中的孩子,就交给你了,务必护她们周全。”
沈七夜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压抑着愤怒与忠诚:“公子放心,只要沈七夜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夫人和小主子受半分伤害。”
陆恒点了点头,不再看任何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张清辞。
张清辞看着他终于屈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快意,又似更深的空虚。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陆恒如同被无形线绳牵引的木偶,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出红袖坊,晚风凛冽。
没走多远,便碰上了闻讯匆匆赶来的赵端和周崇易。
两人显然是想做最后的努力。
“张小姐。”
赵端开口,试图缓和气氛,“陆恒既然已答应考虑,何不再宽限两日?凡事好商量…”
张清辞停下脚步,对着赵端和周崇易微微福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然而说出的话却冰冷如铁:“赵大人,周大人,清辞此举,并非意气用事。赘婿逃家,有辱门风,此为一;其身契仍在张家,受律法保护,我身为家主,有权带其回府管教,此为其二。”
“于情于理于法,清辞皆站得住脚,莫非二位大人觉得,我朝律法,可以任由人践踏?还是觉得,我张家门风,可以任由人玷污?”
张清辞看似言辞谦卑,语气平和,但引用的律法条款和家族规矩,却将赵端和周崇易所有劝解的话都堵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张清辞已将此事彻底纳入“家务事”和“合乎律法”的范畴,他们身为地方官,确实难以强行干涉。
“这…唉,张小姐既然心意已决,本官也不便多言了。”
赵端最终只能叹息一声,让开了道路。
周崇易摇了摇头,拍了拍陆恒的肩膀,低声道:“暂且忍耐。”
陆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路无话。
回到张府,那熟悉又陌生的高门大院,此刻在陆恒眼中,宛如一座华丽的牢笼。
张清辞直接将他带回了主院,指派了心腹婆子和护卫精心“伺候”。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此院半步。”
张清辞留下这句冰冷的话,便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再多看陆恒一眼。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陆恒站在庭院中,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只觉得一股愤怒与憋屈充斥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万一。
他想咆哮,想反抗,想用自己如今掌握的武力和财富,将这一切砸个粉碎。
可是,他不能。
那两张契约的合法性,如同最坚固的锁链。
张家在杭州盘根错节的权势,远非他目前积累的力量可以正面抗衡。
他若动用武力,不仅救不了云裳和孩子,反而会坐实罪名,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规则和权势面前,个人的勇武和财富,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陆恒,穿越而来,曾以为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能力搅动风云,此刻却像一头被拔掉了利齿尖爪的困兽,被困在这精致的庭院之中,动弹不得。
夜色渐深,寒露浸衣。
陆恒却浑然未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胸腔中那团燃烧的怒火与不甘,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这,仅仅是他被困牢笼的第一夜。
第260章 扭曲的共处
张府听雪阁的书房,成了陆恒新的囚笼。
这里没有镣铐,没有刑具,甚至陈设雅致,典籍琳琅,却比任何牢狱都更令人窒息。
张清辞并未将他投入柴房或偏院折辱,反而将他安置在自己处理家族事务的核心之地,其用意,不言自明。
她要陆恒近在咫尺,要陆恒看着她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掌控一切,更要他在这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磨墨。”
清冷的声音打破书房的寂静,张清辞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账册上。
陆恒站在书案一侧,闻言,下颌线瞬间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屈辱感,沉默地拿起那方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缓缓研磨。
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并非个例。
整理文书、誊抄信件、甚至在她与掌柜们议事时,如同背景般侍立一旁。
张清辞用这些看似琐碎,实则极具象征意义的杂务,极尽所能地打磨着他身为男子的尊严,试图将他在外挣得的那些名声和锐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然而,折辱与控制之下,却是一种更令人心惊的“信任”与“纵容”。
张清辞给予了他极高的权限。
家族名下诸多产业的账目,只要他提出想看,她从不阻拦。
库房钥匙的副钥,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抽屉里,甚至某些产业决策,她也会冷不丁地询问他的意见。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她划定的框架之内。
张清辞如同一个耐心的驯兽师,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捧着鲜肉,要的是“人在眼前,心在掌控”。
陆恒内心愤怒的火焰从未熄灭,但他选择了隐忍。
他沉默地履行着那些带有羞辱性质的“职责”,同时也毫不客气地利用着她给予的权限和资源。
他像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张家庞大商业帝国的运作细节,分析着其中的脉络与弱点。
数个夜晚,陆恒因心中憋闷难以入眠,行至书房外,常能透过窗纸,看到里面摇曳的烛光。
推门进去,便见张清辞独自伏在宽大的书案上,周围堆满了账册。
她一手按着额角,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另一只手却仍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指尖染着点点墨迹。
那一刻,她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冷酷强硬的商业女皇,更像是一个被沉重担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女子。
一次,张清辞离座片刻,陆恒无意间瞥见她的坐垫下,露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帕一角。
他鬼使神差地抽出。
那帕子材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上面用蹩脚的针法绣着一只形态古怪的水禽,似鸭非鸭,似鸳非鸳,绣工稚嫩得可笑。
与这书房内处处彰显的精致与贵重格格不入。
陆恒猛然想起沈寒川醉酒后曾唏嘘,张清辞幼时极爱女红,却因其父一句“此非家主所为”而被严厉斥责,从此再未碰过针线。
这方被珍藏的拙劣帕子,是她仅有的少女时光印记吗?
陆恒心头莫名一刺,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迅速将帕子塞回原处。
也有族老前来,倚老卖老,对张清辞近来几项触及他们利益的改革举措指手画脚,言语间夹枪带棒,满是刁难。
张清辞端坐主位,背脊挺得笔直,面对质疑,她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但当她端起茶杯,垂下眼帘的那一刻,陆恒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孤独。
这偌大的张家,金山银山之下,竟无一人可与她真正分担,所有人都在依赖她,或虎视眈眈地试图从她手中撕扯些权力。
这些零碎的发现,像无声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渗入陆恒的心田,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观感,变得愈发复杂。
他依旧恨张清辞的霸道与掌控,却又无法完全忽视她光环下的疲惫与脆弱。
这一日,张清辞在处理一桩与陈家遗留的丝绸纠纷时,手段酷烈,不仅要对方赔付巨款,更要其让出经营多年的码头份额,几乎要将对方逼上绝路。
陆恒在一旁整理着与北方交易的货品清单,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何必非要赶尽杀绝?陈家已无还手之力,留一线,或许日后…”
张清辞冷冷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网开一面?商海行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麾下上千伙计的残忍。”
“陆恒,你这妇人之仁,何时能丢干净?”张清辞不屑地瞥了眼陆恒。
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陆恒猛地放下手中的清单,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平日的隐忍沉寂,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剑,直直刺向张清辞。
“妇人之仁?张清辞,你口口声声商海无情,家族基业,你现在看看你自己。”
陆恒走上前一步,逼近书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清辞的心上:“你用黄金、用权势、用这永无止境的算计,为自己亲手铸就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你把自己锁在里面还不够,还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来。”
“我,楚云裳,那些族老,甚至张家上下的每一个人,都要陪你一起,在这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耗尽心血,磨灭所有温情,直到变成和你一样,只认得利益与掌控的行尸走肉吗?”
陆恒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微微变色的脸,抛出最终一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守着这金山银山,做着人人敬畏,也人人惧怕的商业女皇,每当夜深人静,抚摸着那块连鸳鸯都绣不像的旧帕时,你扪心自问,自己可曾真正快活过一日?”
“咔嚓!”
张清辞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应声而断!
笔尖饱蘸的朱砂,如同泣血的红梅,溅落在雪白的账册上,触目惊心。
她猛地站起身,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崩裂。
那是震惊,是被戳穿隐秘的狼狈,是隐秘伤疤被血淋淋掀开的愤怒,以及一丝深埋的痛苦。
裂痕蔓延,无可挽回。
张清辞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恒,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几点刺目的朱红,在无声地蔓延。
那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层层包裹的铠甲,直抵内心最深处,那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荒芜之地。
黄金牢笼…快活…
这两个词在她脑中疯狂回荡,撞击着她多年来坚信不疑的信念和生存方式。
陆恒看着她瞬间失态的样子,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升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多言,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张清辞僵立在原地,宽大的袍袖下,手指冰凉。
她缓缓移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那句诘问,如同魔音,在她心底反复回响,第一次感到,屋子内竟是如此的寒冷。
第261章 楚云裳的蜕变
云裳阁依旧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
尽管陆恒安排的人手层层护卫,但楚云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张家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楚云裳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隆的小腹,目光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了陆恒在张府的处境,知道他为了她和孩子,正在承受怎样的屈辱。
等待、担忧、成为他的负累,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在风月场中强颜欢笑的楚云裳,正在悄然蜕变。
这一日,天色微熹,楚云裳仔细梳妆,换上了一身素雅却不失庄重的衣裙,她对忧心忡忡的司琴道:“备车,去张府,听雪阁。”
司琴惊愕:“小姐,您这是…”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楚云裳语气平静而又坚决,“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有些局面,总要有人去面对。”
马车缓缓离开红袖坊,屋顶的沈七夜一挥手,七八道黑影暗暗跟随上去。
听雪阁内,张清辞刚用过早膳,正看着一份漕运司新发的文书。
听闻楚云裳求见,她眉梢微挑,露出一丝玩味,随即对身旁的秋白淡淡道:“去,把陆恒也叫来。”
当陆恒带着满心疑虑匆匆赶到听雪阁时,只见楚云裳正站在堂中,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而张清辞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云裳!你怎么来了?”
陆恒心头一紧,几步上前,下意识地想将她护在身后。
楚云裳却轻轻推开他的手,向前一步,对着张清辞深深一福,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张大小姐。”
张清辞放下茶盏,目光在楚云裳脸上逡巡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楚大家今日登门,所为何事?莫非是云裳阁住不惯,想来我张府体验一下别样景致?”
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陆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楚云裳用眼神制止。
楚云裳抬起头,直视着张清辞,一字一句道:“我是来请求张大小姐,放过陆恒。”
她顿了顿,犹豫片刻后,才将后面的话艰难吐出:“我愿意离开杭州,从此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只求大小姐,能还陆恒自由,让他不必再因我而受制于人,让孩子能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云裳!”
陆恒心头巨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你胡说什么,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
楚云裳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陆郎,你听我说。若你因为我,而被永远束缚在张家,失去翱翔九天的翅膀,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又算什么?我楚云裳,不愿成为你的枷锁,你的天地,不该只有这四方院落。”
楚云裳再次看向张清辞,语气恳切而坚定:“我的牺牲,若换得他的海阔天空,值得。”
张清辞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半晌,张清辞忽然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连我都要被感动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楚云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讥讽:“可惜,楚云裳,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状况,现在,决定权不在你手里,也不在他手里。”
张清辞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红唇微起冷笑道:“在我手里。”
“你的牺牲?你的离开?”
张清辞嗤笑,“那不过是我允许或者不允许的一个选项而已,你的情深义重,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楚云裳的脸色白了白,但腰杆依旧挺直,没有丝毫退缩。
张清辞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不经意间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冰冷:“不过,你这份主动上门,愿意舍弃自身成全他的骨气,我倒是有点欣赏。”
张清辞的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但这不仅没能让我心软,反而更让我觉得有趣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脸色铁青的陆恒,又瞥了一眼强自镇定的楚云裳,做出了决定:“好吧,看在你今天这番话让我听得还算舒服的份上。陆恒,我允你,每隔两日,可去云裳阁一个时辰,陪陪你这情深义重的红颜知己。”
张清辞刻意加重了“一个时辰”和“红颜知己”几个字,如同施舍。
“记住,只要我舒服了,你们的日子,才能稍微好过一点,若我不舒服…”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说完,张清辞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主位,重新拿起那份文书,当他们已不存在。
陆恒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楚云裳却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低声道:“陆郎,我们走吧。”
离开张府,回到云裳阁。
一进门,陆恒便忍不住道:“云裳,你不该去的!张清辞她…你还有身孕,我如何能放心?”
楚云裳却摇了摇头,拉着他坐下,目光温柔而坚定:“陆郎,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是被动地等待,或是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哭泣,看着你在牢笼中挣扎,我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不想只做依赖你的藤蔓。”
她握住陆恒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律动:“从今天起,我要学习,如何成为一棵树,一棵或许还不够高大,但也能为你稍稍遮蔽风雨的树。”
楚云裳看着陆恒眼中流露出的震惊与感动,继续道:“你要面对的是整个张家的权势,是官场的暗流,是商海的倾轧,你太累了。”
“我希望,至少在我这里,在你身心俱疲的时候,这里是你能完全卸下所有伪装和重担,安心休憩的港湾。但除此之外,我也要走出去,利用我所能动用的一切,为你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转机。”
张清辞眼神清澈,带着一种陆恒从未见过的光芒:“面对张清辞,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陆恒望着她,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呵护的娇弱花魁,她的身体里,迸发出了一种惊人的韧性与力量。
陆恒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要将她融入骨血:“云裳,谢谢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楚云裳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262章 大儒登门碰壁
陆恒离开后,楚云裳并未沉浸在短暂的温情中。
她深知,张清辞的“恩赐”如同浮萍,随时可能收回。
必须抓住一切机会,主动出击。
她唤来了司琴,又让人紧急请来了沈七夜、沈渊、沈幻与沈墨。
几人很快齐聚云裳阁。
楚云裳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她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金银细软,票证地契,价值不菲。
“七夜,沈渊。”
楚云裳将木匣推向他们,神色凝重,“这些,你们拿去,不必吝啬,用于打点张家内外可能松动的关系,收买那些能为陆郎传递消息,或是在关键时刻能说上一两句话的人,尤其是张府内部的下人、护卫,哪怕是门房、厨娘,只要有可能,都不要放过。”
沈七夜看着那匣子,又看向楚云裳坚定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震动,单膝跪地:“夫人放心!七夜必不辱命!”
沈渊等人也纷纷肃然领命。
楚云裳点了点头,又对司琴道:“替我分别下帖,以我的名义,恳请苏明远苏公子、钱玉城钱公子、林慕白林公子、赵文博赵公子,务必前来红袖坊一叙。”
当夜,红袖坊一间僻静的雅室内,苏明远、钱玉城、林慕白、赵文博四人应邀而至。
他们看到主位上的楚云裳,虽容颜略显憔悴,但眼神清亮,气度沉静,与往日印象中的柔弱形象大不相同。
楚云裳起身,对着四人深深一礼。
“楚大家这是何故?”苏明远连忙虚扶。
楚云裳直起身,眼中带着恳切与决然:“诸位公子皆是陆郎挚友,如今陆郎身陷囹圄,皆因我之故,云裳一介女流,人微言轻,本不该劳烦诸位,但实在已无他法。”
“恳请诸位,念在与陆郎相交一场,能否代为斡旋,向张大小姐陈情,或寻其他门路,助陆郎脱此困局?”
楚云裳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将自己与陆恒的情感,陆恒的处境,以及张清辞的手段,清晰道来,末了,又是一礼:“云裳在此,代陆郎,代未出世的孩子,拜谢诸位。”
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以及那为了所爱之人不惜抛头露面、四处求告的勇气,几人无不动容。
钱玉城最先拍案而起,胖胖的脸上满是义愤:“楚大家放心,陆兄的事就是我钱玉城的事,那张清辞也太欺负人了,我回去就找我爹,让他想想办法!”
他虽然知道自己父亲未必会为了陆恒彻底得罪张家,但这份心意却是真的。
苏明远神色凝重,沉吟道:“张小姐性格刚愎,寻常劝说恐怕难有效果,或许可以请动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出面,学政沈大人,或是梅洛、徐静安几位先生,若能代为说项,或有一线希望。”
林慕白清冷的眸子看向楚云裳,点了点头:“梅师那边,我可代为恳请。”
赵文博也道:“赵守卓先生乃我远房叔祖,虽可能不喜陆兄某些行事,但我亦可一试。沈学政处,我亦可借家族之名,递上拜帖。”
见众人答应尽力,楚云裳再次欠身一礼,眼中泪光闪动:“多谢诸位!此恩此德,云裳与陆郎,永世不忘!”
翌日,在苏明远、林慕白、赵文博等人的多方奔走恳请下,正四品杭州学政沈崇文,以及杭州文坛泰斗梅洛、孤山学者徐静安,三位在杭州乃至江南都极具分量的人物,竟联袂前往张府拜会。
听雪阁内,茶香袅袅。
沈崇文官袍肃整,面容清正,言语间既表达了惜才之心,又暗示了家族和睦于地方稳定的重要性。
梅洛须发皆白,身着宽大布袍,性情耿直,直接批评张清辞手段过激,非长久持家之道,有损张家清誉。
徐静安则语气平和,从“君子成人之美”的角度,委婉劝说。
张清辞面对三位重量级人物,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她亲自斟茶,言语谦逊,但立场却寸步不让。
“沈大人、梅老先生、徐先生三位联袂而来,为清辞家事操心,清辞感激不尽。”
张清辞微微欠身,语气从容,“然,陆恒乃我张家赘婿,身契在此,婚书未销。他逃家在外,有辱门风,我身为家主,带其回府管教,于情于理于法,皆无可指摘。”
“更何况,此乃我张家内务,不敢劳烦三位前辈挂心,更不敢玷污圣人教诲。”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梅洛脸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冷硬的力道:“便是孔圣复生,想必也不便过多干预他人夫妻内帷之事吧?”
一句话,将三位大儒所有基于道德、情理的说辞,全都堵了回去。
她用最“合理合法”的理由,构建了一道外人无法逾越的屏障。
沈崇文眉头微蹙,他爱惜陆恒之才,但张清辞所言,确实站在了律法和家族规矩的制高点上,他身为学政,无法强行干涉。
梅洛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生耿直,最恨这等挟律法以行私欲之举,却一时找不到更强力的反驳。
徐静安微微摇头,叹息一声,知道此事已非道理可以说通。
三人最终只能无奈起身,被张清辞客客气气地“礼送”出府。
消息传到云裳阁,楚云裳正在翻阅沈七夜送来的信息,都是些关于张家一些外围产业的。
听闻三位大儒游说失败,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失落吗?自然是有的。
连这三位都无法动摇张清辞分毫,可见其意志之坚,掌控欲之强。
但她脸上并未出现绝望之色。
楚云裳轻轻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西湖的夜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温柔而坚定,对着那未出世的生命,也对着自己低语:“孩子,你看到了吗?这世道便是如此,有时道理也并非万能,但是别怕。”
她的目光越过夜色中的湖面,似乎能穿透重重楼阁,看到那座囚禁着她爱人的华丽牢笼。
“娘一定会想办法,救出你的爹,谁也不能把我们一家三口分开。”
夜色深沉,而她眼中的火焰,愈发明亮。
第263章 獠牙渐显
张府主院的书房,成了陆恒与张清辞之间无声的战场,亦是扭曲的共生之地。
公务成了他们朝夕相处的唯一纽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紧密合作,又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
张清辞在公事上,展现出惊人的魄力与“信任”。
涉及漕运新线开辟的谈判,她让陆恒全权代表张家出面;与钱庄接洽巨额资金往来,她将半数印信交予他执掌;甚至部分核心产业的账目盘点,她也任由他查阅核对。
权力与资源,如同她指尖流出的甘泉,源源不断地滋养着陆恒,让他即便身处囚笼,也能调动令人咋舌的力量。
然而,这慷慨的背后,是密不透风的框架。
每一份他签署的文件,都需要她最终用印;每一次他外出的行程,都有人详细记录汇报;每一个他接触的人,都经过她隐晦的筛选。
张清辞给予陆恒舞台,却牢牢掌控着幕后的所有绳索。
更折磨人的,是私下里她那些淬毒般的言语。
“今日与周家谈判,倒是颇有你当初在西湖边卖诗时的伶牙俐齿。”
张清辞翻阅着他带回来的契约,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刺向他最初落魄的记忆。
“听说楚大家近日胃口不佳,也是,孕中女子心思敏感,见不到牵挂的人,自然是食不知味。”
张清辞时不时会在陆恒刚处理完一堆繁琐账目,稍作喘息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看着陆恒瞬间绷紧的面容和眼底翻涌的怒意,张清辞唇角会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她就是要通过这种反复的刺激,看他恼怒却又因受制而不得不隐忍的模样,来反复确认自己对他依然拥有绝对的影响力。
这是一种矛盾而扭曲的确认,夹杂着未熄的不甘占有,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言明的复杂心绪。
陆恒心中怒火积郁,却只能强行压下。
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张清辞赋予的“权力”之中,近乎疯狂地工作,试图以此麻痹自己,也试图在这有限的范围内,积蓄着可能破局的力量。
一次,陆恒在翻阅旧年漕运图纸时,被卷轴边缘锐利的木刺划伤了虎口,血珠瞬间沁出。
他皱了皱眉,随手用帕子按住,并未在意。
然而,次日清晨,当他来到书房时,却发现自己的书案上,多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旁边放着一卷洁净的细棉布。
瓷瓶触手温润,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金疮药。
陆恒微微一怔,看向主位上的张清辞。
她正垂眸看着一封信函,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浓密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全然不知。
侍立一旁的冬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陆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拿起药瓶,默默处理了伤口。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疼痛立减。
陆恒顿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屈辱,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个女人,一边用最伤人的言语刺他,一边却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不作声地递上疗伤的良药。
她的关注,细密到令人心惊,也矛盾到令人困惑。
陆恒并不会因此感激,这小小的关怀,与施加在他和云裳身上的巨大压力相比,微不足道。
但这举动本身,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头,提醒他,他与张清辞之间的关系,远比简单的囚禁与反抗更为复杂难解。
就在陆恒于张府的“金笼”中艰难周旋之际,杭州城的暗处,真正的毒蛇已然亮出了獠牙。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密室之内,灯火幽暗。
临安分舵舵主诸葛明负手而立,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指间习惯性地摩挲着一截冰冷的铁质鞭柄,那是他成名兵器九节鞭的一部分。
亲随林清泉抱剑立于阴影之中,气息内敛。
下方,七位香主肃然而立。
白少易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江阴逃脱后的苍白,眼神阴鸷。
米峰与田安,两人皆是身材魁梧,拳骨粗大,眼神凶悍,带着为师父鲍承运复仇的熊熊怒火。
卢笛指尖捻着一支翠绿玉笛,神态看似悠闲,眼底却精光闪烁。
柳庆毅背负长刀,煞气凛然。
顾平与丁凌,一使剑,一持枪,皆面色沉凝。
“人都到齐了。”
诸葛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权威,“江阴之耻,分舵折损惨重,鲍兄弟罹难,此仇不报,我玄天教何以在江湖立足?”
诸葛明目光扫过众人:“陆恒此子,如今被张清辞拘于张府,看似失去自由,实则受其庇护,动他不易。且他在杭州经营日久,与官府、豪商皆有牵连,明刀明枪,非是上策。”
白少易上前一步,恨声道:“舵主,难道就任由他逍遥?”
诸葛明冷笑一声:“自然不是。杀人,何须一定要用刀?”
他顿了顿,缓缓道,“第一步,先乱其名,毁其势,我已安排人手,即日起,在杭州城内散布消息——就说那陆恒,表面道貌岸然,实与江湖水匪勾结,去岁那批被劫的军粮,并非完全被玄天教所夺,其中大半,早已被他暗中吞没,用以自肥,扩张其所谓‘恒云记’与‘伏虎村’。”
卢笛把玩着玉笛,轻笑:“陆恒如今被张清辞掌控,外界联系不便,辟谣亦难,只需流言一起,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必将雪上加霜。”
米峰瓮声瓮气道:“光说不练假把式,舵主,何时动手?”
诸葛明眼中寒光一闪:“谣言为先导。待其声势壮大,陆恒内外交困,人心离散之时,便是我们雷霆一击,取其性命,以祭鲍兄弟在天之灵之刻,尔等各自约束手下力士,分批隐匿,听我号令。”
“是!”七位香主齐声应诺,杀气在密室内弥漫开来。
翌日,杭州城的茶楼酒肆、街谈巷议中,便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陆恒陆公子,就是写《水调歌头》那个,原来背地里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可不是,据说那批丢失的军粮,根本就是他勾结土匪黑吃黑。”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难怪张大小姐要把他关起来,怕是早就发现了…”
“我就说嘛,他一个赘婿,哪来那么多钱开铺子、养私兵?原来钱是这么来的!”
流言如同瘟疫,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蔓延。
这无形的风波,穿过高墙,也隐隐传到了张府书房。
陆恒尚未来得及听闻,而张清辞搁下手中的笔,听着秋白低声的汇报,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只是她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摩挲了一下那冰冷坚硬的九节鞭柄图样。
那是她刚刚收到的,关于玄天教临安分舵可能潜入的密报。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64章 处处生乱
诸葛明散布的流言,如同投入湖面的毒石,在杭州城内漾开一圈圈污浊的涟漪。
然而,这仅仅是他连环攻势的序曲。
真正的杀招,紧随其后,带着凌厉的腥风血雨,骤然降临。
夜色,成了玄天教最好的掩护。
白少易带着满腔恨意,与米峰、田安两名铁拳悍徒,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开始了针对张家外围势力的血腥清洗。
一位深夜从城外庄园查账归来的张家老管事,连同两名护卫,被发现毙命于离张府仅隔两条街的暗巷,喉骨尽碎,死状凄厉。
紧接着,张家名下两家绸缎庄深夜起火,虽被及时扑灭,但货物损毁严重。
一处码头仓库被人破门而入,存放的贵重香料被洗劫一空。
城西一座负责染布的工坊,关键设备被砸得稀烂。
袭击精准而狠辣,专挑张家防守相对薄弱却又关乎生计的环节下手,不求最大破坏,旨在制造持续的恐慌与混乱,动摇张家的根基。
“他们果然来了。”
张清辞端坐听雪阁,听着秋白一条条呈报上来的坏消息,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眸底深处跳跃着冰冷的火焰。
“张检,张纯。”
她声音不高,却是冷冽异常,“带上府中精锐护卫,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藏头露尾的玄天教鼠辈揪出来。”
张检与张纯叔侄领命,点齐三十余名好手,凭借现场留下的一些细微痕迹和线报,一路追查至城北一片鱼龙混杂的废弃货栈区。
然而,他们追踪的,并非仓皇逃窜的老鼠,而是早已张开獠牙的猛虎。
就在他们踏入货栈区域的瞬间,伏击骤起。
白少易剑光如毒蛇出洞,直取张检咽喉。
米峰与田安如同两头发狂的蛮熊,铁拳挥动间,劲风呼啸,瞬间便将两名试图格挡的张家护卫轰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结阵!御敌!”
张检又惊又怒,长刀出鞘,堪堪架住白少易刁钻狠辣的剑招,虎口一阵发麻。
张纯亦挥舞大刀,与一名玄天教香主战在一处。
但玄天教此次出动皆是精锐,不仅个人武力强横,配合更是默契。
张家护卫虽拼死抵抗,阵型却被米峰、田安这两名悍不畏死的铁拳高手强行撕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检肩头被白少易一剑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张纯亦被对手震得口吐鲜血。
眼见手下护卫死伤惨重,再战下去恐全军覆没,张检睚眦欲裂,嘶吼一声:“撤!快撤!”
残存的十余名护卫护着身受重伤的叔侄二人,狼狈不堪地杀出重围,仓皇逃回张府,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同伴的尸首。
消息传回,张清辞冷冷不语,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张家的脸面,在她执掌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赤裸裸地踩在脚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场猎杀也在上演。
卢笛与柳庆毅,带着一批擅长隐匿追踪的好手,专门伏击落单的沈家暗卫。
一名负责传递城外消息的暗卫,在潜入杭州城后,于一条僻静河道旁被截住。
卢笛玉笛横唇,诡异的音波扰人心神,柳庆毅长刀如匹练,攻势狂猛。
那名暗卫虽身手不凡,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险象环生,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他即将被柳庆毅一刀腰斩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切入战团。
“铛!”
两把乌黑的短刃精准地架住了势大力沉的长刀,火星四溅。
沈冥到了!
他面容冷峻,一言不发,身形如烟,两把短刃使得如同疾风骤雨,招招不离卢笛与柳庆毅的要害。
他的打法狠辣凌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势,竟一时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
“点子扎手,一起上!”
卢笛玉笛中机括弹动,数枚淬毒的细针无声射出。
沈冥身形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毒针,短刃反手划向柳庆毅的肋下。
柳庆毅回刀格挡,沈冥却借力翻身,一脚踹向卢笛面门。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周围玄天教众围攻上来,沈冥虽奋力斩杀了数人,但护着那名重伤的暗卫,终究寡不敌众。
“走!”
沈冥低喝一声,摸到腰间石灰粉布袋,一把洒出,阻隔追兵。
随即他一把抓起同伴,施展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复杂的巷弄之中,速度之快,让卢笛和柳庆毅追之不及。
沈冥带着伤员,并未回云裳阁,而是直接找到了坐镇城内陆恒小院的沈七夜。
“七夜哥,玄天教的人,高手不少,手段狠辣,是针对公子和我们来的。”
沈冥气息微喘,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遭遇战的情况。
沈七夜面色凝重,看向身旁的沈渊。
沈渊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小眼睛里寒光闪烁:“七夜,这事不小。玄天教这是报复来了,动张家,动我们,下一步恐怕就是直指公子,必须立刻禀报公子。”
两人不敢怠慢,安排好警戒,立刻动身,趁着夜色掩护,潜入张府。
张府主院书房内,烛火未熄。
陆恒刚处理完一批漕运文书,正揉着眉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精神上的压抑。
张清辞坐在对面,似乎在审阅一份密报,气氛依旧凝滞。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击声——是沈七夜与他约定的暗号。
陆恒心中一动,看向张清辞。
张清辞抬起眼帘,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出声阻拦,只是淡淡道:“你的人,倒是本事不小,能摸到这里。”
陆恒无暇理会她话语中的讽刺,起身走到窗边,低声道:“七夜,何事?”
沈七夜的声音隔着窗户,快速而清晰地将城外暗卫遇袭、沈冥力战卢笛、柳庆毅,以及张检等人惨败的消息一一禀明。
陆恒越听,脸色越是阴沉。
玄天教的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然而,坏消息似乎总喜欢结伴而来。
几乎在沈七夜汇报的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渊不顾阻拦,踉跄着冲到书房门外,声音嘶哑地喊道:“公子,伏虎村急报,遭遇大批不明身份匪徒袭击。”
陆恒心头猛地一紧。
云裳阁有沈七夜安排的人手,张府更是龙潭虎穴,唯有伏虎村,虽经他大力经营,但毕竟根基尚浅,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陆恒霍然走到门口,冷声道:“讲!”
沈渊喘着粗气回道:“来袭匪徒约百余人,装备精良,悍不畏死,为首两人使剑和长枪,极为厉害。幸得潘教头指挥得当,凭借军堡工事,以强弓硬弩御敌,关键时刻沈迅率雷霆组以火铳阻击,已将匪徒击退,但潘教头让小的务必禀报,那些匪徒作战如同疯魔,受伤亦死战不退,极为可怕,何元管事与黄福先生建议,立刻向陆公子禀明此事。”
“玄天力士?”
陆恒通过这些时日自己和张清辞搜集的玄天教信息,瞬间明白了袭击者的身份,潘美他们虽然守住了,但玄天力士那不惧死的战斗方式,显然给伏虎村守卫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张清辞回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恒,流言甫起,袭击接踵而至,张家、陆恒的势力,甚至那隐秘的伏虎村,都同时遭到了精准打击。
这不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旨在彻底摧毁他们的全面战争。
陆恒迎着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种种不快,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度日,这场仗,避不开了。”
第265章 明谋暗策
沈七夜与沈渊的禀报,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接连投入陆恒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玄天教此番来势,绝非小打小闹的报复,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就在陆恒心念电转,试图理清这纷乱局面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清辞,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陆恒阴沉的脸色,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
贴身侍女冬晴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卷薄薄的册子,恭敬地放在张清辞面前。
张清辞纤指翻开册页,目光扫过其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小字,语气平淡地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白少易,临安分舵香主,剑法迅捷阴狠,江阴漏网之鱼,对你恨意最深。”
“米峰、田安,鲍承运亲传弟子,横练铁拳,力量刚猛,性格悍勇,缺谋易怒。”
“卢笛,玉笛为兵,音扰心神,笛中藏器,诡诈难防。”
“柳庆毅,北地刀客出身,刀法大开大阖,煞气极重。”
“顾平,剑走轻灵,身法不俗。”
“丁凌,长枪如龙,战场搏杀之术精湛。”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其后都附带着简短却精准的评价,甚至包括一些惯用伎俩和性格弱点。
这份情报之详尽,远超陆恒想象,显然并非一日之功。
念完最后一人,张清辞合上册子,抬眸看向陆恒,眼神锐利如冰锥,直刺他心底的焦躁:“现在,你还认为,玄天教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杀几个管事,烧几间铺子,泄愤而已?”
“自沈寒川大闹祖祠,我便让人暗中搜集玄天教的情报,尤其是江阴之行后,我更是不计损失的去深入搜集玄天教内部信息。”
张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张家大院,他们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胆量来碰。伏虎村易守难攻,你麾下那些护卫也不是泥捏的,这些看似凶狠的袭击,不过是扰人耳目的烟雾弹。”
她倏然转身,目光紧紧锁定陆恒:“想想看,陆恒,若你是诸葛明,费尽心思布下此局,真正的杀招,会落在何处?你的软肋,究竟在哪里?”
软肋?
陆恒脑海中瞬间闪过楚云裳温柔含笑的脸庞,和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
云裳!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陆恒猛地看向张清辞,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
为何她之前那般急切地、甚至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将自己从红袖坊带回张府?
为何在自己回到张府后,她又立刻派了石双锁和老李头去“保护”云裳阁?
“你…你早就料到了?”
陆恒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你早就猜到玄天教可能会对云裳下手?所以你才…”
张清辞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屑与嘲弄:“料到了又如何?不过是基于情报的合理推测。”
“告诉你?你会信吗?在你陆恒眼中,我张清辞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囚禁你、折辱你的手段罢了。比起相信我,你更愿意相信你那红袖坊的温柔乡固若金汤。”
张清辞眼神漠然,“至少,我张家大院,比你那鱼龙混杂的红袖坊,安全得多,至于楚云裳是死是活…”
她红唇微启,吐出冰冷彻骨的字眼:“与我张清辞,有何相干?”
“你!”
陆恒勃然大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碎她那副冷漠的假面。
她明明有所预料,却冷眼旁观,甚至以此作为拿捏他的筹码。
但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寒意与清醒。
张清辞说得没错,若她之前明言,自己未必会信,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她分离自己和云裳的又一计策。
而此刻,玄天教的刀锋,已经印证了她的判断。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陆恒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后怕,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果决。
他不再看张清辞,转向窗外,对候命的沈七夜和沈渊迅速下达指令,声音沉稳有力:“七夜,传令伏虎村,潘美为主,沈迅、何元、黄福为辅,依托军堡,全力自守,无我命令,不得主动出击。”
“令李魁、韩涛,约束船队,隐蔽行踪,确保水道安全,同样不得擅动!”
“是!”沈七夜肃然应命。
“至于你,立刻带上沈冥、沈磐、沈渊、沈墨、沈幻,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云裳阁,确保云裳万无一失!”
陆恒的语气加重,从未有过的严肃,对着沈七夜耳语几句,叹了声:“这件事让云裳自己做主吧!”
他略一停顿,将张清辞搜集来的情报递给沈七夜,目光扫过身后依旧面无表情的张清辞,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既是对沈七夜说,也像是在对某个沉默的人所说:“记住,若有需要,张大小姐派去的护卫石双锁、老李头等人,可作为助力,力有不逮时,可向他们求助,他们会相助的。”
沈七夜微微一愣,随即领悟,重重点头:“明白!公子放心!”
说罢,与沈渊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闪,快速消失在窗外夜色中,执行命令去了。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陆恒与张清辞。
陆恒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站在窗边的张清辞。
刚才,张清辞没有对他的安排提出任何异议,甚至在他提及动用张家护卫时,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陆恒忽然发现,经过这段时日扭曲而紧密的朝夕相处,他竟已能从那冰封的表情下,窥见一丝她未言明的意图。
她默许他调动资源,她提供关键情报,她甚至提前在云裳阁布下棋子。
这一切,绝非仅仅是为了控制他。
但她不屑于解释,他也不再追问。
张清辞感受到他的目光,终于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心有灵犀。
“玄天教的势力,远超你我所能想象。他们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定然摧枯拉朽,一击全灭。”张清辞站起身,转身步入内室,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
陆恒站在原地,咀嚼着张清辞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危机感,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杭州城的夜色更加深沉,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而在这风暴眼的中心,囚徒与掌控者,被迫站在了同一战线。
玄天教的杀招,诸葛明的真正目标,或许,就在那灯火阑珊的红袖坊中。
第266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西,那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密室,气氛肃杀如铁。
诸葛明环视着麾下七位香主以及肃立一旁的林清泉,幽暗的灯火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之前的动静,不过是敲山震虎,迷惑耳目。”
诸葛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指间的铁质鞭柄泛着寒光,“张家是块硬骨头,伏虎村成了刺猬,陆恒那小子更是被张清辞圈在了最坚固的笼子里,强攻,得不偿失。”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跃跃欲试的白少易和米峰、田安身上,一字一句道:“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些硬碰硬的地方,而是陆恒身上,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那块肉,红袖坊楚云裳。”
密室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化为更深的狠厉。
“此女身怀六甲,是陆恒的命门所在。”
诸葛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绑了她,不必杀,只需握在手中。届时,无论是要挟陆恒交出江阴所得,逼他归入圣教,还是让他反过来成为我们在张家的钉子,都由我们说了算,此计若成,方可雪江阴之耻,慰鲍兄弟在天之灵。”
诸葛明猛地一挥手:“今夜子时,就动手,卢笛、柳庆毅,带人制造混乱,吸引张家和官府注意;白少易、米峰、田安,你三人为主攻,务必以最快速度突破云裳阁防御,擒拿楚云裳;顾平、丁凌,在外围策应,阻击援兵;林清泉,随我压阵,统筹全局。”
“谨遵舵主令!”众人齐声低吼,杀气盈室。
与此同时,云裳阁内,气氛同样凝重。
沈七夜带着沈冥、沈磐、沈渊、沈墨、沈幻如一阵风般卷入。
他没有丝毫寒暄,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惊惶的司琴,最终落在闻声从内室走出的楚云裳身上。
楚云裳虽小腹隆起,面色因连日的担忧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夫人。”
沈七夜抱拳,语速极快,“公子有令,命我等誓死护卫您与小主人安全,玄天教即将来袭,此地已成险地。”
他迅速将陆恒的判断与当前的危局简要说明。
说罢,沈七夜转向沈墨与沈幻:“小墨,小幻,你二人留在房中,贴身保护夫人,寸步不离。”
随即,沈七夜又看向沈墨,压低声音问:“沈芥和沈澈那两个小家伙,可安顿好了?”
沈墨点头,声音清冷:“七夜哥放心,已按预案送至城南一处民房,有我们的人看着,绝对安全。”
沈七夜心下稍安,这才又对楚云裳郑重道:“夫人,局势危急,为万全计,属下建议,请您移步张家大院暂避锋芒,那里守备森严,远比此处安全。”
他提出此议,也是陆恒权衡之后的下策,毕竟楚云裳与张清辞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也知晓。
然而,楚云裳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角,姿态优雅,并未有面临生死危机的惧怕,反而是一股坦然自若。
“七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云裳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却坚定异常,“但,现在这是我们陆家的事。我楚云裳,是陆恒以后的妻子,是这未出世孩儿的母亲,陆家的未来媳妇,岂能因惧怕危险,就躲到旁人檐下乞求庇护?更何况,还是张家。”
她的话语平静,却如同惊雷,在沈七夜等人心中炸响。
楚云裳不再是以往那个需要被层层保护的红袖坊花魁,而是以“陆家媳妇”的身份,坦然地将自己置于风暴之中,要与她的夫君共同面对。
沈七夜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梁挺直的孕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动容。
他深深一躬,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穆:“夫人深明大义,属下佩服!沈七夜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兄弟,肝脑涂地,护卫夫人与小主人周全。绝不负公子所托!”
楚云裳微微颔首:“有劳诸位了。”
沈七夜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与沈冥、沈磐、沈渊迅速布置防御,身影融入阁外的夜色与建筑的阴影之中,如同张开的蛛网,静待来敌。
房间内,只剩下楚云裳、司琴、沈墨与沈幻。
楚云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脸色发白的司琴轻声道:“司琴,去将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取来。”
司琴依言取来,双手微颤地递上。
那盒子小巧精致,却透着一股不祥的冷意。
楚云裳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小包用油纸密封的物事,以及一小瓶色泽暗红的液体。
她拿起那瓶液体,指尖微微泛白。
“夫人!不可!”沈幻惊呼出声,她认得那东西,是剧毒的鹤顶红。
沈墨也一步上前,眼神锐利:“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有我们在,绝不会让您落入贼手。”
楚云裳握着那冰凉的小瓶,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然:“墨姑娘,幻姑娘,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能,也绝不会,让自己成为贼人要挟陆郎的把柄。”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语气却斩钉截铁:“曾经,我或许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拖累。但现在,我要努力成为能让他安心、能给他支持的港湾。”
“若事不可为,这瓶药,便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楚云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楚云裳将药瓶紧紧攥在手心,在她眼中,那不是夺命的毒药,而是守护尊严与爱情的最终武器。
一旁的沈墨,看着楚云裳那决绝而闪耀着母性光辉的侧脸,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沈墨知道自己对公子的那点隐秘心思,相信以公子的敏锐未必毫无察觉。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默默守护,甚至在某个角落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此刻,看着楚云裳为了不拖累公子,竟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如此惨烈的结局,那份情意,那份刚烈,那份与公子并肩而立的担当。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的软剑剑柄,袖中双手悄然捏紧了一枚冰冷的三棱梅花镖。
与楚云裳相比,自己那份藏于阴影下,还带着些许自卑怯懦的心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股混合着敬佩、自惭与更坚定守护决心的情绪,在沈墨心头激荡。
她不再多想,只是将身体挺得更直,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牢牢锁定门窗方向。
今夜,无论来的是谁,想要伤害夫人,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云裳阁内,灯火通明,如同暴风雨中唯一亮着的孤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第267章 红袖坊夜战(上)
子时,万籁俱寂,杭州城陷入沉睡,唯有秦淮河的画舫还零星亮着几点暧昧的灯火。
然而,一股凛冽的杀机,已如同无形的潮水,向着红袖坊深处的云裳阁汹涌而来。
诸葛明亲临战阵,一身黑衣融入夜色,他并未直接出手,而是立于不远处一座阁楼的阴影里,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他身后,一百八十名玄天教精心培养的好手,如同暗夜中磨砺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云裳阁的合围。
“动手。”
平淡的两个字从诸葛明唇间吐出,不带丝毫感情。
杀戮,瞬间引爆。
首先遭遇的,是红袖坊本身的力量。
在张清辞的指令下,金嬷嬷显然也并非毫无准备,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护院头领屠霸,带着二十几名手持棍棒刀剑的壮汉从暗处冲出,试图阻拦。
“哪里来的宵小,敢在红袖坊撒野!”
屠霸声若洪钟,挥舞着一柄鬼头刀,气势汹汹。
然而,他面对的,是玄天教真正的精锐。
只见数名玄天教好手如狼似虎般扑上,刀光闪烁间,配合默契,招式狠辣。
屠霸那看似威猛的刀法,在真正经历过血腥搏杀的高手面前,破绽百出。
不过几个照面,他手中的鬼头刀便被挑飞,胸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惨叫着倒地。
他带来的那些护院更是如同砍瓜切菜般,被玄天教众人轻易冲溃,非死即伤,瞬间瓦解。
第一道屏障,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但真正的硬骨头,在云裳阁之外。
几乎在屠霸倒下的同时,云裳阁周围阴影蠕动,一道道矫健如豹的身影显现。
沈七夜立于最前,眼神冷冽如冰。
他身后,是一百名经过残酷训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暗卫。
更令人意外的是,原本负责“监视”的张家护卫石双锁和老李头,也带着二十余名好手,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暗卫身侧,刀剑出鞘,目光坚定。
石双锁低喝一声:“大小姐有令,护卫楚大家周全。”
老李头则啐了一口:“妈的,都是去过江阴的兄弟,咱做人可得讲良心,不能白拿人家陆公子的好处。”
张清辞的深意,陆恒当初在江阴的慷慨,在此刻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助力。
“石灰!”沈七夜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好的暗卫猛地扬起手臂,一袋袋生石灰粉如同白色的死亡之雾,劈头盖脸地罩向冲来的玄天教众。
“啊!我的眼睛!”
“小心!是石灰!”
惨叫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玄天教好手瞬间捂着眼睛倒地,痛苦翻滚。
“金汁!”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恶臭弥漫,烧滚的粪水混合着毒草汁液,从墙头、窗口泼洒而下。
沾之即烂,闻之欲呕,这阴损至极的手段,立刻又放倒了一片,严重扰乱了玄天教的阵型和士气。
“弩箭!”沈七夜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机括声响成一片,数十支淬毒的弩箭如同飞蝗般从各个刁钻角度射出,精准地没入因混乱而暴露破绽的敌人身体。
玄天教虽然悍勇,但在这一连串阴毒狠辣的组合打击下,瞬间便损失了二十余人,攻势为之一滞。
“混账!”
白少易气得脸色铁青,他与顾平、米峰、田安等几位香主又惊又怒,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身先士卒,强行顶着箭雨和污秽,冲杀了上来。
他们依仗着个人武勇,硬生生在暗卫的防御圈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真正的短兵相接,瞬间进入白热化。
暗卫们战斗方式极其凶悍,他们一手持着特制的狭长腰刀,另一只手则戴着泛着幽蓝光泽的黑色铁爪,显然淬有剧毒。
攻防之间,狠辣果决,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更令人防不胜防的是,他们腿上、臂上,甚至是背上都绑着的小巧弹射暗器,时不时冷不丁地射出毒箭,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玄天教的好手们个人武力或许不弱,但面对这种装备诡异,又悍不畏死的战法,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难以寸进。
战圈迅速分割。
云裳阁屋顶,沈七夜身形如电,主动迎上了剑法迅捷的白少易和身法灵动的顾平。
他手中两把短刃翻飞,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竟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刀法…不对!”
白少易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忽然瞥见沈七夜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见沈七夜猛地将双刀掷向顾平,逼得他回剑格挡,而沈七夜双手闪电般套上了一副与沈冥同款的幽黑利爪!
“小心他爪上有毒!”
白少易急声提醒,他想起江阴时与沈冥交手的经历,那爪上剧毒令他记忆犹新。
顾平心中一凛,剑势更添三分谨慎。
三人战作一团,利爪与长剑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云裳阁大门外,则是纯粹力量与野蛮的碰撞。
米峰与田安,这两名鲍承运的亲传弟子,如同两头发狂的犀牛,铁拳挥动,劲风呼啸,试图强行破门。
但迎接他们的,是如同铁塔般的沈磐。
沈磐怒吼一声,手中齐眉铜棍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竟硬生生挡住了两人狂暴的铁拳。
棍风激荡,吹得地面尘土飞扬。
米峰和田安拳骨生疼,心中骇然,这黑大个的力量简直非人。
而更让他们烦躁的是,如同泥鳅般滑溜的沈渊。
他总在战圈外围游走,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臂弩如同毒蛇的信子,时不时射出一支支淬毒的弩箭,专攻下盘、关节等难以防备之处,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心应付,无法全力对付沈磐。
在这激烈的战斗中,石双锁和老李头带着的张家护卫也没闲着。
石双锁舞动着手中的长柄铁锤,铁锤如流星般划过,挑开了一名玄天教好手的攻势,紧接着一个重击,将对方砸倒在地。
老李头则双腿迅猛,带着十足的力气,踢得敌人节节败退。
他们身边的护卫们也都奋勇拼杀,与暗卫们相互配合,形成了一道坚实的防线。
诸葛明在阁楼阴影里看着战局,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想到红袖坊这边的抵抗会如此顽强,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拿下云裳阁,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彻底打破了杭州城的宁静。
云裳阁,这座往日里充满诗情画意的精致小楼,此刻已化作了修罗战场,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和杀意浸透。
而更深的危机,正悄然向着阁楼内部渗透。
第268章 红袖坊夜战(中)
屋顶的战局瞬息万变。
沈七夜双爪如电,招式愈发狠辣诡异,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
他深知必须尽快解决眼前两人,方能应对更大的危机。
“嗤啦!”
顾平一个不慎,剑招失手,被沈七夜的利爪顺势搭上剑身。
那淬毒的利爪如同带有黏性,竟顺着剑身直削他手腕。
顾平大惊,急忙撤剑后跃,但指尖已被爪风划破,一股麻痹感瞬间传来。
“顾平!”白少易见状,心中一慌,剑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就是现在!
沈七夜眼中寒光爆射,身形如鬼魅般突进,完全无视白少易刺向自己肋下的一剑,双爪一上一下,分取白少易面门与顾平咽喉。
“噗嗤!”
白少易的长剑刺入了沈七夜的左肋,鲜血迸溅。
但沈七夜眉头都未皱一下,那双带着死亡气息的利爪,已经触及目标。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沈七夜右手利爪如同抓豆腐一般,直接抓碎了顾平的喉骨,左手利爪则迎上了白少易仓促格挡的手臂,连同他格挡的剑刃一起,狠狠抓下。
“啊!”
白少易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臂连同半截剑身,被硬生生抓断。
紧接着,沈七夜的利爪去势不减,狠狠扣入了他的天灵盖。
白少易的惨叫戛然而止,眼神瞬间黯淡,与顾平一同软软倒地,毙命当场。
沈七夜踉跄一步,拔出肋间的长剑,点穴止血,脸色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目光立刻投向下方混乱的战局。
与此同时,云裳阁后院。
沈冥与卢笛的战斗已至关键时刻。
卢笛玉笛横吹,诡异的音波不断干扰沈冥心神,笛中不时射出淬毒细针,防不胜防。
但沈冥的身法如同鬼魅,两把黑色短刃使得如同疾风骤雨,竟在音波与暗器的夹击下,渐渐占据了上风,将卢笛逼得左支右绌。
“柳庆毅,还不过来帮忙!”
卢笛额头见汗,急声呼救。
使长刀的柳庆毅刚劈翻一名试图偷袭的暗卫,闻声立刻扑来,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沈冥后心。
沈冥早就感受到背后的威胁,一个诡异的拧身,双刃交叉,险之又险地架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火星迸射。
他借力飘退数步,冰冷的目光扫过卢笛和柳庆毅。
“就是你们二人,连日来袭击我们落单的兄弟。”
沈冥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不带丝毫感情,“死在你们手上的暗卫,有七八人了吧?”
卢笛强自镇定,冷笑道:“是又如何?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死了也是活该。”
柳庆毅狞笑:“下一个就是你。”
沈冥不再言语,眼中杀意沸腾到极致。
他猛然将手中两把短刃抛向空中,与此同时,腰间一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金细丝闪电般射出,精准地连接了两柄短刃的刀柄。
随后,他双手插入怀中,再次出现时,已然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淬毒铁爪。
“血债,需血偿。”沈冥冰冷地吐出几个字。
卢笛和柳庆毅脸色微变,没想到他的武器还有如此变化。
“装神弄鬼,杀!”
柳庆毅怒吼一声,长刀再次狂劈而下。
卢笛也全力吹动玉笛,音波尖锐刺耳,同时笛中机括连响,数枚毒针激射而出。
沈冥动了。
他身形如风,双手利爪或抓或挠,将射来的毒针尽数拍飞。
那连接着细丝的双刃在他头顶呼啸盘旋,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时而斩向卢笛,时而缠向柳庆毅的长刀,诡异莫测。
他以一敌二,竟凭借这奇门兵器和狠辣诡异的爪功,将两人死死压制。
利爪与刀刃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刮擦声。
卢笛的音波干扰似乎对意志坚如铁石的沈冥效果大减,而柳庆毅狂猛的刀法,在那神出鬼没的链刃和刁钻毒爪的配合下,也显得处处受制。
沈冥看准一个机会,右手利爪硬生生抓住柳庆毅劈来的刀背,火星四溅。
同时头顶盘旋的一柄短刃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向卢笛的咽喉。
卢笛大惊,慌忙后仰,玉笛格挡。
“铛!”玉笛被短刃斩出一道深痕。
而就在卢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沈冥右手利爪猛地一弹。
“嗖嗖嗖嗖嗖!”
五根爪刃竟然脱离了指套,化作五道幽蓝的寒光,如同飞刀般射向卢笛全身要害。
“什么?”
卢笛魂飞魄散,拼命挥舞玉笛格挡,“叮叮”两声,挡开了射向咽喉和心脏的两枚,但另外三枚却深深嵌入了他的肩胛和小腹。
剧毒瞬间发作,卢笛动作一僵,脸上泛起一层黑气。
“死!”
沈冥厉喝一声,操控链刃的左手猛地一抖,那柄刚刚被格开的短刃如同回旋镖般绕了回来,从背后精准地割开了卢笛的喉咙。
卢笛捂着喷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瞪着沈冥,缓缓倒地。
“卢笛!”
柳庆毅目眦欲裂,趁着沈冥击杀卢笛的瞬间,全力一刀劈向沈冥因操控链刃而露出的空门。
沈冥似乎来不及回防,只能勉强侧身。
“噗!”
长刀深深砍入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但沈冥脸上却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右手那只剩下指套的利爪,趁着柳庆毅刀势用老,中门大开的瞬间,如同毒龙出洞,狠狠插入了他的腹部。
“呃…”
柳庆毅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铁爪,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沈冥手腕一拧,猛地抽出,带出一摊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柳庆毅轰然倒地。
沈冥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咬牙拔出肩头的长刀,简单包扎一下,便如同受伤的猎豹,迅捷地朝着云裳阁二楼冲去——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二楼传来的打斗声。
就在沈冥与卢笛、柳庆毅激战的同时,云裳阁大门外的战斗也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沈磐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战神,齐眉铜棍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以一人之力,挡住了米峰和田安两名铁拳高手的狂攻。
他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每一棍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震得米峰和田安气血翻腾,拳骨欲裂。
但久守必失。
沈渊虽然弩箭刁钻,但米峰和田安也学乖了,互相掩护,尽量减少暴露破绽的机会。
第269章 红袖坊夜战(下)
云裳阁大门外,沈磐与田安和米峰二人正斗得激烈,沈磐以一敌二,渐落下风。
“这样下去不行。”
沈渊眼神一厉,瞅准米峰一次发力过猛,下盘微浮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嗖!”
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直奔米峰膝盖后方。
米峰察觉危机,想要闪避已然不及,弩箭狠狠扎入他的腿弯。
“啊!”
米峰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动作瞬间停滞。
“好机会!”
沈磐怒吼,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铜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米峰的天灵盖猛砸而下。
“米师弟!”
田安惊呼,想要救援却被沈磐的棍风逼开。
“砰!”
如同西瓜碎裂般的闷响。
米峰的头颅被这一棍生生砸碎,红白之物四溅,当场毙命。
“师弟!”
田安眼见米峰惨死,双眼瞬间赤红,理智被无尽的愤怒吞噬。
“我杀了你!”
他不管不顾,体内气血疯狂燃烧,铁拳之上隐隐泛起一丝血红,速度与力量骤然提升,如同疯虎般扑向沈磐。
沈磐刚刚全力一击,新力未生,面对田安这含怒的搏命一击,竟被他一拳轰在了铜棍中段。
“铛!”
一声巨响,沈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齐眉铜棍竟脱手飞出。
“死!”
田安得势不饶人,另一只铁拳紧随其后,直轰沈磐面门。
沈磐虽失兵器,却毫无惧色,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他咆哮一声,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田安轰来的铁拳。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沈磐被震得后退三步,手臂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田安也是拳头发麻,心中骇然,这黑大个虽然没啥内功修为,但肉身力量简直变态。
“抓住他。”沈渊在一旁急声大喊。
沈磐闻言,眼中凶光更盛,他干脆放弃了格挡,凭借着皮糙肉厚,硬生生用身体扛住田安后续几记势大力沉的铁拳。
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口喷鲜血,沈磐依旧却如同附骨之蛆,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田安死死抱住。
“滚开。”
田安惊怒交加,奋力挣扎,肘击、膝撞,疯狂地落在沈磐身上。
但沈磐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巨熊,双臂如同铁箍般越收越紧,任凭田安如何击打,就是不松手。
“就是现在。”
沈渊眼神冰冷,手中臂弩再次抬起,瞄准了因被抱住而无法闪避的田安。
“嗖!嗖!”
两支淬毒弩箭,精准无比地射入了田安的双眼!
“啊,我的眼睛!”
田安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双眼瞬间变成两个血窟窿,剧烈的疼痛和毒素的侵袭,让他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沈磐感受到怀中的挣扎减弱,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双臂爆发出最后的神力。
“咔嚓,咔嚓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田安的肋骨、胸骨,乃至脊柱,竟被沈磐这蛮横无比的拥抱,硬生生勒断、挤压。
他如同一个被拧坏的破布娃娃,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机。
沈磐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浴血。
“快!上楼!”
沈渊顾不上喘息,一把拉起几乎脱力的沈磐,“刚才好像听到二楼的打斗声。”
而此刻,云裳阁二楼,已是险象环生。
丁凌凭借着精湛的枪法,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长枪如龙,点、刺、扫、扎,凌厉无比,连续挑杀了三名试图阻拦他的暗卫,强行突破了外围防线,杀入了二楼走廊。
就在他准备寻找楚云裳所在房间时,一道娇叱响起。
“看镖!”
沈墨身影闪现,双手连扬,三十六枚寒光闪闪的梅花镖如同天女散花般,笼罩向丁凌全身要害。
丁凌没料到还有如此凌厉的暗器高手,长枪舞动如轮,“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大部分梅花镖被格挡开来,但仍有两只角度刁钻的镖射中了他的左臂和右腿。
“哼!”
丁凌闷哼一声,动作微微一滞,拔出梅花镖,伤口处传来麻痹感,显然镖上淬了毒。
他怒视着拦在前方的沈墨和从侧面房间闪出,手持臂弩的沈幻。
“挡我者死。”
丁凌厉喝,长枪一抖,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沈墨心口。
他看出沈墨是暗器高手,近战必然是弱点。
沈墨眼神决绝,她知道不能退,腰间软剑如同灵蛇出鞘,剑光闪烁,迎向长枪。
她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诡异的路子,与丁凌刚猛霸道的枪法截然不同,一时间竟凭借身法和剑招的奇特,勉强缠住了丁凌。
沈幻则在一旁不断游走,手中臂弩伺机而动,冷箭频发,干扰丁凌的攻势。
然而,丁凌毕竟是战场搏杀出来的高手,枪法老辣,力量强横。
几十招过后,沈墨内力不济,剑招渐乱,软剑被长枪震得几乎脱手,险象环生。
“嗤啦!”
丁凌一枪划破了沈墨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姐姐!”
沈幻惊呼,一箭射出,被丁凌回枪格开。
丁凌得势不饶人,长枪如同狂风暴雨,眼看就要将沈墨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楼梯口扑上。
正是解决了卢笛、柳庆毅,不顾肩伤赶来的沈冥。
他看也不看,手中连接着细丝的一柄短刃如同拥有生命般,划破空气,直射丁凌后心。
丁凌感受到背后恶风袭来,不得不回枪格挡。
“铛!”
短刃被磕飞,但沈冥已经如同鬼魅般贴近,剩下的一只利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抓向丁凌的脖颈。
丁凌大惊,急忙后撤,长枪回防。
沈冥、沈墨、沈幻,三人瞬间合围,将丁凌逼在了走廊角落。
虽然丁凌勇猛,但面对配合默契、且个个身怀绝技的三人围攻,再加上之前中的镖毒开始发作,他顿时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败象已露。
楼下的喊杀声渐渐稀疏,玄天教此次夜袭的精锐,在暗卫和张家护卫的拼死抵抗下,已然损失惨重,残余者见几位香主非死即伤,舵主又迟迟不出手,士气崩溃,开始四散逃窜。
阁楼内,楚云裳紧握着那瓶鹤顶红,听着门外激烈的打斗声和逐渐平息的厮杀,手心里全是冷汗。
司琴守在房门前,神情紧绷。
屋顶,沈七夜捂住肋间的伤口,冷冷地望向诸葛明藏身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强敌,还未出手。
第270章 强敌降临
云裳阁二楼的走廊上,丁凌浑身浴血,枪法虽依旧凌厉,却已失了章法。
沈冥的诡异链刃与毒爪,沈墨神出鬼没的软剑与暗器,沈幻刁钻阴险的冷箭,三人配合无间,将他死死困在角落。
“呃啊!”
丁凌一个疏忽,被沈冥链刃缠绕的短刃在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身形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沈渊拉着浑身是伤,却战意不减的沈磐终于赶到。
“围住他!”
沈渊尖声叫道,手中臂弩毫不犹豫地扣动,一支毒箭直奔丁凌面门。
丁凌慌忙侧头躲过,沈磐却已如同蛮牛般冲至近前,尽管手中无棍,但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轰他胸口。
丁凌长枪回援已是不及,只得横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丁凌被沈磐这含怒一击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撞在墙壁上。
沈冥岂会放过这等良机,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仅剩的右爪如同毒蝎摆尾,闪电般探出,直取丁凌咽喉。
丁凌瞳孔猛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丁凌身体猛地一僵,长枪“哐当”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缓缓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强敌伏诛,众人皆松了口气。
沈冥立刻冲向楚云裳所在的房间,沈墨、沈幻紧随其后。
推开房门,只见楚云裳紧握着一个瓷瓶,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地站在房中,司琴瑟瑟发抖地护在她身前。
“夫人,您没事吧?”沈冥急声问道,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楚云裳看到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样子,眼中闪过痛惜,摇了摇头:“我没事,辛苦你们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虽然人人带伤,但核心战力尚在,心下稍安。
然而,这股刚刚升起的松懈,瞬间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压力碾得粉碎。
一直如同旁观者般立于远处阁楼的诸葛明,动了。
他身形未见如何作势,便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飘然而起,划过夜空,直扑云裳阁二楼。
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名香主。
与诸葛明同时行动的,还有一直沉默如影的林清泉。
林清泉剑未出鞘,人已如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竟与诸葛明几乎同时抵达。
“小心!”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沈七夜强忍肋间剧痛,从屋顶纵身而下,试图拦截。
“你的对手是我。”
林清泉声音冰冷,背后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如同一泓秋水,清亮冰冷,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直刺沈七夜周身要害。
剑法之犀利,招式之老辣,远超白少易、顾平之流。
沈七夜心中警兆狂鸣,双爪急舞,全力封挡。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如雨的碰撞声响起,火星四溅。
沈七夜只觉对方剑上传来一股股凝练无比的劲力,震得他气血翻腾,伤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竟被完全压制,只能苦苦支撑。
而诸葛明,则轻飘飘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上,目光淡漠地扫过刚刚经历血战的沈冥、沈磐等人。
“拦住他!”
沈冥厉喝,与沈磐不顾伤势,一左一右扑向诸葛明。
沈冥链刃呼啸,沈磐铁拳破空。
诸葛明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甚至没有动用他赖以成名的九节鞭,只是随意地一拂袖。
一股柔中带刚的气劲涌出,如同无形的墙壁。
“嘭!嘭!”
沈冥和沈磐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拂震得连连后退,胸口气血翻涌,原本压制的伤势险些爆发。
两人心中骇然,这诸葛明的内力,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沈墨娇叱一声,与甩开林清泉的沈七夜形成夹击之势,攻向诸葛明。
沈七夜双爪如风,沈墨软剑如蛇,配合默契。
诸葛明身形在狭小的栏杆上挪移,如同鬼魅,双手或指或掌,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拍开沈七夜的利爪,弹开沈墨的软剑。
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料敌机先,闲庭信步般轻松。
沈渊和沈幻则在外围游走,弩箭、飞针,各种阴毒暗器如同不要钱般射向诸葛明周身死角。
越打,沈七夜等人心中越是冰凉。
这诸葛明的武功,恐怕已经不弱于当初的沈寒川。
其内力之深厚,招式之老辣,应对之从容,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在沈七夜等人心惊的同时,诸葛明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这群年轻人,年纪不大,武功路数各有不同,尤其那悍不畏死的打法、诡异阴毒的配合,以及那种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的战意,着实令人惊讶。
假以时日,若让他们成长起来,必成心腹大患。
心念电转间,沈七夜已知今日难以善了。
他猛地格开林清泉追来的一剑,借力后退,对沈墨急声喝道:“小墨,带夫人走,去公子那里,我们挡不住太久。”
沈墨银牙紧咬,她知道沈七夜说的是事实。
沈墨深深看了沈七夜一眼,又看了看被诸葛明随手逼得险象环生的沈冥、沈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抽身后退,与沈幻一起,冲向楚云裳的房间。
沈渊则死死守在房门外,手中臂弩瞄准诸葛明,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幼狼。
诸葛明见对方想要带人撤离,眼中寒光一闪:“想走?晚了!”
他不再留手,体内真气轰然爆发。
一直看似随意的掌法陡然变得刚猛无俦,一掌拍出,掌风如同实质,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取已然重伤的沈七夜。
沈七夜双爪交叉,全力封挡。
“轰!”
一声巨响,沈七夜如同被巨锤砸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爪竟被震得扭曲变形,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滑落下来,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七夜哥!”沈冥目眦欲裂。
林清泉趁此机会,剑光暴涨,如同银河倒泻,将拼死想要冲上二楼的沈冥和沈磐再次逼退。
只见林清泉身形一闪,已然如同门神般,牢牢扼守住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诸葛明看也不看结果,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已然踏上了二楼走廊,冷漠的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271章 夫人被掳走了
房间内,楚云裳听到了沈七夜那声决绝的呼喊,也听到了外面那声巨响以及沈冥悲愤的吼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墨和沈幻冲进房间,沈墨急声道:“夫人!快跟我们走,从后窗走。”
沈墨伸手就要去拉楚云裳。
然而,楚云裳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内。
忠心护主的司琴,门外誓死不退的沈渊,以及眼前这两个浑身是伤、眼神焦灼的少女。
“不,我不走。”
楚云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你们为了我,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七夜生死未卜,沈冥和沈磐也…”
楚云裳顿了顿,眼中水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若此刻跟你们离去,外面那些兄弟的牺牲,又算什么?我楚云裳,岂是贪生怕死、弃同伴于不顾之人?”
她看着沈墨和沈幻,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却更显决绝:“你们快走,趁现在还有机会,保全性命,去告诉陆郎,让他不必以我为念,一切以自身和大局为重。”
“夫人!”
沈墨和沈幻同时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焦急。
沈幻更是拼命用眼神示意楚云裳不要做傻事,摇头幅度之大,几乎要扭伤脖子。
就在这时。
“嘭!”
房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
木屑纷飞中,守在门外的沈渊口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倒摔进来,重重落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不知死活。
一道身影,踏着满地的狼藉,迈入了房间,正是诸葛明。
他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被沈墨和沈幻隐隐护在身后的楚云裳。
“夫人小心!”
沈墨娇叱一声,反应极快,双手连扬,剩余的所有梅花镖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诸葛明。
与此同时,她腰间软剑如同毒蛇出洞,直刺诸葛明心口,这是搏命的一击。
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诸葛明甚至没有闪避,只是随意地一拂袖。
一股柔韧却强大的气劲如同漩涡般卷出,那数十枚凌厉的梅花镖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纷纷失去力道,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
而沈墨那蕴含全力的一剑,在接近诸葛明身前尺许时,竟被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夹住了剑尖。
沈墨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崩裂,软剑瞬间被夺。
诸葛明手指微一用力。
“咔嚓!”
那柄百炼精钢的软剑,竟被他以肉指硬生生震断。
紧接着,诸葛明手腕一抖,断剑的剑柄如同流星般撞在沈墨胸口。
“噗!”
沈墨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梳妆台上,发出一声巨响,梳妆台碎裂。
沈墨萎顿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姐姐!”
沈幻惊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却是狠厉。
她手中臂弩连连发射,数支弩箭射向诸葛明,却被诸葛明随手拍飞,诸葛明不屑一笑:“不知死活的东西!”
沈幻身体却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婉可怜:“大侠饶命,小女子只是被胁迫的,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愿意为大人做牛做马!”
沈幻突然这副前倨后恭、贪生怕死的模样,与方才誓死护卫的姿态判若两人。
诸葛明眼神淡漠,对于这种临阵求饶的蝼蚁,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滚。”
“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沈幻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俯身叩首的瞬间,异变陡生。
她背上衣衫猛地鼓动,“嗤嗤嗤”一阵细微的破空声,数十根细如牛毛,泛着蓝光的毒针,如同暴雨梨花,从她背后机括中爆射而出,笼罩向近在咫尺的诸葛明。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袭击。
诸葛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怒意。
“找死!”
他厉喝一声,周身内力轰然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
“叮叮叮…”
大部分毒针被气墙挡下,但仍有几根穿透了气墙,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其中一根甚至擦破了他耳边的一缕发丝。
若非他内力深厚,反应迅捷,险些便要阴沟里翻船。
“好个奸猾的丫头!”
诸葛明大怒,身形一晃,已至沈幻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五指收紧,就要将她脖颈捏碎。
沈幻双脚离地,呼吸困难,脸上却露出一丝计谋得逞般的诡异笑容,她艰难地张口,似乎想要求饶。
诸葛明下意识微微凑近,想听听这临死之徒还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
“咻!”
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幽光,从沈幻口中如同毒蛇信子般激射而出,直取诸葛明眉心。
如此阴险毒辣的杀招,完全出乎意料。
诸葛明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偏头。
毒针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起一丝血痕,险之又险。
接连被戏耍,诸葛明彻底暴怒。
“给我死!”
诸葛明五指猛然发力,就要结果了这个诡计多端的丫头。
“住手!”
一个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
诸葛明动作一顿,目光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楚云裳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她推开试图阻拦的司琴,毫无畏惧地迎上诸葛明冰冷的目光。
楚云裳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因有孕而显得有些笨重,但那双眸子却清澈而坚定。
“你们费尽心机,闹出这般动静,不就是为了抓我吗?”
楚云裳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放了沈幻,我自愿跟你们走。”
“夫人!不可!”沈幻被掐着脖子,艰难地发出声音,眼中充满了焦急与哀求,拼命用眼神示意楚云裳不要妥协。
诸葛明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柔弱得他一只手就能捏死,明明身处绝境,却为了保全一个丫头的性命,甘愿放弃抵抗,主动步入虎口。
这份气概,这份镇定,远非寻常女子可比,甚至超过了许多所谓的江湖豪杰。
诸葛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但随即被更深的冷酷覆盖。
他松开了掐住沈幻脖子的手,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沈幻摔落在地,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诸葛明不再理会她,一步步走向楚云裳。
楚云裳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瓷瓶。
诸葛明目光如电,屈指一弹。
一道指风精准地击中楚云裳的手腕。
“啪!”
那瓶鹤顶红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暗红色的液体流淌出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要的是活的楚云裳,不是死的。”
诸葛明声音冰冷,“你很有胆色,可惜,用错了地方。”
司琴见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楚云裳身前,如同护崽的母鸡。
诸葛明皱了皱眉,似乎厌烦了这种无谓的挣扎,再次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气劲击中司琴穴道,司琴身体一软,昏倒在地。
再无阻碍。
诸葛明走到楚云裳面前,看着她那双依旧不屈的眸子,出手如电,瞬间封住了她周身几处大穴。
楚云裳身体一僵,再也无法动弹,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表达着她的愤怒与决绝。
诸葛明一把抓起被制住的楚云裳,如同拎着一件珍贵的战利品,身形一晃,便已从破碎的窗口飞出,如同夜枭般融入茫茫夜色。
楼下,林清泉见诸葛明得手,长剑猛然爆发出璀璨剑光,将拼死纠缠的沈冥和沈磐再次逼退。
他也不再恋战,身形一纵,紧随诸葛明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云裳阁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
沈冥拄着链刃,沈磐扶着墙壁,看着诸葛明消失的方向,眼中不甘与无力感。
夫人被掳走了。
第272章 你这辈子都不够还
夜色下的张府,听雪阁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寒意。
陆恒正对着一份漕运司新发的勘合条文,试图将注意力从对云裳阁的担忧中强行剥离,然而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突然,窗户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入房中,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公子!”
沈冥单膝跪地,肩头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直涌,染红了地面。
沈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颤抖,“夫人…夫人被玄天教的人掳走了!云裳阁,我们我们没能守住…”
轰!
陆恒只觉得脑海中有惊雷炸开,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楚云裳温柔含笑的脸庞,她轻抚小腹时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云裳。”
陆恒喃喃一声,下一刻,滔天的怒火与恐慌如火山般喷发,双目瞬间赤红,“玄天教,诸葛明,我杀了你们。”
陆恒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转身就向门外冲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们,救回云裳。
“站住!”
清冷如冰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张清辞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密报,站起身,挡在了书房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锋利若鹰,牢牢锁定着情绪失控的陆恒。
“让开!”
陆恒低吼,试图推开她。
张清辞身形纹丝不动,反而向前一步,目光逼视着他,语气冰冷地抛出一连串问题:“救?你去哪里救?”
“你知道诸葛明将她带往何处?”
“你知道玄天教临安分舵的老巢设在何方?”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还是指望你手下那些如今非死即伤、散落各处的残兵败将?”
“陆恒,回答我。”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陆恒燃烧的怒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是啊,去哪里救?找谁救?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此刻被张清辞毫不留情地戳破,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更深的恐慌。
看着陆恒那副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张清辞眉头微蹙,瞥了眼摇摇欲坠的沈冥,对候在一旁的夏蝉道:“带他下去,用最好的金疮药,务必治好他的伤。”
“是。”
夏蝉应声,上前欲扶沈冥。
沈冥挣扎着看向陆恒:“公子…”
陆恒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先去疗伤,这是命令。”
沈冥咬了咬牙,在夏蝉的搀扶下,踉跄着退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张清辞屏退了所有侍女和护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与眼神空洞的陆恒。
突然,张清辞一步上前,在陆恒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双臂,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强硬的力道。
陆恒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
张清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听着,陆恒,看着我。”
她强行扳过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玄天教今夜之举,是无差别的攻击,我张家的管事、商铺、码头,你陆恒的暗卫、产业、心爱之人,我们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诸葛明这是在向我们同时宣战。”
她的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如同战鼓擂在陆离心上。
“现在,外部压力剧增,致命的威胁悬在头顶,此时此刻,你我若还心存芥蒂,执着于那点可笑的私怨,互相猜忌,内耗不休,结局只有一个。”
“死路一条,被玄天教逐个击破,吞得骨头都不剩。”
楚云裳盯着陆恒逐渐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我们必须搁置私怨,联手共同应对玄天教,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陆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然,以及深处那抹与她平日强势形象不符的清明。
他狂跳的心脏,竟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来,沸腾的血液也逐渐冷却。
是啊,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见陆恒情绪稍稳,张清辞松开了他,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继续冷静地分析:“你别看玄天教现在四处出击,看似嚣张,但这同样也暴露了他们自身。”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必须是摧枯拉朽,一击定胜负,绝不能给敌人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这才是对付疯狗的唯一办法!”
“现在,要想救楚云裳,光靠冲动不行。”
张清辞说着,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那份记录着玄天教信息的册子:“第一,必须冷静;第二,立刻加派人手,双管齐下,全力搜集玄天教在临安府的一切信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同时,发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全城乃至周边州县,秘密打探诸葛明和楚云裳的下落。”
“但仅仅找到人还不够。”
张清辞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永绝后患,就必须集结足够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毁玄天教整个临安府分舵,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陆恒彻底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看向张清辞,眼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有什么具体的办法?”
张清辞却忽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
“我?”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恒,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峭:“楚云裳是你的夫人,又不是我张清辞的夫人,你自己的心头肉,自然该你自己想办法去救。”
这话如同针扎一般,刺得陆恒心头一痛,也激起了一丝不甘。
陆恒猛地抬头,看着张清辞清冷的背影,一种近乎绝望下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沉声道:“张清辞帮我这一次,我知道我如今人手折损严重,势力大不如前,我愿意用我名下所有的资产来换,恒云记,通源工坊,伏虎村…所有的一切,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都给你。”
话音刚落,张清辞霍然转身。
她脸上不再是冷漠,而是勃然的怒意,那双凤眸之中燃烧起汹汹火焰。
“陆恒!”
张清辞几乎是咬着牙喊出他的名字,“你把我张清辞当成什么人了?趁火打劫的市侩商人?还是你用来交易感情的筹码?”
张清辞愤然指着窗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我张家富甲江南,缺你那点蝇头小利吗?你那点所谓的资产,在我眼中,不过是九牛一毛,我若想要,自有千百种手段可以轻易取来,何须你在此施舍般献出?”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但看着陆恒那带着恳求与绝望的眼神,张清辞胸中的怒火又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张清辞转过身,再次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就在陆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她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罢了!”
“这次,我会帮你。”
“但陆恒,你给我记住。”
张清辞微微侧首,余光扫过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寂静的夜里:“你欠我的。”
“这辈子,你都还不清。”
第273章 封城
张清辞那句“这辈子,你都还不清”,如同烙印,烫在陆恒的心头,却也奇异地将他从失控的边缘彻底拽回。
愤怒与恐慌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寒潭深水。
陆恒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现在,不是沉溺于痛苦的时候,每一分迟疑,都可能让云裳多受一分苦。
“官府的力量必须借助。”
陆恒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定,“赵端和周崇易,必须让他们全力介入,我亲自去见他们。”
张清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姿态,淡淡道:“我陪你一起去,单凭你一人,在杭州地界分量可能还不够,我张家在杭州及其下属县城,多少还有些影响力。”
这次,张清辞没有再提交易,也没有再冷嘲热讽。
夜色已深,但知府衙门的后堂依旧亮着灯。
赵端与周崇易显然也未能安寝,杭州城一夜之间多处火起、厮杀震天,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见到联袂而至的陆恒与张清辞,赵端与周崇易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凝重。
“赵大人,周大人。”
陆恒没有废话,直接拱手,“玄天教肆虐,今夜袭击红袖坊,掳走内子,更在城中多处制造事端,无法无天,恳请二位大人,调集官府力量,全力清剿,救回内子,还杭州一个安宁。”
赵端抚须沉吟,眉头紧锁:“玄天教,本官与周通判已接到数起报案,正在派人查探,此教行事诡秘,手段狠辣,确是一大祸患。”
周崇易也接口道:“陆公子,张小姐,非是官府不作为,只是此獠藏匿极深,一时难以锁定其巢穴。”
张清辞上前一步,声音清越,“赵大人,周大人。玄天教此番已非寻常江湖仇杀,而是公然挑衅朝廷法度,袭扰地方安宁,更兼有劫掠地方、图谋不轨之嫌,若任其坐大,恐生大乱。”
“我张家愿倾力配合官府,提供一切所需信息与人手助臂。”
她的话语,将此事拔高到了危害地方稳定、甚至威胁朝廷安全的高度。
陆恒紧接着道:“二位大人,时机紧迫,迟则生变!请立刻下令,封锁杭州各门,严查出城人员车辆,同时派兵在城内进行拉网式搜查,清缴城内匪患。”
赵端与周崇易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张清辞的表态和陆恒的急切,加上玄天教今夜展现出的破坏力,让他们意识到此事不能再以寻常江湖事件视之。
“好!”
赵端猛地一拍桌案,“既如此,本官便行非常之事,来人,速请周韬都尉前来!”
不多时,一名面容儒雅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入堂内,正是临安府都尉,赵端的心腹——周韬。
“府尊大人,通判大人。”
周韬抱拳行礼,目光扫过陆恒和张清辞,微微颔首示意。
赵端沉声道:“周都尉,玄天教逆匪猖獗,今夜在城中制造多起血案,更掳掠良家,藐视王法!本官命你,即刻起,调派你部兵马,封锁杭州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同时,派出精锐,配合陆公子与张小姐提供的信息与人手,将城内所有玄天教据点,给本官连根拔起,彻底清剿。”
周韬神色一肃,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末将领命,定不负府尊所托。”
他目光转向陆恒和张清辞,“不知陆公子、张小姐,有何具体信息可以提供?”
陆恒立刻将一本小册子递给周韬,补充道:“周都尉,此册记载了贼人信息与城内所有可疑据点,为防打草惊蛇,请都尉先集中力量,将杭州城内所有已知及可疑的玄天教窝点,一网打尽,城外暂且勿动。”
“我会派我麾下残余兄弟,以及张家的人,为大军带路,指明具体位置与贼人特征。”陆恒接着补充道。
周韬快速翻阅册子,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份情报的详尽程度感到惊讶。
他点头道:“有此助力,事半功倍,周某这就去调兵。”
这时,张清辞对身后的秋白微微示意。
秋白上前,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周韬身旁的茶几上。
张清辞语气平淡:“周都尉与麾下将士辛苦,这是三万两银票,聊作酬军之用,望将士们用命。”
周韬看了一眼那叠银票,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对张清辞拱了拱手:“张小姐慷慨,周某代将士们谢过。”
周韬并未推辞,行军打仗,赏罚分明至关重要,这笔钱能极大提振士气。
他收好册子和银票,再次对赵端行礼后,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离开府衙,夜色更深。
陆恒却没有回张府,而是带着张清辞,拐入了那条熟悉的小巷,来到之前沈寒川的旧书铺。
书铺内灯火昏黄,沈通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陆恒和张清辞一同前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公子,张大小姐。”沈通行礼。
“沈通,我要玄天教在杭州城内外,所有已知和可疑的据点信息,越详细越好。”
陆恒直接下令。
沈通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份更为详尽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红点与简要说明,甚至比张清辞那份更加具体。
“蛛网已全力运转,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所有,城外几个庄子,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但尚未完全确认。”
陆恒接过卷宗,快速浏览,对沈通道:“明日,官府周韬都尉会派兵清剿城内据点,让你手下的所有人,配合官兵行动,负责指认、盯梢,务必确保不漏网一人。”
“是!公子!”
沈通眼中闪过兴奋与狠辣,玄天教袭击云裳阁,伤他兄弟,此仇必报。
回到听雪阁时,已是后半夜。
但阁内却多了几个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江湖汉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正是张清辞麾下处理“不便明说”之事的王茂。
另外三人,则是张检与张纯叔侄,还有秦刚。
见到陆恒与张清辞一同回来,三人神色各异。
王茂是敬畏中带着好奇,张检和张纯则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怪异,秦刚却是面无表情。
第274章 逼蛇出洞
听雪阁中,张清辞道出叫几人前来的目的,秦刚等四人彼此对视,面露疑惑。
让他们听命于陆恒?这个不久前还被大小姐软禁、视作敌人的赘婿?
张清辞没有解释,只是严声命令道:“王茂,张检,张纯,秦刚,从现在起,你们四人,连同你们能调动的一切人手,全部听从陆恒指挥,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几人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疑惑,齐齐躬身:“是,大小姐(姑爷)!”
唯有王茂眼珠转了下,喊了声姑爷。
陆恒看着眼前这奇特的组合,代表张家护卫的秦刚三人,掌控杭州地下势力的王茂,再加上他自己残存的暗卫和沈通的蛛网
他没有时间客套,直接下达指令:“王茂,让你手下所有三教九流的人,配合周韬都尉的官兵,以及沈通的人,明日对杭州城内所有玄天教据点,进行彻底清剿,我要你们发挥地头蛇的优势,盯死每一个角落,不允许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陆恒转眼,目光扫过秦刚三人:“你们带领张家还能动用的护卫,协同行动,负责攻坚和策应。”
最后,他语气森然,补充了一句:“记住,是斩草除根,周都尉那边,我会打好招呼,他会对某些过火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茂舔了舔嘴唇,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姑爷放心,收拾这些外来的过江龙,咱们是行家!”
秦刚等人也肃然领命。
几人领命而去,听雪阁内再次只剩下陆恒与张清辞。
陆恒看着张清辞,眼神复杂。
他从未想过,这位看似只会在商海和家族内斗中运筹帷幄的大小姐,手下竟然还掌握着王茂这样纯粹的黑道力量。
赌坊、青楼、高利贷、帮派,这俨然是杭州地下的女王。
“没想到,你…”,陆恒欲言又止。
张清辞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大多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暗手。”
“她说过,光明之下的生意,需要黑暗中的根须来稳固和清扫,我只是接手了过来。”
陆恒默然。
武明空,那个惊才绝艳却又谜一样的女子,她留下的遗产,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庞大和复杂。
听雪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陆恒凝重的侧脸和张清辞看不清情绪的眼眸。
陆恒走到巨大的杭州城及周边地图前,目光扫过上面被沈通和张清辞信息标注出的一个个红点。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综合着所有已知的信息。
“不对…”
陆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诸葛明不是蠢人,他既然敢在城内闹出这么大动静,必然料到了我们会封锁城门,大肆搜捕。”
张清辞走到他身侧,看着地图,接口道:“所以,他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出城方法,又或是密道,水路,甚至是买通了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环节。”
陆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杭州城的区域之外:“所以,他一定已经带着云裳离开了杭州城,城内的这些据点,包括他派出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香主和力士,很可能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他真正的藏身之地,在城外。”
这个推断让陆恒的心再次揪紧,但同时也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他看向张清辞,眼中寒芒闪过,“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哦?”张清辞挑眉。
“城内清剿,不仅要进行,而且要快,要狠,要彻底!”
陆恒沉声道:“我们要营造出一种假象,我们所有的怒火和力量,都倾泻在了城内,我们认定他还在城中,正在疯狂地搜捕他。”
“我们要让他觉得,城内的根基正在被我们连根拔起,他成了瓮中之鳖。”
陆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只有这样,逼得越紧,打得越痛,他才会恐慌,才会怀疑自己的计划是否出了纰漏,才会主动来找我谈。”
“围城打援,逼蛇出洞。”
张清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通过这种高压,迫使诸葛明主动联系你,以楚云裳为筹码进行谈判,从而确认他们的具体藏身地点?”
“没错!”
陆恒眼中寒光凛冽,“这是目前最快找到云裳下落的方法,城内的腥风血雨,就是敲响在诸葛明耳边的丧钟,他若还想保住临安分舵的残余力量,或者有其他图谋,就必须做出反应。”
陆恒看向张清辞,又道:“我们需要双线进行,城内,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所有障碍,一方面削弱其实力,另一方面给他施加巨大压力,至于城外,需要更精准的情报和更强大的力量进行摸排。”
张清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城内交给周韬、王茂他们,应该足够了,至于城外…”
她抬眼看向陆恒,“明日,我带你去城东见一个人。”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向自己的卧房走去,留下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
陆恒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对张清辞生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怨恨或忌惮,而是一种掺杂着感激、愧疚与一丝钦佩的奇异感觉。
今夜,若非她强行拦住失控的自己,点醒自己,并提供如此庞大的资源与人脉,他恐怕真的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出去,结果可想而知。
张清辞明明可以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但她选择了联手,并且展现出了远超他想象的决断力和掌控力。
那句“这辈子你都还不清”,此刻听来,竟让他无法反驳。
他欠她的,确实很多。
然而,此刻不是纠结个人恩怨的时候。
陆恒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城外区域。
诸葛明,你会把云裳藏在哪里?那个张清辞要带他去见的人,又是谁?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杭州城笼罩在一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第275章 城东徐家庄
翌日,清晨。
杭州城的百姓们刚刚醒来,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城门处守卫增加了数倍,披甲持锐的兵卒神色冷峻,对进出人员盘查得异常严格。
城内,一队队官兵在一些看似普通民居、商铺甚至赌坊外迅速集结,随后便是粗暴的破门呵斥声,时不时传来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
周韬麾下的三千兵马,在沈通和王茂两方人马的辅助下,精准地直插玄天教在城内的各个据点。
反抗是徒劳的,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零星的江湖武勇显得不堪一击。
更何况,还有张检、张纯率领的张家护卫,以及沈冥、沈磐等伤势稍轻的暗卫从旁协助,专门对付那些试图凭借武功负隅顽抗的硬点子。
杀戮在阳光下的杭州城各个角落同步上演,在官府有意无意的纵容默许下,这场清洗进行得异常高效和残酷。
陆恒站在张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城中不时升起的骚动烟尘,脸色平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每清剿一个据点,诸葛明收到的警报就多一分,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
“走吧。”
张清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衣裙,“带你去见那个人。”
陆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在夏蝉和柳青鸾的护卫下,两人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开始戒严的街道,出了城门,一路向东,驶向郊野。
越走越是僻静,道路两旁的景色从田舍变为茂密的林地和起伏的丘陵。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片倚山而建、规模宏大的庄园出现在眼前。
徐家庄。
远远望去,庄园的围墙比寻常坞堡更高更厚,其上可见了望塔楼的轮廓,隐约有人影巡视。
靠近庄门,更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守卫庄门的并非普通庄丁,而是身着统一深色劲装,腰佩制式腰刀的汉子。
他们眼神锐利,站姿挺拔,行动间带着一种令行禁止的默契,分明是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悍卒。
张清辞的马车显然拥有特殊标识,守卫验看后,恭敬地放行,但看向同车的陆恒时,目光中依旧带着审视与警惕。
进入庄内,陆恒心中更是暗惊。
庄内的布局并非寻常田庄的杂乱,而是泾渭分明,道路宽阔平整,足以容纳车马疾驰。
远处传来整齐的呼喝与兵刃破空声,显然是演武场。
岗哨暗卡分布合理,防御体系层层递进,其严密与专业程度,竟比他苦心经营的伏虎村还要胜过一筹。
这哪里是庄园,分明是一座伪装成庄园的军事要塞。
马车在一处格局方正的大厅前停下。
一名年约三十,身形挺拔如松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面容刚毅,并未穿着盔甲,只是一身利落的深色武服,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肃穆的气度,目光开合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与沉稳。
见到张清辞,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带着绝对的恭敬:“徐思业,参见大小姐。”
“思夜哥,请起。”
张清辞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却自然流露出上位者的威严。
徐思业起身,目光落在陆恒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张清辞介绍道:“这位是陆恒,从此刻起,庄内五百儿郎,暂由他全权指挥,他的命令,即是我的命令。”
徐思业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对陆恒抱拳,声音铿锵:“徐思业,谨遵大小姐令,见过陆公子。”
徐思业并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质疑,展现出绝对的服从。
陆恒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猜到张清辞还有暗手,却没想到是如此一支成建制的真正精锐私兵。
五百人,而且看这气象,分明是百战老兵的水准。
这武明空留下的暗手,简直多得离谱,底蕴之深,超乎想象。
陆恒不由得再次重新评估张清辞手中掌握的真实力量,这位商业女皇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锋利的獠牙。
“徐统领不必多礼。”
陆恒压下心中的震动,直接切入正题,“情况紧急,长话短说。玄天教掳走了我的夫人,藏匿于城外。我需要你立刻集结庄内所有人马,汇合我在伏虎村的一百余人,由你统一指挥,在杭州城外围,尤其是东南方向的山丘、河谷、废弃村落等处,进行拉网式搜查,一旦发现可疑踪迹,立刻回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强攻,以免危及夫人安全!”
“末将明白!”
徐思业领命,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搜捕、侦察等军事行动极为熟稔,“庄内儿郎皆是边军老卒,擅长山林作战与追踪,定不负所托!”
徐思业转而问道,“伏虎村在何处?末将这就派人前去联络汇合。”
陆恒将伏虎村的位置和潘美的特征告知。
徐思业记下,再次行礼后,便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调动兵马。
整个庄园瞬间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高效而无声地运转起来。
看着徐思业离去的背影,以及庄园内那股引而不发的强大力量,陆恒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支奇兵,城外搜索的力量将得到质的提升。
“思业哥,是我母亲当年收养的义子,自幼被送到军中历练,凭借一身本事升到一部统领,武艺韬略皆精,本在军中潜力无限,可惜”
张清辞叹了声:“当年母亲不幸去世,思业哥收到母亲遗命,让他好生留在军中拼一份前途,可惜徐大哥毅然离开军中,回到杭州,统率母亲建立的徐家庄,暗中为我护佑。”
“是可惜,大好前途放弃了。”陆恒望着远处徐思业的背影,有些惋惜道。
“他视我母亲如生母一般,非要奉我为少主”,张清辞苦笑道:“这么多年,从未改变,我视他亦如长兄。”
陆恒闻言,心中对徐思业又多了几分敬意。
“如此忠义之人,实在难得。”
陆恒转头看向张清辞,目光中满是感激,“多谢。”
张清辞面色平淡,“不必了!”
第276章 肩头残留的温热
离开徐家庄,返回杭州城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连日的奔波,精神的紧绷,让陆恒也感到一丝疲惫,更不用说身为女子的张清辞。
看着她靠在车厢壁上,眉眼间难以掩饰的倦色,陆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回去后,你早点歇息吧,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张清辞闻言,缓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她唇角微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陆恒,你这是在关心我?”
陆恒一窒,有些尴尬,别开目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累了。”
“不需要。”
张清辞重新闭上眼,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与倔强,“这种奔波劳累,我早就习惯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从接手张家那天起,就习惯了…”
话音未落,张清辞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说着话,就这样靠着车厢壁睡着了。
马车一个轻微的颠簸,她原本靠在厢壁上的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陆恒的肩膀上。
陆恒身体瞬间僵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间淡淡的冷香,以及肩膀上传来的柔软与温热,与她平日的强势截然不同。
陆恒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将她扶正,但手抬到一半,却顿住了。
借着车厢小窗透入的微光,陆恒看到她眼睫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平日里总是紧抿或带着讥诮弧度的唇瓣此刻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稚气与脆弱。
想起她刚才那句“早就习惯了”,想起她独自支撑偌大张家的不易,想起她毫不犹豫拿出隐藏力量相助的决断。
陆恒心中那点不自在,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辘辘前行的声音,和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短暂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张府到了。
夏蝉轻轻拉开马车窗帘,刚想开口唤人,却看到车内景象,瞬间噤声。
只见自家小姐竟靠着陆恒的肩膀,睡得正沉,而陆恒虽然闭着眼,却坐得笔直,任由她靠着。
这一幕,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跟在后面的柳青鸾也凑过来,看到此景,眉头一皱,张口欲言。
夏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一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吵!让小姐多睡会儿,我好久,没看到她睡得这么沉了。”
柳青鸾看了看车内,又看了看夏蝉,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夏蝉,清辞是不是喜欢上那家伙了?”
夏蝉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车内依偎的两人,轻声道:“或许吧!我从小在张家长大,看着小姐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你别看她表面冷硬,其实内心未必有多成熟。”
“她所做的一切,竖起所有的尖刺,不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张家罢了。”
夏蝉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至于陆公子和楚姑娘,这关系,唉!我只把小姐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我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伤害,陆公子他…有时候真是瞎了眼。”
“小姐暗地里为他、为楚姑娘做的,远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若不是小姐提前布防,暗中斡旋,他们俩能不能逃过玄天教之前的毒手都难说。”
夏蝉有些愤愤不平,长叹一声:“可惜,他到现在,眼里看到的,还是太少。”
柳青鸾闻言,也沉默了下来,看着马车内那看似和谐,却又纠葛万分的画面,摇了摇头。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夏蝉没有立刻叫醒张清辞,只是静静地守在车外,任由这短暂的宁静,延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张清辞是先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传来的坚实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男子气息。
她猛地一惊,发现自己竟一直靠在陆恒的肩头,姿势是前所未有的亲昵与依赖。
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下意识就想立刻弹开。
但动作做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张清辞微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
陆恒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得沉了。
平日里那双不羁的眸子此刻安静地闭着,让他那张原本就清俊的脸庞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甚至显得有些无害。
他就这样任由自己靠着,一路睡回了张府吗?
一抹柔软情绪,如同初春冰层下的暗流,悄然划过心间。
张清辞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鬼使神差地,竟缓缓抬起了手,指尖微颤,想要去触碰一下那近在咫尺的温热。
指尖在距离他脸颊寸许之地停住了。
她在做什么?趁他睡着,这算什么?
更怕的,是把他吵醒。
若是他醒了,看到自己这般模样,看到自己这近乎逾矩的举动,会不会?
最终,那抬起的手,还是无声地放了下来。
张清辞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地靠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这好似偷来的宁静。
直到估摸着他快醒了,她才如同受惊的蝶,迅速而轻巧地挪开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先下了马车。
陆恒是被肩头骤然失去的重量和冷香惊醒的。
他睁开眼,车厢内只剩下他一人,对面座位空荡荡的。
陆恒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张清辞靠过的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温热。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
尴尬?不全是。
抗拒?似乎也谈不上。
反倒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陆恒怔怔地坐着,竟不知该作何想。
半晌,他摇了摇头,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却见夏蝉正静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恒打了声招呼,便要往府内走去。
“陆公子。”夏蝉却开口叫住了他。
陆恒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夏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作为侍女的恭顺,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澈。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陆公子,奴婢僭越,有些话,不吐不快。”
说着又停了,夏蝉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奴婢希望公子能有空,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我家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又究竟如何。”
夏蝉的目光直刺陆恒:“有时候,身在局中,难免迷惑;旁观者,反倒看得更清一些。”
“公子莫要只看到楚姑娘的娇弱,需要怜惜,却看不见我家小姐独自支撑时,肩头的疲累与压力。”
说完,夏蝉不再多言,对着陆恒微微一福,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陆恒一人站在原地。
夏蝉的话,像是在他心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不休。
张清辞,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对自己的那些打压、掌控,与今夜毫不犹豫的倾力相助、马车上的依靠,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他久久无语,心乱如麻。
第277章 迷心
回到听雪阁,阁内静悄悄的,张清辞并不在。
这份寂静,反而让陆恒心中那团乱麻更加清晰。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想要理清思绪,却发现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一种莫名的烦躁与纠结充斥胸臆,他提起笔,蘸饱了墨,任由心绪流淌于笔端:
《鹧鸪天·迷心》
暮云遮月雁失群,孤舟怎系两头绳?
藤柔偏惹千般护,梅冷难察一片心。
恩似锁,怨如藤,纠缠愈紧愈沉沦。
欲挥慧剑斩迷惘,却恐伤及镜中人。
笔落,陆恒长长吁出一口气,恨不得将满腹的纠结都倾注在这寥寥数十字中。
暮云遮月,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孤舟系双绳,道尽他在楚云裳与张清辞之间的两难。
藤蔓的柔弱惹人怜惜,寒梅的冷傲却让人忽视其下的真心。
恩情与怨怼交织,如同锁链与藤蔓,越是挣扎,缠绕越紧。
想要快刀斩乱麻,却又害怕最终伤到的,会是那镜中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倒影。
陆恒放下笔,没有再看那诗词一眼,心烦意乱地转身离开了听雪阁,想去外面透透气,理一理这团乱麻。
他离开后不久,张清辞便回来了。
她步入书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书案上那墨迹未干的新词。
她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纸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起初,神色尚是平静,但读到“藤柔偏惹千般护,梅冷难察一片心”时,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待到“欲挥慧剑斩迷惘,却恐伤及镜中人”一句入眼,张清辞沉默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中,似乎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这词中的挣扎与两难,那“梅冷”的指向,她又岂会不懂?
张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未干的墨迹,似乎从中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纠结。
“冬晴。”她轻声唤道。
“小姐。”冬晴应声上前。
张清辞将那张宣纸轻轻拿起,递给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将这个,好好收起来。”
“是。”冬晴双手接过,小心地卷好,了然一笑。
张清辞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目光悠远。
词已阅,心迹已窥见一斑,但这迷局,又该如何解?
她不知道。
或许,连那个写下这首词的人,也同样不知道。
两日时间,杭州城内,犁庭扫穴,玄天教据点大多被连根拔起,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侥幸潜藏者亦在“蛛网”无孔不入的盯梢下无所遁形,最终或被军队围剿,或被黑道暗杀。
然而,城外的进展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徐思业率领的精锐私兵与潘美指挥的伏虎村护卫,在搜索过程中,竟频频遭遇当地村民或明或暗的阻挠,甚至发生过小规模的冲突。
消息传回,陆恒面色阴沉,他立刻想起了江阴那个被玄天教完全控制的乡村据点,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挟裹民众,以善意为幌行不轨之实,玄天教,当真无耻至极!”
陆恒咬牙切齿,对这种利用百姓淳朴信仰,感到深恶痛绝。
就在城外搜索因阻力而进度放缓之时,一直潜藏不出的诸葛明,终于有了动作。
城北,三十里外,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庙,隐于一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此处易守难攻,香火早绝,平日本就人迹罕至,此刻却成了玄天教在杭州城外最大的巢穴。
庙宇残破的大殿内,诸葛明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阴鸷。
他身后,是仅存的亲随林清泉,以及从城外各处据点收缩回来的数十名玄天教好手。
再加上一百多名沉默如铁的玄天力士,小小破庙竟藏着四百余人,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楚云裳被单独安置在后殿一间打扫干净的禅房内,并未受到苛待,显然,她是诸葛明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舵主,此时联系陆恒,是否太过冒险?他如今势大,恐怕会趁机围剿我等。”
林清泉面露忧色。
诸葛明冷哼一声,摩挲着指间的铁质鞭柄,语气依旧带着自负:“冒险?如今杭州内外,我教势力损失惨重,若不尽快设法挽回局面,给教中一个交代,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至于陆恒,他女人和孩子在我手上,投鼠忌器。”
“况且,这古庙地势险要,我等据守于此,他想要强攻,也得掂量掂量代价,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机。”
诸葛明直接下令道:“清泉,你亲自去一趟伏虎村附近,找到陆恒的人,传我的话,想要楚云裳活命,让他陆恒亲自来城北三十里外的古庙与我谈,只许带三人,另外需带足一百万两银票,以弥补我教损失,只给他一日时间准备。”
林清泉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古庙外的山林中。
消息很快通过“蛛网”传回了张府听雪阁。
沈通亲自前来禀报,他身后跟着伤势恢复些的沈磐,以及十名抽调出来的精锐暗卫。
令人意外的是,苗二娘也一同前来。
“公子。”
沈通禀报道,“诸葛明派林清泉传话,要求见面,地点在城北三十里外古庙,只准带三人,还需一百万两银票。”
沈磐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七夜哥让我告诉公子,苗二娘可信,红袖坊那晚,她手刃了十余名玄天教众,身上挂彩三处,足显忠诚。”
他言语间对苗二娘已颇为认可。
苗二娘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坚定了许多,她对着陆恒微微躬身,没有说话,但姿态已表明一切。
陆恒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通带来的诸葛明的要求上。
一百万两,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如今产业虽有些根基,但流动资金远远不够。
正当他眉头紧锁,准备想办法东拼西凑甚至变卖部分产业时,张清辞的声音从身后淡淡响起:“秋白。”
侍立一旁的秋白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陆恒面前的桌案上。
整整一百万两。
“借你的。”张清辞语气平淡无波,“要算利息。”
陆恒看着那叠银票,又看向张清辞,心中复杂难言。
他没有矫情推辞,眼下救云裳要紧,伸手直接将银票收起,沉声道:“好!多谢!利息照付!”
然而,张清辞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陆恒断然拒绝,“古庙凶险未知,你不能去!”
张清辞迎着他拒绝的目光,毫不退让:“我自有护身的办法,无需你操心,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况且,青鸾和夏蝉会同我一起去。”
她点出的这两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尤其是柳青鸾,实力深不可测。
陆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而且有柳青鸾和夏蝉在侧,确实能增添不少安全保障。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达成一致后,陆恒眼中寒光一闪,开始布局。
他对着沈通下令:“立刻传讯给徐思业和潘美,命徐思业率五百私兵,潘美带伏虎村所有能战之士,合计六百余人,立刻出发,潜行匿踪,务必在明日午时前,完成对城北古庙的合围!”
“尤其叮嘱沈迅,他的雷霆组,除了火铳,从库存中取出二十枚震天雷带上,听我号令行事!”
“是!”沈通领命,却又道:“公子,此次行动,让我也参加吧!”
陆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你的‘蛛网’至关重要。七夜重伤未愈,城内局势初定却暗流涌动,需要你和残余的暗卫兄弟协助维稳,确保后方无虞,这里离不开你。”
沈通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陆恒所言在理,抱拳道:“属下明白!定守好公子的基业。”
陆恒目光最后落在沈磐和苗二娘身上:“沈磐,二娘,你们随我同去古庙。”
沈磐用力点头,眼中战意燃烧。
苗二娘也郑重颔首。
一切安排就绪,陆恒望向城北的方向,目光冰冷。
诸葛明,你想谈?那便谈!
但这古庙,必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第278章 古庙对峙
城北三十里,荒山寂寂,古木森森。
一座破败的古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坳之中,飞檐斗拱残破不堪,朱漆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色。
陆恒只带了二人,铁塔般的沈磐,眼神狠厉的苗二娘。
四人沿着荒草丛生的石阶向上,越是靠近古庙,气氛便越是凝重。
古庙内外,人影攒动,尽是身着玄天教服饰的身影。
他们或明或暗地分布在山门、残垣、殿顶,眼神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
粗略一扫,人数竟不下四百之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
苗二娘悄无声息地靠近陆恒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公子,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这些人里,至少有数十名是教中真正的核心好手,武功不弱。更麻烦的是那些穿着统一灰衣,眼神狂热的玄天力士,经过特殊选拔和训练,个个悍不畏死,极为难缠。”
陆恒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四百多亡命之徒,其中还有精锐,这古庙,果然是龙潭虎穴。
陆恒暗暗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信号烟火。
踏入残破的山门,来到主殿前的空地上。
诸葛明早已等候在此,他一身黑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在主殿空落落的前院闲庭信步。
林清泉抱着剑,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侧方,目光谨慎地扫视着陆恒一行人。
“陆公子,果然是信人。”
诸葛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目光在陆恒和苗二娘身上转了转,“不仅如此,还带来了我教中的叛徒,真是蓬荜生辉。”
陆恒没有与他虚与委蛇的兴致,直接开门见山:“诸葛明,废话少说,我人已到,云裳何在?”
诸葛明却不急,打量着陆恒,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诱惑:“陆公子年少有为,智计超群,更兼有张大小姐这等红颜知己倾力相助,何苦执着于做朝廷的鹰犬?我玄天教求贤若渴,以公子之才,若肯加入,必得圣主重用,届时权势、财富、力量,唾手可得,岂不胜过你在杭州这般辛苦挣扎?”
陆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加入玄天教?与尔等同流合污,行那等挟裹百姓、妖言惑众、劫掠军资的不轨之事?”
“诸葛明,你玄天教以教义蛊惑人心,行的尽是歪门邪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等行径,令人不齿。”
“我陆恒虽非圣人,却也知有所为,有所不为,岂会与尔等遗臭万年之辈为伍!”
陆恒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古庙前回荡,让周围一些玄天教众脸色微变。
诸葛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阴冷:“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陆公子执迷不悟,那便谈正事吧,一百万两银票,可带来了?”
“我要先见到云裳!”陆恒寸步不让。
诸葛明冷哼一声,对林清泉使了个眼色。
林清泉转身进入后方残破的大殿,不多时,带着楚云裳走了出来。
“陆郎!”
楚云裳看到陆恒,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激动地唤了一声,便要扑过来,却被林清泉伸手拦住。
她身形比之前更显单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惊惧与疲惫,但看到陆恒的瞬间,那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陆恒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如同刀绞,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柔声道:“云裳,别怕,我来了。”
“老夫可没时间看你们卿卿我我!”
诸葛明不耐烦地打断,“银票!”
陆恒深吸一口气,对苗二娘使了个眼色,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厚厚一叠银票,朗声道:“诸葛明,先放云裳和我的人离开,待她们安全下山,银票自然是你的。”
“哼,你想得倒美!”
诸葛明嗤笑,“人财两空的事,我诸葛明可不做!”
陆恒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的银票凑近旁边一个教徒举着的火把,作势欲烧。
“那就鱼死网破,一百万两,足够买你临安分舵伤筋动骨了吧?我人就在这里,你麾下数百教众,难道还怕我陆恒耍什么花样不成?”
火焰几乎要舔舐到银票的边缘,诸葛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百万两,即便是对于玄天教,也是一笔巨款。
诸葛明盯着陆恒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数百手下,心中权衡。
正如陆恒所说,他人在此,还能翻天不成?
“哼,激将法?幼稚!”
诸葛明嘴上不屑,但还是挥了挥手,“放那女人和苗二娘走,陆恒,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清泉松开了拦住楚云裳的手。
楚云裳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恒,满是不舍与担忧。
陆恒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云裳,先跟二娘走,听话。”
楚云裳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强忍着泪水,对陆恒道:“陆郎,你一定要小心!”
说完,便跟着眼神警惕的苗二娘,快步向山下走去。
周围玄天教众虽然虎视眈眈,但在诸葛明的示意下,并未阻拦。
看着楚云裳和苗二娘的身影消失在庙门外的山林中,陆恒心中稍稍一松,最重要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楚云裳与苗二娘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停留。
山路崎岖,楚云裳身怀六甲,体力不支,苗二娘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
直到彻底远离了古庙所在的山头,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两人才稍稍放缓脚步。
刚转过一个山坳,前方树林中闪出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正是张清辞,她身边跟着柳青鸾和夏蝉。
看到楚云裳安然无恙,张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楚云裳看着张清辞,心情复杂。
她知道此次能脱险,张清辞肯定也付出了不少,也是对着张清辞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张清辞没有回应,只是对身后的潘美和沈迅吩咐道:“潘教头,沈迅,立刻派人护送楚姑娘回杭州城,务必确保安全!”
“是!”
潘美抱拳,立刻指派了四名身手矫健的伏虎村护卫,护着楚云裳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迅速离去。
第279章 震天之雷
送走楚云裳,张清辞的目光立刻投向古庙方向,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徐将军,潘美,沈迅,按计划,合围;青鸾,夏蝉,随我接应陆恒。”
“是!”众人领命。
与此同时,古庙之前,气氛更加紧张。
楚云裳安全离去后,陆恒手中的银票便成了唯一的保命符和诱饵。
“诸葛明,银票在这里。”
陆恒晃了晃手中的银票,“但我需要确保自身安全,等我退到山下安全之处,自然会放在显眼地方,你自可取之。”
“陆恒,你耍我?”
诸葛明勃然大怒,周身杀气暴涨,作势便要动手,他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陆恒却异常冷静,将银票再次靠近火把,声音平稳,决绝道:“诸葛舵主,陆某惜命得很,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你若现在动手,这百万两立刻化为灰烬,你可以派人跟着我,等我确认安全,银票双手奉上;否则,大家一拍两散!”
林清泉在一旁低声道:“舵主,小心有诈,不如先应下,属下跟着他,量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只要银票到手,再杀他不迟。”
诸葛明脸色阴沉不定,死死盯着陆恒,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最终,对百万两银票的渴望压倒了他的杀意。
诸葛明咬牙切齿道:“好!陆恒,本座就再信你一次。林清泉,跟着他,若他敢耍花样,格杀勿论!”
“是!”林清泉应声,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跟在陆恒和沈磐身后。
陆恒带着沈磐,开始缓缓向山下退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林清泉亦步亦趋,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气机牢牢锁定着陆恒。
退至古庙外围,靠近一处狭窄的山口时,陆恒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陆恒猛地将手中银票往空中一抛。
“动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淬毒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山石后、树冠上、草丛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跟在陆恒身后的林清泉,以及更远处古庙方向的玄天教众。
“有埋伏!”
林清泉反应极快,长剑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射向自己的弩箭尽数格挡开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阻住了去势。
陆恒和沈磐则趁此机会,身形暴退,迅速冲出了山口。
“陆恒小儿,安敢欺我!”
古庙方向,传来诸葛明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眼睁睁看着陆恒抛飞银票,大部分被弩箭射穿或散落,又看着他从容退入山口,知道自己被彻底耍了。
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杀!给我杀光他们!”
诸葛明厉声咆哮,拔出腰间的九节钢鞭,身先士卒,朝着山口方向狂冲而来。
林清泉也摆脱了弩箭纠缠,紧随其后。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更加猛烈地打击。
就在玄天教众如同潮水般涌向山口时,早已埋伏在此的徐思业猛地挥下手臂。
“放箭!”
隐藏在两侧山壁上的伏虎村护卫和徐家庄私兵,强弓硬弩齐发。
箭矢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尖啸,落入密集的玄天教人群中,顿时溅起一片血花,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这仅仅是开始。
沈迅率领的雷霆组越众而出,二十名火铳手排成两列,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冲来的敌人。
“第一列,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铳声响起,白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玄天力士如同被重锤击中,身上爆开团团血雾,瞬间倒地。
“第二列,放!”
又是一轮齐射!玄天教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震天雷!”
陆恒冰冷的声音响起。
沈迅眼中闪过狠色,亲自拿起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疙瘩,点燃引信,奋力掷向玄天教人群最密集之处!
其他几名操作震天雷的士卒也同时投掷。
“轰!”
“轰轰轰!”
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冲天,破碎的铁片和碎石如同死亡风暴般向四周席卷,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天空,凄厉的惨叫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仅仅一轮投掷,玄天教众便死伤近百,阵型大乱,士气瞬间崩溃。
这就是降维打击,在冷兵器时代,火器的轰鸣与恐怖的杀伤力,对士气的摧毁是毁灭性的。
“混账!”
诸葛明目眦欲裂,看着麾下教众在雷火中哀嚎惨死,心如刀割。
他狂吼一声,体内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九节钢鞭舞动如龙,竟硬生生荡开射来的箭矢,不顾一切地朝着指挥若定的陆恒扑杀而来.
林清泉也剑气暴涨,紧随其后,两人如同两把尖刀,直插核心。
震天雷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荡,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玄天教众在连续的火铳齐射和震天雷的恐怖打击下,已然溃不成军。
幸存的玄天残军也大多带伤,惊恐地四散奔逃,却被外围的伏虎村护卫和徐家庄私兵如同砍瓜切菜般逐一剿杀。
战场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然而,真正的危机,此刻才降临到陆恒头上。
诸葛明与林清泉,这两位玄天教的顶尖高手,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武功和浑厚内力,硬顶着箭雨,如同疯魔般冲破了层层阻隔,目标直指被火铳队护在中央的陆恒。
“保护公子!”
沈磐怒吼一声,如同发狂的巨熊,挥舞着齐眉铜棍迎向诸葛明。
夏蝉也娇叱一声,长剑化作点点寒星,刺向诸葛明。
张清辞此时也已冲到陆恒身边,柳青鸾紧随其后。
“青鸾,拦住那用剑的。”张清辞急声道。
柳青鸾二话不说,身形一晃,手中长剑后发先至,截住了林清泉。
两道剑光瞬间纠缠在一起,剑气纵横,叮当之声密如骤雨,竟是斗得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但另一边,沈磐和夏蝉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诸葛明盛怒之下,已将功力催至巅峰,手中九节钢鞭如同活过来的毒蟒,招式诡异狠辣,力道刚猛无比。
饶是沈磐力量大,但招式远不如诸葛明精妙,铜棍与钢鞭碰撞数次,便被震得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夏蝉剑法轻灵,试图游斗,但诸葛明的鞭影笼罩范围极大,内力激荡,让她根本无法近身,反而被鞭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280章 舍身
“沈迅!”陆恒见诸葛明发了疯一般,朝着沈讯的火铳队厉声喝道。
沈迅立刻指挥火铳队:“瞄准那个用鞭的,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然而,诸葛明早有防备。
在火铳响起的瞬间,他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大部分铅弹。
只有肩膀和胳膊被两颗流弹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恍若未觉,速度丝毫不减。
“蝼蚁之辈,也敢阻我?”
诸葛明狂吼一声,体内磅礴内力轰然外放,形成一股无形的气浪,竟将冲上来试图阻挡的几名火铳手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眼看诸葛明就要突破最后防线,杀到陆恒面前。
沈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枚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竟然不投掷,而是合身扑上,想要与诸葛明同归于尽。
“找死!”
诸葛明瞳孔猛缩,震天雷的威力他刚才亲眼所见。
他不敢硬接,猛地将手中九节钢鞭往地上一顿,内力疯狂灌注。
“咔嚓!”
那精钢打造的九节鞭,竟被他以强横的内力硬生生震散。
九节鞭身化作九道凌厉的银光,如同流星般射向扑来的沈迅、以及他身后的陆恒和张清辞。
沈迅首当其冲,挥刀拼命格挡,“铛铛”两声,磕飞了两节鞭身,但另外一节却狠狠贯入了他的腰部。
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看了看腰部冒血的窟窿,倒地的前一刻,拼尽全力将点燃的震天雷扔向诸葛明。
另外六节鞭身,则射向了陆恒和张清辞。
负责护卫的火铳手们全被内力震伤,但看到公子遇险,竟有五人勉强挣扎着跳起,用身体挡在了前方。
“噗噗噗!”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五名忠勇的护卫瞬间被射成了筛子,当场毙命,他们的牺牲,挡住了其中五节鞭身。
然而,最后一节,也是最刁钻、最快的一节,穿透了人墙的缝隙,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取张清辞的咽喉。
而此时,张清辞因刚才诸葛明的内力震荡,行动一滞,竟有些来不及闪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恒就站在张清辞身侧。
他看到那点银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看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惊愕。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超越了理智,支配了他的身体。
在鞭尖即将触及张清辞肌肤的前一刹那,陆恒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牢牢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地传入张清辞耳中。
她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张清辞呆呆地看着陆恒的身体猛地一颤,看着他脸上因剧痛而瞬间扭曲的表情,看着他缓缓地向前倒去。
时间,暂停了。
只有那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和那抹刺目的鲜红,狠狠地烙印进了她的心底最深处。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张清辞紧锁的喉咙。
那声音完全不似她平日里的清冷自持,充满了绝望与恐慌。
张清辞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在那具身体完全倒地之前,将他牢牢接住,拥入怀中。
陆恒的重量几乎让她踉跄跌倒,但她死死咬着牙,抱着他,一起缓缓跪倒在地。
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墨色衣裙,那浓郁的血腥气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恒…陆恒!”
张清辞慌乱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试图用手去捂住他背后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流,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溢出,染红了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也染红了她冰冷的眼眸。
张清辞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逐渐冰凉的身体,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什么商业帝国,什么家族权谋,什么掌控欲,什么不甘与怨愤,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虚无,被这汹涌的恐慌冲刷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残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张请辞语无伦次地喃喃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溅在脸上的血污,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她从未如此失态,如此无助。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离开我身边而已…”
张清辞将脸贴近陆恒冰凉的脸颊,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心声,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把他关在张府,用休书和卖身契威胁他,看着他愤怒,看着他隐忍,我只是觉得,只要他在我视线里,在我掌控中,他就还是我的,也可以保护好他。”
“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啊!”
张清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围厮杀依旧,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陆恒,一种撕心裂肺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张清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悔恨不已,“我用错了方式,我一直都在用错的方式,我以为掌控就能得到,我以为逼迫就能让他屈服,可我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把他逼到绝路,或者让他陷入险境,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张清辞就这样紧紧抱着陆恒,努力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传递给他。
“矿洞里他护着我,现在他又…”
张请辞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在可能失去最重要之人时,才会幡然醒悟,又痛彻心扉的普通女子。
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的真实。
那深植于心的骄傲与掌控欲,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是一个被束缚的傀儡。
她想要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他能够鲜活地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哪怕那份存在伴随着争吵、对抗和无奈。
可是,这份醒悟,似乎来得太晚了。
“陆恒,你别死,求你别死…”
张清辞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泪水不断滴落,声音卑微而绝望,重复着这无力的祈求。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和那噬骨灼心的悔恨与恐惧。
第281章 默默的守护
陆恒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这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所有关心他的人的眼中,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怒火与疯狂。
最先爆发的是沈磐和沈迅。
沈迅眼睁睁看着陆恒为保护张清辞而受此重创,又看着几名火铳手兄弟为挡鞭惨死,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再次掏出一枚震天雷,用牙咬掉引信,根本不顾及自身安危,朝着刚刚落地诸葛明猛扑过去。
“狗贼!给我死!”
诸葛明刚稳住身形,就见沈迅抱着滋滋作响的震天雷,如同疯虎般扑来,他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几乎是在两人之间炸开,火光与硝烟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烟尘稍稍散去,只见诸葛明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左臂几乎齐肩而断,仅剩一点皮肉连着。
诸葛明惨叫着踉跄后退,脸上尽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而沈迅,则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前一片焦黑,口鼻溢血,不知死活,但那枚震天雷,终究是在诸葛明身边爆炸了。
“迅哥!”
沈磐看到沈迅如此惨状,又看到公子倒地,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目赤红,根本不管什么招式武功,凭借着那一身恐怖蛮力,猛地朝着重伤的诸葛明冲去。
诸葛明身受重创,气息紊乱,见这黑铁塔般的巨汉如疯魔般冲来,心中也是一寒,强提内力想要挥掌击退。
但沈磐根本不闪不避,任由诸葛明蕴含内力的一掌拍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前冲的势头却丝毫未减。
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猛地抓住了诸葛明的双臂。
“啊!放开!”
诸葛明惊骇欲绝,奋力挣扎,但他重伤之下,力气远不如狂暴状态的沈磐。
就在这时,原本倒地不起的沈迅,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最后的力量,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诸葛明的腰,一口咬在了他的后颈上。
鲜血瞬间涌出。
“呃啊!”
诸葛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前方沈磐双臂肌肉贲张如虬龙,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用尽全力向外撕扯。
“咔嚓!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筋肉撕裂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不可一世的玄天教临安分舵舵主诸葛明,竟被沈磐和沈迅这两人,一个在前面撕扯双臂,一个在后面死死固定。
凭借着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硬生生地被撕成了两半,内脏混合着鲜血哗啦啦流淌一地,死状凄惨至极。
这一幕,血腥、暴力、野蛮到了极致,却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悲壮与复仇的快意。
正准备拼死救援舵主的林清泉,被这骇人听闻的一幕彻底惊住了,手中剑招不由自主地一滞。
“好机会!”
柳青鸾凤目含煞,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她的剑势瞬间如同大江大河,汹涌澎湃,将林清泉完全笼罩。
夏蝉也强忍肩头伤势,长剑一振,再次加入战团,与柳青鸾合力围攻心神已乱的林清泉。
“杀!”
沈磐将诸葛明的残尸狠狠掷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咆哮,血红的眼睛扫向古庙内外那些已被吓破胆的残余玄天教众。
沈迅在用尽最后力气撕咬诸葛明后,也已是油尽灯枯,瘫软在地,但依旧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暗卫,听令!今日,古庙之中,玄天教徒,一个不放过。”
“杀,杀光,一个不留!”
这充满血腥气的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沈磐第一个响应,他捡起地上沾满血肉的齐眉铜棍,如同虎入羊群,冲入那些惊惶失措的玄天教众之中,棍影翻飞。
所过之处,筋断骨折,脑浆迸裂,没有一合之敌。
沈磐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杀,状若疯魔。
其他暗卫眼见沈迅重伤濒死,公子生死不明,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和杀意。
此刻听到命令,如同出闸的猛虎,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利爪,跟着沈磐冲杀进去。
潘美也怒吼着,带领伏虎村的护卫们加入了这场复仇的屠杀。
徐思业看着这一面倒的杀戮场面,眉头微蹙,但他深知此刻安抚已无用,唯有以杀止杀,方能平息这股滔天怨气。
徐思业立刻对麾下命令道:“配合伏虎村的兄弟,剿杀残匪,速战速决!”
他自己则带着十余名最亲信的护卫,迅速来到依旧抱着陆恒的张清辞身旁,将她与混乱的战场隔离开来。
“清辞!”
徐思业蹲下身,声音低沉,他这次没有称呼“大小姐”,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一连叫了几声。
张清辞才从恍惚中被唤醒,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到是徐思业,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染血的手臂,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思业哥,陆恒…陆恒他会不会死?他流了好多血,他会不会…”
此时的张清辞,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张家家主,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不禁让徐思业这个铁血汉子心头一软。
“别怕,清辞,有我在。”
徐思业语气坚定,立刻招手唤来一直随军行动的郎中,“快!看看陆公子伤势!”
徐思夜伸手,试图从张清辞怀中接过陆恒,以便郎中诊治。
“不!别碰他!”
张清辞猛地收紧手臂,将陆恒抱得更紧,眼神充满了惊恐与抗拒,“我抱着他,我抱着他…”
徐思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知道她此刻情绪极不稳定,不能再受刺激。
他只能温声道:“好,好,你抱着。让郎中看看,我们得救他,清辞,必须尽快给他止血救治。”
张清辞似乎听进去了“救他”两个字,不再抗拒,只是依旧紧紧抱着陆恒,任由那老郎中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背后那恐怖的伤口,清理碎骨,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
徐思业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站在张清辞身旁,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确保没有任何意外能打扰到郎中的救治。
他也是在守护着从小暗地里看着长大的妹妹,义母武明空的唯一血脉。
古庙前的厮杀仍在继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第282章 冰释
古庙一战,惨烈收场。
随着柳青鸾那凝聚了全身功力,惊鸿般的一剑刺穿林清泉的咽喉,玄天教在杭州的最后一位核心高手也饮恨当场。
负隅顽抗的玄天教众,在暗卫、伏虎村护卫以及徐家庄私兵的联合绞杀下,无一幸免,尽数伏诛。
残破的古庙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宣告着这场血战的惨痛代价。
胜利的代价是巨大的。
沈家暗卫死伤过半,沈迅重伤濒死,沈磐力竭昏迷,其余人也大多人人带伤,元气大伤。
潘美的伏虎村护卫和徐思业的私兵亦有不小损伤。
一片肃杀与悲怆中,重伤昏迷陆恒被小心翼翼地抬回了张府,直接安置在了听雪阁,张清辞那素来不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的闺房之中。
往昔充盈着淡淡冷香的闺阁,此刻被浓重的药味所取代。
陆恒静静地躺在张清辞那张雕花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一样。
张清辞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下最信任的冬晴在一旁帮忙递送热水和药材。
她褪下了象征权力与冷硬的墨色常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寝衣,长发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她亲自为陆恒擦拭额头虚汗,用汤勺蘸着温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小心翼翼。
那双平日里冰冷的凤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夜深人静时,张清辞便会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握着陆恒冰凉的手,对着昏迷不醒的他,低声倾诉。
那些被骄傲和铠甲层层包裹的,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实心绪,在此刻毫无防备地流淌而出。
“陆恒,你醒过来好不好。”
张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脆弱得不堪一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逼你,不该用那种方式把你锁在身边。”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缠满绷带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眼泪无声滑落。
“我只是太害怕了。”
张清辞哽咽着,“从小到大,母亲早逝,父亲形同虚设,偌大的张家,所有人都盯着我,要么想依靠我,要么想把我拉下来,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只能靠自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硬,更冷酷。”
“直到你出现,你那么不一样,明明那么弱小,却敢跟我顶撞,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还能在诗会上写出那样的词。”
“我讨厌你不受控制,可又忍不住去注意你,矿洞里,你护着我,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可是我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握在手里。我以为把你留在身边,让你离不开我,就是得到了,就是在保护你,我没想过会把你逼到这一步,没想过你会受这么重的伤,会…会死…”
说着说着,张清辞的肩膀微微颤抖,泣不成声:“陆恒,你别死,我求你,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跟你争了,什么都不逼你了,你想和楚云裳在一起,我…我也可以放手,只要你好好的…”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悔恨恐惧,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所爱的普通女子,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心。
而闺房之外,楚云裳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望夫石。
她同样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她听闻陆恒重伤,心急如焚,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但她没有进去。
同为女人,她现在如何看不出张清辞那冰冷外表下,对陆恒那份复杂而深刻的情感。
看着张清辞不顾身份,亲自衣不解带地照料,看着她偶尔从门缝中流露出的脆弱与绝望,楚云裳心中五味杂陈。
有酸楚,有无奈,更有一种深切的怜悯与理解。
楚云裳知道,此刻陆恒最需要的是静养和最好的医治,张府有最好的药材和郎中。
她也知道,若自己此刻强行将陆恒带走,对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张清辞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楚云裳抬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她和陆恒共同孕育的生命。
最终,楚云裳只是对守在外面的夏蝉轻声说:“我就在这里等着,只要他没事就好。”
楚云裳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固执地守在门外,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爱人,也默默承受着内心的煎熬。
几日过去,在郎中和张清辞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料下,陆恒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最危险的生命期。
这一日,陆恒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意识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传来的剧痛,以及周身无处不在的虚弱感。
他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属于张清辞闺房的精致帐顶,以及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已然累极睡去的张清辞。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与憔悴。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泪痕犹在,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陆恒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清辞。
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记忆中,张清辞永远是那个高傲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张家家主。
陆恒本想动一动,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细微的动静,却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张清辞。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陆恒睁开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
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陆恒!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张清辞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几乎是扑到床边,紧紧抓住他的手,好似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这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与从前那个冷漠矜持的她判若两人。
陆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话语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再想起昏迷前,她抱着自己那绝望的哭喊的模糊画面。
陆恒心中那块因过往种种而凝结的坚冰,此刻被这炽热而真实的情感狠狠撞击,发出不可逆转的碎裂声。
陆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你,一直在这里?
张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别开脸,恢复那副冷傲的模样,但最终,只是微微垂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楚云裳,也在夏蝉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陆恒醒来,楚云裳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那是喜悦与担忧交织的泪水。
“陆郎!”她唤了一声,走到床边另一边,想要握住陆恒另一只手,却又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清辞。
陆恒看着一左一右守在床边的两位绝色女子,一个清冷憔悴却难掩关切,一个温柔娴静却眼含泪光,心中顿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纠结所充斥。
云裳是他的挚爱,是他承诺要相伴一生的人,更是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
而张清辞,这个他曾经怨恨、忌惮、又不得不合作的女人,此刻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带着满身的脆弱和毫不掩饰的情感,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而沉寂。
第283章 我愿意放手成全
陆恒的醒来,如同在压抑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听雪阁内的气氛,因楚云裳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
张清辞在看到楚云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刚刚因陆恒醒来而流露出的脆弱与欣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她强行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张清辞默默地松开了握着陆恒的手,起身让开了最靠近床头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滞涩。
楚云裳则快步上前,轻轻握住陆恒的手,泪眼婆娑,一遍遍确认着他的状况,温柔地替他擦拭额角,喂他喝水。
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带着妻子对丈夫最天然的担忧与深情。
陆恒躺在两人之间,感受着左手传来的楚云裳温柔的抚慰,余光瞥见右手边张清辞那刻意维持平静却难掩落寞的侧影。
此刻,陆恒心中如同被两股力量拉扯,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闭上眼,假装因虚弱而疲惫,以躲避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纠结。
接下来的两日,楚云裳便也留在了听雪阁,与张清辞一同照顾陆恒。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楚云裳主要负责陆恒的饮食汤药,细致体贴;张清辞则更多处理外部事务,调配药材,指挥下人。
但每当空闲,张清辞总会默默地坐在不远处,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恒身上,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愫。
张清辞与楚云裳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仅限于必要的关于陆恒伤势的沟通。
但那种无形的情愫流动,却弥漫在听雪阁的每一个角落。
陆恒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来说些话了。
但他心中的结,却越拧越紧。
每当看着楚云裳日渐显怀的腹部,陆恒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责任。
但看着张清辞日渐消瘦却强打精神的模样,陆恒不禁想起她昏迷中的倾诉和醒来时的失态,那冰封的心防已然松动,生出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
这一夜,月华如水,透过窗户洒在寂静的听雪阁回廊上。
楚云裳替陆恒喂完最后一口药,看着他沉沉睡去,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目光温柔而眷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楚云裳忽而缓缓站起身,轻轻走出陆恒的房间,对守在门外的夏蝉低语了几句。
夏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悄然离去。
楚云裳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张清辞书房的方向。
书房内,张清辞并未休息,而是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烛光映照着她清减的侧脸,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寂。
听到敲门声,张清辞抬起眼,看到走进来的楚云裳,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楚大家,这么晚了,有事?”张清辞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锐气。
楚云裳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清辞。
她的目光平静,澄澈,看着像能洞悉人心。
“张大小姐。”
楚云裳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这几日,多谢你对我家陆郎的悉心照料。”
张清辞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分内之事,不必言谢,他也是为了救我…”
“不只是因为这个,对吗?”楚云裳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和,却直指核心。
张清辞身体一僵,抬眸对上楚云裳那双清澈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张清辞想开口否认,想用惯常的冰冷将自己包裹起来,但在楚云裳那平静得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下,所有伪装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楚云裳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楚云裳终是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张大小姐,我们都是女人。”
楚云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对陆郎的心意,我看得出来。”
张清辞猛地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薄红,语气带着一丝狼狈的强硬:“你胡说什么!我…”
“我没有胡说。”
楚云裳依旧平静,“你为他做的,远比他知道的要多,你将他强行留在身边,或许方式不对,但那份心思…我懂。”
楚云裳顿了下,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坦然地看向张清辞,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却也阻拦不住。”
“若他心中有你,我即便强留,也留不住他的心。”
“若他心中无你,我便是在这里守上一辈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楚云裳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此次古庙之劫,陆郎能活下来,已是上天眷顾,我别无所求,只愿他余生平安喜乐。”
楚云裳抬脚向前一步,目光恳切而真诚,看着浑身僵硬的张清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张大小姐,陆郎此次大难不死,若他心中,当真有你一席之地…”
“我楚云裳,愿意放手,成全你们。”
“只求你日后,能真心待他,好好待他。”
说完这番话,楚云裳仿佛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张清辞,微微福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开了书房。
月光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大气与悲悯。
书房内,张清辞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账册早已滑落在地。
她耳边反复回响着楚云裳那句“愿意放手,成全你们”,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得她脑海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出身风尘的女子,竟有如此胸怀,如此气度。
成全?
她张清辞,何德何能,需要另一个女人的成全?
可为何听到这句话时,心中除了震惊,竟生起一缕酸涩与悸动。
张清辞缓缓跌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乱如麻。
楚云裳的放手,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将她推入了一个更加难以抉择的境地。
陆恒的心,她始终还是看不透。
而她自己的心,似乎也在一片迷雾之中,找不到方向了。
第284章 情债难偿
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云裳阁内室的躺椅上。
陆恒半靠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起半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张家不计代价搜罗的珍稀药材和重金延请的名医,让他原本沉重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沈墨和沈通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公子,七夜大哥和沈磐等人伤势已稳定,只是内腑受损,还需静养些时日。按您的吩咐,用了最好的药,阵亡和重伤兄弟的抚恤金也已加倍发放到位,家眷都做了妥善安置。”
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条理清晰。
沈通接着道:“蛛网已恢复正常运转,杭州城内暂无异动。伏虎村那边,潘美传来消息,军堡防御工事已加固完毕,招募的新兵正在加紧训练。只是玄天教经此一役,在临安府杭州势力大损,但根据零星线索推断,其总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陆恒微微颔首,闭目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辛苦你们了。七夜他们那里,务必让他们安心养伤,不许再操心外面的事。抚恤之事,绝不可怠慢,银子不够就去账上支。至于玄天教…”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让下面的人不可松懈,尤其是对杭州各处玄天教残存的可疑据点和陌生面孔,盯紧些。”
陆恒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
只有偶尔掠过窗户,望向远方张家大宅方向时,眼神深处才会泛起些复杂波澜。
今日清晨,是夏蝉带着人,用张家的马车将他送回了云裳阁。
楚云裳一直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
整个过程,张清辞始终未曾露面。
直到马车驶离张府那高高的门楣,陆恒回首望去,也只看到那扇紧闭的书房窗户,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
陆恒知道她在里面。
直到陆恒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冬晴才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低声禀报:“小姐,陆公子他们已经安全回到云裳阁了。”
书房内,张清辞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影在明媚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孤寂。
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挥了挥手,示意冬晴退下。
冬晴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声,默默掩门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檀香袅袅。
张清辞望着窗外庭院中灼灼盛放的桃花,眼神却空洞无物,却时不时落在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曾动弹,像一尊僵化的精致瓷偶。
恰在此时,夏蝉在门外禀报:“小姐,徐统领来了。”
张清辞怔了一下,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清冷:“请他进来。”
徐思业龙行虎步而入,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藏青色劲装,更显挺拔。
见到张清辞,徐思业刚毅的脸上露出柔和,但随即被她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憔悴与失神所刺痛。
“清辞。”徐思业唤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只是有些疲累。”
张清辞勉强笑了笑,引他落座,“思业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徐思业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紧。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这是…”张清辞疑惑地接过。
“是义母当年离开徐家庄前,秘密交给我的。”
徐思业的声音带着追忆与敬重,“她说,若有一天,你遇到连张家和徐家庄都无法护你周全的危难,或是心受重创、难以自持之时,便将此物交给你,说是留给你的护身之物。”
徐思业顿了顿,目光沉凝地看着张清辞:“这些年,我见你将张家打理得铁桶一般,自身手段亦是不凡,本以为此物永无交出之日,但如今…”
徐思业未尽之语中尽是担忧。
张清辞摩挲着冰凉的木盒表面,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为她留下了这么多后路。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即打开,只是将木盒紧紧握在手心,“多谢了,思业哥。”
“与我何须言谢。”
徐思业摆摆手,见她神情恍惚,终究忍不住道:“清辞,事已至此,何必再为陆恒劳心伤神?他既已选择…”
“我累了,思业哥哥。”
张清辞打断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徐思业喉头滚动,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徐思业深深看了张清辞一眼,起身道:“好,你好好休息,无论如何,徐家庄五百儿郎,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说完,徐思业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一出书房,徐思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招来守在门外的冬晴,压抑着怒气问道:“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那个陆恒?”
冬晴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再也忍不住,从陆恒与楚云裳如何情意深重,到张清辞如何暗中相助,甚至陆恒伤重期间张清辞如何不眠不休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大哥,您说小姐她图什么啊?那陆公子心里眼里只有楚云裳,小姐为他做了那么多,他甚至…甚至都没来跟小姐好好道个别…”
冬晴声音哽咽。
“够了!”
徐思业低喝一声,额角青筋跳动,胸中怒火翻涌,一股为张清辞极度不值的愤慨几乎要冲破胸膛。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陆恒,清辞乃张家嫡女,杭州商界翘楚,在他眼中,竟还不如一个风尘女子。”
徐思业猛地转身,就要往府外冲去:“我这就去找陆恒,为清辞讨个公道!”
“我也去!”冬晴一抹眼泪,紧随其后。
刚走到张府门口,冬晴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徐思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这一停顿,让他略微冷静了下来。
徐思业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怒火。
“徐大哥,咱们真要去吗?万一惹出更大的麻烦可怎么办?”冬晴担忧地说道,眼中满是焦急。
徐思业眉头紧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心中的愤怒依然汹涌,但理智也在逐渐回归。
他想到张清辞如今的状态,若自己真的冲动行事,不仅可能无法为她讨回公道,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冬晴,清辞的委屈憋的够多了。”徐思业最终还是压下了怒火,语气坚定地说道。
冬晴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二人来到云裳阁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徐思业还是鼓起勇气,带着冬晴走了进去。
第285章 西湖波平心难静
云裳阁内,药香缭绕。
汇报完事务的沈墨和沈通刚要退下,苗二娘便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之前的狼狈装束,一身水绿衣裙,衬得她娇俏中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只是眼神深处,对陆恒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那日古庙血战,陆恒对敌的狠辣与事后对下属的抚恤,让她彻底归心。
“公子,外面来了两人,一位是徐家庄的徐统领,另一位是张大小姐身边的冬晴姑娘,说是要见您。”
苗二娘禀报道,声音婉转。
陆恒眉头微蹙,与身旁的楚云裳对视一眼。
楚云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温柔而平静。
“请他们进来吧,云裳,你留下。”
陆恒示意了一下,楚云裳微微颔首,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的绣墩上。
沈墨和沈通二人对视一眼,出了房门,走廊上看到徐思业进来,立刻警觉起来,上前拦住了他。
“徐统领,你来此所为何事?”沈墨警惕地问道。
徐思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来就是见见陆恒,有些话要跟他说清楚。”
沈墨和沈通这才让开,径直下楼去了。
徐思业和冬晴大步走入内室,带进一股肃杀之气。
徐思业目光如电,先是在陆恒身上一扫,随即毫不客气地落在楚云裳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直接无视了她。
“徐统领,别来无恙。”陆恒的声音沉稳,态度平和。
徐思业看着陆恒,眼中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我今日来,有些事是想跟你问个明白。”
陆恒微微皱眉,心中猜测着徐思业的来意,但表面上依然镇定自若:“徐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陆恒!”
徐思业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声音雄浑,压抑着怒意,“清辞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如此待她,实在令人不齿,今日我只问你,你还要将清辞伤到何种地步才肯甘心?”
陆恒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徐统领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徐思业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你当真以为你那些手段能瞒天过海?你私自截留北方军粮,中饱私囊,是清辞替你按下不提;江阴所得那批盔甲兵器,远超报备数目,也是她帮你遮掩过去;还有那玄天教,她早料到他们会对你身边人下手,所以才不惜让你怨恨,强行将你带回张府,名为折辱,实为保护,就连你这心尖上的人…”
徐思业抬手猛地指向楚云裳,语气激愤:“红袖坊内外,至今还有清辞派来的石双锁等人暗中护卫,你当那是监视?那是她怕玄天教余孽不死心,再来加害;古庙之中,为了救你的楚云裳,她眼睛都不眨就拿出一百万两银子,你可知道这笔钱她要在族中顶着多大压力,忍受多少刁难才能调动?”
冬晴也红着眼眶接口道:“陆公子,您重伤垂危之时,是谁衣不解带地守在您床边?是小姐!她亲自为您换药擦身,熬汤喂水,多少夜晚不敢合眼,偷偷垂泪,这些,难道就换不来您心里一丝一毫的波动吗?小姐她…她也是人啊!”
一连串的质问和陈述,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陆恒心上。
陆恒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恒之前并非全无察觉,但直到此刻,这些细节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他才真正意识到,张清辞在他身后,究竟默默承担了多少。
那份沉重而固执的情意,那份混合着掌控欲与笨拙付出的复杂情感,让他心头五味杂陈,既有愧疚,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压力。
陆恒看着满脸愤懑的徐思业和泪眼婆娑的冬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声音沙哑道:“徐统领,冬晴姑娘,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你待如何处理好?”
徐思业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陆恒,我徐思业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但我受过武夫人天高地厚之恩,清辞便是我此生誓死效忠之主。谁让她难受,我徐思业便让谁不好过,你若再敢负她、伤她,休怪我手段直接!”
徐思业说完,狠狠瞪了陆恒一眼,又冰冷地扫过始终沉默的楚云裳,猛地一甩袖袍:“冬晴,我们走。”
两人带着满腔怒火与不平离去,内室中重归寂静,只留下那番掷地有声的警告余音绕梁。
陆恒靠在躺椅上,久久无言,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西湖,眼神却失去了焦点。
徐思业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张清辞的付出,他无法再视而不见,但身边楚云裳温柔的陪伴和腹中的骨肉,更是他无法割舍的责任与牵挂。
楚云裳自始至终未曾言语,此刻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未受伤的肩头,依偎着他,一同望向窗外的湖光山色。
楚云裳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替自己分辩一句。
只是用这种无声的陪伴,告诉陆恒,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她都在这里。
陆恒伸出手,紧紧握住楚云裳微凉的手指。
西湖水面,看似平静无波,然而情债难偿,棋局未终,这杭州城的风雨,似乎远未到停歇之时。
而陆恒也明白,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去面对,要去解决了。
徐思业刚出云裳阁,就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夏蝉。
夏蝉跑得气喘吁吁,发髻都有些松散,额头上满是汗珠。
“徐统领,可算找到您了!”夏蝉焦急地说道,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
徐思业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夏蝉,何事如此慌张?”
夏蝉定了定心神,说道:“小姐她听闻您来见陆恒公子,心里着急,非要亲自过来,我拦都拦不住,这不,半路上不小心崴了脚,现在正疼得厉害呢!”
徐思业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怎么如此莽撞,那小姐现在人在哪里?”
夏蝉忙道:“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亭子里,我一路跑来就是为了给您报信。”
徐思业不再多言,大步朝着亭子的方向走去,冬晴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亭子,只见张清辞正靠在亭柱上,秀眉紧蹙,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她的右脚踝已经肿得老高,鞋也歪在一旁。
“清辞!”
徐思业快步上前,一脸心疼,“您这又是何苦呢,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张清辞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声音微弱,“我得知你来找陆恒,担心起了冲突,没忍住就来了。”
徐思业叹了口气,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张清辞听后,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失落,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陆恒他怎么说?”
张清辞轻声问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徐思业看着她,斟酌着说道:“陆公子说他会处理好这些事。”
张清辞轻轻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许久,张清辞缓缓说道:“我知道他心里有楚云裳,也有他们的孩子,怪不得他。”
说着,张清辞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股哭意还是被她强行压下去。
冬晴走上前,轻轻握住张清辞的手,安慰道:“小姐,您别太伤心了,陆公子或许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等他想清楚了,一定会…”
张清辞苦笑一声,打断道:“有些事强求不得。”
徐思业看着张清辞如此伤心,心中也是一阵难受,“清辞,您莫要再为那陆恒伤心了,以你张清辞的身份和才貌,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张清辞缓缓摇了摇头,“不,我这一生,心里已经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此时,夏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您的脚伤要紧,还是先回府找大夫看看吧。”
张清辞点了点头,在夏蝉和冬晴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
第286章 娘的话
夜深人静,听雪阁内只余下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清辞孤寂而执拗的身影。
白日里徐思业的话语,冬晴的泪眼,以及陆恒离去时那沉默的背影,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反复刺扎着她的心。
她摒退了所有侍女,连冬晴也被勒令去休息,偌大的闺房只剩下她一人,面对着一室的清冷与心底翻腾的巨浪。
张清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紫檀木盒上,母亲武明空留下的护身之物。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微微加速的心跳,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的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铁器。
通体乌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结构紧凑而精密,握柄处有着适合手掌持握的弧度。
这与她所知的兵器,如刀、剑、匕首、弩箭等,都截然不同。
它很小巧,一只手便能牢牢握住。
旁边是一个同样乌黑的金属圆筒,一端有螺纹。
张清辞拿起它,对比了一下铁器前端,发现那里也有对应的螺纹。
她蹙眉思索,尝试着将圆筒旋了上去,严丝合缝。
这是做什么用的?
木盒另一侧,整齐地排列着五个长方形的金属块,每个上面都嵌着一排黄澄澄的小颗粒,散发着淡淡的火药味。
张清辞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这应该就是弹夹,图册上提到的。
她拿起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纸质与她惯常所见不同,更硬挺,上面的图画线条清晰,文字描述,还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符号,但结合图画,意思却能很容易理解。
“92式半自动手枪、消音器,装弹、上膛、开保险、瞄准、击发…”
图画一步步演示着如何将弹夹插入握柄,如何拉动上方一个叫套筒的部件,好让第一颗子弹进入枪膛,如何拨动一个小小保险装置,以及如何扣动一个叫扳机的弯钩状物体。
张清辞的聪慧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本看似古怪的图册,她只仔细翻阅了一遍,结合眼前的实物,心中已然明了了大半。
好奇暂时压过了心头的郁结。
张清辞按照图册指示,取下消音器,将一个弹夹熟练地插入握柄,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她回忆着图册上的动作,双手握住握柄,拇指找到保险拨片,将其拨到射击位置,学着图画上的姿势,侧身,举枪,瞄准了房间角落那个厚重的闲置衣柜。
她屏住呼吸,食指缓缓扣动扳机。
“噗!”
一声轻响,短促而沉闷。
几乎与此同时,衣柜门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小洞,深不见底,木屑细微地飞扬。
张清辞浑身一震,握着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后坐力,而是被这瞬间爆发出的威力所震慑。
没有弓弦震动,没有弩箭破空,只是这么轻轻一扣,无声无息间,坚硬的木头便被轻易洞穿。
若是打在人体上,她简直不敢想象。
这究竟是什么神兵利器?母亲怎么会留下如此可怕又奇异的东西?
张清辞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保险拨回,小心翼翼地将手枪放在桌上,这才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到了后半部分。
这里的字迹,不再是冰冷的器械说明,而是她母亲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笔迹。、
只是,这内容…
“给我那可能永远也长不大,或者已经长大了的傻闺女清辞。”
开篇第一句,就让张清辞鼻尖一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估计老娘我已经嗝屁着凉,不在人世了,别哭哭啼啼的,老娘我这辈子,够本了。”
“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是天方夜谭,但老娘以我上辈子…呃,就是没来你们这大景朝之前的人格担保,句句属实。”
“你娘我,武明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时代,那里有电灯电话、汽车飞机、高楼大厦。”
“我在那边,是个…嗯,算是黑帮大佬的独生女吧!从小摸爬滚打在江湖,所以经商手段,会比较激烈些。”
“怎么过来的?妈的,别提了!仇家寻仇,一颗炸弹,你就理解为威力超级大的爆竹吧!”
“那玩意把我给炸飞了,眼睛一闭一睁,就特么成了大景朝一个逃难的孤女,老娘我当时都懵了,这穿越套餐也太硬核了。”
张清辞瞪大了眼睛,心脏砰砰直跳。
另一个世界?电灯电话?汽车飞机?黑帮大佬的女儿?穿越?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母亲那些不同于常人的观念、手段、奇怪词语,原来根源在此。
这匪夷所思的事情,若是别人所说,张清辞定然嗤之以鼻,但出自母亲之手,结合这把手枪的奇异,由不得她不信。
她继续往下看,母亲的口吻依旧是那么豪迈不羁。
“既来之,则安之。老娘我凭着一股狠劲和一点点超越时代的知识,也算混出了点名堂,遇到了你爹那个…算了,不提他了,渣男窝囊废一个,守成尚且不足。”
“老娘我创立玄天教,本意是弄个组织玩玩,顺便给那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一点希望,画个大饼。”
“陈江天?呵,那小子是我小老弟,本事还是有的,不过你千万别信他那套神神鬼鬼的,成不了什么大事,离他和玄天教远点。”
“说说你,老娘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这辈子,杀伐果断过,也真心爱过,最后悔的,就是把你生下来,却没能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是你娘我对不起你。”
看到这里,张清辞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信纸上,化开一小片湿痕。
“所以,闺女,听娘一句劝。别学我,什么都想抓在手里,最后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张家这摊子,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扔了,找个疼你、爱你、能为你豁出命去的男人!要是真遇到了这种傻小子,给老娘我主动点,抢也得抢过来,这世上,真心比黄金还特么可贵!”
“早点生几个大胖小子或者漂亮闺女,享受享受天伦之乐,比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强多了,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比什么都强。”
“这把枪,是我那个世界的武器,收好,藏严实了,关键时候能保命!没事多练练,熟悉熟悉,但千万别轻易示人,更别让人知道它的来历。”
“毕竟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有点太超纲了。”
“好了,啰嗦这么多,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总之,闺女,好好活着,按你自己的心意活,别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包括老娘我留给你的这些枷锁。”
“爱你的,你牛逼闪闪的穿越者老娘,武明空。”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张清辞握着信纸,早已泪流满面。
母亲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不再是那个记忆中模糊的符号,而是一个爱她至深的鲜活灵魂。
那些直白甚至粗俗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圣贤经典都更触动心扉。
尤其是关于“男人”和“珍惜”的嘱托,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陆恒,那个在矿道中与她生死与共,在古庙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男人,母亲说的,就是他这种吗?
张清辞擦干眼泪,目光再次落在那把乌黑的手枪上。
眼中的迷茫和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她将手枪、消音器、弹夹重新收好,藏入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多宝格暗箱中。
母亲的穿越秘密,武器的骇人威力,以及那份跨越时空的嘱托,都深埋心底。
窗外,月色清冷。
张清辞走到窗边,望着云裳阁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娘,你的话,女儿听到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有些东西,或许,真的值得去抢一下。”
第287章 和离证心花落尽
张家大宅,往日肃穆的议事厅今日门户大开,仆从屏息静气,引着一位位身份显赫的客人入内。
杭州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推官孙默三位父母官联袂而至,神色各异。
赵端沉稳中带着探究,周崇易眼神闪烁似在计量,孙默则是一贯的严肃刻板。
紧接着,杭州学政沈崇文与三大儒——耿直的梅洛、古板的赵守卓、淡泊的徐静安也相继到来,他们的出现,为这场聚会平添了几分文坛与礼法的重量。
年轻一辈的才子名流,林慕白清冷孤傲,苏明远风流潇洒,赵文博沉稳持重,钱玉城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也都被请了过来。
更令人侧目的是,陈从海、周永、钱盛这三位杭州商界的巨擘,竟也收到了张清辞的请帖,此刻坐在厅中,面色沉静,目光深处却难掩审视与疑虑。
众人低声交谈,猜测着张家这位手段凌厉的大小姐,今日摆出如此阵仗,究竟意欲何为。
直到一袭素雅青衣的张清辞出现在厅门,她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清澈异常。
张清辞身后,跟着神色平静的陆恒,以及由侍女司琴陪同的楚云裳。
三人的同时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张清辞步履平稳地走到主位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恒和楚云裳身上,微微颔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遍整个大厅:“今日劳烦诸位长辈、大人、同仁前来,是为我张家一桩旧事,也是为我张清辞一段私缘,做一个了断,求一个见证。”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面面相觑,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
张清辞不再多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两份泛黄的纸张。
一份是当初陆恒入赘张家的婚书,另一份,则是她后来用以胁迫陆恒的休书。
张清辞的目光在婚书上停留一瞬,那里曾寄托过家族的利益,也或许曾有过她一丝微末的期待。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双手用力。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刺耳。
代表着法律与名分束缚的婚书,在她手中化为碎片,如同窗外凋零的桃花,翩然坠落。
紧接着,是那份曾让陆恒屈辱,让她自己也陷入偏执的休书,同样在她指间化为碎片。
“陆恒。”
张清辞转向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柔和,“过往种种,是我张清辞太过执拗,困于掌控,不懂尊重,利用婚书休书相挟,是我的过错。你在矿道舍身相护,在张家危难时不计前嫌,这些付出与牺牲,清辞铭记于心,亦深感愧疚。”
张清辞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并非卑微,而是强者对过往错误的直面与担当。
陆恒怔在原地,看着那飘落的纸屑,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脱胎换骨的张清辞,心中巨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楚云裳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脸上也是难以置信。
张清辞直起身,示意冬晴端上笔墨。
她铺开一张崭新的洒金笺,挥毫蘸墨,笔走龙蛇,片刻间,一份《和离书》便已写就。
内容公允平和,只言性格不合,难以为继,愿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张清辞率先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然后将笔递向陆恒。
“签下它,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张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
陆恒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有偏执的火焰,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泊。
此刻的陆恒,心中百感交集,有解脱,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敬佩。
陆恒迟疑片刻,接过笔,在众人的注视下,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清辞又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陆恒:“这是楚云裳姑娘的籍契与卖身契,现已转至你名下。从今往后,她是自由身,去留随心,与你陆恒,名正言顺。”
楚云裳浑身一颤,看着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张就这样轻飘飘地到了陆恒手中,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那是喜悦,是解脱,更是对张清辞此举的震撼与感激。
张清辞环视全场,声音清越:“我张清辞,不屑以婚书、卖身契此等物事,捆绑任何人,更不屑以此换取虚情假意,或是一时顺从。”
“今日,请诸位见证,我与陆恒,自此和离,再无瓜葛。他与楚云裳姑娘,亦是自由之身,可结连理,可闯天地,与我张家,再无阻碍!”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抱怨,只有一种放下后的坦然与强大。
这一刻,张清辞不再是那个偏执的掌控者,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尊重、敢于放手的强者。
杭州知府赵端率先回过神来,抚了抚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开口道:“张大小姐此举,果真是磊落大气,不拘泥于世俗之见,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啊。”
通判周崇易也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如此行事,既保全了各方颜面,又还了众人自由,高,实在是高。”
推官孙默虽依旧板着脸,但眼中也隐隐露出一丝认可。
杭州学政沈崇文捋着衣袖,感慨道:“张姑娘此举,合乎情理,又彰显大义,于情于理皆无可指摘,实是为年轻一辈树立了榜样。”
三大儒之一的梅洛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赞道:“善哉!善哉!张姑娘有此等胸怀,还潇湘子自由,实乃我文坛之幸,世间之幸啊!”
其他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为张清辞的气度所折服,年轻一辈的才子们则是各有心思。
林慕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心中暗道:“此女如此决绝果断,当真是世间罕见。”
苏明远则笑着打趣道:“张姑娘这一番操作,可真是让这议事厅都焕然一新了,以后怕是要成为一段佳话流传出去咯。”
赵文博默默点头,心中对张清辞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钱玉城则兴奋地搓着手,嚷嚷道:“这可比说书还精彩啊,以后有得我跟别人吹嘘了。”
商界的三位巨擘陈从海、周永、钱盛对视一眼,面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云裳走到张清辞面前,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扑通一声跪下,说道:“张小姐,大恩不言谢,您的这份恩情,楚云裳这辈子都还不清,若有来世,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陆恒望着张清辞,胸腔中被一种巨大的感慨填满。
陆恒也是上前一步,对着张清辞,也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张小姐今日之举,陆恒感激不尽,过往陆恒亦有偏激鲁莽之处,言语多有冲撞,今日在此,一并致歉。此情此义,陆恒必当铭记。”
“我只是不想输得那么彻底。”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我各自安好。”
张清辞微微一笑,丢下两句话后,告罪一声,离开了大厅。
第288章 真心难藏
是夜,陆恒躺在云裳阁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张清辞撕毁婚书休书、签署和离书、归还卖身契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旋。
她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那番坦荡承认错误、感谢他付出的话语,与他记忆中那个强势偏执的张清辞,判若两人。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萦绕心头。
事情如此顺利的解决,楚云裳重获自由,他亦摆脱了赘婿的身份枷锁,本该轻松喜悦,为何心中却像是缺了一块,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苗二娘的声音低低响起:“公子,冬晴姑娘求见,说有要事。”
陆恒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披上衣服,来到外堂,冲苗二娘点点头:“请她进来。”
冬晴闪身而入,脸上带着急切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她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对着陆恒,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公子!奴婢本不该再来打搅您,但心里实在忍不住了,有些话,若不说出来,奴婢怕小姐这辈子都要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苦着!”
陆恒连忙扶她:“冬晴,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冬晴不肯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道:“陆公子,您可知小姐撕掉的那张休书,她根本从未拿去官府备案,按照大景律法,您早就自由了。”
“什么?!”陆恒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冬晴。
“还有楚姑娘的卖身契…”
冬晴继续道,“小姐从江阴回来后,没过几天,就悄悄让秋白姐姐去官府办好了手续,早就转到您名下了,她一直都没告诉您,这些官府都有记录可查。”
陆恒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从未备案?早已转让?那她之前所有的逼迫、威胁、强留,到底算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恒的声音干涩沙哑。
冬晴泣不成声:“小姐她只是不想您真的离开啊!备案了,您就真的走了,再无关系了,拿着卖身契要挟您和楚姑娘,她知道,你们会恨她一辈子,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被您恨一辈子?”
“她所有的逼迫,所有的强势,都像是一只纸老虎,外面看着吓人,里面却是空的。”
“她只是在用她唯一会的方式,笨拙地试探您,挽留您,她只是不想输得那么彻底,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冬晴的话,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在陆恒心上,将他之前的怨怼不满,乃至今日那一点敬佩和释然,都炸得粉碎。
原来,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原来,那所有的强势,不过是张清辞最后笨拙而可怜的挣扎。
“我只是不想输得那么彻底。”
白日里张清辞那看似平静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竟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与脆弱。
陆恒再也按捺不住,甚至来不及跟内房沉睡的楚云裳解释,猛地推开房门,朝着夜色中的张府,朝着那座听雪阁,狂奔而去.
听雪阁内,烛火未熄。
张清辞卸下了白日里的坚强伪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萧瑟而疲惫。
白日里的举动,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只感到无边的倦意和空茫。
脚步声急促地传来,未经通传,房门被猛地推开。
张清辞惊愕回头,看到的是气喘吁吁,双眼通红的陆恒。
“为什么?”
陆恒一步步走近,声音因为疾奔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为什么不备案?为什么不拿它们真正要挟我?你明明可以…”
张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急切,以及一种呼呼欲出的情愫。
张清辞好不容易构筑了许久的心防,在这一刻,在陆恒灼热的目光下,轰然倒塌。
张清辞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脆弱:“备案了,你就真的走了,拿着卖身契,你会恨我一辈子吧。”
张清辞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终于不再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片赤裸裸的坦诚。
陆恒猛地上前,一把将张清辞紧紧地拥入怀中。
张清辞身体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
张清辞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那滚烫的湿意,灼烧着陆恒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
陆恒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手臂收得更紧,“是我太蠢,是我太偏激,我竟然现在才明白…”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奏响一曲迟来的和解与心动的乐章。
这一夜,听雪阁内的烛火,亮了很久很久。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紧密相拥的体温,急促交织的呼吸,以及那最终突破所有隔阂的缠绵,成为了这个春夜最深刻的主角。
然而,当激情退去,夜色最深时,张清辞却轻轻推开了依旧拥着她的陆恒,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穿上衣服,回去吧。”
陆恒一愣,握住她的手:“清辞,我…”
“今晚之事,就当一场梦吧。”
张清辞打断他,清冷道:“忘了它,你我之间,早已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陆恒看着张清辞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中刺痛,还想再说些什么,张清辞却已拉过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不再回头。
陆恒最终只能默默起身,穿好衣物。
离开前,陆恒站在床榻边,看着那蜷缩的身影,低声道:“张清辞,我不会忘,我也绝不会就此安好。”
说完,他转身,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离开了听雪阁。
床榻上,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张清辞才缓缓松开紧咬的下唇。
听雪阁大门前,冬晴和秋白悄然出现,望着陆恒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下张清辞房中微亮的灯火,二人会心一笑。
第289章 潇湘起航
二月回春,西湖水暖。
大半个月的调养,陆恒胸口的贯穿伤已收口结痂,行动无碍。
沈七夜、沈磐等重伤的暗卫骨干,在珍稀药材和不惜工本的照料下,也大多脱离了危险,伤势最重的几人虽还需卧床,但气色已见好转,这让陆恒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身体稍愈,陆恒那颗不甘沉寂的心便再度活跃起来。
李严离杭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北方战云密布,杭州作为钱粮重地,必须稳固,更要成为坚实的后盾。
与赵端、周崇易形成的“铁三角”联盟是政治基础,但真正的根基,还在经济,在商业。
这一日,陆恒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首次主动前往府衙拜访。
知府衙门后堂,赵端、周崇易与陆恒分宾主落座。
香茗氤氲,气氛却不同于以往的试探与算计,多了几分同盟者的坦诚。
“陆公子伤势初愈便心系公务,实乃杭州之福。”
赵端捻须微笑,语气温和。
他如今对陆恒观感极佳,此子不仅才学过人,更有实干之能,尤其是经过玄天教一役和与张清辞的和离风波后,显得愈发沉稳。
周崇易也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接口道:“如今李相北归,朝中求和派未必甘心,史昀虽暂退,难保没有后手。杭州稳,则北方军需稳,陆公子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陆恒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赵大人,周通判,过往杭州商界,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各自为战,内耗严重。陈、周、钱等家与张家明争暗斗,中小商户夹缝求生,如此一盘散沙,如何能凝聚全力,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变局?”
陆恒微微一笑,继续道:“在下以为,欲要真正掌控杭州,必先整合商界,不是吞并,而是联盟。将各家之力拧成一股绳,统一调度,优化资源,方能发挥最大效能,既能保障北方供给,亦能促进杭州民生繁荣。”
赵端眼中精光一闪:“整合商界,谈何容易,各家利益盘根错节,谁愿轻易俯首?”
“故而,需有一面旗帜,一个能让大多数人看到利益,且无法拒绝的联盟。”
陆恒成竹在胸,“我欲与张家联手,创立‘潇湘商盟’,引入全新的商业理念与制度,若得张家牵头,再有官府暗中支持,不怕其他家不跟从。”
周崇易微微颔首,他虽重利,却也看得清大势。
一个稳定而强大的杭州商业联盟,对他把控地方、攫取权力同样有利。
“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确是大善,府衙这边,自有我与赵大人为你等扫清障碍,一些不必要的盘剥、掣肘,皆可减免。”
三方意向一致,接下来的商议便顺畅了许多。
确定了以商业整合为先的战略后,陆恒心中已有全盘计划,而第一步,便是要去见那个如今关系微妙,却又不可或缺的人——张清辞。
再次踏入张家大门,心境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赘婿的卑微,也没有了被胁迫的愤慨,更不是深夜闯入的暧昧与冲动。
这次,陆恒是以平等合作者的身份,带着一份足以改变杭州商业格局的计划而来。
听雪阁内,张清辞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她坐在书案后,一身月白常服,素净淡雅,眉宇间少了些许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与专注,正翻阅着各地的商号简报。
见到陆恒,张清辞放下手中文书,抬手示意他落座,动作自然,仿佛之前的恩怨缠绵从未发生。
“陆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张小姐,过往恩怨,陆恒不敢或忘,无论是怨是恩。但今日前来,是为杭州未来,亦是为你我各自抱负,谈一桩合作。”
“哦?合作?”张清辞挑眉,似乎有了一丝兴趣。
“不错。”
陆恒目光灼灼,“我欲创立‘潇湘商盟’,旨在整合杭州乃至江南商界力量,优化资源,统一调度,共谋发展,以应对时局。我希望,能与张小姐你,成为这商盟的两位平等合伙人。”
“平等合伙人?”张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个时代,合作多以主从、依附为主,平等合伙,实属罕见。
“正是。”
陆恒肯定道,“我以我所知的全新商业理念、管理制度,以及自身积累的资金入股。”
“你则以张家遍布大景朝的商业网络、雄厚的资金、成熟的管理团队,以及你本人的商业才华入股,你我地位平等,共掌商盟决策。”
他详细阐述了他的构想:“在商盟内,我们将引入全新的制度,比如,设立‘创新工坊’,投入资金,鼓励工匠钻研新技术,改进工艺,按其成果给予重奖;改善所有雇工待遇,规定最低工钱、工时,提供医疗保障,激发其积极性与忠诚度;明晰股权,按贡献分配利益,这些,或许短期内看似投入巨大,但从长远看,必将焕发远超以往的活力。”
张清辞静静地听着,起初是审视,渐渐地,眼眸中亮起惊人的光彩。
陆恒所说的这些,有些她隐约有过模糊的想法,却从未如此系统清晰地思考过。
有些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但以她敏锐的商业嗅觉,立刻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潜力。
那是一种颠覆现有商业模式,开创全新格局的气魄。
张清辞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子,他不再是被她强留在身边的“物品”,而是一个真正能与她并肩,甚至在某些方面引领她的同道者。
良久,张清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生机勃勃的春色,背对着陆恒,声音清晰而坚定:“好。我同意。”
得到张清辞的首肯后,陆恒心中一喜,他深知张清辞在张家乃至杭州商界的影响力,有她的支持,“潇湘商盟”的创立便成功了一半。
陆恒起身,郑重地向张清辞拱手道:“接下来,我们便需尽快确定商盟的各项章程细则,以及筹备开业事宜。”
张清辞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纸笔,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开始。首先是商盟的组织架构,除了你我作为合伙人,还需设立管理层,如掌柜、账房、执事等职位,明确各自职责。”
陆恒思索片刻,补充道:“掌柜可由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老商人担任,负责日常经营管理;账房则需精通算术、财务的专业人士,确保账目清晰;执事可从年轻有为、善于交际的商家子弟中选拔,负责内外联络与事务执行。”
“此外,还应设立一个顾问团,邀请商界前辈们组成,为商盟的重大决策提供建议和指导。”
张清辞边听边记录,不时点头表示认可:“顾问团确实必要,他们的经验和见解能让商盟少走许多弯路;另外,对于商盟成员的加入和退出机制,也需有明确规定。”
陆恒接着说:“加入商盟,成员需有一定的商业信誉和实力,经过审核通过后,缴纳一定的入盟费用;而退出时,要按照既定的流程,结算清楚各项权益和债务;同时,为了保证商盟的稳定性和凝聚力,对于中途无故退出的成员,应给予一定的惩罚。”
张清辞在纸上写下要点,又提出:“商盟的资金来源也是关键问题,除了成员的入盟费用,还可以考虑吸纳一些社会闲散资金,以借贷或入股的形式融入商盟。”
陆恒赞同道:“此计甚好。”
两人越谈越深入,不知不觉已过了数个时辰。
天色渐暗,窗外的春色被夜幕笼罩。
张清辞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说道:“今日已初步拟定了不少内容,后续还需进一步细化和完善。”
陆恒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没错,后续还有诸多工作要做,接下来,我会着手准备一份详细的商盟计划书,将今日所谈内容以及后续的规划都整理进去。”
张清辞点头道:“好。”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陆恒,就让你我联手,看看这‘潇湘商盟’,究竟能在这大景商海,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290章 钱玉城劝父
“潇湘商盟”的成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陆恒与张清辞展现了惊人的效率与默契。
张清辞负责战略规划与具体执行,以其铁腕和多年积累的威望,迅速将张氏庞杂的商业帝国进行内部梳理,准备接入商盟体系。
而陆恒,则开始将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逐一落地。
通源工坊率先改制,设立了“匠作堂”,宣布重金悬赏能改进纺织机、染色工艺、乃至任何有助于提升效率的发明创造,一经采纳,视价值给予巨额奖金或技术入股。
同时,公布了新的雇工章程,明确每日工时,提高了基础工钱,设立了工伤抚恤和病假制度。
消息一出,不仅通源工坊内部的工匠、雇工欢欣鼓舞,整个杭州相关行业的底层劳动者都为之震动,人心悄然转向。
恒云记的运作模式也被优化,引入了更清晰的账目管理和绩效考核。
更令人瞩目的是,张家遍布大景的水陆运输网络、仓库体系,开始与陆恒麾下李魁、韩涛的船队,以及张猛控制的码头势力进行全方位对接整合。
资源被打通,信息传递加速,运输成本显着下降。
“潇湘商盟”虽未正式对外大规模宣告,但其整合后焕发出的巨大活力与咄咄逼人的攻势,已迅速开始抢占市场份额,尤其是丝绸、茶叶、粮食运输等核心领域。
一种全新的、更高效、也更有人情味的商业模式,初露锋芒便展露出强大的竞争力。
这股新风,吹破了杭州商界的一池春水。
周府、陈府、钱府,这三家的掌舵人再也坐不住了。
陈从海以他老辣的经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不再是张家以往的商业打压,而是一种维度上的超越。
陆恒那些“奇技银巧”和“收买人心”的手段,配合张清辞强大的执行力和资源,形成了一股难以阻挡的洪流。
陈从海紧急联合了周永、钱盛,又召集了杭州城内十余家实力不俗的大商人,在自己的一处别院内秘密集会。
厅内气氛凝重,陈从海面色阴沉,将“潇湘商盟”近期的动向一一剖析,最后沉声道:“诸位,张清辞与陆恒此举,是要断我等根基,若让其成了气候,这杭州商界,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
周永亦是忧心忡忡:“那陆恒诡计多端,张清辞手段狠辣,如今二人联手,又有赵端、周崇易在官府为其张目,难啊!”
其余商人纷纷附和,诉说着自家生意受到的影响,担忧着未来的处境。
然而,说到如何应对,却众说纷纭。
有人主张联合抵制,拒绝与商盟合作;有人提议也学着搞些改良,与之竞争;还有人希望官府出面干预…
但无论哪种方案,仔细推敲之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重要的是,在场众人各怀私心,都怕自家在联合中吃亏,被人当枪使,谁也不愿率先拿出真金白银或核心资源来对抗,会议吵吵嚷嚷半天,最终不欢而散。
钱盛回到家中,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独自在书房里长吁短叹。
钱玉城端着参茶进来,见到父亲这般模样,心中了然。
他放下茶盏,轻声道:“爹,可是在为潇湘商盟之事烦恼?”
钱盛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张清辞和陆恒,竟然能摒弃前嫌,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如今他们势大,官府又明显偏袒,陈从海和周永那两个老狐狸,也是各怀鬼胎,这所谓的联盟,肯定是靠不住的。”
钱玉城虽然平日里一副纨绔模样,流连风月,但在大是大非和家族存续上,却有着异乎寻常的清醒。
他沉吟片刻,道:“爹,依孩儿看,既然对抗不了,何不加入?”
“加入?”钱盛猛地抬头。
“不错。”
钱玉城分析道,“陆恒此人之才,孩儿与他相交,深有体会,绝非池中之物。张清辞更不必说,杭州商界翘楚,手段、实力皆是顶尖。”
“他二人联手,理念新颖,实力雄厚,背后还有赵端和周崇易的支持,您想想,以前赵端和周崇易不和,陈从海他们还能在中间左右逢源,现在呢?这两位可是铁了心跟陆恒站在一起了。”
“再者,您别忘了陆恒手里握着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玄天教厉害吧?整个临安府的分舵,被他带着人连根拔起,他手下的暗卫,还有那张清辞不知从哪弄来的私兵,这可是实打实的武力,比咱们家外面庄子的那群私兵厉害多了,况且咱们是商人,求财而已,何必跟他们硬碰硬?”
钱盛听着儿子的话,脸色变幻不定。
钱玉城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事。
联合抵抗,人心涣散,胜算渺茫;硬抗到底,只怕家族基业不保。
而加入,虽然意味着要放弃部分独立性和利益,但或许能搭上这艘快船,在未来的格局中分一杯羹,甚至获得更大的发展。
钱盛思虑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猛地一拍桌子:“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玉城,你与陆恒有交情,可否代为引荐?”
钱玉城脸上露出笑容:“爹,您放心,此事包在孩儿身上。”
次日,钱玉城便找到了正在恒云记与沈墨、黄福商议事情的陆恒。
他开门见山,说明了其父钱盛愿意加入潇湘商盟的意向。
陆恒闻言,并不感到意外,笑着拍了拍钱玉城的肩膀:“玉城兄,钱伯父能做出如此明智抉择,陆恒欢迎之至!潇湘商盟非我陆恒一人之盟,亦非张家之盟,乃是我等杭州商界同仁,共创未来之平台,钱家加入,必能使商盟如虎添翼。”
很快,钱家正式宣布加入“潇湘商盟”,并将其名下的大部分钱庄、典当行及相关产业纳入商盟体系。
钱家的倒戈,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在杭州商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联合抵抗的一些中小商户,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周府和陈府内,陈从海与周永得知消息后,脸色铁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压力。
大势,似乎正朝着那个由陆恒与张清辞掌舵的潇湘商盟,不可逆转地倾泻而去。
杭州商界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291章 云鹤大会
钱家的加入,如同在已倾斜的天平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砝码。
杭州商界观望的风向顿时明朗起来,许多原本犹豫不决的中小商户,乃至一些颇有实力的家族,眼见钱家这棵大树都选择靠向“潇湘商盟”,纷纷携帖拜门,表示愿意加入。
一时间,潇湘商盟门庭若市,整合速度大大加快。
然而,以陈从海和周永为首的几个最顶尖的豪商,以及部分与他们利益捆绑极深的大商户,依旧在死死苦撑。
他们根深蒂固,盘踞杭州数十年,不甘心将手中的权柄和利润拱手让人,更不愿屈居于两个年轻人之下。
面对这块最难啃的骨头,陆恒与张清辞在听雪阁进行了一次长谈。
烛光下,两人对着杭州商界的舆图和各家的资料,冷静分析。
“陈从海老奸巨猾,周永贪婪短视,但他们不傻,硬碰硬,即便能赢,也会伤及杭州元气,于大局不利。”
陆恒指尖点在地图上陈、周两家的位置。
张清辞颔首,眼神锐利:“所以,要给他们一个体面,也要给所有还在观望的人,一个看清大势的机会。”
张清辞提出早已成型的构想,“在云鹤间,召开一次全杭州的商会,广发请柬,无论大小,凡有字号者,皆可赴会,我们要在会上,将潇湘商盟的章程、利益、前景,堂堂正正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阳谋?”
陆恒眼中露出赞赏,“好!就在云鹤间,那是我们起势的地方,正好借此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计划就此定下。
与此同时,另一件喜事冲淡了商海博弈的紧张气息。
楚云裳在陆恒的全力支持下,终于彻底搬出了红袖坊,在西湖边另置了一座清雅幽静的两进宅院,真正开始了新的生活。
夜晚,新宅的书房内,楚云裳依偎在陆恒身边,轻声道:“陆郎,你和张小姐在做大事,云裳都明白,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也不想只困于内宅,我想开一间女子工坊。”
陆恒温柔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楚云裳眼中闪烁着自立的光彩:“主要做精美刺绣。我想招募一些愿意从良的姐妹,她们之中不乏手艺精巧之人,只是身世飘零;再招些民间生活困顿却心灵手巧的良家女子,我想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必再仰人鼻息。绣坊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云裳阁’,但此阁非彼阁,是我的心血,是我的事业。”
陆恒握紧她的手,满是欣慰:“好!这才是我的云裳,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出乎陆恒意料的是,张清辞在得知此事后,竟也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一间位于杭州城最繁华地段的商铺地契,言明是借给楚云裳使用,不收分文租金。
张清辞带来的口信只有一句:“张小姐说,她欣赏楚姑娘这份心气与独立。”
楚云裳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地契,心情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对陆恒道:“张小姐是个奇女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云鹤间酒楼,今夜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杭州商会在此召开,几乎囊括了杭州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商家主人和主母。
收到潇湘商盟请柬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想,几乎都来了。
没人愿意错过这场可能决定杭州未来商业格局的盛会。
陈从海带着夫人和次子陈安来了,周永也领着夫人和侄子周博到场。
陈安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见人就拱手,看似随和,眼神深处却藏着精明与审视。
周博则显得沉稳干练,默默观察着场中众人。
楚云裳也出席了,她如今是自由身,更是即将开业的“云裳绣坊”东家,身份已然不同。
楚云裳与主动前来帮忙的钱盛夫人一同,在偏厅负责招待一众女眷,举止得体,谈吐优雅,倒是让许多原本对她出身抱有偏见的女眷刮目相看。
正厅之内,陆恒与张清辞并肩而立,作为东道主,迎接各方来宾。
陆恒一身湛青长衫,气度沉凝;张清辞则是一袭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清冷中自带威仪。
两人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般配。
商会伊始,陆恒率先登台,阐述了潇湘商盟的理念。
“聚沙成塔,汇流成海,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陆恒详细解释了商盟的股权结构、分红机制、创新激励和雇工保障等全新制度,话语深入浅出,逻辑清晰,描绘出一幅共同富裕的蓝图,让不少中小商家听得心潮澎湃。
随后,张清辞上台,她没有过多渲染理念,而是以张家加入商盟后的初步整合成效为例,用具体的数据和案例,展示了资源整合后带来的降本增效和市场份额的扩大。
张清辞的声音清冷而自信,带着极高的说服力。
然而,当邀请在座众人加入的环节开始时,暗流终于化为了明面上的波涛。
陈从海率先发难,捻着茶杯,慢悠悠地道:“陆公子,张小姐,二位所言确实动人。只是,这商盟之权,尽操于二位之手,所谓‘平等合伙人’,莫非只是画饼充饥?我等加入,岂非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
周永立刻阴阳怪气地接口:“是啊,何况陆公子与张小姐这关系,呵呵,今日和离,明日合作,这商盟决策,到底是论公,还是论私啊?”
这话语极其恶毒,不仅质疑商盟公正,更暗指二人关系不清,将一旁的楚云裳也影射进去。
几个依附于陈、周两家的商人,收到眼神示意,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语间夹枪带棒,甚至有人隐晦提及楚云裳的过去,试图以此羞辱陆恒,搅乱会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陆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对上张清辞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和“交给我”的示意。
陆恒瞬间心领神会,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隐隐将张清辞护在身后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在场许多有心人眼中。
第292章 那份不一样的默契
陆恒瞬间懂了张清辞意思,二人相视一笑。
张清辞随即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发难的几人,最后定格在周永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周世伯此言差矣!潇湘商盟,盟规森严,一切皆有章程可循,股权、分红、决策权,白纸黑字,岂容儿戏?至于私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我张清辞行事,向来公私分明,若因私废公,张家早已败落,又何来今日与诸位在此共商大计?倒是周世伯,莫非仍沉浸在往日那等靠裙带、凭私谊,便可牟利的旧梦中不成?”
张清辞的话犀利直接,毫不留情,顿时将周永噎得面红耳赤。
这时,一个陈家的附庸商户跳出来,针对陆恒道:“陆公子,你口口声声改善雇工待遇,提高工钱,此乃邀买人心,破坏行规,长此以往,我等小本经营,如何负担得起?”
陆恒正欲反驳,张清辞却已淡然开口:“王掌柜,你城南那间绸缎庄,去岁因克扣工钱、驱使奴工,导致织机效率低下,次品频出,最后亏损几何,需要我当着诸位的面,帮你算一算吗?”
“陆公子之法,看似投入增加,实则激发工匠用心,减少损耗,提升品质,长远来看,利润倍增,你目光短浅,只知盘剥,也配谈行规?”
她竟连对方去年的亏损数额都一清二楚。
那王掌柜顿时汗如雨下,呐呐不敢再言。
陆恒与她配合无间,立刻接过话头,朗声道:“张大小姐所言极是!商盟设立‘创新工坊’,重奖能工巧匠,便是要使我杭州货物,品质远超他处,届时,诸位还愁利润吗?我们要做的,是把盘子做大,而非在现有的盘子里争抢那点残羹冷炙。”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以事实和数据犀利反击,一个以远景和格局引导人心,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种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意图的默契,绝非朝夕可成,那是经历过生死而沉淀下来的信任与了解。
这番联手反击,如秋风扫落叶,将陈、周等人精心准备的刁难化解于无形,反而更凸显了潇湘商盟的格局与两位掌舵人的能力。
在场众人无不暗自心惊,对那潇湘商盟,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向往。
楚云裳在偏厅入口处,静静地看着正厅中那对并肩而立的男女,看着陆恒下意识维护张清辞的姿态,看着张清辞不经意间投向陆恒那带着询问与肯定的眼神。
楚云裳默默地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云鹤间的商会,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暗潮平息的气氛中结束。
绝大多数参会的商家,心中那杆秤已然倾斜。
潇湘商盟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新颖理念,以及陆恒、张清辞这两位掌舵人惊人的默契与能力,都让他们看到了远超单打独斗的希望。
回府的马车内,陈从海闭目靠在软垫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侧的次子陈安,却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父亲,还在为今夜之事烦心?”陈安轻声问道。
陈从海睁开眼,冷哼一声:“张清辞和那陆恒小儿,一唱一和,倒是演得好戏!如今钱家倒戈,众多商户附庸,我陈家难道真要向他们低头不成?”
陈安摇了摇头,笑容不变,眼中却闪烁着精光:“父亲,孩儿看来,低头未必是坏事。今夜之会,看似我等失了面子,实则让孩儿更看清了这潇湘商盟的潜力。”
“哦?”陈从海看向自己这个素来心思深沉的次子。
“父亲您想。”
陈安分析道,“陆恒所言的股份制、分红权,看似分散了权力,但将所有人的利益与商盟捆绑。他那些改善工坊、激励工匠的举措,短期内看似耗费巨大,长远看,必能极大提升我杭州货物的竞争力。”
“一旦商盟整合了全杭州的资源和渠道,形成合力,所能撬动的市场和利润,将是现在的我们无法想象的。”
陈安转而压低声音:“看似我们失去了在自家一言九鼎的主导权,但若加入,凭借我陈家的根基和实力,在商盟决策层必有一席之地。届时,陈家每年能从这庞大商盟中分得的红利,恐怕会远远超过我们闭门造车一年的总收入,这并非屈服,而是借势,是乘龙快云啊,父亲!”
陈从海听着儿子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陈安的分析,切中要害,直指核心利益。
与此同时,周府书房内,周永也是焦躁地踱着步。
他的侄子周博,则沉稳地站在一旁。
“叔叔,今夜情形,已十分明朗。”
周博语气平静,带着务实者的冷静,“陆恒与张清辞联手,势不可挡,官府明确支持,钱家已然加入,人心向背,一目了然,我们若再固执己见,恐非良策。”
周永烦躁地一挥手:“难道就这般轻易将祖业拱手送入?”
“非是拱手送入,而是融入其中,保全并壮大。”
周博摇头:“叔叔,陆恒此人,您还看不明白吗?他对敌人,何曾手软过?玄天教便是前车之鉴。如今他好言相劝,广邀加盟,是因商盟初立,需稳定人心。”
周博说到此处,面上泛起忧色:“待其根基稳固,整合完毕,到那时,对于依旧拦路的顽石,他必然不会再浪费唇舌,只会以强风劲弩,毫不留情地抹杀。届时,我周家恐有灭顶之灾啊!”
周博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周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陆恒对付玄天教的狠辣手段,想起了他身边那些神出鬼没、战力强悍的暗卫,更想起了如今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的张清辞所掌控的实力。
商人终究是商人,在绝对的武力和大势面前,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永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依你之言吧。”
数日之后,陈府与周府几乎同时向潇湘商盟递上了加盟的帖子。
这两大巨头的最终加入,标志着杭州商界持续数十年的割据局面彻底终结,一个全新的统一商业巨头,“潇湘商盟”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又过了半月,修缮一新的云鹤间顶楼,迎来了潇湘商盟的第一次全体大会。
宽敞的大厅内,坐满了杭州大小商家的代表,气氛庄重而热烈。
陆恒与张清辞作为发起人,居于主位。
两侧分别是陈从海、周永、钱盛这三位实力最雄厚的原豪商代表。
大会正式确认了商盟的基本架构:所有加盟商户,皆为平等合伙人,根据其投入的资源和资金占有相应股份,享有分红权。
同时,设立了商盟的最高决策机构——五人理事堂。
由陆恒、张清辞、陈从海、周永、钱盛五人担任理事,共同决策商盟重大事宜。
为保障效率,理事会授权张清辞总览商盟一切日常具体事务,她对理事会负责。
这一安排,既尊重了各方势力,保证了决策的制衡,又确立了张清辞在具体执行层面的核心地位,无人有异议。
毕竟,无论是能力、威望还是对商盟的贡献,她都当之无愧。
陆恒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济济一堂的杭州商界精英,心中豪情涌动。
他沉声道:“自今日起,再无张家、陆家、陈家、周家、钱家之分,唯有潇湘商盟!我等当同心协力,将我杭州之货物,行销天下;将我潇湘之名,响彻四海,聚沙成塔,汇流成海,诸君,共勉!”
“同心协力!响彻四海!”台下众人齐声响应,声浪震天。
张清辞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意气风发的侧脸,看着这由他们亲手缔造的庞大商盟,清冷的眼眸中,也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这条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商海新航路,终于,扬帆起航了。
而她和他的命运,也在这艘名为“潇湘”的巨轮上,再次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第293章 红妆十里千丝绪
潇湘商盟如同一艘完成了最后组装的巨舰,在陆恒与张清辞这两位技艺精湛的舵手引领下,开始劈波斩浪,驶入正轨。
各项章程制度逐步完善,资源整合效益初显,杭州商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凝聚力。
也正是在这万象更新的氛围中,另一桩喜事提上了日程,陆恒与楚云裳的大婚。
婚期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
地点并未选在陆恒的宅院,而是定在了楚云裳自己购置的那座两进宅院。
这里是她新生的起点,是她独立事业的象征,在此出嫁,意义非凡。
这一日,小院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虽不似豪门那般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
宾客络绎不绝,几乎囊括了杭州城所有的头面人物。
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联袂而至,学政沈崇文与三大儒梅洛、徐静安,甚至那位古板的赵守卓也都给了面子前来,算是认可了陆恒如今在杭州的地位与声望。
商界更是倾巢而出,陈从海、周永、钱盛三位理事悉数到场,身后是杭州大小商家的掌舵人,场面之盛,堪称近年之最。
好友圈子里,四大才子齐聚。
林慕白依旧清冷,却亲自题写了一副贺联;苏明远风流倜傥,忙前忙后帮着招呼;赵文博沉稳持重,与几位官员相谈甚欢。
就连一向与陆恒有些不对付的谢青麟,今日也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反而在敬酒时,神色复杂地真诚说道:“陆兄,抛开诗词一道不谈,你整合商盟,安定杭州,筹措军资,这些事,谢某佩服。”
这番话语,引得钱玉城、孙彦等人侧目,连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唐不言、周维农等“怪杰”、“名家”也纷纷到场。
唯独嗜酒如命李醉,因游历在外,未能亲至,只托人捎来了一坛据说是从北地的烈酒和一封笔迹潦草的贺信。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新娘楚云裳的装扮。
她身穿的并非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一套陆恒亲自设计的“现代中式”婚礼礼服。
嫁衣主体采用最上等的苏绣红缎,绣着精致的并蒂莲与比翼鸟纹样,但剪裁却更加贴合身形,凸显出她已显怀的腰身曲线,袖口、领口做了简化处理,更显利落优雅。
头饰也摒弃了沉重的凤冠,改用珍珠与红宝石点缀的金丝发冠,轻灵华美,衬得她容颜愈发娇艳,气质脱俗。
这身装扮,既保留了中式的雍容华贵,又融入了现代的简约与人性化,一出场便惊艳四座,连见多识广的几位大儒和富商夫人都暗自点头称赞。
然而,在这满堂喜庆之中,一道身影的出现,让热闹的场面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张清辞来了。
她独自一人,未带侍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花云锦裙,既不失礼数,又比满堂的红艳多了几分疏离与清冷。
她容颜依旧绝美,只是眉眼间少了些许平日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淡漠。
张清辞径直走到陆恒与楚云裳面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陆公子,楚姑娘。”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恭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缔同心。”
说完,张清辞将锦盒递给楚云裳,“一点心意,聊表祝贺。”
楚云裳接过,轻声道:“张小姐能来,云裳感激不尽。”
张清辞微微颔首,目光与陆恒有一瞬间的交汇。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释然,有祝福,也有被强行压下的波澜。
张清辞旋即移开目光,对陆恒道:“愿你莫负良辰,莫负眼前人。”
说完,便转身走向女眷席,与钱盛夫人等人寒暄起来,姿态从容,就像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喜宴。
但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感慨万千。
钱玉城偷偷拉着苏明远,低声道:“瞧见没?前妻来贺前夫新婚,啧啧,陆兄这本事,我是真服了,这得多大的心性和气度?”
苏明远也是摇头苦笑,心中对陆恒和张清辞都生出几分佩服。
婚宴气氛热烈,林慕白被众人起哄,冷着脸念了一首堪称“史上最面无表情”,却意境高远的贺诗。
钱玉城和孙彦插科打诨,学着戏文里的样子要闹洞房,被卫道陵一本正经地以“礼不可废”拦住,闹出不少笑话。
唐不言则偷偷给陆恒画了一幅速写,捕捉了他敬酒时那无奈又幸福的瞬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新娘楚云裳因身孕,已被送入后面新房,众人开始灌新郎官酒。
陆恒来者不拒,已是微醺。
赵文博起哄道:“陆兄,今日大喜,岂能无诗?当赋一首,以记此良辰!”
众人齐声附和。
陆恒酒意上涌,豪情顿生,也不推辞,命人取来笔墨。
他略一沉吟,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想起与楚云裳的相知相守,想起友人相伴,心中感慨万千,挥毫泼墨,一首七律跃然纸上:
《婚宴答诸友》
萍踪此际系杭州,客里红丝绕指柔。
旧雨来时春酿酒,新妇妆罢月含羞。
身非故国千山外,情满今宵一醉休。
莫问前程何处是,云裳相伴即瀛洲。
诗句既表达了对穿越身份的释然,又饱含对楚云裳的深情,更洋溢着对当下美好与友人相伴的珍惜。
格律工整,情感真挚,意境超脱。
“好!”
学政沈崇文首先击节赞叹,“‘身非故国千山外,情满今宵一醉休’,豁达通透,情深意重,此诗当传唱!”
梅洛也捻须点头:“不滞于物,不役于情,难得,难得!”
连赵守卓都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诗中的真情与气度。
众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将婚宴的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
陆恒放下笔,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向众人拱手致谢。
在一片赞赏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女眷席上的张清辞,默默饮尽了杯中酒,那酒液入喉,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放下酒杯,强忍着眼中的酸涩,挤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继续与身旁的女眷们交谈。
然而,那首诗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敲打着她的心。
她也渴望能与陆恒有这样的良辰美景,有这般深情的诗句。
张清辞悄然起身,离席而去,并非离开宅院,走向了后方精心布置的新房。
第294章 我不准你走
新房内,红烛高烧,楚云裳已卸下繁重头饰,正对镜梳理着长发。
见张清辞进来,她并不意外,起身相迎。
“张小姐。”楚云裳轻声唤道。
张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来,是同你告别的。”
楚云裳一怔:“告别?”
“嗯。”
张清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商盟事务已上正轨,杭州有陆恒和几位理事足矣!我打算,不日便启程,西去蜀中,那里山高路远,商机与风险并存,正适合我去开拓。”
楚云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舍,更有一丝了然。
她上前一步,真诚道:“张小姐,何必远行?杭州需要你,商盟更需要你,留下吧。”
张清辞转过身,莞尔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楚云裳,你真的很聪明,但也很善良,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这里确实很好,但已不是我的归处。”
张清辞看着楚云裳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开诚布公,“好好待他,他值得。”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悄然远去的梦。
楚云裳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心中五味杂陈。
夜渐深,宾客陆续散去。
微醺的陆恒被沈渊、沈磐扶回新房。
红烛摇曳,映着一室温馨。
楚云裳伺候他喝了醒酒汤,为他擦去额角的细汗。
待陆恒酒意稍解,楚云裳依偎在他怀中,却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楚云裳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陆恒,声音轻柔却坚定:“陆郎,今晚,我想同你说说话。”
陆恒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和腹中孩子的动静,心中一片安宁:“云裳,你说。”
楚云裳沉默片刻,脑海中好好组织了下语言,然后才缓缓道:“陆郎,我看得出来,你和张大小姐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江阴回来之后,我就感觉到了,我不傻,你们在矿洞同生共死,有些默契,有些牵挂,是骗不了人的。”
楚云裳的声音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一缕被掩饰的惊慌:“我有些害怕,但不是怕她张清辞手段厉害,也不是怕她抢走你,我是怕…怕你会因为对我和孩子的责任,因为心里的愧疚,而隐瞒你真正的想法,委屈你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恒的脸颊,眼中泪光闪烁,却努力保持着微笑:“陆郎,我不希望你这样,无论你的心如今是怎么想的,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决定,我和孩子,都会在这里,在这个家里,等你,支持你。”
“我要的,是你的真心,而不是被责任捆绑的将就。”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陆恒的心海中轰然炸响。
陆恒浑身剧震,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如此通透坚韧,甚至敢于在此刻让他去直面内心的女子,愧疚怜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云裳,谢谢你,谢谢你如此待我。”
陆恒深吸一口气,伸手紧紧抱住楚云裳,不再逃避,坦诚道:“是,我无法否认,清辞她,于我而言,已是不同。矿道中的相依,古庙内的相护,商海里的并肩,她是我陆恒此生,不想辜负,也无法轻易放下的人。”
陆恒伸手捧起楚云裳的脸,看着她泪眼朦胧,郑重承诺:“但是,云裳,你与孩子,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牵挂,更是我陆恒在这个世界,最初也是最终的归处!这份情,与对清辞的,不同,却同样真实,同样重若千钧。”
楚云裳的泪水终于滑落,投入陆恒怀中,释然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陆郎,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
红烛噼啪,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新婚之夜,没有动人的缠绵,却有着更深的坦诚布公。
张府,听雪阁。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清辞清减的侧脸。
她面前摊着西蜀商路图,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
明日,她将离开杭州,远赴西蜀。
“吱呀。”
房门被猛地推开,夜风卷入一道急促的身影。
张清辞抬头,看清来人后,瞳孔微缩,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冷得像冰:“陆公子,深夜闯我闺房,不合礼数,若是商盟事务,明日…”
“我不是来谈商盟的。”
陆恒打断她,几步走到书案前,气息未平,目光灼灼,“我不准你走。”
张清辞指尖一颤,面上却浮起讥诮:“你以什么身份不准我走?前赘婿?还是商盟理事?”
“就凭这个!”
陆恒猛地一掌按在摊开的地图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她,“就凭矿道里你我差点死在一起,就凭古庙里你替我挡下那一击,就凭你张清辞,心里有我。”
张清辞霍然起身,胸口起伏:“陆恒,你休要自作多情,那些不过是形势所迫。”
“形势所迫?”
陆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那休书为何不备案?云裳的卖身契为何早早转给我?我重伤时,是谁守在我床边掉眼泪?”
一连串的质问像刀子,剖开她层层伪装。
张清辞挣扎着,眼圈泛红:“你放开。”
“我不放。”
陆恒将她猛地拉入怀中,紧紧箍住,任她捶打,“听着,张清辞,我对云裳有责任,她是我家人,可对你…”
“是欣赏,是心疼,是老子这辈子都不想撒手的女人!”陆恒声音低沉,袒露心声。
张清辞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他肩头的衣料。
所有的骄傲和防备,在这赤裸裸的告白面前,土崩瓦解。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张清辞无力哽咽着,话语中满是委屈。
“有用!”
陆恒松开些许,捧起她的脸,快速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在她面前唰地展开。
烛光下,一幅从未见过的女子礼服图呈现眼前。
纯白曳地长裙,线条利落优雅,金线绣成的凤凰暗纹在裙摆若隐若现,高贵而强大。
“这是…”张清辞怔住。
“我给你画的嫁衣。”
陆恒盯着张清辞,不舍道:“清辞,留下来,我要凤冠霞帔,明媒正娶,让你做我陆恒的妻子,不是补偿,是我陆恒求你。”
张清辞看着图中那件完全为她气质打造的嫁衣,听着他近乎哀求的“求”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陆恒狂喜,再次紧紧拥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抗拒,温顺地倚在他怀中。
第295章 共此江山风月
暮春的杭州城,因为一场即将举行的婚礼而变得格外喧嚣。
城东那座新挂上“陆府”匾额的四进大院前,车马络绎不绝,前来观礼的宾客个个身份不凡,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听说今日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何止啊,连知府大人都亲自到场了,整个云鹤间酒楼都歇业了。”
“这张家大小姐二嫁前赘婿,还真是头一回见这么风光的。”
议论声中,一队队豪华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
最先到达的是知府赵端和通判周崇易的仪仗,二人身着官服,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步入府内。
“赵大人觉得这场婚事如何?”周崇易低声问道,目光扫过府内奢华的布置。
赵端捻须微笑:“北疆战事吃紧,江南需要一根定海神针。陆恒与张清辞的结合,正好让商盟更加稳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只是这排场,未免太过张扬了些。”周崇易摇头。
“张扬?”
赵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莫非忘了,如今商盟掌控着北疆三成的军需供应,这份张扬,他们担得起。”
说话间,商盟的各位理事也陆续到场。
陈从海带着次子陈安,面色复杂地看着满堂宾客。
周永与钱盛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钱玉城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拉着苏明远说个不停。
“你们瞧瞧,赘婿逆袭,前妻再娶,还办得比头婚还风光。”
钱玉城挤眉弄眼地说,“我陆兄这手腕,我钱玉城是真心服气!”
苏明远摇着折扇,笑道:“你这话要是让新人听见,怕是要被赶出去。”
“我说的可是实话。”
钱玉城理直气壮,“你见过哪个前赘婿能这么风风光光把前妻再娶回来的?这要是写成话本,怕是都没人信。”
苏明远轻笑:“关键是,这两位还心甘情愿,你瞧张大小姐那气场,像是屈就的样子吗?”
另一边,林慕白与赵文博站在一处,看着这盛大的场面。
“林兄觉得这场婚事如何?”赵文博问道。
林慕白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模样,淡淡道:“志同道合,强于门户之见,陆兄与张小姐,本就是天作之合。”
这时,陆恒麾下的众人也陆续到场。
徐思业带着徐家庄的几位头领,看着满堂喜庆,难得地露出笑意:“小姐终于得偿所愿,义母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潘美、何元与伏虎村来的柳青鸾站在一起。
柳青鸾看着这盛大的场面,神色复杂,想起当初在之前与陆恒的生死相搏,又想到后来在伏虎村的种种,不禁感慨万千。
“三妹,似乎有心事?”何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柳青鸾轻轻摇头:“只是觉得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与我生死相搏的人,今日会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人物。”
“赵大人,此子之势,已成矣。”周崇易看着满堂宾客,感慨道。
赵端目光深邃:“杭州有此双雄,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眼下,北疆离不开他们的钱粮,朝廷也需要一个稳定的江南。”
就在吉时将至时,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至,竟无人看清她是如何进来的。
叶衔枝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素色衣裙,手执白玉拂尘。
她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叶前辈。”陆恒率先起身相迎,态度恭敬。
叶衔枝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张清辞身上,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古朴的木匣,温和道:“你母亲生前最爱的一套头面,当年她说,要留着给女儿出嫁时戴。”
张清辞接过木匣,指尖微微发颤。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工艺精湛,样式却有些奇特,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简约之美。
“她曾说,若她看不到了,就由我代为转交。”
叶衔枝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看来,不必我多事了。”
陆恒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成全。”
“不必谢我。”
叶衔枝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只在旁边云鹤间最高处稍稍停顿一瞬,最后定格在陆恒脸上,“记住你今日誓言,若是有朝一日你负了她...”
她指尖轻抚拂尘,未尽之言让满堂气温都降了几分。
说罢,叶衔枝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背对着张清辞轻声道:“你母亲若在,定会为你高兴。”
青衣一闪,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堂寂静和淡淡的梅香。
钱玉城咂咂嘴,小声对苏明远道:“我的天,这位前辈一来,我大气都不敢喘。”
苏明远深有同感地点头:“比我家的护卫可吓人多了。”
钱玉城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就在众人还在为叶衔枝的出现而震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云鹤间的最高处,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阴影中。
玄天教圣主陈江天望着下方热闹的场面,视线落在张清辞身上,那张与武明空极为相似的侧脸,让他的心头一阵刺痛。
“二姐,你的女儿,今日出嫁了。”
陈江天在心中默念,苦笑道:“若你还在,一定会为她高兴吧。”
他的目光又转向陆恒,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不甘平凡,只是陆恒远比他幸运。
“愿你珍惜眼前人,莫要步我后尘。”
陈江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檐角轻轻摇曳的风铃,证明着方才有人在此驻足。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叶衔枝带来的震撼中时,礼乐奏响,全场瞬间寂静。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喝,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又热闹起来。
宾客们纷纷起身,出了正堂,踏着红毯,向着旁边几十步之遥的云鹤间走去,准备见证这一场备受瞩目的婚礼。
陆恒一身玄底金纹的大红锦袍,气度从容,率先走出。
紧接着,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张清辞身着那件纯白婚纱走出,没有盖头,没有凤冠,只有珍珠点缀的发饰和曳地的轻纱。
婚纱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裙摆金凤暗纹在灯光下流转,她一步步走来,清冷,高贵,强大,如同君临天下的女王。
这前所未有的装扮让满堂哗然,却无人敢大声质疑这份惊世骇俗的美。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张清辞并未戴上母亲留下来的头面,而是穿上陆恒为他设计的礼服,笑着对陆恒轻声道:“母亲的祝福,放在心里就够了。”
这话,既是说给陆恒听,也像是说给已经离去的叶衔枝的。
二人相视一笑,执手登上云鹤间最高处,并肩而立,西湖烟波尽收眼底。
这前所未有的装扮,这扑面而来的强大气场,让所有质疑的目光都化为了震撼。
张清辞无视台下种种目光,转身面对高台下的宾客,笑容清澈坚定:“曾经,我是张家家主,他是张氏赘婿,那些身份,那些过往,今日统统抛开。我张清辞此生,只愿嫁与平生唯一的知己,那个懂我抱负,知我心意,与我并肩而立的陆恒。”
她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传遍云鹤间的每一个角落,话语中的干脆利落,斩断了所有过往纠葛。
陆恒紧握她的手,转身面向台下所有宾客,高声道:“天地为鉴,湖山为证!从今往后,我陆恒与张清辞结为夫妻,共此家,共此业,更要共此江山风月,携手闯出一片新天地。”
“好!”
“说得好!”
满堂宾客无不为之动容,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在这一片喧嚣与祝福中,陆恒与张清辞相视一笑,双手紧握,共同眺望远方。
礼成时分,不知从何处飘来片片梅花,在春日里格外醒目。
张清辞抬头望去,只见远天一道青影一闪而逝。
她握紧袖中的木匣,唇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强强联合,杭州的天,莫非真的要变了。
第296章 三处皆归所
暮色渐沉,西湖水面上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唯有云鹤间的灯火依旧通明,将这座临湖而建的精巧楼阁映照得如同白昼。
喜庆的丝竹声隐隐传来,与湖畔柳荫下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垂柳之下,叶衔枝傲然而立,目光如冰。
在她面前,戴着斗笠的陈江天缓缓转身。
“大姐。”
陈江天的声音低沉,带着些疲惫,“别来无恙。”
“陈江天。”
叶衔枝的声音比西湖的夜风更冷,“玄天教近日气焰真是嚣张,在杭州频繁活动,甚至连清辞都险些丧命于你们玄天教之手。”
陈江天微微抬头,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大姐何出此言?”
“江阴、古庙,接连两次让清辞遭难,都是你玄天教的人。”
叶衔枝指尖轻抚浮沉,冷哼道:“你既来观礼,就该知道分寸。”
陈江天沉默片刻,夜风拂动他的衣角:“此事我也是才知晓,教中有人自作主张,我这次来,一为观礼,二为处理此事。”
叶衔枝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他:“最好如此,若清辞再有闪失...”
“不必大姐出手。”
陈江天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二姐的女儿,我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青衣一闪,叶衔枝已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
陈江天望着云鹤间的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喜庆乐声,轻叹一声,转身没入黑暗。
而此时,陆恒先后迎娶张清辞与楚云裳的消息,已如春风般传遍杭州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张家大小姐和红袖坊的楚云裳,居然都嫁给了陆恒。”
“一个张家掌舵人,一个绝色俏佳人,这陆恒当真是好福气。”
“福气?我看是麻烦!这两位住哪里?怎么相处?够他头疼的!”
茶楼酒肆中,这样的议论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如今在杭州一手遮天的陆公子,要如何安置这两位身份悬殊却同样不凡的女子。
在众人的猜测声中,陆恒却早已有了决断。
云水居内,楚云裳正在绣架前忙碌。
烛光下,她专注地穿针引线,手中的锦缎上,一对鸳鸯渐渐成形。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恒,便要起身相迎。
“别动。”
陆恒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说了多少次,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楚云裳温柔一笑,伸手抚了抚微隆的小腹:“礼不可废,这里是我们的家,你回来了,我自然要迎的。”
陆恒环顾这处两进院落,处处透着她的巧思。
窗前摆着她最爱的兰花,廊下挂着亲手制作的风铃,就连石阶缝隙间,也细心种上了翠绿的苔藓。
“这里很好,清静,适合养胎,也方便你打理绣坊。”
陆恒在她身旁坐下,轻抚她的秀发。
楚云裳依偎在他怀中,声音轻柔:“我知道,你有你的大事要忙,不必时时记挂我这里,张姐姐那边,你也该多去看看。”
陆恒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云裳,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不是善解人意。”
楚云裳摇摇头,唇角带着温婉的笑意,“是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有我们的孩子,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听雪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清辞将最后一本账册归位,对刚刚进门的陆恒道:“商盟的核心账簿都在这里,往后议事也在此处,东厢房我改成了议事厅,明日就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陆恒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模样,不禁失笑:“新婚第二天就谈公事,我们张大小姐未免太过敬业。”
“不然呢?”
张清辞挑眉,随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难道要学那些闺阁女子,整日描眉画目,等着夫君垂怜?”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语气平静:“这里我住惯了,也方便处理商盟事务。你那陆府,就留给你的暗卫住吧,毕竟有些事,不适合在这里谈。”
陆恒从身后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都依你,只是别太辛苦,如今你已不是一个人了。”
张清辞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向后靠了靠:“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而紧邻云鹤间的陆府,此刻已是另一番气象。
沈七夜正带着暗卫布防,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沈通指挥着蛛网成员搬运卷宗,往来穿梭;沈渊则在清点兵器库,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公子有令,以后内院为机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沈七夜冷峻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这座四进大院,俨然已成为陆恒势力的指挥中枢,与云水居的温馨、听雪阁的雅致形成了鲜明对比。
消息传到桃花居时,潘桃正在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娇艳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夫人,听说那两位都各有住处,老爷把城东这处大宅子赐给您了。”
丫鬟小心翼翼地回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潘桃手中的玉梳“啪”地断成两截,盯着镜中的自己,久久不语。
次日,潘美前来探望,见妹妹神色不豫,劝道:“小桃,陆公子待你不薄,这处宅子比咱们老家的院子大了不知多少倍,仆役也配得齐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潘桃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哥哥不懂,那楚云裳有了身孕,张清辞掌着商盟大权,我有什么?就这一处宅子,几个下人?”
“你啊!”
潘美摇头叹息,“陆公子不是寻常人,你安安分分的,他自然不会亏待你,若是闹起来,吃亏的终究还是你自己。”
当夜,陆恒踏进桃花居时,潘桃早已备好酒菜,身着轻纱,烛光下更显妩媚。
她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极尽缠绵。
云雨过后,陆恒抚着她的发丝,语气平静:“小桃,这里是桃花居,以后就是你的安身之所。云裳有云水居,清辞在听雪阁,我在陆府处理公务,你明白吗?”
潘桃依偎在他怀中,乖巧点头:“妾身明白,只要爷偶尔来看看小桃,小桃就心满意足了。”
待陆恒离去,潘桃立即唤来贴身丫鬟:“去,把城里能找到的房中秘书都给我寻来。”
丫鬟不解:“夫人,这是...”
潘桃眼中闪过精光:“楚云裳有孕,张清辞忙于公务,这正是我的机会,只要怀上爷的骨肉...”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桃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至此,三处院落,三种身份,竟在这微妙的平衡中,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杭州城的百姓很快发现,这种看似不合礼法的安排,反而让各方都安于其位。
云水居内,楚云裳安心养胎,云裳绣坊的名声日渐响亮。
听雪阁中,张清辞运筹帷幄,商盟事务井井有条。
陆府之内,暗卫与蛛网各司其职,成为陆恒最可靠的后盾。
就连桃花居中,潘桃也渐渐安分下来,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些搜罗来的秘术细细研究。
第297章 力量的整合
陆恒与张清辞的结合,在杭州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这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更是两大巨头的力量融合,其产生的能量足以重塑格局。
新婚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场迅猛的内部整合,便在陆恒的主导下悄然展开。
听雪阁的书房,如今已成为真正的权力中枢。
陆恒与张清辞并肩站在一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好似一对即将展翅的鹰。
“力量,才是最好的保障。”
陆恒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杭州,“以往我们各自为战,虽有锋芒,却难成体系;如今,是该将我们的利爪与獠牙,好好打磨一番了。”
张清辞颔首,她的眼神冷静:“张家的人脉、商路,徐家庄的根基,皆可为你所用,核心的武力,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如臂使指。”
陆恒不仅召来了伤势已愈的沈七夜,还有沈通、徐思业二人。
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陆恒沉声道:“七夜,暗卫将扩充至五百人编制,仍由你统领,你们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匕首。”
沈七夜单膝跪地,严声道:“公子放心!七夜必不负所托,五百暗卫,将是公子最锋利的刃。”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建立明面上的强大武力。
陆恒提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设立四大私兵营,每营五百精锐,共计两千人的常备武装。
这份手笔,让见惯风浪的张清辞也微微动容。
“第一营,伏虎营。”
陆恒点向地图上伏虎村的位置,“潘美任统领,依托军堡险要,负责核心基地的守卫,那里是我们的根基,不容有失。”
“第二营,徐家营。”
他的手指移到徐家庄,“徐思业,这支由边军老卒为骨干的私兵,战力最强,交由你统领,随时应对任何方向的大规模冲突。”
徐思业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军人的锐气:“必不让小姐和姑爷失望。”
“至于第三营!”
陆恒看向张清辞,微笑道,“清辞,你有何建议?”
张清辞早已成竹在胸,她清晰地说道:“张家护卫中,秦刚、石双锁、老李头、宋铁四人,忠诚可靠,能力出众。张家在城外清水村有一处庄园,让他们招募五百新兵,组建清水营,由他四人共同管理,秦刚负主责。此营专司护卫张家重要产业、商队及杭州城外安全,与张检、张纯负责的内院护卫彻底分开,职责分明。”
陆恒点头赞同:“如此甚好,专业分工,方能效率倍增。”
“第四营,水师营。”
陆恒的手指最终落在蜿蜒的水道上,“李魁为主,韩涛为辅,规划五百人,人员由原先归附的水上好手和张家船队护卫中遴选组成,杭州周边的江河湖海,亦要在我掌控之中。”
听雪阁内,四大私兵营的框架就此确立。
伏虎营为盾,徐家营为矛,清水营为网,水师营掌控水道,再加上暗卫这把匕首,一个立体而强大的武力体系初现雏形。
与此同时,另一张无形的大网也开始以更快的速度编织——“蛛网”。
陆恒与张清辞深知,在这个时代,信息往往比刀剑更具威力。
借助潇湘商盟整合后,那遍布大景乃至部分域外的庞大商业渠道,“蛛网”的触角开始了疯狂的延伸。
“商队的伙计,客栈的掌柜,码头的力夫,乃至青楼中的女子,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陆恒对沈通说道,“我要一年之内,蛛网的脉络必须覆盖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景朝的重要节点。”
张清辞闻言,却是做出了一个令陆恒都有些意外的决定:“春韶跟在我身边多年,心思缜密,尤擅梳理信息,让她去协助沈通,专司情报的分析、归类与存档。”
就这样,沈通与春韶,一个主外,负责渗透与信息收集;一个主内,负责整理与研判。
这对奇特的组合很快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无数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经过他们的手,变成了有价值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汇入陆府。
就在陆恒势力极速膨胀之际,潇湘商盟的整合也初见成效。
加入其中的各家商户,真正尝到了资源整合、利益均沾的甜头,向心力与日俱增。
杭州的商业秩序,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繁荣阶段。
然而,远在苏州一处隐秘的宅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玄天教临安分舵的力量聚集地。
自从舵主诸葛明及不少精锐在杭州折戟沉沙后,分舵损失巨大,由副舵主赵四海暂代舵主之职。
此刻,厅内几名香主群情激愤。
“赵舵主,那陆恒和张清辞欺人太甚,诸葛舵主和那么多兄弟的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香主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对!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杀回去,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啃下他们一块肉来。”
众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端坐上首的赵四海,是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人,唯有一双眼睛,偶尔闪过精光。
他耐心地听着众人的叫嚣,直到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冷笑道:“报仇?拿什么报?拿你们这几条命,去填杭州的无底洞吗?还是说要因一时之气,放弃我们在整个临安府的布局,去跟陆恒拼个你死我活?”
一句话,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四海环视众人,继续说道:“诸葛舵主的仇,我当然记得,教中兄弟的血,也不会白流。但你们要清楚,如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筹集钱粮,是隐匿行踪,是等待总坛的进一步指示,圣教的大业,重于一切个人恩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凝重:“陆恒和张清辞如今势大,连官府都站在他们那边,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蛰伏,是等待,总有一日,圣教起事成功,我们再连本带利地讨回这一切。”
赵四海猛地转身,眼神阴沉地扫过每一位香主:“在此之间,谁若擅自行动,打草惊蛇,坏了圣教大事,休怪我赵四海不讲情面!”
在赵四海积威之下,众香主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压下怒火,悻悻领命。
然而,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
赵四海能压下明面的行动,却无法完全掌控每一个教众内心的愤懑。
一些零星的小规模试探与报复,仍在黑暗中悄然酝酿,如同隐藏在水下的暗礁,等待着给予那艘名为“潇湘”的巨轮致命一击。
这股暗流,很快便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捕捉到了些许痕迹。
听雪阁内,沈通与春韶联袂求见。
“公子,夫人。”
沈通呈上几份密报,“蛛网在杭州及周边几个县城,发现了一些玄天教残党活动的迹象,他们似乎并未死心,虽然大规模的行动停止了,但小股的骚扰和窥探仍在继续。”
春韶补充道:“根据零星信息汇总分析,临安分舵目前由原副舵主赵四海统领。此人性格隐忍,善于蛰伏,与诸葛明的激进风格迥异。”
陆恒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沉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张清辞坐在他身侧,冷冰冰道:“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但蚊子嗡嗡叫,也扰人清静,既然他们不肯安分,那我们就帮他们彻底安分下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面对潜在的威胁,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它萌芽之时,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扼杀。
第298章 强风扫落叶
陆府书房,烛火通明。
窗外月色皎洁,室内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陆恒与张清辞刚刚听完秋白关于商盟事务的日常汇报,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书桌上另一份明显厚重许多的卷宗。
“公子,夫人。”
沈七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峻,“这是蛛网与暗卫联合理清的名册,玄天教在杭州府及其下辖各县,所有残存、新起的据点、人员名单,以及近期的活动迹象。”
陆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翻开了卷宗。
张清辞也移步到他身侧,一同浏览。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卷宗内的信息详尽得令人心惊,从隐秘的宅院、看似普通的商铺,到伪装成船帮的水上据点,甚至个别小吏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玄天教就像一株被砍倒后,依旧顽强滋生毒菇的腐木,其根系仍在悄悄蔓延。
张清辞美眸中寒光一闪:“疥癣之疾,久必成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如今情报已搜集的差不多,是该做个了断了。”
陆恒站起身,“七夜,沈通,你们做得很好,传令下去,暗卫全员待命,蛛网继续监控,但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次日,知府衙门后堂。
陆恒与张清辞联袂而至,与赵端、周崇易进行了一场密谈。
当那份卷宗被摊开在赵端面前时,这位一向沉稳的知府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想不到,这玄天教,竟已渗透至此。”
赵端指尖点着几个胥吏的名字,语气沉重。
周崇易眼神闪烁,迅速权衡着利弊,最终表态道:“此等逆匪,祸乱地方,若不铲除,必成心腹大患,府衙愿全力配合。”
陆恒直接抛出了方案:“赵大人,周通判,我以为,当以‘清剿邪匪’之名,发动雷霆一击,彻底肃清杭州全境。由府衙明发海捕文书,调动官兵进行正面围剿;而我麾下暗卫,可负责定点清除其核心骨干与隐秘据点,多管齐下,务求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赵端与周崇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于公,剿匪安民是知府职责;于私,彻底铲除玄天教,能极大巩固陆恒的势力,而他们与陆恒已是紧密的同盟。
“可!”
赵端一拍桌案,“本官即刻下令,命驻扎杭州的临安府都尉周韬,调派精锐官兵,并饬令杭州府下辖所有州县,全力配合此次清剿行动。”
为万无一失,陆恒特意提到了一个人:“钱塘县令郑远图,此前在追回军粮一事中颇为卖力,虽能力或有不足,但干劲十足,急于任事,不妨将钱塘诸县的清剿重任交予他,并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以观其效。”
赵端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郑远图这样的官员,用得好,便是一把趁手的刀。
次日,杭州城内,西城皮货商行。
这间商行看似生意兴隆,实则是玄天教在城内的重要情报中转站和资金筹集点。
行动当夜,月黑风高。
沈七夜亲自率领的三十名精锐暗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商行。
“甲组控制前堂与后门,乙组随我突入内院,不留活口,速战速决。”
沈七夜的声音森寒,简洁地下达了命令。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名在门口打盹的暗哨就被抹了脖子。
暗卫们如潮水般涌入商行内部。
短暂的惊呼、沉闷的兵刃交击声、以及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在黑夜中接连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战斗结束得极快。
当沈七夜提着滴血的短刃从内院走出时,商行内已再无一个站着的玄天教徒。
暗卫们正在熟练地搜查证据,处理尸体。
“禀统领,共格杀逆匪二十七人,缴获书信、账册若干,金银…”一名暗卫低声汇报。
沈七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对于暗卫而言,这只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清除任务。
与此同时,城外也是风声鹤唳,城西三十里,黑水坞。
这是一处依托废弃码头建立的水陆据点,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盘踞着近百名玄天教死硬分子,是其在杭州城外最大的一个窝点。
潘美率领的伏虎营悄然摸到据点边缘,陆恒特意将沈迅及其麾下五十人的雷霆组调了过来。
夜色中,伏虎营的士兵们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黑水坞的包围。
“潘统领,外围哨卡已全部拔除。”一名斥候回报。
潘美点头,看向身旁跃跃欲试的沈迅:“沈兄弟,看你们的了。”
沈迅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兄弟们,让这些土鳖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第一队,目标正门望楼,火铳齐射;第二队,震天雷准备,听我号令。”
“砰砰砰”
随着沈迅一声令下,一阵密集而突兀的爆鸣声划破夜空。
黑水坞正门望楼上负责警戒的几名教徒应声而倒,身上爆开团团血花。
这从未听过的巨响和可怕的杀伤力,让坞内的玄天教徒瞬间陷入混乱。
“妖法!是妖法!”
“官兵杀来了!”
趁着敌人惊慌失措之际,沈迅怒吼:“震天雷,扔!”
数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被臂力强劲的队员奋力掷入坞内。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碎木和残肢四处飞溅。
恐怖的声浪和冲击波,彻底摧毁了残存敌人的抵抗意志。
“伏虎营,进攻!”潘美抓住时机,下达了总攻命令。
如狼似虎的伏虎营士兵们端着雪亮的兵刃,冲入已是一片狼藉的黑水坞。
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幸存的教徒要么被吓破了胆,要么就被震天雷炸得晕头转向,很快便被清扫一空。
战斗结束后,潘美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敌人,以及被炸塌的墙壁和焦黑的土地,饶是他久经沙场,也不禁对雷霆组火器的威力感到心惊。
沈迅则得意地抚摸着还在发烫的火铳管,对潘美笑道:“潘统领,如何?公子弄来的这些家伙,够厉害吧!”
第299章 酷吏锋芒
在这场席卷杭州的肃清风暴中,钱塘县令郑远图的表现,堪称耀眼。
得到陆恒的举荐和赵端的授权后,郑远图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将积压已久的仕途野心,全部倾泻在这场血腥的清剿之中。
行动伊始,郑远图便与县尉韩通率领县内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如狼似虎地扑向蛛网名单上的每一个目标。
他的手段,远比暗卫的精准清除和伏虎营的雷霆打击更为酷烈。
在钱塘县城内,但凡与玄天教有丝毫牵连的商铺、民宅,皆被破门而入。
捕快衙役们如虎入羊群,稍有反抗或仅仅是言语迟疑,便被视为逆匪同党,当场格杀或锁拿入狱。
一时间,钱塘县衙大牢人满为患,哭喊哀嚎声日夜不绝。
街头时常可见嫌犯被押解游街,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城门口示众,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怖气氛弥漫在整个县城上空。
“宁可错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是郑远图对韩通及手下下的死命令。
他需要功绩,需要用最酷烈的手段向陆恒和知府赵端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
然而,麻烦不仅仅在城内。
城外,一处名为白石坳的村落,因曾有玄天教香主在此隐匿过几日,便被郑远图列为重点清剿对象。
当官兵围村时,不明所以的村民在村正的带领下,手持锄头棍棒进行抵抗,他们以为遇到了假借官府之名的匪徒。
“尔等刁民,竟敢包庇逆匪,对抗官府,格杀勿论!”
骑在马上的郑远图面色狰狞,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屠杀令。
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就此展开。
训练有素的官兵对阵仅有农具的村民,结果可想而知。
鲜血染红了村口的土地,老弱妇孺的哭喊声响彻山坳。
为了掩盖可能存在的通匪证据和抵抗行为,杀红了眼的郑远图竟下令屠村。
一夜之间,白石坳近百口人,无论是否与玄天教有关,尽数化为冤魂。
消息被严密封锁,对外只宣称剿灭了一处负隅顽抗的逆匪据点。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清查过程中,郑远图凭借蛛网提供的线索和严刑拷打得出的口供,竟然顺藤摸瓜,查到了邻县一位县令与玄天教存在利益往来的铁证。
郑远图没有丝毫犹豫,更未顾及官场同僚的情面,仗着赵端的手令,直接越境拿人,以雷霆手段将其拿下。
为免夜长梦多,郑远图迅速罗织罪名,未经三司会审,便以“通匪大逆”之罪将那位同僚就地正法,抄没家产。
这一连串酷烈到近乎疯狂的行径,虽然极大地打击了玄天教的残余势力,但也不可避免地波及了许多无辜,更惹得杭州官场和士绅阶层中不少人的不满。
“郑远图此獠,手段如此狠毒,与酷吏何异。”
“区区一个县令,竟敢越境捕杀朝廷命官,谁给他的胆子?”
“再让他这么搞下去,杭州岂不成了人间地狱?”
数名有头有脸的士绅联名向知府衙门和通判周崇易递交了诉状,言辞激烈,弹劾郑远图滥杀无辜、僭越权责、败坏官场规矩。
压力很快传导到了陆恒这里。
“陆判官,郑远图行事,是否过于急切了?”周崇易找到陆恒,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
他需要陆恒的一个态度。
陆恒神色平静,亲自为周崇易斟了一杯茶,缓声道:“周通判,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玄天教乃心腹大患,盘根错节,若循规蹈矩,难免有漏网之鱼。”
“郑县令行事或许刚猛了些,但其剿匪安民之心,天地可鉴,些许非议,不过是妇人之仁,或是别有用心者的聒噪罢了。”
陆恒放下茶壶,接着说道:“如今杭州大局初定,商盟蓬勃发展,北疆军需供应更是重中之重,任何可能危及此稳定大局的因素,都需以铁腕扼杀。周通判深明大义,想必能理解其中利害,些许杂音,还需劳烦通判大人出面安抚、弹压。”
周崇易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陆恒的态度。
陆恒要保郑远图,而且要借此进一步树立权威,清除所有不和谐的声音。
至于周崇易自己,早已和陆恒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陆判官所言极是。”
周崇易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大局为重,本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很快,在周崇易的运作下,那些针对郑远图的弹劾被强行压了下去,带头闹事的几名士绅也被请去府衙深谈一番。
几名士绅出来后便噤若寒蝉。
杭州府衙甚至在第二天,发文通告,褒奖郑远图雷厉风行,剿匪有功。
当郑远图得知是陆恒力保自己,并让周崇易出面摆平了所有麻烦后,感激涕零,连夜赶到杭州向陆恒致谢。
陆恒只给他一句话:“放手去做,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得到这颗定心丸的郑远图,行事愈发没有了顾忌,手段也更加刚刻狠辣。
杭州境内的腥风血雨,以及郑远图的肆无忌惮,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终究是传了出去,在江南之地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临安府,苏州,玄天教一处隐秘的据点。
暂代舵主之职的赵四海,看着从杭州陆续传来的噩耗,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个个据点被拔除,一个个忠心教众或死或擒,尤其是郑远图那酷烈的手段,更是让教内残存的人心浮动,恐惧蔓延。
“赵舵主,不能再忍了!”
一名香主双目赤红,猛地站起,“那陆恒和张清辞是要对我们分舵斩尽杀绝,还有郑远图那条疯狗,我们必须报复,否则,临安分舵就真的完了。”
“对!报复,杀了郑远图,杀了陆恒!”
“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厅内群情激愤,复仇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几乎要冲垮赵四海一直强调的隐忍。
赵四海紧握双拳,他何尝不怒?何尝不想报复?诸葛明的仇,众多兄弟的血,他都记在心里。
但他更清楚,此刻冲动,就是自取灭亡。
就在他几乎要压不住场面,准备冒险策划一场针对郑远图甚至陆恒的刺杀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厅堂门口。
来人一身普通文士打扮,面容平凡,但眼神却锐利如鹰,腰间悬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牌。
见到这枚玉牌,包括赵四海在内的所有玄天教头目,脸色都是一变,齐齐躬身。
“圣子令谕!”
那文士声音不高,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四海身上,“圣子有令,临安分舵下属所有据点,即刻起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对陆恒、张清辞及其关联势力进行任何形式的报复。”
“什么?”
“这…这怎么行?”
众人哗然,难以置信。
那文士冷哼一声:“愚蠢,此刻报复,除了将剩余的力量送入虎口,还能有何结果?圣教大业,岂能因一时意气而毁于一旦?圣子正在筹划关乎全局的大事,尔等若因小失大,坏了圣子和教主的布局,该当何罪?”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愤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赵四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躬身应道:“属下谨遵圣子谕令,绝不敢违。”
那文士点了点头,语气稍缓:“赵四海,圣子知你委屈,但成大事者,需忍常人所不能忍,好好约束手下,静待时机。”
“圣教,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说完,文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口。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四海抬起头,望向杭州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第300章 暗棋深埋
夜色下的杭州,没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
在城中一处不起眼,但内里装饰颇为雅致的宅院内,丝竹声轻轻流淌。
玄天教圣子楚文昭,一袭月白文士长衫,正悠然坐于厅中,品着清茶,欣赏着厅堂中央一名女子的舞蹈。
那女子身段婀娜,舞姿曼妙,眉眼间自带一股动人的风情,正是潜伏极深的柳如丝。
亲随玄机子与张公谨如同两尊雕塑,静立在他身后阴影处。
一舞既罢,柳如丝盈盈一礼,退至一旁。
玄机子上前一步,低声道:“圣子,临安分舵那边,赵四海等人怨气不小,恐生变故,后续诸事,当如何处置?”
楚文昭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道:“我已派宋玉前去苏州传讯,勒令住赵四海他们,告诉他们,小不忍则乱大谋,圣教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
他话音刚落,三名看似普通商贾打扮的男子,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厅内,恭敬地向楚文昭行礼。
这三人,分别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马方,飘香居客栈的老板王守义,以及负责地下势力渗透的酒坊主人金不焕。
他们,是玄天教在杭州城内,除柳如丝外,仅存的三处未被陆恒查知的据点负责人。
“参见圣子。”三人异口同声,态度恭敬。
楚文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起来吧,召你们来,是告知你们,临安分舵主力将暂时撤出杭州地界,以避锋芒。”
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惊愕与不甘。
“但你们四人”
楚文昭目光转向柳如丝,“以及你们麾下的据点,是圣教在杭州城内仅存的眼睛和耳朵。我要你们继续隐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动,更不可进行任何形式的报复,明白吗?”
“属下明白!”
马方三人齐声应道,虽有不甘,但圣子之令,也不敢违抗。
“你们先退下吧,约束好手下的人。”楚文昭挥了挥手。
待马方三人离去后,楚文昭看向柳如丝,语气变得柔和:“如丝,你这里,是我最重要的一步暗棋。”
柳如丝低头:“属下惭愧,上次尝试接近陆恒,未能成功,此人似乎不为美色所动。”
楚文昭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陆恒此人,非常人也!你直接接近他,确实不易,但你可曾想过,迂回而行?”
楚文昭微顿了下,意有所指道:“我听闻,陆恒的那位如夫人楚云裳,创立了一个叫云裳阁的绣坊,专门收容一些身世飘零、愿意从良的女子,在杭州城内博得了不少好名声。你何不借此机会,以寻安身立命之所的名义,去接近她?凭借你的才情与手腕,取得她的信任与同情,并非难事。”
“通过楚云裳,你便能更自然地接触到陆恒,观察他,了解他,甚至,若有机会,成为他身边的女人。”
柳如丝美眸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微微蹙眉:“圣子此计甚妙,只是,楚云裳能执掌绣坊,想必也不是易与之辈,属下定当小心行事,尽力而为。”
楚文昭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刺杀,而是潜伏,是获取信任,是成为我们在陆恒身边最不易察觉的影子,这比杀掉十个陆恒,对圣教的大业更有价值。”
交代完毕,楚文昭便带着玄机子与张公谨离去。
空荡荡的厅内,只剩下柳如丝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想起上次在丝雨阁,陆恒虽被自己魅惑,却最终保持清醒离去的情景,一股不服输的念头油然而生。
“楚云裳,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竟能得他如此真心相待,甚至允许她开创自己的事业。”
柳如丝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心中那股不服输的争强好胜涌起,“我柳如丝,琴棋书画,舞技谋略,哪一点比不上楚云裳?陆恒,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坐怀不乱!”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陆恒正在陆府处理事务,沈通来报,有一位自称“赵文楚”的故人求见。
“赵文楚?”
陆恒略一思索,便想起了红袖坊那次相谈甚欢的对话,微微一笑,“请他到偏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偏厅内,楚文昭安然品茶,气度从容。
见陆恒进来,他放下茶盏,拱手笑道:“陆兄,别来无恙?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陆恒还礼,在他对面坐下:“赵兄客气了,当日一别,听闻赵兄已离开杭州,今日怎有闲暇回来?”
二人寒暄几句,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到了最近杭州城的大事上。
楚文昭轻叹一声,语气似有所指:“陆兄,近日杭州风波骤起,血光冲天,听说皆是因清剿那玄天教而起?”
陆恒面色不变,淡淡道:“跳梁小丑,祸乱地方,自当铲除,还杭州一个朗朗乾坤,是陆某分内之事。”
“铲除固然应当。”
楚文昭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只是,凡事过犹不及。听闻这次有些地方行事酷烈,波及不少无辜,引得怨声载道。”
“陆兄如今执掌商盟,威震杭州,这玄天教经此重创,想必也难成气候。依在下愚见,不若见好就收,敲山震虎即可,何必赶尽杀绝,将事情做得太绝,徒增不必要的仇怨呢?”
“和气才能生财嘛!”
陆恒闻言,眼中锐光一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然流露:“赵兄此言差矣!陆某行事,向来信奉斩草除根,我的地盘,容不得任何潜在的威胁,尤其是玄天教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教。”
“他们先前劫掠军资,荼毒百姓,更是差点害死我与内子清辞,此等行径,陆某深恶痛绝!不将其连根拔起,我心难安!”
陆恒话语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直接将楚文昭“和气生财”的暗示顶了回去。
楚文昭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陆恒态度如此强硬,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陆兄嫉恶如仇,令人敬佩。只是玄天教传承已久,枝繁叶茂,绝非区区一个临安分舵所能代表,陆兄如此大动干戈,就不怕与整个玄天教结成死仇,引来无穷无尽的报复吗?这对于陆兄掌控杭州的谋划,恐怕并非好事。”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这人才见过区区两面,竟然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
陆恒转而哈哈大笑,自信道:“怕?若怕,陆某当初就不会动手,玄天教若想来报复,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藏头露尾的本事大,还是我陆恒手中的刀快。”
第301章 水清河晏
陆府偏厅,陆恒与楚文昭唇枪舌剑,几度交锋,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半晌,陆恒忽然盯着楚文昭,缓缓问道:“赵兄,你一再为玄天教说话,陆某很是好奇,你与玄天教,究竟有何关联?”
楚文昭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甚至带着几分欣赏:“陆兄果然敏锐,不错,在下真名叫做楚文昭,正是玄天教圣子之一。”
他直接亮明身份,反而让陆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平静,静待下文。
楚文昭继续道:“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挑衅,而是想与陆兄谈一笔交易,或者说,寻求一个和解。”
“哦?圣子想如何和解?”陆恒不动声色。
“陆兄要的是对杭州的绝对掌控,不希望有任何势力掣肘,我可以代表玄天教临安分舵承诺,即刻起,将玄天教的教众撤出杭州地界,日后井水不犯河水。”楚文昭提出了条件。
陆恒目光微闪,这确实符合他目前稳定大局的需求,但他知道对方必然有所求:“条件?”
“条件就是,希望陆兄的潇湘商盟,能与我玄天教,或者说,与我楚文昭个人,做一些生意。”
楚文昭微笑道,“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往北地乃至西域,利润丰厚,我相信,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基础。”
陆恒心中迅速盘算。
答应楚文昭,可以暂时避免玄天教的疯狂报复,稳定后方,而且借此贸易渠道,或许能顺藤摸瓜,窥探到更多玄天教的内部信息。
但与此等邪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片刻权衡后,陆恒做出了决定:“生意,可以做。但我也有条件,其一,玄天教不得以任何形式,打潇湘商盟行商队伍的主意;其二,在你们控制的区域,需对我商盟商队给予必要的方便,这两条若应允,此事便可谈。”
楚文昭笑了:“陆兄是爽快人,好,一言为定!”
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气氛竟渐渐缓和下来、。
半晌后,楚文昭起身告辞。
望着楚文昭离去的背影,陆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对站在身后的沈七夜低声道:“盯紧这个楚文昭,还有,查清楚他所有在杭州往来过的地方;至于和玄天教的生意,由你和沈渊亲自挑选可靠的人手负责,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脉络。”
“是,公子!”沈七夜躬身应了声,转身出了偏厅。
楚文昭离开陆府后,径直出了杭州城,来到城外一处草芦,进了院子,玄天教圣主陈江天缓缓自屋内走了出来。
“义父。”楚文昭躬身行礼。
“嗯,你做得不错。”
陈江天点点头,“暂时稳住他便好。若非看在清辞,罢了,一切以圣教大业为重。你即刻传我命令,着赵四海让临安分舵残余教众撤出杭州地界,不得有误。”
“是。”
楚文昭应道,随即又补充,“义父,此次陆恒清洗,我教在杭州损失惨重。如今教中正在筹备那件大事,此时将力量撤出杭州,暂避锋芒,集中资源,确实更为有利。”
陈江天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陆府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杭州,就暂且让给他吧!不过,城内的那四颗钉子,务必保住。”
“义父放心,镇远镖局、飘香居、金不焕的酒坊,以及柳如丝,孩儿均已亲自交待过,绝不会暴露。”楚文昭自信地回道。
随着陈江天的命令传达,杭州境内的玄天教势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再加上郑远图等酷吏在明面上毫不留情的血腥清洗,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杭州肃清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杭州城及其下辖各县,如同被一场疾风骤雨洗涤过一般,街市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以往那些借着玄天教名头横行乡里、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几乎绝迹。
码头上强收保护费的帮派势力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变得异常遵纪守法;甚至连以往一些积压的民间纠纷,官府处理起来也顺畅了许多,少了些莫名的阻力。
茶馆酒肆中,百姓们的议论风向也悄然转变。
“听说了吗?城西那个老是欺行霸市的刘屠户,前天被官府抓走了,说是跟玄天教有染。”
“何止是他,以前在码头上横着走的王癞子那一伙,也全不见了踪影,真是老天开眼。”
“还得是陆公子和张大小姐有手段啊!这杭州城,总算是清静了。”
“是啊,如今走在街上,心里都踏实不少。”
商盟的声望,在这场铁血行动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加入商盟,不仅意味着财路亨通,更代表着一种受到强大力量庇护的安全感。
越来越多的商户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这个圈子,潇湘商盟的向心力和凝聚力空前强大。
然而,风暴的表面平息,并不意味着结束。
对于陆恒和他麾下的“蛛网”而言,这恰恰是更深层次清查的开始。
陆府书房内,沈通与春韶正在向陆恒汇报最新的进展。
“公子。”
沈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借着此次肃清的余威,我们蛛网按照您的指示,开始大规模向杭州各处的乡村渗透,利用商盟的货郎、收粮的伙计、甚至是走街串巷的郎中,我们已经初步在各处扎下了根。”
春韶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根据情报,我们筛选出了一批顽固分子名单,这些人对玄天教教义极度狂热,与玄天教有深厚血缘、利益关联,即便在主力撤离后,依然冥顽不灵,私下串联,散布言论,甚至试图重建小型组织的。”
“共计七十三人,分散在杭州下辖的八个县,多以乡绅、落魄书生、前香主亲属为主。”
说完,春韶将一份整理好的名录恭敬地放在陆恒面前。
陆恒拿起名录,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地址和简短的背景介绍。
他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那里标注着“曾参与抵抗官府清剿”、“私下聚会宣扬圣教将兴”等字样。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陆恒放下名录,语气平淡,“这些人,就像是腐肉上的蛆虫,不彻底清理干净,迟早还会滋生新的祸患。传令给沈七夜,名单上这些人,交由暗卫秘密处理。手脚干净点,我不希望再在杭州的地界上,听到任何关于玄天教的杂音。”
“是!”
沈通与春韶齐声应道,对于这种命令,他们早已习惯。
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是陆恒一贯的风格,也是确保势力稳固的必要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场更为隐秘的清除行动,在杭州的乡野之间悄然展开。
钱塘县某村,一名在村中颇有威望,暗中仍以香主自居的老秀才,某夜被发现溺毙在自家后院的水井中,官府定性为酒后失足。
余杭县一处庄园,几名据说是前玄天教香主家眷的男女,在一次意外的火灾中,无人幸免。
萧县,一个以走镖为掩护,实则仍在为玄天教传递消息的小型团伙,在押镖途中遭遇悍匪,全员被杀,货物被劫…
一桩桩看似偶然的意外和劫案,在杭州各地零星发生,精准地抹去了蛛网名单上的名字。
那些原本还存有侥幸心理的玄天教残余分子,彻底胆寒,要么远遁他乡,要么彻底偃旗息鼓,再不敢有任何异动。
陆恒站在陆府的最高处,俯瞰着夜幕下渐渐恢复宁静与繁华的杭州城,万家灯火如同繁星点点。
沈七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名单上的人,已基本清理完毕,杭州境内,玄天教的力量,算是彻底肃清了。”沈七夜的声音依旧冰冷。
陆恒点了点头,目光深远:“还不够!水至清则无鱼,但有些毒鱼,必须清除干净。”
“告诉沈通和春韶,蛛网的深耕不能停,谨防玄天教在杭州境内死灰复燃。”
第302章 商盟变革
肃清杭州玄天教带来的巨大威望,如同一股东风,让陆恒与张清辞在潇湘商盟内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借此良机,两人决定进一步深化商盟改革,不仅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也是为了更牢固地将这股庞大的力量掌控在手中。
听雪阁如今已彻底成为商盟实际上的决策心脏。
陆恒与张清辞并坐于主位,下方是陈从海、周永、钱盛等核心理事。
“诸位!”
张清辞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厅内,“商盟初立,虽见成效,然根基尚浅,人才匮乏,货物品质亦是参差不齐,若想行稳致远,必须做出改变。”
陆恒接过话头,提出了具体的改革方略:“其一,我提议设立商盟学院,招募聪颖少年,或从各家商户、工匠子弟中选拔,系统教授算学、货值、管理、乃至新兴工坊技艺,旨在为商盟培养忠诚可靠、能力出众的后续力量。”
“此事,由清辞总领,各理事需鼎力支持。”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神色各异。
培养人才是好事,但由张清辞总领,意味着未来商盟的核心人才,很可能都将打上张家的烙印。
不等他们细想,陆恒继续道:“其二,推行标准化生产,无论是丝绸的织造、茶叶的炒制、还是瓷器的烧炼,皆需订立统一的规范标准,所有纳入商盟的工坊,必须严格遵循。”
“设立质检,合格者方可使用商盟标识通行各地,不合格者,限期整改乃至清退,我们要让‘潇湘’二字,成为精品的保证。”
标准化,意味着要将各家的独门手艺或多或少地公开,统一管理,不可避免触及了许多人的切身利益。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张清辞凤目一扫,声音微沉:“非常之功,需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诸位皆是在商海沉浮多年,当知抱残守缺,唯有死路一条。”
“唯有集中力量,统一标准,方能使我杭州货物,行销天下,无有抗手,若有异议,现在便可提出。”
她话语中的压力与陆恒的威望结合,让原本有些心思的人顿时噤声。
陈从海等人互看一眼,最终齐齐拱手:“谨遵陆理事、张理事之命!”
改革的大方向就此定下。
在接下来的具体执行中,张清辞或明或暗地安排了不少张家的老人,以及自己提拔起来的亲信,进入商盟学院的管理层和标准化制定的核心小组。
这些动作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几日后的傍晚,沈渊在陆府书房寻到了正在批阅文书陆恒。
“公子!”
沈渊难得地神色严肃,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恒放下笔,看向自己这个心思缜密的下属:“但说无妨。”
“公子,如今我们麾下,四大私兵营,徐家营与清水营皆是张家的;暗卫与蛛网虽由我们的人统领,但经费用度大半依赖商盟;而且商盟内部,张家安插的亲信也越来越多,长此以往,属下恐…”沈渊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恒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站起身,“沈渊,你的忠心,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知晓。但你看问题,还是看得浅了。”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听雪阁的方向,淡然道:“清辞与我,早已不分彼此。她的,便是我的;我的,又何尝不是她的?这些力量的根源,在于我们二人一体,若我连她都信不过,这天下,我还能信谁?”
陆恒拍了拍沈渊的肩膀,温和一笑,“放心,我自有计较。”
看着陆恒那成竹在胸的神情,沈渊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躬身道:“是属下多虑了,公子深谋远虑,非属下所能及。”
是夜,陆恒宿于听雪阁。
红绡帐内,云雨初歇,空气中还弥漫着绮丽的气息。
张清辞慵懒地趴在陆恒胸膛上,青丝如瀑,散落在两人之间。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陆恒心口画着圈,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又有一分傲娇:“我往商盟里安插了那么多人手,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陆恒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向她,不在意道:“担心什么?担心你夺我的权?清辞,矿道之中,你我都能将性命交托彼此,如今共享富贵,我的一切便是你的一切,你与我早已一体同心,还需要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陆恒翻过身,与她额头相抵,声音低沉而真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更要与你,共掌一切。”
张清辞心中最后一丝因掌控欲而产生的不安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甜蜜与踏实。
张清辞抬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良久才分开,眼中波光流转,忽然低声道:“楚妹妹那边,估计也快生了吧?”
“真好。”
张清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陆恒正想说什么,却见张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霸道,猛地一个翻身,竟将他反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唇勾起一抹妖媚的弧度:“我也想要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不等陆恒反应,她便俯下身,用实际行动宣告了自己的决心…(此处省略若干字)
翌日清晨,陆恒几乎是扶着腰,脚步有些虚浮地想要溜出听雪阁。
刚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张清辞慵懒的声音:“站住。”
陆恒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张清辞拥被而坐,云鬓微乱,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说出来的话却让陆恒心头一跳:“今晚,准时过来,不准迟了,外面有些地方,少去点。”
“这个月,你就安心在听雪阁睡,楚妹妹那里,我自会去说,让她安心养胎,你白天多去陪陪便是。”
张清辞又停了下,语气微冷,意有所指:“至于其他地方,我不想多提。”
陆恒心中一惊,立刻明白张清辞这是知道了潘桃的存在。
陆恒略一沉吟,觉得与其隐瞒引发猜忌,不如坦诚相待。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住张清辞的手,坦然道:“清辞,是我不好,城东桃花居,确实安置了一个女子,名叫潘桃,原是…”
第303章 妖媚的柔情
听雪阁内,陆恒将潘桃的来历,以及自己将其安置为妾室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隐瞒。
张清辞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陆恒说完,她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怜爱,又有着熟悉的掌控意味。
“我的傻夫君。”
张清辞忽然笑了,如冰雪初融,“男儿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张清辞,难道是那等不容人的妒妇不成?”
陆恒一愣,这才恍然想起,这是古代,女子的观念与现代截然不同。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张清辞已经俨然以后宅之主自居了。
张清辞继续道,声音柔媚,却字字清晰:“你的人,可以在外面,但你的心,一定要放在我这里,更不要瞒着我,这是我最不喜的。”
说着,张清辞手指微微用力,抬起陆恒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好在,你今天跟我坦白了,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她松开手,重新靠回他怀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一丝满意:“我知道你的举动,知道你的心思,这便够了。”
陆恒紧紧搂住她,承诺道:“清辞,你放心,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你想知道,只要我知道,绝不会骗你。”
两人依偎片刻,张清辞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比较,问道:“那个小丫鬟潘桃,哪里好?是会的花样多吗?”
这个问题颇为大胆,让陆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窘迫,张清辞又似笑非笑地补充:“还是,她那个兄长潘美,有些军事才干,让你另眼相看?”
陆恒正欲解释,却见张清辞忽然从枕边摸出一本线装的古朴书籍,随手丢到他怀里。
陆恒疑惑地拿起一看,翻开几页,里面竟是图文并茂的古代房中秘术。
图谱精致,文字露骨,饶是陆恒来自现代,也不禁老脸一红。
“这…这是…”陆恒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张清辞俏脸微红,却强作镇定,眼神妖媚地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挑衅:“怎么?就许别人会,不许我学?我倒要看看,是她潘桃懂得多,还是我张清辞厉害的多。”
陆恒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傲、又纯又欲的模样,心头火起,哪里还忍得住,大叫一声:“你真是个妖精!”
那本秘籍随手一扔,陆恒直接爬回床上,将那个意图兴风作浪的妖娆女子再次压在了身下。
“呀!你…唔…”
帐幔摇曳,被翻红浪,室内春光无限.
直到日上三竿,冬晴在外间小心翼翼地连唤了数声,两人才慵懒起身。
用早饭时,陆恒看着眼角含春的张清辞,又想到自己略微发软的双腿,苦笑着对侍立一旁的沈渊吩咐道:“传令下去,这段时间,若有要事,皆来听雪阁禀报,我就不回陆府了。”
张清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而又满足的笑意,如同打了胜仗的女王。
与此同时,楚云裳的“云裳绣坊”凭借其独特的设计和商盟的渠道,名声愈发响亮,已成为杭州乃至江南地区高端服饰的代名词。
楚云裳本人,也在这份成功中,彻底完成了从依赖他人的柔弱花魁,到拥有独立事业与人格的坚强女性的华丽转变。
这一日,绣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柳如丝。
她看着绣坊内,那些曾经和她一样身处风尘的女子们,如今却穿着干净统一的工服,专注于手中针线,脸上带着充实笑容。
尤其是听着她们偶尔交流技艺时的真诚笑语,柳如丝平静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想起自己在媚香楼的强颜欢笑,想起在玄天教如履薄冰的潜伏,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与酸楚涌上心头。
她不仅是一个青楼女子,更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何曾有过这般踏实自在的时光?
柳如丝找到正在指点绣娘的楚云裳,真诚地说道:“楚姐姐,如丝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因为心中敬佩,你能创立这云裳阁,给这么多姐妹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如丝羡慕不已。”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与决然:“不瞒大家,如丝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媚香楼那等地方,那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我也想为自己赎身,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楚云裳看着她眼中那份真诚,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心中生出同情与鼓励,柔声道:“柳妹妹有心向上,这是好事,若你真有此意,我云裳绣坊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这里总有你的一席容身之地。”
柳如丝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她感激地行了一礼,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更深沉的算计。
接近楚云裳,就是接近陆恒,而完成圣子的任务,或许也能为自己谋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暮春的杭州,暖风裹挟着湖面的水汽与街市的喧嚣,一同涌入云裳绣坊临河的轩窗之内。
绣坊内,丝光流转,针线翻飞。
楚云裳一袭素雅长裙,站在一幅即将完成的百花争艳图屏风前,指尖轻柔抚过其上栩栩如生的蝶翼,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绣坊生意愈发红火,她的名声早已超越了昔日花魁的局限,成了杭州城里手艺人交口称赞的“楚大家”,非是红袖坊那个花魁“楚大家”。
“云裳姐,你看这处云纹,用抢针,还是套针更好?”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楚云裳回头,便见柳如丝手持绣绷,眉眼间带着几分求学者的专注与恭谨。
这位昔日媚香楼的头牌,如今卸下浓妆,荆钗布裙,却别有一番清丽韵致。
柳如丝来得频繁,学得刻苦,从最初的生疏到如今的娴熟,进步之神速,连坊里的老师傅都暗自点头。
“此处用套针,层次会更分明些。”
楚云裳接过绣绷,指尖灵巧地示范了几下,“如丝你悟性极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柳如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笑意掩盖:“是云裳姐教得好。”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绣坊能有今日,也多亏了陆公子当初的支持,听闻陆公子近日又在筹划打通西蜀的商路,真是魄力非凡。”
楚云裳不疑有他,想起陆恒,眸色愈发温柔:“他呀,总是闲不住。前几日还念叨,说要将绣坊的绸缎卖到北边去。”
话里话外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几分自然的亲近。
柳如丝默默听着,将这些关键词牢牢记在心里。
任务在驱使她,可内心深处,某种东西也正在悄然松动。
柳如丝看着眼前楚云裳谈及心上人时眼底的光彩,看着周围绣娘们虽忙碌却充实的面庞,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觉,如细密的针脚,悄悄缝补着她曾经空洞的心。
第304章 天香露问世
就在柳如丝失神之际,侍女司琴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与兴奋:“小姐,不好了,哦不,是太好了!城西赵员外家下了急单,要为即将出阁的千金定制全套凤冠霞帔与十二套陪嫁衣裳,最迟半月后就要取货。”
满室皆静,半月完成如此大单,近乎苛刻。
楚云裳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道:“接,这是云裳绣坊立足杭州的关键一战,不容有失。”
接下来的日子,绣坊灯火彻夜不熄。
楚云裳亲自设计图样,调配色线,督促进度。
柳如丝几乎住在了绣坊,她不仅手艺出色,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善于协调,将复杂的工序安排得井井有条。
在缝制那件最繁复的龙凤呈祥主嫁衣时,一处关键的盘金绣环节难住了几位老绣娘,正是柳如丝提出用“迭鳞针”,配合金线捻绕的方法,完美解决了难题。
楚云裳看着她熬得微红的双眼,心中触动,轻轻握住她的手:“如丝,这次多亏了你。”
柳如丝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帘:“云裳姐待我以诚,我自当尽力。”
这话,七分是真,三分是连她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惭愧。
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当那套华美绝伦的嫁衣呈现在赵家小姐面前时,那位眼高于顶的闺秀竟激动得落下泪来。
云裳绣坊之名,一夜之间彻底响彻杭城贵女圈,订单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庆功宴后,绣坊稍得清闲。
柳如丝为楚云裳斟上一杯清茶,窗外月色朦胧。
“陆公子见识广博,想必对服饰搭配亦有独到见解吧?”
柳如丝似是闲聊,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不知他平日喜欢何种颜色、何种纹样?像他这般人物,定是极挑剔的。”
楚云裳抿唇一笑,带着几分甜蜜的无奈:“他呀,对外物倒不甚讲究,唯独对用料舒适极为在意。颜色偏好青、白等素净之色,纹样似乎挺喜欢简洁的云纹和竹叶纹,说瞧着清爽。”
楚云裳说着陆恒的琐碎习惯,眉眼弯弯,全然未觉对面之人正将这些细节如珍宝般纳入心中的暗格。
柳如丝笑着附和,心中却浪潮翻涌。
楚云裳毫无保留的信任,绣坊姐妹真诚的笑脸,还有凭借自己双手赢得尊重的那份踏实感,像一道道暖流,冲击着她原本的使命。
柳如丝端起茶杯,借溢出的热气掩住眸中的挣扎。
伏虎村深处,一处由陆恒亲信暗卫层层把守的独立院落内,连日来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芬芳。
那气味不似寻常花香单一,而是将百花的精魂萃取、融合,初闻清冽,再品醇厚,余韵悠长,能勾得人心神摇曳。
陆恒看着眼前琉璃瓶中澄澈微稠的液体,长长舒了一口气。
经过不知多少次反复蒸馏、萃取、调配,失败品几乎堆满了角落,此刻终于得到了这堪称完美的成品,此界第一瓶真正意义上的“简易版香水”。
“成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陆恒回头,见张清辞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今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发髻高挽,显然是刚从外面巡视归来,便径直来了这里。
“成功了。”
陆恒将手中琉璃瓶递过去,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此物,我命名为‘天香露’。”
张清辞接过,拔开以蜜蜡密封的瓶塞,置于鼻下轻轻一嗅。
刹那间,她眸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艳。
她不是没闻过熏香、香囊,但如此纯粹的香气还是第一次,直击肺腑,足以让任何女子心动。
“好东西!”
张清辞赞了一声,随即神色严肃起来,“此物制法,除你之外,还有几人知晓全过程?”
“参与之人皆只知部分工序,核心提纯与调配,由我亲自完成。”
陆恒答道,心中明白她的顾虑。
“不够。”
张清辞断然道,果决道:“所有参与工匠,连同其家眷,即日起全部迁入伏虎村定居。村内划出专区域安置,给予最优待遇,分予田产,令其安居,但…”
她话锋一转,寒意凛然,“所有人需签下死契,工艺流程拆解,每人只负责一环,不得串联,若有泄密者,及其家眷,杀无赦!”
张清辞转眼看向陆恒,目光灼灼:“物以稀为贵。天香露,初期只供商盟内部核心成员,限量发售,价高者得,我们要的,不是薄利多销,而是奇货可居,是让它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陆恒看着她瞬间便构思出一套完整的垄断、保密与营销策略,心中佩服不已,点头赞同:“正该如此,有你在,此物方能价值最大化,为我们赚取金山银山。”
首批天香露在潇湘商盟内部小范围放出,立刻引起了轰动。
那难以言喻的迷人香气,让见惯了珍奇的豪商巨贾与家眷们都为之疯狂,价格被炒上了天,一瓶难求。
看着账面上飞速增长的惊人利润,连陆恒都暗自咋舌。
然而,就在陆恒沉浸于巨大的收钱喜悦中时,张清辞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亲自甄选出品质最完美、包装最精致的一百瓶天香露,吩咐心腹之人以最高规格的护卫,秘密送往京城金陵。
“送往京城?给谁?”陆恒忍不住询问。
他虽知道张清辞在金陵早有布局,却不知细节。
烛火下,张清辞屏退了左右,看着陆恒,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我这些年频繁往来金陵,明为整合商路,实则是费尽心力,搭上了宫中一位极受宠的贵妃与一位帝姬。”
张清辞看似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张家每年三成利润,基本都流入了这二人的私库,自然,她们也提供了相应的庇护,让我在金陵的诸多行动畅通无阻,更重要的是…”
张清辞微微一顿,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许是机缘巧合,我与她们竟有些志趣相投,一见如故。她们,算是我这么多年来,仅有的,可称为‘密友’的人。”
陆恒心中剧震。
三成利润,那是何等惊人的一笔财富。
陆恒瞬间明白了张清辞在金陵那般龙盘虎踞之地,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的。
那不仅仅是金钱开路,更是步步为营,刀尖跳舞,用巨大的利益和难得的情分,才绑定了这世间最顶级的庇护伞。
“这天香露,世间独一无二,正合她们的身份。送去,不为索求,只为维系这份情谊,让她们知晓,我时时念着她们。”
张清辞继续道,目光已恢复冷静,“有她们在宫中引领风尚,他日天香露在金陵上市,何愁不风靡全城?我在金陵的铺子,早已备好。”
陆恒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既坚毅又脆弱。
陆恒好似看到了一个孤身女子,在陌生的帝都,周旋于最顶级的权贵圈层,献上巨利,揣度人心,一点点织就自己的关系网。
这其中的艰辛、危险与屈辱,她从未对人言说。
陆恒伸出手,紧紧握住张清辞微凉的指尖,怜爱道:“苦了你了。”
张清辞微微一怔,没有挣脱,只是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条路,我既选了,便会走下去。”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第305章 色衰而爱弛
暮色渐合,暖风穿过桃花居精致的雕花木窗,带来院中那几株晚桃的残香,也带来了杭州城隐隐的市声。
潘美带着两个提着简单行李的亲兵,大步踏入桃花居时,正见妹妹潘桃倚在院中的桃花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花瓣,神情有些恹恹的。
“哥,你来了!”潘桃见了他,眼中一亮,连忙起身迎上,吩咐侍女备茶。
“嗯,来接你嫂子和虎头去伏虎村安顿。”
潘美声音洪亮,带着久居行伍的爽利,“村里如今大不一样了!不仅香水工坊建得气派,还开了学堂,虎头到了年纪正好进去读书识字。不光是伏虎村,公子在徐家庄、清水村那些地方,都设了学堂,请了先生,教娃娃们认字明理。听说,这是为了让乡野娃娃们都能开蒙,懂道理,明是非,别轻易被玄天教那等邪门歪道蛊惑了去。”
“还是咱们公子仁厚,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潘桃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看着桌上随意摆放的七八只造型各异的琉璃瓶,拿起桌上一只,里面浅粉色的液体在夕阳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哥,这天香露当真是神奇,闻着就让人欢喜,你如今在伏虎村,可知晓它是怎么造出来的?用了哪些花?工序复不复杂?”
潘美脸色一肃,立刻摆手,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声音:“妹子!这话以后万万不可再问,连想都最好别想!”
“这是顶天的机密,工坊内外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最可靠的暗卫守着,苍蝇都难飞进去。”
“所有工匠的家眷都安置在村里,待遇极好,但也签了死契。而且工序更是拆得七零八落,每人只负责其中一环,严禁串联打探。”
“连我,身为伏虎营统领,没有公子和夫人的手令,都接触不到核心区域,全由何元和黄福两位先生亲自把控。”
说着说着,潘美神色凝重,有些警告意味道:“公子和夫人下了死命令,泄密者,杀无赦!”
潘桃被兄长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悻悻地放下瓶子,心头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幽幽一叹:“我晓得了,只是,爷已有七八日没来我这桃花居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哽咽,“这香水倒是按时送来,从不短缺。”
潘美目光在妹妹脸上扫过,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憔悴,心中微软。
“妹子,听哥一句劝,要知足!”
潘美并未点破,语气缓和了些:“你可知道,这天香露在杭州城如今是什么光景?那是达官贵人们争抢的宝贝,有价无市,多少富家太太小姐求一瓶而不得。你这里却能多到用不完,公子待你的这份心意,已是极厚了,不知多少女人眼红你呢!”
这时,潘美的妻子李氏从里间出来,闻言也插话道:“可不是嘛!小姑,你哥哥说得在理,你是不知道,按照外面的行情,你这每月用掉的天香露,折算成银钱,怕是比好些人家几年的嚼用还多,每次沐浴你都要倒上一瓶,也太奢费了,留着换钱多好。”
潘桃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假装浑不在意地捋了捋头发,拔高了声调:“嫂子这话说的!我是爷的人,用他的东西,天经地义。”
“他既给了我,便是我的,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何必替他节省?”
“难道我潘桃,还配不上用这几瓶香水不成?”潘桃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嫂子听,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李氏讷讷不敢再言。
潘桃自觉语气重了,缓了缓,又看向潘美,话锋一转:“哥,我隐约听说,爷的麾下如今有四营私兵,声势不小,你都清楚里头的情形吗?”
“嗯。”
谈到这事,潘美神色一正,点了点头:“公子布局深远,这四营私兵是咱们的根基。徐家营是徐思业统领,兵甲精良,那是夫人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底子,忠心耿耿;清水营由秦刚管着,也是张家的老人,熟悉本地,主要负责张家各大产业和商队的安全;水师营则是李魁当家,他是公子早先收服的莲花荡水匪头领,水上功夫了得,如今掌控着咱们的船队运输。”
“唯有我管的这伏虎营,是公子最初招募的流民孤儿,一步步带出来的,是真正起家的班底。”
“咱们伏虎营,装备或许不是最好,但敢打敢拼,最为可靠。”
潘美拍了拍胸脯,“公子信重,将伏虎营交到我手上,我潘美必当誓死效忠,绝不负公子恩义!”
潘桃听得仔细,眼中精光闪动:“哥,你心里明白就好!你我兄妹,出身微贱,一个给人当过下奴,伺候人的活计干尽了;一个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受尽白眼;能有今日,全仗爷的提拔。”
“你就是我在陆家最大的倚仗,你在爷面前越有用,地位越高,我们潘家才能跟着水涨船高。你一定要好好为爷办事,拿出十二分的心力,绝不能有丝毫懈怠,更不能有二心!”
潘桃停了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热切:“等我…等我有了爷的孩子,哥哥你就是孩子最亲的舅舅,血脉相连!到那时,你在夫君麾下分量更重,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我们母子最大的依靠。”
潘美重重点头,深以为然:“妹子,你放心!哥不是糊涂人,心里有杆秤,公子待我们恩重如山,我潘美这条命,早就卖给公子了。你的话,哥也都记下了!”
送潘美一家出门时,潘桃脸上的柔弱与哀怨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特意回到内室,取了好几瓶未开封的天香露,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氏手里:“嫂子,拿着!到了伏虎村,该用就用,别舍不得,没了就差人来告诉我,我再给你拿。咱们如今,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看着兄长远去的马车,潘桃独立院中,方才强撑的底气渐渐消散。
晚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带来些许凉意。
楚云裳凭借那份才情与坚韧,把云裳绣坊做到名动杭州,连那些贵妇都高看一眼。
张清辞凭借着与生俱来的魄力与手腕,执掌着偌大的商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连夫君都要倚重的臂助。
而自己呢?除了一点尚未逝去的颜色,会些伺候人的功夫,还有什么?
色衰而爱弛,古来如此,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成为那秋日里的扇子,被随手丢弃。
必须想办法,尽快让爷多来桃花居,一定要怀上子嗣,母凭子贵,方能在这陆恒那里真正站稳脚跟。
同时,她也得做点什么,不能让自己除了美貌和顺从之外,显得毫无用处,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附庸。
第306章 米粮为饵寻狼穴
几日后,陆恒难得来到桃花居。
潘桃使尽浑身解数,温言软语,曲意逢迎,妆容打扮无一不精,将女儿家的柔媚与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云雨过后,潘桃娇滴滴地依偎在陆恒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小心翼翼地试探说道:“爷,妾身见您终日操劳,心中实在难安。妾身整日闲居在这桃花居内,虽衣食无忧,却也深感惭愧,总想为您分忧些许。”
话到此处,潘桃又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陆恒,“听闻伏虎村的工坊,需用大量的棉布做滤材,也需要海量的各色鲜花来萃取香精,妾身想着,这些原料的收购与初步处理,或许…或许可以交给妾身来试着操持一二?”
陆恒嗯了声,示意潘桃接着说。
潘桃小心地观察着陆恒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悦,才继续细声解释:“一来,这原料供应是工坊的命脉,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总归更放心些,免得被外人掐住了脖子;二来,妾身也能借此赚些体己银子,不至于坐吃山空,整日无所事事,让人看轻了去。”
最后一句,潘桃特意做出一副伤心欲泣的样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自强。
陆恒垂眸看着怀中女子,她眼中的渴望与不安,被他看得分明。
陆恒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这并非什么过分的要求,既能安抚潘桃躁动不安的心,又能将部分供应链抓在自己人手中,确是一举两得。
何况,他如今摊子铺得大,可靠的人手永远不嫌多。
“难得你有此心,想做些实事。”
陆恒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点了点头,“准了!我会吩咐下去,让何元和黄福那边配合你。以后伏虎村工坊所需的棉布和花瓣原料,优先采购你提供的,具体细节和要求,我会让人明日送章程过来。”
潘桃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猛地支起身子,不顾春光外泄,紧紧抱住陆恒的胳膊,连声道:“谢谢爷信任!妾身一定尽心尽力,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夫君失望.”
从此,在杭州城棉农与花农之间,多了一位精明干练、出手阔绰的潘娘子。
潘桃不再终日困守于桃花居那方精致的天地,而是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厮和账房,亲自奔波于乡野之间,查看棉田品相,鉴别花瓣成色,与人讨价还价,组织人手收运,加上初步加工。
渐渐地,潘桃发现做生意也并非易事,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要算计成本利润,要应对天气变化,远比在宅院里勾心斗角来得复杂和辛苦。
当她谈成一笔满意的买卖,当她看到满载原料的车辆顺利运往伏虎村,当她拿到第一笔可观的分红时,那种凭借自身能力获得认可的喜悦,是任何珠宝华服都无法比拟的。
就连陆恒也没想到,潘桃短短半个月,竟也将这原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的银钱,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上许多。
潘桃不再只是困于桃花居内,等待恩宠的笼中雀。
她的世界,因这小小的生意,悄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窗外,那株依附乔木而生的莬丝花,似乎也开始尝试,生出属于自己的根系。
夜色深沉,杭州城外废弃的黑水渡码头,水波不兴,唯有几只夜鹭偶尔掠过,划破死寂。
几条吃水颇深的货船静静停靠,船上堆满麻包,正是陆恒一方运来的粮食。
岸上,一群打扮寻常却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沉默地进行着交割。
银钱过手,货物搬运,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默契中进行。
对方,正是玄天教的接粮人。
数里外,一座能遥望码头方向的破旧望楼内,陆恒负手而立,夜风拂动他的衣角,神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身后阴影处,沈七夜悄然现身,低声道:“公子,第三批粮食已交割完毕。按您的吩咐,第一批是实打实的新米,第二批掺了三成陈米,这一次,陈米占了七成,还混入了少量沙土。对方虽有微词,抱怨米质下滑,但在我们坚持‘只有此货,要否随君’的态度下,最终还是收下了。”
陆恒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抱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态度强硬。这说明他们急需粮食,哪怕质量不佳,也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缓缓转身,声音低沉,“跟踪的人,有消息了吗?”
这才是陆恒甘愿冒着资敌风险,与虎谋皮的真实目的。
卖粮是假,以次充好激起对方不满,分散其注意力是真,最终目标,是顺着玄天教的运粮队,找到他们藏匿粮草武器的巢穴。
沈七夜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派出的都是追踪好手,分三路交替尾随。但玄天教的人极为警惕,运粮车队专挑崎岖难行的山林小路,频繁变换路线,还在关键岔道布置了疑阵,更有人沿途清除痕迹,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紧,几次都险些被甩脱。”
沈七夜边说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模糊的圈:“目前只能大致判断,他们的粮食最终可能运往了两个方向,一是西南方向的‘野人沟’,那里山高林密,谷深洞多;二是西北面的‘乱石陂’,地势复杂,水道隐秘。这两处都占地极广,若无确切指引,很难找到具体囤积点。”
“而且,弟兄们感觉,运粮队外围似乎还有暗哨游弋,反跟踪的手段相当老辣。”沈七夜说到此处,眉头微蹙。
陆恒盯着地图上那两个被圈出的区域,眼神没有丝毫意外。
玄天教若没这点本事,也不可能敢图谋造反之事。
“意料之中。”
陆恒声音沉稳,“若轻易就被我们找到老巢,反倒不正常了,他们越是谨慎,越说明这两个方向的重要性。”
陆恒手指在地图上,勾勒出几条曲折线路和两个模糊区域,“下次交易,米质可以再降一成,沙土比例提高。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贪得无厌,却又无可奈何,必须将更多精力放在抱怨和交涉上,从而放松对运粮路线的极致警惕。”
陆恒转过身,看向沈七夜,目光灼灼:“让我们的人,不必强求一次就跟到终点。这次摸清了大概方向,就是成功。接下来,调动蛛网的探子,以行商、猎户、药农的身份,向‘野人沟’和‘乱石陂’区域渗透,重点打听近期有无大规模人员活动。同时,挑选些擅长山地和水性的暗卫,在外围建立隐蔽观察点,进行长期监控。”
“公子,我们当真要一直卖粮给他们?这岂不是在助长贼寇势力?”
沈七夜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隐忧。
毕竟,粮食是战略物资。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卖?不过是诱饵罢了!楚文昭当初找我和谈,答应他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玄天教行事,假借神佛,蛊惑民心,私铸兵甲,如今又大肆囤粮,其心何在?昭然若揭,造反是迟早的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杭州城的方向,“杭州,乃至整个江南,是朝廷财赋重地,是潇湘商盟的根基,是我们立足存身的根本,岂容玄天教这等心腹大患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双方迟早必有一战。”
“既然迟早要对决,与其等他们准备充分,不如主动出击。”
陆恒猛地回身,烛火为之摇曳:“现在借着卖粮的机会,正好摸清他们的底细,找到他们的命脉。等我们绘制出他们的据点图,摸清他们的兵粮藏匿之地,适时给予他们雷霆一击,将他们连根拔起,这点粮食,就当是送他们上路的买命钱。”
沈七夜心神激荡,彻底明白了陆恒的深意,肃然抱拳:“属下愚钝!公子深谋远虑,属下这就去安排,加派人手盯死‘野人沟’和‘乱石陂’,定要找出他们的藏匿之所。”
“去吧。”
陆恒挥挥手,“告诉弟兄们,安全为上,耐心蛰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得失,而是最终的犁庭扫穴!”
沈七夜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无声离去。
望楼内,陆恒独自凭栏,远眺着玄天教运粮队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第307章 歌舞团
春日融融,云水居庭院内的芭蕉,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楚云裳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指尖捻着五彩丝线,绣着一幅《莲塘幽趣图》,神态安详娴雅。
她的小腹已隆起不少,周身弥漫着将为人母的温润光泽。
侍女引着柳如丝进来时,楚云裳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如今的柳如丝,褪去了在媚香楼时的浓艳妆容,只着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长裙,发髻简约,虽依旧难掩天生丽质,却多了几分清冽的书卷气。
“云裳姐。”
柳如丝盈盈一礼,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又来叨扰你了。”
“快别这么说,你能来陪我说话,我不知多高兴。”
楚云裳放下针线,亲切地拉她坐下,吩咐侍女上最好的明前龙井。
二人正说着绣坊里一些姐妹的近况,谈及又有几位姑娘决心从良,想投入云裳绣坊谋个正经生路,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陆恒一身常服,信步走入,看到柳如丝在场,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唇角甚至漾起一丝笑意:“柳大家也在。”
柳如丝起身,盈盈一礼,姿态优雅,目光与陆恒一触即分,坦然中带着些复杂:“陆公子。”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之前媚香楼内那场暧昧,早随着这春日暖风消散了。
陆恒很自然地走到楚云裳身边,俯身看了看她的绣品,温言道:“说了多少次,如今身子重,这些费神的活计少做些。”
楚云裳柔柔一笑:“整日闲着也闷得慌,动动针线反而舒心。”
楚云裳微微停顿,看向柳如丝,对陆恒道,“方才正与如丝妹妹说起,绣坊近来又收到几位姐妹的请求,都想寻个安稳归宿。我寻思着,绣坊规模虽可再扩,但也未必能容纳所有有心从良的姐妹。”
陆恒闻言,目光微动,视线落在柳如丝身上,沉吟道:“绣坊是一条路,但未必适合所有人,譬如柳大家,歌舞双绝,若只埋没于针线之间,未免可惜。”
柳如丝眸中闪过讶异,抬眼看向陆恒。
陆恒继续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云鹤间酒楼如今在杭州已是首屈一指,但宴饮之乐,除了美酒佳肴,若能有雅致的歌舞助兴,岂不更妙?”
“所以,我想在云鹤间内,组建一支专门的歌舞乐团,并非青楼卖笑,而是正正经经的商业表演。节目需精心编排,格调要高雅脱俗,以此为招牌,吸引更多客流。届时,云鹤间的席面价格,自然也可水涨船高。”
陆恒抬眼看向柳如丝,语气诚恳:“柳大家若有意,不妨考虑执掌此事,招募一批身怀技艺的有志姐妹,加以训练,演出所得收益,可按比例分成。日后,这支歌舞团甚至可成为我潇湘商盟的御用乐团,在商盟各类庆典、重要宴会上登台。如此一来,姐妹们凭真本事吃饭,挣的是干净钱,活得也有尊严,不知柳大家意下如何?”
这番新奇的构想,让柳如丝听得怔住了。
她习惯了男子们或贪婪、或轻蔑的目光,却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地与她商讨一项正经的营生。
尤其是陆恒那句“凭真本事吃饭”、“活得有尊严”,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柳如丝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沉吟片刻道:“陆公子的想法甚是新奇,也令人心动,只是此事关乎众多姐妹前程,需得慎重,不知公子可否详谈?”
楚云裳见状,柔声道:“夫君,既然如丝妹妹有兴趣,不妨你们寻个时间细聊。”
陆恒点头,对柳如丝道:“柳大家若方便,可随时寻我。”
次日,柳如丝便通过楚云裳递了话,约陆恒在媚香楼的丝雨阁一叙,言明只为详谈歌舞团之事。
陆恒如约而至,只带了沈渊和沈磐二人随行。
再入丝雨阁,心境已大不相同。
柳如丝身着素雅长裙,房间内熏香也是清雅的兰芷之味,更像是一间雅致的书斋。
“陆公子请坐。”柳如丝亲自斟茶,动作流畅优雅。
陆恒落座,也不绕弯子,将歌舞团的构想细细道来:“所谓商业表演,便如同酒楼的菜肴、绣坊的绣品,是我们提供给客人的一项服务,节目需有特色,或婉约,或豪迈,或演绎故事,或烘托气氛。团员需经过严格训练,纪律严明,只献艺,不陪客。”
“收入主要来自酒楼的分红,以及可能的外邀演出酬劳,我会拟定详细的契约,确保每一位加入的姐妹权益得到保障,按月领取薪俸,按演出效果参与分红…”
陆恒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将现代演艺经纪的概念娓娓道来,强调了专业化、品牌化和尊严感。
柳如丝听得极为专注,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原本以为只是换个地方表演,却没想到陆恒规划得如此详尽,俨然是要打造一个完全不同於青楼乐籍的新行当。
尤其是陆恒对团员尊严的看重,让她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
“公子思虑周详,如丝佩服。”
柳如丝真心实意地说道,“若真能如此,确是给了许多姐妹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之路。”
没有丝毫犹豫,柳如丝抬头看向陆恒,目光坚定,“此事,我愿一试!”
陆恒见她应下,脸上也露出笑容:“好!具体章程,我稍后让人送来,至于招募、训练之事,就全权拜托柳大家了。”
正事谈妥,气氛轻松不少。
柳如丝心情舒畅,看着眼前这个屡屡打破她认知的男子,鬼使神差地开口邀请:“已是午时,公子若是不弃,便在媚香楼用了午膳再走吧!虽比不得云鹤间,但厨子的手艺也还过得去。”
陆恒略一沉吟,想到后续还有许多细节需沟通,便点头应允:“也好,那便叨扰了。”
门外,沈磐和沈渊听得里面侍女传话,说陆公子要留下用饭。
沈磐摸了摸脑袋,凑近沈渊,憨憨地低声问道:“渊哥儿,公子这进去谈事就谈事,咋又吃上饭了?不会…不会看这柳大家漂亮,又想给咱添一位如夫人吧?楚家夫人那边还好说,要是让张家夫人知道了…”
说完,沈磐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了张清辞那冷冽的眼神,而且陆恒并未像古代那样给夫人们定名分,众人也习惯性这样称呼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公子做事,自有分寸。”
沈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当公子是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咱们的任务是护卫公子安全,至于公子是谈生意,还是吃饭,是你能操心的?等下进去,只管盯着菜,有肉吃肉,有酒…”
“哦不对,公子吩咐过,护卫期间不准饮酒”,话刚要出口,沈渊忽地想起陆恒近期定下的一系列章程,改口道:“你就乖乖喝你的茶,少说话,多吃饭!”
沈磐委屈地揉着后脑:“我这不是担心嘛!再说了,俺脑子咋就只有吃和睡了?俺还会练棍呢!”
“你那棍子要是能有你嘴一半勤快,早就是宗师了!”沈渊笑骂一句,懒得再理这憨货。
房内,宴席摆开,菜肴精致。
柳如丝此番并未有任何挑逗之举,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与陆恒谈论着歌舞编排、乐曲选择、人员管理等问题,俨然已进入了合作者的角色。
陆恒看着对面才情不俗的女子,心中也难免欣赏。
不可否认,柳如丝确实极有魅力,灯下观美人,更添几分风致。
饭毕,陆恒便起身告辞,言辞清晰,毫不拖泥带水:“柳大家,今日便到此为止,后续事宜,我会尽快安排人与你对接,期待歌舞团早日成型,一鸣惊人。”
柳如丝将他送至门口,望着他带着两名护卫洒脱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柳如丝的贴身侍女小翠凑过来,小声嘀咕:“姑娘,这陆公子倒是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方才席间,我瞧他看姑娘的眼神,清亮得很,竟真没半点邪念。”
柳如丝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他看重的,是我的本事,而非这身皮囊。”
说完,柳如丝转身回房,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却第一次觉得,或许,除了这容颜,自己真的还能拥有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陆恒的那句“凭本事吃饭”,如同一颗种子,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这一次,好感之外,更多了几分敬重与对未来的憧憬。
第308章 北方的狼烟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暖风熏得西湖水都泛着粼粼的醉意。
杭州城的繁华,似乎也在这春日里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而将这繁华推向高潮的,正是云鹤间酒楼今夜的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华灯初上,云鹤间已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达官贵人,豪商巨贾,文人墨客,皆汇聚于此。
他们不仅是来品尝云鹤间新推出的“春宴”,更是为了一睹那由前媚香楼头牌柳如丝组建的“潇湘歌舞团”首演。
楚云裳与张清辞罕见地同席而坐,居于二楼视野最佳的雅间。
楚云裳身着宽松的锦袍,掩不住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温婉而期待的笑意。
张清辞则是一贯的清冷打扮,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专注。
陆恒坐在她二人中间,神色平静。
锣鼓声轻轻一响,满场渐寂。
丝竹之声悠然而起,不似青楼楚馆那般靡靡,反而带着几分空灵与雅致。
幕布拉开,灯光聚焦。
舞台上,柳如丝领着一众精心打扮的舞者翩然现身。
她们不再穿着暴露的纱衣,而是身着陆恒根据唐代敦煌飞天壁画灵感设计的,飘逸华美的改良舞裙。
水袖翻飞,莲步轻移,舞姿刚柔并济,演绎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的意境。
柳如丝更是宛若谪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牵引着观众的心神。
演出中间穿插的,还有根据陆恒改编的短舞“化蝶”,哀婉缠绵的剧情配上演员投入的表演,竟让台下不少女眷拭起了眼角。
整场表演,格调之高,形式之新,效果之震撼,远超所有人想象。
不再是佐酒助兴的玩意儿,而是一场真正的视听盛宴。
当最后一曲终了,柳如丝率众谢幕时,全场静默了数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许多自诩风雅的文人也忍不住击节赞叹,称此舞此曲“只应天上有”。
“云鹤间有此后,杭州再无别家酒楼可称第一矣!”
张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对陆恒莞尔一笑。
楚云裳也柔声道:“如丝妹妹和这些姑娘,总算寻到了真正的用武之地。”
陆恒看着台下意气风发的柳如丝,心中亦感欣慰,不枉自己花费这么多精力。
当晚,云鹤间歌舞团的名声,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席面价格水涨船高,预定已然排到了半月之后,杭州城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然而,这盛世华音,终究被来自北方的急报悍然撕裂。
翌日清晨,知府衙门的紧急堂鼓,敲碎了杭州的春梦。
陆恒与通判周崇易几乎同时被召至赵端的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
赵端往日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
“二位来了。”
赵端的声音沙哑,将手中军报递给二人,“看看吧,天,要变了。”
陆恒与周崇易一同观看,越看,脸色越是沉重。
军报上字字染血:北方战事急转直下,景朝主力与西凉铁骑接连三场大战,尽皆溃败,北方七八个州已然沦陷,西凉兵锋所向披靡。
盟友北燕虽不愿西凉坐大,出兵牵制,奈何其正与北方异族决战,只能分出两万偏师。
这两万人马,在河东被西凉名将宇文拓仅以五千士卒死死挡住,寸步难进。
景朝北方十万大军,折损超过三成,防线一度濒临崩溃。
幸赖老将陈行策与后起之秀赵砚之临危受命,联手稳住了阵脚,勉强扳回一城,但局势依旧危如累卵。
整个中原腹地,已是一片糜烂。
“嘶!”
周崇易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局势竟已败坏至此!”
陆恒虽然对古代战争的残酷有所预估,但亲眼看到这冰冷的战报,心中仍是巨震。
这不仅仅是前线兵败,更意味着巨大的动荡即将席卷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作为财赋重地的江南。
赵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为了维持北方战线,李相已用枢密院名义,紧急抽调江南各处兵马北上支援。”
“我们临安府距离最近,首当其冲的是整个都指挥司的兵马,基本被抽空了。”
“还有杭州都尉周韬麾下,也只能留下一千守军,余者皆要随周韬一起开赴北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守军?
偌大一个杭州城,以及下辖各县,仅凭这一千官兵如何维持治安,弹压地方?
若是此时玄天教,或是其他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兵力空虚至此,杭州防务,形同虚设啊。”周崇易喃喃道,忧心忡忡。
赵端看向陆恒,眼神复杂,却又带着一丝决然:“李相虑及于此,已用枢密院名义,在朝廷为陆恒你讨了一个官职,杭州巡防使。”
“巡防使?”陆恒眉峰一挑。
“正是。此职有统管杭州各县民间团练之权,准你自行编练乡勇,与留守官军相互配合,共维地方安宁。”
赵端沉声道,“此为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策。陆恒,杭州乃至整个江南的稳定,如今,有一大半要系于你身了。”
周崇易也看向陆恒,目光闪烁,他与陆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妙”与“不愿”。
这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一个烫手山芋,是一个,一旦握住就可能再也摆脱不掉的权力漩涡。
北方战事不顺,这江南的兵权,便成了双刃剑。
“此外,北方军械短缺,朝廷武备松弛,供应远远不足。”
赵端的声音更加沉重,“李相令我等,需尽力生产,并四处筹集军械,火速运往北方。此事,亦需陆巡防使鼎力相助。”
陆恒心中苦笑,这是把他当成了救火队长兼后勤总管了。
但他知道,此事推脱不得,北方若崩,江南亦无法独善其身。
陆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陆恒,领命。”
赵端见他应下,神色稍缓,补充道:“为助你成事,府衙名下所属的所有兵工作坊,权限可全部移交于你,一应人员、物料,由你统筹调度。”
交出兵工厂权限,这几乎是赵端能给出的最大支持和信任。
走出知府衙门时,春日阳光正好,陆恒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昨夜的霓裳羽衣,犹在眼前;今日的北境狼烟,已燃至眉睫。
这杭州的歌舞升平,还能持续多久。
第309章 又见听风令
夜幕低垂,陆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恒独自一人,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域图,眉头紧锁。
图上,代表西凉兵锋的红色箭头,已然刺入了中原腹地,触目惊心。
“杭州巡防使。”
陆恒低声咀嚼着这个新头衔。
名头听起来不错,有权编练团练,统管地方武装。
但这背后,是李严将他彻底绑上战车的阳谋。
北方战事吃紧,江南绝不能乱,更需要一个稳定且高效的后勤基地。
而他陆恒,凭借着暗卫、工坊、商盟,以及和张家融合后的庞大人力物力网络,成了李严眼中维系江南稳定的最佳人选,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根支柱。
“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陆恒揉了揉眉心。
编练团练,需要海量的钱粮、军械,会触动杭州本地诸多势力的利益,必然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而且,一旦自己手握重兵,朝廷中枢,尤其是求和派,会如何看他?
这简直是一道催命符。
但他现在已经没得选。
杭州是他的基本盘,是他安身立命之所。
若杭州因兵力空虚而大乱,或者被心怀不轨的玄天教趁虚而入,那他所有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因而,保护杭州,就是保护自己。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如同夜风吹落了一片松针。
“谁?”陆恒警觉地抬头,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君子剑。
沈七夜等人被他派去处理要务,此刻陆府防卫虽严,但能如此悄无声息接近他书房的,绝非寻常人物。
一道青影飘入书房,好似她本就站在那里。
烛光下,来人一身青色素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绝俗,双眸清澈如水。
陆恒心中凛然,此女的轻功,是他来到此世所见之最,甚至都没察觉到她是如何避开外围暗哨的。
“阁下是?”陆恒沉声问道。
那青衣女子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伸出右手,掌心托着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玄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铁,触手温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两个古朴的“听风”字样。
听风令!
陆恒眼神一凝。
李严将听风令交予他时曾言,见令如见人,乃是听风阁最高级别的信物和接头凭证。
陆恒不敢怠慢,也从怀中取出李严所赠的那枚听风令。
两枚令牌靠近的瞬间,上面的云纹似乎都活络了一丝,这是一种独特的防伪手段,非核心成员无法知晓。
确认无误后,陆恒收起令牌,心中的戒备稍减,但警惕未去。
“原来是听风阁的使者,在下陆恒,不知使者如何称呼?”陆恒拱手道,态度不卑不亢。
青衣女子也将令牌收回,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顾凭阑。”
这女子说话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奉李相之命,送达此信。”
陆恒接过信函,火漆完整,印鉴正是李严私章。
他一边拆信,一边暗自打量顾凭阑。
此女气息内敛,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这份隐匿的功夫,堪称恐怖。
李严派她来,送信是其一,恐怕也有考察自己,以及展示听风阁实力的意味。
信上的内容,比白天赵端所言更加直白,也更加沉重。
李严在信中直言,举荐他为杭州巡防使,首要目的并非仅仅维持地方治安,更是为了应对北方的不时之需。
战局若持续恶化,北方很可能还需要江南持续不断的兵员与物资支援,甚至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届时,一个完全掌控在自己人手中的杭州,将是北方,乃至整个朝廷最后的希望与退路。
李严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杭州,乃至临安府的核心区域,牢牢掌控在手中,打造成铁板一块。
信中还提及,已授予他临机专断之权,江南一切资源,他可酌情调配,首要保障军械生产与北方的军需供应。
信末,李严只写了八个字:“江南柱石,望卿勉之!”
陆恒放下信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这封信,几乎是将半个江南的安危压在了他的肩上。
陆恒抬头看向静立如松的顾凭阑,试图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顾姑娘。”
陆恒斟酌着开口,语气凝重,“李相究竟有多大把握?朝中诸公,对江南此番权宜之计,又是何态度?”
他希望能从这位直达天听的听风阁成员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顾凭阑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冷无波:“陆公子,李老对你寄予厚望。”
顾凭阑避开了关于北方和朝堂的具体问题,重复了信中的期许,“他常言,乱世需用非常之人,你是他留在后方最大的支撑与变数。望你,莫要令他失望,莫负此令。”
依旧是官方辞令,滴水不漏。
顾凭阑刻意重复了“最大的支撑”与“莫负此令”,语气虽淡,但陆恒结合那封几乎给予他独断之权的信,瞬间明白,这已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请顾姑娘转告李相,陆恒必竭尽全力,稳住江南,以应北方。”
陆恒心中腹诽不已,这李老头真是把他算计到了骨子里,画大饼和甩锅的本事真是一流。
但陆恒面上不显,话锋一转,反而露出一丝笑容,试图拉近些关系:“顾姑娘远来辛苦,不如在杭州盘桓几日,让陆某一尽地主之谊,也好详细请教北方局势。”
话说的含蓄,但意思已很明显,想从她这里套取更多情报。
顾凭阑轻轻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陆公子好意心领了!信已送到,凭阑身负其他使命,需即刻前往苏州,不便久留。”
苏州?
陆恒心中一动。
玄天教在苏州亦有势力,听风阁此刻派人前去,所图必然不小,但他知道规矩,没有多问。
“既如此,陆某不便强留,姑娘一路小心。”陆恒拱手。
顾凭阑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陆恒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印下来。
随即,也不见顾凭阑如何动作,青影一晃,人已如轻烟般掠过窗前,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只留下书房内微微摇曳的烛火,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陆恒走到窗前,望着顾凭阑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苏州、玄天教,李严的布局,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陆恒低声自语,“这杭州巡防使的位置,一旦坐上去,就是风口浪尖啊!”
他回身,看着桌上那封李严的亲笔信,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也罢!既然躲不过,那就把这杭州,真正打造成我的基本盘。”
第310章 流水线
北方战事的阴霾,并未遮掩杭州城的春日盛景。
知府衙门后院,原本属于官营兵工作坊的区域,此刻灯火通明,日夜不休。
赵端与周崇易的全力支持下,陆恒主持的一场生产方式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传统的工匠各自独立打造一件兵器的模式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被陆恒称之为“流水线”的奇特布局。
长长的工棚内,不同的区域负责不同的工序。
第一区域的匠人只负责将生铁锻造成粗糙的铁条;第二区域的人专门将铁条锤炼出刀剑的雏形;第三区域专注于打磨开刃;第四区域负责安装木柄或配鞘;第五区域则是统一的质量检验与标记。
每个匠人只反复进行自己最熟练的那一道工序,速度与熟练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废弃的边角料被统一回收,重新熔炼。
起初,一些老师傅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坏了祖传的规矩,无法体现匠人的个人技艺。
但当他们看到原本需要旬日才能打造完成的一把战刀,如今在流水线上不到两日便能成型,且质量稳定,数量更是翻了数倍不止时,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了叹服。
“鬼斧神工,陆巡使此法,简直是点石成金。”
赵端巡视着秩序井然的作坊,看着堆积如山的崭新兵甲,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
周崇易跟在身侧,眼中也满是惊叹,但他想的更深。
此法若能推广,意义绝非仅仅在于军械,这陆恒,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等惊世骇俗的东西。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深夜,陆府书房内。
陆恒对着沈七夜和潘美,下达了更为隐秘的命令。
“七夜,挑选最可靠的火器工匠,连同那些关键部位的机械、图纸,分批秘密转移至伏虎村。记住,要绝对保密,沿途确保万无一失。”
“潘美,伏虎村的扩建计划即刻启动。不再是以往小打小闹的营寨,我要的,是一座城,一座能够容纳万人,具备完善防御体系,还能大规模生产军械的军城!”
陆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伏虎村的地形图上,“依山傍水,险要处修建棱堡,内部划分生活区、训练区、工坊区、仓储区。”
“让徐元和黄福多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同时秘密吸纳可靠人口。”
“所有迁入伏虎村的工匠及其家眷,给予最优待遇,分配田宅,但其活动范围需受管控,确保技术绝不外泄。”
待陆恒一口气说完,沈七夜与潘美凛然领命。
二人都明白,自家公子这是要将伏虎村打造成最安全的根基之地。
随着命令下达,一股无声的洪流开始涌动。
深夜的官道上,一辆辆覆盖严实的马车在精锐暗卫的护送下,悄然驶向伏虎村的方向。
伏虎村周边,更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无数人影在火把的照耀下忙碌,夯土垒墙,开挖壕沟,修建屋舍。
潘美亲自督工,将陆恒描绘的蓝图,一点点变为现实。
资源的倾斜,人口的聚集,堡垒的修筑,这一切,自然无法完全瞒过杭州本地势力的耳目。
也就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通判周崇易,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只带了一名老仆来到了陆府。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孔。
桌上,摆放着简单的酒菜,但谁也没有动筷的心思。
“陆贤侄。”
周崇易摒去了官称,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你我皆知,北方局势,恐非一朝一夕能平定。这场大战,无论最终胜负如何,其烽火与消耗,迟早要将整个苏杭之地卷入更深,拖入无底深渊。”
陆恒为他斟上一杯酒,沉声道:“周世叔,所言极是!朝廷催逼甚急,李相寄予厚望,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杭州被掏空拖垮,必须在满足朝廷要求的同时,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保住杭州的元气。”
周崇易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幽深地望着跳动的烛芯,苦笑道:“陆贤侄,不瞒你说,周某年轻时,也曾胸怀壮志,想着报效朝廷,匡扶社稷。可这几十年来,看到的尽是党争倾轧,君王只求偏安一隅。”
“河北丢了,关中丢了,西蜀没了,南越早已自立,东西二都沦陷,北都被占,皇家天子,一路南逃。”
“如今这残存的半壁江山,尚不及前朝全盛时四成,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王,让我如何敢将杭州的生死,完全寄托于他们之手?”
周崇易猛地将杯中酒饮尽,话语中充斥着失望与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陆恒默然。
周崇易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却也道破了血淋淋的现实。
而陆恒来自现代,对所谓的皇权并无多少敬畏,更能理解周崇易这种地方实力派在乱世中的自保心态。
“周世叔的意思,我明白。”
陆恒缓缓道,“朝廷和李相那边,我们不能不应付,但杭州的根本,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当务之急,是尽快建立一支足以保卫杭州的力量,只是…”
陆恒又皱了皱眉,“我估算过,以目前的情况,就算倾尽全力,短期内能编练出的可靠团练,最多也就四五千人。而且,兵源是个大问题,从民间招募的农夫,身体素质太差,瘦弱不堪,缺乏基础训练,形成战斗力太慢。”
“民间农夫自然不堪大用。”
周崇易悠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你别忘了,你这巡防使,有权管辖地方团练,而且杭州各家豪强富商,谁家外面没有大片的庄园田产,谁家不养着大批看家护院的庄丁。”
周崇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些庄丁,说是护院,实则多是私兵,其中不乏退役的老兵,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壮勇,远胜寻常农夫,从此处选拔,可省去不少功夫,事半功倍。”
陆恒眼中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但随即陆恒又露出沉吟之色:“此法甚好,只是那些豪强富商,恐怕未必愿意将自家精心培养的私兵交出来吧?”
周崇易脸上露出独属于老牌官僚的冷厉与决断,轻哼一声:“不愿意?由不得他们不愿意,朝廷官员,就是他们的天!此事关乎杭州存续,关乎一方百姓安危,岂容他们吝惜私产?周某会派人,一家一家去说服。”
他转首看向陆恒,当机立断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大局,有些手段,不得不为!若有不识时务,敢当出头鸟的,正好,杀几只鸡,给猴看!”
烛光下,周崇易的面容显得格外坚毅,甚至带着一丝狠辣。
为了保住杭州这片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这位平日里看似平庸的通判大人,终于露出了他隐藏在官袍下的锋利獠牙。
第311章 非常手段
周崇易离去的第二天,一场针对杭州豪强富商的“拜访”,便悄然开始了。
出面的是周崇易的心腹师爷和几名精干衙役,他们带着盖有知府大印和巡防使官印的公文,登门拜访了杭州排得上号的十几家豪门。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言及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征调,杭州防务空虚,为保境安民,特依《团练法》,征调各家护院庄丁,编入杭州巡防营,共卫社稷。
末尾,还强调了此乃“为国分忧,义不容辞”之举。
起初,各家自然是百般不愿,推诿搪塞。
这些庄丁是他们维持地方影响力,保护庞大产业的重要武力,岂肯轻易交出。
“王员外,非是府衙强人所难,实乃局势所迫。若北方不守,战火南燃,西凉铁骑踏至,届时,您这满仓的粮食,满库的银钱,还有这偌大的家业,又能保住几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黄师爷苦口婆心,晓以利害。
当然,杭州这群豪强富户中,也有那自恃背景深厚的,态度强硬至极。
城西的酒商巨贾朱百万,仗着与京都某位官员沾亲,当场就拍了桌子,声称要上告,说府衙此举是巧取豪夺,与民争利。
消息很快传到陆恒和周崇易耳中。
周崇易只是冷冷一笑,对陆恒道:“贤侄,看到了吗?总有人认不清形势。正好,就拿这朱百万,来立立规矩。”
陆恒心中了然,这是要杀鸡儆猴了,便点了点头:“周世叔放手施为,陆恒全力配合。”
当夜,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闯入朱府,不是以抗拒征调的名义,而是以“涉嫌勾结水匪,囤积居奇”的罪名,直接锁拿了朱百万和他的长子。
同时,税务司的官吏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账目,开始彻查朱家历年偷漏的税款。
铁证如山,或者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崇易在杭州官场多年的经营和此时非同寻常的决心,朱家那点关系网根本无力回天。
不过三日,朱家便被抄没部分家产,罚以重金,朱百万父子也被投入大牢,等候进一步审理。
雷霆手段,瞬间震慑了整个杭州的豪强圈。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任的陆巡防使和背后的周通判,是动真格的了,就连知府赵端也隐隐参与其中。
这已经不是商量,是命令。
在朝廷大义和实实在在的武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紧接着,第二轮“拜访”开始。
这一次,黄师爷的态度虽然依旧温和,但话语间的分量却更重了。
“我家大人体恤各位的难处,也并非要竭泽而渔,陆巡防使有令,只需各家按庄丁名册,十抽其二,选拔其中最精锐者入巡防营即可。”
“而且,被抽中之人的家眷,可由巡防使衙门统一妥善安置,确保其生活无忧,免去各位的后顾之忧。”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相比于朱家的下场,只是交出两成精锐庄丁,并且还能甩掉安置其家眷的包袱,这个条件,似乎变得可以接受了。
更重要的是,陆恒通过黄师爷透露了另一个信息:被选入巡防营的庄丁,并非充作炮灰,而是会接受最精良的装备和最严格的训练,成为保卫杭州的核心力量。他们的主家,将来也能凭借这份“贡献”,在未来的杭州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威逼、利诱、加上对未来的一份期许,终于让大多数豪强低下了头。
一份份庄丁名册被呈送到巡防使衙门。
陆恒亲自把关,与沈七夜、潘美等人,根据名册上的信息,圈定选拔名单。
很快,一队队原本属于各家豪强的精锐护院,在复杂的心情中,告别旧主,集结到杭州城外新设立的巡防营大营。
与此同时,他们的家眷也开始被有序地接走,大部分被安置正在飞速建设的伏虎村及其周边卫星村落。
那里有田可种,有工可做,生活条件甚至比原来更好,这在一定程度上,安定了这些新兵的心。
陆恒站在大营的点将台上,台下队列尚显杂乱,但近三千名新兵个个体格健硕,精神饱满,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比他预想的四五千人少了一些,但质量无疑更高。
有了这批骨干,再辅以从流民和农户中招募的可靠青壮,快速搭建起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团练,便有了坚实的基础。
周崇易站在他身侧,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编练团练?这分明是在借朝廷之名,行割据之实。
选拔精锐,控制家眷,掌控军械生产,修筑堡垒,每一步,都踩在朝廷律法的边缘。
周崇易凑到陆恒身旁,低声道:“贤侄,非常之时,行此非常之法,也是无奈之举,但愿你我今日所为,真能在这乱世之中,为杭州百姓,求得一方安宁。”
陆恒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周世叔,我有时觉得,咱们这般搞法,倒真有点像要自立门户,割据一方了。”
周崇易闻言,犹豫片刻,终是洒然一笑:“莫要说这等玩笑话,什么是割据?什么是忠君?在这乱世,能让一方百姓不被战火荼毒,能让他们有条活路,能吃上饱饭,便是最大的‘忠’,最大的‘义’!我周崇易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对得起杭州的父老乡亲。”
周崇易的话语掷地有声,在这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铿锵。
陆恒深深地看着周崇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位曾经的官场老吏,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展现出的魄力与担当,让他心生敬佩。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新兵们正在潘美和徐思业等人的呵斥下,开始进行最基本的队列整训。
喊杀声初起,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新生的力量。
杭州的命运,乃至江南的未来,或许就将从这座大营开始,走向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道路。
但无论前路如何,陆恒知道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乱世中最大的依仗。
第312章 正式上任
杭州巡防使的正式任命文书,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送达陆府的。
绯色官封,枢密院朱红大印,兵部附署,杭州巡防使陆恒七个字,铁画银钩。
随文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方青铜虎形官印,三套武官朝服常服,以及一柄象征权力的制式佩剑。
送走天使,陆恒站在书房窗前,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官印纹理。
窗外细雨如丝,将庭院里的桃李洗得新绿娇红。
但这方印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春日的惬意。
“公子,周通判派人传话,巡防使的任命已行文发送杭州下辖各县乡,各地官衙今日起便会张榜晓谕。”
沈七夜无声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陆恒点点头。
周崇易的动作很快,这是要将他的名分彻底坐实,也是向杭州境内所有势力宣告——从今往后,杭州的防务,由这位年轻的陆巡防使说了算。
“赵大人那边呢?”
“知府衙门刚递来帖子,请您明日过府,与周都尉及留守的童千户一会。”
该来的总要来。
陆恒将官印放回匣中,眼神逐渐沉静。
有了这方印,很多原本需要遮掩的事情,便可以摆在明面上做了。
次日,知府衙门二堂。
气氛比陆恒预想的要凝重。
赵端坐在主位,眉头微锁,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只青瓷茶盏。
下手左边坐着都尉周韬,这位年过四旬的将领一身戎装,面色沉肃,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连日布置调防未曾好好休息。
右边则是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军官,应当就是即将留守的千户童俊。
见陆恒进来,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下官陆恒,见过赵大人,周都尉,童千户。”
陆恒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陆巡使不必多礼,请坐。”
赵端抬手示意,声音有些疲惫,“今日请三位来,是为杭州防务交接之事。朝廷军令已下,周都尉麾下三千兵马,抽调两千精锐,十日后开拔,北上驰援。”
周韬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为国征战,义不容辞,只是…”
他看向陆恒,拱手道:“陆大人,周某麾下儿郎北上后,杭州防务空虚,这一千留守弟兄,以及杭州城的安危,便要托付给大人了。”
陆恒正色道:“周都尉放心,陆某既受朝廷之命,自当竭尽全力,保境安民,都尉此去北疆,亦请珍重,盼早日凯旋。”
周韬点点头,脸色稍缓。
周韬久经行伍,自然能看出眼前这位年轻巡防使并非庸碌之辈,更兼知晓其背后有李严支持,手中还握有商盟、私兵等不为人知的力量,倒是比完全交给一个庸官要放心些。
“童千户。”
赵端看向那精悍军官,适时开口道:“日后你部便归陆巡防使节制,协助处理杭州境内一应防务,需得尽心竭力,不得有误。”
童俊起身,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末将童俊,谨遵大人之命,定当全力配合陆巡使!”
说完,童俊又转向陆恒,话语直接,“陆大人,末将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留守的一千弟兄,是杭州城防的根本,末将的意思是,这一千人主力仍需驻守杭州城内及四门,确保府城无虞。至于各县镇巡防、剿匪清乡等务,恐怕需大人麾下团练多担待。”
陆恒听明白了。
童俊这是要牢牢握住杭州城防的核心兵力,不愿轻易分散,也是明哲保身之意。
这种做法,陆恒并不意外,反而觉得这样也好,职责清晰,互不掣肘。
“童千户所言在理。”
陆恒颔首,“城防重地,自当以官军为主。陆某麾下团练,本就是为了弥补兵力不足,负责外围巡防、要道驻守及协助地方治安,你我各司其职,互通声气即可。”
见陆恒如此通情达理,童俊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陆大人明鉴!末将定会与大人保持联络,若有匪情军务,必当互通消息,协同处置。”
周韬急着回去整军,匆匆告辞。
童俊也回营部署,堂内只剩下赵端与陆恒。
赵端看着陆恒,轻轻叹了口气:“陆恒啊,北方局势…唉,周韬此去,也不知是凶是吉。如今杭州这副担子,是真真切切压在你我肩上了。”
“你放手去做,府衙这边,我会尽力支持,至于周通判那里,他与你同心,这是好事。”赵端洞悉一切却未点破,他在杭州履职的主要目的在于保障北方军需,其余事务并未过多挂怀。
陆恒听出赵端话中深意。
这位知府大人或许在权谋上不如周崇易老辣,在魄力上也不及自己果决,但他心系北方,顾全大局,且愿意放权信任,在此时已是难能可贵。
“谢大人信任,陆恒必不负所托。”
离开知府衙门,陆恒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外新设的巡防营大营。
营寨初成,旌旗猎猎。
被周崇易“说服”各家豪强交出的三千私兵,在此已集训了半月有余。
潘美、秦刚、徐思业正操练得热火朝天。
见陆恒到来,潘美小跑着迎上,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公子!您可来了!这批兵苗子,真他娘的不错,底子好,听话,练起来快。”
陆恒登上点将台,俯瞰校场。
三千人分作数个方阵,正在练习基础的枪阵刺杀。
吼声震天,动作虽还谈不上整齐划一,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然有了几分军队的模样。
陆恒将三人召至身边,沉声道,“这三千人,我不打算全部打散混编。”
三人闻言一怔。
陆恒继续道:“接下来几日,你们与沈七夜配合,对这三千人进行详细甄别。我要你们从中选拔出——身世清白,与原来主家关联不深,甚至对其有怨、受过压迫之人,最好是家中无甚牵挂,或家眷已随迁至我们控制村落安置的。”
徐思业眼神一动,低声道:“姑爷是想?”
“选出的人,后面会分成三部分,会补充到你们三人执掌的私兵营。”
陆恒目光扫过校场,“时间紧迫,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将每营扩充至一千人。”
潘美倒吸一口凉气:“公子,如此一来,我们手上就有三千经过基础训练的正规营兵了,再加上李魁的人马…”
“不止。”
陆恒摇头,“伏虎村、徐家庄、清水村原本的护卫,以及陆续招募的流民青壮,也要加紧操练,作为预备,在今年秋收之前,我们要建立起一支五千人,装备相对精良,指挥如臂使指的私兵。”
徐思业眼中精光闪烁,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姑爷重托。”
选拔工作秘密开展起来,有“蛛网”提供的信息,加上潘美、徐思业这些老行伍的眼力,甄别进行得很快。
许多原本在豪强庄子里备受压榨、郁郁不得志的汉子,被挑选出来,得知将进入待遇更好的巡防营精锐序列,无不振奋。
而那些与原主家关系密切,又或是可能怀有二心的,则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或安排至次要岗位。
第313章 你还欠我一个儿子
就在陆恒全力整军经武之际,一个难题摆在了面前——缺马。
江南非产马之地,战马更是稀缺。
仅靠原先缴获和零星购买的那十来匹马,别说组建小股骑兵,就连组建五千人马所需的斥候队伍,都有些痴人说梦。
没有骑兵,在侦查、机动、追击,都将陷入绝对被动。
陆恒将难题带回了张府听雪阁。
听完陆恒的诉说,张清辞放下手中的账册,沉吟片刻:“战马,确实棘手。朝廷对军马管制极严,民间大的马帮也多在西北,江南一带,除了官府和少数将门,很少有大量战马。”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张清辞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庭院,忽然道:“潇湘商盟如今商路北至淮河,西联巴蜀,与一些边地商队也有往来,战马虽属违禁,但总有门路,只是…”
“只是什么?”陆恒追问。
“代价极高。”
张清辞转身,直视陆恒,“一匹合格的战马,在江南黑市,价格恐怕是北地的三到五倍,而且现在西凉入侵,北方战起,重重封锁,运输风险极大,沿途关卡需要层层打点,若要凑齐一支像样的小规模骑兵,所需银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陆恒眉头紧锁。
他如今虽然日进斗金,但开销同样巨大。
伏虎村筑城、军械生产、数千人粮饷被服,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需要多少?我先调拨。”陆恒心里一横,枪杆子在手,还怕搞不到钱。
“不用你动账上的钱。”
张清辞打断他,走回书案后,打开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推到陆恒面前,“这里是五十万两,我明日以商盟的名义,通过几条隐秘渠道下单,第一批先订购200匹,最快也要三个月内才能送到。”
陆恒愕然,拿起银票一看,全是通汇天下的大额票号,“清辞,这是你的私产?商盟的流水虽然大,但一下子抽出五十万两。”
“我执掌张家多年,总还有些体己。”
张清辞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不是五十万两白银,而是几十两银子,“香水作坊、云鹤间、各处分红的利润,大部分都重新投进去了,能动的现钱不多。这些,是早年母亲留下的一些产业变卖所得,还有我自己的一些积蓄。”
张清辞抬眼看向陆恒,眸光清亮:“你既在谋求大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马,我来想办法;钱,不够我还有。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准骗我。”
陆恒心中震动,大步走上前,握住张清辞的手。
那手微凉,手指纤细,却莫名的有一股暖流涌上陆恒心头。
“清辞!”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张清辞任他握着,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感动了?陆巡使如今可是朝廷五品命官,手握重兵,不会是想赖账吧?”
“我的便是你的,何来赖账之说?不如这样…”
陆恒失笑,握紧她的手,“从今日起,我名下所有产业,香水作坊、各项分红、乃至伏虎村工坊的收益,全部交予你统一掌管调度,正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如何?”
这回轮到张清辞愣住了。
张清辞深深看着陆恒,似要分辨他话中真意:“全部交给我?陆恒,你可知那是多大一笔钱财?你就不怕我卷了你的家当,把你扫地出门?”
陆恒笑了,笑容坦荡而诚挚:“你我早已是一体,我的便是你的。”
陆恒又凑近些,低声道,“何况,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若真要夺我家业,何须卷款,只需说一声,我拱手奉上便是。”
这话说得近乎无赖,却又情意拳拳。
张清辞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强自维持的冷清姿态险些破功,抬头瞪了陆恒一眼。
那一眼却媚意横生,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女儿情态。
“油嘴滑舌。”张清辞轻啐一声,却没抽回手。
陆恒看得心头一荡。
烛光下,张清辞容颜如玉,因那一丝羞意而染上薄红,竟是从未有过的娇媚动人。
陆恒想起矿洞中的生死与共,想起这些时日她无声的支持与付出,心中情意翻涌,再难抑制。
“冬晴,”张清辞忽然扬声,“带人都退下,没有吩咐,不必进来伺候。”
门外传来冬晴低低的应诺和远去的脚步声。
张清辞这才转回头,眸中水光潋滟,伸手勾住陆恒的脖颈,将他拉近,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家业我可以帮你管着,马我可以帮你买,兵你也可以去练,但是陆恒…”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挑衅,一丝诱惑:“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陆恒喉结滚动,嗅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
“一个儿子。”
张清辞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有了儿子,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你这份家业,一代代传下去,到时候,你再想赖,也赖不掉了。”
陆恒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理智都被这直白又动人的话语冲散,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怀中温香软玉牢牢锁住:“张大小姐何时学得这般诱人了?”
“无师自通。”
张清辞扬起下巴,眼中光华流转,骄傲又妩媚,“只对你。”
陆恒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他紧紧地将张清辞拥入怀中。
两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听雪阁中格外清晰。
陆恒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张清辞的唇。
张清辞闭上双眼,双手紧紧地抓着陆恒的衣襟,回应着他的吻,身体微微颤抖着,心中满是悸动。
许久,陆恒缓缓松开了吻,看着张清辞那绯红的脸颊和迷离的双眼。
“清辞,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儿子,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陆恒将张清辞拦腰抱起,缓步走向床榻。
张清辞脸颊绯红,羞涩地靠在陆恒的怀里,轻轻地说道:“我信你。”
帐幔无声滑落,掩去一室春色。
窗外,月色朦胧,杭州城的夜晚宁静如常。
唯有听雪阁内,红烛高烧,映照着交织的人影,也映照着两颗在乱世中越发紧密相连的心。
权力、兵马、钱财、谋划,所有沉重的外务,似乎都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暂时远去。
此刻,唯有彼此,才是乱世风云中,最真实可握的依靠与慰藉。
第314章 选拔分营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放晴,杭州城外巡防营大营的校场上,泥泞未干。
三千余名经过初步集训的汉子列成方阵,鸦雀无声。
陆恒站在点将台上,一身墨色劲装,未着官服,却自有威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桀骜的面孔。
这些人,曾是为豪强看家护院的私兵,如今穿着统一的粗布军服,手握制式长枪,已然有了几分行伍气象。
“诸位。”
陆恒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在此操练半月有余,规矩、号令、基础战阵,该学的都学了,但行军打仗,光靠这些还不够。”
陆恒顿了顿,目光扫视:“今日,我将从你们之中,选出一千六百人。被选中者,将离开此地,前往更严苛的训练营,接受真正的精锐之师的锤炼。”
“那里,有最好的装备,最充足的粮饷,也有最严格的军法。”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眼中露出渴望,有人则目光闪烁。
“选拔标准,有三。”
陆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身世清白,与旧主瓜葛不深;第二,体格健壮,能开硬弓,负重奔行三十里不喘。”
“第三。”
陆恒的声音陡然转冷,“心志坚定,愿随我陆恒,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保杭州一方平安,而非苟且偷安、首鼠两端之人。”
“现在,开始。”
校场顿时热闹起来。
潘美、徐思业、秦刚各带一队老兵,开始分项考核。
开弓、举石锁、负重奔袭、枪术对练,每一项都有严苛的标准。
沈七夜手下的暗卫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现,尤其留意他们在高强度考核下的神态、抱怨乃至与同伴的私语。
沈通则带着蛛网提供的基础资料,在现场一一核对。
选拔进行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陆恒在巡防营大帐中,接过沈通递上来的厚厚名册。
“公子,按您的要求,初步选出符合三项基本标准者,共一千八百余人。”
“经蛛网暗查,并结合这几日观察,剔除了其中一百二十余人”
沈通详细说道:“这些人或与旧主仍有暗中联络,或品性油滑,在考核中有舞弊之嫌,或家中牵绊太重,难以死战。”
沈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最终名单,一千六百二十人,这是详细报告。”
陆恒翻开报告。
上面不仅有名册,还有简要的出身背景备注:“张荣,原朱家庄丁,父为朱家佃户,因欠租被鞭死,与朱家有仇。”
“李存正,家道中落,读过两年私塾,为人耿直,因顶撞原主家管事被排挤。”
“王山,猎户出身,箭术极佳,寡母已接至伏虎村安置。”…
“好。”
陆恒合上名册,满意地点点头,“这些人,才是我真正需要的基石,通知潘美他们,明日一早,点齐这一千六百二十人,开拔伏虎城。”
“那营中剩余的一千四百余人…”沈通询问。
“交给童俊。”
陆恒早有打算,“赵大人和周通判会负责他们的粮饷器械。这些人底子尚可,用于维护杭州城日常防务、各县巡哨,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我们既节省了开支,又能集中精力,锤炼我们自己的拳头。”
陆恒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暮色中炊烟袅袅的大营:“有时候,拳头不在多,而在于硬。”
第二天清晨,被选中的一千六百二十人集结完毕。
他们被告知将前往一个叫“伏虎城”的地方,进行更艰苦的训练。
人群中有兴奋,有忐忑,但无人敢质疑。
这几日的选拔,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这位年轻的陆巡使,治军极严,赏罚分明。
队伍在潘美三人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离开大营,向西而去。
童俊站在营门处,目送队伍远去,神色复杂。
他手中虽然多了这一千四百余经过基础训练的兵卒,实力大增,但心中也清楚,最精锐的那部分,已经被陆恒牢牢握在手中。
傍晚时分,伏虎城。
当这一千六百余名新兵看到那座初具雏形的山城时,无不震撼。
依山而建的城墙高达三丈,以青石垒砌,尚未完全竣工,但雄雉、箭楼已立。
城内规划井然,营房、校场、工坊、仓廪分区明确。
更远处,梯田层叠,村落星布,一片勃勃生机。
徐思业、潘美、秦刚三人早已在此等候。
伏虎城目前主要由潘美的伏虎营驻守,但今日起,这座城将成为三大营共同的大本营。
“所有人听令!”
潘美声如洪钟,“按名册,分营!”
名单早已拟定。
徐家营因其要求最严,分得六百人,其中多是猎户、边军后代等有底子或天赋突出者。
伏虎营分得五百二十人,多为体格魁梧,性格悍勇之辈。
清水营分得五百人,则以性情稳重,服从性强者为主。
分营完毕,三大营主将各自将队伍带开。
徐思业站在新划拨的六百人面前,面色冷峻:“入我徐家营,便要守我徐家营的规矩。每日卯时初刻起床,戌时末刻熄灯。晨练一个时辰,上午操练战阵,下午习练弓马器械,晚上识字学令。每十日一小考,每月一大比。”
“优者赏,劣者罚”,徐思业面色一冷,“垫底者,滚去辅兵营挑粪!”
潘美则简单粗暴许多,拎着一根长柄关刀,抡得呼呼生风:“俺老潘没那么多废话!在伏虎营,就记住三条:听令!拼命!不服输!练好了,大块肉管够,立了功,银子女人都有。”
说着,潘美放下大刀,拿起一旁的熟铜棍,“要是练不好,老子准备的这些棍子,专治各种不服。”
秦刚的作风又不同。
他让五百新兵先围着校场跑了二十圈,淘汰掉最后五十名气喘如牛者后,才沉声道:“清水营,顾名思义,要的是头脑清楚、手脚干净,你们不一定是武力最强的,但必须是最稳的。守城、押运、维持地方,这些活计看似不起眼,却是大军命脉。我要你们,令行禁止,一丝不苟。”
三大营,三种风格,但训练强度都远超之前在巡防营大营的体验。
伏虎城内外,从清晨到日暮,喊杀声、操练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第315章 水师出击
月黑风高,杭州城外东苕溪蜿蜒如带,两岸芦苇茂密,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遮掩了水流与桨橹之声。
五艘经过改造的乌篷快船,如同暗夜中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隐蔽的河汊。
船头,李魁一身黑袍,脸上涂抹着黑泥,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身后,是五十名同样装扮的水师营精锐,各个手持分水刺、短刀、弓弩。
“魁爷,前面三里,葫芦湾,就是刘老七的寨子。”
一名熟悉水道的老兵压低声音禀报,“这厮手下有五六十号人,三条破船,专劫过往商船,杀人越货,心狠手辣,上个月刚劫了一船丝绸,把船主一家老小全沉了河。”
李魁点点头,眼中杀机一闪。
刘老七的名头他听过,是东苕溪一带有名的悍匪,据说与玄天教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公子前段时间曾传令,让他自己扩充水师营,招募商盟船队护卫,或是剿匪,凡是遇到与玄天教有瓜葛的,宁杀错,不放过。
“按计划,第一小旗潜入,拔掉哨卡;第二旗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其余人绕后,堵住他们从陆路逃跑的缺口,动作要快,不留活口。”李魁的声音冰冷。
“是!”
五条快船分散开来,如同张开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向葫芦湾。
葫芦湾形如其名,入口狭窄,内里宽阔,水寨就建在水湾深处,以木栅相连,岸边还有几座简陋的草棚。
此时已近子时,水寨里却还亮着几处灯火,隐约传来划拳叫骂声。
两条快船贴着岸边芦苇,缓缓靠近水寨木栅。
几名水鬼如同没有骨头般滑入水中,口中衔着短刀,向木栅游去。
栅栏边的哨塔上,一个抱着长矛打盹的匪哨,忽然觉得脖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拖入水中,只剩下一串气泡。
木栅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更多的水鬼潜入,摸向那些亮灯的草棚。
与此同时,李魁亲自率领的两条快船,突然点燃船上准备好的火把,擂响战鼓,从正面水道直冲水寨大门。
“官军剿匪,弃械投降者不杀!”怒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水寨里顿时一片大乱。
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慌忙拿起兵器,有的则想找船逃跑。
“他娘的!哪来的官军?刘爷,怎么办?”一个独眼匪徒慌张地跑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大汉面前。
疤脸大汉正是刘老七。
他冲到寨墙边一看,只见水道中火把通明,两条快船正疾驰而来,船上人影幢幢,箭矢已如飞蝗般射来。
“慌什么,就这两条破船,能有多少人?抄家伙,守住寨门。”
“老二,带人去把咱们的船划出来,从侧面绕过去,捅他娘的屁股!”刘老七厉声喝道,倒是显出几分凶悍。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完全传下去,身后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那些潜入的水鬼已经动手了。
他们从阴影中暴起,短刀分水刺精准地刺入毫无防备的匪徒后心、咽喉。
草棚被点燃,火光冲天,更添混乱。
“后面也有官军。”
“寨子被摸进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刘老七惊怒交加,回头只见自己的手下正被一个个屠杀。
“顶住!都给我顶…”刘老七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
刘老七捂着脖子,嗬嗬作响,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砰然倒地。
首领一死,匪徒更是土崩瓦解。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跳河逃命,但都被无情剿杀。
李魁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尤其是这种血债累累、疑似勾结玄天教的悍匪。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葫芦湾水寨被付之一炬,六十三名匪徒无一逃脱,首级被割下,准备带回示众。
缴获破旧船只三条,粮食、财物若干。
李魁站在还在燃烧的寨子前,面色冷硬。
他检查着伤亡,己方只有三人轻伤。
“魁爷,这些缴获…”一名手下请示。
“粮食、铜钱分给附近受过劫掠的穷苦渔民,绸缎、金银封存,带回交予公子。”
李魁吩咐道,“清理战场,天明前撤离。”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杭州附近主要水道——东苕溪、余杭塘河、奉口河、乃至运河杭州段一些支流,频频响起剿匪的战鼓。
李魁与韩涛等人将水师营分作数队,分路出击,以商盟货船为诱饵,或夜间突袭,或伪装商队,对盘踞各处的匪帮进行精准打击。
有的匪帮只是活不下去的渔民、纤夫聚众,只劫富户,且很少伤人。
对于这类,李魁会先行招抚,讲明利害,愿从军者经过甄别可入水师营或辅兵,不愿者发放少量钱粮遣散回乡。
但前提是必须彻底解散,不得再聚。
而对于像“刘老七这样为祸一方,手段残忍的恶徒,尤其是有玄天教背景的,则坚决剿灭,毫不留情。
例如盘踞在奉口河与运河交汇处“三汊口”的于龙一伙。
这伙匪徒势力更大,有百余人,船只十余条,不仅劫掠商船,还时常上岸滋扰沿岸村镇,强抢民女,与当地一个玄天教秘密香堂来往密切。
李魁和韩涛并没有硬攻。
而是先请蛛网摸清了其与玄天教香堂接头的时间地点,然后设下埋伏,将前来接头的香主及其随从一举擒杀,拿到口供和信物。
接着,他们命人伪装成玄天教使者,携带信物前往三汊口,谎称有要事相商,将于龙及其几个核心头目诱至预设的河面。
当于龙的坐船进入伏击圈,等待他的是数十张强弩的齐射,于龙当场毙命。
水师营主力趁势猛攻群龙无首的水寨,里应外合,一举荡平。
雷霆手段配合分化瓦解,水师营以极高的效率清扫着杭州水网。
许多小股水匪闻风丧胆,要么远遁他乡,要么主动前来投诚。
杭州附近水域,为之一清,商船通行安全了许多,沿岸百姓也拍手称快。
剿匪的同时,李魁严格筛选投诚者。
身家不清白、恶习难改、或疑似玄天教眼线的,一律不用。
最终,水师营在剿匪中吸纳了约三四百名熟悉水性的好汉,队伍迅速扩充的一千余人。
消息传回伏虎城,陆恒对李魁的表现十分满意。
水上通道的畅通与安全,对物资运输、情报传递至关重要。
第316章 涤荡四野
伏虎城西,一处新开辟出的独立营区。
这里戒备森严,岗哨林立,甚至比三大营的主寨更加严密。
营区内,一座座新建的工棚冒着淡淡的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火药的味道。
这里,是陆恒正在组建的“火器营”。
陆恒站在一座高大的工棚内,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各式火器。
从官府武库中运来的老旧火铳,主要是碗口铳,也有伏虎村工坊新近仿制改进的燧发铳,简化了燧发机构,并命名为“迅雷铳”。
还有大小不一、封装严实的震天雷,被做成了四四方方的炸药包。
沈迅肃立一旁,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而他身后的五百名士兵,是经过层层筛选,从巡防营大营以及三大营中抽调出来。
这些人不一定是最强壮或最勇武的,但必定是心思最缜密、最守纪律、并且对火器这种新式武器有些了解。
“沈迅。”陆恒开口。
“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火器营千户,独领一营。”
陆恒看着他,眼神严肃,“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这五百人,练成一支令行禁止,敢于在战场上直面骑兵冲锋而岿然不动的火器精锐!”
“公子放心,沈迅必不负重托。”
沈迅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陆恒扶起他,指着桌上的武器:“周通判已下令,府库所有库存火器、火药,全部调拨至此。”
“但那些老旧的,只能用作训练,熟悉声响和后坐力。真正的杀器,是我们自己造的迅雷铳和改良过的震天雷。”
陆恒拿起一支迅雷铳,这支铳比旧式火绳铳轻便,击发机构更可靠,射程和精度也有所提升。
“工坊会全力供应,你要尽快让士兵们熟悉装填、瞄准、射击、保养的每一道工序。队列、轮射、行进间射击,都要练。我要的不是零散的射手,而是一个能够整齐划一、用连绵火力覆盖战场的整体。”
“还有震天雷。”
陆恒又指向那些包裹,“投掷、埋设、延时引爆,都要练。尤其是对付密集冲锋和攻坚,这是利器,但危险性也大,务必严格操典,绝不容许任何疏忽。”
“属下明白!”沈迅重重点头。
“火器营单独成营,训练和后勤独立,你有权优先挑选兵员,优先领取装备物资。”
陆恒给予了他极大的权限,“但我也要看到成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沈迅感到肩上的压力巨大,但更多的是沸腾的热血:“定不让公子失望!”
就在火器营紧锣密鼓开始封闭训练的同时,伏虎城外预设的对抗演练场地上,三大营的训练如火如荼。
陆恒再次校场,站在点将台上,环视一圈,看着下面整装列队的三千余名士兵,心头不由热血澎湃起来。
陆恒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军队,是要见血的,纸上谈兵,练不出真本事。”
他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徐思业三人:“今日起,三大营所有军官,什长以上,全部重新选拔,不论资历,只看本事,弓马、武艺、战阵指挥、识字算数,皆在考核之列!能者上,庸者下。”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泛起波澜。
尤其是一些之前在私兵中提拔起来的旧头目,脸色微变。
“此外。”
陆恒提高声音,“十日之后,三大营各选一百最精锐者,于伏虎城外预设战场,进行对抗演练,胜者,不仅营中人人有赏,主将记功,更可优先获得”
陆恒故意顿了顿,“即将运抵的两百匹优质战马中的部分配额。”
战马。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在江南,战马是堪比黄金的稀缺资源,更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拥有一支骑兵,哪怕规模不大,在战场上也将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冲击力。
徐思业、潘美、秦刚三人更是呼吸一促,眼中斗志瞬间燃至顶点。
作为与北燕、西凉厮杀过的边军,他们太清楚一支精锐骑兵的价值了。
当夜,营帐内,陆恒召来三大营主将,摊开一张杭州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红点。
“杭州承平日久,匪患看似零星,实则根深蒂固,多为玄天教外围耳目或爪牙。”
陆恒的手指划过那些红点,“据蛛网数月查探,这些山寨、匪窝,十有七八,都与玄天教有或明或暗的勾连。”
“他们劫掠商旅,刺探情报,收纳亡命,乃是我杭州心腹之患。”
陆恒的目光扫过诸将:“火器营需封闭操练,水师营要继续肃清水道,而清剿陆上匪患,涤荡四野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三大营了。”
徐思业、潘美、秦刚精神一振,抱拳道:“请公子下令。”
“以伏虎城为中心,划分三个方向。”
陆恒在地图上划出三个区域,“潘美,你率伏虎营向北,清剿杭州与苏州交界处山区匪患,重点是‘连云寨’、‘野狼谷’两处,据报有玄天教香主坐镇。”
“秦刚,你率清水营向东,扫荡东部一带的沙匪、盐枭,尤其是宁州那里水道复杂,盐利巨大,玄天教渗透甚深。”
“徐思业,你率徐家营向西南秀洲和信州方向机动出击,清剿沿途山地零散匪伙,并随时准备支援潘、秦二部。”
陆恒盯着地图,顿了顿,声音转冷:“清剿之中,凡遇匪徒,可先招降。但若负隅顽抗,或经查实与玄天教有染者,有血债者,一律剿灭,首恶必诛!缴获钱粮,三成归公,七成赏赐将士并抚恤地方。”
“记住,此行目的,一是练兵见血,二是剪除玄天教羽翼,三是还杭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陆恒最后叮嘱一声,便不再多言。
“末将领命!”三将齐声应道,杀气凛然。
次日,三大营先后开出伏虎城,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剑,刺向杭州周边的匪患巢穴。
潘美的伏虎营直扑杭州北部区域,最大的匪寨,黑云寨。
黑云寨据险而守,寨墙高耸。
潘美没有强攻,只是命人切断水源,昼夜擂鼓骚扰,疲敌心神。
三日后,趁守夜匪徒困乏之际,亲自挑选三十名悍卒,用飞爪绳索夜袭攀岩,潜入寨中,打开寨门。
主力一拥而入,悍匪们猝不及防,大半被歼,寨主和那名玄天教香主被潘美亲手用长刀砍死。
野狼谷匪徒闻风丧胆,竟想趁夜转移,被潘美派出的斥候发现,于山谷中设伏,一举全歼。
秦刚的清水营进入河网密布、盐场林立的东部沿海地带。
这里的匪徒与盐商、胥吏往往勾结,关系盘根错节。
秦刚并不冒进,他先以巡防使衙门的名义,张贴告示,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同时,秦刚暗中联系一些与匪帮有隙或受过迫害的地方人士,获取情报支持,公布了几名民愤极大、有玄天教背景的匪首名单和罪行。
在掌握确切证据后,他选择在一个大雾清晨,同时突袭三处主要匪巢,擒贼先擒王。
许多小股匪徒失去头目,又见官军势大,或逃或降。
秦刚在当地官府的协助下,对投降者严格甄别,将其中一部分编入辅兵或就地安置垦荒,迅速稳定了地方。
徐思业的徐家营则展现出极高的机动性和战术灵活性。
他们分兵数股,时而化装成商队诱敌,时而轻装疾进长途奔袭。
对盘踞山林的匪伙,往往先以精骑巡弋,封锁出路,再以步兵围剿;对流窜作案的小股匪徒,则依靠蛛网提供的情报,精准打击。
徐家营快速纵横数百里,连破十七处匪窝,自身伤亡却极小。
徐家营的令行禁止和高效协同,在此次清剿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317章 巡防地方
三大营轮番出击,捷报频传。
一时间,杭州周边府县,匪患为之一清。
许多为祸多年的匪巢被连根拔起,缴获钱粮兵器无数,不仅充实了军资,更极大地锤炼了士卒。
更重要的是,玄天教在杭州外围的触角被狠狠斩断,其情报网络和潜在兵力储备遭受重创。
偶尔有零散匪徒漏网逃入深山或邻府,也难成气候。
当三大营陆续凯旋,带着缴获和一身硝烟气息回到伏虎城时,火器营的第一次实弹演习,也在城外的靶场取得成功。
陆恒站在伏虎城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群山和近处井然有序的营寨和工坊,听着隐隐传来的操练声,心中那幅以杭州为根基的蓝图,变得越发清晰和坚实。
三大营剿匪的烽烟尚未完全散去,陆恒与周崇易的县乡巡视,在凯旋的喧嚣背后悄然展开。
杭州城通往各县的官道上,多了几支不起眼的车马队伍,分赴不同方向。
陆恒与周崇易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分头前往杭州下辖各县,巡视各地团练的组建与训练情况。
陆恒只带了沈七夜、沈渊,以及七八名精干暗卫,扮作收购山货的行商,深入杭州乡野之间。
眼中所见,却是一片外强中干的疲敝。
官道上尚且平静,但拐入山村,便能感受到那股隐藏在平静下的脆弱。
一些县城的团练初具规模,在县令或地方乡绅的主持下,每日操练,虽装备简陋,队形松散,但至少有了架子。
然而在底层乡村,所谓的“团练”,不过是三五十名农闲青壮,由乡老或有功名的秀才领着,拿着锈迹斑斑甚至卷刃的旧刀、削尖的竹枪,农闲时聚集在晒谷场上稀稀拉拉地列队走步,偶尔手中武器稍微比划几下。
这些人纪律涣散,号令不明,只不过是为了凑数,为了那每日几文钱的“练饷”或免去些杂役,更别提战阵配合。
一旦真有匪情或兵祸,恐怕一触即溃。
更有甚者,在仁和县北二十里的李家庄,陆恒扮作收购漆器的行商,亲眼目睹了更不堪的一幕。
庄头李老财名义上养了八十团练,实际能拉出来的不过三十余人,且多为李家佃户,战战兢兢,连手中木枪都拿不稳。
其余名额,尽被李老财虚报冒领,粮饷中饱私囊。
当陆恒“无意间”问起若真有匪来如何抵御时,李老财捋着鼠须,不无得意地低声炫耀:“小哥有所不知,这年头,匪也是讲规矩的,只要每年孝敬些钱粮,保个平安便是,真练出强兵,反倒招祸…”
当夜,在李家庄外荒废的砖窑里,陆恒对着篝火沉默良久。
“公子,各县情况大抵如此。”
沈渊汇总着沿途所见,“钱塘郑县令还算用心,团练五百人,半月一操,粮饷靠县里大户分摊,勉强维持;富阳李县令则敷衍了事,名册上五百人,实则能拉出来操练的不足两百,器械更是奇缺;余杭那边地方宗族势力把持,团练几乎成了几家大族的私兵。”
“公子,仁和县李家庄,属下方才又去暗查确认了一遍,名册上有团练八十人,实际能持械列队的不足三十,余者皆是老弱充数,与公子白天探查的一样。”
一旁的沈七夜低声禀报,“庄头李老财确属克扣团练粮饷,中饱私囊,人证和物证已收集妥当。”
“都记下了?”陆恒瞥了眼沈渊,声音在窑洞里有些空洞。
“记下了。”
沈渊点头,“富阳县李老财虚报兵额、克扣粮饷、私通匪类,证据确凿,加上之前的二十五人,目前一共二十六人玩忽职守,团练废弛。”
陆恒默默听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些县乡,“朝廷指望不上,李相鞭长莫及,真正能依靠的,终究是我们自己手里的力量,值此非常时期,还敢伸手,正好拿他们立威。”
“将李老财等人的证据抄录一份,匿名送到当地县衙,再让蛛网给我好好盯着,看县乡是否沆瀣一气。”
陆恒就着篝火看着地图,面无表情:“送完证据后,立即请知府衙门联合署名发文,通知各县,巡防使衙门将不定期抽查,操练不力、虚报名额者,县令及主持乡绅,一律问责。”
“另,以我个人的名义,从缴获的匪资中,拨出一部分,给那些确实用心的县乡,补充些刀枪弓箭。”
陆恒话音刚落,眉头随之舒展。
他深知需以儆效尤,然而并非每次都得亲力亲为,借县令的刀,敲打地方豪强,同时施恩于那些真正做事的,才是长久之道。
“对了!”
陆恒又叮嘱一声:“将这一路上的查证结果汇总,立即呈送至周通判处,让他带人再逐一回访核实,既要施以惩戒,也要给予安抚,单凭武力压制并非长久之计。”
陆恒起身活动了下酸疼的腰,目光投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顿了顿,说道:“七夜,沿途所见,那些因战乱、匪患流落乡野的孤儿,只要身世清白、年纪尚可,都悄悄带回来。”
沈七夜心领神会:“公子是想扩充暗卫?”
“不错。”
陆恒点头,“暗卫贵精不贵多。这批孤儿无牵无挂,若训练得当,忠心最可期待,人数不必多,先收拢百人左右,交由你亲自筛选、启蒙。”
“记住,我要的是黑暗中最锋利的匕首,是只听命于我的眼睛和手臂,而非仅仅擅长厮杀的武夫。”
“属下明白!”沈七夜肃然。
与陆恒深入乡野的沉郁不同,周崇易的巡视更像是一场场精心策划的茶局与私宴。
“王员外,如今北方不靖,江南虽安,然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陆巡使年轻有为,李相赏识,整顿防务乃是奉了枢密院明令。贵府田庄遍布,若地方安宁,受益最大的不正是府上?些许钱粮支持团练,既是保境安民之义举,亦是未雨绸缪之明智啊。”
周崇易语调平和,如同在谈论天气,但话里话外的意味,在场的老狐狸们都听得明白。
连日里,周崇易游走于各县衙与乡绅庭院之间,凭借数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老辣手腕,或叙旧情,或陈利害,或暗示敲打,软硬兼施。
对于地方官员,他将杭州知府和巡防使衙门整饬防务的决心,以及不配合可能带来的后果,清晰传达。
一些原本敷衍的县令,不得不重新重视起来。
对于乡绅豪强,他更像是精明的商人,以未来商路便利、官府采购倾斜为饵,辅之以清查田亩积欠、旧案风波相胁,将一部分团练后勤补给的压力,巧妙地转嫁到地方富户身上。
一场可能引发抵触的摊派,变成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同时也为陆恒的政策赢得了表面上的支持或至少是默认。
就这样,一些原本对“巡防使”心存疑虑或阳奉阴违的县令乡绅,在周崇易一番“沟通”后,态度或多或少发生了转变。
第318章 盐场骁将
半月后,余杭县外官道旁的长亭,两辆马车再次会合。
周崇易屏退随从,与陆恒对坐饮茶,交换了各自见闻。
陆恒眉头深锁,周崇易则神色平静中透出一股疲惫。
“陆贤侄,各县情况大抵如此,积弊非一日之寒,若想根治,绝非一日之功,强求不得。”
周崇易饮着粗茶,“不过也不能完全放任,这次能敲开几道缝,透些光亮进去,拨些钱粮,已属不易。须知,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这残破江山的一隅,更是急不得。”
陆恒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但紧迫的时间感始终压在心头。
北方的战报一日坏过一日,而且还有玄天教在暗处虎视眈眈,他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梳理。
就在这时,周崇易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老夫此行,倒真遇见一件宝物,或许于你有大用。”
“哦?周世叔请讲。”陆恒放下茶盏,好奇抬眼。
周崇易捋着胡须,缓缓说道:“我在盐官县查访盐务时,偶遇一旧识,此人曾是河北镇戎军的一名骑兵将佐,姓韩,名震,年约四旬。”
随着周崇易的讲述,一个被时代尘埃掩埋的猛将形象,逐渐在陆恒心中清晰起来。
当年北燕铁骑南侵河北,镇戎军浴血奋战,最终寡不敌众,溃败南撤。
韩震率残部且战且退,辗转回到中原。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抚慰与重用,而是官场倾轧。
五年前,韩震因性情刚烈,遭同僚排挤,后又因直言犯上,得罪了上官的亲信,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险些问斩。
虽得旧部同袍拼死奔走,侥幸脱罪,却被革除军籍,永不叙用。
心灰意冷之下,韩震回到了江南祖籍,托关系在盐官一处盐场谋了个管事的差事,与盐工为伍,与海风咸腥相伴,曾经的铁血骑将,似乎就此淹没于市井,蹉跎度日。
骑兵将才,曾亲身经历当年与北方幽燕狼骑浴血奋战的尸山血海之沙场将领。
陆恒心头一震,那两百匹战马即将运抵,没有好的骑将,终究是散珠一盘,难成铁流。
潘美悍勇,徐思业沉稳,秦刚扎实,都是步战为主,徐思业或有家传的骑兵底子,但规模和经验都有限。
真正精通骑兵战术,能独当一面的骑兵将官,一个也没有。
可以说,陆恒如今最缺的,就是懂骑兵、带骑兵的将领。
“此人本事如何?”陆恒急问。
“老夫曾与之交谈,暗中观察过此人,也托人打听过。”
周崇易道,“韩震当年在河北镇戎军,悍勇无双,尤擅骑射冲阵,对马性之熟,堪称人马合一。”
“韩震有‘破阵韩’之名,曾率麾下百骑,正面冲垮西凉一个逾千人的前锋队阵,于万军之中亲手格杀其主将,勇冠三军。”
陆恒闻言心惊,这可是大景版赵云,“如今心气如何?可愿再披战袍?”
“至于心性,蹉跎十年,锐气、棱角磨去不少,但眼底那股不甘和傲气还在。”
周崇易抚须道:“更重要的是,他对如今朝廷和边军的颓废无能痛心疾首,若知你志在重整武备,保境安民,且有实干之能,未必不能说服。”
“请!”
陆恒毫不犹豫,“烦请周世叔立即修书。”
“不,我亲自去请,劳烦周世叔引路”
陆恒霍然起身,眼中光芒锐利,“此等人才,埋没于盐场,太过可惜!”
数日后,盐官城东盐场。
盐场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咸腥,黏在皮肤上,渗进头发里。
工人们赤着脚,在泥泞的盐池间劳作,将结晶的盐粒耙拢。
周崇易的马车停在盐场那排低矮土坯公事房前时,他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不是汗,是那股子咸风刮得人皮肤发紧。
陆恒先下了车。
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半旧不新的靛青长衫,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看着像寻常访友的文人,唯有腰间那柄君子剑的剑柄被摩挲得温润,透出些不同。
引路的是盐场一个老管事,佝偻着背,说话时总觑着陆恒的脸色:“韩管事就在最里头那间,脾气有些怪,平日不大与人来往,两位老爷多担待。”
最里头那间房,门虚掩着。
老管事喊了声:“韩爷,有客。”
里头没应声,老管事尴尬地笑笑,退开了。
陆恒抬手,轻轻叩了叩那扇掉漆的木门。
“进。”
声音从里头传来,不高,带着一种粗犷的沙哑,还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淡。
陆恒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眼望尽。
一张旧木桌,两把条凳,墙角堆着些账册、破损的盐具。
窗户开得小,光线昏沉,空气里浮动着盐粒干燥的粉尘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土墙上挂着的一杆枪。
枪是军中制式的钢枪,长约丈二,枪杆是积年的老木,被摩挲得黝黑发亮,枪头也是雪亮,一点灰尘不沾,在昏暗中兀自透着幽幽的冷光。
枪缨是暗红色的,旧了,却依旧扎得紧实,像一蓬凝固的血。
枪下,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就着窗户透进的那点光,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旧账簿。
他穿着和外面盐工无二的粗布短打,身形却异常挺拔,即便坐着,腰背也是直的,肩膀很宽,将那粗布衣裳撑起利落的线条。
听到脚步声,那人并没回头,只说了句:“盐价上月已结清,新盐要等下月中,若是查账,册子都在墙角。”
陆恒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杆枪上,又缓缓移到那人的背影上。
周崇易跟进来,轻轻带上了门,上前拱手道:“韩管事,别来无恙。”
韩震转身抬头,看到周崇易,眼神微动,抱拳还礼:“周大人。”
目光扫过周崇易身后的陆恒,韩震带着一丝审视,并无太多热情,转身过去,继续低头看起账簿。
“好枪。”
陆恒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清晰,“丈二梨花木,混铁精钢头,这枪缨的颜色,是血浸透又晒干,反复多次才有的暗红。”
“河北镇戎军骑兵营的制式配枪,十年前就该随军籍档案一并销毁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一杆活着的。”陆恒感叹道。
第319章 大人所指,便是征途
屋内,韩震闻言,骤然一僵,按在账册上的手指,骨节微微凸起,慢慢转过身来。
陆恒看到了韩震的脸。
那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雕凿得棱角分明的脸,肤色黝黑粗糙,额角眼尾刻着深深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幽暗,平静,没有波澜,也映不进光亮。
唯有在视线扫过墙上钢枪的刹那,眼底最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与眷恋。
“阁下是?”韩震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在陆恒和周崇易脸上扫过,在陆恒腰间剑柄上略一停留。
“陆恒。”陆恒报上名字,目光迎上。
“这位是杭州巡防使,陆恒陆大人。”周崇易忙介绍道。
韩震眼中毫无意外,也无惊慌,依着草民见官的礼数,抱了抱拳:“草民韩震,见过陆大人,陋室腌臜,无茶待客,两位大人有何公干,但请吩咐。”
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将“官”与“民”划得清清楚楚。
陆恒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杆枪:“不是公干,是私访,访人,访枪。”
韩震垂着眼:“枪是故人之物,挂在这里,做个念想,至于人…草民只是个记盐账的管事,大人怕是访错了。”
“故人?”
陆恒转过身,盯着他,“是当年金蚣岭上,跟你一起守关,最后活下来那六个兄弟里的谁?还是后来南撤路上,被你砍了脑袋,悬首示众的那个乱兵头目?”
韩震猛地抬眼,身姿未变,眼皮转而又重新垂下,声音却冷硬了几分:“大人说笑了,草民听不懂这些。”
“听不懂?”
陆恒向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那‘破阵韩’呢?这个名号,你听不听得懂?”
韩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攥紧。
陆恒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加快:“当年,北燕万人前锋侵袭河北,镇戎军千户韩震,率麾下骑兵百人,于红石滩正面冲锋,凿穿其前阵,直扑中军,于万军之中,格杀其主将拓跋古。”
“是役,百骑归者不足三十,韩震身被九创,血透重甲。”
“那一仗打出来‘破阵韩’的名号,响彻河北,这些,你也听不懂吗?”陆恒目光灼灼如电,钉在他脸上。
“够了!”
韩震低吼出声,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终于再度抬了起来,里面布满了血丝,有愤怒,也有屈辱。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镇戎军的韩震早就死了,死在军法处的牢里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个盐场管事。”
“死了?”
陆恒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抬手,指向墙上那杆枪,“那这是什么?死人的遗物吗?那你为什么每天把它擦得雪亮?为什么这枪缨的颜色还像昨天才染上血一样?为什么这枪杆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像是你手掌的印记?”
陆恒一步踏到韩震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尺余,呼吸可闻:“韩管事,你告诉我,一个心死了的人,眼里怎么还会有不甘?一个魂没了的人,为什么背影还站得像个随时要拔枪冲锋的卒子?一个认命了的人,何必在这咸水泡烂骨头的地方,还留着这杆不该存在的枪,天天看着,年年擦着?”
听着一连串的发问,韩震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关。
陆恒放缓了语气,却更沉,更重:“你不甘心,我知道。任谁一身本事,满腔热血,最后落得个除籍革名,埋没在这腌臜之地,都不会甘心。”
“但这天下,不甘心的,何止你韩震一人?”
陆恒感受到韩震身上的煞气越发浓烈,悄悄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却依旧锁着韩震:“而今北方烽火连天,西凉铁骑肆虐,多少城池沦陷,多少百姓流离。”
“朝廷呢?中枢党争不休,边军积弊如山,武将贪生怕死,文官醉生梦死,除了催促江南加赋,除了让那些尸位素餐之辈继续扯皮,他们还做了什么有用的?”
“似你这样的国之干将,饱受排挤构陷,如同草芥,被朝廷随手丢弃。”
陆恒目光如炬,直视韩震的眼睛:“可他们错了!这天下,不是几个蛀虫说了算的;这江山,更不是任由胡虏践踏的。”
“律法虽除了你的籍,但在我陆恒这里,只认你的本事,你的肝胆。”
“我陆恒,受李相亲命,领杭州巡防使之职,要的不是苟安一隅,是要在这乱世之中,为杭州,为江南,杀出一条生路,练出一支真正能保境安民的铁军”
陆恒再次指向那杆枪,朗声道:“这杆枪,不应该挂在这里生锈,它应该握在你的手里,应该刺穿敌人的胸膛;你那身骑射冲阵的本事,不应该烂在盐账里,它应该带着我们的儿郎,在战场上把大景朝失去的尊严,一寸一寸夺回来。”
韩震双目盯着陆恒,眼睛里那压抑了十年的火焰,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两行浊泪落下。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恒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沉声道:“我在伏虎城,有数千敢战之士,有日夜不息的铁匠炉,有即将运抵的两百匹河曲骏马,可我缺一个真正懂骑兵、能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的人。”
“这杆枪,该饮血了。”
“你这身骨头,该再披一次铁甲了。”
“是继续在这里,当个心死的韩管事,让这杆枪和你一起烂成灰。”
“还是跟我走,去伏虎城,提起你的枪,骑上你的马,让‘破阵韩’的名号,再次响彻天下。”
“你,选。”
陆恒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韩震的视线,缓缓从陆恒脸上,移到陆恒摊开的手掌上,再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杆他擦拭了十年的钢枪上。
死寂。
只有咸涩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微微拂动墙上那暗红色的枪缨。
韩震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着盐渍的粗布短打。
尽管衣衫褴褛,但他整理衣襟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军旅的一丝不苟。
韩震转过身,走到墙边,抬手,握住了那杆钢枪的枪杆。
触手冰凉,继而温润,他轻轻一摘,将枪从墙上取下。
丈二长枪在他手中轻盈一转,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稳稳顿地。
韩震单手持枪,望着陆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末将韩震,飘零数载,心如死灰,几成朽木。”
“此枪蒙尘数年,此身亦是苟活数载。”
韩震持枪的手紧了紧,“今日,蒙大人不弃,亲临陋室,烈语惊心,愿以残躯,效犬马之劳!”
“从今往后,韩震此命,尽付大人,重披战甲,再执弓刀,但凭驱策,百死无悔!”
话音落,他手臂一振,长枪“嗡”地一声低鸣,枪尖直指屋顶,暗红枪缨如血怒放,“大人所指,便是韩震征途!”
陆恒大喜过望,亲自扶起:“我得韩兄,如旱苗得雨,暂请韩兄屈就骑兵总教头,伏虎城数千将士,两百战马,静待韩兄,重振铁骑雄风。”
第320章 世外桃源
伏虎城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沉静些。
陆恒站在新建的望楼上,看着炊烟从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顶升起。
村外围墙已扩成丈余高的土石墙,四角箭楼矗立,巡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
这不是寻常村落,而是一座正在成形的军城,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三叔若能看到今日景象…”
陆恒遥望北方,低声自语,想起沈寒川离去时那句“照顾好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韩震走上望楼,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在晚风中微动。
此刻,韩震双手扶着木栏,望着村中井然有序的街道,训练场上一队队操练的青壮,远处仓库区搬运物资的民夫,眼中闪过羡慕神色。
“韩某从军二十载。”
韩震忽然开口,“去过北方三镇,守过潼关,最后来到这江南水乡,见过流民易子而食,见过边镇十室九空,也见过将军帐中歌舞升平。”
说着,他转头看向陆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村子。”
陆恒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这里的孩童有学堂,妇人能在工坊织布制衣,青壮白日操练、农时下地,老弱皆有所养。”
韩震手指轻敲栏杆,“村外田亩划分整齐,灌溉沟渠纵横,稻子长得比官田还好,大人,你这是在造一个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
陆恒笑了,笑意里有些讥诮,“韩兄,这世上没有桃源,伏虎村能如此,是因为它有一支能杀人的队伍,有足够的钱粮支撑,有让外人不敢伸手的威慑。”
陆恒又抬手指向西面山林:“那里埋着七十三具尸体,上月试图夜袭的土匪;东面河边,三十八个玄天教众的头颅还在杆上插着,桃源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韩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个道理。”
二人静立片刻,天色彻底暗下,村中各处亮起灯火。
陆恒忽然转过身,正视他:“若我给你五百匹战马,你能练出什么样的骑兵?”
韩震眼中陡然迸出锐光,那是一种久违的神采:“什么样的马?”
“第一批两百匹,是河西马与江南本地马混血,耐力尚可,冲刺不足;第二批三百匹已经启运,是从北边特殊渠道弄来的草原马,肩高四尺六寸以上。”
“当真?”
韩震呼吸微促,“若有三百匹草原马作核心,五百骑可分三队,一队轻骑斥候,配弩箭短刃,专司侦察袭扰;一队重甲冲骑,人马俱甲,破阵攻坚;还有一队游击骑射,马上开弓,灵活机动。”
韩震满脸兴奋,说得飞快,手指在空中比划阵型,“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成型,一年可战。”
“我最多给你半年。”
陆恒道,“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能剿匪、能护商,必要时能与西凉游骑周旋的队伍。”
韩震深深吸了口气,抱拳:“若马匹、兵甲、粮饷充足,韩某愿立军令状。”
“不必立状,我信你。”
陆恒摆手,“伏虎村的一切你已看到,这里不养闲人,也不负真心做事之人。明日开始,你便是伏虎城骑兵营统领,从三大营中优先挑选兵员。”
“末将领命!”韩震单膝跪地,行军礼。
这一跪,不仅是礼节,更是一种认可。
陆恒扶他起身,忽然问:“你那杆枪,带来了吗?”
韩震一怔:“在住处。”
“明日带上,我想看看。”陆恒微微一笑。
当夜,伏虎村西侧一处僻静院落。
沈七夜站在院中,面前站着百余个半大孩子,从八九岁到十三四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警惕与求生欲。
这些是陆恒此次巡视各地时,让人暗中收拢的孤儿,要么父母死于匪患、饥荒,要么干脆就是被遗弃的。
“从今天起,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
沈七夜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也要记住,这饭不是白吃的,你们会被分成三组,甲组学武艺、暗杀、追踪;乙组学识字、算数、情报分析;丙组学工匠、医理、毒术,每三月考核一次,不合格者降组,连续三次丙组末尾,送出去做普通民户。”
一个胆大的孩子举手:“学成了能做什么?”
沈七夜看向他:“学成了,你们会成为公子的眼睛、耳朵、刀子,会有人人羡慕的待遇,也会有无声无息死在某个夜晚的可能,现在…”
“想走的,可以领一顿干粮离开,留下的,这辈子就不能回头了。”沈七夜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静静地看着这群孩子的选择。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犹豫着,最终站了出来,领了干粮低头离开。
大多数没动,因为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沈七夜数了数,留下的有八十七人。
“好。”
沈七夜满意地点了点头,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今晚好好睡觉,明日卯时,在此集合。”
当夜,沈七夜和沈渊一同来到陆恒书房中。
“公子,这次带回来的孤儿一共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当选者八十七人,明日会由外围兄弟暗中护送,分批送往伏虎城后的秘密山谷营地。”沈七夜细心禀报道。
山谷营地,那里是暗卫新训基地,更加隐秘。
陆恒点头,“还要继续仔细甄别,用心教,暗卫不重数量,唯重忠心与精悍。这批孤儿无牵无挂,若训出来,便是你我手中最锋利的暗刃,最可靠的眼睛。”
“属下明白。”沈七夜肃然道。
待沈七夜离去后,陆恒转首看向沈渊,“那几个领粮离开的,处理好了吗?”
“公子放心,已全部灭口。”
沈渊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虽年幼,但知晓伏虎城收拢孤儿之事,若传出去,恐生变数。”
陆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暗卫行事,当以谨慎为要,如今伏虎城渐成气候,我们不能有丝毫大意。”
沈渊微微低头,“公子所言极是,属下定会时刻警醒。”
陆恒想起伏虎村发展至今,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有事情,必须开始防微杜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这批孤儿从进入伏虎城的那一刻开始,这辈子的命运就已注定,那几个领了粮的孤儿,结局也只能是永远长眠在伏虎城后山。
第321章 伏虎铸骑
次日,陆恒在议事堂听取剿匪汇报。
潘美、秦刚、徐思业三人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堂中墙上挂着新绘的杭州周边地形图,上面插着许多小旗。
“余杭县西三十里黑风寨,匪众二百余。”
潘美指着地图一点,“末将率伏虎营三百人,寅时突袭,破寨门用时一刻钟,斩首七十四,俘一百二十三人,缴获粮食四百石,兵械若干,我军伤十九人,无人阵亡。”
陆恒点头:“俘虏如何处置?”
“按公子吩咐,甄别后,罪大恶极的三十七人当场斩首;其余人愿从军的打散编入辅兵队,不愿的送去矿场劳役三年。”
陆恒转眼看向秦刚,“秦统领那边呢?”
秦刚抱拳:“属下率清水营剿了富阳县外两处水匪巢穴,都是在钱塘江支流上,这些水匪狡猾,船小灵活,我军不擅水战,初期吃了点亏。后来调用李统领的水师营协助,前后夹击,方才全歼。”
秦刚补充道:“姑爷,此次缴获的船只二十三艘,其中有两艘是改装过的快船,比官船还快些。”
“船交给李魁,让他研究仿造。”
陆恒手指轻叩桌案,“水师营必须尽快熟悉各种水域作战,钱塘江、运河、太湖,将来都是战场。”
徐思业最后一个汇报。
他负责的是西南方向的山区,那里匪寨与山民混杂,情况复杂。
“末将剿了三处寨子,但有一事需禀报。”
徐思业神色严肃,“在审问俘虏时,有人透露,玄天教近期在人员调动频繁,似乎在筹备什么大事。”
“大事?”
陆恒眼神一凝,“此事保密,不得外传,另外,加大山区搜查力度,若发现玄天教聚集,不必请示,直接剿灭。”
“是!”徐思业应了声。
三人汇报完毕,陆恒示意他们坐下,让黄福端上热汤饼饵。
这时,亲卫来报:韩震到了。
韩震背着个长条布囊踏入堂中,见堂内诸将,微微颔首。
陆恒笑道:“韩统领来得正好,与诸位同僚认识一下,这几位是潘美、秦刚、徐思业,分统伏虎、清水、徐家三营。”
“这是沈迅,火器营统领。”
众人互相见礼。
韩震注意到沈迅年纪最轻,不过二十出头,却坐得沉稳,眼中精光内敛,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韩统领的枪,可带来了?”陆恒问。
韩震解下布囊,露出一杆通体黝黑的长枪。
枪长丈二,枪头寒光流转,隐有血槽,枪杆非木非竹,触手冰凉。
“陨铁枪头,白蜡杆掺铁线缠绕,重三十七斤。”
韩震简单介绍,将枪平举,“此枪名‘破岳’,随我十二年,饮血无数。”
潘美瞥见陆恒脸上一闪而过的期待神色,眼睛一亮:“好枪!韩统领,可否演示一番?”
韩震看向陆恒,见陆恒点头,便走到堂外空地。
韩震深吸一口气,枪势骤起。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刺、扎、扫、挑。
但每一式都带着沙场特有的狠厉与效率,枪尖破空之声如裂帛,枪影重重,竟卷起地上落叶尘土。
最后一式回马枪,枪尖点在三丈外一棵槐树干上,入木三寸,树干嗡嗡震颤。
“好!”秦刚忍不住喝彩。
韩震收枪,气息稍乱,额角见汗。
这杆枪太重,全套演练极耗体力。
“有韩统领在,骑兵营可期。”
陆恒鼓掌,环视众将,“诸位,从明日起,伏虎城进入全面备战状态,各营按计划继续整编训练,火器营加紧试制新式火铳,钱粮物资,我会统筹调度。”
“北方战事吃紧,朝廷无力南顾,杭州能否在这场乱世中保全,就看我们接下来这半年时间了。”陆恒想起今日早上收到的北方军报,紧迫感越发强烈。
众将肃然起身,抱拳齐声:“谨遵大人(姑爷)之命!”
月光下,伏虎村灯火通明。
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军营中仍有操练口令,学堂里还有孩童夜读的微弱诵声。
陆恒独坐堂中,摊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清辞吾妻见字如晤。伏虎诸事渐稳,新得将领韩震,骑兵营已立,然闻玄天教暗流涌动,心甚忧之。杭州虽暂安,树欲静而风不止。望爱妻保重,商盟事宜可暂交秋白,勿过于操劳。另,云裳产期将近,我需时常回城探望,军中事务已做安排,盼重逢之日,共商大计。”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唤来沈渊:“明日送回杭州,亲手交与夫人。”
“是。”
沈渊接过信,犹豫一下,“公子,柳如丝姑娘那边,歌舞团在云鹤间这些时日演出极成功,她前几日递帖,想单独见您一面。”
陆恒揉了揉眉心:“告诉她,眼下军务繁忙,过些时日再说。”
沈渊退下后,陆恒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韩震正在校场与潘美比试枪法的身影。
月光将二人身影拉长,枪刃相交,迸出点点火星。
三日后,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伏虎城东侧开阔的演武场上,已竖起三杆大旗。
居中一面赤底黑字“伏虎”,左侧靛蓝“徐家”,右侧墨绿“清水”。
三面旗下,各聚着三百精兵,甲胄分明,肃然无声。
陆恒坐在观武台正中,左右是韩震、沈迅及一众属下。
晨风微凉,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开始吧。”陆简简单三个字。
负责今日会武仲裁的赵胜大步走到场中,他是潘美特意从伏虎营借调出来的。
因他为人最是公正,在边军时就以“铁面教头”闻名。
“三营会武,为期两日,共考四项。”
赵胜声如洪钟,“第一项,二十里全副武装奔袭,途经三道障碍;第二项,侦察与反侦察,各营需在划定山林中潜伏、设伏、传递情报;第三项,防御工事构筑与守御;第四项,百人规模遭遇战模拟。”
他环视全场:“每项头名积十分,次名七分,三名五分,最终按总积分定次序,这次序将决定骑兵营交付的第一批战马分配。”
话音一落,三营阵中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韩震坐在陆恒身侧,低声道:“公子此法甚妙。非但考较战力,更考协同、谋略、耐力,这才是真正的沙场所需。”
陆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营阵前的主将。
潘美一身黑甲,腰悬长刀,正与身后几名百户低声交代什么。
伏虎营队列最为齐整,兵卒站姿都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徐思业银甲白袍,身后十名百户清一色徐家子弟,个个挺拔如松。
徐家营的装备最为精良,半数披铁甲,余者也着皮甲镶铁,显然在军备上下了血本。
秦刚则沉稳得多,清水营阵列中能看到不少熟悉面孔,老李头、石双锁、宋铁这些原张府护卫,如今已是一营骨干。
他们虽不如前两营气势外露,但阵型严密,兵卒眼神警惕,是经年老兵的做派。
第322章 三营会武
“咚,咚,咚!”
伏虎城演武场上,三声鼓响,第一项奔袭开始。
三百伏虎营兵卒如离弦之箭冲出。
潘美冲在最前,身后紧跟的是张猛之子张虎,这小子脱了甲也有近两百斤,此刻却跑得飞快,两把铜锤扛在肩上,步伐沉重有力。
“按演练分组!”
潘美边跑边吼,“石勇,带你的人探路,避开泥沼;吴铁牛,重甲队保持队形,不准掉队。”
“得令!”
石勇一挥手,三十名轻装斥候散入前方山林。
这些人都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擅长山地疾行,脚上绑的不是军靴,而是特制草鞋,踏地无声。
吴铁牛则领着五十名重甲兵跟在第二梯队。
这些人个个身披双层甲,手持大盾重兵,跑起来地动山摇。
旁人看来是累赘,潘美却深知其用,长途奔袭最考验耐力,重甲队若能全程跟上,到实战时便是摧城拔寨的铁拳。
徐家营那边则讲究得多。
徐思业将三百人分成三队,每队间隔半里,梯次前进。
一队开路,二队保持体力,三队收容掉队者。
这是典型的世家练兵法,求稳不求快。
清水营的策略又不同。
秦刚亲自率一百精锐在前,剩余两百人由老李头、石双锁各领一队,呈“品”字型交替掩护前进。
这种阵型速度不快,但随时可转入战斗状态,是对抗骑兵突袭的标准行军法。
二十里路程,三道障碍依次是:五尺深壕沟需搭桥通过、三丈高崖需绳索攀爬、最后是一片泥泞沼泽需寻路绕行。
伏虎营在壕沟前展现了惊人效率。
孙不毛率领的辅兵队,竟随身带着三架可拆卸的简易木桥部件,三十人配合,不到一刻钟便架起通道。
王闯在后压阵,每过一队便点数,确保无人掉队。
“这孙不毛,是把辎重营的本事全带来了。”观武台上,韩震忍不住赞道。
攀崖时,伏虎营的王闯小队大显身手。
这些江湖出身的汉子攀爬如猿,先登崖顶后垂下数十条绳索。
最绝的是,他们还在崖顶设了简易绞盘,将重甲队的装备一件件吊上去,为兵卒省去大量体力。
沼泽地段,石勇的斥候早已探出三条可行路径,用草标标记。
伏虎营分三路通过,虽稍绕远,却无一人陷入泥潭。
反观徐家营,在沼泽处吃了亏。
徐思业的叔父辈,徐茂林领的先头队贪快走直线,结果三十余人陷入泥中,耽误了近半个时辰。
清水营则稳扎稳打,秦刚亲自下泥探路,虽然最慢,却全员通过。
午时初,结果出炉:
伏虎营全员抵达终点,用时两个半时辰,列第一。
清水营掉队七人,用时三个时辰,列第二。
徐家营掉队二十三人,其中十一人陷入沼泽需救援,用时三个半时辰,垫底。
潘美接过赵胜递来的水囊,大口灌下,抹嘴对身边几个百户道:“看到了吗?孙不毛的桥、王闯的攀爬、石勇的探路,平日练的这些零碎,拼起来就是胜势!”
众百户心悦诚服。
午后,会武转入第二项。
划定区域是伏虎城北面十里的一片丘陵林地,纵横约五里。
规则很简单:三营各派三十人小队潜入,身上带三面不同颜色令旗;既要保护己方令旗,又要夺取他方令旗,同时需将林地中预设的“敌情标记”位置传回大营。
时限四个时辰,日落为界。
伏虎营派出的是石勇亲自带领的斥候队,外加李青的神射手小组。
临行前,潘美将石勇拉到一旁:“老石,这局不求全胜,但要把徐家营和清水营的底摸清楚,他们具体擅长什么,弱点在哪,我要知道。”
石勇点头:“千户放心。”
徐家营派的是徐思弘带队。
这位徐家子弟年方二十五,读过兵书,擅布阵,但实战经验尚浅。
随行三十人清一色徐家私兵出身,训练有素,却少了些变通。
清水营则由宋铁领队。
宋铁原是镖师,走南闯北,江湖经验丰富,带的三十人也多是张家旧部,擅长小规模配合。
三支小队从不同方位潜入山林,如滴水入海,顷刻消失。
观武台上架起了沙盘,蛛网的人不断将各方动向用旗语传回。
陆恒、韩震、沈迅等人围坐观看。
“伏虎营的人一进林子就散了。”
沈迅指着沙盘上稀疏的标记,“五人一组,间隔半里,彼此以鸟鸣为号。”
韩震眯起眼:“这是边军斥候的标准做法,散开可扩大侦察范围,遇敌时又能迅速合围,领队的是谁?”
“百户石勇,原边军斥候队正。”陆恒记得每一个百户的名字。
徐家营则是另一种风格。
三十人聚成两队,一前一后,沿预定路线稳步推进,每遇岔路便派人查探,十分谨慎。
“太过保守。”韩震摇头,“斥候之战,首重机动,这般走法,早被伏虎营摸清了。”
果然,未到一个时辰,沙盘上已有变化。
一处预设的“敌情标记”,系在树上的红布条被伏虎营发现。
石勇没有立即取走,而是在周围设了三处陷阱,留两人埋伏,其余人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徐家营一队五人寻至此地。
一人上前取布条,触发陷阱,脚踝被藤索套住吊起。
埋伏的两人现身,不伤人命,只夺了他们的令旗,便放人撤离——按规则,失旗者需退出比试。
“漂亮!”观武台上有人喝彩。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李青的神射手小组占据了一处制高点,六人分散隐蔽。
徐家营另一队人途经山脚时,李青连发三箭,箭箭射中为首者头盔上的红缨,这是“你已阵亡”的标志。
三箭毕,徐家营这队人茫然四顾,竟不知箭从何来。
“好箭法!”
韩震忍不住站起,“百步之外,三箭连珠,箭箭中缨而不伤人——此人可担神射教头!”
陆恒微笑:“他叫李青,猎户出身。”
日落时分,结果传回:
伏虎营夺得徐家营两面令旗、清水营一面令旗,自损零旗,发现全部五处敌情标记,列第一。
清水营夺得徐家营一面令旗,自损一面令旗,发现三处标记,列第二。
徐家营三面令旗尽失,仅发现两处标记,垫底。
徐思业脸色铁青。
徐思弘回来请罪时,徐思业深吸一口气:“不怪你。伏虎营那些是边军老油子,咱们的人太平日子过久了。”
说完,徐思业强压怒气,转身对徐家众百户道,“都看到了?这才是战场上的眼睛和耳朵,从明日起,徐家营重整斥候队,由思弘统领,按伏虎营的法子给我狠狠的练。”
第323章 会武第一
第二天,比试进入第三项。
规则是:三营各领三百人,在划定的三个相邻土坡上,于三个时辰内构筑防御工事。工事完成后,由韩震亲率的仲裁队进行“攻击”检验,仲裁队持裹布木刀木枪,以触碰核心旗杆为胜。
这一项,各营特长尽显。
伏虎营的土坡上,孙不毛成了总指挥。
这位后勤百户对土木作业竟也精通,指挥若定:“吴铁牛队去伐木,要碗口粗的,二十根;张虎队挖壕,深六尺,宽八尺;王闯队削拒马,尖头朝外;其余人跟我运土夯墙!”
分工明确,效率奇高。
最绝的是,孙不毛在壕沟外三十步处,让人斜插竹签,浅浅埋入土中,这是防骑兵冲锋的简易陷马坑。
又在坡顶设了储水桶、滚石堆,连如厕的茅坑都规划在顺风处。
潘美则领着一队人在演练防守阵型:“弓弩手居墙后,分三排轮射;重甲队守豁口,长枪队补缺;辅兵搬运箭矢、伤员,路线都给我记熟。”
徐家营那边,工事筑得最为“漂亮”。
围墙夯得笔直,垛口整齐划一,甚至用石灰水在墙上画了射击刻度。
徐思业的侄儿辈,徐广文、徐广武两兄弟带人搭建了四座箭楼,居高临下。
“好看是好看。”
观武台上,韩震点评,“但箭楼太过显眼,实战中必成火器靶子,围墙也过于方正,拐角处易成死角。”
清水营则走实用路线。
老李头、石双锁这些老行伍,筑垒经验丰富。
他们没筑高墙,而是深挖壕沟,沟内插尖木,沟后堆土垒。
又在土坡背侧挖了三条隐蔽的撤退通道,这是沙场老卒的保命智慧。
秦刚亲自带人设置防线:“宋铁,你带五十人守正面;张清宇、张清彻,你们各带七十人守两翼;张华领三十人作预备队;张平,你带辅兵多备金汁滚油。”
三个时辰到,三座土坡已成小型要塞。
韩震领着一百仲裁队开始进攻。
他先攻徐家营,三十人佯攻正面,七十人分两翼攀爬。
徐家营箭楼上的弓手果然被正面吸引,两翼迅速突破,不到一刻钟便夺旗。
再攻清水营。
秦刚的防线严密,韩震强攻两次未果,第三次分兵绕后,才从撤退通道反向杀入,但耗时已近半个时辰。
最后攻伏虎营。
韩震用了三波攻势:第一波试探,第二波强攻,第三波诈败诱敌。
伏虎营却始终不乱,孙不毛在后指挥物资调配,潘美在前调度兵力,石勇的斥候甚至在韩震第三次变阵前就窥破意图,提前预警。
韩震最终夺旗,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仲裁队“伤亡”过半。
结果毫无悬念:伏虎营再夺第一,清水营第二,徐家营第三。
潘美走到孙不毛面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老孙,今日头功是你!”
孙不毛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营主,筑垒用的铁锹、镐头损了十七把,这账…”
“记我头上!”潘美大笑,“该赏!”
最后一项,百人遭遇战,在伏虎城南的乱石滩进行。
三营各出百人,混战夺旗。
规则是每人臂缠布带,布带被夺即“阵亡”退出。
最终以存留人数和夺旗数计分。
这是最血腥的一场,也最考验实战的一局,尽管用的是包布木兵。
伏虎营由潘美亲自带队,百人队里几乎囊括了所有精锐:张虎为先锋,吴铁牛领重甲队居中,李青的神射手占高处,王闯的突击队游走侧翼,周瘸子领着一队老兵压阵。
周瘸子叫周力,这老油子虽腿脚不便,但眼毒,总能在混战中找到最安全的位置,潘美这才特意让他来压阵。
徐家营是徐思业亲自上阵,十名百户来了六个,摆出标准的锥形阵。
清水营秦刚带队,阵型松散,却暗合某种江湖合击的套路。
三声锣响,混战爆发。
张虎一马当先,双锤猛砸,徐家营前三排竟无人能挡。
吴铁牛紧随其后,重斧劈下,一面木盾应声而裂。伏虎营的凶猛攻势,瞬间撕开了徐家营的阵型。
但徐思业很快稳住阵脚:“思昌、思镇,左右包抄,广志带弓手压制。”
徐家营开始反击。
箭矢虽去了箭头,但裹布的杆子射在身上依旧生疼,伏虎营攻势稍滞。
这时,高处传来破空声,李青这位神射手发威了。
箭如连珠,专射徐家营的弓手和令旗手,顷刻间“毙敌”七八人。
侧翼,王闯的突击队如鬼魅般切入,专攻徐家营阵型衔接处。
这些人江湖出身,手段尽出:地堂腿、绊马索、甚至撒石灰,虽被规则禁止用真石灰,但他们用面粉代替,效果类似。
“要赖啊这是!”徐家营有人大骂。
“兵不厌诈!”王闯大笑,趁机又夺两条布带。
就在伏虎营与徐家营缠斗时,清水营动了。
秦刚没有强攻,而是领着队伍在外围游走,专挑已受伤疲惫的小队下手。
老李头、石双锁、宋铁三人组成三角,配合默契,往往三招之内便能“毙敌”夺带。
混战持续半个时辰,乱石滩上“伤亡”遍地。
最终,伏虎营剩余四十一人,夺得令旗四面,列第一。
清水营剩余三十八人,夺得令旗三面,列第二。
徐家营剩余二十九人,夺得令旗两面,垫底。
但此战中,有一人格外耀眼,伏虎营的徐邦彦。
这位新晋百户在混战中表现出的指挥天赋,连韩震都为之侧目。
他领着三十人的小队,在乱军中三次变阵,先助主力破开徐家营右翼,又及时回援挡住清水营的偷袭,最后竟在清水营的重围中抢下一面令旗。
“此人通晓军阵变化,时机把握极准。”
韩震对陆恒道,“虽略显青涩,但稍加磨砺,可独当一面。”
陆恒记下了这个名字。
日落西山,会武终了。
赵胜当众唱分:
“伏虎营,四项皆第一,积四十分。”
“清水营,二、三、二、二,积二十八分。”
“徐家营,三、三、三、三,积二十分。”
“故此次会武魁首是伏虎营;次名是清水营;三名是徐家营。”
伏虎营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潘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三百儿郎抱拳:“诸位弟兄辛苦了,这魁首是大家拼出来的。”
第324章 正大光明的阳谋
会武名次已定,陆恒起身走上高台,全场瞬间肃静。
“两日会武,尽观三营风采。”
陆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伏虎营凶悍顽强,擅攻擅守;清水营沉稳老练,善守善变;徐家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皆为我杭州屏障!”
“既然胜负已分。”
陆恒正色宣布:“按先前约定,韩震将军的骑兵营,首批训练成军的两百骑,其中一百分配如下,伏虎营得四十骑,清水营得三十骑,徐家营得三十骑,各营可选精锐送骑兵营受训,半年后归建。”
三营主将抱拳领命。
陆恒继续道:“此外,会武中表现优异者,擢升嘉奖,伏虎营百户徐邦彦,通晓军阵,临阵机变,即日起擢为伏虎营副千户,协助潘美统军。”
徐邦彦愣在当场,直到身边同袍推他,才慌忙出列跪地:“末、末将领命,定不负大人栽培。”
“伏虎营总旗李青,箭术超群,即日起兼任三营箭术总教头,月俸加倍。”
“清水营百户宋铁,侦察有功,擢为清水营斥候队统领!”
“徐家营百户徐思弘,虽败不馁,即日起专司徐家营斥候训练,所需物资报本官核准。”
一连串封赏,让三营士气大振。
最后,陆恒看向韩震:“韩将军,三营精锐任你挑选,我要你在半年内,练出一支能侦察、能袭扰、能破阵的骑兵。”
韩震单膝跪地:“末将必竭尽全力!”
然而,点将台上的陆恒,在目光扫过台下清水、徐家营众将时,眼底深处,一缕难以察觉的思虑,如湖底暗流,悄然划过。
夜幕降临,伏虎城中篝火点点。
三营虽有名次,但暂时并无嫌隙,相处融洽。
潘美命人宰了十头猪,邀徐家营、清水营同袍共饮。
校场上,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酒碗相碰,豪言四起。
陆恒没有参与宴饮,独自登上望楼,看着城中景象。
沈渊悄然而至:“公子,夫人回信了。”
说着,递上一封火漆信。
陆恒拆开,张清辞娟秀字迹跃然纸上:“夫君钧鉴,伏虎捷报已悉,喜闻三营成军,良将辈出。妾在杭州一切安好,商盟诸事顺利,云裳妹妹产期约在九月下旬,近日胎动频繁,医者言母子康健。”
陆恒看到一半,眉头皱起。
“然有隐忧需告,三日前,红袖坊金嬷嬷报,有陌生商贾高价打听云裳阁绣娘来历,蛛网已暗中探查。另,北边传来密讯,西凉铁骑已占河南,中原震动。”
“妾知夫君志在保全一方,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盼早做筹谋;家中诸事勿念,妾自当谨慎。望夫君保重,待凯旋之日,妾备酒扫榻以迎。”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天香露在京中已送抵贵人,回礼不日将到,乃宫中贵人帮夫君所求官职,李相乐见其成,也有出力,这于夫君日后大事有诸多方便。”
陆恒折起信纸,望向北方黑夜。
军报一日比一日紧迫,整个河南一府之地已沦陷,这场乱世的风,要不了多久就要吹到江南了。
陆恒深吸一口气,唤来沈渊:“传令:伏虎城即日起粮草储备加倍,兵械日夜赶制,另外,再派人去杭州,请夫人加紧筹措药材、棉布、火硝,一定要快。”
“是!”
月光下,伏虎城的灯火彻夜不灭。
这座新兴的军城,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默默积蓄力量。
而千里之外,西凉铁骑的马蹄声,已隐隐可闻。
夜深了。
伏虎城中心大院的书房内,牛油烛火将陆恒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的巨幅杭州地形图上。
他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名册,徐家营、清水营、伏虎营的全部军官名录,从千户到什长,共计四百二十七人。
墨迹未干的朱笔搁在砚台边,册页上已圈出数十个名字。
徐家营,十名百户清一色姓徐:徐茂林、徐茂福、徐思弘、徐思道…往下翻,总旗二十人,十九个姓徐;小旗四十人,三十三个姓徐。
“徐思业倒是把‘徐家营’三个字做到了极致。”陆恒轻声自语。
清水营稍好,但十个百户中,老李头、石双锁、宋铁、张承辉、张清宇…八个是张家旧部出身。
总旗二十人,十一个曾在张家担任护院、镖师或账房。
只有伏虎营成分最杂,有潘美从北地召来的老边军,有剿匪收编的绿林,也有流民中选拔的青壮,还有些是暗卫安插进去的人。
百户十人,姓氏各异,总旗二十人,来历五花八门。
烛火噼啪一声。
陆恒搁下名册,起身走到窗前。
春末的夜风已带凉意,远处营房隐约传来兵卒操练晚课的呼喝声。
那是赵胜定的规矩,每日睡前必温习半个时辰的阵型口令。
“公子,韩将军和迅哥儿到了。”沈渊在门外轻声道。
“请。”
韩震与沈迅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韩震甲胄未卸,显然刚从骑兵营驻地赶回;沈迅则着一身便服,腰间却习惯性挂着刀。
“坐。”
陆恒回到案后,将三本名册推到二人面前,“三营军官名录,你们先看看。”
韩震快速翻阅,眉头渐锁。
沈迅看得更细,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顿,作为最初跟随陆恒的人,抬头时,眼中已有明悟。
“徐家营,铁板一块啊。”
韩震合上册子,“十百户俱是徐家子弟,这要是战时,军令出不了徐家庄。”
沈迅也点头:“清水营虽好些,但张家旧部仍占七八成,这些人与我们虽有袍泽之谊,但若有一日张家与公子…”
他没说下去,意思已明。
陆恒平静道:“所以需要动一动。”
他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列着三十余个名字,每个名字后标注着职务、特长、考评。
“三日后,全军再举行一次大比,名义是选拔人才充实各营。”
陆恒指尖点在最上方,“实际是借此机会,调整军官结构。”
韩震接过名单细看,眼睛一亮:“这些人,似乎并非三大营现有军官?”
“有伏虎营表现优异的什长、总旗,有暗卫中通晓军阵者,有蛛网从各地寻访的寒门人才,甚至还有几个剿匪时发现的绿林好汉。”
陆恒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大比,分文武两试:武试考个人勇力、战阵配合;文试考兵法基础、地形判断、临机决断,到时候韩将军担任主考,潘美、徐思业、秦刚三人副之,最终录取者,按成绩填补各营空缺,尤其是徐家营和清水营的百户、总旗缺额。”
韩震沉吟:“徐思业那边…”
“他无法反对。”
陆恒语气笃定,“此次大比,选拔贤能,这是正大光明的阳谋,徐家营若真有本事,自可保住位置;若无能,让贤也是应当。”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沉静的脸。
沈迅忽然问道:“公子,调整之后,徐家营还是‘徐家营’吗?”
陆恒笑了:“为何非要它是‘徐家营’?我要的是一支听令于我的军队,不是某个家族、某个庄园的私兵。”
陆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乱世将至,若还抱着门户之见,死路一条。”
韩震肃然抱拳:“末将明白了。”
第325章 大比选拔
伏虎城南校场。
三营三千多兵卒列阵肃立,外围还有从杭州各县团练中选拔的五百精锐,共计近四千人参与大比。
观武台上,陆恒居中,左右是韩震、秦刚、潘美、徐思业及十余名文吏。
赵胜再次担任仲裁官,立于高台宣示规则:“继三营会武大比之后,大人再度筹办文武大比,旨在选拔贤能之士,委以重任,此次大比为期五日。”
“首日武试个人勇力,次日战阵配合,第三日文试兵法,第四日实战推演,第五日定榜封职。”
“凡录取者,依成绩擢升百户、总旗、小旗,赏银十两至百两不等,另配优质甲胄兵刃。”
台下顿时嗡声一片。
当兵吃粮,求的不就是升官发财?
更何况这是陆巡使亲自主持的大比,一旦录取,便是入了大人的眼。
徐思业坐在观武台左侧,面色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身后站着徐茂林等一众徐家百户,个个眼神警惕。
潘美倒是轻松,伏虎营成分最杂,这种大比反而机会最多。
他转头对身后的张虎低声道:“你小子今日若拿不下武试头名,回去加练三个月。”
张虎咧嘴一笑,扛着铜锤:“统领,你就瞧好吧!”
武试分三场:弓马、步战、负重。
弓马场上,李青一骑绝尘。
百步外三箭连珠,箭箭中靶心;马上开弓,纵马疾驰中仍能十中七八。
负责监考的韩震亲自验靶后,高声唱名:“伏虎营总旗李青,弓马项甲上。”
步战场更是龙争虎斗。
张虎的一对铜锤,连败七人,最后与徐家营一名叫徐广武的百户对上。
两人斗了三十余合,张虎一记泰山压顶,震飞对方长刀,胜得干净利落。
但最出人意料的是负重场,规则是身披全甲,负五十斤石锁,绕校场跑十圈。
许多壮汉前三圈威风凛凛,后三圈步履蹒跚。
到第八圈时,场上只剩三人:张虎、吴铁牛,还有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精瘦。
他披着不合身的旧甲,负石锁的姿势却极其省力,呼吸均匀,步伐稳得惊人。
“那是谁?”观武台上,陆恒眯起眼。
赵胜翻看名册:“清水营辅兵队什长,叫周顺,原是码头力夫,三个月前被秦统领招募入伍。”
十圈终了,张虎率先冲线,吴铁牛第二,周顺第三。
但张虎、吴铁牛卸甲后大口喘气,周顺却只是额头见汗,气息不乱。
“好耐力。”
韩震点头,“此人若练重甲,可成精锐。”
徐思业看着自家子弟在各项比试中表现平平,脸色渐沉。
徐家营武风不盛,这些子弟虽训练刻苦,但比起伏虎营那些刀头舔血的汉子,终究少了分狠劲。
首日武试毕,张虎综合排名第一,李青第二,周顺竟杀入前五。
而徐家营最好的成绩,是徐广武的第十一。
次日,轮到战阵配合,考的是小队协同。
每队十人,抽签决定攻守,以夺取对方旗帜为胜。
伏虎营的王闯小队大放异彩。
这十人全是江湖出身,配合起来却默契得可怕:两人佯攻吸引,三人侧翼迂回,两人攀爬突袭,三人留守策应。
他们抽到的对手是徐家营一队百户亲领的精锐,不到一刻钟便被夺旗。
“这不是军阵,是江湖把式。”徐茂林在场边皱眉。
观武台上,韩震却道:“虽是江湖把式,但临机应变之快、配合之巧,正是斥候、突击队所需,王闯此人,可专司特种作战。”
另一场,清水营一队普通兵卒的表现引起注意。
这队人并非张家旧部,而是秦刚从流民中招募的农家子弟。
他们摆出最简单的方圆阵,守得滴水不漏,最后竟耗到时间结束,守旗成功。
领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陈石头。
赵胜查了记录:原籍河南,家乡遭灾南逃,入伍仅四个月。
“阵法呆板,但执行坚决。”
潘美点评,“给他一本兵书,或许能开窍。”
战阵配合试罢,王闯小队第一,伏虎营另一队第二,陈石头小队杀入前十。
徐家营再次无缘三甲。
这一日,校场不再是刀枪混战,而是设下数百张矮几,参考者席地而坐,答题试卷。
试题由韩震、秦刚、徐思业、潘美四人拟定,陆恒最后审定。
内容分三部分:一是兵法基础,如“何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二是地形判断,给出简易地图,标注山川河流,要求指出何处宜扎营、何处可设伏;三是临机决断,描述一个战场情境,要求写出应对之策。
许多武夫抓耳挠腮。
张虎盯着试卷半晌,最后只在第一题写下“人多就围,差不多就打”八个大字,字迹歪扭如蚯蚓。
吴铁牛更干脆,交了白卷。
但有些人却展露锋芒。
徐家营有个叫徐思文的年轻子弟,是徐家旁支,读过几年私塾。
他答得工整细致,尤其在地形判断一题,不仅指出扎营要点,还标注了取水、防火、防偷袭的注意事项。
清水营的陈石头也让人意外。
他识字不多,但在地形题上,竟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隐蔽小路,旁注:“此处林密,可藏兵;此处坡缓,敌骑易冲;此处有涧,可断桥阻敌。”
最出彩的却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周顺。
这个码头力夫出身的什长,识字不过百,答题却极其实用。
临机决断题描述的是“敌军夜袭,营中大乱”,大多数人答“整顿部队,反击”或“固守待援”。
周顺却写道:“一,令亲兵高举主将旗帜,向预定集结地移动,鸣金为号;二,派出小队四处纵火,制造混乱,掩护主力集结;三,集结后不急于反击,先占高地,辨明敌势再动;四,若事不可为,分三路撤,每路留断后死士。”
韩震阅卷至此,拍案叫好:“此乃老卒之智!他怎会懂这些?”
赵胜翻看周顺履历:“他父亲原是边军伙夫,小时候常听父亲讲战事,后来家乡遭兵祸,全家南逃,路上见识过流民溃兵的惨状。”
文试毕,徐思文第一,周顺第二,陈石头第五。
武试头名张虎,文试排到一百开外。
第326章 刀柄必须在我手
最后一项,考的是综合指挥能力。
参考者每十人一组,在沙盘上推演攻防。
韩震、秦刚、潘美、徐思业四人轮流担任“敌军”,给出各种突发情境。
这一关,暴露了许多问题。
徐家营那些子弟,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到沙盘上却犹豫不决。
徐广武领一队“兵马”,遭遇伏击时竟下令“结阵死守”,被韩震一句“敌军用火攻,你结阵等死吗”问得哑口无言。
反倒是一些底层军官表现出色。
周顺领十人小队,在沙盘上且战且退,三次诱敌深入,最后用火攻反杀。
陈石头守一座土城,兵力只有“敌军”三成,却利用地形设下三重陷阱,硬是拖到“援军”到来。
最惊艳的是王闯,这江湖汉子不按常理出牌,派小队伪装难民混入“敌城”,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韩震评语:“剑走偏锋,但有效。”
四日下来,综合排名渐明。
周顺、王闯、陈石头、徐思文、李青、张虎…,这些名字被陆恒用朱笔圈出,排在榜首。
而徐家营原有十名百户,竟有六人掉出前三十;清水营张家旧部,也有四人排名靠后。
排名已出,校场高台上竖起巨榜,三千五百个名字依次排列。
前百名用朱笔书写,熠熠生辉。
陆恒亲自登台,手捧任命文书。
“此次大比,至此收官,依成绩,定职如下。”
陆恒声音朗朗,传遍校场:
“擢伏虎营总旗李青,为伏虎营百户,另可统辖三营所有弓弩手训练,秩同副千户。”
李青出列,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擢清水营什长周顺,为徐家营重甲百户,专司重甲兵训练与指挥,秩同百户。”
全场哗然。
一个清水营的什长,直接调任徐家营都尉?
周顺愣在当场,直到身边同袍推他,才慌忙出列,跪地时声音发颤:“末、末将领命!”
“擢清水营什长陈石头,为清水营斥候百户,秩同百户。”
“擢徐家营子弟徐思文,为伏虎营参军,掌文书军令,秩同百户。”
“擢伏虎营总旗王闯,为新设‘锐士营’百户,专司特种作战,秩同千户,直隶本官麾下。”
一连串任命,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徐思业脸色变幻。
徐家营被调入三个外来都尉、五个总旗,清水营调入两个都尉、四个总旗。
而他徐家子弟,除徐思文调任伏虎营参军外,竟无一人升迁。原有的六个百户,因成绩不佳,被降为总旗四人,调任闲职二人。
但这是大比的结果,白纸黑字,众目睽睽。
他若反对,便是打自己的脸。
秦刚那边倒是平静。
清水营调入的人,多是底层提拔,反而激发了普通兵卒的斗志。
至于调出的周顺、陈石头,本就是非张家出身,走了也无妨。
潘美最是欢喜。
伏虎营不仅出了李青、王闯两个百户军官,还得了徐思文这个读书人做参军,简直是人才济济。
任命毕,陆恒环视全场:“今日擢升诸君,不问出身,只论才能,望诸位恪尽职守,护卫杭州。其余将士亦勿气馁,文武大比还会举办,只要你有本事,终有出头之日。”
“大人英明!”台下数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徐思业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起身,与其他将领一同抱拳:“谨遵姑爷…大人之命。”
当夜,伏虎城大宴。
校场上摆开数百桌,猪肉管够,米酒敞开。
张虎抱着酒坛挨桌敬酒,吴铁牛与人掰腕子,李青被一群人围着讨教箭术,王闯则拉着几个江湖出身的兄弟划拳行令。
陆恒换了身便服,亲自下场与兵卒同饮。
走到哪桌,哪桌便轰然起立,陆恒摆手让人坐下,自己拎起酒碗:“今日不论尊卑,只论袍泽,干!”
“干!”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汗味、酒气、豪言壮语混在一起,这是军队独有的生气。
周顺那桌略显拘谨。
他原是什长,忽然成了百户,身边坐着的都是曾经的上级。
陆恒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周百户,今日起,徐家营的重甲兵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难处,直接报我。”
周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
陈石头那桌则是清水营的农家子弟,这些人平日沉默寡言,今日却都红了眼眶。
他们从流民到兵卒,再到今日的百户、总旗,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
“好好干。”
陆恒对陈石头道,“斥候是军队的眼睛,我看好你。”
“小人定不负大人!”陈石头声音哽咽。
陆恒一桌桌走过,敬酒、勉励、说笑。
到王闯那桌时,这群江湖汉子最是热闹。
陆恒与每人碰了碗,对王闯道:“锐士营是新设,规矩你定,我只要结果。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夜袭百里,能潜行刺探,能敌后破袭的百名精锐。”
王闯咧嘴一笑:“公子放心,江湖手段多着呢,保管让宵小开眼。”
宴至深夜,陆恒才微醺回书房。
沈七夜已在暗处等候多时。
“公子,名单上的人,都已安排妥当。”
沈七夜递上一份密报,“周顺、陈石头、徐思文三人,蛛网已暗中接触过,确认身家清白,可用;王闯那边,属下安排了三个暗卫入锐士营,不任职务,只作联络。”
陆恒接过密报细看。
上面详细列着今日提拔的二十七名新军官的背景、性格、弱点,以及蛛网评估的“忠诚度”。
周顺:父亡母在,有一妹嫁于杭州城内小商户,为人重义,弱点在家人。
陈石头:家人在逃难途中尽殁,孤身一人,渴望出人头地,可塑性强。
徐思文:徐家旁支,家境中落,常受嫡系排挤,有才学,有野心。
王闯:江湖义气重,但识时务,已暗示可保其兄弟前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或明或暗的线,最终汇向陆恒手中。
“张虎那边呢?”陆恒问。
“张猛之子,憨直忠勇,公子待其父子甚厚,无需额外安排。”
沈七夜顿了顿,“不过今日宴上,潘美私下对张虎说了一句‘以后要多听公子的话,少听你爹的’。”
陆恒笑了:“潘美是个明白人。”
合上密报,陆恒走到窗前。
远处宴饮声未歇,火光点点,映着这座日渐坚固的城池。
“军队就像一把刀。”
陆恒轻声道,“刀柄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徐思业、秦刚、潘美可以是刀身,但握柄的人,只能是我。”
沈七夜肃立:“暗卫与蛛网,便是公子的手。”
陆恒转身,眼中醉意尽去,清明如寒潭:“北方战报如何?”
“河南府已陷,西凉铁骑南下速度超出预期,李严大人八百里加急,命江南各州县加紧备战。”
沈七夜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消息,玄天教总坛有异动,似乎在苏州,甚至都城金陵等地聚集人手,意图不明。”
陆恒沉默良久。
“多事之秋啊。”
他最终道,“传令下去,伏虎城即日起进入戒严,严格盘查;另外所有军官,无论是新提拔的还是原有的,每三日必须参加一次军议,我要他们明白,现在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是!”
沈七夜退下后,陆恒独自站在黑暗中。
窗外,最后一批醉倒的兵卒被同袍搀扶回营。
火光渐熄,这座军堡在夜色中沉默着,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而千里之外,战争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第327章 钱不够了
晨雾尚未散尽,伏虎城东的铸铁工坊已是一片灼热火红。
二十座高炉昼夜不熄,拉风箱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肉在炉火映照下油亮如铜。
铁水从出料口奔涌而出,注入泥范,嗤嗤白汽升腾,空气中弥漫着阵阵刺鼻气味。
何元站在工坊外的高台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锁得死紧。
“第七炉,陌刀胚三十件,第八炉,枪头五十枚…”他低声念着,身边仆从飞快记录。
黄福从另一侧仓库小跑过来,抹了把额头的汗:“何管事,昨夜又出了三炉废品,王铁头说焦炭杂质太多,铁矿石也不够纯,这样下去成品率最多六成。”
“六成也得干。”
何元头也不抬,“北方要的三千柄长枪、两千把腰刀、一千五百套铁甲,月底前必须交齐,公子说这是军令。”
黄福苦笑:“可咱们自己的兵,有的还光着膀子呢!徐家营新补进来那五百人,只有两百人有皮甲,铁甲就三十套;伏虎营重甲队扩建到三百人,盔甲还差一半;骑兵营那边更是个无底洞。”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嘶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校场东侧新划出的骑兵训练区,韩震正站在一匹通体枣红的河西马旁,手指轻抚马颈。
这匹马肩高四尺五寸,胸宽腿长,虽不及草原马雄健,但耐力极佳。
此刻它正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粗重,马背上驮着一名新兵,那小子紧张得浑身僵硬,双手死死抓着鞍桥。
“放松!”
韩震喝道,“你勒这么紧,马比你更难受!”
新兵哆嗦着松开些。
韩震走到马侧,拍拍马腹:“马是活的,你得感觉它的节奏,它呼气时你落鞍,吸气时你起来,跟着我数,一、二、一、二…”
不远处,另外几十名新兵正在练习上下马。
动作笨拙,不时有人摔下来,惹得同伴哄笑。
但没人敢真的懈怠,因为韩震早就立了规矩:摔一次加练十遍,摔三次今日没饭吃。
“将军。”
副手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今早又退了五匹马,兽医说是水土不服,加上饲料里豆料不足,马力跟不上。”
韩震脸色一沉:“现在能用的还有多少?”
“一百七十三匹,其中能立刻上阵的不超过一百二十匹,其余还得调养。”
副手递上清单,“盔甲更缺,重骑兵需要的马甲一套都没到位,骑兵用的环臂铠只到了四十副,锁子甲六十件。”
韩震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沉默片刻:“公子知道吗?”
“何管事说已经报上去了。”副手忙回道。
“继续练。”
韩震将清单折好塞入怀中,“缺什么先拿其他的顶上,没马甲的练骑术,没铠甲的练刀法,没马的,给我去跑步,练腿力!”
“是!”
晨光渐亮,训练场尘土飞扬。
两百多骑兵苗子分成数队,一队绕场奔驰,练习控缰;一队在木靶前练劈砍,木刀与草靶碰撞声不绝。
还有一队最惨,背着三十斤沙袋,绕着校场一圈圈跑,领头的教头吼着:“战场上马死了你就得跑,跑不快就是死。”
韩震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新打的骑兵刀。
刀长三尺二寸,刀身微弧,重心靠前,适合马背劈斩。
韩震单手掂了掂,又抽出一柄,这一把明显轻了,刀身也有细微扭曲。
“这批刀不行。”
韩震唤来军械官,“刀刃硬度不均,砍几次就得卷,谁打的?”
军械官冷汗直冒:“是…是新招的铁匠,说是在金陵大工坊做过。”
“退回去重打。”韩震把刀扔回架上,“告诉铁匠坊,再出这种货,扣他们半月工钱。”
说完,他转身望向工坊方向,黑烟滚滚冲天。
辰时三刻,伏虎城,新建的议事堂。
陆恒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账册:军械产出、库存、拨付记录。
何元与黄福垂手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所以”
陆恒合上册子,“我们现在有六千兵,铁甲只有一千八百套,皮甲两千一百套,还有两千一百人穿着布衣甚至无甲;兵器方面,长枪缺九百柄,腰刀缺一千二百把,弓弩缺四百张,箭矢只有三个月的储备量。”
何元硬着头皮:“是,而且这还是算上了次品。如果按韩将军的标准,能用的铁甲可能只有一千二百套。”
“骑兵营呢?”
黄福赶紧接话:“骑兵现有战马一百七十三匹,需马匹五百,马甲一套没有,骑兵铁铠需五百套,目前只有一百套能用;骑兵刀需五百柄,到位三百二十柄,其中约一百柄质量堪忧;此外每月需豆料六百石、草料两千石、盐巴…”
“养一个骑兵的钱,能养十个步兵。”
陆恒打断他,“这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北方要的军械,月底前能交齐吗?”
何元与黄福对视一眼。
“能交齐。”
何元咬牙,“但交完之后,咱们自己的库存就见底了,工坊全力赶制北方订单,自己的补充就得停下。按现在的消耗,三个月后,咱们就会有至少两千人无甲可用。”
堂内陷入沉默。
窗外的打铁声、操练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堂内寂静。
陆恒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杭州及周边地图前,手指从伏虎城划向杭州城,再向北延伸到长江。
“北方战事吃紧,李严大人的催逼一次比一次急,这批军械若不按时交付,我在他那里便是失信,日后要权要官职,都会难上加难。”
陆恒转过身,呢喃道:“但若掏空家底去填北方的坑,杭州这六千兵就成了纸糊的老虎,随便一股流寇,甚至一次剿匪,都可能崩了牙齿。”
何元低声道:“公子,可否…可否与张家夫人商量,从商盟的利钱中先支出一部分,紧急采买一批?”
“商盟的钱有商盟的用处。”
陆恒摇头,“丝绸工坊扩建、船队添置新船、各地铺面周转,哪一项都少不了钱,更何况清辞还要打点金陵的关系,那是个无底洞。”
陆恒眉头紧锁,来回踱着步,摊子大了,钱不够了。
第328章 为国捐输
议事堂内,陆恒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北方订单不能误,这是底线。”
陆恒边写边说,“何元,工坊分两班,昼夜不停,熟练工匠主攻北方订单,新工匠练手,打咱们自己的装备,质量差些也先用着,总比没有强。”
“黄福,你亲自去一趟寿州,那边有私矿,我早年让蛛网盯过几处,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弄两千斤生铁回来,价钱好说。”
“骑兵营的供应。”陆恒顿了顿,“优先保证,马匹我会另想办法,盔甲兵器从现有库存里调,告诉韩震,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五百骑兵成军,能不能做到?”
何元迟疑:“可调走库存,其他营就…”
“其他营的缺口,我来补。”
陆恒放下笔,“我明日回杭州,清辞在金陵有些人脉,或许能弄到些军械。另外,钱家、周家、陈家那里,也该借点东西了。”
黄福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杭州富户,谁家没点护院私兵?谁家没藏些甲胄兵器?”
陆恒冷笑,“平常时候我不管,现在非常时期,该为国出力了。”
他又看向何元:“你去准备一份清单,按户分摊。钱家出铁甲一百套、弓三百张;周家出长枪五百柄、刀三百把;陈家出马匹五十、皮甲二百套,其他各家,依此类推。”
何元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强征啊!那些人家岂能愿意?”
“不愿意?”
陆恒淡淡道,“你就告诉他们,西凉铁骑已破大名、河南两府,中原陷落,兵临江淮是迟早的事,若是杭州不保,他们的家产能剩下几分?现在出钱出力,是保他们的命。”
“更何况,北方战事不顺,难民和乱兵必将蜂拥南逃,你让他们好好想想,单靠自己那点护院能挡得住吗?”
“周通判那边可以去通个气,有时候这些事情,他更擅长!”
陆恒活动下脖颈,站起身:“当然,话要说得好听些,这是‘捐输’,是‘报效朝廷’。捐得多的,日后商盟生意上可以照顾;捐得少的,杭州知府和巡防使,总要维护地方治安不是?”
何元与黄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有一事。”陆恒走到堂口,望向远处工坊的黑烟,“火器坊那边,进度如何?”
“震天雷已试制成功三十枚,威力尚可,但哑火率还有两成。”
何元禀报,“火铳麻烦些,枪管锻造容易炸膛,目前只出了三百支能用的,距离火器营五百人的需求还是不够,沈迅统领正在带人改进。”
“加快。”陆恒只说两个字,大步走出议事堂,晨风扑面。
校场上,骑兵还在跑圈,步兵方阵正在练习变阵,弓弩手一排排拉弦放箭。
六千兵,听起来不少,可扔进这乱世,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陆恒忽然想起沈寒川临走时那句话:“这世道,手里有刀,别人才会听你讲道理。”
他握了握腰间佩剑的剑柄。
刀要磨,甲要铸,马要养,这些,都要钱。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沈渊。”陆恒唤道。
一直侍立在旁的沈渊快步上前:“公子。”
“备马,回杭州。”
“现在?”
“现在。”陆恒望向杭州城方向,“又得搂草打兔子了!”
巳时末,一队二十余骑离开伏虎城,沿官道向南奔驰。
陆恒一马当先,沈渊、沈磐护卫左右,身后跟着一队精锐暗卫。
马蹄踏起尘土,路旁田里收割稻子的农人纷纷抬头张望。
沈磐在马上瓮声问:“公子,咱们这次回去,是要跟那些大户撕破脸吗?”
“撕破脸?”
陆恒目视前方,“不,是给他们一个做忠臣孝子的机会。”
沈渊笑了:“只怕那些‘忠臣孝子’舍不得掏家底。”
“舍不得也得舍。”
陆恒挥鞭加速,“乱世将至,谁有刀谁说了算,要么出钱保平安,要么等着破家灭门,他们不傻,会算这笔账。”
马队飞驰,将伏虎城的铁火与汗水甩在身后。
杭州陆府。
陆恒踏入府门时,已是黄昏时分。
晚霞将白墙黑瓦染成赤金,庭院中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间漏下破碎的光斑。
府内寂静得反常,没有仆役穿梭,没有孩童嬉闹,连鸟雀都敛了声息。
沈七夜已在正堂等候,一身玄衣如墨,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刀。
他身后立着四人:沈冥、沈墨、沈幻、沈通。
“公子。”五人齐齐抱拳。
陆恒解下披风扔给沈渊,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说。”
沈七夜上前一步:“夫人信中所提之事已查明。半月前,有三拨人打听过楚夫人的来历,一拨自称金陵绸缎商,说是慕名想谈绣品生意;一拨是路过文人,称仰慕主母才情;还有一拨最可疑,说是北边来的药材贩子,却对丝绸行情了如指掌。”
“药材贩子?”陆恒手指轻叩扶手。
“蛛网跟了三天,发现他们落脚在城南福安客栈。”
陆恒眼神微冷:“玄天教的手伸得够长。”
“属下已安排。”
沈七夜继续禀报,“沈幻带苗二娘入驻云裳阁,贴身保护;沈冥领十二名暗卫潜伏在云水居四周,日夜轮值;沈通调了三十名蛛网探子,扮作货郎、乞丐、茶客,布在附近三条街巷,但凡有可疑人等接近,半个时辰内必有回报。”
沈幻适时说道:“苗二娘熟悉玄天教手段,有她在,能防住不少阴招。”
“好。”陆恒点头。
一直沉默的沈墨抬起头,“公子放心,楚夫人的饮食、衣物、熏香,所有经手之物都会严格查验。”
陆恒顿了顿,“她怀着我陆家第一个孩子,不能有丝毫闪失。”
“属下明白。”沈墨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陆恒又看向沈通:“杭州城中的大户,近日可有异常?”
沈通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陈、周、钱三家动作最多。钱盛五日前秘密会见了一个北方客商,谈话内容不详,但次日钱家钱庄便调拨了五万两现银。”
“周永连续三天宴请临安府的官员,席间多次打探北方战况,至于陈从海”
沈通翻了一页,“他派次子陈安去了苏州,名义上是谈丝绸生意,但我们的人发现,陈安在苏州私下见了几个军械贩子。”
“军械贩子?”陆恒眯起眼。
“是,江南民间一直有私造军械的黑市,多在太湖一带,属下推测,陈安去见的,应该是这条线上的中间人。”
沈通合上册子,“公子,这三家恐怕在囤积军械物资,要么是想待价而沽,要么是…”
“要么是准备自保。”
陆恒接话,冷笑一声,“乱世将至,谁都想手里多几张牌。”
“沈七夜,你亲自带人盯着这三家,我要知道他们仓库里藏了多少甲胄兵器、多少粮草马匹,沈渊”,陆恒转眼瞥向沈渊。
“在!”沈渊应声而出。
“明日一早,你去拜访杭州城排名前二十的富户豪强,按这份清单,商量捐献事宜。”
陆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记住,是商量,不是强征,话要说得漂亮,就说北方军情紧急,朝廷有令,杭州士绅当为表率。”
沈渊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铁甲八百套、弓一千张、长枪两千柄、粮五万石,公子,这数目是不是…”
“嫌少?”陆恒笑了笑。
“不、不是”,沈渊也是笑道:“是怕那些老爷们舍不得。”
“他们会舍得的。”
陆恒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浓的杭州城,“因为舍不得的代价,他们更承受不起。”
第329章 分量还不够
安排好诸事,陆恒换了身常服,只带沈磐一人,悄然来到云水居。
这是楚云裳用自己积蓄购置的小院,位于西子湖畔僻静处,粉墙环护,绿柳周垂。
院门虚掩着,陆恒推门而入,迎面便是满庭桂花香。
司琴正端着一盆水从正房出来,见到陆恒,惊喜道:“公子回来了!”
“夫人呢?”
“刚吐了一场,喝了安胎药,正歇着。”
司琴压低声音,“这几日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陆恒眉头微皱,快步走进内室。
房中烛火柔和,楚云裳正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身着月白寝衣,长发披散,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她先是愣了愣,继而眼中迅速漾开笑意。
“夫君回来了。”楚云裳撑着想坐起。
“别动。”
陆恒疾步上前扶住,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听说吐得厉害?”
“孕中常事,不妨碍的。”楚云裳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伏虎城那边都好吗?”
“都好。”陆恒不愿多说军务烦她,只道,“就是想你了。”
“妾身也想夫君。”
楚云裳笑了,眼角微微泛红,轻抚小腹,“孩子这几日动得厉害,夜里常踢我,许是知道父亲要回来了。”
陆恒将手掌覆在她腹上,静静感受。
片刻,掌心传来轻微的触动,一下,又一下,那是生命在律动。
陆恒忽然觉得,外面那些刀光剑影、算计厮杀,在这一刻都遥远了。
“云裳。”
陆恒低声道,“我安排了沈幻、苗二娘过来伺候,还有暗卫在四周保护,这段日子你尽量少出门,若要购置什么,让司琴去办。”
楚云裳何等聪慧,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可是有危险?”
“防患未然。”
陆恒没有多说,只将她揽入怀中,“你和孩子,是我最重要的。”
楚云裳靠在他肩头,沉默良久,又抬起头轻声道:“夫君在外奔波,妾身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顾好自己,不让你分心。”
“但你也要答应我——凡事小心,不可涉险,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陆恒点点头,“我答应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温存的暗影。
这一夜,陆恒留在云水居。
他喂楚云裳喝药,陪她说些闲话,听她讲绣坊近来接了哪些订单、哪个绣娘手艺又有精进。
那些琐碎的、烟火气十足的日常,竟让他紧绷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
直到楚云裳沉沉睡去,陆恒才轻轻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司琴守在门外,见陆恒出来,欠身道:“公子要走了?”
“嗯。”陆恒望向夜色,“夫人若有事,立刻派人到陆府或张家报信。”
“奴婢明白。”
走出云水居,夜风已凉。
沈磐牵着马候在巷口,低声道:“公子,接下来去哪?”
陆恒翻身上马:“听雪阁。”
子时三刻,张家听雪阁依旧亮着灯。
陆恒踏入阁中时,张清辞正坐在书案前对账。
抬眼瞧去,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烛火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叠银票、几封书信。
听见脚步声,张清辞抬起头,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作淡淡笑意:“这么晚还过来?”
“有事找你商量。”
陆恒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军资不够了。”
张清辞挑眉:“伏虎城六千兵的耗费,加上北方订单,确实是个无底洞。”
“缺多少?”张清辞合上账册,轻声问道。
陆恒报了个数。
张清辞沉默片刻,便起身走到里间,片刻后捧出一个紫檀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地契、盐引,还有几枚商盟的印信。
“这里是张家能动用的现银,约七十万两,还有商盟的流动资金,再抽出两百九十万两,问题不大。”
说罢,张清辞将木匣推到陆恒面前,“一共三百六十万两,足够你用了。”
陆恒没有接:“这些钱动了,张家族人和商盟成员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又如何?”
张清辞语气平淡,“张家我说了算。至于商盟,钱家、周家、陈家最近小动作不断,我正愁没理由敲打他们,这次挪用资金,正好看看谁跳出来反对。”
张清辞俏皮一笑,走到陆恒身边,纤指轻点他的眉心:“倒是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军械的事,我还有个法子。”
“说。”陆恒好奇道。
“杭州城那些大户,谁家没藏些私兵甲胄?”
张清辞眼中闪过冷光,“我已经让秋白整理了名单,按各家财力估算出合理捐献的数目,明日我亲自设宴,请他们来商量。”
陆恒笑了:“我也让沈渊去了,看来咱们想到一处了。”
“沈渊分量还不够。”
张清辞摇头,“那些老狐狸,不见真佛不会掏钱,我出面,他们多少要卖张家和商盟面子。”
张清辞话锋一转,又是说道:“不过这事需要官府配合,赵端和周崇易那边,你得去打个招呼。”
“明日就去。”陆恒眼中欣喜不已。
正事说完,阁中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张清辞伸手去剪,陆恒却先一步捏住灯芯,轻轻一掐。
“手!”张清辞抓住他手指,果然烫红了一小块,“疼不疼?”
“不疼。”陆恒反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疲惫,还有更深的东西。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陆恒低声道。
张清辞别过脸:“说这些做什么。”
但她的手没有抽回,任由陆恒握着。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
“今晚…”,陆恒开口。
“留下吧。”
张清辞接得很快,说完自己先怔了怔,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陆恒伸手抱起张清辞,柔声道:“好。”
烛火熄灭,阁中陷入黑暗,月色透过窗户倒映着一幅摇曳不止的虚影,床榻上的轻哼声久久不停。
第330章 衙门的刀
次日,知府衙门。
赵端和周崇易听了陆恒的来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陆巡使,你这是要把杭州富户刮掉三层皮啊!”
周崇易苦笑,指着那份清单,“铁甲八百套,你知道一套铁甲市价多少吗?起码两百八十两一套,八百套就是二十三万两,还有弓、枪、粮,这些加起来,没有百万两下不来。”
“所以需要二位大人出面。”
陆恒平静道,“不是强征,是劝捐,捐得多的,可立功德碑,日后商盟生意优先照顾;捐得少的,也不强求,只是杭州巡防使衙门日后维护治安时,难免力有不逮。”
这话里的威胁,赵、周二人岂能听不出。
赵端沉吟良久,叹道:“罢了,北方战事紧急,确实不能只让你一人扛着。这样,三日后,本官在衙门设宴,请杭州有头有脸的富户都来,周通判,你来拟个请柬,语气要软中带硬。”
“下官明白。”
周崇易点头:“不过陆巡使,光靠劝捐恐怕还不够,我建议设个底线,每家至少捐出库藏军械的三成、存粮的一成,若有抗拒者…”
说到此处,周崇易眼中寒光一闪,“正好查查他们私藏军械的罪名。”
陆恒抱拳:“有劳二位。”
从衙门出来,沈渊已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跑了十八家,只收到七家的回话。”
沈渊递上一份记录,“钱家说库存不足,只愿捐皮甲五十套、粮一千石;周家更抠,说家里只有些老旧兵器,愿出长枪一百柄、刀五十把;陈家直接闭门不见,说陈从海去了苏州未归…”
陆恒扫了一眼,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接下来怎么办?”
“等。”陆恒翻身上马,“等三日后的宴席,等他们自己把刀子递过来。”
三日后,知府衙门后堂。
二十余张八仙桌摆开,坐满了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钱盛、周永坐在首桌,陈从海果然称病未至,只派了管家来敷衍。
其余富户或惴惴不安,或强作镇定,或冷眼旁观。
宴席开场,赵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国难当头,士绅有责”。
周崇易接着讲北方战况如何危急,朝廷如何指望江南支援。
然后陆恒起身,一开口,堂内便安静下来。
“诸位都是杭州栋梁,陆某今日也不绕弯子。”
陆恒环视全场,“北方需要军械粮草,朝廷限期筹措,杭州是江南重镇,理应带头,这是清单。”
他展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让所有人倒吸凉气。
“这,这数目也太大了!”
一个绸缎商忍不住站起,“陆公子,我们虽是有些家底,但也经不起这般…”
“王老板误会了。”
陆恒语气平和,“这不是摊派,是认捐,诸位量力而行,能捐多少是多少。捐得多的,陆某铭记在心,日后自有回报;实在困难的,也不强求。”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眼睛扫过谁,谁就心里发毛。
钱盛第一个表态:“钱家愿捐铁甲一百套、弓三百张、粮五千石。”
陆恒朝着钱盛露出善意的微笑,看来钱玉城还是给力的。
钱盛勉强干笑两声,心中苦涩却难以言表,终究还是被自己的儿子钱玉城说服了。
周永紧随其后:“周家捐长枪五百柄、刀三百把、粮三千石!”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你五十套甲,我一百张弓,他两千石粮,半个时辰下来,竟凑出了清单上七成的数目。
但仍有几家咬牙不松口,其中以生丝商人李秉忠最硬气:“陆大人,不是李某不肯捐,实在是家底薄,这些数目,李某拿不出!”
陆恒还没说话,周崇易先笑了:“李老板说笑了,上月你从扬州运回三十船好盐,获利不下五万两,这点军械,对你来说九牛一毛。”
李秉忠脸色大变:“周通判,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运的是生丝,盐引都是官府核发的,周家经营的,我哪有什么私盐…”
周永闻言,瞪了李秉忠一眼,他周家作为杭州唯一的盐铁官商,李家此举无疑是在扰乱他的市场。
陆恒瞥见周永的怒色,心中已明,张猛负责码头搬运事务,对李家的这些小伎俩早已洞悉,今日之举,正是为了让几家心服口服。
“有没有,查一查就知道了。”
周崇易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正好最近朝廷严查私盐,本官明日就派人去李老板的仓库看看。”
“周家愿在增加捐献,生铁三万斤。”周永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加大捐献,陆恒了然一笑。
李秉忠顿时冷汗涔涔而下,半晌,咬牙道:“李某愿捐,再加皮甲二百套、粮两千石。”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散席时,陆恒送到门口,对每位富户都拱手道谢,语气诚挚。
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已多了三分畏惧。
回府路上,沈渊忍不住道:“公子,今日这一出,算是把杭州富户得罪光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朝廷,得罪李严,得罪北方的将士。”
陆恒望向北方,“乱世之中,想谁都不得罪,最后死得最快。”
伏虎城。
第一批北方军需终于齐备。
校场上,长枪如林,铠甲成堆,粮袋垒成小山。
三千柄长枪、两千把腰刀、一千五百套铁甲、五万石粮食。
这些数字背后,是伏虎城工坊昼夜不息的炉火,是杭州富户咬牙掏出的家底,更是陆恒与张清辞筹谋奔波的日日夜夜。
高骏率三千兵卒前来接收,绕着军械堆走了三圈,伸手抽出一柄长枪,掂了掂,又屈指弹了弹枪头。
“好铁。”高骏真心赞道,“比朝廷工部出的还扎实。”
陆恒站在一旁:“高将军满意就好。”
“何止满意!”
高骏转身,重重抱拳,“陆兄,这批军械是雪中送炭,北边现在是什么光景你可能不知道,朝廷已准备议和,所以军械供应减半,有时候兵卒两人共用一杆枪,铁甲不足,弓箭射出去都要捡回来再用,有了这批东西,至少能多撑三个月。”
陆恒还礼:“分内之事。”
“李相让我带句话。”
高骏压低声音:“张家大小姐不一般,你娶了贤内助,这杭州巡防使的位子,不久就要再往上提一提了,日后北方若需要更多支援,还得仰仗陆兄弟。”
“陆某必尽力而为。”
交割完毕,高骏的兵卒开始装车。
一杆杆长枪捆扎上马,一箱箱铠甲搬上大车,粮袋堆得老高。
夕阳下,这支队伍缓缓向北开拔,扬起漫天尘土。
陆恒站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
沈渊在身后轻声道:“公子,咱们自己的库存只剩三成了。”
“我知道。”
陆恒没有回头,“但这一步必须走,李严目前还是我们在朝中的靠山,不能失,北方若是崩了,杭州也独木难支。”
“好在,我和七夜提前挑选了一番,咱们把最好的一批留下来了。”沈渊有些庆幸道。
陆恒嗯了身,转身下城:“传令下去,工坊继续全力生产,优先补充我们自己的装备,另外,让韩震来见我,骑兵营的马匹,我有办法了。”
“公子是说…”
“杭州富户捐了军械,可还没捐马呢。”
陆恒眼中闪过冷光,“江南虽少战马,但各家护院、车马行里,总有些好牲口,该让七夜去商量商量了。”
第二批三百匹草原战马已抵达淮南府,不久后将运抵徽州,并约定在江阴县进行交割。
然而,回想起第一批战马,尽管有两百匹,却有二三十匹因不适应江南气候而难以胜任重任。
根据韩震的观点,五百骑兵至少需要七百匹战马,甚至一千匹,以确保每人配备双马,如同北燕、西凉的做法。
暮色四合,伏虎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座军城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吞进铁石、粮草、银钱,吐出刀枪、铠甲、士兵。
而站在熔炉中心的陆恒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331章 美人局
杭州城。
潇湘歌舞团在云鹤间的第七场演出刚刚散场,柳如丝独自坐在后台妆镜前,慢慢卸去额间的花钿。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可此刻那双美眸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抑郁。
今晚的演出很成功。
新编的《霓裳羽衣舞》惊艳全场,连向来挑剔的几位文人都击节赞叹。
演出结束后,云鹤间东家亲自送来百两银票的红封,说下月金陵有贵客要来,指名要看潇湘歌舞团的专场。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柳如丝笑不出来。
她轻轻抚过妆台上那枚青玉簪,这是三天前,楚云裳托人送来的。
那位即将临盆的陆夫人信中说:“听闻妹妹歌舞又精进了,姐姐身子不便不能亲至,特备薄礼以贺,待孩儿落地,再邀柳大家来品茶听琴。”
字迹娟秀,语气温婉。
柳如丝闭上眼睛。
纵使她在风月场中浮沉十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尔虞我诈。
可楚云裳的真诚,她感受得到,是真的把她当朋友,当知音。
可自己呢?
“柳姑娘,有人送信来。”侍女在门外轻声道。
柳如丝心头一跳,接过信时指尖微颤。
信封空白,无署名,只画着一朵墨色莲花,玄天教的暗记。
她屏退侍女,拆开信。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亥时三刻,老地方见。”
城南,柳如丝新购置的宅院。
这处两进小院花了她大半积蓄,但值得。
这里没有媚香楼的脂粉气,没有恩客的纠缠,是她为自己争得的一方清净天地。
院中栽了几株桂花,此时花开正盛,香气袭人。
可此刻立在院中的黑衣蒙面人,让这香气都染上了肃杀。
“圣教有令。”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低沉,“三日之内,你必须接近陆恒,成为他的女人。”
柳如丝手中茶盏一颤,茶水泼出几滴:“什、什么?”
“陆恒如今手握杭州兵权,私兵已逾六千,掌控商盟,连通官府,圣教需要他这股力量。”
蒙面人盯着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容貌出众,与他有过交集,如今又借着歌舞团的事与他夫人交好,这是天赐良机。”
柳如丝脸色发白:“可陆恒何等人物,岂会被美色所惑?况且他已有两位夫人,那楚云裳待我真诚,我…”
“真诚?”
蒙面人冷笑,“柳如丝,你是不是在杭州过得太安逸,忘了自己的身份?”
柳如丝浑身一僵。
“圣教养你十年,教你歌舞,给你身份,不是让你在这里唱唱跳跳过安稳日子的。”
蒙面人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
说完,他身形一晃,翻墙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柳如丝呆呆立在院中,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
六千私兵,掌控杭州,她早知道陆恒不简单,却没想到短短时间,他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更没想到,玄天教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而自己,成了这盘棋中最卑微的棋子。
柳如丝在院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走回屋内。
妆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中挣扎之色翻涌。
最终,柳如丝铺开信纸,提笔写下:“陆公子钧鉴:妾身新得蜀中佳酿,不敢独享,明日酉时,寒舍备薄酒小菜,盼公子拨冗一叙,共商歌舞团之事,柳如丝敬上。”
写完这行字,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中。
窗外,桂花香浓得发苦。
酉时之约
次日黄昏,柳如丝的宅院。
陆恒只带了沈渊、沈磐二人,一袭青衫便服,如约而至。
柳如丝亲自迎出门外。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罗裙,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一支素银簪,比平日少了几分妩媚,多了些清丽。
“陆公子肯赏光,妾身荣幸之至。”柳如丝盈盈一礼。
陆恒微笑:“柳大家相邀,陆某岂敢不来。”
二人入内,沈渊、沈磐守在院门处。
小院布置得雅致,正堂摆开一桌酒菜,四荤四素,皆是杭州本地时鲜。
一壶酒温在炭炉上,酒香隐隐。
“这是妾身特意托人从绍兴带回的三十年女儿红。”
柳如丝斟满两杯,酒色如琥珀,“公子尝尝。”
陆恒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反而打量柳如丝两眼,忽然道:“柳大家今日,似乎心神不宁。”
柳如丝手一抖,酒液微漾:“公子说笑了,妾身只是有些累了。”
“是累,还是有心事?”
陆恒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轻叩,“陆某虽非善察人心之辈,但也看得出,柳大家今日这宴,不止是品酒这么简单。”
柳如丝脸色白了白,强笑道:“公子多虑了,妾身只是感激公子提携,让潇湘歌舞团能在云鹤间立足,才有了今日光景。”
“这杯酒,是谢恩酒。”
柳如丝举起自己那杯,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
陆恒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陆恒终是举杯:“柳大家言重了,歌舞团能成功,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两人聊起歌舞团近况,聊起云鹤间的生意,聊起杭州城近日趣闻。
气氛看似融洽,可柳如丝握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
该下药了。
蒙面人给的药就在她袖中,无色无味,入酒即化。
那是玄天教秘制的“缠情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便会情欲勃发,难以自制。
届时她只需稍加引诱,一切水到渠成。
可下完药后,她的手在发抖。
眼前这个男人,明知她身份可疑,却仍肯来赴宴。
这份坦荡,反而让她更加煎熬。
陆恒又斟了一杯酒,举到唇边。
就在这一刹那。
“公子别喝!”
柳如丝突然伸手,一把打翻陆恒手中的酒杯。
玉杯落地,碎裂声清脆刺耳,酒液洒了一地。
堂内死寂。
陆恒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又抬头看向柳如丝。
柳如丝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眼中满是挣扎与决绝。
“酒里有毒?”陆恒平静地问。
“没有毒。”
柳如丝声音发颤,“但是…”
第332章 真心棋
“但是什么?”
陆恒站起身,走到柳如丝面前,“柳姑娘,不,或许该叫你,玄天教柳香主。”
柳如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陆恒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录,轻轻放在桌上,“镇远镖局、飘香客栈、城南酒坊,还有媚香楼,玄天教在杭州的四个据点,三个月前我就查清了。”
陆恒每说一个名字,柳如丝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动你们,是想看看你们要做什么。”
陆恒俯身,拾起一块酒杯碎片,“现在看来,玄天教是想用美人计?”
柳如丝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陆恒重新取过一个干净酒杯,从酒壶中斟满,推到柳如丝面前:“你说酒里没毒,那就喝了它,证明给我看。”
“公子…”柳如丝低头无措。
“喝。”陆恒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朝外唤了一声:“沈渊,沈磐。”
两人应声而入,一左一右立在柳如丝身后,那一身的杀气,已让柳如丝脊背生寒。
柳如丝看着那杯酒,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酒里确实下了药,但绝不是毒药,可她知道,这杯酒喝下去,她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妾身,喝。”柳如丝颤抖着手端起酒杯,闭上眼,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烧灼感从喉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柳如丝再度睁开眼,看向陆恒:“公子现在可信了?”
陆恒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挥挥手:“你们退下,守住门口。”
沈渊、沈磐行礼退出,合上屋门。
堂内只剩两人。
陆恒走回座位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若真要害我,云裳那里早就该下手了,她待你真诚,你下不了手,是不是?”
柳如丝眼泪终于落下:“云裳姐姐,她是真心待我好,这段时日,我常去云裳绣坊,看她教绣娘们针法,听她说孕期趣事。”
“她从来不对我摆夫人架子,只当我是朋友。”
说着说着,柳如丝哽咽道,“可我、我却要算计她的丈夫。”
“所以你今天打翻了那杯酒。”
陆恒轻叹,“柳姑娘,你本心不坏,何苦为玄天教卖命?”
“我有苦衷。”
柳如丝泣不成声,“我不从,就会死…”
陆恒沉默片刻:“若我保你一世平安,你可愿弃暗投明?”
柳如丝猛地抬头:“公子肯冒着得罪玄天教的风险救我?”
“只要你真心归顺,玄天教那边,我自有办法。”
陆恒认真道,“你才二十不到,歌舞双绝,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何必做他人棋子?”
这番话如暖流涌入柳如丝冰冷的心。
她在玄天教十年,从来只被当作工具,何曾有人关心过她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柳如丝正要开口,忽然觉得浑身发热。
那杯酒确实下了“缠情散”。
药效,发作了。
“柳姑娘?”
陆恒见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热…”
柳如丝意识开始模糊,扯了扯衣襟,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眸,此刻媚得几乎滴出水来,“公子,帮帮我。”
陆恒何等敏锐,立刻明白过来:“你在酒里下了春药?给自己下的?”
柳如丝已无法回答。
她自小练舞,身体柔韧如蛇,此刻药力催发下,本能地贴近陆恒,双臂如水草般缠上他的脖颈。
温香软玉在怀,陆恒也是正常男人,岂能无动于衷?
他呼吸粗重起来,却仍强自克制:“柳如丝,你清醒些!”
“公子…”
柳如丝在他耳边呢喃,热气喷在他颈侧,“要我。”
理智的弦,断了。
陆恒低吼一声,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内室。
房门被踢开又合上,帘幕垂落,遮住一室春色。
门外,沈磐竖起耳朵听了听,嘿嘿笑道:“我就知道,咱家公子就好这口,上次在张家也是,这次又是。”
沈渊瞪他一眼:“少嚼舌根,公子做事自有分寸。”
“分寸?”
沈磐摸摸脑袋,“这都抱上床了,还有什么分寸?不过话说回来,柳姑娘确实美,那身段,那眉眼…”
“闭嘴。”
沈渊压低声音,“这事你知我知,绝不能传到张夫人、楚夫人耳朵里,潘娘子那边也别说漏嘴。”
“我懂我懂。”
沈磐忙点头,“公子后院那三位,一个比一个厉害,这要是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两人相视苦笑,守在门口不再言语。
院中桂花香依旧,只是今夜这香气里,似乎混进了别样的味道。
翌日,日上三竿。
陆恒醒来时,怀中人还在沉睡。
柳如丝蜷在他胸前,长发如瀑散在枕上,睡颜恬静,眼角却还挂着泪痕。
陆恒本打算轻轻起身,却惊动了她。
柳如丝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痕迹,脸瞬间红透。
她默默拉过被子盖住身子,背过身去,肩头微颤。
陆恒穿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涌入,驱散一室暧昧。
“昨夜之事…”陆恒平静开口。
“公子不必说了。”
柳如丝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是妾身自己下药,自作自受,公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妾身…妾身会离开杭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柳如丝说着起身穿衣,动作僵硬,被单上那抹刺目的落红,让她眼眶又红了。
陆恒忽然从背后抱住她。
“我陆恒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陆恒在她耳边低声道,“既然发生了,我就会负责。”
柳如丝身子一僵,如泣如诉:“公子不必可怜我…”
“不是可怜。”
陆恒将她转过来,直视她的眼睛,“我问你,那春药,你是下给自己的,对不对?你是早就打算,就算任务失败,也要用这种方式断了自己后路,好远走高飞?”
柳如丝咬唇不语,算是默认。
“你不愿害我,也不愿背叛楚云裳的友情,所以宁可毁了自己。”
陆恒叹息,“这样的女子,我若不负,还是人吗?”
柳如丝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留下来。”
陆恒擦去她的泪,“玄天教那边,自有我来应对,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玄天教的棋子,你是我陆恒的人。”
“可公子已有三位夫人,我…”柳如丝有些忐忑道。
“她们都是明事理的人。”
陆恒认真道,“当然,这事需要慢慢来,你先安心住下,歌舞团照常经营,其他的,交给我。”
柳如丝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神坚定而温暖,漂泊十年,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
柳如丝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所有委屈、恐惧、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陆恒轻拍她的背,目光却望向窗外。
收服柳如丝,貌似也不错,不仅得一美人,更是打入玄天教内部的关键一步。
柳如丝掌握的玄天教情报,对他未来的布局,将至关重要。
这是情,也是局。
但这一次,他愿意在局中,放几分真心。
午时,陆恒离开柳如丝宅院。
沈渊、沈磐牵马候在门外,两人交换个眼神,都识趣地没多问。
“回府。”
陆恒翻身上马,“另外,让沈七夜来见我,玄天教城内遗留的麻烦,该彻底动一动了。”
马蹄声清脆,踏过青石板路。
陆恒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院。
窗后,柳如丝的身影隐约可见,正静静目送他离去。
第333章 暗处的影子
亥时三刻,陆府密室。
五支牛油烛在青铜灯座上静静燃烧,将五张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陆恒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玉扳指,这是张清辞前日送来的,说是从张家库房翻出的古物,能宁神静气。
可他此刻心不宁,气不静。
“都清楚了?”
陆恒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金不焕的酒坊、王守义的飘香居、马方的镇远镖局,这三处,是玄天教埋在杭州最深的钉子。”
沈七夜立在烛影最深处,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后,沈冥抱臂靠墙,指尖把玩着一柄三寸长的黑刃;沈通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三卷密密麻麻的情报;沈渊与沈墨一左一右立在陆恒身侧,如两尊门神。
“清楚。”五人齐声应道。
陆恒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杭州城防图前。
图上有三处被朱砂圈出,城南酒坊、城东飘香居、城西镇远镖局,呈三角之势,恰好覆盖全城。
“金不焕,四十七岁,表面上经营‘不羡仙’酒坊二十年,实则是玄天教在杭州的财源总管。每月通过酒水走私,为玄天教输送至少数万两白银。”陆恒手指点在第一处红圈上。
“王守义,五十二岁,飘香居客栈老板,此人最是狡猾,客栈里常住着南来北往的商旅,他借机搭建了一张覆盖江南的情报网,玄天教在江南的动向,十有八九经他之手。”
“马方,四十岁,镇远镖局总镖头,明面走镖,暗地里为玄天教转运军械、招募亡命。他手下有八十个趟子手,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
陆恒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这三处不除,杭州永无宁日,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要这三家从杭州城彻底消失。”
“人,一个不留;证据,全部销毁;财务,丁点不剩。”
石室内死寂一瞬。
沈七夜第一个开口:“公子,王茂那边?”
“张夫人已将他的人手并入暗卫。”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抛给沈七夜,“这是王茂的调令,他熟悉杭州黑道,手底下有百十个敢打敢杀的亡命徒,你们可以用。”
沈七夜接过铜牌,入手冰凉:“属下明白了。”
“怎么分工,你们自己定。”
陆恒走回主位坐下,语气忽然放松,“我只管结果。”
五人交换眼神。
片刻,沈七夜道:“金不焕交给我和王茂,酒坊在城南闹市,人多眼杂,强攻不妥,王茂在城南有些根基,可以设法将金不焕引出,在僻静处解决。”
沈冥接话:“王守义归我,飘香居在城东,靠近运河码头,鱼龙混杂,我需要二十个好手,扮作客商入住,里应外合。”
沈通推了推面前的情报卷宗:“马方最麻烦,镇远镖局在城西,高墙深院,守卫森严。而且马方本人武艺不弱,早年是北地有名的刀客,强攻恐怕损失不小。”
“所以我来。”
沈七夜平静道,“我带暗卫精锐夜袭,沈墨、沈渊负责在外围布控,防止有人逃脱,同时制造混乱掩护。”
沈墨轻声问:“时间呢?同时动手还是分先后?”
“分先后,但间隔不超过一个时辰。”
沈渊插话,“先动金不焕,再动王守义,最后马方,这样即使前两处惊动了马方,他也来不及反应,从城西镖局到另外两处,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敲定细节:何时动手、用何借口、撤退路线、毁尸灭迹的方式…
冰冷的计划在烛光下被拆解成一个个步骤,平淡得如同讨论明日的天气。
陆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沈七夜将完整方案呈到他面前,他才抬起眼:“就按这个办,需要什么装备、人手,去找黄福调拨,另外。”
陆恒停顿了一瞬,叮嘱道:“行动时尽量别伤及无辜,咱们杀的是玄天教,不是杭州百姓。”
“属下明白。”
陆恒挥挥手:“去吧,七夜留下。”
四人行礼退出,石室中只剩陆恒与沈七夜。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两年前,他还是个瘦骨嶙峋、眼神却凶得像狼崽的少年。
如今他十八岁岁,已是暗卫统领,手下掌管着数百名阴影中的利刃。
“七夜,你跟我多久了?”陆恒忽然问。
“快两年了。”沈七夜答得毫不犹豫。
“两年。”
陆恒轻叹,“时间真快,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候,还是在苏明远借我的那间小宅院。”
沈七夜沉默。
“那时我就知道,你是天生的暗刃。”
陆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暗刃不能永远握在别人手里,从今天起,暗卫怎么行动、怎么杀人、怎么生存,由你决定。”
沈七夜猛地抬头。
“别急着表态。”
陆恒按住他肩膀,“听我说完,我要你成为黑夜中的陆恒,当我站在明处时,你就是我在暗处的影子,我要你学会自己做主,自己判断,自己承担后果,因为总有一天…”
陆恒看向密室外沉沉黑夜:“我会走到更亮的地方,而暗处的一切,都需要有人替我守着。”
沈七夜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赌咒发誓,没有表忠心,只是很平静地说:“长夜虽暗,终有破晓之时。”
沈七夜单膝跪地,仰头看着陆恒:“公子给七夜取名的那一刻,七夜便知道这一生的命数,我是破晓前的第七夜,最暗,也最接近黎明;公子放心,七夜这一生,就是公子的影子。”
陆恒笑了,用力拍拍他肩膀:“去吧,让我看看,当初那个少年,终将会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暗刃。”
沈七夜起身,眼神坚定,他向陆恒再次行礼后,转身走出密室。
刚踏出密室,沈冥、沈通、沈渊和沈墨便围了过来。
沈渊一脸急切地问道:“公子说了什么?”
沈七夜淡淡说道:“公子让我以后自己决定暗卫的事,我们放手去干便是。”
沈墨笑道:“七夜,这可是公子对你的极大信任。”
沈七夜点点头:“所以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大家各自准备,我去和王茂汇合,将一应之物准备好,具体细节待我回来后,再商议下,确保万无一失。”
第334章 桃花居的银票
次日午后,陆恒去了桃花居。
潘桃早得了消息,亲自在院门口迎候。
今日知晓陆恒前来,她特意穿了身水红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支陆恒送的珍珠簪,整个人娇艳得像刚熟透的桃子。
“爷来了。”潘桃远远瞧见陆恒,忙迎上去,福身行礼,眉眼弯弯。
陆恒扶起她:“说了多少次,私下里不必这么多礼。”
“礼不可废。”
潘桃挽着他手臂进院,“爷最近忙,都瘦了,妾身炖了参鸡汤,爷待会儿多喝两碗。”
小院收拾得极整洁。
正堂摆着八仙桌,四菜一汤已经备好,都是陆恒爱吃的口味。
潘桃亲自布菜盛汤,伺候得周到细致。
饭毕,两人坐在院中桂花树下喝茶。
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风吹过,落了一地金黄。
潘桃忽然起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捧出个紫檀木匣。
“爷,这个您收着。”
蟠桃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银票。
陆恒一愣:“这是?”
“六万三千两。”
潘桃将木匣推到他面前,“六万给爷应急,三千妾身留着家用。”
陆恒拿起银票细看,都是通源钱庄的票子,面额从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墨迹新鲜,显然是近期兑出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陆恒皱眉,“天香露的原料生意,能有这么大利润?”
潘桃抿嘴一笑:“爷太小看妾身了,走街下乡收鲜花棉布是不赚多少,可妾身借着爷的名头,跟杭州周边各县的商号搭上线,他们愿意低价供货,妾身再转手卖给伏虎村工坊,一来二去,利润就厚了。”
潘桃转而声音轻下来:“前些日子哥哥来过,说爷现在养着六千兵,花费如流水,哥哥让我别乱花钱,多给爷攒些。这六万两,是妾身这段时间的全部进项,爷拿去应个急。”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情复杂。
潘桃出身卑微,曾是别人家的婢女,如今却凭借自己的精明和努力,攒下这样一笔巨款。
而此刻,她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只为帮他,陆恒不忍心道:“小桃,这钱是你辛苦赚的,我…”
“爷若是不收,就是跟妾身见外了。”
潘桃打断他,眼圈微红,“妾身知道,爷心里装着大事,装着杭州百姓,装着男人的大事。妾身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现在爷若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收,妾身…妾身真不知还有什么脸面留在爷身边。”
潘桃话语说得恳切,眼中泪光盈盈。
陆恒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木匣:“好,我收下。”
潘桃这才破涕为笑,又想起什么:“对了,哥哥让我带话,他说爷要用人,尽管用,潘家兄妹的一切都是爷给的,我哥在伏虎营一定好好干,绝不给爷丢脸。”
陆恒心中一动。
潘美识相,潘桃舍得。
这对兄妹,一个在明处为他练兵守城,一个在暗处为他聚财分忧。
这样的忠心,这样的懂事,实在难得。
陆恒将潘桃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你们兄妹的好,我都记着,日后,定不会亏待你们。”
潘桃依偎在他胸前,声音轻柔:“妾身不要什么厚待,只要爷平安,只要能在爷身边伺候,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夜,陆恒留在桃花居。
温存过后,潘桃伏在他胸口,忽然轻声说:“爷,有件事,妾身不知该不该说。”
“说。”
“前几日妾身去城西采买,路过镇远镖局,看见几个生面孔进出,那些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镖师,倒像是军伍出身。”
潘桃迟疑道,“妾身多嘴一句,爷如今身份不同,身边的人和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陆恒眼神微凝。
潘桃一个女子,竟有这样的眼力。
她刚才说的,正是马方手下那些玄天教培养的“玄天力士”,这也是蛛网的情报。
“我知道了。”
陆恒轻抚她的长发,“你做得很好,以后看到什么不寻常的,随时告诉我。”
潘桃嗯了一声,安心睡去。
陆恒却睁着眼,望着帐顶。
杭州城这张网,该收了。
陆府偏厅。
沈七夜召集暗卫核心成员,加上新并入的王茂,共计十二人。
厅内没有点灯,只有天窗漏下几缕天光,映着众人沉肃的脸。
“公子已将此次行动的决断权交予我。”
沈七夜开门见山,“三处据点,三日之期,诸位有什么补充?”
王茂第一个开口。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方脸阔口,左颊一道刀疤,是早年混江湖留下的。
他说话直来直去:“金不焕交给我,那老小子好色,每旬必去城北春宵阁找相好的。我安排人在那儿蹲他,灌醉了拖到暗巷,神不知鬼不觉。”
沈冥摇头:“太慢,而且春宵阁人多眼杂,容易出纰漏。我倒有个法子。金不焕的酒坊最近进了批新酒,说是从蜀中运来的,咱们就扮作大客商,说要包下整批货,约他出来验酒。验酒的地方,可以安排在城外废弃的河神庙。”
“这法子好。”
沈通点头,“河神庙一带荒凉,动手方便,事后沉尸河道,几天就冲没了。”
沈墨轻声补充:“需要伪造商队的路引、凭证,我这边有现成的模板,一个时辰就能做出来。”
“就这么定。”
沈七夜拍板,“王茂,你负责伪造身份和接头;沈冥,你带十个好手埋伏在河神庙;沈通,你安排撤退路线和毁尸。”
王守义那边,沈冥主动请缨:“飘香居我熟,那老狐狸谨慎,寻常借口骗不出来。但我查到,他有个独子在苏州读书,每月十五必托人送家书和银两。咱们可以截了信使,伪造家书,就说他儿子急病,诱他出城。”
“风险不小。”沈渊皱眉,“王守义多疑,未必会信。”
“所以家书要做得真。”
沈墨道,“只要你们带回王守义儿子的书信,笔迹我可以模仿,银两的数目、苏州书院的近况,也都要对上。”
沈七夜思忖片刻:“可以一试。但要做两手准备,若他不信,或只派手下人去,咱们就强攻飘香居。沈渊,你带二十人扮作住客,提前三天入住,摸清内部格局和守卫换班时间。”
最难的是马方。
镇远镖局墙高院深,日夜有趟子手巡逻,而且最近府内还有些玄天力士进驻。
马方本人武艺高强,早年号称“断魂刀”,死在他刀下的江湖人不下三十。
“我来。”
沈七夜平静道,“我带暗卫精锐夜袭,时间定在子时。那时镖局的人大多睡下,守夜的也最疲乏。沈磐,你领三十人在外围接应,防止有人逃脱;沈墨,你提前在镖局水井里下软筋散,剂量不用大,让他们手脚发软就行。”
沈墨迟疑:“软筋散容易被察觉。”
“察觉就察觉。”
沈七夜眼中寒光一闪,“等他们察觉时,咱们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众人再无异议。
计划就此敲定:第一日,先动金不焕;第二日,诱杀王守义;第三日,强攻镇远镖局。
三日之期,一日一处,如三把尖刀,依次刺入玄天教在杭州的心脏。
散会前,沈七夜最后道:“公子有令,尽量别伤及无辜,金不焕的酒坊伙计、飘香居的住客、镖局的普通趟子手,若无反抗,留他们性命,但若有人碍事,格杀勿论。”
十二人齐齐抱拳:“遵命!”
傍晚,陆恒从桃花居回到陆府。
沈七夜在书房等候,将详细计划呈上。
陆恒没有细看,只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你决定就好。”
沈七夜怔了怔:“公子不看看细节?”
“我说了,暗卫交给你。”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从今往后,你是暗卫的脑子,我是暗卫的刀柄,你指哪,刀就往哪砍。但怎么砍、用多大力、会不会伤到自己,这些事,你要自己把握。”
陆恒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看着沈七夜:“杀人容易,难的是杀完之后,如何收拾残局,如何不让血溅到自己身上,这次行动,就是你的第一课。”
沈七夜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七夜明白。”
“去吧。”
陆恒拍拍他肩膀,“让我看看,我亲手打磨的暗刃,到底有多锋利。”
沈七夜退下,玄衣融入长廊阴影。
第335章 第一颗钉子拔除
第一日,申时三刻。
杭州城南十里,废弃的河神庙。
这庙不知建于何年,泥塑的河神像早已斑驳剥落,半边屋顶塌陷,露出朽烂的木架。
庙前荒草丛生,一条干涸的河道从庙后绕过,河道里堆满碎石和枯枝。
金不焕站在庙门口,左手不安地捏着腰间玉佩。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细眼,穿着湖绸长衫,看起来像是个富态的酒坊老板。
但若细看,会发现他太阳穴微微鼓起,十指关节粗大,这是练过外家功夫的痕迹。
“东家,这地方太僻静了。”身后一个壮汉低声道,手始终按在腰刀柄上。
金不焕皱眉:“蜀中来的大客商,要的货量大,谨慎些也正常。”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中也隐隐不安。
那客商三天前找上门,自称姓赵,说是金陵绸缎商,想在杭州开分号,要包下“不羡仙”酒坊未来三个月的全部产出。
开价高出市价两成,唯一要求是亲自验货,地点要僻静,说是怕被同行盯上。
商人的直觉告诉金不焕有问题。
可对方预付了五百两定银,给的票据是通源钱庄的真票子,随行的两个伙计谈吐也不像寻常商贩。
更重要的是,对方无意间透露,这批酒是要运往北边。
玄天教最近正缺钱。
金不焕咬了咬牙,只要这笔生意做成,至少能得五千两利润,大不了多带些人手,见机行事。
他身后跟了八个人,明面是酒坊的伙计,实则是玄天教培养的护卫,个个身手不弱。
“来了。”壮汉低声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辆马车沿着荒道缓缓驶来,为首的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
马车在庙前停下,车帘掀起,一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跳下车,正是“赵老板”。
“金老板久等了。”赵老板拱手笑道,一口金陵官话说得流利。
金不焕还礼:“赵老板客气,货已备好,就在后面车上,请验。”
两人寒暄几句,赵老板走到第二辆马车旁,掀开车帘。
车厢里整齐码着二十个酒坛,封泥完好。他随意拍开一坛,酒香四溢。
“好酒!”
赵老板赞道,“金老板的‘不羡仙’,果然名不虚传。”
“赵老板过奖。”
金不焕稍稍放松,“那这价钱…”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赵老板忽然身形暴退,同时右手一扬,一道黑光直射金不焕面门!
金不焕反应极快,侧身避过,那黑光擦着他耳边飞过,“夺”一声钉在庙门上,竟是支三棱透骨镖。
“动手!”赵老板厉喝。
三辆马车的车板轰然翻开。
每辆车底竟藏着四人,十二个黑衣人齐齐跃出,手中清一色三尺窄刀,刀身泛着幽蓝,显然喂过毒的。
几乎同时,庙后干涸的河道里,又跃出八人。
为首者一身玄衣,面覆黑巾,正是沈冥。
前后夹击。
金不焕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
沈冥声音冰冷,人已如箭射到。
他不愿拖延,直接不用短刃,双手十指套着精钢爪套,爪尖寒光森森。
两个玄天教护卫抢上前阻拦。
沈冥身形一矮,从两人刀光缝隙中穿过,双爪如电,一爪掏心,一爪锁喉。
鲜血喷溅,两人仰面倒下,喉间血洞呼呼冒血。
“结阵!”金不焕大吼。
剩余六名护卫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光交织成网。
他们都是玄天教训练多年的好手,虽惊不乱。
但暗卫更狠。
那十二个黑衣人根本不讲章法,三人一组,一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袭杀。
刀法简单直接,全是战场搏命的招式。
一个玄天教护卫刚架开正面一刀,肋下就被另一人捅穿。
另一人回身想救,后颈已中了一支弩箭,庙顶不知何时埋伏了弓弩手。
王茂从庙后绕出,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还在滴血,咧嘴一笑:“金老板,别挣扎了,你那些在酒坊等消息的手下,这会儿已经上路了。”
金不焕心沉到谷底。
原来对方的目标不止是他,是整个酒坊。
“你们是陆恒的人?”金不焕嘶声问。
沈冥不答,双爪再出,直取金不焕面门。
金不焕拔刀格挡,“铛”一声火花四溅。
低头一看,金不焕心惊,这刀是精钢打造,竟被爪套磕出缺口。
“好功夫!”
金不焕咬牙,刀势一变,使出一套诡谲刀法,刀光如毒蛇吐信,专攻沈冥要害。
可沈冥的爪法更快。
金不焕根本来不及防御,只能以攻对攻,一刀劈向沈冥肩头。
沈冥竟不闪不避,一爪抓向金不焕咽喉,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
金不焕终究怕死,收刀回防。
就这一瞬间的空当,沈冥另一爪已到,“噗嗤”抓进他小腹。
“呃啊!”金不焕惨叫连连,踉跄后退。
沈冥得势不饶人,双爪连环,顷刻间在金不焕身上留下十几道血口。
最后一爪,直接刺穿咽喉。
金不焕圆睁双眼,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溢出。
庙前战斗也已结束。
八个玄天教护卫,死了七个,剩下一个被砍断双腿,躺在地上呻吟。
王茂走过去,一刀结果了他。
“清理干净。”
沈冥摘下面巾,露出苍白俊秀的脸,继而自怀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着爪套上的血,“尸体沉河,马车烧了,酒坛里的酒倒掉,坛子砸碎,别留痕迹。”
“是!”
暗卫们迅速行动。
有人搬尸体,有人泼火油,有人处理马车。
不到半个时辰,河神庙恢复平静,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沈冥站在庙前,望着西沉的落日。
第一颗钉子,拔掉了。
第二日,巳时。
飘香居客栈位于城东运河码头旁,三层木楼,白墙黑瓦,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这里是南来北往商旅的落脚点,每日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王守义坐在二楼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今天一早送到的,送信的是个面生的驿卒,说是从苏州加急送来。
信上是他独子王泉的亲笔,说在书院突发急病,咳血不止,请了三个大夫都说不清病因,让父亲速带银两和家中祖传的参药来救命。
字迹是儿子的,语气也像,可王守义总觉得不对劲。
他今年五十二岁,只有这一个儿子,看得比命还重。
去年硬是花重金送进苏州知名书院读书,盼着儿子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儿子也是孝顺,每月十五必写信报平安。
今天是廿八,比往常晚了三天。
第336章 太湖藏金库
“老爷,车马备好了。”管家在门外道。
王守义揣起书信,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走到窗前,撩开帘子一角,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两个伙计打扮的汉子垂手候着,看似寻常,可站姿太过笔挺。
再往远处看,运河码头上,几个扛包的力夫看似在干活,眼神却不时飘向客栈。
有埋伏。
王守义放下帘子,冷笑不已。
他在江湖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信,八成是假的。
“告诉车夫,我身体不适,今日不出门了。”
说完,王守义坐回太师椅,“另外,让后厨炖碗参汤来。”
管家应声退下。
王守义从抽屉里取出一柄短铳,这是前年从一个葡萄牙商人手里买来的,填一发铁砂,五步之内能轰碎人头。
他检查了火绳、火药,将短铳藏在袖中。
然后他唤来心腹护院头领,低声吩咐几句。
一炷香后,客栈门外。
扮作伙计的沈渊见王守义迟迟不出来,心知有变,对身边同伴使了个眼色,正要强攻,客栈门忽然开了。
出来的不是王守义,而是四个护院,抬着一顶软轿。
“老爷突发急病,不能见风,坐轿去码头。”管家高声道,“诸位让让。”
沈渊皱眉。
软轿四面垂帘,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动手!”沈渊低喝一声。
码头上那些力夫瞬间暴起,从货包下抽出钢刀,客栈二楼、三楼的窗户也同时打开,十余个暗卫翻窗而入,直扑账房。
但账房里空无一人。
“中计!”沈渊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客栈后院传来马嘶声。
沈渊冲到后窗一看,只见王守义骑着一匹快马,正从后门冲出,沿小巷狂奔。
这老狐狸,竟用软轿吸引注意,自己从后门溜了。
“追!”暗卫纷纷上马追击。
可王守义对城东地形了如指掌,专挑狭窄巷道穿行,追击的马队很快被甩开。
眼看王守义就要冲出巷道,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人。
那是个女子,身穿粗布衣裙,头戴斗笠,挎着个菜篮,像是寻常民妇。
她低着头,似乎没看见疾驰而来的马。
王守义厉喝:“滚开!”
那女子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沈墨。
她笑了。
手中菜篮猛地掀开,不是青菜,而是一张弩,弩上三支短箭,箭头发黑。
“咻咻咻!”
三箭连发。
王守义大惊,想要勒马已来不及,只能侧身闪躲。
两支箭擦着肩膀飞过,第三支射中马颈。
骏马惨嘶,人立而起,将王守义掀翻在地。
王守义就地一滚,起身时短铳已对准沈墨:“去死!”
火绳点燃,“轰”一声巨响,铁砂喷出,笼罩沈墨周身。
可沈墨更快。
在王守义扣动扳机的瞬间,她已向前扑倒,同时袖中甩出三枚梅花镖。
一枚打偏短铳枪口,一枚射中王守义手腕,最后一枚直取咽喉。
王守义手腕中镖,短铳脱手,铁砂打偏,将旁边土墙轰出个脸盆大的坑。
他闷哼一声,还想拔刀,咽喉已传来冰凉触感,沈墨的护身软剑已架在他脖子上。
“王老板,别动。”沈墨微笑,“剑上有毒,见血封喉。”
这时沈渊等人也追到,将王守义团团围住。
王守义面如死灰,惨笑:“好手段,陆恒手下,果然能人辈出。”
沈渊冷声道:“带走。”
“等等。”
王守义忽然道,“我有个秘密,关于玄天教在江南的藏金库,换我儿子一命,如何?”
沈渊与沈墨对视一眼。
“说。”
“在太湖西山岛,第三处溶洞,洞内有机关,按‘乾三连、坤六断’的卦象开锁。”
王守义喘息道,“库里有黄金五万两,白银三十万,还有一批前朝古玩,够买我儿子命了吧?”
沈渊记下,点头:“我们会查证,若属实,你儿子可活。”
王守义松了口气,闭目等死。
沈墨剑光一闪。
血溅三尺。
第二颗钉子,拔掉了。
第三日,子时。
城西,镇远镖局。
高墙之内,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前院值房还亮着灯。
四个趟子手围坐桌前,打着哈欠守夜。
院里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这是巡夜的队伍,八人一队,半个时辰一圈。
镖局后院,马方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几个标红的位置移动。
那是玄天教在江南的几个重要据点,最近接连出事,先是黑风寨被剿,接着萧县县山里一个隐秘据点被端,今天又传来消息,金不焕和王守义都失联了。
“有人在针对我们。”马方喃喃自语。
他是老江湖,嗅觉敏锐。
这些事看似无关,但时间太巧合,手法太专业,不像官府作风,倒像是专业的杀手组织。
会是谁?陆恒?
马方摇头。
陆恒手中有兵,但那是明面上的力量,这种暗地里的清除,需要的是另一套人马。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声响,像猫踩瓦片。
马方警觉,吹熄蜡烛,摸到窗边。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巡夜的队伍刚过去,值房的灯火依旧。
是错觉?
马方正要回身,眼角余光瞥见房檐阴影处,似乎有东西动了动。
不是错觉。
马方暴喝:“有刺客!”
话音未落,书房门轰然炸裂,三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刀光如雪。
马方拔刀在手,刀长四尺二寸,刀背厚一指,刀名“断魂”,饮血无数。
一刀横扫,罡风呼啸,竟将三个黑衣人逼退。
但更多黑衣人从窗户涌入,顷刻间书房里挤了七八人。
这些人不言语,配合默契,三人攻上,三人攻下,两人封死退路。
马方刀法大开大合,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可他知道,这样耗下去必死无疑,对方人多,而且镖局里毫无动静,说明外面的人也凶多吉少。
必须突围。
马方猛地挥出一刀,逼开正面两人,纵身撞向窗。
“哗啦”木屑纷飞,人已跃到院中。
可院中的景象让他心沉到谷底。
值房灯火已灭,四个守夜的趟子手倒在血泊中。
巡夜的八人队伍,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整个镖局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第337章 江阴扣马
马方环视一圈,院里站着二十余人。
清一色玄衣,面覆黑巾,手持各式兵器。
为首者身材修长,手中无刃,只戴着一副精钢爪套,正是沈七夜。
“马总镖头,久仰。”沈七夜声音平静。
马方握紧刀柄,环视四周。
八十个趟子手,此刻一个不见,想必都已遭毒手。
对方能无声无息解决这么多人,实力远超想象。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马方愤然问道。
“送你去见金不焕、王守义的人。”沈七夜踏步上前。
沈七夜走得不快,可每踏一步,气势就涨一分。
到第三步时,整个人已如出鞘利剑,杀气凛然。
马方暴喝,抢先出手,断魂刀全力劈斩,刀风呼啸,似要劈山断岳。
沈七夜不闪不避,双爪交叉上架。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马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刀被震得高高荡起。
他心中骇然,这年轻人好深的内力。
沈七夜趁势进击,双爪如狂风暴雨,爪影重重,每一爪都直奔要害。
马方拼命抵挡,可对方爪法太过诡异,角度刁钻,速度奇快,他挡了三爪,第四爪已抓中左肩。
“嗤啦”一声,肩头皮肉连衣被撕下一块。
马方痛吼,刀势更狂,可受伤之后,动作已慢。
沈七夜第十爪,抓穿他右腕,刀脱手落地;第十二爪,刺入小腹;第十四爪,直接锁喉。
马方睁大眼睛,喉间鲜血涌出,他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七夜抽爪,血溅三尺。
尸体倒地。
“一个不留。”
沈七夜淡淡道,“值钱的东西打包,尸体集中烧掉,天亮之前,这里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暗卫们无声散开。
沈七夜走到镖局正堂,那里供着关公像。
他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
“关二爷,这些人走黑道,贩私兵,祸害百姓,死有余辜。”
沈七夜低声道,“你若真有灵,该保佑我们多杀几个。”
香火明灭,映着他冰冷的脸。
第三颗钉子,拔掉了。
破晓之前
陆府议事厅。
沈七夜、沈冥、沈渊、沈墨、王茂五人肃立。
沈七夜将三枚令牌放在桌,那是从金不焕、王守义、马方身上搜出的,玄天教香主令牌。
“三处据点,共计斩杀一百四十七人,俘虏二十三人,已全部处置。”
沈七夜声音平静,“缴获黄金八千两,白银五万两,珠宝古玩若干。另外,在王守义书房搜出玄天教江南分舵的联络图和部分账簿,已交给沈通分析。”
陆恒坐在主位,听完汇报,沉默良久,才问道:“咱们的人呢?”
“轻伤九人,无重伤,无阵亡。”
沈冥道,“王茂手下有个兄弟断了两根肋骨,已送医救治。”
陆恒点头:“抚恤加倍,受伤的兄弟,养伤期间俸禄照发,另赏五十两。”
“谢公子。”众人恭声称谢。
“王守义说的那个藏金库,派人去查了吗?”
沈渊道:“已让沈通安排,蛛网的人明日出发去太湖,若真有五万两黄金,咱们的军费就能缓一大口气。”
陆恒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一一拍过他们肩膀。
“做得干净,做得漂亮。”
陆恒看着沈七夜,“这一夜,杭州城的毒瘤清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足为虑。”
沈七夜垂首:“是公子调度有方。”
“不,是你们执行得力。”
陆恒认真道,“从今往后,暗卫就是杭州城的影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杭州,守我的规矩,活;坏我的规矩,死。”
五人齐声:“谨遵公子之命。”
“都累了,去歇着吧。”陆恒摆手,“七夜留下。”
四人退出,密室中只剩两人。
陆恒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窗。窗外,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黑夜将尽,黎明将至。
“天快亮了。”陆恒轻声道。
沈七夜站在他身后:“长夜虽暗,终有破晓之时。”
“是啊。”
陆恒转身,看着这个一手培养起来的青年,“七夜,你记住,暗卫杀的每一个人,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杭州能有个太平日子,咱们手上沾血,心里要有数。”
“七夜明白。”沈七夜点头。
“去吧。”陆恒拍拍他肩膀,“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
沈七夜行礼退下。
陆恒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杭州城从沉睡中苏醒,炊烟升起,市声渐起。
那些百姓不知道,这一夜,有多少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陆恒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他穿越而来,原以为能如爽文主角般轻松自在,仅凭几首诗便能悠然度日。
然而,随着现实的推移,他逐渐发现诸多事情与预期大相径庭,自身的一些观念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尽管如此,他深知在乱世之中,慈悲需以锋刃为后盾。
而他的刀,早已磨砺得锋利无比。
这日,辰时刚过,陆恒正在陆府书房与张清辞商议商盟秋季账目,沈渊匆匆敲门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公子,出事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江阴那边,三百匹战马全被扣了。”
陆恒手中账簿“啪”地落在桌上。
“说清楚。”
沈渊递上一封皱巴巴的信:“今早有个北边口音的少年在府外求见,浑身是泥,说是段老板的人,这是段老板的亲笔信。”
陆恒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间写成:“陆公子钧鉴:草民段庆续于江阴码头卸马时,突遭县尉孙齐山率兵包围,以‘走私军资、私通北燕’之名扣押全部三百匹战马,草民及随行十二人皆被打入县牢。幸得伙计阿才机警逃脱,特来报信。”
陆恒越往下看,眉头皱的越紧,“此事蹊跷,往日打点皆足,孙齐山突然翻脸,恐有人背后指使。草民生死事小,误公子大事罪该万死,若有余力,万望搭救。段庆续顿首再拜。”
信纸末端,还有一行小字:“马匹皆在江阴城西官马场,有重兵看守。”
第338章 往事
听雪阁,书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张清辞先开口,声音冰冷:“孙齐山,就是上个月在江阴矿场,那个想抢功的县尉?”
“是他。”
陆恒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当时他带五百兵卒想进矿场,被我亮出听风令挡了回去,看来,是记恨上了。”
“不止记恨这么简单。”
张清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阴位置,“江阴是长江咽喉,南来北往的货物必经之地,孙齐山一个县尉,敢扣你杭州巡防使的战马,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陆恒沉吟:“段庆续信中说‘往日打点皆足’,他做马贩十几年,江南各州县的关系早就打透了。孙齐山突然翻脸,要么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要么是有人要借此事做文章,针对我。”
沈渊适时担心道:“公子,那三百匹战马是骑兵营的命根子,韩将军那边等着用,月底前若不能到位,骑兵营扩建就得推迟至少三个月。”
“我知道。”陆恒闭上眼,脑中飞快盘算。
三百匹战马,价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批马是精挑细选的北方良驹,肩高都在四尺五寸以上,耐力速度俱佳,是骑兵营未来冲锋陷阵的核心。
若丢了,再想凑齐这个数,难如登天。
更麻烦的是段庆续。
这个北燕来的马贩子,是陆恒经多方打听、反复考察后才选定的合作伙伴。
段庆续虽为北燕人,但在江南经商十几年,信誉极好,而且他熟悉北地马市,能弄到朝廷管制之外的优质战马。
这样的人若折在江阴,以后谁还敢跟他陆恒做生意?
“段庆续的底细,查清楚了吗?”陆恒睁眼问。
沈渊点头:“蛛网三个月前就查过,段庆续,本名段璟,北燕幽州人,出身北燕中等家族段家。十七年前,段家卷入北燕朝廷党争,被政敌联合几个大家族灭门,全族一百三十七口,只逃出他一个。他当时十九岁,带着几个忠仆南逃,改头换面,在江南做起了马匹生意。”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张清辞轻声道,“这样的人,应该最恨北燕朝廷才对,怎么会‘私通北燕’?”
“欲加之罪。”陆恒冷笑,“孙齐山找个由头罢了。”
说完,陆恒站起身:“备马,我去一趟江阴。”
“夫君(公子)不可!”沈渊和张清辞同时出声。
张清辞快步走到陆恒面前:“你现在是杭州巡防使,掌管一府防务,岂能轻易离开?况且江阴属于淮南府徽州治下,孙齐山既然敢扣马,必然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你单枪匹马去江阴,万一他…”
“他不敢动我。”
陆恒语气平静,“我是朝廷正五品武官,他一个从七品县尉,动我就是以下犯上,况且我有听风令在身,代表的是枢密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张清辞握住他的手,“让沈七夜带暗卫去,劫狱也好,谈判也罢,总比你亲自涉险强。”
“这次不一样。”
陆恒摇头,自己也不想去,但不得不去:“孙齐山扣马,打的是‘走私军资’的旗号,这是公事。若我派暗卫劫狱抢马,那就真成了‘意图不轨’,此事必须堂堂正正解决,要让他心服口服地把马和人交出来。”
陆恒转而看向沈渊:“你去准备,我只要沈磐带十名护卫;另外,让沈通把孙齐山的所有底细,包括家族、靠山、财产、把柄,两个时辰内整理好给我。”
“是!”沈渊匆匆离去。
张清辞看着陆恒,眼中满是担忧:“你真要去?”
“必须去。”
陆恒轻抚她脸颊,“清辞,骑兵营是未来杭州的屏障,这三百匹马不能丢,段庆续是个人才,也不能折在这种地方,况且”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有人敢动我的东西,我若缩着不出头,以后谁还怕我?杭州城那些观望的、摇摆的、暗地里使绊子的,都会跳出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赢得漂亮。”
张清辞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先保自身;马可以再买,人可以再找,你只有一个。”
“我答应你。”陆恒将张清辞拥入怀中,温言安抚道。
江阴县牢,地下三层。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石壁上常年渗水,空气中弥漫着恶臭。
牢房没有窗,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油灯,昏黄光线勉强照出轮廓。
段庆续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四十六岁,面庞瘦削,颧骨高耸,左眉到鬓角有一道淡疤,那是十七年前灭门夜留下的。
此刻他穿着脏污的囚衣,手脚戴着二十斤重的镣铐,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同牢的还有三个伙计,都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人。
年轻的那个叫阿川,才二十二岁,肩膀被打断了,此刻蜷在角落里,疼得直哼哼。
“东家,陆公子会来救咱们吗?”一个老伙计哑声问。
段庆续睁开眼:“会。”
“可孙齐山那狗官,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整咱们,今天过堂,他根本不容咱们辩解,直接定了罪。”
老伙计声音发颤,“走私军资,私通北燕,这是要杀头的罪啊!”
“他不会杀我们。”
段庆续平静道,“至少不会立刻杀,我们是他手里的筹码,他要用我们钓更大的鱼。”
“钓谁?”老伙计疑惑道。
“陆恒。”段庆续一早看出孙齐山的别有用心。
牢里沉默了下来。
阿川忽然哭起来:“都怪我,卸货的时候没多长个心眼,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说不定能跑掉几个。”
“不怪你。”
段庆续摇头,“孙齐山是有备而来,码头前后都被官兵围了,咱们的人里应外合都没冲出去,他是铁了心要吞下这批马。”
段庆续抬起头,望着牢房顶上渗水的石缝。
十七年前,段家也是这样被围的。
那天是他小妹的生辰,全家聚在正堂吃饭,忽然外面杀声四起。
父亲把他推入密道,塞给他一袋金叶子:“璟儿,走,走得越远越好,给段家留个后。”
他从密道爬出时,回头看了一眼。
段家大宅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来他才知道,是北燕三皇子与五皇子争储,段家站错了队。
胜者为王,败者灭门,自古如此。
所以他逃到江南,改名换姓,再不问北燕事。
他只想做个商人,攒够钱,娶个妻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乱世之中,哪有安稳?
第339章 星夜奔江阴
“老板,你在想什么?”老伙计见段庆续失神半晌,开口问了声。
“想家。”
段庆续轻声道,“想我爹,我娘,我小妹,他们都死在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
三人沉默。
许久,老伙计叹道:“咱们这些人,谁没点过去呢?我老家在河南,十年前闹饥荒,全村死得就剩我一个;阿川他爹是边军,死在潼关;老马更惨,一家老小都被土匪…”
“所以咱们得活着。”段庆续握紧拳头,“活着,才有希望。”
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狱卒打开牢门,为首的班头狞笑着走进来:“段老板,县尉大人请你过堂。”
“今天不是刚过完堂吗?”
“大人改了主意,要夜审。”
班头一挥手,“带走。”
两个狱卒上前拽起段庆续,拖出牢房。
阿川想扑上去,被一脚踹回角落。
段庆续被拖到一处刑房。
这里比牢房更恐怖。
墙上挂满刑具:夹棍、烙铁、皮鞭、钢针,炭火烧得正旺,烙铁烧得通红。
孙齐山坐在刑房中央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瞥了眼段庆续,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段老板,坐。”
段庆续坐下,镣铐哗啦作响。
孙齐山四十左右,圆脸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条毒蛇。
他放下茶盏,笑眯眯道:“段老板是聪明人,咱们开门见山,那三百匹马的买主,是谁?”
“草民不知。”
段庆续垂眼,“买主只付定金,要求货到江阴码头交割,余款当面结清,做我们这行的,不问客人来历,这是规矩。”
“规矩?”
孙齐山笑了,“在我江阴地界,我的规矩才是规矩。段老板,你这些马,肩高都在四尺五以上,马蹄铁是新打的,马鞍是军制款式,这是战马,不是拉车的驽马。大景律例,私贩战马十匹以上者,流放三千里;五十匹以上者,斩首,你这三百匹够诛九族了。”
段庆续沉默。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
孙齐山话锋一转,“若你能供出买主,戴罪立功,本官可酌情减免,说不定,马还能还你,让你继续做生意。”
“草民确实不知。”段庆续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孙齐山笑容敛去,敲了敲桌子。
狱卒抬上一件物事,是个铁笼子,笼里关着只灰毛猴子,正惊恐地吱吱叫。
“听说过‘猴刑’吗?”
孙齐山淡淡道,“把这猴子塞进囚犯裤裆里,然后敲锣打鼓,猴子受惊,就会在里面乱抓乱咬,最多一炷香,人就会痛晕过去。”
“醒来后,那玩意儿也就废了。”孙齐山阴恻恻一笑。
段庆续脸色发白。
“段老板还年轻,听说在杭州养了个外室,还没留后吧?”孙齐山俯身,“要是废了,段家可就真绝后了。”
冷汗从段庆续额角滑落,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血渗了出来。
不能说,陆恒是他最后的希望,若供出陆恒,孙齐山只会更兴奋。
一个杭州巡防使私购战马,这罪名比马贩子走私大十倍,到时候陆恒自身难保,更救不了他。
要拖,拖到陆恒来。
“大人。”
段庆续艰难开口,“草民愿献出全部家产,换一条生路。”
孙齐山眼睛一亮:“多少?”
“现银三万两,各地商铺折价五万,另在钱塘江有两条货船,值两万。”
段庆续喘息道,“共计十万两,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草民和伙计们一条生路。”
十万两!
孙齐山呼吸急促起来,自己一年搜刮也就万两,十万两够他挣十年了。
可想到那人的交代,他又冷静下来。
“钱,我要;人,我也要。”
孙齐山站起身,“段老板,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早若还不说,就别怪本官心狠了。”
说完,拂袖而去。
段庆续被拖回牢房,瘫在稻草上,浑身冷汗湿透。
“老板,怎么样?”老伙计急问。
段庆续摇头,“他在逼我供出陆公子,给了一夜时间。”
“那咱们怎么办?”老伙计瘫坐地上,无力叹了声。
“等。”段庆续闭上眼睛,“等陆公子来,就算他明日不到,我死也不会说。”
同一时间,杭州往江阴的官道上。
陆恒一马当先,沈磐率十名护卫紧随其后。
十一骑如黑色利箭,划破沉沉夜色。
马蹄声急如骤雨,惊起道旁林中宿鸟。
子时,众人抵达江阴城外十里长亭。
沈通已在此等候,身边还跟着个瘦小汉子,那是蛛网在江阴的负责人,绰号“黄鱼”。
“公子。”
沈通递上厚厚一叠纸,“孙齐山的全部底细。”
陆恒下马,就着长亭灯笼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孙齐山,江阴本地人,堂叔孙怀义是淮南府治中,正六品,专司监察缉捕,孙齐山能当上县尉,全靠这位堂叔提拔。
此人贪财好色,在江阴任职八年,搜刮民脂民膏少说二十万两。
城外有庄园三处,城内豪宅五栋,另养了四房小妾。
这些都不稀奇。
关键是最后一页,七日前,孙齐山秘密接待了一位客人。
那人从杭州来,持的是两江转运使衙门的公文。
两人在孙府书房密谈两个时辰,客人当夜离去。
“两江转运使…”陆恒喃喃。
这是掌管江南赋税转运的最高衙门,直属朝廷,权力极大。
转运使徐谦,陆恒在杭州中秋诗会上见过一面,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
“还有。”
黄鱼低声道,“今天下午,孙齐山从县牢提了段老板去刑房,用了‘猴刑’威胁,段老板咬牙没招,孙齐山给了他一夜时间,明早若再不招,就要动真格的。”
猴刑,那是专门摧残男子下体的酷刑,阴毒至极。
“孙齐山现在在哪?”陆恒眼神骤冷。
“在城西‘倚红院’,他养在那儿的相好今日生辰,正摆酒庆祝。”
黄鱼道,“带了八个护院,都是好手。”
陆恒合上卷宗,望向江阴城方向。
城墙轮廓在夜色中如伏地巨兽,几点灯火如兽眼。
“沈磐。”
“在!”
“你带两人,去城西官马场探探虚实,看看那三百匹马的情况,记住,只探查,不准动手。”
“是!”沈磐应声离去。
“沈通,黄鱼,你们跟我进城。”
陆恒翻身上马,“去会会这位孙县尉。”
“公子,直接去倚红院?”沈通迟疑,“那里人多眼杂。”
“就是要人多眼杂。”陆恒一抖缰绳,“走!”
三骑驰向江阴城门。
第340章 升堂对峙
夜已深,江阴城门早已关闭。
守城兵卒听到马蹄声,探头喝问:“什么人?”
陆恒勒马,亮出一块令牌。
月光下,令牌上“杭州巡防使”五个字清晰可见。
“杭州巡防使陆恒,有紧急军务入城!”
陆恒声音洪亮,“开门!”
守城兵卒面面相觑。
杭州的官,怎么半夜跑江阴来了?
“大人稍等,小的去禀报。”
“军情紧急,延误者斩!”
陆恒厉喝,“开门!”
兵卒被他气势所慑,犹豫片刻,终于咬牙下令:“开城门!”
厚重城门缓缓打开。
陆恒一马当先,冲入江阴城。
长街寂静,只有马蹄声回荡。
按照黄鱼指的方向,陆恒一行人直奔城西倚红院。
那是一座三层彩楼,此时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楼前停着几辆马车,门口两个龟公正打着哈欠。
陆恒下马,将缰绳扔给沈通,大步走向楼门。
“哎哎,这位爷,咱们这儿打烊了。”龟公上前阻拦。
陆恒理都不理,直接推开他,踏入楼中。
堂内还有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在搂着姑娘调笑,见他一身官服、杀气腾腾地进来,都愣住了。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这位大人,您是…”
“孙县尉在哪间房?”陆恒冷声问。
老鸨脸色一变:“大人说笑了,孙大人他…”
“砰!”
陆恒一脚踹翻旁边茶几,杯盘碎了一地:“我再问一遍,孙齐山,在哪?!”
满堂死寂。
二楼一间雅室的门忽然开了,孙齐山探出头,醉眼朦胧:“谁他娘的在下面闹事?”
当他看见一身官服的陆恒,愣了愣,酒醒了一半。
陆恒抬头,与他对视。
“孙县尉,好雅兴。”
陆恒一步步走上楼梯,“本官从杭州星夜赶来,有桩案子,想请孙县尉协助调查。”
孙齐山脸色变幻,强笑道:“原来是陆巡使,什么风把您吹到江阴来了?来来,里边请,咱们边喝边聊。”
“不必了。”
陆恒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三尺,“本官接到密报,江阴县尉孙齐山,贪污受贿、滥用酷刑、私设刑堂,特来拿你归案。”
孙齐山笑容僵住,身后八个护院抢上前,手按刀柄。
陆恒看都不看他们,只盯着孙齐山:“孙县尉,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请你走?”
孙齐山咬牙:“陆大人,这里是江阴,不是杭州,你一个杭州巡防使,凭什么拿我?”
“凭这个。”
陆恒从怀中掏出听风令,举到他面前,“枢密院听风令,巡查江南军务,凡涉及军资、兵马之事,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孙县尉,你扣押的那三百匹战马,是杭州巡防使衙门备案的军马,你扣押军马,等同谋反。”陆恒一步步紧逼过去,右手紧握剑柄。
孙齐山脸色煞白,他没想到陆恒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扣这么大帽子。
谋反,那是诛九族的罪!
“陆、陆大人误会了!”
孙齐山冷汗直冒,“下官只是例行检查,那批马手续不全,所以暂时扣留。”
“手续不全?”
陆恒冷笑,“杭州巡防使衙门的购马公文、枢密院备案文书,三天前就送到你县衙了,孙县尉是没看见,还是故意不看?”
孙齐山顿时语塞。
“看来孙县尉是喝多了,脑子不清楚。”
陆恒转身下楼,“那就请到县衙醒醒酒,沈通。”
“在!”沈通应声走出。
“请孙县尉回衙,若有阻拦者,以同谋论处。”陆恒看了看孙齐山身后护卫,对暗卫成员使了个眼色。
“是!”
沈通上前,一把扣住孙齐山手腕。
那八个护院想动,暗卫手中军弩一齐举起,弩箭寒光摄人。
陆恒一个眼神扫过去,杀气凛然,竟无人敢上前。
孙齐山被拖下楼,酒彻底醒了,大喊:“陆恒!你无权拿我,我要见我堂叔,我要见转运使徐大人。”
陆恒头也不回:“会见到的,在大牢里。”
倚红院内外,一片死寂。
那些寻欢客、姑娘、龟公,全都噤若寒蝉,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杭州官员,像拖死狗一样把本县县尉拖走。
月光下,陆恒翻身上马,抬首望向县衙方向,眼神如刀。
江阴县衙,丑时三刻。
本该沉寂如死的衙门此刻灯火通明,三班衙役强打精神分列两侧,水火棍杵地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
正堂“明镜高悬”匾额下,县令徐培德面色铁青地坐在公案后,手中盘着一串白玉佛珠。
他三十有六,瘦长脸,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斯文读书人。
可若细看那双细长眼睛,便会发现里头藏着精明与疲于应付的烦躁。
此刻他的烦躁达到了顶点,半夜被杭州来的武官从被窝里“请”到衙门,还得审理自己手下县尉的案子。
堂下,孙齐山被两个衙役搀扶着站在左侧,官帽歪斜,酒气未散,脸上红白交加。
右侧,陆恒负手而立,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却腰背笔直,眼神平静如深潭。
“陆大人。”
徐培德终于开口,行了一礼,声音却带着刻意拖长的官腔,“您星夜从杭州赶来,说有紧急军务,下官不敢怠慢,可这将本县县尉如此请来,未免有失体统吧?”
“事急从权。”
陆恒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徐县令,本官奉命组建杭州巡防营骑兵,于北地购得战马三百匹,经枢密院备案,一切手续齐全。”
“三日前,马匹运抵江阴码头,却被孙县尉以走私军资之名扣押,马贩段庆续及随行十二人打入大牢。”
“此乃延误军机之大罪,本官不得不急。”
陆恒话音落地,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沈通上前接过,呈到公案上。
徐培德翻了翻,杭州巡防使衙门的购马公文、枢密院兵部的批复发文、沿途州县关卡的通关印信,白纸黑字,朱印鲜红,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培德不由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孙齐山这个蠢货,扣马之前竟连对方底细都没查清。
“孙县尉。”
徐培德转向左侧,语气严厉几分,“可有此事?”
孙齐山此刻酒全醒了,冷汗直冒。
第341章 重重异样
公堂之上,面对陆恒的一系列备案公文,孙齐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回大人,确有此事,但下官扣押马匹,事出有因。”
他猛地指向陆恒,“那马贩段庆续,实乃北燕细作,其所贩马匹来路不明,极可能是北燕军马走私入境,下官为保江阴安宁,这才…”
“证据呢?”陆恒打断他。
“这…”孙齐山语塞。
“孙县尉既然认定段庆续是细作,马匹是走私军马,可曾查获他与北燕往来的书信?”
“可曾验明马匹烙印是北燕军制?”
“可曾拿到他勾结外敌的口供?”
陆恒一连三问,步步紧逼,“若都没有,仅凭猜测便扣押朝廷备案的战马,羁押合法商人,孙县尉,你这县尉的椅子,是不是坐得太舒坦了?”
孙齐山脸色涨红:“陆大人!下官办案,自有下官的道理,况且…”
陆恒步步紧逼,孙齐山咬了咬牙,抬出靠山,“此案已报淮南府治中孙怀义孙大人知晓,孙大人吩咐要严查,两江转运使衙门亦有关切,陆大人莫非连上官的钧令也要违逆?”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徐培德手中念珠停了一瞬,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孙齐山搬出堂叔孙怀义不奇怪,可连两江转运使衙门都牵扯进来,这事就大了。
陆恒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孙齐山心头一寒。
“孙县尉好大的靠山。”
陆恒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这次他没让沈渊转呈,而是直接展开,朗声念道:“弘治九年三月,孙县尉收受盐商李秉忠纹银三千两,为其私盐船队放行;同年八月,索要城南绸缎庄‘孝敬’两千两;十一年五月,强占城西王老汉祖田三十亩,逼死其子;十四年至今,共经手码头税银七万八千两,实入库不足五万…”
陆恒念得不快,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堂上衙役们听得目瞪口呆,徐培德手指捏得念珠咯吱作响,孙齐山则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这些事他做得隐秘,自认天衣无缝,怎会被陆恒查出。
“孙县尉。”
陆恒收起卷宗,抬眼看他,“你说段庆续是细作,证据没有;我说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这每一条,人证物证俱在。”
“你说,是我先把你这些烂事报到御史台,让监察御史下来查一查,还是你先证明段庆续是细作?”
这番话,杀人诛心。
孙齐山彻底慌了。
贪污受贿、强占民田这些罪坐实了,丢官都是轻的,流放杀头都有可能。
孙齐山求助地看向徐培德。
徐培德心中暗骂废物,面上却不得不周旋:“陆大人息怒!孙县尉或有失察之处,但缉私查案亦是职责所在。”
“不如这样——先将那马贩段庆续释放,但暂不离江阴,随传随到,以便继续查明其身份。”
徐培德沉吟片刻,笑道:“马匹嘛!既然手续齐全,自当归还,只是需等孙治中大人抵达后,与转运使衙门通个气,走个程序,您看如何?”
话说得漂亮,实则两头堵:人放了但软禁,马认了但不给。
陆恒沉默片刻。
他知道徐培德在拖,等孙怀义来。
此刻强压未必有效,逼急了对方真把马匹处理掉,或让段庆续病逝狱中,反而麻烦。
“好。”
陆恒出乎意料地干脆,“就依徐县令!段庆续我现在要带走,马匹可暂存官马场,但需我的人每日查验,确保无恙,若少一匹,或伤一匹…”
陆恒话语一顿,看向孙齐山,“孙县尉,到时咱们就御史台见。”
孙齐山浑身一颤。
“另外”
陆恒转向徐培德,“本官要亲自去牢里接人,徐县令,可允?”
徐培德松了口气,只要不立刻撕破脸,怎么都行:“自然,自然,陆大人请。”
江阴县牢地下三层,比陆恒想象的更阴冷。
沈通提着灯笼在前,昏黄光芒勉强照亮湿滑的石阶,阵阵恶臭扑面而来,深处隐约传来呻吟声和铁链拖拽声。
狱卒打开最里间牢门时,陆恒皱了皱眉。
牢房不过丈许见方,墙角一堆霉烂稻草,四个汉子蜷在上面。
为首那人背靠石壁坐着,手脚戴着沉重镣铐,囚衣破损处露出道道鞭痕,但腰背依旧挺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正是段庆续。
四十六岁的年纪,面庞瘦削,左眉至鬓角一道淡疤,眼神却清亮锐利,不见颓丧。
“段老板。”陆恒走进牢房。
段庆续愣了愣,挣扎着想站起,镣铐哗啦作响。
陆恒上前扶住他手臂:“不必多礼,能走吗?”
“能。”
段庆续声音沙哑,看向身后三个伙计,“陆公子,他们…”
“他们,还有其他几人,都带走。”
陆恒回首对狱卒道,“开镣。”
镣铐卸下,那个肩膀受伤的年轻伙计阿川几乎站不稳,沈通上前搀住。
一行人默默走出牢房,穿过长长的阴暗走廊,直到踏出牢门,看见外面夜空星月,段庆续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段某谢陆公子搭救之恩。”段庆续转身,郑重长揖。
陆恒伸手扶起他:“是我连累了你,先回住处再说。”
段庆续在城东有处小院,是他来往江阴的落脚点。
众人抵达时,沈通已提前请了大夫等候。
阿川伤势最重,肩膀骨裂,需静养两月,其余三人多是皮肉伤。
处理完伤口,服了安神汤药,三个伙计被安排歇下。
堂屋里只剩陆恒、段庆续、沈通三人,油灯昏暗。
“段老板受苦了。”陆恒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段庆续双手接过,苦笑道:“走南闯北二十年,栽过跟头,却没栽得这么狠过,孙齐山往日打点得够足了,这次不知发了什么疯。”
“不是发疯,是有人指使。”
陆恒看着他,“段老板在牢中,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段庆续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有两件事。第一,扣马前一天,我手下一个机灵小子在码头酒肆,看见孙齐山的心腹师爷,跟一个生面孔密谈,那人生得白净,三十来岁,虽穿便服,但气度不像寻常人,说话带杭州口音。”
“杭州口音?”
陆恒与沈通对视一眼。
“第二件。”
段庆续声音更沉,“约莫半年前,玄天教的人找过我,想通过我的渠道买马,数量不小,开价却压得极低,我拒了。后来听说他们另找了路子,但具体如何不知。”
“这次孙齐山扣马时,口口声声说我私通北燕,可我总觉得他更像是在遮掩什么。”段庆续若有所思道。
第342章 天马后代
陆恒手指轻叩桌面。
玄天教买马,孙齐山扣马,杭州口音的官员,两江转运使衙门,几条线隐隐要连起来,却还差关键一环。
“段老板。”
陆恒忽然问,“那三百匹马,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段庆续犹豫了一瞬。
这细微的停顿没逃过陆恒的眼睛:“段老板但说无妨,今日我既救你出来,便是信你,你也当信我。”
“好!”
段庆续深吸一口气:“那三百匹马里,有十二匹非同寻常,它们肩高都在四尺七寸以上,骨骼清奇,耐力速度远超常马,是真正的河西野马王与乌孙天马混血的后代。”
“这种马,北燕皇室牧场里都不多见,民间根本不可能流通。”
段庆续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当初收这批马时,卖主说是从草原部落流出的战利品,我看马实在太好,没忍住。现在想来,恐怕来历真有蹊跷,若真是北燕军中流出,那孙齐山扣个走私军马的帽子,倒也不算完全冤枉。”
陆恒眼神一凝。
十二匹天马后代,这才是真正的目标?
孙齐山背后的人,要的不是三百匹普通战马,而是这十二匹千金难求的宝马?
“马现在何处?”陆恒问道。
“应该还在城西官马场。”
段庆续道,“孙齐山扣下后,我的人远远盯着,见马车是往那边去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轻微响动。
沈通闪身出去,片刻后带回一人,是沈磐。
“公子。”
沈磐风尘仆仆,压低声音,“官马场探过了,守军起码两百人,是正常看守的三倍有余;而且戒备极严,明哨暗哨交错,外围还有游骑巡逻,最怪的是…”
沈磐瞥了眼段庆续,见陆恒点头,便接着说道:“马场东南角有个独立棚区,单独用木栅围起,守了足足五十人,不许任何人靠近,棚里好像不只有马。”
陆恒心下一沉,果然有鬼。
“知道了。”陆恒挥挥手,“你先去歇着。”
沈磐退下。
陆恒看向段庆续:“段老板好生休养,这几日莫出门,你和你伙计的安危,我会安排人保护。”
段庆续起身,郑重抱拳:“陆公子大恩,段某铭记,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
“好好养伤。”
陆恒扶住他手臂,“马,我会一匹不少地拿回来;公道,我也会替你讨回来。”
离开小院时,天色已蒙蒙亮。
长街清冷,晨雾弥漫。
陆恒翻身上马,沈通紧随其后。
刚走出巷口,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个面生的精瘦汉子,见到陆恒勒马停住,递上一封火漆信。
“公子,夫人急信。”
陆恒拆开,张清辞娟秀字迹跃然纸上:“夫君钧鉴:淮南府治中孙怀义已于昨夜动身,预计今日午时抵达江阴。此人乃孙齐山堂叔,系两江转运使徐谦心腹,性狡贪酷,需慎对。妾即将启程,赶赴江阴。此番风波恐非独为马匹,或冲杭州而来。望夫君稳持,待妾至,共筹应对。清辞手书。”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徐培德乃徐谦远房侄儿,二人同气连枝。”
陆恒合上信纸,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嘴角微扬。
“公子?”沈通不解。
“没事。”陆恒抖缰策马,“只是觉得,娶了个好夫人。”
马蹄声碎,踏破晨雾。
而江阴城西,官马场那处被重兵把守的棚区里,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似有活物在黑暗中挣扎。
天,很快亮了。
辰时初,陆恒回到下榻的客栈,城东“悦来居”,这是蛛网在江阴的隐秘据点之一。
三楼天字号房内,烛火未熄。
沈通已候在房中,面前摊开数卷文书、几张草图,还有一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细小铜管。
“公子。”
沈通行礼,“孙怀义的行程确认了,昨夜亥时离的淮南府城,乘官船沿运河南下,带了一队府衙亲兵,约三十人,按速度,最迟未时抵江阴码头。”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街上渐有行人,早点摊升起炊烟,江阴城如常苏醒。
“徐培德的底细,查透了吗?”陆恒问。
“查透了。”
沈通抽出一张纸,“徐培德,江阴本地人,四十七岁,举人出身,花了三万两银子走通关系,五年前补了江阴县令的缺。”
“他还有个远房堂叔,就是两江转运使徐谦,这些年,他替徐谦在江阴办了不少私事。”
沈通将情报一一列出:“转运使衙门的漕粮损耗、商税折色的差价,有三成经他手洗白;还有孙齐山那些贪污,有一半是给他打掩护。”
陆恒静思起来,脑海中一条线清晰了:转运使徐谦、县令徐培德、县尉孙齐山,这江阴官场是徐家派系的自留地。
“孙齐山扣马,徐培德偏袒,孙怀义亲至。”
陆恒沉吟,“若只为三百匹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除非…”
“除非马只是引子。”
沈通接口,指向桌上草图,“公子请看,这是沈磐绘制的官马场简图。”
“独立棚区在这里,离主马厩约两百步,背靠一片矮坡。”沈通冷静分析起来。
“据蛛网在码头的眼线回报,孙齐山扣马前三天,曾有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深夜靠岸,卸下数十个密封木箱,全运进了马场。”
“木箱?”陆恒皱眉,“装的什么?”
“不知道,箱子都用油布裹着,搬运的民夫是临时从城外雇的,搬完就被送走了,每人发了二两银子封口。”
沈通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很怪,那些箱子搬进马场后,当夜马场里死了三个马夫,说是突发急病,尸体连夜运出城埋了,家属各得二十两抚恤。”
死人了。
陆恒眼神骤冷,寻常货物,何必灭口?
“还有。”
沈通抽出铜管中的纸条,“今早杭州来的飞鸽传书,夫人动身前让人查的,两江转运使衙门近三个月,有六笔共计五十万两的银子对不上账,账目标注是特别采买,但采买何物、经手何人,全无记录,而其中两笔,汇出的钱庄在江阴有分号。”
“钱、货、马、人命”,陆恒呢喃起来。
第343章 码头的针锋相对
钱、货、马、人命,碎片渐渐拼合。
“这里头藏的,恐怕比马值钱得多。”
陆恒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片独立棚区,抬眼看向沈通,“我们的人,能进去吗?”
“难。”
沈通摇头,“守备太严,硬闯必然打草惊蛇,不过…”
沈通想了想,接着说道:“马场有个老马夫,在里头干了三十年,无儿无女,好酒。昨夜沈磐请他喝了顿大酒,套出句话,大约七八天前,他半夜起来喂马,听见棚区里传出过铁器碰撞声,还有股子怪味,像是硫磺混着油脂。”
硫磺?油脂?
陆恒心头一跳,那是火药的成分!
“难道藏的是火药?”沈通脱口而出。
“不止。”
陆恒缓缓摇头,“若只是寻常刀枪弓箭,何必如此神秘?又何必从杭州派人来?”
陆恒立刻想起段庆续的话,杭州口音的官员。
那人是谁?徐谦的心腹?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公子”
沈通犹豫道,“若棚里真是违禁的火器,被咱们捅破了,那如同把天捅了个窟窿,转运使衙门、淮南府、江阴县,整个江南官场都要地震。”
陆恒沉默。
是啊,捅破了,就是不死不休。
徐谦执掌江南财赋转运十余年,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
而陆恒,一个杭州巡防使,根基尚浅,硬碰硬胜算几何?
可若不捅破,那三百匹马就拿不回来,段庆续的冤屈就洗不脱。
更要紧的是,徐谦把手伸到商盟的意图已明,这次是扣马,下次可能就是扣粮、扣饷,甚至是扣他陆恒的命。
退一步,万丈深渊。
“沈通,”陆恒忽然问,“夫人何时能到?”
“最快后日午时。”
陆恒看了看天色:“那还来得及。你去做三件事,第一,查清那个杭州口音官员的身份,我要知道他是谁的人;第二,盯紧码头,孙怀义船一到,立刻报我。”
“第三”
陆恒突然眼神锐利起来,“想办法弄到马场棚区里的样本,一片布、一点土都行,但要隐秘。”
“是!”沈通应声领命。
“公子,”沈通眉头微蹙,轻声道,“您真要和徐谦撕破脸?他毕竟是天子的钱袋子。”
“是他先动的手。”
陆恒打断,声音平静,“沈通,你记着,在这世道,别人打你一拳,你若不还手,他就会打你十拳,直到把你打趴下,踩进泥里。”
“徐谦觉得我是软柿子,想捏一捏,那我就让他知道,这柿子,里头有铁核。”
陆恒转身,眼中已有决断:“另外,去备一份礼,孙治中既然来了,总得先见上一见。”
“属下这就去安排。”沈通缓缓退去,并将房门关上。
陆恒叹了口气,独自站在窗前。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江阴城轮廓清晰起来。
运河如带穿城而过,码头桅杆如林,更远处,城西那片灰蒙蒙的马场屋舍隐约可见。
那里藏着秘密,也藏着杀机。
江阴码头,未时将至。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插着淮南府的旗号,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了不少人或物。
踏板放下,一队身穿府兵号衣的士卒率先下船,列队警戒。
随后,几名文吏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中年官员走下船来。
那官员五十出头,方脸阔口,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身着五品文官常服,外罩墨色斗篷。
他下船时步履沉稳,目光扫过码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正是淮南府治中孙怀义。
徐培德早已率县衙众官吏在码头等候,见孙怀义下船,疾步上前,躬身长揖:“下官江阴县令徐培德,恭迎孙大人。”
孙怀义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后方:“那位杭州的陆大人,没来?”
徐培德脸色一僵:“这个,陆大人或许…”
“孙大人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恒带着沈通,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今日的陆恒,依旧是一身便装,未着官服,可往那儿一站,气度竟不输官袍在身的孙怀义。
孙怀义眯起眼,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在官场浸淫三十年,见过太多才俊,可像陆恒这般,明明笑着,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周身隐有杀伐气的,还是头一个。
“陆大人客气。”
孙怀义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官奉命巡查江南各州县吏治安防,听闻江阴出了桩案子,涉及军马走私,特来看看,陆大人既在,正好一同参详。”
“巧了。”
陆恒微笑,“陆某也正想请孙大人参详参详,江阴县尉孙齐山,无凭无据扣押朝廷备案战马,刑讯逼供合法商人,更兼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数十条。”
“这些案卷,我已整理妥当,孙大人是孙县尉堂叔,想来更关心侄儿的仕途安危?”
针锋相对,一句不让。
码头上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徐培德额头冒汗,府兵们手按刀柄,围观的百姓察觉不对,悄悄退远。
孙怀义脸上笑容淡去:“陆大人,办案讲证据,定罪需程序,孙齐山有无过错,自有朝廷法度、上官核查,不是你我能妄断的。”
“至于马匹,既涉及北燕细作嫌疑,谨慎些总无大错,依本官看,不如先将人马暂扣,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老狐狸,一口咬定细作嫌疑,想把水搅浑。
“孙大人说得在理。”
陆恒却点头:“那这样,人,我已经放了,就在我住处养伤;马,还在官马场,我的人每日查验,孙大人既要查,陆某全力配合,只是…”
陆恒话锋一转,“查案总要有个期限,三日,如何?三日内,孙大人若能拿出段庆续是细作、马匹是走私的确凿证据,陆某亲自绑了他,连马一并送到淮南府衙请罪,若拿不出…”
陆恒双目微眯,看向孙怀义,一字一顿:“就请孙大人,亲自把马送到杭州,再上个折子,说说孙县尉这失察之罪,该如何处置。”
三日,这简直是把刀架在孙怀义脖子上。
孙怀义脸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陆恒年轻气盛,吓一吓、拖一拖,自会服软。
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更设下三日之限。
三天,他上哪儿去弄确凿证据?
何况段庆续的底细他早就派人查过,干净得很。
第344章 有些事得我来
“陆大人,三日是否太仓促?”孙怀义脸色变了又变。
“军情紧急,耽搁不起。”
陆恒打断,“孙大人若觉为难,也可现在就把马还我,孙县尉的案子,咱们慢慢查,如何?”
陆恒摆明就是二选一,要么三日后交证据,要么现在还马。
一时间,孙怀义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一个兵丁匆匆跑来,在孙怀义耳边低语几句。
孙怀义眼神微动,忽然笑了:“好!就依陆大人,三日为期。”
“不过”
孙怀义意味深长道,“这三日,也请陆大人莫要离开江阴,毕竟案子未清,相关人等,都需随时听传。”
软禁?
陆恒心中冷笑,面上却爽快:“可以。”
“既如此,本官先往县衙落脚。”
孙怀义拂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听闻尊夫人张氏也在来江阴的路上?江南第一女商人,本官久仰,正好一见。”
这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陆恒微笑:“内子确实要来,说是江阴有几处商铺账目需核对,孙大人若有闲,可来悦来居喝茶。”
孙怀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徐培德赶忙跟上,县衙众官吏如蒙大赦,簇拥着队伍匆匆走了。
码头恢复嘈杂,好似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沈通低声道:“公子,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恐怕有诈。”
“当然有诈。”
陆恒望向运河上往来船只,“他是在拖时间,等别的筹码,或者是在等棚区里的东西转移。”
“那我们…”沈通眼珠一转,适时问道。
“将计就计。”
陆恒转身,“先回客栈,清辞快到了,有些戏,得夫妻合演才好看。”
两人穿过码头集市,货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过一个卖竹编的摊子时,摊主是一个佝偻老汉,他忽然抬起头,与陆恒目光一触即分。
那是蛛网的暗桩。
老汉手中正在编的竹篮底,隐约可见几个新刻的字:“棚区两日后子时出货”。
陆恒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通微微一笑,他看见公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鱼儿,终于要动了吗?
与此同时,杭州,听雪阁。
张清辞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那是陆恒在江阴最新的传讯。
晨光透过雕花窗户,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张清辞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扎在心上。
三百匹马被扣,段庆续下狱,孙怀义亲至,官马场藏秘,桩桩件件,都透着刀光剑影。
张清辞合上信纸,指尖在“清辞可暂勿来”那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撕碎,扔进炭盆。
纸屑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青烟。
“秋白。”她唤道。
一直静候在旁的秋白上前:“小姐。”
“召沈七夜、沈渊、沈冥、沈墨,立刻来见。”
张清辞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派人去请陈从海、周永、钱盛三位家主,午时三刻,云鹤间顶楼包厢一叙,就说我张清辞有要事相商。”
“是。”秋白领命,却又迟疑,“小姐,您真要去江阴?”
张清辞走到镜前,镜中女子眉眼如画,却无半分闺阁柔媚,只有锐利如刀的冷静。
“夫君在那边孤军奋战,对手可能是两江转运使的整个派系,我若不去,谁替他筹谋?谁替他周旋官场?谁替他…”
张清辞顿了顿,“镇住后方?”
她开始解开发髻,青丝如瀑散落,“去传话吧!记住,请三位家主的话要客气,但也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商量,是知会。”
秋白肃然应声,快步离去。
辰时三刻,沈家暗卫四位核心齐聚听雪阁书房。
沈七夜一身玄衣立在阴影中,沈渊站在门侧,沈冥抱臂靠在书柜旁。
沈墨则安静地立在张清辞身侧,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张清辞没有废话,摊开一张江南地图,手指点在江阴位置,“夫君在那边需要人,但杭州不能空,商盟也需人坐镇,咱们的根基不能乱。”
张清辞忽地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人:“我的意思是,沈七夜、沈渊、沈墨留守杭州;沈七夜总揽暗卫与城防警戒,沈渊协理,沈墨专司内宅与情报传递,至于沈冥…”
沈冥闻声,立马站直身子。
“你挑五十名最精锐的暗卫,今日申时出发,昼夜兼程赶赴江阴,暗中与夫君汇合。”
张清辞严声叮嘱道:“记住,你们不要暴露,但要确保夫君需要时,刀就在手边。”
沈冥抱拳:“属下明白。”
沈七夜却开口:“夫人,江阴凶险,只派沈冥去是否…”
“不止。”
张清辞抬手打断他,手指从杭州划向江阴,“我会亲自去。”
四人都是一惊。
“夫人不可!”
沈渊急道,“江阴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孙怀义摆明了要对付公子,您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他们要对付陆恒,我才必须去。”
张清辞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官场上的事,你们不懂。孙怀义这种老官僚,对付武官有一套,对付商人又有一套,陆恒能应付明的,暗的、阴的、台面下的交易和算计,得我来。”
她看向沈七夜:“你传讯给韩震,让他率骑兵营五百精锐,带上一百八十匹已训练成型的战马,未时在城外二十里亭与我会合。”
沈七夜眉头紧皱:“夫人,骑兵营毕竟刚刚开始训练不久,是否考虑调派其他营的兵力?”
“就动用骑兵,在这江南地区,一两百名骑兵足以形成威慑。”
张清辞早有算计,“况且,我带骑兵营去江阴,不只是助威,也要让孙怀义看看,陆恒在杭州到底有多少斤两。”
“有时候,亮出獠牙,比藏着掖着更管用。”
“此事不必再议!”
张清辞气势凌人,站起身来,环视四人:“沈冥去准备,沈七夜传令韩震,沈渊沈墨协助秋白稳住杭州内务,我离开期间,杭州商盟大小事务,会由秋白暂理,你们若遇大事不决,可飞鸽传书至江阴。”
四人见她心意已决,只得抱拳领命:“遵命!”
“都去吧。”张清辞摆手,“沈七夜留一下。”
沈渊三人退出书房。
沈七夜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方二十却已执掌偌大家业的主母。
他跟随陆恒这两年,见证过张清辞从冷傲孤绝的张家大小姐,到杀伐果断的商业女王,再到如今能稳坐后方、调度千军的陆家主母。
“夫人还有何吩咐?”沈七夜问道。
张清辞走到书案后,抽出一本账簿:“这是商盟这三个月的流水,陈、周、钱三家私下截留、虚报、转移的数目,我都标红了,我不在时,他们若安分,这些账可以永远压着;若不安分,秋白一人难免会有些力不从心。”
张清辞将账簿递过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七夜接过账簿,入手沉甸甸的,“属下明白。”
“另外。”
张清辞接着说道:“王茂及其麾下三百人,已经全部并入暗卫体系,听你指挥。杭州城的赌坊、码头、车马行、酒楼茶肆,我要你们在我和夫君回来之前,全部梳理一遍。”
“该换的人换,该清的清,杭州,必须铁板一块。”张清辞冷然道。
沈七夜应声:“夫人放心。”
“去吧。”
张清辞坐回椅中,闭上眼,“让我静一会儿。”
沈七夜无声退下,合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张清辞一人。
她睁开眼,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画,那是武明空生前所作,画中是塞外草原,天高地阔,骏马奔驰。
她记得母亲在手札上曾说过:“清辞,这世道给女子的路太窄,你若不想被困死,就得自己把路走宽。”
一边回味着母亲的话,一边伸手,轻抚画中马背上的女子身影。
母亲,女儿正在走您没走完的路。
第345章 安定商盟
午时三刻,云鹤间顶楼包厢。
这是杭州最高的建筑,凭窗可俯瞰全城,远眺西湖。
包厢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桌椅、苏绣屏风、官窑瓷器,连熏香都是上等的龙涎。
陈从海、周永、钱盛三人已在席间等候。
三人穿着体面的锦缎长袍,可脸色都不太好看,张清辞突然相邀,又选在云鹤间这种敏感地方,绝非寻常宴饮。
门开,张清辞步入。
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绣金线的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插一支累丝金凤簪,妆容精致,气场却冷冽如霜。
秋白紧随其后,手中捧着账册和几封文书。
“让三位世叔久等了。”张清辞微笑颔首,在主位坐下。
三人连忙起身见礼。
钱盛最圆滑,笑道:“陆夫人相召,我等岂敢怠慢,只是不知今日…”
“今日请三位来,是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张清辞示意秋白上茶,语气不疾不徐,“第一,我午后要启程去江阴,归期不定,商盟一应事务,暂由秋白代管。”
三人一听,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陈从海试探道:“江阴,可是陆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小事。”
张清辞轻描淡写,“三百匹战马被扣了,陆恒在那边周旋,我去看看,顺便巡查一下商盟在江阴、苏州的几处生意。”
扣了三百匹战马还是小事?
三人心中惊疑,却不敢多问。
“第二件。”
张清辞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商盟成立至今,已有一些时日了。这些时日,三位世叔家的丝绸、钱庄、盐铁生意,利润比往年增长了多少,账上都有数。”
“多的我不说,只说一句,若没有商盟整合渠道、统一调度、打通关节,单靠各家单打独斗,能不能有今日光景?”
这话直击要害,三人沉默。
确实,加入商盟后,陈家丝绸销路扩至金陵、苏州,利润涨了三成;周家盐铁借着商盟船队,成本降了两成;钱家钱庄更不用说,商盟的资金流水大半存在他家,光是利息就吃到手软。
“可我也知道”
张清辞话锋一转,“人总有私心。陈世叔上月私下接了三笔苏州的订单,没走商盟渠道,自己吃了差价;周世叔把两船生铁报损,实则转手卖了高价;钱世叔更厉害,借商盟名义在城外放印子钱,利息收到五分。”
张清辞每说一句,三人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们自认做得隐秘,没想到张清辞全知道。
秋白适时将三份文书放在每人面前,正是他们那些小动作的证据,时间、地点、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算账的。”
张清辞放下茶盏,声音缓下来,“商盟要做大,不能内耗。以前各家相斗,如同一盘散沙,被外人欺压、被官府盘剥、被豪强分食的苦,三位都吃过。”
“如今好不容易抱成团,赚的钱比以前多了,日子比以前安稳了,难道还要走回老路?”
张清辞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三人:“我家夫君已是朝廷正五品杭州巡防使,手握兵权,深得枢密院李大人器重,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三位世叔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商贾?家中子弟,就不想谋个出身、求个功名?”
这话戳中了三人最深的念想。
士农工商,商人最末。
他们赚再多钱,在官老爷面前也得低头,若陆恒真能往上走,他们这些最早追随的,未必不能鸡犬升天。
钱盛最先起身,长揖到底:“陆夫人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钱某惭愧!从今往后,钱家必以商盟大局为重,全力配合秋白姑娘,绝无二心。”
陈从海与周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动摇。
张清辞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从海脸上:“陈世叔,您家独子陈安,今年二十二了吧?听说书读得不错,却终日奔走于商海,只是缺个举荐。”
“若商盟明年能在杭州办一座义学,聘几位致仕的翰林来讲学,陈公子或许能得些指点。”张清辞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陈从海眼睛一亮。
随即,张清辞又看向周永:“周世叔,您那侄儿周博,跟着你做些掌柜活计,屈才了。巡防使衙门正缺个懂钱粮核算的主事,若周公子有意,等陆恒回来,我可提一提。”
周永听着呼吸微促。
张清辞走回席间,忽然对着三人,郑重欠身一拜。
三人惊得慌忙起身:“陆夫人这是做什么?”
“这一拜,是清辞代陆恒,谢三位世叔这些时日的扶持。”
张清辞直起身,眼中竟有几分真切,“商盟不是我张清辞一人的,是咱们杭州自己人的。陆恒在外拼命,我在内经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杭州在这乱世里,能有一片安稳天地,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被人轻贱地称作商贾?”
张清辞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我今日将秋白一人留下,三位若真有异心,夺权易如反掌。商盟给你们,你们拿得稳吗?离了陆恒的兵、我的商路、咱们抱成的团,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赚钱,挺直腰杆说话吗?”
包厢内鸦雀无声。
窗外传来西湖画舫的丝竹声,远远的,飘飘渺渺,更衬得室内寂静。
良久,陈从海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看向张清辞,眼神复杂,“清辞啊!老夫活了五十二年,见过无数人物,像你这般年纪,却有这般眼界、手腕、胸怀的,从未有过。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骨头,服了。”
周永也苦笑:“丫头,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若再不知好歹,真是白活半辈子了,你就放心去江阴,商盟有我们三个老家伙看着,乱不了。”
张清辞眼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清辞谢过三位世叔。”
“以茶代酒,敬三位,愿杭州,永远是咱们自己的杭州。”张清辞举杯,三人亦随之举起。
四只茶杯轻轻一碰。
清茶入喉,苦涩回甘。
而窗外,杭州城午后的阳光正烈,这座城市的命运,正随着这一席话,悄然转向更深的激流。
第346章 红妆赴险
未时初,听雪阁内室。
张清辞屏退所有侍女,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沉静的脸,胭脂红的襦裙已换成了一身利落的墨色骑装,窄袖束腰,下摆开衩,裤腿扎进鹿皮短靴,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绾起,再无半点闺阁妆饰。
她打开妆台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很旧了,边角摩挲得光滑,锁扣是精巧的机关。
她手指按在几处凸起上,依着记忆中的顺序轻旋,“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里面铺着深紫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把造型奇异的短铳,通体乌黑,线条流畅,与她见过的任何火铳都不同。
铳身一侧有个可拨动的小机关,铳口套着个圆筒状的东西,母亲武明空留下的册子里说,这叫“消声器”。
这就是母亲留下的手枪。
张清辞轻轻拿起它。
入手微沉,冰凉,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她按照册子上的图示,拇指拨动那个小机关,一声轻微的“咔”声,铳身某处滑开,露出一个空洞。
她接着从匣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块,上面整齐排列着八颗黄澄澄的“子弹”。
装弹、上膛、打开保险,这些步骤她已在无人时练习过数十遍。
当手枪重新合拢,沉甸甸地握在手中时,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母亲武明空就站在身后,握着她的手。
放下手枪,她又取出两个备用的弹夹,用特制的皮带固定在腰侧内侧,外面用骑装下摆遮住。
手枪则插在腰后一个特制的皮套中,披风一罩,毫无痕迹。
做完这些,张清辞拿起武明空留下的那本薄册子,回味着册子上母亲的遗留的话语:“清辞,娘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没能护你周全。但娘留给你两样东西,这把手枪,是让你在绝境时有反击之力;而娘这些年在江南经营的所有的人脉、钱财、暗手,是让你有安身立命的根基。”
“娘希望你找个真心待你的人,生儿育女,平淡安稳地过一生,若这世道容不得平淡,那就握紧枪,为自己杀出一条路。”
时不时,母亲那些跳脱的遗言,也会蹦跶出来,张清辞不禁摇头失笑。
“给老娘记住,从你外公和你舅舅的混社会经验来看,江湖不能单靠打打杀杀,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绝不动刀;能动刀解决的问题,绝不动枪。”
张清辞翻开册子,手指轻抚过那些字迹,眼眶微热,却没有哭。
良久后,她才合上册子,将它仔细放回暗格最深处。
母亲,女儿不会走您的旧路。
但若有人要毁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女儿会握紧您留下的枪,让那些人知道,武明空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张清辞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墨衣银簪,眉目凛然,腰间藏着能杀人的火器,袖中藏着能翻云覆雨的人脉账目。
二十岁的年纪,却已背负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小姐,时辰到了。”秋白在门外轻声道。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未时三刻,杭州城外二十里亭。
此处已然是荒郊野外,官道两旁皆为辛勤耕作的百姓,远处山峦连绵起伏。
亭子年久失修,瓦碎椽朽,唯有亭旁一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张清辞的车驾准时抵达。
两辆青篷马车,十名护卫骑马随行,夏蝉和柳青鸾各乘一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
车帘掀起,张清辞踏着脚凳下车,墨色骑装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几乎同时,大地传来沉闷的震颤。
远处官道拐弯处,烟尘腾起,如黄龙翻滚。
烟尘中,一片黑色洪流汹涌而来。
那是骑兵,清一色玄甲黑马,长枪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在亭前戛然而止。
一百八十多名骑兵,列阵肃立。
人马俱静,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寒光。
韩震一骑当先,驰到亭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韩震,率骑兵营一百八十五骑,奉命前来。”
“其余四百人,因缺乏战马,末将已命其转为步兵,先行出发赶赴江阴会合。。”
韩震说完,抬头看向张清辞,眼中闪过讶异。
他知道这位张夫人是商界奇女子,却没想到她敢这般打扮,还这般阵仗亲赴险地。
张清辞微微颔首:“韩将军辛苦。”
张清辞伸手虚扶,目光扫过那五百骑兵,人人精悍,马匹雄健,尤其那一百八十匹已初步训练的骑兵,气势不凡。
她心中大定,有这样的力量在手,江阴之行,便多了三分底气。
“夫人。”
韩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江阴情况复杂,孙怀义是老牌官僚,手段阴狠,末将以为,由末将领兵前去即可,夫人实在不必亲身涉险,毕竟战场凶险,刀枪无眼。”
“韩将军以为,我是去打仗的?”张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
韩震一怔。
“孙怀义扣马,打的是官场牌;陆恒应对,用的是军务权。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刀枪能解决的,也不是公文能摆平的。”
张清辞望向江阴方向,“江南官场的规矩、人情、利益交换,那些台面下的算计和交易,陆恒不懂,我懂。他需要我在那里,不是需要我帮他杀人,而是需要我帮他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韩震:“况且,谁说女子就不能上战场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屈的傲气。
韩震一时语塞,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敬佩。
他曾在边军多年,见过太多躲在后方指手画脚的文官,见过太多遇事惊慌的妇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冷静果决,且不畏刀兵的女子。
张清辞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准备好的白马。
夏蝉递上马鞭,柳青鸾检查了一遍马鞍旁的弓袋和箭囊,里面是特制的短弩和倒钩箭。
“出发。”张清辞一抖缰绳,白马长嘶,踏出亭前。
近两百铁骑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让她一骑当先。
韩震连忙上马,挥手示意,骑兵阵型变换,前后三队,将张清辞的车驾护在中央。
马蹄声再起,烟尘滚滚,这支队伍如黑色利箭,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韩震策马跟在张清辞侧后方,看着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墨色骑装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身形,长发在风中飞扬,腰背笔直如枪。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与两百铁骑的影子融为一体。
韩震忽然想起陆恒曾在伏虎城议事堂说过的一句话:“我陆恒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张清辞。”
当时他只当是夫妻情话,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这是能与你并肩而立的伴侣。
“将军。”
副将马岩策马凑近,低声道,“咱们这么去江阴,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
韩震看着前方张清辞的背影,忽然笑了,“就是要招摇,夫人这是告诉所有人,咱们大人在江阴不是孤军奋战,他身后还站着杭州,站着五千兵,站着能调兵遣将的妻子。”
“有时候,亮出拳头,比讲多少道理都管用。”
副将这才恍然。
队伍一路向北,蹄声如雷。
沿途州县关卡,见到这阵仗,哪怕没有巡防衙门的公文,相信也无人敢拦,纷纷放行。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快传向江阴,传向淮南府,传向两江转运使衙门。
张清辞策马奔驰,风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一手控缰,一手轻按腰间,手枪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母亲,您看,女儿没有用枪,却已亮出了刀。
而这把刀,要替陆恒,在江阴那片别人的地盘上,劈出一条路来。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近两百铁骑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在江南的夜色中蜿蜒向北。
火光映着张清辞沉静的侧脸,也映着她眼中的坚毅。
第347章 双星会江阴
江阴县的秋夜,湿冷的风从长江江面卷来,吹得客栈檐角的灯笼摇晃不止。
沈冥是子时到的。
他带着五十名暗卫精锐,人人黑衣蒙面,马蹄裹布,如一群沉默的鬼影滑入客栈后院的马厩。
沈冥翻身下马时,腿脚明显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陆恒扶住。
“公子。”沈冥声音沙哑,眼下乌青浓重。
陆恒拍了拍沈冥的肩,触手是湿冷的夜露和汗渍混在一起的衣衫,“去歇着,热水饭菜都备好了,天大的事,睡醒再说。”
沈冥张了张嘴,陆恒摆手:“这是命令。”
五十人无声散入客栈预留的房间。
陆恒站在院中,望着东面官道方向——那是杭州来的路。
第二日午后,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韩震率骑兵营先行抵达,战马嘶鸣,甲胄铿锵。
他一身尘土翻身下马,见到迎出来的陆恒,第一句话便是:“陆大人,夫人真是…真是拼命。”
韩震抹了把脸,眼中有疲惫,更有敬佩:“昼夜兼程,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我们这些汉子都撑不住,夫人硬是没喊一声累。”
“昨夜过栖霞岭时遇雨,路滑难行,她第一个策马冲过去,那骑术,不比营里老卒差。”
话音未落,一匹雪白骏马已驰至客栈门前。
张清辞勒缰下马,动作利落,但落地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一身深青骑装沾满泥点,长发束成高髻,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
脸上虽有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张清辞看了眼韩震,淡淡道:“韩将军言重了。”
随即,张清辞的目光转向陆恒时,眉头微挑,“怎么,陆大人是觉得我该坐轿子慢悠悠来?”
陆恒失笑,上前几步,很自然地伸手去扶她手臂:“岂敢,夫人神勇,为夫与有荣焉。”
张清辞本想避开,但腿股间传来的酸胀刺痛让她动作一滞,便被陆恒稳稳扶住。
她瞥见陆恒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神情被韩震看在眼里,这位不苟言笑的骑将竟低头摸了摸鼻子,假装没看见。
“都去歇息。”
陆恒扬声,“韩将军,让弟兄们分批用饭、喂马,客栈后院已备好草料。”
“是!”
韩震忙带着一群士卒有序步入后院。
二楼东侧最好的厢房。
陆恒关上门,转身时,张清辞已卸了外袍,正皱着眉揉按大腿外侧。
“坐着。”
陆恒从柜中取出铜盆,转身去提来热水。
张清辞一愣:“你做什么?”
“给你泡泡脚,活络血脉。”
陆恒试了试水温,将铜盆端到榻前,蹲下身就要去脱她的靴袜。
“陆恒!”
张清辞吓了一跳,缩回脚,“你…你成何体统!哪有男子给女子洗脚的,让春韶来便是。”
“春韶在杭州。”
陆恒不由分说握住她脚踝,动作却放得很轻,“这一路骑了几天马,筋肉都僵了,不好好揉开,明日你连路都走不了。”
陆恒手上用力,慢慢褪去张清辞的鹿皮靴,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张清辞耳根泛红,别过脸去,却又舍不得挣开他的手。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陆恒专注地为她解开浸透汗水的布袜。
一双脚露出来,脚底有几处磨红的印子,脚踝处微肿。
陆恒皱了皱眉,将她的脚轻轻放入热水中。
“唔!”
那温热的触感让张清辞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她咬着下唇,心中似有一团乱麻。
陆恒的手轻柔地揉着她的脚踝,抬头看向张清辞,眼神认真,“在我这儿,没什么体统不体统,只有该不该做。”
张清辞轻抿着唇角,脚踝被他那温热的手掌轻轻环绕,竟不由得生出几分享受之意。
水温恰到好处,水中还飘着几味草药的气息。
陆恒的手没入水中,握住她的脚,指腹从脚心缓缓揉按至脚背,力道不轻不重,顺着经络穴位推压。
张清辞起初浑身紧绷,但那股酸胀在温水和揉按下逐渐化开,她不由自主放松下来,背靠着榻柱,闭上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彼此的呼吸。
良久,陆恒用布巾擦干她的脚,又取来药油倒在手心搓热,敷在她脚踝肿处轻轻按摩。
“孙怀义到了。”
张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慵懒,“是昨日进的江阴城,住进了县衙后宅?”
“昨日在码头上见过了,定下了个三日之约。”
陆恒手上不停,将码头之事尽数说出,“要不是他,孙齐山哪来那么大胆子扣我的马。”
“不止扣马。”
张清辞睁开眼,眸中倦色褪去,换作锐利的光,“我来时以你的名义,让蛛网查了,最近三个月,两江转运使衙门在江阴、常州、苏州三处官仓,以‘清点存粮’为由,封锁了七座大仓,江南今年秋赋,有三成还没入库。”
“而且,两江转运使衙门近三个月,有五十万两的银子的空账,都汇到了江阴这里。”张清辞拍了拍脖颈,缓缓分析起来。
陆恒手上动作一顿,“你是说…”
“徐谦在囤粮。”
张清辞一字一顿,“北方战事吃紧,粮价必然飞涨,他是管漕运和赋税转运的,近水楼台。扣你的马,恐怕只是顺手,他真正要的,是借着查缉走私的名义,把江阴水路彻底控在手里,方便他运粮、囤粮,甚至私下贩粮。”
陆恒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所以孙怀义亲自来,是怕事情闹大,影响了他们的财路?”
“更是怕你查下去,捅出更大的窟窿。”
张清辞抽回脚,自己套上干净的布袜,“徐谦这些年,在江南织了一张很大的网,盐、漕、粮,甚至军械,他都有染指;你突然冒出来,又是练兵又是控商,他早就视你为眼中钉。”
陆恒将铜盆端到一边,在榻边坐下:“那夫人的意思是?”
“硬碰硬,行不通。”
张清辞摇头,“徐谦是正三品大员,掌江南财赋命脉,在朝中根深蒂固。孙怀义是他心腹,我们若直接以武力或罪证强压,徐谦必会反扑,届时,扣给我们的就不只是‘走私军马’,而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了。”
第348章 得用官场的法子
房内,陆恒笑了笑,“看来娘子已经胸有成竹了。”
张清辞抬起眼眸,看向陆恒:“得用官场的法子。”
“怎么用?”陆恒站起身来,挨着张清辞坐下。
张清辞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徐谦的网大,仇家也多。这些年他踩着多少人上位,挡了多少人的路?两江转运使这个肥缺,朝中多少人盯着?”
她微微倾身,“我离杭前,已让秋白抄录了张家历年孝敬江南各级官员的账册,当然,是挑着抄的,只录与徐谦一党有过节的。”
陆恒眼睛一亮:“你要借刀杀人?”
“是借力打力。”
张清辞纠正,“孙怀义这次来江阴,是以巡查之名。那我们就把风声放出去,孙家叔侄在江阴借查案之名,行敲诈之实,扣押合法商队,扰乱码头,影响江南赋税转运。”
“这话,让那些看徐谦不顺眼的人去说。”陆恒点了点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会亲自写信给金陵。”
张清辞语气平静,“贵妃和帝姬那边,我每年送去的分红不是白拿的,徐谦的手再长,还伸不进后宫。只要宫里有人开口,说一句‘江南稳则天下稳’,徐谦就不敢在明面上把事情做绝。”
陆恒听完,久久看着张清辞。
阳光下,她眉眼间的疲惫还未散尽,但那股运筹帷幄的锐气已破茧而出。
这一刻的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那个执掌张家、纵横江南的商业女皇。
“清辞。”陆恒忽然唤了声。
“嗯?”
“你累不累?”
张清辞怔了怔,失笑:“说正事呢,问这个做什么?”
话音未落,陆恒已伸手将她揽过来,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束带。
“陆恒!你…”张清辞一惊,按住他的手。
“别动。”
陆恒声音低下来,“你腿股都磨伤了,是不是?”
“骑马时我就看见你皱眉。”
陆恒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地褪下她的外裤,露出大腿内侧大片磨红的肌肤,有几处已破皮渗血。
张清辞脸上发热,想推开他,可浑身酸软无力,竟被他半抱半扶地按在榻上。
药油再次倒在掌心,陆恒搓热了,敷在她腿内侧伤处。
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张清辞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被褥。
“忍着点。”
陆恒手下力道放得更轻,一点点将药油揉开,“这药是苗二娘配的,化瘀消肿最好,但刚开始会有些疼。”
张清辞咬着唇,别过脸去。
药油渐渐渗入,那股刺痛转为温热的麻痒。
陆恒的手从大腿揉按至臀侧,力道恰到好处地松解着紧绷的筋肉。
张清辞起初浑身僵硬,渐渐在那揉按下放松下来,喉间溢出极轻的叹息。
“明线你走。”
陆恒忽然开口,手上动作不停,“用你在官场和金陵的关系网,给孙怀义施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张清辞闭着眼“嗯”了一声。
“暗线我来。”
陆恒继续道,“沈冥的人已经到了,孙齐山那日见的‘杭州口音、官气十足’的人,必是徐谦或孙怀义的心腹。”
“还有西官马场,沈磐去探过,守军数量不对劲,里面肯定藏了别的东西。”
陆恒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徐谦要购粮、囤粮、贩粮,必须要控水路,我们就把他这些勾当全挖出来。”
“但是,不必一次捅破,要一点一点放出去,让他手忙脚乱,让他首尾难顾。”
“等他的对头们一拥而上时,我们再给他最后一击。”陆恒眼中寒光闪过,冷冷道。
张清辞睁开眼,对上陆恒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眼中没有急躁,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算计和笃定。
这一刻,他们像两只伏在暗处的猎手,嗅着同一猎物的气味,磨着同一把刀。
“好。”她轻声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让两人身体贴得更近。
陆恒呼吸一滞,手下揉按的动作不自觉变了意味。
张清辞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非但没退,反而仰起脸,吻了吻他的下颌。
“陆大人。”
张清辞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娇柔,“计策说完了,该办正事了。”
陆恒低笑,一把将她转过去,从背后拥住。
衣衫半褪,肌肤相贴,陆恒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娘子不是说,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张清辞反手勾住他的脖子,侧过脸,眼角眉梢染上罕见的媚意:“这是江阴,不是杭州,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恒身影已沉下去。
“嗯哼!”
张清辞猝不及防,手指深深掐进他手臂,撑起身体。
连日的奔波疲累,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情潮。
没有试探,没有温存,像两把出鞘的刀撞在一起,激烈,直接,甚至有些粗暴。
床榻吱呀作响,张清辞的喘息声压抑而破碎,混杂着陆恒低沉的闷哼。
就在这癫狂的节奏中,陆恒的声音夹杂其中,竟还保持着三分清醒:“孙怀义在江阴…不会超过五天,徐谦…不会让他久留,以免落人口实。”
张清辞闭目咬唇,艰难地接话:“所以…嗯…我们要在这三天内,让他主动…把马还回来,还要让他…不敢再动江阴水路。”
“对!”
陆恒的思绪也在飞速运转,“明早,你就派人去苏州…找徐谦的政敌,那个姓王的金陵世家官员,他去年因为漕粮份额,被徐谦摆过一道…”
张清辞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续应着:“知、知道,我让秋白…准备了,三万两…打点。”
“还不够。”
陆恒将她搂得更紧,“再加五万,从我的香水账上支,一定要快…要让他,觉得这是扳倒徐谦的…天赐良机。”
“陆恒,你记着,这次花的银子…将来,我要你…连本带利,从徐谦那里…讨回来。”张清辞迷离之中,保持着几分清醒。
陆恒望着她,大笑道:“好!讨回来!到时候,江南转运使的椅子…让你来坐。”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室内几声长吟,喘息渐平。
张清辞瘫软在陆恒身上,浑身软趴趴的,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陆恒的手还流连在她腰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
“还有力气吗?”片刻后,陆恒忽然问了句。
张清辞抬起眼皮,明明累极,眼中却燃着不服输的火:“你说呢?”
陆恒低笑,一个翻身,又将她压下:“那再来一次。”
“来就来。”
张清辞勾住他脖子,眼底分明是倦的,嘴角却扬起挑衅的弧度,“谁怕谁?”
窗外,长江的潮声隐隐传来,如远雷,如战鼓。
第349章 那是官家的钱
江阴县衙后宅的书房里,三更的梆子刚敲过。
孙怀义背对着门,站在一幅江南漕运图前,手指沿着长江的线条缓缓滑动。
烛火在他深绯色的官袍上跳跃,将那银线绣的云雁补子照得忽明忽暗。
淮南府治中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六年,鬓角已见霜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二十年宦海沉浮磨出来的官架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孙怀义没有回头:“进来。”
门被推开,江阴县令徐培德先探头,见孙怀义背对着,这才侧身让后面的孙齐山进来。
孙齐山一身青绿官袍穿得歪歪斜斜,脸上还带着酒气,眼睛却亮得反常,那是憋着一股邪火的光。
“叔父。”孙齐山叫了一声,声音里压着不满。
孙怀义这才转过身。
孙怀义先看了看徐培德,脸上虽挂着三分笑,此刻那笑容却有些僵。
孙怀义心里有数,徐培德是两江转运使徐谦的远房侄儿,靠这层关系才坐上江阴县令的位置。
但,此人圆滑有余,胆魄不足。
然后孙怀义又看向自己的亲侄儿。
孙齐山是孙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自幼娇惯,读书不成,武艺不精,全靠他这个叔父在淮南府打点,才谋了个江阴县尉的差事。
孙怀义原本想着,让侄儿在地方上磨炼几年,熬些资历,日后也好提拔。
可现在看来,这混账是越磨越不成器。
“坐。”孙怀义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三人落座。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孙怀义先开口:“张清辞到了。”
短短五个字,书房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徐培德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孙齐山却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她还真敢来?一个娘们”
“坐下。”
孙怀义挥手打断,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泼下。
孙齐山梗着脖子,却还是坐了回去,只是拳头攥得死紧。
“她不仅来了。”
孙怀义继续道,“还带着两百骑兵,韩震带队,你们若还记得先帝时的镇戎军,就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徐培德倒吸一口凉气:“韩震?当年百骑破阵,万军之中斩将夺旗的那个韩震?”
“就是他。”
孙怀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涩得他皱眉,“陆恒把他最精锐的骑兵调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明白吗?”
徐培德擦擦额头的汗:“意味着,陆恒是铁了心要那批马。”
“不止是马。”孙怀义放下茶盏,“他在向我们亮刀剑。”
孙怀义站起身,又在漕运图前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图上那些代表城池、码头、关隘的标记间晃动。
“我在江阴,最多还能待四五天。”
孙怀义忽然说,“时间再久,朝中那些盯着江南的御史就会起疑,徐大人也不会让我久留,现在这个节骨眼,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坏了大人的事。”
徐培德连连点头:“叔父说的是,可码头上那三日之约,陆恒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那三日之约,本就是拖字诀。”
孙怀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二人,“你们真以为我会认真查案?我要的是时间,好把官马场里那批货运出去。”
孙齐山眼睛一亮:“叔父的意思是…”
“得赶紧出货。”
孙怀义走回座位,压低声音,“马场里不止有陆恒的几百匹马,还有去年截留的漕粮,三百套私铸的甲胄,二十架弩机,以及大量火药火器,这些都是我们的辛苦所得,绝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徐培德脸色发白:“可现在张清辞带着兵来了,城外还有骑兵营盯着,怎么运?”
孙怀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徐培德心头一颤。
“所以要分散陆恒的精力。”
孙怀义缓缓道,“让他顾不上马场。”
“怎么分散?”孙齐山问。
徐培德忽然开口:“传讯段庆续。”
孙怀义挑眉。
“明日一早开堂,再审段庆续。”
徐培德越说越快,“把陆恒死死锁在公堂上,他要是敢不来,就是藐视公堂;要是来了,咱们就慢慢审,一条一条罪状往上加,通敌、走私、贿赂官员,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周旋半天。”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至于张清辞,一个女流之辈,还能翻出多大风浪?她再厉害,能上公堂吗?能调兵进城吗?她那些商贾手段,在江阴行不通的。”
孙齐山闻言,一拍大腿:“徐县令说得对!一个娘们,就该在家绣花伺候男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什么狗屁江南第一女商人,不过是仗着张家祖上攒的那点家底罢了!”
孙齐山越说越来劲,眼中泛起淫邪的光:“要我说,惹火了咱们,寻个由头直接把她扣在江阴,到时候关在后宅里,还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我倒要看看,这位‘女皇’在床上,是不是也那么…”
“混账!”
孙怀义猛地拍案,茶盏震翻在地,碎瓷四溅。
书房里死寂一片。
孙齐山吓得缩了缩脖子,徐培德也僵在椅子上。
孙怀义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孙齐山面前。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你再说一遍?”孙怀义紧紧盯着孙齐山,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
孙齐山嘴唇哆嗦,一个字不敢说。
“陆恒是朝廷正五品武官。”
孙怀义一字一顿,“杭州巡防使,枢密院签发的任命,兵部备案的官职,就算是个临时职位,那也是朝廷认可的。”
“张清辞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动她?你拿什么动她?”
孙怀义一把揪住孙齐山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你知道陆恒在杭州有多少私兵吗?不下五千;你知道他手下的暗卫有多狠吗?临安府去年有三个官员暴毙,你以为是怎么死的?”
孙齐山腿都软了,脸色惨白。
孙怀义这才松开手,孙齐山瘫坐回椅子上。
“现在城外有两百骑兵,整个江南,除了各府都司衙门能有这么多骑兵,你说谁还能有?”
“韩震是什么人?”
孙怀义转身,背对着二人,“那是当年真正在北燕狼骑中纵横冲锋的骁将,你以为他不敢带兵冲县衙?你以为他不敢杀人?”
说到这里,孙怀义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下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马场的货运走,把这事了结,不要再节外生枝,不要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听懂了吗?”
徐培德连忙起身:“大人息怒,齐山兄也是年轻气盛…”
“年轻气盛?”孙怀义打断,毫不客气地冷笑,“他是蠢!”
第350章 多管齐下
孙齐山只感一阵无力,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
书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徐培德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其实齐山这次扣马,也是有原因的。”
孙怀义抬眼看他。
“那段庆续贩的马匹里,有十二匹乌孙天马的后代。”
徐培德压低声音,“毛色如墨,四蹄生雪,是真正的千里驹,徐大人正愁没有像样的礼物进献给官家,您也知道,官家每年秋高之时,要去西苑围猎,若是能献上这等良驹…”
孙怀义眼神动了动,当今天子这喜好,满朝皆知。
徐培德趁热打铁:“齐山也是想为徐大人分忧,这才一时冲动,再说了…”
徐培徳话语一停,接着有些羡慕道:“陆恒现在在杭州,又是建商盟控利市,又是练私兵掌团练,还有那天香露,您知道在金陵卖到什么价钱了吗?一瓶十两金,还有价无市!”
孙怀义的手指在扶手上捏了捏。
“江南财赋,是朝中多少人眼红的肥肉。”
徐培德声音更低了,“李严那帮主战派,想拿钱去北方打仗;求和派也想分一杯羹。可官家呢?官家只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徐大人为什么能坐稳转运使这个位置?因为他懂官家的心思,江南的钱赋,只能进内库,不能进国库。”
徐培徳凑近些:“陆恒是李严的人。他想把江南的钱粮往北方送,这就是在动官家的钱袋子。徐大人绝不会看着财赋落到李严手里,求和派也别想插手,这些钱,只能掌控在徐大人和官家手里。”
孙怀义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所以这次,陆恒必须栽。”
孙怀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二人心上:“明日开堂,好好审段庆续,拖住陆恒。”
转而又看向孙齐山:“你,给我老实点,再敢动歪心思,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至于马场的货…”
最后,孙怀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喃喃道:“明夜子时,必须运出去。”
徐培德和孙齐山齐声应诺,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孙怀义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狂摇。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过半。
江阴的夜,静得可怕。
可孙怀义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陆恒不是傻子,张清辞更不是寻常女子,他们敢来江阴,必然有所依仗。
猛然间,孙怀义忽然想起出发前,徐谦信上带给他的那句话:“怀义,北方恐将不保,江南这里,不能输;输了,丢的不只是钱,是命。”
孙怀义闭上眼。
良久,他轻轻关上了窗。
天光破晓时,江阴城东的客栈小院里,张清辞已经坐在窗前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给苏州通判王允之的。
她用的不是张家商号的笺纸,而是最普通的素白宣纸,墨也是寻常的松烟墨,越是重要的信,越要看起来不起眼。
信不长,只提了三件事:去年漕粮分润时徐谦如何做了手脚,今年常州粮仓那笔糊涂账,还有江阴官马场里“可能”藏着的东西。
她没写证据,只写线索,像钓鱼时轻轻晃动的饵。
信写完,张清辞唤来沈通。
这个蛛网的头目站在门外,一身灰布短打,像极了早起赶脚的货郎。
“这封信”
张清辞将信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油纸信封,“你派人送去苏州,不要走官道,走水路,扮成贩藕的船工,见到王大人后,告诉他两句话。”
沈通躬身:“夫人请讲。”
“第一句:徐谦在江阴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张清辞声音平静,“第二句,李家在金陵缺一个能掌户部的人。”
沈通眼神一凛。
李家,李严的家族。
户部,管天下钱粮的衙门。
“属下明白。”沈通接过信,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张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王允之是金陵王家的旁支,科举出身,在苏州通判的位置上熬了八年。
此人能力不俗,却一直被徐谦压着,去年漕粮分润,徐谦吞了他三成份额,还反手参了他一本“办事不力”,让他差点丢官。
这仇,结死了。
这样的人,缺的不是证据,是机会。
一个能把徐谦拉下马,自己往上爬的机会。
张清辞给了。
第二封信是给金陵的。
这次,张清辞换了信笺,淡金色的洒金笺,带着隐隐的梅香。
墨是上好的徽墨,磨得浓淡相宜。
她提笔时顿了顿,想起那年第一次去金陵,在贵妃的春和宫里,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拉着她的手说:“清辞,你像年轻时的我。”
那时她才十七岁,刚掌家不到一年,去金陵开辟商路,处处碰壁。
是这位贵妃暗中递了话,帝姬牵了线,她才在金陵站稳脚跟。
代价是张家每年三成利润,以及成为贵妃在江南的眼睛。
这笔交易,她从未后悔。
信写得很委婉,先问安,再报平安,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江南近日多事,商路时有阻滞,恐影响今岁贡赋。妾虽力微,亦知‘江南稳则天下稳’之理,故日夜忧心。”
写完,她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在信尾盖下。
印文是四个篆字:张氏清辞。
这是她及笄那年,父亲请金陵最好的匠人刻的。
父亲说:“清辞,张家以后要靠你了,这枚印,就是你。”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信交给韩震手下最机灵的一个骑兵,叮嘱他:“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直奔金陵春和宫,若有人拦,亮这个——”
张清辞递过去一枚玉牌,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凤凰衔枝。
那是贵妃给的。
骑兵双手接过,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张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有些仗,不能只靠刀剑。
至于孙怀义的谣言,这个不用她动手,陆恒已经让蛛网的人散出去了。
第351章 今天是来掀桌子的
天还没亮,江阴城的茶馆、码头、菜市,就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孙大人这次来江阴,根本不是巡查,是来给他侄儿撑腰的!”
“孙齐山那狗官,扣了杭州陆大人的马,还想吞人家的货!”
“何止啊!我表兄在县衙当差,说孙齐山这几年在码头扣了多少商队?罚没的货全进了他自己腰包。”
“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陆大人可是带着兵来的。”
“可不是!昨天骑兵营进城,那阵仗,孙齐山吓得躲在后衙不敢出来。”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到了午后,连城西最偏僻的豆腐坊里,都在议论“孙家叔侄在江阴敲诈商贾、扰乱码头”的事。
有些话,说得多了,就成了真。
县衙后宅,孙怀义砸了第三个茶杯。
“查,给我查,是谁在散布谣言!”
他脸色铁青,指着徐培德的鼻子骂,“你这个县令怎么当的?满城都在议论,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培德苦着脸:“大人,法不责众啊!现在全城都在说,抓谁?”
“再说了,那些话也不全是谣言。”
最后一句,徐培徳说得很轻,但孙怀义听见了。
他死死盯着徐培德:“你什么意思?”
徐培德缩了缩脖子:“齐山兄,这些年确实扣了不少货,有些商人告到县衙,我都给压下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陆恒有兵,张清辞有钱,还有…”徐培徳似有顾忌,不敢说下去了。
孙怀义跌坐在太师椅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禁想起徐谦的叮嘱:“陆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李严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张清辞在江南经营十年,钱能通神,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怀义,你要小心。”
一个二十出头的武夫,一个十九岁的女人,能翻起多大浪?
孙怀义当时并未在意,自恃凭借多年官场历练的经验,认为驾驭这对小夫妻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现在,他知道了。
“升堂。”孙怀义忽然站起来,“传段庆续。”
徐培德一愣:“现在?可陆恒那边…”
“就是现在。”
孙怀义咬牙,“趁谣言还没传到金陵,趁张清辞还没把所有人都联络一遍,我们要快,要狠,要把陆恒钉死在江阴。”
辰时三刻,县衙堂鼓响起。
段庆续被两个衙役从客栈“请”出来时,陆恒正在院子里练剑。
沈磐跟在段庆续身后,像一头沉默的熊。
陆恒收剑归鞘,对段庆续点点头:“别怕,实话实说。”
段庆续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陆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对身后的沈冥说:“都安排好了?”
沈冥单膝跪地:“公子,韩将军已经带人盯死了官马场,后门、侧门、围墙外,都埋伏了我们的人,只要他们敢运货。”
“不。”陆恒摇头,“让他们运。”
沈冥一怔。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藏了什么。”
陆恒走到院中石桌前,摊开一张江阴舆图,手指点在官马场的位置,“孙怀义这么急着出货,说明那批货见不得光,让他运,我们跟在后面,看他运到哪里,交给谁。”
陆恒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抓贼要抓赃,捉奸要捉双,我们要的,不是几车货,是能把徐谦拉下马的铁证。”
沈冥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小心点。”
陆恒叫住他,“孙怀义不是傻子,他肯定有防备。”
“公子放心。”
“咱们暗卫最擅长的,就是让聪明人变成傻子。”说完,他便消失在墙头,像一片影子融进日光里。
陆恒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是个晴天,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江阴的天,要变了。
公堂上,气氛肃杀。
孙怀义坐在左侧特设的官椅上,一身绯袍穿得笔挺。
徐培德坐在主位,惊堂木握得很紧。
孙齐山站在堂下,昂着头,像只斗鸡。
段庆续跪在堂中,背挺得笔直。
“段庆续!”
徐培德一拍惊堂木,“你贩卖马匹,无官府批文,又涉嫌通敌,你可知罪?”
段庆续抬头:“大人,草民有批文,陆大人昨日已出示过。”
“那是伪造的。”
孙齐山跳出来,指着段庆续的鼻子,“本官已查实,你那些文书上的印鉴都是假的,你与北燕商人勾结,走私军马,还敢狡辩?”
段庆续脸色惨白,却不肯低头:“大人若有证据,请拿出来,若无证据,就是诬陷。”
“证据?”
孙齐山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北燕边市衙署的密函,指认你段庆续协助北燕细作三人混入江南,你还有何话说?”
堂外百姓哗然。
段庆续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孙县尉这张密函,是哪来的?”
陆恒迈过门槛,走进公堂。
他没穿官服,一身靛蓝常服,腰间悬着巡防使的铜牌。
沈磐跟在他身后,像座铁塔。
孙怀义瞳孔一缩。
徐培德强作镇定:“陆大人,此案正在审理,还请旁听。”
“我不是来旁听的。”陆恒走到堂中,与孙怀义对视,“我是来问罪的。”
堂上一静。
孙怀义缓缓起身:“陆大人要问谁的罪?”
“孙齐山的罪。”
陆恒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江阴码头近三年的货物往来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去年十月至今,孙县尉以‘查验’为名,扣押商队四十七次,罚没货物价值超过五万两白银,这些货,最后都进了江阴官仓,然后”
陆恒话锋一转,看向徐培德:“不知所踪了。”
徐培德汗如雨下。
孙怀义脸色铁青:“陆大人,此事容后再说,今日审的是段庆续通敌案。”
“通敌?”
陆恒笑了,“孙大人,我大景律第二百三十四条:指认通敌,需有至少两名不相关人证,或确凿物证。”
“孙县尉拿一张不知真假的纸就想定人死罪?那这江南地界,是不是谁写张纸,就能要谁的命?”
陆恒往前一步,逼近孙怀义,低声道:“还是说,孙大人根本不在乎律法,只想找个由头,把我拖在江阴,好让你把官马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运出去?”
话音落,堂上堂下,死寂一片。
孙怀义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孙怀义死死盯着陆恒,忽然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他今天来,就是来掀桌子的。
“陆恒。”
孙怀义声音发干,“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
“我知道。”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我还知道,私藏军械、截留漕粮、走私禁物,这些罪,够不够把我们的孙县尉送上法场?”
堂外,阳光正好。
可堂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352章 夜探马场
子时三刻,江阴西郊官马场。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马场外围木栅栏的轮廓。
风从长江江面卷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栅栏上挂的灯笼摇晃不定,在地上投出鬼影般的光斑。
沈冥如同一块石头,趴在山坡的草丛里,已经两个时辰没动了。
他一身暗卫特制的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场。
那里灯火通明,比前两日多了至少一倍的守卫。
巡逻的兵士从五人一队变成十人一队,脚步沉重,甲胄摩擦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不对劲。”沈冥低声自语。
身旁的草丛微微一动,韩震的声音传来:“确实不对,昨日我带人来探查时,守军不过百来人,今晚至少两百,东南角那一片至少加到了五十人。”
沈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马场东南角,有一片单独用高木栅围起来的区域,大约五亩见方。
那片区域没有马棚,只有几座低矮的土屋,屋前空地上却立着十多个火把架,火焰烧得噼啪作响,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五十名守军分两班,一圈一圈地巡逻。
他们不是江阴县衙的衙役,沈冥看出来了,那些甲胄的制式、握刀的姿态,分明是淮南府都司衙门的兵。
孙怀义把看家底的人都调来了。
“韩将军。”
沈冥没回头,“你带骑兵营退到三里外那片林子,若我天亮前没出来,或是马场有异动,立刻回城报信,不必管我。”
韩震皱眉:“沈老弟,你一人进去太冒险,我挑几个好手跟你一起。”
“人多反而坏事。”
沈冥打断他,“这是潜行探查,不是冲锋陷阵,你的骑兵动静太大,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韩震沉默片刻,点点头:“好,但若有事,以响箭为号,我带人接应。”
沈冥没再推辞,只轻轻“嗯”了一声。
韩震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去,山坡上只剩沈冥一人。
沈冥闭上眼睛,在脑中过了一遍马场的布局,这是沈磐前些时日探查后画出的草图。
正门朝东,马棚分列南北,中间是跑马场。
草料库在西侧,而东南角那片区域,图上只标了“闲置土屋”。
“闲置?”沈冥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若真是闲置,何必派五十精锐看守?
沈冥动了。
没有起身,而是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行,借着一丛丛荒草的掩护,一寸寸靠近马场外围的木栅。
风恰好在这时大起来,吹得草木哗啦作响,掩盖了他衣袂摩擦的声音。
到栅栏下,沈冥停住,侧耳听了听。
十步外有一队守军正经过,脚步声整齐,火把的光从栅栏缝隙漏过来。
沈冥屏住呼吸,等那队人走远,才从怀中摸出一对带钩爪的短索。
钩爪扣住栅栏顶,他像猫一样攀上去,翻越的瞬间身子缩成一团,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
身影一闪,进了。
马场里弥漫着马粪和草料混合的气味。
远处马棚传来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守军压低的交谈声。
沈冥贴着阴影移动,每走十步就停一下,确认无人察觉。
半柱香后,他摸到东南角那片高木栅外。
这里的守卫更严密。
五十人分成五队,交叉巡逻,几乎没有死角。
火把插得很密,连只老鼠钻过去都会被看见。
沈冥藏在草料堆后,静静观察。
很快,他发现一个规律。
每队守卫巡逻到土屋正门前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躲闪,似乎不愿在那门前多待。
而土屋的门,是铁的。
铁门,没有窗,只有门上方留了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孔。
这不是存马的地方。
沈冥等了约一刻钟,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一队守卫交接班,两队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有短暂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沈冥像一道影子般蹿出去,攀上木栅,翻进那片禁区。
落地时,他滚进土屋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守卫没有察觉。
沈冥这才缓缓起身,贴着土屋的墙移动。
墙是夯土垒的,很厚,敲上去声音沉闷。
他绕到屋后,发现这里竟然没有守卫,所有人都集中在正门前。
有诈?
沈冥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
月光很暗,但他眼力极好,还是看出了端倪:屋后的地面有细微的车辙印,不是马车,是独轮车的辙痕,很新,不超过三天。
辙痕延伸到屋后一处堆着草料的地方。
沈冥走过去,轻轻拨开草料,下面露出一块木板,边缘有缝隙。
他用力一推,木板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下面黑漆漆的,有凉风涌上来,带着陈年粮食的霉味,还有一种硫磺和铁器混合的气息。
沈冥的心跳快了一拍,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铜管,含在口中。
这是暗卫特制的“闭气筒”,含在舌下,能在毒烟或浊气中支撑一盏茶时间。
沈冥又从靴筒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用黑布裹住大半,只漏出微弱的光。
然后,他钻了进去。
阶梯向下延伸了约三丈深,到底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夯土墙,顶上用木梁支撑。
通道很干燥,显然经常有人走动。
沈冥贴着墙前进,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通道不长,走了约二十步就到了头,又是一道铁门,但这次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门闩。
沈冥轻轻拨开门闩,推开一道缝。
光漏出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油灯的光,很多盏,把里面照得通明。
沈冥从门缝看进去,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座地下仓库,大得惊人,至少能容纳三百匹马。
而此刻,里面堆的不是草料,不是马具,是粮包。
一袋袋麻包堆成小山,每一袋上都打着朱红的印记。
沈冥眯起眼,辨认那印记:杭州府仓。
漕粮。
去年江南上缴的秋粮,本该运往北方的军粮。
沈冥数了数,至少两千袋,每袋一百斤,这就是二十万斤粮食。
而这还只是眼前这一堆,仓库深处还有更多,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第353章 跟踪
沈冥看了眼仓库深处,低头从门缝挤进去,贴着粮堆移动,随手在几个麻包上划开小口,抓了一把米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米是好米,新米,没有霉味。
但麻包外层的印记已经有些模糊,显然堆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沈冥继续往里走。
越过粮堆,眼前豁然开朗。
仓库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堆军械。
皮甲、铁甲、锁子甲,分门别类地叠放着,每一摞都用油布盖着,防止生锈。
旁边是兵器架,长枪、腰刀、弓弩,甚至还有火铳。
沈冥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杆火铳。
铳身是精铁打造,枪托是硬木,保养得很好,枪口没有锈迹。
他翻转铳身,在靠近扳机的位置,看到一个小小的刻印:军器监丙字七十三号。
朝廷制式火器。
沈冥又走到旁边几个木箱前,撬开箱盖。
里面是震天雷,一颗颗脑袋大小的铁疙瘩,引信用油纸包着,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箱二十颗,这里至少有五十箱,差不多一千颗震天雷。
沈冥的手有些发凉。
私藏军械,贪墨军粮,囤积火药,这些罪,够砍十次脑袋了。
沈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怀中取出炭笔和一小卷薄纸,开始绘制仓库的布局图:粮堆的位置,军械的数量,火药的存放点…
画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沈冥瞬间收起纸笔,闪身躲进旁边一堆粮袋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铁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
“快点清点,天亮前要运走一批。”一个声音说,很年轻,带着不耐烦。
“张千户,这么多东西,一晚上怎么清点得完?”
另一个声音抱怨道,“光是粮食就二十万斤,还有那些军械…”
“少废话!孙大人说了,最迟明晚,这里必须清空,大人那边催得紧,苏州那边…”那位张千户声音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两人举着火把,开始在仓库里走动。
火光摇曳,沈冥缩在粮袋后,一动不动。
那两人清点了约一刻钟,又说了些话,大意是“陆恒那边盯得紧”“孙大人让尽快出货”“码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然后,他们离开了。
铁门重新关上,仓库恢复寂静。
沈冥从藏身处出来,额角有汗,立即原路返回,爬上阶梯,推开草料堆下的木板。
外面天还是黑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半轮残月。
沈冥爬出来,将木板恢复原样,草料堆也推回原位。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木栅,消失在夜色中。
山坡上,韩震等得焦急,正要带人靠近马场,就见一道黑影从栅栏处翻出,几个起落就到了眼前。
“沈老弟!”韩震惊喜。
沈冥摆摆手,喘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张草图:“韩将军,你先回城,把这个交给公子。马场里有漕粮二十万斤,铠甲三百套,火铳五十杆,震天雷一千颗。”
韩震倒吸一口凉气,接过草图,手有些抖:“我立刻回城!”
“等等。”
沈冥叫住他,“你回去后,让公子尽快派人来接手,孙怀义要运货,很可能就在今夜或明夜,我们不能让这批货离开江阴。”
韩震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十骑绝尘而去。
沈冥没走,而是找到一处更高的山坡,趴下来,继续盯着马场。
他要看看,孙怀义打算怎么运这批货。
天快亮时,马场有了动静。
后门悄悄打开,十辆马车鱼贯而出,每辆车都盖着厚厚的油布,拉车的骡马嘴上套了嚼子,蹄子包了布。
赶车的是三十多个穿着江阴县尉兵卒服色的人,带队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间挎着刀。
车队出了马场,往南而去。
那是长江码头的方向。
沈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鸟,这是暗卫传递紧急讯号用的通讯鸟。
他飞快写了几个字,塞进鸟腿上的竹筒,将鸟儿抛了出去。
小鸟振翅而起,朝着江阴城的飞去。
然后,沈冥起身,像一道影子般跟了上去。
车队走得很慢。
十辆大车,载重都不轻,车辙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痕。
三十多个府兵分列前后,带队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不时回头张望,神色警惕。
沈冥跟在百步外,借着路旁荒草和土丘的掩护,脚步轻得像猫。
天还没全亮,晨雾从江面漫上来,将整条路笼在一片灰白里,正好给了他掩护。
沈冥一边跟踪,一边在路边留下暗号。
三块石头叠成三角,草茎打成特殊的结,树皮上划出浅浅的刻痕。
这些暗号只有暗卫和蛛网的人能看懂,指向车队行进的方向。
走了约半个时辰,车队离开官道,拐上一条偏僻的小路。
路很窄,两侧是密林,车马难行,显然平时少有人走。
沈冥眉头微皱。
这不是去江阴官码头的路。
沈冥也只能加快脚步,拉近距离,想听清那些府兵的交谈。
风恰好往他这边吹,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张都头说了,这次不能走官营码头。”
“废码头那边有人接应…”
“快点,天亮前必须卸完…”
废码头?
沈冥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江阴周边的地图。
江阴沿江有大小码头十七处,官码头在南,私码头在北,而废码头在西。
那里早年是有个渡口,后来河道改道,码头废弃,已经十几年没人用了。
孙怀义选那里交货,显然是怕被人发现。
车队又走了两刻钟,前方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
透过雾气,沈冥看到一片坍塌的木栈道,几座歪斜的棚屋,还有江边停着两艘船。
不是官船,也不是寻常的货船。
船体修长,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黑色的旗,旗上绣着奇怪的纹样,像云,又像火焰。
沈冥瞳孔一缩,玄天教的船。
沈冥藏身在一棵老树后,仔细观察。
两艘船上下来三十多人,为首的是个和尚,不,不是寻常和尚。
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头顶九个戒疤,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两把戒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下落地时尘土不起,显然轻功极好。
妙山和尚。
他怎么在这里?
沈冥认出来了。
暗部的情报里有这个人的画像,玄天教淮南分舵香主之一,原是少林弃徒,因犯戒律被逐出山门,后来投了玄天教,以一手“疯魔刀法”闻名江南。
后来,自家公子在江阴追回军粮,曾在盐场一战,这和尚溜得快,跑了。
第354章 江边截杀
车队在废码头前停下。
络腮胡大汉上前,对妙山和尚抱拳:“大师,货到了。”
妙山和尚扫了一眼车队,瓮声瓮气地问:“孙齐山呢?他怎么没来?”
大汉苦笑:“孙县尉最近有些麻烦,脱不开身。”
“麻烦?”
妙山和尚眼睛一瞪,“什么麻烦能比这批货重要?俺们舵主可催了三次了,这批火铳和震天雷,教中有急用的。”
“是陆恒。”
大汉压低声音,“杭州的那个陆恒,他来了江阴,还带了兵,孙县尉被他盯死了,现在连县衙都不敢出。”
“陆恒?”
妙山和尚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像炸雷,“可是那个在江阴盐场杀我教中兄弟的陆恒?”
大汉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正、正是…”
“好!好!好!”
妙山和尚连说三个好字,每说一个,脸上的横肉就抖一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子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送上门来了。”
说吧,妙山和尚一把揪住大汉的衣领:“他在哪?!”
“在、在城里。”
大汉脸都白了,“大师息怒!孙大人说了,这批货要紧,先交货,陆恒的事…”
“放屁!”
妙山和尚一把推开他,“我教中兄弟的命,比这批货金贵多了,你回去告诉孙怀义,货我要,陆恒的命,我也要,让他把陆恒引出来。”
妙山和尚冷笑,“否则这批货的钱,你们也别想要了。”
大汉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是、是,小人一定转告…”
妙山和尚这才消了些气,挥手让手下人卸货。
三十多个玄天教众上前,开始把马车上的油布揭开,往下搬木箱。
沈冥远远看着,见那些木箱大小不一,但搬动的人都很吃力,显然里面装的是铁器。
火铳,震天雷,还有可能是那批铠甲。
沈冥数了数对方的人数:玄天教三十多人,加上孙齐山的府兵三十多人,总共七十人左右。
而自己这边,他回头看了看来路。
按时间算,沈通应该快到了。暗卫五十人,蛛网好手七十人,加起来一百二十人,都是精锐。
拿下这七十人,问题不大。
但关键是,要全歼,不能放走一个,否则消息走漏,孙怀义就有了防备。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冥没回头,只低声道:“来了?”
“来了。”
沈通的声音响起,像一片叶子落在耳边,“暗卫五十,蛛网七十二,都在后面林子里藏着,怎么打?”
沈冥这才转过身。
沈通蹲在他身旁,还是一身灰布短打,但腰间多了两柄分水刺,寒光闪闪。
更奇怪的是,他脚上套着古怪的器械,两块半圆的铁片,边缘打磨得极锋利,像弯刀,用皮带固定在脚背上。
头上也戴了个铁箍,额前伸出三根短刺。
沈冥不由多看了一眼。
沈通笑了:“以前三爷给我弄的,说我腿脚功夫还行,可以添点东西。”
说着,沈通还动了动脚,“这叫‘追魂脚’,踢中了,伤口难愈合;头上的叫‘破颅箍’,近身缠斗时,头槌也能要人命。”
沈冥点点头,没多问。
沈寒川训练暗卫时,确实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定制武器。
沈通擅长腿法和近身缠斗,这些装备正合适。
沈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淡绿色的粉末。
“缠丝绕。”
沈冥说,“我配的毒,沾上伤口,半个时辰内浑身麻痹,三个时辰不解毒,经脉尽断。”
沈通眼睛一亮:“好东西!”
接过瓷瓶,小心地在分水刺的刃口上涂抹,又在“追魂脚”的锋刃上抹了一层。
抹完,把瓷瓶递还给沈冥。
沈冥又扔给他另一个小瓶:“解药,先吞一颗,以防万一。”
沈通二话不说,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吞下,把解药瓶塞进怀里。
“有什么计划?”沈通问道。
沈冥看向码头:“玄天教三十四人,官军三十二人,总共六十六人。我们要全歼,不能放走一个,暗卫负责堵住退路,蛛网的人从两侧包抄,你和我”
冷冷瞥了眼还在辱骂陆恒的妙山和尚,森然道:“擒贼先擒王,妙山和尚交给我,你对付那个络腮胡头目。”
沈通舔了舔嘴唇:“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小心点。”
沈冥说,“妙山和尚的疯魔刀法不好对付。”
“那你更得小心。”沈通拍拍他的肩。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等待。
码头上,卸货进行得很顺利。
十辆马车已经清空了一半,木箱堆在江边,玄天教的人正在往船上搬。
妙山和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监督,络腮胡都头则指挥府兵帮忙。
晨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不能再等了。
沈冥打了个手势。
林子里,一百二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五十名暗卫像鬼魅般潜入码头两侧的废墟,占据制高点,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七十二名蛛网好手分两队,从左右包抄,像一张大网,缓缓收紧。
沈冥和沈通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两人像两道箭,射向码头中央。
妙山和尚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多年江湖厮杀练就的直觉让他猛地转身,手按刀柄:“谁?!”
话音未落,沈冥已经到了他面前。
黑色短刃在晨光中划过两道凄冷的弧线,直取咽喉。
妙山和尚暴喝一声,双刀出鞘,架住短刃。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退三步。
“又是你们?”
妙山和尚看清沈冥的脸和他的装扮,眼中凶光大盛,“陆恒的狗。”
沈冥没说话,再次扑上。
短刃化作一片黑光,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
另一边,沈通对上了络腮胡头目。
那头目也不含糊,抽刀就砍。
沈通不硬接,身子一矮,从他腋下钻过,分水刺反手扎向肋下。
头目回刀格挡,却见沈通忽然抬腿,追魂脚的锋刃划过大腿,带起一蓬血花。
“啊!”那头目惨叫一声,腿一软跪倒在地。
沈通不给他机会,头猛地往前一撞。
破颅箍的三根短刺,钉进了小头目的额头。
战斗在瞬间爆发。
暗卫的弩箭从废墟中射出,精准地收割着外围的府兵。
蛛网的人从两侧杀出,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玄天教众虽悍勇,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妙山和尚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个年轻人,刀法诡谲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且完全不要命。
甚至,有几下他明明可以躲,却宁愿以伤换伤,也要在他身上留道口子。
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口开始发麻。
毒?
妙山和尚心头一凛,猛攻几刀逼退沈冥,低头看自己手臂。
刚才被划破的伤口,流出的血竟是淡绿色的。
“卑鄙!”妙山和尚怒吼一声,提气扑了过去。
沈冥抹去嘴角的血,刚才硬接一刀,震得内腑翻腾,不屑笑道:“跟你这种邪教妖人,讲什么江湖道义?”
说完,沈冥一跃扑上。
这次,妙山和尚不敢再让短刃近身,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只想拉开距离。
可沈冥如附骨之疽,贴身缠斗,短刃专挑他刀法的空隙。
三十招过后,妙山和尚动作开始迟缓。
毒发作了。
妙山和尚只感觉四肢发麻,内力运转滞涩,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一刀挥出时,慢了半分,而沈冥的短刃,已刺进了他的胸口。
不是心脏,偏了三寸。
妙山和尚瞪大眼睛,死死抓住沈冥的手腕,嘴角溢出黑血:“你到底是谁?”
沈冥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陆恒的人。”
短刃抽出,带出一腔热血。
妙山和尚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沈冥拄着短刃,喘了几口气,环视码头。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六十六个敌人,倒下了六十四个。剩下两个想往江里跳,被暗卫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蛛网的人正在清点尸体,暗卫则控制了两艘船。
沈通走过来,脸上溅着血,但笑容灿烂:“搞定。”
沈冥点点头,看向那堆木箱:“开箱,清点。”
木箱被一一撬开。
火铳、震天雷、铠甲、长刀,还有最底下几个箱子,打开后,沈冥瞳孔一缩。
里面不是军械。
是黄金。
金灿灿的官锭,每锭五十两,整整齐齐码放着。
箱盖上贴着封条:临安府库,丙字三号。
沈通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连官银都敢动,徐谦这是要上天啊。”
沈冥没说话,走到江边,看着那两艘船。
船体吃水很深,显然舱里还有货。
“上船。”沈冥招呼一声。
两人带人上了船,撬开舱板。
下面是更多的木箱,更多的军械,还有无数粮食。
成袋的粮食,打着杭州府仓的印记。
第355章 连环计
戌时三刻,江阴城东客栈。
烛火在铜灯台上静静燃烧,将沈冥脸上那道新添的刀伤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陆恒和张清辞面前,声音平稳地汇报完码头截杀的全过程,从妙山和尚的疯魔刀法,到船舱里成箱的官银,再到那批打着杭州府印记的漕粮。
最后,他取出一本账簿一一是从妙山和尚尸身上搜到的。
“这是玄天教淮南分舵与徐谦一党的部分交易记录。”
沈冥将账簿放在桌上,“最近一笔是十天前,二十架弩机,五百套皮甲,换白银三万两。经手人是孙齐山,担保人是李惟青。”
陆恒翻开账簿,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上扫过。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里记录着去年冬天的交易,火药一千斤,震天雷三百颗,粮食五万石。
“粮食是哪来的?”他问。
沈冥答:“账簿后面附了粮仓出库单的副本,盖的是两江转运使衙门的印。”
房间里静了片刻。
张清辞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背对着二人,声音很轻:“徐谦这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
陆恒合上账簿,“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北方战事吃紧,军械粮草价格飞涨。他守着江南这个钱袋子,左手从朝廷领拨款,右手把军资卖给玄天教这种出价高的‘买家’,至于玄天教拿这些去做什么”
陆恒冷笑,“徐谦根本不在乎。”
沈冥补充道:“属下已将两艘船和所有货物交由韩震押送,连夜走水路回杭州,李魁的水师营会在中途接应,直接运往伏虎村。”
“做得好。”
陆恒点头,“你先下去休息,苗二娘配的金疮药不错。”
沈冥躬身退下,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陆恒和张清辞。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陆恒走到张清辞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
张清辞没动,任他抱着,目光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怕吗?”他问。
“怕什么?”张清辞反问。
“徐谦是正三品大员,掌江南财赋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们这次动了他的命根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张清辞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我从十六岁掌家那天起,就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的肉就这么多,你想吃,就得从别人嘴里抢,徐谦已经吃了十年,是时候该吐出来了。”
张清辞转过身,面对陆恒。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冥带回来的证据,足够把徐谦送上法场十次。”
她一字一顿,“但我们不能一次全抛出去。”
陆恒挑眉:“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清辞走到桌边,手指划过那本账簿,“徐谦在朝中根基太深,一次打不死,后患无穷,我们要留一份在手里,另一份送到徐谦府上。”
陆恒眼睛一亮:“逼他投鼠忌器。”
“对。”
张清辞点头,“让他知道,他的命门捏在我们手里,什么时候动他,怎么动他,由我们说了算。”
张清辞说着,伸手解开骑装的领口扣子,赶了一天的路,身上都是汗,黏腻得难受。
月白色的骑装勾勒出起伏的曲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陆恒的眼神暗了暗,不自居的走上前,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侧,指尖顺着骑装的纹路缓缓滑动。
张清辞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喉间溢出极轻的叹息。
“还有件事。”
张清辞任由陆恒的手乱来,继续说道:“我通过特殊渠道查到,两江转运使徐谦的心腹、转运判官李惟青,前几日曾在苏州巡查。”
闻言,陆恒的手停住。
“扣马事件前后”,张清辞抬眼看着陆恒,“他恰好‘路过’江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孙齐山那日见的‘杭州口音、官气十足’的人”
陆恒缓缓道,“就是李惟青。”
张清辞点头:“徐谦派心腹来督战,说明他对这批货极其看重。我们截了货,杀了妙山和尚,等于捅了马蜂窝,接下来,徐谦要么狗急跳墙,要么”
“要么断尾求生。”陆恒接话。
陆恒的手又开始重新动起来,这次不是抚摸,而是开始解她骑装的系带。
动作很慢,带着某种戏谑的意味,每解一根系带,就停一下,像是在欣赏她逐渐泛红的脸颊。
张清辞由着他解,甚至配合地抬起手臂。
骑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张清辞定定地看着陆恒,忽然蹲下身。
陆恒呼吸一滞。
张清辞的手搭在他腰带上,仰脸看他,眼中带着某种挑衅的笑意:“陆大人,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陆恒喉结滚动,没说话。
张清辞低下头,解开了他的腰带。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清辞双手握住,杏口张开,囫囵吞下。
这似乎渐渐成为两人之间独特的议事方式,在极致的亲密里,讨论最冷酷的算计。
“徐谦,不能现在动。”
张清辞含含糊糊道:“但孙齐山,可以杀。”
陆恒双手插进她的秀发间,手指收紧:“怎么杀?”
“打孙齐山,拉孙怀义,分化徐培德。”
张清辞支吾道:“这是,三连环。”
“我已派人去了拜帖,明日约见徐培徳,一方面以商盟利益和未来合作利诱,一方面以手中掌握的徐谦腐败网络证据威胁,逼徐培德中立甚至倒戈。”
陆恒闭目,喘着粗气说道:“我负责对付孙氏叔侄。”
“把部分孙齐山的贪污证据和粮仓、军械罪证,巧妙展露给孙怀义。”
张清辞忽感陆恒虎躯一震,“但不涉及孙怀义本人的,让他知道,他侄儿罪行滔天,已难遮掩。”
陆恒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她拉起来。
张清辞还没站稳,就被他按在桌上。
桌上的账簿、茶杯、烛台被扫到一边,一道倩影趴在桌上,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从后贴近。
“继续。”陆恒的声音沙哑。
张清辞喘息着,继续说:“孙怀义是聪明人,他知道,若继续包庇侄儿,会祸及自身,所以…他会”
陆恒的身影野蛮凶狠,像是要把这一天积压的怒火和算计都发泄出来,张清辞的话语很快被淹没。
张清辞咬住手背,防止自己叫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抓出几道白痕。
“所以他会”
她艰难地接上,“主动把马还回来,还会严惩孙齐山以保全自己。”
“不够。”
陆恒俯身,贴在她耳边,“我要他不敢再打江阴水路的主意,我要他从此看见‘陆’字就绕道走。”
张清辞笑了,那笑声带着喘息:“那就再加一把火。”
“我会将截获的玄天教账簿中,涉及孙齐山的部分抄录下来,匿名送到金陵御史台。”
陆恒顾不上满头大汗,有些喘息道:“不用多,三五条就够了,渎职不法、私卖军械、贪墨漕粮,每一条都够孙齐山死三次。”
“这样,孙怀义为了自保,会亲手把侄儿送进大牢。”
张清辞的声音越发颤抖,“而徐谦,为了不被牵连,也会默许,吃下这个哑巴亏。”
陆恒不知不觉间,恍惚已然彻底陷入那种飘飘欲仙之感。
张清辞再也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烛火被震得狂摇,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交叠。
许久,风平浪静。
陆恒将她抱到床上,两人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张清辞瘫软在他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
“明日”,她闭着眼说,“我去见徐培德,你去见孙怀义。”
“好。”陆恒吻了吻她的额头。
“记住。”
张清辞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现在还不是彻底弄死徐谦的时候,我们有把柄在手,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很快,张清辞睡着了。
陆恒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想起刚才她一边侍奉一边说计谋的样子,那么冷静,那么狠,又那么美。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好的盟友。
陆恒轻轻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簿。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最近一笔交易:乌孙天马十二匹,价格空白,备注只有一行小字,“进献官家,徐公亲收。”
陆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取过纸笔,开始抄录账簿中涉及孙齐山的部分。
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雕刻墓碑。
抄完,陆恒将抄录的纸折好,装进信封,又写了一封短信,只有八个字:“三日之内,马还人清。”
信和抄录的证据装在一起,封口,用蜡丸封好。
第356章 分化瓦解
江阴县衙后院的雅室里,张清辞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朱唇轻启,“徐县令。”
张清辞的声音不高,却让徐培德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陆夫人。”
徐培德放下茶盏,强笑道,“不知夫人今日驾临,有何指教?”
张清辞这才转过脸来。
她没笑,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指教不敢,只是有几桩事,想与徐县令聊聊。”
说罢,张清辞从袖中取出三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第一张,是江阴官码头近三年的货物进出记录,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七处,都是孙齐山以“查验”为名扣下的商船,货物总值超过八万两白银。
第二张,是江阴县衙去年的赋税账册副本,上面清楚记着:罚没所得,零。
第三张,是一份地契的抄件,城西三十里外,一处三百亩的田庄,地契上的名字是:徐培德;购置时间,去年十月,购置银两,三万五千两。
徐培德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徐县令在江阴为官六年,俸禄几何?”
张清辞轻声问,“算上养廉银,一年不过一千二百两,六年则是七千二百两,可这座田庄…”
她指尖点了点第三张纸,“就值三万五千两,徐县令,能给我算算,这多出来的两万八千两,是从哪儿来的吗?”
徐培德额角冒汗,嘴唇哆嗦:“这…这是下官祖产。”
“祖产?”
张清辞笑了,“徐县令祖籍徽州,令尊令堂十年前就已过世,留下的祖田不过五十亩。这三百亩江阴的田庄,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张清辞顿了顿,又取出一份账簿的副本,丢给徐培徳,笑道:“还是说,是徐转运使大人赏的?”
徐培德翻开副本,看了几页,浑身一僵,哆嗦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手段。”
张清辞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徐县令,你我都是明白人,江南这盘棋,有些人想下,有些人不想下。我张家在杭州经营二十年,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长久的安稳。”
“徐县令想要什么?继续给徐谦当狗,最后等着哪天事情败露,被他推出来顶罪?”
张清辞收回账簿,不在意道:“还是换条船?”
徐培德猛地抬头。
“潇湘商盟缺一个江阴的名誉理事。”
张清辞慢慢说,“年俸三万两,分红另算。商盟在江阴的所有生意,码头、货栈、粮行,都归你打理;你若做得好,三年内,我能让你从商盟的收益翻数倍。”
三万两。
徐培德喉结滚动。
他当这个县令,一年明面上的收入不过八百两,加上各种灰色进项,也不过两三万两。
三万两,是他现在一年累死累活的收入,还不算分红。
而且,是干净的银子,就一个名誉理事,说白了就是提供些保护罢了,还不用挂名。
“当然。”
张清辞话锋一转,“你也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
她看了眼茶几上那三张纸,扬了扬手中账簿,“明天一早,这些就会出现在金陵御史台的案头,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官位了。”
徐培德闭上眼睛,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许久,他睁开眼,垂头道:“夫人想要下官做什么?”
张清辞笑了。
她知道,这枚棋子,到手了。
同一时间,县衙前院的书房里,陆恒正在煮茶。
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四溢。
他手法熟练地烫杯、投茶、冲泡,然后将第一盏茶推到对面。
孙怀义坐在那里,脸色灰败,也没去碰那盏茶。
“陆大人。”
孙怀义声音干涩,“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恒给自己也倒了一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孙大人这话问得奇怪,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回我的马,要回我的人,要一个公道,这些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只是马和人?”孙怀义盯着他。
陆恒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推到孙怀义面前。
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孙齐山在江阴码头“罚没”商货的清单,第二页是他在城外包养外室的宅契,第三页是他去年在赌坊欠下的三千两赌债的借据…
一页一页,触目惊心。
当看到与玄天教交易的记录,孙怀义的手开始发抖。
“孙大人。”
陆恒声音平静,“令侄这些事,若只是寻常贪污,或许还能遮掩,可他扣的是军马,打的是巡防营的人,还牵扯出官马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恒往前倾身,压低声音:“孙大人觉得,这些事,还瞒得住吗?”
孙怀义猛地抬头:“陆恒,你威胁我?”
“不敢。”
陆恒坐回去,神色淡然,“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令侄的罪证,我已经整理好了;官马场里的东西,我该搜集的也搜集好了,这些东西一旦捅出去,可就不好了。”
陆恒笑了笑,“孙大人,你觉得徐谦是会保你,还是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出去顶罪?”
孙怀义脸色惨白,他心里知道陆恒说得对。
徐谦那种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孙怀义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你想要什么?”孙怀义强撑着,再次问了句,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陆恒沉默片刻。
“第一,马匹今日申时前,原数归还,少一匹,我拿孙齐山是问。”
“第二,段庆续无罪,打伤他伙计的衙役,依律处置。”
“第三。”
陆恒眼中杀意闪过,“孙齐山滥用职权、贪污受贿,必须革职查办。”
孙怀义瞪大眼睛:“你让我亲手送齐山下狱?”
“不是下狱,是保命。”
陆恒纠正,“他现在进去,判个流放,还能活着,若等事情闹大,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陆恒端起茶盏,一口喝完:“孙大人,我给你一个弃车保帅的台阶,你顺着下,你侄儿能活,你也能活,若不…”
陆恒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书房里死寂一片。
只有铜壶里水沸的声音,咕嘟,咕嘟。
良久,孙怀义哑声问:“官马场的事…”
“暂时不公开。”
陆恒站起身来,俯视孙怀义,“但我要看到诚意,今天之内,马场里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必须清空,我会派人盯着。”
这是交易,用孙齐山的官位和自由,换陆恒不深究粮仓军械的事,给孙怀义处理尾巴的时间。
孙怀义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好。”他吐出一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357章 棋局易手
申时初,江阴官马场。
陆恒带着韩震和所有骑兵营士卒,站在马场大门外。
孙怀义和徐培德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大门缓缓打开。
马场管事的赔着笑,引着众人往里走。
马棚里,几百匹马正在吃草料,见有人来,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
韩震眼睛一亮,直奔最里面那个单独的棚区,十二匹乌孙天马的后代被关在那里。
毛色如墨,四蹄生雪,脖颈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得像雕塑。
见人靠近,其中一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眼神警惕又骄傲。
“好马!”韩震忍不住赞道,“真正的千里驹!”
他身后的骑兵营士卒也围上来,一个个眼睛放光。
这些骑兵大半还没有自己的战马,平日里只能轮流训练,此刻见到这等神骏,哪个不心动?
陆恒对孙怀义点点头:“孙大人,多谢。”
孙怀义勉强扯出个笑:“陆大人客气了。”
正说着,段庆续也赶了过来,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段庆续走过来,直起身子,看着陆恒,忽然单膝跪地:“陆大人,段某这条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段某愿效犬马之劳,倾尽家财与北地渠道,为您组建最精锐的骑兵。”
陆恒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段掌柜,你可想清楚了。”
陆恒缓缓道,“跟着我,未必有安稳日子过,徐谦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朝中盯着江南的人也多;而且你家族的仇,我未必能帮你报,或许一辈子都报不了。”
段庆续抬头,眼中是决绝的光:“段某知道,但段某更知道,若不跟着您,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他苦笑,“在北燕,我家族被灭门时,我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十几年,活得像个影子。是您让我重新站在阳光下,是您给了我报仇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抓住。”
段庆续看着陆恒,一字一顿:“我相信您,不然,也不会把全部身家性命,交托在这里。”
陆恒沉默良久。
片刻后,陆恒伸手扶起段庆续:“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杭州巡防营的马政司主事,你的仇,我记下了,等我有能力那天,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段庆续眼圈一红,又要跪,被陆恒拦住。
“上马吧。”
陆恒拍拍他的肩,“我们该回家了。”
骑兵营的士卒们欢呼起来。
没有马的士卒纷纷翻身上了那些刚取回的马匹,虽然有些马还不认主,躁动不安,但在韩震和几个老骑兵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
五百骑兵,终于人人有马。
韩震骑在那匹最神骏的乌孙马上,在马场里跑了一圈,马蹄如雷,鬃毛飞扬。
他勒住马,对陆恒抱拳:“大人,有此良驹,骑兵营战力可增三成!”
陆恒笑了,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看向孙怀义和徐培德:“两位,告辞。”
马蹄声起,五百骑兵如一道洪流,涌出马场,奔向江阴城。
孙怀义站在马场门口,看着那道烟尘远去,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今天丢掉的,不只是几匹马,一个侄儿,是整盘棋的主动权。
当夜,县衙大牢。
孙齐山被关在单独的一间牢房里。
没了官服,只穿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缩在墙角,眼神呆滞。
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放在地上:“孙县尉,吃饭了。”
食盒很精致,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孙齐山愣了愣,抬头看那狱卒,很面生,不是平日送饭的人。
狱卒没多话,放下食盒就走了。
孙齐山爬到食盒边,打开。
饭菜还冒着热气,酒香扑鼻。
他咽了口唾沫,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孙齐山想起叔父白天来看他时说的话:“齐山,你先在这里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叔父想办法把你弄出来,送你去南边…”
叔父会救他的,一定会的。
孙齐山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一把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悄无声息。
卯时三刻,天还没全亮,江阴县衙后宅的书房里,灯还点着。
孙怀义一夜没睡,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两江转运使衙门的转运判官李惟青,昨夜悄悄入城,让人送来的。
信不长,只有三行字:“事急,速决。齐山必须死。徐公已在朝中受劾,需银钱打点,马场货物尽快变现,价可低,三日内,清空。”
孙怀义的手在抖。
齐山必须死。
五个字,像五把刀,扎在他心口。
那是他亲侄子啊。
孙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从小带大,虽不成器,可毕竟血脉相连。
现在,徐谦一句话,就要他死?
书房门忽而被轻轻推开,李惟青走了进来。
这位转运判官三十出头,白净书生模样,穿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孙大人。”李惟青瞥了眼孙怀义,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拱了拱手,声音平和。
孙怀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李大人,齐山他…他罪不至死啊!贪污受贿,最多流放,我可以打点…”
“打点?”
李惟青打断他,在对面坐下,“孙大人,你觉得现在还能打点吗?苏州王允之的弹劾折子已经到金陵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江南?徐公昨日被官家派来的内侍申斥了半个时辰。”
李惟青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宫中都有人进谗言,说徐公‘威胁江南安定’,好在官家念旧,又舍不得江南这块钱袋子,才勉强压下来。”
“但官家说了‘若江南再出乱子,朕也保不住你’。”
孙怀义听完,脸色惨白。
李惟青继续道:“现在求和派和主战派,难得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都想把徐公撸下来,换上自己的人。”
“为什么?”
“因为江南财赋这块肥肉,谁都想吃,徐公坐在这个位置十年,挡了多少人的路?”
李惟青语气逐渐转冷:“孙大人,一个侄子而已,又不是亲儿子,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个不成器的侄子,哪个更重要?”
孙怀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毒不丈夫。”
李惟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徐公让我转告你,事情是你侄儿惹出来的,就得由他来收场,他死了,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这事才能了。”
“他不死…”李惟青转过身,看着孙怀义,“死的就是你,还有你孙家满门。”
孙怀义浑身一颤。
“马场里的货物,三天内必须处理干净。”
李惟青走回来,“价格低一点没关系,换成现银,徐公要拿去打点朝中关系,平息官家的不满,这是救命钱,懂吗?”
孙怀义闭上眼睛,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懂。”
李惟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个,让你侄儿走得体面些。”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孙怀义一人,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它。
瓷瓶冰凉,心更凉。
第358章 弃车保帅
辰时,狱卒发现孙齐山“畏罪自尽”的消息,传到了陆恒暂住的客栈。
陆恒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势,接过沈冥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笑了。
“倒是果决。”陆恒淡然道。
张清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参茶:“孙怀义这是弃车保帅了。”
“不止。”
陆恒接过茶,抿了一口,“是徐谦逼他弃车保帅,孙齐山一死,所有罪责都能推到他身上,马场的事也能遮掩过去,徐谦拿这笔钱去打点朝中关系,讨好天子,应该还能保住位置。”
他看向张清辞:“娘子觉得,徐谦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张清辞摇头:“这次他损失惨重,马场的货要贱卖,孙齐山这颗棋子废了,朝中还欠下一堆人情,这笔账,他会算在我们头上。”
“是啊。”陆恒将茶盏放在石桌上,“以后咱们和那位杭州转运使,有的麻烦了。”
正说着,沈通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公子,夫人,杭州转运衙门判官,李惟青派人送来的。”
陆恒挑眉,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认罪书,孙齐山亲笔所写,画了押,承认自己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私扣商货等十余项罪名。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一个“陆”字。
陆恒拆开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但上面只有一句话:“陆大人年少有为,徐公甚为欣赏,望好自为之。”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个私印,一枚小小的“谦”字。
陆恒把信递给张清辞。
张清辞看完,冷笑:“这是敲打,也是招揽,意思直白,他能弄死孙齐山,也能弄死你,但如果你识相,也不是不能为他所用。”
陆恒点头:“徐谦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现在他看出我们不好惹,就想换个方式,不能为敌,那就试着收编。”
“你怎么想?”张清辞问。
陆恒沉默片刻,“我想去见他一面。”
张清辞皱眉:“太冒险,徐谦老奸巨猾,万一他设局…”
“不会。”
陆恒摇头,“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不敢动我,朝中多少眼睛盯着?我若在见他之后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陆恒嘴角微微勾起,笑道:“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位掌控江南财赋十年的转运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敌是友,总要见了才知道。”
张清辞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喜欢冒险。”
“不冒险,怎么赢?”
陆恒笑了,握住她的手,“娘子放心,我会小心。”
张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当日午后,陆恒启程返回杭州。
五百骑兵列队出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如雷。
江阴百姓围在街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徐培德站在城门口相送,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陆恒的船,难以脱身;而徐谦的船同样难以抽离。
如今脚踏两只船,未来该如何应对,心中一片茫然。
孙怀义没有来,听说他病了,卧床不起。
车队出了江阴城,上了官道。
韩震骑马在前开路,沈冥和沈磐一左一右护在陆恒的马车旁。
段庆续骑着一匹乌孙马,跟在马车后面,眼神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走向另一条路。
马车里,陆恒闭目养神。
张清辞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是段庆续昨夜交给她的,上面记载着他在北方经营马市的全部家底和渠道。
“这个段庆续,倒是个实在人。”
张清辞轻声道,“家底都交出来了,北地七个马市的关系网也全盘托出,有他在,咱们的战马来源,至少能稳五年。”
陆恒睁开眼:“他报仇心切,所以孤注一掷,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
“会伤到自己。”
张清辞接话,“所以你要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看到希望,又不能让他失控。”
陆恒点头:“我明白。”
马车颠簸了一下。
张清辞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百姓忙着春耕。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忙碌而充实的轮廓。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与蓝天相接,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张清辞看着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感慨:“这世间百姓,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春耕秋收,可总有像徐谦这样的人,为了一己私利,搅得民不聊生。”
陆恒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缓缓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远处长江如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越过江面,便抵达钱塘了。”张清辞轻声说。
长江的夜,静得能听见水波拍打船板的声响。
船舱内,张清辞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袍,赤足站在窗前。
窗开着半扇,江风灌进来,吹得她未束的长发轻轻飘动。
月光很好,银盘似的一轮悬在江天之间,远处还有点点渔火,像散落的星子,在水天交接处明明灭灭。
张清辞看得很专注,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一尊白玉雕的像。
陆恒从身后拥住她。
外袍下什么都没穿,温热的肌肤贴着肌肤。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拂在她耳畔:“看什么呢?”
“看江,看月。”
张清辞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他怀里,“小时候,总觉得江是最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陆恒轻笑:“所以你才这么喜欢往外跑?”
“嗯。”
张清辞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脸看他,“所以陆大人以后别想把我关在家里。关不住的。”
陆恒宠溺一笑,低头吻上。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像试探,像确认。
但张清辞忽然踮起脚,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开始吻得又凶又急,牙齿磕到嘴唇,有点疼,但谁也不肯退。
第359章 江月夜话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进舱内。
袍子滑落在地,露出两具年轻的身体。
张清辞的皮肤很白,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陆恒的手温柔抚过,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陆恒忽地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榻,“所以以后,别再轻易涉险,江阴这种事,交给我就好。”
张清辞被他放在床上,却忽然翻身,将他反压在身下。
长发如瀑散落,垂在陆恒胸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陆大人这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女子,就该躲在男人身后?”
“不是看不起。”陆恒的手抚上她的腰,指尖在细腻的皮肤上游走,“是舍不得。”
张清辞怔了怔。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正好笼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担心,但陆恒,我不是那种需要人护在羽翼下的女子,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帮你。”
张清辞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笑得有些狡黠:“而且,你真以为我手无寸铁就敢闯江阴?”
陆恒挑眉:“嗯?”
张清辞从他身上下来,赤足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她的衣物和随身物件,她摸索片刻,取出一件东西。
走回来时,她把那东西放在陆恒掌心。
触手冰凉,金属的质感。
陆恒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一把枪。
不是这个时代的火铳,是真正的现代制式手枪。
枪身小巧,线条流畅,握把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他认得这种型号,穿越前在军事杂志上见过,是某国产的92式紧凑型,适合随身携带。
陆恒猛地坐起身。
“这…”他看向张清辞。
“娘亲留给我的。”
张清辞坐回床边,从他手中拿过枪,熟练地卸下弹夹,又推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她说这叫手枪,防身用的,里面可装八发…嗯,她叫子弹,射程五十步内,能打穿铁甲。”
陆恒盯着那把枪,脑中一片混乱。
这是武明空留给张清辞的。
一个穿越者,从现代社会带来的枪。
“她知道怎么用?”陆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应该会用,留下的手札有图文教我。”
张清辞将枪放在枕边,重新躺下,枕着他的手臂,“她说,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手里得有点保命的东西,不过她叮嘱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这东西一旦现世,会惹来大麻烦。”
陆恒将她搂紧,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网文,那些带着金手指大杀四方的穿越者。
可武明空不一样,她显然对称王称霸没太大兴趣,否则以她的见识和手段,加上这把枪,早该搅动风云了。
作为一名母亲,不管是穿越者,还是古代人,她只是默默留下一些东西,保护自己的女儿。
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心愿。
“你娘”
陆恒轻声问,“还留了什么?”
张清辞沉默片刻。
“一些手札。”
张清辞边想边说,“不是四书五经,是讲怎么算账、怎么做生意、怎么管人的书。”
“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我看不懂。”
“她说,等我长大了,遇到合适的人,或许能明白。”
张清辞若有所思,抬头看陆恒:“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对吗?”
陆恒吻了吻她的发顶:“对。”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地上。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
肌肤相贴处传来彼此的温度,心跳声渐渐同步,像两股溪流汇成一道。
良久,张清辞忽然开口:“陆恒。”
“嗯?”
“你说,我娘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陆恒想了想。
“很…不一样。”
陆恒缓缓说:“没有皇帝,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人们坐一种叫‘汽车’的铁盒子赶路,一天能跑千里;用一种叫‘电话’的东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说话;还有一种叫‘网络’的,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天下事。”
张清辞听得入神。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她轻声问。
陆恒沉默,别说武明空怎么来的,他自己怎么来的,都搞不明白。
但最后,武明空是被困在这里,嫁给一个不爱的人,生下一个女儿,然后早早离开。
“可能…”陆恒缓缓说,“是为了遇见你爹,生下你。”
张清辞笑了,笑声里却带着泪:“你真的不会哄人。”
“不是哄你。”
陆恒认真地说,“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你,那我的世界,就少了一轮月亮。”
张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翻身,紧紧抱住陆恒,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轻轻颤抖。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去深想母亲的事。
想多了,会痛,会恨,会不甘。
可今夜,在这个男人怀里,她忽然觉得,那些痛可以放下了。
母亲来过,爱过,挣扎过,留下了她。
这就够了。
陆恒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的江月静静照着。
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
远处的渔火渐次熄灭,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船,两人,一轮月。
不知过了多久,张清辞终于平静下来。
陆恒吻了吻张清辞的眼角,“那把枪收好,除非生死关头,不要再拿出来。”
“我知道。”
张清辞点头,“娘说过,这东西是双刃剑,用得好了能保命,用得不好会惹祸,但现在有了你,我好像不那么需要它了。”
陆恒心里一暖,将她搂得更紧。
月光渐渐西斜。
江风大了些,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值夜的暗卫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远去。
张清辞忽然问:“陆恒,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会很麻烦。”
陆恒实话实说,“徐谦和朝中各方势力都会盯着江南,玄天教在暗处虎视眈眈,北方战事糜烂,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那你会怕吗?”
“怕。”陆恒坦然,“我怕护不住你,护不住我们在乎的人。”
张清辞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廓分明,眼神深邃,里面映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但怕也得往前走。”
陆恒继续说,“这世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们只能往前,走得稳一点,再稳一点,把路踩实了,让后面的人能跟着走。”
张清辞笑了,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那我们一起走。”
“好。”
船身又晃了一下,大概是过了个浪头。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张清辞缩进陆恒怀里,闭上眼睛。
陆恒拉过被子盖住两人,手臂环着她的肩。
月光终于移出了窗口。
舱房里暗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第360章 胜负不在前线
渡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南岸码头上,早有伏虎城的快马候着。
韩震率骑兵营先行告辞,五百骑踏起烟尘,沿官道向西绝尘而去.
陆恒让他们直接回伏虎城,抓紧练兵。
沈通也带着蛛网的人转道回杭州,临行前陆恒叮嘱:“盯紧了,徐谦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最后只剩下陆恒、张清辞,以及沈冥、沈磐率领的二十名暗卫。
一行人轻装简从,骑马往钱塘县去。
钱塘县令郑远图早得了消息,亲自在城门口迎候。
郑远图虽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脸上一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陆大人,陆夫人。”
郑远图上前拱手,语气平和,“下官已备好住处,请。”
陆恒下马还礼:“有劳郑县令。”
一行人进了城。
钱塘县不大,但很干净。
青石板街道扫得不见落叶,两侧店铺的招牌擦得锃亮,往来行人脸上大多带着安定的神色。
这在如今的江南,已属难得。
郑远图安排的住处是县衙后街的一处清静院落,三进,不大,但雅致。
安顿好后,郑远图邀陆恒到书房喝茶。
书房陈设简单,一张大案,两架书,几把椅子。
郑远图亲自煮水泡茶,手法娴熟。
“陆大人江阴一行,可还顺利?”他递过茶盏,似随意问道。
陆恒接过,抿了一口:“还算顺利,马取回来了,人也救出来了。”
“那就好。”
郑远图点头,“听说孙齐山在狱中自尽了?”
消息传得真快。
陆恒抬眼看他:“郑县令也听说了?”
“江阴离钱塘不过一江之隔,这种事,瞒不住。”
郑远图苦笑,“孙齐山一死,孙怀义算是断了条臂膀,不过徐谦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陆恒没接话,只慢慢品茶。
郑远图见他如此,也不再绕弯子,直说道:“陆大人,你我虽相交不深,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江南这盘棋,你下得太急了。”
“急?”陆恒挑眉。
“徐谦掌江南财赋十年,根基深厚,朝中有人,地方有网,手里还握着漕运和盐铁等命脉。”
郑远图正色道,“你这次在江阴动了他的人,还截了他的货,他面上或许会退,但暗地里的报复只会更狠。”
陆恒放下茶盏:“郑县令觉得,我该怎么做?”
“稳。”
郑远图一字一顿,“稳扎稳打,先固根本。杭州是你的根基,把杭州经营好了,练好兵,攒够钱,广结善缘,到时候,徐谦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诚恳。
陆恒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郑县令对北方战事,怎么看?”
郑远图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话题,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看好。”
“为何?”陆恒好奇道。
“因为胜负不在前线,在金陵。”
郑远图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朝廷现在分三派,主战派要打,求和派要和,还有一派只想捞钱。”
“西凉铁骑已经破了河南、大名两府,下一步就是江淮之地,若再丢了,江南还能独善其身?”陆恒又问。
“陆大人,你这话该去问朝中诸公,他们谁不知道这个道理?”
郑远图苦笑:“可知道归知道,该捞钱还是捞钱,该党争还是党争。”
郑远图叹道,“其实能不能打下去,关键在天子,天子要打,底下人再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上;若天子要和,你有啥办法?”
陆恒沉默。
是啊,天子要和,你有什么办法?
就像南宋的赵构,明明岳飞都快打到开封了,一纸金牌召回来,杀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打,他怕打赢了,迎回二圣,自己的皇位不稳。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县尉韩通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见到陆恒,他抱拳行礼:“陆大人!”
陆恒起身还礼:“韩县尉,都老熟人了,不必客气。”
韩通是典型的武人,直来直去,坐下后灌了口茶,直接道:“陆大人来得正好,最近玄天教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陆恒眉头蹙起。
“消声觅迹了。”
韩通疑惑道:“年前还偶尔有点动静,可自从您从江阴回来,这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恒与郑远图对视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是好事。”
陆恒缓缓道,“要么他们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要么有人在背后约束他们。”
“约束?”韩通不解,“谁能约束玄天教?”
陆恒没回答,对于玄天教,他还真的了解不够深。
三人又聊了些钱塘的防务、剿匪的事,天色渐渐暗下来。
郑远图留陆恒用晚饭,陆恒本要推辞,郑远图却说:“还有一位金陵来的客人,陆大人一起见见。”
“谁?”
“一位故人。”
郑远图卖了个关子,“见了就知道了。”
晚饭设在县衙后院的阁楼。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汤,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不奢侈,但很实在。
陆恒到的时候,郑远图和韩通已经在了。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院中的老槐树。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四十八九岁的年纪,清瘦,面容冷峻,蓄着整齐的短须。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但脊背挺得笔直,像雪压不弯的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锋锐异常,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这位是严崇明严先生。”郑远图介绍,“我的同窗。”
他又转向严崇明:“正之兄,这位就是杭州巡防使陆恒陆大人。”
严崇明没行礼,只微微颔首:“陆大人。”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陆恒拱手:“严先生。”
四人落座。
郑远图斟酒,严崇明却摆手:“我不饮酒。”
郑远图也不勉强,给他换了茶。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
韩通是武人,只管埋头吃饭;郑远图不时找话题,但严崇明很少接话,只偶尔应一两声。
陆恒也不多言,暗中观察这位严先生。
第361章 铁面御史
饭过半旬,韩通已有些微醺,这位县尉是个爽快人,几杯黄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他拍着桌子道:“严先生,您在朝中那些事,咱在地方上也听过几耳朵,都说您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连官家都…嘿嘿,您给咱讲讲,到底咋回事?”
这话问得直白,郑远图脸色微变,忙打圆场:“崇明兄,韩县尉是个粗人,您别介意。”
严崇明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无妨,陈年旧事,说说也无妨。”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我从监察御史做起。第一年,弹劾工部侍郎贪墨修河款,证据确凿,侍郎罢官;第二年,弹劾礼部尚书在科举中舞弊,查实,尚书降级外放。”
严崇明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韩通听得咂舌:“乖乖,您这胆子,六部尚书跟以前的宰相一样。”
“第三年。”
严崇明继续道,“弹劾当朝枢密使,说他‘尸位素餐,于国无尺寸之功,于民无毫发之惠’。”
屋里一静。
郑远图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后来呢?”陆恒问。
“后来?”
严崇明嘴角一撇,不屑道:“后来他没事,我多了个‘狂悖’的名声,但我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让满朝都知道,御史台还有个敢说话的人。”
陆恒心里暗暗咋舌,这人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户部尚书的事…”韩通追问。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尚书贪墨漕银,证据是我派家仆在运河码头蹲了三个月才拿到的。”
严崇明语气依然平淡,“我上奏弹劾,附上账册副本,他反咬一口,说我诬陷重臣,最后我被调任闲职,罚俸半年。”
郑远图苦笑:“崇明兄,您这是何必呢?得罪那么多人,自己也没落下好啊。”
严崇明看他一眼:“远图,你觉得做官是为了‘落好’?”
郑远图噎住。
“我做御史,职责是监察百官,纠劾不法。”
严崇明缓缓道,“若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话,那要御史台何用?若人人都只想‘落好’,这朝廷,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砸在屋子里。
陆恒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可眼前这人,何止冻毙?差点被风雪埋了。
“那您最后…”韩通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惹到官家了?”
这话问出,连郑远图都屏住了呼吸。
严崇明沉默了片刻。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官家要为贵妃修建清暑宫。”
严崇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选址在紫金山,预算四百八十万两,那时多地大旱,流民百万,兼又西凉犯边,军费吃紧,我就上了道折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封奏疏的每一个字。
“我在折子里写:今北有西凉铁骑叩关,南有水患不绝,流民塞道。陛下不思赈灾御侮,反欲劳民伤财以悦妇人,此桀纣之所为,非明君所当行也。”
“…”
屋里瞬时死寂一片。
韩通张着嘴,酒意全醒了。
郑远图脸色惨白,手在抖。
陆恒也听得心头狂跳,这可是天地君亲师的古代,直接骂皇帝是桀纣,这真是找死啊!
“我还列了十二页史书。”
严崇明继续说,语气竟有些嘲讽,“从夏桀妹喜,商纣妲己,周幽王褒姒,到汉成帝赵飞燕,把历代昏君宠妃误国的例子,全列了一遍,最后写:望陛下以史为鉴,勿重蹈覆辙。”
郑远图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问:“官家…官家怎么说?”
“官家摔了奏章。”
严崇明轻描淡写,“在朝会上大发雷霆,说我‘狂悖犯上,目无君父’,满朝文武,无一人为我说话。”
陆恒能想象那个画面。
金銮殿上,皇帝暴怒,群臣噤若寒蝉,只有这个清瘦的御史挺直脊梁站在中间,像狂风暴雨中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后来呢?”陆恒适时问了句。
“后来官家下旨:革去所有官职,永不叙用;赐银五百两,绢二十匹,遣返原籍。”
严崇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算是留了条命。”
韩通喃喃道:“您还真是命大。”
严崇明没接话,转而说起离京那日。
“我奉旨出宫,走到宫门口,把御赐的金银绢帛堆在地上。”
严崇明的语气平静,脸色古井无波,“我对传旨太监说:‘罪臣之身,不敢受陛下恩赏,请以此银,代购粮米,赈济流民。’”
郑远图瞪大眼睛:“你把官家的赏赐全捐了!”
“本来就是民脂民膏,还之于民,有何不可?”
严崇明反问,“然后我背起书箱,徒步出了京城,走的时候,身上只剩三两碎银,几件换洗衣服。”
韩通肃然起敬,起身抱拳:“严先生,您是条汉子,我韩通服你!”
陆恒却想到另一个问题:“官家没追究?”
“听说官家知道后,沉默良久,叹了一句:‘此人风骨,千古罕见,由他去吧。’”
严崇明淡淡道,“所以我能走到今天,坐在这里喝茶。”
他说完,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良久,郑远图长叹一声:“崇明兄,您这性子太刚,易折啊。”
“折便折,总比苟活着强。”
严崇明放下茶盏,看向陆恒:“陆大人觉得呢?”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
严崇明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后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样的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异类。
在贞观年间,他或许能成魏征;在开元盛世,他或许能成张九龄。
可在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景朝…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陆恒缓缓道,“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严崇明问。
“可惜先生一身才学,满腔抱负,却无用武之地。”陆恒实话实说,“朝廷不用您,是朝廷的损失。”
严崇明忽然笑了。
这是陆恒第二次见他笑,比上次真切些,眼里有光,也有讽刺。
“陆大人错了。”
严崇明自嘲道:“朝廷不用我,是朝廷的幸运。若真用我,满朝文武,有几个能安稳坐着?江南的徐谦,北方的将帅,京城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层皮。”
这话说得狂,但陆恒信。
以这位“铁面御史”的作风,真让他掌了权,怕是真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第362章 第三条路
“那先生今后有何打算?”陆恒问。
“打算?”
严崇明望向窗外,“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若连海都没了,那就找条新路。”
新路。
陆恒心头一动。
郑远图忙道:“崇明兄若不嫌弃,就在钱塘住下,小弟虽官职卑微,但保您衣食无忧还是做得到的。”
严崇明摇头:“远图,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在钱塘住了半月,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也该走了。”
“去哪?”韩通问。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陆恒:“陆大人,听说杭州最近很热闹。”
陆恒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铁面御史”,莫不是盯上杭州了?
“是有些热闹。”陆恒谨慎回了声,便不再言语,专心吃喝。
严崇明目光落在陆恒脸上,忽然开口:“陆大人江阴一行,夺马救人,逼死县尉,好手段。”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韩通筷子停在半空。
郑远图干笑:“崇明兄…”
陆恒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有点怕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强颜笑道:“严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算得出来。”
严崇明放下筷子,看着陆恒,“孙齐山贪墨成性,迟早出事,而孙怀义护短,必不肯轻易放人;你带兵去,要么硬抢,要么谈判,看结果,应是谈判赢了。”
陆恒被他这一说,倒是来了兴趣,挑眉道:“先生何以见得?”
“若是硬抢,此刻江阴已乱,消息早传遍江南,既然风平浪静,说明双方达成了交易。”
严崇明淡淡道,“孙齐山死,马匹还你,段庆续释放,这是孙怀义能给出的最好条件。而你必然答应了不深究别的东西。”
陆恒心头一震。
此人只凭结果,就反推出了整个过程,分毫不差。
“先生高明。”陆恒大方承认。
“不是高明,是眼睛不瞎,常理使然。”
严崇明却摇头:“官场上的事,说到底无非利益二字,你给了孙怀义弃车保帅的台阶,他自然顺阶而下。”
“至于徐谦,他吃了亏,但暂时不会动你,因为朝中有人弹劾他,他得先应付那些。”
陆恒终于正视起这位“铁面御史”,“先生对朝局,似乎很了解?”
“了解谈不上。”
严崇明语气平淡,“只是被赶出来之前,看了十几年罢了。”
这话里藏着刀。
郑远图连忙打圆场,说起北方战事。
韩通也插话,抱怨朝廷拨付的军械老旧,粮草不足。
严崇明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都切中要害。
陆恒越听越心惊。
此人对军事、财政、吏治,无不通晓。
更难得的是他眼光毒辣,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指出问题的核心。
聊到此次西凉侵袭,严崇明说:“西凉铁骑强悍,但并非无敌,其短板在补给,毕竟河西、关中刚结束数十年战乱,算算也才休养生息几年而已,养不起大军长期作战;只要坚壁清野,拖到秋天,其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韩通反驳:“可中原百姓怎么办?坚壁清野,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严崇明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的是只要,没说‘应该’,打仗从来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朝廷主战派现在就只能耗着,耗到百姓死光,或者西凉退兵。”
严崇明虽说得很冷酷,但陆恒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先生觉得,这仗会怎么收场?”陆恒问。
严崇明沉默良久。
“两种可能。”他缓缓道,“一是朝廷下定决心,集全国之力,与西凉决战,胜了,收复失地;败了,江南半壁也难保。”
“二呢?”
“二是和谈。”
严崇明声音冷下来,“割地,赔款,称臣,用中原百姓的血肉,换江南十年太平。”
许久,陆恒轻声问:“先生希望哪一种?”
严崇明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希望有第三种,但有没有,得看这天下,还有没有敢走第三条路的人。”
“第三条路?”
陆恒听了严崇明的话,不禁哑然一笑,“先生又是新路,又是第三条路,听起来容易,走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世上无难事,全在有心人。”
严崇明却是不赞同,“好比你陆大人,赘婿出身,本就无缘入仕,却以文扬名,为李相赏识,输资北方,得以入仕,官拜五品巡防使。”
“剿匪安民,整顿治安,建商盟,练私兵,还跟两江转运使掰了手腕。”
严崇明如数家珍,笑道:“陆大人能在重重困境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正说明只要有心,这第三条路并非没有走通的可能吗?”
韩通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说:“严先生这话高深了,不过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严先生谬赞了!”,陆恒干笑,“在下也是赶鸭子上架,实在是形势所迫,才硬着头皮去做。”
“哦”
严崇明自顾自说道:“我看陆大人这巡防使,当得比封疆大吏还忙啊!”
陆恒越听越无语,这人说话怎么听得膈应的慌,哪壶不开提哪壶。
“杭州,我会去看看,至于看不看得惯,到时候再说。”
严崇明不再多言,突然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叨扰,告辞。”
郑远图见天色已晚,出言留他住下。
严崇明却是摇头:“不了,我在城东客栈已付了房钱。”
说罢,转身就走,青布长衫在夜色中一闪,就消失在院门外。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桌上三人面面相觑。
良久,韩通叹道:“这严先生,真是个怪人。”
郑远图苦笑:“何止怪,简直是不要命,他那些事,随便一件搁别人身上,早死十次八次了。”
“他不是怪人。”
陆恒轻声说,“他只是活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不屑于妥协,不屑于圆滑,不屑于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这样的人,要么被世道碾碎,要么碾碎世道。
“陆大人觉得此人如何?”郑远图问。
陆恒缓缓吐出一口气,“国之栋梁,可惜,生错了时代。”
郑远图苦笑:“是啊!”
陆恒起身走到门口,看向漆黑的夜空。
北方战火,江南暗涌,朝堂倾轧,百姓流离,这天下已经乱得看不清出路。
如今这大景朝堂,是容不下严崇明这样的人。
但严崇明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
“新路?”
“第三条路?”
“真的有吗?”
“如果有,该怎么走?”
陆恒忽然很想知道,这位“铁面御史”到了杭州,会看到什么,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更想知道,他口中的“路”,到底是什么路。
郑远图却是皱眉:“陆大人,崇明兄那性子,到了杭州万一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到时还请你多加照拂。”
“无妨,让他说,让他做。”、
陆恒打断他,“杭州若连一个说实话的人都容不下,还谈什么出路?”
第363章 北线商路
伏虎城的晨钟敲响时,议事厅内已坐满了人。
这是一座新建的石砌大厅,格局粗犷却实用。
正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关隘、码头、粮仓,以及——用墨笔画出的一个个圈,那是玄天教已知的据点。
图下是一张长逾三丈的硬木桌,两侧各摆着十二把交椅。
此刻,这些椅子上坐着伏虎城所有领兵的头目。
左边首位是韩震,骑兵营统领,往下依次是潘美、徐思业、秦刚,三人分别是伏虎营、徐家营、清水营的主将。
再往下是李魁,水师营统领,一个精瘦的汉子,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
右边则坐着各营副将、参军,还有几位特殊的客人,张猛、何元、黄福等人,这些虽不直接掌兵,但管着后勤、工坊、钱粮,地位同样重要。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辰时整,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陆恒跨过门槛。
他没穿官服,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头发束得整齐。
沈渊和沈磐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像两尊门神。
厅内众人齐刷刷站起:“大人!”
陆恒走到主位前,抬手虚按:“坐。”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陆恒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左手最末的空位上,那里本该坐着马政司的人,但之前一直空缺。
“今日议事,先说一件事。”
陆恒开口,“马政司有主事了。”
话音落,厅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褐色布袍,面容沧桑,但腰背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看马看了一辈子的人,眼力毒,看人时也带着那种审视的目光,如同在估价。
段庆续走到厅中,对陆恒深深一揖:“属下段庆续,拜见大人。”
陆恒起身,扶他起来,然后对众人道:“这位段先生,从此就是我伏虎城马政司主事,总揽所有战马采购、驯养事宜。”
“段主事的话,在战马相关事务上,等同军令。”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段庆续是谁,一个差点死在江阴牢里的马贩子。
可现在,陆恒给了他如此高的地位。
韩震第一个站起,抱拳:“段主事,今后骑兵营的战马,就仰仗你了。”
韩震此举,是真心实意。
作为骑兵将领,他太知道一个懂马的人有多重要。
以前战马补充靠朝廷拨付,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干脆没有。
若真能自己掌握马源,骑兵营的战力能翻倍。
潘美、徐思业见此,心中了然,也纷纷见礼。
段庆续一一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双手呈给陆恒:“大人,这是属下的一点心意。”
陆恒接过,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幅北疆边境的详细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数十条路线,有官道,有小路,有商队常走的,也有见不得光的。
“这是北燕边境十二处军马场的秘密贸易路线。”
段庆续指着地图,“红线的走官道,但关卡多,税重;蓝线的走山路,风险大,但避开关卡;黑线的…”
段庆续神秘一笑,“是走私路线,直接连通北燕军马场和江南的几个秘密码头。”
厅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走私军马,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
段庆续却神色平静:“属下在北地经营二十年,这些路都走过,现在,愿为大人再走一次。”
陆恒盯着地图,沉默良久,“你想怎么做?”
“借北燕边贸的灰色渠道。”
段庆续道,“北燕朝廷对边贸管制虽严,但边境将领、地方豪强,私下都有生意。我们可以用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换他们的马匹、铁料、硝石,尤其是硝石,北燕境内有几个大矿,产量比江南高得多。”
段庆续又道:“这条线若能走通,就能避开两江转运使衙门的监管,而且北燕朝中也有派系斗争,有些人不愿看到西凉坐大,暗中愿意和我们做生意。”
陆恒缓缓坐回主位。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巨大的风险。
走私军械物资,一旦被发现,就是谋逆大罪。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靠自己的商盟,骑兵营永远吃不饱,火器工坊永远缺原料。
“你需要什么?”陆恒终于问。
“三样。”
段庆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本钱,至少要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第二,人手,北地不太平,需要一支精锐护卫;第三;杭州境内需要有人接应,货物运到江南后,要有安全的仓库和销路。”
陆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五十万两,我给。”
陆恒做了决定,“至于护卫,王闯!”
厅内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应答:“在!”
一身黑色皮甲的王闯站起身来,腰挎两把短斧,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平添几分凶悍。
“锐士营练得怎么样了?”陆恒问。
王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人放心,一百零八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这一个月,我把江湖上那些阴招狠招全教了,挖眼、锁喉、踢裆、下毒,怎么要命怎么来。”
这话说得直白,厅内几位正派出身的将领都皱了皱眉。
陆恒却点头:“很好。锐士营随段主事北上,保护他的安。”
陆恒转眼盯着王闯,“记住,段主事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是!”王闯抱拳,声如洪钟。
段庆续看向王闯,又看看他身后那几十个同样凶悍的锐士营士卒,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趟去北地做生意,要的就是这种狠人。
“至于杭州接应…”
陆恒沉吟片刻,“你去杭州城一趟,面见夫人,她会给你安排仓库和运输,也会给你一批江南特产,作为交易的货物。”
段庆续躬身:“属下明白。”
“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陆恒道,“北地天冷,多带些御寒衣物,到了那边,先试探性地建立几个据点,不要冒进;首要目标是铁料、硝石和战马,尤其是硝石,有多少要多少。”
“是!”段庆续退到一旁。
第364章 锐士出笼
论单兵投入,除了骑兵营,就属锐士营最高,陆恒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北地贸易事情不能儿戏。
陆恒看着王闯:“锐士营的本事,我还没亲眼见过,这样,下午校场,你和三大营各挑五十名精兵,打一场,让我看看,你练出来的兵,到底有多狠。”
王闯眼睛一亮:“大人要看真本事,还是…”
“真本事。”
陆恒淡淡道,“生死不论,伤残自担。”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韩震皱眉:“大人,这样是不是太…”
“乱世用重典,练兵出狠招。”
陆恒打断他,“我不想看到花架子,我要的是真正能杀敌、能保命的兵。”
陆恒又看向王闯:“你明白吗?”
王闯重重点头:“明白!”
午后,校场。
伏虎城的大校场占地二十亩,地面夯实,四周立着木栅。
此刻栅外围满了人,除了当值的守卫,几乎所有士卒都来了,想看看这场“狠人”之间的较量。
陆恒坐在北面的观战台上,身边是韩震、潘美等将领。
段庆续也在一旁,他需要看看,保护自己的是群什么样的人。
校场中央,两队人马对峙。
左边是锐士营的一百零八人,清一色黑色皮甲,武器五花八门,有短斧、铁鞭、链锤,甚至有人腰间挂着飞镖、袖里藏着短刃。
这些人站得松松垮垮,眼神却像狼,盯着对面的猎物。
右边是三大营挑选的一百五十名精兵。
他们按营列队,阵型整齐,长枪如林,刀盾在前,弓弩在后,这是标准的战阵。
王闯站在锐士营最前,咧嘴笑:“兄弟们,大人要看真本事,咱们江湖人,不讲那些虚的,怎么狠怎么来,怎么快怎么来,尽量留手,待会听我号令!”
对面,潘美麾下的一名总旗抱拳:“锐士营的兄弟,得罪了!”
话音刚落,鼓声响起。
战斗开始得突然。
锐士营根本没列阵,一百零八人像一群饿狼般扑了出去。
锐士营这群人不冲正面,而是分成十几股,从两翼包抄,专挑战阵的薄弱处下手。
第一波接触,就见血了。
一个锐士营的汉子冲到盾阵前,不砍盾,反而一矮身,从盾牌下滑进去,手中短刀直插持盾士卒的脚踝。
“啊!”惨叫声响起。
旁边长枪兵挺枪来刺,另一个锐士营的人却从侧面扑上,双手抓住枪杆,猛地一拽,将人拽出阵型,然后一脚踹在胸口。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
战阵开始乱了。
锐士营的人完全不顾江湖规矩,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撒石灰粉、扔铁蒺藜、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一吹,射出几根毒针。
潘美、徐思业和秦刚三人,在观战台上脸色铁青。
他们练的兵是正兵,讲究阵型配合,正面厮杀。
可锐士营这种打法,完全是无赖!
但不得不说,有效。
短短一炷香时间,三大营的一百五十人倒下了四十多个,不是腿脚受伤失去行动能力,就是被毒针麻翻,或者被石灰迷了眼。
而锐士营只倒了七八个,还都是轻伤。
韩震看得眉头紧锁:“大人,这种打法上不了战场吧?”
“为什么上不了?”
陆恒反问,“战场上,是你死我活,只要能杀敌,什么招不能用?”
陆恒说完,又觉不妥,补充道:“当然,正兵也要练。但有些事,需要这种‘无赖’去做,比如潜入敌后,比如刺杀敌将,比如保护重要人物。”
陆恒看着校场中如狼似虎的锐士营,缓缓道:“王闯练的,不是战阵之兵,是特种之兵,各有用处。”
说话间,校场上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三大营的精兵虽勇,但被这种不讲理的打法打懵了。
阵型一乱,个人武艺又不及这些江湖出身的狠人,渐渐落入下风。
最后,锐士营还有六十多人站着,三大营只剩下二十多人,还被分割包围。
王闯一声呼哨,锐士营的人齐齐停手。
“大人,还打吗?”陆恒转身向陆恒拱手问道。
陆恒起身:“够了。”
随后,陆恒走下观战台,来到校场中央。
锐士营的人齐齐单膝跪地,三大营的士卒也勉强站直。
“都起来。”
陆恒道,“今天这一场,让我看到了两种不同的兵。三大营的,阵型严整,配合默契,是好兵。锐士营的则是够狠,够毒,也是好兵。”
陆恒接着道:“但我要你们记住,对敌可以狠,对自己人,要讲规矩,今天这场是演练,下手都有分寸,若真伤了自家兄弟,军法不容。”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陆恒摆摆手:“都散了,去治伤,晚上,我请大家喝酒。”
欢呼声响起。
士卒们搀扶着退去,校场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斑斑血迹。
陆恒看向段庆续:“放心了吗?”
段庆续重重点头:“有锐士营护卫,属下安心。”
“好。”
陆恒拍拍他的肩,“去准备吧!三日后,我送你出城。”
段庆续退下。
陆恒又看向王闯:“你也去准备,记住,段主事的命,比你的命重要。”
王闯咧嘴:“大人放心,我这条命贱,段主事的命金贵,我知道轻重。”
说罢,王闯就转身走了,步伐沉重,像一头熊。
陆恒站在校场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练兵,养马,造械,建城,每一样都要钱,要人,要时间。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北方战报一日比一日急,朝廷的乱象一日比一日甚。
他能做的,就是抢在风暴来临前,把伏虎城筑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这些人。
伏虎城的夜,是从酒香开始的。
大校场清空了血迹,摆上了几十张长桌。
桌上是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烤羊、成坛的黄酒。
火把插在四周,照得场子亮如白昼。
这是陆恒的规矩,每次大练或大战后,总要犒劳士卒。
酒肉管够,但有一条:不得酗酒闹事,违者重罚。
此刻,校场上坐满了人。
锐士营和三大营的人混坐在一起,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勾肩搭背地喝酒。
当兵的就是这样,场上是对手,场下是兄弟。
主桌上,陆恒居中,左右是韩震、潘美等将领,段庆续和王闯也在。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韩震端着酒碗站起来:“大人,这碗酒我敬您,若不是您,骑兵营哪能有这么多好马!”
他一饮而尽,陆恒也干了。
潘美也起身:“大人,我潘美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一切是您给的,伏虎营上下,随时为您效死!”
徐思业、秦刚、李魁,一个个将领起身敬酒,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陆恒来者不拒,酒量好得出奇。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敬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给的机会,个在这乱世中,能靠本事吃饭、能保护家人、能看到希望的机会。
酒酣耳热时,陆恒看向段庆续。
这位新任马政司主事喝得不多,一直很安静。
陆恒端起酒碗:“段主事,这碗敬你,北上之事,风险重重,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段庆续连忙起身:“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相救,段某早已是江阴牢里的一具枯骨。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为大人效力,理所应当。”
两人干了一碗。
陆恒放下酒碗,轻声道:“北地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马匹铁料可以再寻,人活着才有希望。”
段庆续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另一边,王闯正和韩震拼酒。
两个都是豪爽汉子,酒碗碰得砰砰响。
喝到兴起,王闯拍着胸脯道:“韩将军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段主事一根毫毛,北地那些马匪,来一个我宰一个,来两个我宰一双!”
韩震大笑:“好!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喧闹声中,陆恒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些汉子,有的曾是边军老卒,有的曾是江湖浪人,有的曾是寻常百姓。
现在,他们聚在这里,成了伏虎城的基石。
第365章 伏虎军略
次日,议事厅。
除了已去准备北上的段庆续和王闯,所有人再次齐聚。
陆恒开门见山:“夫人前些时日,筹集了一批军费,除去打通北地商路的五十万,还有三百万两可以动用。”
厅内一片吸气声。
三百万两,这够养十万大军一年的耗费。
陆恒继续道:“这些钱,我准备全部投在伏虎城,练兵、造械、建城。”
陆恒看向韩震:“骑兵营再扩一百人,马匹先用现有的轮换训练,等段主事那边有消息,再补充新马。”
韩震眼睛一亮:“是!”
“各营精锐,从下月开始,集中轮训。”
陆恒目光扫过潘美、徐思业、秦刚,“韩震负责骑兵战术,潘美负责山地作战,徐思业负责阵型攻防,秦刚负责城池攻守,我要你们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互相学,互相练。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无论步兵骑兵、无论野战守城,都能打硬仗的军队。”
三人齐声应诺。
“还有。”
陆恒顿了顿,看向沈迅,“火器营也参与练兵,互相配合,以应对日后对敌。”
已经是一营千户统领的沈迅,与身后的副统领钱顺,笔直起立,躬身应是。
安排完练兵,陆恒看向厅外:“马均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快步走进来。
他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穿一身沾满油污的短打,手上还有灼烧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器械。
马均,原金陵匠坊大匠,三个月前被陆恒重金挖来,现在是伏虎城兵器工坊的总负责人。
“大人。”
马均草草行了个礼,就急不可耐地问,“是要说新火器的事吗?”
陆恒笑了:“是,坐下说。”
马均也不客气,在末位坐下,但身子前倾,像随时要跳起来。
“马师傅。”
陆恒问,“现有的火铳和震天雷,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多了!”
马均立刻道,“火铳装填太慢,射程不足,五十步外就没准头了;还有炸膛的问题,虽然加了铁箍,但用久了还是危险。”
“震天雷更麻烦,引信时间不好控制,扔早了炸不到人,扔晚了炸自己。”
马均一口气说了一堆问题,厅内几位将领都皱眉,这些他们也知道,但没办法。
陆恒却点头:“说得对,所以我想让你研发两样新东西。”
陆恒取过纸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轮廓。
“第一,小型火炮,我叫它‘虎蹲炮’,很是轻便,两三个人就能搬运,能打一百到两百步,能轰开城门或者城墙。”
马均盯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炮管要厚,不然会炸,但厚了又重,可以用精铁卷制,外层加箍。”
“炮架要能调节仰角,还有炮弹,实心弹打城墙,霰弹打人群…”
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恒也不打扰,等他回过神来,才继续说:“第二,改良铠甲,现在的铁甲太重,步兵穿上行动不便,我想试试‘扎甲’,就是用小铁片编织,既轻便,防护力又不差;还有头盔、护臂、护腿,都要重新设计。”
马均连连点头:“这个我在金陵时就想做了,但工部那些老爷不让,说‘祖宗成法不可变’。”
想起工部那些上官的嘴脸,不由嗤笑,“祖宗还穿兽皮呢,他们怎么不穿?”
厅内一阵低笑。
陆恒也笑了:“在伏虎城,没那些规矩,你需要什么,尽管提。钱、人、材料,我都给你。”
马均站起来,郑重抱拳:“大人放心,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把虎蹲炮和扎甲弄出来!”
“好。”
安排完工坊,陆恒看向李魁,“水师营不能只剿匪。”
他说,“太湖和长江下游的水匪,半年内要肃清,同时,开始建造大型战船,至少要能载三百人,装五六十门虎蹲炮的船,钱不够去找黄福,人不够去招,材料不够去买。”
李魁肃然:“是!”
“还有。”
陆恒补充,“之前江阴缴获的那种快船,仿造一批,那种船速度极快,适合突袭、侦察、运送小股部队。”
“明白!”
最后,陆恒看向潘美。
“潘将军,伏虎城还要再扩建。”
陆恒缓缓道,“现在的规模,最多容纳万人,我要的是一座能容纳数万军民、能自给自足、能抵挡十万大军围攻的坚城。”
潘美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
潘美迟疑道,“这会不会太惹眼了?朝廷那边若是查下来…”
“管不了那么多。”
陆恒打断他,“北方战事一日紧过一日,我预感,最迟明年,中原、江淮恐将不保,到时候败兵南逃,难民南迁,苏杭地带首当其冲,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
陆恒站起身,走到那幅江南舆图前,手指点在伏虎城的位置。
“这里,将是我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城要坚固,粮要充足,兵要精悍。只有这样,当风暴来临时,我们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陆恒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潘美深吸一口气,抱拳:“属下明白了,这城,我一定给您建起来。”
“不是给我建。”
陆恒转身,看着厅内所有人,“是给我们建。给伏虎城这几千兄弟建,给他们身后的家人建,给杭州那一方百姓建。”
陆恒继而声音低沉下去:“这世道,朝廷靠不住,豪强靠不住,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身边的兄弟,还有这座伏虎城。”
厅内一片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良久,韩震第一个开口:“大人,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对!”
潘美重重拍桌,“不就是建城吗?咱们当兵的,别的不会,出力气的活还干不了?”
徐思业、秦刚、李魁…一个个将领起身表态。
马均也站起来,虽然瘦小,但腰杆挺直:“大人,工坊那边您放心,火器、铠甲、战船,一样都不会少。”
陆恒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举起酒碗,不知何时,沈磐已经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这碗酒,敬伏虎城。”
陆恒朗声道,“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在这乱世中,还敢握紧刀剑,还敢相信明天。”
“干!”
酒碗碰撞,酒液飞溅。
火光中,一张张脸膛通红,眼中是燃烧的斗志。
这一夜,伏虎城的灯火,亮到很晚。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宫深处,天子赵桓正在看一份奏章。
奏章是两江转运使徐谦上的,前面一半是敬献的礼单,后面一半内容很简单:杭州巡防使陆恒,私募兵马逾制,截留赋税自用,勾结北燕商人,疑似图谋不轨。
看了很久,最后朱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查。”
笔迹很轻,像一声叹息。
第366章 商盟给的秩序
听雪阁内,紫檀香在鎏金兽炉中袅袅盘旋,却压不住空气里那丝紧绷。
张清辞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从江阴回来后就开始着手商盟事务,眉眼间还带着倦意,可那双眸子亮得慑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秋白侍立一旁,脊背挺得笔直,递上一摞账簿与信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姐离杭这十七日,商盟内共有六桩异动。”
“绸缎行的刘掌柜,以‘商路受阻’为由,将本该发往金陵的三千匹湖绸,私下转卖给北方来的生客,差价一千二百两,未入公账。”
“盐铺的孙管事,与周家旁支的舅爷合股,在城西新开铺面,用的却是咱们‘潇湘盐引’的份额。”
“最棘手的是码头货栈。”
秋白翻开一本蓝皮账册,“三处货栈的管事联合作假,虚报损耗,侵吞货物总计价值八千两有余,他们背后是陈家族老陈望山的妻弟。”
每说一桩,秋白便推上一本账册或几封信笺。
账目条分缕析,证据链完整,甚至连涉事人何时何地密会、中间经了谁的手,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清辞没急着翻看,只问:“陈家、周家、钱家,什么态度?”
秋白道:“钱家主态度最明。刘掌柜事发次日,钱家主便亲自带人封了绸缎行后库,将刘掌柜捆了送来,附上历年贪墨的全账。”
“钱家主还说,‘商盟的规矩是他支持张家丫头立的,谁坏规矩,就是打我钱盛的脸!’”
“周家主起初有些含糊,只说‘孙管事毕竟是老伙计,罚俸禁足便罢’。但三日后,周博亲自将孙管事绑至盟内公议堂,当众杖三十,逐出杭州。”
“周家主事后对奴婢解释,是家中女眷一时糊涂,他已清理门户。”
“至于陈家主…”
秋白声音微沉,“他最初只说‘查清再议’。但陈安公子当夜便带人闯入那妻弟家中,搜出与码头管事的往来密信及赃银,第二日陈家主在盟会上自请罚银五千两,并将妻弟一系族人尽数剔除商盟生意。”
“陈家主还说,商盟大利在前,不容鼠辈蛀蚀。”秋白一口气,将一些紧要的汇报完。
张清辞终于伸手,拈起最上面那本账册。
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陈从海这只老狐狸,倒舍得下血本。”
转而,张清辞抬眼看向秋白:“你如何处置的?”
秋白垂首:“奴婢依小姐临行前交代的‘三级处置法’。刘掌柜侵吞超千两,人赃并获,已送官究办,家产抄没充公。”
“孙管事与周家切割干净,杖责后驱离杭州,永不许再入商盟相关行当。”
“码头三管事及陈氏妻弟,追回赃款,本人及直系亲眷永禁商盟各业,陈家主所罚五千两,半数补偿货栈损失,半数充入盟内公库。”
秋白还道:“此外,奴婢这三日以‘账目核查’为名,将三十六行主要管事轮调半数,重要账房皆安排双人互监,商盟内现在很安静。”
张清辞合上账册,身体向后靠了靠,那股紧绷的气势稍稍松懈。
她看向秋白的目光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做得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利落些。”
秋白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却仍保持站姿:“是小姐定下的规矩周全,奴婢只是依令而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清辞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深,“我离杭这些日子,徐谦那边可有动静?”
秋白神色一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正要禀报。五日前,市舶司提举陈全私下邀陈、周、钱三位家主赴宴,席间许以‘南洋香料专营权’及‘漕粮押运肥差’,暗示若脱离商盟,转运使衙门可保他们江南第一等的富贵。”
张清辞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冷笑:“南洋香料专营?徐谦真当自己是海龙王了,市舶司这些年私下放行的走私船,三成利润进了他徐家私库,当我不知道?”
“三位家主如何回应?”张清辞将信丢开,讥笑道。
秋白道:“钱家主当场摔了杯子,说‘我钱盛虽爱财,却知什么叫衣食父母,商盟给我钱家一条明路,我若反咬,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
“宴后钱爷立刻派人将陈全所赠的重礼原封不动退回,并附信一封,言辞…颇为粗鄙。”
“周家主委婉推拒,只说‘商盟事务冗繁,无暇他顾’,三日后,周家还将一批原本要走漕运的丝货,改走商盟自己的船队。”
“陈家主…”
秋白又是迟疑一瞬,“陈家主在宴上未置可否,只频频劝酒,但次日,陈安公子便偶遇奴婢,将宴间谈话细节悉数告知,并呈上陈全暗中递来的契书草案。”
“陈家主还让我给您带话,徐谦许的利是虚的,商盟给的利是实的,陈家不蠢。”秋白一字不差,将陈从海原话道出。
张清辞静静听着,指尖在榻沿轻划。
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徐谦这是急了,江阴之事,他在官家那儿吃了挂落,便想从商盟撕开口子,找回场子。”
张清辞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是张府深深庭院,暮色渐合,檐角灯笼次第亮起。
“秋白。”
张清辞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你说,这些人为什么选商盟?”
秋白思索片刻,谨慎道:“因为利,商盟让他们的生意好做了,赚的银子多了。”
“不止。”
张清辞转过身,玄色衣袂在灯下泛着幽光,“还因为秩序,从前杭州商界是什么样子?周家压陈家,陈家挤钱家,三家合起来排挤中小商户。今日你断我货源,明日我挖你墙角,人人自危,谁也别想痛快赚钱。”
“而商盟给了他们一套规矩,明面上的规矩,谁守规矩,谁就能在规矩里活得滋润。”
“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就不愿回到从前那个互相撕咬的烂泥潭。”
第367章 值不值得
张清辞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神色倦懒中带着洞悉:“徐谦许的利再大,却是空中楼阁,他能今天许你香料专营,明天就能收回去赏给别人;但商盟的规矩,只要我还在,只要我们陆巡使的刀还锋利,这规矩就倒不了。”
秋白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不,你不完全明白。”
张清辞忽然伸手,扶起秋白,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
这个动作让秋白浑身一僵,小姐从未如此待她。
“秋白,你跟我多少年了?”
“奴婢七岁入府,如今已十一年。”
“十一年了。”
张清辞看着她清秀却坚毅的侧脸,“我从一个不管事的闺阁小姐,到如今掌着这么大摊子,你从一个洒扫丫头,到能替我镇住商盟,我们都变了。”
张清辞语气里有罕见的感慨:“这些年,我信得过的人不多,春韶机灵,夏蝉忠勇,冬晴缜密,但真正能独当一面、替我掌总的,只有你。”
秋白眼眶微热,强自压下:“奴婢惶恐。”
“不必惶恐。”
张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这摊子事,以后会越来越大,光靠我一个人,是撑不住的,你得继续替我看着,不止是商盟的账,还有人心。”
张清辞收回手,又恢复那副冷静模样:“徐谦不会罢休!他在官场经营三十年,树大根深,下次出手,恐怕就不是拉拢分化这么简单了。”
“小姐的意思是…”秋白担忧道。
“加紧整合商盟内部,尤其是船队和货栈。”
张清辞眼神犀利,“江南财赋,一半在田亩,一半在漕运,徐谦想掐我们脖子,最可能从漕运下手;去告诉李魁,水师营巡江要再密些,沿河各码头,该打点的打点,该安插人的安插人。”
“还有,”张清辞又问道:“夫君那边,伏虎城的事,可有难处?”
秋白谨慎道:“只听沈七夜提过几句,说是在练兵筑城,具体不详。”
张清辞点点头:“不必多问,但商盟的钱粮调度,凡他那边有需求,只要不离谱,你就尽量满足。”
秋白应下,又想起一事:“对了,楚姑娘那边近日胎动有些频繁,她独自住在云水居,虽有人照应,但小姐是否…”
张清辞沉默片刻,淡淡道:“她性子静,不爱凑热闹,云水居暗卫布置得周全,又有沈幻和苗二娘贴身护着,出不了岔子。”
话虽如此,她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蜷。
秋白察言观色,轻声道:“婢子会每日派人去问安,一应补品药材,都从府里最好的库房出。”
张清辞“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秋白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听见张清辞忽然问:“秋白,你说,我这样逼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秋白驻足,回头。
灯下的小姐侧影单薄,眉眼间那层坚硬外壳裂开一丝缝隙,透出底下深藏的疲惫。
秋白不知如何回答,只深深一礼:“小姐不管做什么,奴婢都永远支持。”
张清辞笑了笑,挥挥手,秋白悄然退下。
听雪阁重归寂静。
张清辞独自坐了许久,直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她才回过神,从怀中取出那支母亲留下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云水居的黄昏,总比别处来得安静些。
三进院落,不算大,但临着西湖一角,推窗便是烟波画舫。
陆恒特意让人将边上几处宅子摘自买下,改造成绣坊,如今常有从良女子在此学艺做活,白日里也有些笑语。
但一到日落,便都散去,只留一片安宁。
楚云裳坐在东厢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是一件缝了一半的婴孩小衣。
暮光透过纱窗,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晕。
她近日身子越发沉了,腰腿时时酸胀,夜里也睡不踏实。
可此刻她眉眼平和,指尖银针穿梭,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她听得出是谁。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陆恒一身青布常服走进来,身上带着些微尘土气,显然是从城外刚赶回。
他先在门口顿了顿,似是怕惊扰她,见楚云裳抬头望来,才笑着走近。
“今日觉得如何?”陆恒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抚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楚云裳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挺好,就是小家伙闹得欢,午后踢了好几回。”
陆恒掌心贴着她肚皮,果然感到一阵有力的胎动。
瞬间,他的眼睛亮起来,俯身将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抬头时笑容有些傻气:“好像在说话。”
楚云裳失笑:“才六个月,说什么话。”
她手指轻轻梳理他鬓边微乱的发,“倒是你,又忙了一整日?眼窝都青了。”
陆恒顺势侧躺下,头枕在她腿边,闭了闭眼:“伏虎城那边扩建,千头万绪,潘美是个实在人,但毕竟没筑过城,我得先盯着。”
楚云裳没再多问军政之事,只抬手为他按揉太阳穴。
指尖柔软,力道适中,陆恒舒服得叹了口气。
两人静静待了会儿,陆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路过宝香斋,看见这簪子,觉得配你。”
楚云裳接过,倒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莲苞,花心一点嫣红,是极难得的血玉嵌成。
样式素雅,但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虽是心头暖融,她却嗔道:“又乱花钱,我平日不出门,戴这些做什么?”
陆恒睁开眼,认真看着她:“戴着给我看。”
说着,陆恒伸手抚过她散在肩头的长发,“我的云裳,合该用最好的。”
楚云裳脸颊微热,垂下眼睫,将簪子小心收好,只低声问:“用过饭了么?”
“还没。”陆恒微微一笑。
“我让小厨房温着粥,还有你爱吃的蟹粉包。”楚云裳说着要起身,被陆恒轻轻按住。
“不急。”陆恒目光落在她有些浮肿的小腿上,“腿又肿了?”
“大夫说孕中常见。”楚云裳柔声道。
陆恒却不由分说,将她双腿抬起平放在榻上,自己蹲下身,除去她的绣鞋罗袜。
一双玉足果然有些水肿,脚踝处皮肤绷得发亮。
随后,陆恒起身去打了盆温水,试了温度,端来放在榻前,又往水里撒了一把晒干的艾叶。
这是前些日子他特意问大夫要的方子,说能活血消肿。
楚云裳想缩脚:“我自己来吧!”
“别动。”
陆恒按住她,将那双脚轻轻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脚背,楚云裳轻哼一声,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
第368章 她看你的眼神,我认得
陆恒蹲在盆边,手法生涩却认真地为她揉按脚底、脚踝。
陆恒虽然指腹有茧,但轻车熟路,力道却控制得极轻柔,从脚心到趾尖,一寸寸按过去。
楚云裳靠在软垫上,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灯下他眉目专注,额角有细密的汗,是刚才急急赶回时出的。
这个在外头能谈笑间定人生死、练兵筑城不眨眼的男人,此刻蹲在她脚边,做着仆役的活计,却做得无比自然。
楚云裳忽然眼眶发酸,轻声唤道:“陆郎!”
“嗯?”陆恒没抬头,仍在认真按着她脚背一个穴位。
“柳妹妹前日来过了。”楚云裳看似不经意的说了句。
陆恒动作一顿。
楚云裳看着他,语气依然温柔:“她送来一对虎头鞋,说是亲手做的,针脚细密得很,比我做的好。”
楚云裳回忆道:“柳妹妹每次来,总要问起你,问你忙不忙,身上旧伤可还疼。”
陆恒沉默着,继续揉按,但动作明显慢了。
楚云裳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紧抿的唇角:“她看你的眼神,我认得。”
陆恒终于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眸此刻清澈见底,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平静的了然。
陆恒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云裳,我…”
“你与她,是不是已经…”楚云裳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陆恒闭了闭眼,点头:“江阴之前的事,她本是玄天教棋子,但最后关头她选了我,背叛了玄天教。”
陆恒说得简单,但楚云裳何等聪慧,已能拼凑出大概。
楚云裳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待她,是怜?是愧?还是真有情?”
陆恒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云裳,我此生最不愿负的,就是你,你信我,无论柳如丝,或是其他任何人,你在我心里永远不变。”
“我知道。”
楚云裳打断他,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她目光温软,像春日西湖的水:“我出身风尘,蒙你不弃,疼我护我,连孩子还未出世,你便日日牵挂,我知足了。”
陆恒心头大震:“云裳,我…”
“柳妹妹也是个可怜人。”
楚云裳继续道,声音轻轻的,“她在媚香楼那些年,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如今好不容易脱身,歌舞团的事做得有声有色,可终究心里是空的。”
她看向陆恒,眼中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通透的怜惜:“我看得出来,她待你,是真心的;那眼神骗不了人,就像当年在红袖坊,我见你时一样。”
陆恒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她的手。
楚云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却依然温柔:“若你对她也有心,便给她个归宿吧!不必是什么名分,起码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过如今这般悬着。”
“至于我…”
楚云裳话语一顿,声音更轻:“我明白你的心在你心里装了我们,装装了那些不得不争不得不抢的大事,你能分给我这一隅宁静,让我做你累时的港湾,我已经很幸福了。”
陆恒眼眶骤然发热,起身,将那双还湿着的脚擦净,抱入怀中,然后整个人坐上软榻,紧紧拥住她。
“楚云裳”,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陆恒何德何能…”
楚云裳将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轻轻摇头:“能遇见你,才是我三生有幸。”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湖底,月色悄然漫上来。
两人相拥许久,陆恒忽然道:“等孩子出生,我带你离开杭州一阵。”
楚云裳讶然抬头。
“去江南走走,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
陆恒抚着她的发,“你总闷在屋里不好,咱们不赶路,慢慢走,你想停就停,想看景就看景。”
楚云裳眼睛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真的?”
“真的。”陆恒低头吻了吻她额头,“我们一起带上孩子。”
楚云裳笑了,那笑容明媚如少女:“好。”
这一夜,陆恒留在云水居。
他小心翼翼地拥着她,听她细碎的呼吸,感受掌心下胎儿的律动。
楚云裳很快沉沉睡去,眉目舒展,嘴角还带着笑。
陆恒却久久未眠,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想起张清辞灯下疲惫的侧影,想起柳如丝那日决绝又凄艳的眼神,想起这乱世里无数身不由己的男男女女。
最后想起的,是穿越前那个平凡却安稳的世界。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算计,只有朝九晚五的忙碌,和回家后一盏温暖的灯。
陆恒轻轻叹了口气,将楚云裳搂得更紧些。
这一生,不管以后会辜负了谁,亏欠了谁,现在都已无法回头。
只能往前走,护着能护的人,守着能守的诺,直到这条路的尽头。
次日清晨,陆恒天不亮便醒了。
楚云裳还在熟睡,孕期嗜睡,她眉目舒展,呼吸绵长。
陆恒轻手轻脚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静坐片刻,才悄悄推门出去。
沈渊已在院中候着,见他出来,低声道:“公子,潘娘子那边昨夜递了三次话,问您今日可去。”
陆恒揉了揉眉心:“知道了。”
他先去前厅用了早饭,楚云裳虽未醒,却早在昨晚吩咐厨房备好了他爱吃的几样点心。
热腾腾的蟹粉包,熬出米油的鸡丝粥,两碟清爽小菜。
陆恒慢慢吃着,心里那点烦躁渐渐平复。
待放下筷子,他对沈渊道:“去桃花居。”
桃花居在城东,离云水居隔了小半个杭州城。
这是陆恒为潘桃置办的宅子,三进院落,比云水居稍小,但胜在精巧。
潘桃心思活络,搬进来后亲手打理,移栽了数十株桃树,如今春日正好,枝头已见粉苞。
陆恒到时,潘桃正坐在前厅,对着一面铜镜细细描眉。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齐胸襦裙,外罩同色薄纱大袖衫,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金步摇,耳坠是两粒水滴状的珍珠,都是陆恒往日送的。
从镜中看见陆恒身影,潘桃眼睛一亮,却未立刻起身,只将眉笔放下,转头嫣然一笑:“爷可算来了,妾身还以为您把这儿忘了呢。”
第369章 桃花居的冰与火
桃花居,潘桃语气娇嗔,眼角眉梢却全是风情。
陆恒在她身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这几日事多。”
潘桃挥退下人,亲自为他斟茶,身子软软靠过来:“妾身知道爷忙,不敢多扰,只是…”
她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手背,“妾身想您想得紧。”
潘桃身上香气浓郁,是如今杭州贵女圈里最流行的“天香露”,且用量毫不吝惜。
陆恒闻着,却想起楚云裳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听潘美说,你前阵子又走了几趟乡下?”陆恒岔开话题。
潘桃眸光微闪,笑道:“是呀,收了些鲜花和棉麻。爷不是让妾身做天香露的原料供应么,妾身可不敢怠慢。”
说着起身,从内室捧出个紫檀小匣,“正好,这个月的账目刚理清,爷看看。”
陆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最上面一张用朱砂写了总数:三万五千两。
陆恒抬眼:“这么多?”
潘桃掩唇笑:“爷忘了?您给妾身的可是杭州周边三县的独家代理权,那些乡绅富户,抢天香露都快抢破头了,价钱翻了两倍还有人要。”
潘桃凑近些,吐气如兰,“这里头三万两是给爷的,五千两妾身留着家用,爷如今养着那么多人,处处要花销,妾身帮不上大忙,这点银子,您先将就着用。”
陆恒看着匣中银票,又看向潘桃那张精心装扮的脸。
她眼里有讨好,有期待,有算计,但深处,确确实实有一份孤注一掷的真心。
陆恒合上匣子,推了回去,声音缓了缓:“难为你有心,不过以后自己留些钱,爷这里现在还够用。”
潘桃眼眶忽然红了:“妾身的一切都是爷给的,没有爷,妾身如今还是个伺候人的婢女,哥哥还在乡下种地,爷对潘家的大恩,妾身粉身碎骨也报不完。”
她说着,竟真的跪下来,要给陆恒磕头。
陆恒伸手扶住:“起来。”
潘桃顺势倒进他怀里,声音带了哽咽:“妾身知道,爷心里有楚姐姐,有张大小姐,她们一个温柔贤惠,一个能干厉害,都是顶好的人,妾身可比不了,只求爷别彻底忘了桃花居还有个人等您。”
她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却未花,显然是精心算计过的。
陆明知如此,心头仍是一软。
“好了,不哭。”
陆恒拭去她眼角泪珠,“你哥哥如今替我掌着一营兵,做得很好,你这边天香露的生意继续做,我再把杭州周边其余几县的代理权也给你。”
潘桃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惊喜:“爷,当真?”
陆恒点头:“不过有言在先,生意要做大,规矩更要紧,不许以次充好,不许强买强卖,更不许打着我的名号欺压良善,若让我知道…”
“妾身不敢!”
潘桃急急道,“爷放心,妾身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绝不给爷惹麻烦!”
陆恒看着她兴奋得发亮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女子贪婪、算计、善妒,可她活得真实,欲望写在脸上,给一点甜头就能欢喜半天。
比起张清辞深不可测的谋划,楚云裳温柔下的隐忍,潘桃的直白,竟让他感到一丝轻松。
“爷!”
潘桃忽然贴得更近,手指轻轻解开他衣襟系带,“您累了罢?妾身伺候您歇歇。”
香气愈浓,眼中水光潋滟,陆恒喉结动了动,没有拒绝。
潘桃眼中闪过得意,牵着他的手往内室走。
待进了卧房,她忽然转身,将陆恒轻轻推坐在床沿,自己后退两步。
“爷稍等。”
潘桃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一阵,再出来时,陆恒呼吸一滞。
她竟换了身衣裳,不,那几乎不能算衣裳。
薄如蝉翼的绛红纱衣,松松系着带子,内里是件小得可怜的抹胸与亵裤,且都是半透明的。
纱衣下,雪肤若隐若现,腰肢被勒得极细,胸前丰盈几乎要跳脱而出。
这打扮,陆恒只在穿越前某些不可说的影像里见过。
潘桃见他失神,抿唇一笑,款款走近。
陆恒还见她手中还端着个白玉盘,盘中有两只琉璃盏,一盏装着碎冰,一盏盛着温水。
“爷。”
她跪坐在他腿边,仰起脸,眼波勾人,“妾身听你提过个伺候人的法子,叫冰与火。”
潘桃说着,低下身去。
陆恒浑身一僵。
饶是陆恒自认定力不错,此刻也脑中空白,只能任由感官淹没。
潘桃极尽所能地取悦他,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设计过。
她太清楚自己的优势,年轻、貌美、放得开,且毫无包袱。
楚云裳温柔却矜持,张清辞高傲且掌控欲强,唯有她潘桃,可以毫无顾忌地满足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许久,风雨暂歇。
陆恒仰躺在凌乱的锦被间,气息未平。
潘桃伏在他胸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脸上红潮未退,眼中却已恢复清明。
“爷,”她声音沙哑,带着媚意,“舒服么?”
陆恒闭着眼,“嗯”了一声。
潘桃嘴角翘起,却又很快压下,撑起身子,看着陆恒倦怠的侧脸,轻声问:“爷,妾身能求您一件事么?”
“说。”
“妾身想有个孩子。”
陆恒睁开眼。
潘桃连忙道:“妾身知道楚姐姐马上就要生了,张大小姐那边爷也常去,妾身不敢争什么,只求爷偶尔也眷顾眷顾桃花居,若能有幸怀上,无论是儿是女,妾身此生便有依靠了。”
陆恒听她虽说得卑微,眼中却有执拗的光,看着这张年轻娇艳的脸,忽然想起那夜楚云裳的话。
“柳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其实潘桃又何尝不可怜?
出身微贱,全凭自己攀爬,将全部赌注押在他身上。
她要钱,要权,要孩子,无非是想在这乱世里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至于一脚踏空,跌回泥泞。
“孩子的事,随缘。”
陆恒最终道,“但无论有没有孩子,只要你安分守己,我总不会亏待你。”
潘桃眼中闪过失望,却很快笑起来:“有爷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
她重新躺下,依偎进他怀里。
两人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良久,陆恒忽然道:“潘美在伏虎城做得很好,日后若有机会,我会更加重用他。”
潘桃身子一震,抬头时眼中爆出狂喜:“爷,当真?”
“我几时骗过你?”陆恒朝着潘桃翘臀轻拍了下。
潘桃激动得浑身发颤,忽然又爬起来,跪在床榻上,郑重地向陆恒磕了三个头:“爷对潘家的大恩,妾身…妾身…”
她语无伦次,眼泪真真切切地滚下来。
这一次,没有算计,全是真心。
陆恒扶起她,擦去她脸上泪痕:“好了,别哭,你哥哥有本事,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
潘桃重重点头,将脸埋在他掌心,哭得肩膀抽动。
窗外,树枝轻轻摇曳。
这乱世里,有人谋天下,有人谋生路。
而桃花居这一隅,一个女子用身体、眼泪与全部的心机,为自己和家族,谋一个或许能抓住的明天。
陆恒拥着她,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这座锦绣城池,表面歌舞升平,底下却暗流汹涌。
而他怀中,是三个性情迥异,不,现在应该是四个,却都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女子。
前路艰险,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只能攥紧手中的刀,护住身后这些人。
第370章 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弘治二十一年,春末夏初之际,连日暴雨不断,露水与水汽交织,黏在皮肤上,令人倍感闷热不适。
不光杭州城,整个大景朝,近日流传起一首古怪童谣,孩童们拍着手,在街巷里脆生生地唱:“黄河清,黄河清,紫微星动圣人行一龙王哭,龙王哭,九曲肠断天下惊。”
词句含糊,调子却诡异得紧。
茶楼酒肆里,有老儒捻须摇头,说这是“妖谶”,主天下大变。
市井小民则惶惶议论,说黄河水清了,是千年不遇的异象,怕是要出真龙了。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进了听雪阁。
张清辞站在书案前,正提笔批阅商盟各地送来的旬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黛青半臂,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闺阁女子的清雅。
可笔下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江北三县的蚕丝价,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
张清辞头也不抬,对侍立在侧的秋白道,“给金陵去信,让刘掌柜暂停收货,等六月新丝上市再说。”
“是。”
“松江的棉布作坊,上个月出了两起工人械斗,死了三个。”
张清辞蘸了蘸朱砂,在报章上划了一道,“让管事自己去府衙投案,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再传我的话,商盟的作坊,若再出人命,管事一律送官究办,绝不容情。”
“奴婢明白。”
秋白一一记下,见张清辞搁了笔,揉着眉心,才轻声禀道:“小姐,外头那些童谣,越传越邪乎了,今早钱家主派人来问,商盟往北的货,要不要暂缓?”
张清辞冷笑:“黄河清不清,关江南做生意什么事?告诉钱盛,该走的货照走,但押船的人手加倍,路上机灵点。”
张清辞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暮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远处湖面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这座城依旧繁华得像个醉生梦死的梦。
可张清辞知道,梦要醒了。
紫微星动,黄河水清,这些天象谶语,她本不信。
但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曾潦草写过一句:“自然之变,常随人事而起,黄河清时,往往是地龙翻身、天下动荡的前兆。”
地龙翻身?
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户。
北方战事胶着,江南赋税日重,徐谦在朝中步步紧逼,还有些蛰伏暗处的宵小,这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小姐。”
门外春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姑爷来了。”
张清辞一怔,下意识拢了拢鬓发:“嗯。”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陆恒一身玄色劲装走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燥热气,额角有细汗。
他看见张清辞站在窗前的侧影,脚步顿了顿。
秋白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听说你这几日在伏虎城和杭州城两头跑。”
张清辞转身,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扩建还顺利?”
“还行。”
陆恒走到她身侧,也望向窗外,“城墙夯土已毕,正在砌石,潘美盯得紧,出不了岔子。”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尺距离。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半晌,陆恒忽然道:“外头那些童谣,你听到了?”
“满城都在唱,想不听到也难。”
张清辞侧头看他,“你觉得呢?黄河清,圣人出,这圣人,会是谁?”
陆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反正不会是我。”
“那可未必。”
张清辞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现在手握私兵六七千,商盟财源广进,杭州官场半数向你低头,若真想当圣人,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里带刺,陆恒皱起眉:“清辞!”
“我开玩笑的。”
张清辞打断他,可眼里没什么笑意。
她走回书案边,重新拿起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陆恒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她手腕。
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染开一团浓墨。
“你到底在气什么?”陆恒声音沉下来,“是因为柳如丝?”
张清辞猛地抬眼,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出灼人的火:“是又如何?”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脱,索性不再挣,只冷冷看着他:“陆恒,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楚云裳也就罢了,她跟得早,性子柔,我容得下;潘桃是在我之前,小小贱婢,我也算了;可柳如丝,一个青楼出身,还在玄天教里打过滚的女人,你也敢往身边收?”
陆恒沉默片刻,低声道:“她不是棋子,她最后选了我,舍弃了玄天教。”
“所以呢?”
张清辞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所以你就感动了?怜香惜玉了?”
“陆恒,你如今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卖诗的穷书生了,你是杭州巡防使,是潇湘商盟半个主人,是伏虎城私兵主帅,你的每一个女人,都可能变成别人插在你心口的刀。”
张清辞越说越急,胸口起伏,眼中竟泛了水光:“你知道我每天要防多少人?徐谦的明枪,玄天教的暗箭,商盟里那些老狐狸的算计,我累得睁眼闭眼都是账本、刀兵、人心!”
“可你呢?你在外头收女人,还要我来恭喜你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张清辞自己也愣了,像是没料到会失控至此。
陆恒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却张开双臂,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张清辞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放开。”
“不放。”
陆恒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低下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哑得厉害,“清辞,我累,你也累,我们都累。”
张清辞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
“柳如丝的事,是我欠考虑。”
陆恒继续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我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从前的狼狈;救她,像是救那个在茅草屋里醒来、一无所有的自己。”
第371章 我选你
张清辞一动不动,脸埋在他肩头。
“你若真容不下”
陆恒顿了顿,声音更哑,“我把她送走,再不往来。”
张清辞忽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已没了泪。
她盯着陆恒,一字一句问:“若我让你送走,你真舍得?”
陆恒沉默。
张清辞看了他许久,忽然凑过去,朝着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是真咬。
牙齿陷进皮肉,陆恒闷哼一声,却没躲。
血腥味在齿间漫开,张清辞松了口,看着那圈渗血的牙印,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陆恒,你真是个混蛋。”
陆恒也笑了,低头吻去她眼角泪珠:“是,我混蛋。”
气氛诡异地软了下来。
那些尖锐的刺,仿佛在这一咬一吻间,暂时磨平了。
张清辞推了推他:“松开,热。”
陆恒却不松,反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张清辞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做混蛋该做的事。”
陆恒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俯身压下来。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方才的争吵、眼泪、紧绷,此刻都化成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张清辞看着陆恒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头有欲火,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的痛楚。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伸手勾住他脖颈,将他拉下来,吻了上去。
这个吻一开始是泄愤似的撕咬,唇齿碰撞,带着血腥味。
可渐渐地,变成了纠缠,变成了索取,变成了两个灵魂的彼此确认。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一地。
暮春午后的光透过纱窗,在交叠的身体上投下晃动的影。
陆恒的手抚过她每一寸肌肤,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张清辞喘息着,指甲陷进他后背,留下道道红痕。
他们在情欲的浪潮里浮沉,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说不出口的恐惧、疲惫与渴望。
高潮来临时,张清辞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
陆恒将她紧紧搂住,吻着她汗湿的鬓角,久久没有松开。
余韵渐歇,两人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间,喘息未平。
张清辞侧过身,看着陆恒胳膊上那圈渗血的牙印,伸手轻轻摸了摸:“疼么?”
“疼。”陆恒握住她的手,“但该咬。”
张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柳如丝,让她住在她自己的宅院吧,那里清静,离红袖坊也近,她打理歌舞团方便。”
陆恒一怔:“清辞,你”
“我不是容她。”
张清辞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的算计,“她在风月场打滚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灵通。歌舞团接触的面广,正是搜集情报的好路子,这个人有用。”
陆恒看着她:“那你呢?心里不难受?”
张清辞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难受啊!可难受有什么用?你是男人,还是这个乱世里手握刀兵的男人,我若连这点都看不开,早该把自己气死了。”
张清辞翻了个身,支着胳膊看他:“但,陆恒,你给我听好,这是最后一个,若再有第四个、第五个,我就”
“就怎样?”
张清辞俯身,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就阉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看,不能动。”
陆恒失笑,一个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这么狠?”
“怕了?”
“怕。”
陆恒低头,吻了吻她锁骨上自己留下的印记,“所以不敢了。”
两人又闹了一阵,才真正安静下来。
张清辞枕在陆恒臂弯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胸口。
“黄河的事,你怎么看?”她忽然问。
陆恒沉默片刻,道:“不是吉兆,天下怕是要乱。”
“比现在更乱?”
“更乱。”
陆恒声音低沉,“清辞,若真到了那一天,商盟的船队、货栈、钱粮,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江南,未必是避风港。”
张清辞闭了闭眼:“我知道,而且我母亲留下的手札里,夹着一张图。”
“什么图?”
“一张海图。”
张清辞睁开眼,目光投向虚空,“标注着往琉球、南洋的航线,母亲手札上有言,若中原待不下去,就往海上去。”
陆恒心头一震。
“但那是最后的路。”
张清辞转回头,看着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张家祖祖辈辈的基业在杭州,我的根在这里。”
陆恒握住她的手:“那就守住。”
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暮色渐合。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陆恒轻轻摩挲着张清辞的手背。
张清辞则紧紧靠在他怀里,思绪却飘向了远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母亲手札里那张海图的模样,还有那些乱世中飘零的家族故事。
远处又传来孩童唱童谣的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黄河清,黄河清,紫微星动圣人行…”
许久,张清辞忽然轻声开口:“陆恒。”
“嗯?”
“若真到了要选的那一天,你选荣华,还是选我?”
陆恒身体一僵,许久没有说话。
张清辞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怅惘:“我明白了。”
陆恒侧过身,轻轻捋了捋张清辞散乱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美丽、锋利、脆弱,又坚硬得像冰。
“我选你。”
许久,他低声道:“傻缺婆娘,我手握刀兵,只为守护我在乎的人;而你于我,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没了你,哪怕给我整个天下,于我也没了意义。”
张清辞笑了,那笑容真实而柔软,俯身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夜色彻底笼罩听雪阁时,陆恒沉沉睡去了。
张清辞轻轻起身,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手中母亲留下的那支手枪。
金属冰凉,她却觉得安心。
乱世将至,人心叵测。
可她有刀,有钱,有船,还有一个,或许能信的男人。
这就够了。
至于黄河清不清,圣人出不出,她丝毫不关心,自己的人生,从来不由天定。
第372章 升迁之事遭阻
听雪阁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户,在紫檀圆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碟水晶虾饺,两碗鸡丝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热气袅袅。
张清辞执筷,夹了只虾饺放到陆恒面前碟中。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簪子正是陆恒前几日送楚云裳那款的另一式样,莲苞初绽,清雅得很。
“多吃些。”
张清辞声音不高,眼里却有细碎笑意,“伏虎城那边进展如何?”
陆恒咬了口虾饺,鲜香满口:“潘美那边筑城墙,地基出了点问题,得改图纸。”
他又抬眼看向张清辞,她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尚好,“你呢?商盟近况如何?”
“秋白打理得妥帖。”
张清辞舀了勺粥,慢条斯理,“倒是钱盛昨日送来一批南洋来的香料,说是赔礼,他家远亲前些日子在赌坊惹事,打着商盟旗号赊账。”
陆恒挑眉:“你如何处置?”
“香料收下,充入盟库,钱家罚款两千里,赌债钱家自己还。”张清辞嘴角微弯,“钱盛感恩戴德,说张家丫头给他留足了脸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气氛难得的宁静温馨。
窗外鸟鸣啁啾,春风拂过庭院里新发的桃枝。
待吃得差不多了,陆恒放下筷子,忽然倾身,在张清辞额上轻轻一吻。
张清辞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手中汤匙“当啷”落在碗沿。
下一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
“你”张清辞瞪了一眼,眼里却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受惊的猫。
陆恒笑了,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散发:“我怎么了?”
张清辞别过脸去,正看见冬晴端着茶盘进来,小丫头抿着嘴,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微微耸动。
“想笑就笑。”张清辞没好气道,耳根红晕却蔓延到脖颈。
冬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绷住:“奴婢不敢,只是小姐今日面色真红润。”
张清辞抓起桌上一块杏仁酥作势要丢:“死丫头!”
冬晴笑着躲开,放下茶盏退到门边。
张清辞这才转回头,对上陆恒含笑的眼,咬了咬唇,故作凶狠:“以后不许突然这样!”
“哪样?”陆恒故意问。
“就…就这样!”张清辞语塞,最后自暴自弃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猛灌一口,结果呛得咳嗽起来。
陆恒忙给她拍背,眼底笑意更深。
这样的张清辞,褪去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剥掉听雪阁主的冷硬外壳,露出底下那个也会害羞、会无措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正闹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沈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知府衙门来人了,说赵大人有要事,请您即刻过去。”
香甜的气氛一扫而空。
“知道了。”
陆恒收敛笑容,起身整了整衣袍,回头看向张清辞,她已恢复平日的冷静,只眼底还残留一丝未散尽的柔色。
“我去去就回。”
“嗯。”张清辞点头,顿了顿,又补了句,“小心些。”
陆恒心头一暖,应声出门。
冬晴这才凑过来,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偷眼看自家小姐。
张清辞被她看得不自在,瞪她:“看什么?”
“小姐,”冬晴笑嘻嘻,“您方才脸红的模样,可真好看。”
张清辞作势要拧她耳朵:“再胡说,明儿就把你嫁出去。”
冬晴吐吐舌头,躲开:“奴婢才不嫁人,就留在小姐身边伺候一辈子。”
“傻丫头。”
张清辞摇摇头,语气却软下来,“哪有女子不嫁人的,等眼前这些难关度过了,我定好好替你物色个好人家。”
冬晴脸一红,低头摆弄茶具,声如蚊蚋:“那…那也得像陆公子待小姐这般好的才行。”
张清辞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像陆恒待她这般好?她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他待她究竟算好还是不好。
可方才那个吻落在额上的温度,此刻还清晰残留。
张清辞垂眸,唇角不自觉弯起极淡的弧度。
知府衙门后堂,气氛凝重。
赵端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眉头紧锁。
周崇易坐在下首左侧,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郁。
陆恒进门时,两人同时抬眼看来。
“坐。”赵端指了指右侧空着的太师椅。
陆恒落座,直接问:“出什么事了?”
赵端将信递给他:“恩师的亲笔,你原本要升任杭州卫指挥佥事(从四品)的文书,被吏部驳回了。”
陆恒接过信,迅速扫过。
信中言辞含蓄,但意思明确:升迁之事遭人阻挠,天子朱批“此人尚需考察,暂缓擢升”。李严在信末提醒,恐有人将陆恒“私扩军备、擅筑城池”等事捅到了御前,让他行事务必谨慎,勿授人以柄。
“是徐谦。”陆恒压下心头怒火,放下书信,语气强作平静。
周崇易叹道:“除了他,还有谁能将手伸到吏部,直达天听?江阴之事,你让他折了个孙齐山,又抓住他私藏军粮的把柄,这是报复。”
赵端揉了揉眉心:“李大人让你莫要再激进,如今朝中求和派与主战派斗得厉害,徐谦虽非两派嫡系,却掌着江南钱袋,天子也要给他三分颜面,你这般明目张胆练兵筑城,确实…”
陆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凉茶入喉,涩意蔓延。
陆恒心里明镜似的。
李严的提醒出于好意,可他陆恒等不起。
北方战报一日比一日急,西凉铁骑已破江北两府,朝廷大军节节败退。
若真等朝廷那些老爷们扯完皮、定下章程,江南早成烽火之地。
可他不能直说。
说了,便是“妄议朝政”、“动摇民心”。
“赵大人放心,”陆恒放下茶盏,“我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客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赵端与周崇易对视一眼,皆知他未听进去。
赵端斟酌着言辞再度开口:“陆大人,如今局势复杂,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不如暂且收敛锋芒,先稳一稳,寻个合适时机再做打算。”
陆恒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周大人,我明白您的顾虑。可眼下北方战事紧迫,若再瞻前顾后,等到敌军兵临城下,一切都晚了。我练兵筑城,就是为了守护江南百姓,这一点我不会动摇。”
赵端皱着眉头,语重心长道:“你一片赤诚之心我等都明白,但徐谦在朝中根基深厚,他既然出手阻挠你升迁,必然不会轻易罢休。你这练兵筑城之事,还需谨慎行事,莫要让他再抓住把柄。”
陆恒抱拳,沉声道:“练兵之事不能停,我会小心的,不给徐谦可乘之机,只是,还望二位大人帮我留意一二,若有风吹草动,还请及时告知。”
赵端和周崇易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第373章 你有兵,我有粮
“还有一事。”
周崇易忽然转了话题:“近来市井传言,说‘黄河清,圣人出’。从河南到淮南,不少州县都在传颂,说这是祥瑞之兆,预示着天下将出圣主,四海升平。”
陆恒嗤笑:“黄河清?不过是上游草木长的好些,泥沙少了,自然现象罢了,也值得大惊小怪?”
陆恒这反应让赵、周二人都是一怔。
黄河千年浊流,偶有清时,历来被视作天降祥瑞,哪有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的。
周崇易却若有所思:“自然现象,陆公子此言倒是新颖。可这谣言传得蹊跷,若真是祥瑞,该由官府奏报朝廷,为何先在民间流传?且传播之快,似有人暗中推动。”
陆恒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之前在李严府上,那位老相公曾忧心忡忡提及:黄河若清,未必是吉兆,水文骤变,往往意味着上游来水减少,河道淤塞,一旦夏汛来临,极易溃堤泛滥。
当时李严说:“黄河清,圣人出?哼,依老夫看,是‘黄河清,灾民出’。”
陆恒背脊忽生寒意,看向周崇易:“周大人觉得,这谣言背后,所图为何?”
周崇易缓缓道:“若是寻常祥瑞谣传,无非为某些人造势,求个‘天命所归’。可眼下北方战事吃紧,江南防务空虚,此时传播‘圣人出’,老夫只怕,有人想借天象煽动民心,行那改天换日之事。”
堂内一时寂静。
陆恒指尖在扶手上轻叩,脑中飞快盘算,突然想起东汉末年的黄巾之乱。
若真是玄天教在背后操纵,他们想做什么?趁北方战乱、朝廷无力南顾之时,在江南掀起民变?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黄河若真如李严所预言,今夏有大汛,甚至决堤改道,千里江淮顿成泽国。
届时灾民遍地,瘟疫横行,官府瘫痪,盗匪四起,那才是真正的乱世图景。
而若有人提前囤积粮食、掌控要道…
陆恒猛地站起身,赵端和周崇易都看向他。
“赵大人,周大人,”陆恒声音沉肃,“陆某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陆大人”赵端想叫住他。
陆恒已大步流星走出后堂,一想到古代黄河时常夏季水灾泛滥,若是黄河真的决堤,玄天教趁机作乱,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陆恒的脚步愈发急促。
一路上,他思绪如麻,心中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
初夏阳光明媚,陆恒却感到一股刺骨寒意。
若真如他所想,那么时间,真的不多了。
听雪阁内,张清辞正在看秋白送来的本月商盟各铺流水账。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规律响起,她时而提笔勾画,时而蹙眉沉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清辞抬头,见陆恒去而复返,脸色凝重,额角有细汗。
“怎么了?”张清辞放下笔,起身迎上。
陆恒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清辞,听我说,黄河可能要出大事。”
张清辞闻言一怔:“黄河?”
“不是祥瑞,是大灾。”
陆恒语速极快,说着自己那个时代古代黄河泛滥的例子,又提及李严的推测,“李严大人曾推断,黄河水清往往预示着上游来水变化,今夏极可能有大汛,一旦决堤,江淮之地尽成汪洋。”
张清辞瞳孔骤缩。
她是江南人,虽未亲身经历过黄河水患,但史书上的记载触目惊心:洪水过处,城郭湮没,田庐荡然,浮尸蔽江,易子而食。
“你是说…”
“囤粮。”陆恒紧紧攥着她的手,“现在,立刻,动用一切力量,秘密囤积粮食,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张清辞脑中嗡鸣,但多年商场搏杀练就的本能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反握住陆恒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却稳:“你确定?”
“不确定。”
陆恒苦笑,“天灾之事,谁能百分百确定?但我们必须赌,赌对了,乱世之中,谁手握粮食和刀兵,谁就握着生杀大权;赌错了,大不了粮食压仓,来年慢慢卖,亏不了多少。”
张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是赌。”
陆恒看向她。
张清辞抬起头,眼中锐光乍现:“是谋。无论黄河是否泛滥,北方战事已不容乐观。西凉铁骑若真南下,江淮必成战场,届时粮道断绝,物价飞涨,手里有粮,便是最大的底气。”
说着,张清辞松开手,快步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商盟现有存粮,约十八万石,分散在杭州、苏州、金陵十二处货栈,我张家私仓还有三十万石。”
“若要全力收购,张家和商盟现有流动资金还是不够,从你之前的三百万两军费中先调一百万两,一个月内,应当能再囤粮五十万石。”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列出条目:“收购需秘密进行,分批分地,避免惊动官府和同行,粮价不能抬得太高,否则引人注目。运输走商盟自己的船队,一半运往伏虎城,一半存入我在临安府的几处秘密粮仓。”
张清辞写罢,将纸推给陆恒:“你看。”
陆恒接过,只见条分缕析,从资金调配、人手安排、运输路线到仓储管理,甚至如何应对官府盘查、如何伪装货品,都列得清清楚楚。
陆恒抬起头,看向灯下那张清丽却坚毅的脸,心头震动,“清辞…”
“先别夸我。”
张清辞打断他,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若真如你所料,黄河泛滥,江淮大乱,届时苏杭动荡,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清辞缓缓道:“乱世之中,刀兵和粮食才是硬道理。你有兵,我有粮,这杭州,乃至江南,才是真正握在我们手里。”
陆恒点头,将今日在府衙李严书信所说之事,尽数道出:“到了那时候,朝廷自顾不暇,这‘擅筑城池、私扩军备’的罪名,谁还有工夫追究?”
“说不定,当今官家还有求着给我封官加爵”,陆恒冷笑道。
二人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火焰,那是对危机的敏锐嗅觉,对机遇的疯狂渴望,以及对未来的孤注一掷。
第374章 秘密囤粮
次日,杭州城依旧繁华如织。
运河码头上,漕船往来如梭,扛包的力夫号子声震天。
绸缎庄前贵妇挑选衣料,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案惊堂,西湖画舫丝竹隐隐,好一派太平盛景。
唯有极少数有心人,能嗅到空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城东“隆昌号”米行,一早便挂出“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
掌柜姓刘,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此刻却脸色发白地站在后堂,看着张家大管事张纯带来的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
箱盖打开,白花花银锭晃得人眼晕。
“刘掌柜。”
张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批陈米,张家全要了,市价加两成,现银交割,条件是三日之内,货要全部运出杭州,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张爷,这、这一万石米,突然全运走,瞒不住人啊!”
张纯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契,轻轻放在桌上:“你在嘉兴那处庄子,去年抵押给钱庄的银子,张家替你还了。此外,隆昌号今后三年从湖州收粮的渠道,商盟给你优先权。”
刘掌柜盯着那张地契,额头沁出汗珠。
挣扎片刻,他一咬牙:“成!我这就安排,今夜就装船!”
同一时间,苏州的“广裕仓”。
这是江南数得着的大粮商私仓,背靠苏州织造局,平日里等闲人靠近不得。
此刻仓门大开,十余辆骡车正将一袋袋粮食运出,装上停泊在河边的商船。
仓主是个干瘦老者,姓朱,此刻陪在一身男装的张清辞身侧,姿态恭谨中带着畏惧。
“朱老板放心。”
张清辞负手看着装船的粮袋,声音平淡,“这批五万石新米,张家按市价加一成半收购,此外,今后两年广裕仓从两湖购粮的漕运份额,商盟保你翻一番。”
朱老板连连躬身:“张公子厚爱,朱某感激不尽,只是…”
他压低声音,担忧道:“这般大批量出粮,若让织造局那边知晓…”
“织造局王太监上个月收的那对汝窑花瓶,应该喜欢得紧吧?”
张清辞侧眸看他,唇角微弯,“我那儿还有一只配套的笔洗,回头让人送去,王太监是个雅人,自然懂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
朱老板瞳孔一缩,不敢再多言。
水路上,李魁亲率水师营十艘快船,护送着二十余艘满载粮袋的商船,沿运河悄然南下。
船上旗号各异,有“西湖茶庄”、“江安布号”,甚至还有“浙西漆器”,皆是商盟旗下伪装。
每至一处关卡,自有打点好的吏员放行。
银钱开道,加上张清辞这些年织就的关系网,这条隐秘的粮道,竟真在官府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运转起来。
陆恒也没闲着。
伏虎城内,新辟的粮仓区日夜赶工。
潘美领着部分兵卒和民工,挖窖、夯土、铺设防潮层。
这些粮窖依山而建,深达数丈,入口隐蔽,内里通风干燥,便是存放三年五载也不易霉变。
“公子。”
潘美抹了把汗,指着已建成的十余座粮窖,“按您的吩咐,每窖可储粮五万石,现已完工十二座,还有八座月底便能启用。”
陆恒蹲下身,抓起一把窖底的石灰与草木灰混合的防潮层,捻了捻,点头:“加紧,钱不够找黄福支,人手不够去周边州县招工,工钱给足,饭食管饱。”
“是!”
潘美应声,犹豫了下,又道,“只是这般大兴土木,难免惹人注目。近日已有几拨行商在城外探头探脑,虽被巡逻队驱离,但只怕…”
陆恒起身,望向远处隐隐青山:“无妨,伏虎城扩建本就在官府报备过,就说为安置流民、囤积军粮,北边战事吃紧,多备些粮草,任谁也挑不出错。”
陆恒话语顿了下,眼底闪过冷光:“若真有不开眼的想来刺探,暗卫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潘美心头一凛,垂首称是。
半月过去。
听雪阁密室中,烛火通明。
张清辞与陆恒对坐,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个红点,皆是已收购或正在运输中的粮仓位置。
“杭州及周边,已入仓二十万石。”
张清辞指尖划过运河沿线,“苏州、常州一线,十三万石正在途中,五日内可抵伏虎城。徽州、金陵等地,七万石已存入张家秘仓。”
张清辞抬起眼,烛光映得眸子晶亮:“商盟已经没有多少能动用的现银,从你军费划出的一百万两已用去了八成,若还想继续,需从钱庄拆借,或动用天香露的利润。”
陆恒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心头震撼。
短短三日,近三十万石粮食悄然易主,这背后需要何等庞大的资金、何等精密的人脉运作、何等果断的决策魄力。
而这一切,大半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子,在不动声色间完成的。
“够了。”
陆恒深吸一口气,“目前囤了四十万石,加上之前的存粮,够我们麾下所有人吃不少年了,再多,反而惹祸。”
张清辞点头:“我也是此意,收购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捂’。我已让秋白放出风声,说因北方战事,商盟需储备物资以防万一,故暂停部分粮食外销,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猜疑。”
张清辞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光我们一家囤粮不够,若真有大灾,杭州城数十万百姓,官府那点存粮撑不过半月。”
陆恒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让商盟其他成员也参与进来?”
“不是参与,是引导。”
张清辞唇角微勾,“钱盛、陈从海、周永都是人精,这几日我们的大动作,他们岂会毫无察觉?我已让秋白稍加暗示,就说‘听闻黄河水清,恐非吉兆,多备些粮草总无坏处’,他们自会掂量。”
陆恒笑了:“你这是阳谋。”
“商人逐利,也惜命。”
张清辞收起舆图,“若真有大灾,粮价必然飞涨,他们现在囤粮,届时能赚一笔,若无灾,粮食放不坏,来年慢慢卖也不亏。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烛火摇曳。
陆恒看着张清辞在灯下柔和的侧脸,忽然道:“清辞,若有一天,我是说若杭州待不下去了,你可愿跟我去海外?”
张清辞怔住,抬眼看他。
陆恒目光认真:“南洋诸岛,西洋番国,天地广阔,我有造船之术,你有经商之才,海外未必没有一番天地。”
张清辞沉默良久,轻轻摇头:“夫君,我们的根在杭州,在这片江南水土,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要在这里,挣出一条生路。”
张清辞声音又低了些:“不过,若真有那一日,你要走,我自是随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陆恒心头一震,伸手握住她的手,“不管去哪里,有你足矣!”
张清辞指尖微颤,却没抽回。
烛光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第375章 丝雨含情
城西,丝雨居。
这是一处两进小院,白墙黛瓦,院中植了几丛翠竹,一架紫藤正吐新蕊,攀着院中那座三层阁楼往上爬。
清静雅致,与潘桃那桃花居的浓艳截然不同。
柳如丝坐在窗前,手中绷着绣架,针线却久久未动。
她身上是素淡的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着,只簪一支银簪.
自从脱离媚香楼,她便再不穿那些艳丽衣裳,不戴那些招摇首饰。
可这般素净,反衬得眉眼越发清丽,有种洗尽浊华的脆弱美。
侍女小翠轻手轻脚进来,添了茶,欲言又止。
“说吧。”柳如丝放下绣架。
“姑娘”小翠低声道,“陆公子那边还是没信儿。”
柳如丝指尖蜷了蜷,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那日陆恒走后,再未来过。
她托人递了几次话,也去过楚云裳那里,结果都是石沉大海。
歌舞团的事,如今虽还是她帮着打理,但陆恒却好似将她忘了。
柳如丝想想也是,陆恒身边已有楚云裳那般温柔解意的正妻,有张清辞那般光华夺目的商界奇女子,她柳如丝算什么?
一个出身青楼、曾为玄天教效力的棋子罢了。
柳如丝有时候会感觉,或许那夜陆恒对她的怜惜,只是一时冲动。
或许陆恒的承诺,只是安抚之言。
柳如丝闭上眼,喉头发哽。
“姑娘别难过。”小翠心疼,却不知如何劝慰。
窗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小翠急忙出门查看。
片刻后,门外传来小翠惊喜的低呼:“姑娘,陆大人让人传话,今晚要过来。”
柳如丝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悄然滑落,连忙唤来小翠,千叮咛万嘱咐道:“小翠,依照大人的喜好,今晚务必备好酒席,再将我以前的衣服挑选些出来…”
主仆二人随即忙碌地准备起来。
暮色渐沉,夜色悄悄笼罩下来。
柳如丝坐在三楼窗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妆,描眉,点唇,动作很慢,很仔细。
镜中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头青丝散在肩头,像倾泻的墨。
今夜,她穿了件藕荷色的抹胸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腰肢束得很细,衬得胸前的弧度越发惊心动魄。
门外忽有脚步声。
小翠抬眼,撞上陆恒踏入院门的身影,惊喜道:“姑娘!陆大人来了!”
柳如丝手一顿,唇边勾起一抹笑:“请公子稍候,我这就来。”
她放下眉笔,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月白色的舞衣。
舞衣很轻,料子是江南特产的蚕纱,穿上身后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藕荷色的襦裙,还有若隐若现的肌肤。
柳如丝并未穿鞋,而是赤着足,踩在冰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沈渊和沈磐一如往常,守在一楼,小翠将陆恒来到二楼,便躬身退下了。
二楼是间很大的厅堂,四面开窗,窗外是荷花池。
时值初夏,荷花还没开,但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绿意盎然。
厅里没点太多灯,只在四角立着四盏宫灯,光线昏黄暧昧。
一张矮几摆在中央,几上几碟小菜:糟鹌鹑、醉虾、腌笋、蜜渍梅子,还有一壶温着的花雕酒。
酒香混着菜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陆恒坐在矮几旁,穿一身素色常服,没束冠,只用根玉簪松松绾着发。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沉稳的气场,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
柳如丝走到厅口,停下,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叩了叩门框。
陆恒转过头。
四目相对。
柳如丝嫣然一笑,盈盈下拜:“大人。”
她拜得很深,身子弯下去时,纱衣滑落肩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背。
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曲线在昏光里起伏,像一汪流动的水。
陆恒喉结微动,伸手虚扶:“起来吧。”
柳如丝起身,走到矮几对面坐下,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陆恒,一杯自己端着,声音发颤,“我以为你不来了。”
陆恒接过杯中酒:“这几日事多,耽搁了。”
“我今日来,是有话同你说。”陆恒举杯一口饮尽,犹豫开口。
柳如丝心一沉,举杯同饮,放下酒杯,指甲掐进掌心,楚楚可怜道:“是要说那夜之事是个误会,还是你我身份悬殊,到此为止?”
却听陆恒道:“我已同清辞、云裳说过了,她们都可以接纳你。”
柳如丝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陆恒看着她眼中的惶惑与希冀,声音放缓:“只是清辞的意思,你既已脱离媚香楼,便不必再入陆府为妾,这处丝雨居很好,你就住在这里,一切用度我会安排,对外便是我的外室。”
陆恒有些为难道:“你若觉得委屈…”
“不委屈!”
柳如丝急急打断,眼泪终于滚落,“妾身…妾身不敢奢求名分,能有处安身之所,能得公子庇护,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说着,竟要跪下行礼。
“不必如此。”
陆恒一把扶住,拭去她脸上泪痕,“只是有言在先,既跟了我,便与玄天教彻底了断。歌舞团的事你可以继续做,但那些人手需仔细筛查,不可混入玄天教的眼线。”
柳如丝重重点头:“妾身明白!歌舞团那些人,妾身都已细细查过,若有可疑,立时清退。”
她又抬起泪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忠诚,“大人,从今往后,妾身只忠于您一人,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狠绝,却真诚炽烈。
陆恒看着她眼中的光,知道这个女子,已然将全部押在了他身上。
乱世如潮,每个人都在寻找浮木。
楚云裳的温柔是他的归处,张清辞的锋芒是他的刀盾,而柳如丝的忠诚与潘桃的依赖,也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好了,不哭。”
陆恒温声道,“饭菜要凉了,一起用饭吧!”
柳如丝破涕为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起身斟酒。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柳如丝脸上泛起薄红,眼神也朦胧起来。
她放下酒杯,忽然起身:“光喝酒无趣,妾身给夫君跳支舞吧。”
陆恒点头:“好。”
第376章 一曲歌舞
柳如丝走到厅中央。
没有乐师,她便自己哼着调子,声音很轻,像江南的吴侬软语,黏黏的,糯糯的。
然后,她动了。
腰肢一扭,手臂舒展,整个人像一朵在风中缓缓绽放的莲。
纱衣随着动作飘飞,时而贴紧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时而飘开,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她的舞和寻常舞姬不同,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步法,反而有种慵懒随性的味道。
身子软得像水,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俯仰,都带着某种勾人的韵律。
陆恒看着柳如丝的腰,那么细,扭动时像蛇,柔软得仿佛可以任意弯折。
看着她胸前的起伏,随着呼吸和动作,在薄纱下微微颤动。
看着她修长的腿,赤足踩在地上,脚踝纤细,足弓优美。
酒意慢慢上来。
柳如丝跳得越来越投入,转着圈,纱衣飞扬,忽然一个后仰,腰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头几乎触到地面。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看向陆恒,眼中水光潋滟。
“夫君”,她喘息着,“好看吗?”
陆恒没说话,起身走到柳如丝面前,伸手,握住她的腰。
触手温软,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柳如丝顺势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仰脸看他。
两人贴得很近,呼吸相闻。
陆恒低头吻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酒气和欲望的,凶狠的吻。
陆恒强势亲了上去。
柳如丝嗯了一声,身子更软了,像化在他怀里。
吻了很久,陆恒松开她,哑声问:“楼上?”
柳如丝点头,眼神迷离。
陆恒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往楼上走。
柳如丝依偎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
三楼是卧房。
房间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很大的床,垂着轻纱帐幔;一张梳妆台,一扇屏风。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赤脚踩上去,软得像云。
陆恒把柳如丝放在床上。
床很软,柳如丝陷进去,纱衣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她看着陆恒,眼波流转,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陆恒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陆恒脱了外袍,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不是那种夸张的贲张,而是流畅的力量感线条。
肩宽腰窄,腹肌块垒分明,往下延伸到裤腰处,隐入阴影。
柳如丝看得呼吸一窒。
陆恒俯身上来,撑在上方。
两人对视片刻,陆恒低头,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这次的吻温柔了许多,细细密密,像春雨。
柳如丝回应着,手在他背上抚摸,感受着那层薄汗下紧绷的肌肉。
吻渐渐往下。
陆恒吻她的下巴,脖颈,锁骨。
柳如丝仰着头,轻声喘息。
陆恒手轻轻碰上半隐半现的薄纱。
柳如丝轻哼一声,身体一颤,柳腰拱起如弓。
“夫君”,她唤道,声音像浸了蜜。
“别怕。”陆恒在她耳边低语一声。
她练舞的身子,柔韧性极好,也极其敏感。
陆恒喉结滚动,再也忍不住,褪去剩余衣物。
柳如丝偷偷瞥了一眼,心跳更快,有点害怕,又有些期待。
陆恒闻着她的发香,倒了下去。
柳如丝红唇紧抿,双手攥紧。
陆恒低头吻上去,手在她身上轻抚,分散她的注意力。
“夫君”,柳如丝片刻间舒缓过来,娇媚轻唤。
陆恒心中了然。
皎洁的月光投下,两道身影交汇在一起。
柳如丝仰着头,长发散乱,眼神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
柳如丝长发飞舞,汗水顺着脖颈流下。
房中,声响越来越大。
二人又移步来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柳如丝看见自己面若桃花,头发汗湿,贴在脸颊,无力靠在陆恒怀里。
这画面让柳如丝羞得想闭眼,却又忍不住想看。
良久过后,伴随着一声娇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陆恒把她抱回床上,两人并排躺着,浑身是汗,但谁也不想动。
窗外风铃还在响。
柳如丝侧过身,紧贴着陆恒的胸膛,“夫君。”
“嗯?”
“妾身跳的舞好看吗?”
“好看”
陆恒笑了,翻身上去:“不过,还可以再好看些。”
陆恒低头吻了下去,柳如丝娇躯如蛇般缠了上去。
一时间,房中又响起靡靡之音。
直到第二天清晨,陆恒悠悠醒来,望着怀中的佳人,陆恒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乱发。
柳如丝微微睁眼,对上陆恒的目光时,睫毛一颤,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夫君,今日还要去忙吗?”
“今日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陆恒脸上泛起温和笑意,眉眼间带着倦色,柔声道。
二人依偎在一起,陆恒随意扫视了屋里一圈,碰巧看了眼床榻边的绣架,随手拿起,“绣的什么?”
“是…是给楚姐姐未来孩子的肚兜。”柳如丝低声道,“我手艺不好,第一次绣鲤鱼,只是一点心意。”
陆恒看着绣架上那对活力活现的鲤鱼,针脚虽不如楚云裳细密,却极认真,心头一软:“云裳会喜欢的。”
“夫君,你饿了吧!”柳如丝抓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快速套上,下床叫来小翠,吩咐几句。
陆恒躺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柳如丝,人如其名,如丝如画,昨夜那不一样的舒爽,确实让他有些回味。
“给,别着凉了!”,陆恒突感手上摸到一件小巧短裤,细眼一瞧,嘴角勾起,抬手向柳如丝递过去。
“啊!”
柳如丝面色羞红,慌忙一把抢过来,别在身后,难怪刚才总觉得裙摆下一阵凉意。
看她这副模样,陆恒脑门一热,猛地掀开被子,起身走了过去。
柳如丝怔怔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停在她面前。
陆恒将她身后的衣物,一把拿了过来,闻了闻,晃了晃:“昨夜这舞还真香艳!”
柳如丝抬眼瞧去,只见上面一些残留的印迹,娇嗔道:“夫君,快还我。”
“再去歇息一会!”陆恒一把将柳如丝拉进怀里,上下其手。
“嗯!”
柳如丝任由被陆恒拦腰抱起,向着床榻走去。
不一会儿,房内又响起阵阵声响,与窗户鸟鸣交相呼应着。
第377章 惊变
弘治二十一年,夏四月。
本该是江南莺飞草长的时节,杭州城的空气里却透着股躁动不安。
运河码头的力夫卸货时,会不自觉地望向北方;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不再讲才子佳人,改说起了忠臣良将故事;就连西湖画舫上的丝竹声,似乎都带上了些许仓皇。
陆恒站在新落成的巡抚使衙门正堂前,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衙门就设在知府衙署西侧,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旧宅,三进院落,不大,但位置紧要,紧挨着杭州府的政治中枢。
“公子。”
沈渊低声禀报:“在不计钱粮资材的消耗下,伏虎城最后一段城墙今日卯时合龙,潘将军传话,全城防御工事已毕,粮窖、武库、营房一应俱全,随时可入驻五千兵卒。”
陆恒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匾额上。
“巡抚使”三个字,是李严离杭前为他争取到的临时差遣,权责含糊,却足够他在杭州地界名正言顺地练兵、筑城、调粮。
正五品,不高不低。
放在太平年月,这是个闲差,甚至比不上六七品的文官,可如今…
“颍昌府失陷的消息,传到市井了么?”陆恒突然问了声。
沈渊压低声音:“今早开始流传,赵大人已命衙役在茶楼酒肆弹压,不许妄议军情,但拦不住。运河上从北边来的商船,都在说西凉骑兵如何凶残,颍昌府各州县如何城破人亡。”
陆恒转身走进正堂。
厅内空旷,只摆了一张紫檀公案、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江南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箭头。
西路,颍昌府陷落,东川府告急。
东路,淮北府岌岌可危。
两条箭头如毒蛇吐信,直指长江。
“李严大人到了淮北府?”陆恒在公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
“三日前抵达,随行只带了一百亲兵。”
沈渊顿了顿,“公子,朝廷在江北只剩东川、淮北两府了。”
偌大中原,万里山河,如今被挤压到长江一线。
陆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严当初离杭时的背影,虽是佝偻,却挺直如松。
“以身作则为饵,诱朝廷主战派全力投入江北。”
陆恒喃喃道:“李老,你这是要把自己填进去啊。”
堂外传来脚步声。
张清辞一身月白骑装走进来,发髻高绾,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她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径直走到公案前,摊开。
“伏虎城囤粮已毕,总计四十八万七千石,其中新米三十五万石,陈米十三万石,另有豆粕、麸皮等辅粮七千石。”
张清辞的语速极快,“城内存银现余四十二万两,天香露本月利润八万两已入库,此外,商盟各家响应‘备荒’号召,自行囤粮约二十万石,分散在各家仓廪。”
陆恒睁眼,看着她眼底淡青的倦色:“这几日没睡好?”
张清辞怔了怔,别过脸:“国事当前,谁睡得着。”
她指尖划过账册上一行数字,“粮是够了,但伏虎城扩建还需银钱,城墙虽毕,城内房舍、道路、水井、医馆、学堂,一应民生设施,若要容纳数万人长期居住,至少还需投入三十万两。”
“钱的事我想办法。”
陆恒道,“巡抚使衙门既立,便可名正言顺向地方大户‘劝捐’。”
“周家、陈家那边,我已谈妥。”
张清辞抬眼,“周永的侄儿周博,年二十五,读过书,通晓算学,为人稳重。陈从海的独子陈安,二十四,虽寡言,但做事细致,尤其擅长仓储调度。这两人,可任你衙门属官。”
陆恒挑眉:“他们要什么?”
“周博求个从八品仓曹参军,掌钱粮出纳。陈安求个从八品功曹,掌文书档案。”
张清辞嘴角微弯,“品级不高,却是正经官身,对于商贾之家,这是改换门庭的第一步。”
“你答应了?”陆恒抬头。
“我说,需你点头。”
张清辞直视他,“但我也说了,若他们肯捐输军资,此事大有可为。”
陆恒笑了:“你这是替我许官卖爵?”
“乱世将至,官职不值钱,粮食和银子才值钱。”
张清辞语气平淡,“周家答应捐粮五万石、银十万两,陈家捐粮五万石、银八万两,此外,两家在运河上的十二艘漕船,可随时听你调遣。”
陆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明日让两人来衙门报到,文书我让周崇易去办。”
张清辞合上账册,转身要走,又停住:“钱家那边,钱玉城死活不肯要官职,钱盛虽不满,却也拗不过儿子。我试探过,钱家愿捐银十五万两,但求保个平安。”
“钱玉城。”
陆恒想起那个脑满肠肥,却总爱附庸风雅的胖子,竟难得有些感慨,“他倒是看得通透。”
“是个聪明人。”
张清辞顿了顿,“你要不要亲自去一趟?钱家毕竟是杭州钱庄行首,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好。”陆恒笑着点头。
钱府花厅,气氛有些微妙。
钱盛坐在主位,一身锦袍,手指上三枚翡翠扳指碧光莹莹。
他身旁的钱玉城却穿着件半旧青衫,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惫懒模样。
陆恒进门时,钱盛起身相迎,钱玉城却只抬了抬眼,笑嘻嘻道:“哟,巡抚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啊。”
“玉城!”钱盛瞪眼。
“无妨。”
陆恒摆摆手,在客位坐下,开门见山,“钱家主,玉城兄,陆某今日来,一为道谢,钱家捐输的十五万两,解了巡抚衙门燃眉之急;二来是想问问,玉城兄可愿入衙门任职?正八品主簿,掌文书往来,清贵又轻省。”
钱玉城扇子一顿,抬眼看向陆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片刻,他“噗嗤”笑出声:“陆兄,你就别为难我了,我钱玉城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诗词靠买,算学不通,去了你衙门,除了添乱还能干啥?”
钱盛急了:“混账!陆大人抬举你”
“爹。”
钱玉城收起扇子,难得正色,“您真觉得,儿子这德行,配当官么?”
钱盛语塞。
陆恒看着钱玉城,忽然问:“玉城兄真无心功名?”
“功名?”
钱玉城自嘲一笑,“我啊,就想做个富贵闲人。有钱花,有酒喝,有美人陪。当然,现在美人是不敢想了,楚姑娘、张大小姐珠玉在前,我再瞎也不敢招惹你的人。”、
说着,钱玉城冲陆恒挤挤眼,“不过陆兄放心,钱家虽然没出人才,但情义在,日后只要你有需要,银子、船、人手,但凡钱家拿得出的,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却坦荡得让人生不起厌。
陆恒沉默片刻,举杯:“玉城兄这份情,陆某记住了。”
钱玉城也举杯,一饮而尽,抹抹嘴:“对了,听说伏虎城缺工匠?钱家在苏州有几个相熟的营造班子,手艺不错,回头我让人带过去,工钱按市价八折算,够意思吧?”
陆恒失笑:“够。”
离开钱府时,天色已暮。
陆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花厅,钱盛正指着儿子骂骂咧咧,钱玉城却歪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沈渊低声道:“公子,钱少爷这是…”
“实在的聪明人。”
陆恒轻声道,“乱世里,官身未必是护身符,他不要官职,只要情分,这份情分,比一纸委任状更值钱。”
第378章 花期折人
回到巡抚衙门,张清辞已在后堂等候。
听完陆恒转述,她若有所思:“钱玉城看似荒唐,实则通透,他这是在押宝,押你陆恒,能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生路。”
陆恒揉了揉眉心:“三家归心,杭州地面算是稳住了,接下来…”
“接下来”,张清辞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指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你该歇歇了!伏虎城的事有潘美,粮草的事有黄福,衙门琐事有周博、陈安,我的陆大人,你可不是铁打的。”
她指尖力道适中,揉开他僵硬的肌肉。
陆恒舒服得叹了口气,闭眼靠在椅背上。
“清辞。”
“嗯?”
“若江北真守不住,江南又能守多久?”
张清辞的手停了停。
许久,她轻声道:“实在守不住,就只能跑,去海外,去南洋,去西洋,总有活路。”
陆恒睁开眼,回头看她。
烛光下,她眉眼柔和,眼底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陆恒握住她的手。
张清辞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微红。
窗外,暮鼓声起,杭州城在渐沉的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
而北方,正烽火连天。
隔日,巡抚使衙门正式开衙。
周博、陈安一早便到,皆穿着簇新的青色官服,虽只是从八品,却精神抖擞。
周博生得白净斯文,言谈谨慎;陈安沉默寡言,但交办的事务条理分明。
陆恒将钱粮、文书分派下去,二人领命而去,衙门上下很快运转起来。
巳时末,门房来报:苏明远、谢青麒联袂来访。
陆恒在二堂见客。
苏明远依旧是一身锦绣,但眉宇间少了往日风流,多了几分凝重。
谢青麒则清减了许多,一袭半旧青衫,神色间有掩不住的倦意。
“陆兄,不,该称陆大人了。”苏明远拱手,笑容有些拘谨。
陆恒摆手:“明远兄,青麒兄,私下里还是照旧吧。”
谢青麒苦笑:“今时不同往日,陆兄已是正五品巡抚使,掌一府兵权钱粮,我等岂敢放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生分。
陆恒心头微叹,面上却笑道:“二位今日来,总不是专程来恭维我的吧?”
苏明远与谢青麒对视一眼。
苏明远先开口:“实不相瞒,是为天香露。近来杭州出名的几位姑娘总央求我弄些,说是如今有价无市,难买得很,我知这是陆兄的生意,本不该开口,但…”
陆恒见苏明远难得有些窘迫,心中了然,苏明远这是又在某位花魁身上用了心,想讨佳人欢心。
“小事。”陆恒对沈渊道,“明日送二十瓶去苏府,挑最好的。”
苏明远忙道:“该多少银钱,我照付。”
“明远兄。”
陆恒打断他,“你还记得在李醉小院,咱们三人彻夜论诗,你弹琴,青麒吹箫,我击节而歌么?还记得我初到杭州,无处落脚,你二话不说腾出宅院给我住么?”
苏明远怔住。
陆恒看着他:“那些情谊,是钱财换不来的,几瓶天香露而已,你若付钱,才是真瞧不起我陆恒。”
苏明远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大笑:“好!好一个潇湘子!是苏某矫情了!”
他举杯,“陆兄,这一杯,敬往日,敬来日!”
三人共饮。
苏明远性子爽快,既解了心结,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谢兄与陆兄想必还有事要谈,苏某先走一步。”
送走苏明远,堂内只剩陆恒与谢青麒。
谢青麒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陆兄,我…我是来求援的。”
“谢家的事,我听说了。”
陆恒温声道,“令尊令堂先后故去,家道中落,你不得已弃文从商,青麒兄,难为你了。”
谢青麒眼圈泛红,强忍着:“余杭县的铺子,如今门可罗雀,绸缎庄积压了三千匹布,茶庄的茶叶都生了霉,陆兄,我…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谢青麒声音发颤,那个曾经孤高自许、与林慕白齐名的才子,如今被生计压弯了脊梁。
陆恒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青麒兄,若信得过我,余杭县的天香露代理权,我给你;恒云记、通源工坊的货,你可先赊欠,等周转开了再还。”
谢青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陆兄,这…这如何使得?谢家如今…”
“我相信你。”
陆直视他的眼睛,“谢青麒三个字,在杭州文坛值这个价,况且,你当初虽瞧不起我,却从未落井下石,这份风度,我记着。”
谢青麒嘴唇颤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陆兄大恩,谢某没齿难忘!”
陆恒扶起他,忽问:“青麒兄,你真甘心一辈子经商?”
谢青麒僵住。
“你胸中才学,不该埋没在账本里。”
陆恒缓缓道,“我当初也是赘婿出身,比你如今还不如,可你看现在,事在人为。”
谢青麒眼中渐渐燃起火光,攥紧拳,一字一顿:“陆兄,待我度过眼前难关,便将谢家生意并入潇湘商盟,交由可靠之人打理,然后我谢青麒,要再搏一次功名!”
“好!”陆恒击掌,“若有难处,随时来找我。”
送走谢青麒,已是黄昏。
沈渊进来,低声道:“公子,冬晴姑娘刚才来传话,说夫人在听雪阁亲手炖了汤,让您今晚过去用饭。”
陆恒正揉着发酸的脖颈,闻言手一顿,脸色微妙。
“公子?”沈渊疑惑。
陆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沈渊,你说女子是不是也有什么‘花期’?就比如,某个年纪特别…旺盛?”
沈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笑道:“公子是说夫人这几日…”
“七八天了!”
陆恒揉着后腰,一脸苦相,“夜夜如此,铁打的也受不了啊!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沈渊轻咳:“或许是夫人见公子近来太累,想帮您放松放松?”
“这是放松吗?这是要命!”陆恒嘴上抱怨,眼底却浮起笑意。
这些日子,张清辞确实有些不同。
以往她骄傲、克制,即便有情,也藏得极深。
可自从那日他说“要走一起走”之后,她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变得主动许多。
甚至有些缠人。
“罢了。”陆恒整了整衣袍,“去听雪阁。”
第379章 等他来找我
暮色已沉。
杭州城华灯初上,运河画舫歌声隐隐,似乎在说着北方烽火从未烧到这片温柔水乡。
可陆恒知道,这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握紧腰间的君子剑,李醉所赠,剑身如霜。
乱世将至,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刀剑,护住身后那些人。
尤其是那个,突然变得很“要命”的张家大小姐。
谢青麒离去的脚步声还在廊下回荡,沈渊刚将茶具收拾妥当,门房便又匆匆来报。
“大人,门外有位顾姓女子求见,说是送信的。”
陆恒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公文上洒开一小团,缓缓放下笔:“请到后堂。”
顾凭阑进来时,仍是一身灰布劲装,风尘仆仆,腰间佩剑,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
她没坐,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递上。
“李老让我亲手交给陆公子。”
顾凭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中局势动荡,公子在杭州、江阴所为,已引起注意,官家本欲派钦差南下核查,被李老暂时压下了。”
陆恒接过信,触手微温,显然是被贴身藏着赶了远路,抬眼道:“顾姑娘辛苦,李老他…”
“李老已离京,赴淮北府坐镇。”
顾凭阑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临行前有交代,朝廷对公子已生猜忌,求和派正借江阴之事攻讦公子‘擅启边衅’、‘结交北燕’;御史台也有人上本,弹劾公子私募兵马、揽财结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李老说,他虽在朝,但此番北去,恐难再兼顾江南,让公子务必小心。”
话毕,她抱拳一礼,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来如风,去如影,仿佛只是专程为递这封信而来。
陆恒立在堂中,看着手中那封薄薄的信,指尖冰凉。
沈渊悄声上前:“公子。”
“出去。”陆恒声音平静,“守着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后堂只剩他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
陆恒拆开火漆,抽出信笺,是李严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开头便直指要害:朝廷已闻江阴扣马、劫粮、击杀孙齐山诸事。求和派借此大做文章,参陆恒“擅启边衅,扰乱江南”、“私通北燕商人段庆续,恐有通敌之嫌”。御史台则连上三本,弹劾陆恒在杭州“私募兵马逾制,意图不明”,列举“拥私兵数千、控商盟敛财、结知府通判为党”三大罪。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官家朱批‘着人查实’,此案暂压于老夫案头,然朝中耳目已动,江南恐难安宁。”
信末,李严笔锋一转,谈及北方战局:“西凉铁骑已破颍昌,淮北危如累卵,陛下准老夫亲赴江北督师,三日后离京。此去凶险,恐难再返朝堂,江南诸事,汝当自持,若再授人以柄,朝中无人可再为汝斡旋。”
落款处墨迹深重,力透纸背:“慎之,慎之。”
陆恒缓缓折起信纸,放入怀中,胸口那处布料,竟觉得烫人。
叹了口气,陆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浓,巡抚衙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动,光影斑驳。
远处西湖方向,隐约有画舫歌声飘来,靡靡之音,与这信中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
“公子,”沈渊在门外轻唤,“可要备车?”
陆恒闭眼,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去听雪阁。”
听雪阁内,张清辞刚沐浴毕,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淡青薄衫,正坐在妆台前由冬晴替她绞干头发。
乌黑长发如瀑垂下,发梢还滴着水,晕湿了肩头衣衫。
见陆恒进来,她挥挥手,冬晴会意退下。
“怎么了?”张清辞从镜中看他脸色,“谢青麒的事没谈妥?”
陆恒没说话,只将那封信递过去。
张清辞接过,就着妆台烛火展开。
她看得很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
待看完,她沉默良久,将信轻轻放在妆台上。
“比我想的来得快。”张清辞声音平静,眼底却有寒芒闪过。
陆恒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布巾,继续替她擦拭湿发。
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发丝,带着温存的力道。
张清辞任由他动作,背脊却微微绷紧:“求和派这是要借题发挥,把你在江南的根基连根拔起,御史台那帮清流多半是被徐谦买通了。”
“李老压不了多久。”
陆恒低声道,“他一离京,江南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张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有些艳:“那就让他们来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潇湘商盟的账,谁敢闯我伏虎城的门。”
张清辞转过身,仰头看着陆恒:“陆恒,你说这天下,是不是该乱一乱了?”
烛光下,她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那是一种嗅到血腥味、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猛兽才有的兴奋。
陆恒手上动作停了停:“乱,是迟早的事,但眼下还没乱透。李老虽离朝,但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兵部、枢密院还有主战派的势力,我们现在撕破脸,太早。”
张清辞蹙眉:“那依你之见?”
“拖。”
陆恒放下布巾,走到窗边,“拖到北方战事彻底糜烂,拖到朝廷无暇南顾,拖到江南自成一局,那时,才是我们说话的时候。”
陆恒转身看向张清辞:“你与宫中贵妃、帝姬的交情,是张家的护身符。但这份人情,不能用在挡这些弹劾上,而且后宫干政是大忌,为这点小事消耗她们的影响力,不值。”
张清辞若有所思:“那徐谦那边?”
“等。”陆恒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等他来找我。”
“他会来?”
“一定会。”
陆恒走回妆台前,指尖划过那封信,“江阴之事,他折了孙齐山,被我抓住私藏军粮的把柄,又丢了十二匹乌孙天马,这些账,他不会忘。如今朝廷风向对他有利,他岂会放过这个敲打我的机会?”
张清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勾住他脖颈,将他拉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陆恒”,她低声问,“你怕么?”
第380章 静待风满楼
陆恒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唇色是沐浴后自然的嫣红。
褪去商盟之主的凌厉,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子。
“怕。”
陆恒诚实道,“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怕护不住伏虎城那数万石粮食,怕保不住商盟上下数千口人,更怕辜负你。”
张清辞眼睫颤了颤,忽然仰头,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炽烈。
她手臂紧紧环住他脖颈,唇舌攻城略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陆恒先是一怔,随即回应,手掌扣住她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烛火摇曳,满室旖旎。
良久,张清辞微微喘息着退开,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
她却不害羞,反而挑眉看他:“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若死了,这摊子事,我可懒得替你收拾。”
陆恒失笑,指腹擦过她湿润的唇角:“遵命,张大小姐。”
这时,门外传来冬晴的声音:“小姐,晚饭备好了。”
张清辞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起身,反而伸手解陆恒的衣带。
“先吃饭”,陆恒握住她手腕。
“急什么。”
张清辞挣脱,继续动作,眼中带着狡黠的光,“我今儿炖了汤,得趁热喝。”
待两人衣衫半解、气息不稳时,张清辞忽然一把将陆恒推坐在梳妆凳上,自己跨坐到他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紧,隔着薄薄衣料,体温相互熨烫。
陆恒呼吸一窒,喉结滚动:“清辞。”
“别动。”
张清辞却不动了,只俯身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听说你近日很忙啊!云水居、桃花居、丝雨居,三处奔波,陆大人可还吃得消?”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和调侃。
陆恒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原来这几日她夜夜缠他,是在这儿等着呢。
陆恒心头那点紧张担忧,竟被这醋意冲淡了几分。
手臂环住她纤细腰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笑道:“张大小姐这是查岗?”
“是又如何?”
张清辞挑眉,手指戳他胸口,“我告诉你陆恒,你那些外室我不管,但若敢冷落我,或是力不从心。”
张清辞指尖下滑,意有所指地按了按,“我就把你那些虎鞭汤,全灌给外面的男人喝。”
陆恒被她这大胆言行激得血气上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床榻。
“力不从心?”
陆恒哼了一声,将张清辞放在锦被上,俯身压下,声音沙哑,“张清辞,你试试看。”
衣衫尽褪,烛火被掌风扑灭大半,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晕出朦胧光晕。
这一番云雨,比往日更激烈。
张清辞似要将所有不安、焦虑、不甘,都发泄在这场情事里。
她主动,甚至有些凶狠,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唇齿在他肩颈留下印记。
而陆恒亦被激起血性。
朝堂的暗箭,北方的烽火,江南的危局,所有压在心头的重担,此刻都化为最原始的征服欲。
陆恒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攻城略地,不留余地。
汗水交融,喘息交织;肌肤相贴处,滚烫如烙铁。
最终,风停雨歇。
张清辞瘫软在凌乱锦被间,长发汗湿贴在颊边,胸口起伏不定。
陆恒侧躺在她身边,手臂仍环着她腰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光滑的脊背。
半晌,张清辞忽然笑起来,笑声低哑,带着情事后的慵懒:“看来虎鞭汤还是有点用的。”
陆恒无奈:“你还真炖了?”
“炖了。”
张清辞撑起身,也不披衣,就这般赤着身子下床,走到外间。
片刻后端着一只青瓷汤盅回来,坐回床沿,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尝尝。”
汤还温着,香气浓郁,确实有药材的味道。
陆恒就着她手喝了,味道古怪得很。
“真是虎鞭?”
“假的。”
张清辞自己也喝了一勺,笑眯眯道,“就是些牛骨、枸杞、当归,吓唬你的。”
她眨眨眼,“不过看来,不用补,你也挺行。”
陆恒被她这模样逗笑,伸手将人捞回怀里。
张清辞顺势躺下,脑袋枕在他臂弯,手指在他胸口作怪。
窗外月色透过纱窗,洒进一地银霜。
“陆恒。”她忽然轻声唤。
“嗯。”
“若徐谦真来找你,你打算怎么谈?”
陆恒望着帐顶,目光沉静:“让利。天香露的利润,商盟的漕运份额,甚至伏虎城的部分兵权,都可以谈。”
张清辞手指一顿:“兵权也让?”
“虚的。”
陆恒侧头看她,“给他个名头,比如‘协理江南防务’,让他派几个监军过来,都是摆设,实际兵权还在潘美、韩震他们手里。”
“那粮食呢?”
“粮食不动。”陆恒语气坚决,“这是底线,乱世粮为王,这批粮,一粒都不能让。”
张清辞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上来,双手撑在他胸口,长发垂落,扫过他脸颊。
“陆恒。”
张清辞俯身,与他鼻尖相抵,“答应我,无论让多少利,无论虚与委蛇到何种地步,不准真向徐谦低头,我张清辞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
她眼中火光灼灼,映着月色,亮得惊人。
陆恒抬手,抚过她脸颊,指尖擦去她鬓边汗湿的发丝。
“好。”陆恒郑重应诺,“不跪。”
张清辞这才满意,重新躺回他怀里。
两人相拥,听着彼此心跳,望着窗外那一弯冷月。
夜还长。
而江南的风,已经起了。
接下来几日,杭州城表面依旧太平。
运河漕船照常往来,绸缎庄客人络绎,西湖画舫夜夜笙歌。
可巡抚衙门内,气氛却一日紧过一日。
周博、陈安已正式入职。
周博掌钱粮,每日埋首账册,将商盟、伏虎城、巡抚衙门三处开支理得清清楚楚;陈安管文书,所有往来公文皆经他手,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两人皆是商贾出身,精通实务,有了他们的加入,巡抚衙门的日常事务运转愈发顺畅,倒真替陆恒分担不少琐事。
陆恒也能腾出更多精力,除了去伏虎城与潘美、韩震等将领商议军务,便是与张清辞一同分析徐谦可能提出的条件,提前谋划应对之策。
第381章 杭州护漕营
这日晌午,陆恒正在后堂与潘美派来的信使商议伏虎城防务,沈渊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公子,转运使衙门来人了。”
陆恒眉梢微动:“谁?”
“转运判官李惟青。”
沈渊声音压得更低,“只带了两名随从,便服而来,说是路过,顺便拜访。”
“路过?”
陆恒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是徐谦派来探路的先锋。
“请到花厅。”
陆恒起身整了整官服,“上好茶。”
花厅内,李惟青已端坐客位。
他年约三十有余,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一身靛蓝儒衫,看起来更像书院先生,而非掌管江南漕运钱粮的实权官员。
见陆恒进来,李惟青起身拱手,笑容温和:“陆大人,久仰,下官李惟青,忝任两江转运判官。”
“李大人客气。”
陆恒还礼,在主位坐下,“大人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
两人寒暄几句,李惟青便切入正题:“实不相瞒,下官此番前来,是奉徐公之命。”
李惟青目光看向陆恒,观察陆恒神色,“徐公听闻陆大人近日在杭州练兵筑城,忧心国事,甚为欣慰,只是…”
稍稍停顿,李惟青看似在斟词酌句:“朝中近日有些风言风语,说陆大人私募兵马逾制,又掌控商盟敛财,恐有不臣之心。徐公虽知陆大人忠心,但人言可畏,故特命下官前来,一是探望,二是提醒陆大人,行事当更谨慎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陆恒的把柄,徐谦都知道了,现在朝廷要查,徐谦可以帮你压,也可以推一把,看你如何选择。
陆恒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徐公关怀,陆某感激!只是练兵筑城之事,皆为备边。北方战事吃紧,西凉铁骑已破颍昌,若其再南破江淮,江南便首当其冲,陆某既受朝廷委任巡抚使,自当未雨绸缪。”
李惟青面色从容,双目隐含笑意。
陆恒抬眼瞥了下李惟青,目光坦然:“至于商盟,不过是杭州商贾为求自保,抱团取暖。陆某妻室张氏略通商事,被推为盟主,也是为整合资源,以备不时之需。”
“若说敛财。”
陆恒笑了笑,“李大人掌江南漕运,当知商贾利薄,不过糊口罢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练兵是“奉旨备边”,又暗指徐谦掌控漕运才是真正的“敛财”。
李惟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陆恒如此直接。
沉吟片刻,李惟青笑道:“陆大人心系国事,徐公自然明白。只是朝廷规矩不可废,私募兵马,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说着,李惟青话锋一转,“徐公的意思,若陆大人愿将所练兵马,纳入转运使衙门‘护漕营’序列,由朝廷统一调度,则可免去许多非议。”
“护漕营?”陆恒挑眉。
“正是。”
李惟青正色道,“江南漕运关乎国本,近年沿途盗匪乱兵频出,徐公特向陛下请旨,设护漕营护卫,合情合理。陆大人所部,可编为‘杭州护漕营’,粮饷由转运使衙门拨发,编制、兵器皆按朝廷规制,如此,既解了陆大人燃眉之急,又全了朝廷体面。”
好一个“护漕营”。
名义上是收编,实则是要夺兵权。
粮饷由徐谦掌控,编制由朝廷划定,陆恒这支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转眼就成了徐谦砧板上的肉。
陆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李大人此言倒也有理,只是陆某这些兵卒,多是乡勇出身,散漫惯了,恐难适应朝廷规制。”
陆恒为难地叹气,“况且,粮饷一事,转运使衙门如今,还能拨出多少?”
李惟青见他有松动之意,忙道:“粮饷陆大人不必忧心。徐公说了,既是为国护漕,转运使衙门便是紧一紧,也要保障,至于兵卒规制”
李惟青提及此处,特意压低声音,“不过是挂个名头,实际操练、驻防,仍由陆大人自主,徐公要的,是个名正言顺。”
陆恒脑中急转,这话说得露骨了:只要你陆恒肯低头,让徐谦在朝廷那儿有个交代,实际兵权,可以商量。
陆恒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似在权衡。
良久,他缓缓道:“此事关乎重大,陆某需与麾下兵勇商议,况且,护漕营编制、粮饷细则,也需仔细拟定。”
李惟青眼中闪过喜色:“这是自然,下官可在徐公处周旋数日,静候陆大人佳音。”
“有劳李大人。”
陆恒起身,亲自送客至花厅门口,“陆某这几日便召集将领商议,尽快给徐公答复。”
送走李惟青,陆恒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
他转身回后堂,沈渊紧随其后,低声道:“公子,真要投靠徐谦?”
“投靠?”
“他配吗?”
陆恒冷笑,“不过是权宜之计。”
走到舆图前,陆恒手指划过长江沿线,“李严离京,朝中已无人为我们说话,徐谦这一手,既是试探,也是威胁,若我们不接,他明日就能让御史台再上十本弹劾。”
沈渊蹙眉:“可兵权一旦交出…”
“谁说我要真交?”陆恒侧头看他,“沈渊,你可知‘虚与委蛇’四字何解?”
沈渊恍然:“公子是要…拖?”
“不仅要拖,还要让。”
陆恒坐回公案后,提笔蘸墨,“徐谦要名,我就给他名,护漕营的编制可以报,粮饷可以领。”
他笔下不停,很快写就一份文书,“甚至杭州商盟漕运利润的两成,今后都可以直接上缴转运使衙门。”
沈渊一惊:“两成?公子,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陆恒吹干墨迹,将文书递给沈渊,“抄录两份,一份送转运使衙门,一份存档。记住,只给漕运利润的两成,天香露、绸缎、茶叶等其他生意,一字不提。”
沈渊接过,迟疑道:“徐谦会满意么?”
“不会。”
陆恒靠回椅背,目光幽深,“但他会暂时满意,两成利润,加上一个‘护漕营’的空头编制,够他在朝廷那儿交差,也够他自认为拿捏住了我。”
陆恒声音逐渐转冷:“而我们要的,是时间。伏虎城还差最后一批器械,水师营的战船还没造完,韩震的骑兵刚练出雏形,时机还未到,现在翻脸,我们输面太大。”
沈渊深吸一口气:“属下明白了。”
“去办吧。”
陆恒挥挥手,“另外,让周博从账上支五万两银票,以劳军名义,送给李惟青,就说,是陆某一点心意,请他在徐公面前多多美言。”
“是。”
沈渊离去后,陆恒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夕阳将天边染成血色,一如北方烽火。
陆恒再次缓缓展开李严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字如刀,割在心头。
“独木难支。”
陆恒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决绝。
李老,你撑不起的朝堂,或许我陆恒可以撑;你控不住的江南,我来控。
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哪怕要与虎谋皮,也只能在所不惜。
第382章 虚与委蛇
当夜,听雪阁。
张清辞听完陆恒的叙述,沉默良久,手中把玩着那枚母亲留下的手枪,金属冰凉,触感真实。
“两成漕运利润,一个空头编制,五万两银子。”
张清辞抬眼,“陆恒,你这低头,低得可真贵。”
陆恒正由冬晴伺候着更衣,闻言回头:“贵么?若能换三个月时间,值。”
“三个月?”张清辞挑眉,“你确定徐谦会给你三个月?”
“不确定。”
陆恒换上常服,挥退冬晴,走到她身侧坐下,“所以得加点筹码。”
陆恒看向她,“清辞,你手中还有多少能动用的现银?”
张清辞心算片刻:“前番囤粮和伏虎城扩建,加上军需花费,给你筹集的三百六十万两白银所剩无几;目前商盟公账上还有六十万两,张家私库能挪出二十万,天香露所有利润加一起大约十五万,总计百万左右,这也是我们现在仅存的现银,若全动了,商盟日常周转会受影响。”
“不必全动。”陆恒握住她的手,“拿出三十万,以‘捐输军资’名义,送往金陵。”
张清辞一怔:“给谁?”
“给官家。”
陆恒淡淡道,“但不是直接给。通过你在宫中的关系,让贵妃或帝姬在官家面前提一句,就说‘杭州商贾感念天恩,经两江转运使徐公督办,特捐银三十万两以助军饷’。这笔钱,最终会进内库,但名义上,是徐谦‘督办有功’。”
张清辞瞬间明白:“你是要给徐谦送一份天大的功劳?”
“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功劳。”
陆恒眼神锐利,“三十万两军饷,足以让他在朝中扬眉吐气,压下所有对他的非议。而我们要的,是他忙于消化这份功劳、巩固地位的时间。”
张清辞凝视他,忽然笑了:“陆恒,我以前只觉得你狠,现在才发现你还脏。”
“乱世之中,干净的人活不长。”陆恒坦然。
张清辞收敛笑意,正色道:“三十万两,我给,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局势如何,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不准真成了徐谦那样的人。”
张清辞一字一顿,“贪权可以,敛财可以,甚至心狠手辣都可以,但得有条底线。”
张清辞眼中映着烛火,明亮而坚定:“我张家可以覆灭,商盟可以散,但你陆恒,不能变成你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人。”
陆恒心头震动,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漆黑天幕。
远处西湖方向,仍有零星画舫灯火,恍若末世前的最后狂欢。
“陆恒。”
张清辞忽然轻声问,“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那一天,你会选江南,还是选我们?”
“傻缺婆娘,这话你不是问过吗?”
“我选能带你们活下去的那条路。”陆恒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江南若在,我们就在江南,江南若亡,天涯海角,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张清辞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这一夜,听雪阁烛火彻夜未熄。
陆恒与张清辞对坐案前,将未来数月可能发生的变数一一推演,制定应对之策。
粮草如何转移,兵力如何调度,商盟如何收缩,退路如何预留…
直到东方既白,冬晴进来添茶时,见两人眼中皆有血丝,却目光灼灼,毫无倦意。
“小姐,姑爷,该歇歇了。”冬晴心疼。
张清辞揉了揉眉心:“再等等。”
她看向陆恒,“徐谦那边,你打算何时回复?”
“三日后。”
陆恒合上手中册子,“拖他三日,既显得我们慎重,又不至于让他生疑,这三日,够我们把伏虎城最后一批粮草运进去了。”
“好。”张清辞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入,带着湖畔水汽和桃李芬芳。
杭州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运河上传来早班漕船的号子声,炊烟袅袅升起。
太平盛景,一如往昔。
可张清辞知道,这平静,已是强弩之末。
她回身,看向灯下那个青衫男子。他正垂眸看着舆图,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决断。
“陆恒。”她忽然唤道。
陆恒抬头。
“我信你。”张清辞一字一顿,“所以,别让我失望。”
陆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晨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不会。”
两个字,落地有声。
窗外,杭州城彻底醒来,而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暴,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丝雨居的夜,总比别处多几分静谧。
柳如丝只在内室点了一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半间屋子。
她没穿那些华服,只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坐在窗下绣架前,针线却久久未动。
窗外春风拂过庭中紫藤,沙沙作响。
她侧耳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绣架上那对未完成的并蒂莲,是给楚云裳未来孩子的第二件肚兜。
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不疾不徐。
柳如丝眸光微亮,起身走到门边,正迎上推门进来的陆恒。
“夫君。”柳如丝面带喜色,屈膝要行礼,被陆恒扶住。
“说了多少次,不必在意这些俗礼。”
陆恒解下外袍,她自然地接过,挂到衣架上。
回头时,陆恒已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眉宇间带着倦色。
柳如丝走到他身后,手指落在他肩颈,轻轻揉按。
力道适中,穴位精准,这是她从前在媚香楼时学的,本为取悦客人,如今只为他一人。
“歌舞团这几日如何?”陆恒闭眼问。
“都好。”
柳如丝声音轻柔,“新排的舞曲在云鹤间连演了三场,场场爆满,苏公子还特意送来了赏钱。”
陆恒“嗯”了一声,又问:“姐妹们可还安分?”
柳如丝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正要同夫君说,昨日排演后,有几个姐妹私下与我闲聊,说近日陪了几位转运使衙门的属官吃酒。席间那些人抱怨,说杭州近年游离于衙门之外的财政和物资流动太多,上头很不满,正酝酿着要整顿。”
第383章 北地来讯
柳如丝话音刚落,尤其是听到‘转运使衙门’、‘整顿’这些词,陆恒倏然睁眼。
柳如丝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瞬间绷紧,忙道:“夫君放心,姐妹们机灵,只装作不懂,一味劝酒,那些人也只是酒后发牢骚,未说具体。”
“转运使衙门。”
陆恒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眼底寒芒闪动,“看来护漕营只不过是徐谦的试探,更狠的招还在后面。”
陆恒转身握住柳如丝的手:“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让姐妹们打探,转运使衙门不比寻常商贾,里头的水太深,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柳如丝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头一暖,低眉应道:“妾身明白,已叮嘱过她们,日后只专心歌舞,不涉他事。”
陆恒将她拉到身侧坐下,指尖拂过她脸颊:“你也是,丝雨居离巡抚衙门远,平日少出门,若有事,让沈渊或沈冥传话给我。”
柳如丝靠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自己身份尴尬,既非正妻,又非寻常外室,能得他这般回护,已是万幸。
陆恒低头,见她眼睫微颤,唇色嫣红,忽然想起那夜她缠上来的模样。
心头那点烦闷躁意,竟被另一种热度取代。
陆恒手臂收紧,将她横抱起身。
柳如丝轻呼一声,手臂环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不自觉弯起。
床帐落下,衣衫委地。
这一番云雨,陆恒难得温柔。
许是怜她传递消息的功劳,许是这些日子压力太大需要宣泄,他动作耐心,处处顾着她感受。
柳如丝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放开,在他身下化作一滩春水。
事毕,两人相拥而卧。
柳如丝长发汗湿,贴在陆恒胸口,紧紧缠上陆恒。
“夫君”,她忽然轻声问,“若真有那一日,您会带妾身走么?”
陆恒抚着她发丝的手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柳如丝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妾身只是怕…怕夫君嫌妾身累赘。”
“胡说什么。”
陆恒低头吻了吻她额头,“既跟了我,便是我的责任,无论去哪,总不会丢下你。”
柳如丝眼眶微热,将脸埋进他肩窝。
这一刻,什么玄天教,什么过往不堪,都烟消云散。
她只是柳如丝,是这个男人怀里的女人。
窗外忽有扑簌声响。
陆恒神色一凛,抓过外袍披上,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一只灰鸽落在窗棂,腿上绑着细竹管。
是伏虎城的信鸽。
陆恒解下竹管,回到灯下拆开。
柳如丝也披衣起身,替他掌灯。
信是段庆续亲笔,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公子钧鉴:小人已借旧关系在北地站稳,购得第一批良马一百匹、铁料五万斤,渠道证实可行。货已发,约半月后抵伏虎城。北地盐茶之利甚巨,小人计划打通此道,然资金告罄,恳请再拨三十万两。
另,有神秘人暗中关注我等。此人武艺绝顶,使爪功,出手狠辣,曾助我等退敌一次,后留言尽早离去,后据暗卫查证,小人疑其为沈三爷。
此人还探得秘闻,北燕与草原之战将毕,然燕军未尽全力。
现北燕边军集于黄河北岸,似有异动。
此人分析,北燕佯装与草原缠斗,实欲趁西凉、景朝相争之际渔利,望南早备。
小人续留北地,开拓商道,万事小心。段庆续 顿首”
陆恒看完,久久不语。
柳如丝不敢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
灯下,他侧脸线条紧绷,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震惊、忧虑,还有一丝恍然。
“夫君?”柳如丝轻声唤道。
陆恒缓缓折起信纸,收入怀中。
“没事。”陆恒转身,将她揽回床上,“睡吧。”
可这一夜,他再未合眼。
次日清晨,陆恒匆匆赶回巡抚衙门,派人请来张清辞。
张清辞刚踏入府衙后堂,见陆恒面色凝重进来,挥手屏退左右,“出什么事了?”
陆恒将段庆续的信递过去。
张清辞接过,迅速扫过,脸色渐沉。
“北燕。”
张清辞指尖捏着信纸,担忧道:“果然按捺不住了。”
“佯装与草原缠斗,故布疑兵,实则悄悄陈兵黄河北岸。”
陆恒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一旦西凉与景朝在江淮杀得两败俱伤,他们便可渡河南下,坐收渔利。”
张清辞将信放在桌上,声音发冷:“北燕若真南下,首当其冲便是淮北,李严老大人那边…”
“腹背受敌。”陆恒闭了闭眼,“西凉从西来,北燕自北下,淮北便是夹心馅饼,李老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挡两面夹击。”
室内一时寂静。
夏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风铃,叮咚清脆。
可两人耳中,却好像从中听见北方战马嘶鸣、金戈交击。
良久,张清辞轻声道:“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何止少。”
陆恒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若北燕真动,江淮必乱,届时流民南下,乱兵为祸,盗匪四起,朝廷自顾不暇,徐谦这些人,更会趁乱伸手。”
陆恒走到桌边,手指敲着信上那句“资金告罄,恳请再拨三十万两”,犹豫道:“段庆续那边要钱打通盐茶渠道,这是长远之计,不能断,可我们手上…”
“现银只剩二十万两。”
张清辞接话,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疲惫,“商盟公账上虽刚入账四十万,但那是周转用的,若全抽走,杭州数百家铺子立时瘫痪,天香露下月利润约莫十万,得月底才能入库。”
张清辞抬眼看他:“伏虎城扩建、军队粮饷、兵器打造,这些都不能停;一旦停了,就前功尽弃。”
陆恒沉默。
他何尝不知。
这些日子,他像走钢丝,一边要应付徐谦的试探,一边要加快伏虎城的建设,一边还要维持商盟运转。
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进项却有限。
“杭州富户不能再摊派了。”
陆恒揉着眉心,“前番劝捐军资,已让不少人心生怨怼,若再强征,只怕适得其反。”
张清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陆恒,你说我们这般折腾,到底图什么?若真乱起来,咱们一走了之,去南洋,去西洋,未必不能活。”
陆恒看着她,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话了,以前她是不愿走,现在她是有些撑不住了。
烛光下,她眉眼依旧精致,却少了往日那种掌控一切的锐气,多了几分迷茫。
张清辞只是个女人,终究也有累的时候。
陆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清辞,你甘心么?”
张清辞怔住。
“你甘心张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甘心商盟上下数千人,乱世中自生自灭?甘心这杭州城,沦为北燕或西凉的铁蹄下的焦土?”
陆恒一字一顿,“我不甘心。”
陆恒站起身,目光灼灼:“我陆恒既来了这世道,便不信挣不出一条生路。徐谦要权,给他虚名;北燕要地,我们偏要守住江南。”
他又冷笑,“朝廷要查,等他们查清楚,这天下,早已换了样了。”
张清辞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那股熟悉的锐气又一点点回到身上,上前反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泰山。
第384章 太湖金库
等陆恒送走张清辞,已是午后。
沈渊伺候他用饭,见他只草草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眉宇间愁色不展,忍不住问:“公子可是为银钱之事发愁?”
陆恒瞥他一眼:“你倒机灵。”
沈渊讪笑:“属下跟了公子这么长时间了,多少能看出些脸色。”
沈渊犹豫了下,试探道,“其实,属下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陆恒擦了下嘴,示意沈渊继续说。
“公子可还记得,之前与玄天教交易粮草时,曾让属下等跟踪他们的运粮队伍,想找出他们的藏粮之地?”
陆恒挑眉:“自然记得,怎么?”
“当时虽未找到确凿位置,但也摸出了几处可疑之地。”
沈渊压低声音,“野人沟、乱石陂,还有太湖西山岛,王守义临死前不是交代,玄天教在太湖有座金库么?”
陆恒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属下想着,玄天教这些年敛财无数,又在江南经营多年,这些藏粮存金之地,定然货真价实。”
沈渊越说越顺,“咱们与其坐等银钱耗尽,不如主动去取。”
“取?”陆恒重复这个字,唇角渐渐勾起。
“正是。”
沈渊眼中闪过狡黠,“反正玄天教是逆教,咱们端了他们的窝点,既是替朝廷除害,又能解燃眉之急,一举两得。”
陆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个沈渊!平日看着沉默少言,肚子里尽是坏水。”
沈渊嘿嘿一笑:“属下这不是看公子发愁么!”
“这主意不错。”
陆恒敛了笑,神色转冷,“不过,光有主意不行,得有确凿情报。”
陆恒又扬声唤道,“传沈七夜和沈冥。”
不过盏茶工夫,沈七夜已悄无声息出现在堂中,沈冥紧随其后。
“公子。”
“玄天教近来交易如何?”陆恒问。
沈七夜垂首禀报:“前些日子要得少,这段时间忽然增加了一倍,属下正想请示,是否还要继续交易。”
“一倍?”陆恒眯起眼,“他们急着囤粮,八成是要有大动作。”
“属下推测也是如此。”
沈七夜道,“而且据跟踪的兄弟回报,野人沟、乱石陂两处,守卫明显加强,尤其乱石陂,近日出入的车辆多了三成,且都是深夜行动。”
陆恒手指在桌面上轻叩:“野人沟和乱石陂,你们摸清具体藏匿位置了么?”
“野人沟大致范围已确定,但粮窖具体方位还需进一步探查,乱石陂守卫太严,兄弟们只在外围盯梢,不敢深入。”
沈七夜顿了顿,“不过从车辙深浅和骡马数量判断,乱石陂所存物资,恐怕比野人沟只多不少。”
“好。”
陆恒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两处,“沈七夜,你带五十名暗卫,三日之内,务必摸清野人沟、乱石陂的详细布防和存储位置。记住,只探查,不动手。”
“是!”
“沈渊,”陆恒转头,“去伏虎城传令,韩震的骑兵营、徐思业的徐家营,即刻整备,待命行动。”
“是!”
“还有。”陆恒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沈冥,“你和沈通,带人去太湖西山岛。王守义说的金库,我要知道具体位置、守卫力量、进出路线,所有一切细节。”
沈冥抱拳:“属下领命。”
“告诉李魁”,陆恒补充,“水师营调十艘快船,五艘大船,听沈冥调遣;另外,秦刚的清水营也配合行动。”
三人领命欲退,陆恒忽然叫住沈七夜。
“七夜。”
沈七夜转身。
陆恒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缓缓道:“此次行动,凶险异常,玄天教能在江南潜伏多年,绝非易与之辈。探查时若遇险,以保全兄弟性命为先,情报可以再探,人死了,就没了。”
沈七夜眼中闪过一缕暖意,郑重抱拳:“公子放心,七夜明白。”
三人退去后,堂内只剩陆恒一人。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野人沟、乱石陂、太湖西山岛三处。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拉得很长,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窗外,暮鼓声起,杭州城又要沉入夜色。
陆恒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星辰渐显。
“三叔”
陆恒低声自语,“若真是你,此刻又在何处?”
堂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只有春风穿过堂前,带来远处西湖画舫隐约的歌声。
两江转运使衙门的正堂,檀香袅袅。
徐谦端坐主位,一身绯红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矜持与算计。
下首左侧坐着转运判官李惟青,右侧是市舶司提举陈全。
三人面前茶汤已凉,却无人去动。
“陆恒那边,可有回音了?”徐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轻慢。
李惟青忙欠身:“回大人,三日前陆恒已传话,同意将所部兵马编入‘杭州护漕营’,并愿将商盟漕运利润的两成上缴衙门。”
李惟青还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此外,这是陆恒亲笔签署的编册文书,所列兵额三千,皆愿纳入转运使衙门辖制。”
徐谦接过文书,扫了几眼,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陆恒,倒还算懂事。”
陈全却蹙眉:“大人,此事恐怕有诈。陆恒此人,能在短短一年间从一介赘婿爬到正五品巡抚使,又掌控潇湘商盟,私募兵马数千,绝非易与之辈,他这般轻易低头…”
“陈提举多虑了。”
李惟青笑道,“陆恒再能耐,终究根基浅薄。朝中无人,江南无势,他凭什么与我们斗?前番江阴之事,若非李严替他周旋,他早被御史台弹劾下狱了。如今李严北去,朝中再无人替他说话,他若不低头,等着他的就是抄家灭族。”
李惟青又说道:“况且,陆恒还以大人名义,向朝廷捐输三十万两军饷,这份‘功劳’,可是实打实地记在大人名下,他若真有二心,何必如此?”
徐谦微微颔首,显然受用,放下文书,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既如此,便按章程办。派三个人去伏虎城,名义上是监军,实则是眼线,人选就由惟青看着办。”
李惟青应下,眼中闪过精光:“属下已有人选。徐方是大人府中老人,忠心可靠;陈重是兵部武库司调来的,熟悉军械;李少鹏曾任边军哨探,精于侦查,这三人同去,定能将伏虎城盯得死死的。”
“好。”徐谦满意,“告诉陆恒,护漕营的粮饷、军械,皆由转运使衙门拨发,让他三日后,带这三人去伏虎城点验兵马。”
第385章 剃羊毛
三日后,伏虎城外。
夏日的阳光洒在新筑的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还透着湿气。
城门高悬“伏虎”二字,铁画银钩,气势森然。
陆恒带着沈渊和沈磐,一身青布常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骑,正是徐方、陈重、李少鹏。
徐方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转运使衙门的从六品武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眼中带着审视。
陈重三十出头,面容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与兵器打交道。
李少鹏最年轻,不过二十五六,身形精悍,眼神锐利,一路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地形。
“三位,前面便是伏虎城。”
陆恒勒马,指着前方城门,“城中现有兵马三千余,分驻各处,粮草、军械、营房一应俱全,皆是为护漕备战所设。”
徐方点头,语气倨傲:“陆大人有心了!徐公既将护漕营交给你,便是信你忠诚。我等此来,是为协助陆大人整饬军务,上报朝廷,还望陆大人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陆恒笑容温和,眼底却无温度,“三位请。”
进城一路,徐方三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城墙厚达两丈,女墙、箭垛、敌楼一应俱全,绝非寻常坞堡可比。
城内街道宽阔,青石铺地,两侧营房整齐划一,远处校场传来震天的操练声。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沿途所见兵卒,个个身强体壮,甲胄鲜明,行走间队列严整,绝非乌合之众。
这哪是什么“护漕营”,分明是精兵。
议事厅内,韩震、潘美、徐思业、秦刚等一众将官已在等候。
见陆恒进来,齐刷刷起身抱拳:“大人!”
声震屋瓦。
徐方三人被这气势慑得一滞。
陆恒却神色如常,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宣布。”
陆恒目光扫过厅中诸将,“从即日起,伏虎城所部兵马,正式编入转运使衙门‘杭州护漕营’,粮饷、军械,皆由转运使衙门拨发。”
话音一落,厅内顿时一静。
秦刚眉头紧锁,徐思夜握紧了拳,韩震眼中闪过寒光,潘美更是“噌”地站起,却被身侧眼疾手快的沈渊悄悄按住。
陆恒恍若未见,继续道:“这三位是转运使衙门派来的监军,徐方徐大人、陈重陈大人、李少鹏李大人,今后营中一应事务,需三位监军首肯方可执行。”
说完,陆恒又转眼看向徐方三人,笑容诚恳:“三位,这些都是陆某麾下将领。韩震掌骑兵营,潘美掌伏虎营,徐思业掌徐家营,秦刚掌清水营,诸位若有事,尽管吩咐。”
徐方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军,徐某奉转运使徐大人之命而来,是为整饬军务、上报朝廷。日后营中粮饷发放、军械调配、兵员增减,皆需经我三人核查,还望诸位,好生配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将兵权、财权尽数收归己手。
厅中诸将脸色更沉,空气凝滞如铁。
陆恒却忽然轻咳一声。
很轻的一声,却让所有人目光转向他。
只见陆恒指尖在桌下轻轻一叩,随即笑道:“三位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沈渊,带三位大人去歇息,好生款待。”
沈渊应声上前:“三位大人,请。”
徐方本还想说几句场面话,见陆恒已端茶送客,只得悻悻起身。
三人随沈渊离开议事厅,背影消失在廊下。
厅门刚合上,潘美便忍不住低吼:“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辛辛苦苦练的兵,就这么交给那三个废物?!”
“潘美!”韩震喝止,却也是面沉如水,“大人,此事,还请明示。”
陆恒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谁说要交兵权了?”
众人一怔。
“徐谦要的,是个名分。”
陆恒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他要‘杭州护漕营’这个编制,要我们在朝廷那儿挂个名,让他能向官家交差,那我们给;他要派监军来盯着,那我们也给。”
陆恒转身,眼中闪过冷光:“可他给粮饷,给军械,我们凭什么不要?”
潘美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既要当监军,就得有监军的样子。”
陆恒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从明日起,除了韩魁的水师营外出巡视水道,沈迅的火器营撤去后山隐蔽,其余三大营,全部向三位监军‘登记造册’。”
“记住,是‘登记造册’。”
陆恒一字一顿:“要粮,要饷,要盔甲,要兵器,凡转运使衙门答应给的,一样都不能少。三位监军既掌核查之权,自然得‘核实’清楚,咱们缺什么,少什么,都得一一上报。”
韩震终于明白过来,嘴角咧开:“大人的意思是,把他们当冤大头,剃转运衙门的羊毛?”
“话别说这么难听。”陆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叫各取所需。”
厅中顿时响起低笑声。
一众将领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这些日子花费如流水,兵器铠甲本就一直在补充,如今有人送上门来,岂有不要之理?
“潘美。”
陆恒点名,“你性子活络,这事儿交你牵头,你们其他人注意配合。记住,要做得自然,做得‘合情合理’。”
潘美抱拳,嘿嘿一笑:“大人放心,属下保证,让他们连裤腰带都乐意脱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伏虎城上演了一出出好戏。
几日后,潘美领着徐方巡视粮仓。
“徐大人请看。”
潘美指着偌大的仓廪,“城中现有兵卒三千五百人,每日需粮五十石,转运使衙门拨发的粮饷,按三千人算,每日只有四十五石,这缺口…”
徐方皱眉:“不是按三千人拨的么?”
“是啊。”
潘美叹气,“可咱们这些兵,都是精壮汉子,操练又苦,饭量自然大些。前几日还有几个饿晕在校场,大夫说是‘腹中无食,气力不济’。徐大人您说,这要是传出去,说护漕营连饭都吃不饱,徐公脸上也无光啊。”
徐方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我再上报,申请加拨粮草。”
第386章 就怕你接不住
无独有偶。
这日,徐思业陪着陈重检视军械库。
“陈大人是行家,一看便知。”
徐思业指着库中堆放的兵器,“这些刀枪,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货,锈的锈,钝的钝。前日操练,有士卒的枪头直接断了,这要是真上了战场,岂不是送死?”
陈重拿起一把腰刀,果然刃口卷曲,锈迹斑斑,沉吟道:“军械置换,需兵部核准,转运使衙门无权直接拨发。”
“可咱们现在是‘护漕营’啊!”
徐思业凑近,低声道,“陈大人,漕运关乎国本,护漕营的兵器若是不济,盗匪来了怎么办?这责任,您担得起,还是徐公担得起?”
陈重额头沁出汗珠,半晌道:“我…我试试申请一批新械。”
与此同时,秦刚领着李少鹏巡视营房。
“李大人请看,这些营房都是仓促所建,屋顶漏雨,墙壁透风。前几日春雨,好些士卒被褥都湿了,病倒十几个。”
秦刚一脸愁苦,“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恐生瘟疫,到时莫说护漕,怕是连城都出不了。”
李少鹏年轻,心思活,已觉出不对劲。
可他看着那些确实简陋的营房,又找不出破绽,只得道:“修缮营房,需工部预算…”
“可咱们等不起啊!”
秦刚叹气,“要不这样,李大人先批些银钱,咱们自己买料修缮,等工部批文下来,不知猴年马月了。”
李少鹏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写了条子。
如此这般,一连半月。
徐方三人每日被潘美等人轮流“伺候”,不是看缺粮,就是看少械,再不然就是营房漏雨、马匹生病、药石不足,桩桩件件,合情合理,让他们推无可推,拒无可拒。
而转运使衙门的粮草、军械、银钱,也如流水般运进伏虎城。
新米、精铁、铠甲、弓弩,甚至还有二十匹战马,都是徐方三人一次次“核实”“上报”的结果。
直到这日,三人聚在暂居的小院,一合计,惊觉这半月竟已从衙门要来粮草两万八千石、银五万两、军械三大车、战马二十匹。
“不对!”李少鹏最先反应过来,“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陈重脸色铁青:“伏虎城这架势,哪像缺粮少械的样子?那些兵卒一个个红光满面,兵器雪亮,咱们上当了!”
徐方更是冷汗涔涔:“完了完了,这下怎么跟徐公交代?”
正慌乱间,院门被推开。
潘美带着一队亲兵进来,笑容可掬:“三位大人,聊着呢?”
“潘将军。”徐方强自镇定,“我等商议,明日便回杭州,向徐公复命。”
“回杭州?”
潘美挑眉,“三位大人不是说,要长驻伏虎城,督管军务么?怎么,这才半月,就要走?”
李少鹏察觉不对,手按向腰间佩刀:“潘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潘美收敛笑容,一挥手,“就是请三位大人,在伏虎城多住些时日。”
亲兵一拥而上。
徐方三人虽有些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服。
“潘美!你敢动朝廷命官?!”徐方嘶吼。
“朝廷命官?”
潘美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徐大人,你们三位,是自愿留在伏虎城协助整军的,对吧?至于回杭州复命…”
潘美说着,咧嘴一笑,“写封信不就行了?”
当夜,三封“亲笔信”送出伏虎城。
信中以徐方三人口吻,极尽谄媚,称伏虎城已在掌控,陆恒唯命是从,此处已成徐公在江南的重要据点云云。
信末,还附了一份“所需物资清单”,又是粮万石、银十万两。
杭州,转运使衙门。
徐谦捏着那三封信,眉头紧锁,“你们怎么看?”
李惟青捻须沉吟:“信确实是徐方笔迹。看内容,伏虎城似已归心,只是这要的东西,也太多了些。”
陈全冷笑:“大人,下官以为,此事蹊跷。陆恒若真已屈服,何必索要这么多钱粮军械?这分明是借机吸血。”
“陈提举此言差矣。”
李惟青反驳,“正因陆恒归心,才敢如此开口。他若真有二心,岂会这般明目张胆索要物资,徒惹猜疑?”
李惟青又提起陆恒的捐输:“况且,前番那三十万两捐输,可是实打实的功劳。陆恒若真有心反抗,何必送大人这般大礼?”
徐谦神色松动。
李惟青趁热打铁:“大人,陆恒终究根基浅薄。一介赘婿,能爬到今日位置,靠的是审时度势。如今李严北去,朝中无人为他撑腰,他除了依附大人,还能如何?这伏虎城兵权,名义上归了护漕营,实际还不是大人说了算?”
徐谦缓缓点头,眼中闪过自得:“后生终究是后生,贫贱出身,妄想与官宦世家相争?不知死活。”
徐谦他放下信,看向陈全:“不过陈提举所言也有理。陆恒虽交出兵权,却还掌控着潇湘商盟,杭州赋税、商运,大半在他手中。长此以往,终究是个隐患。”
陈全精神一振:“大人明鉴。下官以为,当趁此时机,一举拿下商盟掌控权。”
“哦?如何拿?”
“寻个由头,上奏朝廷。”
陈全眼中精光闪烁,“就说杭州府及所属各县,赋税、粮草、军械产出,宜归转运使衙门统管。一来,可整合资源,提升效率,为朝廷输送更多钱粮;二来,便于监管,杜绝贪腐。”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将杭州的财权、物权尽收囊中。
届时转运使衙门一手握兵,一手握财,陆恒便成了无根浮萍。
徐谦抚须沉吟:“此事还需细细筹划,奏章怎么写,如何说服朝中诸公,都得斟酌。”
“下官愿为大人草拟章程。”陈全躬身。
“好。”徐谦终于露出笑容,“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
窗外,夕阳西沉,将转运使衙门的飞檐染成血色。
徐谦志得意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却不知伏虎城中,那三千精兵依旧日夜操练,刀枪雪亮。
而陆恒站在伏虎城的城头,望着杭州方向,眼中寒意森然。
“徐谦。”陆恒低语,“兵权,给你了,下一步该是财权了,好,我给你。”
“就怕你接不住。”
夜色渐深,吞没最后一线天光。
第387章 惊雷北来
夏五月,本该是江南梅雨缠绵的时节,杭州城却被一纸纸北来的战报,搅得人心惶惶。
运河码头上,从金陵、扬州来的商船一靠岸,船主、水手便围作一团,压低声音传递消息。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不敢再讲风月,改说起了《三国》《隋唐》,可听客们的心思,早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江淮前线。
巡抚衙门正堂,赵端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指尖微微发颤。
“念。”他声音嘶哑。
通判周崇易展开军报,逐字念出:“弘治二十一年夏五月初三,西凉军分兵三路,于河南府孟津、颍昌府利州、密州等地强渡长江,被宿将陈行策率水师截击。激战两昼夜,陈将军亲冒矢石,斩敌五千余,焚毁敌船百余艘,西凉军溃退北岸。”
堂内众人先是松了口气,可周崇易念到下一段时,声音陡然转沉:“然北燕趁我朝与西凉鏖战之际,撕毁盟约,悍然出兵渡黄河南下。五月初七至十二,连破滑州、兖州、钧州、许州、鲁州五州之地,而今淮北府仅余徐州、泗州、连州三州,沿江据守。”
“啪!”
赵端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瓷四溅。
“五州之地啊!”
赵端脸色煞白,“这才几天?五天丢了五个州!”
周崇易合上军报,闭了闭眼:“北燕此次出兵,蓄谋已久。据探子报,燕军主力根本未与草原缠斗,早已秘密集结黄河北岸。待我朝与西凉在长江血战,他们便如饿虎扑食,直取淮北。”
堂下坐着的杭州驻军副都尉童俊,一拳砸在桌上:“背信弃义!无耻之尤!”
可骂归骂,谁都清楚,乱世之中,盟约不过一张废纸。
“还有更糟的。”
周崇易又抽出一封密函,“南越见北疆生乱,趁机兴兵两万侵扰南疆。幸被边军击退,但南疆兵力本就薄弱,如今更是无力反攻,只能被动防守。”
“四面楚歌。”赵端喃喃。
正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捧着漆盒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枢密院密函,八百里加急!”
赵端霍然起身,亲自拆开漆盒,取出信笺。
只扫了几眼,便颓然坐回椅中。
“李相的求援信。”
赵端将信递给周崇易。
周崇易迅速看完,脸色也变了:“李老要调走杭州所有朝廷官军北上,还要陆巡使的数千私兵一同驰援淮北。”
堂内死寂。
童俊咬牙:“大人,杭州守卫兵力仅余千人,若全调走,杭州城防…”
“淮北若失,江南便是下一个淮北。”
赵端打断他,声音苦涩,“李老在信中说,如今朝廷能指望的,只有江南这点家底了。”
赵端又转眼看向周崇易:“陆恒那边…”
“下官这就去传他。”周崇易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后堂。
陆恒看完李严的亲笔信,久久不语。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陆大人。”
赵端看着他,“李老的意思,你可明白?”
陆恒缓缓折起信纸,收入怀中,抬眼时已恢复平静:“下官明白,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赵端松了口气:“那便速去整备兵马,杭州驻军由童俊统领,三日后一起开拔,你的私兵要尽快集结,粮草器械若有短缺,府库可适当拨付。”
陆恒却苦笑摇头:“赵大人,非是下官推诿,只是伏虎城那几千兵马,如今已编入转运使衙门‘杭州护漕营’。粮饷、编制,皆归徐公管辖,没有徐谦点头,下官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赵端一怔,这才想起前些日子那场“整编”,脸色瞬间沉下来:“徐谦那边,本官去说。”
“不可。”
陆恒忙道,“徐谦此人最重颜面,若由赵大人出面,恐生嫌隙,不如让下官亲自去一趟,陈明利害,或许…”
赵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道:“陆恒,你与徐谦之间的恩怨,本官略有耳闻,此去怕是难有结果。”
“总得试试。”陆恒起身,深深一揖,“若徐谦不允,下官再另想办法。”
赵端摆摆手,倦色深重:“去吧。”
转运使衙门的门槛,比巡抚衙门高出三寸。
陆恒递了帖子,在门房等了足足两炷香,才被引到偏厅。
又等了一炷香,徐谦方姗姗来迟。
徐谦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鸦青道袍,手捻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恬淡,仿佛外界烽火与他毫无干系。
“陆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儿?”徐谦在主位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陆恒躬身:“下官此来,是为北方战事。”
陆恒将李严求援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徐公,如今淮北危殆,李老独木难支,杭州护漕营虽为护漕所设,但国难当头,可否暂调北上,以解燃眉之急?”
徐谦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未抬:“护漕营是用来护卫漕运的,不是打仗的兵马,那些兵卒,多是乡勇出身,战力低下,上了战场也是送死。”
“可…”
“况且”,徐谦放下茶盏,目光扫来,带着寒意,“护漕营的编制、粮饷,皆由转运使衙门负责,调动兵马,需兵部核批、枢密院调令,陆大人,你有吗?”
陆恒垂首:“下官没有,但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
徐谦忽然冷笑,“陆恒,你是不是觉得,攀上李严,又掌控商盟,就能在杭州为所欲为了?”
徐谦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陆恒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老夫告诉你,在这杭州,转运使衙门说了算,兵马、钱粮、漕运,一切,都得按规矩来。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了,再敢妄动,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堂内空气凝滞。
陆恒沉默良久,缓缓抬头,脸上竟露出恳求之色:“徐公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陆恒犹豫片刻,低声道,“只是李老那边,下官总得有个交代,可否请徐公赐一封手书,言明护漕营不可调动之由,下官也好回禀赵大人,日后定对徐公肝脑涂地。”
这话说得卑微,姿态放得极低。
徐谦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心头那点疑虑渐消。
终究是贫贱出身,见识短浅,徐谦心中嗤笑,面上却缓和几分:“你既知错,便罢了。”
说完,徐谦走回书案,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官印,递给陆恒:“拿去吧!告诉赵端,护漕营关系漕运命脉,不可轻动,朝廷若真要兵,让他去别处调。”
陆恒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谢徐公。”
退出转运使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落下,将杭州城的青瓦白墙染成血色。
沈渊牵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如何?”
陆恒翻身上马,将徐谦那封信随意丢给沈渊,淡淡道:“派人将这封信送到赵知府手上,我们直接去旧书铺。”
第388章 温酒后院
沈寒川的旧书铺,门面依旧破败。
招牌上的漆字斑驳脱落,窗纸泛黄,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陆恒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掌柜——是沈七夜安排的人。
见陆恒进来,老掌柜睁眼,微微点头,又合上眼。
穿过前堂,推开后门,是个幽静的小院。
青石板缝里生着苔藓,墙角一丛翠竹,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石桌上已温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一碟盐水毛豆,一碟酱牛肉。
陆恒在石凳坐下,自斟一杯。
酒是寻常的绍兴黄,温热适中,入喉微甜。
陆恒静静坐着,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小院。
竹影在墙上摇曳,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初更了。
随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周崇易一身便服进来,见陆恒独坐灯下,笑了笑:“让陆大人久等。”
“周大人请坐。”陆恒替他斟酒。
两人对饮一杯,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西湖隐约的笙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杭州城依旧醉生梦死。
“徐谦的信,赵端看了。”
周崇易终于开口,夹了颗毛豆,“脸色很难看,但没说什么,李老那边,他亲自回信解释。”
陆恒点点头,又斟一杯:“北方局势,周大人如何看?”
“糜烂。”
周崇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西凉未退,北燕又至,南越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景朝这艘船,漏得厉害,现在往里头填人填钱,不过是延缓沉没罢了。”
周崇易自顾自又倒了一杯,抬眼看向陆恒:“陆大人,咱们可得清醒,杭州这点家底,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都送去了北方,打水漂不说,将来乱起来,咱们拿什么自保?”
陆恒默然饮酒。
周崇易继续道:“李老是忠臣,可忠臣救不了国,要知道朝廷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能改。如今这局面,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挽回。”
周崇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咱们能做的,是守好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乱世之中,有地、有粮、有兵,才有一线生机。”
“徐谦那边呢?”陆恒问。
“那只老狐狸”,周崇易冷笑,“出身官宦世家,一辈子顺风顺水,总觉得别人都该跪着听他说话。这就是他的死穴,他永远不懂,底层爬起来的人,狠起来能有多狠。”
陆恒指尖摩挲着酒杯:“他下一步,该打商盟的主意了。”
“意料之中。”
周崇易嗤笑,“北方都乱成这样了,官家哪还有心思管江南赋税归谁统管?就算朝廷真下了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杭州这一亩三分地,咱们有的是办法陪他玩。”
陆恒举杯,眼中闪过精光:“强龙不压地头蛇,徐谦这条过江龙,想在杭州兴风作浪,还得问问咱们这些地头蛇答不答应。”
二人举杯相碰。
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檐下灯笼暖黄的光。
“周大人”,陆恒缓缓道,“徐谦不除,杭州难安。此人贪婪无度,又掌控漕运命脉,留着终是祸患。”
周崇易眯起眼:“那陆大人的意思是…”
“等一个时机。”
陆恒放下酒杯,“等北方战事彻底崩坏,等朝廷无暇南顾,等徐谦志得意满、疏于防备之时。”
陆恒冷笑,一字一顿:“一举覆灭,永绝后患。”
周崇易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好!陆大人有此决断,周某愿附骥尾!”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
夜渐深,小院静谧。
远处更夫梆子声又响,二更天了。
“该走了。”
周崇易起身,“明日还有一堆公文要批。”
他走到院门,又回头,“陆大人,江南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咱们可得唱好了。”
陆恒拱手:“共勉。”
周崇易离去后,小院重归寂静。
陆恒独坐灯下,又斟一杯酒。
酒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陆恒望着杯中倒影,那张脸在涟漪中模糊变形。
窗外,杭州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运河上最后一批漕船驶过,桨橹声咿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座城睡着了。
可陆恒知道,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暴,正在北方烽火的催动下,加速酝酿。
徐谦要权,朝廷要钱,李严要援,百姓要活,每一股力量都在拉扯,要将这锦绣江南撕成碎片。
而他陆恒,要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身后那群人。
哪怕手段不那么干净,哪怕要与虎谋皮,哪怕背负骂名。
陆恒忽而举起酒杯,对着北方天际,那里星辰晦暗,隐有血色。
“李老,对不住了。”
酒倾于地,渗入青石板缝。
“杭州的兵,杭州的粮,得留在杭州。”
“这乱世,各人,自求多福吧。”
夜风吹过庭院,竹影婆娑。
桃花居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的。
潘桃伏在窗边的痰盂前,呕得撕心裂肺,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些清水。
小丫鬟春杏急得团团转,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嘴里不住念叨:“夫人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无妨。”潘桃直起身,擦了擦唇角,脸色苍白,眼底却漾开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月事迟了十余日,今晨又这般反应…
“去请大夫。”潘桃低声吩咐,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悄悄的,别惊动人。”
春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姑娘,您难道是…”
“快去!”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杭州城坐堂多年,口风极严。
他把了左手脉,又换右手,沉吟良久,起身拱手:“恭喜夫人,是喜脉,看脉象,约莫月余。”
潘桃坐在绣墩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让春杏封了厚厚的诊金,又仔细叮嘱:“今日之事,还请老先生…”
“夫人放心,老夫行医四十载,懂得规矩。”老大夫收下银子,拎起药箱告辞。
门刚合上,潘桃便软倒在榻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春杏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
“我有了。”
潘桃抬起泪眼,笑得像个孩子,“春杏,我有了爷的孩子。”
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事?
从最初攀上陆恒时的算计,到后来渐渐生出真情,再到眼睁睁看着楚云裳怀胎、张清辞风风光光嫁入陆府,她潘桃一个婢女出身的外室,凭什么争?
凭的就是这个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有了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资本。
哪怕将来陆恒腻了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总不会薄待。
“快!”
潘桃擦干眼泪,急急起身,“去巡抚衙门,不,你去找沈渊,让他传话给爷。”
第389章 听雪醋海
潘桃有孕,消息送到巡抚衙门时,陆恒正在与周博、陈安商议陈粮出库的事。
沈渊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陆恒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公文上洇开一团。
“当真?”陆恒抬眼。
沈渊点头,眼中带笑:“大夫确诊了,月余。”
陆恒怔了片刻,忽然大笑:“好!好!”
周博、陈安不明所以,却见陆恒已起身:“今日先到此,余下事务明日再议。”
说罢,陆恒大步流星往外走,连官服都未换。
沈渊忙跟上,低声问:“公子,可要备车?”
“备马,快!”
桃花居里,潘桃已重新梳洗过。
她换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襦裙,薄施脂粉,将孕吐后的憔悴遮掩过去,只留眉眼间那抹柔媚春色。
听见院门声响,她心跳如擂鼓,起身走到门边,正迎上推门进来的陆恒。
“爷!”潘桃屈膝要行礼。
陆恒一把扶住,目光落在她小腹:“真有了?”
潘桃点头,眼圈又红了:“大夫说月余。”
她抬眸看向陆恒,眼中水光潋滟,“妾身终于…终于能为爷开枝散叶了。”
陆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喜悦,这是他的骨血;有怜惜,潘桃这般出身,能有今日不易;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陆恒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声音放柔:“辛苦你了。”
只这一句,潘桃的眼泪便决堤般涌出。
她伏在陆恒的肩头,哭得浑身发颤,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惶恐、期盼,都哭尽。
陆恒轻拍她背脊,等她哭够了,才扶到榻边坐下:“既有了身子,便要好生养着,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说。”
潘桃摇头:“妾身什么都不缺,只要爷心里有妾身,有这孩子,便是吃糠咽菜也甘愿。”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陆恒心头更软。
随即,陆恒唤来沈渊:“从今日起,桃花居内外加派护卫,你亲自去挑两个忠心的女暗卫,要机警、武艺好的,贴身护着小桃。”
沈渊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
陆恒想了想,“去请城里最好的稳婆,先定下来,月钱从我的私账出,大夫也要常来请脉,药材用最好的。”
潘桃听着他一项项安排,心中暖融如春。
她握住陆恒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柔声道:“爷,您摸摸,虽还感觉不到,可妾身总觉得,他在动呢。”
掌心下是平坦温暖的肌肤,陆恒却仿佛真的感受到某种生命的搏动。
他目光柔和下来:“今夜我陪你。”
潘桃眼中爆出惊喜,却又迟疑:“可楚姐姐和张姐姐那边…”
“她们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说。”
陆恒抚了抚她发丝,“你如今有孕在身,我多陪陪你是应当的。”
潘桃鼻子一酸,又要落泪,忙忍住,绽开笑容:“那妾身亲自下厨,给爷做几样爱吃的。”
这一夜,桃花居烛火温馨。
潘桃果真下厨做了四菜一汤,虽比不上大厨手艺,却都是陆恒平日爱吃的家常味道。
饭后又偎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潘桃困倦,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陆恒将她抱到床上,盖好锦被,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灯下,潘桃睡颜恬静,唇角还挂着浅笑。
这个女子,从前满心算计,如今却将全部寄托都系在他和孩子身上。
乱世之中,多一个孩子,便多一份责任。
陆恒轻叹一声,吹熄灯烛,在她身侧躺下。
次日清晨,陆恒刚回巡抚衙门处理了几件急务,冬晴便找来了。
“姑爷,大小姐请您去听雪阁一趟。”冬晴规规矩矩行礼,眼中却藏着几分促狭。
陆恒心头一跳:“可有说何事?”
“小姐没说。”冬晴眨眨眼,“只让奴婢务必请到大人。”
听雪阁内,张清辞正在窗下对弈,自己与自己下。
黑白棋子错落棋盘,她执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不在棋局上。
听见脚步声,她未回头,只淡淡道:“关门。”
陆恒示意沈渊留在门外,自己进去,合上门。
还未转身,便被人从背后抱住。
张清辞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脸贴在他背上,不说话,只这样抱着。
陆恒僵了一瞬,轻轻握住她的手:“清辞,怎么了?”
“潘桃有了。”张清辞声音闷闷的。
陆恒心头了然,转过身,见她眼圈微红,分明是哭过,却强撑着冷脸。
他伸手抚她脸颊:“是,昨日刚诊出。”
张清辞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为什么她也有了,我还没有?”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委屈,还有几分不甘。
陆恒一时语塞,只得道:“孩子的事…急不得。”
“急不得?”
张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艳,有些冷,“是急不得,还是你在我这儿不够尽力?”
她手指戳他胸口,“陆恒,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平日里,不够让你尽兴?”
陆恒头皮发麻:“清辞,你别乱想…”
“我乱想?”
张清辞将他推到墙边,双手撑在他身侧,仰头看他。
张清辞今日特意穿了身绛红绣金线的骑装,腰束得极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那你说,为何楚云裳有了,潘桃有了,偏偏我没有?”
张清辞贴得极近,呼吸喷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梅香。
陆恒喉结滚动,试图解释:“云裳比你早,怀胎是早晚的事,潘桃那边也早一些…”
“潘桃那边你倒是勤快。”
张清辞打断,眼中火光灼灼,“桃花居、丝雨居、云水居,陆大人好忙啊。”
说着,她忽然伸手,扯开他衣襟系带。
动作又快又狠,陆恒猝不及防,外袍已被褪下一半。
“清辞,这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张清辞将他推到内室榻边,自己跨坐上去,俯身咬他耳垂,“我偏要白天。”
衣衫尽褪,锦帐落下。
这一番云雨,张清辞格外主动,甚至有些凶狠。
她像是要将所有不甘、委屈、醋意,都发泄在这场情事里。
指甲在他背上抓出血痕,唇齿在他肩颈留下印记。
陆恒起初还试图温柔,渐渐被她激起血性,反客为主,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汗水交融,喘息交织,床帐摇晃如风中柳。
事毕,两人相拥喘息。
张清辞伏在他胸口,长发汗湿,贴在他颈间。
“陆恒!”
她忽然轻声问,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她们温柔,不如她们会伺候人?”
陆恒心头一震,低头看她。
只见她眼中水光未退,有迷茫,有不甘,还有深藏的脆弱。
这个十九岁便撑起张家、掌控商盟、在男人堆里杀出血路的女子,此刻卸下所有盔甲,只是一个会因为丈夫其他女人怀孕而吃醋、自我怀疑的普通女子。
陆恒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胡说什么,你是张清辞,独一无二的张清辞。我若只想要温柔顺从的,何必娶你?”
张清辞眼圈又红了,将脸埋进他肩窝。
良久,她闷闷道:“明日我让人去山里猎虎,取虎鞭,给你好好补补。”
陆恒哭笑不得:“这个…不必了吧!”
“必须补。”
张清辞抬头,眼中恢复往日的锐色,“从今日起,三日之内,你不准出听雪阁半步。楚云裳那边我会去说,潘桃那边,就让她安生待在院子里,好生养胎。”
说完,张清辞俯身,咬他喉结:“我就不信,我怀不上。”
陆恒倒抽一口凉气,只觉腰眼发酸。
可看着她眼中那簇不服输的火苗,心头又软又暖。
“好。”陆恒吻了吻她额头,“都听你的。”
窗外日光正好,春风穿庭而过。
而千里之外,一场关乎国运的谈判,刚刚落定。
第390章 求援川蜀
川蜀,成都府。
蜀宫偏殿,檀香袅袅。
吏部尚书裴世矩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却挺直脊背,向蜀帝刘文舒深深一揖。
“陛下,景朝危殆,非独景朝之危,亦是川蜀之危。西凉若破江淮,顺江而上,蜀地焉能独善其身?”
刘文舒年过四旬,面容儒雅,闻言沉吟不语。下首的丞相费允捻须道:“裴尚书此言有理。唇亡齿寒,蜀与景虽分治,实为同根。西凉蛮夷,若占据中原,必生吞并天下之心。”
裴世矩趁热打铁:“陛下若肯出兵相助,我朝愿割让东川府邻近川蜀的三州之地,以为酬谢。”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东川府西部三州,却是长江上游要冲,土地肥沃,战略位置极重。
景朝此番,是真下了血本。
刘文舒与宰相费允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裴尚书一路辛苦,此事容朕与诸卿商议。”
三日后,圣旨出宫。
蜀帝刘文舒命大将王承焕率军两万出汉中,威胁西凉后方;另遣水师都督张翼领战船三百、步卒三万万,顺江东下,直赴东川府。
消息传至长江前线时,西凉西路军主帅宇文拓正对着舆图谋划下一波攻势。
探子跪地禀报,他手中朱笔“啪”地折断。
“蜀军出汉中了?”
“是。王承焕部已过米仓道,距我军粮道不足百里。”
宇文拓脸色铁青。
西凉此番攻景,本就粮草不继,全赖劫掠补给。
若后方被截,前线大军立时断炊。
“传令!”
宇文拓咬牙,“前锋后撤三十里,固守营寨,等探清蜀军虚实,再作打算。”
长江南岸,景军大营。
宿将陈行策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对岸西凉军缓缓后撤的烟尘,长舒一口气。
亲兵送来蜀国出兵的军报,他看完,递给身侧的副将,吩咐道:“速速传讯李相,说蜀军动了。
千里之外的李严接到传讯,苍老的手指摩挲着纸面,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割地求援,裴世矩这是赌上了国运啊。”
“总比亡国强。”赵砚之望着北方,那里烽烟未熄,“只是北燕那边…”
“北燕贪狼,既已撕破脸,便不会轻易罢手。”
李严将信件折起,收入怀中,“淮北三州,必须守住,守不住,江南门户大开,届时便是四面楚歌。”
他转身下台,背影佝偻,却步履坚定,“另外传讯陈将军,整顿兵马,三日后,配合东川府的友军,渡江反击。”
“是!”
长江水浪滔滔,映着两岸烽火。
而这场席卷天下的乱局,因蜀国的介入,终于迎来一丝转机。
只是这转机背后,是割地的屈辱,是赌上国运的豪赌。
江南的桃花依旧灼灼,听雪阁内春色旖旎。
可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而陆恒在温柔乡与醋海间周旋时,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北方天际。
那里,血色正浓。
此时,苏州地界一处荒野,野人沟,夜静得瘆人。
这条沟壑位于苏州城西北百余里的群山深处,形如其名。
两侧峭壁如斧劈刀削,中间一道深沟蜿蜒数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
沟底终年不见日光,藤蔓纠葛,腐叶堆积,散发出阴湿的霉味。
当地猎户传言,入夜后沟中常有鬼火飘荡,故鲜少有人靠近。
可此刻,沟底深处却隐隐透出火光。
沈七夜伏在沟口东侧崖壁上,一身黑衣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口中衔着一根草茎,目光如鹰,盯着下方沟底那几处零星的篝火。
火堆旁围着十几人,皆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
虽看似松散,但沈七夜看得分明,这些人坐姿沉稳,呼吸悠长,右手始终不离刀柄三寸,皆是练家子。
更远处,借着篝火余光,可见沟壁被凿出数个洞穴,洞口以木栅封堵,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鼾声。
“七哥。”
身侧一名年轻暗卫沈冲压低声音,“摸清了,沟里一共七处洞穴,最大的三个存粮,两个存军械,还有一个住人,守卫共八十七人,分三班轮值。今夜当值的这队,领头的叫‘疤脸刘’,善使双刀,是玄天教临安分舵的一名香主。”
沈七夜吐出草茎:“韩震和徐思业的人到了么?”
“到了。骑兵营五百人已在沟外五里隐蔽,徐家营一千五百人分守东西两处山口,只等七哥信号。”
沈七夜点头,目光扫过沟底那几处洞穴。
三日来,他带着五十名暗卫分批混入野人沟,有的扮作迷路猎户,有的伪装成过路行商,甚至还有两个装成被山贼劫掠的落难女子。
玄天教这些人虽警惕,终究抵不过暗卫精密的伪装,以及沈通事先准备的“路引”和“货单”。
如今沟内地形、守卫分布、换岗时辰,皆已摸透。
“时辰到了。”沈七夜看了眼天边残月,缓缓抬手。
身后暗卫会意,取出一支竹哨,含在口中,吹出三声短促的鸟鸣,正是夜枭求偶之声。
沟底,篝火旁一个正打哈欠的守卫忽然警觉:“什么声音?”
“山鸟罢了。”另一人不以为意。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破空声从崖壁各处袭来,数十支弩箭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射向篝火旁的守卫。
惨叫声骤起,当即有七八人中箭倒地。
余者惊觉,拔刀疾呼:“敌袭!”
可第二波箭雨已至。
这一次是火箭。
箭簇裹着浸油的麻布,燃着幽蓝火焰,划过夜空,钉入洞穴口的木栅、堆放的草料、甚至守卫的衣甲。
火势迅速蔓延,沟底顿时乱作一团。
“疤脸刘”反应最快,双刀出鞘,格开两支弩箭,嘶声吼道:“结阵!往沟口冲!”
可已经晚了。
沟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蹄声,起初如远雷滚动,转眼便成奔雷之势。
月光下,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沟口,马蹄踏碎乱石,溅起火星。
为首一骑白马银枪,正是韩震。
“杀!”
五百骑兵如利刃切入沟底。
长枪突刺,马刀挥斩,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玄天教守卫虽有些武艺,但在成建制的骑兵冲锋面前,如同麦秆般被成片割倒。
“放箭!”徐思业的声音从东侧崖壁传来。
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松开弓弦,箭雨覆盖沟底每一个角落。
强弓硬弩之下,纵是高手,也难全身而退。
一个使链子锤的壮汉刚砸翻两名骑兵,便被三支弩箭贯穿胸腹,瞪着眼倒下。
沈七夜从崖壁跃下,双手套着的精钢利爪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他身如鬼魅,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下手。
爪影过处,喉断、筋裂、骨碎,招招致命。
“七夜兄弟,留活口!”韩震一枪挑飞一个持斧大汉,高声提醒。
沈七夜点头,爪势稍收,改抓关节。
只听“咔吧”数声,一个试图突围的香主手腕、脚踝尽碎,惨叫着倒地。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过一刻钟,沟底再无站立之敌。
玄天教八十七名守卫,毙七十九,俘八。
火光照着满地尸骸和俘虏惊惧的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
“清点。”沈七夜收起利爪,声音平静。
暗卫与徐家营士卒迅速分散,破开洞穴木栅。
火把照亮洞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第一个洞穴堆满麻袋,划开一看,全是新米。
第二个洞穴是军械,刀枪弓弩堆成小山,甚至还有二十副铁甲。
第三个洞穴最大,里头竟是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白银,粗估不下十万两。
“七哥”,沈冲捧着账簿过来,“粗略清点,粮草约三十万石,白银十二万两,军械足够装备两千人。”
沈七夜翻看账簿,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印记上,那是玄天教白虎堂的暗记。
沈七夜合上账簿,面无表情:“全部运走。韩将军,你带骑兵营开路;徐将军,你的人负责押运。”
“那这些俘虏?”徐思业看向那八个瘫软在地的玄天教俘虏。
沈七夜沉默片刻:“带上,公子或许有用。”
众人迅速行动。
骑兵营在前开道,徐家营驱赶骡车,暗卫殿后。
离开野人沟时,沈七夜回头看了一眼。
沟底余火未熄,映着嶙峋崖壁,恍如地狱入口。
第391章 乱石陂的围猎
乱石陂在野人沟东南四十里。
与野人沟的狭窄深沟不同,乱石陂是一片方圆数里的碎石荒坡。
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岩石如巨兽尸骸般散落各处,高的逾丈,低的及膝,地形错综复杂,白日行走尚需小心,夜间更是举步维艰。
沈七夜率众抵达时,已是次日丑时。
月光被云层遮蔽,荒坡上只有风声呜咽。
韩震勒马坡前,皱眉道:“这地方,骑兵进不去。”
沈七夜下马,蹲身抓起一把碎石:“徐将军,你的人能进多少?”
徐思业打量片刻:“最多五百,再多施展不开,反而容易自乱阵脚。”
“五百够了。”
沈七夜起身,“韩将军带骑兵营在外围游弋,截杀逃敌;徐将军领五百精锐随我进去,暗卫在前开路,遇到高手,交给沈冲他们。”
阴影中,二十余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为首的是沈七夜,依旧是一身黑衣,双手套着乌黑的铁爪。
他身侧是沈冲,一手铁爪,一手持刀。
“七哥。”来到乱石堆近处,一名暗卫抱拳。
“人在哪?”沈七夜问。
那名暗卫指向荒坡深处:“最大的三堆乱石下都有地穴入口,守卫六十三人,分两班。今夜当值的这班,领头的叫‘秃鹫’,善使飞爪,轻功极好;还有一个使毒的老妪,需格外小心。”
“毒?”沈七夜眯眼。
“苗疆一脉的蛊毒。”
沈七夜从怀中取出几个瓷瓶,分给众人,“这是苗二娘配的解药,含在舌下,可防寻常毒烟毒粉,但若被蛊虫近身…”
沈七夜虽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按计划行事。”沈七夜率先迈入乱石阵。
暗卫如幽灵般散开,借着乱石阴影潜行。
行不过百步,前方传来轻微的机括声。
“小心!”沈七夜低喝,同时扬手掷出三枚铜钱。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弩箭被凌空击落。
几乎同时,右侧乱石后跃出三道黑影,刀光如匹练斩来!
沈七夜不退反进,双手铁爪一错,竟生生扣住两把钢刀。
他猛地发力一扭,“咔嚓”声中刀身断裂。
随即,沈七夜顺势前扑,左爪掏向对方心口,右爪直取咽喉。
那两人骇然后撤,却慢了一步,胸前血花迸溅。
沈冲更诡。
他本就身形矮小,如滚地葫芦般贴地前窜,一个使枪的汉子一枪刺空,正待变招,沈冲已滑至他脚下,手中长刀划过脚踝。
“啊!”
惨叫声刚起,沈冲翻身而起,长刀砍下对方头颅。
此刻,暗卫已与涌出的玄天教众缠斗在一处。
这些守卫果然比野人沟的更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更有几个明显是江湖好手,刀法剑术狠辣刁钻。
但暗卫更狠。
暗卫从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出手就是杀招。
石灰粉、毒针、袖箭、绊索,各种阴损手段层出不穷。
一个使双钩的玄天教汉子刚格开两把刀,便被一蓬石灰粉糊了满脸,紧接着三四把短刃捅进胸腹。
“结阵!结阵!”旁边一名秃顶老者嘶声怒吼,手中飞爪如毒蛇吐信,接连抓伤两名暗卫。
沈七夜眼神一冷,纵身扑上。
老者飞爪袭来,沈七夜竟不躲不闪,左手铁爪硬生生扣住爪链,发力一扯。
老者猝不及防,被带得前冲,沈七夜右手利爪已至。
“噗!”
爪尖从后心透出,老者瞪着眼,缓缓倒地。
“秃鹫已死!”沈七夜扬声。
玄天教众顿时慌乱。
沈七夜见时机已到,又喝道:“放信号!”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炸开一团绿色火焰。
荒坡外,徐思业看到信号,拔刀前指:“进!”
五百精锐如潮水般涌入乱石阵。
他们不似暗卫那般灵活,却胜在训练有素。
十人一队,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在后,稳步推进。
遇到顽抗,便以强弓硬弩覆盖射击。
战局瞬间倾斜。
玄天教众虽勇,终究寡不敌众。
更兼暗卫在暗处不断袭杀头目,不过半个时辰,抵抗渐弱。
“找地穴入口!”沈七夜下令。
众人分散搜寻。
很快,在三处最大的乱石堆下发现隐蔽的洞口。
炸开封石,火把照亮深处。
比野人沟更大的空间,堆叠如山的粮袋,整箱整箱的银锭,还有成捆的弓弩、铠甲,甚至最里面还有数十支火铳。
“发财了。”一个徐家营的校尉喃喃。
沈七夜却无喜色,快步走到一堆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
随手翻开一页,目光骤凝。
“全部运走。”
沈七夜合上册子,声音冷硬,“一刻不许耽搁。”
“那这些人?”徐思业指着跪了一地的俘虏,约莫二十余人。
沈七夜扫了一眼,忽然抬手,指了指其中三个面色苍白、衣着相对整洁的:“这三个带上,其余的处理干净。”
沈冲会意,一挥手。
暗卫上前,刀光闪过。
荒坡重归寂静时,天色已微明。
沈七夜站在坡顶,看着最后一辆骡车驶离。
晨风吹起他鬓角碎发,露出眼底一丝疲惫。
“七哥”,沈冲走到他身侧,“太湖那边…”
“公子自有安排。”沈七夜转身,“回伏虎城。”
一行人马消失在晨曦中。
乱石陂上,只余血迹斑斑的碎石,和几缕未散尽的血腥气。
而这场针对玄天教藏匿据点的剿杀,至此完成大半。
只差太湖,最后一处。
苏州太湖的夜,水汽氤氲。
西山岛位于太湖中央,岛不大,却因形如卧牛,三面绝壁,仅南面有一处狭窄滩涂可登岸,故成兵家不争之地。
也正因如此,成了藏匿的绝佳所在。
李魁的水师营十艘快船泊在岛南五里外的芦苇荡中,船身涂着深灰漆,帆桅皆降,如蛰伏的水兽。
秦刚的清水营一千五百人则分乘三十余艘渔船、货船,散在更远的水域,只等信号。
沈冥和沈通站在一艘快船船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岛影。
“王守义临死前说,金库在第三处溶洞。”
沈通低声道,“西山岛溶洞共有七处,皆在岛北绝壁之下,前三处常被渔民用作避风,后四处因暗流湍急,少有人至。”
“守卫呢?”沈冥问。
“明面上只有二十人,分两班,驻在溶洞外的石屋。”
沈通顿了顿,“但王守义暗示过,那二十人个个都是玄天教网罗的江湖亡命,手上沾的血,比咱们暗卫只多不少。”
沈冥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细丝,绳端系着一枚铁钩。
他将绳钩在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力道:“我带三十人先上,你领二十人策应。若遇险,发响箭,秦刚的人会强攻。”
“明白。”沈通点头。
第392章 账簿
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十艘小舢板从快船放下,每船载三人,悄无声息地划向太湖西山岛北边绝壁。
船头皆包了棉布,桨橹入水无声。
沈冥蹲在第一条舢板上,目光如鹰,盯着越来越近的崖壁。
绝壁高约十丈,如刀削斧劈,直插湖面。
壁上有几处裂隙,大的可容人,小的仅容飞鸟。
王守义所说的第三处溶洞,便在离水面两丈处的一道裂隙后。
舢板抵近崖根,沈冥扬手,铁钩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钩住裂隙上缘一块凸岩。
他扯了扯绳子,确认稳固,率先攀爬而上。
沈冥身如猿猴,几个起落便至裂隙口。
他贴壁倾听片刻,里头有隐约的呼吸声,两个,一左一右。
沈冥从腰间皮囊摸出两枚细针,针尖淬着苗二娘配的麻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闪入裂隙。
“谁?”
左侧守卫刚吐出一字,喉间一麻,浑身僵直。
右侧守卫反应稍快,拔刀欲砍,却见眼前黑影一闪,随即脖颈刺痛,意识迅速模糊。
沈冥扶住两人软倒的身体,轻轻放平。
身后,暗卫鱼贯而入。
裂隙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溶洞呈现眼前,高约三丈,宽逾十丈,深处隐有滴水声。
洞壁嵌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可见洞内堆着数十口木箱,箱盖未锁,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
但洞中无人。
沈冥心念电转,忽然厉喝:“退!”
几乎同时,溶洞深处、两侧石缝、甚至头顶钟乳石后,同时跃出十数道身影,刀光剑影,如网罩下。
“结阵!”沈冥双手短刃出鞘,刃身乌黑,不反半点光。
暗卫迅速背靠成圈,一手持刀,一手套爪,迎上扑来的敌人。
兵刃交击声顿时响彻溶洞。
沈冥对上一个使双剑的青衫人。
此人剑法刁钻,双剑如毒蛇吐信,专攻咽喉、心口要害。
沈冥短刃连格,竟被逼退三步。
“有点意思。”青衫人冷笑,剑势更疾。
沈冥却不慌,左手短刃格开一剑,右手铁爪忽然脱手掷出,爪后连着细丝,如活物般绕向对方脖颈。
青衫人一惊,回剑欲斩,沈冥已揉身扑上,另一柄短刃直刺心窝。
“噗嗤!”
刃尖入肉。
青衫人瞪着眼,缓缓倒地。
另一边,沈通对上了一个使铁杖的秃头老汉。
铁杖势大力沉,扫过处石屑纷飞。
沈通不硬接,只以诡异步法游走,脚上铁片不时划过对方小腿。
老汉怒吼连连,却始终沾不到他衣角。
“老狗,没吃饭么?”沈通讥笑。
老汉暴怒,一杖横扫,势若奔雷。
沈通忽然仰面倒地,铁杖贴面而过。
他顺势一滚,脚上铁片如刀锋般划向老汉脚踝。
“咔嚓”一声,脚筋断裂。
老汉惨叫倒地,沈通翻身而起,分水刺贯入后心。
但玄天教这些高手确实难缠。
暗卫虽狠,人数也占优,却渐渐被压制。
不过盏茶工夫,已有七八人受伤,两人倒地不起。
沈冥一爪抓碎一个使鞭汉子的喉骨,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响箭,果断拉弦。
“嗖—啪!”
绿色火焰在洞顶炸开。
洞外,秦刚看到信号,拔刀大喝:“登岛!”
三十余艘船同时划向滩涂。
一千五百清水营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岛岸,在秦刚指挥下,直奔岛北绝壁。
溶洞内,玄天教众见信号,脸色大变。
一个使流星锤的汉子嘶吼:“突围!”
“想走?”
沈冥冷笑,双手短刃一振,“暗卫听令,缠住他们,一个不许放跑!”
暗卫齐声应诺,攻势更狂。
他们不再求杀敌,只求阻截。
石灰粉、毒针、绊索、甚至贴身抱住对方同归于尽,种种手段,只为一个“拖”字。
玄天教众虽强,却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滞住脚步。
不过半炷香,洞外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弓弩手!”秦刚的吼声在洞外响起。
清水营士卒涌入裂隙,前排持盾,后排张弓,箭簇寒光对准洞中残余的十余名玄天教高手。
“放箭!”
箭如飞蝗。
玄天教众挥兵刃格挡,可箭矢太密,转眼便有数人中箭。
沈冥、沈通趁机率暗卫扑上,专攻受伤之人。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箭矢破空声混杂一处。
待声响渐歇时,洞中再无站立之敌。
沈冥靠着一口木箱喘息,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浸透黑衣。
沈通更惨,背上挨了一杖,肋骨断了三根,此刻靠坐在地,脸色煞白。
“清点伤亡。”沈冥哑声道。
暗卫清点下来:三十人参战,死七,重伤九,余者皆带伤;而玄天教二十名守卫,全数毙命,无一活口。
秦刚走进洞中,看到满地尸骸,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是什么人?”
“江湖亡命之徒。”
沈冥撕下衣摆包扎伤口,“秦将军,劳烦你的人清理战场;沈通,快去找机关。”
沈通强撑着起身,走到溶洞深处。
石壁看似浑然一体,但他伸手细细摸索,在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特定顺序按压。
“乾三连…坤六断…”沈通喃喃,手指如飞。
忽然,石壁传来沉闷的“咔哒”声,一道三尺宽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火把照亮通道,下行十余阶,又是一个稍小的洞窟。
但此处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砖。
整整齐齐码放的金砖,在火把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粗估不下两万两。
一旁是更多的银箱,还有数十件用锦缎包裹的古玩玉器。
沈冥却皱眉。
他走到金砖堆前,蹲身细看,又走到银箱旁,掀开几个箱盖。
忽然,他快步走向洞窟角落,那里堆着几口半开的木箱。
箱中不是金银,而是账簿。
厚厚的账簿,封面以牛皮加固,页角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冥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脸色骤变。
“怎么了?”沈通察觉不对,凑过来。
沈冥迅速合上册子,塞入怀中,低声道:“全部运走,金银、古玩、账簿,一样不许留。”
“可王守义说有五万两黄金,三十万两白银…”沈通疑惑,“这里只有两万金,二十万银。”
沈冥目光扫过洞窟,忽然走到一侧石壁前,伸手敲击。
声音空洞,他后退一步,沉声道:“炸开。”
秦刚命士卒取来火药。安置妥当后,众人退至通道。
“轰!”
石壁坍塌,露出后面另一个洞室。
但这个洞室是空的,只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压痕和车辙印。
显然,这里原本堆放着大量物资,不久前才被移走。
“有人抢先了一步。”沈冥脸色难看。
“会不会是玄天教自己转移了?”秦刚问。
沈冥摇头,走到压痕旁蹲下,拈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了捻:“车辙是新的,最多三日。但玄天教这些人若真要转移,何必留人死守?”
沈冥站起身,“是另一拨人。在我们之前,搬走了至少三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
众人面面相觑。
“先运走现有的。”沈冥当机立断,“李魁的船到了么?”
“到了,在滩涂候着。”
“装船。立刻。”
金银古玩被迅速搬运出洞,装上舢板,运往芦苇荡中的快船。
沈冥站在洞口,望着忙碌的众人,手按在怀中那本账簿上,掌心渗出冷汗。
账簿里记载的,不仅仅是玄天教的财物往来。
还有一份名单。
一份牵扯江南官场、商界,甚至是宫中之人的名单,以及几笔标注着“北燕”、“西凉”字样的秘密交易记录。
不一会儿,沈通走过来,“清点完毕。黄金两万一千四百两,白银十九万八千两,古玩四十七件,账簿共二十八本,已全部装箱。”
沈冥点头:“所有东西先运回伏虎城,此事需派人立刻禀报公子。”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十艘快船驶离西山岛,没入太湖茫茫水雾。
岛上溶洞重归死寂,只余血腥气未散。
而沈冥怀中那本账簿,如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膛。
账簿中有些秘密一旦揭开,便是滔天巨浪。
第393章 祸水东引
伏虎城,议事厅。
陆恒看着沈七夜与沈冥呈上的几本账簿,脸色逐渐凝重。
尤其是沈冥从怀中掏出那本用油纸包裹的册子时,陆恒的瞳孔猛地收缩。
“公子,这账簿是在西山岛溶洞最里层暗格中找到的。”
沈冥低声道,“属下翻阅数页,发现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
“够了。”
陆恒抬手打断,声音冷硬:“七夜,将所有账簿封入铁箱,加三道铜锁,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包括你们二人。”
沈七夜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违令者。”陆恒一字一顿,“杀无赦。”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何元、黄福等人屏息垂首,连潘美这等粗豪汉子也感受到那股寒意。
陆恒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段庆续购置的马匹到了多少?”
“回大人,第一批一百二十匹已运抵马场,皆是河曲良驹。”
韩震眼中放光,“段主事传信说,北线商道已初步打通,后续还有三百匹可陆续运来。”
“好。”
陆恒拍案,“骑兵营扩充至一千人,韩震,我给你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冲锋陷阵的骑兵。”
“公子!”
黄福忍不住开口,“一千骑兵,光是战马粮草每日便需…”
“我知道。”
陆恒截断他的话,“玄天教这批物资,粮草六十万石,金银数十万两,军械也是不少,加上伏虎城本身储量,足够我们撑一两年了。”
黄福哑口无言。
陆恒起身踱步,目光扫过厅中诸将:“诸位,如今是什么世道?北方战火连天,朝廷自顾不暇,徐谦在杭州虎视眈眈,玄天教暗中蛰伏。乱世将临,钱财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刀兵在手,方能护住我们这一方天地。”
陆恒停在潘美面前:“从今日起,各营士卒伙食再加一成肉食,但训练强度翻倍,我要的是精兵,不是养在营里的老爷。”
“末将领命!”潘美、徐思业、秦刚齐声应道。
陆恒又看向沈迅:“火器营扩充至八百人,火器的试制不能停。”
“属下明白!”沈迅躬身领命。
安排完伏虎城诸事,陆恒连夜返回杭州。
马车刚进城,便被赵端府上的管事拦下,“陆大人,我家老爷和周通判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说有急事相商。”
知府衙门后堂,灯火通明。
赵端将一份盖着转运使衙门大印的公文推到陆恒面前,面色铁青:“徐谦动手了。”
陆恒展开公文,逐字阅读。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即日起,杭州府及所属各县赋税、粮草、军械产出,统一报备转运使衙门,接受‘战时统筹调度’。”
周崇易冷笑,“好一个‘统筹调度’,实则是要将杭州的命脉攥在他徐谦手里。”
赵端叹道:“公文是今早到的,用的是六百里加急,朝廷在附信中言明,三日内必须回复执行细则,七日内完成初步对接。”
“看来徐谦是等不及了。”
陆恒放下公文,“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催逼赋税,徐谦这是要拿杭州开刀,既向官家表功,又能中饱私囊。”
赵端突然压低声音:“李严大人从淮北府密信传来,说朝廷中枢对江南财赋的争夺已至白热化,徐谦是官家心腹,我们若硬抗,便是抗旨。”
“抗旨?”陆恒冷笑,“那就看他有没有本事把这‘旨意’落到实处。”
三人商议至深夜,最终定下对策:赵端以“公文需逐级传达”、“数额核实需时”为由,行文拖延。
周崇易动用地方关系,在各县制造“执行困难”。
陆恒则加快伏虎城战备,同时让张清辞通过商盟网络转移重要物资。
临别时,赵端叫住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李严大人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你。”
陆恒在灯下展开信纸,李严的字迹苍劲有力:“见字如晤。北地战事焦灼,西凉铁骑凶悍,我军虽有小胜,然粮草军械匮乏,将士疲惫。朝中求和之声又起,徐谦之辈借机揽权,江南危矣!汝在杭州所作所为,吾略有耳闻。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切记:刀兵不可轻动,然不可不备;财赋不可尽失,然不可不争。必要时,可借力打力,以毒攻毒。慎之,慎之。”
信末,是一行小字:“黄河水势异常,今夏恐有大汛,若北地溃堤,江南将成朝廷唯一倚仗,好自为之。”
陆恒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借力打力?以毒攻毒?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了!”
听雪阁。
张清辞听完陆恒的叙述,沉默片刻,起身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商盟近半年的资金流向。”
张清辞摊开账册,“月前,我便开始将重要物资分批转移,如今商盟明面上的库存,只有实际的三成。金银方面,通过钱庄的跨境汇兑,已有四十万两转入蜀地钱庄,二十万两换成了珠宝古玩,藏在各地秘库。”
陆恒惊讶地看着她:“你早就料到徐谦会动手?”
“不是我料到,是母亲留下的手札中提过。”
张清辞轻抚账册封面,“她说,权贵贪财,如同饿狼嗅血。当你拥有他们垂涎之物时,要么强大到让他们不敢觊觎,要么准备好后路,随时可以金蝉脱壳。”
说罢,张清辞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徐谦想要商盟?可以,但我会让他费尽心力后,拿到的是一个空壳子。”
陆恒握住她的手:“清辞,这次恐怕不止商盟,徐谦还要掌控杭州的赋税和军械,这是要掐断我们的命脉。”
“那就让他掐。”张清辞反握住陆恒的手,指尖冰凉,“赵端和周崇易能拖多久?”
“最多十日。”
“够了。”
张清辞起身走到窗前,“十日的时间,足够我将最后一批物资转运完毕,至于赋税,徐谦想要,就让他去各县亲自收收看。”
张清辞转身,月光勾勒出侧脸的轮廓:“杭州各县的县令、乡绅,哪个没拿过张家的好处?哪个没在商盟里占着干股?徐谦想动他们的利益,便是与整个杭州官绅为敌。”
陆恒恍然:“你是要…”
“祸水东引。”
张清辞淡淡道,“让徐谦去和那些人斗,我们只需在暗中添把火,必要时递把刀。”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同样的冷意。
第394章 无声的抵制
清晨,陆恒刚出听雪阁,便传令沈七夜,命暗卫全力渗透转运使衙门,查清徐谦的底细和弱点。
同时让沈通启动蛛网在杭州各县的暗线,开始散播“转运使衙门要加征赋税”、“徐谦要将杭州粮草全部调往北方”的谣言。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转运使衙门的官差闯入杭州府衙,当着赵端的面,宣读徐谦的手令:即日起,转运使衙门派驻督税官入驻各县,直接监督赋税征收;杭州所有官仓、军械库,由转运使衙门统一接管。
赵端据理力争,被一句“此乃朝廷战时敕令,违者以谋逆论处”顶了回来。
六月中旬,杭州城暗流汹涌。
表面上,转运使衙门的新政推行顺利,潇湘商盟开始接受合规审查,伏虎城的巡漕营也挂上了转运使衙门的旗号。
同时,转运使衙门任命的督税官进驻杭州八县。
这些人拿着徐谦的手令,趾高气昂,要求各县县令即日呈报近年赋税明细,并开仓清点存粮。
钱塘县令郑远图第一个炸了。
“清点存粮?”
县衙后堂,郑远图将茶盏摔得粉碎,“官仓里的粮食,三成要上缴朝廷,两成要留着赈灾,剩下五成是各县自留的备荒粮;他徐谦一句话就要全部调走,万一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吃什么?”
县尉韩通沉声道:“大人,督税官还要求查验军械库,下官按您的吩咐,只开了西库房,里面都是些破旧刀枪,去年就该报废的。”
“做得好。”
郑远图冷笑,“徐谦不是要军械吗?把那些锈迹斑斑的废铁给他,我看他怎么往北方运。”
“可是…”韩通犹豫,“督税官说明日要查东库房,那里可都是新制的弓弩刀甲,是陆大人托我们秘密打造的。”
郑远图踱步片刻,忽然道:“今夜就运走,全部运到城外,不,运到江边,让李魁的水师营接应,直接送伏虎城暂存。”
“这若是被发现了…”
“发现?”郑远图眼中闪过狠色,“你就说遭了贼,杭州地界,水匪山贼多了去了,丢点军械算什么?”
当夜,钱塘县军械库东库房被“洗劫一空”。
次日督税官看到空荡荡的库房和那把被撬坏的铜锁,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几日后,在督税官再三催促下,钱塘县第一批归属统筹调度的粮草启运。
三十车粮食从官仓运出,由督税官亲自押送,目的地是转运使衙门在杭州的储备仓。
车队行至富春江畔,夜宿驿站。
次日清晨,督税官醒来时,三十车粮食不翼而飞。
驿站掌柜战战兢兢地禀报:昨夜有一伙蒙面山贼突袭,抢了粮车,还打伤了五名护卫。
督税官气急败坏,下令彻查。
可山贼来无影去无踪,唯一的线索是江边留下的几行马蹄印,指向深山老林。
类似的戏码在杭州各县陆续上演。
余杭县“不慎走水”,烧掉了半个粮仓;临安县山体“突然滑坡”,掩埋了通往军械库的道路;富阳县甚至闹起了“瘟疫”,督税官连城门都没进去。
不是遭劫就是失火,总之,准备运往转运使衙门的物资,十成里能运到三成就算不错。
消息传回杭州,徐谦在转运使衙门大发雷霆。
“好一个杭州官场,好一个铁板一块!”徐谦在后堂,一连摔了三次茶杯。
他将各县呈报的文书摔在地上,“山贼?水匪?瘟疫?真当本官是三岁孩童?”
“杭州地界何时多了这么多妖魔鬼怪?”
徐谦他怒极反笑,“钱塘有匪患,县尉韩通呢?让他带兵剿匪啊!”
钱塘县尉韩通收到文书,当即率五百官兵进山剿匪。
三日后归来,斩首二十级,缴获破烂刀枪若干。
至于被劫的粮草?山贼早就转移了,不知所踪。
徐谦明知其中有鬼,却抓不到把柄。
各县县令个个哭穷喊冤,赵端和周崇易更是三天两头上书,说地方不靖,请求转运使衙门拨钱拨粮,加强防务。
更让徐谦头疼的是潇湘商盟。
张清辞交出的账目干干净净,库存清单一目了然,但数量比徐谦预估的少了足足七八成。
他派去查账的陈全回来禀报:从商盟账目上看,近半年生意惨淡,多处铺面亏损,拿不出更多物资。
“亏损?”
徐谦冷笑,“潇湘商盟垄断杭州八成丝绸、七成茶叶盐铁贸易,你跟我说亏损?”
陈全擦着汗,统管杭州商贸物资的法子,就是自己提出的,不由心虚道:“大人,可账目确实如此,而且,商盟的钱庄近来遭挤兑,储户大量提现,周转已经困难,商盟主事的几人还说若再抽调资金,钱庄恐将倒闭,届时杭州金融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徐谦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泥潭。
赵端和周崇易在明面拖延,陆恒和张清辞在暗处拆台,整个杭州官商两界,似乎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抵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虎头蛇尾,到时候如何向朝廷和官家交待。
“大人息怒!”
一旁的转运判官李惟青躬身道:“这些地方官吏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想要一时半刻撬动,确实不易,依下官看,不如…”
“不如什么?”徐谦冷眼看他。
李惟青压低声音:“擒贼先擒王。赵端是杭州知府,周崇易是通判,只要拿下这两人,其余州县自然服软。”
“拿下?”
徐谦摇头失笑,“赵端是李严的人,周崇易在江南经营二十载,没有确凿罪证,如何拿得下?”
“罪证可以造。”
李惟青声音更低,“下官查到,赵端的侄子赵文睿在北疆军中,曾私自截留过一批军粮;至于周崇易,他儿子周钧在红袖坊挥霍无度,那些钱财来历不明。”
徐谦眯起眼睛,手指轻敲桌面。
良久,他缓缓道:“去做。但要做得干净,不要留下把柄。”
“下官明白。”李惟青躬身应下,快步出了后堂。
第395章 姜还是老的辣
伏虎城,校场。
千名骑兵列阵而立,韩震一身黑甲,手持长枪,正在演练冲锋阵型。
陆恒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尘土飞扬的场面,微微点头。
“公子,骑兵营已初步成型。”
韩震策马来到台下,抱拳道,“只是马匹还缺三百余匹,重甲也只配了前营四百人。”
“马匹的事,段庆续已在筹措。”
陆恒走下了望台,“重甲不急,先练好骑术和冲阵,只要你能练出一支善战的精骑,一切所需,我都会满足。”
“末将明白。”
两人正说话间,沈渊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密信。
陆恒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是沈通通过蛛网传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徐谦欲构陷赵端、周崇易二人,已派密探搜集罪证。赵端之子赵文睿,截留军粮之事,涉北疆机密,恐牵连李严;周钧之账目直指周崇易贪腐,蛛网已截获部分证据,如何处置,请公子示下。”
陆恒将信纸揉成团,沉吟片刻,对沈渊道:“告诉沈通,证据全部截下,一件都不能落到徐谦手里。另外,让他派人盯紧李惟青,我要知道他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是。”
沈渊离去后,陆恒对韩震道:“骑兵营加紧训练,我要尽快看到他们能完成长途奔袭。”
韩震一怔:“公子,是要打仗?”
“未必真打。”
陆恒望向杭州方向,“但刀要磨快,马要养肥,有些人不见血,是不会怕的。”
当日下午,陆恒秘密返回杭州,直入知府衙门。
赵端和周崇易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徐谦要对我们动手了。”陆恒开门见山,将密信内容说了一遍。
赵端脸色铁青:“文睿截留军粮之事,乃是恩师授意,为的是接济部分伤残边军将士,此事若被徐谦捅出去,不但文睿要掉脑袋,连恩师都要受牵连。”
周崇易则相对平静:“周钧那孽子的账目,我早已处理干净,徐谦能查到的,不过是我故意留下的假账,只是他既然敢查,说明已经撕破脸了。”
“不是撕破脸,是图穷匕见。”
陆恒沉声道,“徐谦要的不仅是杭州的财权,还要杭州的官权,只要拿下你们二位,他就能安插自己人,彻底掌控杭州。”
三人沉默。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六月的雨说来就来,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良久,周崇易忽然道:“陆恒,你说的那本账簿看了吗?”
陆恒心中一凛。
周崇易说的,正是沈冥从西山岛带回来的那本。
“看了几页。”
陆恒缓缓道,“上面记录的不是玄天教的账,是朝中官员与玄天教往来的名录,还有贿赂的数目。”
赵端倒吸一口凉气。
周崇易却笑了:“徐谦的名字,可在上面?”
陆恒看着他,缓缓点头。
“那就好办了。”周崇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
茶水在白瓷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周崇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雨声。
赵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那账簿真有徐谦的名字?”
“不止有名字。”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并非原册,而是他凭记忆誊录的几页关键内容,推至桌面,“还有时间、地点、银两数目,以及经手人签字画押。三笔款项,合计白银五十万两,黄金十万两,皆是从玄天教临安和淮南两处分舵流出,经三次中转,最后存入徐谦侄子在金陵开设的钱庄。”
“弘治十四年腊月,苏州西山码头,纹银十五万两。”
周崇易接过细看,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弘治十四年腊月,那时徐谦刚上任两江转运使不过三月,就敢伸手拿这么多。”
“而且这是有记录的。”
陆恒补充道,“沈冥说,溶洞中发现的不止账簿,还有往来信函的副本。其中一封,是玄天教淮南分舵主写给徐谦的谢仪,感谢他在漕运稽查时高抬贵’,放行了一批药材。”
“药材?”赵端皱眉。
“火硝、硫磺、生铁。”陆恒一字一顿,“玄天教私造火器的原料。”
“徐谦疯了?”
赵端倒吸一口凉气:“私通不法,贩卖军械原料,这是诛九族的罪!”
“他没疯,只是太贪。”
周崇易放下纸页,神色恢复平静,“这些年转运使衙门把持江南赋税,徐谦上下其手,贪墨何止百万?但他聪明,从不亲自经手,都是通过子侄、门生操作,朝中御史几次弹劾,都因证据不足作罢。”
“更关键的是,徐谦是官家放在江南的钱袋子。”
周崇易不耻一笑,看向陆恒:“这本账簿,是铁证,但你想过没有,为何玄天教会把这种东西留下?”
陆恒一怔。
“有两种可能。”
周崇易竖起两根手指,“其一,这是陷阱,玄天教故意留下证据,想让朝廷和徐谦狗咬狗,他们好渔翁得利;其二是投名状。”
“投名状?”赵端疑惑问了句。
“玄天教要拉徐谦下水,或者徐谦早就与玄天教有勾结,这账簿是双方互相制衡的把柄。”
周崇易目光锐利,“无论是哪种,这本账簿现在都是烫手山芋。你拿出来,徐谦必死,但玄天教的线索也就断了,而且朝中那些与徐谦和玄天教有牵连的官员,会视你为眼中钉。”
陆恒沉默良久,缓缓道:“周大人的意思是,先留着?”
“留着,但不用。”
周崇易道,“刀要藏在鞘里,出鞘时才能见血,现在拿出来,徐谦固然要倒霉,但我们也会暴露底牌,不如…”
周崇易伸手,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徐谦自己露出破绽,等局势变化,等一个能一击毙命、又不牵连自身的时机。
陆恒看着那个渐渐消散的水渍,心中了然。
“那眼下徐谦构陷之事…”赵端仍不放心。
“将计就计。”
周崇易从容道,“他查赵文睿军粮,你赵大人就主动上书请罪,说不孝子年少莽撞,私自挪用军粮接济灾民,已责其归还;但归还多少,何时归还,还不是你说了算?至于我那个孽子的账目…”
周崇易笑了笑:“我明日就让人送周钧去金陵游学,三年内不许回杭州。账目上的亏空,我会补上,来源嘛!就说是他母亲当年的嫁妆。徐谦若还要查,我就请他查查我周家三代清白的祖产。”
陆恒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周崇易这一手以退为进,既化解危机,又让徐谦无处下口。
三人又商议片刻,定下应对之策:赵端和周崇易继续明面周旋,陆恒在暗中布局。
同时,商盟的物资转移加快进行,伏虎城也进入战备,但表面依旧营造出服从徐谦派去的三位监军。
临别时,周崇易忽然叫住陆恒:“那三个监军,你打算怎么处置?”
陆恒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徐大人不是要兵权吗?我给他了,但兵能不能用,将听不听令,可就由不得他了。”
第396章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七月初五,天刚蒙蒙亮,陆恒便收到了转运使衙门的传召。
来的是徐谦的亲随,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陆大人,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
陆恒正在云水居陪楚云裳用早膳。
楚云裳已有七个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有些不便。
她闻言放下粥碗,担忧地看向陆恒。
“无妨。”陆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对那文士道,“容我换身官服。”
“老爷说,便服即可。”文士微笑道,“是私谈,不拘礼数。”
陆恒心中了然。
徐谦这是要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连官服都不让他穿,意在表明今日不是官员对谈,而是主从吩咐。
陆恒点点头,对楚云裳温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休息。”
出了云水居,沈渊和沈磐已候在门外。
陆恒摆摆手:“你们留在府中,护好夫人。”
“公子…”沈渊欲言又止。
“徐谦不敢在衙门里动我。”陆恒淡淡道,“至少现在不敢。”
陆恒独自上了转运使衙门派来的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锦垫,小几上还备了热茶点心,看似礼遇周全。
但陆恒知道,这估计是徐谦的先礼后兵。
马车驶过雨后初晴的街道,路面泥泞未干,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街边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行人川流不止,一副热闹景象。
转运使衙门位于城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规制恢宏。
徐谦上任后又大兴土木,将府衙扩建了三成,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比知府衙门还要气派几分。
陆恒下了马车,早有小吏迎上来,引着他穿过三重门廊,来到后宅书房。
徐谦正在练字。
他身穿家常道袍,手持狼毫,俯身案前,神情专注。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淋漓,写的是“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陆恒静静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约莫一盏茶工夫,徐谦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端详片刻,似是满意,这才抬眼看向陆恒。
“陆大人来了。”
徐谦放下笔,语气平淡,“坐。”
“下官不敢。”陆恒躬身施礼。
“让你坐就坐。”徐谦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今日是私谈,不必拘礼。”
陆恒这才在客位落座,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恭谨。
徐谦抿了口茶,缓缓道:“近日转运使衙门新措,想必陆大人已经知道了。”
“是,北方危急,朝廷困顿,下官感同身受。”陆恒积极表态。
“痛心之余,也该有所作为。”
徐谦放下茶盏,目光如锥,“朝廷已下明旨,要老夫江南全力筹粮赈灾,本官身负皇命,不敢懈怠。然杭州情况,陆大人比本官清楚,赵端、周崇易阳奉阴违,各县官吏推诿塞责,至今进展有限,照此下去,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陆恒垂首:“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尽绵薄之力?”
徐谦轻笑一声,“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商盟暗中藏匿分散资金货物,阳奉阴违,你这是在帮本官,还是要害本官?”
陆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不敢,只是商盟确实经营不善…”
“够了。”
徐谦打断他,声音转冷,“陆恒,本官没时间陪你演戏,今日叫你来,只为一件事,潇湘商盟。”
徐谦愤然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陆恒:“商盟掌控杭州七成商贸,库存粮食、布匹、药材无数,如今国难当头,商盟理当为国出力。本官要求也不高,商盟所有库存,由转运使衙门统一调度;商盟名下钱庄,接受衙门监管;商盟各地铺面,优先供应朝廷所需。”
陆恒沉默。
徐谦转过身,目光如刀:“当然,本官不会白要。商盟交出库存,本官可保商盟在江南一切生意畅通无阻。另外,本官还会上奏朝廷,为你夫妻二人请封,陆大人,这是双赢。”
“徐公!”
陆恒缓缓抬头,面露难色,“下官感激大人厚爱,只是商盟之事,下官早已不过问,一概由内子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恐怕…”
“那就让陆夫人来谈。”徐谦淡淡道,“本官可以等她。”
陆恒苦笑:“商盟账目繁杂,非一朝一夕能理清,内子这些时日也为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大人能否宽限些时日,容下官与内子商议?”
徐谦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像冬夜的冰碴。
“陆恒,你觉得本官很闲吗?”
徐谦走回案前,手指轻敲桌面,“朝廷不等人,本官只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内,商盟交出所有库存清单,并开放各地仓库,接受衙门点验,否则…”
他顿了顿,冷着脸道:“伏虎城兵马,如今在本官掌控之中,你猜,若本官下令,让徐方等人带兵查封商盟仓库,会怎样?”
陆恒脸色微变。
徐谦看在眼里,心中得意,语气稍缓:“陆大人,本官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审时度势。圣旨在手,如今杭州,是本官说了算,你若配合,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不配合…”
徐谦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鸟雀鸣叫,衬得室内气氛更加压抑。
良久,陆恒长长一揖:“徐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三日内,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好。”徐谦满意点头,“本官等你消息。”
陆恒退出书房时,怒极而笑,不屑道:“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一想到徐谦那副居高临下、生杀予夺的姿态,他就极度厌恶,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走出转运使衙门,阳光刺眼。
陆恒眯了眯眼,看到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张清辞掀开车帘,正看着他。
陆恒快步上车。
车厢内,张清辞脸色平静,但紧握的手泄露了情绪。
“徐谦逼你交商盟?”张清辞问。
“嗯。”陆恒点头,“三日为限。”
张清辞冷笑:“果然等不及了,徐谦在官家那里夸下海口,急于向官家表功,商盟是他最快的靶子。”
“这老糊涂蛋,还提到了伏虎城兵马。”陆恒轻笑道。
“徐方三人?”张清辞挑眉。
“嗯。”陆恒点点头。
张清辞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三个蠢货,徐谦还真看得起他们!”
第397章 洪水无情
夏末的杭州本该是荷香满塘,却被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带入沉闷中。
黄河决堤了。
知府衙门,赵端捧着军报,手在颤抖。
“六月二十五,黄河中下游连降暴雨,多处堤坝溃决,溃口多达三百丈,下游州县尽成泽国,浮尸塞流,百万饥民南逃,沿途所见已如蚁群,甚至易子而食…”
赵端念着军报上的文字,声音沙哑,“北燕、西凉大军皆受洪水所困,被迫后撤,恩师率军趁势反攻,已收复淮北府全境,但…”
“但淮北府已被北燕军抢掠一空,能抢的全抢了,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恩师收复的淮北,实际是千里白地,十室十空,粒米难寻。”
周崇易接话,面色凝重,“军报上说,北地今年粮绝,百万灾民南下,江南堪忧。”
周崇易顿了顿,“西线陈行策将军本已渡江,与蜀军合兵,一度收复颍昌府全境,进兵河南府,却被宇文拓联合赫连铁、独孤烈两部设伏击退,如今退守颍昌府。”
“蜀国呢?”陆恒接过军报副本,仔细看了起来。
赵端摇头叹息一声,“蜀国趁势索要涪、永、合、渝四州,朝廷已准了。”
“蜀国,在四州之地,驻军三万,水寨连营三十里。”
“蜀军将领甚至私下说我景朝气数已尽,这四州便是日后东进的跳板。”
陆恒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军报副本。
黄河大水,泽国千里——李严信中的预言成真了。
这本该是景朝趁机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但现实却是:北地已成废墟,军队无粮可征,灾民无路可走。
而江南,将成为唯一的希望,也成了众矢之的。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问:“灾民到哪儿了?”
“探马回报,先头的已至淮南府边境,队伍延绵看不到尽头,老弱妇孺搀扶而行,每日倒毙路旁者不下数百人。”
周崇易眉头紧皱,忧声道:“按这速度,最迟半月,第一批就会涌到江南,苏杭之地首当其冲。”
“哎!”赵端苦笑着叹息道:“如今洪水泛滥成灾,饥民大军将至。若不妥善处理,这些饥民随时可能转变为暴民。更何况,江南的驻军大多已被调往北方,局势愈发棘手,这该如何是好?”
陆恒听罢,沉默不言,一时间,堂内静寂无声,落针可闻。
六月的最后一天,杭州城暴雨倾盆。
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般,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街面积水没过脚踝。
往日繁华的西湖,水面暴涨,堤岸边的垂柳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
转运使衙门,徐谦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挂下的水帘,眉头紧锁。
李惟青撑着油伞匆匆而来,袍摆已湿了大半:“大人,金陵急信!”
徐谦接过信笺,就着廊下的灯笼细看。
越看,脸色越青。
信是金陵家里送来的。
侄子徐鸿养外室生私生子的事,到底没瞒住,高家昨日打上门来,要求徐家给个说法。
徐谦的正妻在信里哭诉,说高家扬言要上告御史台,告徐家教子不严、纵容子弟败坏门风。
“孽障!”徐谦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李惟青垂首不敢言。
徐谦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北地洪水,正是他表现的时候,绝不能因家事乱了阵脚。
“高士谦要什么?”他冷声问。
“高大人说,要徐鸿休了外室,将那孩子送走,再赔高家女儿十万两银子,作为补偿。”
李惟青低声道,“另外,高大人还想让二公子娶他家小女儿,以全两家之好。”
“休想!”
徐谦怒极反笑,“高士谦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徐家讲条件?告诉他,银子可以给,五万两,多一文没有,至于联姻,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是。”
李惟青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北地洪水的消息已经传开,杭州粮价今日涨了三成,不少粮商开始囤货,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越来越少。”
徐谦眼睛一亮:“涨得好!传令下去,转运使衙门即日开仓平抑粮价,但每日售粮不得超过千石;另外,发公文给各县,要求他们统计存粮,三日内上报。”
徐谦踱了两步,又道:“还有,以朝廷赈灾的名义,发募捐令给杭州各大商贾;告诉他们,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捐得多的,本官自会上奏朝廷,请旨嘉奖。”
李惟青心领神会,这是要借洪水之名,行搜刮之实。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徐谦叫住他,“伏虎城和商盟那边怎么样了?”
“徐方三人传来的消息说,护漕营近些时日粮饷匮乏,军心不稳,恐怕难当大用。”
李惟青顿了顿,“不过陆恒倒是老实,昨日还亲自来衙门,说商盟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我们这边派人接收。”
徐谦挑眉,“他倒识相,明日就让陈全去商盟一趟,将杭州商户彻底掌控在手。”
“是。”
李惟青退下后,徐谦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雨水顺着瓦檐流淌,在地上汇成小溪。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跪在宫门外等候授官。
那时他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如今他做到了。
两江转运使,掌管江南财赋,天子心腹。
只要这次赈灾办得好,再将杭州财赋漕运彻底掌控在手,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至于杭州这些地头蛇,等大局已定,再慢慢收拾。
徐谦转身回屋,开始起草奏折。
奏折里,他将江南存粮说得极为充裕,承诺一月内可筹粮百万石,足以应对北方灾民,保杭州安稳,并请旨全权负责赈灾事宜。
写完后,徐谦叫来心腹,吩咐用六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次日,市舶司提举陈全奉命,满怀喜悦地前往接收潇湘商盟,然而,令他震惊的是,所接手的竟是一个空壳。
陈、周、钱等富商大户早已纷纷淡出商盟,整个商盟犹如一盘散沙,混乱不堪。
面对此景,陈全束手无策,只得向徐谦禀报。
徐谦闻之大怒,却又深感无奈。
第398章 让洪水改个道
当夜,巡抚使衙门的密室中。
“公子。”
沈七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我们派往淮南府的人,悄悄混入了南逃的灾民之中,发现灾民中有玄天教的人潜藏。”
“玄天教终于按捺不住了。”
陆恒接过纸条,在烛火上将其烧成灰烬:“上次我们劫掠了玄天教的太湖金库及其他藏金据点,他们却毫无动静,必定是有更重大的图谋。”
“玄天教一共安插了多少人?我们的人手是否充足?”陆恒突然问道。
沈七夜答道:“玄天教淮南分舵安插了约二百人,混在灾民中南下。属下已遵照公子吩咐,与沈通商议后,在灾民中安插了两百七十三人,均为忠心可靠之士,足以应对当前局势。”
“准备一下,我要去伏虎城一趟”,陆恒吩咐一声,与沈七夜一同出了密室。
伏虎城,大雨磅礴。
陆恒站在城楼上,潘美、韩震、徐思业等人站在他身后,皆披蓑衣戴斗笠。
陆恒拍了拍城墙垛口,喃喃自语:“这场洪水,是劫难,或许也是我的一个机会。”
陆恒转身,目光扫过诸将:“从今天起,伏虎城准进不准出,任何可疑人等,一经发现,就地格杀。”
“末将明白!”
“还有”,陆恒看向潘美,“徐方三人,可以收网了。”
潘美咧嘴一笑:“大人放心,早就准备好了,保准不留痕迹。”
“好。”陆恒点头。
次日,知府衙门后堂。
“陆大人,徐谦今日已上书朝廷,说江南粮草充足,已筹调百万石粮食用于赈灾,确保江南稳定,官家御批允准。”
赵端苦笑,“徐谦这是要把杭州架在火上烤。”
赵端转头看向陆恒:“你怎么看?”
陆恒抬起头,眼中光芒闪烁:“洪水是灾,也是机。北地溃烂,朝廷必仰仗江南;而徐谦想借此揽功,我们就让他揽,但粮草怎么筹,怎么运,由谁经手,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陆恒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洪水阻断漕运,陆路泥泞难行,从外运粮,谈何容易?徐谦若办成了,是大功一件;若办砸了…”
“便是万劫不复。”赵端接口,面色一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崇易未等通报便推门而入,连官帽都没戴正,官袍下摆溅满泥水:“徐谦动手了!”
“转运使衙门的公文到了。”
周崇易顾不得一身雨水,将一卷公文拍在桌上。
锦帛边缘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那是转运使衙门的专用公文。
周崇易端起茶,咕咚咚灌下,喘息着,“公文有令,杭州及下属各县,即刻准备开官仓、义仓,设立粥厂,接济将至的北来流民;但,所有耗费,由地方先行垫付,待灾后由户部据实核销。”
“好一个灾后核销,徐谦明知如今户部被北方战事快掏空了。”
陆恒展开公文,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冷笑道:“这招可真够毒的。”
周崇易瞥了眼末尾鲜红的转运使大印,宛如一块凝固的血,点头道:“徐谦这是借灾民之手,要抽干我们的底子;若是照办,杭州根本撑不了多久;若是不办,流民饿极生乱,他便可奏你我一个‘漠视民生、激起民变’。”
“官仓还有多少粮?”陆恒开口问道。
赵端眉头皱起,“据本官估计,北方涌入江南的灾民,不下百万,苏杭之地才是重中之重,若是照徐谦这个放法,撑不过一个月。”
周崇易冷笑,“一月后,要么看着灾民饿死在城外,要么开杭州各家富户的私仓,然后徐谦就会以‘官商勾结,囤积居奇、扰乱粮政’的罪名,将我们和杭州富户豪门一网成擒。”
陆恒忽然道:“灾民中还混着玄天教的人。”
周崇易脸色一白。
陆恒将公文慢慢卷起,手指抚过冰凉的锦帛:“徐谦这是把三股水往一处引,灾民、邪教、还有我们,水浑了,他才好摸鱼。”
“我们该如何应对?”周崇易急问。
“徐谦要设粥厂,我们帮他设。”
陆恒抬眼看窗外,雨幕中的杭州城轮廓模糊,“但要设在转运使衙门门口,用他官仓的粮,煮他定量的粥。”
周崇易一怔:“徐谦怎会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转运使衙门在江南七府所谓的‘备荒义仓’,账面存粮一百二十万石,实际呢?”
陆恒手指点上一行数字:“苏州仓,账存三十万,实存八万;常州仓,账存四十万,实存三万;杭州仓最妙,账存五十万,仓里是空的,连老鼠都饿死的差不多了。”
赵端倒抽一口凉气:“一百一十万石的亏空。”
“这些粮食去哪儿了?”周崇易惊疑道。
陆恒合上账册,“据查,五年前徐谦勾结玄天教,开通私漕,将官粮以市价六成卖给他们,甚至通过玄天教转卖给西凉和北燕。”
“一本账记了两笔,官账上,粮食是‘赈济灾民、平抑粮价’用了;私账上,则是白银进了徐谦在金陵的钱庄。”陆恒扬了扬手中账册。
赵端问:“证据可够?”
“够让他丢官,不够让他掉脑袋。”陆恒淡淡道,“所以我们要帮他一把,帮他把这场戏,唱成全杭州都看得见的大戏。”
“不错,给他再来个赈灾不力,届时民怨沸腾,只需一点火星…”周崇易眼中精光一闪。
陆恒抬眼看向周崇易,问道:“李惟青那边呢?”
“已收下五万两。”周崇易冷笑,“不过此人滑不溜手,只说会尽力斡旋,不肯留下任何字据。”
陆恒笑道:“他不肯签字据,我们给。”
说着,陆恒将一封信函放在桌上:“李惟青之子李观,去年在常州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苦主一家七口如今还在常州讨饭,这是状纸、证人供词、地契副本。”
赵端拿起状纸翻阅,眼中渐冷:“这等罪证,为何至今未发?”
“李惟青每年给常州推官分润五千两,案子压下了。”
陆恒语气平淡,“我让人走了一趟常州,苦主愿意上堂,只要我们能保他全家性命。”
周崇易抚掌:“有此物在手,李惟青便是我们拴在徐谦身边的绳子。”
“周大人,收好,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陆恒将状纸递给周崇易,转而又说道:“玄天教淮南分舵约二百人,化整为零混入灾民队伍,最迟两日后,随着第一批灾民抵杭。”
赵端与周崇易对视一眼。
“玄天教、灾民、徐谦,再加上我们…”周崇易喃喃,“现在看来,是四股水要汇在一起了。”
“那就汇吧!”
陆恒起身,动了动脖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徐谦想用水淹我们,我便让这洪水改个道。”
堂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淅沥雨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第399章 这次我要赢
当夜,听雪阁的烛光亮到子时。
张清辞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她今日只绾了个简单的髻,一支白玉簪斜插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光。
“商盟所有转移的现银,还能动用的只剩二十万两。”
张清辞将一叠账册推到陆恒面前,“再加上张家几处秘仓的储粮,若按每灾民每日一升米计,五十万灾民一日至少需要五千石,这还不算柴薪、锅灶、人手。”
陆恒没看账册,反而握住她的手:“你多久没睡了?”
张清辞一怔,欲抽手却被他握紧,索性由他:“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你总这样。”陆恒声音很低,“什么事都要一力扛着。”
陆恒松手,抬手按在她太阳穴上,温热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
张清辞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难道指望你?”张清辞闭着眼,语气却软下来,“你满脑子都是兵啊,粮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也算计你。”陆恒放下手,忽然笑了,“算计你什么时候肯放下账册,好好睡一觉。”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人清醒。”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苗二娘配的安神散,睡前服一指甲盖的量。”
张清辞睁开眼,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微温,不知是他怀中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少贫嘴,说正事。”
张清辞别过脸,语气却软了三分:“你待如何应对?徐谦这招是阳谋,躲不开。”
“不躲。”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张家大院的轮廓,“他要我们开仓,我们便开,但开的是他转运使衙门的‘义仓’。”
张清辞蹙眉:“徐谦岂会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
陆恒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沈七夜查到,转运使衙门在苏州、杭州、常州三地的‘备荒仓’,实则大半是空的;粮食早被徐谦倒卖出去,放入自己腰包,账目也做得漂亮,实则亏空不下一百一十万石。”
张清辞猛地起身:“有确凿证据吗?”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证据,是我们要让灾民相信,杭州的粮都在徐谦手里。”
陆恒走到案前,手指在杭州舆图上划了一条线,“灾民自北而来,必经淮南府,我已让沈渊、沈通他们带人去这两地,散播消息。”
“此刻,淮南府各处茶楼酒肆里,应该都在传一句话,说转运使徐大人体恤灾民,已在杭州备足百万石赈粮,凡至杭州者,人日给一升,幼童减半。”陆恒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这是要让灾民直接去堵转运使衙门的门”,张清辞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逼徐谦要么真拿粮出来,要么被灾民生吞活剥。”
陆恒嘴角勾起,笑道:“徐谦一旦开了仓,亏空就藏不住了;不开仓,民变一起,他第一个掉脑袋。”
“不止于此,要知道,即使灾民得了粮,还是照样会乱,所以我要给他们第二条路。”
陆恒接着手指点上舆图中的伏虎城,“灾民中青壮不少,与其让他们在城外饿成暴民,不如以工代赈,伏虎城下一步扩建正缺人手,管饭,还给工钱,愿从军者,家属优先安置。”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张家大院的轮廓,“我要从这些灾民中,再慢慢选出五千精壮,充实各营。”
张清辞迅速心算:“如此一来,粮食消耗更大。”
“伏虎城藏着的百万石新粮绝不能动,目前只准动用张家秘仓的二十万石粮食”,陆恒沉声道:“这也是我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以徐谦官仓里的账上存粮,必须变成我们锅里的米。”张清辞指尖在账册上重重一点。
陆恒看向张清辞,握紧她的手,“清辞,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件,假装向金陵、扬州、苏州、常州的粮商高价购粮,声势越大越好,我要让徐谦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清辞沉吟片刻:“好!商盟中的一些可靠商户,我也会发动起来,营造声势,抬高整个江南粮价。”
陆恒顿了顿,又说道:“另外,你再以我的名义,给陈从海、周永、钱盛各写一封信,不借钱,只请他们三日后赴宴,地点就定在转运使衙门对面的百味楼。”
张清辞眸光一闪:“你要让他们看见徐谦的窘态?”
“我要让全杭州的商贾都看见,如今这杭州,是谁说了算。”
陆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徐谦想用灾民压垮我们,我便让这洪水,先冲垮他的衙门口。”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
陆恒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要送到金陵的信,收信人就是宫中那位贵人的贴身女官。”
张清辞展开信纸,快速扫过,眼中渐亮:“你要借后宫之势?”
“不是借势,是递话。”
陆恒指着其中一句,“‘江南稳则天下稳,粮政清则民心清’,这话到了贵人耳中,自然有人会说给官家听,徐谦这些年贪墨的,可不止江南的粮,还有原本该进宫的钱。”
张清辞眸光一闪,将信纸折好,“这话诛心,却也最有用,官家最重民心,更怕后院起火;而徐谦与那位贵人本就有旧怨,这封信送去,无异于在他背后又捅了一刀。”
张清辞忽而抬眼看向陆恒,娇媚一笑,三件事我都记下了,只是那安神散…”
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若我服了,你今夜岂非要独自守着这些账册?”
窗外忽然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张清辞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案头一盏。
昏黄的光圈拢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
“陆恒。”张清辞忽然轻声唤道。
“嗯?”陆恒回应。
“你似乎有所改变,和以前相比越来越不同了。”她继续说道。
陆恒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紧紧包裹住张清辞微凉的手指。
“之前我想的是,若是输了,那就带你们去南洋。”
陆恒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甚至都已经把船、钱、人,都准备好了,而且南洋有岛,四季如春,种什么长什么。”
张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烛光下美得惊心:“那现在呢?”
陆恒收紧手指,“现在,我要赢。”
第400章 自筹赈济
七月初三,雨势稍歇。
杭州城大小粮铺前挤满了人,粮价已涨至平日五倍,且限量购买。
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洪水、担心饥荒的百姓。
知府衙门,赵端和周崇易忙得焦头烂额。
各县报上来的灾情预估堆积如山,要求拨粮赈灾的文书雪片般飞来。
“不能再等了。”赵端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必须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周崇易摇头:“仓里还有多少粮?去年存下的十五万石,已被徐谦调走十万石,剩下的要备荒,要支应衙门开销,要维持杭州稳定,能动的不足一万石。”
“可百姓要吃饭!”
“百姓要吃饭,徐谦更要政绩。”
周崇易冷笑,“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开仓,明天转运使衙门就会来接管?”
赵端沉默。
正在此时,衙役来报:“陆大人求见。”
陆恒一身青衫,从容入内,外间的混乱就像与他无关。
“下官是来送粮的。”
陆恒开门见山,“五万石粮食已备好,另外,下官还想请两位大人联合江南大小官员,联名上书,奏请朝廷允许杭州自筹粮草,就地赈济灾民。”
周崇易与陆恒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
“自筹粮草?”赵端缓缓道,“陆大人有何高见?”
陆恒走到地图前,“江南若能自行赈济南下灾民,稳住局势,甚至还能给予北方一定军资支援,便是大功一件。”
赵端皱眉:“可朝廷已下诏,由转运使衙门统管赈灾之事。”
“不管何种形式,朝廷要的从来都只是江南不乱。”
陆恒道,“若江南因粮尽生乱,百万饥民变成暴民,及时北地收复又有何用?不如退而求其次,保江南,安灾民,徐徐图之。”
周崇易眼睛微亮:“你是说以赈灾之名,行囤粮之实?”
“是自救,也是救民。”
陆恒正色道,“下官愿捐粮五万石,用于杭州本地赈济,也请两位大人出面,号召杭州士绅商贾共襄义举,粮由我们潇湘商盟筹,灾由我们救,功先让徐谦去领。”
赵端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事可行,但徐谦那边…”
“可由赵大人去说。”
陆恒微笑,“徐大人现在最缺的,是粮草充足的政绩,我们替他筹粮,替他赈灾,他只需上奏朝廷时多写几笔,何乐而不为?”
三人又商议片刻,定下细则:由知府衙门和转运使衙门联名发募捐令,号召杭州各界捐粮捐银;所筹物资,三成运往北地军中,七成留在江南赈灾,且账目公开,接受监督。
临别时,陆恒忽然道:“还有一事,下官想请两位大人联名保举一人。”
“何人”,赵端问道。
“钱塘县令,郑远图”,陆恒回道:“可保举郑远图为此次杭州赈灾的监察使,监察杭州各县赈灾事宜,严查贪墨不法。”
“郑远图做事,向来刚正果决,此人可用”,周崇易随之称赞一句。
赵端这才点头应允。
三日后的清晨,转运使衙门外。
门前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先至的灾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在细雨中蜷缩成一团团灰暗的影子。
衙门朱红大门紧闭,一群衙役立在门外,持棍列队,神色紧张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对面的望江楼三层雅阁,窗户正对转运使衙门朱红大门,此刻已被推开半扇。
陆恒、陈从海、周永、钱盛四人凭栏而望,桌上茶点未动。
陈从海端茶的手顿了顿:“陆大人这一步,险啊!”
“陈家主以为,徐谦若是得了势,会如何对待潇湘商盟?”
陆恒不答反问,夹了一筷龙井虾仁,神态悠闲,“周家主,你应该知道徐谦去年从盐税中贪了多少?”
周永捻须:“怕是不下三十万两。
“三十七万。”
陆恒报出数字,“这还只是盐税,漕粮、市舶、织造,林林总总,他每年从江南刮走的银子,够养十万大军打一两年仗了。”
“若是徐谦这次得势,掌控杭州各处商业,他的盘剥怕是比当年盐税还要狠上三分。”陆恒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抿了口。
“这老狗!”
钱盛啐了一口,说话也直接:“陆大人有话直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陆恒走到窗户前,听着楼下灾民的呜咽声,沉声道:“诸位请看,今日是数百,明日便是数千,后日可能是数万,徐谦要我们开仓,我们若是开了,请问粮从何来?”
“若开了仓,今日赈出去一万石,明日徐谦就能让我们再出两万石,直到商盟血枯而亡。”
陆恒转身,目光扫过三人:“若不开,灾民饿死城外,御史弹劾的折子会堆满御案,罪名便是‘杭州豪商囤积居奇、见死不救’,届时徐谦派兵接管各位的粮仓和产业,名正言顺。”
陈从海脸色发白:“这是死局?”
“死局可破,只需一子。”
陆恒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至桌中,“这是转运使衙门在江南各处义仓的账目副本,账目上应存粮一百二十万石,实存不到二十万石,一百多万石的亏空,粮食去了哪儿?”
周永倒抽一口凉气。
钱盛眼中精光闪动:“陆大人的意思是…”
“灾民要吃饭,朝廷要追责,徐谦要么自己吐出私吞的粮,要么就得找个替罪羊。”陆恒缓缓道,“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羊。”
陈从海终于明白:“所以我们要让全杭州知道,我们有粮,但粮在该在的地方。”
“正是。”
陆恒合上册子,“今日请三位来,是要借诸位的口,传一句话出去,潇湘商盟已筹粮二十万石,但此乃军粮,无枢密院批文、巡抚使衙门调令,一粒不动;至于灾民的救命粮,当由转运使衙门义仓出,此乃朝廷法度。”
钱盛击掌:“妙!逼徐谦亮底牌!”
“所以今日,不是我们逼他,是杭州百姓在逼他。”
陆恒看着楼下那些灾民,瞧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张着嘴无声地抽气,不由冷冷道:“他吃肉,总得让百姓喝口汤。”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喧哗。
第401章 是劫,也是机
众人望去,只见衙门大门轰然开启,一名绿袍官员走出,正是转运判官李惟青。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转运使徐大人有令,杭州官仓即日开赈,然粮米有限,每日仅设粥厂两处,供千人之量,且需查验籍贯、登记造册,凡无籍流民…”
“放屁!”李惟青话未说完,灾民中忽然爆出一声怒吼。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挤出人群,指着李惟青大骂:“老子一家子从淮北走到这儿,走了八百里,路上饿死三个娃,你现在跟老子说没籍不给粮?”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灾民如潮水般涌上。
衙役棍棒挥舞,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团。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踏步声。
一队差役自北门方向奔来,约莫五十人,在广场边缘一字排开。
没有喧哗,没有呵斥,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却让整个广场骤然一静。
李惟青脸色骤然变了。
望江楼上,陆恒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看,好戏开场了。”
楼下,沈磐翻身下马,走到灾民前。
他个子高大,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震慑力。
“奉巡抚使陆大人令!”
沈磐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嘈杂,“北门外设粥厂五处,东门外五处,凡落难灾民,不分籍贯,每人每日给粥两顿,幼童减半。”
灾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惟青站在台阶上,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想说什么,却被灾民涌上的人潮逼得连连后退。
望江楼上,陈从海长舒一口气:“陆大人这手,漂亮。”
“还没完。”
陆恒放下茶杯,看着李惟青狼狈退入衙门的身影,“这才第一回合,徐谦吃了亏,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
陆恒站起身:“三位,戏看完了,该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钱盛问。
陆恒微微一笑:“去转运使衙门,探望探望徐大人,毕竟同朝为官,他今日体恤灾民,慷慨开仓,我们总得去道声谢。”
午后,转运使衙门后堂。
徐谦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核桃。
李惟青垂手站在一旁,额头冒汗:“大人,那陆恒实在嚣张,竟敢私自设粥厂,还让伏虎城骑兵…”
“知道了。”徐谦打断他,声音平淡,“灾民现在何处?”
“大多数人都去了北门和东门。”李惟青声音越来越低,“咱们衙门前的粥厂,排队的不剩百人。”
玉核桃转动的速度加快了。
堂内静得可怕。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这寂静沉重。
良久,徐谦开口:“陆恒这是要跟我拼家底,他以为凭那几万石粮食,就能撑过这场灾?”
徐谦冷笑,“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杭州所有码头、车行、脚店,凡运粮者,需持转运使衙门批文,无批文者,以走私论处。”
李惟青一惊:“大人,这…这会得罪所有粮商!”
“得罪了又如何?”
徐谦终于停下手中的玉核桃,“江南的粮道,本就该握在转运使衙门手里,他陆恒想借灾民夺权,我就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
徐谦抬眼,目光冷得像冰:“还有,派人去金陵,告诉御史台那位,就说杭州有豪商勾结官府,借灾囤粮,意图不轨。”
李惟青浑身一颤:“这罪名…”
“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徐谦重新转起玉核桃,“重要的是,要让官家觉得江南不稳,只要圣心一动,他陆恒有再多兵、再多粮,也不过是草芥。”
“别忘了,近期购置的粮草,第一批即将运抵,通知徐方他们,率兵前往接收,并运至杭州义仓,待机出售。”徐谦最后叮嘱一句,便闭目养神。
李惟青领命,退了下去。
同一时间,巡抚使衙门后堂。
陆恒站在江南全图前,手中朱笔在“苏州”“常州”“杭州”三地画了一个大圈:“灾民聚集需要时间,徐谦每日放粮千人,不过杯水车薪,最多两日后,城外灾民将逾万,届时…”
沈七夜适时禀报:“混入灾民中的玄天教贼人,分散在五个粥厂附近,他们身上都带着兵器。”
陆恒站在江南全图前,手中朱笔又在几个点上画了圈:“玄天教想干什么?”
“制造混乱。”
张清辞推门而入,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我刚从北门回来,灾民中有人在传,说粥里掺了沙子,吃了会死,虽然压下去了,但人心已经乱了。”
周崇易紧随其后,刚一进门,脸色凝重:“徐谦刚下了禁令,无转运使衙门批文,不得运粮入杭,金陵、扬州来的粮船,现在都堵在运河口。”
“这是要断杭州的粮道。”
陆恒扔下朱笔,笔尖在‘杭州’二字上溅开一团墨渍,像干涸的血,“他是想将我们锁死。”
“对了”
陆恒看向张清辞,“粮商那边如何?”
“我已佯装欲向金陵‘丰裕号’、扬州‘广储仓’购粮,他们亦已应允。正如你所料,徐谦亦闻风而动,意图彻底掌控杭州粮市。”
张清辞稍作停顿,“然而,苏州‘永丰栈’的东家透露,徐谦的手下也曾找上门来,开价竟比我们高出了一成。”
“贪心不足蛇吞象。”
陆恒毫不犹豫,“徐谦买得越多,亏空补得越急,破绽就越大。”
周崇易有些急切问了声,“徐谦那些亏空,究竟何时才能彻底揭露?”
“现在掀开来,死的是仓管吏员,是李惟青,甚至可能是徐谦的几个替罪羊。”
陆恒摇头,“但徐谦本人,最多丢官,我们要的,不是他丢官,是要他死。”
周崇易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等。”
陆恒目光如刀,“等灾民南下,等粮价飞涨,等徐谦伸手捞钱;那时,账簿里的罪证,赈灾不力,囤粮谋私,一并清算。”
陆恒走到桌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水灾”。
墨迹淋漓,如血。
“这场水灾,是劫,也是机。”
第402章 秋雨闭城
弘治二十二年,秋七月。
杭州城的秋雨,下得缠绵而阴冷。
雨丝如细密的针,扎进青石板缝里,也扎进城外那些蜷缩在草棚、破庙,甚至露天泥泞中的灾民骨子里。
城门已闭三日。
两丈高的青砖城墙上,杭州府衙调派的士卒持弓按刀,面色紧绷地望着城外。
那里,黑压压的人头如潮水般涌到护城河边,又被箭垛后森冷的箭簇逼退。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着雨声,汇成一片绝望的嗡鸣。
“放我们进去!我们要活命!”
“官老爷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
“开城门!开城门!”
城楼箭阁内,杭州知府赵端扶着冰凉的女墙,望着城下那片人间地狱,指尖深深陷进砖缝。
他身后,通判周崇易和巡抚使陆恒并肩而立,三人皆是一身湿透的官袍,脸上写满疲惫。
“城外现在有多少人?”赵端声音沙哑。
周崇易翻开手中册子,雨水顺着纸页淌下,墨迹晕开:“今晨统计,四万七千余人。但北面还有流民不断涌来,按这个速度,最多两日,必破十万。”
“城内呢?”
“城内原有灾民一万三千,这三日又偷偷放进两千老弱妇孺。”
周崇易顿了顿,“但不能再放了,城内粮价已涨到斗米八百文,是平日的九倍,再放人进来,城内存粮也撑不了多久。”
赵端闭了闭眼:“各县情况如何?”
“各县也都在告急。”
周崇易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钱塘、仁和、余杭、临安…八县县令的求援信,都是同一句话:粮尽,民乱,速援。”
周崇易从中抽出一封特别厚的:“钱塘县令郑远图的信,他说杀了几十个抢粮的灾民,把人头挂在县衙外,暂时镇住了局面。”
陆恒瞥了眼,忽然开口:“信里夹着什么?”
周崇易苦笑,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检举信,县里几个乡绅联名告郑远图‘滥杀无辜、苛虐百姓’。”
赵端接过,扫了几眼,狠狠摔在地上:“荒唐!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
“郑远图手段是狠,但有效。”
陆恒平静道,“乱世用重典,若不杀人立威,钱塘县现在已成人间炼狱。”
陆恒望着雨中朦胧的杭州城外:“真正麻烦的,是漕运。”
周崇易脸色沉下来:“徐谦以‘防止奸商囤积居奇、扰乱赈灾’为由,封锁了杭州段所有漕运,没有转运使衙门的批文,一粒米都进不了杭州。”
“他这是要掐死杭州的脖子。”赵端一拳砸在墙上。
陆恒却笑了,那笑容很冷:“他不只要掐脖子,还要吸血肉。”
陆恒看向二人:“商盟里那些提前囤粮的商户,这几日都在偷偷高价售粮吧?”
周崇易点头:“粮价涨到八百文,谁忍得住?据我所知,绸缎行的刘家、盐铺的孙家、还有陈家几个旁支,都在暗中出货,一石米进价两百文,现在卖八百,那可是四倍的利。”
“徐谦的人盯着他们呢。”
陆恒走到城墙边,冷冷道:“这些商户的仓库位置、存粮数量、交易记录,恐怕早已摆上徐谦的书案,等他动手时,便是人赃并获,粮食充公,人下大狱,一举两得。”
周崇易瞳孔微缩:“你是说,徐谦不仅要夺他们的粮,还要借机清理商盟里不听话的人?”
“不止。”
陆恒指着城西方向,“徐谦从外面购的粮食,这几日正分批运进他在杭州的私仓,等他把那些商户的粮食充公,再把自己囤的粮高价抛出,一进一出,赚的何止十倍?”
赵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杭州大半商户得罪死啊。”
“自古以来,利益都是共有的。”
陆恒声音平静,“独占好处的人,终究会成为众矢之的。”
周崇易深深看了陆恒一眼:“你早料到了?当初你发动商盟商户囤粮,就知道他们会忍不住高价抛售?”
“商人逐利,本性难改。”陆恒坦然,“我和清辞劝过,严令过,甚至以商盟规矩相胁,但他们不听,况且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窗外雨势渐大,砸在城楼瓦片上噼啪作响。
赵端望着陆恒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这个年轻人,早将一切都算到了,商户的贪婪,徐谦的狠毒,灾民的绝望,好似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赵端声音干涩。
“等。”陆恒吐出两个字,“等徐谦动手,等商户反弹,等灾民…”
陆恒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等灾民变成暴民。
那时,才是收网的时候。
离开城楼时,雨小了些,却更冷了。
陆恒翻身上马,沈渊、沈磐一左一右护着,三人沿着青石长街往听雪阁方向走。
街道两旁,屋檐下、巷口、甚至桥洞,到处蜷缩着衣衫褴褛的灾民。
他们面色青黄,眼窝深陷,有的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有的呆呆望着天空,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施粥。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妇人忽然扑到马前,怀中婴儿的脸已经发紫。
沈磐下意识勒马,那妇人便跪在泥水里磕头,额头磕出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沈磐眼圈一红,伸手去摸钱袋。
“别给。”陆恒低喝。
但晚了。
沈磐已掏出所有碎银铜钱,往地上一撒:“去买点吃的!”
银光在雨中一闪。
刹那间,周围几十个灾民如饿狼般扑来.
他们互相推搡、撕咬、践踏,只为抢那一枚铜钱、一块碎银。
惨叫声、怒骂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片。
一个老汉刚捡到半块碎银,就被身后年轻人一棍砸在后脑,鲜血混着脑浆溅出。
“我的!是我的!”
“滚开!”
沈磐呆住了,握着空钱袋的手僵在半空。
沈渊一把将他拽回马上,厉声大骂:“蠢货!这时候给钱,是要他们的命.”
陆恒一夹马腹:“走!”
三人策马冲出混乱的人群。
陆恒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妇人仍跪在泥水里,怀中婴儿已不动了。
而她身后,抢钱的灾民还在厮打,有人被活活踩死,尸体很快被拖到路边,衣服被扒光,连兜裆布都不剩。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可血太多,一时冲不净。
第403章 城外救济
听雪阁门外,陆恒勒住马,却没立刻下马。
他望着街角几个正用破席子裹尸体的灾民,那席子太短,露出一双青紫的小脚,是个孩子。
“沈渊。”
“公子。”
“去叫沈七夜、沈冥、沈墨、沈通,立刻来听雪阁。”
陆恒声音沙哑,“再传讯伏虎城,让潘美、徐思业、秦刚,按之前‘以工代赈’的计划,做好准备。”
“是!”沈渊当即领命离去。
陆恒翻身下马,踏进听雪阁。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凄风苦雨,却隔不断那股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张清辞正在厅中等他。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髻松松绾着,未戴首饰。
见陆恒进来,张清辞起身迎上,见陆恒脸色苍白,伸手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张清辞柔声问。
陆恒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还是那双青紫的小脚,还是那妇人磕破的额头,还是灾民互相撕咬时狰狞的脸。
“清辞!”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苦涩,“我原本算好了,等徐谦得罪全杭州商户,等他把粮价抬到天价,等饥民暴动冲击衙门,那时我再出手,将他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官家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陆恒又顿了下,眼眶发红:“可我今天看到那些灾民,卖儿卖女的,活活饿死的,为了一口吃的打死人的,清辞,我不忍心。”
张清辞静静听着,握紧他的手。
“我想救人。”
陆恒看着她,“不想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死在我算计的路上。可一旦我大规模放粮赈灾,徐谦囤粮谋利的计划就会失败,他一定会查粮食来源,到时我‘私募兵马、囤粮居奇’的罪名,就坐实了。”
“还有玄天教。”
张清辞接话,“灾民里混进了他们的人,正在煽动暴乱,你若放粮,他们就会趁乱闹事;你若不放,灾民饿极了,也会暴动,左右都是乱。”
陆恒苦笑:“你也想到了。”
“只有一个办法。”
张清辞拉着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伏虎城方向,“引导一部分灾民去伏虎城,用‘以工代赈’的名义,让他们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只要有活干,有饭吃,就不会乱。”
“玄天教的人都要筛出来。”
张清辞眼中寒光一闪,“沈七夜的暗卫,沈冥的刑讯,沈通的蛛网,还揪不出几条藏在灾民里的毒蛇?”
陆恒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头那股翻涌的悲愤渐渐平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拥入怀中。
“清辞,幸好有你。”
张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陆恒,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万是一万,这就够了。”
窗外,雨声渐沥。
沈七夜四人很快赶到。
陆恒将计划一说,四人皆无异议。
“七夜,你带暗卫混入灾民,找出玄天教的人,不必打草惊蛇,标记出来,等他们聚头时一网打尽。”
“沈冥,你负责刑讯。抓到的人,我要知道玄天教在灾民中安插了多少人,计划是什么。”
“沈墨,你协助夫人,去联络商盟里那些还没抛粮的商户,让他们悄悄开粥棚,用陈米,掺麸皮,能活命就行,地点选在城外,分散开,别聚堆。”
“沈通,你的蛛网撒出去。”
陆恒严声道:“其一,我要知道徐谦的粮食什么时候运完,什么时候开售,售价多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其二,派人混入北来的灾民,散播消息,就说江南转运使衙门克扣赈灾粮,官仓里的米都发霉了,却不肯放给灾民。”
四人领命而去,厅中重归寂静。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带着城外隐约的哭嚎。
张清辞走到他身侧,递过一盏热茶。
“陆恒。”
张清辞忽然问,“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你是选救眼前这些灾民,还是选扳倒徐谦、掌控杭州?”
陆恒接过茶盏,掌心滚烫。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许久,缓缓道:“我都要。”
茶水温热入喉,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但心中的路,已清晰。
救民,除奸,掌权,步步凶险,却步步不能退。
因为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七月的杭州城外,白幡与炊烟一同升起。
北门外三里,一片临时搭起的苇棚沿着官道蔓延开来,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
二十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粟米粥翻滚着粘稠的气泡,热气混着米香,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成一片白雾。
张清辞站在最高的那座粥棚下,一身素色棉布衣裙,头发只用木簪简单绾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手中拿着木勺,正亲自给一个老妇人舀粥。
动作稳而准,一勺正好装满粗陶碗的八分。
“谢…谢谢大小姐。”
老妇人双手颤抖着接过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菩萨保佑您!”
“去那边领馍。”张清辞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人一个,孩子减半,吃完还有姜汤。”
张清辞身后,春韶带着二十几个张家丫鬟、婆子,正手脚麻利地分着炊饼。
秋白则领着十几个账房先生,在长桌后登记灾民籍贯、人数。
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动作却快得像在打仗。
粥棚外,灾民排成的队伍蜿蜒出半里地。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人等不及,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看;有孩子饿得直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施粥的贵人。
更外围,陈从海、周永、钱盛三家带来的伙计、护院,足足两百多人,手持齐眉棍站成两排,既维持秩序,也防着有人闹事。
棍子都是新削的,白生生的木头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看清楚了!”
陈从海家的管事站在一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喊,“这粥,是张家大小姐和陆巡使出的粮,是潇湘商盟各位东家凑的钱,跟转运使衙门没半个铜子的关系。”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
“张家大小姐…是哪个张家?”
“还能有哪个?杭州首富张家!”
“陆巡使?就是那个文采飞扬的潇湘子?”
“人家陆大人,现在是正五品大员,巡抚使!”
“菩萨啊!总算有人管我们了。”
不知是谁带头,第一个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风吹麦浪,黑压压的人头一片片矮下去。
磕头声、哽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七月的烈日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404章 粥棚前的较量
“谢大小姐!谢陆大人!”
“活命之恩啊!”
“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望着粥棚前百姓俯首叩拜、高声呼喊,张清辞手中握着的勺子微微一顿。
她看着眼前这些跪拜的身影,看着他们额头上沾着的泥土,看着那些眼睛里死灰复燃的光,那是活人才有的光。
张清辞忽然想起母亲的手札,上面写过的一句话:“这世道,民心是最贱的,也是最贵的,你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能把命给你。”
“大小姐。”春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陈全来了。”
张清辞抬眼望去。
官道那头,一顶小轿正颠簸而来。
轿旁跟着七八个衙役,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穿着转运使衙门的官服,正是市舶司提举陈全。
轿子在粥棚三十步外停下。
陈全钻出轿子,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笑,大步走过来。
“陆夫人!”他拱手,声音洪亮,“陈某奉徐大人之命,特来”
话没说完,就被陈从海拦住了。
“陈大人。”
陈从海皮笑肉不笑,“这粥棚是商盟的私产,赈的是商盟的粮,转运使衙门若有心赈灾,北门内官仓那儿,也该支起锅灶了吧?”
陈全笑容一僵:“陈东家这话说的,徐大人这不是派本官来协助商盟嘛!毕竟赈灾大事,需得官府主持,方合规矩。”
“规矩?”
钱盛从旁边踱过来,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陈大人,转运使衙门定的规矩是:无批文,不得运粮入杭,不得灾时囤粮居奇,咱们商盟这粮,可是三个月前就囤在自家仓里的,不犯您的规矩吧?”
周永也慢悠悠走过来:“再说,徐大人要主持赈灾,我们欢迎,只是”
周永指了指远处转运使衙门的方向,“衙门前的粥厂,一日放不过五百人的量,排队的灾民倒有三千,陈大人若有心,不如先管管那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全堵得脸色青白。
陈全身后那些衙役想上前,却被陈、周、钱三家护院横棍拦住。
棍子抵着胸口,没人敢硬闯。
陈全咬咬牙,看向张清辞:“陆夫人,您这是…”
张清辞这才放下木勺,用帕子擦了擦手,缓缓走过来。
她走得很稳,棉布裙摆扫过尘土,却在几步外停住,正好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也显疏离。
“陈大人。”
张清辞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撞石,“商盟赈灾,只为活人,不为争功,您若想帮忙,那边缺人劈柴,缺人挑水,缺人维持秩序,都是实在活计。”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全脸上停了一息:“若只想主持,请回。”
陈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素衣荆钗,不施粉黛,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官袍上的补子还硬。
他又看向她身后,黑压压跪着的灾民,虎视眈眈的护院,还有远处那些粥棚上升起的、越来越多的炊烟。
那不止是烟。
那是人心。
陈全最终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轿子。
轿帘放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粥棚,春韶正扶起一个摔倒的孩子,用帕子擦那孩子脸上的泥。
轿子颠簸着走了。
粥棚前,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小姐仁德!”
接着是千百个声音汇在一起:“大小姐仁德!陆大人仁德!”
声浪如潮,震得路旁杨柳叶子都在抖。
张清辞转过身,重新拿起木勺。
热气扑在她脸上,额角的汗滑下来,滴进粥锅里,无声无息。
同一日,伏虎城,议事厅。
陆恒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
沙盘是新制的,山川、河流、城池、官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砂土堆砌得清清楚楚。
伏虎城的位置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
厅内站满了人。
韩震一身铁甲未卸,抱臂而立,下颌绷得死紧。
潘美站在他左侧,双手按在腰刀上。
徐思业、秦刚分列两旁,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眼含焦灼。
沈迅站在火器营的位置,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震天雷的引信绳头。
李魁从水寨匆匆赶来,裤脚还在滴水。
何元、黄福两个文吏坐在末位,面前摊着账册,笔尖悬着墨,却一个字没落。
“都听清楚了?”
陆恒的竹竿点在沙盘上,沿着杭州北境划了一道线,“各县团练,即刻整备,北面所有隘口、渡口、要道,全部设卡,灾民,收容,至于溃兵,需要仔细甄别。”
韩震开口:“如何甄别?”
“问三件事。”
陆恒竖起三根手指,“一,原属何军,官长姓名;二,溃散地点,所见敌情;三…”
陆恒抬眼看向韩震,“为何南逃。”
厅内一片寂静。
“答得清的,送过来。”
陆恒放下手,“答不清的,或言语闪烁的,缴械,集中看管;闹事者”
陆恒只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一想到李严信中的话语,陆恒便将竹竿重重敲击在沙盘边缘,震起一片沙尘。
北方局势糜烂,大量军资被洪水冲毁,朝廷的供应几乎断绝,军中已出现逃兵现象,不少士兵混同灾民纷纷向江南涌来。
“伏虎城外现有多少灾民?”陆恒转向何元。
“三万七千四百余人,均严格遵循公子的指令,分批次接引而来,其中大部分已被我们的人员引导至杭州城及其下辖各县。”
何元翻动账册,“其中青壮男子约一万五千,妇孺老弱两万二千。”
“招工告示贴出去了?”
“贴了。”
黄福接话,“伏虎城扩建,工坊用工,管一日三顿,日结二十文,告示一出,报名者已逾一万,灾民对公子是感恩戴德。”
第405章 官家病了
“还是不够,继续接引灾民,尽量以青壮为主。”
陆恒听完黄福的话,摇了摇头,“传令:伏虎营、徐家营、清水营、水师营,即日起扩编,每营增员至三千,总计一万二千人,骑兵营扩充至一千人。”
“嘶!”
厅内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潘美第一个出声:“大人,兵甲器械不够!”
“现库存铠甲四千副,刀枪八千件,弓弩两千。”黄福报出数字,“就算只配齐基础兵械,也差着一大半。”
“马匹更缺。”韩震沉声道,“骑兵营现有战马四百八十匹,驮马、役马五百,按一骑配置,还差…”
“差很多。”陆恒打断他,“我知道。”
陆恒走回主位,坐下,双手按在膝上。
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韩震的刚毅,潘美的沉稳,徐思业的隐忍,秦刚的躁动,沈迅的专注,李魁的疲惫,何元、黄福的忧色。
“所以不是一次配齐。”
陆恒缓缓道,“新兵入营,先训;三个月后再大比,优者留,劣者汰;留者授甲,淘汰者可编入巡防队,配棍棒,维持灾民营地秩序。”
徐思业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要精兵?”
“对,精兵。”
陆恒身体前倾,眼中火光跃动,“我要的不是一万三千个拿兵器的人,我要的是九千个能死战的锐士,一千个如臂使指的骑手,还有三千个能在水上搏命的汉子。”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伏虎城的工地上尘土飞扬,数不清的人影在烈日下劳作。
挖地基的,扛木料的,砌砖石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世道,粮就是命,兵就是权。”
陆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今天我们在伏虎城流汗,是为了明天不在别处流血。”
陆恒转身:“军械不够,我来想办法;马匹不够,段庆续已在北地寻购;粮食”
陆恒转首看向何元,“还够撑多久?”
“存粮丰盈,公子早已未雨绸缪,因此伏虎城粮食无忧。”何元道。
“嗯!”
陆恒走回沙盘前,竹竿点在黄河沿岸,“北面的仗,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杭州的局,也该有个分晓了。”
陆恒放下竹竿,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山河。
厅内无人说话。
只有窗外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像这座城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沈渊匆匆推门而入。
“公子。”他递上一封密信,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的信。”
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封口处却有一个用朱砂画的极小梅花印,那是张清辞与陆恒约定的暗记。
陆恒拆开信。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张清辞的,却比往日潦草,显是写得极急:“宫中密讯,官家因北疆战事、黄河水患,朝堂争端不休,急火攻心,已卧病三日。朝中求和派趁机发难,要求割地议和。李严大人连上三本,力主死战,遭群臣围攻,江南恐有大变。”
信末,另起一行,墨迹未干,显然是最后添上的:“速归,商议应对。清辞。”
陆恒缓缓折起信纸。
纸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掌心发麻。
陆恒抬起头,看向厅中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说话。
“按方才议定的,去做。”
陆恒开口,声音竟出奇平静,“韩震,扩军事宜你总揽;潘美、徐思业、秦刚、李魁,各营整训不得懈怠;何元、黄福,粮械账目每日一报。”
陆恒最后看向末座的沈迅:“沈迅,火器营加紧操练,震天雷、火铳,我要看到实打实的战法,不是花架子。”
“是!”众人齐声。
陆恒将信纸收入怀中,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伏虎城,交给诸位了。”
门开了又关。
厅内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韩震一拳砸在沙盘边上,沙土簌簌落下,低声道:“要变天了。”
陆恒策马冲出伏虎城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官道两旁的稻田里,晚稻刚插下不久,秧苗稀稀疏疏的,在热风里蔫头耷脑。
更远处,灾民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南下,像一条肮脏的河,缓慢地、固执地朝着杭州方向流淌。
马是韩震挑的好马,四蹄翻飞,两侧景物飞快倒退。
风刮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汗水的腥气。
陆恒伏在马背上,脑中飞速转着信上的每一个字。
官家“病”了。
真病还是假病?
或许是真急火攻心,也或许是不想开内库掏钱的托辞。
黄河水患要赈灾,北疆战事要军饷,朝廷国库早被这些年层层盘剥掏空了。
剩下的,只有官家自己的私库、内库。
那些钱,是修宫殿用的,是养妃宠用的,却唯独不是给百姓活命、给将士搏命用的。
李严被围攻。
这不意外。
一个主战派的枢密使,在求和派当道的朝堂上,本就是孤臣。
连上三本,那是把命豁出去了。
可豁出去又能怎样?
朝廷不发粮饷,北方十来万大军靠什么打?
靠忠义?忠义填不饱肚子。
马匹转过一个弯,杭州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暮色开始四合,城头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一只巨兽睁开了眼睛。
陆恒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走了太久,肩骨快碎了,脚下每步都陷进泥里,却还得走,因为停下来,山就会砸下来,砸碎身后所有想保护的人。
他不禁想起前世那些小说里的主角,身边总有谋士如云,诸葛亮、刘伯温、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可他呢?
沈寒川走了,李严在朝堂自身难保,周崇易算个盟友却格局有限,张清辞已是倾尽全力。
“要是真有那么个人…”陆恒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该多好。”
马鞭扬起,又落下。
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那座灯火渐起的城池,狂奔而去。
第406章 军制新编
听雪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张清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七八封信,金陵来的,苏州来的,扬州来的。
有的来自宫中那位贵妃身边的宫女,有的来自帝姬府上的掌事,有的来自她在各处埋下的线人。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官家“病重”,朝会已停三日。内阁几位大学士轮流在寝宫外候旨,奏章堆成了山。求和派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宫,要求“速定和议,以安天下”。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弱,李严甚至昼夜兼程亲赴金陵,在宫门外长跪两个时辰,最终被人搀扶离去。
“病重?”
张清辞冷笑一声,将那张纸条扔进香炉。
火苗窜起,瞬间吞没了墨迹。
忽然,门被推开。
陆恒带着一身夜风和尘土走进来,外袍下摆溅满了泥点。
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坐。”
张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刚沏的龙井,解解乏。”
陆恒没坐,也没接茶。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官家是真病还是装病?”陆恒问道。
“有区别吗?”
张清辞反问,“真病,是气出来的;装病,是不想掏钱。结果都一样,朝廷不会拨一两银子赈灾,也不会再给北方一石粮草。”
陆恒沉默。
“李老的信,你收到了?”张清辞问。
“收到了。”
陆恒转身,从怀中取出那封李严的亲笔信,扔在桌上,“言辞严厉,让我们设法筹措军资,速送北方,朝廷的供给,应该是断了。”
“不是断了,是从来就没想给足过。”
张清辞拿起信,扫了一眼,又放下,“求和派巴不得北方打败仗,败了,才有理由议和。主战派想赢,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官家呢?”
“他只想守住自己的内库,那里面,存着他南逃的路费。”
张清辞话虽说得刻薄,却是事实。
“徐谦要权,朝廷要和,灾民要活,北方要钱,这一切,都在将这片锦绣之地,推向深渊。”
陆恒终于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饮尽。
茶水已经凉了,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张清辞站起身,走到陆恒面前,声音很低,“陆恒,朝堂已经烂到根了。”
陆恒抬头看她。
张清辞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恒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指从杭州开始,慢慢划过,划过太湖,划过长江,最后停在海上。
“伏虎城在扩军,灾民在收拢,军械在加紧购置。”
陆恒一字一句道,“不管朝廷怎样,我们先救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杭州城外,两幅画卷同时展开。
一幅在明处。
北门、东门的粥棚从二十口锅增加到五十口,炊烟从清晨燃到日暮,从未间断。
张清辞坐镇统筹,陈、周、钱三家出钱出力,商盟中尚未抛售存粮的中小商户也被动员起来。
或是出于良心,或是慑于三家威势,或是看清了风向。
粥棚旁搭起了简易的草棚,供老弱妇孺暂避风雨;商盟雇来的郎中支起药摊,用最便宜的草药熬制祛暑防疫的汤剂。
甚至还有几家布庄捐出积压的粗布,由妇人们赶制成最简单的衣衫,分发给衣不蔽体者。
灾民口中,“张家大小姐”和“陆巡使”的名字,渐渐从感恩变成了信仰。
有母亲抱着孩子跪在粥棚前,求一碗恩人赐福的米汤。
有老者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歪扭的“陆”、“张”二字,教孙儿认。
民心如水,一旦有了流向,便再难逆转。
陈全又来过两次,一次比一次狼狈。
第一次还端着官架子,说要稽查粮源;第二次干脆只远远看着,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身后那些衙役,在灾民麻木而冰冷的注视下,连腰刀都握不紧。
第三次,他没来,据说回去就感染暑热,卧床不起了。
另一幅画卷在暗处,在伏虎城。
扩军的告示贴满了新搭建的灾民安置棚区。
条件简单直白:年龄十六至三十,身无残疾,愿从军者,日食三餐,月饷一钱银子,操演优异者另有赏格。
告示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从军者,其家眷优先安置伏虎城工坊、田舍,免赋三年。”
告示贴出的当天,报名处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饿怕了的人,所求不过是一口安稳饭;失去了田地屋舍的人,所求不过是一个能称之为家的角落。
而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刀把子和粮袋子更安稳?
韩震、潘美、徐思业、秦刚四人,将伏虎城外的校场扩大了数倍。
新兵入营,第一件事不是发兵器,而是编伍,按照陆恒的新编军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十人一伙,设伙长;五伙一队,设队正;五队一屯,设屯长;五屯一曲,设曲长。
其上,两曲一营,设军侯;两营一部,设校尉;校尉之上,设参将、副将等职位。
另,每营又设主簿、司马、虞候、监军等职。
伙长从老兵中选拔,队正、屯长、曲长等则由韩震几人亲自考核任命,考的不光是武艺,还有识字数算、口令传达,以及最重要的,能否让手下人信服。
曲长之职,待正式任命,均需待陆恒拟定后再行确定,目前众人均为暂代职务。
编伍完成,便是日复一日的操演。
清晨天未亮,号角声便刺破伏虎城的宁静。
列队、站姿、行走、转向,最简单的动作,重复千遍、万遍。
烈日下,有人晕倒,被抬到阴凉处灌下盐水,醒来后咬着牙归队。
暴雨中,泥浆没过脚踝,口令声却依旧整齐划一。
“我要的不是好汉,是兵。”
韩震站在点将台上,声音传遍校场,“好汉能打十个,但一千个好汉聚在一起,是乌合之众;一千个兵列阵向前,能破万敌。”
陆恒每隔三日便来一次,不讲话,只看。
他看新兵操演时咬牙忍痛的表情,看伙长纠正动作时的耐心或粗暴,看韩震等人眼中日渐增长的亮光。
有时他会走入队列,随手点出一人,问:“为何从军?”
答案五花八门:“为吃饭。”、“为给娘挣个住处。”、“北边来的蛮子杀了我爹。”、“不知道,大家都来,我就来了。”
陆恒听完,从不评价,只是点点头,拍拍对方的肩膀。
那手掌不重,却让被拍的人不由自主挺直了脊梁。
第407章 选拔巡防营
这一日,陆恒正在校场边与韩震说话,沈迅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火器营试了新配的火药,威力不如从前。”
陆恒皱眉:“配方变了?”
“没变,但硝石纯度不够,硫磺也掺了杂质。”
沈迅低声道,“采办的人说,市面上好的硝石、硫磺,最近极为紧张,虽然流出些次货,价格却翻了三倍。”
陆恒沉默片刻:“库存还能撑多久?”
“按现有训练强度,两个月。”
沈迅顿了顿,“若真要用,只够打一场硬仗。”
“知道了。”陆恒望向北方,“段庆续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信鸽刚到。”
沈迅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已购得精铁五万斤,硝石三千斤,硫磺两千斤,正设法南运,但…”
“但什么?”陆恒道。
“北燕边关查得越来越严,货卡在涿州,段庆续打点关系,又撒出去五千两。”
沈迅声音发苦,“他信上说,若按此价,后续采办,银子恐怕…”
陆恒抬手止住他:“银子我来想办法,告诉段庆续,货,必须运回来,不计代价。”
沈迅领命而去。
韩震看着陆恒:“大人,各营新兵已初步成型,是不是该发兵器了?哪怕先发些木枪、竹弓,练个架势也好,总空着手,士气会泄。”
陆恒看向校场。
数千赤手空拳的汉子,正随着口令一板一眼地练习突刺动作,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在尘土中冲出沟壑。
“再等十日。”
陆恒道,“十日后,第一次大比,优者授铁甲钢刀,次者授皮甲长枪,再次者继续练。”
“那被汰下去的人?”
“编入巡防营。”
陆恒早有计较,“伏虎城要扩建城墙,要开挖水渠,要整饬道路,需要人手;巡防营配齐眉棍,负责城内治安、灾民营秩序,让他们有事做,有饭吃,有奔头。”
韩震明白了:“大人是要用这大比,激出血性,也分出高下。”
“乱世当用重典,治军当立规矩。”
陆恒转身,朝城外走去,“规矩立好了,剑,才能铸成。”
十日后,伏虎城首届新兵大比,在校场举行。
没有擂鼓助威,没有彩旗招展,只有黑压压的队列,和点将台上几双审视的眼睛。
比三项:体力,意志,听令。
体力最简单,负重三十斤,绕校场跑二十圈。中途倒下的,淘汰。
意志稍难,两两对峙,赤手空拳,不许击打要害,只许推、撞、摔,直至一方认输或倒地不起。
韩震特意从老兵中挑出十几个擅摔跤的好手,混入新兵中。这一关,倒下了近三成。
最难的,是听令。
韩震命人竖起几十面不同颜色的旗帜,每一色代表一个指令:红旗前进,蓝旗左转,黄旗右转,黑旗后退,白旗跪地…
口令通过号角、鼓点、旗语混合下达,瞬息万变。
新兵们要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旗阵中,做出正确反应。
错了,立刻被一旁监督的老兵拽出队列。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
有人跑吐了,爬起来继续;有人被摔得鼻青脸肿,抹把血又冲上去;有人看着纷乱的旗帜,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福至心灵,吼着口令带着本队弟兄闯了出来。
至日落时分,尘埃落定。
七千新兵,留下四千。
被汰下的三千人,默默站在校场另一侧,许多人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
陆恒走上点将台。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轻甲,腰佩长剑,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留下的,昂首挺胸,眼中燃着火;淘汰的,沮丧不甘,却又带着一丝期待。
“留下的,很好。”
陆恒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四大营的兵,授甲,领刀!”
早已准备好的铁甲、皮甲、钢刀、长枪,被一队队老兵抬了上来。
铁甲虽旧,却擦得锃亮;钢刀出鞘,寒光映着落日。
“淘汰的!”陆恒转向另一侧。
那三千人齐刷刷抬起头。
“你们不是无用。”
陆恒提高了声音,“伏虎城需要城墙,需要房屋,需要水渠,需要人巡逻,需要人维持秩序,需要人在后方,让前方的兄弟安心搏杀!”
陆恒顿了顿:“巡防营,配齐眉棍,月饷八分银,管三餐,负责城内治安,表现优异者,可再次申请入营考核,同样是伏虎城的一员!”
人群中,不知谁先吼了一声:“谢大人!”
接着是三千个声音汇在一起:“谢大人!”
声浪震天。
陆恒抬手,压下喧嚣:“今日,伏虎城铸剑,你们都是铸剑的炭火,剑锋所指,便是我们的生路,各自归营,明日开始真正的训练!”
“吼!”
夜幕降临,伏虎城内灯火通明。
新领了兵器的士卒围着篝火,擦拭刀锋,兴奋难眠。
巡防营的人领了工具,摩拳擦掌,也开始了第一次执棍巡逻,脚步踩在地上,格外坚实。
陆恒站在城头,望着这片喧嚣的灯火,久久不语。
何元悄悄走过来,低声道:“公子,今日发下去的兵甲,占了库存六成,剩下的,只够再装佩两千人,还是不够,而且库存总有又足够存量,以应对军中日常消耗和损坏。”
“段庆续的货,什么时候能到?”陆恒问。
“最快还要一个月。”
何元迟疑道,“而且银子是真的不够了,几位夫人那边挪过来的银子,购粮、付工钱、采买杂物,已用去大半,现银紧张。”
“先前从玄天教太湖等几处据点获取的金银,先取出一部分应急。”陆恒吩咐道:“此外,从这些财物中挑选一些字画和古玩,送往张家听雪阁,交给夫人的丫鬟秋白,看看能否在金陵处置,换取一些金银。”
“明白了,公子。”
何元恭敬地领命后,又问道:“伏虎城外灾民已多达七万。依照公子的标准,参军者的亲属及部分青壮年家庭,总计两万余人已落户伏虎城。然而城外仍有五万灾民风餐露宿,无遮风挡雨之处,若不幸患病,恐怕后果严重,该如何应对?”
“伏虎城三面环山,山上林木茂盛,让他们自行砍伐木材建造房屋,我们只需提供工具即可。”陆恒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说道:“赈济灾民并非供养他们,若连自己的房屋都不愿建造,冻死、病死也是咎由自取。”
第408章 尽在掌控的自信
弘治二十二年,八月十七。
杭州城外的官道旁,歪歪斜斜插着一块木牌,墨迹被雨水泡得发涨,勉强能认出“施粥”二字。
木牌后面,原本延绵数里的苇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坟前的残香。
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是泥土、草木灰,还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风过处,官道两侧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便会微微动一下,像被水泡胀的浮木。
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坑洼时,泥浆会溅到那些“浮木”身上。
没人躲,也没人骂。
大多数人只是睁着眼,望着灰暗的天,瞳孔里空得吓人,连倒映的云都没有。
城东五里,乱葬岗。
新挖的坑连成一片,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坑不深,刚好够把尸体丢进去,盖上薄薄一层土。
土是湿的,压不实,没几天就会被野狗刨开。
负责埋尸的是衙门派的差役,四个人,都用浸过醋的布蒙着口鼻,动作麻木而迅速。
只用草席一卷,两人抬着往坑里一扔,另一人铲土盖上。
有时草席散了,露出底下青紫的脸,或者瘦得只剩骨架的孩童躯体,他们也只当没看见。
“今日多少具了?”一个年长的差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旁边年轻些的正翻着册子,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忽然停住:“一千两百七十一。”
他神情转而有些不忍,声音低下去,“孩童,八十九。”
年长的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口。
劣酒的辛辣冲得他咳嗽起来,咳完了,看着那些新隆起的土包,喃喃道:“造孽啊!”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黑压压一片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眼睛盯着这片新翻的土地。
同一片天空下,转运使衙门正堂。
地龙烧得正旺,青砖地面滚烫,光脚踩上去怕是能烫出水泡。
四角的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甜暖馥郁,将门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彻底隔绝。
徐谦斜倚在紫檀榻上,身下垫着张完整的白虎皮,皮毛油亮,虎头正好枕在他腰后。
他左手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在指尖翻转时,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右手端着一盏明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盈盈,映得他面色红润,连眼角那几道细纹都舒展开来。
“大人。”
李惟青垂手站在榻前三步外,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杭州城内,囤粮商户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刘家、孙家、赵氏三家,主事人已下狱,抄没粮食十万石,白银六十万两,其余商户都老实了。”
徐谦“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玉佩:“张清辞那边呢?”
“张家、陈、周、钱四家,昨日已撤了城外的粥棚。”
李惟青回道:“据说,只剩巡抚衙门门口,晌午还施一顿粥,一口锅,每日不过百人的量。”
“算他们识时务,自古民不与官斗,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徐谦笑了,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里面絮状的纹理,“早这般懂事,何至于此。”
徐谦放下玉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粮食运进来多少了?”
“从湖广、江西购得的三十万石陈米,已运抵二十万石,存入城西甲、乙、丙三处大仓。”
李惟青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还有十万石,走漕运,最迟五日内可到杭州。下官已传讯徐方、陈重、李少鹏三位伏虎城监军,让他们从伏虎城带兵接应,以防路上灾民暴动抢粮。”
听到“伏虎城”三个字,徐谦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早先派徐方三人去接管伏虎城兵马时,心里还存着几分疑虑。
陆恒那小子,看着温吞,实则是个咬人不叫的狗。
可这段时间,徐方三人每隔十日便有书信送来,详细汇报伏虎城兵马整训、粮械收支,甚至附上了军营布防草图。
字迹和印鉴无误,内容也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陆恒对此毫无反应。
非但没反应,前几日商盟赈灾,他便以转运使衙门名义,硬生生让商盟捐输五万石粮,陆恒还真就老老实实交割了,换回一张官票。
“一介贱民,走了狗屎运当个官,真以为能翻天?”
徐谦当时对着李惟青嗤笑,“你瞧瞧,稍微动点真格,他就怂了。什么潇湘子,什么陆巡使,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个怕官的庶民。”
此刻,徐谦心情愈发舒畅,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伏虎城的兵力,如今已在我掌控之中;杭州的粮食,也尽入我手。李判官,你说说,这杭州城内,还有谁敢跟我抗衡?”
李惟青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徐方三人派去伏虎城,算算已近百日。
这百日里,书信往来不断,可人却一次也没回来过。
每次问起来,信上总说“军务繁忙,不敢擅离”。
若真个掌控了兵马,回来述职一趟又何妨?
再说那陆恒,当真如此驯服?
“大人。”李惟青斟酌着开口,“徐将军他们久未归来,下官担心…”
“担心什么?”
徐谦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徐方是我家生奴才,他爹、他爷爷,都是伺候我徐家一辈子的老人。陈重、李少鹏,一个是我妻侄,一个是我故交之子。这三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系在我身上,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我耍花样。”
徐倩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个精巧的庭院,假山流水,红梅初绽,几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
更远处,杭州城的屋檐层层叠叠,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至于陆恒…”
徐谦背着手,讥笑一声,“他敢动我的人?李判官,你太高看他了。一个赘婿出身的暴发户,侥幸得了李严几分青睐,朝中毫无根基,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他这巡防使,变成阶下囚。”
第409章 留着,是祸害
望着徐谦那副自信满满的神态,李惟青不敢再多言,遂躬身恭敬地说道:“大人明鉴。”
“明日开仓售粮的事,安排妥当了?”徐谦转回身。
“妥当了!按大人的意思,定价斗米一两二钱。”李惟青说到价格时,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怎么?觉得高了?”徐谦挑眉。
“如今市面上粮价,最高不过斗米八百文,咱们定一两二钱,百姓怕是…”李惟青没说完。
“怕是什么?买不起?”
徐谦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李判官,你算算账。如今杭州城内,大小粮行三十七家,被我抄了多少家了,剩下的,谁还敢放一粒米出来?城外二十万灾民,城内数十万百姓,每日要吃掉多少粮食?他们不买我的米,买谁的?”
徐谦自得一笑,“陆恒倒是想赈灾,可他拿什么赈?救他和张清辞那点存粮,养他自己的兵都不够,还敢放开接济灾民?我听说,他已经停止往伏虎城引渡灾民了,为什么?因为养不起了。”
窗外忽然响起闷雷,远远的,像天边有人擂鼓。
徐谦走到窗前,望着迅速阴沉下来的天空:“这场雨下来,城外每日又得多死上千人,死的人越多,活着的人就越慌,越慌,就越舍得掏银子买命粮。”
徐谦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着。
“头三天,每日只放一万石出来。”
徐谦缓缓道,“要让他们抢,要让他们挤破头,要让他们知道,这杭州城里的米粮,我说了算。”
李惟青低着头,应了声“是”,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又一声闷雷滚过,这次近了些。
要下雨了。
同一时刻,张家听雪阁。
窗户敞开着,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陆恒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竿尖悬在沙盘上方,微微颤抖。
沙盘是这半个月新制的,比伏虎城那个更精细。
杭州城墙、街巷、河道、城门,都用不同颜色的砂土堆砌出来,连主要的坊市、衙门、粮仓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代表灾民聚集点,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烧的火;蓝色代表转运使衙门的粮仓,只有三处,却插在城西最紧要的位置。
沈七夜、沈通、沈冥、沈墨…,一众心腹肃立在沙盘两侧,无人说话。
厅内只闻烛芯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沈渊匆匆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气。
“公子,消息确凿。”
沈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徐谦明日开仓售粮,定价斗米一两二钱。”
“嘶!”
厅内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沈七夜攥紧了拳,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一两二钱,这老贼,是要吸干杭州百姓的血!”
陆恒没说话,手中的竹竿慢慢垂下,竿尖点在沙盘上“杭州”二字的位置,停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竹竿“嗒”一声倒在沙盘边缘,滚了半圈,不动了。
窗外,夜色已浓,杭州城的灯火却是稀稀落落。
更远处,城墙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那里没有灯,只有死亡,正随着每一阵风,吹进这座城的每个角落。
“城外…”陆恒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死了多少人?”
沈七夜沉默一瞬,低声道:“城东乱葬岗,新埋一千九百七十一具,其中,孩童两百八十九人。”
陆恒闭上了眼。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眉心拧成死结的皱纹,和眼角细微的颤动。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却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良久,陆恒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
“七夜。”
“在。”
“暗卫现在多少人?”
“六百四十三人。另外,还有一百二十七名孤儿正在训练,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
沈七夜顿了顿,“公子,还要再收?”
“收。”
陆恒转身,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乱世之中,孤儿最易夭折,也最易成死士。你去挑,去选,暗卫扩充到一千人。银子从我的私账走,不够,去潘桃那里支。”
“是。”
“沈通。”陆恒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蛛网首领。
沈通上前一步:“公子。”
“灾民之中,玄天教的人,清得如何了?”
“伏虎城外,陆续接引的十万灾民里,混入的玄天教众约五百人,已全部…”
沈通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个不留。杭州城外二十余万灾民中,目前已发现九百八十三人,分散在十七个聚集点,是否要…”
“先不动。”陆恒打断他,“他们还有用,盯紧了,但别打草惊蛇。”
沈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立刻低头:“遵命。”
陆恒走到沙盘前,重新拿起那根竹竿,点在伏虎城的位置:“沈渊,传讯韩震。伏虎城,停止接引灾民,现有的,好生安置,另外—”
陆恒眉头微蹙:“韩震信中说,从灾民溃兵里招募了一千余人,其中有北军老兵,甚至有几个百户?”
“是。”沈渊回道,“都经过层层选拔考验,忠诚暂无问题,已充实到骑兵营和各营。”
“那些品行不端、贪生怕死之徒呢?”
“按公子之前的命令,已秘密扣押,韩将军来信请示,如何处置。”
陆恒看着沙盘上伏虎城那面小小的黑旗,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沈渊一怔:“公子,那一共有三百多人,若是都…”
“乱世用重典,治军需铁血。”
陆恒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这些人今日能当逃兵,明日就能叛变;今日敢贪生怕死,明日就敢临阵倒戈;留着,是祸害,浪费粮食,更寒了那些真心效命将士的心。”
陆恒抬起头,看向沈渊:“告诉韩震,做得干净些,尸首埋远点。”
沈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躬身:“是。”
“还有,徐谦最后那十万石粮,五日内到杭州。”
陆恒的竹竿移向沙盘上的漕运水道,“徐方三人已死,李惟青却还蒙在鼓里,传信让伏虎城出兵接应。”
“告诉潘美,粮食,直接运回伏虎城;另外,韩震的骑兵营,封锁伏虎城周边十里,斥候巡哨二十里,但有异动,或外来者闯入…”
陆恒手中突然竹竿重重敲在沙盘边缘:“一律扣押,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陆恒摆摆手,众人依次退下。
最后离开的沈七夜轻轻带上了门,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
第410章 要命的粮价
待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下陆恒,和张清辞。
她一直坐在角落的茶案后,安静地煮水、沏茶。
直到此刻,她才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茶,走到陆恒身边,将温热的茶杯递给他。
“徐谦这几日,接连对杭州大户动手。”
张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陈从海他们确实怕了。我让沈通派人,在灾民中散了些消息,说徐谦强加罪名、夺人钱粮、高价卖粮、吸百姓的血;如今城外灾民,对徐谦恨之入骨。”
陆恒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陈从海他们,终究只是商贾。”
陆恒望着沙盘上那些蓝色的小旗,声音里透着疲惫,“敢去城外搭粥棚,无非是看我这个巡防使还能勉强庇护他们,如今徐谦真下了死手,抄家下狱,他们怕,是人之常情。”
“你倒是体谅他们。”张清辞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不是体谅,是清楚。”
陆恒终于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底那股寒意,“这世道,商人再富,也是无根的浮萍。官字两张口,说你有罪,你便有罪,陈从海他们能撑到现在,已算有胆色了,也对我们做的仁至义尽了。”
陆恒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盘边缘:“徐谦这条老狗,必须尽早除掉。李严已经来了三封信,催我们筹措军资,秋末前必须北运;又要我们稳定杭州,赈济灾民,说江南千万不能乱…”
陆恒不由嗤笑一声:“话说得轻巧!他李严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我们在下面真刀真枪地跟徐谦拼命,粮食、银子、人命,哪一样容易?”
张清辞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有细腻的纹路,像某种无声的抚慰。
“这些当官的,从来如此。”
张清辞声音平静,却字字锋利,“有用时,举一举你;无用时,一脚踢开。陆恒,你若真信了李严那套‘为国为民’的说辞,哪天你价值没了,他绝不会为你多费半点心思。”
陆恒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知道。”
陆恒低声说,眼睛看着沙盘上那座微缩的杭州城,看着那些代表灾民的红旗,代表粮仓的蓝旗,看着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城。
“所以我得让他一直觉得,我有用。”
窗外,惊雷炸响。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砸在瓦上当当作响,像千万只手掌在疯狂拍打这座城的脊背。
陆恒松开张清辞的手,走到窗边,推开窗。
冰冷的雨点瞬间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和脸颊。
陆恒静静地望着外面被暴雨撕扯的夜色,望着杭州城在电闪雷鸣中时隐时现的轮廓,忽然开口:“清辞。”
“嗯?”
“你说,这一场雨下来,城外又会多死多少人?”
张清辞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同一片被暴雨吞噬的黑暗。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像泪,却比泪冷。
远处城墙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雨越下越大。
而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蜷缩在破棚里的灾民,还是安睡在暖阁里的权贵,亦或是站在窗前望着这场暴雨的他们,都将在这雨中,迎来天亮。
暴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黄昏。
杭州城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屋檐下垂落的雨线。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水汽,吸进肺里,凉得让人发颤。
北城门内,转运使衙门指定的官仓前,早已挤满了人。
不是灾民,因为灾民进不了城。
挤在这里的,是杭州城内的普通百姓。
有面色焦黄的妇人,攥着几个铜板,怀里搂着饿得直哭的孩子。
有佝偻着背的老人,拄着拐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有穿着还算体面长衫的读书人,脸色铁青,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更多的是青壮汉子,粗布短打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眼神里交织着绝望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凶狠。
人群黑压压的,从官仓的门廊一直蔓延到街角,一眼看不到尽头。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雨水从檐角滴落的啪嗒声。
辰时正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四个衙役先走出来,手持水火棍,分列大门两侧。
接着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文吏,手里捧着一卷公文,走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肃静!”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文吏展开公文,声音拖得老长:“奉转运使徐大人钧令,即日起,开仓售粮,以解民困!然则国库存粮有限,需限量发售,每日放粮一万石,售完即止,粮价”
他特意提高声音:“斗米一两二钱!”
死寂。
然后,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里,轰然炸开。
“多少?”
“一两二钱,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之前市面上才八百文,你们这是抢钱。”
“官爷!行行好!我家就剩这点钱了,买不起啊!”
哭喊声、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人群开始往前涌。
衙役们慌忙举起水火棍,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再敢往前,按扰乱粮政论处。”
棍子戳在胸口,戳在肩上,有人被推倒在地,泥水溅了一身。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像一股失控的洪流。
那文吏脸色发白,后退两步,尖着嗓子喊:“排队!都排队!不排队者,一律不售!”
没人听他的。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他们粮仓里有的是粮,就是想抬价,冲进去!抢了!”
“对!抢了!”
人群彻底疯了。
青壮汉子们红着眼睛往前冲,妇人们抱着孩子往人缝里钻,老人被挤倒在地,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的喧嚣里。
衙役的水火棍抡起来,砸在头上、肩上,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却止不住这股疯狂的人潮。
木门被撞得摇晃,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411章 一粒米,一座城
眼见百姓即将砸门抢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跑步而来,约莫百人,个个披甲持枪,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百户吕济,满脸横肉,眼神凶戾。
官兵冲进人群,枪杆横扫竖砸,瞬间放倒一片。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造反啊?”
吕济站在台阶上,叉着腰,唾沫横飞,“老子是转运使衙门百户吕济,徐大人体恤你们,开仓售粮,你们就这么报答?都给我听着,从现在起,排队!谁再敢往前挤,格杀勿论!”
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血顺着枪缨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人群被镇住了。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受伤者的呻吟,和雨水冲刷血迹的声音。
文吏擦了把汗,重新展开公文,声音还有些发颤:“现在开始售粮,每人限购一斗,钱粮当场交割,概不赊欠。”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每个人走到柜台前,交出皱巴巴的银票和散碎的银子,甚至还有铜钱串子,接过那小小一布袋粮食。
粗糙的陈米,掺杂着沙粒和谷壳,掂在手里,轻得让人心慌。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递上最后一块碎银,文吏掂了掂,扔进钱箱,把一斗米推过去。
老妇人接过,死死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米袋破了,白花花的米洒出来,混进泥水里。
老妇人怔怔看着,忽然嚎啕大哭,用手去捧那些混了泥水的米,捧起来,又漏下去。
旁边有人想扶她,被官兵的枪杆拦住。
“下一个!”文吏的声音冰冷。
消息传到转运使衙门时,徐谦正在用早膳。
一碗冰糖燕窝,一碟蟹黄汤包,一笼翡翠烧麦,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好像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胜利的滋味。
李惟青垂手站在一旁,汇报着售粮的情况:“今日场面一度失控,吕百户带着衙门的兵弹压,百姓伤了十七人,死了三个,现在秩序已恢复,售粮正在继续。”
徐谦夹起一个汤包,轻轻咬破皮,吸了口滚烫的汤汁,满意地眯起眼:“死了三个?哪三个?”
“一个老丈,被挤倒踩踏致死;一个妇人,为护孩子,被枪杆砸中后脑;还有个年轻书生,冲撞官兵,被当胸刺了一枪。”
“书生?”徐谦挑眉,“叫什么?可有功名?”
“叫王鹤林,是个童生,去年院试落榜。”
李惟青低声道,“他家人正在衙门外哭诉…”
“哭诉什么?”
徐谦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扰乱粮政,冲击官衙,按律当斩。吕百户处置得当,何错之有?去,拿十两银子,打发他们走,若再敢闹,以同罪论处。”
“是。”
李惟青应下,迟疑片刻,“大人,粮价是否稍降一些?今日之后,民怨怕是…”
“民怨?”
徐谦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李判官,你告诉我,民怨能做什么?能掀了衙门?能杀了本官?还是能变出粮食来?”
徐谦站起身,踱到窗前。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将庭院里的假山、梅树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
“他们怨,是因为饿;饿了,就得吃饭;要吃饭,就得买粮;买粮,就得掏银子。”
徐谦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等他们掏光了最后一个铜板,自然会去找别的出路,卖儿卖女,典房当地,或者…”
徐谦转过身,看着李惟青:“去恨那个,让他们陷入如此境地的洪灾。”
说完,徐谦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闭上眼睛,品味那滑腻香甜的滋味。
“等我们粮卖的差不多了,等怨气积攒够了,等死人再多一些,等杭州城变成一座火药桶,那时候只要轻轻一点。”
徐谦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山高皇帝远,只需一封奏折,参陆恒、赵端、周崇易等人一个赈灾不利、囤粮居奇的罪名,你说官家和朝廷会信谁?”
他又做了个弹指的动作。
“砰!这些人,就会粉身碎骨。”
同一时间,伏虎城,校场。
雨中的训练并未停止。
数千新兵,分作四个方阵,在校场的泥泞中操演。
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流下来,糊住眼睛,没人敢擦。
口令声在雨幕中回荡,混着沉重的喘息。
韩震站在点将台上,浑身湿透,却像根钉子般钉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方阵。
“左转!”
“前进!”
“刺!”
长枪如林,刺破雨幕,动作虽还显稚嫩,却已有了森然的杀气。
潘美、徐思业、秦刚三人各自站在一个方阵前,亲自示范、纠错。
潘美最狠,动作稍有迟滞,鞭子便抽过去,在湿透的衣衫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徐思业则细,一个握枪的姿势,能纠正半个时辰。
秦刚嗓门最大,骂声能压过雨声。
校场边缘,沈迅的火器营正在冒雨操练火铳。
尽管用油布小心遮盖着火药和引信,但潮湿的空气还是让哑火率高了不止一倍。
沈迅脸色铁青,亲自检查每一支火铳,呵斥着那些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的士卒。
更远处,新扩建的城墙工地上,百姓和灾民正正在冒雨施工。
夯土的号子声、石料碰撞声,和校场的操练声混在一起,让整座伏虎城沉浸在一片喧嚣中。
陆恒站在城墙的了望台上,披着蓑衣,望着下面的一切。
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何元道:“韩震从溃兵中招的那一千多人,安置得如何?”
“已打散编入各营。”
何元撑着伞,试图为陆恒挡雨,却被陆恒推开,“其中确有能人。有个叫赵大山的,原是淮北府军的百户,擅使长刀,带兵有一套。还有个叫马六的,是边军夜不收出身,精通侦察袭扰。韩将军都很看重。”
“品行呢?”
“经过几次试探,都是忠义之人。”
何元顿了顿,“那些处决了的,尸首都埋到后山了,潘将军亲自盯着办的,很干净。”
第412章 他在等什么
何元说完,陆恒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抬头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雨幕厚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徐谦今天开仓售粮了。”陆恒忽然说。
何元一怔:“公子如何得知?”
“沈通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消息。”
陆恒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斗米一两二钱,每日限售一万石。”
何元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激起民变啊!”
“他要的就是民变。”
陆恒转过身,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一道弧线,“民变了,他才能以平乱之名,彻底掌控杭州;民变了,他才能把所有的罪责,推到别人头上。”
“公子是说…”
“我,赵端,周崇易,清辞和商盟,甚至是李惟青和陈全两个蠢货。”
陆恒笑了笑,那笑意却比雨水还冷,“都是他准备好的替罪羊。”
何元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
“等。”
陆恒打断他,“等他的粮价再涨,等民怨再沸,等他把所有的戏,都唱到高潮。”
他转眼望向校场,望向那些在雨中咬牙操练的士卒,望向远处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然
后,我们上场。”
“对了”
陆恒再次询问:“各营参将、校尉等百人以上将领尚未正式任命,军中诸将对此有何反应?”
何元如禀报道:“各营将领中,有的在私下猜测,也有保持沉默的,但总体而言,反应基本正常,并未出现异常情况。”
雨越下越密。
伏虎城的喧嚣,杭州城的死寂,都被这场无边无际的秋雨,吞噬得无声无息。
八月二十,雨停。
天空像一块洗过的灰布,低低压在杭州城头。
阳光微弱,照在湿漉漉的街巷上,水汽蒸腾,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官仓前,队伍比前几日更长。
人们的脸色更差了,眼神也更空。
许多人的衣衫上沾着泥点,鞋底磨破了,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
没人说话,也没人拥挤,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排在秋风中等待收割的枯草。
粮价又涨了。
“斗米一两五钱。”
文吏的声音已经麻木,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经文,“每人限购半斗,钱粮当场交割,概不赊欠。”
队伍蠕动了一下,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一个中年汉子走到柜台前,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钱,又摸出几块碎银,一起推过去。
文吏数了数,摇头:“还差三钱。”
汉子愣住,嘴唇哆嗦着:“官爷,行行好,我就这些了,家里孩子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差一钱都不行。”
文吏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汉子僵在那里,后面的催促声响起。
他忽然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官爷!求您了!半斗就行!半斗!”
文吏皱起眉,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两个衙役上前,架起汉子,拖到一边。
汉子挣扎着,嘶喊声像受伤的兽:“我的钱!我的钱!还给我!”
钱袋被扔回来,铜钱散了一地,滚进泥水里。
汉子扑过去捡,手忙脚乱,泥水糊了满脸。
有人想帮他,却被衙役瞪了回去。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每个人交出更多的银子、铜钱,换回更少的、掺杂着更多沙石的米。
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买粮的人,盯着他们怀里死死抱住的米袋。
最大的那个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却亮得瘆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边更小的孩子低声道:“看见没?那个穿蓝衫的,米袋没扎紧。”
最小的孩子才五六岁,怯怯地摇头:“狗子哥,我饿。”
“饿就对了。”
叫狗子的孩子眯起眼,“等会儿跟着我,抢到米,咱们就有吃的了。”
转运使衙门,后堂暖阁。
徐谦今日心情格外好。
李惟青呈上的账册显示,开仓三日,售出粮食三万石,收得白银四万五千两。
扣除购粮成本和损耗,净利两万八千两。
而这,还只是开始。
“大人神机妙算。”
李惟青难得奉承了一句,“如今杭州粮市,已尽在掌握,百姓即便怨恨,也只能咬牙认了。”
徐谦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对和田玉核桃,闻言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他们手里的现钱榨干了,就该动别的心思了,房产、田地、乃至妻女;惟青,你信不信,不出半月,杭州城里的当铺、牙行,生意会好得不得了。”
李惟青低头:“大人明见。”
“伏虎城那边,有消息吗?”徐谦忽然问。
“徐方将军昨日有信来,说十万石粮已接应到,正押运回伏虎城;路上遇到小股灾民骚动,已弹压下去。”
李惟青回道,“信上还说,伏虎城新兵操练颇见成效,请大人放心。”
徐谦满意地点头:“告诉徐方,好好练兵,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陆恒这几日,在做什么?”徐谦又问。
李惟青迟疑了一下:“据眼线回报,陆巡使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去巡抚衙门点卯,便是回张家听雪阁。伏虎城那边,韩震等人按部就班练兵,未见异动。”
“深居简出?”徐谦挑眉,“他是怕了,还是在酝酿什么?”
“下官以为,怕是真怕了。”
李惟青道,“大人雷霆手段,抄家下狱,掌控粮市,又握有伏虎城兵权。陆恒除非真想造反,否则只能低头。”
徐谦沉默片刻,缓缓转动手中的玉核桃,“不对。”
“陆恒不是会低头的人。江阴之事,玄天教之事,他都敢硬扛,如今这般安静,反而可疑。”
徐谦双目盯着李惟青:“加派人手,盯紧他,盯紧张家,盯紧伏虎城。尤其是粮食,我们最后那十万石,什么时候到?”
“最迟后日。”
“让徐方亲自押送,多带兵马,以防万一。”
徐谦眼神锐利,“我有种感觉,陆恒在等什么。”
等什么?
李惟青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暖阁里的温度,似乎忽然降了许多。
第413章 这粮是卸不了的
八月廿二,夜。
杭州城外二十里,漕运码头。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间时隐时现。
运河水面漆黑一片,偶尔有鱼跃起,溅起细碎的水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码头栈桥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圈在风中摇晃,勉强照亮一小片水面。
十几条漕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身吃水很深,船帆收着。
栈桥尽头,临时搭起的芦棚里,李惟青搓着手,来回踱步。
今夜,他穿着便服,外面罩着件厚厚的斗篷,却依旧觉得冷,不是身冷,是心冷。
徐谦让他亲自来接这批粮。
十万石,是徐谦计划里最后一块拼图。
只要这批粮顺利入库,杭州城内外所有的粮食命脉,就将彻底攥在徐谦手中。
届时,粮价是二两一斗还是三两一斗,就真的只看徐谦的心情了。
可李惟青心里却莫名地慌。
徐方没有来。
信上说得好好的,徐方会亲自带兵押送,可眼下已过子时,运河上游依旧漆黑一片,连半点灯火都看不见。
派出去探路的快船,一个时辰前出发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大人。”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李惟青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上游的黑暗。
又等了一刻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上游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像夏夜的萤火,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正缓缓向下游飘来。
是船队。
李惟青精神一振,快步走出芦棚,走到栈桥边缘,眯起眼努力辨认。
灯光渐近,能看清船的轮廓了,大约十几条,都是平底漕船,吃水很深,是载重货的样子。
船头挂着的灯笼上,隐约可见“漕运”二字。
没错,是官漕的船。
李惟青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对随从道:“准备接船!验货,卸粮,天亮前必须全部入库。”
“是!”随从们忙碌起来。
栈桥上脚步声杂乱,灯笼来回晃动。
船队缓缓靠岸。
第一条船搭上跳板,几个船工打扮的汉子跳下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冲李惟青抱拳:“敢问可是转运使衙门的李大人?”
李惟青点头:“正是,徐监军呢?”
“徐监军在后面压阵,马上就到。”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粮食都在舱里,您要不要先验验?”
李惟青急于见到粮食,点头:“开舱。”
黑脸汉子转身吆喝一声,船工们掀开舱板。
李惟青举着灯笼凑过去,昏黄的光照进船舱。
里面堆得满满的,是麻袋。
李惟青伸手摸了摸麻袋,硬邦邦的,是粮食的触感。
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好!卸船!”
黑脸汉子却动都不动,依旧笑着:“大人,临行前,徐监军已有吩咐,如今咱们隶属转运使衙门管辖,在卸船之前,必须先结清弟兄们上个月的饷银,不知您是否随身携带了?”
李惟青微微一愣:“饷银稍后自会交付,眼下先卸粮要紧。”
“徐监军再三强调,务必带回饷银。”
黑脸汉子搓了搓手,“否则这批粮食,只怕不好卸了。”
李惟青眉头紧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
徐方怎会如此大胆?
然而,他瞥了一眼舱内堆积如山的粮食,又回想起徐谦的郑重交代,这批粮食无论如何必须到手。
罢了,饷银迟早是要支付的,早给晚给并无差别。
李惟青随即示意随从抬来一口箱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一万两,饷银全在此。”
李惟青道,“现在可以卸粮了吧?”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箱子。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河边树林草丛中,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两岸芦苇荡里,无数火把同时燃起。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涂着黑灰的脸,和手中寒光闪闪的刀枪。
“杀!”
喊杀声震天而起。
黑影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直扑码头。
李惟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脸汉子一把抢过银箱,狞笑着后退,而船舱里那些船工,同时掀开外袍,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和腰间的短刃!
中计了。
“保护大人!”随从们嘶喊着拔刀,将李惟青护在中间。
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动作极快,瞬间就冲垮了随从的防线。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栈桥上乱成一团,灯笼被打翻,火苗舔舐着木头,迅速蔓延开来。
李惟青被人拽着往后跑,靴子踩在血泊里,打滑,险些摔倒。
他回头,看见火光中,那些漕船的船舱里,站起来的根本不是粮食麻袋,而是一个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
弩箭破空,嗖嗖作响。
随从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上船!上船!”李惟青嘶声大喊,现在只有退到船上,才有一线生机。
可船上的跳板已经被抽走了。
黑脸汉子站在船头,举着那把刚抢来的银箱,哈哈大笑:“李大人,这银子,我们笑纳了!粮食嘛,您是卸不了的啦!”
他一挥手,带着船舱里的黑衣人同时扑过去。
李惟青只觉得脑袋一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昏昏沉沉倒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都渐渐远去。
十万石粮食,连同转运使衙门一万两现银,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快亮时,消息传回杭州城。
徐谦是被管家从睡梦中叫醒的。
当他听到“码头遇袭,李判官不知所踪,十万石粮被劫,一万两现银丢失”时,整个人僵在榻上。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抓起枕边的玉核桃,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玉石碎裂,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陆恒”,徐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睛赤红,“我要你死!我要你全家死绝!”
暖阁外,晨曦微露。
杭州城从沉睡中苏醒,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
官仓前,又排起了长队。
人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粮价可能又要涨了。
而更远处,伏虎城的校场上,晨练的号角刚刚吹响。
陆恒站在城头,望着杭州城的方向,望着那缕逐渐亮起的天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公子,韩涛已得手,李惟青生擒,粮草和银子也已入库”,何元低声道。
“戏,唱到高潮了。”陆恒轻声说,“该我们上场了。”
第414章 选择的机会
伏虎城,地牢最深处的石室。
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粗大的铁链上,火苗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影子扫过地面干涸成黑色的血渍,扫过角落里散乱的稻草,最后落在李惟青脸上。
他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手脚都戴着镣铐,铁链另一端钉死在身后的石墙里。
官袍早被剥去,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上面沾着泥污和几处暗红的血迹,但不是他的血,是押送路上溅上的。
李惟青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昏黄的光线下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转运判官的体面。
石室的门开了。
陆恒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渊。
沈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地上,又无声地退到门边。
陆恒没说话,先走到油灯下,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苗旺了些,光线亮堂起来,将李惟青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李大人。”
陆恒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伏虎城简陋,这几日委屈了。”
李惟青抬起头,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陆恒,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
只记得自己码头上昏过去,再醒来时,已在这间石室里。
“你…想怎样?”李惟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无力。
陆恒没回答,走到他对面,拖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两人隔着一丈远,中间是那盏摇晃的油灯。
“先吃点东西。”陆恒示意地上的食盒,“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炊饼。”
李惟青没动,盯着食盒,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怕我下毒?”
陆恒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李大人,我要杀你,码头上一箭就够了,何必多此一举?”
陆恒目光一凛,声音低下去:“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
李惟青浑身一颤。
“我查过你。”
陆恒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李惟青,“山西太原人,弘治三年二甲进士出身,先在户部观政三年,后外放苏州府推官,因审结一桩盐税贪墨案得力,被徐谦看中,调入转运使衙门,历任主事、员外郎,五年前升任转运判官,正六品。”
陆恒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钉子,敲进李惟青耳朵里。
“你有个儿子,叫李观,今年二十一,去年在苏州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一家七口,那家老父撞死在你苏州别院门前,长子上吊,次子投河,儿媳带着三个孩子流落街头,如今还在苏州城外讨饭。”
李惟青脸色“唰”地白了。
“苦主一家的状纸、证人供词、被强占的地契副本,都在我手里。”
陆恒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放在油灯下,“还有这个,你每年给苏州县令的五千两,账记得很细,连送银子的日子、经手人、装银子的箱子样式都有。”
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像一群蠕动的蚂蚁。
李惟青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陆恒替他把话说完,“李大人,你以为徐谦在江南只手遮天,就没人敢查你了?苏州通判王允之,与徐谦有旧怨,这事若是递到他手里,你猜猜徐谦会不会保你?”
“我…”
李惟青想辩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陆恒收起文书,重新坐直身子,看着他,像在看一条在砧板上挣扎的鱼。
“你以为这就完了?”
陆恒摇摇头,“李大人,你替徐谦管了这么多年账,他那些事,你经手了多少?倒卖官粮、私开漕运、盘剥商贾、贿赂朝臣,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恒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一字一句道:“徐谦是皇帝的人,是宫里那位的心腹。这些罪证就算全摊开来,他凭着在朝堂的关系、皇帝的宠信,或许真能让他逃过一死,最坏也不过是罢官回乡,做个富家翁。”
“可你呢?陈全呢?还有那些替他办事的小角色呢?”
“江阴县县尉孙齐山的下场,你应该还没忘吧?”陆恒冷冷一笑。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李惟青的脸在光影里扭曲变形。
“替罪羊。”
陆恒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总得有人,替他把这些罪扛下来,李大人,你觉得,他会选谁?”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铁链微微晃动的哗啦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李惟青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些呜咽。
他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泪横流,哭得那身单薄的中衣都被冷汗和泪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陆恒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等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陆恒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李惟青最后的防线。
“我可以保你。”
“保你不死,保你儿子不死,甚至保你一家老小,平安离开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完后半生。”
李惟青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爆出希冀的光。
“但有个条件。”
陆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我要徐谦所有的罪证,账本、书信、人员名单、隐秘的仓库地点,还有他与朝中哪些人有勾结,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要。”
“我…”李惟青嘴唇哆嗦着,“我若说了,徐谦绝不会放过我。”
“你不说,徐谦现在就会杀了你。”
陆恒打断他,“码头上的事,你觉得徐谦会信你是被劫持的?他会信那十万石粮、五千两银子,真的凭空消失了?李大人,你跟我一样清楚,徐谦此刻,已经在想怎么让你‘病故’,或者‘畏罪自尽’了。”
李惟青浑身一颤,眼中那点希冀的光,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我给你一夜时间。”
陆恒转身,朝门口走去,“想清楚了,明日清晨,给我答案。”
陆恒走到门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选对了,活;选错了”
陆恒抬手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死。”
门关上了。
石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李惟青瘫在椅子上,铁链哗啦作响。
他望着那盏油灯,望着火苗里跳跃的光,望着那些在墙上变幻的影子。
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像他这一生,也像他此刻的命运。
第415章 狂生抵杭
同一夜,杭州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
天色已完全黑透,茶棚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棚子简陋,四根柱子撑起茅草顶,四面漏风。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蹲在灶前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棚子里只坐着一个客人。
布衣,草履,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背挺得很直。
面前摆着一碗粗茶,两块炊饼,正就着茶水慢慢吃着。
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如同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这人,正是严崇明。
他当日辞别郑远图后,已经走了半个月。
一路走,一路看,看田里的庄稼,看路上的行人,看州县城郭,看百姓脸色,看江南饥民成灾。
茶棚外忽地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雨。
二人在严崇明旁边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热茶,呼哧呼哧喝着。
“他娘的,这鬼天气。”
其中一个骂骂咧咧,“老子从杭州走到这儿,脚底都磨出血泡了。”
“知足吧你。”另一个叹气,“能走到这儿,算运气好了,我听说北面路上,倒毙的人,都没人收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咱们去伏虎城,真有活路?”先开口的汉子问。
“总得试试。”
另一个低声道,“我表兄前个月去了,托人捎信回来,说伏虎城在招工,管饭,还给工钱,虽然累,但比在这儿等死强。”
“可那是陆巡使的地盘,我听说,那位大人,手黑着呢。”
“手黑?”
另一个冷笑,“手黑,总比心黑强。你看看杭州城里那位徐大人,斗米一两五钱,那是卖粮吗?那是卖人肉!我娘…我娘就是把最后一点首饰当了,才买了半斗米,还没撑到月底…”
说着说着,他声音哽住了。
严崇明放下炊饼,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两个汉子没注意他,继续低声说着。
“伏虎城那边,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
“我表兄信上说,进了城,先给你验身,没病没伤的,分去工地或工坊;有手艺的,待遇更好;愿意从军的,家属还能分到住处。就是规矩严,偷奸耍滑的、闹事的,直接赶出来,严重的,听说后山埋了不少。”
“从军?那不是要打仗?”
“这世道,哪不打仗?”
另一个叹气,“北面在打,南面在打,西面也不太平,说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手里有刀,总比赤手空拳强。”
两人喝完茶,丢下几个铜钱,起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严崇明坐在原地,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茶。
掌柜过来收碗,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客官,这么晚了,还要赶路?”
“去杭州城。”
严崇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掌柜的,劳烦问一句,伏虎城,离这儿还有多远?”
“往西再走二十里。”
掌柜指着方向,“不过客官,您这身板怕是不好进,那边管得严,生人靠近最多十里就得被拦下盘问。”
“多谢。”严崇明点点头,戴上斗笠,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走进细密的雨幕中。
掌柜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摇摇头,嘀咕了一句:“怪人。”
雨越下越密。
严崇明却走得不紧不慢。
草鞋踩在泥泞的官道上,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却走得很稳。
他想起白天路过伏虎城外,远远看到的情景。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和饥饿。
灾民被分成一个个营地,有草棚避雨,有炊烟升起。
营地外围有持棍的壮丁巡逻,秩序井然。
更远处,能看见新筑的城墙轮廓,和城墙上隐约晃动的火把光。
他还看见一队骑兵从营地外驰过,约莫百骑,马是好马,人是精壮汉子,铠甲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
带队的是个络腮胡的将军,眼神锐利如鹰,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一眼,大概觉得他这个布衣老儒出现在这里,有些扎眼。
但对方没停,只是呼啸而过,马蹄踏起泥水,溅了他一身。
严崇明没躲,也没擦。
他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道路尽头,心里默默计算着马匹的成色、士卒的士气、还有那种不同于普通官军的彪悍。
这不是一支只会在校场上摆花架子的兵。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军队。
而现在,这支军队的主人是陆恒,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短短一年间从赘婿爬到正五品巡防使的年轻人。
“有意思。”严崇明喃喃自语,嘴角浮起笑意,“去看看也无妨!”
雨丝打湿了他的斗笠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朝着伏虎城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他想看看,这个叫陆恒的年轻人,到底是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一方豪强,还是真如那些灾民口中隐约流传的的光。
更想看看,自己当年在朝堂上力主而不得的“第三条路”,会不会在这个远离京城的江南,找到一线生机。
雨夜里,伏虎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严崇明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迈步,草鞋踩进更深的泥泞里,步伐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八月廿四,清晨。
伏虎城地牢的石室里,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勉强照亮了李惟青惨白的脸。
他坐在原地,一夜未动。
铁链束缚着手脚,也束缚着他所有的挣扎和幻想。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门开了。
陆恒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渊,还有两个暗卫。
暗卫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纸笔、砚台,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想清楚了?”陆恒问,声音在晨间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惟青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恒,眼神空洞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李惟青缓缓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水…”
沈渊递过一碗水。
李惟青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才勉强送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前襟。
喝完水,李惟青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认命的平静:“我说。”
第416章 背后的贵人
见李惟青屈服,陆恒点点头,示意暗卫放下纸笔,然后自己在李惟青对面坐下:“从头说,徐谦在江南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李惟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挣扎也熄灭了。
“弘治十一年,徐谦调任两江转运使。”
他开口,声音平板,像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文章,“那时江南漕运已有积弊,官粮私卖、虚报损耗、克扣脚钱,都是惯例,徐谦来了之后,不仅没有整顿,反而将这套惯例做得更隐蔽、更成体系。”
“徐谦让心腹接管了苏州、杭州、常州三处最大的漕运码头,所有进出船只,都必须经过‘核准’。”
“核准费,每船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看载货量和货值,这笔钱不入公账,直接进徐谦在金陵‘瑞丰昌’钱庄的私户。”
陆恒示意沈渊记录。
“官粮方面。”
李惟青继续道,“每年江南各府应上缴漕粮二百万石,徐谦虚报灾情、损耗,实际只收一百五十万石;剩下的五十万石,一半被他以市’倒卖出去,另一半,存入各地的义仓,名义上是备荒,实则是他私人的粮库。”
李惟青咳了一声,继续道:“需要时拿出来倒卖,或者送给朝中某些人,做人情。”
“朝中哪些人?”陆恒问。
李惟青报出几个名字。
有户部的侍郎,有御史台的御史,甚至还有一位在文渊阁行走的大学士。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多少银子,多少粮食,什么时间,经谁的手。
沈渊运笔如飞,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石室里沙沙作响。
“还有盐税、市舶税、织造贡品…”
李惟青越说越快,像要把积压多年的秘密一口气全倒出来,“盐引私下增发,多出来的盐课,三成归徐谦,七成分给下面的人。市舶司的关税,凡是走两江港口的商船,每条船都要额外抽‘润船费’,这笔钱…”
李惟青忽然停住,看向陆恒:“我若全说了,你真能保我一家性命?”
“我说到做到。”陆恒看着他,“但前提是,你没有隐瞒。”
李惟青咬了咬牙,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陆恒面色一松。
暗卫对李惟青早进行了搜身,却有意忽略了他内袋夹层中缝藏的这枚钥匙,此举正是陆恒用以试探李惟青是否真心坦白的手段。
“我在苏州有一处别院,书房东墙第三块砖是活的,里面有个铁盒。”
李惟青将钥匙放在桌上,“所有的账本副本、往来书信、还有徐谦与宫中某位贵人联络的密信,都在里面。”
陆恒拿起钥匙,在指尖转了转:“那位贵人是?”
李惟青吐出两个字。
陆恒瞳孔微微一缩,沈渊的笔也停了一瞬。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陆恒将钥匙收起,站起身:“沈渊,带李大人去洗漱,换身干净衣服,弄点吃的。然后送他去后山小院,严加看守,但别亏待。”
“是。”
陆恒转身要走,李惟青忽然叫住他:“陆大人!”
陆恒回过头。
李惟青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要跟徐谦,跟那位斗?”
陆恒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石室的门重新关上,将李惟青和那些沉重的秘密,一起锁在了黑暗里。
这日,伏虎城外。
严崇明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下方伏虎城的营地。
晨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连绵的草棚、新筑的土墙,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营地已经开始苏醒,炊烟从各处升起,在雾气中拉出一道道歪斜的灰线。
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嘈杂在一起,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闷而蓬勃的生气。
严崇明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朝营地走去。
走了不到二里,就被拦住了。
四个巡防营兵丁,手持齐眉棍,从路旁的草棚后转出来,拦在路中央。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上下打量着严崇明:“老丈,哪儿来的?前面是伏虎城地界,闲人免进。”
严崇明拱手:“老朽太原严崇明,途经此地,见气象不同,特来一观。”
“严崇明?”
黑脸汉子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观什么观?这是工地,不是庙会,赶紧回头,别在这儿逗留。”
“老朽只想看看,伏虎城是如何安置灾民、以工代赈的。”严崇明不慌不忙,“若是方便,能否通禀一声,容老朽入内一观?”
黑脸汉子正要拒绝,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壮丁忽然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头儿,这老丈气度不像寻常百姓,要不,报给上头?”
黑脸汉子犹豫了一下,对严崇明道:“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说完对那年轻壮丁使了个眼色,后者转身朝营地跑去。
严崇明点点头,当真站在原地,背着手,打量着四周。
营地外围用木栅简单围起,栅栏后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草棚,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棚与棚之间留有通道,地上撒了石灰,虽然泥泞,却少见污秽。
远处有妇人在河边洗衣,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那些孩子的脸上,虽然瘦,却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而不是灾民眼中常见的麻木和死寂。
约莫一刻钟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驰来,约莫二十骑,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如重枣的将领,正是韩震。
他在严崇明面前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布衣老儒。
“你是何人?为何要进伏虎城?”韩震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截了当。
严崇明抬头看他,不卑不亢:“老朽严崇明,观兵而来。”
“观兵?”韩震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一介书生,观什么兵?”
“书生就不能观兵?”严崇明反问,“韩将军莫非以为,兵事只是武夫之事?”
韩震被他问得一怔,重新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你认识我?”
“昨日将军率骑兵从此路过,老朽在路旁见过。”
严崇明淡淡道,“将军治军严谨,士卒精悍,马匹雄健,老朽印象深刻。”
第417章 所见所闻
严崇明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并非寻常百姓,又隐含赞许。
韩震脸色稍缓,但警惕未消:“伏虎城乃军机重地,不便让外人参观,老丈请回吧。”
“军机重地?”
严崇明笑了,“老朽所见,不过是一处安置灾民、以工代赈的营地,何来军机?莫非韩将军在此练兵,是要…”
严崇明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韩震脸色微变,手按上腰刀:“老丈慎言!”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严崇明却似浑然不觉,依旧背着手,望着营地深处:“将军不必紧张,老朽若真有歹意,就不会孤身前来,更不会在此与将军多言。我只是想看看,这杭州地界,是否真有一处能让灾民活命、能让士卒效死的地方。”
严崇明转过头,看着韩震:“若将军不放心,老朽可以不进军营,只在营地外围走走,与灾民说几句话,如何?”
韩震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良久,韩震松开按刀的手:“可以,但我的人要跟着你。”
“理应如此。”
严崇明在两名骑兵的“陪同”下,走进了伏虎城的外围营地。
严崇明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看草棚的搭建是否牢固,看灶台是否干净,看分发的粥饭是否稠实,看巡逻的壮丁是否尽责,更看那些灾民脸上的神情是麻木,是感激,还是别的东西。
严崇明拦住一个正在搬木料的中年汉子:“老哥,在这儿做工,可还过得去?”
汉子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过得去!一天三顿饱饭,月底还能领二十文工钱,比在外面等死强多了!”
“工钱够用吗?”
“够!攒几个月,说不定能在城里赁间小屋,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汉子眼中有了光,“陆大人说了,等城墙修好,愿意留下的,可以分地、分房!”
严崇明点点头,又走到一处粥棚。
棚前排着队,每人领一碗粥、一个粗面饼。
粥是粟米掺着野菜熬的,不算好,但插上筷子,真能不倒。
分粥的是个穿着整洁布衫的年轻人,手脚麻利,态度和气。
“这位小哥是衙门的?”严崇明问。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是,我是商盟派来的,陆大人说了,赈灾的事,商盟和巡防使衙门一起办,粥要稠,量要足,谁敢克扣,杀无赦。”
年轻人说得轻松,眼神却认真。
严崇明在营地走了一个多时辰,问了十几个人。
有做工的,有做饭的,有巡逻的,还有几个在简易学堂里教孩子认字的书生。
每个人的回答不尽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提到陆大人时,眼中都有光。
那不是对官员的畏惧,也不是对施舍者的感恩。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信任,甚至是希望。
离开营地时,韩震送他到路口。
“老丈看够了?”韩震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看够了。”严崇明点头,“也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陆巡使为何敢跟徐谦斗。”
严崇明望着营地上升起的炊烟,缓缓道,“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兵,还有民心。”
韩震沉默片刻,忽然问:“老丈到底是谁?”
严崇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拱手:“多谢将军款待,老朽还要去杭州城看看,就此别过。”
严崇明转身,沿着官道,朝杭州城的方向走去。
布衣草履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却始终挺直。
韩震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将军,要不要派人跟着?”身旁的亲兵问。
韩震摇摇头:“不必!这个人不简单,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报给公子。”
“是。”亲兵一拱手。
杭州城外,巡抚衙门外的粥棚。
严崇明到的时候,正是晌午。
棚前排着长队,比伏虎城那边长得多,人也瘦得多,眼神也空得多。
但秩序还好,没人拥挤,也没人吵闹,只是沉默地等着。
粥棚里,几个吏员正忙得满头大汗。
分粥的也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衫,看着像读书人,动作却麻利得很。
严崇明注意到,他每舀一勺粥,都会在桶边刮一下,确保分量均匀,不多不少。
“这位大人是?”严崇明上前拱手。
年轻人抬头,擦了把汗:“不敢称大人,在下周博,巡抚衙门功曹,老丈是?”
“路过,讨碗水喝。”严崇明笑道,“看大人分粥如此仔细,可是有讲究?”
周博也笑了:“陆大人定的规矩,粥要插筷不倒,量要每人八分满。若是筷子倒了,或者克扣分量…”
周博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无赦,已经砍了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了,没人敢再犯。”
严崇明点点头,接过旁边吏员递来的水碗,慢慢喝着,眼睛却看着队伍里那些灾民的脸。
麻木,但还有一丝活气。
比他在别的州县看到的,好太多了。
喝完水,他道了声谢,转身看了眼紧闭的城门,凭着郑远图给的的文书,叫开城门,走进杭州城。
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偶尔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行人匆匆,脸色都不太好。
茶楼酒肆里,倒还有些人,但说话都压着嗓子,眼神飘忽。
严崇明走进一家茶楼,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
邻桌坐着两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徐大人又要加税了,说是要‘筹粮赈灾’。”
“赈灾?他那些粮卖什么价你不知道?一两五一斗!那是赈灾?那是抢钱!”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杭州城,早晚要乱。你看着吧,等城外饿死的人再多些…”
两人声音压得更低,严崇明听不清了。
严崇明喝完茶,付了钱,走出茶楼。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摇晃。
走到一处巷口,严崇明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妇人压抑的抽噎。
其中,还有男人的骂声,和什么东西砸碎的声响。
严崇明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依旧稳。
草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啪嗒啪嗒,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巡抚衙门附近时,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和门前那对石狮子。
狮子在灯笼的光晕里张牙舞爪,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
良久,严崇明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走到门房处。
门房是个老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盹。
严崇明敲了敲门,老衙役惊醒,揉着眼睛:“谁啊?”
“劳烦通禀。”严崇明递上名帖,“太原严崇明,求见陆巡使。”
老衙役接过名帖,眯着眼看了看。
帖子上只有五个字,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布衣老儒,态度恭敬了些:“您稍等。”
名帖被送进去了。
严崇明站在门外,背着手,望着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杭州城头。
第418章 所图为何
名帖递进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巡抚衙门的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是沈渊。
沈渊快步走到严崇明面前,拱手躬身,态度恭敬得让门房老衙役都瞪大了眼。
在老衙役印象中,这位沈爷,可是陆巡使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平日里对谁都是冷着脸,何曾见他对人这般客气过。
“严先生,公子有请。”沈渊侧身让路,“请随我来。”
严崇明点点头,跟着沈渊走进衙门。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来到后衙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人影。
沈渊在门前停下,低声道:“公子,严先生到了。”
“请进。”屋里传来陆恒的声音。
严崇明推门而入。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江南舆图,图上用朱笔勾画了许多标记。
陆恒站在舆图前,转过身来。、
此刻他换了一身常服,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绾着,看着不像正五品的巡防使,倒像个清贫的读书人。
这也是陆恒特意为之。
“严先生。”
陆恒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钱塘一别,不想今日在杭州重逢,请坐。”
严崇明在椅子上坐下,沈渊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陆大人还记得老夫?”严崇明看着他。
“钱塘县郑县尊府上,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陆某岂敢忘。”
陆恒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先生此来杭州,所为何事?”
严崇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答反问:“老夫在城外看了伏虎城,看了灾民营,看了你的兵,也看了杭州城里的景象,陆大人,老夫只问一句。”
严崇明放下茶杯,眼睛直视陆恒:“你以巡防使之职,行安民、练兵、抗上之事,私募精兵逾制,结交北燕商人,哪一条都是取祸之道。”
“你,所图为何?”
话问得直接,甚至尖锐。
陆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片刻,手无意识地按上腰间的剑柄。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卫动作,但很快又松开了。
“保境安民,尽臣子本分。”陆恒答道,声音平静,却透着谨慎。
“本分?”
严崇明冷笑,“筑城伏虎,私募精兵逾制,结交北燕商人,哪一条是臣子本分?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套说辞,糊弄糊弄别人还行,糊弄老夫,还差得远。”
陆恒脸色微变。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良久,陆恒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懈下来。
不是认输的松懈,而是卸下伪装的放松。
“那严先生以为,我该怎么做?”
陆恒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像别的官员一样,对徐谦唯唯诺诺,对灾民视而不见,对粮价飞涨无能为力,然后等着杭州变成人间地狱,大家一起死?”
严崇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我筑城伏虎,私募精兵,结交北燕商人。”
陆恒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这么做,伏虎城那几万灾民早就饿死了,杭州城早就乱了,徐谦早就把江南的血吸干了!严先生,你一路走来,看过路上的饿殍,看过那些州官员乡绅的嘴脸。”
“你说,我恪守本分,有用吗?”
陆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无奈。
严崇明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东西取代。
“所以你就走险棋?”
严崇明缓缓道,“与徐谦斗,与朝中某些人为敌,甚至与宫里那位,隐隐对立?陆恒,你可知道,这是灭族之祸?”
“我知道。”
陆恒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但我有的选吗?徐谦要吸干杭州,我要保杭州百姓;他要我死,我要活;他要这江南变成某位的钱袋子,我要这江南至少有一块地方,能让贫民百姓喘口气。”
“严先生,你问我所图为何。”
陆恒继续道:“我告诉你,我图的是让我身边的人,让杭州的百姓,在这该死的乱世里,能活下去。活得好不好,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要活着。”
严崇明看着他决绝的面容,久久不语。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个灯花。
良久,严崇明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比满朝衮衮诸公强。”
严崇明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只会党争,只会享乐,只会想着怎么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最后一滴油,而你,至少在想怎么让百姓活下去。”
陆恒抬首,看着严崇明的背影。
严崇明也转过头,与陆恒对视。
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铁面御史”,此刻眼中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
“但你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也走不远。”
严崇明缓缓道,“靠你一个人,靠伏虎城那点兵力,靠商盟那点钱粮,你能保杭州一时,保不了一世。徐谦背后是官家,是整个朝廷的贪腐体系,你斗不过的。”
“所以我就该认命?”陆恒反问。
“不。”严崇明摇头,“所以你得找一条新路。”
新路。
陆恒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在钱塘县郑远图府上,严崇明说的那些话。
关于朝廷的腐败,关于天下的危局,关于“第三条路”的可能性。
当时他听得心惊,却也觉得遥不可及。
而现在,这位被驱逐的御史,就站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你得找一条新路。
“先生指的是…”陆恒声音有些发干。
严崇明却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陆恒,老夫最后问你一句;你,是只想做一方豪强,割据自保,还是真有济世安民之志,愿为这天下,闯一条新路?”
问题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陆恒沉默了,脑中思绪飞转。
他想起穿越之初,在破茅屋里醒来时的茫然;想起卖诗为生时的窘迫;想起与张清辞、楚云裳的相识相知;想起沈寒川的离去;想起伏虎城那些灾民眼中的光;想起杭州城外,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尸体。
陆恒也想起自己曾经的野心,赚很多钱,娶很多老婆,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
可这世道不许他舒服。
世道逼着他拿起刀,逼着他算计,逼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逼着他面对徐谦,面对朝廷,甚至面对这个腐朽的天下。
第419章 不足之处
良久,陆恒抬起头,看着严崇明,眼神清澈而坚定:“陆某起于微末,所求不过保护身边之人,让杭州百姓在这乱世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至于天下,力有未逮,不敢妄言,但若真有机会,愿尽绵薄。”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吞吐天地的野心。
只有最朴素的愿望,和最实在的承诺。
严崇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恒几乎以为他要拂袖而去。
然后,这位铁面御史缓缓点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虽无吞吐天地之豪言,却有脚踏实地之诚心。”
严崇明轻声道,“好。老夫便在杭州盘桓些时日,看看你这条绵薄之路,能走多远。”
陆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开口,想问那个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第三条路,到底是什么?新路,又该怎么走?
可严崇明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先生留步!”
陆恒急忙道,“陆某还有一事请教。”
严崇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今日话已尽矣!陆大人若有疑问,改日再谈吧。”
说完,他推门而出,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里。
陆恒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就走了?
陆恒以为接下来会是主客相谈甚欢,彻夜长谈,然后严崇明被他诚意感动,发誓辅佐,共谋大业。
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
可现实是,这位老爷子来去如风,问了几个问题,丢下几句话,就走了。
连住宿都不肯接受,说要自寻客栈。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这古代招揽人才,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语气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莫名的期待。
因为他知道,严崇明没把话说死。
“看看你这条绵薄之路,能走多远。”
那意味着,这位曾经的铁面御史,至少愿意看了。
而陆恒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杭州能在乱世中站稳,看到百姓能活下去,看到那条“新路”,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可能。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陆恒关上门,走回舆图前,手指在杭州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伏虎城,最后落在漕运码头。
李惟青的供词、严崇明的到访、徐谦的下一步动作,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就是这座在秋夜里沉默的杭州城。
严崇明回到客栈时,天已黑透。
客栈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勉强能认出“悦来”二字。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糊糊抬起头。
“严先生回来了?”掌柜揉揉眼,“可要用饭?”
“一碗素面,一碟咸菜。”严崇明道。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
清汤寡水,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咸菜黑乎乎的,看着就没食欲。
严崇明却吃得很认真,一筷子一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吃完面,他回到二楼房间。
屋子极小,只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椅,窗纸破了几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严崇明没有点灯,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杭州城的夜景。
远处富贵人家的宅院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而近处贫民区的巷子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更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耸立着。
严崇明望着这片夜色,许久,低声自语:“陆恒,类曹孟德之机变,又似刘玄德之仁…”
他又摇了摇头:“又不像两者。”
风吹进来,拂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眼中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
“观其行,察其心…”严崇明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或为第三种。”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严崇明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立在窗前的石像。
夜风灌满他单薄的布衣,衣袂飘飘,却吹不动他挺直的脊梁。
良久,他关上窗,躺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股霉味。
严崇明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脑中反复浮现白天所见:伏虎城营地里的炊烟,灾民眼中微弱的光,韩震治下的精兵,巡抚衙门前那口插筷不倒的粥锅。
还有陆恒那双眼睛,说起“让百姓活下去”时,眼中的清澈和坚定。
不是伪善,不是作态。
是真正见过苦难,真正挣扎过,真正把命豁出去后,才有的那种眼神。
严崇明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他喃喃道,“还能容得下‘第三种’么?”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深秋的夜色里。
同一夜,听雪阁,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张清辞披着件月白色的锦袍,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望着窗外出神,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陆恒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气。
他脱下外袍递给冬晴,走到张清辞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张清辞回过神,将账册放下:“在想商盟之事。”
“还记得那位铁面御史?”
陆恒倒了杯热茶递给张清辞,接着说道:“他今日来了,问了我几句话,又走了,来去匆匆,捉摸不透。”
张清辞被勾起一丝好奇,“他说了什么?”
陆恒将严崇明那些尖锐的问题,以及自己最后的回答,一五一十说了。
张清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等陆恒说完,她沉默片刻,明眸一道光亮闪过,忽然道:“我们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才。”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陆恒,你我二人,论机变,论果决,或许不输旁人。但真要成大事,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这就是我们的不足之处。”
张清辞声音更沉:“我们缺一个真正能观全局、谋长远的人,周崇易精于实务,却格局有限;赵端终究是朝廷的人,至于沈七夜、潘美、徐思业他们,是猛士,是将才,却不是谋士。”
第420章 清辞有喜
听雪阁内,张清辞的一番话,听的陆恒沉默了。
张清辞说得很对,这些日子,他太累了。
伏虎城要管,杭州城要管,徐谦要斗,朝廷要应付,灾民要安置,军队要训练,千头万绪,每一桩都要他亲自决断。
有时深夜醒来,脑子里还在盘算粮草够不够,银子还差多少,徐谦下一步会怎么走。
若有个人能分担,能替他看清那些隐藏在迷雾后的棋路,那就大不一样了。
“严崇明既然没离开杭州,还说日后与你再谈。”
张清辞继续道,“这说明他在观望,观你这个人,观你做的事,观你值不值得他赌一把。”
陆恒眼睛一亮:“你是说…”
“明日,你亲自去寻他。”
张清辞看着他,眼中带着鼓励,“效仿古人三顾茅庐,以诚相待。这样的人,不是几两银子、一顶官帽就能打动的。他要看的,是你的心志,你的格局,还有你能不能真正走出一条路来。”
陆恒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好,我明日就去。”
话音未落,张清辞忽然脸色一变,捂着嘴干呕起来。
“怎么了?”陆恒一惊,连忙扶住她。
张清辞摆摆手,想说什么,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冬晴快步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
“快去请大夫!”陆恒急道。
冬晴应声跑出去。
陆恒扶着张清辞躺下,用温水沾湿帕子,擦她额角的冷汗。
张清辞脸色有些苍白,却勉强笑了笑:“没事,许是这些日子累了。”
“别说话,等大夫来。”陆恒握紧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不多时,大夫来了。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步履稳健。
他在张清辞腕上覆了层薄绢,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陆恒愣在当场。
张清辞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腹,又看向陆恒,眼圈忽然红了。
“真…真的?”陆恒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
大夫笑道,“夫人脉象极为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异常,因此反应较常人更为显着,务必精心调养,切不可过度操劳。”
陆恒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大夫的手,连连道谢:“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他又转头对冬晴喊:“快,取五十两银子来,重谢大夫!”
大夫推辞不过,收了银子,又开了几服安胎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这才告辞。
屋里只剩两人。
陆恒坐到榻边,握住张清辞的手,指尖都在抖。
张清辞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是笑着的。
“我们有孩子了!”张清辞轻声道。
“嗯。”
陆恒用力点头,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有孩子了。”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说话。
窗外秋风萧瑟,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良久,陆恒松开她,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忽然严肃起来:“从今日起,商盟的事、杭州的事,你都别管了。好生养着,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想去哪儿我陪你,就是不许再劳神。”
张清辞失笑:“哪有那么金贵?秋白她们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我本就轻松许多,再说…”她摸摸肚子,眼中闪着温柔的光,“我会注意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陆恒又抱了抱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这一夜,听雪阁的灯亮到很晚。
陆恒陪张清辞说了很多话,说孩子将来叫什么,说以后要带他去哪儿玩,说这乱世总会过去,说他们一定会给孩子一个太平世道。
说到后来,张清辞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陆恒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
烛光映着张清辞安静的睡颜,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陆恒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是他和她的骨血,是这乱世里,最珍贵的希望。
次日清晨,陆恒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没吵醒还在熟睡的张清辞。
冬晴端来早饭,陆恒匆匆吃了两口,便准备出门,去寻严崇明。
刚走到院门口,沈渊匆匆赶来。
“公子,赵知府派人来请,说有急事。”
陆恒皱眉:“什么事?”
“没说,但来的人很急,说请您务必即刻过去。”
陆恒看了眼天色,犹豫片刻,还是转身朝外走去:“备马,去府衙。”
知府衙门后堂,气氛凝重。
赵端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周崇易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是普通的驿站公文封,另一封盖着枢密院的火漆印。
陆恒走进来,拱手:“赵大人,周大人。”
“陆大人来了。”赵端指了指椅子,“坐。”
陆恒坐下,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出什么事了?”
赵端先拿起那封盖着火漆印的信,递给陆恒:“恩师的亲笔信又来了。”
陆恒展开信纸。
内容与以往大同小异:北方战局胶着,西凉军攻势如潮,北燕虽退但虎视眈眈。朝廷战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军需供应时断时续。更麻烦的是,黄河大水冲毁了好几处重要的军资仓库,前线缺粮缺饷,士气低迷。
但这一次,李严的要求更加苛刻。
“他要江南再征调一万新兵,粮草十五万石,冬衣五万套,还要…”
陆恒读到后面,声音沉下去,“要我伏虎城的私兵,抽调三千人北上参战。”
赵端苦笑:“不止。”
他又推过另一封信。
这不是私信,是朝廷正式下发的公文抄本,盖着临安府的大印。
陆恒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文是征秋税的命令。
今年江南水患,照理该减免赋税,可公文上非但没减,反而在原有税额上加了三成。
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以纾国难,以济灾民”。
“临安府尹在苏州签发的,加征三成。”
周崇易冷声道,“说是为了缓解朝廷国库困境,赈济灾民,实则不过是讨好宫里那位,顺便给自己敛财罢了。”
陆恒将公文重重拍在桌上。
“杭州哪还有钱粮供应北方?哪还有余力交这加了三成的秋税?”
陆恒的声音里压着火,“城外几十万灾民等着吃饭,城内百姓被徐谦的粮价逼得卖儿卖女,朝廷和临安府尹这是要逼死杭州!”
“慎言!”
赵端低喝,却没什么底气,揉着眉心,疲惫道:“这些话,关起门来说说就算了,眼下得想个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
周崇易冷笑,“要么照办,把杭州最后一点血榨干,等着民变;要么抗命,等着朝廷问罪,反正两条都是死路。”
堂内陷入死寂。
第421章 临盆在即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啪嗒打在窗纸上。
良久,陆恒站起身:“赵大人,此事容我回去想想。”
赵端点点头,没留他。
陆恒走出府衙,周崇易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去我那儿?”周崇易低声问。
陆恒摇头:“去三叔的书铺。”
旧书铺依旧冷清。
一名蛛网安排的老者,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见是陆恒和周崇易,点点头,起身去后院沏茶。
后院那间小屋,炭盆烧得正旺。
两人坐下,老者端来热茶,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了门。
“朝廷这是明摆着不管杭州死活了。”
周崇易端起茶杯,却没喝,“李严那边要钱要粮要兵,临安府这边要加税,咱们若照办,杭州立马就乱,若不办…”
“李严这条线还不能断。”
陆恒打断他,“杭州现在的困局能否解开,关键在徐谦。只要除掉徐谦,掌控杭州粮食物资,我们就有底气和朝廷周旋。至于李严和赵端,给些钱粮,勉强应付过去,先稳住他们。”
周崇易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陆恒接过。
信是写给周崇易的,落款是王允之,苏州通判,徐谦的地方政敌之一。
信上说,苏州情况比杭州更糟。
当地官员与富户豪强勾结,趁机抬高粮价,不仅灾民活不下去,普通百姓也度日维艰。
王允之曾想开转运使衙门的苏州“义仓”救急,派人暗中探查,发现仓里是空的。
不止苏州,常州也是如此。
“王允之暗中查访,杭州、苏州、常州,几处‘义仓’全是空的。”
周崇易声音压得极低,“倒卖粮食的幕后黑手,就是徐谦;这些年,他通过这套把戏,不知贪墨了多少,党羽遍布江南,手伸得真长。”
陆恒看着信,眼中寒光闪动。
“王允之打算上奏弹劾徐谦,还有临安府尹那一党。”周崇易继续道,“现在苏州、常州等州县,不少官员愿意联名,他让我劝劝赵端。”
陆恒抬头:“赵大人会答应吗?”
“难说。”周崇易摇头,“赵端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下场,但这是个机会,北方军需催促甚急。”
陆恒将信折好,递回去:“你去见赵端,把利害说清楚,徐谦不倒,杭州永无宁日,既然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就得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周崇易收起信,点点头:“我今夜就去。”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末了,陆恒起身告辞。
走出书铺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风更紧了,吹得街边店铺的幌子猎猎作响。
行人匆匆,缩着脖子,脸上都是愁苦。
陆恒站在原地,望着这片暮色中的杭州城,许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回听雪阁。
是去云水居,楚云裳那里。
算算日子,她也快生了。
云水居,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此刻开得正盛,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楚云裳在屋里做针线,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精致的福字。
她做得很认真,一针一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司琴在旁边帮着分线,偶尔说句闲话。
屋里暖融融的,香气混着桂花香,让人心安。
门帘掀开,陆恒走进来。
楚云裳抬头,眼中闪过惊喜,放下针线就要起身。
陆恒快步上前,按住她:“坐着,别动。”
陆恒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有些凉,他搓了搓,又哈了口气。
“怎么来了?”
楚云裳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不是说这几日忙吗?”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
陆恒伸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肚子,“孩子闹不闹?”
“还好,夜里会踢几下。”楚云裳拉过他的手,放在肚皮上,“你摸摸,现在正动呢。”
陆恒掌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果然感觉到里面传来轻轻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像有个小人儿在里面伸胳膊伸腿。
楚云裳看着他怔怔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陆恒摇头,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云裳。”陆恒低声说,“我会保护好你们,一定。”
楚云裳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腹中孩儿有规律的胎动。
夜色渐浓。
马车在青石路上碾出单调的声响,车轮每转一圈,都像碾在陆恒心头上。
沈渊坐在车辕左侧,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被灯笼照出一小片昏黄的街面。
沈磐在右侧,抱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齐眉铜棍,棍头包着铜皮,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车里,陆恒靠坐着,闭着眼,却没睡着。
楚云裳快生了,算算日子,就在这十来天。
潘桃和张清辞也怀了,陆恒只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将逢乱世,生儿子真是好事么?
陆恒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张清辞有孕的消息,到现在他都觉得像做梦。
那个在听雪阁里运筹帷幄、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人,如今也会捂着嘴干呕,会摸着肚子发呆,会在他怀里轻声说“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
穿越而来不过一年多,从破茅屋里的落魄书生,到如今坐拥伏虎城,手握万余私兵的巡防使,还有了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太快了。
快得让他有时深夜醒来,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熬夜写代码,为房贷发愁的普通人。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黄的藤蔓。
“公子,到了。”沈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陆恒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丝雨居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隐蔽。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丝雨”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门前没有石狮子,也没有气派的灯笼,只在檐下悬着一盏素绢宫灯,灯面上绘着几枝墨竹,在风里轻轻旋转。
沈渊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是柳如丝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看见陆恒,眼睛一亮,连忙拉开门:“陆大人,快请进,姑娘等您许久了。”
陆恒点点头,迈步进门。
沈渊和沈磐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门在身后合上,将秋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第422章 夜雨丝竹
丝雨阁的院子很小,却极精致。
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种着湘妃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残荷枯叶,水面上漂着几盏荷花灯。
小径尽头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下厅堂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幽幽的琴声。
陆恒沿着小径走过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楼前,琴声停了。
柳如丝从屋里迎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外罩月白轻纱,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斜插一支碧玉簪,耳畔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是淡淡的樱红,整个人清丽得像雨后初绽的栀子。
“夫君来了。”
柳如丝浅浅一笑,侧身让路,“酒菜备好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又不显得过分甜腻。
陆恒走进厅堂,暖意扑面而来。
厅堂布置得雅致。
正中一张黄花梨圆桌,桌上摆着四碟冷盘、四碟热菜,还有一壶温在热水里的酒。
菜色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水晶肴肉切得薄如纸片,灯光下透着琥珀色的光泽;清蒸鲥鱼搁在青瓷盘里,鱼身上撒着细细的葱丝姜末;一盅蟹粉狮子头,汤色清亮,肉圆酥烂;还有几样时蔬,碧绿生青,看着就清爽。
桌边放着两张绣墩,铺着厚厚的锦垫。
“坐。”
柳如丝引陆恒入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执起酒壶为他斟酒,“这是去年埋的桂花酿,我加了冰糖和枸杞温过,不烈,暖身正好。”
酒液呈琥珀色,倒在白玉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陆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确实不烈,入口甘甜,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温温热热滑下喉咙,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好酒。”陆恒放下杯子。
柳如丝笑了笑,夹了一筷水晶肴肉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房片得薄些,蘸点姜醋,最是开胃。”
陆恒尝了。
确实,肉冻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微微的姜辣,确实爽口。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慢慢吃菜,慢慢喝酒。
柳如丝话不多,只是适时地布菜、斟酒,偶尔说两句闲话。
她不问杭州局势,不问徐谦,不问伏虎城,也不问听雪阁和云水居。
只是温温柔柔地陪着,像这秋夜里一缕暖风,一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角落。
酒过三巡,菜吃了一半。
陆恒脸上有了些微醺的红晕,柳如丝也双颊飞霞,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风情。
柳如丝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琴台边,坐下。
“许久没为夫君跳舞了。”
她起身走到厅堂中央,轻轻提起罗裙一角,旋身时月白轻纱如流云般散开。
窗外夜风掠过湘妃竹梢,沙沙声成了天然的节拍,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缓缓舒展。
先是低眉垂首,双臂如弱柳扶风般轻扬,接着一个旋身,雨过天青色的裙摆划出圆润的弧线,宛如湖面漾开的涟漪。
陆恒端着酒杯,静静看着。
他不懂舞蹈,但是不妨碍他看。
一舞终了,柳如丝抬起头,看向陆恒,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
“好看么?”她轻声问。
陆恒放下酒杯,笑道:“我见犹怜!”
柳如丝坐到陆恒怀中,两人离得很近,陆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酒气,有种令人迷醉的气息。
“夫君。”
柳如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你知道吗?在认识你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讨好男人,卖笑卖艺,等年老色衰了,要么被赶出去,要么随便找个老财主做妾,了此残生。”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营生,可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凭本事活着。”
柳如丝眼中水光更盛,“歌舞团那些姐妹,现在个个挺直腰杆做人,她们说,柳姐姐,咱们再也不用回去过那种日子了。”
陆恒握住她的手,可以清晰感受到,她的手很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柳如丝又靠近些,几乎贴在陆恒身上,吐气如兰,“夫君,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杭州,装着听雪阁和云水居,我不求别的,只求在你心里,也有我一个小小的角落。”
话音刚落,柳如丝的唇贴上来,带着桂花酿的甜香,温热而柔软。
陆恒手臂顺势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唇齿纠缠,呼吸渐重。
柳如丝的手滑进他衣襟,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动作生涩却大胆。
陆恒握住她乱动的手,将她打横抱起,朝楼上走去。
木楼梯吱呀作响。
楼上是她的闺房。
布置得同样雅致,一张雕花大床,帐子用的是天青色的软烟罗,在烛光下泛着朦胧的光。
窗边梳妆台上,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陆恒将她放在床上,帐子垂下来,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柳如丝伸手解开他的衣带,自己也去了外袍。
罗裙层层剥落,像花瓣绽放。
烛光透过帐子照进来,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光。
柳如丝有些羞怯地蜷起身体,却又主动迎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夫君。”
柳如丝在他耳边轻声唤,呼吸湿热。
陆恒吻住她的唇,将那些未尽的话语吞没。
帐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肢体交缠,喘息声混着床榻轻微的摇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如丝的指尖在他背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敲在竹叶上,敲在池塘水面上。
雨声混着屋里的声响,像一曲缠绵的夜歌。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陆恒躺在床上,手臂还环着柳如丝。
柳如丝则趴在他胸口,长发散乱,脸颊潮红,呼吸尚未平复。
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粘腻却不令人讨厌。
雨声更密了。
“楚姐姐快生了吧!”
“真好。”
柳如丝望着帐外昏黄的烛光,忽然轻声道:“我不求别的,陆郎将来若是还记得我,偶尔来坐坐,听我弹弹琴,说说话,就够了;若是…若是忙忘了,也没关系。”
陆恒身体一僵,伸手抚上她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如丝,我…”
“别说。”
柳如丝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一种平静的了然,“别说那些承诺,说了做不到,更伤人,就这样,挺好的。”
陆恒望着帐顶,脑中一片混乱。
清辞、云裳、潘桃、如丝,一张张脸在眼前交错。
还有那些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有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杭州城,还有徐谦,还有朝廷,还有北方战事。
太多,太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怀里的柳如丝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
陆恒轻轻抽出胳膊,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喃喃道:“这时候有根烟就好了!”
陆恒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俯身在柳如丝额头上轻轻一吻。
“睡吧。”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雨声淅沥,一夜未停。
第423章 雪泥鸿爪
阳光从客栈二楼那扇旧木窗的格子里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块斑驳的光影。、
陆恒坐在靠窗的长凳上,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像是个在城里打短工的年轻伙计。
沈渊和沈磐一左一右守在房门外,门虚掩着,能听见楼下掌柜拨弄算盘珠子的细碎声响。
严崇明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是客栈免费供应的粗茶梗子,泡得发黑,他却喝得面不改色。
“所以,你也打算在那份联名奏章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严崇明放下粗陶茶杯,抬眼看向陆恒,眼神平静。
陆恒点头:“苏州王通判牵头,赵知府和周通判都已同意,六十七位州县官员联名,多我一个杭州巡防使,分量更足些,徐谦这次,必须倒。”
“分量更足?”
严崇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让陆恒心头莫名一紧,“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自己树敌不够多?”
陆恒皱眉:“先生何意?”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蘸了蘸杯里残留的茶水,在斑驳的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这是徐谦。”
严崇明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这是王允之、赵端、周崇易,还有那六十七个地方官。”
最后,严崇明在更远的地方又画了个大圈,把之前那些都包了进去,“这是金陵,是朝堂。”
陆恒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图案。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跳进这个小圈里,跟他们一起指着徐谦骂。”
严崇明用筷子敲了敲代表徐谦的那个圈,“而是站在这外面。”
严崇明又指向那个代表朝堂的大圈边缘,“想办法,让这个大圈里的力量,自己伸出手,把这个小圈捏碎。”
陆恒沉默片刻:“请先生明示。”
严崇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徐谦为什么能在两江转运使的位置上坐十几年吗?”
“他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深得信任;再者,他确实能给内库捞银子。”陆恒回道。
“这是其一。”
严崇明放下杯子,“其二,他够聪明,从不在明面上站队。主战派要用漕运运军粮,他给方便;求和派要借转运使衙门分润江南赋税,他也给好处;皇帝要用他捞钱,他捞得狠,却总能按时足额把该交的交上去,还能多出几成。”
“这样一个人,你说,单凭六十七个地方官联名,就能扳倒?”
闻言,陆恒眉头皱得更紧。
“王允之是王崇古的侄子,他牵头,代表的是求和派想伸手江南赋税这块肥肉;赵端是李严的人,他署名,代表主战派要借机整饬漕运、保证军资通畅。”
“这两派人,平时在朝堂上恨不得掐死对方,这次却能在一份奏章上署名…”
严崇明看着陆恒,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你说,是为了什么?”
陆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心头一亮:“因为徐谦贪得太多,手伸得太长,两边的好处都想占,结果把两边都得罪了。”
“不错。”
严崇明点头,“所以这份联名,根本不需要你锦上添花,他们自己就会咬死徐谦。你现在跳进去署名,图什么?图让徐谦死前记住你,还是图让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觉得,你陆恒是跟着王允之、赵端他们混的?”
陆恒后背忽然冒出些冷汗。
“你要记住。”
严崇明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是杭州巡防使,是李严举荐的人,但你也收了周崇易的银子,跟张清辞的商盟绑在一起,还在伏虎城养着私兵。你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脚踩好几条船,手里攥着刀,怀里揣着银子的变数。”
严崇明看着陆恒微微变色的脸:“变数,有时候有用,但更多时候,招人忌惮。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表忠心、站队,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用,但可控;至少,要看起来可控。”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要扳倒徐谦,最要紧的是什么?”
“证据确凿?”陆恒说道。
“那是给刑部、大理寺看的。”严崇明摇头,“最要紧的,是让陛下觉得,徐谦非死不可,而且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陆恒愣住了,这还是那个铁面御史吗?
“陛下提拔徐谦,是为了捞银子,而徐谦捞了十几年,内库丰盈,陛下满意。”
“可现在徐谦捞过头了,惹了众怒。”
严崇明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钱”字,又在旁边写了个“稳”字,“陛下现在要在‘钱’和‘稳’之间选一个,你猜,他会选哪个?”
陆恒沉吟片刻:“陛下偏安江南,最重‘稳’字。”
“没错。”
严崇明把“稳”字圈起来,“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去证明徐谦贪了多少钱,陛下可能比他本人还清楚,而是要让陛下觉得,留着徐谦,江南不稳,朝堂不稳,甚至前线军心都会不稳。”
“那我该如何做?”陆恒低声又问。
严崇明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第一,把徐谦通敌卖粮、私贩军械给北燕的证据,做实,做死。这一条,主战派会咬着不放,陛下就算想保,也扛不住军方的压力。”
陆恒点头。
“第二,把徐谦这些年在江南横征暴敛、逼得商户破产、百姓流离的罪证,尤其是这次水灾,他趁机抬高粮价、见死不救的事,闹大。闹到满城皆知,闹到民怨沸腾,闹到有人写万民书,血书,送到金陵去。”
陆恒眼睛一亮。
“第三。”
严崇明顿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陆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把徐谦贪墨的那些家产,清点清楚,列个单子,其中七成,想办法送进内库;至于剩下的三成,打点该打点的人。”
陆恒下意识问:“打点谁?”
严崇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觉得,朝堂上那些人,为什么愿意一起扳倒徐谦?”
第424章 朝中的算盘
闻言,陆恒想了想:“因为徐谦挡了路,或者分赃不均?”
“是,也不是。”
严崇明缓缓道,“更因为,他倒下之后,空出来的位置,留下的好处,够不够分。”
严崇明伸手指向桌面那个代表朝堂的大圈,“王崇古的求和派,想要两江转运使这个肥缺,或者至少,要能往里塞自己的人;李严的主战派,要保证新任转运使不卡军粮,甚至能多给方便;皇帝呢,要看到内库进账不能少,甚至,最好更多。”
看着陆恒有些恍然的表情,严崇明继续道:“所以你得让他们都觉得,徐谦倒台,对他们有好处。求和派那边,王允之牵头弹劾,事成之后,他叔叔王崇古自然会在吏部给他谋个更好的位置,甚至可能直接顶了徐谦的缺,当然,这得陛下点头。”
“主战派那边,李严需要江南稳定、漕运通畅,你这次若能稳住杭州,甚至借机把漕运抓一部分在手里,就是给他送了份大礼。”
严崇明静静地看着陆恒,眼神深邃如潭:“朝中各处都有自己的算盘,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算盘都拨动起来,让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让徐谦倒台去转,以后你在杭州做的事,每一步都得考虑到京城那些人的心思。”
陆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那陛下那边…”
“陛下要钱。”
严崇明说得直接,“徐谦死了,他捞钱的耙子没了,内库少了一大进项,你得给他补上。怎么补?徐谦抄没的家产,大部分进内库,这是其一;其二,你得让陛下觉得,你比徐谦更好用,更懂事,更能捞钱,而且更忠心。”
陆恒心头一震。
“所以,你不该在联名奏章上署名。”
严崇明端起茶,喝了口,沉声道,“你要做的,是在他们闹起来之后,出手把徐谦按死,把证据做实,把场面稳住,再把该分的钱分好。”
“最后,恭恭敬敬给陛下上一道密奏,说清楚徐谦的罪行,附上抄没家产的清单,再表一表忠心,说以后杭州的赋税、商税,您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为朝廷多收、收足。”
严崇明说完,抚须一笑,不再多言。
陆恒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水渍渐渐干了,只留下些浅浅的痕迹。
“先生!”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道理,朝堂上那些大人物,难道不懂?”
“懂,当然懂。”
严崇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嘲讽,也有些苍凉,“但他们身在局中,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顾忌。”
“王崇古要防着李严借机把手伸进江南,李严要防着求和派在漕运上使绊子,陛下要平衡两派,还要看着内库的银子,他们啊,看得清大局,却免不了在小处算计。”
严崇明抬眼看向陆恒:“而你,你现在不在那个局里。你站在杭州,看得见灾民,看得见商户,看得见徐谦的恶行,也看得见这江南的膏腴之地,底下埋着多少白骨和金银。”
“这是你的劣势,也是你的优势。”
陆恒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好像被一根清晰的线头挑开了。
陆恒站起身,对着严崇明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
严崇明坐着没动,受了这一礼,才淡淡道:“指点谈不上,只是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用前程和性命换来的教训罢了。”
说完,严崇明转而忽然问,“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被贬出金陵?”
陆恒摇头。
“因为我也曾像你现在一样,以为只要证据确凿、道理在我,就能扳倒一个奸臣。”
严崇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搜集了前任户部尚书贪墨河工银两,致使黄河决口淹死数万百姓的铁证,在朝堂上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一样样摆出来,逼陛下当场下旨拿人。”
严崇明无奈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陛下确实下旨了,户部尚书下狱,抄家,问斩。可三个月后,一道旨意,说我‘言辞激烈、有失臣仪’,贬出金陵,永不叙用。”
陆恒心头一凛,为严崇明有些不值。
“后来我才知道。”
严崇明缓缓道,“那位户部尚书,是陛下奶娘的儿子,也是内库最大的钱袋子之一。我扳倒了他,陛下少了一条来钱的路,还得重新找一条。”
“而我,这个不懂眼色、不知进退的‘铁面御史’,自然就成了陛下给新钱袋子立威、也给旧人泄愤的牺牲品。”严崇明指了指自己,长叹一声。
房间里忽地安静下来。
楼下掌柜的算盘声停了,隐约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
“所以啊!”
严崇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恒,“要做清官,容易,一头撞死就行;要做能办事,还能活下来的官,难。”
转过身,严崇明看着陆恒:“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我当年更难。你手里有兵,有钱,有人,还有不该有的心思,朝堂上那些人,迟早会盯上你。到那时候,今天这些话,但愿你能想起来。”
陆恒肃容,躬身行师礼,“学生谨记。”
“去吧。”
严崇明摆摆手:“按你想的去做,但记住,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永远别把路走绝了。”
陆恒再次躬身,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严崇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恒带着那两个护卫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声自语:“或许你就是那第三条路。”
说罢,严崇明又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恒步出客栈,回首望向客栈楼上的那扇窗户,心中不禁感慨,那窗后似乎隐藏着一卷沉甸甸的官场沉浮史。
陆恒深吸一口气,江南的晚风带着水汽,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警醒。
“走吧。”陆恒对身后的沈渊沉声道,脚步不再犹豫,径直朝着杭州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第425章 风起青萍
七天后的清晨,杭州城是在一阵刺耳的铜锣声中醒来的。
“铛铛铛”
几个穿着皂色衣服的差役,两人一组,抬着面铜锣,从知府衙门开始,沿着城内主要街巷一路敲打过去。
锣声又急又响,惊起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也惊开了沿街店铺的门板。
“出什么事了?”
“官府敲锣,准没好事。”
“听说是要贴告示!”
睡眼惺忪的百姓从门里探出头,互相打听。
有些胆大的,干脆披上衣服跟了上去。
差役们最后在四座城门口、府衙前的八字墙、还有最热闹的御街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他们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掏出一卷卷浆糊还没干透的告示,“刷拉”一声展开,贴在早就预留好的告示栏上。
告示是白纸黑字,字写得又大又密,顶上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两江转运使徐谦二十四大罪》。
有识字的人凑上去,眯着眼念出声:
“罪其一:弘治十八年至二十一年,私截漕银累计一百八十二万七千四百两有奇,转入私库…”
“罪其二:借转运使之便,与盐枭勾结,纵容私盐泛滥苏杭,三年获利逾五十万两…”
“罪其三:去岁冬,淮北军前线告急,军粮不继,徐谦倒卖官仓存粮五万石予北燕商队,换精铁三千斤,致前线士卒冻饿而死者百余人…”
念告示的人声音越来越抖。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起初还交头接耳。
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识字的人颤抖的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罪其九:今岁江南水患,灾民遍地,徐谦不惟不赈,反勾结粮商,哄抬粮价,斗米至一两七钱,又封锁漕运,阻地方官开仓放粮,致饿殍盈野,死者不可胜数…”
“轰!”
人群终于炸开了。
“一两七钱一斗米,他娘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说怎么官府开仓那么少,原来是这个狗官在背后捣鬼!”
“我表舅一家就是从淮北逃难来的,说前线当兵的都饿得啃树皮,原来粮都被这狗官卖给北燕和西凉了。”
“杀千刀的!该杀!该剐!”
愤怒的咒骂声浪一样涌起来。
有情绪激动的,抓起地上的土块石子就往告示上砸,被差役厉声喝止。
“肃静!肃静!”
差役敲着铜锣,“知府大人有令,此案已上奏朝廷,自有公断,尔等不得滋事!凡有徐谦及其党羽罪证者,可至巡抚使衙门举报,一经查实,赏银百两!证据确凿者,赏千两!”
“赏千两”三个字,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锅里。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举报?我知道,转运使衙门那个王书办,去年强占了我家两亩水田。”
“还有那个管漕运的刘押司,每次运粮都要抽三成‘辛苦钱’!”
“徐谦那个小舅子,在城西开了三家赌坊,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
乱哄哄的声音里,差役们又贴出了第二张告示。
这张告示是巡抚使衙门发的,字迹遒劲,措辞简洁:“今查,市舶司提举陈全,勾结北燕密探,私贩禁物,证据确凿。本官奉令缉拿,陈全负隅顽抗,当场格杀。其府中搜出与转运使徐谦往来密信十七封,贪墨私账三本,已移交知府衙门,上奏朝廷。”
下面盖着鲜红的“杭州巡防使陆”大印。
“杀得好!”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杀得好!”
“陆青天!”
欢呼声骤然响起,比刚才的骂声还要响亮,还要狂热。
人们挥舞着手臂,挤着往前涌,想看清告示上每一个字。
差役们不得不拔出腰刀,结成半圆,勉强维持着秩序。
而此刻的转运使衙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往日里车马喧嚣、官吏进出的朱漆大门,此刻紧闭着。
门前的石狮子上,不知被谁泼了半桶污血,暗红色的血渍顺着石雕的纹路往下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衙门外围了三层兵丁。
不是转运使衙门那些养尊处优的守门兵,而是一身铁甲、持长枪硬弩的徐家营精锐。
他们沉默地站着,枪尖在朝阳下闪着冷光,把整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衙门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书吏、衙役、杂役,都被赶到了前院的空地上,蹲着,抱着头,没人敢出声。
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转运使衙门属官,脸色惨白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面无表情的兵丁,腿肚子都在打颤。
后院,徐谦的书房里。
徐谦坐在他那张紫檀木大书案后面,身上还穿着睡袍,头发散乱,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一本账册。
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账,记录着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进项和开销。
可现在,这本账册,被一个年轻人随意地翻看着。
陆恒站在书案前,一身墨色劲装,腰挎长剑,手里慢条斯理地一页页翻着账册。
沈磐持棍立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
徐思业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外。
“徐大人!”
陆恒翻到某一页,手指点了点,“去岁十一月,淮北军中请拨冬粮二十万石,你这里记的是‘拨付十五万石,损耗两万石,实发十三万石’;可淮北军中收到的,只有八万石,那五万石去哪儿了?”
徐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恒也不等他回答,继续往下翻:“还有,今春江南盐税,账面是一百二十万两,可实际入库的只有八十万两。那四十万两,你分了三成给盐枭,两成打点金陵的各位大人,剩下五成进了你自己的私库,对吧?”
“你…你血口喷人!”
徐谦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这些都是伪造的,是有人要构陷本官,本官要上奏,要见陛下!”
“陛下?”
陆恒合上账册,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徐大人,你觉得,现在陛下还想见你吗?”
徐谦浑身一颤。
“王允之牵头,临安府不少州县官员联名弹劾你的奏章,七天前就送进金陵了。”
“前任御史大夫严崇明,亲笔写的弹劾状,附着你这些年贪墨的证据抄本,昨天也该送到刑部裴尚书案头了。”
陆恒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书案,“满杭州城的百姓,现在都知道你徐大人那二十四条大罪。城门外,几万灾民正在写万民血书,要送到金陵,请陛下诛杀奸臣,以谢天下。”
陆恒每说一句,徐谦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
陆恒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的心腹陈全,昨天被我当街格杀。从他家里搜出来的密信和账本,今天一早,应该已经随着赵知府的八百里加急,送进枢密院李严李大人手里了。”
徐谦腿一软,瘫坐回椅子里,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
“徐大人。”
陆恒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你这些年,捞得太狠,手伸得太长。求财,就好好求财,为什么要动军粮?为什么要勾结外敌?为什么要在这灾荒年景,还要逼着百姓掏空家底买你的高价粮?”
“为什么要跟我为难?”
陆恒摇摇头:“你不仅跟我不死不休,还得罪了求和派,得罪了主战派,得罪了百姓,现在连陛下都保不住你了。”
“你…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好过?”
徐谦忽然抬起头,眼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我告诉你,陆恒!你今天对我做的这些,朝堂上那些大人物都看在眼里!他们会怕,他们会觉得你是个疯子,是个敢抓四品大员、敢围转运使衙门的疯子,他们会联手弄死你,一定会!”
陆恒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陆恒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徐谦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徐大人啊!”
陆恒轻声说,“你说得对,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确实会怕,但他们怕的,不是我陆恒一个人。”
陆恒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前,回头看了徐谦最后一眼。
“他们怕的,是这江南几十万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是前线那些饿着肚子还在拼命的兵,是这天下快要压不住的怒火。”
“而我”
陆恒的声音飘进书房,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不过是,刚好站在了这股火的前面。”
陆恒走出书房,对守在门口的徐思业点了点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的命,得留给朝廷,留给陛下定罪。”
徐思业抱拳:“是!”
陆恒带着沈磐,大步穿过死寂的庭院,走出转运使衙门。
门外,阳光正好。
街对面,聚满了黑压压的百姓。
他们看着陆恒走出来,看着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被污血染红了的朱漆大门,忽然,不知谁先跪了下去。
然后,一片一片的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沉默的跪拜,在清晨的阳光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恒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没有退路了。
要么,踩着徐谦的尸体,在这江南杀出一条生路。
要么,就和徐谦一样,成为这乱世里,另一块被碾碎的垫脚石。
陆恒抬起头,望向金陵的方向。
千里之外的朝堂上,此刻,也该起风了吧。
风起青萍之末。
而这风,注定要吹皱一池春水,甚至掀起滔天巨浪。
第426章 纸如雪,血如沸
同一时刻,张家听雪阁外的偏厅里,气氛凝重得像压了层铅。
厅内摆着十张黄花梨木大圆桌,每桌围坐着七八人,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乡绅。
桌上茶水早已凉透,却没人去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主位前的张清辞身上。
张清辞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鸦青色半臂,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
脸上脂粉未施,眼底还有些倦意,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时,都带着一贯的锐利。
“诸位”
张清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城门口的告示,都看见了吧?”
众人沉默。
怎么会没看见?
天不亮就有人砸门报信,等他们赶到城门口,那白纸黑字的《二十四罪》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人自己就挤在人群里,听人一条条念出来,听得手脚冰凉,又觉得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徐谦贪墨漕银,与盐枭分利,哄抬粮价,这些事…”
张清辞微微顿了下,目光扫过坐在前排的粮行陈掌柜、绸缎庄周老板、盐商李东家,“在座各位,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盘剥吧?”
陈掌柜咬了咬牙,没吭声。
他去年被转运使衙门强征了三千石“捐粮”,说是赈灾,转头就在黑市上高价卖了。
周老板想起自家铺子被徐谦小舅子强占的三成干股,拳头捏得咯吱响。
李东家更是脸色铁青,他每年孝敬给徐谦的“盐引钱”,够再开三家分号了。
张清辞转眼又望向刘、赵等几家,继续说道:“几位前次被徐谦抄家问罪,难道就甘心如此下去,做砧板上的鱼肉?”
“以前你们不敢说,是因为他是两江转运使,手握漕运、税银,动动手指就能让咱们倾家荡产。”
张清辞的声音渐而冷了下来,“可现在,他倒了,六七十位州县官员联名弹劾,前任御史严崇明也递了状子,陆巡使当街格杀陈全,抄出了铁证,朝廷已经容不下徐谦了。”
张清辞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厅堂中央,环视众人:“这个时候,咱们这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敢怒不敢言的商户乡绅,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角落里,一个穿着褐色绸褂、干瘦如猴的中年男人颤巍巍开口:“张…张大小姐,咱们…咱们能做什么?那可是转运使,从二品的大员,就算倒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马老三!”
旁边周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你他娘的怂包!瘦死的骆驼?老子看他是条落水狗,去年他小舅子带人砸了你家布庄,打断你儿子一条腿,你忘了?”
马老三缩了缩脖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却没再说出话来。
“周家主说得对。”
张清辞接过话头,声音抬高了些,“徐谦现在是落水狗,可要是咱们不趁现在补上几棍子,等他缓过气来…”
张清辞冷笑一声,“各位觉得,他会放过今天坐在这里的任何人吗?”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张大小姐!”
坐在主桌的钱盛接过话头,缓缓开口,“您直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雪白的宣纸,慢慢展开,铺在身旁早就备好的长条案上。
纸上,抬头是一行工整的楷书:《杭州商民乞愿疏》。
下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钱盛眯起老花眼,凑近了些,看清了开头几行:“草民等系杭州府商贾、匠户、乡绅,世代居住,经营度日,然自转运使徐谦莅任以来,横征暴敛,敲骨吸髓,商路几绝,民不聊生…”
一旁陈从海适时念道:“强征‘捐输’,名目繁多,三年累计,户均百余两。商户稍有迟延,即锁拿问罪,铺面查封。”
“纵容亲族,霸占商铺,强索干股,不从者,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水患大灾,饥民蜂拥,不开仓赈济,反勾结奸商,哄抬粮价,斗米至一两八钱,百姓易子而食,饿殍载道…”
一字字,一句句,全是血泪。
厅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穿着锦缎的富态中年妇人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泣诉道:“我家夫君开的酒坊,去年被徐谦安了个“私酿”的罪名,罚银五千两,夫君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上个月刚咽了气。”
“这乞愿书,写的是咱们所有人的苦,所有人的冤。”
张清辞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今天,愿意在这上面署名的,就上前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不愿意的…”
张清辞抬手指向门口,“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我张清辞绝不阻拦。”
没有人动,又或是不敢动。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我签!”
陈从海眼神扫过那位赵家掌舵人,对方会意,第一个站起来,眼眶通红,“我赵家三代经营粮行,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徐谦这狗官,逼着我按市价三成卖粮给他,一转手就卖一两八钱。”
“这昧良心的钱,我一块铜板都没拿,老子今天就是要告他,告到京城,告到金銮殿。”
赵家那人大步走到案前,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咬着牙,在白纸末尾用力写下“赵有为”三个字,然后狠狠咬破拇指,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也签!”
盐商李东家紧跟着起身,“每年孝敬他八千两‘盐引钱’,少一分都不行,老子受够了!”
“算我一个!”
绸缎庄周老板拍案而起,“我周家的铺子,他小舅子占了三成股,分文不出,年底还要抽走五成利,这是什么世道!”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走向那张长案。
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指印按下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马老三最后一个走上前。
他没急着动笔,而是仔仔细细,把整篇乞愿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张清辞,声音有些发颤:“张大小姐,这书真能送到陛下面前?”
张清辞迎着马老三的目光,缓缓点头:“陆巡使已安排妥当。万民血书、商户乞愿、官员弹劾,三管齐下,陛下一定会看到。”
马老三长长吐出一口气,恨不得要把这些年的憋闷都吐出来。
他接过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马成”,又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在名字旁边。
做完这一切,马老三转过身,对着满厅的人,深深一揖。
“诸位”
马老三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咱们今天按下的这个手印,不光是告徐谦,也是告这乌烟瘴气的世道,告那些趴在咱们商户乡绅身上吸血的蛀虫,告完了这一次,往后咱们腰杆子,得挺起来。”
众人默然,随即,重重颔首。
张清辞看着案上那卷渐渐被名字和红印填满的宣纸,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纸如雪。
可这雪下面,埋着的是滚烫的血,和再也压不住的怒。
第427章 万民血书
几乎在同一时间,杭州城东门外,灾民营。
这里没有黄花梨木的桌椅,没有温凉的茶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破烂窝棚,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陆恒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数不清多少张枯瘦蜡黄的脸仰望着他,眼睛里空洞洞的,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活命的渴望。
沈磐和十几个徐家营的兵丁守在台子四周,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人群。
但人群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那是饿得没力气吵闹的安静。
陆恒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的恶臭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提高了声音,用尽可能清晰的官话,夹杂着些杭城乡音,一字一句地喊:“乡亲们!我是杭州巡防使陆恒!”
台下有了些微的骚动。
很多人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这位陆大人设了粥棚,一天两顿,虽然稀,但总能吊着命。
也知道是他派人来营里,把还能动的人组织起来,挖沟排水,搭建窝棚,干一天活,多给半碗粥。
“我知道大家为什么在这里。”
陆恒继续喊,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是因为水患,田淹了,房子垮了,活不下去了!可更因为,那些本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狗官,把粮仓锁起来,把粮食高价卖给贫民百姓。”
“他们巴不得你们饿死,死得越多,他们赚得越多!”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恨!”
陆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火,“我也恨!我恨那个两江转运使徐谦,恨他贪墨了本该赈灾灾民的钱粮,才让这次灾情这么严重;我更恨他封锁漕运,不准外地粮食进来;恨他垄断粮食,把粮价抬到一两八钱一斗,这是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杀了他!”
不知是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
“杀了他!”
“杀了狗官徐谦!”
怒吼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枯瘦的手臂,眼睛里终于燃起了除了饥饿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仇恨。
陆恒等到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沉痛:“可光喊打喊杀,没用。徐谦是朝廷从二品大员,要治他的罪,得有证据,得让朝廷知道,让陛下知道,他到底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陆恒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燃着火的眼睛:“今天,城门口贴了告示,列了徐谦二十四条大罪,可那只是官面上的文章。陛下远在金陵,深居宫闱,他不知道咱们这儿每天饿死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因为一口吃的被卖掉,不知道多少人易子而食。”
陆恒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所以,咱们得告诉陛下!得让陛下亲眼看看,他提拔的这位能臣干吏,是怎么把这人间,变成地狱的。”
台下静得可怕。
陆恒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的麻纸,缓缓展开。
纸上空白一片。
“这上面,现在什么都没有。”
陆恒举起那卷麻纸,声音嘶哑,“我想请各位乡亲,在这上面,写下你们的名字,按下你们的手印。会写字的,写名字;不会写字的,按个手印。”
“咱们一起,写一封‘万民书’,不,是‘万民血书’!”
“把咱们的冤,咱们的苦,咱们快要活不下去的惨状,告诉陛下,求陛下开眼,求陛下诛杀奸臣,给咱们一条活路!”
陆恒放下麻纸,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匕,毫不犹豫,在左手食指上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刺眼的红。
陆恒用流着血的手指,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第一个名字,陆恒。
殷红的血字,在昏黄的麻纸上,触目惊心。
台下,死寂。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人群。
她走到台前,仰头看着陆恒,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壑般的皱纹往下淌。
老妇人张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龈,嘶声道:“大人,我…我不会写字。”
陆恒跳下高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麻纸铺在地上,拔出匕首递过去:“老人家,按个手印,就行。”
老妇人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颤抖着握住匕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自己拇指上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来,她颤巍巍地,在那血红的“陆恒”二字旁边,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色手印。
按完,老妇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
有衣衫褴褛的汉子,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有懵懂无知却被父母抱过来的孩童。
他们咬破手指,或是用陆恒提供的简易竹刺划破皮肤,在麻纸上,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或是一个个鲜红刺目的手印。
不会写字的,就由旁边识字的人代写名字,自己再按手印。
纸不够了,就再铺上一张。
血不够了,就再咬破另一根手指。
高台周围,渐渐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笼罩。
那味道混在营地的恶臭里,却奇异地不那么令人作呕了,反而透着一种惨壮的气息。
沈磐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杀过人,见过血,可眼前这绵延不绝的“献血为书”,却让他心头堵得发慌。
陆恒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麻木中透出决绝的脸,看着那不断蔓延的血色手印,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陆恒知道,自己是在利用这些灾民的苦难,利用他们的血,去完成一场政治斗争。
他也知道,就算徐谦倒了,这些灾民的日子,也不会立刻好起来。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乱世如炉,要么被烧成灰烬,要么就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把自己炼成钢。
陆恒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麻纸一张张被血字和手印填满,叠在一起,渐渐有了厚度。
那不仅仅是纸,是这江南膏腴之地底下,白骨堆里,蒸腾而起的滚滚血气。
第428章 朝堂风暴
晨钟撞破金陵城的薄雾。
文德殿内,龙涎香混着某种压抑的气息,在挑高的梁柱间缓慢浮动。
景帝赵桓斜倚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扶手。
他面前那叠奏章堆得有些歪斜,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小山。
最上面那本,封皮是刺眼的暗红色。
“念。”
赵桓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躬身站立的身影都绷紧了脊背。
文渊阁大学士许明渊向前半步,双手捧起那本暗红奏章。
他年近五旬,面容儒雅得如同书院里最温和的先生,甚至展开奏本时嘴角还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慈祥弧度。
可当他开口,那温润嗓音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臣,苏州通判王允之,携临安府下杭州、苏州、常州等州县正印官、佐贰官共计六十七人,联名劾奏,两江转运使徐谦,贪渎误国二十四大罪…”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许明渊念得不快,甚至有些拖沓。
从第一桩“私截漕银,三年累计一百八十万两”,到“勾结盐枭,纵容私盐泛滥江淮”,再到“擅改税则,加征苛捐以致苏杭民怨”。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赃银去向,详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真正让御座上的手指停止敲打的,是第十七条。
“其十七。”
许明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借转运使之便,私贩军粮与北燕、西凉边市,三年输粮逾五十万石;另,去岁冬,淮北军前线断粮三日,士卒冻毙者无数,根源在此。”
“够了。”
赵桓吐出两个字。
许明渊合上奏本,躬身退回原位,脸上那抹温和笑意分毫未变,仿佛刚才念的只是一篇寻常贺表。
殿内死寂。
良久,赵桓才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下首那一张张或凝重、或惶恐、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六十七人联名。”
赵桓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徐谦这人缘,真是差到头了。”
“陛下!”
吏部尚书王崇古猛地出列。
他年过六旬,腰背挺得笔直,一张古板方正的脸上写满痛心疾首,“此事绝非人缘好坏!王允之乃臣之侄,臣深知其为人,若非证据确凿、忍无可忍,断不会行此联名之举。”
“徐谦所犯,已非贪墨,实乃通敌;此獠不除,国法何在?军心何存?”
王崇古的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颇有几分悲壮。
“王尚书此言差矣!”
接话的是户部尚书谢明允。
他比王崇古年轻些,面容白皙,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习惯性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士族子弟特有的矜持。
“徐谦掌两江转运十余年,于国库贡献颇巨,单是去岁,苏杭两地漕银、商税便比往年多出三成,如今仅凭一纸联名奏章,便要定其通敌大罪…”
谢明允摇了摇头,叹息道,“未免操切,焉知不是有人见他位高权重,联合地方官员,构陷排挤?”
“构陷?”
王崇古霍然转身,怒视谢明允,“谢尚书!奏章上白纸黑字,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链俱全!杭州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亦在其列,赵端是你谢尚书当年在翰林院的同窗吧?莫非他也参与了‘构陷’?”
谢明允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同窗之谊是私,国事是公。谢某岂敢因私废公?只是觉得,如此重案,当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核实,方显朝廷公允。”
“岂能因一面之词,便定一位从二品大员的死罪?此例一开,日后朝堂之上,但有不和,便群起而攻之,岂不人人自危?”谢明允轻哼一声。
“够了。”
赵桓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两人立刻噤声,退回班列。
赵桓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李严身上:“李卿,朕特意将你从前线召回,就是想问清楚。”
李严出列,眼神却锐利如刀,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臣在。”
“淮北军去岁断粮之事,你可知晓?”赵桓问道。
“臣知。”
李严声音沉厚,“去岁冬,淮北大雪,漕运中断七日,军中存粮本可支撑十日,然粮仓盘查时发现,账册所记存粮数目与实际相差两成。”
“经查,是转运使衙门下拨军粮时便以次充好,且数量不足,此事臣已行文申饬两江转运使衙门,然至今未得明确答复。”
李严停了下,又道:“另,臣月前接到杭州巡防使陆恒密报,称截获北燕商队,搜出与转运使衙门某官员往来书信,提及‘以粮换铁’之事,相关人证、物证,已随奏章附上。”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谢明允眉头紧皱,正要开口,礼部尚书张敦礼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举止间一派从容气度,开口便是引经据典:“陛下,《左传》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徐谦乃朝廷重臣,纵有罪责,亦当由陛下圣裁,或交有司依律审理。”
“如今地方官员联名越级上奏,已违礼制;更有人未经三司,便擅自截杀朝廷命官。”
张敦礼瞥了眼王崇古,目光又转向李严,语气转冷:“李尚书所言杭州巡防使陆恒,不过是正五品武职,有何权限缉查北燕商队?更遑论当街格杀市舶司提举陈全。”
“陈全乃朝廷从四品大员,即便有罪,亦当押解入京,由陛下发落。”
“陆恒此举,形同谋逆,依臣之见,当立即锁拿陆恒进京,与徐谦一案并审,以正朝纲。”
这番话义正辞严,引经据典,顿时让不少中立官员微微点头。
“谋逆?”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炸响。
众人侧目,只见枢密副使周望大步出列。
他身材高大,几乎比张敦礼高出一个头,声如雷霆:“张尚书好大的帽子!淮北将士在前线浴血,粮草被蛀虫掏空的时候,你怎么不讲礼制?”
“北燕、西凉的刀子砍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跟蛮子讲‘刑不上大夫’?”
第429章 老子专业户
周望看着这群儒生士大夫,怒极反笑,冲着御座一拱手,“陛下!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法,臣只知道,谁断前线的粮,谁就是帮蛮子杀我大景的兵,这种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
“陆恒杀得好!若是证据确凿,臣请命,亲赴杭州,把徐谦一党连根拔了。”周望说完,躬身请命道。
“周望!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张敦礼脸色发青。
“老子就咆哮了,怎么着?”
周望眼一瞪,“你们这些坐在金陵、喝着茶、谈着礼法的老爷,去淮北前线看看,看看那些饿着肚子、冻掉手指头还在守城的兵,看看被西凉铁骑踩烂的村子。”
“礼制?礼制能当饭吃?能挡刀子?”周望看也不看张敦礼,讥讽道。
“你”,张敦礼直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都住口。”
第三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
所有人下意识望去。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裴世矩。
他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材瘦削,面容刻板得像一块风化了的石碑,一双眼睛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只盯着规矩和条文。
他从始至终没动过,此刻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吵完了吗?”
殿内一静。
裴世矩这才向前半步,对着御座躬身,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陛下,臣今晨收到两份文书。其一,前御史、被黜官员严崇明,以布衣之身呈递刑部,转奏陛下,弹劾徐谦贪墨漕银、私贩军粮、勾结匪类等八大罪,附部分账册抄本及证人供词画押。”
“经刑部初步核验,笔迹、印鉴与转运使衙门存档相符。”
裴世矩语气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目录,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严崇明!
那个因屡次犯颜直谏、触怒天颜被赶出金陵的“铁面御史”。
他竟然也卷了进来,而且一出手就是直送刑部的确凿证据。
“其二”
裴世矩继续道,“杭州知府赵端,八百里加急送呈刑部及枢密院,杭州巡防使陆恒,于三日前奉命清查市舶司提举陈全府邸,搜出与徐谦往来密信十七封,私账三本。”
“其中提及,去岁至今,经陈全之手转入徐谦私库的漕银、盐税、商捐,计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八千两;另有与北燕商队约定‘以粮换铁’书信两封,约定今秋交付粮草五万石,换取精铁三千斤。”
裴世矩稍停了下, 终于抬起眼,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扫过谢明允、张敦礼等人:“按《大景律》,贪墨漕银满十万两者,斩;私贩军粮出境者,凌迟;勾结外邦、资敌以粮铁者,谋逆论,诛九族。”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谢明允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张敦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别开了目光。
一直作壁上观的许明渊,此刻嘴角那抹温和笑意深了些许。
许明渊适时上前,声音依旧温润:“陛下,徐谦一案,证据链已趋完整,地方官员联名、前御史弹劾、现任官员查实,物证账册俱全,更兼…”
许明渊微微躬身,“今晨宫门开启时,守军在京畿各城门、主要街巷,发现张贴檄文数百份,题为《两江转运使徐谦二十四大罪》,内容与王允之奏章大同小异,然文笔更烈,传播极广。此刻,怕是半个金陵城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了。”
赵桓的手指,再次开始敲打扶手。
这次,节奏很慢,很重。
赵桓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某种深藏的讥诮:“好啊,真好!联名上奏、铁证弹劾、当街杀人、全城张贴檄文,这是把朕,把朝廷,架在火上烤啊。”
赵桓低首,目光落在李严身上,“李卿,那个陆恒,是你举荐的杭州巡防使吧?”
“是。”
李严坦然迎视:“陆恒于去岁中秋诗会崭露头角,后于江阴侦破军资劫案,夺回军需,又在杭州整治治安、安置流民,颇显干才。臣举荐他任巡防使,是为稳定杭州,确保江南至北方军资通道顺畅。”
“此次徐谦案,陆恒行事或有激烈之处,然其截获账册、书信,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赵桓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荣国公张维,“荣国公,你掌五军都督府,说说看。”
张维颤巍巍出列。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臣以为,徐谦该查,该严查,若证据确凿,该杀,但”
张维话锋一转,昏黄的老眼看向李严和周望,“地方武职,未经朝廷明令,擅杀四品文官大员,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能杀陈全,明日是否就敢杀知府?杀巡抚?乃至…”
张维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一直闭目养神的安国公杨开,此刻忽然睁开眼。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让他整张脸显得狰狞而刚硬,“荣国公多虑了。”
杨开声音粗粝,像砂石摩擦,“老子带兵的时候就知道,战场上,发现叛徒内奸,都是就地正法!”
“等朝廷命令?只怕命令还没出金陵,营地都让人端了。”
“杭州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北方军资南运的咽喉,那里出了蛀虫,不立刻剁了,难道等着他把整条粮道都啃断?”
“陆恒杀陈全,老子觉得没问题,不仅没问题,该赏!”杨开说的,与李严的话如出一辙。
“安国公,金殿之上,陛下御前,你怎敢自称‘老子’?”张敦礼立即出列,弹劾道。
杨开一脸不在意,一眼瞪过去,张敦礼只感脖子一寒。
“罢了,安国公一贯如此,不必在意。”
赵桓轻轻摆手,别人或许不知,他却心知肚明。
这安国公与荣国公当年都是先帝幼时的挚友,安国公言辞素来粗俗,昔日在先帝面前更是不堪入耳。
何况安国公,还曾亲自传授他剑术,这师生情谊依然深厚。
近年来,安国公被太后训斥一顿后,已有所收敛,相较从前,如今的言谈举止已算得上得体,外界人士皆尊称其为“老子专业户”。
两位国公,一主稳,一主战,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溅出火星。
第430章 血色压金陵
金殿之上,群臣争论不休,赵桓不由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争吵、攻讦、算计,他看了十几年,早就腻了。
徐谦贪不贪?肯定贪。
徐谦该不该杀?证据摆到这份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军心。
但徐谦是他提拔的人,是他放在江南捞钱的靶子。
杀了徐谦,等于打自己的脸,还会断了一条重要的财路。
可若是不杀,那贴满全城的檄文,那六十七名官员的联名,那不知怎么就送到裴世矩手里的严崇明弹章,还有李严、周望、杨开这些军方重臣的态度…
“陛下。”
许明渊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滑润的油,试图调和这锅即将沸溅的热汤。
“臣有一言,徐谦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法当严惩,以正国法、安民心、稳军心。”
说着,许明渊话头一转,“然,陆恒擅杀陈全,虽事急从权,亦属僭越,不若两案并审。”
许明渊忽然停下,偷偷打量一眼赵桓脸色,见赵桓面色如常,这才接着说道:“陛下可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派出干员,组成钦差团,速赴杭州,一则彻查徐谦及其党羽所有罪行,二则查实陆恒擅杀之举是否有情可原。”
“一切,待钦差查实回禀后,由陛下圣裁。”
许明渊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御座上的皇帝听清:“如此,既显陛下公允,亦能暂时平息各方争议,更可将徐谦历年所积之财,妥为清点,纳入国库,或内库。”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桓敲打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深深看了许明渊一眼,然后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急切、或愤慨、或阴沉、或平静的脸。
“准奏。”赵桓最终吐出两个字。
“着刑部侍郎郑廉、大理寺少卿孙皓、御史台侍御史吴清源,组成三司钦差团,即日启程,赴杭州查案。沿途各州府,务必配合。杭州知府赵端、巡防使陆恒,在钦差抵达前,维持地方稳定,不得再生事端。”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躬身。
只是那整齐的声音之下,有多少不甘,有多少算计,有多少松了的口气,又有多少绷紧的心弦,唯有各人自己知晓。
退朝的钟声响起。
赵桓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转入后殿。
许明渊落后半步,温和平静地接受着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注目礼,缓步离开。
王崇古与谢明允擦肩而过时,彼此都没看对方一眼。
李严与周望并肩而行,低声交谈了几句,神色凝重。
裴世矩独自一人,走得不快不慢,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荣国公张维与安国公杨开走在最后。
“杨疯子”,张维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你就这么看好那个陆恒?”
杨开摸了摸脸上的疤,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子不看好人,只看事。他敢在江南那块烂泥塘里动手剁蛀虫,还剁出了响动,让京城这帮文臣老爷都坐不住了,就凭这点,比多少缩在壳里的强。”
张维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风雨欲来啊!”
“怕个鸟!”杨开啐了一口,“该来的,总会来。”
金陵的清晨,是被一场冷雨浇醒的,钦差团尚未动身,风波又起。
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地扎在文德殿高耸的琉璃瓦上,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在殿前汉白玉的石阶上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水洼。
天色灰蒙蒙的,殿内早早点起了数十盏宫灯,橘黄的光晕驱不散那股子湿冷。
百官已经按班次站定,鸦雀无声。
空气里除了雨声,就是压抑的呼吸。
景帝赵桓踏入大殿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层淡淡的青黑。
他昨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杭州那摊子烂事。
走到御座前,赵桓没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目光缓慢地扫过下首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诸位爱卿!”
赵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可有人,收到杭州的新消息?”
短暂的死寂。
然后,御史台队列里,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向前迈了一步。
此人是御史大夫高士谦,年约四十五六,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脾气极好的老学究。
可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位高大夫,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启禀陛下。”
高士谦躬身,声音温润平和,“臣,确有一事要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双手托举。内侍快步上前接过,捧到御前。
赵桓没接,只是垂眼看去。
第一份,是雪白的宣纸,字迹工整,抬头是《杭州商民乞愿疏》。
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红印,有些墨迹未干,有些指印模糊,叠在一起,像一片刺眼的疮疤。
第二份,是粗糙泛黄的麻纸。
纸面皱巴巴的,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更多的是,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手印。
那红色不是印泥,是血。
干涸的,新鲜的,叠压的,晕开的。
整张纸透着一股子隐隐的血腥气,如同成千上万双枯瘦染血的手,正在无声地抓挠呐喊。
赵桓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二物”
高士谦的声音依旧平稳,“前者,乃杭州商户、乡绅、匠户共计三百一十七人联名所书,控诉两江转运使徐谦横征暴敛、强占产业、纵容亲族为祸地方等十七条罪状,后者…”
高士谦抬眼看向御座,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冷然的清明:“乃杭州城外灾民营数万百姓,以指血、牙血所书‘万民血书’。”
“书中所陈,皆是徐谦于水患之际,封锁漕运、哄抬粮价、阻挠赈济,致饿殍盈野之惨状。”
“臣粗略数过,有名姓者二千余,手印不计其数。”高士谦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嗡!”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不少官员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好似那两张纸上真的带着瘟疫和血腥。
第431章 为公忘私的亲家公
金銮殿内,众臣目光聚焦于那两份文书,霎时四下寂然,鸦雀无声。
刑部尚书裴世矩眉头紧锁,盯着内侍手中的麻纸,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笏板上的手微微捏紧。
他是刑官,见过的血不少,可这种以万民之血为墨,直诉君前的“书”,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荣国公张维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
安国公杨开则眯起眼睛,盯着高士谦的背影,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吏部尚书王崇古绷着脸,他侄子王允之是弹劾徐谦的牵头人,这本是他求和派伸手江南的好机会,可这“万民血书”一出,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这不再是官场倾轧,这是民怨沸腾,是泼天的大祸!
户部尚书谢明允脸色变幻,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礼部尚书张敦礼。
张敦礼嘴唇紧抿,握着笏板的手在微微发抖,以血书谏君,形同逼宫,这是大不敬,是乱国之兆。
“高卿!”
赵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此二物,如何到你手中?”
高士谦躬身答道:“回陛下,乃杭州巡防使陆恒,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史台。随附文书言,民意汹汹,恐生大变,不敢耽搁,故越级呈报,请陛下圣裁。”
“好一个‘不敢耽搁’!”
兵部尚书李严忽然出声,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拱手,声音沉厚如铁,“陛下!万民血书,字字泣血,徐谦所行,已非贪墨渎职,而是丧尽天良,自绝于民!”
“江南乃赋税重地,更是北疆军资命脉所在,若因徐谦一人,激起民变,断我粮道,则前线数十万将士,何以果腹?何以御敌?”
李严严词道:“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免徐谦,锁拿进京,以平民愤,以安军心!”
“李尚书此言差矣!”
谢明允忍不住出列反驳,强压着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允:“徐谦有罪,自当依法查办。然陆恒此举,以武职越权干涉民政,更煽动百姓以血书逼宫,形同胁君!此风若长,日后地方官员但有不满,便效法此举,朝廷威仪何在?纲常法度何在?”
“谢尚书!”
枢密副使周望声如洪钟,直接打断他,“纲常法度?徐谦贪墨军粮、资敌求财的时候,你怎么不讲纲常法度?现在百姓活不下去了,用血写几个字,你就跳出来讲威仪了?我告诉你,前线的兵要是没饭吃,手里的刀可不认识什么尚书大人!”
“周望!朝堂之上,岂容你撒野!”张敦礼厉声喝道。
“撒野?”
周望眼一瞪,“你们这些坐在金陵享福的老爷,去杭州城外看看,看看那‘万民血书’是怎么写出来的,那是一口口人血,是一条条人命!”
殿内顿时吵成一团。
主战派武将们嗓门大,言辞激烈;求和派文官引经据典,扣着“礼制”、“法度”不放;中立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附和哪边。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高士谦忽然又开口了。
高士谦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争吵:“陛下,臣,弹劾两江转运使徐谦,贪渎误国,残民以逞,罪证确凿,请陛下即刻下旨,罢职查办!”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正在争吵的李严、周望和谢明允、张敦礼都停了下来,愕然看向高士谦。
谁不知道,高士谦的女儿,去年刚嫁给了徐谦的侄子。
两家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平日里走动甚密。
徐谦能在江南站稳,高士谦在朝中的照护功不可没。
可现在,第一个跳出来要把徐谦往死里按的,竟然是他?
赵桓也看向高士谦,眼神复杂:“高卿,徐谦与你…”
“陛下!”
高士谦深深一躬,抬起头时,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心疾首的肃然,“臣与徐谦确有姻亲之谊,此乃私情。然徐谦所犯之罪,祸国殃民,动摇社稷,此乃国事!”
“臣蒙陛下信重,掌御史台,纠察百官,风闻奏事,乃臣之本分!岂敢因私废公,坐视奸佞祸国而缄口不言?”
高士谦声音渐高,甚至激愤道:“昔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为公而忘私!今日,徐谦恶行昭彰,民怨沸腾,臣若因姻亲故旧而袒护包庇,则上负陛下天恩,下愧黎民百姓,更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位列大夫?”
“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殿内鸦雀无声。
谢明允嘴角抽搐,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张敦礼脸色铁青,别过头去。
王崇古眼底闪过一丝忌惮,这高士谦,够狠,也够绝!
为了撇清关系,抢占先机,连亲家都能毫不犹豫地捅刀。
裴世矩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向高士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李严和周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这种笑里藏刀、翻脸无情的小人,有时候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短暂的沉默后,像是被高士谦这番“大义灭亲”的表态带动,又像是看清了风向,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徐谦罪大恶极,请陛下严惩!”
“万民血书在此,陛下若不处置,恐失江南民心!”
“请陛下下旨!”
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有真心愤慨的,有趁机表忠心的,有随大流自保的。
转眼间,殿内站着的,只剩下寥寥数人。
赵桓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看着内侍手中那两张刺眼的纸,一张写满商户乡绅的控诉,一张浸透灾民的血泪。
赵桓只觉胸口一阵发闷,那股子昨夜就盘旋不去的郁气,猛地冲了上来。
“好!好!好!”
赵桓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满朝文武,倒是同心协力!都要朕杀徐谦,平民愤,是不是?”
赵桓猛地站起来,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九龙镇纸,“砰”一声砸在地上。
第432章 申斥
金殿内,玉石碎裂的脆响,惊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徐谦是该死!”
赵桓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可你们呢?”
“徐谦贪墨漕银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徐谦勾结盐枭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徐谦哄抬粮价,逼死百姓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现在民怨沸了,血书送到朕面前了,一个个跳出来当忠臣了?早干什么去了?”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跪着的百官,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只有安国公杨开,依旧站着。
“陛下,现在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
等赵桓的怒气稍歇,杨开才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军中老将特有的沉稳:“血书已至,民怨已起,杭州是漕运咽喉,更是北疆命脉。当务之急,是立刻处置徐谦,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先稳住江南,避免生乱。至于其他…”
杨开顿了顿,“可容后细查。”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杨开,又扫过跪了满地的臣子,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张刺目的文书上。
良久,赵桓颓然坐回御座。
“传旨。”
赵桓闭上眼睛,声音疲惫,“罢免徐谦两江转运使一职,所有职司,即刻交接,其家产、不法资财,由文渊阁大学士许明渊亲赴杭州,会同杭州地方,查抄充公。”
赵桓补充道:“钦差团不用去了,至于杭州巡防使陆恒,越权擅专,煽动民意,有违礼制,下旨申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在殿内回荡,却透着一股虚浮。
赵桓摆摆手,示意退朝。
他不想再看这些人的脸。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文德殿。
殿外,冷雨依旧。
高士谦走得不快不慢,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恢复,甚至比来时更浓了几分。
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凑上来,低声说着“高大夫大义”、“令人敬佩”之类的话。
高士谦只是微笑颔首,并不多言。
裴世矩独自一人走在雨中,有吏员想为他撑伞,被他挥手屏退。
他就那么淋着雨,一步步走向宫外,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峭的寒意。
李严和周望并肩而行,脸色都不好看。
“高士谦这条老狗”,周望压低声音骂道,“要么不作声,一旦咬起人来,真他娘的不留余地。”
李严没说话,只是望着灰蒙蒙的雨幕,眉头深锁。
徐谦倒了,是好事。
可这“万民血书”的方式,还有高士谦那番表演,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江南那潭水,被陆恒这一搅,是清了,还是更浑了?
荣国公张维和安国公杨开走在最后。
“杨疯子!”
张维忽然叹了口气,“你说,那陆恒,到底是忠,还是奸?”
杨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被大黄牙:“老子管他忠奸?他能把徐谦这种趴在前线将士身上吸血的蛀虫揪出来剁了,能让杭州城外几万快饿死的百姓有条活路,还能把事儿捅到金銮殿上,让陛下和满朝老爷都下不来台,就冲这几点,比这金陵城里九成九的官,都强。”
张维默然,良久,才喃喃道:“是啊!强。可太强了,就招人忌惮,陛下那‘申斥’,怕只是个开始。”
雨越下越大,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退朝后的赵桓,没回养心殿,也没去御书房。
赵桓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两个老太监跟着,在宫墙夹道里漫无目的地走。
雨丝细密,沾湿了龙袍的袖口,带来冰凉的触感。
那股朝堂上压不下的怒火,此刻烧成了灰,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徐谦是他一手提拔的。
当年看中此人机敏,懂分寸,更懂怎么把江南的银子,悄无声息地搬进内库。
十几年了,这个钱袋子一直很趁手。
许多皇帝不便明着做的事,徐谦都办得漂亮,从不过问缘由,只把结果和该交的数目,分毫不差地呈上来。
可现在,这袋子破了。
不是慢慢漏的,是被人当众撕开个大口子,把里面那些沾血带泥的脏银臭钱,哗啦啦全倒在了金銮殿上,倒在了满朝文武眼前,倒在了天下人心里。
万民血书。
那卷粗糙麻纸上晕开的暗红,像鬼影一样在他眼前晃。
那不是墨,是血。
那是成千上万条他连面目都想不出的“贱民”的血,是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手指,按下的手印。
那不仅仅是一份诉状,那是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他这个天子的脸上。
史官会怎么写?后世会怎么评?
说他赵桓用人不明,纵容酷吏,以至民怨沸腾,献血上书?
“陛下,雨凉,当心圣体。”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赵桓恍若未闻,脚步却不知不觉,转向了后宫深处。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了“池华宫”的朱漆大门外。
这里是宁贵妃的寝宫。
守门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身影,吓得扑通跪倒一片。
赵桓摆摆手,径自走了进去。
刚过垂花门,就听见正殿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刻意拿捏,而是清亮亮的,带着点江南水汽的润,又有点说不出的娇憨泼辣,像春日枝头蹦跳的雀儿。
赵桓脚步顿了顿,心头那团郁气,莫名散了一点点。
他走进殿内,宁贵妃正斜倚在东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的东西在看,旁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只白玉小香炉,正袅袅吐着清淡的冷香。
今日,她没穿正式的宫装,只一身鹅黄软绸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根碧玉簪子,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莹润生辉。
听见脚步声,宁贵妃转过头,看见赵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真切又鲜活。
她利落地放下账册,从榻上起身,盈盈下拜:“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恰到好处的惊喜。
第433章 枕边风
“起来吧。”
赵桓走到榻边坐下,有些疲乏道:“朕随便走走,到你这儿歇歇脚。”
宁贵妃起身,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却没有立刻坐下伺候,而是先对旁边侍立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宁贵妃这才挨着赵桓坐下,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
“陛下下朝了?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臣妾看您眉头都锁着呢。”
宁贵妃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韵味,像羽毛轻轻搔在耳廓。
赵桓闭上眼,享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按压,鼻腔里萦绕着那股特别的香气,胸口的憋闷似乎真的舒缓了些。
“还是你这儿清静。”
赵桓没直接回答,反而问,“用的什么香?倒是特别,闻着醒神。”
“陛下好灵的鼻子。”
宁贵妃轻笑,那笑声就在他耳边:“这叫‘天香露’,是臣妾家乡的玩意儿,稀罕得很。沐浴时滴上两滴,或是衣裳上熏一点,香气清而不腻,能留一整日呢。”
宁贵妃说着,从旁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拧开鎏金的塞子,递到赵桓鼻端。
赵桓睁开眼,接过瓶子。
瓶子剔透,里面淡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香气愈发清晰,确实与宫中常用的浓郁甜香不同,清冷悠长,似兰非兰,似梅非梅。
“天香露,朕好像听永宁提过,那丫头最近也迷这个,说是洗澡水里放一点,香得不得了,宫里其他公主都眼红。”
永宁帝姬是赵桓的长女,最是娇惯。
“永宁殿下眼光好。”
宁贵妃笑道,接过瓶子,小心地盖好,“这天香露产量极少,制法也秘不外传,在江南那些达官贵人的女眷里,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别看只是一小瓶,抵得上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呢。”
“哦?”
赵桓挑眉,来了点兴趣,“这么金贵?哪家作坊出的?”
宁贵妃眼波流转,将瓶子放回抽屉,转过身,双手轻轻搭在赵桓肩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和随意:“陛下可还记得,臣妾入宫前,在江南有位闺中密友?”
“嗯?谁?”
“杭州张家的女儿,张清辞。”
宁贵妃看着赵桓的眼睛,慢慢说道,“就是如今名动江南的那位张家大小姐,也是前些日子闹出好大风波的那个杭州巡防使陆恒的夫人。”
赵桓脸上的疲色瞬间褪去,眼神锐利起来:“张清辞?陆恒的夫人?是你的好友?”
“可不就是嘛。”
宁贵妃叹了口气,带着点回忆的怅惘,“未出阁时,我们常在一处玩耍,她性子要强,脑子活络,比许多男子都厉害;后来她嫁了人,我进了宫,联络才少了。”
“不过情分还在,她时常托人送些江南的时新玩意给我,这天香露,便是她与她那夫君陆恒,一起弄出来的。”宁贵妃半真半假地说着。
赵桓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没说话,等着宁贵妃的下文。
宁贵妃何等聪慧,见状便知火候到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陛下可知,这一小瓶天香露,成本几何?售价几何?”
赵桓摇头。
“臣妾听清辞信里提过,原料不过是些鲜花精油、麝香、龙涎香等物,精心调配而成。一小瓶的成本,不到五两银子。”
宁贵妃伸出五根纤纤玉指,在赵桓眼前晃了晃。
“五两?”赵桓有些意外,这比他想象的低。
“可陛下猜猜,在江南,那些富商巨贾的夫人小姐,愿意花多少钱买这一小瓶?”
“多少?”
宁贵妃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五十两。”
赵桓一怔。
“还不止呢。”
宁贵妃继续道,“若是包装更精美些,或是限量的款式,卖到一百两,也大有人抢。”
“陛下算算,这其中的利,有多厚?”
“清辞信中说,如今产量有限,只敢在杭州、苏州几个大城悄悄售卖,每月也有数万两的进项。若是能放开手脚,铺到全国,甚至…”
宁贵妃眼中有光一闪,“卖到北燕、西凉那些蛮子的贵妇人手里去呢?她们难道不爱香?”
赵桓坐直了身体。
他是皇帝,对数字天生敏感。
成本五两,售价五十两甚至一百两,十倍的利,若能行销天下,乃至外邦,那一年得是多少银子?
内库永远是堆不满的,北方战事又像个无底洞,徐谦倒了,少了一大进项,若真有这样一条财路…
宁贵妃仔细观察着赵桓的神色,趁热打铁道:“清辞那丫头,在信里也跟臣妾诉苦呢!说这天香露利润虽厚,可怀璧其罪,她和陆恒势单力薄,不敢大肆扩张,生怕惹来觊觎,招致祸端。”
“所以一直小心翼翼,产量卡着,售卖也只在熟人圈子里。”
宁贵妃叹了口气,“可惜了这生金蛋的母鸡,不能下更多的蛋。”
赵桓沉吟片刻,忽然道:“这陆恒,朕刚下旨申斥了他。”
宁贵妃“啊”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和担忧:“申斥?可是因为徐谦那案子?”
“陛下,清辞在信里也提过几句,说那徐谦在江南无法无天,贪墨军粮,哄抬粮价,惹得天怒人怨。”
“陆恒身为巡防使,眼见民不聊生,恐怕也是一时激愤,行事才激烈了些。他若真有歹心,何必将那万民血书、商户乞愿疏,直送御史台,闹得天下皆知?这分明是心中还有朝廷,还想请陛下做主啊。”
宁贵妃说着,还轻轻摇了摇赵桓的胳膊,语气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陛下,您想想,那陆恒虽有才名,可终究是个文人出身,如今做了武官,在江南那虎狼之地,既要应付徐谦这样的地头蛇,又要安置数万灾民,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若真是那等无法无天、野心勃勃之辈,何必如此?直接割据一方,或是与徐谦同流合污,岂不更自在?”
赵桓不语,眼神闪烁。
宁贵妃知道说到了关键,声音放得更柔,几乎贴在他耳边:“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陆恒再有本事,也是陛下的臣子。”
“况且,张清辞是臣妾的密友,说起来,也算半个自己人。这天香露的秘方在他们手里,和就在陛下手里,有什么区别?他们赚钱,不就是给陛下赚钱吗?”
宁贵妃抬眼,眸光潋滟,带着崇拜和诱惑:“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若能得陆恒、张清辞这样的能臣干吏忠心效力,既能肃清江南积弊,又能开辟财源,充盈内库,以备北疆之急,这才是帝王驭下的手段呀。”
“至于申斥,那是陛下圣明,小惩大诫,让他知道天威难测,日后自然更加谨慎恭敬,为陛下效死力。”宁贵妃话锋一顿,轻笑道。
这番话,句句说在了赵桓心坎上。
徐谦倒了,他需要新的钱袋子,也需要能稳住江南的人。
陆恒有能力,有手腕,现在看起来还有点忠直,虽然行事鲁莽。
更重要的是,陆恒手里捏着天香露这棵摇钱树,而他夫人,是宁贵妃的密友,这层层关系,似乎可以一用。
至于威胁,哼,天子握有生杀予夺之权,还怕驾驭不了一个五品巡防使?
赵桓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些。
他伸手,揽过宁贵妃柔软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手指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爱妃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宁贵妃顺势依偎在他怀里,脸颊微红,眼波如水:“臣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自然时时处处为陛下着想,只盼陛下江山永固,龙体安康,臣妾也能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她声音渐低,带着无限的依恋和媚意。
赵桓低头,看着她娇艳欲滴的唇瓣,闻着她身上那股清冷勾人的天香露味道,心头那点烦闷彻底被另一种燥热取代。
他一把将宁贵妃打横抱起,走向内室锦绣堆叠的床榻。
“陛下!”宁贵妃惊呼一声,欲拒还应,手臂却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云雨方歇,赵桓很快沉沉睡去,鼾声均匀。
宁贵妃轻轻从他臂弯里抽出身子,拉过锦被替他盖好。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中男人那张已见松弛和疲惫的脸,眼底那汪春水般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还未熄灭的火焰。
鄙夷,不屑,还有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火。
她轻轻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装着天香露的琉璃瓶,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一些。
“张清辞,陆恒。”
宁贵妃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阵从杭州刮起来的风,终于,吹进了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
第434章 旨落惊雷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蹄声,是在午后未时踏碎杭州城的宁静的。
马是从金陵方向来的,一身大汗淋漓,马腹剧烈起伏,鼻孔喷着白气。
马上骑士穿着朱红驿服,背插令旗,怀里紧紧抱着个黄绢包裹的圆筒,一路高喊“圣旨到”,纵马直冲知府衙门。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伸长了脖子张望,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惊疑,有忐忑,也有压不住的兴奋。
徐谦倒台的消息,这几天早就传遍了全城,可朝廷究竟会怎么处置,那卷据说贴满了杭州的“万民血书”到底有没有用,谁心里都没底。
知府衙门正堂,赵端、周崇易早已接到通报,穿戴整齐,领着大小官员候在堂前。
陆恒也到了,他站在官员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墨色官袍,腰悬佩剑,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沈渊和沈磐按刀站在衙门仪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马蹄声在衙门口戛然而止。
驿卒滚鞍下马,双手高举圣旨,疾步冲上台阶,单膝跪地:“圣旨到,杭州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巡防使陆恒接旨!”
香案早已摆好。
赵端领头,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传旨太监从驿卒手中接过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午后有些闷热的空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两江转运使徐谦,莅任以来,不思报效,贪渎成性,残虐地方。私截漕银,数额巨万;勾结盐枭,祸乱盐政;更于水患之际,罔顾民命,哄抬粮价,阻挠赈济,致饿殍盈野,民怨沸腾。其罪昭彰,天理难容!”
太监的声音顿了顿,堂下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
“着即罢免徐谦一切职司,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定罪,以正国法!其家产及一切不法所得,着文渊阁大学士许明渊为钦差,亲赴杭州,会同地方,彻底查抄,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赵端高呼,叩首。
圣旨卷起。
赵端起身,双手接过,供奉于香案之上。
传旨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一身官袍陆恒身上,尖声道:“陆巡防使。”
陆恒上前一步,躬身:“下官在。”
太监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略小些的黄卷,展开:“另有口谕,传与杭州巡防使陆恒。”
陆恒再次跪下。
“陛下口谕:杭州巡防使陆恒,虽查察徐谦罪证有功,然行事僭越,擅杀四品大员,煽动民意,胁迫朝廷,有违臣道,殊为可恶!着即申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钦此。”
“臣领旨谢恩。”陆恒叩首,声音平稳。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赵端眉头微皱,周崇易眼观鼻鼻观心,其他官员则神色各异,有松口气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的。
申斥,罚俸,思过。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重,因为它直接打了陆恒的脸,否了他部分功劳;轻,因为它保住了陆恒的官职和性命,甚至没提那“万民血书”的“煽动”之罪。
传旨太监将口谕黄卷交给陆恒,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陆大人,陛下的意思,您可明白了?”
陆恒双手接过:“下官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深刻反省,恪尽职守。”
“明白就好。”
太监点点头,又转向赵端和周崇易,“赵知府,周通判,徐谦即刻便要押解上路,许大学士的钦差仪仗,最迟五日后抵杭,这杭州的‘首尾’,还有抄家的一应准备,可就交给二位了。”
赵端拱手:“请公公回禀陛下,臣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传旨太监不再多言,在驿卒和随行侍卫的簇拥下,上马离去。
衙门前的百姓还没散,见太监走了,胆子大的便凑过来打听。
早有衙役得了吩咐,将徐谦被罢官锁拿,钦差将至查抄的消息高声宣布出去。
“罢官了!真要罢官了!”
“锁拿进京!活该!”
“还有钦差要来抄家!好啊!抄光这狗官的不义之财!”
欢呼声、咒骂声浪一样涌起,迅速传遍了附近的街巷。
许多人拍手称快,更有激动者当场跪地,朝着金陵方向叩头,高喊“陛下圣明”。
衙门内,官员们陆续散去,不少人经过陆恒身边时,眼神都有些闪烁,打招呼的声音也透着几分疏离和小心。
申斥的旨意刚下,这位陆大人的前程,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赵端走到陆恒身边,低声道:“先去我书房。”
陆恒点头,对沈渊使了个眼色,让他带人先回巡抚使衙门,自己跟着赵端和周崇易,转到了后堂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赵端点起一盏灯,虽然还是下午,但书房窗户小,光线有些暗。
赵端示意陆恒和周崇易坐下,自己先叹了口气:“申斥,算是陛下给各方一个交代,也给你个警告。陆恒,接下来这段日子,你须得谨言慎行。”
周崇易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才道:“许明渊要来,这才是关键。此人深得陛下信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他来查抄,意思很明白,徐谦的钱,陛下要拿大头,而且要拿得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陆恒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徐谦的家产,账面上能查到的,大概有多少?”
赵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推到陆恒面前:“这是我和周通判这几日暗中估算的,明面上的宅邸、田产、商铺,加上转运使衙门账上能对得上的浮财,大概在一百五十万两上下;但徐谦经营江南十几年,暗地里的产业、藏匿的金银、古玩字画,恐怕是这个数的两倍,甚至更多。”
“三百万两?”
陆恒眼皮跳了跳,这还只是估算。
“许明渊来了,这些钱,怎么分?”陆恒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周崇易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按惯例,也按陛下派许明渊来的心思,至少七成,要进内库。剩下的三成,名义上充入国库,实际上沿途经手的衙门、朝中相关的大员,都要打点,最后能真正入库的,十不存一。”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也就是说,咱们杭州府忙活一场,扳倒了徐谦,安抚了灾民,最后可能一个铜板都落不下,还得倒贴人手配合抄家?”
赵端和周崇易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算是默认。
第435章 残酒与警言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院落里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缓缓道:“钱,可以给。陛下要七成,就给他七成,朝中那些老爷要打点,也给他们打点,但是…”
陆恒转过身,目光在赵端和周崇易脸上扫过:“徐谦在江南的田产、商铺、码头、船队,这些生钱的产业,不能全交出去。还有,漕运衙门、市舶司、税课司这些关键位置,空出来了,得尽量换上咱们的人。”
赵端眉头紧锁:“这恐怕不易,许明渊不是傻子,田产商铺还好说,那些官职…”
“许明渊是来抄钱的,不是来整顿吏治的。”
陆恒打断他,语气笃定,“只要把该给他的钱给足,再把朝中该打点的打点好,他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过分纠缠。”
“至于人选,王允之那边,可以推几个;咱们自己的人,也要安排几个,关键是要快,在许明渊定下基调之前,就把生米煮成熟饭。”陆恒直截了当道。
周崇易眼睛微微一亮,抚须沉吟:“这倒是可行。王允之扳倒徐谦,求的就是江南的位子和好处,分他一些,他乐见其成,也会帮着在朝中说话。咱们安插的人,只要不太扎眼,许明渊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
赵端还是有些顾虑:“那陛下那里…”
“陛下要的是钱,是江南稳定,不再出乱子。”
陆恒走回桌边,手指点着那份清单,“我们把徐谦贪墨的巨款查抄上来,大部分孝敬给他,再把灾民安抚好,把漕运理顺,保证北疆军资通畅,陛下只会觉得,咱们是会办事、懂分寸的能臣,至于几个无关紧要的官职,谁坐不是坐?”
陆恒又看着赵端:“赵大人,您在杭州知府任上多年,政绩卓着,此次又配合扳倒徐谦,稳定地方有功,陛下和朝廷,总要有所表示,这两江转运使的位置,未必不能争一争。”
赵端心头一震,看向陆恒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没想到,陆恒连这一步都想到了,而且直接点破。
不错,徐谦倒台,空出来的不止是钱财,还有巨大的权力真空。
他赵端作为杭州知府,地头蛇,近水楼台,若能抓住机会,更进一步,并非奢望。
周崇易也看向陆恒,这个年轻人,心思之深,手段之老辣,布局之长远,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吏都感到心惊。
这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文人?分明是个深谙权术的政客。
“此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赵端最终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陆恒的思路,“当务之急,是先把徐谦押解上路,再把抄家的前期准备做好,尤其是账目,务必做得漂亮,让许明渊挑不出错。”
“徐谦何时起解?”陆恒问。
“明日卯时。”
周崇易答道,“由杭州府和巡防使衙门各出五十兵丁,共同押送,陆大人,您要不要去见一面?”
陆恒想了想,点头:“见一面吧!有些话,总该说清楚。”
次日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杭州城北门瓮城内,气氛肃杀。
五十名杭州府捕快,五十名徐家营精锐,早已列队完毕,刀出鞘,弩上弦,将一辆囚车围在中央。
囚车是特制的,粗大的硬木栅栏,铁锁锃亮。
徐谦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凌乱,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瘫坐在车里,背靠着栅栏,闭着眼,脸色灰败,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曾几何时,他从这城门进出,前呼后拥,何等威风。
如今,却要戴着枷锁,从这门出去,走向金陵,走向刑场。
陆恒骑马而来,在囚车前勒住缰绳。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官袍,腰间悬着剑,晨风拂动他的衣摆。
沈磐和另外两名亲兵跟在他身后。
听到马蹄声,徐谦缓缓睁开眼。
看到陆恒,徐谦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陆大人,是来送徐某最后一程?”
陆恒下马,走到囚车旁。
有兵丁立刻搬来一张小几,摆上一壶酒,两个粗陶碗。
“徐大人!”
陆恒拿起酒壶,斟满两碗酒,将其中一碗从栅栏缝隙递进去,“此去金陵,山高路远,一碗薄酒,聊表心意。”
徐谦看着那碗酒,又看看陆恒平静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无尽的凄凉和嘲讽。
徐谦伸手接过酒碗,手有些抖,酒水泼洒出来一些。
“好!好一个聊表心意!陆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做事滴水不漏,连送我这阶下囚上路,都要做足礼数。”
徐谦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完了,他抹了把嘴,将空碗扔出栅栏,砸在地上,碎裂。
陆恒没说话,端起自己那碗酒,也慢慢喝了。
“陆恒。”
徐谦不再称呼大人,直呼其名,眼神死死盯着他,“你以为你赢了?扳倒了我徐谦,你就是江南的王了?”
陆恒放下碗:“陆某从未想过做什么王,只想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得公道的人,得个公道。”
“公道?”
徐谦嗤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栅栏边的陆恒能听清,“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只有利益,只有权力。”
“陛下用我,是因为我能替他捞银子,能稳住江南的赋税,现在你扳倒我,是因为我能给的,你或许能给得更多,或者你显得更能给。”
徐谦喘了口气,镣铐哗啦作响:“可你想过没有?陛下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用别人;你今天能扳倒我,是因为我得罪的人太多,是因为你抓住了机会,煽动了那群贱民。”
“可下次呢?”
“当你也坐在我这个位置,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也被陛下需要着,又拿不出陛下想要的东西时,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徐谦自嘲一笑。
陆恒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恒,你年轻,有本事,也有胆量。”
徐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真诚的疲惫和劝诫,“可你太锐了,太不懂得藏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地方上这些地头蛇,还有龙椅上那位,他们容得下一个处处标新立异、动不动就掀桌子的臣子吗?”
徐谦抬首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喃喃道:“我徐谦,十六岁中举,二十八岁进士及第,在户部观政三年,外放知县,一步步爬到两江转运使,用了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比你聪明的,比你狠的,比你更有背景的,都倒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忘了,做官的第一要务,不是做事,而是让上面的人,用得顺手,用得放心。”
徐谦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陆恒,眼神复杂:“陆恒,听我一句。收敛些,学会妥协,学会分润,把该给陛下的,给足;把该喂给那些豺狼的,喂饱。”
“然后,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慢慢做你想做的事。”
陆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徐大人,这些话,是你这二十二年官场沉浮,换来的教训?”
徐谦惨然一笑:“是教训,也是保命的法子。”
“可惜,我明白得有点晚了。”
徐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时辰差不多了吧?该上路了。”
押送的军官看向陆恒,陆恒点点头。
“起程!”
号令声中,囚车在兵丁的押解下,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朝着敞开的北门而去。
徐谦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杭州城最后一眼。
第436章 砥柱与暗流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囚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晨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伴君如伴虎。”
陆恒轻声重复着徐谦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微微一笑,“可惜,我从来没想过,要一直伴着谁。”
陆恒转身上马,对沈磐道:“去严先生那里。”
严崇明依旧住在那个简陋的客栈里。
陆恒到的时候,他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小口抿着粗劣的烧酒。
窗户开着,晨光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脸上。
“来了?”
严崇明头也没抬,“坐,自己倒酒。”
陆恒在他对面坐下,没动酒壶,直接道:“徐谦押走了,圣旨到了,申斥,罚俸,思过三日,还有许明渊五日后到。”
严崇明“嗯”了一声,继续剥他的花生。
“先生”,陆恒看着他,“接下来,我该如何?”
严崇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皮,把一粒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直到咽下去了,严崇明才慢悠悠道:“这话,该问你自己。”
陆恒皱眉:“学生愚钝,请先生指点。”
“指点?”
严崇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该说的,那天都说过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我,是问你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做个安安分分、领旨谢恩的忠臣良将,等着陛下哪天想起你,赏你个一官半职?还是…”
严崇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蛰伏许久终于亮出獠牙的老狼:“趁现在,刀还在你手里,血还没冷,人心还没散,把该抓的东西,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陆恒心头一震。
严崇明继续道:“徐谦倒了,江南的官场吓破了胆,商户百姓对你感恩戴德,北疆的李严需要你稳住粮道,朝中那些老爷等着分润好处,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要不然,等许明渊抄完了家,等朝堂上吵出了新的两江转运使,等各方势力重新在江南划好地盘,你这把刀,就该回鞘了,甚至该折断了。”
严崇明喝了口酒,辛辣的味道让他眯了眯眼:“所以,别浪费时间去想什么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去做你早就该做、一直想做的事。”
“整顿漕运,清查田亩,安置流民,重建秩序,用你巡防使的权,用你商盟的钱,用你伏虎城的兵,用你刚得的这点民望,把杭州,把你能影响的州县,牢牢控制住,把人心、钱粮、兵马,变成你陆恒的底气。”
严崇明盯着陆恒,一字一句:“只有这样,等许明渊来了,等朝堂上那些算计落到你头上时,你才有资格坐在这里,跟他们谈条件,而不是跪着等施舍。”
陆恒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
他明白了。
严崇明不是在教他做官,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乱世,抓住自己的命运。
陆恒站起身,对着严崇明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
严崇明摆摆手,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明白了就去做,我这儿,没别的酒了。”
陆恒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听着楼下急促远去的马蹄声,严崇明慢慢喝完碗里的酒,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低声自语:“起风了,这江南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杭州城内外,像一架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一道道命令从巡抚使衙门和知府衙门发出,通过快马、信鸽、乃至最原始的腿脚传递,迅速覆盖了杭州府及周边各县。
首先是粥棚。
陆恒以巡防使和暂代转运使的名义发出告示,在杭州城四门增设八处官办粥棚,一日两顿,粥要“插筷不倒”。
同时,发动潇湘商盟下所有尚有存粮的商户,在城内各坊、城外灾民营地,再设十二处“义粥”点,由商盟统一调配粮食,陆恒承诺以略高于灾前正常市价来结算,且免税一年。
告示贴出的当天,城外灾民营的哭声就小了许多。
当第一碗稠厚的米粥递到那些枯瘦如柴的手里时,许多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混着滚烫的粥一起咽下去。
“陆青天…”
“活菩萨…”
感恩的声音,开始在营地里小声流传,然后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声浪。
蛛网安排的人混杂其中,适时地引导着话题,将陆恒的“不得已”、“为民请命”、“触怒上官”的事迹,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出来。
灾民们听着,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粥,那份感激便多了几分理解和认同,渐渐发酵成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拥护。
然后是秩序。
伏虎城的私兵,被陆恒打散,以“协助地方整顿治安、清剿匪患”的名义,分成数十支小队,由徐思业、潘美、韩震等人的老部下带领,开赴杭州府下各县。
所有趁乱啸聚、打家劫舍的匪伙,一律剿灭,首恶当场格杀,胁从押回集中看管。
所有地方豪强私设的关卡、强占的田亩水渠,勒令限期拆除、归还。
所有借灾荒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奸商,查实后,轻则罚没货物,重则锁拿问罪,店铺查封。
这些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下手更是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狠辣。
短短三四天时间,杭州周边七八股闹得最凶的土匪被连根拔起,十几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霸被下狱,数家囤粮巨贾被抄了仓库。
消息传开,地方上的魑魅魍魉顿时收敛了许多,普通百姓则拍手称快,隐隐将伏虎城的兵视为“王师”。
陆恒自己也没闲着。
他带着沈渊、沈磐和一队亲兵,马不停蹄地巡视各处粥棚,查看灾民安置情况,亲自处理了几起地方官阳奉阴违、克扣粥粮的事件,当场以知府衙门的名义,罢免了一个县令、两个县丞。
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剩下的人彻底寒了胆,再不敢敷衍。
陆恒还抽空去了几处正在疏通的水利工地,那里以工代赈,聚集了数万青壮灾民。
陆恒甚至挽起袖子,亲自下去挖了几锹土,和民夫一起吃了顿糙米饭,听他们抱怨,也听他们期盼。
临走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凡参与以工代赈者,工程结束后,愿意留下的,可以在伏虎城周边分得荒地开垦,三年免税;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和安家粮。
希望,像一粒火种,被丢进了干涸已久的心田。
民夫们眼中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光芒。
几日下来,杭州府及周边各县的混乱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街市开始恢复交易,田间地头出现了疏浚沟渠的身影,灾民营里的死亡人数大幅下降,甚至开始有身体恢复较好的灾民,尝试着离开营地,寻找活计。
这期间,陆恒的名字,在底层百姓和中小商户口中,几乎成了“救星”和“靠山”的代名词。
而在官场和豪门大户的圈子里,这个名字则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份量和忌惮。
第437章 首尾清理
这日傍晚,陆恒刚巡视完钱塘县,回到巡抚使衙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沈通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
“公子。”沈通低声唤道,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色,眼神却锐利如常。
陆恒心中一凛,屏退了左右,只留沈渊在门口守着。
“如何?”陆恒问道。
沈通从贴身处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管,双手呈上:“蛛网金陵暗桩,飞鸽急报,今晨到的。”
陆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十一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钦差许明渊将至,速清首尾。”
陆恒眼神一凝,随即缓缓吁出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陆恒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沈通道:“知道了,兄弟们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盯紧所有进出杭州的官道、水路,尤其是从金陵方向来的。”
“是!”沈通领命,悄声退下。
陆恒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四合,西湖方向笼罩在晚霞水汽中,而远处灾民营地方向,已有星星点点的炊烟升起,比前几日密集了不少。
“首尾”
陆恒轻声重复着纸条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早就准备好了。”
随即,陆恒唤来沈渊:“去请赵知府、周通判,还有夫人,过府议事。”
夜色,渐渐吞没了杭州城。
听雪阁的书房,门窗紧闭。
桌上摊开着数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份名单。
赵端、周崇易、张清辞都在,四人围桌而坐,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
“许明渊最迟后日抵杭。”
陆恒开门见山,“‘首尾’必须在他进城前,全部理清。”
赵端指着账册:“徐谦明面上的宅邸、田契、商铺账目,已经重新核对过三遍,绝无纰漏。”
“暗地里查到的那些,包括与盐枭、北燕往来的私账,也已经誊抄了副本,正本都封存在府库,只是…”
赵端有些犹豫道:“那些金银珠玉、古玩字画,数量庞大,价值难以精确估算,尤其是很多前朝古物、孤品,市价浮动很大。”
“无妨。”
陆恒道,“许明渊是来抄家充公的,不是来拍卖的,咱们估个总价,分成两份账。一份明账,是摆出来给许明渊和朝廷看的,数目要合理,要经得起推敲,但不能太多,显得徐谦贪得没那么吓人,也方便咱们留下一些。”
陆恒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另一份暗账,是咱们自己心里有数的,包括那些真正值钱的,而来路不好明说的东西,明账上的东西,许明渊要抄走多少,随他,暗账上的还要分一分。”
周崇易接口:“怎么分?”
陆恒看向张清辞,张清辞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名单,铺在桌上:“按之前商量的,七成,走贡品的路子,清单我已经拟好,都是些精巧奢华、适合内库收藏的珍玩、金玉、名贵香料和布料。这部分,由我们商盟的隐秘渠道,直接送往金陵,通过宁贵妃的路子,进献陛下内库。账目单独做,与抄家账分开。”
赵端和周崇易看着那份清单,眼皮都跳了跳。
上面罗列的东西,光是粗略估算,价值就不下百万两。
这七成,陛下拿得着实不少,但也确实拿得安心、舒服。
“剩下的三成。”
陆恒接过话,说道,“其中一半,折成现银或者容易变现的珠宝,由周大人负责,按照这份名单,分批秘密送去。”
陆恒又推过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朝中重臣的名字及其亲信,“另一半,留作咱们杭州府的公积,用于灾民安置、水利修缮、漕运整顿,以及打点许明渊钦差行辕上下人等,务必让他们在杭州期间,宾至如归,写回京的奏章里,多美言几句。”
周崇易接过那份打点朝臣的名单,仔细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上面不仅包括了王崇古、谢明允、高士谦、张敦礼这些明面上的求和派大佬,甚至连李严、崔伯玉等主战派或中立派的关键人物,都赫然在列。
送礼的名目也五花八门,有年敬,有冰敬,有贺寿,有补阙,时间、方式、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大人”
周崇易声音有些干涩,“这份礼是不是太重了?面也太广了?”
陆恒淡淡道:“重,才能让他们记住;广,才不会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只巴结一派。徐谦倒台,空出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位置和机会。”
“这些人,无论真心假意,在这次的事情里,或多或少都出了力,或者没使绊子。”
“现在分润好处,是规矩,也是堵他们的嘴,买他们接下来的方便。”
陆恒转眼看向赵端:“赵大人升迁之事,王崇古那边,需要加一份厚礼;李严李大人那里,除了常规的,再备一份北疆急需的药材清单和样品,就说我们杭州商盟愿以成本价供应,算是支援前线。”
赵端郑重点头。
张清辞补充道:“许明渊本人及其身边几个关键幕僚的喜好,我也打听清楚了,此人雅好书画,尤其喜收藏前朝名家小品,而他夫人信佛,最爱翡翠,都已经备下了。”
“很好,这些细节务必注意。”
陆恒颔首:“许明渊是陛下眼睛,把他哄好了,咱们在陛下那里,就多了几分转圜余地。”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临走前,张清辞叫住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贵妃刚来的密信。”
陆恒就着灯光拆开,快速浏览。
信是宁贵妃亲笔,字迹娟秀,内容却直截了当:陛下对天香露兴趣甚浓,隐有将之纳入内库专营之意,让陆恒与张清辞早做准备,可主动上贡部分利润及配方管理之权,以表忠心,换取陛下信任和更大的经营便利。
陆恒与张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天香露这条线,终于要派上大用场了!
“时机到了。”
陆恒转手将信烧掉,“等许明渊这事了结,咱们就上奏,主动献上天香露五成利润,并请朝廷设立香药局监管,以示坦荡。”
陆恒继而叮嘱道:“配方管理权可以交,但核心工艺和匠人,必须牢牢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张清辞微笑:“理当如此,陛下要的是钱和面子,咱们要的是合法扩张的护身符和更大的市场,双赢。”
窗外,霜露更重。
杭州城似乎已经沉睡,但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在为迎接即将到来的钦差,也为这座城市未来的命运,做着最后的准备。
陆恒推开听雪阁的门,走入清冷的夜风中,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许明渊,文渊阁大学士,天子近臣。
明天,就该正式会会这位,代表帝国最高权柄而来的“眼睛”了。
第438章 钦差临杭
次日,辰时刚过,杭州城北的漕运码头,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青苔都特意刮过一遍。
码头沿岸插满了彩旗,虽因灾年不宜太过铺张,只用青、蓝二色,但在初夏的晨风里猎猎招展,也自有一股肃穆气象。
杭州文武官员,按品级高低,黑压压站满了码头栈桥两侧。
赵端和周崇易穿着簇新的官袍,站在最前头。
陆恒稍稍落后半个身位,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官服,腰悬长剑,神色平静。
陆恒身后,沈渊和沈磐按刀侍立,沈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运河下游方向。
水面空阔,只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不见钦差仪仗的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彩旗被风吹动的扑啦声,和官员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水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是整齐划一的划桨声,沉重而有力。
“来了!”不知谁低呼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踮脚望去。
只见下游水天相接处,先是出现了几面高大的旗幡,杏黄的底色,绣着黑色的“钦差”“肃静”“回避”等字样。
紧接着,三艘官船轮廓,破开水雾,缓缓驶来。
船身比寻常漕船大了不止一圈,船舱雕梁画栋,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船头船尾,肃立着身穿鲜明甲胄的禁军侍卫,持枪佩刀,目光冷冽地扫视着两岸。
中间那艘最大的官船船头,站着一位身穿绯色仙鹤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
年约五旬上下,面容清雅,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之气,只是眼神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他负手而立,迎着江风,衣袂微动,如同来游湖赏景的雅士。
这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钦差许明渊。
官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许明渊在两名幕僚和数名侍卫的簇拥下,踏着跳板,稳稳走上码头。
“下官杭州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巡防使陆恒,恭迎钦差大人!”
赵端领头,所有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许明渊脚步不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虚扶了一下:“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奉旨南下,一路所见,民生多艰,心中忧急如焚,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
许明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许大人一路辛苦。”
赵端上前一步,“驿馆已安排妥当,请大人先移步歇息…”
“不急。”
许明渊摆摆手,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隐约可见的杭州城墙,又看向赵端和陆恒,“本官离京前,陛下再三叮嘱,首重灾民安置,稳定民心。”
“听闻杭州城外,尚有数万灾民聚集?赵知府,陆巡防使,可否先带本官去灾民安置处看看?”
“也让本官亲眼瞧瞧,这‘万民血书’所诉之苦,究竟是何光景。”
许明渊这话说得恳切,眼神里也流露出真切的忧虑,就像个一心为民的贤臣。
赵端心头一凛,连忙道:“大人体恤民瘼,下官敬佩。灾民营地在东门外,请大人随下官移步。”
陆恒在一旁垂首不语,心中却冷笑。
这许明渊,不愧是皇帝心腹,戏做得十足。
一来就先看灾民,既是彰显钦差关怀,也是给杭州地方一个下马威。
他这话,好似在说你们搞出的“万民血书”,我亲自来看了,是好是坏,自有公断。
“好,那就有劳赵知府、陆巡防使带路。”
许明渊点头,当先向码头外等候的官轿走去。
许明渊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陆恒,在陆恒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恒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钦差仪仗启动,前呼后拥,穿过杭州城热闹的街市,直出东门。
城外,原本杂乱无章的灾民营地,这几日已被重新规划过。
窝棚虽然依旧简陋,但排列得整齐了许多,挖了排水沟,设了固定的茅厕,空气里的恶臭淡了不少。
营地里开辟出几块空地,一群面黄肌瘦的孩童正在几个识字的老者带领下,咿咿呀呀地念着《千字文》。
更远处,以工代赈的水利工地上,人头攒动,号子声隐隐传来。
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
粥锅里热气腾腾,几个穿着衙役服色的小吏正拿着长勺分粥,旁边还有医官在给生病的灾民诊治。
许明渊下了轿,徒步在营地里走了一段。
他不时停下,询问排队的灾民家中情况,查看粥的稠稀,又去临时搭建的医棚看了看药材储备。
问得很细,态度也很温和,偶尔还会对赵端和陆恒的安排点头表示赞许。
“粥能插筷,可见是实心赈济,非敷衍了事。”
许明渊从一个老妇手中接过半碗粥,看了看,又递还回去,对赵端道,“赵知府,陆巡防使,杭州此次安置灾民,井然有序,活人无数,本官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明陛下。”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赵端连忙谦辞。
“分内之事,能做得如此妥当,亦是难得。”
许明渊笑了笑,又看向陆恒,“尤其是陆巡防使,以武职协理民政,竟也能如此周到。那以工代赈之法,颇有古贤遗风,不仅赈济了灾民,亦疏浚了河道,一举两得。”
“难怪陛下虽申斥你行事僭越,却也夸你是个肯做事、能做事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肯定了陆恒的功劳,又点出了皇帝的“申斥”,敲打之意隐隐。
陆恒立即躬身:“陛下天恩,下官愧不敢当,行事孟浪之处,已深刻反省。日后定当谨守本分,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许明渊点点头,不再多说,又巡视了片刻,方才道:“灾民安置,本官心中已有数。赵知府,陆巡防使,辛苦了!现在,该去办正事了,徐谦的转运使衙门,何在?”
第439章 戏台已搭好
两江转运使衙门,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上的污血早已清洗干净,但那股子萧杀颓败之气,却依旧挥之不去。
许明渊的钦差仪仗直接开到衙门前。
早有杭州府的衙役和徐家营的兵丁将衙门内外把守得水泄不通。
许明渊下了轿,站在衙门前,仰头看了看那依旧气派的门楣,轻轻叹了口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叹,可叹。”
许明渊挥挥手:“开门,查封,清点。”
“是!”
随行的户部、刑部属官,以及大批从金陵带来的书吏、账房,如潮水般涌入衙门。
赵端和周崇易早已将明面上的账册、库房钥匙、地契房契等物准备好,此时一一交割。
许明渊没有亲自去翻检那些繁琐的账目,只是坐在正堂上首,听着各方属官不时前来禀报。
“大人,前院库房清点完毕,存银八万四千两,铜钱十二万贯,俱已封存。”
“大人,后院搜出地契一百二十七张,田亩约两万三千亩,分布于苏杭常湖等六府。”
“大人,城内外商铺契约四十六份,涉及粮行、盐铺、绸缎庄、车马行等。”
“大人,查获名贵家具、瓷器、玉器、金银器皿若干,清单在此。”
一项项报上来,数目虽然庞大,但都在合理范围之内,与一个经营江南十几年的转运使身份大致相符。
许明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拿起清单看看,问一两句细节。
陆恒和赵端、周崇易陪坐在下首,心中却都绷着一根弦。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头,那些暗账上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早已被转移、分润。
此刻躺在钦差面前的,只是精心筛选过的“明账”。
一直忙到傍晚,初步清点才告一段落。
许明渊揉了揉眉心,对赵端道:“赵知府,今日暂且到此,具体数目,还需细细核对。这些查封之物,就暂时封存在衙门库房,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下官遵命。”赵端应道。
许明渊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色:“连日舟车劳顿,又忙了这大半日,倒是有些乏了,杭州可有清静些的所在,能稍解疲乏?”
赵端看了一眼陆恒,陆恒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城中云鹤间酒楼,临湖而建,景致清雅,酒菜也还过得去。下官已略备薄宴,为大人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云鹤间?”
许明渊念着这个名字,微微一笑,“可是那‘水调歌头’传出的地方?本官在京中亦有耳闻,也罢,便去叨扰一番。”
“大人肯屈尊前往,是云鹤间的荣幸。”陆恒低头,微微一笑。
戏台,已经搭好了。
云鹤间顶楼,今夜灯火通明。
临湖一面巨大的雕花木窗全部打开,晚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徐徐吹入。
厅内布置得清雅而不失格调,没有过多金玉装饰,多以字画、盆景点缀。
正中一张可容二十人的紫檀木大圆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
许明渊坐了主位,赵端、周崇易陪坐左右,陆恒坐在赵端下首。
其他杭州府有头有脸的官员,以及陈、钱、周等几家在灾情中“表现良好”,未被徐谦牵连太深的豪商代表,也都受邀在列,将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宴席开场,自然是例行公事的寒暄、敬酒。
赵端作为地主,率先举杯,说了些“钦差大人莅临指导”、“杭州蓬荜生辉”之类的套话。
许明渊含笑应着,酒到杯干,态度随和,与白日里那个忧心灾民的钦差判若两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看出许明渊并无立刻追究什么的意思,便也放松下来,开始轮番上前敬酒,说些恭维话。
许明渊来者不拒,偶尔还与身旁的赵端、周崇易低声交谈几句,询问些杭州风土人情、物产商贸,仿佛真的只是来视察的地方大员。
陆恒话不多,只是适时地添酒布菜,偶尔在许明渊目光扫来时,报以恭谨的微笑。
菜是云鹤间的招牌,精致可口。
酒是窖藏五十年的江南黄酒,醇厚甘醇。
许明渊似乎颇为受用,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酒至半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丝竹之声,清越悠扬,如溪流淙淙。
许明渊持杯的手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此曲可是《春江花月夜》?”
“大人好耳力。”
陆恒适时接话,“正是《春江花月夜》!听闻大人雅好音律,下官便擅作主张,请了城中最好的乐班,为大人助兴。”
话音刚落,八名身着淡青纱裙,手持各种乐器的乐姬,袅袅婷婷地步入厅中,在预留的乐台上坐定。
琴筝琵琶,箫笛笙簧,合奏起来,曲调婉转流畅,将宴席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许明渊闭目倾听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显然极为投入。
一曲终了,许明渊抚掌赞叹:“好!清音雅乐,涤荡尘俗,杭州人杰地灵,连乐工都有如此造诣,难得,难得。”
陆恒笑道:“大人谬赞,这还不算最好的。”
随即,陆恒拍了拍手。
丝竹声再起,这次却换了调子,轻快明媚了许多。
随着乐声,十二名身着彩衣、身姿曼妙的舞姬,如穿花蝴蝶般翩然而入。
她们舞姿轻盈,腰肢柔软,长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
尤其领舞的那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却又带着几分清冷孤高,矛盾的气质格外抓人眼球。
许明渊的目光,果然被那领舞的女子吸引了过去。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得颇为专注。
一舞既罢,满堂喝彩。
舞姬们盈盈下拜,准备退下。
“且慢。”许明渊忽然开口。
舞姬们停下脚步。
那领舞的女子抬起眼,隔着轻纱,望向主位。
许明渊看着那女子,温声道:“领舞者何人?此舞何名?”
那女子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如珠落玉盘,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字字清晰:“民女赵萱萱,拜见钦差大人,此舞名为《霓裳逐月》,乃民女与姐妹们新近编排,粗陋之处,让大人见笑了。”
“赵萱萱”
许明渊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舞姿曼妙,名字也雅致,此舞编排精妙,意境空灵,何来粗陋之说?本官观之,心旷神怡,赏。”
旁边早有准备的侍从,托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上前。
许明渊亲手揭开红布,里面是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每锭足有十两。
赵萱萱再次行礼谢赏,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陆恒,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垂下眼帘,带着舞姬们悄然退下。
经此一曲一舞,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烈。
第440章 沈渊的失态
歌舞刚散,众人见钦差大人有兴致,便更加卖力地凑趣奉承。
许明渊似乎也彻底放松下来,与众人谈笑风生,甚至还即兴作了两首咏荷的诗,引得满座文官齐声叫好。
陆恒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这位许大学士,要的是面子,是排场,是那种被众星捧月、才华被认可的感觉。
贪财好色?或许有,但那不是首要的。他
首要的,是享受这种掌控一切,被人仰视的滋味。
宴席持续到亥时初刻,方才尽欢而散。
许明渊略有醉意,在侍从的搀扶下起身。
陆恒连忙上前:“大人,下官护送您回驿馆歇息。”
许明渊摆摆手:“不必劳烦陆巡使,本官自行回去即可。”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陆恒坚持,又低声道,“况且,赵姑娘对大人才学仰慕不已,方才私下恳求下官,想向大人请教诗词之道。”
陆恒有些为难道:“下官见她一片诚心,便斗胆将她请至驿馆外等候,不知大人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许明渊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陆恒一眼,眼神里有酒意,也有深意。
“请教诗词?”
许明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戏谑:“陆巡使,你可是名动江南的‘潇湘子’,写出《水调歌头》的才子,有你在,她何须向本官请教?”
陆恒面不改色,躬身道:“大人说笑了!下官那些俚俗之作,不过是偶得天成,岂敢与大人经年苦读、学贯古今的深厚造诣相比?”
“赵姑娘是真心仰慕大人学问,下官亦觉,唯有大人这般真正的文坛泰斗,才配指点于她。”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无比,马屁拍得滴水不漏。
许明渊听了,脸上的笑意加深,显然极为受用。
他拍了拍陆恒的肩膀:“陆巡使,不仅会办事,也会说话,罢了,既然她有此心,本官便见见,走吧。”
“大人请。”陆恒暗暗松了口气,示意沈渊和沈磐跟上。
一行人出了云鹤间,乘轿往城东的钦差驿馆行去。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梆子的回响。
陆恒骑马跟在许明渊的轿旁,沈渊和沈磐一左一右护卫。
到了驿馆门口,轿子停下。
许明渊下轿,果然看见赵萱萱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正静静地站在驿馆门外的灯笼下。
灯火映照着她姣好的侧脸,比跳舞时更多了几分清丽婉约。
见到许明渊,赵萱萱上前盈盈一拜,姿态优雅,眼神清澈,全无风尘之气:“民女赵萱萱,冒昧打扰大人清静,还请大人恕罪。”
许明渊打量着她,点了点头:“无妨!夜已深,外面不便,进去说吧。”
说罢,当先走入驿馆。
赵萱萱看了陆恒一眼,陆恒微微颔首。
赵萱萱才带着丫鬟,低头跟了进去。
陆恒送到门口,并未进去,只是躬身道:“大人早些安歇,下官明日再来拜见。”
许明渊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陆恒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许明渊忽然“咦”了一声。
陆恒回头,只见许明渊站在驿馆门内的台阶上,目光正落在自己身后的沈渊身上,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
“这位是…”许明渊指着沈渊。
陆恒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这是下官的贴身护卫,沈渊。”
“沈渊?”
许明渊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在沈渊低垂的脸上仔细打量着,尤其是他那条微跛的腿,“本官看你有些面善,你父母是何处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沈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帽檐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属于孤儿的麻木和恭顺:“回大人话,小人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幸得公子收留,才有口饭吃,至于父母籍贯,小人实在不知。”
许明渊“哦”了一声,眼神里的疑惑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许明渊又盯着沈渊看了几眼,尤其是沈渊的眉眼轮廓,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许是老夫眼花了,你这孩子,长得倒有几分像本官一位故人,尤其是这眉眼…”
“可惜,他一家早就…”
许明渊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陆巡使,回吧。”
“下官告退。”陆恒躬身,带着沈渊沈磐快步离开。
走出驿馆所在的街巷,沈磐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嘟囔起来:“这钦差,刚上岸看着人模人样,原来也不是什么好官,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好色之徒!”
“闭嘴!”
陆恒低声喝斥,看了看四周无人,才沉声道,“你懂什么?许明渊是陛下心腹,文渊阁大学士,真正的读书人。”
“读书人的弱点是什么?”
“是虚名,是面子,喜欢人夸他才学,喜欢那种被仰望的感觉。”
“书里说的‘黄金屋’、‘颜如玉’,咱们都给他安排齐全了,他自然舒坦,只要他舒坦了,咱们在杭州做的事,他回京的奏章里,就能多美言几句。”
“明白吗?”陆恒看了眼沈磐一脸恍惚的样子,摇了摇头。
沈磐挠挠头,似懂非懂,但还是闭上了嘴。
陆恒忽而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渊。
借着街边店铺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火,陆恒看到沈渊紧抿着嘴唇,脸色在阴影里有些发白,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沈渊”
陆恒放缓了声音,“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渊猛地回过神,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没什么,公子!许是…许是夜里风大,吹得眼睛有些难受。”
陆恒看着沈渊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疑窦丛生。
沈渊向来机敏沉稳,今日却如此失态,尤其是许明渊问起他身世之后。
那许明渊说的“故人”,是谁?
陆恒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沈渊的肩膀:“累了就回去早点歇着,明日你若不自在,便不必随我去见许明渊了。”
“不!”
沈渊忽然抬头,声音有些急促,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压下情绪,低声道,“护卫公子,是小人的职责,小人无妨。”
陆恒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你吧!回听雪阁。”
三人默然前行,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夜色浓重,将每个人的心思,都掩埋其中。
而驿馆之内,许明渊挥退了其他侍从,只留赵萱萱在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却微微蹙起。
“沈渊?”
“李家真的死绝了吗?”
许明渊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追忆,似是疑惑,又似有一丝极淡的寒意。
第441章 夜归人
回听雪阁的路上,夜风似乎更冷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单调而绵长。
陆恒骑在马上,面色沉静,心里却反复回想着许明渊看沈渊时那疑惑的眼神,以及沈渊反常的沉默和泛红的眼眶。
他太了解沈渊了,平日里机灵跳脱,甚至有些惫懒,内心其实比谁都敏感要强。
许明渊那几句看似无心的问话,恐怕是戳中了某个连他都不清楚的痛处。
到了听雪阁门前,沈渊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仆役,然后对着陆恒躬身道:“公子,属下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
陆恒看了沈渊一眼,见他低着头,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陆恒点点头:“去吧,好生歇着,今夜,辛苦你了。”
“是。”
沈渊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背影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压抑。
一直跟在陆恒身后的沈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阿渊今晚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陆恒没回答,只是道:“你也去歇着吧,夜里警醒些。”
“公子放心!”沈磐拍了拍胸脯,大步走向自己值守的岗位。
陆恒站在听雪阁门前,看着沈渊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对阴影里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七夜来见我。”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应诺,随即归于沉寂。
陆恒这才举步走进听雪阁。
张清辞还没睡,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本账册核对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陆恒,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许大人那边…”
“一切顺利。”
陆恒打断她,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赵萱萱已经送过去了。”
张清辞走过来,轻轻替他按着肩膀:“那就好,许明渊收了?”
“收了。”陆恒闭上眼,“还夸了我几句‘会办事,会说话’。”
张清辞手下力道适中,声音轻柔:“那便成了。这位许大学士,看来也是不能免俗,只要他肯收,肯笑,咱们这关就算过了大半。”
陆恒“嗯”了一声,却没说话,似乎心事重重。
张清辞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停下动作,绕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怎么了?可是许明渊又提了什么难办的要求?”
陆恒摇摇头,睁开眼,眼神有些复杂:“不是许明渊,是沈渊。”
“沈渊?”
张清辞疑惑,“他怎么了?可是今夜护卫出了岔子?”
“护卫无虞。”
陆恒将驿馆门口,许明渊打量沈渊、询问身世,以及沈渊回来路上异常的表现,简单说了一遍。
“我总觉得,许明渊那句‘长得像一位故人’,不是无的放矢,而沈渊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张清辞也蹙起秀眉:“沈渊的身世,你不是说他是个孤儿,流浪到杭州被你收留的吗?难道他还有什么隐情瞒着你?”
“或许有。”陆恒沉声道,“我让人去盯着他了,希望是我多虑了。”
听雪阁西侧的厢房区,是陆恒心腹护卫和暗卫头领的住所。
沈渊的房间在最靠里的一间,安静,也隐蔽。
沈渊一路走回自己房间,脚步很轻,脸色在穿过廊下灯笼光影时忽明忽暗,始终沉默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快到自己房门口时,旁边小径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窈窕的身影转了出来,是夏蝉。
她似乎是刚巡夜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
两人差点撞上。
夏蝉“呀”了一声,稳住身形,抬眼一看是沈渊,习惯性地柳眉倒竖,脱口骂道:“死瘸子,走路不长眼睛啊!大半夜的,魂被鬼勾走了?”
若是往常,沈渊定要反唇相讥,至少也要回一句“疯婆娘”或者“瞎嚷嚷什么”。
可今夜,沈渊只是脚步顿了顿,眼皮都没抬,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侧身要从她旁边绕过去。
夏蝉愣住了。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和沈渊自打陆恒与张清辞结合后,因着各自主子身边人的身份,时常碰面,也时常针尖对麦芒。
沈渊嘴毒,她夏蝉也不是好惹的,两人见面不吵几句甚至不动动手,都算稀奇。
可今天这瘸子怎么了?
看着沈渊擦肩而过时那灰败的侧脸,夏蝉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又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喂!瘸子!”
沈渊脚步没停。
“死瘸子!你聋了!”
夏蝉提高了声音,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但那凶悍底下,却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沈渊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似乎更快了些,很快消失在厢房走廊的拐角。
夏蝉站在原地,提着灯笼,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瘸子平时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今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而且那脸色白得吓人。
夏蝉犹豫了一下,转身朝着听雪阁主楼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沈磐像座铁塔似的站在主楼外的阴影里,抱着膀子,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磐!”夏蝉快步走过去。
沈磐见是夏蝉,咧开嘴笑了笑:“夏蝉姑娘,还没歇着呢?”
“我问你”
夏蝉没心思跟他寒暄,直接问道,“今晚你们跟姑爷出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沈渊那死瘸子,回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沈磐挠挠头,瓮声瓮气道:“也没啥事啊!就是送钦差回驿馆,钦差大人问了几句阿渊的身世,说他长得像什么故人,可能是认错了吧。”
“钦差问身世?说他像故人?”夏蝉心头疑云更重。
“阿渊就说自己是个孤儿,也不知道爹娘是谁,然后…然后回来路上他就一直不怎么说话,公子问,他也说没事。”沈磐如实说道。
夏蝉柳眉皱起,他知道沈渊是孤儿,但这反应,绝不仅仅是被认错那么简单。
那瘸子平日里最忌讳别人提他的腿,更忌讳别人探究他的过去,今晚被钦差这么一问,怕是勾起了什么极不好的回忆。
沈磐有些奇怪地看着夏蝉,“哎,夏蝉姑娘,你以前不都叫他‘死瘸子’吗?今天怎么叫起‘沈渊’来了?还这么关心他?”
夏蝉脸一热,瞪了他一眼:“要你管!我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死木头!”
说完,也不等沈磐反应,转身快步走了,只是脚步有些乱。
沈磐看着夏蝉的背影,又挠了挠头,嘟囔道:“女人真是奇怪,叫瘸子也是你,关心他也是你…”
沈磐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继续专注地守着他的夜。
第442章 瓦上霜
沈渊回到自己房间后,反手栓上了门。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站在一片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家具的轮廓。
站了许久,他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渊开始卸下身上那些隐蔽的致命“伙伴”。
袖箭的机簧被小心地解开,带着倒刺的背箭从特制的皮套里抽出,腿上、脚踝上绑着的淬毒短刃、飞针…
一件件被取出,轻轻放在桌面上,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野兽的牙齿。
然后,沈渊摸出一个很小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他将瓶子里墨绿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每一支箭矢的箭镞上,每一把短刃的刃口上。
涂完一层,他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些黑色的粉末,细细地撒上去,轻轻抹匀。
原本泛着幽绿寒光的凶器,顿时变得黑沉沉,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奇异的味道。
沈渊做得很慢,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全部处理完毕,他重新将这些淬了双重剧毒的凶器,一件件装回身上特制的隐蔽位置。
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沈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渊忽然低声喃喃自语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爹,娘,姐姐。”
“李家一百三十七口。”
“许明渊。”
每一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
最后,沈渊抬起头,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又或者,是望向了听雪阁主楼的方向。
“公子。”
沈渊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哽咽和挣扎,“对不住了!沈渊来生再报答您的恩情,再弥补接下来,可能带给您的麻烦。”
说完,沈渊猛地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袱,迅速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用黑巾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他轻轻推开后窗,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听雪阁书房内,陆恒与张清辞正说着,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沈七夜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沈七夜先是对陆恒和张清辞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公子,阿渊回房后不久,便出来了,去了钦差驿馆方向。”
陆恒眼神一凛:“一个人?”
“是,看方向,是驿馆无疑。”
沈七夜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属下已让人远远跟着,确保他不会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公子,是否要…”
陆恒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七夜,你亲自去一趟,远远看着,只要他没动手,就别现身,如果他真的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七夜身体微微一僵,抬眼看着陆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七夜明白陆恒的意思。
“知道该怎么做”,意味着在沈渊可能威胁到整个团体的安危时,哪怕是他沈七夜视作兄弟的人,也必须清除。
“去吧。”陆恒挥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七夜再次躬身,如一道轻烟般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清辞走到陆恒身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微凉。
“陆恒。”张清辞轻声唤道,眼里有担忧。
“没事。”
陆恒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像是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我相信沈渊,但我更得对跟着我的所有人负责。”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钦差驿馆坐落在杭州城东相对清静的地段,原本是某个致仕官员的别业,临时被征用。
驿馆占地不小,亭台楼阁俱全。
此刻虽已深夜,但主楼二层某个房间的窗户里,依旧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隐约还有丝竹乐声和女子的娇笑声袅袅传出,与这静谧的夜晚格格不入。
驿馆内外守卫森严。
明处有杭州府派来的衙役和陆恒安排的徐家营兵丁交叉巡逻,暗处更有沈七夜手下的暗卫潜伏盯梢,将这里守得铁桶一般。
但沈渊对这里太熟悉了。
这几日为了迎接钦差,驿馆内外格局、守卫换防规律、暗哨可能的位置,他早已借着护卫陆恒来往的机会,摸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沈七夜布置暗卫的习惯和漏洞。
沈渊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利用屋檐、树影、假山的死角,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避开了所有明暗岗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主楼的侧面。
这里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紧挨着二楼延伸出的屋檐。
沈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足尖在树干上轻点两下,双手已经搭上了湿滑的瓦面。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只壁虎,贴着屋顶斜面,缓慢而稳定地向上攀爬。
微跛的右腿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灵活,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安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很快,沈渊爬到了那扇透出灯光和声响的窗户上方。
这里是屋顶的背脊处,瓦片排列紧密。
沈渊抽出腰间一把薄如柳叶的黑色小刀,插入瓦片缝隙,轻轻一撬,再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瓦挪开,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
一道窄窄的缝隙出现在眼前,昏黄的光线和屋内的景象顿时泄露出来。
房间里温暖如春,弥漫着酒气和一种甜腻的熏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桌椅屏风皆是上好的红木。
许明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寝衣,敞着怀,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惬意的笑容。
赵萱萱换了一身更加轻薄透肉的纱衣,跪坐在榻边的地毯上,正拿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许明渊斟酒。
她面颊绯红,眼波流转,比在云鹤间跳舞时更多了几分娇慵媚态,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的疏离。
许明渊显然喝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正拉着赵萱萱的手,口齿有些不清地谈论着什么诗词韵律,时不时还捏着柳如丝的下巴,逼她喝下自己杯中的残酒。
赵萱萱半推半就,娇嗔薄怒,将风月场中迎合男子的手段施展得淋漓尽致。
沈渊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锁定在许明渊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
当年在李家花厅里,与父亲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时,也是这般温文儒雅的笑容。
可转头,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将一份所谓的“铁证”呈到御前,用最冠冕堂皇的言辞,将父亲,将整个李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母亲悬梁自尽前绝望的眼神,姐姐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老管家用他亲生儿子替换自己时那血泪叮嘱。
第443章 心中火
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在沈渊的脑海深处。
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理智。
沈渊缓缓抬起右臂,袖箭的箭口,透过瓦片的缝隙,稳稳对准了下方许明渊毫无防备的咽喉。
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机簧,只需要轻轻一扣,那支涂抹了双重剧毒、见血封喉的短箭,就能结束这个伪君子的一生。
杀了他!为父母报仇!为李家一百三十七口冤魂报仇!
这个念头疯狂地呐喊,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握住机簧的手指微微抖动起来。
可是,公子呢?
陆恒带着温和笑容,给他赐名“沈渊”时的样子,在他受伤时亲自为他敷药包扎的样子,在他偶尔顽劣犯错时,那看似严厉实则暗藏关切的眼神。
还有沈七夜、沈磐、沈冥…那些虽然嘴上互损,但危急时刻肯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家人。
如果他这一箭射出去,许明渊死在杭州,死在钦差任上,死在陆恒刚刚讨好过他的这个夜晚,陛下会怎么想?朝堂会怎么震动?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如何借题发挥?
公子好不容易在杭州打开的局面,会不会瞬间崩塌?跟着公子的这些人,会不会被牵连,万劫不复?
扣动机簧的手指,抖的更加厉害。
杀,还是不杀?
报仇的渴望和理智的拉扯,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沈渊的心脏。
沈渊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嘶吼。
屋顶的夜风吹在沈渊身上,冰冷刺骨,却吹不熄心头那团恨火,也吹不散那名为责任和恩情的枷锁。
最终,那抬起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垂落下来。
袖箭的箭口,离开了那道致命的缝隙。
沈渊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蒙面黑巾,滴落在冰冷的瓦片上,瞬间被夜风吹干,了无痕迹。
就在沈渊准备盖上瓦片,悄然退走的那一刻。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毫无征兆地落在他身旁的瓦面上,轻盈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沈渊浑身汗毛倒竖,险些惊叫出声,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平静无波的眼睛。
沈七夜。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沈七夜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沈渊刚刚撬开的那片瓦,无声地将它盖回了原处,严丝合缝,看着像是从未被动过。
然后,沈七夜才看向沈渊,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跟我来。”
沈七夜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随即身形一闪,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向驿馆外更黑暗的角落。
沈渊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举动,恐怕早就落在了七夜眼里。
沈渊他没有任何犹豫,压下翻腾的心绪,紧跟着沈七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屋顶。
两人一前一后,在杭州城深夜的街巷屋脊间疾行,速度快得惊人,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如同两道掠过的夜风。
很快,他们来到城西一处早已荒废的旧宅院里。
这里远离街市,周围杂草丛生,杳无人迹。
沈七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紧随其后的沈渊。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檐缝隙漏下来,在沈七夜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硬。
沈渊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眼眶通红的年轻脸庞。
沈渊低着头,不敢看沈七夜的眼睛。
“阿渊。”
沈七夜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沉重,敲在沈渊心上,“你可知道,今夜你那一箭如果射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沈渊身体一颤,没说话。
“许明渊是钦差,是文渊阁大学士,是陛下此刻在江南的眼睛和手。”
沈七夜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渊,虽然身高不及沈渊,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沈渊几乎喘不过气,“许明渊若死在杭州,死在查抄徐谦家产的档口,朝堂上那些恨不得公子立刻去死的人,会如何借题发挥?”
“他们会说,是公子指使你杀人灭口,会说公子在杭州无法无天,连钦差都敢刺杀。”
“到时候,莫说公子刚刚暂代的转运使之职,就是巡防使的位置,也保不住!”
沈七夜盯着沈渊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到时候,跟着公子的这些人,赵端、周崇易、几位夫人,商盟里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公子身上的人,伏虎城里上万兄弟,还有我们这些所谓的暗卫,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你陪葬,都得因为你一时冲动,全家死绝,尸骨无存。”
“我…我知道。”
沈渊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哭腔,“七夜哥,我知道,可是我…我控制不住!我一看到许明渊那张脸,我就想到我爹娘,想到我姐姐,想到李家那一百多口人。”
“我知道你有仇。”
沈七夜打断他,眼神里的冰冷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但报仇,不是你这样报的!你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你一个人的快意恩仇,你这是在把公子,把大家,往火坑里推。”
沈七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阿渊,你给我听清楚,从我们被公子赐姓‘沈’,从我们发誓效忠公子的那一天起,我们的命,就不再只是自己的了。”
“我们的命,是和公子绑在一起的,是和所有兄弟绑在一起的,任何人”
沈七夜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冷冷道:“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沈冥、沈墨、沈磐,任何做出对公子不利,对大家不利事情的人,我沈七夜,都会毫不留情地…杀掉。”
最后两个字,沈七夜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
沈渊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沈七夜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公子身边一道影子的男人,才是“沈家暗卫”真正的主心骨和裁决者。
沈七夜对陆恒的忠诚,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之情,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绝对忠诚。
沈渊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良久,沈渊才哑声道:“七夜哥,你杀了我吧!我现在活着也是煎熬。”
沈七夜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痛惜,但声音依旧冷硬:“你的命,现在不由我做主,公子要见你。”
沈渊猛地睁开眼。
“公子都知道了?”
“公子从一开始,就看出你不对劲。”沈七夜转过身,“跟我回去,有什么话,有什么仇,有什么苦,自己去跟公子说清楚。”
说完,沈七夜不再看沈渊,当先向听雪阁方向掠去。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沈七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最终狠狠抹了把脸,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下,迈开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夜还很长,而有些话,终究需要面对。
第444章 本名李哲
听雪阁的书房,门扉紧闭。
沈七夜带着沈渊进来时,陆恒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
张清辞坐在他侧面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口。
屋内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暗了些,只点了两盏青铜烛台,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显得有些不安。
夏蝉正侍立在张清辞身后,见沈渊进来,眼睛立刻看了过去,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泼辣机灵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遮掩不住的担忧。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只是紧紧盯着沈渊苍白失血的脸。
秋白站在稍远些的门口,脸色也有些凝重。
沈七夜将沈渊带到屋子中央,对着陆恒和张清辞无声地一躬身,随即后退两步,重新融入门边的阴影里。
陆恒放下账册,抬眼看向沈渊。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怒意,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那种平静底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让沈渊几乎抬不起头。
“都下去吧。”陆恒开口,声音不高。
张清辞放下茶杯,对夏蝉和秋白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女会意,躬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经过沈渊身边时,夏蝉的脚步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咬着唇,低头快步走了。
沈七夜也对着陆恒微微一躬,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书房里,只剩下陆恒、张清辞,和站在屋子中央,垂着头的沈渊。
房内,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陆恒才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渊面前。
陆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渊,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成拳的手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被冷汗浸湿了一缕的额发上。
“沈渊。”
陆恒终于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平日里偶尔戏谑的“阿渊”或“瘸子”,而是带着全名的郑重。
沈渊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抬起头,看着我。”陆恒的声音依旧平稳。
沈渊挣扎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沈渊的眼眶通红,嘴唇也被咬破了,渗着血丝,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陆恒看着沈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今夜的事,七夜已经跟我说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沈渊,你今夜去驿馆,是想做什么?”
沈渊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沈渊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道:“公子…我…”
“说实话。”
陆恒打断他,声音冷了一分,“别跟我说什么睡不着出去逛逛的鬼话,我陆恒身边的人,可以犯错,可以冲动,甚至可以无能,但唯独不能,骗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渊心上。
沈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属下该死!”
沈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身体剧烈地颤抖,“属下…属下是去,是想去…杀了许明渊!”
沈渊终于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只剩下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
陆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张清辞从软榻上站起身,走到陆恒身边,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沈渊,眉头微蹙,但也没有开口。
“为什么?”
陆恒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许明渊是钦差,是朝廷大员,更是陛下派来查抄徐谦家产的眼睛,杀他,等同于谋逆,等同于将整个杭州,将跟着我的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渊,你跟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道理,你不会不懂,告诉我,为什么?”陆恒沉声再问。
沈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之前干涸的血迹,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
沈渊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恒,哽咽道:“因为他,许明渊,是我李家满门抄斩的元凶之一!”
陆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张清辞也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说清楚。”陆恒的声音依旧强撑着那股子稳定。
沈渊闭上眼,将那段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往事,一字一句,撕扯开来:
“属下,不,罪奴本姓李,单名一个‘哲’字,家父李谭,弘治初年的文渊阁大学士,曾任户部侍郎,深得先帝和当今陛下信重。”
沈渊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许明渊,那时还只是翰林院侍读,与家父交好,常来府中饮酒论文,家父视他为知己,许多机密之事,亦不避他。”
“弘治十年,黄河决口,河南大灾,朝廷拨下三百万两赈灾银,由家父总理。”
“其间,因河道总督贪墨、工料以次充好,堤坝重修后再次溃决,淹死百姓数万,家父监察不力,确有失职之罪。”
沈渊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抖得更厉害,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天崩地裂的夜晚。
“事发后,家父惊恐万分,自知罪责难逃,便私下找到许明渊。”
“许明渊当时信誓旦旦,说会与家父一同向陛下请罪,陈明原委,尽力周旋。”
“家父信了他,将事情始末、涉及官员,甚至一些不便明言的关节,都告诉了他,求他帮忙转圜。”
说着,沈渊猛地睁开眼,眼底迸发出刻骨的仇恨和怨毒,那眼神让见惯了风浪的张清辞都心头一凛。
第445章 至少现在是真心
“可那许明渊!他转头就将家父所言,添油加醋,作为‘铁证’,秘密呈给了陛下,还诬陷家父是主谋,贪墨了其中一百万两赈灾银!”
“陛下震怒,下旨,李家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家产抄没。”
“一百三十七口,一百三十七口啊!鸡犬不留!”
沈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厉,随即又无力地跌落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我当时只有八岁,是家中老仆李伯,用他亲生儿子的命,换下了我,把我藏在运泔水的车里,送出京城。”
“后来,一路乞讨,躲藏,最后流落到了江南;腿,也是在逃难时,被追兵射伤,没得到及时医治,才瘸的。”
沈渊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楚。
陆恒沉默了。
他猜到了沈渊身世有隐情,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血海深仇,牵扯到朝堂顶尖的权力倾轧,牵扯到一位曾经的文渊阁大学士,牵扯到许明渊这等人物早年的发迹之路。
难怪许明渊会觉得沈渊面熟。
李谭的儿子,哪怕过去多年,眉眼间总还留着些父亲的影子。
许明渊当年亲手将李家推入深渊,如今乍一见疑似故人之子,心中岂能不惊?
陆恒心头一惊,许明渊那句“眼花了”,恐怕不是眼花,是心虚,是惊疑!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沈渊压抑的哭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陆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扶沈渊,而是重重地拍在了沈渊不住颤抖的肩膀上。
“混账话!”
陆恒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沈渊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恒。
“谁让你跪着的?起来!”
陆恒一把抓住沈渊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渊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被陆恒稳稳扶住。
陆恒盯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了,沈渊。”
“从我把你从杭州街头带回来,给你饭吃,教你本事,给你取名‘沈渊’的那天起,你就是我陆恒的人。”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事,什么‘罪奴’,什么‘本姓李’?”
“在我心里,不管现在,还是将来,你都只姓沈,是我陆恒的兄弟,是我沈家暗卫的沈渊,明白吗?”
沈渊呆呆地看着陆恒,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护短。
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维护。
“公子!”
沈渊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公子我现在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实力,去动许明渊,去翻当年的旧案。”
陆恒松开他的胳膊,背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静下来,“许明渊是文渊阁大学士,天子近臣,根基深厚;动他,现在就是找死,会拖累所有人跟着一起死。”
“但是,沈渊,你给我记住今天的话。”
陆恒转过身,重新看向沈渊,眼神坚定:“只要我陆恒还活着,只要我还能往上爬,还有一口力气,你这个仇,我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许明渊是怎么为他当年做的事,付出代价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沈渊浑身剧震,望着陆恒,望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主子,胸腔里那股冰冷了多年的死气,似乎透进了一抹滚烫的光。
沈渊猛地再次跪下,这一次,不是请罪,而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公子大恩!沈渊此生,这条命,这颗心,都是公子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陆恒看着他额头迅速红肿起来,渗出血丝,皱了皱眉,上前将他拉起来:“行了,别磕了,本来脑子就不算太灵光,再磕傻了怎么办?”
这略带戏谑的话,让一旁紧绷着脸的张清辞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书房里那沉重到极点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丝。
沈渊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陆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仇,要报;但得用脑子,得等时机。像你今天晚上这样,提着把淬了毒的破弩就想摸上去同归于尽,是最蠢的办法,除了把你自己搭进去,把我们都拖下水,还能有什么用?”
“属下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沈渊连忙道。
“知道错就好。”
陆恒点点头,“这几天,许明渊还在杭州,我会常与他周旋,你不必跟着我了,免得见了面,控制不住情绪,反而惹他疑心。”
沈渊却用力摇头,眼神变得坚定:“不,公子!护卫公子是属下的职责,属下必须跟着,况且…”
沈渊咬了咬牙,“属下也想多看看他,多记住他现在的样子,这血仇,刻在骨子里,见一次,便深一分!”
“属下向公子保证,绝不会再冲动行事,属下会忍,一直忍到公子觉得可以动手的那一天!”
沈渊抬头看着陆恒,眼神清澈而执拗:“至于疑心,今夜他既然问起,若我明日就不见了,反而更惹他猜疑。不如就待在公子身边,他若再问,属下还按之前的说法应对便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瘸腿护卫,他多看两眼,或许也就忘了。”
陆恒看着沈渊那双重新变得冷静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了,也真的下了决心。
陆恒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你就还跟着,记住你说的话,也记住我说的话。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
“属下明白!”沈渊肃然应道。
“去吧,回去歇着。洗把脸,眼睛肿得像桃子,明天怎么见人?”陆恒挥挥手。
“是!”
沈渊躬身行礼,退后两步,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张清辞走到陆恒身边,低声道:“你信他?许明渊那边…”
“我信他现在是真心。”
陆恒打断她,眼神幽深,“但人心易变,仇恨更易让人失去理智,七夜会一直盯着他。如果他再敢有今晚那样的念头…”
陆恒叹息一声,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在他抬起手的那一刻,就会有人先杀了他。”
陆恒转眼看向张清辞,眼神复杂:“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刻,希望沈渊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我难办。”
张清辞默然,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陆恒的手,点了点头。
第446章 手里有剑,心里踏实
晨光刚透过听雪阁的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陆恒已经站在后院的空地上。
他没穿官袍,只一身简练的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提着君子剑。
晨风带着西湖方向传来的水汽和草木清香,吹动他的衣摆。
陆恒没有立刻动,只是闭眼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
脑海里浮现的,是李醉那套繁复精妙的剑法,还有韩震、徐思业这些军中老卒在演练时那些一击毙命的搏杀技巧。
然后,他动了。
剑尖抬起,没有李醉剑舞时的飘逸灵动,也没有军中武艺大开大合的刚猛。
就是很简单的,向前一刺。
但这一刺,手臂、腰胯、脚步的力量瞬间拧成一股,剑尖带起的破风声短促而尖锐。
刺到尽头,手腕一抖,剑身顺势下劈,动作衔接得毫无滞涩。
接着横抹,回撩,一招一式,都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花哨和变化。
唯一的目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剑刃送到敌人最要害的地方。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陆恒的眼神专注而冰冷,每一次出剑,都在模拟着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割开对方的咽喉,刺穿心脏,或是挑断手筋脚筋。
没有章法,或者说,是他自己从无数章法中提炼出来的,只属于他陆恒的章法。
简单,粗暴,高效。
张清辞不知何时来的,倚在回廊的柱子边,安静地看着。
她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目光追随着陆恒每一个动作,看着他身上那股平日里隐藏得很好的狠劲,在晨光中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这和她熟悉的那个陆恒,不太一样,却又奇妙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直到陆恒收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微微起伏,张清辞才端着茶走了过去。
“歇会儿吧,汗都湿透了。”
张清辞把参茶递过去,又拿出手帕,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陆恒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温热微苦的液体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
“习惯了,一天不练,骨头都发僵。”
陆恒笑了笑,那笑容里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于我而言,李醉教的剑法是好,可太讲究意境和变化,真到了生死关头,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想下一招该怎么变,还不如这些最实在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
张清辞接过空了的茶盏,“可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是暂代的转运使,是杭州官面上的大员,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事事都想着自己提剑上去拼杀。”
“官再大,命也只有一条。”
陆恒摇摇头,将剑归鞘,“手里有剑,心里才踏实。”
正说着,沈通和沈七夜一前一后,从院门处走了进来。
两人脚步都很轻,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淡淡倦色,但眼神都很亮。
“公子。”两人在几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陆恒看向他们:“查清了?”
沈七夜点头,声音平稳:“按照公子吩咐,这几日蛛网和暗卫配合,已将混入杭州府及周边各县灾民中的可疑分子,基本排查清楚。”
“共计一千两百七十一人,其中骨干四十七人,余者多为被蛊惑或裹挟的普通教众,名单、画像、落脚点,都已记录在册。”
沈通自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册,双手恭敬奉上。
“好。”
陆恒接过翻看了几页,眼神一冷,“既然查清了,就别留着过年了,咱们的钦差大人还在杭州,把这些人及时清掉,也免得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惊扰了许大学士,让他觉得咱们杭州治安不靖。”
陆恒放下手中参茶,拔出君子剑看了看,叮嘱道:“手脚干净些,动静小点!骨干,尤其是那些可能知道些内情的,尽量留活口,分开秘密关押,以后或许有用;普通教众,愿意悔改,为我所用的,可以酌情留条命,送去伏虎城矿场干活;冥顽不灵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
沈通和沈七夜齐声应道,眼中都闪过几丝寒芒。
沈通擅长渗透打听,沈七夜精于暗杀清除,两人配合,处理这些混在灾民里的杂鱼,绰绰有余。
“去吧。”陆恒摆摆手。
两人再次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庭院尽头。
陆恒这才转身,看向张清辞:“给许明渊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
“放心,早备好了!”
张清辞微微一笑:“三箱雅玩,两箱古籍,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却又不会过分扎眼。给陛下的那份清单,也重新誊写润色过了,用的是‘杭州士绅商贾感念天恩、自愿捐献’的名目,数目正好是徐谦明账上查抄总数的七成,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此外,部分金银物品已提前送达许明渊府中,而我委托云裳妹妹制作的十套服饰,许明渊的正室亦悉数收纳。”张清辞补充道。
陆恒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心细,那一百五十瓶天香露呢?”
“上品中的上品,用的都是最好的料,香味最纯正持久。一百瓶专供内库的,盒子用的是紫檀描金,每瓶都附了用法和香调的说明小笺。”
“给许明渊的那五十瓶,包装稍次,但里面东西一样,还额外加了一小盒提神醒脑的香丸,说是给他平日办公时用的。”
张清辞逐一详细道来。
“翡翠佛像观音像呢?”
“按他夫人的喜好,挑了一尊半尺高的冰种翡翠观音,一尊一尺左右的墨翠佛像,雕工都是请的苏州名家,开过光的,寓意好,分量也足。”
张清辞如数家珍,显然对这些细节早已烂熟于心,“借口也找好了,就说咱们不懂鉴赏,请许夫人帮着掌掌眼,若是喜欢,便留下把玩,算是咱们一点心意。”
“好。”陆恒彻底放下心来,“有这些铺垫,今日之事,应该能顺当不少。”
陆恒转身回屋,张清辞跟进去,伺候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劲装,重新梳头,穿上那身象征暂代转运使的绯色官袍,腰间悬上代表巡防使的铜符和长剑。
镜子里的人,转眼间又从晨间练武的锐利青年,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带着官威的年轻大员。
“我去了。”陆恒整理了一下袖口,对张清辞道。
“早去早回。”
张清辞替他正了正官帽,轻声叮嘱,“许明渊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明白。”
陆恒带着沈渊、沈磐,以及一队抬着礼箱的仆役,出了听雪阁,坐上马车,径直往城东钦差驿馆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清晨湿润的石板路。
陆恒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沈磐抱着刀,坐在他对面,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地听着车外的动静。
沈渊则坐在车厢门口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铜钱,眼神有些空,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与此同时,杭州城内外,几处规模较大的灾民聚集点,以及周边几个县的粥棚、工地上,一些看似寻常的“纠纷”、“口角”正在发生。
很快,这些小小的骚动就被迅速赶来的巡防营兵丁或地方衙役平息,一些闹事者被客气地请走,说是去协助调查,便再也没有回来。
整个过程迅速、低调,几乎没有引起普通灾民的太多注意,如同维持秩序过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447章 雅贿
钦差驿馆门口,许明渊似乎刚用完早膳,正站在庭院里一株老梅树下,负手欣赏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晚梅。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仙鹤补子官袍,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看到陆恒的马车停下,还主动迎了两步。
“陆大人,早啊。”
许明渊笑容温和,“本官正想着今日天气不错,适合继续清点那些琐碎账目,你就来了。”
陆恒连忙下车,躬身行礼:“下官打扰大人雅兴了,想着大人昨日辛苦,便备了些薄礼,给大人解解乏,也顺道将杭州士商感念天恩、自愿捐献的一份清单,呈请大人过目。”
陆恒说着,示意身后的仆役将那几个沉重的礼箱抬过来。
许明渊目光扫过那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樟木箱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和满意。
他侧身引手:“陆大人有心了,外面风大,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正厅。
仆役们将箱子放下,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只留沈渊和沈磐守在厅外。
厅内没有旁人,许明渊在主位坐下,陆恒陪坐下首。
“陆大人所说的清单…”许明渊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随意。
陆恒从袖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折子,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此乃杭州府士绅商贾,有感于陛下圣德,体恤灾民,特联合捐献钱粮器物之明细,合计价值约白银一百零五万两。其中现银五十万两,古玩字画、珍奇器物折价五十五万两。捐献名目、捐献人、物品估价,皆列于其上,请大人代为转呈陛下,以表江南百姓拳拳之心。”
许明渊接过折子,打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条目和数字。
许明渊的手指在“一百零五万两”这个总数上轻轻点了点,又看了看后面那些名目繁多的“雅玩”、“古籍”、“贡品”,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这数目,正好是昨日初步清点的徐谦“明账”上浮财的大约七成。
名目是“士绅商贾捐献”,既给足了陛下内库的面子和实惠,又巧妙绕过了“抄家充公”可能带来的非议和后续麻烦。
至于剩下的三成,自然就是留给国库走账,以及打点各方了。
干净,漂亮,懂规矩。
许明渊合上折子,放在手边,赞许地点点头:“杭州百姓,忠君爱国,实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陆大人居中联络,促成此等义举,功不可没,本官回京,定当如实禀明陛下。”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陆恒谦逊道,随即又拍了拍手。
候在外面的仆役再次进来,这次抬进来的是几个更小巧精致的锦盒和木匣。
陆恒亲自打开第一个长条锦盒,里面是整整齐齐一百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身剔透,淡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瓶塞也是鎏金的,还用红丝绳系着雅致的标签。
“此乃天香露’是下官与内子胡乱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气味还算清雅。”
陆恒介绍道,“这一百瓶,是特制的上品,香气最为持久纯正,进献陛下,供宫中贵人使用,另外这五十瓶,”
陆恒又打开另一个稍小的盒子,“是普通款式,赠与大人及各位同僚,闲暇时熏衣净室,或可稍解疲乏。”
许明渊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拿起一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冷悠长的香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天香露,本官在京中亦有耳闻,说是如今江南达官贵人家中女眷,无不以得此物为荣,果然名不虚传。”
许明渊小心地盖好瓶子,笑道,“陆大人这份礼,可是送到本官心坎里了,家中几位夫人,怕是真要高兴好些日子了。”
陆恒笑了笑,又让人打开最后两个紫檀木匣。
一尊通体碧绿莹润的翡翠观音,和一尊色如庄严肃穆的墨翠佛像,呈现在许明渊面前。
即便以许明渊的见多识广,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
“这两尊佛像,是下官偶然得来。”
陆恒面露难色,“只是下官于鉴赏一道实是外行,听闻许夫人精于此道,深谙佛理,不知可否请许夫人代为鉴赏一二?若夫人喜欢,留在身边供奉,也算是一份功德。”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大人太客气了!”
许明渊抚须大笑:“既如此,本官便替内子先行谢过,她平日里就爱摆弄这些,见了定然欢喜。”
许明渊说完,便挥挥手,让随侍的仆从将所有的礼箱锦盒都小心收好,送入内室。
厅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许明渊心情显然极好,亲自给陆恒续了茶,语气也亲近了不少:“陆大人年轻有为,处事周到,更难得的是这份忠君体国之心,陛下若知江南有陆大人这等干才,定感欣慰。”
“全赖陛下天恩,许大人提携。”
陆恒适时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只是徐谦伏法,两江转运使衙门诸多职司空缺,漕运、税课、市舶,皆关乎国计民生,不可一日无人主事。”
陆恒有些迟疑道:“下官暂代,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且才疏学浅,恐误了大事,不知朝廷对此可有安排?”
许明渊看了陆恒一眼,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陆大人所虑甚是!此事,朝廷自有考量,不过…”
许明渊顿了下,“转运使衙门中,有些职位倒是不难,譬如市舶司提举,主管海外贸易、抽分征税,责任虽重,却也算专务。”
“吏部王尚书家次子王修之,为人勤勉,通晓商事,此前便在户部观政,对此职倒是颇为合适,本官回京后,或可为之一言。”许明渊说完,瞥了眼陆恒,笑了笑。
陆恒心头一动。
王崇古的动作果然快,这就把目标定在了油水丰厚的市舶司提举上。
陆恒也只能面上露出欣喜之色:“王尚书家风清正,王公子定是俊杰,若能主政市舶司,实乃杭州商贸之福,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至于转运判官一职”
许明渊继续道,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陆恒一眼,“原任李惟青,此次虽牵涉徐谦案中,但听闻其迷途知返,协助查证有功,且他在此职位上多年,熟悉漕运钱粮诸务…”
陆恒立刻接话:“李判官确有悔过之举,且能力出众,于漕运一道尤为熟稔。如今漕运关乎北疆军资,正是用人之际,若他能戴罪立功,继续留任,或可保江南漕运顺畅无虞。”
陆恒接着道:“下官冒昧,可否请大人酌情考量?”
许明渊沉吟片刻,抚须道:“李惟青之事,本官亦有所闻,戴罪立功倒也是个说法。此事,本官可向陛下陈情,不过最终如何,还需陛下圣裁。”
这就是松口了。
陆恒心中一定,知道李惟青这个位置,大概率是保住了。
陆恒连忙起身拱手:“大人明察!下官代李判官,谢过大人!”
第448章 小小的纸片
“坐,坐。”
许明渊虚扶一下,等陆恒重新坐下,才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两江转运使一职,陆大人以为,何人可堪此重任?”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了。
陆恒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诚恳的思索之色,片刻后才道:“此乃朝廷要职,下官岂敢妄言?不过杭州知府赵端赵大人,为官清廉,勤政爱民,在此次徐谦案中,亦能秉持公心,稳定地方,于钱粮刑名诸务皆通。若朝廷一时未有合适人选,赵大人或可暂代,以观后效。”
陆恒没有直接推荐赵端升任,而是用了“暂代”和“以观后效”这样留有余地的说法,既表明了立场,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许明渊听罢,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道:“赵端此人,本官亦知,是个能办事的。不过,两江转运使关系重大,陛下心中,想必已有计较,咱们做臣子的,静候旨意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将决定权完全推给了远在金陵的皇帝。
陆恒知道,这就是许明渊的态度了。
许明渊能在市舶司提举和转运判官这两个相对次要的职位上给些方便,但涉及到两江转运使这个真正的肥缺和权柄,他不会轻易表态,更不会替任何人打包票。
一切,还得看皇帝的意思,看朝堂上最终的博弈结果。
“大人说的是。”
陆恒识趣地不再追问,顺着话头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等只需恪尽职守,静待圣裁便是。”
许明渊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去转运使衙门了,那些账目器物,还得尽快清点完毕,本官也好早日回京复命。”
“下官为大人引路。”
两人并肩走出正厅。
经过守在门外的沈渊身边时,许明渊的脚步似乎又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沈渊微跛的右腿和低垂的脸上。
“沈护卫”,许明渊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今年多大了?”
沈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恭顺和些许木讷,答道:“回大人话,小人今年十九了。”
“十九”
许明渊念着这个数字,又仔细看了看沈渊的脸,眼神里那抹疑惑似乎淡了些,最终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许是本官真的老了,眼也花了,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倒是本官多心了。”
“走吧。”
说完,许明渊当先向驿馆外等候的官轿走去。
陆恒跟在后面,与沈渊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
沈渊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但陆恒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
陆恒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沈渊跟上。
一行人离开驿馆,再次前往那座如今已物是人非的转运使衙门,继续那场名义上是查抄,实则是分赃和权力交割的正事。
而杭州城内外,针对灾民中玄天教分子的清理,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以更高的效率,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推进着。
三日后,杭州漕运码头。
天色有些阴,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
码头上依旧彩旗招展,杭州府的大小官员依旧按品级列队,与许明渊抵达那日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气氛轻松了许多,不少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钦差仪仗的官船已经升帆待发,禁军侍卫肃立船舷。
许明渊站在跳板前,正与赵端、周崇易等几位杭州主官做最后的寒暄。
许明渊今日气色极佳,脸上从容笑意,话语间对杭州此番的“配合”与“捐献”赞誉有加。
陆恒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脸上是得体的恭谨微笑,偶尔在许明渊目光扫来时微微颔首。
沈渊和沈磐依旧在他身后,沈渊垂着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随许明渊一同回京的,除了他带来的属官、侍卫,还有几个临时添置的箱笼,以及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窈窕身影。
是赵萱萱,云鹤间歌舞团原先的领舞之一,那夜被陆恒引荐给许明渊请教诗词的花魁。
赵萱萱此刻换下了舞衣,装扮素净,但身段容貌依旧出众,低眉顺眼地站在仆役队伍里,还是引得不少官员侧目,又赶紧收敛目光,心中暗自感慨陆恒办事之周到。
许明渊似乎对众人的目光浑不在意,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携美同归,亦是此番南下风雅的注脚之一。
许明渊与赵端等人话别完毕,最后将目光投向陆恒。
“陆大人。”
许明渊踱步过来,笑容和煦,“杭州之事,多赖你与赵知府、周通判尽心竭力,灾民得安,奸佞伏法,士绅归心,本官回京,定当据实以报,不使功臣埋没。”
“全赖陛下天威,许大人主持大局,下官等不过略尽绵薄,岂敢言功。”陆恒躬身,答得滴水不漏。
许明渊哈哈一笑,拍了拍陆恒的手臂,这个动作显得颇为亲近:“陆大人过谦了!年少有为而不骄矜,难得,难得。”
“江南之地,有陆大人在,陛下与本官,都可安心几分。”
许明渊又看了一眼陆恒身后的沈渊,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一掠而过,随即对陆恒点点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大人,诸位同僚,留步吧,后会有期。”
“恭送大人!一路顺风!”众人齐声相送。
许明渊转身,踏上跳板,身影消失在官船舱门之后。
随行人员鱼贯登船,赵萱萱跟在队伍末尾,脚步轻盈。
就在她即将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脚下似乎微微一滑,身子向旁边趔趄了一下,恰好靠近了送行队伍边缘的陆恒。
她低低惊呼半声,手看似无意地在陆恒垂在身侧的袖口处轻轻一带。
陆恒反应极快,顺势虚扶了一下,温声道:“小心。”
赵萱萱站稳,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恒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丝诀别般的凄清。
赵萱萱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一件极薄的东西,迅速塞进了陆恒虚握的手心里。
触感微凉,是折叠得很小的硬纸。
随即,赵萱萱低下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陆大人。”
说完,她便匆匆跟上队伍,踏上了跳板,再未回头。
陆恒面不改色,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将那小小的纸片拢入掌心,宽大的袖袍垂下,遮掩了一切。
跳板收起,缆绳解开,官船在桨夫整齐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岸,向着运河下游驶去。
第449章 意外之喜
码头上,望着船头那面杏黄的钦差大旗,在萧瑟的秋风里猎猎作响,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朦胧的水天之际。
码头上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不少人开始互相拱手,说着“总算送走了”、“可以松快几日了”之类的话。
赵端和周崇易也走过来,与陆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事情暂告一段落的轻松。
“陆大人,这几日辛苦。”赵端低声道,“许大人这边算是应付过去了,接下来…”
“接下来,按部就班。”
陆恒接口,“该赈灾的继续赈灾,该清剿的继续清剿,该整顿的,也要着手整顿了,尤其是漕运和市舶司,不能停摆。”
周崇易点头:“王修之那边,吏部的公文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李惟青那里,还要陆大人多安抚。”
“放心,李惟青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陆恒应道,“二位大人也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后面的事,咱们再慢慢议。”
送走赵端和周崇易,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陆恒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沈渊和沈磐跟在他身后。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秋风。
陆恒靠坐在车厢里,这才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已被汗水微微浸湿,那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边缘有些发软。
陆恒小心地展开,纸张很薄,是女子常用的那种桃花笺,带着极淡的香气。
上面的字迹娟秀细小,却力透纸背:“陆大人台鉴:萱萱卑贱之身,蒙大人不弃,纳入歌舞,更得许公青睐,脱离苦海,此恩没齿难忘。此去京华,前途未卜,唯愿不负大人所托。另,如丝姐姐处,不及面别,烦请大人代为致意,姐妹情谊,永存于心。”
当看到后面,陆恒眼神一凝,“许公昨夜酒后曾言,两江转运使一职,陛下属意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大人。许公亦不解,大人何以简在帝心?妾身斗胆揣测,或与天香露有关?大人明察。纸短情长,望自珍重。萱萱顿首。”
字迹到这里结束,最后似乎笔墨有些仓促。
陆恒看着这短短几行字,尤其是最后那句“或与天香露有关”,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
天香露!
是了!他怎么就没想到!
许明渊回京,必然要向皇帝详细禀报江南之事,尤其是那“士绅捐献”的一百零五万两。
而在那之前,自己通过宁贵妃的路子,进献天香露利润分成的方案,恐怕早就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一个徐谦,贪墨十几年,抄家所得明面上不过一百多万两,自己这边,光是“自愿捐献”就能拿出这个数,背后还有个利润惊人的天香露生意,愿意将一半利润拱手奉上。
这对于一个处处需要钱的皇帝来说,哪个更有吸引力?
哪个更像一只会下金蛋,而且懂得把金蛋主动送上门来的,“好鸡”?
两江转运使,掌管江南钱粮漕运的肥缺,皇帝若真想将这个位置给自己,哪里还需要什么复杂的考量?哪里还需要许明渊“猜测”?
这分明是皇帝已经动了心思,许明渊不过是察觉了圣意,提前卖个好罢了!
难怪许明渊这几日态度越发亲近,难怪他在转运使人选上语焉不详,只推说“陛下自有圣裁”,他恐怕早就从某种渠道,嗅到了风声。
陆恒紧紧攥着那张桃花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快意的轻笑。
“呵,好一个‘简在帝心’!”
陆恒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空手套白狼?不,是互惠互利,你要钱,我要权,大家各取所需,再好不过。”
陆恒小心地将纸条重新折叠,贴身收好,然后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沈磐道:“不去听雪阁了,改道,去丝雨居。”
“是,公子!”
沈磐应了一声,一抖缰绳,马车在空旷了些的街道上拐了个弯。
车厢里,陆恒闭上眼睛,靠在厢壁上,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
如果赵萱萱的消息属实,那么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漕运的整顿必须加快,商盟的扩张要更有力,伏虎城的实力要进一步加强,必须在圣旨下达之前,将根基打得更牢。
还有赵萱萱,这女子,倒是个有心的。
安插在许明渊身边,或许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信息来源。
柳如丝那里,也确实该去说一声。
想到柳如丝,他心头那团因为政治算计而升起的燥热,似乎又掺杂进了一丝别样的温度。
几日忙于应付许明渊,倒是冷落她了。
马车在丝雨居门前停下。
这里比听雪阁更僻静,是一座三进的小院,白墙黛瓦,门口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雅致隐逸之气。
陆恒下车,对沈磐和沈渊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罢,便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
院内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正在廊下洒扫,看见陆恒,连忙放下扫帚,屈膝行礼:“大人来了?姑娘在楼上呢。”
陆恒点点头,径自穿过庭院,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柳如丝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曲调舒缓,带着点说不出的慵懒和寂寥。
陆恒推门进去,琴声戛然而止。
柳如丝正坐在临窗的琴台前,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银白底绣着缠枝莲的半臂,乌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是陆恒,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媚意七分精明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投入石子的春潭,漾开层层涟漪。
“夫君!”
柳如丝站起身,快步迎了过来,脚步轻盈得像只猫儿,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也随之飘近,“您怎么来了?许大人送走了?”
“送走了。”
陆恒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过来跟你说件事,赵萱萱,跟着许明渊回京了。”
柳如丝依偎在他怀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萱萱她总算有个好归宿了。许大人那样的人物,跟着他,总比在这烟花地里强上千百倍。”
她又抬眼看向陆恒,眼中带着感激,“这都要多谢夫君成全,若不是夫君安排,萱萱哪有这样的机缘。”
“机缘是她自己挣来的。”
陆恒淡淡道,“那夜在驿馆,她应对得不错,许明渊很满意。”
陆恒捏了捏柳如丝的手,“她临走前,让我替她向你道别,说姐妹情谊,永存于心。”
柳如丝眼圈微微一红,别过头去,低声道:“这丫头,还算有良心。”
第450章 丝雨润心
柳如丝很快收拾好情绪,转过头,眼中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的神采,“夫君,萱萱这一去,若是能在许大人身边站住脚,以后说不定也能帮着探听些京里的消息呢!许大人是天子近臣,他府上往来的人,说的话,可都是了不得的风向。”
陆恒看着柳如丝,心中暗赞这女子果然心思剔透,一点就通。
陆恒笑道:“你也想到这一层了,不错!我已经让她留心,往后,你们姐妹之间,或许可以多通通信。”
柳如丝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夫君放心,妾身知道怎么做。”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竹影婆娑,几片早黄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陆恒拥着柳如丝,看着这深秋的景致,心中那团因为权力算计而起的燥热,似乎被怀中温软的身子中和了些,化作一种更加灼热的欲望。
他低头,在柳如丝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这几日忙着应付那老狐狸,冷落你了。”
柳如丝身子微微一颤,脸颊飞起红晕,眼波瞬间变得水汪汪的。
柳如丝伸出手臂,环住陆恒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夫君还说呢!妾身还以为,您把妾身给忘了。”
那委屈的语调,配上她身上那股愈发浓郁的冷香,像羽毛轻轻搔在陆恒心上最痒的地方。
陆恒的手掌顺着柳如丝的后腰滑下去,隔着襦裙的柔软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腰肢的凹陷和臀线的丰韵。
他的手指带了点力道,柳如丝喉咙里立刻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像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既想逃开那作恶的手,又忍不住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夫君”
柳如丝仰起脸,媚眼如丝,红唇微张,呵出的气息又热又湿,此刻却显得格外勾人,“别在这儿,窗子…”
柳如丝话没说完,陆恒喉结滚动了一下,低笑一声,手上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柳如丝惊呼一声,双臂却抱得更紧,温软的身子完全依偎在他怀里。
陆恒抱着她转了个身,自己先靠坐在了窗边的软榻上,让她面对面坐在了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柳如丝高出一截,陆恒一抬头,鼻尖就蹭到了她胸前那一片细腻的肌肤。
柳如丝被他这动作弄得身子一僵,满脸羞红,想用手去挡,手腕却被陆恒一把扣在了身后。
“窗子怎么了?”
陆恒抬起头,看着柳如丝慌乱又羞怯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院子里除了你那个小丫鬟,还有谁?让她听见又如何?”
陆恒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探入她半臂的衣襟,灵巧地解开了里面襦裙的系带。
丝绸顺滑,系带一松,衣襟便敞开了些,露出月白色的主腰,紧紧裹着那对隆起,边缘被挤出一圈细腻的软肉。
“嗯!”
柳如丝浑身一颤,想要避开,可人被圈在他怀里,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只能徒劳地扭动着。
“夫君…别…别这样…”
柳如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抗拒,是受不住。
里衣贴在腿上,让她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恒看着她这副欲拒还迎、情动难抑的模样,眼底的火更浓。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那只手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迫使她低下头,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试探或安抚的亲吻,而是近乎啃咬的深吻。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主腰的系扣滑落,俏丽的山峦跳出来。
柳如丝被他吻得几乎窒息,难以言喻的感觉泛起,整个人像被抛上了浪尖,又狠狠摔下。
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呜咽,身子软成了一滩水,全靠陆恒揽着她的腰才没滑下去。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陆恒才放过了她的唇,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吻去。
“啊!”
柳如丝猛然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指下意识攒紧陆恒头发,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按得更紧。
陆恒顺着柳如丝光滑的脊背往下,卸下了最里层的阻隔。
“唔…夫君…不要了,求您…”
柳如丝彻底崩溃了,眼泪涌出,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淌下。
太过了,这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限度。
陆恒抬起头,看着她迷离涣散的眼睛,红肿湿亮的唇瓣,以及胸前一片痕迹,下腹绷得发疼。
“今晚不走了,好好陪你。”
陆恒也不再忍耐,抱着她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里间的床榻边,将她放了上去。
锦被柔软,柳如丝一沾床,就像受惊的兔子般想往里缩,却被陆恒抓住了脚踝,轻而易举地拖了回来。
“跑什么?”
陆恒声音低沉,俯身压上去,三两下扯掉了自己身上碍事的官袍和里衣,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和紧绷的腰腹。
柳如丝看着陆恒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腰间那道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旧疤,心跳如擂鼓,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啊!”
柳如丝尖叫一声,绷直了身体。
陆恒就像是要把这几日积压的算计、疲惫、还有那隐秘的兴奋,全都发泄在眼前人身上。
柳如丝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一会被抛上高高的浪尖,一会又跌入不见底的深渊。
也不知道第几次了,柳如丝彻底失声,只剩下无声地喘息。
良久,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
良久,陆恒才缓过气,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到一边,手臂却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柳如丝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趴在他胸口,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汗水将两人的身体黏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靡靡的气息。
陆恒的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她汗湿的长发,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脊背。
柳如丝像是被烫到般轻轻颤了颤,却没力气躲开。
“夫君”
柳如丝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满足后的慵懒,“今晚真不走了?”
“嗯。”
陆恒应了一声,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累了就睡。”
柳如丝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是真的累极了。
陆恒却没有立刻睡去,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听着怀中女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身体满足后的松懈。
丝雨居的夜晚,温柔乡的暖意,暂时抚平了白日的锋芒与算计。
但天亮之后,该走的路,该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陆恒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秋风,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庭院里,照着那几丛依旧翠绿的竹叶,沙沙作响。
第451章 北风紧
江北的战报是裹着秋雨最后的寒意送进杭州城的。
“北燕卷土重来,淮北府又丢了。”
赵端将手里的信报递给陆恒,声音有些发涩。
这位杭州知府,或者说,如今实质上已将大部分权责移交,更多是作为陆恒与朝廷之间缓冲的官员,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信是李严亲笔,字迹比往日更显焦灼凌厉,除了通报战况,核心只有一个,要兵,要粮,要一切能支撑淮南战线的物资。
“李相已离开金陵,亲赴淮南督战。”
周崇易站在一旁,语气平淡,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信中说,伤亡惨重,但总算暂时挡住了燕军兵锋。”
周崇易稍停了下,补充了朝中刚传来的消息,“西凉那边也出事了,关中大旱,颗粒无收;王崇古他们在金殿上,趁机力主与西凉议和,说若燕、凉两国齐攻,大景绝难抵挡。陛下准了,议和的使团已经派出。”
陆恒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窗外,杭州的秋色依旧旖旎,西湖水光潋滟。
但这北来的风,终究还是穿透了千山万水,吹到了这东南富庶之地。
“李相催促调兵的信,是直接发到都司衙门的。”
赵端继续道,“临安府境内,所有卫所、州县兵,凡能抽调的,都要往北送;杭州这里童俊千户手下那一千多老卒,还有你之前整顿巡防营时汰换下来,暂归他统带的一千五百人,合计三千,须即刻开拔。”
童俊就坐在下首,此刻抱拳沉声道:“陆大人,赵大人,周大人,军令如山,末将不敢耽搁,所需粮草军械,还请尽快筹措,末将计划三日后启程。”
陆恒看向童俊,这位留守的武官与他合作尚算顺畅,不多话,也能执行命令。
这三千人一走,杭州城明面上的武装力量,除了衙役捕快,就几乎全落在他的私兵头上了。
“童千户放心,军需不会短缺。”
陆恒开口,声音平稳,“将士北上御敌,乃忠义之本。陆某定当尽力,让弟兄们带足底气,只是”
陆恒话锋微转,“三千人北上,杭州防务空虚,童千户可有建议?”
童俊苦笑:“陆大人,末将一介武夫,奉命行事,我走后这杭州守备,自然全凭陆大人与诸位大人安排,只是如今这世道城外流民尚未散去,各地盗匪时有所闻,大人还需早做打算。”
赵端和周崇易也看向陆恒。
名义上,陆恒暂代两江转运使,兼杭州巡防使,军政财权在杭州已无人能出其右。
童俊一走,这护城的担子,毫无意外会落在他肩上。
商议很快有了结果:童俊所部即日准备,粮草军械由转运使衙门和陆恒的商盟共同支应,三日后辰时开拔。
杭州所有城门守御、城内巡防、乃至周边要隘的警戒,自童俊离开那一刻起,悉数交由陆恒麾下人马接管。
童俊领命而去,步伐沉重,这三千人能有多少活着回来,谁心里都没底。
待童俊离开,赵端叹了口气:“北地糜烂至此,李相这次,怕是也难挽狂澜;王崇古他们急着议和,恐怕不只是怕西凉,更是想保存实力,甚至…”
后面的话赵端没说,但在座都明白。
朝中主战派领袖李严亲临险地,若是败了,那朝堂格局将彻底颠覆。
周崇易倒是冷静,意有所指道:“杭州远离战火,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本地,童俊带走的是明面上的兵,可这江南之地,藏在水面下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陆恒点头:“周大人是指,各地士绅豪强的私兵、庄丁?”
“正是。”
周崇易道,“平日里这些人守家护院,看起来不成气候,可若真到了乱时,便是大大小小的土霸王;童俊在时,他们尚且收敛,如今童俊北上,杭州防务易手,难免有人心生他念,或借机生事,或与城外匪类勾连。”
赵端面露忧色:“这些地方豪强,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强硬收编,恐生变乱。”
陆恒没有立刻接话,心中已有计较,但需要再去印证一下。
“此事确需慎重,二位大人先按方才所议准备童俊部开拔事宜,至于地方防务整合,容我再思量一番。”
离开府衙,陆恒没有回听雪阁,也没有去转运使衙门,而是让沈渊驱车,径直去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客栈。
严崇明依旧住在那间简陋的客房里,窗户开着。
他正对着一局残棋自弈,手边一壶粗茶,见陆恒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先生想必已听到风声了。”陆恒在他对面坐下,沈渊无声地退到门外守着。
“北风紧,童俊将行。”
严崇明落下一子,声音平淡,“你这杭州真正的主人,要开始收拾自家院子了。”
陆恒将童俊北上、杭州防务移交,以及赵端、周崇易对地方豪强势力的担忧,简要说了一遍。
“先生以为,此时该如何处置这些地方私兵?”陆恒征求道。
严崇明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这些人,去了江北,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空出来的位置,留下的权力,你不去占,自然有别人会伸手,至于那些士绅豪强的私兵…”
严崇明抬眼看向陆恒,目光清冷,“江南士绅,历朝历代以来,论起软骨头的多寡,可是名列前茅,他们畏威,而不怀德。你示之以弱,他们便敢得寸进尺;你亮出刀子,他们多半就乖乖听话了。”
陆恒心中一动,想起自己那个时空历史上,江南士大夫群体在某些关键时刻的表现,确实如严崇明所言,精致利己者众,铁骨铮铮者少。
在这个类似的时代背景下,这些掌握土地、财富和私人武装的地方势力,本质上是一群需要被震慑和管理的对象,而非可以倚靠的盟友。
陆恒思忖片刻后,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趁此机会,以强化城防、统一御匪为名,行整编收纳之实?”
“名正,则言顺。”
严崇明道,“如今你手握巡防使之权,转运使之职,总督杭州及周边防务,名分大义都在你手;北地战事吃紧,南方须保稳定,以防不测,这个理由足够响亮。”
“趁此时机,将各地豪强私兵、庄丁,择优编入你的巡防营体系,统一号令,集中驻防要地,一来增强你实际控制的兵力,二来削夺地方不稳之源,三来,那些豪强失了爪牙,日后你要推行什么政令,他们也蹦跶不起来。”
“恐怕会有些阻力。”陆恒眉头微蹙。
“阻力必然有。”
严崇明毫不意外,“所以,手段要讲究。先以公文通告,陈明利害,许以钱粮补给、合法身份,这是礼。”
“然后,选一两个平日里最跋扈、民怨最深,或与你有旧怨的开刀,以抗命、通匪、营私等名目,雷霆手段铲除,将其私兵收编,家产部分充公以赏众人,这是兵。”
“礼兵结合,剩下的,多半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第452章 虎威初显
陆恒细细品味着严崇明的话。
这确实是最快掌握杭州全境武装的办法,虽然会得罪一部分地头蛇,但在此时节,集中力量比维系一团和气更重要。
至于那些豪强的反抗,在如今他手握数营精锐私兵、控制漕运财源的情况下,未必能翻起大浪。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陆恒拱手。
严崇明摆摆手,目光又落回棋局上,“别忘了,你手下那些兵将,该拉出来亮亮相了,藏着掖着,别人怎知你刀锋利不利?”
陆恒一笑:“正要如此。”
离开客栈时,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陆恒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脉络。
童俊的离开,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要借此,将杭州,乃至更大范围,真正握在手中。
“沈渊。”
“公子。”
“回府,传令沈七夜、韩震、徐思业、秦刚、潘美,明日伏虎城议事厅见我;另外,让沈磐准备好,明日一早,随我出城。”
“是!”
沈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知道,公子要有大动作了。
次日清晨,杭州北门外。
秋风掠过已显枯黄的草甸,带着凉意。
陆恒一身青黑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披风,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沈渊依旧安静地牵马立在一旁。
少顷,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百骑黑甲,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卷着烟尘,顷刻间便奔至近前。
队伍在陆恒前方十丈处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再无杂声。
当先一骑,人高马大,正是沈磐。
他此刻全然不同于平日里那副略显憨直的模样,黑铁头盔下的目光沉稳。
沈磐身后,百名骑兵肃立,人人黑衣黑甲,腰挎制式腰刀,马鞍旁挂着骑弓和箭囊,更引人注目的是,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布袋。
陆恒目光扫过,微微点头。
这百人,是他从暗卫和伏虎城各营中反复筛选,又经韩震严格训练出的第一批亲卫铁骑。
这些人不仅个人武艺、骑射精湛,更关键的是对他绝对忠诚,且深谙他那些不拘一格的战法。
那灰色布袋里的东西,可是集合了沈渊的巧思和实战检验的好东西。
沈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陆恒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喝:“公子,亲卫营百骑已集结完毕,请公子示下!”
声音洪亮,震得空气似乎都颤了颤。
身后百骑同时下马,甲胄铿锵,齐声喝道:“参见公子!”
声浪滚滚,惊起飞鸟一片。
陆恒抬手:“起来。上马。”
“是!”
百人应诺,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依旧寂然无声,只有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
沈渊此时才低声道:“公子,按您之前的指令,从暗卫和各营中遴选最忠心悍勇、骑术弓马皆优者,在伏虎城经历三个月严训,军阵冲杀、小队配合、野外生存,乃至石灰粉、绊马索、毒烟筒等物的使用,皆已纯熟。”
“韩统领说,此百人,可当千用。”
沈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陆恒望向伏虎城的方向,那里不仅仅是他最大的工坊和物资基地,更是他真正的军事核心。
伏虎城下,韩震的骑兵营已扩至一千人,其中半数可称精锐。
徐思业的徐家营、秦刚的清水营、潘美的伏虎营,各拥三千悍卒和一千辅兵,装备日渐精良,训练不曾松懈。
沈迅的火器营虽人数仅五百,但那改良过的火铳和库存的震天雷,是关键时候的杀手锏。
李魁的水师营控制着水路,亦有四千可战之兵。
再加上新组建的巡防营两千余人,这近两万的私兵,才是他敢在此时谋划整合整个杭州武力的底气。
“出发,去伏虎城。”陆恒一抖缰绳,黑马率先冲出。
“驾!”
沈磐低喝,百骑如臂使指,瞬间启动,分为前后左右四队,将陆恒和沈渊护卫在中间。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黑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向着杭州西南方向的伏虎城滚滚而去。
沿途偶有行人客商,远远望见这肃杀精悍的骑队,无不慌忙避让,面露惊惧,私下窃窃议论这又是陆大人麾下哪支不曾露面的雄兵。
伏虎城已非昔日简陋村寨的模样。
高大的土木混合城墙已然合拢,墙头垛口森然,了望塔高耸。
城外,原先的荒地已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虽是深秋,仍有不少人在田间忙碌。
更远处,新建的营房连绵,操练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陆恒一行抵达时,城门早已大开,但守门士卒铠甲鲜明,查验腰牌一丝不苟。
即便认出陆恒,士卒也依旧严格按照程序行事,令行禁止的气度,让陆恒暗自满意。
议事厅内,核心将领已然到齐。
韩震甲胄在身,挺拔如松,这位曾经的边军悍卒,如今已是伏虎城独当一面的骑兵统领,目光沉稳锐利。
徐思业和秦刚并肩而立。
徐思业是张清辞留下的老人,沉稳干练;秦刚则原是张家护院首领,武艺高强,治军严谨。
潘美与一旁的赵胜,站在稍后,肤色黝黑,眼神精明。
沈迅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精悍之气,火器营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现在对火器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和钻研精神。
李魁身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从船上下来,水上汉子特有的豪迈与纪律性在他身上结合。
沈七夜站在阴影处,但没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暗卫和“蛛网”是他和沈通的领域,无声,却无处不在。
何元、黄福这两位理财管事也在,掌管着伏虎城庞大的钱粮物资流转。
陆恒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将江北战事、童俊北上、杭州防务移交,以及他意图整合地方豪强私兵的计划,清晰地传达给众人。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
韩震首先开口:“公子,童俊带走的多是我们之前的汰换之兵,于我伏虎城实力无损,而整合地方私兵,确有必要。末将建议,以我骑兵营为机动,对各处不服或阳奉阴违者,可速至弹压。”
“但需有明确章程,何人该收,收多少,如何安置,粮饷何出,须预先规划,以免生乱。”
徐思业点头补充:“韩将军所言极是!可先以巡防使衙门名义下发公文,限时令各地上报私兵庄丁人数、装备,并择其精壮,按比例抽丁,至指定地点集结点验;愿主动配合者,其私兵头目可酌情给予巡防营中下层武职,钱粮由转运使衙门和商盟共同支应,但须打散编入我军各营,由我军将领统一操练指挥。”
秦刚言简意赅:“敢抗命者,杀。”
潘美挠挠头:“公子,这整合进来的人,驻地、营房、训练、家属安置,又是一大摊子事。”
“伏虎城外虽扩建了不少,但一下子涌进太多人,恐怕也吃紧,弄不好还要拖累各营战力,不如。”
第453章 团队的力量
潘美抬眼看到上首的陆恒面色如常,才接着说道:“不如先登记造册,统一编入团练,从各营挑选合适之人统率,一应军需就地取材,由当地县衙和乡绅解决;这样既掌控了各地私兵团练,加强地方守备,也可减小军需压力,若遇战时,亦可征调一用。”
“不错,此策甚好。”
陆恒颔首,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些地方团练与私兵,大多是先前选拔后剩余的人员,长期以来缺乏系统严格的训练,恐怕连新组建的巡防营都远远比不上。”
提及巡防营,陆恒又看向潘美一旁的赵胜,问道:“赵胜,巡防营编练如何?”
赵胜出列,躬身回道:“回大人,巡防营两千余人,多是之前在灾民青壮中挑选的精悍者,以招募的溃散边军老卒为主心骨,编练为左右两营。”
“末将已按公子定下的操典,每日卯时起训练,以队列、体能、基础刀枪刺击为主,辅以城头守御、旗帜号令之法。”
“器械甲胄也配齐了,战力尚需实战打磨。”
赵胜最后又补充道:“不过将士们士气尚可,皆盼早日练成,为大人效力。”
陆恒“嗯”了一声,巡防营本就是为了填补童俊部北上后的防务空白,同时也是他掌控地方的基础力量之一。
他对巡防营的要求,不必如伏虎城主力那般精锐,但至少要能维持治安、驻守据点。
“训练不可松懈,每日加一个时辰夜训,着重守御之法。”
“是!”赵胜肃然应下。
沈迅这时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公子,火器营新制了一批训练用的木铳和火药,若新编入的士兵中有可造之材,或可挑选一些补充进来,真火铳不敢轻予,但操典纪律已经先抓起来了。”
李魁拱手:“公子,水师营四千儿郎,皆是水上好汉子,若有需要,水师营也可上岸协防要地。”
何元和黄福对视一眼,何元开口道:“公子,钱粮方面,商盟近期收益尚可,徐谦留下的那些,也还有不少结余,加上公子之前封存的粮食,短期内问题不大。”
沈七夜在阴影里出声,声音平淡却带着寒意:“各地团练和私兵名单已初步理出,杭州府下辖各县,大小有私人武装的士绅豪强共计四十七家,其中拥丁过百者有十九家。”
“其中,有三家,平日劣迹斑斑,与城外水匪、流寇勾连嫌疑最大,且曾对公子、夫人或商盟产业有过不敬之举。”
说罢,沈七夜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和简单注记。
陆恒接过,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这三家或许就是严崇明所说的,需要拿来祭旗的对象。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一个粗略但可行的框架搭建起来。
陆恒很满意,这就是团队的力量,各司其职,互补短长。
“好。”
陆恒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既如此,便按此办理。”
“韩震,你骑兵营即日起加大巡逻范围,覆盖杭州主要官道及周边县乡,既是震慑,也是熟悉地形。”
“徐思业、秦刚、潘美,你等三人随时待命。”
“李魁,严格掌控杭州周边水路。”
“沈七夜。”
陆恒看向阴影处,“那三家的情况,摸得更细些,尤其是罪证;另外,通知沈通的蛛网,我要在五日内,看到杭州境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地方豪强,对此次整编私兵的态度风声。”
“此事关乎杭州根本安稳,亦是我等日后立身之基。”
陆恒语气转沉,“行事可强势,但须占住‘保境安民、统一防务’的大义名分;该给的甜头,不小气;该亮的刀子,也别犹豫,我要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杭州!”
“谨遵公子/大人之命!”众人齐声领命。
“还有一事”
陆恒忽而笑道:“军制新编,曲长及以上人员,多是暂代,尚未正式任命,想必大家也一直都在等着,明日集合全军,我会根据你们的推荐,和我这段时间收到的评估,一一任命。”
此话一出,众将互相观察,有些人选大家心中早有猜测,此刻听陆恒亲口提及,眼神中都多了几分热切与期待。
这不仅是名分的确定,更是对他们过往功绩的认可,以及未来权责的划分。
议事厅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悄然变得更加昂扬。
陆恒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方能让这支日益壮大的队伍,更具凝聚力和战斗力。
“今日议事到此,都去准备吧。”陆恒一挥手,众将领命,依次退出议事厅,步履间都带着一股无形的紧迫感与干劲。
偌大的厅内,很快只剩下陆恒和沈渊。
陆恒独自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伏虎城内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远处校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童俊带走的,是旧时代的余烬;而他正在编织的,是属于他的新秩序的网络。
北风确实紧了,但他的羽翼,也将会风中渐丰。
第454章 授旗定职
次日,伏虎城,最大的校场。
秋日高悬,阳光给黑压压的队列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声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超过一万五千名将士,按营列阵,铠甲鲜明,兵刃映寒光,肃穆无声。
伏虎营在左,赤底黑字“伏虎”大旗迎风怒展,兵卒剽悍,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野性和躁动。
清水营居右,墨绿“清水”旗沉稳如渊,阵型严整,透着一股老行伍的扎实。
徐家营居中稍后,靛蓝“徐家”旗下,军容鼎盛,装备最为齐整,带着世家私兵特有的精悍与纪律。
骑兵营、水师营、火器营、锐士营、亲卫营、巡防营依次排开,阵列分明,气象森严。
锐士营虽大部随段庆续奔赴北地,但也有象征小队。
点将台上,陆恒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并未佩戴过多饰物,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全场目光汇聚的中心。
陆恒身后,韩震、秦刚、徐思业、李魁、沈迅、潘美、赵胜等核心将领按刀肃立,沈磐、沈渊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整个校场,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陆恒向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每一个接触到那目光的士卒,都不自觉挺直了脊梁。
“诸位!”
陆恒声音不算太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杭州大部士卒即将率部北上,这杭州的安宁,便要系于我等肩上!”
“数月来,整合防务,汰弱留强,辛苦诸位了。”
陆恒顿了顿,“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名分难定上下,今日于此,非为夸功,而为正名,为我巡防新军,立下军制,厘定职司,授以旗印。”
台下微微有些骚动,但迅速平息,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
当兵吃粮,图的不就是个前程和饷银?
正名、定职,意味着从私兵家丁真正转变为有编制、有上升通道的官军,哪怕这官暂时只认陆大人的。
“自今日起,废旧称,行新制!”
“五人一伍;十人一伙;五伙一队;五队一屯;两屯一曲;两曲一营;四营合编为一军。”
“除此外,每军另设一百斥候哨骑,及一百亲卫。”
陆恒声音转厉,“每军编制四千两百余人,各军主官,称校尉,秩同朝廷正五品武职;其下辖四营,每营千人,主官称军侯,秩同从五品;再下设曲、屯、队、什、伍,各有尊卑。”
陆恒陡然提高了声音:“凡我麾下将士,饷银、赏赐、抚恤,皆依此新制发放,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一律,比朝廷同层级武官,加发三成!”
“哗!”
尽管军纪森严,此刻台下还是忍不住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狂喜的骚动。
加发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
朝廷武官那点微薄饷银,层层克扣下来,到手能有六七成就算烧高香了。
陆大人这里,实发,还加三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养家糊口绰绰有余,意味着攒钱娶媳妇、盖房子有了指望,意味着受了伤、战死了,家人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抚恤,不至于流离失所。
“肃静!”
各营军官齐声低喝,骚动很快平息,但那一张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上,激动和忠诚的光芒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陆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乱世之中,忠诚需要信念,但也离不开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
“下面,授旗印,定职司!”陆恒一挥手。
沈渊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帛书,声音清朗,却带着内力,传遍全场:“伏虎营,校尉,潘美!”
“末将在!”
潘美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这个曾经的边军头目,如今掌管四千余悍卒,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伏虎营,为我军前锋,当如猛虎出柙,凶悍顽强,擅攻擅守,此赤底黑字‘伏虎’旗,授于尔手,望你不负此名!”
“潘美领命!必不负公子厚望,不负‘伏虎’之名!”
潘美双手接过亲卫捧上的大旗,用力一顿,旗杆入土三分,赤旗在风中怒展。
台下伏虎营阵列中,爆发出低沉的吼声,如同虎啸。
潘美起身,咧着嘴,看向台下自己那群如狼似虎的部下,目光扫过几个熟悉的身影。
正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跳起来的张虎。
老神在在,眯着眼的周瘸子。
还有站在弓弩手队列前,身姿挺拔如松的李青。
潘美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张虎这小子勇是勇,得找个机会再敲打敲打,别光长力气不长脑子;周瘸子滑头,但眼力劲足,守后队或管辎重倒是把好手;李青的箭术没得说,得让他把全营的弓弩手都操练起来…
“伏虎营下,设四部。”
沈渊继续念,“第一部军侯,徐邦彦!”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将领应声出列,面容坚毅,目光沉稳。
正是之前会武中大放异彩,被韩震称赞“通晓军阵,临阵机变”的那位。
徐邦彦从潘美手中接过一部令旗时,潘美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也防着点张虎那憨货蛮干。”
徐邦彦沉稳点头。
台下,张虎瞪大眼睛看着徐邦彦接旗,嘟囔道:“徐头儿是厉害,可俺也不差。”
旁边的周瘸子嗤笑一声:“虎子,你那脑子要是有人家一半转得快,公子早升你当军侯了。”
张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擢原百户徐邦彦,为伏虎营副校尉,协理营务。”
沈渊接着补充道。
这是对人才的破格提拔,台下又是一阵羡慕的低语。
徐邦彦部下,张虎、周力(周瘸子)为曲长。
念到张虎时,这憨货兴奋地大吼一声“得令!”。
声震四野,惹得附近其他营的人都侧目看来,潘美在上面直捂脸。
周瘸子则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第二部军侯,徐思文!”
一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人出列,他是徐家旁支,读过书,心思细,之前会武时其文书和地形判断就让陆恒留了意。
潘美对他点了点头,这人虽姓徐,但入了伏虎营就是自己人,而且管文书军令正需要细心人。
徐思文部下,李青、石勇为曲长。
李青面容平静,只是握弓的手更紧了些。
石勇则微微颔首,他擅斥候,与李青的远程配合相得益彰。
“第三部军侯,吴铁牛!”
“领命!”
一声炸雷般的应答,吴铁牛(已改名吴铁)如同铁塔般出列,他如今是重甲兵头领。
潘美把令旗递给他时,嘿嘿一笑:“铁牛,以后你那身疙瘩肉,就是咱伏虎营的墙,可得给老子堵严实了。”
吴铁牛闷声道:“校尉放心,墙在人在!”
吴铁牛麾下郭士全、刘洪两个曲长,也都是北疆退下来的重甲老兵,站在那里就如两座铁山。
“第四部辅兵,军侯,孙不毛(后改名孙裕)!”
主管后勤辎重的孙裕出列,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伏虎营上下没人敢小瞧他。
会武时那架桥的本事和筑营的速度,让所有人记忆犹新。
潘美把令旗给他时,语重心长:“老孙,全营的肚皮和家伙事可就交给你了,别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也别让刀枪生了锈。”
孙裕笑眯眯应下:“校尉放心,饿着谁也饿不着咱伏虎营的兄弟。”
他手下赵三石、鲁尺两个曲长,一个管器械修造,一个管钱粮账目,都是不可或缺的专业人才。
伏虎营授旗完毕,那股剽悍之气更盛。
第455章 整编尾声
伏虎营过后,接着是徐家营。
校尉徐思业接过了靛蓝“徐家”旗。
徐家营装备最精良,训练有素,是陆恒军中一块重要的制式拼图。
徐思业本人就是徐家核心,统御起来得心应手。
他麾下四部军侯:徐思弘、徐茂林、周顺、徐茂福。
徐思弘是徐家年轻一辈中读过兵书的,被任命为军侯时,脸上带着矜持的喜色,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伏虎营那边,暗自比较。
徐茂林是长辈,经验丰富,但之前会武贪快冒进吃了亏,此次授职,他面色沉稳,眼底却憋着一股劲。
周顺的任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清水营的辅兵什长,码头力夫出身。
会武和笔试中展现出的老卒智慧和沉稳应变,让他脱颖而出,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徐家营重甲兵军侯。
当周武出列时,许多徐家子弟出身的军官目光复杂,有惊讶,有不服,也有审视。
周顺自己似乎也有些恍惚,但接过令旗时,手却很稳。
徐思业对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周兄弟,重甲兵交给你,你的稳和那份急智不错,好好带兵。”
周顺重重点头:“必不负校尉,不负公子。”
徐茂福管一千辅兵营,中规中矩。
台下,徐家营阵列中,徐广文、徐广武兄弟站在一起。
徐广武小声对兄长说:“哥,那周顺凭啥?”
徐广文瞪了他一眼:“姑爷和校尉的眼光,也是你能质疑的?好好干你自己的,别忘了上次会武时,你结阵等死的蠢样!”
徐广武讪讪闭嘴。
清水营校尉秦刚,接过了墨绿“清水”旗。
清水营多为张家旧部转化而来,沉稳老练,善守善变,是军中韧性的代表。
秦刚部下四军侯:卫远、石双锁、陈石头(后改名陈肖)、张清彻。
卫远是弩兵专家,气质沉静,接过令旗时,只是微微躬身。
石双锁是老行伍,使一柄长柄铁锤,笑声爽朗。
陈石头的提拔同样令人侧目。
这个河南逃荒来的农家子弟,识字不多,却在会武和笔试中展现了出色的防御天赋和地形利用能力,被擢升为斥候军侯。
秦刚对他寄予厚望:“石头,以后营里的眼睛和耳朵,就交给你了,多用点心。”
陈石头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张清彻管辅兵。
老李头、宋铁等曲长站在队列中,看着台上的老兄弟石双锁和新锐陈石头,心中感慨,这清水营,也在新老交替,注入新的活力。
水师营校尉李魁,接过了黑蓝双色水师旗。
旗下韩涛、黄兴、侯吉、于万四军侯,以及赵桐、徐大海、李邴、孙季常、阮三江、唐简、刘老歪、老榔头(郎乾)等曲长,皆是水上豪杰,掌控着杭州的水路命脉。
火器营校尉沈迅,麾下钱顺、吴焱两军侯。
钱顺严谨,吴焱痴狂,这五百人的营头虽然人少,却是陆恒手中未来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利器。
当沈迅接过那面绣着交叉火铳与震天雷图案的旗帜时,台下其他营的官兵看向火器营队列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
骑兵营校尉韩震,掌一千铁骑,旗下四军侯,马岩领一百重骑,马川领八百轻骑,胡整领一百斥候哨骑,岳擎主马政与训练。
韩震接旗时,目光与台下骑兵营阵列前方的几位军侯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胡整那憨厚的圆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锐士营校尉王闯尚在北地,但营号已立,暂由留在伏虎城的少量骨干代领旗帜。
陈枭、侯小乙,这两位军侯的名字,也让不少人记住了这支专司特种作战的神秘部队。
而陆恒的一百亲卫营,则由沈磐、沈渊直接统领。
亲卫百骑,俱是暗卫和军中选拔的绝对精锐,装备待遇最优,不言而喻。
巡防营校尉赵胜,维护治安、巩固秩序的职责。
麾下瞿大山、屠飞两军侯,将两千巡防营用于杭州境内要地防务、灾民营管理。
屠飞这个原北疆先登营的总旗,听到自己名字时,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对有仗打的渴望,哪怕现在是巡防。
授旗授印完毕,各营旗帜在校场上空飘扬,新晋的军官们回到阵列前方,面向点将台。
陆恒再次上前,看着那一张张坚毅激动的面孔,沉声道:“旗印已授,职司已明!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杭州巡防军的脊梁!我要的,不是只会听令的木偶,而是能守土、能破敌、知荣辱、明忠义的虎贲之士!”
“伏虎营的悍勇,清水营的坚韧,徐家营的精锐,骑兵营的迅疾,水师营的纵横,火器营的霹雳,锐士营的奇诡,亲卫营的忠诚,巡防营的稳妥,各营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方为无敌之师!”
“记住你们今日接过的不只是一面旗,一份职,更是杭州数十万百姓的安危所系,是我陆恒与诸位同生共死的承诺!”
陆恒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军令如山,赏罚分明!有功者,不吝重赏!有过者,严惩不贷!怯战、通敌、害民者,斩立决!”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冲天而起,震散了天上的流云。
一万五千人的意志,在此刻凝聚。
“各营,按新制整训,熟悉部属,清点军械粮饷,十日后,全军大演武!”
“我要看到新气象!”
“谨遵公子(大人)将令!”
随着陆恒一声令下,各营在军官带领下,有序退场。
校场上依旧回荡着激昂的情绪。
军官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开着玩笑,也交换着眼神。
张虎凑到李青跟前,瓮声瓮气地说:“李曲长,以后俺冲锋,你可得射准点,帮俺把对面的冷箭拔了。”
李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曲长冲慢点,别跑出我弩箭范围就行。”
张虎挠头大笑。
周瘸子慢悠悠溜达到孙裕那边:“孙军侯,下次发鞋子,能给俺老周底子加厚点不?这地儿碎石头多。”
孙裕笑眯眯:“好说,周曲长,不过你得保证你手下那帮老油子别总把鞋当赌注输出去。”
周围一阵哄笑。
沈磐和沈渊站在陆恒身后,看着这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一幕。
沈磐低声道:“公子,这帮人看着劲头足得很。”
沈渊则说:“新军制待遇优厚,又有前程可盼,自然士气高昂。只是,日后约束赏罚,须得更严才行,免得生出骄惰之气。”
陆恒望着逐渐空旷的校场,以及远处各营驻地传来的喧闹声,缓缓道:“架子搭起来了,血性和纪律,就得靠实战和严法来锤炼了。”
陆恒转首对沈渊吩咐一声:“告诉七夜和沈通,在军中的眼睛,要睁得再大些,十日后的大演武,我要看到真东西。”
“是!”沈渊恭声应道。
第456章 祭旗
两日后,巡防使衙门和知府衙门的联合公文,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杭州下辖各县,张贴于城门、市集等醒目处。
公文措辞严谨,先述北地战事紧急,兵员北调导致地方防务空虚之现状,再言匪患盗贼可能乘虚而起,危及乡里之虞。
继而申明,为保境安民,巩固城防,特令:凡杭州境内,各士绅商户、村镇宗族,所蓄私兵、庄丁、护院等武装人员,须在十日内至所在地县衙登记造册,上报人数、器械。
巡防使衙门将派精干军士统一整训,集中驻防要地。
被编入者,享官军粮饷,其头目择优授予巡防营相应武职。
抗命不遵、隐匿不报、或与匪类勾结者,以谋乱论处。
公文一出,整个杭州地界暗流涌动。
大部分中小地主和商户,先是观望,私下串联打听。
陆恒如今权势熏天,手握重兵,控制漕运商路,连前转运使徐谦都倒在其手下,反抗的代价他们掂量得起。
很快,便陆续有人开始按要求前往县衙登记,态度还算配合。
毕竟,交出部分私兵,既能省下些供养钱,还能跟这位陆大人搭上点关系,甚至混个一官半职,对许多土财主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但总有自恃实力或背景,不愿轻易就范的。
盐官县以西三十里,王家庄。
庄主王汾,祖上做过小官,家中田产连陌,豢养庄丁护院两百余人,装备甚至比一些卫所兵还要精良。
此人素来跋扈,欺压乡里,与盘踞附近山林的几股土匪也时有往来,对官府公文向来阳奉阴违。
更重要的是,去年陆恒的商盟在盐官县收购粗盐时,曾与王家庄有过摩擦,王汾当时放话“强龙不压地头蛇”,对陆恒颇有不敬。
沈七夜名单上三家之一,此为其一。
钱塘县境内,靠漕运发家的米商赵彪,掌控着一段河运码头,手下养着一批凶悍的水手打手,百十来人,等闲人不敢靠近他的码头。
此人贪婪吝啬,对陆恒整合漕运、设立统一税卡早有怨言,曾暗中使绊子。
位居名单上第二家。
富阳县的孙氏宗族,族长孙万年,是个老秀才,功名不高,但宗族势力庞大,族丁众多,自建坞堡,几乎自成一体。
孙家对官府政令向来漠视,只认族规。
陆恒推行的整训地方私兵,在富阳县衙协助下,各乡均已上报名册,唯独孙家阳奉阴违。
名单上第三家。
公文期限过了五日,这三家依旧毫无动静,甚至私下放出话来,说陆恒借题发挥,欲夺民产,号召其他豪强共抗苛政。
他们的反应,自然通过蛛网,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陆恒案头。
第六日,清晨。
王家庄还在沉睡中,庄门紧闭,了望楼上值夜的庄丁抱着长矛打瞌睡。
突然,大地传来轻微的震动,随即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闷雷滚动。
庄丁惊醒,揉眼向庄外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晨曦微光中,一片黑色的骑兵洪流,正无声地朝着庄子席卷而来。
人数并不多,约两百骑,但那森然的杀气,整齐划一的动作,冰冷反光的黑甲,让庄丁腿肚子发软。
“敌…敌袭!关庄门!敲锣!”
庄丁嘶声大喊,手忙脚乱地去敲铜锣。
庄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王汾披着衣服冲出来,登上庄墙,只见庄外两百黑骑已然列阵,当先一面旗帜,上绣一个凌厉的“陆”字。
队伍前方,一员满脸横肉的黑甲将领,正是马岩。
“庄内听着!吾乃杭州巡防使陆大人麾下骑兵营军侯马岩。”
“王汾抗命不遵,隐匿私兵,更涉嫌勾结匪类,祸害乡里。”
“现奉命拿人查庄,速开庄门,交出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马岩的声音如同炸雷,滚滚传入庄内。
王汾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陆恒动手这么快,这么直接。
“放屁!老子庄丁护院,保境安民,何罪之有?陆恒小儿,欲加之罪!给我守住庄子!”
王汾自恃庄墙坚固,庄丁有两百,装备不错,未必不能一战。
何况,他私下给了附近山匪好处,若真打起来,说不定能引来援兵。
马岩不再废话,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身后骑兵并未直接冲庄,而是分出数十骑,张弓搭箭,箭矢并非射向庄墙后的庄丁,而是抛射向庄内各处房舍。
箭矢上绑着浸了火油的布团,点燃后如同流星坠入庄内,顿时引燃了几处柴垛和茅屋顶,浓烟升起。
庄内一阵大乱,救火的喊叫声四起。
与此同时,庄墙两侧的阴影里,悄然滑出数十道黑影,正是沈冥带领的暗卫精锐。
他们如同狸猫般迅捷,利用庄外地形和庄墙上守兵被正面骑兵吸引的空档,抛出飞爪钩索,迅速攀上庄墙,手中弩箭连发,精准地射倒墙头守卒,惨叫声接连响起。
“墙…墙上有贼人上来了!”庄丁惊恐大喊。
王汾慌忙指挥庄丁去堵截登墙的暗卫,正面防守顿时出现空隙。
马岩看准时机,厉喝一声:“破门!”
数十名骑兵翻身下马,手持包铁重木,在盾牌掩护下,朝着包铁庄门猛撞。
咚咚的巨响震人心魄。
庄门后的庄丁拼死抵住,但眼见墙上失守,庄内火起,正面又有骑兵虎视眈眈,士气已然崩溃。
不过半炷香功夫,在一名暗卫从内部打开门栓后,沉重的庄门轰然洞开。
马岩手执马槊,一马当先,率骑兵涌入庄内。
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庄丁早已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王汾在几个心腹护院拼死保护下,试图从后庄逃跑,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暗卫堵个正着,沈冥亲手用淬毒的短弩射倒了他的坐骑,将其生擒。
庄内战斗迅速平息。
马岩令部下清点俘虏,收缴兵器,扑灭余火。
同时,暗卫早已按图索骥,从王汾书房密室中,搜出了与附近山匪往来的书信、分赃账册,以及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诸多契据罪证。
几乎在同一时间,钱塘县码头。
在钱塘县令郑远图协助下,李魁亲自带领两艘改装过的快船和水师营精锐,在黎明时分突袭了赵彪的码头。
赵彪手下那些横行码头的打手,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水师营面前不堪一击。
赵彪本人还在睡梦中,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其勾结胥吏、偷逃漕税、欺压船户的罪证也被起获。
富阳县孙氏坞堡前,伏虎营的徐邦彦率一千步卒,将坞堡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摆开阵势,架起强弓硬弩,甚至推来了几架小型投石机。
徐邦彦亲自喊话,限时一个时辰,要孙万年开堡投降,交出私藏兵器,服从整训。
孙万年起初还想依仗坞堡坚固和族丁人数顽抗,但看到堡外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军队。
尤其是那几架投石机和阳光下泛着寒光的弩箭,再从徐邦彦口中听到王家庄和钱塘县码头顷刻被破的消息,族中长老先慌了神。
一个时辰未到,坞堡大门缓缓打开,孙万年带着族中主要男丁,赤着上身,背负荆条,出堡请罪。
第457章 开荒收人
三家最硬的钉子,一日之间,两颗被彻底拔除,一颗屈膝投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杭州各地。
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乡绅豪强,无不胆寒。
陆恒的手段,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而且证据确凿,让你辩无可辩。
接下来几天,前往各县衙登记私兵,表示愿意接受整训的乡绅土豪络绎不绝,态度前所未有的恭顺。
巡防使衙门派出的清查官员和韩震的骑兵巡查小队,所到之处,接待周全,配合积极。
整训工作随即全面铺开。
按照预定方案,从各地报上来的私兵庄丁中,剔除老弱、油滑、劣迹斑斑者,择其精壮约四千人多人。
由巡防营赵胜派出得力军官,开始对这些私兵团练进行整训,灌输军纪,打乱原有混乱编制。
其中,愿意投效且有能力者,经过考核,也被授予了巡防营中的队正、哨长等基层武职。
然而,就在整编事宜推进顺利,陆恒稍稍缓口气时,沈通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公子,蛛网在北面的人传回消息。”
“童俊所部三千人,渡过长江后,在淮南府境内遭遇北燕游骑突袭,虽未全军覆没,但伤亡不小,辎重损失一部分,童俊本人也受了伤,队伍被打散一部分,现正收拢残部,艰难向李相大营靠拢。”
陆恒眉头皱起。
童俊才刚到江北,就败得这么快,这么狼狈。
这也让陆恒隐隐觉得淮南战局,可能比李严信中描述的更糟糕。
“还有。”
沈七夜的声音更低了,“江北溃兵南逃的越来越多,其中混入的,恐怕不止是溃兵。我们安排在长江几个渡口的暗桩发现,有些南来的流民,举止训练有素,似乎在暗中集结、串联,怀疑可能与玄天教,或其他别有用心者有关。”
“让我们的人盯紧这些南来的流民,特别是其中带头的,必要时,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以稽查奸细、安置流民为名,进行盘查和管控。”
陆恒眉头皱起,不放心道:“记住,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他们的意图和联络网络。”
“是。”沈七夜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陆恒缓步走到窗前,凝视着北方,一想到杭州境内仍有三十万灾民,不禁忧心忡忡。
秋意已浓,寒冬将至,这个冬天想必会更加严寒。
翌日,陆恒接到杭州城快马传讯时,正在伏虎城新落成的校武堂查看沙盘。
信是楚云裳身边的沈幻亲笔所写,字迹端秀,却透着急切:“夫人临盆在即,稳婆言恐就这两三日,夫人精神尚好,盼公子归。”
捏着薄薄的信纸,陆恒站在原地愣了两息。
要当爹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军情政令都更迅猛地刺入胸腔。
陆恒迅速收敛心神,将沙盘上代表北燕游骑的小旗往南推了半寸,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沈渊道:“备马,回杭州。走之前,叫何元、黄福来见我。”
不到一盏茶功夫,何元与黄福一前一后匆匆赶到。
何元还是那副精干账房模样,袖口沾着墨渍;黄福则因常在外奔走,面皮晒得黑红,裤脚还沾着泥点。
“公子。”二人行礼。
陆恒摆手免了虚礼,开门见山:“伏虎城如今实住人口多少?细细说来。”
何元从袖中掏出本册子,翻得飞快,显然常备着:“回公子,城内落户的,主要是工匠、各营军士家眷,以及最早投靠的掌柜、伙计等可靠人家,共计一万一千两百余户,约摸三万口。”
“城外新建的村落,安置的多是去岁以来收拢的灾民中愿落户耕作者,有五千三百余户,近一万七千口,与城内一起,拢共约五万人口。”
何元道:“这已是严格按公子吩咐,只纳青壮为主、家世清白、愿签契约落户者,若放开限制,人数翻倍不止。”
五万人。
陆恒心中默算,这已抵得上江南一个中等县的规模,且其中青壮比例极高。
“扩建工程进度如何?入冬前,最多还能容下多少人?”陆恒问。
这次是黄福接口,他主管营建与屯垦,嗓子因常在外吆喝有些沙哑:“公子,新城墙合拢后,城内空地仍在规划建房,加上城外沿着溪流、缓坡陆续建起的十二个新村,屋舍都是按统一规制建的联排泥坯房,虽简陋,遮风避雨足够,若是挤一挤…”
黄福看了看陆恒脸色,谨慎道,“入冬前,再纳五万口,应当吃得下。”
何元接上话头,语气更务实:“公子,容得下是一回事,养不养得起是另一回事。”
“伏虎城内规划满额,也就落户两万户,五万口顶天了;城外村落挤一挤,也能塞下两万户,五万口,这样算,满打满算能到十万人口,可眼下最要紧的是粮。”
何元眉头皱紧,“咱们的耕地开垦跟不上人口涨速。如今五万人,城内工坊的产出、商盟的利润,还能贴补大半;若真到了十万人,除非把西边那几座山头全烧了垦成田,否则光靠买粮,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况且现在这世道,有钱未必买得到粮。”
陆恒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远处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
“那就烧山垦荒。”
陆恒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决,“组织人手,以村为单位,划定区域,赶在入冬前,能开多少开多少。”
“不要只盯着伏虎城周边,往更远处去,三十里、五十里外,只要地势合适、有水源,就建新村,垦新田。”
“把伏虎城当作一个县来管,你们俩,就是这‘县’的户曹和工曹。该修路修路,该引水引水,该建仓建仓。”
何元与黄福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震。
公子这是要把伏虎城及周边彻底经营成独立基业的架势。
二人齐齐躬身:“是,属下明白!”
“还有”
陆恒转身,目光锐利,“城外村落里的老弱,以及后续灾民中不堪劳作或心思不稳的,逐步引导去杭州城及下面各县安置;然后从杭州城里,再慢慢吸纳一批家世清楚、以青壮劳力为主的家庭过来,总数…”
陆恒微微顿了下,“再挪五万过来。杭州城里人多,分一分压力,而伏虎城这边,要的是能干活、能打仗、心齐的人。”
黄福点头:“这法子稳妥。杭州城有城墙,有商铺,老弱做些轻省活计也能糊口。咱们这儿专收青壮,力气往一处使。”
何元却还是愁粮:“公子,就算这么倒腾,眼前这五万人的嘴,加上马上要来的,每日消耗实在惊人,商盟那边前几日来信,说各地粮价又涨,咱们存粮也…”
“开仓。”
陆恒打断他,“之前封存的那批百万石粮食,先取出二十万石,该吃就吃,该发就发,不要省。”
何元眼睛一亮,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有二十万石垫着,至少撑到明年夏收前都宽裕,属下这就去安排调拨。”
“去吧。”
陆恒挥挥手,“凡事你们多商量,拿不准的找潘美或沈七夜,我有事回杭州几日。”
二人领命退下。
陆恒又静立片刻,望着沙盘上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标记,最终将一枚写有“伏虎”的小旗,重重插在了沙盘中央那片已初具城池轮廓的区域。
“沈磐,点二十骑,随我回杭州,轻装简从,快马。”
“是!”
马蹄声响起时,伏虎城上空已有炊烟袅袅。
五万人的生计,十万人的蓝图,北方的烽烟,江南的暗流,还有那即将诞生的的血脉。
所有重量仿佛在这一刻都压上了肩头,沉甸甸的,却也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更实。
第458章 弄璋之喜
赶到云水居时,已是次日晌午。
秋阳暖融融地照着这处临湖小院,院子里几株桂树开得正盛,甜香扑鼻,冲淡了陆恒一路疾驰带来的风尘与焦躁。
司琴守在院门口,眼圈有些红,显然是熬了夜,见到陆恒,急急迎上来:“大人,您可回来了!夫人从前日夜里就开始阵痛,稳婆说就这一两日了,夫人一直忍着,不肯让我们扰您。”
“现在怎么样?”陆恒边往里走边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稳婆在里头呢,沈墨和苗二娘也在帮忙,夫人疼得厉害,但神智还清醒。”司琴小跑着跟上。
卧房的门关着,里头隐约传来楚云裳压抑的呻吟和稳婆低低的安抚声。
陆恒停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竟有些不敢推开。
前世今生,他何曾经历过这个?
陆恒深吸口气,轻轻推门进去。
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调得柔和,楚云裳躺在榻上,鬓发汗湿贴在苍白的脸颊,嘴唇咬得发白。
沈墨正用温水拧了帕子给她擦汗,苗二娘在一角守着炭炉上的药罐。
两个稳婆一左一右,忙着揉按、观察。
见到陆恒,楚云裳眼中骤然迸出光亮,那强忍的痛楚似乎都缓了一瞬。
她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宫缩打断,闷哼一声,指甲掐进了掌心。
陆恒几步跨到榻边,握住她冰凉汗湿的手。“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只挤出这一句。
陆恒的手很稳,包裹住楚云裳的,将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楚云裳喘着气,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却努力弯了弯嘴角,极小幅度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眼神里的依赖与坚韧交织,让陆恒心头酸软。
稳婆经验老道,见主家男人回来,夫人心神稍定,便道:“夫人,大人回来了,您更得定心,跟着老身说的用力,孩子就快出来了!”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过。
陆恒半步未离,握着楚云裳的手,看她痛极时脖颈青筋凸起,看她脱力时眼神涣散又被他唤回,看她用尽最后力气遵循稳婆的指令。
此刻的陆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陪着,将那手越握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响起。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稳婆欢喜的声音带着颤,托起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
另一稳婆利落地剪断脐带,清理包裹。
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充满了勃勃生机。
楚云裳彻底脱力,瘫软下去,却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孩子,眼泪终于滚落,是释然,是喜悦。
陆恒俯身,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辛苦了。”
陆恒这才看向被裹在柔软襁褓里啼哭的儿子。
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张着嘴用力地哭,就像是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稳婆将孩子抱过来,喜滋滋道:“大人您瞧,小公子中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
陆恒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臂僵硬。
那轻飘飘的重量,好似比伏虎城十万人的担子还沉。
这是他的儿子,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在他前途未卜的挣扎中,降临的儿子。
陆恒抱着孩子,坐到楚云裳身边,让她能看清,“看,我们的孩子。”
楚云裳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泪中带笑。
这时,外头传来些微动静,似是有人来了。
司琴在门外轻声道:“大人,夫人,张夫人、柳夫人和潘夫人来了,在厅里等着,说是听闻喜讯,特来探望。”
屋内的温情稍凝。
陆恒看向楚云裳,楚云裳微微点头,眼中并无芥蒂,只有疲惫后的平静,“请姐姐们稍坐,我收拾一下。”
陆恒将孩子交给沈墨,起身道:“我出去见见,你好好歇着。”
转身又对稳婆和苗二娘道,“重赏,夫人这边,精心照料。”
陆恒走出卧房,带上房门,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才往厅堂去。
厅里,张清辞坐在上首左侧,一身素锦衣裙,气度沉静。
柳如丝坐在下首,穿着水红色衫子,明媚中带着些许小心。
潘桃则站在柳如丝椅子后头半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到脚步声才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又慌忙垂下。
见陆恒出来,三女都站了起来。
“恭喜夫君弄璋之喜,母子平安。”张清辞先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柳如丝和潘桃跟着道喜,声音一个柔婉,一个细弱。
陆恒点头:“有劳你们过来,云裳刚生产,有些脱力,正在歇着,孩子还好。”
张清辞道:“平安就好。我已让冬晴备了些滋补药材和给孩子的软缎,稍后送来。”
“楚妹妹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张清辞目光扫过柳如丝和潘桃,虽未多言,但那正室的气度自然流露。
柳如丝忙道:“张姐姐说的是,楚姐姐刚生产,最是耗神,我们就是来道个喜,万万不敢搅扰。”
柳如丝笑容得体,眼神却不由往卧房方向飘了一下。
潘桃更是连连点头,话都不敢多说,只悄悄抬眼看了看陆恒,又飞快低下。
场面有些微妙的安静。
“你们有心了,都坐吧!”
陆恒揉了揉眉心:“司琴,上茶。”
茶上来后,气氛稍缓。
张清辞问了几句楚云裳生产可还顺利、孩子多重之类的寻常话,陆恒简略答了。
柳如丝偶尔插一句,多是附和。
潘桃始终没出声,只默默听着。
坐了一盏茶功夫,张清辞便起身告辞。
柳如丝和潘桃也跟着站起来。
“夫君多陪陪楚妹妹,外头的事若有需妾身出力的,尽管吩咐。”张清辞临走前道。
“嗯。”陆恒送她们到院门口。
看着三人背影离去,张清辞步履沉稳,柳如丝身姿袅娜,潘桃脚步细碎匆匆,陆恒在门口立了片刻,才转身回屋。
卧房里已收拾清爽,血腥气被药香和熏香取代。
楚云裳换了干净寝衣,靠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孩子吃了初乳,已经睡了,小小的襁褓放在她身边。
陆恒挥退下人,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们走了。”
楚云裳微微一笑,带着产后的虚弱与柔婉:“姐姐们都是好意。”
瞧见陆恒眉宇间挥不去的沉郁,楚云裳轻声道,“夫君,可是外头事情不顺?”
“没有。”
陆恒摇头,将她手贴在自己脸颊:“看到你和孩子都平安,别的都不算什么。”
目光落在儿子熟睡的小脸上,陆恒有些感慨道:“只是突然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这世道,我给不了他太平,但总要尽力,让他将来能有安稳日子过。”
楚云裳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冰凉却有力:“夫君在,我和孩子心里就安稳。这世道再乱,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趟出一条路。”
第459章 爹给你打出一片太平
夜深了。
云水居的卧房里只留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柔和。
楚云裳喝了安神汤药,已然沉沉睡去,产后极度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
那个被命名为“陆安”的小家伙,吃饱喝足后也蜷在母亲身边,睡得正香,偶尔砸吧一下小嘴,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恒没有睡。
他披着外袍,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窗户开了半扇,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和水汽拂面。
怀里抱着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襁褓,孩子睡熟了,陆恒才敢这般小心地抱着,动作仍显僵硬,却舍不得放下。
窗外,是杭州城的夜景。
虽已宵禁,但靠近西湖的这片富贵区域,仍有零星灯火从高门大户的楼阁中透出,勾勒出飞檐斗角的轮廓。
更远处,普通坊市陷入黑暗,只有巡夜人灯笼的微光如萤火游动。
湖面漆黑,倒映着稀疏的星光与灯火,一片静谧。
怀里的小生命,呼吸轻浅而均匀,温热透过襁褓传来。
陆恒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倒是又长又密。
这就是他的儿子。
一个在乱世边缘,在他前途未卜的挣扎中,降生的儿子。
荒谬感夹杂着巨大的责任感,汹涌而来。
穿越前,他还是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连恋爱都谈得磕磕绊绊,婚姻孩子更是遥远的概念。
不过短短时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有了需要守护的城池、军队、追随者。
如今,又有了血脉相连的儿子。
“陆安”
陆恒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安,平安,安稳,这是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愿望。
可这世道,江河日下,北地烽烟已燃过淮水,西凉虎视眈眈,朝堂党争倾轧,江南看似富庶,底下也是暗流涌动。
他凭什么给这孩子一个“安”?
“儿子”
陆恒声音压得极低,既像是说给怀中婴孩,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道,给不了你现成的太平,过不了躺着的安稳日子。”
夜风似乎紧了,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爹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胆子大点,心思活点,手底下有一帮肯卖命的兄弟。”
陆恒手臂无意识地收拢了些,将襁褓护得更紧,“你娘跟了我,没过几天真正舒心的日子,净跟着担惊受怕了,现在又有了你。”
陆恒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好似要穿透这夜色,看到北方燃烧的战线,看到朝堂上暗藏的刀光剑影,看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
“既然给不了,那就去争,去打。”
声音里的那点茫然渐渐被一种冷硬的决心取代,“太平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你好好长大,爹给你打下一片能让你、让你娘、让你以后的兄弟姐妹,都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一方天地。”
“或许不够大,不够好,但至少容得下一个‘安’字。”
怀里的陆安似乎感知到什么,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依旧睡得香甜。
陆恒就这样抱着他,望着窗外的灯火与长夜,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楚云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他才轻轻起身,万分小心地将孩子放回她身边,掖好被角。
陆恒起身走到外间,沈渊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公子。”
“给伏虎城传信,按今日我与何元、黄福所议,加紧办。垦荒、迁民、调粮,不得延误。”
陆恒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另,让沈七夜来见我,不必急,明日午后即可。”
“是。”
“还有”
陆恒想了想,“从我的私账里支一笔银子,以云裳的名义,在杭州城内设几个粥棚,施粥三日,为小公子积福,记得低调些,不必张扬。”
“明白。”沈渊退下。
陆恒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厅内还残留着白日道贺女眷带来的淡淡脂粉香。
他忽然想起张清辞离去时平静的眼神,潘桃那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柳如丝强撑的笑容。
听雪阁里,张清辞遣退了冬晴,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依旧美丽却稍显清减的脸庞。
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白日里看到陆恒抱着那孩子的样子,看到他眼中瞬间柔软又随即深沉的目光,张清辞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腹中一阵轻微的胎动。
“你也着急了?”
张清辞对着镜子,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手指轻柔地抚过腹部,“小淘气,才这些日子,动静就这么大,难怪大夫说你异于常人,气息强健。”
张清辞的眼神渐渐放远,声音低得像耳语,“好生待着,这世道不太平,但你爹是个有本事的,你娘我也不差,放心,咱们不急。”
桃花居中,潘桃却是辗转反侧。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七上八下。
“儿啊,你可一定要是个男孩。”
潘桃对着黑暗喃喃,“楚夫人生了儿子,张夫人瞧着也像是有孕了,你要是女儿,以后可怎么办…”
担忧与渴望交织,让她难以入眠。
丝雨阁临水的窗边,柳如丝没有睡。
她倚着栏杆,望着黑沉沉的湖面,手也无意识地放在小腹处,那里依旧平坦纤柔。
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有些冷。
柳如丝不自觉想起楚云裳产子后,陆恒那掩饰不住的关切,想起张清辞那份笃定的气度,想起自己这不上不下的身份。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楚姐姐,你是真有福气。”
那落寞,只有夜色和湖水听见。
陆恒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卧房门口,看了眼床上安睡的母子二人,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巨大的江南舆图铺在桌上,伏虎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圈起。
旁边堆着各地送来的简报:北方战事胶着,李严压力巨大;西凉议和使团已出发,但边关小摩擦不断;朝中关于江南财赋的争吵又起;各地零星民变;还有“蛛网”标注的可疑之人南下的踪迹…
陆恒提起笔,在伏虎城周边画了几个圈,写下“屯垦”、“新村”、“水利”。
又在长江几个渡口标上记号。
最后,他的笔尖悬在代表杭州的那个点上。
灯火下,他的侧影被拉长,投在墙上,稳定而孤峭。
长夜漫漫,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第460章 圣旨与权柄
深秋九月的杭州,天气已经透出明显的凉意。
西湖边的垂柳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水里掉。
但这股凉意,丝毫没能冷却杭州城近日暗流涌动的气氛。
两江转运使衙门旧址,如今已彻底改换门庭,成了陆恒的临时办公之所。
这日清晨,衙门中门罕见地大开,从大门到正堂,一路皆有甲士肃立。
陆恒身着四品文官绯色袍服,头戴乌纱,率杭州府大小官员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早已在堂前等候。
他在等一道旨意。
日头渐高,将近午时,终于听得远处街口净鞭响动,随即是马蹄声与仪仗开道的吆喝。
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青幄马车,缓缓行至衙门前。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手捧黄绫卷轴,身后跟着几名小黄门和护卫的京营军士。
“圣旨到!”
拉长的尖细嗓音刺破了衙门前肃穆的寂静。
以陆恒为首,黑压压一片人撩袍跪倒。
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分跪左右稍后,再后面是李惟青、陈从海、钱盛、周永等文武属吏及地方豪绅。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卷黄绫和跪在最前方的陆恒背上。
中年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无非是褒奖陆恒“忠勤体国”、“安定地方”、“肃清奸宄”之类的套话,但关键的信息,就在那文绉绉的词句里:
“特擢陆恒,实授两江转运使,总揽江南财赋转运、漕粮盐茶诸事,兼领杭州巡防使如故;原转运判官李惟青,举报前逆有功,功过相抵,着留任原职,戴罪效力;市舶司提举一职,着由王修之接任,即日赴杭…”
圣旨念完,衙门前静得能听到秋叶落地的声音。
随即,陆恒叩首,声音平稳清晰:“臣陆恒,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这才跟着高呼万岁,声音里却掺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陆恒起身,从太监手中郑重接过圣旨。
那太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凑近一步,低声道:“陆大人,恭喜高升!陛下和吏部王尚书还有口谕,让咱家带给您。”
“公公请讲。”
“陛下说了,这两江转运使衙门和巡防使衙门,属官吏员空缺颇多,总空着不像话,让您尽快斟酌人选,拟定个名单,一次报上去。”
“只要不是太出格,陛下和吏部那边,都会准的。”
太监笑眯眯的,眼神里透着“你懂得”的意思。
陆恒心领神会,这是皇帝在向他示好,也是给他安插自己人的权力。
陆恒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传谕,陆恒明白,定当尽快拟妥名单,上报天听。”
说着,很自然地往太监袖中递过一张轻飘飘的银票。
太监手指一捻,笑意更深:“陆大人办事,陛下自然是放心的,咱家还要赶着回金陵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公公辛苦,略备薄酒,还请赏光。”
“不必不必,皇命在身,耽搁不得。陆大人留步,留步。”
送走传旨太监一行,衙门前的氛围才轰然松动。
祝贺声、恭维声顿时如潮水般涌向陆恒。
赵端、周崇易拱手道喜,笑容真诚里带着几分审慎。
李惟青则是激动得脸色发红,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大人!卑职…卑职多谢大人保全!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李惟青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保住性命和官位,对他而言无异于重生。
陈从海、钱盛、周永这些豪商更是围了上来,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眼神热切。
陆恒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两江转运使,掌管着江南钱粮漕运的命脉,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生意好做十倍,也能让他们寸步难行。
陆恒面带微笑,应付着众人,心中却是清明。
这道圣旨,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正接下,感觉又不同。
两江转运使,正三品,实权煊赫。
这意味着他正式从杭州一地的实力派,跃升为足以影响整个江南格局的朝廷大员,至少名义上是。
皇帝需要他稳定江南、输送钱粮,也需要用他来平衡朝中其他势力。
“诸位同僚,诸位乡贤。”
陆恒抬手虚按,喧闹声渐息,“皇恩浩荡,陆某唯有益加勤勉,以报君上!如今百废待兴,转运使衙门、巡防使衙门俱都缺员少吏,亟待整饬。”
“陆某不日将拟定属员名单,还望诸位贤达,若有才干之士,亦可举荐。”
这话一出,众人眼神更亮。
这是要开始分蛋糕、划地盘了。
一时间,心思活络的更是不在少数。
待人群渐渐散去,陆恒回到二堂,脸上的笑容收敛,只剩下沉静。
他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眼。
王修之来做市舶司提举,这是王崇古那边伸过来的手,意料之中,暂时需要虚与委蛇。
李惟青留下,是个好棋子,用熟了,而且感恩戴德。
“赵胜。”陆恒唤道。
一直候在外面的赵胜立刻进来:“大人。”
“你手下巡防营,现有多少人?”
“回大人,满额两千一百二十七人,装备齐整,训练未辍。”
“好。”
陆恒走到江南舆图前,“调一千五百人入杭州城,接手四门及城内重要街巷、衙署的防务,原有城防营官兵,打散编入你部,严加管束;剩下的六百余人,驻守伏虎城至杭州官道沿线要害。”
“是!”
赵胜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大人,全部调进来?那伏虎城那边…”
“伏虎城有潘美他们,固若金汤,杭州城现在才是根本,不能有失。”
陆恒顿了顿,“另外,各县报上来的私兵、各乡团练,拢共还有五千三百多人,名单在这里。”
陆恒递过去一叠册子:“以巡防使衙门名义发文,这些私兵,全部登记造册,正式编入各县‘保境团练’,兵器嘛…”
“让他们的主家自己备好,统一交到各县乡新设的‘团练署’武库保管,平日训练和战时方可领取使用。”
“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统一号令,便于剿匪安民,若有藏私或抗拒,以私蓄甲兵、图谋不诡论处。”陆恒最后眼中寒光隐现,沉声冷哼。
赵胜接过册子,心中一凛。
这是要把地方豪强最后一点武力也纳入官方管制,釜底抽薪啊,“大人,那些主家恐怕…”
“恐怕什么?”
陆恒看他一眼,“愿意配合的,其子弟或亲信,可以在团练中担任些职务,不愿意的,前番李家庄、孙家坞堡的例子,还不够明白吗?”
“此事你亲自督办,从你营中挑选八百名老成可靠的兄弟,每县派去一百人,作为骨干,帮着把各县团练的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起来。”
“属下明白!”赵胜挺直腰板。
“还有”
陆恒声音压低了些,“这八百人派下去,不只是整训团练,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各县团练里,若有真正能用的、心思正的苗子,记下来,要慢慢来,不着急,但要有数。”
赵胜瞬间懂了,这是要借着整编的机会,从地方武装里吸纳人才。
赵胜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属下晓得轻重,一定把事办妥,把眼睛擦亮。”
“去吧!把瞿大山、屠飞也叫来,我有事吩咐。”陆恒摆了摆手。
赵胜领命而去。
陆恒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代表杭州的那个点,慢慢划过周边八县。
五千三百多受过基础训练的壮丁,加上自己牢牢掌控的两千多巡防营,杭州地面的武力,将彻底归于一手。
那八百颗撒下去的种子,会慢慢生根发芽。
接下来,就是给这套刚刚扩张的武力,装上更精细的齿轮和缰绳。
第461章 巡防四司
瞿大山和屠飞很快赶到。
瞿大山是个方正脸的汉子,话不多,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屠飞则带着北地边军特有的悍勇气,眼神里总有点按捺不住的劲头。
陆恒没绕弯子,直接道:“巡防使衙门不能只是个空壳,也不能光靠一支巡防营到处救火,我打算设四司,把差事分清楚,把架子搭起来。”
两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分配具体权责了。
“防务司,主管杭州城防、各处要地驻守、野战布防事宜,主事,赵胜。”
瞿大山和屠飞点点头,赵胜资历能力都够,管防务合适。
“靖安司,主管各县城镇治安、捕盗缉私、镇压地方骚乱、追捕要犯,主事,屠飞。”
陆恒看向屠飞,“你手下那八百派下去的兄弟,还有他们正在整训的各路团练,都归你靖安司节制,我要杭州境内,盗匪绝迹,宵小不敢露头,政令通行无阻,可能办到?”
屠飞眼中凶光一闪,他就喜欢这种有仗打、有匪剿的差事,抱拳道:“大人放心!给属下一年时间,保准让杭州地界,夜里娘们儿都敢独自出门,若有匪类,属下提头来见!”
陆恒点点头,看向瞿大山:“巡检司,主管各陆路关卡、驿站巡查,保障官道商路安全,稽查走私,由你来主事。商盟的货物要畅通,不该进来的东西要卡死,路上的规矩要立起来。”
瞿大山沉声道:“属下领命。必保道路靖宁,商旅安然。”
“最后一司,训导司。”
陆恒顿了顿,“主管新兵招募标准制定、各营协同训练、军纪督查,还有军中思想宣导,主事者沈渊。”
“沈渊?”
屠飞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
瞿大山也面露讶色。
沈渊他们自然认得,陆恒身边那个沉默寡言、有点瘸腿的年轻书童,常跟在陆恒身后,办事是利索,可让他主管一司?还涉及军纪和训练?
陆恒无视他们一闪而过的表情,继续道:“沈渊同时兼任巡防使衙门参军,统筹协调四司事务,直接对我负责。”
“以后巡防营的日常事务,主要由赵胜、瞿大山、屠飞你们三位,以及训导司沈渊共同商议决定,遇大事再报我。”
“文案琐事,由巡抚使衙门新提拔的仓曹主事周博、功曹主事陈安协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渊这个“参军”,就是陆恒在巡防使衙门的代理人,是仅次于陆恒的二号人物。
陆恒把沈渊从身边亲随的位置放出来,独当一面,这是明晃晃的提拔和放权。
赵胜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沈渊是陆恒绝对的心腹,年纪轻、腿脚不便又如何?
有陆恒撑腰,谁敢不服?
更何况,他们三人也清楚,自己这官位前程都是陆恒给的,陆恒要抬举谁,他们只有跟着捧场的份。
“我等明白,日后定当与沈参军精诚协作,共御地方。”赵胜代表三人表态。
陆恒满意地点点头:“具体职司细则,稍后沈渊会与你们详细商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各县团练整编的事落到实处,把架子搭稳。”
“去吧。”
三人退下后,陆恒揉了揉眉心,把沈渊推到这个位置,是步险棋,也是必行之棋。
他身边需要能独当一面、又能绝对信任的人。
沈七夜在暗处统领暗卫,是他的暗手。
沈渊需要在明处,帮他牢牢握住巡防营这把刀。
沈渊的聪明和隐忍,陆恒一直看在眼里,缺的只是历练和威信。
晚上,沈渊果然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衫,走路时左腿那点不灵便,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公子。”沈渊行礼。
“这里没外人,坐。”
陆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白天的事,都知道了?”
“是。”
沈渊坐下,腰背挺直,“赵校尉、瞿军侯、屠军侯那边,属下稍后会一一拜会,商议具体章程。”
“至于派下去的八百人中,按公子先前吩咐,已有二十七名暗卫和蛛网的兄弟混在其中,身份都已安排妥当。”
“各地报上来的团练名单里,蛛网也暗中接触、收买或吸纳了四十余人,分布在关键位置,这是名单和联络方式。”
沈渊递上一张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及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陆恒接过,扫了一眼,放在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做得干净,别留尾巴。”
“公子放心,都是单线,即便暴露一两个,也牵连不到上层。”
沈渊回答得一板一眼,随即,脸上却露出罕见的犹豫,“只是公子让属下担任参军,主管训导司,位在赵校尉他们之上,属下年轻,资历浅,又是个瘸子。”
沈渊迟疑片刻,接着说道:“只怕难以服众,反给公子惹麻烦。况且,属下若离开公子身边,只留沈磐一人,属下实在放心不下,公子安危…”
陆恒看着他,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怎么,跟了我几年,胆子反而变小了?还是觉得,跟在我身边跑跑腿,传传话,更安稳?”
沈渊脸色一白,立刻起身跪下:“公子明鉴!沈渊绝非贪图安稳!沈渊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让沈渊去死,沈渊绝无二话,只是…只是怕自己才疏学浅,坏了公子的大事。”
“起来!”
陆恒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陆恒走过去,一把将沈渊拽起来,按回椅子上,盯着他的眼睛,“沈渊,你听好了,跟在我身边,你永远只能是个亲随,是个跑腿的。我看中的,是你脑子够用,心思缜密,办事有章法,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
“这些,不是一个亲随该有的,是一个能管事、能扛事的人该有的。”
陆恒拍了拍沈渊的肩膀,力道不轻:“阿渊,你和七夜,是我最早从泥坑里扒拉出来,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七夜性子冷,手段狠,适合在暗处;而你呢,该走到明处来,帮我撑起场面。”
“赵胜他们怎么了?不过是边军溃退下来的小头目,时运不济才跟了我。”
“周博、陈安又怎样?之前不过是商贾之家,有点算账理事的本事。”
“你呢?你沈渊,出身名门,自幼熏陶,论眼界,论心性,哪里比他们差了?”
陆恒直盯着沈渊,一字一句道:“更别说,你是我陆恒的心腹,是我从微末就带在身边的人!谁敢不服?”
沈渊眼眶有些发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遇到不服的,很简单,用你手里的权,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他们无话可说;用你定的规矩,管得他们服服帖帖,实在有那不开眼、仗着资历老想蹦跶的…”
陆恒冷笑一声,“你公子我,最见不得自己人受欺负,我给你撑腰,不是为了让你横着走,是为了让你能挺直腰杆做事。”
第462章 碰壁
沈渊重重吸了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
沈渊再次站起身,这次是深深一揖:“公子教诲,沈渊铭记于心,必竭尽所能,不负公子信重!”
“这就对了。”
陆恒脸色缓和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哦,对了,清辞前几日问我,你和夏蝉那丫头是怎么回事?我看你当时脸都红了。”
沈渊猝不及防,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方才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竟有些手足无措:“公子…我…那个,夏蝉姑娘她…”
陆恒哈哈大笑:“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夏蝉那丫头,功夫好,模样也周正,就是性子烈了点,你能让她瞧上眼,是你的本事。”
陆恒适时收敛笑容,正色道:“好好干,做出点样子来,日后若你二人真有情意,我和夫人,亲自为你们保媒。”
沈渊只觉得脸烧得厉害,心里却是滚烫,再次深深拜下:“多谢公子!”
看着沈渊退出去的背影,那点因腿疾而微跛的步伐,此刻却似乎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陆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摸了摸下巴,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下手倒快!夏蝉那种练家子,身手好,身材肯定也…啧。”
陆恒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柳青鸾矫健的身姿、秋白沉静秀美的脸,赶紧甩了甩头,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稳住,稳住,陆恒啊陆恒,大事要紧,家里那几位已经够你受的了。”
陆恒自言自语着坐回书案后,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公务上。
巡防使衙门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可文吏还是严重不足。
两江转运使衙门那边更是个空壳,除了李惟青和他推荐的几个勉强能用,其他要么跟着徐谦倒了霉,要么就是墙头草,不堪大用。
正思忖间,陈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
“大人,有您的信,是江阴县令徐培德和淮南府治中孙怀义派人加急送来的。”
“哦?”陆恒有些意外。
这二位,前番扳倒徐谦时暗中递过刀子,事后也借着商盟的生意来往密切,算是半盟友。这时候来信…
陆恒拆开信一看,开头无非是恭喜他荣升两江转运使的客套话,但后面的内容就有些意思了。
徐培德在信里大倒苦水,说淮南府如何如何,暗示自己愿意更紧密地追随陆大人。
孙怀义则更直接,除了祝贺,还附了一份“薄礼”清单,并表示“江南之事,大人但有所需,孙某与淮南同僚,必鼎力相助”。
“薄礼”可不薄,光是上等辽东人参就有十盒,其他珠宝古玩、珍稀药材列了一长串。
陆恒笑了笑,把信和礼单递给陈安:“收下吧,登记入库。回信,就说陆某多谢二位大人厚意,日后同朝为官,自当多多亲近。”
“是。”
陈安应下,又道,“家父也备了一份贺礼,周博的叔父周永周家主,还有杭州城里其他有头脸的商户乡绅,都有礼单送到,堆在偏厅了。”
说完,陈安掏出一份册子,恭敬递上:“这是总单,请大人过目。”
陆恒接过那厚厚一叠礼单,粗略翻了翻,金银、田契、店铺干股、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陆恒合上册子,扔回给陈安:“你和周博看着处理,该入库的入库,该变现的变现,登记清楚,人情往来,你们也自己看着应付。”
“属下明白。”
陈安抱着册子,顿了顿,“大人,转运使衙门和巡防使衙门都缺文吏,光靠我和周博,还有李判官那边几个人,实在周转不开,是不是该想想办法?”
陆恒何尝不知。
他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杭州城里读书人是不少,但要么是科举正途出身,自有傲气,未必肯屈就他这“幸进”的武职衙门;要么是些落魄书生,能力心性又未必可靠。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两个人影。
赵端,周崇易。
这两位杭州地面曾经的最高文官,一个知府,一个通判,虽然如今权柄大半落于他手,但多年经营,门生故旧、熟悉政务的属吏必然不少。
而且,他们本身的能力和官场经验,就是一笔财富。
如今自己势大,他们虽配合,但终究隔了一层。
若能以官职、以利益,将他们或他们手下得力的人,更紧密地绑到自己这条船上…
陆恒眼睛微微眯起。
或许,该找这两位“老前辈”,好好谈一谈了。
次日,从赵端的知府衙门出来,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发晕。
陆恒骑在马上,脸色平静,心里却窝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他刚才直接找上了赵端和周崇易,开门见山,请这两位杭州地面的“父母官”给推荐些能干实事的人才。
如今两江转运使和巡防使两个衙门都空荡荡的,急需人手填充,尤其是有经验、能办事的文吏。
赵端倒是没推脱,捻着胡须想了半晌,报了几个名字。
赵端所说之人,都是些杭州本地有些名气的读书人,要么是科举不第的老童生,要么是辞官回乡的致仕小吏,听着名头都还算正派。
“只是…”
赵端说完,迟疑着补了一句,“这几人,品性倒是端方,也读过圣贤书,只是性子都有些狷介孤高,只怕未必愿入仕途,尤其…”
赵端又看了一眼陆恒,没把话说完。
陆恒懂他意思,尤其是不愿屈就他陆恒这个“幸进”的武职出身、手段酷烈的衙门。
他笑了笑:“无妨,成与不成,总要试试,陆某亲自去请,也算诚意。”
一旁的周崇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结果呢?
陆恒骑着马,挨个拜访过去。
第一个,住在孤山脚下的老举人,听闻陆恒来意,隔着门板便说“老朽山野之人,不堪驱使”,连门都没让进。
第二个,原县衙退了的老书办,倒是客气请进去了,聊了不到一盏茶,满口之乎者也,话里话外暗示陆恒行事“操切”,有违“仁政”,气得陆恒差点拂袖而去。
第三个、第四个…不是推病不见,就是见面后满口大道理,迂腐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城南姓李的老儒。
那老头须发皆白,端坐堂上,听陆恒说明来意后,捋须摇头:“陆大人年少有为,老朽钦佩。然则大人平常言行,多有违祖制处,惊扰乡里,老朽读圣贤书,不敢从命。”
话说得客气,眼神里的鄙夷却藏不住。
陆恒拱手告辞,转身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一圈转下来,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捞着,反倒憋了一肚子火。
这些人,正如赵端所言,品性可能不坏,甚至算得上“清高”。
但陆恒要的不是清谈客,不是道德先生。
他要的是能帮他理清钱粮账目,能帮他草拟公文告示,能帮他协调地方关系,甚至能帮他处理些“不太干净”事务的实干之人。
这些老古板,张口闭口“祖宗法度”、“圣人教化”,真弄进衙门,别说办事,只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打破常规的谋划,被他们知晓一星半点,第一个跳起来写奏章弹劾他的,一定就是这帮“品行甚高”的夫子。
什么圣贤书,什么祖制,北方战火连天,江南灾民嗷嗷待哺,这些人眼里却只有书本上的死规矩。
“他娘的,读书读傻了。”
陆恒低声骂了一句,催马快行。
黄昏下的杭州城依旧繁华,可这繁华背后,他能用、敢用的人,还是太少。
难道真要全靠沈渊、周博、陈安这些年轻人,加上一个战战兢兢的李惟青?
还是撑不起这偌大的摊子。
第463章 转机
刚回到巡防使衙门门口,就见周博正站在台阶下张望,见到陆恒回来,连忙迎上来:“大人,您可回来了,周通判来了,在后堂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周崇易?他主动来找我?
陆恒心中一动,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里走,“怎么不早派人去找我?”
“周通判说不急,等您回来便是。”周博跟在后面低声道。
后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周崇易正背着手看墙上一幅杭州舆图,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直裰,不像平日官服那般威严,反倒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气些。
见到陆恒,周崇易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犹豫片刻,还是躬身行了一礼:“陆大人。”
陆恒快走两步,双手虚扶:“周世叔这是做什么?折煞小侄了,快请坐。”
陆恒让周博上茶,又对周崇易道,“这里没外人,世叔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陆恒便好,什么大人小人的,生分。”
周崇易脸色稍松,依言坐下,捧着茶杯,却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
陆恒也不催,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知道周崇易必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周崇易才放下茶杯,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陆贤侄,老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亦是有一言相告。”
“世叔请讲。”
“今日前来,老夫想为犬子周钧求个前程,在贤侄麾下,求个官职。”周崇易说完,抬眼看向陆恒,眼神复杂。
陆恒一愣。
周钧?
那个曾经垂涎楚云裳,被他狠狠收拾过的纨绔子?
周崇易想给儿子谋官,以他通判的余威和人脉,在杭州府或下面州县安排个闲职,并非难事,何必特意来求自己?
而且还是用“求”字。
“世叔。”
陆恒挑眉,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周兄若想入仕,世叔在杭州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安排个差事应当不难,何需求我?”
周崇易苦笑摇头,打断了陆恒的话:“贤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是以前,老夫或许还能张这个口,可今时不同往日,杭州如今是谁说了算,你我心知肚明。”
“不错,我周崇易在杭州还有些老脸,安排个不入流的小吏职位,或许能成,但那有何用?”
周崇易叹了口气,“以前,老夫与贤侄是为杭州自守,互为盟友,各取所需。”
周崇易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今日,贤侄已是两江转运使,手握实权,威震江南,周某仍是杭州通判,地位已殊,我周家若还想在杭州立足,若还想有所作为,便不能再是盟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裸。
不再是官场同僚的含蓄博弈,而是地方豪族向新兴实权者的彻底投靠。
陆恒听明白了。
周崇易这是看清了形势,要把周家的未来,押注在自己身上。
所以,今日来名为给周钧求官是假,递交投名状,寻求更深绑定是真。
陆恒看着他:“世叔是看中我什么?”
“看中贤侄的潜力。”
周崇易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看着陆恒,目光不再闪烁:“老夫看好贤侄,不是恭维,是实话。”
“徐谦倒台,玄天教败退,杭州军政商三权,大人已握其大半,这还不算伏虎城那支私兵,不算潇湘商盟的财路。”
“这世道,朝廷无力,江北糜烂,江南看似繁华,实则危如累卵,而贤侄有手段,有魄力,更有常人不及的野心和格局。
周崇易抬眼,目光锐利,“周某在官场沉浮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大人这样的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
周崇易没再说下去。
陆恒却笑了:“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周崇易不答,算是默认。
“犬子周钧,不成器,但经过上次教训,已收敛许多,不求显要职位,只求能在贤侄手下,做些实事,学些本事,将来也能为周家挣一份前程。”
周崇易又是拱手一礼,陆恒久久不语。
静了片刻,周崇易见陆恒一直沉默,忽然起身退后一步,就在这后堂之中,对着陆恒,单膝跪了下去。
“世叔!”陆恒一惊,连忙起身去扶。
周崇易却不肯起,低着头,面色沉痛:“这一跪,是为犬子之前混账,冒犯楚夫人之事,向贤侄赔罪,老夫教子无方,愧对贤侄信任。”
“此事周某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决心追随贤侄,旧怨便该了清,贤侄如何责罚,老夫绝无怨言。”
“哪怕贤侄不追究,那也是贤侄宽宏,但周某不能装聋作哑,只望贤侄能给我周家一个效力的机会!”
周崇易抬头,面色肃然,“我周家,愿为贤侄驱策。”
陆恒用力将他搀扶起来,按回椅子上,正色道:“世叔言重了!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周兄年少轻狂,吃过教训,知道改了就好。”
“世叔今日能如此坦诚相待,是看得起我陆恒,世叔既然真心助我,我陆恒在此承诺,必不负世叔信任,也必不让周家失望!”
周崇易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又释然的神情,“有贤侄这句话,老夫心安了。”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客套疏离,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意味。
陆恒适时说道:“世叔,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周兄若真想改过,不如安排他去钱塘县,在郑远图手下先做个县丞,郑远图治吏极严,正好磨磨他的性子,做得好,日后自有升迁。”
周崇易长揖:“谢大人。”
陆恒沉吟片刻:“只是,周兄可愿意?”
“由不得他不愿。”
周崇易语气转冷,“往日是我疏于管教,致他跋扈妄为,在杭州城声名狼藉,就算留在杭州城,只怕也是难有作为。”
“对了。”
周崇易忽而想起正事,“贤侄不是正缺人手吗?赵端推荐的那些人,清谈可以,做事不行,老夫这里,倒有几个人选。”
周崇易说着,又犹豫了一下,“只是这些人出身寒微,有的甚至落魄,但确有些实才,贤侄若不嫌弃,可去一见。”
“不瞒世叔,赵知府推的那些,我确实用不了。”
陆恒眼睛一亮:“不过,世叔推荐的人,必定有独到之处,请讲。”
周崇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陆恒面前,“这几人,或可一用。”
陆恒接过,就着灯光看,上面五个名字:崔晏、郑守仁、程言、冯简、楚子推。
陆恒随即将纸条收起,拱手:“谢世叔。”
周崇易接着补充道,“不过,崔晏、郑守仁二人,贤侄最好先放一放。”
第464章 有才无德
“为何?”陆恒不解道。
周崇易叹了口气,摇摇头:“此二人,确有才干,崔晏擅于刑名律令,心狠手辣;郑守仁擅钱粮算计,做假账是一把好手,皆非常人可比,但私德有亏,有才无德。”
“崔晏很早之前帮徐谦做过些脏事,后因其与寡嫂私通之事被揭露,被徐谦厌恶赶走。”
“郑守仁为人吝啬至极,被人戏称为郑一毛,为人所不齿,甚至连徐谦府上的纸张都时常被他夹带回家。。”
“这二人心术有些不正,功利心太重,且有贪酷之嫌,老夫恐其等有才无德,日后反为贤侄招祸。”
周崇易斟酌着词句,“此二人可用,但须慎用,就看贤侄能否握紧缰绳。”
陆恒将“崔晏”、“郑守仁”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暂且记下。
周崇易老于官场,看人当有几分眼力,他既这么说,必有缘故。
“余下三人呢?”陆恒又看向其他名字,问道。
“程言是田亩老吏,冯简是文书快手,楚子推是算学痴人,皆寒门,无背景,无权无势,唯有依附大人这一条出路。”
“贤侄可先见见这三人,他们或许不如崔、郑二人机变,但品性相对可靠,也有实务之能。”
周崇易语气平淡,“这三人若用好了,是三条好狗;用不好,也不过是三条野狗,打死也无人在意。”
话说得冷酷,却是实情。
陆恒将纸条收起:“谢世叔,我先去寻后三人。”
周崇易点头,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大人,崔晏、郑守仁那边,暂且莫急,周某再探探底细,用人如用刀,总得知晓刀柄是否扎手。”
“有劳世叔。”
送走周崇易,陆恒站在檐下,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名字。
夜色深浓,杭州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寒门,落魄,无路可走,这样的人,才会死死抓住他递出的稻草。
“沈磐。”陆恒唤道。
房门口转出个人影:“公子。”
“备礼,明日我要拜访这三人。”
陆恒立刻安排下去,将纸条递过去,“按名字,查清住处。”
沈磐应了一声,随即又拍了拍脑袋:对了,七夜哥说给公子安排的两名亲随,今晚会带过来。
“嗯”
陆恒微微颔首,转身回堂,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程言、冯简、楚子推。
文吏班子的第一块砖,就从这三人开始。
至于崔晏、郑守仁,有才无德之刃,暂且压在鞘中。
待他有信心握稳刀柄,再出鞘不迟。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衙门里静悄悄的,唯有值守兵士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
这时,沈七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公子。”
陆恒抬头:“进来。”
沈七夜走进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属下今日来,是为公子亲随之事,沈渊既已外放,公子身边不能只留沈磐一人,属下从暗卫中,选拔了两人,请公子过目。”
陆恒放下手中文稿:“哦?你亲自挑的?叫进来看看。”
沈七夜转身,对外面低声道:“进来。”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年纪都不大,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挺拔,步履轻捷无声,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他们都穿着暗卫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短刃,眼神清澈锐利,但气质略有不同。
左边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但站姿如松,面容清秀,甚至有些男生女相的精致,只是眉眼间透着股冷冽。
他抱拳行礼:“暗卫沈白,见过公子。”
声音清越,咬字清晰。
右边的少年则壮实一些,方脸阔口,皮肤微黑,肩膀很宽,手掌骨节分明。
他行礼时动作略显板正,声音也粗些:“暗卫沈石,见过公子。”
陆恒打量二人,点了点头:“七夜看中的人,必有过人之处,说说吧,各自擅长什么?”
沈七夜代为介绍,言简意赅:“沈白,十六岁,孤儿,九岁入暗卫,擅轻功潜行、追踪、易容、辨识草药毒物,眼力耳力极佳,过目不忘,心细如发。”
“沈白曾独自追踪一伙流窜水匪七日,摸清其三个藏匿点及头目相貌习性,未露行藏。”
沈白微微低头,并无得意。
“沈石,十七岁,父为边军斥候,战死,母病故,十一岁入暗卫。力大,擅近身格斗、摔跤、硬功,能开五石弓。”
“沈石粗通兵法阵型,方向感极强,山林中从不迷,。性情耿直,忠心不二。”
沈七夜顿了顿,接着说道:“去岁剿灭匪寨时,沈石曾一人持盾挡在缺口,独抗七名匪徒围攻,身中三刀不退,为同伴赢得合围时间,伤愈后留下三道疤。”
沈石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些许憨直的笑。
陆恒听罢,心中满意。
沈白机敏细致,适合探查、预警、处理一些需要技巧和保密的事;沈石勇猛忠诚,皮糙肉厚,是绝佳的护卫和攻坚手。
两人一灵一拙,一细一粗,正好互补。
“好。”
陆恒笑道,“沈白,沈石,从今日起,你们便跟在我身边,听沈磐调度,沈磐性子直,而且需要统领亲卫营,精力有限,你们多配合他,至于我这里的规矩,七夜应该都跟你们说清楚了。”
两人齐声道:“誓死护卫公子!严守规矩!”
“护卫是本职,但也要多听,多看,多学。”
陆恒语气温和了些,“跟在我身边,不止是当护卫,沈渊出去了,沈磐要领军,你们就是我新的眼睛和耳朵的一部分。”
说完,陆恒便将两人的职责一并安排妥当,“沈白,你心细,以后往来文书、人员记档,你也帮着留意;沈石,你力气大,脚程稳,重要物件传递、紧急传令,你多担当。”
“是!”两人再次应诺,眼中除了忠诚,更多了些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他们二人虽在暗卫中表现优异,但毕竟年轻,阅历尚浅,跟在公子身边,是历练,也是考校。”
沈七夜目光意向沈白二人,冷冷道:“若有行差踏错,公子随时可退回暗卫营,属下再选他人。”
陆恒笑了笑:“你选的人,我放心,年轻人,总要给机会历练。沈磐刚跟着我的时候,也是一根筋,现在不也独当一面了?”
“好了,你们先下去,让沈磐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住处安排,日常职司。”陆恒轻摆手,对这两人的表现颇为满意。
“谢公子!”沈白、沈石行礼退下。
第465章 寒门之士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陆恒对沈七夜道:“这两个苗子不错,好好培养,日后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暗卫这边,选拔和训练不能松,我们根基还浅,可靠的人手,永远不嫌多。”
“属下明白,暗卫第四批选拔已开始,侧重忠心与专长;沈通的蛛网也借着天香露的生意往来,正在向北燕和西凉等地渗透,消息渠道正在搭建。”
沈七夜汇报了几句,话锋一转,“金陵那边传来消息,新任市舶司提举王修之,已离开金陵,乘官船南下,预计十日后抵达杭州,同行还有其家眷、幕僚及仆从,共三十余人,船是王家自己的,吃水颇深。”
“王修之,来得倒快。”
陆恒念着这个名字,吏部尚书王崇古的次子,求和派伸过来的触角。
公子,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沈七夜难得面露犹豫,迟疑道。
陆恒拍了拍沈七夜的肩膀,笑道:七夜,你我兄弟手足,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七夜一咬牙,低声道:公子可还记得焚琴煮鹤
陆恒不解地看向沈七夜,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当年夫人焚琴煮鹤,拒绝的正是王修之。沈七夜说完,便低头不语。
陆恒眉头紧皱,随即恢复常态,不在意道:知道了,王修之到了,按规矩接待便是,该给的体面给足,但码头、市舶司衙门里我们的人,要稳住。
李惟青那边,让他心里有点数。陆恒特意叮嘱一句,摆了摆手。
沈七夜退下后,陆恒独自坐了一会儿。
焚琴煮鹤,王修之…
陆恒走到窗前,低声呢喃着:希望你安安生生的,不要犯蠢。
次日一大早,陆恒得了周崇易的名单,没有耽搁。
他这次学乖了,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沈白和沈石两名便装亲卫,按照周崇易给的地址,先去寻那程言。
程言住在城南靠近码头的棚户区,一处低矮的泥墙院里。
陆恒叩门三声,里头传来拨算珠的脆响。
半晌,门开一条缝,露出张清瘦的脸,眼角皱纹深如沟壑。
“可是程言程先生?”陆恒拱手。
程言见陆恒几人衣着气度不凡,愣了一下,眯眼打量起来,迟疑地问:“几位是?”
当他目光落在陆恒腰间巡防使令牌上,身子微微一僵,赶紧拉开门,背微驼着让出路,吃惊道:“草民不知是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大人恕罪!”
院内窄小,石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鱼鳞册,算盘搁在一旁。
程言用袖子拂了拭石凳,却不坐,躬身行礼,“大人,寒舍简陋,实在…”
“不必多礼。”
陆恒打断他,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程言下意识垂首立在一边。
陆恒坐下,开门见山:“周通判举荐先生管田亩钱粮,我在伏虎城正在开田地,定赋则,此事繁琐,非精通者不能为,先生可愿助我?”
程言眼皮跳了跳。
他双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那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他不愿让人看见。
“大人。”
程言声音干涩,“小老儿只是县衙副手,无功名,不敢担此重任。”
“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不是有功名的。”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卷新拟的《田亩清丈章程》,推过去,“先生看看。”
程言迟疑片刻,双手接过。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动,读到某处时忽然停住,眉头紧锁。
“此处不妥。”
程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固执,“丈量用五尺步弓,却定‘斜坡折半’?山田坡陡者,实亩不足平亩六成,折半仍多算了,田亩之事,毫厘之差,赋税谬以千里。”
陆恒眼睛一亮,自己故意留此破绽,便是试探。
程言不仅看出,更脱口说出精确折数——这是真本事。
“先生以为该如何?”陆恒故作平静问道。
程言脱口道:“应按坡度分等,缓坡七五折,中坡六折,陡坡…”
话说一半,程言忽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躬身,“小老儿僭越了。”
陆恒笑了,站起身,拍了拍程言的肩,“三日后,来巡防使衙门报到,授职正七品,伏虎城田亩清丈之事,由你主理。”
程言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恒,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大人?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我只问,愿不愿意?”陆恒盯着他。
程言愣住,嘴唇哆嗦几下,蹉跎这么多年,从未想到功名从天而降,重重跪下道:“愿意,程言愿意,多谢大人赏识,必当尽心竭力。”
“起来吧。”陆恒点点头,“收拾一下,明日到巡防使衙门找周博主事报到,具体差事,到时再说。”
程言深吸一口气,庆幸终于乐意脱离这泥淖般的日子,朝着陆恒深深一揖,“谨遵大人令!”
离开程言家,陆恒又去找冯简。
城西贫民巷,低矮土屋。
陆恒到时,冯简正坐在门槛上抄写,瘦得跟竹竿似的。
一张小几,一叠废纸背面,他握笔极稳,小楷工整如刻。
陆恒静静看了片刻。
冯简竟未察觉,全神贯注,笔走如飞。
一篇百字公文,顷刻而就。
“好字。”陆恒出声。
冯简一惊,笔尖一颤,纸上洇开一点墨渍。
他心疼地“啊”了一声,抬头见是陆恒,尤其是瞥见陆恒腰间的令牌,慌忙起身,青衫下摆沾了灰也顾不上拍。
“大人恕罪,小民不知…”
“无妨。”陆恒弯腰拾起那张纸,细看字迹,“一日能抄多少?”
冯简低头:“若专心,三万言可成。”
陆恒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混乱的田契档案,这是他从县衙胡乱抽来的,数十张契约混杂,年代不一,产权纠缠。
“半个时辰,将这些按时间、属地、类型归类编号,可能做到?”
冯简接过,手指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专注起来。也不找桌椅,就蹲在地上,将纸张铺开,一眼扫过,便快速分堆。
陆恒负手看着。
只见冯简动作麻利,口中低声念着“乾字甲三…坤字乙七…”
每分好一叠,便用碎石压住。
不过两刻钟,杂乱纸张已成十余摞,每摞首页他用炭条写了小字标注。
“好了。”
冯简抬头,额角有细汗,“按乾、坤、震、巽四字分大类,下依地支编号,十年前地契在乾字组,近年房契在坤字组,抵押文书在震字组……”
陆恒翻看,果然清晰,忽然问道:“你母亲身体如何?”
冯简怔住,眼圈微红:“多病,需常服药。”
“明日来巡防使衙门报到,授七品官职,去伏虎城主事文书。”
陆恒道:“月俸五两,另在伏虎城拨一间小院与你母子同住,你专司文书归档、契约拟定。”
冯简扑通跪倒,哽声道:“谢大人!谢大人!”
陆恒扶起他,轻叹一声:“好好做事,便是报我。”
第466章 求贤令
陆恒来的最后一处是崇文书院。
书院偏僻,陆恒寻到时已是午后。
院中寂静,只闻童子咿呀读书声。
问及楚子推,杂役指指后院柴房旁的小屋。
门虚掩着。
陆恒推门,见一人背对门口,坐在破木桌前,正闭目摆弄一把象牙算筹。
桌上摊着几张纸,画满图形数字。
陆恒轻咳一声。
楚子推不动。
陆恒走近,见他在纸上推演勾股测量:假设山高、目距、仰角,求实际高度。
算式密密麻麻,已算到第五次验证。
“重差术改良?”陆恒忽然出声。
楚子推猛然睁眼,回头见陆恒,也不起身,只皱眉道:“莫扰我,差三步便证完了。”
陆恒不以为忤,反而凑近细看。
楚子推的算式极精妙,用相似三角形反复验算,最后得出一个简洁公式。
“若用此式,实测田亩斜坡面积,可精确至百分之一?”陆恒问。
楚子推这才正眼看他:“你懂算学?”
“略知。”
陆恒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符号。
那是现代代数式,将楚子推的公式改写为更通用的形式。
楚子推盯着那串符号,眼睛渐渐睁大。
他夺过笔,飞快验算,片刻后抬头,眼中迸出光芒:“这这是何法?符号代数量,竟如此简洁!”
“想学吗?”
陆恒微笑,“我手下正缺一位算学顾问,丈量田亩、计算土方、统计粮储,皆需精密算法,你可愿来?”
楚子推放下笔,深吸一口气:“月俸多少?”
“六两。”
“管饭否?”
“管。”
“可有算学书看?”
“我有些海外算学典籍,你可随意翻阅。”
楚子推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袍子:“何时上任?”
“明日来巡防使衙门报到,授七品官职,去伏虎城任职。”
楚子推点头,将象牙算筹仔细收进布囊,又将桌上演算纸叠好塞入怀中。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大人,那符号代数,现在可能教我?”
陆恒笑了:“可。”
夕阳西下之际,陆恒返回巡防使衙门,随即召来周博,将今日所发生之事悉数告知,并指示周博与伏虎城的何元一起安排好相关事宜。
陆恒走进书房,推开窗,暮色中杭州城万家灯火,隐约能看到远处伏虎城方向的炊烟。
伏虎城文吏班子,总算有了雏形。
程言掌田亩,冯简理文书,楚子推精计算。
这三个寒门落魄之人,在实实在在的官职和俸禄面前,那点读书人的矜持和疑虑,瞬间就被生存与前途的压力碾得粉碎。
他们或许能力不算顶尖,但久历底层,熟悉市井,做事实际,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这个机会,也会珍惜这个机会。
看着三人或激动或感恩的模样,陆恒心中稍定,这才是他要的人。
人才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还是有的,关键是要找对地方,给对价码。
当夜,陆恒望着桌子上刚写好的文书,立刻叫来沈渊、周博、陈安三人:“传令下去,以巡防使衙门和两江转运使衙门联合名义,在杭州城及下属八县,张贴‘求贤令’。”
“求贤令?”沈渊等人都是一怔。
“对。”
陆恒将文书递给三人,说道:“你们先看看,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今两江转运使司兼杭州巡防使,为安地方、理庶务,特此求贤。”
“凡通晓文墨、精于算计、明律令、知农事、懂匠艺、善言辞者,不限出身,不论功名,但有实才,皆可至杭州巡防使衙门报名呈试。”
“一经录用,量才授职,厚给薪俸,唯才是举,虚位以待!”
周博听着,眼中异彩连连:“大人这手笔,不拘一格啊!”
三人对视一眼,这“求贤令”一旦贴出去,一定会在杭州引起轩然大波。
“立刻让人抄写,快马发往各县,城里各处城门、市集、茶楼,统统给我贴上。”
陆恒拍板,“我倒要看看,这杭州地界,还藏着多少不得志、有本事的人。”
求贤令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贴遍了杭州大街小巷。
一时间,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陆大人贴了告示,招人做事,不看功名,不看出身!”
“真的假的?那我隔壁王二狗会打铁,是不是也能去?”
“告示上写了,懂匠艺的也行,月俸听说最少也有三两!”
“三两?抵得上我卖三个月炊饼了。”
“读书人怕是不屑去吧?多掉价。”
“掉价?你没见那告示贴到书院门口,不少穷困书生都围着看呢!功名是那么好考的?有现成的饭碗,谁不端?”
“这陆大人,行事果真不循常理啊!”
“你懂什么,这叫务实,看看人家如今管着多大摊子,能用会办事的才是正经。”
议论纷纷,有惊讶,有不屑,但更多是底层识字之人、寒门学子、落魄匠户眼中燃起的希望。
巡防使衙门外,很快便排起了长队,有老有少,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
陆恒站在衙门二楼的窗后,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对身边的沈渊道:“看见了吗?人才从来都不缺,缺的是发现他们的眼睛,和给他们施展的舞台。”
“好好筛选,挑那些真正能做事的,歪瓜裂枣、夸夸其谈的,一个不要。”陆恒丢下一句,转身下楼。
“是,公子。”沈渊应道,看着楼下的人群,心中对陆恒的钦佩又深一层。
这一纸求贤令,不仅是在招人,更是在宣示一种打破陈规的用人姿态,是在向整个杭州,乃至更远的地方,传递一个信号。
他陆恒这里,不一样。
陆恒刚来到后堂,却见周博迎上来。
周博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程言、冯简已安置在东厢房,楚子推在偏厅,盯着您给的那本《算术初阶》发呆,午饭都忘了吃。”
“带他们来大堂”,陆恒吩咐一声,当先大步走向前堂,这三人更多是挂职巡防使衙门,真正要去的地方还是伏虎城。
第467章 瘟疫之危
片刻后,程言、冯简、楚子推齐至堂前,
陆恒对三人各授职司。
“程言,任巡防使衙门田曹主事,正七品,专司清丈田亩、厘定赋则,给你十日,拿出杭州府隐田估算数与清丈章程。”
“冯简,任巡防使衙门书令史,正七品,掌文书归档、契约拟定,五日内,将转运使衙门积压三年之文书理清归档。”
“楚子推,任工曹算学顾问,正七品,先协助程言核算田亩数据,改良测量法。”
三人领命。
程言面色紧绷,冯简眼眶微红,楚子推只顾盯着手中新得的算学书。
“月俸依照职级发放,并拨付伏虎城官舍,上述任务完成后,再前往伏虎城复命,并协助处理伏虎城相关事务。。”
陆恒又道:“你们皆是寒士出身,当知民间疾苦,在我手下,只要做实事的,不问出身,但若有人敷衍塞责、以权谋私…”
陆恒声音陡然转冷:“徐谦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三人俱是一凛。
“去吧。”陆恒挥手。
三人退下后,陆恒独坐堂中,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人姓名,又在一旁添了“崔晏”、“郑守仁”,并圈起,打了个问号。
文吏班子初成,刀已握在手中,接下来,就看劈向何处了。
周崇易这份礼,送得实在。
陆恒又瞥了眼崔、郑二人名字,心知有才无德之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祸,只得暂且压下。
陆恒搁笔,唤来沈渊:“明日备三份礼,程言爱酒,送两坛绍兴黄;冯简母亲需补药,从库房取支老参;楚子推送套文房四宝,再挑几本算学旧籍。”
沈渊应下,又报:“大人,赵胜方才来报,各地五千多团练已开始整训,巡防营趁机选拔、吸纳近千名精壮士卒,扩军至三千人,只是兵器甲胄缺得厉害,问能否先调拨一批。”
陆恒揉揉眉心。
钱、粮、兵、甲,千头万绪。
“回信给赵胜,甲胄我想办法,让他先抓训练,尤其是阵型与号令。”
“是。”
沈渊退下后,陆恒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渐深,城中灯火次第熄灭。
唯有巡防使衙门和后院厢房,还亮着几盏灯。
程言在灯下核对鱼鳞册,冯简在整理明日文书模板,楚子推咬着笔杆推演公式。
陆恒看着那几点光,心中渐定。
而此刻,在杭州城某个僻静的巷子深处,一间简陋的书房里,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书生,正拿着抄来的“求贤令”,逐字逐句地读着。
读罢,他冷笑一声,将纸丢在桌上。
“唯才是举?不限出身?陆恒,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手指敲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有算计,也有跃跃欲试。
“崔晏啊崔晏,你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这封“求贤令”,让他对这位新任两江转运使,更加好奇了。
求贤令贴出去的第二天,负责城外灾民赈济的陈安忽然来了。
他站在巡防使衙门后堂门口,欲言又止。
陆恒正批阅文书,抬头瞥了陈安一眼:“有事就说。”
“大人”
陈安拱了拱手,“灾民中有两个大夫,说想见您。”
陆恒笔一顿:“大夫?”
“一个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叫温汝仁,属下查了,在河南那边确实有名气,人称‘温菩萨’,开医馆常给穷人义诊。”
陈安顿了顿,“另一个是本地游医,叫方济,五十多了,在杭州乡下行医几十年。”
陆恒放下笔:“他们见我做什么?”
陈安从怀里摸出张纸,双手呈上:“这是温大夫写的,他说这几日在灾民棚区义诊,看见…看见有些症候不对。”
陆恒接过纸,扫了几眼。
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列了三条:
一、城东灾民棚,三日内有七人发热、咳嗽,痰中带血丝。
二、城南粥棚附近,井水浑浊,有死鼠漂浮。
三、伏虎城新收灾民中,已现腹泻者数十人。
最后一行字墨迹尤重:“此疫病初起之兆,若不及早防治,恐酿大疫。”
陆恒凝视着那行字,心中一沉,作为穿越者的自己,竟未料到古代大灾之后往往伴随着瘟疫的爆发。
陆恒起身:“人在哪?”
“在前厅候着。”
前厅里,两人正对坐着。
年轻些的是温汝仁,面白微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得端正,手里捧着杯茶,却不喝,只静静看着杯中浮叶。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香,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年长的那位正是方济,清瘦矍铄,三缕银须,布衣布鞋,膝盖上放个旧药箱。
他坐不住,时不时朝门外张望,手指在药箱上轻轻敲着。
陆恒进来时,两人同时起身。
“草民温汝仁,见过大人。”
“草民方济,给大人请安。”
“坐。”
陆恒摆手,在主位坐下,打量二人,“陈安说,二位看出疫病苗头?”
温汝仁从袖中取出个布囊,放在桌上:“大人可闻闻此囊。”
陆恒接过,凑近一嗅,艾草、苍术、雄黄,还有些辨不出的药味。
“这是避秽药囊。”
温汝仁道,“这几日我在灾民棚中走动,见发热者渐多,咳嗽声此起彼伏,今早更见一人痰中带血,此乃肺痨疫起之兆。且灾民聚居,人畜混杂,水源不净,若有一人染疫,旬日便可传遍全棚。”
温汝仁说话不快,字字清晰:“疫病如野火,初起时易灭,燎原后难救,上医治未病,此时当防,非等病发再治。”
陆恒看向方济:“方大夫怎么说?”
方济连忙拱手:“草民在杭州乡下跑了几十年,见过两次大疫,头一次是弘治元年,钱塘江水患后,死了两千多人;第二次是弘治三年,旱灾过后,光是余杭一县就死了八百多口。”
“这回…这回灾民比前两次都多,棚子挤得转不开身,若是真起疫,恐怕…”
方济有些声音发涩,并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陆恒沉默片刻:“二位有何对策?”
温汝仁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整齐地铺在桌上。
第468章 医者仁心
陆恒细细瞧去,纸上画着简图,标注清晰:
一、设隔离医棚:将发热者单独隔离,按症状轻重分棚。
二、水源消毒:所有粥棚水井,每日投石灰、煮沸。
三、分发药囊:配艾草、苍术、佩兰等药材,可防时气。
四、清理秽物:定人定时清理棚区污物,深埋或焚烧。
“此四法,需即刻施行。”
温汝仁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尤其是伏虎城和杭州城,两地灾民都不下十万,人群密集,最易传疫,当派得力医官坐镇,早发现,早隔离。”
方济接话道:“草民擅治常见病,发热腹泻这些,有现成的方子,愿去伏虎城。”
陆恒看着二人,忽然问:“温大夫是河南名医,为何逃难来此?”
温汝仁微微一笑:“河南战乱,医馆毁了,一路南逃,见灾民病苦,便跟着来了杭州。医者救一人为小仁,防疫救万民为大仁,此乃家训。”
“方大夫呢?本地行医,日子该安稳些。”
方济苦笑:“安稳什么呀!草民父亲就是瘟疫中救人死的。那年我才十二岁,看他背着药箱出门,再没回来。”
方济面色一暗,摸了摸膝盖上的药箱,“这箱子是父亲留下的,他说,人命关天,医者父母心,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陆恒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远处隐约传来灾民棚区的嘈杂声。
陆恒突然停步转身:“温汝仁,我授你巡抚衙门医政顾问,正八品,杭州府所有医棚、防疫事宜,由你总揽,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列单子给陈安。”
温汝仁起身,深深一揖:“谨遵大人令。”
“方济,授你伏虎城医官,从八品,即日赴伏虎城,主持灾民疫病防治,那边有何元、黄福配合你,要人给人,要药给药。”
陆恒正色道:“只一条,不能让疫病蔓延。”
方济扑通跪倒,眼圈发红:“草民,不,下官定竭尽全力!”
陆恒扶起他,又对陈安道:“你去知府衙门一趟,找赵大人、周大人,就说灾民棚区现疫病苗头,请二位即刻下文,令各县设防疫医棚,清理水源,严禁灾民随意流动。”
“尤其钱塘、萧县、余杭三县”,陆恒神色凝重道:“郑远图那边,你亲自去说,让他盯紧。”
“是!”陈安领命,快步出去。
陆恒又看向温汝仁:“药囊的方子,可能再简化些?要便宜,用料易得,能大批配制。”
温汝仁略一思索:“艾草、苍术、佩兰三味即可,若艾草不够,可加菖蒲叶。此方虽简,避秽足以。”
“好。”
陆恒点头,“温先生,你今日就办两件事,一是配三千个药囊,先分发城东灾民棚;二是画出医棚分区图,明日我要看。”
“下官这就去办。”
温汝仁拱手告辞。
方济背起药箱,也要走,陆恒叫住他:“方大夫。”
方济回头。
“伏虎城十万灾民,交给你了。”
陆恒看着他,“疫病防住了,我给你记功,防不住…”
陆恒终究是没说下去,毕竟这二人也是一片医者仁心,转而笑道:“尽力即可”。
方济挺直瘦削的脊背,声音不大,却坚定:“大人放心,有我方济在,疫病就别想从伏虎城传出去。”
说罢,方济转身出门,布鞋踏在石阶上,脚步声轻而稳。
陆恒站在厅前,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温汝仁走得不疾不徐,青衫在风中微动。
方济步子快,药箱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两个大夫,一个世家名医,一个乡间游医,就这么走进了杭州的漫天阴云里。
陈安回来时,见陆恒还站着,低声禀报:“赵大人、周大人已应下,今日就下文,郑县令那边,属下亲自跑一趟。”
陆恒“嗯”了一声,忽然问:“陈安,你信疫病能防住吗?”
陈安愣住,想了想,老实道:“属下不懂医,但温大夫说的在理,方大夫看着也可靠,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是啊。”陆恒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陆恒转身回后堂,提笔写下一行字:疫病防治,即刻施行。各司配合,不得延误。
写罢,盖印,交给陈安:“传下去,各营、各司、各县,今日必到。”
“是!”
陈安捧着文书快步离去。
陆恒独自站在堂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艾草香。
医者仁心。
这乱世里,刀剑能夺人命,医药却能救命。
不知不觉间,陆恒忽然想起楚云裳,想起刚出世的孩子,想起杭州境内数十万灾民。
这疫病,必须防住。
不惜代价。
温汝仁和方济前脚刚走,周博后脚就进了后堂。
“大人,外头又来了几位应召的。”
周博压低声音,“瞧着都像是做实事的。”
陆恒搁下笔:“带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肩背宽厚,穿一身半旧青布短打,手上老茧厚实,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没洗净的河泥。
他走路时步子沉,落地有声,像是常年在船上走晃板练出来的稳当。
“草民苏合川,萧县人,见过大人。”
陆恒打量他:“萧县,运河边上的?”
“是。”
苏合川抬起头,面容敦厚,眼神却清亮,“家父是漕船帮工,草民从小在运河上长大。”
“读过书?”
“族里凑钱供的,中了秀才。”
苏合川顿了顿,“运河边百年,我是头一个有功名的。”
陆恒从案上抽出一张江南水系图,铺开:“说说,杭州段运河,何处易淤?何处险急?”
苏合川上前两步,也不拘谨,手指直接点在图上:“此处,拱宸桥往北三里,河床有暗礁,枯水期常搁浅。”
“此处,塘栖镇外弯道,春汛时水流急,去年冲垮过两艘粮船。”
苏合川手指移动,又快又准,“还有这里,余杭码头附近,淤泥积了三年未清,如今吃水稍深的船都靠不了岸。”
一番下来,苏合川说得流畅,哪里水深几尺,哪里暗流如何,如数家珍。
陆恒盯着他:“若让你清淤疏浚,要多少人,多少时日?”
苏合川略一思索:“若是五百民夫,三十条小船,两月可通主干道,但若要治本,需在险处筑堤改道,这得看银子和工期。”
“给你一千人,一个月。”
陆恒道,“可能让杭州段运河通行无阻?”
苏合川深吸一口气:“能。”
“好。”
陆恒提笔写下一纸委任,“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工务司河道丞,正七品,专管漕河、水利,兼河道勘测、汛情预警,明日上任,先拿清淤章程来。”
苏合川接过委任状,手微微发抖,躬身一拜:“谢大人,书生懂水,方能治水,草民定不让大人失望。”
“去吧。”陆恒摆手,“去找陈安,领官服印信。”
苏合川退下时,背挺得笔直。
第469章 聚沙成塔
继苏合川之后,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洗得发灰的绸衫,手指短粗,右手无意识地捻动着,像是在拨算盘。
他腰间真别着把紫檀算盘,珠子油亮,一看就是常年摩挲的。
“小人赵谨,见过大人。”
“赵谨”
陆恒想起什么,“可是城内‘赵氏账房’家的?”
赵谨苦笑:“正是,小人是庶出,分家时只得这把算盘和二十两银子。”
陆恒从案头抽出一本账册,那是转运使衙门去年的漕银收支,厚厚一本,条目繁杂。
“给你一刻钟,看看这账可有问题。”陆恒将账本递过去,不再多言。
赵谨双手接过,也不找椅子,就站着翻。
他翻页极快,眼睛上下扫动,右手五指在虚空里轻轻拨动。
不到半刻钟,赵谨合上账册。
“回大人,三处有疑。”
赵谨声音平稳,“第七页,腊月十二日支‘河道维护银’八百两,但前后五日无相关匠作、物料记录。”
“第二十一页,三月漕粮折银,按市价该是每石一两二钱,账上记的是一两三钱,多支了六百两,还有第三十八页…”
赵谨说得条理清晰,数目精确到钱。
陆恒打断他:“若让你管转运使衙门度支司,可能理清历年积账?”
赵谨抬头,眼中闪过精光:“能给多少人手?”
“你要多少?”
“两个书吏抄录,三个算手核数。”赵谨道,“三个月,小人能把徐谦任内五年的账,一笔笔理清,数不会骗人,但人会骗数,账目上的手脚,瞒不过小人这把算盘。”
陆恒笑了,提笔又写委任:“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度支司主计郎,正七品,专司账目核算、审计。你要的人手,自己去找陈安要。”
赵谨躬身接过,手指在委任状上轻轻摩挲,像是摸着一笔好账。
第三个和第四个,两人是一同进来的。
走在前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出头,右腿微跛,走路一深一浅。
他穿着粗布短褂,腰间皮带上别着皮尺、角尺,还有几截炭笔。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锐利。
黑脸汉子的后头,跟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肤色微黑,方脸阔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草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子。
这人笑起来朴实,像个老农。
“草民林实,见过大人。”
“小人周牧,利州人,给大人请安。”
陆恒看向林实:“你这腿…”
“早年修城墙,揭发包工头偷工减料,被打的。”
林实说得平淡,“伤好了,差事也丢了。”
“现在做什么?”
“偶尔接点零活,修桥补路。”林实从腰间抽出皮尺,“大人若有工程,草民能勘测、能绘图、能调度工期,地基歪一寸,房子倒一片,草民最恨糊弄事的。”
陆恒又看向周牧:“你呢?”
周牧拱手:“小人是种地的,中过秀才,但觉得读书救不了饥民,就专心琢磨农事了。”
周牧还从怀中掏出本手稿,纸张泛黄,“这是小人写的《秀水农话》,记了些稻麦轮作、水利排灌的法子,这几日在伏虎城灾民那里,教他们垦荒,正所谓,纸上万亩,不如脚下三分。”
陆恒接过手稿翻了翻。里头字迹工整,图文并茂,记的都是实在的农事经验。
陆恒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两份委任。
“林实,周牧,授你二人正七品官职,挂职巡防使衙门,即日前往伏虎城,协助何元、黄福。”
陆恒将委任状递过去:“林实,伏虎城要扩建,你负责工程勘测、工期调度;周牧,伏虎城万灾民要垦荒落户,你教他们农事,设计屯田方案。”
林实接过委任,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大人放心,工程上的事,下官绝不含糊!”
周牧深深一揖:“下官定让灾民有地种、有粮收。”
二人退下时,林实走路仍是一跛一跛,背却挺得笔直。
周牧跟在他身后,小心扶了一把门槛。
后堂又静下来。
陆恒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渐浓,杭州城华灯初上。
这一日,他见了六个人。
两个大夫,一个船民之子,一个账房庶子,一个瘸腿工匠,一个农事秀才。
都是寒门,都是边缘人,都是这世道里挣扎求存的角色。
如今,都被他聚到麾下。
周博悄声进来,递上茶:“大人,陈安问晚膳备在何处。”
“就在这儿吃。”
陆恒接过茶,抿了一口,“告诉陈安,明日开始,所有新授官职之人,每日晨间来衙门点卯,我要听进度,看实效。”
“是。”
周博退下后,陆恒独自站在窗前。
远处运河上传来隐约的船号声,那是夜航的漕船。
苏合川此刻,该是在看运河图吧。
赵谨该在拨算盘。
林实和周牧,该在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去伏虎城。
温汝仁和方济,该在配药囊、画医棚图。
这些人像一粒粒沙子,被他聚拢起来。
聚沙成塔。
这塔能筑多高,能立多久,就看这些沙子,黏不黏得住了。
陆恒放下茶盏,静静望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后堂。
戌时过半,巡防使衙门后堂的灯还亮着。
陆恒伏在案前,手里攥着支笔,眼前摊着三四份摊开的文书。
一份是伏虎城报来的新收灾民数,一份是转运使衙门积压的漕运账目,还有两份是各州县报上来的今年商税收缴预估。
烛火晃得人眼晕,陆恒揉揉眉心,刚要伸手去端茶,却摸到一只温软的手。
“茶凉了。”张清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恒一怔,回头。
张清辞不知何时进来的,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新换的茶盏。
她穿着件月白色长裙,外头罩了件浅青色比甲,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根素银簪子。
烛光映着她半边脸,柔和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张家大小姐。
“你怎么来了?”陆恒接过茶,抿了一口,水温正好。
“来看看你。”
张清辞绕到他身侧,扫了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些时日,你都快长在这衙门里了。”
第470章 刀可伤人,也可伤己
闻言,陆恒抬眼望向张清辞,苦笑道:“事多,转运使衙门空了大半,巡抚衙门也缺文吏,各处报上来的事,件件都要亲阅,赵知府举荐的那几个人,我都去见了。”
“如何?”
“都是守礼君子。”
陆恒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讥讽,“开口圣人言,闭口祖宗法,我问清丈田亩,他们说‘祖制不可改’;我问查隐户,他们说‘惊扰乡里’;我提商税新则,有人当场就搬出《周礼》来驳我,你说,这般人物,我用得起么?”
张清辞轻叹一声,在陆恒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那些所谓的士林清流,都说品性高洁。”
张清辞声音很轻,“可正因如此,他们才做不了实事,眼里只有书上的道,看不见脚下的路。如今是什么光景?北方战事吃紧,江南灾民未安,徐谦虽倒,积弊如山,这当口,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夫子。”
这话说到陆恒心坎里去了。
陆恒默然半晌,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张清辞不知何时站起身,从后头轻轻环住了他的肩。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点草药的清苦,想来是近日孕吐,时时备着些止呕的草药包。
“清辞”,陆恒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你缺的不是好看的玉瓶”
张清辞贴着他耳边,声音低柔,话却锋利,“你要的是刀,是能劈开荆棘、斩断乱麻的快刀;清流摆着好看,却切不动肉;你要的,是见血封喉的利器。”
陆恒心头一震。
这话,白日里周崇易也说过。
可从那老狐狸嘴里说出来,是权衡利弊;从张清辞嘴里说出来,却是透彻骨髓的理解。
“刀可伤人,也可伤己。”
张清辞的手轻轻抚过他肩头,“唯才是举,要的是快刀,但用之前,你得想清楚,握不握得住?会不会反割了自己的手?”
陆恒沉默良久,慢慢握住她的手。
“我想的很清楚。”
陆恒声音不高,却笃定,“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先要刀把事办了,把路趟开了。至于刀柄在手,日后若钝了、锈了,或是生了反骨,再换一把便是。”
张清辞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后堂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
半晌,陆恒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把张清辞拉到身前,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张清辞也不挣扎,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对着自己夫人,要什么正经?”陆恒搂着她,手却开始不老实,顺着她腰线往上滑。
张清辞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咬着唇,眼里蒙了层水汽,呼吸渐渐急促。
可就在这时,张清辞忽然“哎”了一声,按住陆恒的手。
“怎么了?”
“孩子”
张清辞低头看着自己小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踢我呢!这小家伙,胎动也太会挑时候了。”
陆恒也笑,把手贴在她肚子上。
果然,掌心下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像是什么小东西在里面翻身踢腿。
那感觉新奇又奇妙,让他心头一软。
“这小东西,日后定是个不安分的。”陆恒轻声道。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叹口气:“有孕在身,暂时不方便,楚妹妹坐月子,潘桃也有了身子,你若是真憋得慌,不如去柳如丝那儿应付一下,她总归是你的外室,也该尽尽本分。”
这话说得大方,可陆恒听出里头那点子酸意。
陆恒低头亲了亲张清辞额角:“我哪儿也不去,这几日事多,本就没什么心思,等忙过这阵,好好陪陪你。”
张清辞抬眼看他,眼里有了笑意,又凑上去,两人唇齿相接,吻得温柔绵长。
陆恒的手还贴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头那小东西又动了几下,像是在抗议。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张清辞脸颊绯红,眼里水光潋滟,难得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她理了理衣襟,站起身:“你注意身子,别熬太晚,我走了。”
“我送你。”
“不必。”
张清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真不用我陪你?”
陆恒笑着摇头。
张清辞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月光清冷,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张清辞刚走下台阶,迎面就碰上一人,周崇易正从影壁后转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世叔。”张清辞微微欠身。
周崇易忙拱手还礼:“夫人。”
周崇易抬眼看了眼张清辞来的方向,又看看后堂亮着的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多问,只道,“夫人这是要回去了?”
“嗯!世叔找夫君有事?”
“有些公务要禀报。”
张清辞点头:“那世叔快进去吧,夫君还在里头。”
说罢,她侧身让开路,带着贴身丫鬟往衙门外走去。
周崇易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整了整衣袍,往后堂去。
周崇易进来时,陆恒刚把桌上散乱的文书归拢好。
“周世叔。”陆恒起身。
周崇易躬身要行礼,陆恒上前一把托住:“此处无外人,世叔莫折煞我。”
两人在茶案旁坐下。
陆恒亲手沏了茶,推过去一盏。
周崇易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这么晚来,可是有事?”陆恒问。
周崇易点头,“之前给大人的那份名单,上头有崔晏、郑守仁二人,老夫回去后,便让人去查访了一番。”
周崇易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只有十几页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把册子放在茶案上,推到陆恒面前。
“这是崔晏、郑守仁二人,这些年为徐谦所做之事的记录。”
周崇易声音压得低,“虽不齐全,但可见其手段,大人翻翻便知。”
陆恒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记的是崔晏。
上头列了七八桩事,时间、地点、涉及人物都写得清楚。
最早一桩是七年前,徐谦刚上任转运使不久,看中了萧县一处三百亩的良田。
那田本是几家小户的祖产,徐谦想并过来做私庄,又不想明抢。
崔晏出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出一套假地契,又买通县衙户房书吏,把那三百亩田的鱼鳞册改了名目。
等那几家农户发觉时,田契上的名字已成了徐谦某位远亲,告到县衙也无用,户册都对得上。
册上写着:“崔晏办事干净,少有手尾,事后徐谦赏银五百两,崔晏分文未取,只求徐谦为其弟在盐课司谋了个差事。”
陆恒眉头皱起,翻过一页。
第二页记的是郑守仁。
此人擅账目,徐谦在任五年,经他手的盐引、漕粮折银、商税,账面上都做得漂亮。
可册子上列了几处破绽:某年盐引账目,实际发放数额与账上差了三千引;某次漕粮折银,市价明明是一两二钱,账上却记一两三钱,多出的差价不知去向。
“郑守仁贪小,每笔账目都要刮一层油。”
周崇易在旁低声道,“但他聪明,从不在一处贪多,都是零零碎碎,积少成多,五年下来,怕是也有数千两,而徐谦不是不知道,只是用他用得顺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陆恒又往后翻,眉头紧锁。
后头还记了些零碎事:崔晏曾帮徐谦料理过一个不听话的县丞,那人后来因“贪墨”被革职流放;郑守仁则借着做账的名头,把几个得罪过他的小吏排挤出衙门…
册子不厚,很快就翻完了。
第471章 刑名人才
陆恒合上册子,沉默良久,烛火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
“世叔的意思是”,陆恒缓缓开口,“此二人,阴狠有余,底线不足。”
“正是。”
周崇易点头,“崔晏办事利落,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郑守仁精于算计,贪小利而忘大义,这二人都是快刀,用好了,能斩荆棘;用不好,反伤自身,大人若要用,需握紧缰绳,时时敲打。”
陆恒把册子放在茶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着。
陆恒在想白日见的那几个寒士,程言、冯简、楚子推、苏合川、赵谨、林实、周牧。
那些人都是本分人,有才学,肯做事,但缺了股狠劲,缺了那种为达目的敢踩线的决绝。
而崔晏和郑守仁,恰恰有这股狠劲。
乱世做事,有时就需要这样的人。
“世叔觉得,此二人可用否?”陆恒抬眼问。
周崇易沉吟片刻:“可用,需防,崔晏有才,心高气傲,需以权势压之,以利益驱之;郑守仁贪利,可许之以财,但账目上需另设人监督,防其手脚。”
陆恒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世叔。”
周崇易起身:“那老夫先告退了,大人早些歇息。”
陆恒送他到衙门口。
夜色已深,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周崇易的马车停在阶下,老仆提着灯笼候着。
“世叔慢走。”陆恒拱手。
周崇易回礼,上轿前又回头看了陆恒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大人保重。”
车帘放下,车夫起车,马车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恒站在阶上,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前番周崇易单膝跪地替周钧赔罪的情景,想起方才那本记载着阴私勾当的册子。
这位老狐狸,现在是彻底把周家绑上了他的船。
看来,赔罪是真,表忠也是真。
乱世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
周崇易看懂了局势,选择了最有利的一方,而他陆恒,就是那一方。
“也好。”
陆恒低语一句,转身回衙,步子迈得稳当。、
刚进后堂,阴影里就转出个人来,是沈白。
“公子。”沈白躬身。
“查得如何?”陆恒边往里走边问。
“崔晏闭门不出,但有人看见他家的仆役这几日频繁往来于城中几家书局和茶楼。”
沈白跟在身后,低声道,“似乎在打听公子颁布的各项新政细节,尤其是田亩和律法方面的,每去一处,都要买些时文集子或是律法注释,回去时手里都提着书。”
陆恒在案后坐下,端起那盏半凉的茶:“郑守仁呢?”
“郑守仁活跃许多。”
沈白道,“不仅在求贤令招募中表现积极,私下里还接触了几个原转运使衙门被裁撤的旧吏,他想拉拢些人手。”
“不过,好像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那些旧吏要么回乡了,要么另谋出路,见他如今失了徐谦这座靠山,都躲着走。”
陆恒嘴角扯出个笑。
郑守仁这种人,向来是趋炎附势的。
徐谦倒台,他慌了神,急着找新主子,却不知自己那点名声早就臭了。
“要不要派人盯紧些?”沈白问。
陆恒沉吟片刻。
“崔晏那边,先不管他。”
陆恒缓缓道,“此人有才,心高气傲,想多了解再下注,正常;只要他不生事,不妨看看他能看出什么门道,至于郑守仁…”
陆恒笑了笑:“此人贪小便宜,拉小山头,这毛病是改不了的,先看着,他若能拉来些真正懂钱粮旧弊的胥吏,也算有点用处,但若有越界之举,或试图在账目上做手脚”
陆恒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就彻底收拾了他。”
“明白。”沈白应下。
陆恒揉了揉太阳穴,这才觉得疲惫涌上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沈白却还没走。
“还有事?”陆恒睁眼。
“傍晚时分,又有两人前来应召。”
沈白道,“一个刑名师爷,一个见习刑书,属下见天色已晚,就安排了明日一早再见,公子看…”
陆恒坐直身子:“刑名?都叫什么?”
“一个叫严正,落第举人,说是从前在江北大名府的相州府衙,做过十年刑名师爷,因不肯配合上官诬陷良民,被排挤出衙,沦为民间讼师。”
“据查,此人二十年代理讼案三百余起,胜率七成,人称“铁嘴严”,因战乱流落到杭州。”
陆恒手指在案上轻敲。
刑名,这倒是他目前缺的。
清丈田亩、整顿漕运、防疫防灾,这些事推进下去,免不了要动些人的利益,也免不了有人闹事、有人告状。
手里没有懂刑律的人,将会处处掣肘。
沈白接着说道:“另一人叫裴少微,出自临安府刑名世家,父亲是常州刑名师爷,幼承家学,熟读律例,却厌恶科举八股,三次童试不中,在钱塘县衙曾做见习刑书三年,是钱塘郑县令举荐的。”
“明早带他们来见。”陆恒道。
“是。”
沈白退下后,后堂又静下来。
陆恒独自坐着,看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心里盘算着。
程言管田亩,冯简理文书,楚子推算数,苏合川治水,赵谨核账,林实督工,周牧教农,温汝仁防疫,方济医民,如今再来个懂刑律的。
这班子,渐渐像个样子了。
只是,陆恒想起张清辞那句话:刀可伤人,也可伤己。
崔晏和郑守仁是双刃刀,程言这些寒士是钝刀,严正、裴少微这些刑名出身的,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要用好这些刀,不容易。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沈白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食盒。
“公子,夫人临走前交代厨下炖了人参鸡汤,让属下务必看着您喝了。”
沈白把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个白瓷炖盅,还冒着热气。
陆恒愣了下,心头一暖。
陆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鸡汤炖得浓,除了人参,里头还加了枸杞、红枣,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夫人还说什么了?”陆恒问。
沈白犹豫了下:“夫人说,公子这段时间辛苦,总在衙门熬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不如去丝雨居歇歇,解解乏。”
陆恒动作一顿。
丝雨居,柳如丝那儿。
陆恒脑中浮现起张清辞临走前那句“你若是真憋得慌,不如去柳如丝那儿应付一下”。
陆恒顿感心中五味杂陈,张清辞嘴上说得大方,可哪个女子真愿意把自己夫君往外推?
这是体谅他,也是试探他。
陆恒沉默着把鸡汤喝完,放下勺子。
“今晚…”
陆恒摇摇头,“就在衙门歇了,你去回夫人,就说我手头事多,走不开,就待在衙门了,让她也早些睡。”
沈白应下,收拾了食盒退出去。
陆恒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盏渐渐燃尽的烛火。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陆恒吹熄烛火,往后堂内间走去。
那儿有张窄榻,他这些时日忙晚了,常在那儿凑合一夜。
躺下时,陆恒想起张清辞肚子里那个会踢人的小家伙,想起楚云裳刚出生的儿子,想起潘桃也怀了身子。
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他。
陆恒缓缓闭上眼,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这刀,还得继续磨。”
第472章 各有千秋
翌日辰时,天刚蒙蒙亮。
陆恒已在巡防使衙门后堂坐定。
案上摆着两份昨晚就看过的卷宗,一份是严正的,一份是裴少微的。
严正,四十五岁,落第举人,在府衙当过十年刑名师爷。
因不肯配合前任通判诬陷良民,被排挤出衙,做了二十年代理讼师,人称“铁嘴严”。
裴少微,二十七岁,余杭人,刑名世家出身。
在钱塘县衙做过三年见习刑书,后因见冤狱太多,愤而离去。
这人年轻,却已是出了名的较真。
沈白引着二人进来时,陆恒正低头看卷宗,没抬眼。
“草民严正,拜见大人。”
“学生裴少微,见给大人。”
两个声音,一嘶哑,一清冷。
陆恒这才抬头。
严正站在左边,人如其名,干瘦得像根竹竿。
三缕稀疏的长须,眼袋深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
他微微弓着背,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毛病,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看人时像能看进骨头里去。
裴少微站在右边,截然不同。
深青色直裰浆洗得笔挺,腰系素带,脚下布鞋一尘不染。
他站得笔直,薄唇紧抿,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给人的感觉就两个字:规矩。
“坐。”陆恒指了指下首两张椅子。
两人落座,沈白上了茶。
严正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裴少微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陆恒身上,像是打量,又像审视。
陆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二位都是懂刑律的,我这里缺人手,缺懂律法、能办案的人;但缺归缺,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这里有一桩案子,是田产纠纷,案情都写在上头。”
陆恒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给你们半个时辰,各写一份诉状,我要看笔力,也要看对律条的理解。”
严正接过纸,扫了一眼,点点头,也不说话,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笔墨。
那笔是支旧狼毫,笔尖都秃了;墨是块残墨,用油纸包着。
严正铺开自带的纸,研墨,蘸笔,动作不疾不徐。
裴少微接过纸,看得仔细。
他眉头微皱,看了一盏茶功夫,才从袖中取出笔墨。
裴少微的笔是新的,墨也是好墨,下笔前还用手帕擦了擦桌面。
后堂里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恒也不催,自顾自看手头的文书。
偶尔抬眼扫一眼,见严正写得快,笔走龙蛇,几乎不停;裴少微写得慢,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想想,有时还会把写好的划掉重来。
约莫两刻钟,严正先搁了笔,吹了吹墨迹,双手将状纸呈上。
陆恒接过,细看。
这状纸写的是田产纠纷案。
案情简单:甲、乙两家争一块三亩的旱田,都说是祖产,却都拿不出完整地契。前任县官和稀泥,判了两家各占一半,结果两家都不服,闹了三年。
严正的状纸,不过三百来字。
开篇先引《大景律·户婚》中关于田产争讼的条文,接着点出关键:两家虽无完整地契,但甲家有三十年前的完粮凭证,乙家只有口述祖传。
最后结论:“粮册为证,胜于空言,甲家当得全田,乙家若再纠缠,可依‘妄诉’条论处。”
言简意赅,法理清晰。
陆恒暗暗点头,正要开口,裴少微也搁笔了。
他将状纸呈上,却不退下,而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严正那份状纸上。
“裴先生可有话说?”陆恒问。
裴少微微微躬身:“学生可否一观严先生的状纸?”
陆恒将严正的状纸递过去。
裴少微接过,仔细看了,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陆恒问。
裴少微抬头,声音清冷:“严先生此状,法理无误,却有三处不足。”
严正捻须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裴少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恼,只道:“愿闻其详。”
“其一,引《户婚》条文,却未引《田令》细则。”
裴少微指着状纸,“《大景律》言田产争讼当以契约为凭,无契约者以完粮凭证为次。但《田令》补充:若凭证年代久远,需佐以邻保证言,故而严先生只提凭证,未提证言,是为疏漏。”
严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
“其二”
裴少微继续道,“状中言‘乙家若再纠缠,可依妄诉条论处’,然《刑律》明载:妄诉之罪,需确有诬告、滥讼之实。此案乙家虽证据不足,却非全然无理取闹,若贸然以妄诉相胁,恐失公允,亦易激化民怨。”
严正这回沉默更久,最终轻叹一声:“是老朽思虑不周。”
“其三”
裴少微目光清冷,“此案争讼三年,前任县官和稀泥判案,已有失职之嫌,严先生状中只字未提追责之事。依《吏律》,官吏断案不公,致民讼延宕,当受申饬乃至罚俸,不提此节,则无以警示后来者。”
这番话说完,后堂里一片寂静。
严正捻着胡须,眼中有惊异,也有赞赏,站起身,朝裴少微拱手:“后生可畏,老朽受教。”
裴少微还礼:“严先生客气,学生只是就事论事。”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头暗喜。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有本事,还能互相砥砺。
陆恒拿起裴少微的状纸,看了一遍。
这状纸写得极细,不光引了《大景律》,还引了三条例、两则成案,甚至连三十年前的粮册格式都考据了。
最后建议:甲家得田,但需补偿乙家这些年看管田亩之劳;前任县官失职,当报上官申饬;另请衙门补发新地契,以防再生纠葛。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却忽视了官场现实。
“好。”
陆恒放下状纸,看向二人,“二位都是人才,不过在我手下做事,光懂律法还不够,还得懂变通。”
陆恒忽然问:“前些时日,我查处徐谦,当场格杀市舶司提举陈全,依二位看,此举是否合乎刑律?”
这问题问得突然。
严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裴少微则眉头皱紧。
第473章 律法如刀
堂上,陆恒此话一出,严正和裴少微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严正先开口,声音嘶哑:“依《刑律》,官吏犯罪,当捕送有司审讯,依律定罪,未经审讯,当场格杀,确实于法不合。”
严正说得直接。
裴少微却道:“《刑律》有‘紧急避险’一节,若罪犯罪证确凿,且持械反抗、有脱逃或伤人之虞,执法者可当场格杀,事后补报,因而陈全是否反抗,是关键。”
陆恒看向严正:“严先生以为呢?”
严正捻须沉吟,片刻后道:“裴先生所言有理,但‘紧急避险’之条,需有明证。若陈全未反抗,则大人之举,确属僭越,不过…”
严正话锋一转:“《吏律》另有规定:上官查办下属,若遇紧急情势,可临机专断。大人当时为公查案,陈全是大人论品级,也是大人下属,以此条论,大人有权处置。”
“若有人以此攻讦呢?”陆恒追问。
严正笑了,笑容里有种老吏的圆滑:“那就看怎么说了,可说陈全拒捕反抗,可说其欲销毁罪证,甚至可说其口出狂言、辱及上差,总之,要让这‘格杀’变得合情合理。”
“律法如刀,用正则护民,用邪则害民,关键不在刀本身,在握刀的人想怎么用。”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实在。
裴少微眉头紧皱,显然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
但他也没反驳,只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补齐程序,大人可拟一份详文,说明当日情势紧急,陈全确有反抗之举,附上人证物证,报刑部备案,程序完备,则后患可免。”
一个讲变通,一个讲程序。
陆恒心里有数了。
陆恒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转身看向二人。
“严正,授你巡防使衙门法曹主事,正七品,即日赴伏虎城,主管刑名诉讼。”
陆恒道,“伏虎城有十万灾民,鱼龙混杂,纠纷必多,我要你镇得住场,断得了案,还要让灾民信服,你可能做到?”
严正起身,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律法之下,老朽自有分寸。”
“裴少微”
陆恒又看向那年轻些的,“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刑务司刑名丞,正七品,专司律例修订、契约审定、程序监督,我要你在转运使衙门立起规矩,凡事讲法度,讲程序,你可能做到?”
裴少微肃然躬身:“学生定竭尽全力,法理之下,方有公平。”
陆恒点头:“好!你二人明日上任,沈白。”
沈白应声进来。
“带二位先生去领官服印信,安排住处。”
陆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严先生有肺疾,住处需通风干燥,裴先生好静,寻个清净院落。”
“是。”
二人退下时,严正朝裴少微点了点头,裴少微也微微颔首。
虽无言语,却有种默契。
陆恒看着他们背影,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严正和裴少微前脚刚走,沈白后脚就进了后堂。
“公子”,沈白压低声音,“王修之那边有消息了。”
陆恒正提笔批文书,头也不抬:“说。”
“王修之坐的官船昨日到了信州,说是沿途劳累,要在信州歇几日,游游山、玩玩水,赏赏景致。”
沈白顿了顿,“信州那边的人回报,王修之包了当地最大的客栈‘悦来居’,每日饮宴不断,还请了歌伎助兴,看那架势不像劳累,倒像是趁机玩乐。”
陆恒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点墨迹。
他搁下笔,嘴角扯出个冷笑。
王修之是王崇古的次子,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这次被派来做市舶司提举,明面上是正经差遣,实则谁都知道,这是王家把手伸进江南钱袋子的第一步。
可这位王公子,似乎没把这差事当回事。
“由他去。”
陆恒淡淡道,“爱玩就玩,爱歇就歇,你继续盯着,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银子、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是。”
沈白应下,又问,“那要不要催一催?”
“催什么?”
陆恒拿起笔,继续批文书,“人家是吏部尚书的公子,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咱们急什么?”
沈白会意,不再多问。
陆恒批完手头那份文书,吹干墨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空白,里头只薄薄一张纸。
陆恒封好口,递给沈白,“送到谢青麒处。”
沈白接过,也不多问,揣进怀里就要走。
“等等。”
陆恒叫住他,“叫上沈石,随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陆恒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去会一会那位‘郑一毛’。”
郑守仁住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深,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房檐压得低,大白天里头也暗。
沈白在前头引路,沈石跟在陆恒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观六路。
三人走到巷子最里头,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
门板薄,上头裂了好几道缝,用浆糊糊着纸。
纸也破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沈白上前叩门,里头没动静。
沈白又叩了三下,力气大了些,门板颤了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谁啊?”里头传来个嘶哑的声音,透着警惕。
“巡防使衙门的人,来找郑守仁郑先生。”沈白道。
里头静了片刻,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藏起来。
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
一张焦黄干瘦的脸探出来,三角眼,眼珠子转得飞快,先打量沈白,又扫了眼后头的陆恒和沈石,最后目光落在陆恒腰间那块巡防使令牌上。
“大、大人…”
郑守仁声音发紧,忙拉开门,躬身让到一边,“草民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恒迈步进去。
院子窄得转身都难,地上却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墙角堆着些破烂,半截磨秃的毛笔,几块用尽的墨碇,还有一叠糊满字迹的废纸,叠得整整齐齐。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昏暗。
陆恒走进去,见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条板凳。
床上被褥薄得能透光,补丁叠补丁,却洗得发白。
桌上摆着个粗陶碗,里头剩半碗糙米饭,已经硬了;旁边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只木箱。
箱子上着锁,擦得锃亮,与这屋里的寒酸格格不入。
郑守仁跟在后面,搓着手,局促不安:“大人请坐,请坐,草民这就烧水沏茶。”
郑守仁说着就要去灶间,陆恒摆摆手:“不必麻烦了,坐。”
郑守仁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挨着板凳边,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第474章 一毛不拔
陆恒打量几眼挨着板凳边坐的郑守仁。
这人四十上下,干瘦得像个衣架子,那身儒衫洗得发白,袖口、肘部都打了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自己缝的。
他眼睛不大,却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算计,几分警惕。
“郑先生近日在忙什么?”陆恒开口。
郑守仁咽了口唾沫:“没、没什么,就是看看书,练练字。”
“哦!看什么书?”陆恒故作疑惑道。
“回大人,看…看些旧日的账册,还有律例条文。”
郑守仁顿了顿,偷眼瞥陆恒,“草民见大人颁布求贤令,想着多学些,或许…或许能派上用场。”
话说得谦卑,可那眼神里的渴望藏不住。
陆恒笑了笑,忽然问:“我听说,你有个外号,叫‘郑一毛’?”
郑守仁脸色一僵,随即讪笑:“都是同僚玩笑,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怎么个一毛不拔法?”陆恒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郑守仁脸更黄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道:“就是…就是节俭些,草民出身寒微,晓得银钱来得不易,能省则省。”
“怎么个省法?”陆恒被勾起了兴趣,有些八卦道。
“譬如…”
郑守仁掰着手指,“点灯只用一根灯草,纸要写满正反两面;墨碇用到只剩渣子,还可以兑水再写;同僚间吃请从不参与,婚丧嫁娶,也、也从不随礼。”
郑守仁说得坦然,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恒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半碗糙米饭上:“每日就吃这个?”
“够、够了。”
郑守仁忙道,“糙米养人,咸菜下饭,草民算过,一日两顿,一月只需八十文,比外头吃省一半还多。”
“家里人呢?”
郑守仁神色黯了黯:“老母和妻儿都在扬州老家,草民每月寄三分之二的俸禄回去,剩下的够用了。”
陆恒盯着他:“三分之二?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从前在转运使衙门时,是三两五钱。”
郑守仁道,“寄二两五钱回去,剩一两,一两银子,合一千文,除去房租二百文,米钱八十文,菜钱二十文,灯油、笔墨、柴火…还能剩六百文。”
“六百文存着,年底能给老母添件新袄子。”
郑守仁说得仔细,账算得清清楚楚。
陆恒沉默了。
他忽而想起周崇易那本册子上记的:郑守仁贪墨数千两,可看眼前这人这日子,哪像贪了数千两的?
“我听说”,陆恒缓缓道,“你在徐谦手下时,经手的账目,常有出入。”
郑守仁身子一颤,脸唰地白了。
他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明鉴!那些、那些都是徐谦逼着做的!草民只是个小吏,上官让怎么做,就得怎么做,草民若不做,饭碗就保不住,老母妻儿就得挨饿啊!”
郑守仁说着,竟红了眼眶。
陆恒没叫他起来,只问:“你自己就没贪过?”
郑守仁抬头,眼神慌乱,嘴唇哆嗦半天,才低声道:“贪…贪过,但、但都是一星半点。草民不敢多拿,就蹭些茶水灯油,捡些废弃的纸张笔墨,大的,真不敢!”
这话,陆恒信。
看这屋子,看这人身上衣裳,若真贪了数千两,何至于此?
“起来吧。”陆恒道。
郑守仁颤巍巍起身,不敢坐,垂手站着。
陆恒踱到墙角那只木箱前,指了指:“这里头是什么?”
郑守仁脸色一变,支吾道:“就、就是些旧物。”
“打开。”陆恒面色一沉。
郑守仁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抖着手开了锁。
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叠书信,还有个小布包。
陆恒拿起布包,解开。
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不过十几两;还有一串铜钱,用红绳穿着,磨得发亮。
“就这些?”陆恒问。
郑守仁点头:“草民所有的积蓄,都在这儿了。”
陆恒放下布包,又拿起那叠书信。
最上头一封是扬州来的,字迹稚嫩,写着“父亲大人亲启”。
陆恒抽出来扫了一眼,是郑守仁儿子写的,说祖母身子好些了,妹妹想要朵头花,问父亲何时回家。
信纸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拿出来看。
陆恒把信放回去,心里有了数。
这人吝啬,贪小便宜,人际极差,都是真的。
可他贪的那些,不过是些茶水灯油、废纸烂笔,而他省下的银子,大半寄回家奉养老母;他留着的这些信,是儿女家书。
这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这是被生活逼到墙角,拼命想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小人物。
陆恒走回桌前坐下,看着郑守仁:“你见我的求贤令,是不是动心了?”
郑守仁老实点头:“是,草民本来想着,若是能拉一批人一起去,机会大些。可、可没人愿意跟草民一道,都推说有事,或是直接闭门不见。”
这跟沈白查的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恒笑着问。
郑守仁苦笑:“知道!草民名声不好,人嫌狗厌,同僚都觉得草民抠门、小气、爱占便宜,不愿与草民为伍。”
陆恒暗忖,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陆恒沉吟片刻,缓缓道:“两江转运使衙门缺人,尤其是懂钱谷账目的,你若有心,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郑守仁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大人,大人当真?”
“当真。”陆恒道,“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陆恒朝沈白使了个眼色。沈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郑守仁。
郑守仁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抖起来。
那上头记着他这些年为徐谦做的几桩事,改盐引账目、虚报损耗、做假账,虽不全,却件件属实。
“这些事,我都知道。”
陆恒声音平静,“过去你跟着徐谦,身不由己,我可以不计较。但往后跟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该你做的,做好;不该你碰的,别碰,账目上若有半分不干净。”
陆恒冷哼道:“徐谦的下场,你看见了。”
郑守仁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草民,不,下官定痛改前非!从今往后,唯大人之命是从,若再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赌咒发誓,声泪俱下。
陆恒让他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纸委任状,放在桌上。
“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度支使,正六品,总管银库、账册,明日去衙门报到。”
郑守仁双手接过委任状,盯着上头“正六品”三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是又跪下磕头。
这回陆恒没扶他。
“还有一事。”
陆恒意有所指道,“度支司下头,我安排了赵谨做主计郎,负责账目核算、审计,你们日后要共事,好生相处。”
郑守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赵谨盯着他。
郑守仁非但不恼,反而松了口气似的,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有赵主计监督,账目更稳妥,更稳妥!”
倒是识趣。
陆恒起身:“我走了,明日准时到衙。”
“下官送大人!”
郑守仁忙爬起来,弓着腰送到门口。
等陆恒三人走出巷子,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纸委任状,像攥着命根子。
“公子”,走出一段,沈白低声道,“这人真能用?”
陆恒没回头,只淡淡道:“能用。他贪小,却不敢贪大;吝啬,却孝顺老母;人际差,却有真本事。这样的人,只要握紧了,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强。”
沈白想了想,点头:“也是。”
“况且”
陆恒笑了笑,“有赵谨盯着,他翻不了天。”
三人回到衙门时,已是午后。
陆恒进后堂刚坐下,周博就来报:“大人,崔晏来了,说想见您。”
“哦?”陆恒挑眉,这位闭门多日的“有才无德”之士,终于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第475章 崔宴献言
崔晏进来时,陆恒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把衙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
檐水成串往下滴,打在石阶上,嗒、嗒、嗒,一声声,不急不缓。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陆恒没回头。
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个声音,带着点酒气,又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清醒:“草民崔晏,见过大人。”
陆恒这才慢慢转过身。
崔晏站在堂中,没打伞,青衫湿了半边肩膀,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眉目清俊,只是眼窝深陷,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常年熬神的主儿。
崔宴站得不直,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陆恒,半点不避。
陆恒打量他片刻,嘴角扯出个笑,不咸不淡的。
“崔先生?”
陆恒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也不让座,“听说崔先生近来闭门读书,怎么有闲来我这衙门?不去陪陪寡嫂,不去饮酒作乐,跑这儿来做什么?”
话说得刻薄,摆明了要刺人。
崔晏脸上肌肉抽了抽,却没恼,反而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诮。
“寡嫂?”
崔宴声音不高,却清晰,“草民的寡嫂,就是草民的妻子,虽不在身边,却在心里,时刻相伴,此生得此一人,足矣!”
陆恒喝茶的手顿了顿。
这话说得坦然,反倒让人接不下去。
崔晏也不等他让,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坐姿不端,斜靠着扶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袍子下摆撩起,露出半截旧靴子。
“至于饮酒…”
崔宴话语一停,眼里闪过一丝阴郁,“早年被徐谦引为幕僚,帮他做过些脏事,后来行事酷烈,得罪不少人,以前私通寡嫂那档子事,不知被谁捅到徐谦面前。”
“徐谦那等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最厌似我这等‘不伦’,寻个由头,就把我赶走了。”
崔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这事在杭州传开,名声尽毁。”
崔晏扯了扯嘴角,“落魄时染上酒瘾,文思枯竭,或是心里不痛快时,总得喝几口,不喝,写不出东西,睡不着觉。”
陆恒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陆恒看似不经意问了句:“长夜漫漫,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好些。”
崔晏摇头,神色认真起来:“秦氏就是我的惟一,此生再不会对旁人有男女之情,现在只想着一身才学,若能遇雄主,得所用,也算不负此生。”
“雄主?”
陆恒笑了,笑里带着讥讽,“崔先生私通寡嫂,说得倒像多有道理似的,不知廉耻四字,先生可认得?”
这话说的确有些重了。
堂外雨声哗哗,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崔晏沉默良久,抬眼看向陆恒,眼神复杂。
“大人可知”,崔宴犹豫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内情复杂,并非传言那般。”
陆恒没接话,只看着他。
崔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少年时即以诗文名动江南,十八岁中秀才,风光无限。”
崔宴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十九岁那年,长兄病亡,半年后,就传出我与守寡长嫂秦氏私通的丑闻,宗族除我名,逐我出仁和县。”
说到此处,崔宴眼里浮起一层水光,又强压下去,“可众人不知的是,秦氏原是我的青梅竹马。”
“长兄因嫉我之才,使手段迷奸了她,用以泄愤;秦氏本要自尽守节,是我不忍,苦苦劝导,甚至以死相逼。”
“我说,你若死,我同死,她这才忍辱,嫁给了长兄。”
雨声更急了。
“或许是报应。”
崔晏声音发哑,“长兄不到一年,病故,他死后半年,我与秦氏旧情复燃。”
崔宴闭上眼,像是不忍回想。
“事发后,秦氏被族人羞辱,禁锢在古庙,与青灯为伴;而我则背负骂名,远走他乡。”
“自被逐后,我也不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外人说我风流不羁,孤傲厌世;其实我只是常口出惊人之语,譬如为寡妇再嫁说几句公道话,便被说成离经叛道,不守礼法。”
崔宴又睁开眼,看向陆恒,眼里有悲凉,也有讥诮。
“他们不知,我厌弃的,是那些陈旧愚昧的世俗礼法。”
“十年流离,辗转苏杭,做过私塾先生、书局编校、富商清客,皆因性情孤峭、私德受谤,难以久留。”
“不得已之间,我曾匿名写策论、讼状、寿序谋生,文辞犀利,杭州官场数篇广为流传的弹劾檄文,实出我手。”
“比如杭州通判周大人,也曾偶然知晓,可我言行惊人,他未敢用。”
周崇易神色一黯,自嘲笑了笑,接着说道:“后被徐谦引为幕僚,直至与秦氏之事发作,被他赶走。”
崔晏苦笑,“如今穷困潦倒,见大人《求贤令》,于是将大人在杭州这两年言行,一一打听,在下认为大人是个不一样的人。”
崔宴抬首,直视陆恒:“比那些迂腐之流,强太多了,手段也不拘泥常规,在下料定大人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这才主动来拜访。”
陆恒沉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崔晏说完,陆恒才缓缓开口:“崔先生打听我,我也打听过先生,先生可知,我现在最头疼什么?”
“城外流民。”崔晏答得干脆。
陆恒挑眉。
崔晏从怀中取出几页纸,起身放在案上:“草民献上《论流民安置三弊》,千言陋见,请大人过目。”
陆恒拿起那几页纸。
纸是寻常竹纸,字是行书,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陆恒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可眼里却渐渐亮起来。
这文章一针见血。
流民安置三弊:一在土地,二在生计,三在人心。
土地无着,则民无根;生计无着,则民必乱;人心无着,则政令难行。
条条清晰,句句实在。
陆恒看完,放下纸,抬眼看向崔晏,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片刻后,陆恒故意板起脸,端起那副清流做派:“崔先生文章虽好,可先生私德有亏。我用徐谦旧吏李惟青,是因他迷途知返;我提拔目不识丁之人,是因他们有真本事,可先生与嫂通奸,名声尽毁,我若用你,恐惹非议。”
话说得冠冕堂皇。
崔晏盯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真这么想?”
崔宴嘴角勾起,问,“敢用徐谦旧吏,敢提拔寒门,却不敢用一个与嫂通奸的狂生?难道我看错了大人?”
四目相对。
堂内烛火跳动,雨声如瀑。
半晌,陆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空荡的堂中回荡。
陆恒起身,走到崔晏面前,拱手一揖:“方才言语冒犯,先生莫怪,陆某给先生赔罪。”
崔晏愣住。
陆恒直起身,脸上笑意未收:“什么寡嫂私通,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令兄病逝,难道让秦氏守一辈子活寡?谁说寡妇不能再嫁?日后我有能力,还要鼓励寡妇再嫁呢。”
这话,陆恒说得很是坦然。
崔晏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他别过脸,深吸几口气,才转回来,声音发哽:“大人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陆恒拍拍崔宴肩头,引他重新坐下,“不瞒先生说,前些日子我也拜访过那些所谓的名士清流,先生猜猜结果如何?”
崔晏平复了情绪,想了想,道:“依大人近年作为来看,—定是被拒。”
“正是。”
陆恒冷笑,“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眼高手低,非实用之人,纵有大才,我也不敢用,因为我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
崔晏闻言,眼睛亮了:“大人之路,正是崔某所向往的。”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笑,隔阂尽消。
第476章 策论
雨渐渐小了,滴水声变得稀疏。
陆恒唤沈白进来,重沏了茶。
这回是两盏,一盏推给崔晏,一盏自己端着。
茶气氤氲,散着清香。
两人对坐,话也开了。
从流民安置,说到田亩清丈;从漕运整顿,说到商盟扩张。
崔晏这人,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恒说三句,他往往只回一句,可那一句,就能把问题剖开,看得透透的。
说到律法,崔晏更是如数家珍。
《大景律》哪条哪款,什么成案,什么解释,张口就来。
不光能背,还能活用,比如怎么用律法条文堵住那些豪强的嘴,怎么用程序正义压服那些官吏,他都有法子。
陆恒听得心里暗惊。
这人不光是刑律人才,对行政民生,也精通得很。
聊到后来,陆恒索性放开了:“崔先生这一肚子阴损招数,倒很实用。”
崔晏也不客气,抿口茶,淡淡道:“大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我看你窝在杭州,有图谋不轨之心。”
话一出口,崔宴自己先愣了,随即一副惶恐样子,起身要请罪。
陆恒摆摆手,笑骂:“别装了,咱们相识虽一日不到,可志趣相投,或者说,臭味相投。我这个不尊礼法的,与你这个私德有亏的,一起看能不能走出一条路来。”
崔晏重新坐下,神色郑重起来:“只要大人愿用我,我保证,—定让大人如意。”
陆恒点点头,笑容敛去,换上严肃神色。
“好,那我问你。”
陆恒身子前倾,盯着崔晏,“如何安置杭州境内那几十万无地无房的北方灾民?若给你杭州城外十多万灾民安身立命之责,你可愿暂收风流,先做实事?”
崔晏沉默。
堂内静下来,只有雨声嘀嗒。
崔宴低头看着手中茶盏,茶水清亮,映出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有挣扎,有犹豫,最后化为决然。
崔宴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袍,朝陆恒深深一揖。
“愿试。”
陆恒也起身,扶住他:“好,你今日就留在府衙,给我写个完整的安顿灾民方案。”
陆恒转首望着窗外大雨,眉头紧锁,“这么一直赈济下去,加上北方和朝廷的不断索取,杭州早晚会撑不住的,多等一日,百姓就苦一日,我等不起了。”
崔晏直起身,眼里有了光。
“不必等到明日。”
崔宴说,“请大人赐文房四宝,再…再来一坛美酒,我当场写来。”
陆恒盯着他:“酒?”
“没酒,写不出。”
崔晏坦然道,“酒能助思,也能壮胆,这方案,光有思不行,还得有胆。”
陆恒看了他片刻,点头。
“沈白”
陆恒朝外唤道:“取文房四宝来,再去酒窖取坛好酒。”
“是。”
不多时,沈白带着人进来。
两张长案拼在一起,铺开宣纸,研好墨,笔架上挂一排狼毫。
又抱来一坛酒,泥封刚启,酒香就散出来,醇厚扑鼻。
崔晏走到案前,也不坐,就站着。
他拍开泥封,抱起酒坛,仰头就灌。
酒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湿了衣襟。
崔宴一连灌几大口,才放下坛子,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
“好酒!”
酒下肚,崔宴眼里已有醉意,可神思却越发清明。
提笔,蘸墨,落纸。
笔走龙蛇。
陆恒退到一旁,吩咐沈白:“今日不再见客,我就在这儿,等崔先生的文章。”
沈白应声退下,守在门外。
崔晏笔下不停。
他写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一页写满,随手拂到地上,又铺新纸。
酒坛就放在脚边,写几行,就弯腰喝一口。
喝得急了,呛得咳嗽,也不停笔。
陆恒就这样静静看着,脑海中不觉间浮现出李醉的身影。
崔晏写文章的样子,有种癫狂的美感。
袍袖沾了墨,颊上溅了酒,他也不管,只顾着写。
笔下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草,像他这个人,表面风流不羁,内里却藏着股狠劲。
窗外天色渐暗。
沈白悄悄进来,点上灯。
烛光把崔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随着他运笔的动作晃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酒坛空了,纸写满了一地。
崔晏终于搁下笔,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角。
只见他脸色潮红,眼里布满血丝,可精神却亢奋得很。
“写…写完了。”
陆恒上前,扶崔晏坐下,又递过茶。
崔晏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才缓过气来。
沈白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纸页一一拾起,按顺序叠好,放在案上。
陆恒坐下,一张张翻看。
第一页是“授田令”,要点写得明白。
土地是百姓根本,农桑为国本。
要清查杭州府及周边各县的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的、籍没的田产、滩涂山地,甚至还可开垦新地。
其中,特别强调,所有收入归巡防使衙门。
同时,灾民以家庭为单位认垦,前三年免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秋收后偿还。
以原籍或自愿结合,百户为一村,设村正;十村为一乡,设乡正和乡老,由灾民自选或官府指派可靠者。
陆恒点头,古代社会,土地确是根本。
翻开第二页,是“工坊令”,也写得清楚。
田地来源一时不足以应对数十万灾民,需分流。
可依托商盟,由张清辞出面,动员杭州商户兴建工坊,纺织、陶瓷、造纸、造船都行。
大量招募灾民青壮,签订雇工契约,管吃住加工钱。衙门对新建工坊减税一至三年。
“以商助农,好”,陆恒不由赞了一句。
第三页则是“营建令”。
大意是要将伏虎城的以工代赈升级,扩建城池、疏浚水系、修建官道、加固江堤。
以此吸引壮劳力,按工程量计酬,钱粮结合。
优异者可获“屯田”得到优先权或入伏虎城户籍。
陆恒继续往下看。
第四页是“军屯令”。
在伏虎城周边开垦军屯田,招募灾民中青壮单身者入屯田兵。
半兵半农,农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为后备兵源,优异者可转入正兵。
这四条,条条切中要害。
陆恒看完,沉默良久后,抬头看向崔晏。
崔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像是累极了,可嘴角却带着笑。
陆恒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一揖,“先生大才,陆某佩服。”
崔晏睁开眼,忙要起身还礼,被陆恒按住。
“坐下。”
陆恒坐回对面,指着那几页纸,“这方案好,可要真想安置灾民,需知府衙门等各级官员配合,恐怕阻力不小。”
“大人明鉴。”
崔晏点头:“阻力大致三处,其一是地方豪强,他们可能隐瞒、侵占无主荒地,这么多年,数额巨大,清查起来,必遭阻拦。”
“其二,则是保守官员和守旧文生,在他们眼里,‘授田于流民’不合祖制,易生变乱。”
“最后,是执行难度,需要大量基层官吏丈量土地、登记造册、组织分配、协调纠纷。”
“不错,说得对”,陆恒沉吟:“所以先生先前说,需要各级衙门配合。”
“正是。”
崔晏坐直身子,眼里闪着光,“不过,这也是机会。大人不如趁着安置灾民这事,借着求贤令,多招募些落魄有才之人,趁机安排到地方各县、各乡、各村,一步步地,真正把杭州握在手里。”
这话说到了陆恒心坎上。
陆恒盯着崔晏,缓缓点头。
“沈白”
陆恒朝外唤了声,“先安排崔先生下去休,以礼相待,美酒管够。”
沈白进来,要引崔晏走。
崔晏起身,整理衣袍,朝陆恒一揖,转身要走。
“崔先生。”陆恒忽然叫住他。
崔晏回头。
陆恒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先生多爱惜自己身体。”
崔晏身子一震,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烛光映着崔晏的侧脸,能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崔晏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陆恒深深一揖,一揖到底。
“多谢大人。”
崔晏声音发哽,“此生唯大人懂我,知我,敢用我。”
说罢,直起身,跟着沈白走了。
陆恒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未动。
第477章 水与火
崔晏走后,陆恒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几页纸,细细读后面内容。
前面四条是根本,写得精彩。
可越往后读,陆恒眉头皱得越紧。
后面是安置期间的律法细则。
崔晏写得详尽,如何惩治抢垦、如何处罚怠工、如何处置纠纷,条条框框,严苛得很。
抢垦他人已认荒地者,杖五十,罚没当年收成;再犯者,流百里。
工坊雇工怠惰、误工,扣三日工钱;屡教不改者,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屯田兵训练不力,杖二十;临阵脱逃者,斩。
一条比一条狠。
陆恒看到最后,放下纸,摇摇头。
“这人…”
陆恒自语,“有些刻薄了。”
窗外雨已停,夜色浓得像墨。
陆恒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心里拿不定主意。
崔晏是人才,大才。
这方案前半段,堪称完美。
可后半段这些律法,太酷烈,若真照此施行,怕是民怨沸腾。
可若不用,又可惜。
陆恒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白,”他朝外唤,“备车,去严先生那儿。”
严崇明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叫“悦来居”。
店面不大,却干净。
陆恒到时,已是亥时过半,客栈都快打烊了。
掌柜的认得陆恒,忙引他上楼。
严崇明住在二楼最里头一间。
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陆恒叩门,里头传来声音:“进。”
推门进去,严崇明正坐在窗边看书。
桌上只一盏油灯,火苗如豆,映着他半张脸。
他穿着家常布袍,头发披散,像个普通老儒。
见陆恒来,严崇明放下书,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陆恒坐下,也不客套,从怀中取出崔晏那几页纸,递过去。
“先生看看这个。”
严崇明接过,就着灯光,一张张翻看。
他看得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看到后半段那些酷烈条文时,严崇明眉头皱得尤其紧。
看完,他放下纸,沉默良久。
“如何?”陆恒问。
严崇明抬眼看他:“前半段,授田、工坊、营建、军屯,深得民政要点,切合实际,非常实用,写这文章的人,是个干才。”
陆恒点头:“后半段呢?”
“过于严苛酷烈。”
严崇明摇头,“用刑太重,易失民心,安置灾民,本是善政,若配以酷法,反成恶政。”
严崇明说着,忽然拿起那几页纸,凑到灯下细看。
“怎么了?”陆恒问。
严崇明指着纸上几处水渍痕迹:“这水渍,不像是雨水。”
陆恒闻言看去。
纸上有几处淡黄色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的。
严崇明把纸凑到鼻前,闻了闻。
“酒味。”
严崇明抬眼,“写这文章时,此人饮酒了?”
陆恒点头:“边喝边写的。”
严崇明沉吟片刻,把纸摊在桌上,指着那些字迹。
“你看这些字。”
严崇明说道:“前面授田、工坊部分,字迹工整,笔力稳健,可见思路清晰,成竹在胸。可写到后面这些律法条文时,字迹渐乱,锋芒毕露,甚至有些笔画带着戾气。”
严崇明伸手指着那几处酒渍:“酒滴的位置,都在这些酷烈条文旁边,此人写到这里时,情绪激动,饮酒助兴,或是借酒壮胆。”
陆恒细看,果然如此。
“先生的意思是…”
“写这文章之人,”严崇明缓缓道,“有些表里两极,表面可能孤傲不羁,实则内心孤寂痛楚,才情与道德在他身上是撕裂的。”
严崇明又指着那些字:“你看这些字,看问题常一针见血,可表达方式刻薄,易伤人。此人或许渴望被认可,又有自毁倾向;想做事证明自己,又常陷入自我怀疑。”
陆恒听得心头一震。
严崇明看人,太准了。
“那…此人可用否?”陆恒犹豫问道。
“可用。”严崇明点头,“且是大用,从这文章看,此人精通刑律和民政,是个难得的全才,但…”
严崇明忽而抬眼,目光锐利:“要严加约束,用其才,而防其德。你得找到他心中软肋,真正收服其心,否则,此人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反伤自身。”
“学生受教。”
陆恒沉思片刻,起身,朝严崇明深深一揖。
严崇明摆摆手:“坐。”
陆恒重新坐下,斟酌片刻,还是开口:“先生,学生如今千头万绪,身边缺个能总览全局、出谋划策之人,先生可否…”
“出山相助?”
严崇明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苍凉,“老夫年纪大了,只想清静清静,这乱世,还是你们年轻人去闯吧。”
陆恒还想再劝,严崇明摆摆手:“不必多说,你若真遇到难处,可来问我,但入你幕府,就算了。”
话说到这份上,陆恒也不好再强求。
陆恒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早些歇息。”
严崇明点头,目送他出门。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严崇明重新拿起那几页纸,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低声自语:“才情如火,心性如冰,水火相济,可成大器;水火相冲,则毁人毁己。”
“陆恒啊陆恒,此人,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就看你怎么用了。”
严崇明放下纸,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夜色正浓。
陆恒回到衙门时,已是子时。
沈白还在后堂等着,见陆恒回来,忙迎上来:“公子,崔先生已安置在西厢房,按您的吩咐,美酒送去了两坛,他也喝了不少,这会儿怕是睡了。”
陆恒点头,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崔晏那几页纸。
烛光下,那些字迹清晰,那些酒渍也清晰。
陆恒盯着看了许久,最后,提笔在纸边批了一行小字:才堪大用,性需磨砺。以情系之,以法束之。
写罢,搁笔。
夜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陆恒吹熄烛火,往后堂内间走去。
躺下时,他想起严崇明的话,想起崔晏那带着酒气的眼神,想起那几十万还在城外挨饿受冻的灾民。
这路,还长。
第478章 计议
次日一早,天刚亮,沈白就来敲门。
“公子,赵知府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陆恒刚起身,正在系衣带,闻言手一顿:“说了什么事没?”
“说是城外灾民的事。”
陆恒点头:“知道了,你去叫崔先生,让他随我同去。”
沈白一愣:“崔先生?这…”
“快去。”
“是。”
陆恒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刚出后堂,就见崔晏已候在院中。
崔晏换了身干净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胡茬也刮了,整个人精神不少,只是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想来昨夜又没睡好。
“大人。”崔晏拱手。
陆恒打量他,点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衙门。
轿子已备好,陆恒上轿前,回头对崔晏道:“待会儿见了赵知府,该说什么说什么。不必拘束。”
崔晏点头:“下官明白。”
知府衙门后堂,赵端、周崇易、推官孙默三人已到了。
赵端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叶。
周崇易坐在左下首,闭目养神。
孙默坐在右下首,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低头看。
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陆恒先进来,三人起身相迎。
寒暄刚落,就见陆恒身后跟着个人,崔晏。
堂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赵端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在崔晏身上扫过,又看向陆恒,眼里带着询问。
孙默眉头皱起,手里册子合上,看向崔晏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唯有周崇易,神色如常,只微微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陆大人”,赵端开口,声音温和,话却直接,“这位是…”
“崔晏,崔先生。”
陆恒侧身让出崔晏,语气平静,“如今是我两江转运使衙门刑务司刑务使,正六品,掌管税务司法。”
话一出,堂内更静了。
孙默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拿稳,盯着崔晏,又看看陆恒,脸色变了又变。
赵端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来,烫了手,才放下,用帕子慢慢擦。
“刑务使”
赵端抬眼看向陆恒,“陆大人,这任命,是否仓促了些?”
“不仓促。”
陆恒走到周崇易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崔晏也坐,“崔先生精通律法,熟悉民政,正是刑务司所需之才,况且”
陆恒转眼看向赵端:“裴少微也在刑务司任刑名丞,正七品,此人最重程序,有他辅佐,崔先生行事,必会合规合矩。”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崔晏是刀,裴少微是鞘。
刀要锋利,鞘要牢固。
赵端沉吟片刻,神色稍缓,看向崔晏,抬手示意:“崔先生,坐吧。”
崔晏躬身:“谢大人。”
崔晏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可陆恒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卷起。
应该是紧张的。
陆恒心里有了数,不再多说,只等赵端开口。
赵端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城外灾民之事。”
“近日粥棚那边,领粥的队伍一日比一日长,灾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昨日还出了事,有壮汉插队,抢夺老弱粥食,被巡防营兵丁驱赶,结果引发小规模骚乱。”
“虽压下去了,可这不是好兆头。”赵端声音越发沉重起来。
孙默适时接话:“城内也不安宁,街市上偷窃、抢夺食物的事,近日出了十几起。前日有商户被偷,捕快抓到的,是个饿极了的灾民少年,才十四岁,鞭打时,引来更多灾民围观,群情激愤,差点闹出大事。”
周崇易睁开眼:“府库压力也大,长期赈济,粮草消耗惊人,这么下去,别说是等到春耕,只怕撑不过这两个月。”
陆恒点头:“伏虎城那边,也有类似回报。以工代赈的工程,水利、修路,进度尚可,可天气转冷,露天工程难以为继。”
“且灾民中滋事案件增加,多是偷盗、斗殴。”
“商盟那边也有抱怨,说灾民影响生意,希望官府管束。”
陆恒看向赵端,继续说道:“赵大人,几十万人无产无业,如今又天寒地冻,若再不给条出路,必生大乱。”
赵端沉默。
堂内烛火跳动,映着几人凝重的脸。
良久,赵端抬眼:“陆大人可有良策?”
陆恒没直接答,而是看向崔晏,“崔先生,你说说吧。”
崔晏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眼,见陆恒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信任。
崔晏又看向赵端三人,赵端眼神探究,孙默眼神怀疑,周崇易眼神鼓励。
崔晏深吸一口气,起身,朝赵端一揖。
“赵大人,孙大人,周大人。”
崔晏声音清晰,“下官以为,赈济只能救急,不能救穷,灾民要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条活路。”
崔晏停顿了下,见赵端点头,才继续道:“下官有四策,可解此困。”
其一,授田,清查杭州府及周边无主荒地,让灾民家庭认垦,前三年免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秋收偿还;另以百户为村、十村为乡,设村正、乡正,由灾民自选或官府指派。
其二,工坊,依托商盟动员商户建工坊,招募灾民青壮,管吃住发工钱,衙门对新建工坊减税一至三年。
其三,营建,将伏虎城以工代赈升级,扩建城池、疏浚水系、修建官道、加固江堤,按工程量计酬,优异者获屯田优先权或入伏虎城户籍。
其四,军屯,在伏虎城周边开垦军屯田,招募灾民中青壮单身者为屯田兵,半兵半农,农时耕种、闲时训练,优异者转入正兵。
崔晏说得不快,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听得赵端连连点头。
孙默却皱眉:“这些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土地从哪来?钱粮从哪出?人手从哪调?还有那些乡绅豪强,能让你清查他们的隐田?”
崔晏正要答,陆恒接过话头。
“土地,我来查;钱粮,转运使衙门和商盟来筹,人手则需要各级衙门配合,至于豪强…”
陆恒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冷意:“徐谦我都扳倒了,还怕几个豪强?”
这话说得霸气。
赵端看了陆恒一眼,没说话。
周崇易直接开口:“陆大人打算如何分工?”
陆恒正色道:“治安维护,交给巡防衙门;灾民刑狱,交给孙大人主持;钱粮工坊运筹,由两江转运使衙门和商盟负责,至于具体施行”
陆恒看向崔晏:“从今日起,在我许可的范围内,崔先生可调派我手下的人与物,遇事不必事事请示,可先行处置,事后报我即可。”
这话,算是给崔晏放权了。
崔晏身子一震,看向陆恒,眼里有感激,也有决然。
他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赵端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陆恒这是铁了心要用崔晏,也是在告诉他们:这人,我保了。
赵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既如此,就按陆大人说的办吧。”
赵端又瞥向孙默,“孙大人,刑狱之事,你多费心。”
孙默虽对崔晏仍有不满,可赵端发了话,也只能拱手:“下官遵命。”
“周大人”
赵端又对周崇易道:“各级衙门配合之事,劳你协调。”
周崇易点头:“分内之事。”
事情定了。
第479章 聚贤
知府衙门后堂,几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午时方散。
陆恒带着崔晏告辞。
出了知府衙门,上了马,崔晏忽而低声开口:“大人,今日之恩,崔某铭记。”
“恩不恩的,不重要。”
陆恒淡淡道,“把事办好,就是报我。”
“是。”
说罢,二人便往巡防使衙门去。
当晚,赵端没回后宅,独自在书房坐着。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他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喝得慢,却不停。
窗外夜色浓,寒风呼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摇曳,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
门被轻轻推开。
赵文博走进来,见叔父独饮,微微一怔,随即关上门,走上前。
“叔父。”
赵端抬眼,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文博坐下,看着赵端面前的酒壶,眉头微皱:“叔父今日可是有心事?”
赵端没答,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酒气上涌,他脸上泛起红,眼里却清明得很。
“文博啊”,赵端放下酒杯,缓缓道,“杭州,要变天了。”
赵文博心里一紧:“是因为陆恒?”
“嗯。”
赵端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你看他今日带来的那个人,崔晏。什么名声?与嫂通奸,声名狼藉。可陆恒不但用了,还当着我的面,授他正六品官职,让他掌管刑务司。”
“这是做给我看,也是做给杭州所有人看。”
赵端苦笑道:“陆恒这是在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他用人,不看名声,只看本事。什么礼法,什么规矩,在他那儿,都得给‘实用’让路。”
赵文博脸色变了。
他今年二十七,进士出身,如今在吏部挂了名,等着外放。
他自幼读圣贤书,最重名节礼法,陆恒这种做法,在他眼里,简直是离经叛道。
“叔父!”
赵文博忍不住道,“陆恒这是胡来!求贤令本就荒唐,如今连崔晏这种人都用,还把科举制度置于何地?若人人都像他这般,什么三教九流都往衙门里塞,朝廷体制岂不乱了套?”
赵文博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
赵端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侄子,有才学,有抱负,可就是太年轻了,还是不懂变通,还是看不清世道。
“文博”
赵端叹了口气,“你知道杭州现在什么光景吗?”
赵文博一愣。
“城外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城内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北边战事吃紧,朝廷自顾不暇。”
赵端声音低沉,“这种时候,要的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陆恒不用崔晏,不用那些寒门落魄之士,他用谁?用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名士?用那些见了灾民就捂鼻子的清贵?”
赵文博语塞。
“陆恒是不守规矩”,赵端接着说道:“可他守的是百姓的活路。他提拔崔晏,是看中崔晏的才;他用那些寒士,是因为那些人肯干、能干。如今杭州,只有他这套,才走得通。”
赵文博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可…这终究不是正道。”
“正道?”
赵端笑了,笑里带着苦涩,“什么是正道?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是正道?守着祖宗法度无所作为,是正道?文博啊,你还年轻,有些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赵端拿起酒壶,又倒了杯酒,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我的吏部任命书,已下达了。”赵文博忽然道。
赵端抬眼:“哦?去哪?”
“金陵,户部主事,从六品。”赵文博顿了顿,“特意来向叔父辞行。”
赵端点点头,神色温和了些:“去金陵也好,杭州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你早点离开,是好事。”
他端起酒杯:“来,叔父敬你一杯,到了金陵,好好做事,莫负所学。”
赵文博也端起酒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赵端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这个侄子,太年轻,在官场这种地方,不知是福是祸。
“去吧”,赵端摆摆手,“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赵文博起身,深深一揖:“侄儿告退,叔父保重。”
赵文博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赵端独自坐着,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窗外风声似乎更急了。
三日后,云鹤间酒楼。
平日里这个时候,酒楼刚开门,客人稀稀拉拉。
可今日不同,天才蒙蒙亮,酒楼外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穿长衫的书生,有穿短打的工匠,有账房先生打扮的,有老吏模样的。
一个个手里拿着文书,脸上带着忐忑,也带着期盼。
酒楼大门敞开,里头布置一新。
一楼大堂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纸笔。
二楼雅座全空着,只留正中一间,帘子半卷,能看见里头坐着几个人。
陆恒坐在主位,崔晏在左,程言在右,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吏员分坐两旁。
沈白带着几个暗卫,守在楼梯口。
“开始吧。”陆恒淡淡道。
沈白下楼,对排队的人高声道:“应考者,按序入场,每桌一人,不得交头接耳!”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个按顺序进去,找到空桌坐下。
大堂里很快坐满了。
百余人,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出奇,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程言起身,走到栏杆边,清了清嗓子。
“今日选拔,不考诗文,不考经义。”
程言声音不高,却清晰,“只考实务,第一题:若让你清查一县隐田,你当如何着手?限半个时辰,写清步骤、难点、应对之策。”
话音落,大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不考诗文,考实务?
这还是头一遭。
可没人敢质疑。
一个个低头,提笔,苦思。
陆恒在楼上看着,面无表情。
他要的不是会写锦绣文章的才子,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才。
灾民安置千头万绪,需要大量懂田亩、懂算学、懂律法、懂工程的基层官吏。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根基。
第480章 临时任用
云鹤间酒楼,半个时辰后,第一题答卷结束,程言收卷。
第二题接着来:“若让你组织万人屯垦,划分田亩、分配种子、安排住处,你当如何调度?限一个时辰。”
这一题更难。
底下不少人抓耳挠腮,有的干脆停下笔,愣愣发呆。
也有几个,笔下飞快,写得密密麻麻。
陆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几个写得特别快的人身上。
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面皮白净,手指修长,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是在算田亩折算。
一个四十多岁的革职老吏,眉头紧锁,笔下不停,这是在写调度方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寒酸,却坐得笔直,字迹工整,这是在拟安民告示。
陆恒暗暗记下这几人。
一个时辰后,收卷。
第三题是算学考核:给定田亩数、赋税率、粮价,计算应缴赋税折银;给定工程规模,计算所需木石料、人工、工期。
这一题,刷下去大半。
不少人盯着题目,两眼发直,手里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唯有少数几个,低头猛算,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陆恒看向程言。
程言会意,下楼,在那几个算得快的人身边转了转,微微点头。
最后是公文考核:拟写田契文书、案情简报、工坊雇工契约。
这一题考的是实务文书能力。
不少人写惯了诗文,对这种格式化的公文反而生疏,写得磕磕绊绊。
但也有几个,下笔如有神,格式规范,条理清晰。
陆恒随即看向崔晏。
崔晏起身,下楼,在那几个写得好的桌边停了停,拿起他们的卷子看了看,又放下。
日头偏西时,考核终于结束。
百余人交卷,一个个退出大堂,在酒楼外等着。
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忐忑不安。
楼上,陆恒等人开始阅卷。
崔晏看实务策论,程言看算学考核,其他吏员看公文。
一份份卷子翻过,快的留下,慢的搁到一边。
足足一个时辰,才阅完。
沈白把留下的卷子呈上来,一共二十三份。
陆恒一份份翻看。
第一份,是个叫陈洪林的落第举子写的。
田亩清查方案写得极细,连怎么应对豪强阻挠都想到了,而且算学也不错,田亩折算分毫不差。
第二份,是个叫顾千的老书吏写的。
组织屯垦的调度方案,条理清晰,连民夫吃饭、住宿、轮休都考虑到了,公文也写得老练。
第三份,是个叫张义的工匠子弟写的。
不懂诗文,可工程料估算得精准,连木材损耗率都标出来了。
二十三份,各有长处。
陆恒看完,抬头,对沈白道:“叫这二十三人上来。”
沈白下楼。
不多时,二十三人依次上楼,在雅座外站成一排。
有老有少,有书生有匠人,一个个神色紧张,大气不敢出。
陆恒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陈洪林。”陆恒开口。
那白面书生忙躬身:“学生在。”
“你的田亩清查方案,写得不错,可若豪强阻挠,你真敢硬碰硬?”
陈洪林咬牙:“敢!田亩乃国本,隐田不查,赋税不公,学生愿为先锋。”
陆恒点头:“好,授你转运使衙门漕运司,七品临时监兑官,即刻参与灾民授田事宜,做得好,转正。”
陈洪林愣住,随即狂喜,扑通跪下:“谢大人!学生定竭尽全力!”
“顾千。”
那老书吏闻言,忙躬身:“小人在。”
“你的调度方案,老成周到,可要管万人,压力不小。”
顾千挺直腰板:“小人做了三十年书吏,最懂底下人怎么想,万人虽多,可分而治之,不难。”
陆恒点头:“授你转运使衙门仓廪司,七品临时护仓官,协助灾民编户、分配事宜。”
“谢大人!”
“张义。”
张义手足无措:“小、小人在。”
“你的料估算得准,可要管工程,不光要会算,还要会管人。”
张义挠头:“小人…小人在工地上长大,知道怎么让匠人们服气。”
陆恒笑了:“好,授你转运使衙门工务司,七品临时船政官,负责营建船政的工程料估、调度。”
二十三人,一一授职,都是临时职衔,七品。
做得好,转正;做不好,走人。
授完职,陆恒看着他们,神色严肃。
“诸位”
陆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今日所得,不是靠出身,不是靠关系,是靠真本事。我要你们记住,在本官这儿,只认本事,不认别的。”
“灾民安置,是眼下头等大事,做得好,你们的前程,我担保;做不好,或是有人从中渔利、敷衍塞责”
陆恒话锋一转,冷声道:“徐谦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众人一凛,齐声道:“谨遵大人令!”
“去吧。”
陆恒摆手,“今日就去衙门报到,明日开始,做事。”
二十三人躬身退下,脚步声杂乱,却透着股干劲。
人散了,雅座里静下来。
崔晏走到陆恒身边,低声道:“大人,这些人可用,但还需磨练。”
“我知道。”
陆恒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所以给的都是临时职衔,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陆恒转身,看向崔晏:“你那边,人手也给你配齐了,灾民安置的事,从明日开始,全面推进。”
崔晏肃然:“下官明白。”
陆恒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步,回头:“崔先生。”
崔晏抬头。
“往后的路还长”,陆恒笑了笑,“咱们一起走。”
崔晏怔住,随即深深一揖,“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酒楼外,天色已黑。
云鹤间酒楼外的灯笼依次亮起,映着街上稀疏的行人。
陆恒走出酒楼,沈白早已备好了马车。
陆恒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灾民安置点的方向。
那里,灯火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却也藏着无数亟待解决的难题。
“大人,夜深了,该回府了。”沈白轻声提醒。
陆恒“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忽而回首问了句:“余杭有回信了吗?”
沈白缓缓摇了摇头,陆恒轻轻叹息一声,随即坐进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却驱不散陆恒眉宇间的几分凝重。
今日选出的二十三人,虽都是可用之才,但杭州及下辖各县的灾民安置千头万绪,仅凭他们,以及崔晏、程言等人,仍然还不够。
各县地方的情况不一,还需要一些熟悉地方事务和乡绅的人一起去做,这就不可避免要撬开官宦世家、士林名儒的人为自己所用。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陆恒闭目沉思,脑海中不断梳理着接下来的步骤:授田、编户、军屯…每一件都非一蹴而就。
尤其是这批即将到任的临时官员,他们虽有一技之长,但骤然身居要职,能否顶住压力,能否清正廉洁?
第481章 阻力重重
灾民安置的告示贴出去第三天,阻力就来了。
先是杭州城里的几家大户联名上书,递到知府衙门。
说是“为民请命”,实则满纸牢骚。
说什么“授田于流民,恐扰地方安宁”、“流民不谙农事,荒废良田”、“土着与流民杂处,易生冲突”。
这些话说得漂亮,底子里的意思谁都懂,怕动了他们的地,怕乱了他们的天。
接着是衙门里的一些老吏,私下里聚在茶房嘀咕。
声音不大,可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什么世道,连白丁都能当官了。”
“祖制都不要了,往后这衙门,还不成了菜市场?”
“赵大人也不管管…”
这些闲话传到赵端耳朵里,他只是喝茶,不说话。
传到周崇易那儿,他闭目养神,像没听见。
传到陆恒这儿。
“砰!”
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湿了文书。
沈白垂手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陆恒盯着案上那份联名上书,看了半晌,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不去找他们,他们倒先找上门了。”
陆恒起身,在堂中踱步。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这才九月,寒意已经刺骨了。
“沈白”
陆恒停下脚步,“去请赵大人、周大人、孙大人,还有崔先生、程先生他们,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半个时辰后,众人齐聚知府衙门后堂。
赵端坐在主位,周崇易、孙默分坐左右。
陆恒带着崔晏、程言、苏合川、赵谨等人进来,各自落座。
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盆里噼啪的声响。
“人都齐了。”
赵端开口,声音疲惫,“说说吧,这几日的情况。”
程言先起身,手里拿着本册子。
“大人。”
程言声音嘶哑,眼窝深陷,这几日怕是没睡好,“田亩清查,进展缓慢,派下去的吏员回报,各县豪强多有阻挠;有的说地契丢了,要时间找;有的说地界不清,要重新丈量;还有的直接闭门不见,连门都不让进。”
程言翻开册子:“城西一户陈姓地主,名下报垦荒地三百亩,可吏员去查时,那三百亩地上已搭起了窝棚,说是他家佃户早就垦了,只是没来得及报;城东有户周姓人家更甚,直接把吏员赶了出来,说‘我家祖产,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赵端眉头紧皱。
苏合川接着起身:“漕运那边也不顺。按大人吩咐,要调拨船只运粮运料,可船帮的人推三阻四,不是说船坏了,就是说人手不够,甚至有几家船行,干脆抬高价码,平日一趟十两的运费,如今开口就要三十两。”
赵谨也站起来,圆脸上没了往日的憨笑:“账目上更乱,这几日杭州各处报上来的开支,比往常多了三成,一问起来,不少官员都说灾民事务繁杂,耗费大,可细查下去,发现多报的料钱、虚报的工钱、重复计算的运费,处处都是窟窿。”
一个接一个,句句都是难。
堂里气氛越来越沉。
最后是崔晏。
崔晏没起身,就坐在那儿,声音平静,却字字扎心:“灾民内部也不安生,懒汉不愿垦荒,整日在粥棚附近游荡,等着领救济;地痞趁机拉帮结派,想占地为王,昨日伏虎城还报上来,有伙人强占了一处工棚,说要自立寨子,不让官府管。”
崔晏说完,堂里彻底静了。
赵端闭上眼,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赵端忽而睁开眼,看向陆恒:“陆大人,你说说。”
陆恒站起身。
他没看别人,只看着赵端。
“赵大人。”
陆恒声音不高,却低沉,“这几日的情形,您都听到了,阻力重重,处处掣肘,可这些事拖不得。”
陆恒一字一句:“城外几十万灾民,等不起,天一天比一天冷,粥棚的米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耗下去,饿死的、冻死的,会越来越多,一旦灾民生乱。”
陆恒盯着赵端:“李大人那边的北方军资,必然受影响。”
这话,戳中了赵端的痛处。
赵端脸色一白,手指捏紧。
良久,赵端抬眼看向陆恒,眼神复杂,有挣扎,有无奈,最后化为决然。
“陆大人”
赵端缓缓道,“你说,该怎么办?”
陆恒直视他:“动真格。”
三个字,斩钉截铁。
赵端沉默。
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终于,赵端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好。”
说完,赵端站起身,走到陆恒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杭州这摊子”,赵端无力道:“我交给你了,放手去做,出了事,我担着。”
说罢,赵端转身,慢慢走出后堂。
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周崇易和孙默对视一眼,也起身,朝陆恒拱拱手,跟了出去。
堂里只剩陆恒的人。
陆恒转身,看向众人。
“都听见了?”
陆恒声音冷下来,“赵大人放了权,咱们该动手了。”
次日午后,张清辞的轿子停在了陈府门前。
陈从海得了信,亲自到门口迎,笑得眼睛眯成缝:“陆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清辞下了轿,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髻高绾,只插了支白玉簪。
她神色淡淡,朝陈从海微微颔首:“陈世叔客气。”
两人进了正厅,分主宾落座。
丫鬟上了茶,退到一旁。
陈从海捧着茶盏,笑呵呵道:“陆夫人今日来,可是为了灾民安置的事?”
“是。”
张清辞也不绕弯,“工坊令要推行,需要商户支持,陈老爷是杭州丝绸行的头面人物,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陈从海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精光:“陆夫人,不是我不支持,只是这工坊建起来容易,运转起来难,灾民不懂手艺,得从头教,而且工坊要场地、要原料、要销路,这些,都是银子。”
“银子的事,好说。”
张清辞放下茶盏,“两江转运使衙门可以给政策,新建的工坊,头三年商税减半,原料采购,漕运优先,销路嘛…商盟可以帮忙打通。”
第482章 铁腕
张清辞条件开出,陈从海却挑眉:“就这些?”
“还有。”
张清辞看着他,“陈老爷不是一直想做海运生意吗?市舶司那边,我可以说上话。”
这话,正戳中了陈从海的痒处。
他做了一辈子丝绸,早就想往海上走。
可市舶司的门路,一直搭不上。
张清辞这话,分量不轻。
陈从海沉吟片刻,笑道:“陆夫人真是爽快人,不过,光我一家支持,怕是还不够,钱家、周家那边。”
“钱世叔那边,我自会去说。”
张清辞站起身,“至于周家,周世叔若是不愿,日后盐铁买卖之事,转运使衙门恐怕会做出新的调整了。 。”
这话说得平淡,可里头的意思,陈从海听懂了。
若是周家不配合,张清辞就会直接动他家的盐铁,这是拿切身利益逼他顺从了。
陈从海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陆夫人说笑了,都是为了杭州百姓,我陈某自然义不容辞。”
张清辞点点头:“那就好,三日内,我要看到陈家的工坊动工,招募灾民,不少于一千人。”
“一千人?”陈从海一惊,“这…”
“做不到?”张清辞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压迫。
陈从海咽了口唾沫,咬牙:“做得到!”
“好。”
张清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陈老爷,这世道,站对了队,才有前程,您说是吗?”
陈从海忙躬身:“是,是,夫人慢走。”
送走张清辞,陈从海回到厅里,一屁股坐下,额上竟出了层薄汗。
这女人太厉害了。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可话说回来,她给的,也确实够多。
陈从海沉吟良久,唤来管家:“去,把各铺的掌柜都叫来,有大事要商量。”
同一时间,周崇易的轿子,停在了一处深宅大院门前。
这是杭州百年望族林家的宅子。
林家祖上出过三位进士,如今虽无人做官,可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周崇易递了帖子,等了足足两刻钟,才被请进去。
林家老爷子林守拙,七十多岁,须发皆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
见周崇易进来,眼皮都没抬。
“周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声音苍老,却带着股傲气。
周崇易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林老,晚辈今日来,是为灾民安置的事。”
林守拙哼了一声:“灾民?不是已经设了粥棚吗?还要如何安置?”
“光靠粥棚,不是长久之计。”
周崇易道,“赵大人和陆大人有意清查荒地,授田于民,让灾民自食其力,这是善政,也是德政。”
“善政?”
林守拙抬起眼皮,眼里有讥诮,“授田于流民,乱了田亩制度,坏了祖宗法度,这也叫善政?”
周崇易不恼,反而笑了:“林老,法度是人定的,祖宗那时候,也没见过几十万灾民聚在城外,如今情势不同,法度也得变通。”
周崇易见林守拙依旧无动于衷,又道:“况且,陆大人说了,等灾民安置妥当,会重新规范田契,保障产权。”
“届时,还要请林老这样的德高望重之士,出面主持。”
这话,给足了面子。
林守拙脸色稍缓,可还是摇头:“话虽如此,可那些荒地,不少是各家祖产,或是无主之地由各家代管,就这么收回去,怕是不妥。”
“不是收回去。”
周崇易道,“是清查清楚,该是谁的,还是谁的,只是那些真正无主的、荒废的,才用来安置灾民。”
周崇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而且,灾民安置需要大量物料,木材、石料、砖瓦。这些,陆大人说了,优先从本地采购,林家名下不是有几处采石场、砖窑吗?这可是笔大生意。”
林守拙捻须沉吟。
周崇易继续道:“再说了,灾民安置好了,地方安宁,生意才好做,若是乱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软硬兼施,利益与道理并重。
林守拙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林守拙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做事,我老头子管不了,只一条,田亩之事,关乎根本,不可乱来,真要清查,得公正,得透明。”
周崇易躬身:“林老放心,衙门定会请士林贤达监督,绝不敢有私。”
从林家出来,周崇易上了马车,长长舒了口气。
这老狐狸,总算松口了。
轿子晃晃悠悠往回走。
周崇易靠在轿厢里,闭目养神。
这些士绅,要面子,也要里子。
给足了面子,再给点实利,多半就能说通。
可也有说不通的。
那就得用别的法子了。
三日后,城东刘家庄。
刘家是杭州排得上号的大户,名下田产千亩,山林无数。
当家的叫刘满仓,五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这日一早,庄外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间别着皮尺炭笔,是林实。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吏员,还有一队巡防营兵士,五十来人,全副武装。
庄丁慌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刘满仓带着几十个家丁出来,堵在庄门口。
“干什么的?”刘满仓叉着腰,瞪着眼。
林实上前,拱手道:“奉巡防使陆大人令,清查无主荒地,请刘老爷行个方便。”
“清查荒地?”
刘满仓冷笑,“我这庄子的地,都有地契,都是祖产,哪来的荒地?”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林实面无表情,“还请刘老爷把地契拿出来,我们核对。”
“地契?”
刘满仓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我家地契?”
林实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展开:“这是知府衙门和巡防使衙门联署的公文,凡阻挠清查者,以抗命论处。”
刘满仓瞥了一眼,不屑:“拿张纸就想唬人?我刘家在杭州百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回去告诉陆恒,想动我刘家的地,没门!”
话音刚落,刘满仓身后家丁齐声吆喝,棍棒在手,气势汹汹。
林实身后,巡防营的兵士也握紧了刀柄。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烟尘。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黑甲红缨,正是韩震。
骑兵眨眼到了跟前,韩震勒马,马嘶声中,他翻身下马。
“怎么回事?”韩震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刘满仓身上。
林实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韩震点头,走到刘满仓面前,神色冷峻:“刘老爷,奉命行事,还请配合。”
刘满仓见来了骑兵,气势弱了三分,可嘴上还硬:“韩将军,不是我不配合,只是这地真是我家祖产。”
“是不是祖产,查了便知。”
韩震道,“若真是你家的,谁也动不了,若不是”
韩震眼中杀意闪过,声音转冷:“侵占官田,阻挠赈济,是什么罪,刘老爷应该清楚。”
刘满仓脸色变了变。
韩震不再理他,转身对林实道:“林主事,带人进去查,谁敢阻拦”
韩震忽然手按刀柄:“格杀勿论。”
四个字,杀气腾腾。
刘满仓身后的家丁,一个个往后退,手里的棍棒也垂了下去。
刘满仓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
林实一挥手,吏员和兵士进了庄子。
一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刘家庄名下,报垦荒地八百亩。
可实地一查,其中五百亩,是周边小户的田产,被刘家强占;两百亩,是官府早年划定的官田;只剩一百亩,是真正的无主荒地。
林实把册子递给韩震。
韩震翻看,冷笑一声。
“刘老爷。”
韩震抬眼看向刘满仓,“五百亩强占民田,两百亩侵占官田,你好大的胆子。”
刘满仓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将军明鉴!这些这些是下人办的,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
韩震把册子扔在他面前,“白纸黑字,地契账册俱全,你当官府是傻子?”
“拿下。”
韩震随即转身,对身后亲兵道:“庄子查封,田产没收,家眷暂且看管,等陆大人发落。”
亲兵上前,把瘫软在地的刘满仓拖起来。
庄子里哭声一片。
第483章 画舫夜宴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杭州城里城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刘满仓被抓,庄子被抄,田产没收,这是杀鸡儆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豪强,一个个缩了回去。
阻挠清查的,突然配合了;闭门不见的,主动开门了;虚报田亩的,悄悄把多报的抹了。
而灾民那边,巡防营、清水营、伏虎营、徐家营,四处驻守。
骑兵营来回巡逻,马蹄声日夜不息。
地痞闹事?抓。
懒汉滋事?赶。
强占工棚?拆。
一时间,秩序肃然。
城西粥棚旁,几个灾民蹲在墙根,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刘家庄那事…”
“听说了,啧啧,真狠。”
“狠什么?那是他活该!强占人家田地,就该这个下场!”
“也是,不过这么一来,咱们是不是真能分到地了?”
“谁知道呢!但愿吧。”
正说着,远处传来锣声。
一个吏员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告示,高声宣读:“奉巡防使陆大人令,自今日起,灾民认垦登记,正式开始!凡愿垦荒者,到各乡登记点报名,以户为单位,每户最多认垦二十亩。前三年免赋税,官府借贷种子农具…”
声音洪亮,传出去老远。
灾民们渐渐围拢过来,听着,眼神从麻木,渐渐有了光。
有胆大的问:“官爷,真…真能给地?”
吏员笑了:“陆大人说了,只要肯干,就有地,不光有地,还能入籍,能安家,能活命!”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
远处,陆恒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沈白站在身后,低声道:“公子,刘满仓那边怎么处置?”
陆恒沉默片刻。
“按律办。”
陆恒缓缓道,“强占民田,侵占官田,阻挠赈济,数罪并罚;该抄的抄,该罚的罚,家眷若无大恶,从轻发落。”
“是。”沈白应声退下。
陆恒望着城外渐渐聚拢的人群,望着那些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灾民,久久不语。
这路,走了第一步。
血淋淋的第一步。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趟。
陆恒转身,走下城楼。
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西湖的夜,是被灯火重新点亮的白昼。
百画舫从来不是一条船,是七艘楼船以铁索勾连,外围数十小舫如众星拱月,朱栏绮户,纱灯垂幔,倒映在墨色湖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金箔。
丝竹声从每一扇窗格里溢出来,酒肉脂粉香扑鼻。
陆恒是踏着跳板走上主舫的。
今夜,他没穿官服,一身靛青棉袍,外罩鸦青氅衣,像是个寻常书生。
只有腰间那枚乌木镶银的令牌,在灯下偶尔闪过幽微的光。
“哎哟,陆大人!”
钱玉城最先瞧见他,圆脸上堆满笑,作势要拜,“草民给巡防使、两江转运使陆大人请安!”
陆恒一把拽住他胳膊,笑骂:“滚蛋,再闹,下次天香露涨价,头一个宰你这肥羊。”
钱玉城顺势勾住他肩膀,嘿嘿直乐:“别啊,陆兄,我爹最近可夸你呢,说你会弄钱。”他又压低声音,“虽然他也骂你胡来。”
舫内暖阁宽敞。
苏明远斜倚在软垫上,指尖转着白玉酒杯,见陆恒进来,遥遥举杯,眉眼含笑,依旧是那副风流蕴藉的模样。
林慕白坐在窗边,一身素白长衫,侧影清冷如孤鹤,只微微颔首。
唐不言蹲在角落,对着铺开的宣纸皱眉,袖口沾满墨渍。
周维农则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对周遭喧闹充耳不闻。
赵文博坐在主位,穿着簇新的湖蓝绸衫,头戴方巾,气度比往日更显沉稳。
“陆兄,就等你了。”
见陆恒进来,赵文博起身,拱手,笑容得体,可那笑意并未渗进眼底。
陆恒还礼,在预留的席位上坐下。
目光扫过,卫道陵坐在赵文博下首,板着脸,目不斜视,对陆恒恍若未闻。
孙彦倒是笑着点了点头,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和打量。
“卫兄。”陆恒主动开口。
卫道陵这才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好了,好了,人齐了!”
赵文博抚掌,打破尴尬,“今日一是为文博饯行,二也是咱们杭州这些旧友难得一聚。不必拘礼,只论诗文,只叙情谊。”
赵文博拍了拍手,“请潇潇姑娘。”
珠帘轻响,一阵淡雅香风先至。
颜潇潇走了进来。
她并非绝色倾城,但一身藕荷色绣银梅长裙,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眉眼间既有书卷清气,又含着恰到好处的柔媚。
颜潇潇抱着一把蕉叶式古琴,身后跟着两名抱琵琶、执洞箫的侍女。
“潇潇见过诸位公子。”
颜潇潇声音清冷,行礼的姿态优美而不失风骨。
目光掠过众人,在陆恒身上略略一顿,随即垂下。
宴席开始。
水陆八珍,玉液琼浆。
颜潇潇的琴音如高山流水,时而激越,时而低回。
她也偶尔吟唱一两阙词,皆是当下名篇,或婉约,或豪放,信手拈来,竟都能贴合席间话题心境。
才情之名,确非虚传。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钱玉城插科打诨,苏明远妙语连珠,连林慕白也难得说了几句。
赵文博脸上泛着红光,谈起金陵风物,谈起胸中抱负。
“金陵乃六朝古都,江南文枢,此去,文博必当勤勉王事,不负圣恩,亦不负诸位期许。”赵文博举杯,意气风发。
陆恒、苏明远等人皆举杯相贺。
陆恒是真心为他高兴。
昔日在杭州知府衙内初见,赵文博虽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气,但为人还算端方,也曾有过抱负之言,此次能去金陵任实职,是好事。
放下酒杯,赵文博却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看向陆恒:“陆兄,近日杭州可是热闹得很,你那‘求贤令’,可是引得四方侧目啊。”
陆恒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杭州缺人做事,总不能等着吏部慢慢派。”
“哦?”
赵文博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只是我听说,陆兄招揽之人,三教九流,有落第书生,有退役胥吏,甚至还有商贾账房、刑名师爷?”
“这未免有失朝廷体统吧?选官授职,自有科举正途,祖宗法度在上,岂可如此儿戏?”
第484章 接连离席
赵文博此话一出,暖阁里的丝竹声似乎低了下去。
唐不言和周维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苏明远转酒杯的手停了,林慕白望向窗外夜色的目光收了回来,连颜潇潇抚琴的指尖也轻轻按住了弦。
陆恒慢慢放下筷子。
他能感觉到席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赞同的。
陆恒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里:“赵兄在杭州时日也不短,当知城外有多少张等着吃饭的嘴,府库里还有几粒能下锅的米。”
“科举选出来的官,自然好,可他们懂如何清丈被豪强隐占的田地?懂如何组织几万人修堤垦荒?懂如何跟狡猾的商人算清税账,从他们牙缝里抠出粮食来赈灾?”
陆恒语气还算平和,“体统?法度?赵兄,体统和法度能让几十万灾民这个冬天不被冻死饿死吗?能让前线将士有棉衣穿、有粮食吃吗?”
赵文博脸色有些不好看,放下酒杯:“陆兄此言差矣!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如陆兄这般,因一时之急便擅改祖制,任用非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你那些手段,清丈田亩,动辄拘押乡绅,闹得杭州士林沸反盈天,这岂是长治久安之道?这是乱政!”
“乱政?”
陆恒袖中的拳头暗暗握紧,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可以忍受质疑,但不能忍受对他这几个月呕心沥血所做一切的轻蔑否定。
“城外灾民聚集,瘟疫已有苗头;伏虎城里,我陆恒自己掏钱买粮设粥棚,组织以工代赈,潇湘商盟几乎被掏空;北方催军资的文书雪片一样飞来,朝廷加征的秋税一分不能少。”
“赵兄,你告诉我,按部就班,守着你的体统,这些事,哪一件能解决?”
陆恒目光扫过赵文博,扫过席间众人:“等到灾民变成暴民,一把火烧了杭州城;等到瘟疫扩散,十室九空;等到前线因断粮溃败,敌国铁蹄踏过长江,请问赵大人,到时候,是你去跟百姓解释‘体统’,还是我去跟阎王爷说‘法度’?!”
“放肆!”
一声怒喝,卫道陵猛地站起,指着陆恒,须发皆张,“陆恒!你休要巧言令色!你擅杀朝廷命官陈全,已是僭越;私筑坚城,蓄养甲兵,其心可诛。”
“如今你更是变本加厉,以官职为饵,网罗宵小,破坏科举取士之根本。”
“拘杀乡绅,扰攘地方,你这分明是祸乱杭州,目无朝廷法纪。”
“你的所做所为,哪一件不是离经叛道,哪一件不是取祸之道?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
卫道陵的斥骂如同冰水泼入油锅。
陆恒反而冷静下来,直视着这位以古板守旧闻名的老秀才,一字一句道:“卫先生,你说我离经叛道,我认;你说我取祸之道,或许也没错。”
“但请问先生,经在何处?道在何方?”
陆恒反问一句,再缓缓道:“是写在竹简上蒙尘的句子,还是饿殍遍野时乡绅家里堆满的陈粮?是礼法森严却让贪官污吏横行无忌的朝廷,还是我伏虎城外那些因为一碗薄粥、一份工钱而活下来的百姓?”
陆恒稍顿了下,有些无奈道:“我陆恒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脚下这块土地,对得起喊我一声陆大人的黎民百姓。”
“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判,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陆恒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我顾不上了!”
掷地有声。
暖阁内死寂一片。
颜潇潇早已停了琴,一双妙目怔怔地望着那个青袍男子。
只见他脊梁挺得笔直,站在满室华彩与不认同的目光中,孤绝得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卫道陵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极。
他指着陆恒,“你、你”了半天,终究狠狠一甩袖子:“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夫羞于与你同席!”
说罢,卫道陵竟真的转身,大步离去,舱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唐不言终于从画纸中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场中,嘀咕了一句“吵架有什么好画的”,复又低下头。
周维农翻了一页书,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是为卫道陵的激烈,还是为陆恒的执拗。
场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苏明远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端起酒杯:“好了,今日是给文博兄饯行,怎么吵起来了?喝酒,喝酒,万事都在酒中。”
众人勉强举杯。
赵文博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闷头喝了。
孙彦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卫夫子就是脾气急了点,其实陆兄也是为国为民嘛,方法或许直接了些。”
“陆兄大才,日后若有暇,小弟定当登门请教。”
孙彦这话说得圆滑,既不得罪赵文博,似乎又向陆恒卖了个好。
说罢,他也起身告辞,溜得飞快。
暖阁里更空了。
只剩下陆恒、赵文博、苏明远、林慕白、钱玉城,以及角落里沉默作画的唐不言和看书的周维农,以及静坐一旁的颜潇潇。
钱玉城“啧”了一声,晃着脑袋:“要我说,陆兄做得对!之乎者也能当饭吃?能当衣服穿?城外那些灾民,你跟他说圣人之言,他只想抢你的馍!”
“赵兄,你在衙门里坐着批公文,知道米价涨到多少了吗?知道为了一袋发霉的陈米能打死人吗?”
钱玉城看向赵文博,胖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饱汉不知饿汉饥,陆兄这是在救命,我看你们读书读傻了。”
赵文博被说得面红耳赤,怒道:“钱玉城!你、你满身铜臭,懂什么家国大义!”
“我不懂?”
钱玉城瞪眼,针锋相对道:“我就懂没银子发不了饷,没粮食稳不住民心,陆兄至少在做实事。”
“不像有些人,就会耍嘴皮子,指手画脚。”
钱玉城冲陆恒咧嘴一笑,眨了眨眼,“陆兄,别理他们,我爹常说,跟你做生意,痛快!走了,这鸟气闷得慌!”
说完,钱玉城也摇摇晃晃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第485章 诗剑抉心
卫道陵几人的接连离席,暖阁内灯火似乎都黯了几分。
一直沉默的林慕白,忽然轻轻开口,吟道:“青冥悬冰鉴,湖台集俊英。
流霞映觞酌,幽籁合箫笙。
初闻《水调》曲,已惊神鬼情。
再聆《醉吟》句,更知肺腑诚。
我本孤飞鹤,栖迟恋旧林。
今夕逢君子,愿逐潇湘云。”
林慕白声音清朗,带着一丝飘渺的怅惘。
吟的是中秋诗会那夜,他为化名“江不语”的陆恒所作的诗。
那时明月当空,才子佳人,诗酒风流,何等快意。
而今已然物是人非。
林慕白看向陆恒,眼中情绪复杂:“陆兄,昔日江不语,才惊四座,慕白心折,可今日之陆恒…”
林慕白摇头,“行事如雷霆,手段近酷烈,慕白与诸位寒窗苦读,所学经典,所求风骨,在陆兄眼中,是否已一钱不值?是否真不如一技之长,不如算盘账簿?”
苏明远趁机举杯,温言劝道:“慕白言重了!陆兄,你的苦心,明远明白一二,只是欲速则不达,杭州士林,悠悠众口,亦不可轻忽;若能稍缓步伐,圆融些许,或能两全?”
陆恒看着这两位昔日诗友,一个清冷孤高,一个温和通达。
他们都曾与自己月下对酌,诗文唱和。
陆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酸楚。
陆恒缓缓摇头,正要说话。
“诸位公子。”
一直静坐的颜潇潇忽然起身,抱着琴,盈盈一礼,声音柔婉,“今日既是宴饮,又是送别,何苦徒增烦恼?”
“潇潇久闻诸位公子诗才冠绝杭州,值此佳夜,何不以眼前景、心中情,各赋诗一首,以为文博公子践行,亦为今夜留一雅念?”
颜潇潇目光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和仰慕,瞬间将即将再次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赵文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快,今夜他是主人,不能真让宴会不欢而散。
赵文博看了陆恒一眼,那眼神里有规劝,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西湖璀璨的夜景,以及更远处不可见的金陵方向,沉吟片刻,朗声道:“诸君,文博不才,先行一首,以明心志,亦酬诸位盛情。”
赵文博的声音在静下来的暖阁里回荡,带着刻意提振的昂扬:
“吴楚星分翼轸远,金陵王气自森然。
十年书剑磨铅椠,万里风鹏待蹑巅。
岂效楚囚悲旧苑,欲追班笔着新篇。
今朝别尽西湖水,他日功成奏凯旋!”
诗不算绝顶,但气魄是足的。
十年寒窗,万里鹏程,摒弃消沉,立志在金陵开创一番事业,功成奏凯。
很符合赵文博此刻身份心境,也隐隐压下了方才的争执不快。
苏明远拊掌赞道:“好一个‘他日功成奏凯旋’!文博兄志存高远,此去金陵,必能大展宏图,明远借花献佛,也作一首,聊表心意。”
苏明远轻摇折扇,姿态闲适,目光掠过舱内华灯、窗外画舫、还有颜潇潇含笑的脸庞,吟道:“人间何处着闲身?且向西湖寄此辰。
画舫灯摇千顷月,玉杯香浸四时春。
偶成佳句酬花魅,漫理丝桐远世尘。
富贵浮云诗酒债,生平快意是天真。”
诗意豁达洒脱,只管享受眼前诗酒风流、佳人相伴的快意人生,将富贵功名视作浮云。
这或许是他苏明远一贯的生活哲学,也是他试图调和气氛的委婉表态。
功业是赵文博的,闲适是苏明远自己的,大家各得其所,何必争执。
陆恒听了,微微一笑:“明远倒是好自在,令人羡慕。”
这话是真心的。
苏明远身上有种纯粹追求自在的气质,在这沉重繁杂的时局里,显得格外珍贵。
苏明远回以一笑,饮尽杯中酒,眼中似有感慨。
这时,林慕白站了起来。
他依旧站在窗边,白衣几乎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一个清寂的侧影。
林慕白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看似是在对自己说话:“不语已随明月逝,潇湘云散不成群。
杭州夜雪侵诗骨,客路风尘暗旧纹。
鹤唳徒闻失故垒,鸿飞何处觅新坟?
孤舟欲向寒山去,恐有猿声不可闻。”
声音低沉,带着几许迷茫与孤寂。
诗中再无中秋诗会的惊艳与向往,只有“失故垒”、“觅新坟”的惶惑,“鹤唳”、“猿声”的凄清。
杭州变了,昔日的江不语也变了,前路茫茫,他这只孤鹤,不知该飞往何方。
最后两句,更是透露出避世远遁,却又恐无处安顿的悲凉。
吟罢,暖阁内一片静默。
这首诗不像赵文博的慷慨,也不像苏明远的闲适,像一根针,刺破了宴席最后一点浮华的伪装,直指前路未卜的惶然。
陆恒心中震动,看着林慕白清瘦的背影,想起中秋那夜,林慕白因自己的诗而主动结交,引为知己。
而如今…
陆恒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
颜潇潇早已机敏地铺好宣纸,研浓了墨。
陆恒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悬腕,静立片刻。
所有人都看着他,赵文博眉头微蹙,苏明远眼神关切,林慕白也转过身,目光复杂。
陆恒落笔了。
不再是中秋时飘逸灵动的“陆体”,笔锋变得沉郁顿挫,力透纸背,恨不得每一划都要将胸中块垒砸进纸里:
“岂因毁誉改精诚?敢掷微躯向榛荆。
血荐轩辕非为名,魂归蒿里亦无声。
但求闾左炊烟续,何惧人间谤语盈。
若得千家温饱日,孤臣万死目犹明!”
诗成,笔掷于案,墨迹淋漓,杀气与悲怆交织,却又有一股九死不悔的决绝。
不为虚名,不畏谤言,不惜此身,所求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灶台上升起炊烟,若能换得千家温饱,即便被千万人指责,即便死一万次,也心甘情愿,死而瞑目。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个人感怀,只有沉甸甸的悲壮,只有满腔的决然。
第486章 余韵
暖阁内,落针可闻。
颜潇潇掩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墨迹未干的诗,又看向陆恒,眸中光彩剧烈闪动。
苏明远忘了摇扇,林慕白僵立原地,赵文博怔怔地看着诗句,脸色变幻。
“好…好一个‘孤臣万死目犹明’!”
苏明远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读懂了那份孤绝,却也感到一阵心悸。
林慕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迷茫未消,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陆恒,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径直走向舱门。
走到门口,林慕白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飘来:“陆兄,珍重,慕白也该走了,去南边看看。”
白衣身影消失在门外,融入西湖夜色。
赵文博看着林慕白离去,又看看陆恒,再看看案上那首带着血气的诗,神情复杂至极。
最终,赵文博叹了口气,走到陆恒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疏离:“陆兄,今夜之言,皆出肺腑,还望三思而后行。”
“文博告辞。”
赵文博也走了,背影挺直,却显得有些沉重。
“文博这人,就这脾气,固执,但话未必全错,陆兄保重。”
苏明远苦笑着拍拍陆恒的肩膀:“无论你是江不语,还是陆恒,在明远这里,总是旧友。”
苏明远又看了一眼颜潇潇和那首诗,摇头叹息着离去。
转瞬间,暖阁空空荡荡。
热闹散去,只剩一地冷寂。
唐不言不知何时也走了,周维农夹着他的古籍,对陆恒点了点头,也默默离开。
方才还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宴会,竟以这样一种方式仓促收场。
陆恒独立案前,看着自己写下的诗,墨迹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赢了争论吗?或许,但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股疲惫和一种深切的孤独。
那些曾一起吟风弄月的友人,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窗外,西湖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笑语从其他画舫隐隐传来。
“陆公子。”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恒回过神,是颜潇潇。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陆恒身旁,与陆恒并肩而立,望着窗外迷离的夜色。
“人都走了。”陆恒笑了笑,有些自嘲。
“潇潇还在。”
颜潇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公子方才那首诗,潇潇虽不甚懂天下大事,却能读出其中的分量,不似寻常儿女情长,倒像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誓言。”
陆恒侧头看向颜潇潇,灯火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线条,眼中映着窗外的光,清澈而专注。
“让潇潇姑娘见笑了,一腔愤懑,不吐不快而已。”陆恒摇头苦笑。
“是肺腑之言。”
颜潇潇转回头,也看向窗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潇潇冒昧,公子觉得,今夜谁对谁错?”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开身边的一扇窗户,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灌进来,吹散了一些舱内的酒气闷热。
远处城郭的轮廓隐在黑暗中,那里有他正在推行的一切,也有无数双或期待、或怨恨的眼睛。
“我不知道。”
陆恒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道:“我只知道,灾民等不起,杭州等不起,至于对错,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或许,根本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路,和必须承担的后果。”
陆恒回头,见颜潇潇正凝视着自己,眼神有些奇异,便问:“那么,以潇潇姑娘看来呢?”
颜潇潇缓缓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潇潇出身微贱,幼时家中亦是农户。”
“记得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为了养活哥哥,将潇潇卖与人牙子”
“那时年纪小,只记得饿,记得哭,后来辗转被卖到杭州,学了这些技艺。”
颜潇潇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公子问对错,潇潇不知。潇潇只知,饿肚子的滋味,是真真的苦,爹娘卖掉我的无奈,也是真真的痛。”
“公子诗里说的‘闾左炊烟’,对潇潇而言,不是文章里的词句,是小时候最盼着看到的东西。”
颜潇潇抬眼,目光清亮地望着陆恒:“那些大道理,体统、法度、祖制,潇潇不懂!但公子在做的事,若是能让少一些人家卖儿鬻女,让多一些灶台有烟升起,在潇潇心里,这便是对的。”
陆恒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他没想到,在这风月之地,竟能听到这样一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剖析,只是最真实的感受,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地击中了他。
“是啊!”
陆恒低声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太平…”
颜潇潇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朦胧的向往,随即化为更深的黯然,“只是像潇潇这样的女子,生于乱世,陷于风尘,哪还敢奢望什么以后?”
“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不是人人都如楚云裳、柳如丝那般好运道的。”
颜潇潇语气中的自伤与认命,让陆恒心头微涩。
陆恒想出言安慰,却发觉自己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沦落风尘的女子更是如此。
“至少,你可以选择如何度过今日。”
陆恒最终只能这样说,举了举手中不知何时又被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却化不开胸中郁结。
“时辰不早,陆某也该告辞了。”
“公子留步。”
颜潇潇唤住他,指向案上那幅字,“久闻公子‘陆体’书法别具一格,今日得见诗作,更胜闻名,不知公子可否将此诗墨宝,赐予潇潇?潇潇定当妥善珍藏。”
陆恒有些意外,随即点头:“拙作粗字,蒙姑娘不弃,尽管拿去。”
陆恒走到案前,看着那幅字,最后提笔,在诗后落下“陆恒”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癸卯秋夜于西湖百画舫,赠潇潇姑娘清赏。”
颜潇潇走近,细细观瞧,惊叹道:“笔力千钧,筋骨内含,锋芒暗藏,果然自成一家。”
“不瞒公子,潇潇有位好友,乃望仙楼头牌墨婉儿,其书法亦是娟秀中见风骨,更有一手冠绝杭州的茶道功夫。”
“今日见公子之字,觉其风骨气韵,与婉儿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意境气象更为宏大。”
陆恒笑了笑:“书法茶道,不过怡情小技,与姑娘所言炊烟之事相比,实乃小道。”
“公子过谦了!大道存乎万物,小道亦可见心志。”
颜潇潇小心地将诗卷轻轻卷起,动作轻柔无比,“今夜能闻公子高论,得公子墨宝,潇潇幸甚。”
陆恒拱手:“姑娘客气,改日有暇,再来听姑娘琴音。”
说罢,转身走向舱门。
“陆公子!”颜潇潇忽然又唤了一声。
陆恒回头。
颜潇潇抱着那卷诗轴,立于阑珊灯火中,衣裙曳地,眸光如水,唇边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公子慢行,望君珍重。”
陆恒点头,转身踏入舱外寒冷的夜色中。
第487章 一手大棒,一手蜜枣
画舫连接处的跳板微微晃动,湖风扑面,陆恒因酒意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沈白和沈石二人如影随形。
走下跳板,踏上岸边石阶,陆恒忍不住回望。
百画舫灯火通明,笙歌未歇。
他刚才所在的那扇暖阁窗户,依稀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凭窗而立,正望向这边,手中似乎还抱着那卷诗轴。
陆恒收回目光,紧了紧氅衣,迈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车厢里,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赵文博的规劝、卫道陵的怒斥、林慕白的迷茫、苏明远的圆融、钱玉城的力挺、颜潇潇的话语,还有自己那首孤愤之诗,一一在脑海中掠过。
“大道存乎万物。”
陆恒低声重复着颜潇潇的话,微微一笑。
看来他的大道,注定孤独,布满荆棘。
马车徐徐驶离,而百画舫暖阁内,颜潇潇依旧站在窗边,直到那辆马车彻底看不见。
颜潇潇低下头,展开手中的诗卷,指尖轻轻拂过“孤臣万死目犹明”那几个字,眸中光影摇曳,低声自语:“孤臣万死,你可知,这世间,或许不止你一人,在仰望那缕炊烟。”
窗外,西湖无言,夜雾渐起。
马车在深夜的杭州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偶尔晃过的灯笼光影,在陆恒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轮廓。
陆恒仍闭着眼,但睡意全无。
百画舫上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忽而,马车轻微一顿,停下了。
外面传来沈白的声音:“公子,到了。”
陆恒睁开眼,掀开车帘。
不是回陆府,也不是去听雪阁或云水居,而是杭州巡防使衙门。
今夜虽赴宴,但他早已吩咐,结束后直接回衙门。
案头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各地团练整训进度、安置的田亩数目、漕粮账目、北方催要军械的清单。
陆恒下了车,深夜的寒气让他精神一振。
“公子,崔先生还在后堂等您。”沈白低声禀报。
崔宴?这么晚了还没走?
陆恒微微皱眉,快步走进衙门。
穿过前庭,后堂果然还亮着灯。
崔宴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伏在巨大的杭州舆图前,一手拿着炭笔标记,一手拿着几份文书对照,眉头紧锁。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早已凉透的茶和两个空了的馒头碟子。
听到脚步声,崔宴抬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大人回来了。”
“这么晚,何事?”陆恒直接走到舆图前。
“城外几处屯垦点,今日又起了冲突。”
崔宴语气平静,但语速很快,“当地几个大户,联合了一些被清退的旧日胥吏,煽动部分村民,阻挠灾民划地,声称那些荒地是他们祖传的‘寄庄’,有旧契。”
崔晏用炭笔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冲突中,我们派去的两个田曹小吏被打伤,灾民那边也有几人受伤,幸好巡防营的人及时赶到弹压,抓了十几个挑头的,但群情激愤,暂时僵持。”
陆恒脸色沉了下来。
这正是安置灾民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土地。
所谓“寄庄”,往往是历年土地兼并中,豪强大户利用权势或欺骗手段,将无主或小户的土地寄存在自己名下,以逃避赋税或伺机侵占。
这类田地很多根本无正式地契,或者地契早已混乱不清。
如今要清查无主荒地分给灾民,等于动了这些人视为禁脔的利益。
“伤者情况如何?”陆恒沉声问道。
“已让温汝仁大夫带人去看过了,无性命之忧。”
崔宴道,“但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若处理稍有迟疑或软弱,其他观望的豪强士绅必会群起效仿,届时安置灾民之事,将寸步难行。”
“你怎么看?”陆恒看向崔宴。
崔晏手段酷烈,但往往有效。
“抓典型。”
崔宴眼中寒光一闪:“找几个挑头的,查他们背后,必有更大主家指使。”
“明日一早,我和沈渊亲自带巡防营精干,会同知府衙门的孙默推官,直接去这几家拜访,一边查他们历年田亩赋税账目,一边请他们去衙门协助厘清‘寄庄’旧契。”
“只要揪住一两条实实在在的罪证,比如隐田匿税、伪造地契,当众拿下,严惩不贷,其余宵小,自然胆寒。”
崔晏还补充道:“当然,光打不行,打的同时,让周崇易周大人出面,召集杭州尚有声望、未曾直接对抗的士绅,以朝廷名义,重申大人安置灾民、稳定地方的决心;同时承诺只要配合清丈,既往田产必予保护,日后商税漕运等事亦可优先考虑。”
“一手大棒,一手蜜枣。”
陆恒沉吟,今夜百画舫上的争论言犹在耳。
崔宴的办法,高效,但必然进一步激化与士绅的矛盾,坐实他“手段酷烈”的名声。
“大人。”
崔宴似乎看出陆恒的犹豫,语气平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城外几十万人等着活路,北方前线等着粮草,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本钱,去跟那些人慢慢讲道理、论体统。”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骂名,我崔宴可担一部分。”崔晏语气决然。
陆恒看了他一眼。
崔宴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峭。
这个人,私德有亏,行事偏激,但用起来确实顺手,也敢做事、能做事。
他缺的,就是这种能替他执行脏活,且心思缜密不留把柄的人。
“就按你说的办。”
陆恒最终下了决心,“但注意分寸,证据务必扎实,抓人拿赃,程序上让孙默配合,做得无可指摘。”
“还有,灾民那边也要安抚,明确告诉他们,地,一定会分下去,官府是他们后盾。”陆恒叮嘱一声,灾民之心不能乱。
“明白。”崔宴点头,迅速在纸上记下要点。
“另外”
陆恒揉了揉眉心,“明日让程言、冯简他们,加紧核算各地工坊招募灾民的进度和钱粮消耗,再给伏虎城去信,让潘美、何元报上来最新的人口接纳能力和存粮情况。”
“是。”
崔宴一一应下,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今夜赴宴,似乎不甚愉快?”
陆恒自嘲地笑了笑:“何止不愉快,卫道陵拂袖而去,赵文博规劝疏离,林慕白迷茫远行,苏明远算是留了点情面吧!只有钱玉城那个‘俗人’,说了几句实在话。”
崔宴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所行乃开创之事,旧友不解,乃至背离,实属寻常。”
“史书上,变法者多孤独,大人有严公暗中指点,有沈七夜等忠心部属,有商盟财力支撑,更有几十万百姓的活路为依仗,何必在意区区宴席上几句空谈?”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让陆恒心中那点郁结散去了不少。
是啊,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孤独。
若事事求人理解,处处顾及情面,早就寸步难行了。
“你说得对。”陆恒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事。”崔宴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密报。
第488章 心乱如麻
崔宴将密报递了过去,“蛛网从北边传来的消息,段庆续在北地边境打开了一些渠道,购得了一批优质铁料和数百匹战马,正在设法运回。”
“此外,金陵方面,王修之又前往苏州访友,迟迟未到杭州上任市舶司提举,其随行人员中,似有与玄天教有过接触的可疑人物。”
听完,陆恒眼神一凝。
玄天教阴魂不散,王修之目的不明,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会让沈通加派人手,盯紧王修之,还有苏州、金陵方向的动静。”
“段庆续那边,让他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陆恒迅速吩咐,“另外,水师营李魁那里,沿江巡逻要加强,特别是往来苏州、金陵的官私船只,多加留意。”
“是。”崔宴记下。
等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已是后半夜。
崔宴告辞离去,陆恒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走到后堂外的院子里,仰望夜空。
夜空中,几点寒星闪烁,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陆恒忽然想起颜潇潇最后那个清浅的笑容,和那句“望君珍重”。
“珍重…”
陆恒低声自语,转身走回灯光通明的后堂。
长夜漫漫,案牍如山,他没有时间伤感,更没有资格退缩。
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只能继续向前,哪怕身后非议如潮,哪怕前方荆棘密布。
而在西湖之畔,百画舫的灯火也终于渐次熄灭。
最顶层一间精致的闺房里,颜潇潇却未就寝。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
妆台上,平整地铺展着那幅陆恒的诗作。
“孤臣万死目犹明”几个大字,在烛光下跃动。
颜潇潇看了许久,方才拿起一个木盒,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封旧信,一枚褪色的吊坠,还有一小叠银票。
她将诗轴小心地卷好,放入盒子最底层,与其他东西隔开,再合上盖子,落锁。
颜潇潇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巡防使衙门的大致方向。
“大道存乎万物。”
颜潇潇呢喃道:“陆恒,希望你的灯火,能亮得久一些。”
夜色更深,杭州城沉沉睡去,但一些东西,已在这一夜悄然改变。
然而,余杭县的冬夜,似乎比杭州城里更静几分。
谢家大院坐落在城东,不算顶豪阔,却也粉墙黛瓦,庭院深深。
只是这两年家道中落,墙角爬着的枯藤,屋檐下的灯笼也褪了色。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谢青麒披着件半旧的鸦青棉袍,靠在黄花梨木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却是筋骨分明的“陆体”,落款“陆恒”二字。
信不长,意思却很清楚。
先是问好,提及谢家生意并入商盟后是否顺利,天香露在余杭销路如何。
接着笔锋一转,直言杭州现今百事待举,急需人才,尤其缺既通文墨、又晓实务、还懂地方人情世故的干才。
最后一句是邀约:“若青麒兄不弃,愿虚席以待,共安杭州,官职名分,必不相负。”
这封信,已经在谢青麒手里攥了三天。
三天里,他饭吃不香,觉睡不稳。
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谢青麒,你可是杭州四大才子之一!当初何等心高气傲?陆恒算什么?一个张家不要的赘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李严,又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爬到今天。你去给他当幕僚属官?昔日同窗苏明远、林慕白他们知道了,背地里要怎么笑话?士林清议的口水,都能淹死你!
另一个声音却弱弱地反驳:可陆恒确实帮了谢家。父亲病故,家族生意摇摇欲坠,债主堵门的时候,是陆恒通过商盟伸了手,给了天香露的代理权,还准了赊欠,若没有他,谢家这院子恐怕都保不住。
而且陆恒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中秋诗会那首《水调歌头》,自己绞尽脑汁也写不出。
扳倒徐谦,整顿漕运,安置灾民,这一桩桩一件件,光是听着都觉得千头万绪,非大魄力大智慧不能为。
反观自己呢?除了守着这日渐凋零的家业,拨弄算盘珠子,还能做什么?
“唉!”
谢青麒长长叹了口气,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一角,堆着厚厚的账簿,旁边却是《资治通鉴》、《盐铁论》、《州县提纲》这类时策书籍。
自从被迫接手家业,四书五经便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商事,让他内心隐隐排斥的东西。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青麒抬头,见是母亲谢王氏走了进来。
母亲年纪不算很大,但鬓角已见霜白,眉眼间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谢王氏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
“麒儿,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谢王氏将托盘放在桌边,目光扫过儿子紧锁的眉头和桌上那封显眼的信,心里跟明镜似的。
“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跟娘说说。”
谢青麒连忙起身,挤出笑容:“娘,您怎么还没睡?我没事,就是看看账,有些数目对不上,费神。”
“看你眼睛里的血丝,就知道不是对账那么简单。”
谢王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和却不容敷衍,“知子莫若母!你这几日魂不守舍,饭也少吃,是不是为了那陆大人的事?”
谢青麒笑容僵在脸上,知道瞒不过去,沉默下来。
谢王氏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谢青麒。
灯光下,儿子的侧脸依旧俊秀,却少了往日才子吟风弄月时的神采,多了几分被生活磋磨出的郁结。
谢王氏想到此处,心里一酸,声音更柔了:“跟娘说说,到底怎么想的?”
谢青麒在母亲面前,终究卸下了强撑的镇定。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着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娘,儿子心里乱得很。”
第489章 母子夜话
书房中,谢青麒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他说以前年少轻狂,自觉才高八斗,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尤其对突然冒头的陆恒,那股子嫉妒和不屑,至今想起都觉脸热。
他说父亲突然病故,家业重担压下来,自己手忙脚乱,诗词歌赋换不来真金白银,只能硬着头皮去学看账、谈生意,心里那份不甘和憋屈,像钝刀子割肉。
“可陆恒呢?”
谢青麒放下手,眼圈有些发红,“不过两年不到,他从一个人人嘲笑的赘婿,成了手握实权的三品大员,他做的那些事,儿子以前觉得是胡闹,是蛮干。”
“可现在细想,几十万灾民,若没有他以工代赈,没有他强推清丈分田,这个冬天不知要死多少人。”
“扳倒徐谦,多少人拍手称快?儿子…儿子这一生,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他今日的成就了。”谢青麒垂首颓丧道。
谢王氏静静听着,等儿子说完,才缓缓开口:“麒儿,娘问你,上次咱家生意眼看要垮,是谁伸手拉了一把?天香露的代理权,是谁看在往日同城的情分上给的?还准咱们赊欠周转?”
谢青麒低头:“是陆恒。”
“既然人家于我家有恩,还是不计前嫌的恩情。”
谢王氏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为何不见你去登门道谢?反而在这里自怨自艾,犹豫不决?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娘!”谢青麒被说得面红耳赤。
“那陆恒”,谢王氏继续道,“从前被你冷言冷语看轻过吧?可人家发达了,没记仇,反而在关键时候帮了咱,就凭这份心胸,娘就觉得,这人坏不到哪里去。”
“再听听外头人怎么说?说他扳倒贪官,说他拼命赈济灾民,一心就想让老百姓有口饭吃,这等一心为民的人,你谢青麒一身才学,为何不能去辅佐他,既报了恩,也做点实在事?”
这时,书房门又被轻轻推开,谢青麒的妻子黄氏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些动静,脸上带着担忧。
将茶壶放在桌上,黄氏先给谢王氏倒了杯茶,又温声对丈夫道:“夫君,娘说得在理,我前几日去城外粥棚施粥,亲眼见着那些灾民,说起陆大人和张夫人,都是跪下磕头,感激得眼泪汪汪的。”
“灾民都说要不是陆大人开仓放粮、组织修堤,他们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冻死了,咱们杭州城能安稳,陆大人夫妻二人,是出了大力的。”
黄氏性格温婉,平日不多话,但说起这些亲眼所见,语气却很笃定。
黄氏又道:“而且,自从家中生意入了商盟,那位张夫人时常召集商盟里的女眷,讲解经营之道,条理清晰,魄力十足,我是真心佩服。如今生意有商盟照应,流程顺畅,收益反而比以前咱们自家硬撑时还好些。”
“夫君若真有抱负,家里的事,妾身可以学着打理。”黄氏倒了杯茶,递给谢青麒。
谢王氏赞许地看了儿媳一眼,接过话头:“咱们谢家,说到底是商贾门户,你父亲在时还好,他一走,这‘士农工商’的帽子扣下来,你再有才学,走出去也总觉得矮人一头。”
“如今陆大人这‘求贤令’,明说了不论出身,只论才干。这是多好的机会?既能一展抱负,又能改换门庭,还能为民请命,不负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
“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谢王氏语气柔和道。
此刻,余杭县城门外。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百余骑静静肃立在官道旁的林子里,人马皆罩着深色披风,只有偶尔战马不耐地喷个响鼻,或甲胄金属片极轻微的磕碰声,才显出这支队伍的存在。
沈磐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身上不再是寻常护卫的短打,而是一身合体的黑色盔甲,外罩半旧披风,腰挎制式腰刀,背上还背着一张硬弓。
经过韩震在伏虎城的一番摔打锤炼,沈磐脸上虽憨气未脱,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剽悍精干,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周围黑暗。
陆恒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蓝色劲装,外罩御寒的羊毛大氅,正对沈磐吩咐:“你们就在此处等候,不可进城,以免惊扰百姓。”
沈磐抱拳,瓮声瓮气应道:“公子放心,俺晓得轻重,韩教头说了,咱们现在是兵,不是土匪,不能吓着老百姓。”
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有些惹人发笑。
陆恒果然笑了,用马鞭轻轻点了点他的肩甲:“行啊沈磐,跟着韩震学了几天,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像个将军样子了。”
沈磐挠了挠头,嘿嘿憨笑:“公子别取笑俺,俺就是块夯实的料,公子指哪俺打哪。”
陆恒不再多说,只带了沈白和沈石两人。
三人三骑,离开大队,向着余杭县城门行去。
城门早已关闭。
守门的几个县兵裹着破旧棉袄,抱着长矛,正围着个小火盆跺脚取暖,嘴里抱怨着鬼天气。
听到马蹄声,一人警觉地抬头,喝问:“谁?城门关了,明早再来!”
陆恒勒住马,沈白已经翻身下马,走上前,也不废话,直接亮出一面半个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巡防使陆”几个小字。
“杭州巡防使陆大人有紧急公务入城,开门。”
那县兵头目就着火盆光眯眼瞅了瞅铜牌,又借着沈白顺手递过来的一小锭银子反射的微光,看清了沈白平静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巡防使陆大人?那位如今在杭州地界上声名赫赫的陆阎王?
头目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同伴:“快,快开侧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陆恒朝那点头哈腰的兵头略一颔首,便催马而入。
沈白、沈石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第490章 深夜叩门
余杭县城不大,夜间更是冷清,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陆恒按照记忆中谢家大院的位置,策马前行。
沈白和沈石一左一右落后半个马身,仔细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阴影。
行到一处十字路口,旁边一条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的笑骂声。
五六个穿着县里团练号服,歪戴帽子的汉子,勾肩搭背地晃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酒壶,显然是刚从哪里喝了酒回来,醉醺醺的。
他们看到陆恒三人骑马而来,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仗着酒意,乜斜着眼睛,冲着马头就拦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哟,这大半夜的,谁家的公子哥儿还在街上晃悠?这马不错啊,借爷们儿骑骑。”
说着就要伸手来抓陆恒的马缰。
沈石眼神一冷,身形未动,手已按上了刀柄。
“王二麻子!你他娘的发什么酒疯!”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巡防营制式皮甲打扮的汉子带着两个手下,从另一边快步跑来,脸色铁青。
那醉汉被吼得一哆嗦,回头一看,酒醒了一半,结结巴巴:“赵、赵队正。”
赵队正根本不看他,几步跑到陆恒马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且恭敬:“属下余杭县巡防营第三队队正赵铁柱,参见大人!”
“不知大人深夜莅临,有失远迎,这混账东西冲撞了大人,属下一定严惩!”
说着,赵队正狠狠瞪了那王二麻子一眼。
王二麻子和他那几个同伴此刻全吓傻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陆大人?那位传说中一句话就能让人丢官掉脑袋的陆阎王?
陆恒坐在马上,神色平静,看了一眼赵铁柱,点点头:“赵队正不必多礼,余杭团练,整编得如何了?”
赵奔精神一振,挺直腰板回道:“回大人!按照沈参军定的章程,还有大人颁布的《团练整训要则》,咱们余杭县已登记在册的团练乡勇共计六百三十七人,分为六队,每日轮训两队,主要操练队列、基础刀枪棍棒,还有简单的结阵之法。”
“沈参军派的教官上个月就到了,练得狠,但也实在。”
赵奔凑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属下按沈参军私下嘱咐的,留心那些肯吃苦、脑子活、家里没啥拖累的,已经暗中挑出了四十多个好苗子,找个由头,就能补充进咱们正式的巡防营队伍里。”
陆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沈渊办事,果然越来越妥帖。
陆恒“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做得不错!团练是地方安定根基,也是后备兵源,不可松懈,但也需注意方式方法,莫要激起民怨,这些,”
陆恒从怀里摸出几张小额银票,递给赵铁柱,“给弟兄们打点酒,驱驱寒,我私人给的,好好办事。”
赵奔双手接过,触手便知数目不小,抵得上他半年饷银了,顿时心头滚烫,激动道:“多谢大人体恤!属下等必定尽心竭力,绝不给大人丢脸!”
赵奔身后两个手下也是面露喜色。
陆恒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赵奔躬身目送陆恒三人,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身来。
赵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转头对着那几个还瘫软在地的醉汉,脸色一沉,骂道:“王二麻子,你他娘的眼睛长屁股上了?咱家陆大人的马也敢拦?要不是老子来得快,你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说!”
“滚回去,明天开始,训练量加倍,再敢喝酒误事,老子扒了你的皮!”赵奔眼中凶光闪过,怒喝连连。
王二麻子连滚爬起,哪还敢有半分醉意,点头哈腰,仓皇溜走。
赵奔捏着手里温热的银票,对身边心腹叹道:“看见没?这就是跟着陆大人办事的好处!明面上军纪严,赏罚分明,私下里也体恤咱们这些卖命的,比那些只会空喊口号、克扣粮饷的官儿强到天上去了!”
“明天,都给老子狠狠操练那帮团练兵,练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大人这份看重!”
两名心腹连连称是。
陆恒很快到了谢家大院门前。
青砖门楼有些斑驳,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陆恒示意沈白上前叩门。
门房老头睡眼惺忪地打开一条缝,听闻是杭州来的陆公子,找少爷有急事,不敢耽搁,连忙进去通传。
书房中,谢青麒则是被母亲和妻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哑口无言,心中那道旧日的骄傲围墙,正在一点点松动。
谢青麒看着母亲殷切又带着心疼的眼神,看着妻子温柔却坚定的面容,再看向桌上那封陆恒的亲笔信,心头一颤。
是啊,自己在怕什么?怕人笑话?可守着这日渐没落的家业,在账簿堆里消磨志气,难道就不被人笑话吗?
谢青麒忽然起身,走到谢王氏面前,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娘,儿子错了。”
谢青麒的声音有些哽咽,“儿子糊涂,只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清高,忘了恩义,也蹉跎了光阴,请娘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王氏眼中泛起泪花,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我儿能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管家在门外压低声音的禀报:“少爷,老夫人,少夫人,门外有位姓陆的公子前来拜访,只带了两名随从,说是从杭州来的。”
书房里三人俱是一愣。
姓陆的公子?杭州来的?还是这个时辰?
谢青麒猛地站起身,与母亲妻子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陆恒?他亲自来了?
不多时,谢家中门打开。
谢青麒亲自迎了出来,衣袍有些匆忙披上的痕迹,脸上残留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
他身后,谢王氏和黄氏也站在廊下灯笼光里,远远望着。
“陆…陆大人?”
谢青麒拱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眼前的陆恒,虽只带两人,轻装简从,但那份久居上位、杀伐决断沉淀下来的气度,与中秋诗会上那个才华横溢却略显落魄的潇湘子,已然判若两人。
夜色中,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眼神却亮得慑人。
陆恒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递给沈石,上前几步,拱手还礼,笑容温煦,毫无架子:“青麒兄,深夜叨扰,实在冒昧!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我旧识,还是兄弟相称自在。”
陆恒语气真诚,目光扫过谢青麒略显憔悴的脸和眼底的血丝,心中了然。
信已送到几日,谢青麒想必已是挣扎良久。
陆恒之所以亲自来这一趟,就是要趁热打铁,也要表明足够的诚意。
谢青麒被陆恒的态度弄得心头一松,侧身让开:“陆兄言重了,快请进。”
接着,谢青麒又对母亲和妻子道:“娘,芸娘,这位便是杭州巡防使陆恒陆兄。”
谢王氏和黄氏在廊下敛衽行礼。
陆恒连忙回礼:“深夜惊扰伯母和嫂夫人,陆恒之过。”
谢王氏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陆恒。
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正明亮,举止有礼,毫无传闻中酷吏的跋扈之气,反而有种令人心折的坦荡和沉稳。
谢王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陆大人能来,是谢家的荣幸!外面风大,快请屋里坐。”
“麒儿,好生招待陆大人。”
说罢,谢王氏对黄氏使了个眼色,婆媳二人知趣地退回内院,将空间留给男人们。
谢青麒引着陆恒来到书房。
沈白和沈石自然留在门外警戒。
第491章 第一根钉子
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青麒请陆恒上座,亲自斟了热茶。
两人对坐,一时沉默。
桌上,那封陆恒的亲笔信还摊开着。
陆恒看了一眼信,开门见山:“青麒兄,信想必已看过,陆某此来,仍是那句话:杭州正值用人之际,急需谢兄这般大才相助,不知兄意下如何?”
谢青麒握着茶杯,抬起头,看向陆恒,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陆兄,不,陆大人。青麒冒昧一问,以大人如今权势,求贤令下,应者虽非云集,也总有可用之人,而青麒一介商贾,弃文从商,声名有亏,才具有限,大人何以如此看重,不惜深夜亲至?”
陆恒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锐利:“青麒兄过谦了!杭州四大才子之名,岂是虚传?兄台之才,困于账簿,是时事所迫,非才力不逮。”
“我如今所为,千头万绪,安置灾民,需要人协调各方,起草文书,制定细则,既要通文墨,让政令清晰可行,又要懂实务,知道下面执行的难处,还要晓地方人情,能跟各县乡绅、胥吏打交道。”
“青麒兄出身余杭大族,又亲掌家业数年,熟悉地方关节,更难得的是胸有锦绣,文采斐然,这样的人,岂不比那些只会死读书、高谈阔论的书生,更适合眼下局面?”
陆恒诚恳道:“至于出身、过往声名,我的‘求贤令’说得明白,唯才是举,英雄不问出处。谢家是商贾,我陆恒当年还是赘婿呢!这些虚名枷锁,该扔掉了。”
“青麒兄,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作为,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守着这方寸庭院,将满腹才学消磨在银钱算计之中?眼睁睁看着时机流逝,抱负成空?”
谢青麒的心,被陆恒最后几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那些挑灯夜读的岁月,那些吟诗作赋的豪情,那些治国平天下的梦想,难道真要随着父亲的去世、家道的困顿,一起埋进尘埃里?
陆恒看着谢青麒眼中剧烈闪动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等待。
书房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谢青麒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陆恒,郑重地一揖到底。
“陆兄…不,大人。”
谢青麒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青麒不才,蒙大人不弃,深夜亲顾,谆谆相邀。若大人不以青麒鄙陋,青麒愿效犬马之劳,追随大人,略尽绵薄,以报知遇之恩,亦不负此生所学!”
陆恒眼中爆发出惊喜的神采,连忙起身,双手扶起谢青麒:“青麒兄肯来助我,陆恒之幸!杭州之幸!快快请起!”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谢青麒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隐隐的兴奋。
“大人”
谢青麒改了称呼,思路也变得清晰敏捷起来,“青麒既已决定追随,有些想法,或可一陈。”
“余杭县内,青麒尚有两位至交好友,皆有实学,一精水文地理,一长于丈田税制,皆因出身或性情,困于乡野,明日青麒可引大人前去拜访。”
谢青麒顿了下,又道:“此外,杭州城内,青麒一位故交,乃已致仕的文书老吏,有过目不忘之能,经手公文内容能记数月,若能请这三人出山,或于大人主理两江转运之事,大有裨益。”
陆恒闻言大喜:“太好了!青麒兄果然是陆某的及时雨!我如今最缺的,就是你所说这类精通具体事务干才!求贤令招来的人,良莠不齐,且多需时间打磨,若有成熟干才加入,事半功倍!”
陆恒心中畅快,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谢青麒这样的人,背后就是一个潜在的人才网络和士绅关系的切入口。
谢青麒见陆恒如此重视,心中更定,道:“如今天色已晚,大人奔波劳顿,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在舍下歇息一晚,明日一早,青麒便陪大人去访那两位友人。”
陆恒也不推辞:“那就叨扰青麒兄了。”
当夜,陆恒便宿在谢家客房。
沈白和沈石轮流值守。
沈白趁着给陆恒端热水时,低声问道:“公子,这谢青麒虽然有名气,但值得您大半夜跑这一趟?求贤令那边,这几日也收了好些人。”
陆恒擦着脸,闻言笑了笑,低声道:“沈白,你不懂,谢青麒本人之才,固然可贵。但更重要的,是他这块招牌,和他身后代表的东西。”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谢家庭院沉静的轮廓,缓缓道:“单靠求贤令招来的人,多是寒门落魄之士,或有才,但根基浅,人脉薄,难以真正撬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
“我要成事,不能一直站在所有世家豪绅、士林儒生的对立面,那样是空中楼阁,一阵大风就倒。”
“谢青麒,是杭州四大才子之一,出身余杭谢家,虽然中落,但在士林和本地乡绅中,仍有香火情分和一定声望。”
“今日谢青麒肯投效我,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榜样,告诉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并不完全排斥我所作所为的读书人、小世家,我陆恒这里或将是他们的一条新出路。”
陆恒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光芒深邃:“我要的,不是彻底砸烂旧坛子,那做不到,也没必要。我要的,是从旧坛子里,分化出一部分能为我所用的力量,慢慢地把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拉到我这条新路上来。”
“谢青麒,就是撬开那道缝隙的第一根钉子。”陆恒关上窗户,嘴角勾起
沈白似懂非懂,但见陆恒神色笃定,便用力点头:“公子深谋远虑,小的明白了。”
陆恒拍拍他肩膀:“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夜深人静,谢家大院渐渐沉入梦乡。
书房里,谢青麒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磨好了墨,却半晌没有落笔。
此刻,他心头百感交集,有脱离困局的释然,有面临新挑战的兴奋,有对未来的隐约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最终,谢青麒提笔,写下四个字:“知行合一”。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光。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谢青麒的人生,将驶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航道。
而引领这条船的人,是那个曾经被他轻视,如今却让他心悦诚服的陆恒。
窗外,余杭的夜空,星子稀疏,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新的道路,已在脚下
第492章 水经注
天刚蒙蒙亮,谢家大门便开了。
谢青麒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衣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背上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珍爱的几本书。
他站在院中,对着母亲谢王氏和妻子黄氏,郑重长揖。
“母亲,芸娘,孩儿这便随主公去了,家中事务,烦劳母亲和芸娘操持。”
谢王氏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上前替儿子整了整本就很平整的衣领,声音有些发哽:“去吧,好生做事,别辜负了陆大人的看重,家里有我,有芸娘,你放心。”
黄氏也轻声道:“夫君保重身体,勿太过劳累,商盟那边,妾身会时时去听讲,定将家里生意照料妥当。”
谢青麒用力点头,又看了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落一眼,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那里,陆恒已骑在马上等候,沈白、沈石牵着另外两匹马。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谢青麒翻身上马,动作略有些生疏,但很快稳住。
陆恒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轻夹马腹:“走,先去城西。”
马蹄踏破清晨的薄雾,穿过渐渐苏醒的余杭县城街道。
早起挑水的、开铺门的、赶着出城贩菜的小贩,都忍不住侧目看着这几位骑马而过的陌生人。
城西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有片稀疏的竹林,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掩映其中,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
这里便是顾长文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墙角种着几丛晚菊,还在倔强地开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身形高瘦的男子,正蹲在井边打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青麒兄?”
顾长文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水渍。
他面容温润,眉眼疏朗,确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气,只是袖口处几点墨痕,透出主人不拘小节的性子。
目光随即落在谢青麒身边的陆恒身上,微微一凝。
“长文,叨扰了。”
谢青麒笑着上前,“这位是杭州巡防使、两江转运使陆恒陆大人;大人,这位便是顾长文顾兄。”
陆恒拱手:“顾先生,久仰,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顾长文还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陆大人亲至,蓬荜生辉,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贵客,还请屋里坐。”
屋子果真简陋。
堂屋除了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以及一个堆满书卷的破旧书架,别无长物。
但墙上却挂着一幅手绘的巨幅舆图,墨线勾勒,山川河流、城镇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赫然是整个江南的水系与州县形势图。
线条精准,细节丰富,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陆恒目光立刻被那幅图吸引,走近细看。
图中太湖、钱塘江、运河主干及众多支流脉络清晰,许多地方还有朱笔小注,写着“某年某月水患”、“此处可设分洪闸”、“河床淤高约三尺”等字样。
“此图是顾先生手绘?”陆恒难掩惊讶。
顾长文倒了三杯粗茶过来,语气平淡:“闲时随笔勾勒,让大人见笑了!学生素喜研读《禹贡》、《水经注》,又常走访乡野,便将自己所见所闻与古籍印证,随手记下。”
“随手记下?”
陆恒指着图上一条支流的标注,“‘此处河湾,土质松软,夏汛易决,宜植柳固堤’,这可不是书上能读来的。”
顾长文微微一笑:“读万卷书,行百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
众人落座。
谢青麒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顾长文静静听着,眼神时不时落在陆恒脸上,带着审慎的打量。
等谢青麒说完,顾长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陆大人的《求贤令》,学生也拜读过。‘不论科场得失,唯问济世之能’,此言,深得我心。”
顾长文神色郑重地看向陆恒,“只是学生有一问,想请教大人。大人兴水利、安灾民、通漕运,所图者何?为一己权位,为朝廷褒奖,还是真为这江南百姓,谋一条长治久安的生路?”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沈白眉头微皱,谢青麒也有些紧张地看向陆恒。
陆恒却神色不变,坦然迎着顾长文的目光:“顾先生此问,陆恒亦曾自问。若为权位,徐谦倒台,我坐稳杭州,大可萧规曹随,安稳度日,何须行这惹人非议、费力不讨好的新政?”
“若为朝廷褒奖”
陆恒自嘲地笑了笑,“恐怕我如今所作所为,在朝中衮衮诸公眼中,离经叛道者多,褒奖者少。”
陆恒站起身,走到那幅水系图前,手指划过钱塘江、太湖:“我所图者,不过是让这图上标注的‘易决’、‘淤塞’、‘水患’之地,少些灾祸;让依附这些江河湖泊生存的百姓,能安心耕种,不惧洪水冲走一年的口粮;让漕粮能顺畅北运,前线将士不饿肚子;让杭州乃至江南,在这乱世里,能多撑一口气,多活一些人。”
陆恒回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权位是手段,不是目的;褒奖是虚名,不如一碗实在的米粥。陆恒所求,无非是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炊烟,能持续得久一些,再多一些。”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只有窗外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顾长文看着陆恒,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官员,有的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却是男盗女娼;有的精明干练,却只算计着自己升官发财的阶梯。
反而像陆恒这样,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甚至不怕暴露自己“不为朝廷只为百姓”心思的,极少。
顾长文想起了自己辞掉苏州知府幕僚的原因,不肯写那篇肉麻吹捧的寿序。
他想起了自己研究水利,却无人采纳,只能画在图上自娱的憋闷。
“文章合为时而着,笔墨当为世所用。”
顾长文低声念了一句自己的口头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找到同路人的欣然,“若终老于案牍寿序,何如以笔墨助活民数十万?”
顾长文起身对着陆恒,躬身一礼:“长文不才,于水利漕运、文书案牍,略知皮毛,若大人不弃,愿附骥尾,略尽绵薄。”
陆恒大喜,上前扶住:“得顾先生之助,如得甘霖!陆某愿以工务司相托,掌漕河维护、官船修造、水利疏浚,正六品工务使,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顾长文并无太多激动神色,只平静道:“官职高低,长文并不在意,能做事便好。”
顾长文又道:“另外,长文于文书奏疏、政令草拟,也还有些心得,大人若有需要,长文亦可分忧。”
陆恒更是欣喜:“求之不得!先生便是我的‘文胆’,日后机要文书、政策方略,少不得烦劳先生!”
事情既定,顾长文也无甚家当需要收拾。
几箱书,一些随身衣物,还有那幅视为心血的水系图,便是全部。
他锁上院门,将钥匙交给隔壁一位相熟的老丈照看,便牵过陆恒带来的备用马匹,利落上马。
“顾兄倒是爽快。”谢青麒笑道。
顾长文看他一眼:“青麒兄不也如此?既然认定,何必拖泥带水。”
第493章 旧藏书
陆恒一行人离开城西,转向城南。
下一个目标,是周砚深。
周家宅院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门庭比顾长文那里稍显齐整,但也透着一股沉寂的书卷气。
敲门后,一个老仆开门,听闻是谢家少爷和贵客,连忙引入。
周砚深正在书房。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型藏书库。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古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蛀草药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素色棉袍,面色略显苍白,身形还有些单薄的年轻人,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书架高处取下一册书。
他手指修长,中指处有明显的笔茧弯曲。
“砚深!”谢青麒唤道。
周砚深回过头,看到谢青麒,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但随即看到陆恒等人,笑意收敛,放下书册,走了过来。
周砚深举止有些慢,带着久居书斋的沉静,眼神却很清亮,尤其在看到生人时,会专注地打量,仿佛要透过皮相看到内里。
“青麒兄,稀客啊!这几位是?”周砚深声音不高,有些中气不足,却字字清晰。
谢青麒再次引见。
听到陆恒的名字,周砚深眼神闪了一下,拱手行礼,态度客气却疏离。
众人依旧在书房落座,连座位旁都堆着书。
陆恒目光扫过那些书脊,《通典》、《文献通考》、《天下郡国利病书》、《漕运通志》,皆是经世致用的典籍。
“周先生雅居,真是坐拥书城。”陆恒赞道。
周砚深咳嗽了两声,才道:“陋室寒书,让大人见笑,不知大人与青麒兄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谢青麒将招揽之意又说了一遍。
周砚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手中那本古籍的封面,那是一本前朝的《清丈录》手抄本,纸张已然泛黄。
待谢青麒说完,周砚深沉默的时间比顾长文还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恒,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大人可知,前朝熙元年间,王令公变法,其中有一则‘方田均税法’,为何最终未能彻底推行,反成扰民之政?”
陆恒心知这是考校,也是周砚深在确认他的见识和态度,还好自己也通读了些这个时代的典籍。
陆恒神色一正,认真答道:“据我所知,一是清查田亩过程中,胥吏上下其手,欺上瞒下,反而加重了小民负担;二是触及豪强大户利益太甚,反弹剧烈;三是操之过急,配套法令、人才皆不足,徒有良法,却无善治。”
周砚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陆恒并非不学无术之徒。
周砚深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人所言,皆是外因,根本在于”
他翻开手中《清丈录》,指着一行蝇头小楷,“田亩数据不实,鱼鳞图册陈旧混乱,官府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地,在谁手里,肥瘠如何。”
“故而,没有可靠根基,再好的法度,也是空中楼阁;而理清这田亩数据,不仅需要人手,需要决心,更需要有人精通历代田制税制变迁,熟知地方隐匿手段,还能从旧档故纸中找出法理依据。”
周砚深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恒:“大人如今清丈田亩,授田于流民,触动的利益,比之当年‘方田均税法’,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准备好了么?准备好面对那些藏在故纸堆里,隐地方惯例中,甚至潜在前朝‘优免’旧例里的层层阻碍了么?”
这话问得极深,也极险,谢青麒和顾长文都屏住了呼吸。
陆恒看着周砚深那双仿佛能洞穿文字迷障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所以,陆某今日来请周先生!先生家藏万卷,精于考据,熟谙历代典章旧制,正是能帮我理清这团乱麻的人。”
“那些试图用祖宗法度、旧例陈规来阻挠的人,先生就是让他们无话可说的不二人选!”
陆恒环视一圈,对着满屋藏书,又对着周砚深,郑重道:“税课司,掌盐、茶、商税,乃至一切税赋征收,正需先生这般大才,理清旧弊,订立新章,让该收的税银,一两不少地入库,也让百姓负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正六品税课使,陆恒虚席以待,请先生相助!”陆恒躬身一礼,静静等着。
周砚深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
家族因藏书被权贵打压的愤懑,自己一身所学无处施展的苦闷,还有对眼前这个敢于打破旧局之人的隐隐期待,种种情绪交织。
周砚深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谢青麒连忙上前替他拍背。
周砚深摆摆手,止住咳嗽,喘息稍定,便伸手,从书架一个隐秘处,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深浅不同。
“这是学生历年抄录、整理的,其中就有江南各州县田赋、盐课、茶税旧档摘要,以及历代相关律例变迁考。”
周砚深将木匣推向陆恒,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却异常坚定,“学生愿随大人前往杭州,不求官职显赫,但求以这满屋故纸,助大人破一破这积年的污浊。”
陆恒双手接过木匣,只觉得分量沉重。
这不仅是书稿,更是一个藏书世家子弟的毕生心血和破釜沉舟的抉择。
“先生厚赠,陆恒铭记。”他深深一揖。
周砚深的东西更少,除了几箱子绝不能离身的珍本古籍,便是随身衣物。
他身体弱,陆恒特意安排了一辆随后跟来的简易马车给他。
日头已近中天。
陆恒看看天色,对谢、顾、周三人道:“我们先找个地方用些便饭,稍事歇息,下午再赶去杭州城外驿馆,见谢兄的另一位朋友。”
午饭就在城外一家干净的小店解决。
四人一桌,气氛与清晨已大不相同。
谢青麒眉宇间阴郁尽散,顾长文言谈间多了几分务实规划,周砚深虽仍少言,但偶尔插话,皆能切中要害。
陆恒看着这初步聚拢的班底,心中踏实不少。
第494章 四名干才
饭后,陆恒略作休憩,便直奔杭州城东十里外的官道驿馆。
驿馆不大,土墙围院,马厩里拴着几匹官马和驿马,显得有些冷清。
一个穿着驿卒号服,面容毫无特点的汉子,正蹲在廊下,就着天光,飞快地誊抄着一叠公文。
他运笔极快,手腕稳如磐石,纸上字迹工整清晰。
“章兄!”谢青麒唤道。
那汉子抬起头,看到谢青麒,平凡的脸上露出朴实笑容:“谢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章文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麻利,眼神却在扫过陆恒等人时,敏锐地停顿了一下。
“这位是陆大人。”
谢青麒介绍道,“章文兄在此任职十年,于公文驿传,可谓了如指掌。”
陆恒打量着章文。
这人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
但那双眼睛,平静之下,却有种洞悉细节的锐利。
“章先生。”陆恒拱手。
章文连忙还礼,姿态恭谨却不过分卑微:“小人章文,见过大人,大人唤我名字即可,先生二字,万不敢当。”
话说的平平板板,没有文士的抑扬顿挫。
陆恒直说来意,邀请章文去杭州,负责文书誊抄、档案管理、公文传递等事务。
章文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想了想,问道:“大人,小人在驿站十年,只懂按规矩收发、登记、誊抄,一字不敢错,一事不敢逾,去了大人那里,也是如此么?”
陆恒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担心去了之后,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或者被要求做违心之事。
陆恒正色道:“章兄放心!我要的,正是你这‘一字不敢错,一事不敢逾’的谨慎和规矩;文书乃公务之基,传递乃信息血脉,最忌错漏泄密,章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确保经手公文准确、及时、保密即可。”
“其余,非你之责。”陆恒保证道。
章文点了点头,平凡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道:“文书如刀,亦可伤人,小人省得。”
这便是同意了。
陆恒当即授予他从七品书办之职。
章文谢过,并无太多欣喜,如同换了个地方继续做熟悉的工作。
陆恒见他衣衫虽整洁却破旧,还有几处补丁,家中想必清苦,便道:“章兄可携家眷同往杭州,我在城内有一处闲置的两进小院,可暂借章兄安家;尊夫人若愿意,商盟下属的绣坊或织坊,也可寻个合适的差事。”
章文闻言,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深深看了陆恒一眼,撩起驿卒服的下摆,竟是要跪下:“大人体恤,章文感激不尽!”
陆恒连忙扶住:“章兄不必如此,既为我做事,自当尽力安顿。”
章文也不再矫情,只重重点头:“小人今日便交割差事,明日一早,携家小赴杭州报到。”
至此,余杭之行,圆满告终。
一日之内,得四员干才:擅水利文书的顾长文,精典籍税制的周砚深,通公文驿传的章文,加上总领协调的谢青麒。
陆恒心中大畅。
当夜,众人便在城外住下。
陆恒特意让沈白去打了些好酒,置办了几样小菜,在客栈房间里,与这新得的四位下属简单小酌。
没有太多场面话。
顾长文与周砚深虽领域不同,但谈起古籍典章、地方利弊,竟颇有共同语言。
谢青麒则居中调和,气氛渐渐融洽。
章文话最少,只默默听着,偶尔给众人斟酒。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个模糊的框架,正一点点被这些具体的人填充出清晰的轮廓。
第二天一早,章文果然带着一个包袱,领着一位面容温顺,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和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来到了客栈汇合。
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一行人不再耽搁,启程返回杭州城。
谢青麒、顾长文骑马,周砚深和章文一家坐马车。
队伍比来时壮大许多,也多了几分生气。
路上,陆恒对跟在身边的沈白低声道:“看见没?谢青麒是门户,顾长文是臂膀,周砚深是底蕴,章文是螺丝钉,这些人各有所长,各安其位,这才像个做事的样子。”
沈白似懂非懂,但看着陆恒眉宇间难得的轻松笑意,也跟着高兴:“公子眼光准,一下找来这么些能人。”
陆恒笑了笑,望向杭州方向,充满期待。
人才已初步汇聚,接下来的杭州,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些仍在观望的士绅名流,将很快感受到,这股新生的务实力量,所带来的冲击。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载着一车书卷,一腔抱负,和一座城市的新希望,驶向薄雾散尽的杭州城。
杭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日头已经西斜,给城墙垛口镶上一道暗金色的边。
比起余杭的静谧,杭州城即便在傍晚,也热闹非凡。
城门处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守门兵卒精神抖擞,查验文书,维持秩序,显然比余杭那些团练要规整得多。
陆恒一行人径直入城。
街道两旁商铺的灯笼正逐个亮起,饭馆酒肆飘出诱人的香气,行人匆匆,车马穿梭。
虽已是深秋,但这江南大城的繁华底蕴,依旧在暮色中顽强地显现着。
“先去衙门。”
陆恒对沈白吩咐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回陆府或听雪阁,而是转向巡防使衙门和紧邻的两江转运使衙门。
那里,才是他目前真正的重心。
两处衙门本是分开的,陆恒接手后,便将两处衙门迁移成一片,与知府衙门一起构成这片广阔的衙署区域。
衙门口有巡防营兵卒站岗,见到陆恒骑马而来,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握拳置于左胸。
这是陆恒让韩震参照北方军礼稍作改动后定下的新礼,简洁有力。
“大人!”站岗的队正朗声行礼。
陆恒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杂役,对身后谢青麒等人道:“诸位,这便是我们日后办事之处,今晚先安顿下来。”
陆恒早已提前吩咐人将衙署后院的几处独立厢房收拾出来。
第495章 港湾的温暖
衙署的房间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品齐全,书案椅架、笔墨纸砚俱备,甚至每间房里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
“条件简陋,暂作栖身。”
陆恒对三人道,“待诸位安顿好家小,或日后另有打算,再寻合适的宅院不迟。”
顾长文扫视了一眼房间,尤其满意那张宽大的书案和空着的书架,点头道:“很好了,比我在余杭的竹舍强得多,多谢大人费心。”
周砚深则更关注房间的干燥和避光,他的宝贝书箱可受不了潮气和曝晒。
见厢房位置尚可,窗户也厚实,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章文更是无话,只默默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好,便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谢青麒在杭州自有住处,但陆恒也给他留了一间日常休憩、处理公务的房间。
安顿好三人,陆恒又带着谢青麒来到前衙的文书房和档房,指着里面一排排新打的柜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道:“青麒兄,明日你便正式接手漕运司,这里是历年漕运、仓廪、税赋的部分旧档,混乱不堪,急需整理,顾兄、周兄、章文,皆可配合你。”
“首要之事,是理清家底,摸清脉络,尤其是今年秋粮征收、北方军粮调拨、以及眼下赈灾粮草支用情况,必须尽快弄个明白。”
谢青麒看着那浩如烟海的卷宗,非但没有畏难,反而眼中燃起斗志。
这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不再是拨弄自家那点小账,而是梳理关乎一城,乃至一地命脉的大账。
“大人放心,青麒定当尽快理出个头绪。”谢青麒郑重道。
陆恒拍拍他肩膀:“也不必太过急切,身子要紧,熟悉几日,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或与顾兄他们商量。”
陆恒又转向跟过来的顾长文:“顾兄,你的工务司,目前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趁着冬日水枯,组织民夫,疏浚杭州附近几条淤塞严重的漕河支流,为来年春汛和漕运畅通做准备;二是配合灾民安置,规划几处大的水利工事,以工代赈,一举两得。”
“需要多少人手、钱粮、器械,尽快拿出个条陈。”
顾长文早已成竹在胸,闻言便道:“属下在途中已有腹案,杭州水网,关键在‘疏’与‘导’,明日属下便调阅杭州府历年水文记录,并实地勘察,五日内当有详细章程呈报。”
“好!”陆恒欣赏的就是这种干脆利落。
最后对周砚深和章文道:“周兄可先熟悉税课司旧档,特别是盐、茶、市舶这几块的征收细则和历年实收数额,看看里面有多少水分和漏洞。”
“章文,你暂时跟着谢大人,协助整理漕运文档,同时熟悉衙门公文流转规矩。”
“你们二人,一个从故纸堆里找依据、查弊病,一个确保文书流转不出纰漏,都是要紧环节。”
陆恒大致点了下各人的职责。
周砚深躬身应诺。
章文则只是简单说了个“是”字。
交代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陆恒自己也感疲惫,便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前衙二堂,我们简单碰个头,再分头行事。”
众人散去。
陆恒独自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庞大衙署里站了一会儿。
灯火初上,映照着崭新的匾额和廊柱,也映照着他沉静思量的面容。
这里,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战场。
而今天带回来的这几个人,就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士林班底。
陆恒深吸一口夜里清冷的空气,转身对沈白道:“回云裳居。”
马蹄声再次响起,穿过杭州城的街巷,朝着西湖方向而去。
比起衙署的肃穆,云裳居所在的区域要清幽许多。
小院门口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映着“云裳”二字。
陆恒下马,还没叩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司琴探出头,见到陆恒,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大人回来了,夫人刚哄小公子睡下呢!”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安神香的气味。
楚云裳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披风,坐在暖阁里,就着灯绣着一件小衣裳。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陆恒,眼中瞬间漾满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了上来。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楚云裳自然地替陆恒解下沾了夜露的大氅,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衣袖,眉头微蹙,“手这么凉,一路骑马回来的?快坐下喝口热汤。”
陆恒任由她摆布,看着烛光下妻子略显清减却更显柔美的脸庞,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悄然松了下来。
这里,是他的港湾。
“还没吃,就想着回来吃你这里的。”
陆恒在桌边坐下,看着司琴端上还冒着热气的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浓稠的鸡粥,胃口大开。
楚云裳坐在陆恒对面,单手支颐,含笑看着他吃,轻声说着些家常:“安儿今日精神很好,醒着的时候眼睛咕噜噜转,像是认人了,乳母说这孩子筋骨结实,哭声也响亮…”
说着,楚云裳声音更低柔了些,“就是有点想你,睡着时,小嘴偶尔会咂摸一下,像是梦里在找爹爹。”
陆恒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
他放下碗,伸手过去,握住楚云裳放在桌上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外面事情多,陪你们的时候少。”
楚云裳反手握住他,摇摇头:“你做的都是大事,我和安儿在家里好好的,不用担心。只是你自己要顾惜身子,莫要太过劳累,我听说你去请谢青麒出山了?”
“嗯。”
陆恒点头,将余杭之行简单说了说,“都是可用之才,有了他们,许多事便能铺开手脚去做了。”
楚云裳听着,眼中满是信赖与骄傲。
她的夫君,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暗中接济的才子,而是真正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了。
用罢饭,沐浴更衣。
奶妈将已经睡熟的陆安抱了过来。
小小的人儿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脸蛋红扑扑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放在嘴边。
陆恒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奇异而满足的感动。
这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扎下的最深的根。
陆恒低头,在儿子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小家伙似有所觉,小嘴嘟了嘟,睡得更沉了。
奶妈将孩子抱走后,暖阁里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楚云裳刚出月子不久,身上还带着一丝产后的丰腴与柔媚,在朦胧的光线下,肌肤莹润如玉。
她靠在陆恒怀里,发间淡淡的馨香萦绕。
分别数日,又值妻子产后恢复,陆恒心中怜爱愈盛,动作也格外温柔。
楚云裳先是有些羞怯,随即也被他的温情感染,渐渐放松,予取予求。
锦帐摇动,被翻红浪,低吟浅喘交织,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云雨初歇,楚云裳鬓发散乱,香汗微微,依偎在陆恒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画着圈。
陆恒揽着她光滑的肩背,身心俱是难得的放松与满足。
“清辞姐姐那边你去看过了么?”楚云裳忽然轻声问。
陆恒动作一顿:“还没,明日再去。”
楚云裳抬起头,看着他:“我前日去听雪阁看她,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偏生性子要强,不肯多说,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她心里,其实很在意你。”
陆恒心中微涩,将楚云裳搂紧了些:“我知道,你们都很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相拥而眠。
一夜无梦。
第496章 满园菊香
次日,陆恒神清气爽地醒来。
楚云裳早已起身,正对镜梳妆,从镜中对他嫣然一笑。
陆恒上前,从背后环住她,在她颊边偷了个香,惹得她轻嗔,才大笑着去洗漱用早饭。
辰时,陆恒准时出现在转运使衙门二堂。
谢青麒、顾长文、周砚深、章文四人已经在了。
谢青麒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官服,显得精神奕奕。
顾长文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月白襕衫,但浆洗得格外挺括。
周砚深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
章文则穿着衙门书办统一的灰布袍,垂手站在最末。
除了他们,李惟青也来了,他是转运判官,算是衙门的“老人”,今日特意早些过来,与新同僚见面。
李惟青脸上带着惯有的圆滑笑容,目光在谢青麒等人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都坐。”
陆恒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太多废话,“今日算是我们这个小班子第一次碰头,李判官是老人,以后诸位有事,也可多向李判官请教。”
李惟青连忙拱手:“不敢,不敢。诸位都是陆大人简拔的干才,惟青定当竭力配合。”
陆恒点点头,看向谢青麒:“青麒,漕运司那边,今日便可开始。首要之事,是将今年秋粮征收总数、已运往北方的数额、现存仓廪的数目、以及目前赈灾每日支用粮草数,尽快核清,给我一个确数,可能需要与府衙、各县对接,让章文协助你行文调档。”
“是。”谢青麒应下,看了一眼章文。
章文微微点头。
“顾兄,工务司的条陈,五日期限不变。”
“另外,眼下以工代赈,有几个大的水利点正在开工,你去现场看看,工程进展、民夫安排、钱粮消耗是否合理,有无问题。”
顾长文颔首:“属下今日便去钱塘江堤和运河清淤两处查看。”
“周兄,税课司的旧档,慢慢梳理,若有发现历年征收中的明显漏洞或可疑之处,随时报我,不急于一时,但要扎实。”
周砚深咳嗽两声,道:“属下明白,已发现几处盐引旧账似有不清,正待细查。”
“好。”
陆恒最后道,“诸位各司其职,通力合作,遇到难处,可直接报我。”
“每三日,晨会一次,互通进展;还有这些时日,会陆续有新人补充入各处缺口,诸位先多辛苦下!”
“散了吧。”
会议简短高效。
众人起身离去,各自忙碌。
李惟青落在最后,凑近陆恒,低声道:“大人,王修之王提举,昨日傍晚已到杭州,下榻在官驿,按规矩,他今日该来衙门拜见大人并交接市舶司事务,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影。您看…”
陆恒淡淡一笑:“不急,他愿意摆架子,就让他摆着。市舶司那边,一切照旧,该收的税,一文不能少,他何时来了,按章程办就是。”
“是,属下明白。”李惟青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陆恒又在二堂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看了看时辰,便起身对沈白道:“去听雪阁。”
听雪阁在张家大宅深处,环境清幽。
陆恒刚走到院门外,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还有侍女春韶焦急的劝慰。
陆恒加快脚步进去,只见张清辞披散着长发,只穿着寝衣,伏在榻边,对着一个银盆干呕,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都是虚汗。
春韶和冬晴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端着温水、拿着帕子。
“清辞!”
陆恒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接过春韶手中的帕子,扶住张清辞颤抖的肩膀。
张清辞抬起头,看到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你怎么来了,没事,老毛病了,吐完就好。”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反胃,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是难受得蜷缩起身子。
陆恒看得心疼,对春韶道:“快去请大夫!”
“不用。”
张清辞抓住陆恒的手腕,“请过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胎儿健旺,动静大,反应激烈些也是常事,开了安胎药,吃了也不大顶用,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她气息不稳,说完便靠在陆恒怀里,闭着眼微微喘息。
陆恒无法,只能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这阵难受。
陆恒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单薄了许多,原本明艳锐利的女子,被孕吐折磨得只剩下一股柔弱的倔强。
好一会儿,张清辞才平静下来,就着陆恒的手喝了半盏温水,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工坊令推行得顺利,多亏你了。”
陆恒让她靠着自己,温声道,“后面你好好歇着,商盟有秋白他们,出不了乱子。”
张清辞“嗯”了一声,有些懒洋洋的:“知道!我也没那么娇气,就是这讨债鬼太能闹腾。”
张清辞摸了摸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语气里是埋怨,眼神却柔软。
“人才招募,还算顺利。”
陆恒将谢青麒等人投效的事情说了,“有了他们,很多事就能铺开,我也能稍微松口气。”
张清辞静静听着,末了才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功名利禄,总是动人心。”
“这步棋走得对,谢青麒这块招牌,能帮你吸引一批还在观望的人。”
张清辞忽然笑了笑,带着点促狭,“不过,你可别学那些昏官,任人唯亲,该用的用,该敲打的也得敲打。”
“我省得。”
陆恒也笑了,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我的夫人,如今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见识了。”
张清辞白他一眼,却没躲开,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难得流露出依赖的姿态。
“闷在屋里久了,怪没意思的,园子里的菊花还没谢完,陪我出去走走?”
“好。”
陆恒立刻应下,亲自拿来厚实的狐裘披风将她裹好,又让春韶拿了手炉,这才半扶半抱地搀着她走出暖阁。
听雪阁旁有个精巧的花园,此时秋意已深,多数花卉凋零,唯有几丛晚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倔强地舒展着花瓣。
两人慢慢走到园中小亭坐下。
张清辞靠在陆恒肩上,望着那片绚烂的菊色,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光彩。
“都说潇湘子诗才无双”
张清辞忽然转过头,望着陆恒,眼中带着一丝久违的娇俏,“眼前这满园秋色,我这身子不便,还有肚里这个闹腾的小家伙,陆大才子,可能为我们母子,赋诗一首?”
陆恒看着张清辞难得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心中爱怜满溢,伸手轻轻刮了下她高挺的鼻梁,宠溺道:“莫说一首,便是十首百首,只要你想要,只要我有,都给你,我没有的,抢也给你抢来。”
张清辞被他逗笑,握拳轻捶他胸口:“没正经!谁要你去抢了。”
陆恒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抬眼,望着那傲霜盛放的菊丛,又低头看看依偎在怀中的佳人,略一沉吟,清朗的声音便在这静谧的秋园中响起:
“西风岂折傲霜枝,金甲披寒愈见奇。
玉骨堪承乾坤重,冰心暗孕造化机。
宁随松柏凌冬雪,不共群芳媚暖墀。
来岁东君回辇日,满城争看锦云披。”
诗以菊喻人,赞其傲骨凌霜,不媚世俗,更暗喻腹中胎儿如蕴含造化之机,未来必将如春回大地,锦绣非凡。
既合眼前景,又寓怀中人,更寄予了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张清辞静静听完,眼中的光芒一点点亮起来,最后化作一池春水般的柔情。
她靠在陆恒肩头,低声重复着“玉骨堪承乾坤重,冰心暗孕造化机”,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
“你这张嘴”,张清辞叹息般呢喃,“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陆恒笑着拥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看庭前晚菊,沐午后残阳。
所有的权谋算计、政务繁冗,仿佛都暂时远离。
这一刻,只有彼此,和那尚未出世的血脉。
冬晴和春韶远远站在廊下,看着亭中相拥的人影,相视一笑,悄悄退得更远了些。
风过庭院,菊香幽幽。
这深秋的午后,时光都显得静谧而悠长。
第497章 仓廪之弊
晨光刚擦亮杭州城的飞檐,云鹤间三楼就已挤满了人。
四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把宽敞的厅堂塞得喘不过气。
文士袍、短打衣、甚至还有沾着泥点的粗布衫,各式打扮的人挤在一处,空气里混着墨臭、汗味,还有隐约的紧张。
陆恒坐在二楼回廊的茶桌边,手里端着茶碗,没喝。
他从栏杆缝隙往下看。
“比上次多了近一倍。”
沈渊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谢先生出面后,连仁和县瞿家、余杭徐氏都派人来了。”
陆恒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前排几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
那些人站得笔直,手里捏着名帖,眼神却不住往二楼瞟。
他们在打量陆恒。
“仓廪使定了?”陆恒问。
“定了。”
沈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吕连生,四十二岁,绍兴人,曾中过举,在户部清吏司当过八年主事,因弹劾上官贪墨漕粮被排挤,辞官回乡教书,昨夜谢先生与他长谈至子时。”
陆恒接过纸,没看,“人呢?”
“在楼下东侧柱边,灰袍,方巾,手里攥着本旧账簿的那个。”
陆恒望过去。
那人果然与众不同,别人或紧张或张望,他只低头翻着手里泛黄的册子,偶尔用指甲在某行字上掐一道印。
“叫上来。”陆恒收回目光,吩咐一声。
沈渊应声下楼。
不一会,吕连生跟着上来,步子稳,腰板直。
到茶桌前站定,他拱手一揖,不卑不亢,“草民吕连生,见过陆大人。”
“坐。”陆恒推过一杯茶。
吕连生没客气,撩袍坐下,手里那本旧账簿轻轻放在桌角。
“听说你在户部时,管过三年京仓?”
“三年零七个月。”
吕连生声音平直,“京仓存粮二百七十万石,出纳损耗每年控在千分之三以下,离任时账实差不足八百石,是陈粮自然霉变,有档可查。”
陆恒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若让你管两江转运使衙门所有官仓、义仓,一年,你能把损耗控到多少?”
吕连生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得看大人给多少权。”
“怎么说?”陆恒好奇一问。
“仓廪之弊,不在鼠雀,在人。”
吕连生翻开那本旧账簿,指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我在绍兴暗中查访的记录。仅杭州府下属七县,义仓账面存粮十九万石,实际能动的不足十二万,余者,或被豪强‘暂借’,或被胥吏倒卖,或根本就是虚账。”
吕连生抬头看陆恒:“大人若要真管,第一须有巡防营的人听调,查仓时能破门,拿人时敢动刀。”
“第二须准我重订仓律:凡仓官胥吏,贪一石者杖一百,贪十石者流千里,贪过百石”
吕连生话语一顿,“斩立决,家产充公。”
茶碗停在陆恒唇边。
楼下传来几声喧哗,像是有人争辩。
沈渊往楼梯口挪了半步,陆恒摆摆手。
“你可知,若真这么办,你会得罪多少人?”
吕连生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扯起一点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当年在户部,我因弹劾上官得罪了侍郎,侍郎背后是一部尚书,尚书一句话,我八年心血尽废,离京时只有一箱书、两袖风。”
吕连生收起账簿,“如今大人问我能得罪多少人,草民只问一事:大人是真想整治仓廪,还是只想做做样子?”
陆恒放下茶碗。
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沈渊。”
“在。”
“带吕先生去隔壁厢房,给他纸笔,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仓廪司新律十条,还有清查七县义仓的方略。”
陆恒站起身,“写好了,仓廪使就是他的,写不好。”
陆恒没说下去。
吕连生起身,深揖一礼,抱着账簿跟着沈渊走了。
陆恒重新看向楼下。
选拔已进行小半个时辰。
长条桌拼成三排,每排坐着四五位主官:谢青麒在左,崔晏居中,周砚深、顾长文在右。
应选者挨个上前,或答问,或写策,或演算。
通过的人站到东侧,落选的垂头从西侧楼梯下去。
崔晏那边动静最大。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他问得面色发白,嘴唇哆嗦。
“你说你熟读《大景律》?”
崔晏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那好,我问你,若某县豪强侵占灾民垦田三百亩,证据确凿,但此豪强与知府有姻亲,知府派人来说情,按律当如何?按情又当如何?”
书生额头冒汗:“按律当追田还民,罚银…”
“罚多少?”
“这…依情节轻重…”
“轻重?”崔晏冷笑,“三百亩田,够五百灾民活命,你跟我说轻重?”
崔晏抓起桌上茶碗,啪地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满场皆惊。
“滚。”
崔晏看都不看那书生,“刑务司不要废物。”
年轻人连滚爬爬跑了。
谢青麒皱了皱眉,朝崔晏看了一眼。
崔晏装作没看见,朝下一人招手:“下一个!”
陆恒在楼上看着,没作声。
他知道崔晏在做什么,四百多人里,真正能用的恐怕不到三成。
崔晏用这种狠辣方式,是在替他筛掉那些只会掉书袋、不敢担责的庸才。
“大人。”
李惟青不知何时上了楼,站在陆恒身侧,“崔先生这法子,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陆恒反问。
李惟青语塞。
“乱世用重典。”
陆恒转身往厢房走,“沈渊回来,让他带谢青麒、崔晏、周砚深、顾长文上来,你也一起。”
“是。”
厢房里已摊开几张纸。
吕连生坐在窗边,笔走如飞。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写。
陆恒在主位坐下。
不多时,几人陆续进来。
谢青麒走在最前,神色还算平静。
崔晏跟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戾气。
周砚深和顾长文并肩,低声说着什么。
李惟青最后进来,轻轻带上门。
“坐。”陆恒指了指四周椅子。
众人落座。
沈渊悄声站到门边。
“吕先生稍候。”
陆恒朝窗边说了一句,这才转向众人,“今日选拔,诸位辛苦,先说正事,仓廪使定了,吕连生。”
几道目光投向窗边。
吕连生笔下不停,只微微点头。
第498章 垂直管辖
“漕运司。”
陆恒看向谢青麒,“押运官、监兑官,人选如何?”
谢青麒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押运官定了徐曦,余杭徐氏子弟,此人虽出身乡绅,但自幼习武,曾在运河押过三年私船,熟悉水道,也懂护卫调度。”
谢青麒又补充道:“我查过,他手下从未丢过船。”
“监兑官呢?”
“陈洪林。”
谢青麒又取出一份简历,“钱塘县小吏出身,父亲是粮长,此人精通粮米品级、折算,为人刻板,从不对大户让步,因此当了十年小吏,一直升不上去。”
陆恒接过两张纸,扫了一眼。
“徐曦可用,但要用好。”
陆恒把纸放回桌上,“沈渊,稍后传话给徐思业,让他从清水营调五十个老兵,编入押运队;再告诉徐曦,人给他了,船也给他,但今后漕粮少一石,我拿他是问。”
“是。”
“至于陈洪林”
陆恒看向李惟青,“李大人,你熟悉钱塘粮政,此人当真油盐不进?”
李惟青苦笑:“当真!去年徐谦…咳,去年上头要加征‘损耗补’,每石多收三升。七县粮长都默许了,只有陈洪林硬顶着不画押,最后被打了二十板子,躺了半个月。”
“好。”
陆恒点头,“监兑官就是他了,传令:即日起,监兑官直属转运使衙门,州县不得干涉。凡征粮兑付,一律按陈洪林核算为准,谁敢捣乱,巡防营拿人。”
谢青麒松口气。
“税课司。”陆恒转向周砚深。
周砚深忙坐直:“盐课官定了戚景和,原湖州府盐课司副使。”
“此人精通盐政,但性子太直,得罪了转运使衙门的人,被闲置多年。”
周砚深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他私下整理的《两淮盐弊十疏》,请大人过目。”
陆恒接过,翻了翻。
册子里字迹工整,一条条列着盐引倒卖、虚报损耗、私盐泛滥等弊病,每项都有数据、有实例。
翻到最后几页,甚至画出了几条私盐流通的路线图。
“这人我要了。”陆恒合上册子,“榷税官呢?”
“盛华。”周砚深道,“寒门子弟,父亲是账房。此人擅算学,尤精商税核算,前日在考校中,百笔杂乱账目,他两刻钟理清,分文不差。”
“背景干净?”
“干净,三代无官,也无大户姻亲。”
陆恒沉吟片刻,“戚景和管盐,盛华管商税,你盯紧些,盐课水深,戚景和若真动手,必有人反扑,必要时,准他调巡防营协助。”
“明白。”
“工务司。”陆恒看向顾长文。
顾长文早已准备好:“河道丞苏合川已到任,昨日去了钱塘江堤勘察;船政官张义也定了,此人原在龙江船厂做过工头,懂造船,也懂修船。其余匠作、营造属官,今日已选出七人,名单在此。”
顾长文说完,递上一张纸。
陆恒没接:“你既为工务司主官,用人你定,我只问一句,伏虎城扩建、各县水利、灾民工坊,这三桩事同时铺开,人手够不够?”
“不够。”
顾长文实话实说,“至少还缺三十个懂工程的佐吏,但可先从灾民中选拔有匠作经验者,以工代训,只是这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
陆恒打断他,“入冬前,光伏虎城要能容纳十万人,各县水利要能防春汛,工坊要开工养活一部分灾民,我给你权,准你破格用人,只要真能干,白身也可暂授从七品职。”
顾长文眼睛一亮:“谢大人!”
最后轮到崔晏。
不等陆恒问,崔晏自己开口:“刑务司四个属官,定了三个,刑名丞裴少微您已任命,刑外郎定了张印泉,萧县张家旁支,家境中落,但通律法,敢做事;还剩刑讯、案牍两职,今日下午能定。”
“你刚才砸杯子,吓跑几个?”陆恒忽然问。
崔晏一愣,随即笑了:“三个,都是只会背律条的书呆子。”
“下次别砸了。”
陆恒淡淡道,“杯子是云鹤间的,摔一个赔二十文。”
厢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笑。
连窗边的吕连生都停了笔,嘴角弯了弯。
“说正事。”
陆恒敲敲桌子,“诸位刚才都听到了,仓廪、漕运、税课、工务、刑务,五司主官已齐,属官也大半到位,但这还不够。”
陆恒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江南舆图,长江如带,贯穿东西。
“两江转运使衙门,管的是整个江南的财赋转运,但如今,我们的人出不了杭州。”
陆恒手指点在图上,“各府州县,税粮怎么收、怎么运、怎么存,全是地方官说了算。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他们说损耗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连查账都难。”
陆恒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今日第二件事。”
陆恒一字一句,“我要在长江沿线各府州,设转运分司衙门。”
满室寂静。
谢青麒先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垂直管辖?”
“对。”
陆恒走回座位,“分司大使,正六品,由转运使衙门直派,下设仓廪、税课、漕运各曹,人员也由我们委任。地方官只管民政,财赋征收、转运、仓储,全归分司,而分司只听转运使衙门的令。”
崔晏眼睛亮了:“此法若成,江南财赋尽入大人之手!”
“但也难。”
李惟青沉吟,“各府知府、各州知州,岂肯轻易放权?尤其是盐税、漕粮这等肥差…”
“他们不肯,就打。”
陆恒说得平静,“沈渊。”
“在。”
“从巡防营抽调五百人,从伏虎城调一千人,组成督察队,各地分司大使赴任时,每队配五十人护卫。”
陆恒顿了顿,“告诉各位大使,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查账,但凡账目不清、存粮不实、税银短缺的,一律拿下,敢反抗的…”
陆恒瞥向崔晏。
崔晏心领神会,接话道:“按律:抗拒督察、暴力抗法者,视同谋逆,可就地格杀。”
“就这么办。”
陆恒点头,“人选,从今日选拔中挑,也从徐谦时期的旧吏里选,要那些熟悉地方、行事刚猛、敢得罪人的;李大人,你拟名单,明日给我。”
李惟青肃然:“是。”
陆恒重新坐下,吐了口气。
第499章 安民白话告示
窗外日头已高,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选拔该结束了。
“最后一事。”
陆恒再度看向众人,“各项举措要推行,光有衙门不够,还得让百姓听懂、听进去。”
“从今日起,各司抽调人手,撰写《安民白话告示》,怎么写?别说‘奉天承运’,别说‘兹有’,就说大白话。”
陆恒举例:“比如授田令,就写:‘官府清出荒地,分给灾民种,前三年不交粮,官府借种子农具,秋收后慢慢还。’”
“比如工坊令,就写:‘城里开大工坊,招人干活,管吃管住,一天给三十文,干得好加钱。’”
顾长文犹豫:“大人,这是不是太俗了?恐被士人讥笑。”
“讥笑?”
陆恒笑了,“城外十几万灾民等着吃饭,他们跟我讲雅俗?”
陆恒收起笑容,“就这么写,写好之后,印成册子,派识字的人去灾民营地宣讲。每个营地讲三天,讲明白为止,再一个”
陆恒看向谢青麒:“谢大人,你在士林有名望,挑一批响应新政、干活勤快的灾民家庭,公开表彰奖励,可多给两亩田,或发一套好农具,或赏一两银子,一定要让所有人看见,跟着我陆恒干,真有好处。”
谢青麒郑重拱手:“青麒领命。”
“都去忙吧。”
陆恒摆摆手,“沈渊,叫楼下还没走的人等一等,我下去说几句。”
众人起身告辞。
吕连生终于写完,捧着十几页纸过来。
陆恒接过,快速翻看。
十条新律,条条见血;清查方略,步步扎实。
翻到最后一页,还附了七县义仓的预估存粮数,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名单。
“好。”
陆恒合上册子,“吕先生,仓廪司交给你了,明日到任,先从杭州府七县开始查,遇到阻力,找沈渊调兵。”
吕连生深揖,转身离去。
厢房里只剩陆恒一人。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院子里,三四百人还等着,黑压压一片。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蹲在墙角啃干粮。
这些就是他用的人,也是他要扛的担子。
陆恒深吸口气,转身下楼。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不长,但陆恒走得很慢。
每下一级,肩上的重量就沉一分。
走到最后三级时,陆恒已经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
推开隔门,迈入大厅。
全场瞬间安静。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陆恒走到刚才崔晏坐的主位前,没坐,站着扫视全场。
“选拔结束了。”
陆恒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选上的,恭喜!明日到各司报到,具体职司你们的主官会交代;没选上的,也莫灰心,转运使衙门还会招人,巡防营也会招人,伏虎城的工坊、垦荒队都要人,只要肯干,总有饭吃。”
人群中响起嗡嗡低语。
陆恒等声音稍息,继续道:“今日选上的各位,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第一,你们领的俸禄,是百姓交的税粮,所以做事要对得起百姓。”
“第二,你们手里或多多少少有点权,但记住,这权是让你们办事的,不是让你们发财的。”
“第三,今后办事,难免得罪人,得罪豪强,得罪胥吏,甚至得罪上官,怕的,现在就可以走,不怕的,留下。”
陆恒表情严肃起来,“但我保证一点:只要你依法办事,出了事,我陆恒给你扛着。”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反过来。”
陆恒声音转而冷下来,“若有人以为穿上这身官服就能作威作福、贪赃枉法,那我也会让你知道,陆某人的刀,砍过徐谦的脑袋,也不介意多砍几个。”
死寂。
几息后,东侧人群中,一个被选上的年轻士子忽然躬身:“学生愿追随大人,为民请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躬身拱手。
声音汇聚成一片:“愿追随大人!”
陆恒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都散了吧!明日辰时,各司报到。”
人群开始移动。
选上的往东门走,落选的往西门。
有人兴奋,有人失落,有人茫然。
陆恒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沈渊悄声走近:“大人,刚收到消息,城北几个庄子的豪强联合起来,抵制清丈田地,暗中鼓动灾民闹事。”
“规模多大?”
“目前三五百人,但还在聚集,他们放话说,官府敢动他们的田,就烧了灾民营地。”
陆恒眼睛眯起来,“沈渊。”
“在。”
“带两百巡防营,现在出发。”
陆恒转身往楼上走,“崔晏,你也去,到地方后先取证,抓带头闹事的豪强,若有人反抗”
陆恒脚步一顿,停在楼梯中央,没回头,“格杀勿论。”
城北,孙家庄。
二百巡防营骑兵在官道上勒马,铁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沈渊一身黑甲,骑在队首。
他没戴头盔,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一双冷得渗人的眼睛。
沈渊身侧是崔晏,青袍方巾,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好的告示。
庄口已聚了人。
三四百号,有穿绸衫的乡绅,有短打的庄丁,更多是面黄肌瘦的村民。
这些村民大多是被鼓动来的,每人手里攥着根木棍或锄头,眼神惶惑。
“官府来抢地啦!”
人群前头,一个胖员外跳上石碾,挥着胳膊喊,“这些田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他们清丈是假,夺田是真!今天敢量咱们的田,明天就敢抄咱们的家!”
人群骚动。
几个愣头青跟着喊:“不能让他们进庄!”
沈渊抬手。
二百骑兵齐刷刷停步,马匹轻嘶,铁甲碰撞声一片。
沈渊随即独自催马上前,在离人群十丈处停下。
“孙员外。”
沈渊声音不高,但穿透乱哄哄的喧嚷,“清丈田地是朝廷新政,亦是陆大人钧令。凡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田,一律收归官有,分授灾民。你赵家庄西边那八百亩河滩地,荒了七年,田契早已失效,按律当收。”
胖员外孙坤脸色涨红:“那是我孙家祖产,只是暂时…”
“暂时荒了七年?”崔晏忽然开口,翻身下了马,走到沈渊马侧,手里那卷告示缓缓展开。
第500章 祖坟山
“弘治十一年,孙家庄西河滩地八百亩,登记在册。
“弘治十二年,该地纳粮三成。”
“弘治十三年,纳粮两成。”
“弘治十四年开始”
崔晏抬眼,盯着孙奎,“一粒未纳,县衙卷宗记载:‘该地连年水患,已成泽国,无法耕种’。”
崔晏往前走几步,站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既成泽国,无法耕种,为何不去县衙销籍?”
崔晏问得平静,“反而每年虚报灾情,偷逃田赋?弘治十五年至十八年,你孙家还以‘修堤防洪’为名,向县衙申领赈工银两共计四百两,堤在何处?”
孙奎语塞。
崔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三天前,我派人暗访的记录。”
崔晏念道,“孙家庄西河滩地,实际状况:水退已五年,土质肥沃,今春已被孙家暗中租给外地客商种麻,年租每亩三钱银子,八百亩,一年净收二百四十两;孙员外,你这‘泽国’,生意不错啊?”
人群哗然。
那些被鼓动来的灾民,不少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赵德奎。
“你、你血口喷人!”
孙奎慌了,“那地根本种不了…”
“种不了?”崔晏转身,朝骑兵队挥手,“带上来!”
两个骑兵押着个庄稼汉打扮的人上前。
那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小人是湖州来的佃户,姓陈。今年三月,孙员外的管家找到小人,说西河滩有八百亩好地,租给小人种麻,每亩收两钱租子,小人已种下四百亩,麻苗都一尺高了…”
陈姓佃户哆嗦着指向孙奎,“孙员外说,官府若来人,就说是灾民自己垦的荒,与他无关…”
“你胡说!”孙奎暴跳如雷。
沈渊这时动了。
他翻身下马,手按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
黑甲随着步伐铿锵作响,所过之处,灾民下意识后退。
到石碾前,沈渊停步,抬头看孙奎,“孙员外,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孙奎脸色煞白,往后退,脚下一滑,从石碾上滚落。
几个庄丁想扶,被沈渊一个眼神瞪得缩回手。
“绑了。”沈渊吐出两个字。
四个巡防营兵士上前,麻利地将孙奎捆成粽子。
“还有谁?”沈渊扫视人群。
几个参与鼓动的乡绅低头往后缩。
“孙奎侵占官田、虚报灾情、偷逃田赋、煽动村民、抗拒政令。”
崔晏走到捆在地上的赵员外面前,声音清晰,“数罪并罚,按律,籍没家产,田产充公,本人流放南疆,遇赦不赦。”
孙奎闻言,瘫软在地。
崔晏却还没完,转过身,面对那些被鼓动来的村民,“你们。”
崔晏一个个看过去,“被蒙蔽而来,情有可原,现在听好。”
崔晏又看了眼庄口周围那些眼神麻木的灾民,朗声道:“赵家庄西河滩八百亩地,即日起收归官有,凡灾民愿垦种者,以户为单位报名,每户授田十亩,前三年免赋,官府借给种子、农具。秋收后,粮食自留七成,三成归还官贷,还清后,田地就给你们了。”
一旁看热闹的灾民们愣住了。
一个老汉颤声问:“大人,真、真给田?”
“真给。”
崔晏从怀中掏出一沓空白田契,“现在报名,现在画押,明天就分地。”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哭喊声。
“我报!我报!”
“我家五口人,能多给点吗?”
“大人,我愿垦荒!”
灾民们纷纷涌向崔晏。
巡防营兵士连忙维持秩序,排成三队,一个个登记。
沈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招手叫来一个队正。
“带五十人,去孙家,封库、清点、造册。凡孙奎直系亲属,一律拘押待审,旁系族人,若无参与此事,不得骚扰。”
“是!”
队正领兵而去。
沈渊又看向那几个缩在后面的乡绅,“你们。”
沈渊走过去。
几人扑通跪倒,“沈、沈大人饶命!我们是一时糊涂…”
“糊涂?”
沈渊蹲下身,平视他们,“孙奎鼓动灾民时,你们跟着喊,他虚报灾情时,你们帮着作伪证,现在跟我说糊涂?”
沈渊说着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灰。
“自己到县衙投案,坦白侵占了多少田、逃了多少税、煽动过多少人。崔先生会按律处置,若敢隐瞒,孙奎的下场,你们看见了吧?”
几人磕头如捣蒜。
沈渊不再理他们,转身走向河滩方向。
崔晏还在忙着登记。
灾民排成长龙,一个个报姓名、按手印。
拿到临时田契的人,有的当场哭出来,有的对着杭州方向磕头。
一个年轻村民突然挤到崔晏面前,噗通跪下。
“崔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禀报!”
“说。”
“孙奎不只占了河滩地。”
年轻人咬牙,“北山坡那三百亩林地,也是他强占的,原是我李氏一族的祖坟山,三年前他勾结县衙胥吏,伪造地契,硬说那是无主荒山,我爹去理论,被他庄丁打断了腿,躺了半年就…”
年轻人说不下去,伏地痛哭。
崔晏眼神冷下来。
“沈大人。”崔晏转头唤道。
沈渊已走回来,听了大概,“北山坡在哪?”
“往北五里。”年轻人指向远处山峦。
“巡防营,听令!”沈渊喝道。
“在!”
“分一百人,留此协助崔先生登记、分地,其余一百人,随我去北山坡。”
沈渊翻身上马,“若真如那年轻人所言,孙家庄今日,要见血了。”
北山坡其实不高,但林木茂密。
沈渊带兵赶到时,山坡下已聚了百来个庄丁,持棍拿棒,堵在进山路口。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提把鬼头刀,看样子是孙家庄护院头目。
“官府办案,让开。”沈渊马都没下。
黑脸汉子咧嘴:“大人,这是赵家私产,您要搜,得有县衙文书…”
“我有这个。”沈渊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狭长,刀背厚,刀刃泛着冷光,不是制式军刀,是伏虎城铁匠特意为他打的。
刀名“断水”,重七斤三两,一刀下去能劈开马鞍。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沈大人,您这是要强闯?”
沈渊懒得废话,一夹马腹。
战马前冲,直撞向人群。
庄丁们慌忙躲闪,队形瞬间乱。
黑脸汉子咬牙,挥动鬼头刀想砍马腿,沈渊刀已到。
铛!
沈渊借助马力,狠狠一击,鬼头刀被劈得脱手,旋转着飞出去,插进土里。
黑脸汉子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绑了。”沈渊收刀。
几个兵士上前按倒黑脸汉子,捆结实。
其余庄丁见头目被擒,顿时溃散,往林子里钻。
沈渊挥手,一百骑兵分三路包抄,不多时,林子里响起哭喊求饶声。
沈渊这才下马,徒步上山。
第501章 白话宣讲使
山坡上果然有坟。
几十座土坟,不少墓碑已歪斜,坟头长满荒草。
但在坟地边缘,新开了几片地,种着茶树苗,显然是刚垦不久。
“大人!”
一个兵士从林子深处跑出来,“这边有发现!”
沈渊跟过去。
林间一片空地,搭着几个窝棚。
棚边堆着伐倒的木材,还有几具棺材。
棺材被撬开了,尸骨胡乱扔在一旁,有些已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
“孙奎”,沈渊咬牙。
沈渊走到一具棺木前。
棺盖上还能模糊辨出字迹:“显考李公讳景和之墓,弘治十九年立”。
正是那年轻人父亲的坟。
“沈大人!”
崔晏也赶上来了,见此情景,脸色铁青,“孙奎强占林地,已是重罪,毁坟抛尸,按律当斩。”
沈渊没说话,蹲下身,将散落的尸骨一块块捡回棺内。
旁边兵士见状,纷纷帮忙。
几十具尸骨,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大致归位。
“去找孙家庄的工匠。”
沈渊站起身,“让他们打新棺,重新安葬,费用从孙家抄没的家产里出。”
“是。”
“还有。”
沈渊看向山下赵家庄方向,“刚才那个护院头目,打断灾民腿的那个,找到了吗?”
“找到了,绑在庄口。”
“带过来。”
不多时,黑脸汉子被押到坟前,看见满地棺木尸骨,腿都软了。
“你打断李老汉的腿?”沈渊问。
“是、是孙员外让…”
“哪条腿?”
黑脸汉子愣住。
沈渊拔刀。
刀光一闪。
黑脸汉子惨叫倒地,左腿膝盖以下,断了。
血喷出来,染红黄土。
“这条?”
沈渊甩掉刀上的血,“还是右腿也要?”
“饶命!饶命啊大人!”黑脸汉子哭嚎。
沈渊收刀入鞘。
“抬下去,找郎中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毕竟流放路上,少条腿走得更慢。”
沈渊转身,对崔晏道,“崔先生,孙奎的罪状,再加一条:毁坟抛尸,辱及先人,按律该怎么说?”
崔晏深吸口气:“按律:毁人祖坟、抛撒尸骨者,凌迟。”
“好。”
沈渊点头,“写进案卷,孙奎,判凌迟,家产全部籍没,一半赔偿苦主,一半充公。”
“孙家直系男丁流放,女眷没官为奴,至于庄丁护院,凡参与毁坟者,一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沈渊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崔晏提笔记下。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上山坡,是沈渊留在赵家庄的队正。
“大人!孙家库房清点完毕。”
队正下马禀报,“存粮六万两千七百石,白银五万八千四百两,铜钱无数,绸缎布匹若干,另搜出地契两百二十七张,其中七十三张疑似伪造或强占。”
“苦主能找到吗?”
“已找到四十八户,都在山下等着,其余的正派人去寻。”
沈渊看向崔晏:“崔先生,你留此处理赔偿事宜,按户分发,务必公平。”
“明白。”
沈渊这才上马,准备下山。
崔晏忽然叫住他:“沈大人。”
“嗯?”沈渊回头轻咦一声。
“今日之事,会不会太狠了?”崔晏低声问,“凌迟、流放、抄家,传出去,恐有人说大人滥用酷刑。”
沈渊勒住马,回头看他。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他黑甲上,泛起暗红的光。
“崔先生。”
沈渊说,“孙奎占田八年,饿死过多少灾民?他毁坟抛尸,辱了多少先人?他煽动闹事,若真酿成民变,又要死多少人?”
沈渊顿了顿,“陆大人让我来,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杀人的。”
说完,沈渊一抖缰绳,“今日杀一孙奎,明日杭州豪强便知道,新政不是儿戏,陆大人的话,不是耳边风。”
马蹄声远去。
崔晏站在坟前,良久,苦笑摇头。
“是啊!乱世用重典。”
崔晏喃喃,提笔在案卷末尾添上一行小字:“杭州孙氏案,铁腕镇压,震慑地方,自此,天地丈量推行再无阻。”
三日后,杭州城内。
十几处灾民营地同时搭起木台。
台子简陋,几块木板一拼,铺上蓝布,就成了讲坛。
讲坛上没人穿官服,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的甚至还是书生打扮,但手里拿的不是经书,而是一沓沓印好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七个大字:《安民白话告示》。
城西最大的一处营地,木台前聚了上千灾民。
有坐有站,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紧盯着台上。
台上站着个青衫书生,叫单滔,三天前刚通过选拔,授了“宣讲使”。
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手心冒汗,但想起陆恒的话,又挺直腰板。
“乡亲们!”
单滔开口,声音发颤,又清了清嗓子,再喊:“乡亲们!听我说几句!”
人群渐渐安静。
单滔举起手里册子:“这是官府新印的《安民白话告示》。什么叫白话?就是说大白话,不说官话,不说你们听不懂的话。今天,我就用大白话,跟大家说说官府的田地安置,说说你们最关心的三件事:田、工、粮!”
台下有人喊:“真给田?”
“真给!”
单滔翻到册子第二页,“官府现在清出很多荒地,河滩地、山坡地、战乱抛荒的地。这些地,分给你们种。”
“以户为单位,一户十亩,人多的话,十五亩、二十亩也可能;前三年,不交粮,一粒都不交!”
人群骚动。
“那种子呢?农具呢?”一个老汉站起来问。
“官府借!”
单滔大声道,“种子、农具、甚至耕牛,官府先借给你们!秋收后,你们留七成粮食,三成还给官府,还清之后,借条一撕,田就是你们的,官府给你们发田契,红戳盖印,谁都抢不走。”
欢呼声炸开。
不少人哭出来:“有田了,有田了…”
单滔等声音稍息,继续翻册子:“第二件,工。城里现在开大工坊,织布的、烧陶的、造纸的、造船的,都要人,大家有手艺的,可以去报名干活,一天管三顿饭,再给三十文钱;而且干得好,还会加钱,手艺好的,一天能给五十文。”
“三十文,真给钱?”一个年轻人挤到台前。
“真给!”
单滔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哗啦抖开,“看见没?真钱!月底结,不拖不欠,工坊还管住,不是窝棚,是正经土坯房,不漏雨不透风。”
年轻人眼睛亮了:“我报!我报!”
“第三件,粮!”
单滔翻到最后几页,“现在城外设了二十个粥棚,一天两顿,管饱,但这不能长久,官府粮也是百姓交的,吃一天少一天。所以,要领粥的,也得干活,修堤、挖渠、铺路,干半天活,领一天粥。这叫以工代赈,不养懒汉!”
有人小声嘀咕:“还得干活啊…”
“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单滔听见了,直接怼回去,“天上掉粮?地里自长?官府有粮,也是百姓种出来的,你想吃饭,就得动手。修堤防洪,挖渠浇田,铺路运粮,这些活干好了,明年大家都有饭吃,这才是长久之计!”
台下安静片刻,随即响起掌声。
不是整齐的,是零碎的、试探的,但越来越多。
单滔松口气,抹了把汗。
他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好了,今天就讲这些。”
单滔收起册子,“想领田的,去东边登记处排队;想进工坊的,去西边;想以工代赈的,留在原地,等会有人带你们去工地,都听明白没?”
“明白!”台下齐声。
人群开始分流。
拖家带口的往东走,青壮年往西涌,老弱妇孺留在原地,等着领工具。
第502章 星火中的希望
单滔跳下木台,腿有点软。
一只手扶住他。
是顾长文。
“讲得不错。”
现在是工务司主官的顾长文,难得露出笑容,“陆大人刚才在那边看了全程。”
单滔一惊,四下张望。
不远处一棵槐树下,陆恒和沈渊并肩站着,正看着分流的人群。
见单滔看过来,陆恒微微点头。
单滔忙躬身行礼。
“走,过去。”顾长文拉着他。
到树下,单滔又要行礼,陆恒摆手:“免了,讲得挺好,就是声音还能再大点,后面的人听着费劲。”
“是、是…”单滔低头。
“不过意思说透了。”
陆恒看向分流的人群,“灾民要的,不是大道理,是实实在在的出路,田、工、粮——三样给齐,人心就稳了。”
沈渊接话:“孙家庄的事传开后,杭州城内外各处豪强彻底老实了,这两天清丈田地,顺利不少。”
“杀鸡儆猴,有用。”
陆恒点头,“但不能光靠杀,得让他们看见,跟着我们走,真有好处。”
陆恒转向顾长文:“工坊那边进度如何?”
“第一批五十个工坊已开工。”
顾长文忙道,“纺织坊招了八千人,陶窑五千,造纸三千,船厂两千,另外还有木匠、铁匠、泥瓦匠等零散工坊,合计已吸纳近三万人,按这速度,入冬前能解决十余万灾民务工。”
“住的地方呢?”
“正在建,按您吩咐,不搭窝棚,建土坯房,每间住四人,有炕,有灶,第一批五百间,十天内能完工。”顾长文详细回道。
陆恒沉吟:“还是不够,杭州城外和伏虎城外各有十万灾民,其余各县还有十余万。”
“大人。”
单滔忽然开口,“其实灾民里有很多手艺人是被埋没的。我这两天登记时发现,有会编筐的、会打铁的、甚至还有会造水车的,这些人,不该去垦荒或做苦力,该进专门的匠作坊。”
陆恒看他:“你有想法?”
单滔鼓起勇气:“可否在各营地设‘技艺考校处’?让灾民展示手艺,好的直接录用,工钱从优,这样既能人尽其用,也能激励其他人学手艺,有手艺就能过好日子,这比空口白话管用。”
陆恒眼睛亮了,拍拍单滔肩膀:“这主意好,顾长文,你配合周牧,明天就设考校处。手艺好的,直接授‘匠人’衔,月钱翻倍。”
“是!”
“还有。”陆恒想起什么,“谢青麒那边‘勤劳典型’选得怎么样了?”
沈渊答:“选了十二户,有垦荒最快的,有工坊干活最卖力的,有带头发动乡亲修渠的。谢先生准备明日公开表彰,发奖励。”
“奖励什么?”
“按您吩咐:多给田、发农具、赏银子,另外…”
沈渊顿了顿,“谢先生请示,能否给这些典型家庭授一块‘勤勉之家’的木匾,挂门口?”
陆恒笑了:“这主意好,不光给实惠,还给脸面。准了。”
正说着,崔晏匆匆走来。
手里拿着一沓新印的告示,墨迹还没干透。
“大人,刚加急印的。”
崔晏递上一份,“按您吩咐,把孙家庄案的判决结果,也写成白话,加进告示里。”
陆恒接过。
告示标题醒目:《杭州孙奎案判决通告》。
内容全是白话:
“孙奎,杭州豪强,侵占河滩荒地八百亩,长年不纳粮;伪造地契,强占李家祖坟山三百亩;毁人祖坟,抛撒尸骨,煽动灾民,抗拒官府。
经查,罪证确凿。
判决如下:
一,孙奎凌迟处死,孙家全部家产抄没。一半赔偿苦主,一半充公。
二,孙家直系男丁流放琼州,遇赦不赦。女眷没官为奴。参与毁坟的庄丁护院,杖一百,流三千里。
三,孙家强占的田地,全部收归官有,分授灾民。
此判决,即日执行。
特此通告,以儆效尤。”
下面还附了孙奎各项罪证的简述,以及苦主名单。
“再加一句,守法者,田宅可保;乱法者,籍没充公;勤力者,荒地可变家业。”
陆恒看完,叮嘱道:“立即开印,加印五千份,发到每一个营地,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让所有豪强、所有灾民、所有百姓都看见,灾民安置不是儿戏,违抗必究。”
“是!”崔晏领命而去。
陆恒将告示还给沈渊,看向远处。
夕阳西下,营地炊烟升起。
东边登记处排成长龙,西边工坊招募点人声鼎沸,中间工地上,灾民们扛着锄头铁锹,正在开挖水渠。
一切都在动。
虽然慢,虽然难,但确实在往前走了。
“沈渊。”
“在。”
“明日表彰大会,我去。”
陆恒转身,“告诉谢青麒,把场面弄热闹点,敲锣打鼓,披红挂彩,让所有人都看见,跟着官府干,不光有饭吃,还有荣光。”
“是。”
“还有。”
陆恒淡淡一笑,“余杭赵家庄那八百亩河滩地,分田的时候,让李老汉家第一个选,多给他五亩,算补偿。”
“明白。”
陆恒最后看一眼营地,转身离开。
沈渊跟在身后半步,忽然低声说:“大人,今天各营地宣讲,共有十一处。单滔这边最成功,其他十处也都不错。据各宣讲使回报,今日登记领田的灾民,已超过三千户,报名工坊的,超过五千人。”
陆恒脚步不停。
“三千户,一户十亩,就是三万亩地。”
陆恒算着,“五千人进工坊,一个月工钱就是四万五千两银子,还不算管吃管住的费用。”
“压力很大。”
沈渊实话实说,“光工钱一项,一个月就得五万两,加上种子农具、建房修渠、粥棚粮草,府库撑不过三个月。”
“我知道。”陆恒说。
“那…”
“所以得快。”
陆恒停下脚步,看向沈渊,“快让工坊出产品,快让垦荒见收成,快让漕运分司收上税。三个月内,江南财赋必须握在手里,否则”
话说到此处,陆恒没再说下去,但沈渊明白。
否则,这一切都会崩塌,灾民会再乱,豪强会反扑,朝廷会问罪。
到那时,流的血会比孙家庄多十倍。
“沈渊。”
“在。”
“从明天起,你带巡防营,配合各分司大使赴任。”
陆恒声音平静,但字字如铁,“凡有阻挠新政、抗拒清丈、偷逃税赋的,无论背景多硬,一律拿下,必要时”
陆恒看向沈渊的眼睛,郑重道:“可先斩后奏。”
沈渊肃然,单膝跪地。
“沈渊领命。”
陆恒扶起他,拍拍他肩膀。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
夜幕降临,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光点点,连成一片。
像星火。
也像希望。
第503章 伏虎落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陆恒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蒙蒙一片。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激得人一颤。
伏虎城的城墙轮廓在雪幕里模糊着,但城墙上巡夜的火把还亮着。
“大人,起了?”
沈白的声音在门外,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进。”
门推开,沈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他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封信:“夫人让送来的,说昨夜写的。”
陆恒接过,没急着拆。
手指在信封上摸了摸,纸张带着屋外的寒气。
“外面怎么样?”
“雪大。”沈白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但粥棚卯时就开了,崔先生亲自去盯的,说天再冷也不能断炊。”
陆恒擦了把脸,把毛巾扔回盆里。
水花溅起,温热的水汽蒙了眼前一瞬。
他拆开信。
张清辞的字依旧劲峭,但字间距比平时宽了些,是手冻僵了,陆恒知道。
信不长,说了三件事:楚云裳这两天咳得厉害,已经请了大夫;潘桃管的那片花田冻死大半,说是哭了不少时日;工坊这个月的账目出来了,盈余比上个月多两成。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万事皆安,勿念。”
陆恒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备马。”
“大人,这雪…”
“备马。”
伏虎城头,风更大。
谢青麒已经在那儿站着了,一身青色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还是冻得脸色发白。
见陆恒上来,他拱手想行礼,陆恒摆摆手。
“看什么?”
“看雪。”谢青麒指着城外,“也看人。”
陆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雪把天地都抹平了。
新垦的田垄、挖了一半的沟渠、灾民暂住的窝棚区,全盖在厚厚的白下面。
但白底下有东西在动,那是领粥的队伍,从粥棚蜿蜒出来,慢慢往前挪。
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烟。
黑烟在白雪天里格外扎眼,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织机声。”陆恒忽然说。
谢青麒侧耳听了听。
风声里,确实夹着隐约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三成了。”谢青麒说,“昨天各工坊报上来的,入坊的青壮灾民,占总数三成整。”
“授田的呢?”
“四成,都是拖家带口的,一户十亩,契书已经发下去八百多张。”谢青麒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营建工程那边两成,老弱赈济的剩一成,按现在的粮食消耗,府库能撑到开春。”
谢青麒说着,呵出口白气。
白气在风里瞬间就散了。
陆恒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更远的几个方向,那是杭州下辖的八县。
雪太大,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是什么光景。
“钱塘、余杭、富阳。”陆恒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三县,灾民安置怎么样了?”
谢青麒沉默了片刻。
“钱塘最好,郑县令手段硬,清丈田地没手软,豪强闹过两回,被他抓了领头的,当场打了板子。”
谢青麒犹豫了片刻,“余杭和富阳慢些,县里胥吏阳奉阴违,授田的册子造好了,但地还没分完,还需要些时日。”
“剩下五县呢?”
“还是老样子,设粥棚,发赈济,一天两顿稀的,饿不死人。”
谢青麒合上本子,“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上月去仁和县看过,灾民聚在城外,无事可做,整天赌钱打架,县令说人手不够,管不过来。”
风卷起城头的雪,扑了两人一身。
陆恒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动作很慢,“你怎么看?”
谢青麒转过头,“你知道现在江南各州府,饿死多少人了吗?”
“你说。”
“朝廷的邸报不说实数,但蛛网从常州送回来的消息”,谢青麒压低声音,“常州城外,每天往外抬的尸体,不下千余具;苏州更甚,暴民甚至开始冲击官仓,知府闭城不出,城外已经人相食了。”
谢青麒说完,等着陆恒反应。
陆恒只是望着远处。
雪好像小了点,能看清那条领粥的队伍已经排到粥棚门口了。
有人捧着碗出来,碗里冒着热气,那人走得小心翼翼,怕洒了。
“青麒兄。”陆恒忽然说。
“在。”
“你觉得,咱们做这些”,陆恒指了指城外的田、工坊、粥棚,“有用吗?”
谢青麒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活民数十万,功在千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有用。”谢青麒沉吟半晌,声音很稳,“至少在这杭州地界,今年冬天,不会有人饿死在自己家门口。”
陆恒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现就没了。
“是啊!至少这儿不会。”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沈白上来,说崔晏、沈渊在衙署等着,有急事禀报。
陆恒转身下城。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谢青麒。
谢青麒还站在原地,望着城外。
衙署里生了炭盆,暖和得多。
崔晏正在堂上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沈渊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见陆恒进来,二人快步迎上。
“大人,出事了。”
“说。”
“仁和县。”
崔晏把文书摊开在桌上,“县令王兆昨夜遇刺,重伤。县丞今早报上来,说是一伙流民干的,但蛛网从仁和传回消息,是县里几个大户联手雇的人。”
陆恒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为什么?”
“王县令上月清丈田地,查出来这几家瞒报田亩两千多亩。”崔晏语速很快,“按新政,这些地要收归官有,分给灾民,他们找王县令谈过,许了三万两银子,王县令没要。”
“所以就要他的命?”
“不止。”崔晏从文书底下又抽出一张纸,“今早,这几家联合县里其他大户,联名上书杭州府,说王县令‘苛刻虐民’、‘激生变乱’,要求罢免。”
陆恒看着那张联名状。
上面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按着红手印。
他看了很久,问崔晏,“你怎么想?”
崔晏眼睛一眯,那股子阴狠劲儿上来了:“按《刑务新律》,雇凶刺杀朝廷命官,主谋凌迟,从犯斩立决,属下建议,立即派人去仁和,拿人。”
“拿人之后呢?”
“抄家,田产充公,家人流放。”崔晏说得斩钉截铁,“正好,拿这几家立威,让剩下五县的豪强看看,新政不是儿戏。”
炭盆里啪地爆了个火星。
陆恒伸手,用火钳拨了拨炭。
红亮的炭块翻了个身,溅起一串火星子。
“沈渊。”
“在。”
“点两百巡防营,你去仁和。”陆恒说得很平静,“人抓回来,交给崔先生审,田产清点,该分的分,该罚的罚。”
“是!”
沈渊转身要走。
“等等。”
陆恒叫住他,“去了仁和,先看王县令的伤,告诉仁和县丞,在杭州派人接手之前,县里政务他暂代,出了乱子,我拿他是问。”
“明白。”
沈渊快步出去了。
崔晏看着陆恒,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事要不要先跟赵知府、周通判通气?”
陆恒抬眼看他,“你看着来吧!”
崔晏不说话了,心里知道答案。
“去吧。”陆恒摆摆手,“按律办,不用顾忌。”
崔晏深深一揖,退下了。
堂上又只剩陆恒一个人。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还在下。
陆恒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张清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万事皆安。”
陆恒低声念了遍这四个字,笑了笑,把信凑到炭盆边。
火舌舔上来,纸张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烬飘起来,落在炭盆里,不见了。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雪底下埋着什么。
冬天来了。
真正的寒冬。
第504章 雪落惊变
杭州的第一场雪,下得突然。
杭州城外的粥棚刚撤了晌午的场,灾民们捧着粗瓷碗蹲在土墙根下喝粥,热气从碗口冒出来,混进雪里,很快就不见了。
陆恒站在巡防使衙门的二层回廊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
纸是杭州府常用的青藤纸,墨却浑得厉害。
送信的人手在抖,雪水浸湿了封套。
“苏州失陷。”他只说了四个字。
沈渊站在他身后半步,黑甲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没出声,等着下文。
“知府被擒,府尹被捉,全城官员和乡绅十七户,全绑到城外。”陆恒把文书递过去,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开膛破肚,曝尸三日。”
沈渊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像血。
“公子,那常州呢?”沈渊问。
“州城被围,常州知府高源征调私兵五千死守,求援信是三天前发出的。”陆恒转过身,望向西南边,“现在到没到京城,难说。”
雪越下越大,远处工坊区的织机声都被压得模糊。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灾民营。
现在土坯房连成了片,烟囱冒着烟,田埂上还能看见没撤干净的草标,那是清丈田地时插的界桩。
“公子,咱们杭州没事。”沈渊把文书折好,塞回封套。
“现在没事。”陆恒纠正他。
楼下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急促,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赵胜披着蓑衣冲进来,蓑衣下摆还在滴水。
“大人!”赵胜抬头喊,“杭州码头来报,有船队从北边来,挂着苏州府衙的旗,但船是破的!”
陆恒和沈渊对视一眼,同时转身下楼。
码头上,雪混着雨,冷得刺骨。
三艘官船靠在最外侧的泊位,船身遍布砍痕,有一艘的船舷裂了条缝,水手正拼命往外舀水。
船帆破得只剩半截,桅杆歪斜。
岸上聚了百来人,巡防营的兵在外拦着,不许百姓靠近。
陆恒到的时候,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从跳板上下来。
袍子下摆撕烂了,官靴沾满泥,帽子不知丢在哪,头发散乱贴在额前。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模样有七分像,但更狼狈,脸上有血痕。
“下官苏州通判王允之。”中年人看见陆恒的官服,踉跄着要行礼,腿一软,被沈渊架住。
“这是舍弟王修之。”王允之喘着粗气,“在苏州玩乐,遇了乱,险些…”
话没说完,哇地吐出一口浊水。
“先抬进去。”陆恒摆手。
四个兵士抬来竹椅,把王允之架上去。
王修之还算能走,但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什么“杀人了”、“全死了”。
码头衙署里生了炭盆,热茶端上来。
王允之捧着茶碗,手还在抖。
“十月初七,粮价涨到斗米一两二钱。”王允之声音嘶哑,“城外灾民聚了五万,砸了义仓,知府下令镇压,衙役打死了十七人…”
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
“当晚,城外起了火,有人喊‘官府杀灾民了’,全城灾民都动了。”王允之闭上眼,“守城兵只有三百,灾民扛着梯子、门板往城上爬,知府大人…知府大人被拖下城楼时,还穿着寝衣。”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下官从水路逃出来,船过吴江县时,看见城头插着白旗,不是官旗,是白布缝的,上面用血写了‘义’字。”
王允之睁开眼,盯着陆恒,“领头的叫盖升,原是个倒卖粮食的,王布、马元福是他结拜兄弟,一个当过衙役,一个跑过漕运。”
“常州呢?”陆恒问。
“聂阳、吕新童、张卜、徐一桂。”王修之忽然开口,缩在椅子里,眼神却清醒了些,“这几人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带了不少溃兵,常州城被围前,他们已破了丹徒、无锡等县,粮仓全抢了,富户也杀光了。”
他说到“杀光了”时,声音发颤。
“临安府衙呢?”沈渊问。
王允之惨笑:“府尹大人去苏州督粮,一并被擒,现在整个临安府九州之地,怕是只剩杭州还没乱了。”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斥候模样的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临安府都司指挥佥事石全,率残部两千,已至城外十里!”
陆恒起身:“开城门,迎进来。”
“大人。”沈渊低声,“两千败兵,若入城生乱…”
“乱不了。”陆恒系紧披风,“传令:巡防营全员上街,各坊设卡,杭州四门,许进不许出。”
陆恒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去听雪阁告诉夫人”,陆恒顿了顿,“把家里女眷全都接到陆府,沈七夜带暗卫守着,从今天起,杭州城,一只鸟也不准乱飞。”
石全进城时,天已黑透。
雪还在下,城门洞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走在最前,铁甲上结着冰凌,头盔不知丢在哪,额头一道伤口刚结痂,血混着雪水泥泞一片。
身后两千兵,走得稀稀拉拉。
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更多人低着头,眼神麻木。
赵胜在城门口接应,看见这阵势,眉头皱紧,上前拱手,“石佥事。”
石全摆摆手,连客套的力气都没了:“给弟兄们找个地方,有口热的就行。”
“营房已备好,热粥、馍、炭盆。”赵胜侧身,“陆大人在衙门等您。”
石全点点头,解下佩刀递给亲兵,跟着赵胜往城里走。
街道上安静得反常。
巡防营的兵五步一岗,持刀肃立。
坊墙下堆着沙袋,路口设了拒马。
临街的店铺都关了门,窗缝里透出零星灯光。
“杭州…没乱?”石全忍不住问。
“没乱。”赵胜答得简单。
“怎么做到的?”
“有粥喝,有田种,有工做。”赵胜笑了笑,“人活着有盼头,就不想拼命。”
石全沉默。
衙门后堂,炭火烧得旺。
陆恒已卸了官服,穿着常袍坐在主位。
沈渊立在左侧,右侧坐着匆匆赶来的赵端和周崇易。
石全进门,刚要行礼,陆恒抬手:“坐,上茶。”
亲兵端来热姜茶,石全一口灌下半碗,长出口气。
“说说情势。”陆恒直截了当。
石全放下茶碗,抹了把脸。
“九月末,常州先乱的,聂阳那伙人抢了官仓,驱灾民攻城,各县县尉手底下就几十号人,一触即溃;等消息传到苏州,已是十月初。”
石全语速很快,像怕忘了细节,“苏州知府不信邪,说‘饥民闹事,杀几个就散了’,结果…”
石全忽然攥紧茶碗:“结果十月初七城破,知府以下十七名官员,全被杀死,尸体现在还在那儿挂着,没人敢收。”
赵端脸色发白:“朝廷…朝廷不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石全惨笑,“临安府都司的兵,九成调去江北了,我手底下就两千老弱,守城都不够,拿什么平乱?”
周崇易沉吟:“贼势有多大?”
“苏州盖升部,号称十万,实有三万可战;常州聂阳部,估计可战之众也不下于三万,其余州县饥民均有响应,光是苏常地界的乱民…”
石全闭眼,“不会少于十五万。”
堂内死寂。
第505章 金殿惊雷
十五万贼寇。
临安府所有兵马加起来,也从没超过三万。
“他们缺粮。”陆恒忽然开口。
石全一愣:“什么?”
“缺粮。”陆恒重复,“抢官仓、杀富户,是因为缺粮,驱灾民攻城,是因为灾民也要吃饭,如果粮够,不会这么急。”
陆恒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点在苏州:“盖升占了苏州,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这说明什么?”
“他要收买人心?”周崇易试探。
“不。”陆恒摇头,“是粮仓里根本没多少粮,他必须放,让灾民看见希望,才能跟着他拼命。”
陆恒手指又移到常州:“聂阳围城却不强攻,为什么?因为强攻死人太多,死人多了,剩下的人就吃得多,他在等城里粮尽,也在等…”
陆恒转身:“等苏州的粮运过去。”
沈渊眼睛一亮:“两股贼寇,有意合流。”
“一旦合流,就不是饥民了。”陆恒走回座位,“他们会建制,会分兵,会抢地盘,到时候,杭州就是下一个。”
石全急了:“那得赶紧上报朝廷!请兵…”
“朝廷有兵吗?”陆恒打断他。
石全噎住。
“江北不宁,京营要守皇城。”陆恒声音很平,“江南的税粮运不上去,江北的兵就得饿肚子,江北一垮,西凉和北燕就可以长驱直入,陛下现在,怕是比我们还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信使满身是雪冲进来,跪地举着一封火漆信:“八百里加急!京城来的!”
陆恒接过,拆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把信递给赵端。
赵端看完,手开始抖。
周崇易凑过去,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盖升”,赵端声音发颤,“在苏州…称帝了。”
信纸飘落在地。
上面朱批刺眼:“逆贼僭号,江南糜烂,着地方速平,迟则问罪。”
落款是玉玺大印,鲜红如血。
后半夜,雪停了。
陆恒没睡,站在院子里看天。
乌云散开一角,露出半轮月亮,冷冷清清。
沈渊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件大氅。
“大人。”
陆恒接过,没披:“巡防营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瞿大山去余杭,屠飞去富阳,各县团练即日起整训。”沈渊顿了顿,“赵胜问,若遇流民溃兵冲击,如何处置?”
“格杀。”陆恒吐出两个字。
沈渊点头。
“还有”,陆恒转身,“传令李魁,水师营全部出动,封锁杭州段运河,凡过往船只,一律严查。运粮的扣下,运人的盘问,可疑的直接沉江。”
“是。”
“再传令伏虎城,各营兵马,三日后伏虎城校场集结。”陆恒望着月亮,“该动真格的了。”
沈渊欲言又止。
“说。”
“大人”,沈渊低声道,“我们兵马有限,贼寇十余万,朝廷无援,真要打?”
陆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到眼底。
“沈渊。”
“在。”
“你知道灾民为什么造反吗?”
“饿。”
“对,饿。”陆恒望向东方,那里是苏州的方向,“但杭州不饿,我们有田,有工坊,有粥棚,但饿了的贼寇迟早会来的。”
“有些事,早晚都要面对。”
月光照在陆恒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摇头道:“我也不相信,十余万饥民,旬月之间,就可以变成敢战之士。”
十月十五,金陵皇宫。
文德殿里的龙涎香,压不住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上的朱批,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红。
景帝赵桓坐在御座上,没穿龙袍,只套了件黑色常服。
他四十出头,鬓角已见了白,眼窝深陷,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扶手。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殿下群臣心头。
“苏州,僭号了。”赵桓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盖升,一个倒卖跑商的,在苏州城外设坛祭天,自称‘大顺皇帝’。”
赵恒拿起御案上那封战报,轻轻一扔。
纸飘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摊开。
上面盖着血手印,是常州知府绝笔信的附页,写着守城的一幕:聂阳部驱饥民填壕,尸首堆得和城墙一样高。
“常州,还在守。”赵桓继续说,“五千私兵,守了十七天,昨天最后一道求援信,说箭尽粮绝,开始吃马。”
兵部尚书李严出列,跪地:“臣请调江北兵马,南下平乱!”
“江北?”赵桓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李爱卿,北燕屯兵十万在淮北,西凉骑兵虎视眈眈,调江北兵?你是想让他们直扑金陵吗?”
户部尚书谢明允趁机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加紧与北燕、西凉议和!江南乃赋税根本,乱不得啊!”
“议和?”李严猛地抬头,“谢大人,淮北府已割让北燕,河南府、大名府为西凉所占,这已是割地,再让,难道要把长江以北全送出去?”
“不让?不让你有兵平乱吗?”谢明允针锋相对,暗忖从天子将李严从淮南府调回朝堂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要议和。
谢明允接着反驳道:“临安府都司两万兵,九成调往江北,剩下一成溃败!江南无兵可用,不议和,难道眼睁睁看着反贼坐大?”
“好了。”
赵桓两个字,压住争吵。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弯腰捡起那封战报,轻轻掸了掸灰。
“李严。”
“臣在。”
“你说,江南还有哪里没乱?”
李严一怔,随即答:“杭州。”
“杭州为什么没乱?”
“臣不知。”
“朕知道。”赵桓走回御座,却没坐下,“因为杭州有个陆恒,又是清丈分田,又是设工坊赈灾,把十几万灾民安置得妥妥当当。”
赵恒抬眼看向李严,“此人,是你举荐的吧?”
李严背脊渗出冷汗:“是臣举荐他为两江转运使,本为整顿漕运,不料…”
“不料他做得太好。”赵桓接过话,“好到苏州、常州全乱了,杭州纹丝不动,好到暴民称帝了,他还能封锁边境,整军备战。”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
“陛下”,吏部尚书王崇古出列,“陆恒虽有小才,但终究是地方官员,无权统兵;且其麾下所谓‘私兵’,实乃逾制之举,不可纵容…”
“不纵容?”赵桓反问,“那王爱卿告诉朕,谁去平乱?你吗?”
王崇古噎住。
“临安一府九州之地,现在能指望的,就一个杭州。”赵桓坐回御座,手指又敲起来,“李严。”
“臣在。”
“朕封你为江南宣抚使,正二品,暂领平乱事。”赵桓一字一句,“京营只能抽调三千兵给你,临安府的残兵,也归你调遣。”
李严心跳如鼓:“臣领旨,但贼寇有十余万,仅靠京营抽调的三千兵,就算加上临安残存之兵,恐不足……”
“是不够。”赵桓打断他,“所以,朕准你启用陆恒所部。”
满殿哗然。
“陛下!”王崇古急道,“私兵勤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不开这个例,临安就没了,临安一失,江南就没了。”赵桓声音陡厉,“江南没了,赋税从哪来?江北大军吃什么?你们”
赵桓手指扫过群臣,“一个个俸禄从哪发?”
死寂。
“李严。”赵桓放缓语气,“你举荐的人,你去用,朕只要结果:三个月内,平江南乱,诛僭号贼,至于陆恒…”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平乱之后,朕自有封赏。”
第506章 烽火照江南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天已蒙蒙亮。
李严走出文德殿,寒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
王崇古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
“李尚书”,王崇古压低声音,“你真要用陆恒?”
“陛下旨意,你敢违?”李严没看他。
“不是违不违。”王崇古加快脚步,与李严同步,“此人手段酷烈,清丈田地时杀豪强,整顿漕运时斩胥吏,如今拥兵过万,万一平乱后,他坐大难制,如何是好?”
李严停下脚步。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官袍上。
“王大人”,李严转头,“你现在担心的是陆恒坐大,我担心的是,三个月后,你我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
王崇古一愣。
“临安九州,已乱七州,整个江南赋税断了,漕运停了,江北大军再过两月就要断粮。”李严盯着他,“江北一垮,西凉长驱直入,北燕渡江南下,到时候,别说官位,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难说。”
李严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盖升称帝了。”李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最恨这个,这时候,谁能让贼子伏诛,谁就是功臣,至于以后…”
李严笑了笑,那笑容疲惫至极,“先活到以后再说吧。”
十月十八,圣旨抵杭州。
那天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
传旨太监在杭州府衙门前宣读圣旨,声音尖细,穿透寒风:“…江南糜烂,逆贼僭号。特擢兵部尚书李严为江南宣抚使,总领平乱事,杭州巡防使陆恒,忠勇可嘉,着即率所部兵马,听宣抚使调遣,剿贼安民…”
陆恒跪在石阶下,身后是赵端、周崇易、沈渊及一众官员。
圣旨很长,封官许愿,勉励威胁,该有的都有。
最后一句是:“钦此。”
“臣,领旨。”陆恒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传旨太监扶他起来,脸上堆着笑:“陆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李宣抚使已从京城出发,带着三千京营精锐,不日即到,到时候,您二位精诚合作,必能早日平乱。”
“多谢公公。”陆恒示意沈渊。
沈渊递上一个锦囊,沉甸甸的。
太监捏了捏,笑意更浓。
“对了”,太监凑近些,压低声音,“陛下还有句口谕,让咱家带给您。”
陆恒躬身:“臣恭听。”
“陛下说:‘陆恒,临安就交给你了,平了乱,朕不吝封侯之赏,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太监顿了顿,笑容不变,“‘江南的雪,明年会化,有些东西,化了就没了。’”
陆恒脸色不变:“臣,谨记。”
送走太监,陆恒转身回衙。
赵端、周崇易跟进来,门一关,赵端就急了:“陛下这是既要用人,又防着人啊!”
“正常。”陆恒把圣旨搁在案上,“换我,我也防。”
“李老带来的三千京营,说是助战,实为监军。”周崇易皱眉,“战场上若掣肘…”
“不会。”陆恒打断,“李老是聪明人,知道现在该做什么,绝不会让三千京营坏事的。”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公文哗哗响。
“沈渊。”
“在。”
“传令各营:伏虎营潘美、徐家营徐思业、清水营秦刚、水师营李魁、火器营沈迅、骑兵营韩震,三日后,伏虎城校场集结。”
陆恒望着阴沉的天,“该出征了。”
“是!”沈渊转身就走。
“等等。”陆恒叫住他。
沈渊回头。
“派人去一趟听雪阁,告诉夫人”,陆恒叹了口气,“就说,大乱在即,家里让她来安排。”
“沈白”,陆恒又朝门外唤了声,“备马,去严先生那里!”
雪粒子打在客栈破旧窗户上,簌簌的响。
严崇明坐在二楼靠窗的桌前,面前摆着半碗冷粥,一碟酱菜早已见了底。
掌柜第三次上楼时,脸上已没了前日的客气:“严先生,您这房钱…”
话没说完,楼梯传来脚步声。
陆恒带着沈白、沈石走了上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沈白看了一眼掌柜,心中明了,从怀里摸出块碎银:“连前日的,一并结了。”
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这才缓和,下楼时还特意说了句:“炭火马上给您添上。”
屋里静下来。
严崇明没起身,只是用勺子搅着那碗冷粥:“你小子这是来催债,还是来问策?”
“问策。”
陆恒在他对面坐下,沈白、沈石退到楼梯口守着,“先生,苏州、常州全乱了,除了常州州城,其余州县尽失,两股贼寇有合流之势。”
“盖升、王布、马元福在苏州,聂阳、吕新童、张卜、徐一桂在常州,朝廷刚与西凉、北燕议和,割了淮北府、大名府、河南府,颍川府也丢了半壁,东川府全境让凉国和蜀国分了,江北只剩下颍川南部五州和淮南府。”
陆恒说得很快,像在报账。
严崇明放下勺子,碗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轻响。
“朝廷割地,百姓割肉。”严崇明冷哼道:“李严要你去平乱?”
“圣旨还没到,但快了!京里只拨了三千兵马,指挥使李烁领着,走水路,李大人让我先行进军苏州。”陆恒问,“我想知道,这乱该怎么平。”
窗外的雪大了些,风卷着往窗缝里钻。
严崇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乱不难平,饥民拿锄头,你手里有刀,刀够快,锄头就得断。”
“但是”
严崇明转而笑容淡去,“难平的是人心,那些人为什么跟着贼寇反?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有口饭吃,你杀光了这一批,明年再来一场灾,又能聚起下一批。”
陆恒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严崇明面前,躬身一拜,“请先生教我!”
“十条。”
严崇明坦然受之,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虚划,“第一,军纪要严。你的人进城,不许抢粮,不许欺民;抢一粒米者,杀;辱一名妇者,杀,这条做不到,后面九条都是空话。”
“第二,先开仓。不管官仓、义仓,还是抄没豪绅的私仓,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把粮食摆出来,让百姓看见,跟着你有饭吃。”
“第三,分田。苏州、常州那些被贼寇杀了、逃了的豪绅,田产全部充公,按户分给无地灾民,立契为凭,告诉他们,这田是你陆恒分的,朝廷认不认另说,但你认。”
陆恒眼神一凝,在常州、苏州分田,这有些太大胆了。
第507章 陆府夜议
严崇明像是没看见,继续说:“第四,招抚为主。贼寇里真正想造反的,十不足一,多数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你要在各州县发告示,放下兵器、返乡领田者,既往不咎;顽抗者,杀无赦。”
“第五,擒贼先擒王。盖升、聂阳那些人,不要活捉,要当场斩杀,首级传示各乡;但别株连,他们的家眷若未参与,悄悄放一条生路。”
“第六,用当地人。每收复一县,从本地读书人、老吏中选有声望者暂代县务,告诉他们,干得好,将来朝廷的委任状你帮忙讨。”
“第七,打通漕运。苏州、常州乱,漕粮运不出去,你一边平乱,一边让船队动起来,粮食能流动,人心就稳一半。”
“第八,联乡勇。各地乡绅为了自保,手里都有团练,许他们战后保留部分武装,协助维持地方,但人数、兵器要登记,听你调遣。”
“第九,速战速决。别在哪个县城耗太久,贼寇没经过正经战阵,一鼓作气打崩他们,拖久了,京里那些人的闲话就来了。”
严崇明说完九条,停了下来。
陆恒问:“第十条呢?”
严崇明看着他,慢慢道:“第十条,想清楚你平乱是为了谁?为了朝廷,你就按朝廷的法子来;若是为了百姓,就按我前九条说的来。”
“但选了这条路,日后朝廷容不容你,就看造化了。”严崇明不再言语,该说的都说了,关键在于陆恒自己的抉择。
房间里只剩风雪声。
陆恒站起身,深揖一礼:“谢先生指教。”
“别急着谢。”严崇明摆摆手,“我房钱没了,饭也吃不上了,这些大道理,换不来一碗热粥。”
陆恒笑了:“先生若不嫌弃,便在我陆府住下,府中之物任先生取用。”
说着,陆恒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杭州城里,凭此牌在任何一家商盟的店,都可以挂我陆恒的账。”
严崇明盯着那铜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拿起来,抚摸着上面刻的“陆”字,“你这是把我当客卿养?”
“是请先生坐镇。”
陆恒正色道,“我这一去,短则一月,长则半载,杭州虽安,但周边已乱。赵端老成,周崇易圆滑,但真到了要下狠手的时候,他们未必敢,我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胆魄的人,在我不在时稳住局面。”
严崇明嗤笑:“我一个被天子逐出京城的废人,有什么威望?”
“先生‘铁面御史’的名号,江南士林谁人不知?”陆恒直视他,“有您在杭州坐镇,那些想趁机作乱的宵小,得先掂量掂量,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也得收敛几分。”
又是一阵沉默。
严崇明把铜牌收进袖中,端起那碗冷粥,一饮而尽。
“粥凉了,但能活命。”他放下碗,“带路吧。”
陆府原本是座四进的大宅,陆恒买下后没怎么改,只把第三进的正厅扩了扩,能容下二三十人议事。
今夜厅里坐满了。
左边一溜武人:巡防副使沈渊虽瘸着腿,却坐得笔直;校尉赵胜膀大腰圆,一脸凶相;军侯瞿大山和屠飞都是边军出身,脸上还带着疤。
四人身后站着八名巡防营的队正,个个披甲佩刀。
右边是文官:崔晏坐在首位,神色淡然;谢青麒挨着他,眉头微蹙;李惟青低头翻着账册;再往下是周砚深、顾长文,以及七八个这两月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吏。
周崇易坐在文官席末尾,垂着眼喝茶。
严崇明被安排在陆恒左手边的客座,闭目养神。
张清辞坐在陆恒右侧屏风后,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屏风薄纱,能看见人影,却看不清神情。
厅里点了十二盏油灯,照得通明。
陆恒没穿官服,一身青色棉袍,坐在主位上。
他当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苏州、常州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朝廷的旨意还没到,但李严大人的军令已来,命我先行整军,随时准备挺进苏州。”
武人那边一阵骚动,赵胜咧嘴笑了:“终于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沈渊拉了拉赵胜衣袖,赵胜赶紧闭嘴。
陆恒继续说:“我这一去,杭州就交给诸位了。”
“我不在期间,若遇大事不决,可由严先生、周通判,以及…”陆恒光转向屏风,“我夫人,三人共议。”
文官席里有人抬头,眼神诧异。
周崇易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端茶的手顿了顿。
陆恒像是没看见那些神色,接着说:“若三人意见相左,以我夫人决断为准。”
这话一出,连武人那边都安静了。
屏风后,张清辞的声音传出来,平静清晰:“妾身一介女流,本不该过问外事,但夫君既托重任,自当尽力,望诸位大人协力相助,守好杭州。”
张清辞说得客气,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严崇明这时睁开眼,扫了屏风一眼,又闭上,没说话。
陆恒转向沈渊:“巡防营现有多少人?”
沈渊起身:“禀大人,杭州城内常备两千一百人;另,八县每县派驻一百人,负责整训团练,八县团练在册者共计四千三百人,但战力参差不齐。”
“够用了。”陆恒道,“瞿大山。”
“末将在!”瞿大山霍然站起。
“你带本部五百人,驻守钱塘县,钱塘是杭州门户,水道陆路都要盯死,凡有溃兵、流民企图入境的,一律挡在境外;若遇大股贼寇,固守待援,不许出战。”
“得令!”
“屠飞。”
“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巡视杭州八县,各县团练由你统一调训,十日一校阅。有不听令者,斩;有借机勒索乡里者,斩。”
“得令!”
陆恒看向赵胜:“赵校尉。”
赵胜腾地站起来,盔甲叶片哗啦响:“大人吩咐!”
“你领剩余一千一百人,守杭州城,四门昼夜巡查,城内宵禁提前一个时辰,凡有散布谣言、聚众闹事者,当场拿下;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
陆恒最后看向沈渊:“你总揽全局,巡防营一应调度,由你决断,遇紧急军情,可不必请示,先斩后奏。”
沈渊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文官那边,崔晏忽然开口:“大人,各县田亩清丈、以工代赈诸事,是否照常?”
“照常。”陆恒斩钉截铁,“不但照常,还要加快,还有漕运等事务,均由严先生和周通判主理,你们全力配合,有阻挠者、阳奉阴违者,报巡防营拿人。”
周崇易这时才放下茶杯,缓缓道:“陆大人放心,杭州政务,老夫自当尽心。”
“有劳世叔。”陆恒拱手,当众称呼周崇易为长辈,也是给予周崇易地位的肯定。
周崇易眼中闪过些暖意,微微颔首。
第508章 临安都讨使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细务一一分配。
快到子时,陆恒才宣布散会。
武人先行离去,文官们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严崇明、周崇易,以及屏风后的张清辞。
陆恒走到屏风旁,牵出张清辞。
她今日穿了身紫色襦裙,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玉簪,但站在厅中,自有一股气势。
严崇明打量她几眼,终于开口:“夫人真能镇住这场面?”
张清辞微微一笑:“镇不镇得住,试过才知道,但妾身既答应了夫君,便会尽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严先生、周世叔不吝指教。”
话说得谦逊,眼神却坚定。
周崇易点头:“侄媳才干,老夫是知道的!当年张家那么大的产业,你都撑得起来,如今协助守个杭州,想必不难。”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张清辞,又点明了她是“协助”。
严崇明没再问,只是对陆恒说:“你打算带多少人去苏州?”
陆恒道,“徐家营、伏虎营、水师营,共计一万两千余人,还有一千五百骑兵,火器营五百人。”
“一万四五千人马。”严崇明算了算,“够用了,但记住我那十条,尤其是第一条;你的人要是祸害地方,你这陆恒的名声就臭了。”
“我明白。”
三人又说了几句,严崇明和周崇易告辞离去。
陆恒送他们到二门口,回来时,见张清辞还站在厅中,望着墙上的江南舆图出神。
“想什么呢?”陆恒走过去。
张清辞没回头,轻声说:“想你这趟去,要多久回来。”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陆恒从身后环住她,“杭州就交给你了,严崇明有威望,周崇易有手腕,但真到了要下狠心的时候,他们未必敢,你不一样,你比我狠。”
张清辞笑了,笑声很轻:“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陆恒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间,“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杭州是我们根基,不能乱;该杀的人,别手软;该用的钱,别吝啬,若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带着人撤到伏虎城,那里墙高粮足,守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不会有那一天。”张清辞转身,看着他,“我会把杭州守得好好的,等你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陆恒忽然道:“云裳她们,明日就接过来吧!后宅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住在一起,我也放心。”
“我已经让人去接了。”张清辞说,“潘桃有孕,云裳刚出月子,柳如丝身子弱,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陆恒点头,还想说什么,厅外传来脚步声。
沈七夜和沈通并肩走进来,单膝跪地:“公子,夫人。”
陆恒松开张清辞,正色道:“我走后,暗卫和蛛网,全部听夫人调遣,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是!”二人齐声应道。
沈七夜抬头,补了一句:“公子放心,有属下在,夫人安危绝无问题。”
“不止是安危。”陆恒道,“我要你们盯紧杭州方方面面,官场、市井、乡野,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夫人。”
“若遇紧急情况,可先行动手,事后禀报。”
这是极大的权柄。
沈七夜和沈通对视一眼,再次叩首:“属下领命!”
二人退下后,厅里彻底安静了。
陆恒牵着张清辞的手,往后宅走。
雪还在下,廊檐下挂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飘雪,一片静谧。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张清辞忽然问。
陆恒笑了:“怎么不记得,西湖摆摊卖诗,第一笔大生意就是你这位常青公子。”
《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张清辞呢喃出那首当初相遇的诗,“那时我以为陆恒就是个没用的赘婿,从没想过就是眼前的潇湘子。”
“现在呢?”
张清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现在我知道,你是能搅动江南风云的人。”张清辞抚摸着肚子,轻声说,“所以,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陆恒心头一热,将她搂进怀里。
雪夜无声,灯火阑珊。
两日后,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姓曹,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锋利。
陆恒领着杭州文武在知府衙门前接旨,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苏州、常州贼寇猖獗,祸乱江南,特擢杭州巡防使、两江转运使陆恒,为临安都讨使,正三品,节制杭州、苏州、常州诸军事,协助宣抚使李严讨平叛乱,绥靖地方,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陆恒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曹太监又递过一封火漆密信:“这是李大人给您的。”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京营三千已发,吾十日后至。”
“贼势虽众,乌合之众耳!速战速决。”
“江南财赋,关乎国本,平乱后,漕运需即通。”
陆恒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烧了。
曹太监没走,在杭州住了下来,说是“等陆大人凯旋,一同回京复命”。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朝廷派来监军的。
陆恒没理会,当日便下令各营私兵集结伏虎城,一应粮草调动尽皆安排妥当。
出征前一晚,陆恒在陆府后宅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就一桌人:张清辞、楚云裳、潘桃、柳如丝,再加上严崇明。
这老头是陆恒硬拉来的。
菜很朴素,四荤四素,一壶黄酒。
楚云裳抱着陆安,小家伙睡得正香。
潘桃肚子已经显怀,坐着有些吃力。
柳如丝安静地布菜斟酒,不多话。
张清辞举起酒杯:“明日夫君出征,妾身以此酒,祝夫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众人举杯。
严崇明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陆大人,老夫再多说一句,平乱不难,难的是乱后怎么治。”
“你那一万多士卒,是刀。刀能砍人,也能伤己,用好了,江南安稳;用不好,你就是下一个盖升。”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听。
陆恒却笑了:“先生教诲,陆恒铭记。”
“记着就好。”严崇明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吧,菜凉了。”
饭后,女眷们先回房。
陆恒送严崇明到二门,老头忽然回头:“你那夫人,不简单。”
“先生看出来了?”
“屏风后坐了一个时辰,气息都没乱。”严崇明淡淡道,“寻常女子做不到,杭州交给她,或许真比交给那些官吏强。”
陆恒拱手:“有劳先生多扶持。”
严崇明摆摆手,佝偻着身子走了。
陆恒回到正房,张清辞正在灯下看账册。
见陆恒进来,合上册子:“都安置好了?”
“嗯。”陆恒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明日一早出发,你在家,一切小心,遇事多问严先生和周崇易,但最终拿主意的,得是你。”
“我知道。”张清辞靠在他肩上,“你放心去,杭州乱不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陆恒忽然道:“若…若我真回不来…”
“没有这个若。”张清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必须回来,我和楚云裳的孩子不能没爹,潘桃肚里的孩子也不能。”
陆恒心头一颤,搂紧了她。
这一夜,陆府灯火很晚才熄。
第509章 伏虎近况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杭州北门外,沈磐的一百亲卫骑兵营,列阵完毕。
陆恒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铁甲,腰佩君子剑。
沈白和沈石身披铁甲,一左一右,立于陆恒两侧。
陆恒回头看了一眼杭州城墙。
城楼上,张清辞披着大氅站在那里,远远望着他。
陆恒举起手,挥了挥。
城楼上的人也挥了挥手。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百骑洪流般朝着伏虎城方向涌去。
城楼上,张清辞一直站到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
严崇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也望着远方:“夫人在担心?”
“担心。”张清辞没否认,“但更多的是相信。”
“相信他能赢?”
“相信他不会输。”张清辞转身,大氅扬起,“因为他知道,我们在等他回来。”
她走下城楼,脚步很稳。
身后,杭州城门缓缓关闭。
城头上,巡防营的士兵开始换岗。
城内街道上,早市的炊烟刚刚升起。
一切如常。
只是这座城的男主人,已经出征了。
而女主人,要在他回来之前,守住这个家。
风雪渐大,覆盖了远去的蹄印。
陆府,书房内。
张清辞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十几本账簿。
楚云裳在一旁帮她核对,潘桃和柳如丝一个研墨,一个整理信笺。
“粮草足够大军用四个月了。”
张清辞用朱笔勾画,“军械,伏虎城工坊新出的刀枪各五千件,弓弩两千,箭矢十万支,棉甲只有三千领,不够,让孙不毛的辅兵营加紧赶制。”
楚云裳轻声问:“真要打仗?”
“不打不行。”张清辞放下笔,“贼寇若成势,第一个就要打杭州,我们这儿有粮,有工坊,有安稳日子,他们一定会眼红。”
柳如丝忽然道:“我歌舞团里有个姐妹,原是苏州人,她说曾收到家乡消息,盖升在苏州强征民女,充入后宫,不从者当场斩杀。”
屋里一静。
“所以更要打。”张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在这儿,有田种,有工做,女子能凭手艺吃饭,不用靠卖身活命,这种日子,得守住。”
她回头,看着三个女子。
“夫君出征期间,陆府就是杭州的中枢,情报、粮草、军械、银钱,全从这儿过。”
“为了以防万一,夫君军中钱粮调度,我们必须全部复核一遍。”
张清辞眼神锐利,“我会坐镇,但需要你们帮衬,云裳管账目,丝丝管情报往来,小桃管府内调度,能做好吗?”
楚云裳第一个点头:“能。”
潘桃挺起胸脯:“我能!”
柳如丝盈盈一拜:“但凭姐姐吩咐。”
张清辞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狠劲。
“好。”
张清辞走回书案,抽出一张地图铺开,手指点在苏州,“那我们就让外人看看,杭州陆府的女子,不光会绣花。”
窗外,又飘起了雪。
但陆府灯火通明,算盘声、书写声、低语声,一夜未歇。
雪停了,天还阴着。
伏虎城一段新夯的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城头巡卒的皮靴踩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响。
陆恒进城时没骑马,步行。
沈白和沈石跟在身后三步远,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街道两旁的门窗开条缝,有人探头看,又赶紧缩回去。
这座城的人认得陆恒,也怕他。
议事厅在城中央,原是个大户的祠堂,扩了扩,能容百十号人。
陆恒进去时,里头已经坐满了。
文官在左:何元和黄福坐在首位,这两个管钱粮的老吏如今是伏虎城的文胆;往下是田曹主事程言、书令史冯简、工曹算学顾问楚子推;再往后是伏虎城医官方济、工程营造官林实、屯田官周牧。
最末坐着刑律使严正,这人脸像块板,没半点笑纹。
武将在右:潘美、徐思业、秦刚、韩震、李魁、沈迅,按营头坐。
潘美搓着手,哈着白气;徐思业腰杆挺得笔直;秦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韩震眼珠子转,打量着文官那边;李魁和沈迅坐在最边上,一个身上带着江水的腥气,一个手指有火药熏黑的痕。
陆恒在主位坐下,没寒暄,直接开口:“何元,先说。”
何元起身,手里捧本册子:“禀大人,伏虎城现有民户两万一千三百户,计十万零七百余口,其中青壮四万二,老弱妇孺五万八。”
“粮仓存粮八十三万石,够全城人吃两年;军械库有铁甲两千副,皮甲五千,弓弩三千,箭矢二十万支;火器营单独核算,不在此列。”
何元说得平和,像在念账。
陆恒点头:“安置可有问题?”
“按大人定的章程,以工代赈,人人有活干。”黄福接话,“垦荒的垦荒,做工的做工,老弱编入互助社,纺线织布、照料幼童,这两个月下来,闹事的少了,领粥时排队也规矩了。”
程言补充:“田亩清丈已完成八成,新垦荒地十二万亩,都分好了,契书也发了,盖的是伏虎城的印。”
陆恒看向方济:“医药?”
方济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慢:“城内设医馆三处,城外灾民聚居区有巡诊点十二个,大夫三十六人,学徒百二十;药材备了三个月量,外伤药多备了一倍,按大人吩咐,按战时标准准备。”
“够用?”
“若只是寻常伤病,够!若打起仗来…”方济摇了摇头,“不够。”
厅里静了静。
陆恒没追问,转向武将那边:“各营如何?”
潘美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伏虎营四千一百人,日日操练,刀都磨秃了!弟兄们都说,大人养了我们这么久,再不派上用场,真成吃干饭的了!”
几个武将笑起来。
徐思业起身,话少但稳:“徐家营四千一百人,战阵纯熟,随时可战。”
秦刚只说了四个字:“清水营备齐。”
韩震咧嘴:“骑兵营一千五百骑,马肥膘壮,斥候早撒出去了,苏州那边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到。”
李魁和沈迅也报了备,水师营船已检修完毕,火器营新铸的震天雷试爆过,声比雷响。
陆恒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声音很轻,但厅里立刻安静了。
“好。”他说,“今夜伏虎城摆宴,军民尽欢,肉管够,酒限三碗,明日要行军,不许醉。”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
“散了吧。”
文武陆续退出,只剩秦刚慢了一步。
陆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人都走光了,才对沈白道:“备礼,去秦刚家。”
沈白愣了愣:“现在?”
“现在。”
第510章 军势
秦刚的家在城西,两进小院。
墙是土坯的,但门板厚实,院里扫得干净,没一片雪。
陆恒到时,秦刚前脚才刚进门。
院子里有个八九岁的男娃蹲在屋檐下,就着雪光念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秦狗剩。
翠娘从屋里出来,看见陆恒,吓了一跳,忙拉着孩子要跪。
陆恒扶住:“嫂子别客气。”
秦狗剩抬头,眼睛亮:“陆叔!”
翠娘拍他一下:“没规矩!叫大人!”
“就叫陆叔。”陆恒笑了,蹲下身看孩子手里的书,“念到哪了?”
“千字文。”秦狗剩有点不好意思,“爹说开春送我去学堂,我先自己认几个字。”
陆恒摸摸他头,对翠娘道:“孩子大了,该有个正经名字,狗剩这小名,在家叫叫无妨,出去了不好听。”
翠娘眼睛红了:“我们粗人,不会取…”
“我帮取一个?”陆恒看向秦刚。
秦刚一直站在门边,这时才开口:“求之不得。”
陆恒想了想:“单名一个‘会’字,秦会。会者,合也,聚也,寓意能聚八方之才,通世间之理。”
“秦会…秦会…”翠娘念了两遍,眼泪掉下来,拉着孩子,“快,谢谢大人赐名!”
秦会跪下磕头,陆恒扶起他,从怀里摸出块羊脂白玉,上雕竹节,“拿着,读书累了看看,竹有节,人有志。”
秦会紧紧攥着玉佩。
翠娘抹了泪,要退下。
陆恒道:“嫂子留步,一起听听。”
四人在堂屋坐下,炭盆烧得正旺。
陆恒开门见山:“这次出征,我要留人守伏虎城,想来想去,唯有秦大哥最稳。”
秦刚没立刻应,沉默片刻:“清水营的弟兄们,怕是会有怨言,练了这么久,都想上阵杀敌。”
“我知道。”陆恒点头,“所以得你去说!伏虎城是我们的根,粮草、军械、家眷都在这里,守住了根,前线才能放心打仗,这担子,不比上前线轻。”
秦刚抬起眼:“大人信我?”
“不信你,我不会来。”陆恒说得直白,“你和徐思业,是清辞的娘家人,也是我的依仗。清辞在杭州坐镇,伏虎城就得有她信得过的人守,你守住了,她在杭州才硬气。”
这话说到了底。
秦刚站起身,抱拳:“城在,人在。”
四个字,够了。
陆恒也起身,拍拍他肩膀:“家里放心,我会让何元他们多照应。”
从秦刚家出来,天已黑透。
雪又飘起来,细细的。
沈白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石落后半步,手不离刀。
刚转过街角,一名暗卫闪出来,低声道:“大人,苏州通判王允之求见,献苏州舆图,说愿随军。”
陆恒脚步没停:“人在哪?”
“驿馆。”
“带路。”
王允之三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见到陆恒,扑通就跪下了,手里捧着卷羊皮地图。
“罪臣王允之,叩见陆大人!”
陆恒没扶他,在椅上坐下:“地图我收下,随军的事,说说理由。”
王允之抬头,声音发颤:“苏州九县,下官为官二十年,一草一木都熟;贼寇盘踞何处,乡勇藏在哪,粮仓还剩多少,下官心里有本账。大人初到苏州,若有个向导,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你不怕死?”
“怕。”王允之苦笑,“但丢了城池是死罪,随军立功或许还有条活路,下官想活,也不想连累家族。”
实话,王家是朝中的官宦世家,王崇古时任吏部尚书,长子王牧之正在江北任职,次子王修之纨绔子弟。
王允之是王崇古侄儿,若是此番朝廷问责,王崇古势必受到波及。
陆恒看了王允之一会儿:“起来吧!地图留下,明日随中军出发,协但话先说前头,你若敢耍花样,或通贼,我会让你死得比城破还难看。”
王允之连连磕头:“不敢!绝不敢!”
出了驿馆,雪大了些。
沈白低声问:“大人真信他?”
“不管信不信,他没得选择。”陆恒掸了掸肩上的雪,“况且他熟悉苏州,有用,记得派人盯紧,一日三报。”
“是。”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
陆恒没睡,站在窗前看雪。
伏虎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城头还有火光晃动,那是巡夜的兵。
明日,就要出征了。
陆恒摸了摸腰间的君子剑,剑鞘冰凉。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伏虎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号角吹醒的。
呜呜声,低沉悠长,从城头传到街巷,钻进每扇窗户。
伙房冒出滚滚炊烟,蒸饼的香味混着柴火气,飘满全城。
妇人们把最后几件冬衣塞进男人的行囊,孩子抱着爹的腿哭,被娘硬扯开。
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
校场在城外三里,原是片荒地,硬是铲平了,能站两万人。
此刻,各营正往那开拔。
潘美的伏虎营第一个到。
四千一百人,清一色赤红旗号。
士卒披红缨铁盔,持长枪盾牌,步伐齐整,踩得积雪飞溅。
先锋张虎扛着两柄铜锤,每柄少说八十斤,他拎着像拎两根柴火。
身后是吴铁牛的重甲队,三百人,全身覆甲,只露双眼,走动时铁叶子哗啦啦响,地面都在颤。
接着是徐思业的徐家营。
靛蓝旗,枪如林。
徐思业骑马在前,腰杆笔直。
他族弟徐思弘在阵中指挥变阵,旗语打得一丝不苟,太规矩了,反倒少了点杀气。
军侯周顺在重甲队里,握盾的手青筋暴起,眼盯着将台。
秦刚的清水营没来,留守伏虎城。
但秦刚本人到了,墨绿大旗插在将台侧,旗下站着老李头、石双锁几个老卒,都是跟了张家二十年的护卫,眼神犀利。
北边忽而传来闷雷声。
韩震的骑兵营到了。
一千五百骑,分三队。
最前是韩震亲率的轻骑,马快人疾,卷起雪雾漫天;中间是马岩的三百重骑,人马皆披甲,长槊如林;两侧是马川的一千轻骑,弓矢在腰,刀出半鞘。
军侯胡整带着两百斥候哨骑早已撒出去五十里,昨夜就有人回报,苏州西边的路探清了。
李魁的水师营是黑蓝旗。
水兵上不了岸,但李魁和韩涛带了百名精锐到场,其余人都在船上。
这些江上讨生活的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粝,站那儿自有一股悍气。
沈迅的火器营最后到。
五百人,旗是暗红色,绣着金色霹雳。
士卒背的不是刀枪,是清一色的迅雷铳,三眼铳改的,能连发。
震天雷装在木箱里,一箱八个,摆了十几车。
整个营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
除了这些,校场东侧还有一拨人,临安府都司衙门的残兵。
指挥佥事石全领着,约两千人。
这些兵盔甲不全,旗号歪斜,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溃败后的惶然。
石全本人四十五六,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开酒楼的掌柜。
他看见陆恒,老远就拱手:“陆大人!久仰久仰!”
陆恒点点头,没下马。
蛛网早把石全的底摸清了:笑面虎,墙头草,精于算计,哪边风大往哪倒。
此刻他看着陆恒麾下这一万五千精锐,眼皮直跳,这哪是私兵?
这气派,这军容,比都指挥使衙门的正兵还吓人。
第511章 大军夜行
辰时正,陆恒披甲登台。
甲是玄色铁甲,胸口护心镜磨得锃亮,肩吞兽首,腰束鸾带。
君子剑悬在左侧,剑柄缠着旧布,那是楚云裳缠的,说挡煞。
台下,一万五千人肃立。
雪后的阳光刺眼,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冷光。
风吹旗响,哗啦啦的,再没别的声音。
陆恒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传遍校场:
“此去苏州,不为封侯,不为赏银。”
“为的是江南千万百姓,能安生过日子。”
“为的是杭州城里的父母妻儿,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陆恒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军令三条。”
“一、不抢粮,不欺民。违者,斩。”
“二、不杀降,不虐俘。违者,斩。”
“三、不退缩,不叛逃。违者,斩。”
三条说完,校场死寂。
陆恒拔剑,剑指北方:“出征!”
“吼!”
一万五千人的吼声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落下。
点将开始。
陆恒第一个喊:“韩震!”
“末将在!”韩震打马出列。
“命你率骑兵营一千五百骑,为先锋,潘美伏虎营四千一百人随你之后。”
“得令!”
“潘美!”
“末将在!”潘美吼得校场都回声。
“伏虎营打头阵,张虎先锋,吴铁牛重甲押后,遇敌击之,遇阵破之,记住,少杀人,多破胆。”
“明白!”
陆恒递给二人令牌,又叮嘱道:“你二人率军,自陆路出发,经良平县,过洮江,陈兵飞云江,威逼吴江县。”
“那是苏州西边门户,尔等抵达吴江后立即围城,待我率军赶至,一同破城!”
陆恒转首看向徐思业:“徐思业。”
“末将在。”
“徐家营四千一百人随我中军,火器营五百人暂归你节制,于钱塘登船,顺江而下,入太湖,与韩震、潘美会师吴江,合力破城。”
“得令!”
“李魁。”
“末将在!”
“水师营所有战船和运兵船,三日内钱塘江口集结完毕,运中军入太湖,封锁湖面,断贼寇水路。”
“得令!”
“沈迅。”
“末将在。”
“火器营随中军,震天雷备足,以待破敌之用。”
“必不负命!”
一道道令发下去,各营领命开拔。
骑兵营最先动,马蹄声如奔雷,往北去了。
伏虎营紧随其后,赤红旗如一道火流。
陆恒最后看向石全。
石全赶忙上前,笑容堆满脸:“陆大人有何吩咐?”
“石佥事。”
“下官在!”
“你部两千人,为中军后队,押运粮草辎重,护卫侧翼。”
陆恒盯着他,“此战若胜,你失城之罪,我可代为周旋,若败,或临阵脱逃。”
陆恒没说完,但眼里的冷意让石全打了个寒颤。
“下官…下官誓死追随大人!”
“去吧。”
午后,陆恒率中军出发。
徐家营四千一百人,火器营五百,加上石全的两千残兵,总计六千六百人,浩浩荡荡开往钱塘县。
伏虎城外,百姓夹道相送。
没人哭嚎,只默默看着。
有个老汉把刚出锅的饼子塞给路过的兵,兵不要,老汉硬塞:“吃饱了,多杀贼。”
那兵眼眶红了,攥紧饼子,行了个军礼。
陆恒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伏虎城。
城墙在雪光里泛着青灰色,城头上,秦刚的身影很小,但站得笔直。
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墨绿色的,像山。
陆恒转回头,挥鞭:“走!”
钱塘县离伏虎城八十里,轻装一日便到。
县令郑远图带着县尉韩通、巡防营的瞿大山,在城门外候着。
见大军到来,郑远图上前拱手:“陆大人辛苦!城中备了热汤饭食,请大人…”
“军情如火。”陆恒没下马,“取碗酒来。”
郑远图一愣,忙让人端上酒坛。
陆恒接过大碗,倒满,举碗向杭州方向:“此去平乱,必还江南太平!”
一饮而尽。
碗碎在地上。
“瞿大山。”陆恒看向这个边军出身的老卒。
“末将在!”
“钱塘是杭州门户,交给你麾下五百巡防营了,守不住,提头来见。”
瞿大山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城在人在!”
陆恒不再多言,打马过城,直奔渡口。
郑远图望着大军远去的烟尘,良久,对韩通道:“二十岁,统万军,定江南,此人若非池中之物,你我今日,算是见了真龙起势。”
韩通低声道:“听说严崇明在他幕中。”
“严铁面都肯为他出山…”郑远图喃喃,“这江南,真要变天了。”
渡口在钱塘江拐弯处,水面宽阔,已结了薄冰。
李魁的水师营战船泊在岸边,四十艘战船列成两排,船头炮口蒙着油布。
六十艘运兵船靠在后头,甲板上士卒正在固定马匹、辎重。
陆恒到时,登船已开始。
徐家营分批次上船,火器营的武器用滑板推上特制的平底船。
石全的残兵在最后,乱哄哄的,被水师营的人喝骂着整队。
李魁和韩涛迎上来:“大人,船已备妥,随时可发。”
陆恒点头:“让将士们吃饱,戌时出发。”
“夜渡?”
“夜渡。”陆恒看向江面,“趁贼寇不备,一夜过江,明日天亮前入太湖。”
“是!”
伙兵在岸边架起大锅,煮肉汤,蒸粗面饼。
士卒排队领饭,蹲在雪地里吃。
没人说话,只听见咀嚼声、汤勺碰锅沿的声音。
陆恒也领了一碗汤,两个饼,和士兵坐在一起吃。
沈白要给他单独备饭,他摆摆手:“都一样。”
汤很咸,饼硬,但热乎。
吃完,天已擦黑。
各营上报登船完毕,陆恒登上旗舰,是艘两层楼船,原属漕帮,被李魁改过,船头加了特制护甲。
戌时正,李魁令旗一挥。
百艘船陆续起锚,桨橹齐动,破开江面薄冰,缓缓离岸。
陆恒站在船头,回头看。
杭州方向,夜色沉沉,只有几点零星灯火。
那是家的方向。
陆恒转过身,面朝东方。
江风凛冽,吹得大旗哗啦作响。
船队如一条火龙,在漆黑江面上蜿蜒前行,火光映着流水,碎成万千金鳞。
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落在甲板上,顷刻化去。
前方,是太湖,是苏州,是数万贼寇,是烽火连天。
陆恒握紧了剑柄。
君子剑微微震颤,似在低鸣。
夜还长,路还远。
但这一战,必须赢,他输不起。
第512章 水师初捷
钱塘江入太湖的水道叫乌口,宽不过百丈,两岸芦苇比人高,枯黄的杆子在风里唰唰地摇。
天彻底黑透时,船队到了口子外。
李魁的旗舰打头,桅杆上挂三盏绿灯笼,这是“缓进”的信号。
上百艘船跟着减速,桨声轻了,只剩水拍船舷的哗啦声。
陆恒站在楼船二层望台上,手扶着栏杆。
江风冷冽,沈白捧来大氅,他摆摆手。
李魁从下层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在平地。
“大人,进太湖了。”
“探路的回来了?”
“侯吉的斥候船半个时辰前过去的,没发信号,该是没事。”李魁看了眼前方的芦苇荡,“但芦苇太密,藏千把人看不出来。”
陆恒也看向黑黢黢的芦苇荡:“若遇火攻,怎么应对?”
李魁咧嘴:“每船备了三十袋湿泥,水龙二十架,刘老歪把底舱改了,夹层灌沙,烧不透,真要着火,一炷香内能扑灭。”
正说着,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红光。
不是灯笼,是火把。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眨眼间,数百点火光从芦苇丛里冒出来,把半边天映红了。
“敌袭!”
了望哨的吼声撕破夜色。
火光动了,朝着船队涌来。
近了才看清,那是几百条小船,每条船上站五六人,手里举着火把,船头堆着黑乎乎的罐子。
有人扯嗓子喊:“放火烧船!烧死狗官兵!”
声音杂,带着苏州土腔。
李魁脸色一沉,令旗举起:“变阵!一字横列,侧舷迎敌!”
旗语打出去,各船舵手猛扳舵。
大船笨重,转得慢,但水师营练过这手,船身打横,左舷对准来敌。
船板落下,露出里面黑森森的弩炮口。
这时敌船已到百步内。
最前头的几条小船突然加速,船头的人抱起罐子就往大船扔。
罐子砸在船板上,碎了,黑油泼得到处都是。
接着火把扔过来,“轰”地一声,火苗窜起丈高。
“灭火队上!”各船传来吼声。
水龙喷出水柱,湿泥袋子往火上砸。
刘老歪改的底舱起了作用,火在甲板上烧,一时半会透不下去。
但敌船太多了,像蝗虫一样围上来。
有船抛出钩索,铁钩咬住大船舷板,贼寇抓着绳子往上爬。
“接战船出动!”李魁令旗再变。
水师营里冲出几十条快艇,每船十人,领头的叫阮三江,是个疤脸汉子,使双刀。
另一队是唐简带的,瘦高个,使长矛。
这些小船灵巧,钻进敌船堆里,见人就砍,见绳就割。
江面上乱了。
火在烧,人在叫,刀碰刀溅出火星子。
一条敌船撞上大船,船头的贼寇跳过来,刚落地就被弩箭射穿。
另一条敌船想逃,被阮三江追上,双刀翻飞,连杀三人。
陆恒一直看着,没说话。
沈白按着刀柄,手心出汗。
沈石盯着左侧一条靠近的敌船,弓已拉满。
“大人,进舱吧。”李魁回头道。
陆恒摇头:“就在这。”
李魁不再劝,令旗高举,猛地挥下。
“放!”
各船弩炮同时发射。
那不是普通弩箭,箭头上绑着火油布,点燃了才射出去。
几百支火箭撕裂夜幕,划出赤红的弧线,扎进敌船堆里。
“嘭!嘭!嘭!”
火油罐被引燃,一条接一条敌船变成火团。
有人跳下水,有人往芦苇荡里逃,更多的在火里惨叫。
但这还没完。
李魁旗语又变。
船队后方的平底船上,沈迅的火器营动了。
投石车早就架好,绞盘吱呀呀响,抛竿扬起。
“放震天雷!”
黑色的铁球被抛出去,在空中翻滚,落进敌船最密的地方。
“轰!”
第一声炸响时,整片水面都晃了晃。
水柱冲天而起,混着碎木板和残肢。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二十门投石车,连抛三轮。
六十颗震天雷炸完,江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才是哭喊声、求救声、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四十多条敌船直接沉了,剩下的多半着火,没着火的也在逃。
陆恒这时才开口:“传令,降者不杀,顽抗者全歼。”
令旗传下去,各船响起吼声:“降者不杀!”
有些贼寇扔了兵器,跪在船上。
有些还在顽抗,被弩箭射倒。
有条大点的船想突围,被三艘战船围住,接舷战打了半炷香,船上三十多人全死了。
战斗快结束时,李魁指着远处一条快船:“那是马元福,贼首之一,以前就是太湖一带的水匪,专管贼寇水军。”
那船跑得飞快,眼看要钻进芦苇荡。
李魁冷笑,令旗连挥。
四条快艇从侧翼包抄,弩炮瞄准,“嗖嗖嗖”几箭,射断了那船的帆索。
船速一慢,快艇围上去。
马元福是个黑矮汉子,见逃不掉,一咬牙跳了水。
“追!”阮三江带人跟着跳下去。
太湖冬天的水,冰得刺骨。
马元福游出十几丈就慢下来,被阮三江追上,一刀背敲晕,拖死狗一样拖回船上。
主将被擒,剩下的贼寇彻底崩了。
跪的跪,降的降,顽抗的没几个。
水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船队清理战场时,韩涛带五百人乘小船登岸,占领了胥口码头。
岸上原本有几十个贼寇守着,见水战败了,早跑光了。
沈迅的火器营跟着上岸,在码头外围布防。
刚把迅雷铳架好,芦苇荡里又冲出一拨人,约莫数百,举着锄头柴刀,嗷嗷叫着杀过来。
“放!”沈迅令下。
迅雷铳喷出火光,铅子像泼水一样扫过去。
冲在前面的倒下一片,后面的吓住了,扭头往回跑。
火器营追上去,又抓了三十多个。
审问时,有个胆小的全招了:他们是吴江县的王布手下,奉命协助马元福守乌口,劫官军粮船。
苏州的粮库分三处,吴江县仓、吴县仓、苏州城大仓。
吴江县现在有五千多人,另一名贼首王布,原是县里的屠户,后被盖升封为吴江王。
陆恒听完,让人带王允之过来。
王通判冻得脸色发青,但脑子还清醒。
对照着缴获的草图,一一指认:“吴江县仓在城西,原是常平仓,存粮该有十万石上下。吴县仓在城南,小些,五万石;苏州城大仓,那是转运使衙门的储备仓,至少三十万石。”
和俘虏说的对得上。
正说着,传令兵从后船跑来,单膝跪地:“禀大人!潘将军、韩将军急报!”
“念。”
“我部于飞云江遭遇贼寇阻击,约四五千人。伏虎营正面破阵,骑兵营侧翼包抄,毙敌八百,俘两千余,余众溃散。
我部伤亡不足百人,明日午时前,必至吴江县城下!”
帐里静了静。
李魁先笑起来:“好个潘美!一天破敌五千!”
陆恒脸上也露出笑意,但很快收住:“传令潘美、韩震,不必急于攻城,在吴江县西十里扎营,等中军到后合围。”
“是!”
传令兵退下。
陆恒走到船边,看向太湖远处。
夜色还浓,但东边天角已露鱼肚白。
火把光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红。
一夜鏖战,水陆皆捷。
但这只是开始。
王允之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吴江县墙高池深,王布又是个莽夫,恐会死守…”
“莽夫才好。”陆恒打断他,“莽夫只会硬拼,不会用计。”
陆恒转身,看向众将:“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天亮后,进军吴江。”
“此战,要速决。”
第513章 吴江破城
吴江县的城墙比陆恒想的要高。
青砖垒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墙头插满削尖的木桩。
城垛后面人影晃动,不是守军,是老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被绳子拴成一串,挡在最前面。
风吹过来,能听见隐约的哭声。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
陆恒骑马立在城外三里处,身后是徐家营四千一百人列成的方阵。
左边潘美的伏虎营已经运动到南门外,右边韩震的骑兵营隐在一片林子后头,马衔枚,人不语。
王允之站在陆恒马侧,手指着城墙:“南门是王布亲自守,这人原是屠户,杀猪的,力气大,不懂兵法,但够狠。”
王允之指了指城头,“城头那些百姓,怕是昨夜就被赶上去了。”
陆恒没说话,盯着城头看了很久。
雾气渐渐薄了,能看清那些百姓的脸。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发抖。
守军躲在人墙后头,只露出半截身子。
“传令。”陆恒开口,声音不高。
沈白策马上前。
“告诉潘美,佯攻南门,声势要大,死伤要少,给我把王布钉死在南门。”
“是!”
“告诉韩震,骑兵营绕到东门,东墙最矮,守军最少,等他看见南门火起,就突袭;不要等城门开,直接斩关落锁。”
“是!”
陆恒又看向身边另一个传令兵:“再传一条,全军听令:破城之后,不屠城,不抢掠,不奸淫,违令者,斩。”
传令兵愣了下。
“记清了?”陆恒问。
“记…记清了!”
“去传!每营每队,都要传到,让沈磐领亲卫营做执法队,城破之后入城巡查,有犯禁的,当场格杀。”
“是!”
三道命令传下去,各营骚动了一阵,很快又静了。
辰时三刻,南门先动了。
潘美打马在南门外来回跑了两趟,手里长刀指着城头:“王布!你爷爷潘美在此!滚出来受死!”
城上没人应。
潘美啐了一口,令旗一挥:“先锋队,上!”
张虎扛着双锤就冲出去了。
身后跟着三百敢死队,抬着云梯,推着撞车。
城头上箭矢稀稀拉拉射下来,守军不敢放箭,怕伤着前面的百姓。
云梯架上城墙,张虎第一个往上爬。
锤子别在腰后,单手攀梯,快得像猿猴。
离城头还有一丈时,上面突然泼下滚油。
“躲!”
张虎猛蹬梯子,身子向后仰,几乎平躺着摔下来。
落地一滚,滚出三丈远。
滚油泼空,淋在几个爬得慢的士卒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惨叫声起。
潘美脸色铁青,但没下令退。
这是佯攻,但佯攻也得真打。
第二波又上。
这次城头扔下滚木礌石,砸得云梯摇晃。
徐邦彦在阵中指挥变阵,令旗连挥,士卒散开又聚拢,避开主要落点。
但仍有十几人被砸中,倒在地上不动了。
血渗进冻土,变成黑红色。
佯攻打了半个时辰,南门下堆了百来具尸体。
城头上,王布终于露面了,是个黑壮汉子,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拎着把杀猪刀改的大砍刀。
“就这点本事?”王布咧嘴笑,露出黄牙,“再来啊!老子杀猪似的宰你们!”
潘美咬牙,又派一波。
这次攻势更猛,撞车抵着城门,咚咚地撞。
城头上百姓哭喊声更大了,有人想逃,被守军一刀砍倒,尸体扔下来。
“畜生”,潘美骂出声。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号角声。
悠长,急促,连吹三遍。
韩震动了。
东墙确实矮,只有两丈出头。
守军也少,就百来人,大半还在看南门的热闹。
等看见骑兵从雾里冲出来时,已经晚了。
韩震一马当先,长槊平举。
身后一千五百骑分成三股:马岩的三百重骑直冲城门;马川的一千轻骑散开,箭矢如雨往城头泼;胡整的两百斥候已经下马,带着钩索往墙上爬。
城头箭矢反击,稀稀拉拉。
重骑冲到门下,马岩抡起大斧就往门闩上砍。
木屑飞溅,连砍十几下,门闩“咔嚓”裂开。
“开城门!”
几十人下马推门,包铁的木门吱呀呀打开。
几乎同时,西门方向升起三支响箭。
咻!咻!咻!
带着哨音,炸在半空。
石勇的斥候队得手了。
昨夜就混进城的三组暗卫,在西门杀了守军,放下了吊桥。
城门从里面打开,等候多时的伏虎营一部蜂拥而入。
“城破了!”
“西门开了!”
喊声从城里传到城外,守军慌了。
王布在南门听见,脸色大变,拎着刀就往东门跑。
刚下城墙,迎面撞上冲进来的骑兵。
马川一箭射来,擦着他耳朵过去。王布吓得一缩头,转身往巷子里钻。
巷战开始了。
但打得比预想的容易。
守军本来多是饥民,没受过训,仗着人多才守城。
现在城破了,领头的跑了,哪还有斗志?见了官兵就跪,兵器扔了一地。
也有顽抗的。
十几个王布的死党聚在县衙门口,举着刀喊:“跟狗官兵拼了!”
话音未落,巷口转出一队重甲兵。
吴铁牛领着三百重甲营,全身覆甲,只露双眼。
盾在前,枪在后,结阵推进。
那些死党冲上来,刀砍在铁甲上只冒火星子,枪刺出来却一捅一个窟窿。
不到半炷香,全死了。
张虎瞅准落荒而逃的王布,追了两条巷子,在一家米铺门口追上。
王布喘着粗气,回头看见张虎,举刀就砍。
张虎没躲,左手锤架开刀,右手锤抡圆了砸过去。
第一锤,砸在刀上,刀断了。
第二锤,砸在肩上,骨头碎了。
第三锤,砸在头上。
噗的一声,像砸烂个西瓜。
王布倒了,红白流了一地。
张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呸了一口:“我家大人都没称王,你一个杀猪的还称王称霸的。”
巷战结束时,午时刚过。
伤亡比预想的小,伏虎营死了百来人,伤三百;骑兵营死了十几个,伤几十;徐家营和火器营根本没进巷战,零伤亡。
守军死了八百多,剩下的三千余人全降了。
第514章 粮仓前的抉择
陆恒进城时,街道已经清理过了。
尸体搬到城外烧,血用土盖上。
百姓躲在屋里,门缝里露出一只只眼睛,惊恐的。
沈磐领着一百亲卫在街上巡。
还真抓到两个抢铺子的兵,都是石全手下残兵,以为破城就能抢。
沈磐没废话,当场砍了,人头挂在街口。
再没人敢动。
陆恒走到县衙时,韩震正在院子里审降兵。
三千多守军蹲了一地,抱着头。
韩震一个个看过去,突然停在一个老卒面前。
那老卒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
韩震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老卒也抬头,看了韩震一眼,突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韩…韩千户?”
韩震蹲下身:“老陈头?”
“是我!是我啊!韩大人!”老卒眼泪唰地下来了,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您还记得我?五年前在河北,我是您队里的火头兵。”
“你怎么在这?”韩震声音发涩。
“退伍回了老家,就是吴江人,前些日子闹灾,活不下去,王布说跟着他有饭吃,就…就跟着造反了。”老陈头哭得稀里哗啦,“我不知道是您来了啊!韩大人!我要知道,早开城门了…”
老陈头这一哭,降兵里又站起七八个,都是边军退下来的,认出韩震,纷纷跪倒。
院子里哭声一片。
韩震站起身,深吸口气,对亲兵道:“这些人单独看押,别为难,等大人发落。”
“是。”
陆恒在门口看着,没进去,等韩震出来,才问:“认识?”
“以前手下的兵。”韩震声音有点哑,“都是老实人,活不下去了才…”
陆恒拍拍他肩:“知道了。”
陆恒没说怎么处置,但韩震明白,命保住了。
走进县衙大堂,王允之已经在了,正带人清点账册。
见陆恒进来,忙道:“大人,粮仓找到了,就在城西,不下于十万石粮食,一粒没少,王布那蠢货,光知道占城,不知道开仓放粮。”
“现在知道了。”陆恒在堂上主位坐下,“传令:开仓,放粮,城里百姓,每人先领一斗米,降兵也领,领完米,愿回家的放回家,愿从军的甄别收录。”
王允之愣了:“降兵也放?”
“不放,养着浪费粮食。”陆恒顿了顿,“但手上有人命的,挑出来,按律处置。”
“是!”
命令传下去,半个时辰后,全城都知道了。
先是沉默。
然后,有哭声从巷子里传来。
接着是更多哭声,最后变成嚎啕。
百姓从屋里出来,跪在街上,朝县衙方向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陆恒站在堂前台阶上,看着远处街上黑压压跪倒的人。
雪又下了,细碎的,落在那些磕头的脊背上。
沈白低声问:“大人,接下来…”
“休整三日。”陆恒转身往堂里走,“然后,进军吴县。”
陆恒脚步一顿,补了一句:“传信给杭州,报捷,就说吴江已复,民心得安。”
城外,焚尸的烟升起来,灰白色的,融进雪雾里。
城内,粮仓的门打开了,米香飘出来,混着柴火气。
这座城,破了,但没死。
还活着。
吴江县城门开的时候,雪停了,天还阴着。
陆恒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堆到梁顶的麻袋。
陈米的气味混着灰尘,在冷空气里沉甸甸的。
沈白带人正在清点,算盘珠子噼啪响,报了数:“十一万三千七百石。”
“留三万石军需。”陆恒说。
“余下的…”
“放。”
沈白愣了愣:“大人,八万多石,全放?”
“不全放。”陆恒转身往外走,“先放一部分,城外那些,得让他们看见粮食。”
陆恒没说“那些”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昨天攻城时躲起来的饥民,今早全冒出来了。
探马来报,城外聚了不下五千人,男女老少都有,眼巴巴望着城门。
潘美跟上来,低声说:“大人,那些都是跟着王布闹过事的,就算没杀人,也抢过粮,这些粮食充作军粮也就罢了,放给他们…”
“分粮收心,分粮收心。”陆恒脚步没停,“粮不分,心不收;心不收,今天平了吴江,明天就能冒出个李布、张布。”
潘美不说话了。
到了城门口,陆恒登上城墙。
往外一看,黑压压一片。
不是兵,是民。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跪在雪地里,头磕得砰砰响。
有人喊:“青天大老爷!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一粒米了。”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陆恒看了很久。
沈白在身后问:“大人,开城门?”
“开。”陆恒转身下城,“在城门内设粥棚,领粥的,登记姓名住址,年轻力壮的,问愿不愿效力,愿意的,编入辅兵队,管饭,有饷。”
“是。”
命令传下去,城门吱呀呀开了条缝。
饥民先是一愣,然后疯了似的往里挤。
守门的兵卒横着枪杆挡,差点被冲倒。
沈磐带亲卫队上去,刀不出鞘,用刀鞘砸,硬是砸出一条道。
“排队!不排队没得吃!”
吼了几遍,队伍才勉强成形。
三口大锅架起来,水烧开,米下锅。
米香飘出来时,有人当场晕了过去,饿的。
陆恒在城楼上看。
第一个领到粥的是个老汉,双手捧着碗,抖得洒了一半。
他蹲在墙角,埋头就喝,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停。
喝完了,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抱着碗哭。
哭声传染开,城门口一片呜咽。
登记处,书吏问姓名。
有人报了,有人不敢报,怕秋后算账。
问愿不愿效力,大多摇头,少数犹豫着点了头。
到天黑时,粥棚发了三千碗。
登记在册的饥民两千七百人,愿效力者五百一十三。
“比预想的多。”沈白报数。
陆恒嗯了一声,没多说。
次日一早,沈磐带了个人来。
是个书生,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棉袍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
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
“大人,这人叫吴帆,城西破落户,王布占城时逼他当师爷,他不从,被吊在院子里打了两天;昨夜属下巡街,在他家柴房发现的,躲着呢,差点饿死。”
陆恒打量吴帆。
书生虽然狼狈,但眼睛里有股劲儿,不是求饶,也不是谄媚,就是直直看着你。
“读过书?做什么的?”
“读过。”吴帆声音哑,“幼年丧父,家贫,母亲织布供我,二十岁中童生,后屡试不第,现靠替人抄书、写状纸糊口。”
“娶妻了?”
“娶了。”吴帆顿了顿,“是个寡妇,容貌不佳,但心善,侍奉母亲如亲娘,街坊笑我,我不在意。”
陆恒来了兴趣:“为何娶她?”
“前年冬,母亲病重,无钱抓药,她闻讯送来三副药,说是亡夫留下的,我问她为何帮我,她说‘见你背母求医,孝心可感’。”吴帆声音低下去,“后来就娶了,虽清苦,但一家和睦。”
堂里静了静。
陆恒问:“县里事务,你可熟悉?”
“熟悉。”吴帆抬头,“前任县令王文瀚大人,是我恩师!他被打入狱后,家小无人照应,现住我家隔壁,我与拙荆每日送些粥饭,虽粗粝,但饿不死。”
“王文瀚”,陆恒想起昨晚送来的蛛网档案,“那个判豪强赔田百亩的王青天?”
“正是!”吴帆眼睛亮了,“大人知道?”
陆恒站起身:“带我去见他。”
第515章 血与契
牢房在县衙后院,阴湿,霉味冲鼻。
王文瀚关在最里面一间,没窗,只有栅栏门透进点光。
陆恒到时,他正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五十岁上下,头发白了大半,囚衣破旧,但脸洗得干净。
“王县令。”陆恒开口。
王文瀚睁眼,目光平静:“阁下是?”
“临安都讨使,陆恒。”
“哦,破城的将军。”王文瀚没起身,“来审我?”
“来请你出山。”
王文瀚笑了,笑声干涩:“我一个阶下囚,能做什么?”
陆恒让狱卒开门,走进去,蹲在他面前:“吴江县现在无官无吏,饥民数万,降兵三千,粮仓有米,田地无主,我想请你暂代县务,负责开仓赈济和清丈分田。”
“分田?”王文瀚抬眼。
“对!所有被贼寇杀了、逃了的豪绅,田产充公,按户分给无地灾民,立契为凭。”陆恒盯着他,“告诉百姓,这田是我陆恒分的,朝廷认不认另说,但我认。”
王文瀚沉默了很久。
“你真要这么干?”
“真要。”
“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办不成事。”
王文瀚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一下,吴帆扶住他。
“我若答应,能给我多少人?”王文瀚问。
“两百精兵,听你调遣;另外,吴帆做你县丞,其余人手,你自己招。”陆恒也站起来,“我只在这里待几天,就要去打吴县,这摊子,你若做,就得尽快撑起来。”
王文瀚看向吴帆:“你愿意?”
“学生愿意!”吴帆跪下了。
王文瀚深吸口气,整整破衣,对陆恒躬身一礼:“只要与民有利,王某愿效犬马。”
“好。”陆恒转身,“现在就去粮仓,先放粮,再分田。”
出了牢房,王文瀚没回家,直接去了粮仓。
吴帆跑着去通知各家。
他认识城里所有读过书、写过字的人,不管穷富,只要没跟王布作恶的,都被叫来了。
二十几个人聚在县衙大堂,有老童生,有小商户,还有个武馆教头。
王文瀚站在堂前,话说得简单:“陆大人要开仓放粮,清丈分田,现在缺人手,缺书吏,缺算账的,缺跑腿的;愿干的,现在报名,每月三斗米,二百文钱,不愿的,不勉强。”
静了片刻。
一个老头颤巍巍举手:“我…我会记账。”
“我认得字!”一个年轻人喊。
“我跑得快!”半大孩子钻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班子搭起来了。
县尉是武馆教头童安。
这人陆恒有印象,蛛网报过,王布占城时他杀了几个小头目,逃进山里,今早才回城。
主簿是个老秀才,钱粮师爷是个米铺账房。
连巡街的班头都有了,是吴帆的小舅子,憨厚汉子,王文瀚让他管粥棚。
陆恒在后堂听沈白汇报,一一对得上。
“吴帆的小舅子,可靠?”
“蛛网查了,老实人,前日还从王布兵手里救了个姑娘。”沈白道,“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嘴笨好,办实事。”陆恒点头,“让他们放手干。”
下午,粥棚从三处增加到六处。
王文瀚亲自在城门口宣讲:“陆大人放粮,人人有份!领了粥的,去那边登记,家有田的记田亩,无田的记人口,等着分田!”
“分田”二字像火星,溅进干柴堆。
人群炸了。
“真分田?”
“分什么田?”
“怎么分?”
问题一个接一个。
王文瀚嗓子喊哑了,吴帆接上,一条条解释:无主田地,按户分,一丁十亩,一家最多五十亩。”
“立契,盖转运使大印,头三年亩税一斗,三年后转永业田,子孙可继承。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粮食是真的,粥稠得能竖筷子,不是清汤寡水。
领粥的队伍排到城外三里。
陆恒在城楼上看着,对沈白说:“传信杭州,让蛛网和暗卫分一批人来吴江,帮王文瀚稳住局面。”
“是。”
“还有”,陆恒转身,“告诉潘美,把那几个贼首的头,挂到四乡去,附上告示:只诛首恶,不累家小;降者分田,抗者立斩。”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落在粥棚的热气上,化了。
落在饥民捧着的碗里,化了。
落在吴江县青灰色的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座城,开始活过来了。
随着陆恒一声令下,王布的头很快便挂在南城门。
眼睛还睁着,血凝在脸上,黑乎乎的。
风一吹,晃晃悠悠。
底下聚了一群人,仰头看,指指点点,没人哭。
这屠户杀人太多,城里有亲戚死在他手上的,不下百户。
马元福的头挂在东城门。
水匪的头目,太湖上劫船杀人,吴江人恨他比恨王布还甚。
有老渔夫往那颗头上扔烂鱼,骂:“叫你害我儿子!叫你害我儿子!”
两颗头,示众三日。
第三日午时,校场斩人。
不是斩降兵。
降兵三千多,甄别过了,手上有人命的七十六个,其余的都是饥民,跟着混口饭吃。
这七十六人绑在校场中央,跪成一排。
刽子手是伏虎营的老卒,刀磨得雪亮。
王文瀚主刑,陆恒监刑。
百姓围了三层,挤挤挨挨。
有人捂孩子眼睛,有人伸长脖子看。
王文瀚念罪状,一条条,一桩桩:某月某日,杀某某全家;某月某日,奸污民女;某月某日,活埋降卒…念一条,底下骂一声。
念完了,王文瀚问:“可有冤屈?”
没人吭声。
“斩。”
刀落下去,噗噗的,像砍冬瓜。
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撒开一片红。
有妇人当场晕倒,有汉子吐了。
但没人走,得看着,看着这些畜生死透。
七十六颗头,堆成小山。
王文瀚转身对百姓拱手:“首恶已诛,余者不究,凡参与作乱者,只要放下兵器、返乡领田,既往不咎!”
声音传开,人群骚动。
有降兵的家眷在里头,听了这话,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谢青天大老爷!谢陆大人!”
陆恒起身,走到台前。
全场静了。
“本官陆恒。”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临安都讨使,奉旨平乱,乱要平,民要安。从今日起,吴江县做三件事:一,开仓放粮,让所有人吃饱;二,清丈分田,让无地者有田种;三,重建县治,让冤屈有处诉。”
陆恒又转头看向王文瀚,补一句:“这三件事,王文瀚王县令主理,他说的话,就是我的话,他做的事,我担着。”
王文瀚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陆恒看向降兵队列:“你们当中,有边军退下来的老卒,韩震将军认出来了。”
陆恒指了指韩震,“韩将军说,你们都是好兵,只是活不下去了才走错路,现在,路给你们铺正了,愿回家的,领米一斗,田十亩;愿从军的,甄别收录,饷银照发。”
降兵队列里,老陈头第一个跪下,哭出声:“谢大人!谢韩将军!”
哗啦啦跪倒一片。
陆恒转身下台,对沈白说:“让韩震挑人,老卒优先,有家眷的优先。”
“是。”沈白应声下去。
第516章 分田
斩完人,开始分田。
田册是现成的,文瀚在牢里时,就偷偷整理过。
吴江县无主田地四万八千亩,大多是那些跟着王布作乱、又被杀了的豪绅的。
也有原本就荒着的官田。
分田现场设在城西打谷场。
雪扫干净了,摆上长桌,王文瀚坐中间,吴帆在左,老秀才在右,算盘账册堆成山。
百姓排着队来,报了姓名,验了手印,当场写契。
契纸是特制的,盖两个印:一个是“吴江县令王文瀚”的官印,另一个是“两江转运使陆恒”的大印。
双印齐盖,沉甸甸的。
第一个领契的是个老农,叫刘疙瘩,六十多了,给地主当了四十年佃户。
他捧着契纸,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这…这真是我的田?”
“你的。”王文瀚指着契纸,“白纸黑字,红印为凭,十亩水田,在城西三里坡,开春就能种。”
“税…税怎么交?”
“亩税一斗,三年不变,三年后,田就是你刘家的永业田,子孙可传。”
刘疙瘩扑通跪下了,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后面的人伸长脖子看,眼热。
但也不是都顺当。
有个汉子挤到桌前,嗓门大:“王县令!我家七口人,怎么才分三十亩?那赵老六家才五口,也分三十亩,不公平!”
王文瀚抬头看他:“你家原有田二十亩,赵老六家无田,按章程,有田者补足,无田者新分,你要觉得不公平,可以不要。”
汉子噎住了,讪讪退下。
又有个妇人问:“县令大人,这田,朝廷以后认不认啊?万一哪天来了新官,说这契不作数……”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心。
打谷场一下安静了。
王文瀚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认。”
陆恒走进来,身后跟着沈白和沈石。
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
陆恒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空白契纸,提起笔,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字:“此契永证,违者天诛。”
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印,蘸了朱砂,重重盖下去。
印文是四个篆字:潇湘子印。
“这印,是我陆恒的私印。”他举起契纸,“契上有它,就有我陆恒一份承诺,将来不管谁来当官,想废这契,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妇人愣住了,然后哇地哭出来,跪倒磕头。
陆恒扶起她,转向所有人:“我话摆这儿,这田,是我陆恒分的,谁想夺回去,就是跟我陆恒为敌;我在一天,保你们一天,我不在了”
陆恒话锋一转,“我的兵,我的将,也会接着保。”
掷地有声。
打谷场上,百姓跪了一地。
王文瀚看着陆恒,眼神复杂。
等百姓散去,他才低声说:“大人今日这话,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不押,谁跟你走?”陆恒笑笑,“王县令,这吴江县,交给你了,干得好,将来朝廷的委任状,我帮你讨,干不好…”
“干不好,王某提头来见。”王文瀚斩钉截铁。
分田分了三天。
四千三百户,每户都拿到了契。
领契时,吴帆让他们按手印,签名字,不会写字的,画个圈。
然后宣讲:“这田是陆大人分的,你们要记着,好好种,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谁要是偷懒,荒了田,收回来,给别人种。”
话糙,理不糙。
领了田的百姓,走路腰杆都直了。
有降兵领了田,当天就回乡,见人就说:“陆大人仁义!分田!真分!”
一传十,十传百。
四乡八里的散兵游勇,陆陆续续来降。
缴了兵器,登记造册,领一斗米,回家等分田。
顽抗的也有,都是手上沾了血,知道活不了的,躲进山里。
韩震派骑兵去剿,三天剿了六股,杀了两百多,剩下的全降了。
到第五天,吴江县境基本肃清。
王文瀚的班子也运转起来了。
粥棚减到三处,因为领粮的人少了,都等着开春种田。
县衙每天开堂,处理积案,大多是田土纠纷、债务官司。
王文瀚断案快,有理有据,几天下来,“王青天”的名号又响起来了。
陆恒在县衙后堂看蛛网送来的密报。
王文瀚,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事事亲力亲为。
吴帆,跑遍四乡,脚底磨出血泡。
童安,带着两百兵巡乡,剿了三伙土匪。
吴帆的小舅子,管粥棚一粒米不贪,还自己贴钱买柴火。
“都是可用之人。”陆恒合上密报,对沈白说,“传信杭州,让夫人拨一笔款子过来,吴江县重建,要用钱。”
“是。”
“还有”,陆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街道,“告诉王文瀚,时间紧迫,我要去打吴县了,吴江县,他全权做主,但有一样那些乡绅的团练,必须登记造册。”
“人数、兵器,一样不能少,登记完了,从杭州巡防营调人来训练,指挥权归巡防营。”
“乡绅们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陆恒转身,“乱世,刀把子不能握在别人手里,他们想要田,想要安稳,就得交出兵权。”
沈白懂了:“属下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吴江县大小乡绅都被请到县衙。
二十多人,坐了一堂。
有的富态,有的精瘦,但眼神都一样,警惕,试探。
王文瀚主座,陆恒坐在屏风后,没露面。
“今日请诸位来,是说团练的事。”王文瀚开门见山,“吴江县遭此大难,诸位组织乡勇自保,有功;但如今贼寇已平,团练若不解散,恐生事端。”
一个胖乡绅站起来:“王县令,团练是保家护院的,怎能解散?万一再有贼人来…”
“所以不解散。”王文瀚打断他,“但要整编!所有团练,三日内到县衙登记,多少人,多少兵器,造册备案。”
“之后由陆大人的巡防营统一训练,统一指挥,平日保境安民,战时听调出征。”
堂里炸了。
“这不成官军了?”
“那我们的人…”
“指挥权归了官府,我们岂不是白养?”
吵吵嚷嚷。
第517章 收兵
一时间,大厅内吵吵声一片。
王文瀚等他们吵够了,才缓缓道:“诸位,乱世之中,手里有兵是好事,也是祸事。”
“王布当初怎么起的势?就是暗中吞并各乡团练,滚雪球滚大的,你们若不归官府统辖,今日你吞我,明日我吞你,迟早又出个王布。”
这话戳中了痛处。
乡绅们不吱声了。
王文瀚继续:“归了官府,你们的团练就是正经乡勇,饷银官府出一半,战功可论赏。更重要的是,你们手里的田产、宅院,官府给保,契纸上的红印,你们也看见了,陆大人押了身家性命保你们太平,这买卖,不亏。”
屏风后,陆恒笑了。
这王文瀚,不光刚正,还会说话。
果然,乡绅们动摇了。
互相看看,低声商议。
最后胖乡绅代表发言:“王县令,登记可以,训练也可以,但指挥权,能否让我们的人当副手?毕竟是我们养起来的兵,完全交给外人,不放心。”
王文瀚点头:“可以!每队设正副队长,正职由巡防营派,副职你们推举,但军令必须听正职的。”
“这…行。”
“还有”,王文瀚声音一沉,“登记要如实,若隐瞒人数、私藏军械,以谋反论处。”
堂里一凛。
“不敢,不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乡绅们散去时,天色将晚。
王文瀚送走最后一人,转身对屏风躬身:“大人,办妥了。”
陆恒走出来,拍拍他肩:“辛苦了。”
“分内之事。”王文瀚顿了顿,“大人再过两日真要走?”
“真要走,吴县、苏州城,还在反贼手里,拖久了,怕生变。”陆恒看向窗外,“吴江县这条命,我刚给它续上,能不能活,看你了。”
王文瀚深深一揖:“必不负所托。”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
陆恒走出县衙时,街上有百姓认出他,纷纷跪倒。
他没停步,只是点头。
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吴江县城墙上的雪,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
城门楼上,“陆”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座城,活了。
他的路,还长。
分田分到第四天,出了件意外。
城西三里坡那片水田,原是属于一个姓周的豪绅的。
周家跟着王布造反,城破时全家被杀,田就成了无主地。
按册子,该分给十二户无田的农户。
可当王文瀚带人去划界时,坡下村子里冲出个老汉,往田埂上一躺,死活不让量。
“这田是我周家的!祖上传下来的!谁敢分,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老汉叫周老栓,六十多了,是周家的远房旁支,穷得叮当响,但认死理。
他说这田虽然周家主家没了,但他姓周,就有份。
吴帆去劝,被老汉一锄头赶回来。
王文瀚亲自去,老汉跪在田埂上哭:“王青天!您要分田,分别处去!这田…这田是我周家祖坟的祭田啊!分了,祖宗在地下不安生!”
祭田是大事。
按律,祭田不能买卖,不能分。
但周家这田,官府册上记的是私田,不是祭田。
王文瀚查了旧档,果然,三十年前周家为了避税,把祭田改成了私田。
现在说回来,晚了。
可老汉不信,或者说,不愿信,就认一个死理:姓周的田,不能给外姓。
事情僵住了。
消息传到陆恒耳里时,他正在看吴县的地图。
沈白说完,他放下地图:“去看看。”
三里坡离城不远,骑马一刻钟就到。
到的时候,田埂上围了一堆人。
周老栓还躺在那儿,一身泥雪。
对面站着十二户等着分田的农户,急得跳脚。
王文瀚见陆恒来了,忙迎上:“大人,这事…”
陆恒摆摆手,下马走到田埂前。
周老栓看见他,也不起来,就躺着说:“陆大人,您要杀要剐随便!但这田,不能分!”
“为什么不能分?”陆恒蹲下身,平视他。
“这是我周家的根!”
“周家没人了。”
“我还活着!”老汉吼,“我姓周!”
陆恒点点头:“你姓周,所以这田该归你?”
“该!”
“那这十二户呢?”陆恒指了指对面,“他们没田,快饿死了,你一人占十二户的田,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周老栓噎住了,脸涨红:“那…那也不能分祖田!”
“这不是祖田。”陆恒从王文瀚手里接过册子,摊开,“白纸黑字,私田;官府有档,完税凭证都有。你要说是祖田,拿祖田的契来,拿不出,就是私田;私田无主,官家就能分。”
老汉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陆恒站起身,对那十二户说:“这田,照分,但给你们立个规矩,每年清明,凑钱买些香烛纸钱,给周家祖坟上炷香,人家祖坟在这儿,这是礼数。”
农户们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周老栓愣愣地看着陆恒。
陆恒又蹲回去,声音低了些:“老丈,我知道你念旧,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得活。这田荒着也是荒着,让人种了,产了粮,你周家祖宗看着也高兴,总比野草长了强,你说是不是?”
老汉眼睛红了。
陆恒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他手里:“这银子,你拿着,算我陆恒替这十二户,租你周家这块田,租子就是每年清明那炷香。成不?”
周老栓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对面那些农户渴盼的脸,终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我…我不要银子。”周老栓把银子还回来,“就要每年那炷香。”
“香一定到。”陆恒说。
老汉点点头,蹒跚着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好好种!别荒了我周家的地!”
农户们齐声应:“哎!”
一场风波,就这么了了。
王文瀚看着陆恒,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等农户们欢天喜地去量田了,他才低声说:“大人刚才若硬来,也能成,但那样,老汉心里永远是个疙瘩。”
“疙瘩多了,地就不稳。”陆恒上马,想起严崇明平日里的话语,叮嘱道:“王县令,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道理要说,人情也要给,给了人情,人才念你的好。”
王文瀚躬身:“受教了。”
第518章 临行托付
周老栓的事,很快传开了。
百姓都说,陆大人讲道理,也讲人情,该硬的硬,该软的软。
连周老栓那样的倔老头都能说通,还有什么说不通的?
分田的进度加快了。
到第六天,四千三百户全部领了契。
打谷场上,契纸堆成了小山,每张上面都有两个红印,县印和转运使印,右下角还多了一行手书:“此契永证,违者天诛”,以及那个“潇湘子”私印。
百姓领契时,吴帆让他们按完手印,再问一句:“这田谁分的?”
“陆大人分的!”
“要记住谁?”
“记住陆大人!”
“田种好了,粮食是谁的?”
“是自己的!”
“交给谁?”
“交给陆大人!”
问答简单,但一遍遍重复,印进脑子里。
领了契的百姓,把契纸用油布包好,藏在怀里,睡觉都捂着。
有人连夜去田里看,黑灯瞎火的,就蹲在田埂上,摸一把冻土,嘿嘿傻笑。
那是根。
有了根,人就不飘了。
降兵里,有一批人领了田,当场表示愿从军。
韩震挑了三百,编入辅兵营。
这些人训练格外卖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打仗,保的不是朝廷,是自家那十亩田,是契纸上那个红印。
利益绑死了,心就齐了。
陆恒让王文瀚统计田亩赋税,定了新章程:亩税一斗,三年不变;税粮不运走,留在吴江县建义仓,备荒年;百姓交粮时,县衙给凭证,凭证可抵来年税。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陆恒对王文瀚解释,“百姓看见粮没运走,留在本地,交税才甘心。”
王文瀚叹服:“大人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是不得不谋。”陆恒看向窗外,“江南赋税重,百姓苦,我们若跟以前一样刮地皮,今天分田,明天就得造反,要想长久,就得让利。”
正说着,沈白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是张清辞从杭州发来的。
信里说,杭州一切安好,严崇明坐镇,无人敢动。
商盟又筹了五万石粮,已运往吴江。
最后一句是:“夫君安心征战,家中有我。”
陆恒笑了笑,把信收好。
“王县令,吴江县就交给你了,我明日出发,攻打吴县。”
王文瀚起身,长揖到地:“大人保重。”
出发前一晚,陆恒没睡。
他在县衙后堂,对着油灯看地图。
吴县是苏州城最后一道门户,打下吴县,苏州就敞开了半边门。
但吴县不好打。
蛛网报来的消息:守将赵疤子,四十岁,太湖横行二十年的老匪,心狠手辣。
手下八千兵,其中两千是原太湖水匪,擅水战;三千是裹挟的饥民;还有三千是赵疤子自己练的私兵,据说装备不差。
吴县城墙不比吴江矮,护城河引太湖水,宽三丈。
强攻,代价不会小。
正看着,门外有人报:“大人,王县令和吴县丞求见。”
“进。”
王文瀚和吴帆进来,两人都穿着官服,虽然只是暂代的,但王文瀚坚持要穿。
他说:“穿上官服,百姓才认你是官。”
“坐。”陆恒指指椅子,“有事?”
王文瀚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吴江县田亩、户籍、仓廪的总册,请大人过目。”
陆恒接过,翻开。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户丁口、原有田产、新分田亩都列得明明白白。
最后还有汇总:全县四万八千三百亩无主田地,已分四万三千亩;分田的户籍五千七百户,计三万八千口;粮仓余米七万石,预留军需三万石,余四万石备赈。
“三天时间,弄这么清楚?”陆恒抬头。
“吴县丞带着人,三天三夜没合眼。”王文瀚说,“各乡里正也都出力,百姓配合,他们都急着分田,报得实。”
陆恒看向吴帆。
书生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足。
“辛苦。”
“应该的。”吴帆声音沙哑,“大人给百姓田地,给我们吴江县活路,这点事算什么。”
陆恒合上册子,沉吟片刻:“我明日一走,吴江县就靠你们了,有几件事,得交代清楚。”
两人正襟危坐。
“第一,四万石赈灾粮,不能一次放完。开春前,每月放五千石,设粥棚、以工代赈;春耕时,每户借种子一斗,秋收后还,还不上的,可做工抵。”
“第二,乡绅团练的登记造册,必须做实。童安负责,巡防营的人到了后,合兵训练;记住,指挥权必须在官府手里,谁不交,就亮亮刀子。”
“第三,赋税章程,按亩税一斗执行。但今年免了,遭了兵灾,要休养生息,明年开征;征税时,县衙全员下乡,现场收粮,现场给凭证,绝不许胥吏加码、勒索。”
“第四”,陆恒严声道:“我留下的两百兵,不是让你们享福的,吴江县境内还有散匪,得剿;四乡治安,得管;百姓纠纷,得断。这些,都是你们的活。”
王文瀚一一记下,然后问:“大人,若…若朝廷派新官来,我们当如何?”
这话问到了要害。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现在顾不上。苏州、常州还在贼手,就算要派官,也得等平乱之后,那时候…”
陆恒看向两人,“你们若把吴江县治好了,百姓拥戴,田亩清楚,赋税有章,就是大功,朝廷不会轻易动你们,就算要动,我也会说话。”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干好了,位置能保住。
王文瀚和吴帆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长揖:“必不负大人所托!”
“还有”,陆恒补充,“吴江县现在是个样板,我打下的每座城,都要照这个路子来,分田、安民、建制。”
“所以,你们这儿做好了,后面就有例可循,绝不能出岔子。”
压力更大了,但两人眼神更亮。
这是信任,也是机会。
“去吧。”陆恒摆摆手,“明天不必送,该干嘛干嘛。”
两人退下后,陆恒继续看地图。
但心思有点飘,飘到了杭州,飘到了张清辞那儿。
她一个人撑着杭州,不容易。
还有楚云裳,孩子该会笑了吧?潘桃肚子里的,也该显怀了…
第519章 石全求战
陆恒正想着杭州的温馨,沈白敲门进来:“大人,石全求见。”
陆恒皱眉:“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石全进来时,还是一脸笑,但笑里带着小心。
他先躬身行礼,然后说:“大人明日出征,下官特来请命,愿率本部两千人,为大军先锋!”
陆恒看着他,没说话。
石全被看得发毛,干笑两声:“下官虽然之前失了苏州,但毕竟在苏州为官多年,熟悉地理民情,大人若用我,必效死力!”
“你是想戴罪立功。”陆恒淡淡道。
“是…是。”石全额头冒汗,“下官知道罪重,不敢求恕,只求大人给个机会,让下官战场赎罪。”
陆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石全这人,滑,但有用。
苏州官场的关系,他熟。
本地豪绅,他熟。
用好了,是一把钥匙。
但用不好,就是祸害。
“让你当先锋,你行吗?”陆恒问。
“行!一定行!”石全忙道,“下官这两千兵,虽然败过,但都是老兵,见过血,只要大人给个机会。”
“机会可以给。”陆恒打断他,“但你得纳个投名状。”
“投名状?”
“你部下里,有几个人,是原来苏州守军的军官。城破时,他们没战死,也没殉节,而是降了贼,帮贼管理城防。”
陆恒盯着石全,“这些人,你知道是谁吧?”
石全脸色变了。
他知道。
不但知道,其中两个还是他远房亲戚。
“明日出发前,把这几个人的头,挂在旗杆上。”
陆恒声音冷下来,“挂完了,你带本部为前军,打吴县时,你部第一个攻城;死了,算你殉国,活了,前罪可免。”
石全腿一软,差点跪下。
“大人。”
“做不到,现在就滚回杭州,我给你安排个闲职,养老等死。”陆恒起身,走到窗前,“自己选。”
堂里死寂。
良久,石全咬牙:“下官遵命。”
“去吧。”
石全踉跄着退下。
沈白低声问:“大人真信他?”
“不信。”陆恒说,“但他想要活路,就得拼命,让他打头阵,消耗的是他本部,我们的人少死几个。”
“他若死了,省心;他若活了,也算条能用的狗。”
话冷酷,但现实。
乱世,人命贱,人心更贱。
第二天卯时,大军集结。
伏虎营、徐家营、骑兵营、火器营,总计万余人,列阵城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铁甲上,明晃晃的。
陆恒骑马检阅。
经过伏虎营时,张虎扛着双锤吼:“大人!吴县打下来,还分田不?”
“分!”
“吼!”全军欢呼。
经过降兵改编的辅兵营时,老陈头站在队首,胸脯挺得老高。
陆恒停马问他:“家里田分到了?”
“分到了!十亩水田,就在家门口!”老陈头眼眶发红,“大人,我这条命是您的!吴县这一仗,我打头阵!”
“好好活着,种好田,养好家,就是报我了。”陆恒拍拍他肩,策马向前。
到石全部前,陆恒停了一下。
后面的旗杆上果然挂着三颗人头,血已凝了,冻得发黑。
石全本人站在队首,脸色惨白,但腰杆挺着。
“石佥事。”
“末将在!”石全嘶声应道。
“此番进兵吴县,你部为先锋,若破城有功,赏银百两,田十亩,第一个上城者,官升三级。”
“谢大人!”
陆恒继续前行,检阅全军。
最后回到阵前,拔剑指天:“此去吴县,不为杀掠,不为功名。”
“为的是江南千万百姓,能安居乐业。”
“为的是你们家中父母妻儿,能太平度日。”
“军令如山,不屠城,不抢掠,不奸淫;违者,斩!”
“吼!”
“出征!”
大军开拔。
石全部最先动,两千人默默前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接着是伏虎营、徐家营、骑兵营…
陆恒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
吴江县城墙上,王文瀚、吴帆、童安,还有一众百姓,黑压压一片,默默目送。
有人挥了挥手。
陆恒转回头,握紧缰绳。
沈白策马上前:“大人,探马来报,吴县守军已得知我军动向,正在加固城防,赵疤子把城外百姓全赶进城了,说是‘坚壁清野’。”
“预料之中。”陆恒点头,“传令石全部,加快速度,今日午时前抵达吴县外围;令韩震率骑兵营先切断吴县与苏州的联系。”
“是!”
“再传令潘美,伏虎营到吴县城下后,先围而不攻,等中军到了,再作打算。”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大军在雪原上行进,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而坚定。
陆恒抬头看天。
阴云又聚拢了,怕是要下雪。
但雪再大,路也得走。
吴江县是第一步,走稳了。
吴县,是第二步。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
王文瀚转身下城,对吴帆说:“走,回衙,该咱们干活了。”
“是!”
大军行出十里,陆恒回头看了一眼。
吴江县的城墙已经很小了,但城头那面“陆”字大旗,还能看见一点红色。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
韩震带着骑兵营一千五百人抵达吴县城北五里外的土坡时,苏州方向刚好有一支兵马正往吴县赶。
晨雾里看不清具体人数,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轴吱呀声。
“将军,看旗号是苏州盖升的人。”哨骑百夫长胡整策马回来,压低声音,“约莫两千,押着十几车粮草。”
韩震眯起眼,“传令。”
“岳擎和马岩带重骑从左翼切入,马川轻骑包抄右翼,胡整的哨骑绕后断他们退路,不许放走一人回去报信。”
“得令!”
骑兵营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弓。
三百重骑,人马皆披甲,蹄声闷如滚雷,开始慢跑。
一千轻骑分成两股,从侧翼迂回。
胡整带着两百哨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
苏州来的这支兵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骑兵。
他们走到土坡下时,岳擎的重骑已经加速到冲锋状态。
“敌袭!”
凄厉的喊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半。
重骑像铁楔子砸进人群。
长槊捅穿皮甲,战马撞飞人体,惨叫声和骨裂声混成一片。
马川的轻骑这时从两侧卷过来,弓弦响成一片,箭雨泼洒。
忽然,南边传来一阵喊杀声。
韩震皱眉,派哨骑去探。
片刻后回报:是吴县城里的守军出城接应,约三千人,正往这里冲。
石全带着两千兵马去抵挡,已经交上手了。
“石全?”韩震想起那个笑面虎似的指挥佥事。
“是!石将军说他前番丢了苏州,这次要戴罪立功,死也要把援军拦住。”
韩震沉默片刻。
“去告诉石全,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带骑兵去支援。”
一炷香后,坡下只剩满地尸体和翻倒的粮车。
几个跪地投降的贼兵被绑成一串,胡整正在清点伤亡。
“咱们折了七个兄弟,伤二十一人。”胡整汇报,“斩首四百余,俘三百,粮车十二辆,都是陈米,约莫一千石。”
韩震点头:“留下一队人看好俘虏和粮车,其余人,跟我去支援石将军。”
第520章 兵围吴县
吴县城东十里外,石全这边打得惨烈。
他手下这两千人,大半是苏州溃败时带出来的老卒,小半是沿途收拢的溃兵。
装备不全,士气也低。
但石全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他脱了那身绣着云纹的锦袍,换上普通校尉的札甲,提一把厚背砍刀,就站在军阵最前面。
“弟兄们!”
石全嗓子都喊劈了,“苏州是老子丢的!今天要是再让这群杂碎过去,老子没脸回去见陆大人!你们也没脸!”
石全吐了口唾沫,握紧刀柄,“不想当孬种的,跟我杀!”
两千人对三千人。
石全这边阵型还算齐整,但对方是守城主力,装备也不差。
双方撞在一起的瞬间,前排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石全左臂挨了一刀,皮肉翻卷。
他眼都没眨,反手砍翻那个贼兵,继续往前冲。
血糊了满脸,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个时辰。
石全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亲兵换了两茬,死了一个,重伤一个。
对面那个贼将是个使长枪的,已经和他对拼了七八个回合,谁也没拿下谁。
就在这时候,北边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马蹄,是成片密集的,像潮水一样的马蹄声。
韩震的骑兵到了。
三百重骑从侧翼切入,一千轻骑挽弓齐射,贼军阵型瞬间乱了。
石全看准机会,带着剩下的一千多人全力压上。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贼军丢下一千多具尸体,残部溃退回县城。
石全这边伤亡近半,还能站着的不足一千二。
韩震策马过来时,石全正拄着刀喘粗气。
“石将军。”韩震下马,“辛苦了。”
石全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抹成一团污渍。
他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最后只扯出个难看的表情。
“韩将军,援军,拦住了。”
说完这句,他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往后倒,亲兵赶紧扶住。
韩震看了看这个浑身是伤的中年将领,点了点头。
“送石将军下去治伤,其余人,跟我去吴县城下。”
“将军不等等潘将军的伏虎营?”
“等什么。”韩震调转马头,“先去把路堵死。”
骑兵营到吴县城北门时,日头刚爬过城墙垛口。
吴县城墙高约三丈,护城河宽两丈余,水是从太湖引来的活水。
城头守军看见骑兵出现,立刻敲响警锣。
不多时,一面“赵”字大旗竖了起来。
韩震让骑兵在弓箭射程外列阵,自己单骑往前走了五十步。
城头上站出个魁梧汉子,光头,左脸有道蜈蚣似的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正是赵疤子。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赵疤子嗓门极大,“敢堵你赵爷爷的城门!”
韩震没答话,只抬了抬手。
身后骑兵齐刷刷摘弓搭箭。
赵疤子脸色一变,往后缩了半个身位,嘴里却不饶人:“吓唬谁呢!老子有七八千兄弟守城,你们这点骑兵还能飞上来不成!”
当日下午,潘美的伏虎营抵达。
四千一百人,赤旗招展。
张虎扛着双锤走在最前面,那对锤头比人头还大,看得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吴县城被彻底围死。
北门是韩震的骑兵营,西门是潘美的伏虎营,东门暂时空着,那是留给徐家营和火器营的方向。
赵疤子在城头上骂了一天。
从韩震骂到潘美,从石全骂到还没露面的陆恒。
话越来越难听,什么“赘婿”、“吃软饭的”、“靠着女人上位的杂种”。
伏虎营这边,张虎气得拎锤就要去砸城门,被潘美一鞭子抽回来。
“将军!”张虎梗着脖子,“那厮骂大人!”
“骂就骂。”潘美不在意,脸上是边军老卒特有的风霜色,“大人要是怕骂,早气死八百回了。”
傍晚时分,陆恒到了。
徐家营四千一百人,靛蓝旗帜。
火器营五百人,推着二十辆盖着油布的大车。
中军大旗下,陆恒骑一匹青骢马,身披铁甲,外罩深青披风。
他没戴头盔,头发简单束在脑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众将聚到中军大帐。
陆恒听完韩震和潘美的汇报,又去伤兵营看了石全。
石全已经醒了,看见陆恒要起身行礼,被陆恒按住。
“石将军今日之功,我记下了。”陆恒说,“好生养伤。”
石全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红,最终只憋出两个字:“谢…谢大人。”
回到中军大帐,陆恒在地图前站定。
“吴县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
陆恒转过身,看向帐中诸将,“诸位有什么想法?”
张虎第一个开口:“大人!给我五百人,我连夜打造云梯,明日一早攻城,保证三天内拿下!”
潘美瞪他一眼:“三天?你这五百人够死几轮?”
张虎讪讪闭嘴。
韩震说:“围而不攻,城中粮草最多支撑一月,届时自乱。”
徐思业摇头:“太慢,苏州援军虽被击退,但盖升主力尚在,若僵持日久,恐生变数。”
火器营主将沈迅犹豫了一下,开口:“要不…用震天雷炸开城门?”
“城门是包铁木门,墙厚一尺半。”
潘美麾下的军侯徐邦彦,忽然出声,“震天雷炸不开,就算炸开了,城门洞狭窄,我军涌入时必遭城头箭雨滚木阻击,伤亡不会小。”
帐中沉默下来。
陆恒看向徐邦彦。
这人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长相普通,从入伍以来,一直表现亮眼。
“徐军侯有何良策?”陆恒问。
徐邦彦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大人,属下观察过吴县城防,发现三处异常。”
徐邦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上去。
“其一,东城墙有一段约三十丈的墙体,砖石颜色与周围不同,应是近年修补过的,修补处的墙基不如原墙牢固。”
“其二,护城河在东墙外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水深不足四尺,我军可涉水而过。”
“其三,今日赵疤子在城头骂阵时,东城墙上的守军最少,且多是老弱,精锐都调去了北、西两面。”
陆恒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
“声西击东。”徐邦彦说,“明日拂晓,伏虎营佯攻西门,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骑兵营在北门游弋,做出随时准备冲门的姿态,待守军主力被吸引至西、北两面。”
徐邦彦手指重重点在东城墙那段修补过的区域,“徐家营与火器营从此处突袭,火器营用震天雷炸那段墙基,炸塌后我军涌入;同时,伏虎营变佯攻为真攻,两面夹击。”
帐中诸将对视一眼。
潘美先点头:“可行。”
韩震想了想:“我可分派两百哨骑提前绕到东门外埋伏,若有溃兵出逃,可截杀。”
徐思业看向陆恒。
陆恒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抬头,“就按徐军侯的计策办。”
“潘将军,你伏虎营明日卯时开始佯攻,动静闹大些。”
“韩将军,骑兵营盯死北门。”
“徐将军,徐家营今夜子时秘密移营至东门外三里处隐蔽。”
“沈迅从火器营挑二十个好手,带足震天雷,跟徐家营一起行动。”
陆恒环视帐中,“明日巳时,我要在吴县县衙升堂。”
第521章 声东击西
卯时初刻。
天还黑着,伏虎营已经在西门列阵。
张虎扛着连夜赶制的三十架云梯,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吴铁牛的重甲队,三百人,全身覆甲,只露一双眼睛。
城头上火把通明。
赵疤子亲自在西门督战,骂声隔着百步都能听见。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来打你赵爷爷的城!”
潘美理都不理,看了看天色。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擂鼓。”潘美挥手下令。
战鼓擂响。
张虎咆哮一声,扛着云梯往前冲。
重甲队紧随其后,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城头箭如雨下,叮叮当当打在重甲上。
偶有箭矢从面甲缝隙钻入,便有士兵闷哼倒地,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真打。
潘美一贯没留手,佯攻要装得像,就得真流血。
与此同时,北门。
韩震带着骑兵营在护城河外来回奔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城头守军紧张地调集滚木礌石,弓手全部就位。
而东门外三里的一片芦苇荡里,徐家营四千人静悄悄潜伏着。
徐邦彦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眼睛盯着那段修补过的城墙。
他能看见墙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军,还都在打哈欠。
辰时正刻。
西门已经打了半个时辰,伏虎营伤亡近百人,但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赵疤子把东门和南门的守军都调去了西门,南门对着飞云江,他断定官军不会从水上攻。
辰时三刻。
徐邦彦对身旁的沈迅点了点头。
沈迅一挥手,二十个火器营士兵抱着油布包,猫腰往前摸。
他们借着芦苇掩护,一直摸到护城河边。
河水果然很浅,最深处只到胸口。
涉水,过河,贴到城墙根。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城头上那个打哈欠的守军甚至往下看了一眼,但只看见风吹芦苇,什么都没发现。
巳时初刻。
沈迅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油布包被堆在墙根,引线接在一起。
士兵们后撤三十步,躲进事先挖好的浅坑里。
沈迅亲自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在清晨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青烟。
三息。
二息。
一息。
轰!
巨响震得地皮都在颤。
那段修补过的城墙像被巨锤砸中的陶罐,从底部裂开,砖石崩飞。
烟尘冲天而起,墙头上那几个守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坍塌的墙体埋了进去。
缺口宽约五丈。
“杀!”徐邦彦第一个跳起来。
徐家营如潮水般涌过护城河,从那道缺口灌入城中。
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精锐都在西、北两面,东门这里只有两百老弱,一个照面就被击溃。
消息传到西门时,赵疤子正在骂潘美全家。
“将军!东墙塌了!官军进城了!”
赵疤子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煞白。
“撤!往南门撤!”
赵疤子慌不择路,带着亲兵往县衙方向跑,想收拾细软从南门出城。
南门外是飞云江,他备了几条船,本来是以防万一的。
但刚跑到县衙门口,就看见一队骑兵从街角转出来。
韩震。
他根本没在北门。
那只是疑兵,他本人早带着两百重骑绕到了东门,就等赵疤子溃逃。
“赵疤子!”韩震策马冲来,“哪里走!”
赵疤子拔刀想拼,但他那点武艺在边军出身的韩震面前根本不够看。
三个回合,韩震一槊拍在他背上,把他打下马。
不等他爬起,韩震俯身,单手抓住他后颈,一提一勒,像拎鸡崽似的把他拎上马背。
赵疤子拼命挣扎,但韩震那条手臂像铁箍,越勒越紧。
等韩震策马回到县衙门前,把赵疤子扔在陆恒马前时,人已经没气了,颈骨折断,眼珠凸出,脸憋成紫黑色。
陆恒看了一眼,没说话。
潘美这时也从西门打进来,浑身是血,看了眼赵疤子的尸体,啐了一口。
“便宜这厮了。”
陆恒翻身下马,踩过赵疤子的尸体,走进县衙大堂。
堂上还摆着贼寇没喝完的酒,桌案上扔着几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
陆恒在县衙主位坐下,对跟进来的徐邦彦说:“清理城中残敌,张贴安民告示,封存粮仓,严守军纪。”
徐思业和潘美抱拳:“遵命!”
陆恒又道:“先休整几日,再进军苏州。”
众将齐声应诺。
走出县衙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吴县城头那面被砍倒的“赵”字大旗上。
陆恒站在台阶上,看了眼城外。
远处太湖烟波浩渺,再远处,是苏州城的方向。
下午,吴县县衙。
陆恒坐在堂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一名叫钱丰的人递上来的,蓝布封皮,纸页泛黄。
里头记的是苏州府十年来的钱粮账目,一笔笔,一条条,哪年哪月哪笔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哪次赈灾虚报了几成,哪任知府吃了多少回扣,清清楚楚。
陆恒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弘治十九年冬,知府虚报太湖冻灾,吞赈银三千两,余拒之,贬。”
字写得极工整,笔锋却透纸。
陆恒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堂下。
堂下站着七八个人。
最左边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削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垂着手站着,背微微佝偻,眼睛盯着自己脚前三分地,是钱丰。
中间那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额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川字纹。
他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把戒尺,戒尺一头包着铜皮,已经磨得发亮,孙文礼。
右边那个最年轻,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两条胳膊粗得像椽子。
他脸上有两道新疤,一道在左眉,一道在右颊,皮肉翻卷刚结痂。
身上短打衣裳沾着洗不掉的黑褐色,像是干透的血,陈实,外号铁头。
其余几个也是蛛网报上来的,有落魄文士,有退伍老卒,有被豪强逼得家破人亡的寒门子弟。
陆恒没说话。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麻雀叫。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陆恒开口,声音不高:“钱丰。”
钱丰肩膀一颤,上前半步:“草民在。”
“弘治十七年,苏州府报水灾,请求赈银五万两,实际发放到灾民手里的,有多少?”
钱丰没抬头,声音干涩:“回大人,实发八千两。”
“余下的呢?”
“两万两入库补往年亏空,五千两知府衙门‘修缮费’,八千两各级官吏‘辛苦钱’,四千两当地乡绅‘安抚费’,五千两…”钱丰摇了摇头,“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钱丰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账上是这么记的:暂押待核,这一押就是四年。”
陆恒点点头,翻开那本蓝皮册子,找到一页:“那这三千两‘冻灾赈银’,苏州知府拿去做什么了?”
钱丰喉咙动了动:“买了三个扬州瘦马,送给当时的布政使做寿礼。”
堂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恒合上册子,看向孙文礼:“孙先生。”
孙文礼拱手:“草民在。”
“听说你开了二十年蒙塾,弟子数百,束修收多少?”
“贫家子弟,一年一斗米;富家子弟,一年三两银。”
“够糊口么?”
孙文礼沉默片刻:“勉强。”
“乱起时,你塾里收容了四十三名妇孺。”
“是。”
“贼寇来劫,你持戒尺挡在门前。”陆恒好奇道:“那戒尺,还在么?”
孙文礼抬起手,露出那把磨亮的戒尺:“在。”
“当时怎么想的?”
孙文礼看着手里的戒尺,声音很平:“没想,他们喊我一声先生,我便得护着。”
陆恒点头,又看向陈实。
没等他开口,陈实先说话了,嗓门粗粝:“大人!码头那八千石粮,一粒没少!就是拼了命,我也没让那群杂碎抢走!”
陈实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包扎的白布,白布渗着淡黄药渍:“挨了三刀!不亏!”
陆恒看着他:“死了几个弟兄?”
陈实脸色一暗,嗓门低下去:“十一个。”
“名字记得么?”
“记得!”陈实眼睛红了,“王锤、李老三、赵石头…都记得!等太平了,我给他们立牌位,年年烧纸!”
陆恒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堂中,挨个看过去。
目光扫过钱丰佝偻的背,孙文礼攥紧的戒尺,陈实胸口的伤,还有后面那几个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第522章 恩威并施
“吴县刚破,百废待兴。”
陆恒直截了当,“我要三个人,一个管钱粮,一个管民政,一个管治安。”
陆恒停在钱丰面前:“钱丰,你掌苏州府户房二十年,钱粮流程烂熟于心,吴县钱粮,你敢接么?”
钱丰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大人…草民、草民是戴罪之身。”
“你何罪之有?”陆恒打断他,“不肯做假账是罪?还是把真相记在这册子里是罪?”
钱丰说不出话。
陆恒从袖中取出那本蓝皮册子,递还给他:“这册子,你留着!我要你用这里头的法子,要倒过来用,以前他们怎么贪的,今后你就怎么防,每一笔支出,每一粒米,都要像这册子记的一样,清清楚楚。”
“可是大人…”
钱丰颤抖着手接过册子,声音发哑,“县衙里那些旧吏,大半都是…都是册子上记过的人,他们会听我的?”
“不听就换。”陆恒说,“苏州府下来的,有劣迹的,一个不留;缺的人手,从本地清白人家招,从读过书但没功名的寒门子弟里招,从肯做实事的流民里招,你自己挑。”
陆恒转身又问:“你孙女叫钱婉儿?十四岁?”
钱丰一怔:“是!”
“我夫人身边缺个伶俐丫头,也缺学算账的好苗子,你若愿意,让她去杭州,在商盟里学点本事,吃穿用度,我出。”
钱丰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谢…谢大人!”
陆恒扶他起来,又走到孙文礼面前,“孙先生,吴县县令暂缺,你可愿暂代?”
孙文礼愣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也愣住了。
县令?暂代?让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落魄秀才代县令?
“我…草民无功名…”孙文礼话都说不利索。
“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有功名的人。”陆恒打断道:“你护得住四十三口妇孺,就护得住吴县七八万万百姓,你算得清田亩账目,就算得清一县赋税。”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孙文礼:“这是杭州崇正书院山长的亲笔信,你子孙明,聪颖勤学,书院愿免他一切束修,供他读到举人,若他有志科举,书院全力举荐。”
孙文礼接过信,手指抖得拆了三次才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是他只在县学碑廊见过拓片的瘦金体。
孙文礼眼圈红了,深深一揖:“孙某定不负大人所托!”
陆恒扶住他,最后走到陈实面前。
陈实挺着胸膛,眼睛瞪得铜铃大。
“陈铁头。”陆恒看着他胸口的伤,“还能打么?”
“能!”陈实吼,“再来十个也照打!”
“县尉的活儿,不光是打。”陆恒说,“要整编乡勇,要维护治安,要清剿残匪,要保境安民,比码头护粮仓难十倍,你敢接么?”
“敢!”陈实想都不想,“大人让我接,我就接!”
“你母亲病重?”
陈实神色一黯:“老毛病了,咳了半年,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看不好…”
“杭州有位姓温的大夫,专治肺疾,我修书一封,请他速来吴县。”陆恒说,“诊金药费,我出。”
陈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个扛得住三刀的汉子,突然红了眼眶。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陈实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
陆恒把他扶起来,转身回到案后。
“既然都接了,我就说几条规矩。”
堂下瞬间安静。
“第一,开仓放粮。”陆恒说,“吴县官仓、义仓、还有从赵疤子府里抄出来的私仓,全部打开;设粥棚十处,不分籍贯,每人每日两顿稠粥,孩童半碗,持续到明年春耕。”
钱丰赶紧记下。
“第二,分田造册。”陆恒看向孙文礼,“清查全县无主荒地、被贼寇所杀豪绅田产,以户为单位,按口分田,前三年免赋,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秋收后还;田契由县衙统一发放,盖我的转运使印,朝廷认不认另说,我认。”
孙文礼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第三,收编乡勇。”陆恒对陈实说,“县内原有乡勇、力夫、护院,全部登记造册,汰弱留强,整编团练,由杭州巡防营派人统辖,待遇按杭州巡防营标准,战死者抚恤加倍。”
陈实重重点头。
“第四,招抚饥民。”陆恒环视众人,“贼寇裹挟的百姓,只要放下兵器返乡,一律不究,愿意垦荒的,按第二条分田;愿意做工的,县衙组织修路、挖渠、筑墙,以工代赈;有手艺的,织布、打铁、木匠,商盟出资设工坊招募。”
陆恒继而声音沉下去:“但有一样,奸淫掳掠、杀害无辜、顽抗到底的,公审,当众处决。”
“这一条,没商量,我会留下两百精兵协助。”
堂里鸦雀无声。
“吴江县已经这么做了。”陆恒说,“王文瀚、吴帆,两个你们可能听过名字的人,正在那边干,干得不错,本官希望吴县干得更好。”
陆恒突然站起身。
“钱丰。”
“下官在。”
“最迟明日午时,我要看见粥棚立起来;三日内,我要看见全县钱粮账目理清,十日内,我要看见贪腐旧吏清洗完毕。”
“遵命!”
“孙文礼。”
“下官在。”
“三日内,分田方案拿出来;五日内,第一批田契发下去;十日内,全县田亩重新丈量完毕。”
“下官领命!”
“陈实。”
“末将在!”陈实挺胸。
“五日内,乡勇整编完毕;十日,县内残匪肃清。”
“保证做到!”
陆恒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三人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钱丰忽然转身,又跪下了:“大人,那册子里记的人,有些还在苏州,有些逃去了常州,有些可能就在吴县衙门的旧吏里,下官若动手清洗,恐遭报复。”
陆恒看着他:“你怕?”
钱丰咬牙:“不怕!但下官孙女…”
“钱婉儿今晚就动身去杭州。”陆恒说,“我派一队亲兵护送,到了杭州,直接进我陆府,我夫人亲自安置。”
钱丰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孙文礼在门外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里都有一种光。
陈实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走到衙门口石狮子旁时,忽然一拳砸在石狮子上。
石屑飞溅,他手背破皮流血,却咧开嘴笑了。
“他娘的”,他喃喃,“老子也能当官了。”
堂内,陆恒重新坐下。
剩下的几个人还站着,眼巴巴看着他。
陆恒挨个点名。
“张有田,你懂水利,去孙文礼手下,专管垦荒挖渠。”
“李未,你当过边军斥候,去陈实手下,训练乡勇侦察。”
“王算盘,你账目精熟,去钱丰手下,协助清账。”
一个接一个,都有安排。
第523章 宣抚各州
最后一个人领命出去时,日头已西斜。
陆恒独自坐在堂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堂。
沈白从侧门进来,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钱婉儿已上马车,亲兵十人护送,走水路回杭州,而且温大夫那边也传了信,三日内必到。”
陆恒嗯了一声。
“苏州那边有消息么?”
“盖升收缩兵力,看着是要死守州城,常州聂阳等贼寇按兵不动,似乎在观望。”
沈白接着又递上一封军令,“大人,这是李宣抚快马送来的急令。”
陆恒坐在案前,接过拆开。
信纸是常见的官府公文纸,字迹却遒劲有力。
沈白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陆恒把信看了两遍,才放下,问道:“李相到哪儿了?”
“回大人,李相并未走水路,由扬州入临安府,经庆州、信州,昨日刚到杭州。”
沈白低声说,“在杭州休整几日后,还要南下秀州、光州,再北折绍州、宁州,最后渡江来苏州,算日子,至少还要二十天。”
“带着三千人,绕这么大一圈。”陆恒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临安府这些州县,乱子不小吧?”
“是,苏州、常州闹得最凶,其他州县也有零星作乱,李相这一路走,一路剿,一路宣抚,说是替主公把路先趟平了。”
沈白说完,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替我?”陆恒摇摇头,“是怕我平定苏州后,顺手把这些州县也收编了吧。”
沈白没敢接话。
陆恒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刺向天空,像一副瘦骨。
“告诉王文瀚和孙文礼。”陆恒说,“按照我定的方略,抓紧推行落实,等苏州城一破,我要整个苏州府都得这么干。”
“是。”沈白恭声应下。
陆恒抬头看天,冬季的天,没有一丝云。
他想起钱丰那本册子,想起孙文礼那把戒尺,想起陈实胸口的伤。
想起吴江县外领到田契时,那些农民颤抖的手和发亮的眼睛。
“沈白。”
“在。”
“你说”,陆恒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要是整个临安府都这么干,甚至是全天下都这么干,会怎么样?”
沈白没敢接话。
陆恒也不需要他接。
他看了很久的天,然后转身回堂,吩咐一声:“传令,一个时辰后,众将过来议事。”
“是!”沈白低首退下。
重新回到案前,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
吴县的,吴江的,杭州的,伏虎城的。
剿匪的军报,安民的章程,钱粮的预算,官吏的任免。
陆恒坐下,提笔,蘸墨。
开始批阅。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
加了个炭盆,还是有点冷。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潘美、韩震、沈迅、徐思业、石全都在。
石全左臂吊着,脸上没血色,但硬是撑着来了。
陆恒把李严的信递给众人传阅。
潘美看完,眉头皱成疙瘩:“大人,李相这是信不过我们?”
“不是信不过。”韩震说,“是规矩。朝廷的兵,走朝廷的路;我们是私兵,是团练,名不正言不顺,李相这一路宣抚过去,是把大义名分先占住。”
石全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李相也是好意!临安府这么大,光靠我们这点人马,平了苏州还要平其他地方,要等到猴年马月。他带兵走一趟,各州县见了朝廷旌旗,自然安分,省得我们日后麻烦。”
“话是这么说。”徐思业搓着手,“可苏州城还有三万贼兵等着呢!李相绕这一大圈,咱们这儿…”
徐思业没说下去。
陆恒敲了敲桌子。
堂里静下来。
“李相有李相的路,我们有我们的仗。”陆恒说,“苏州必须尽快平定,拖久了,常州那边贼寇坐大,更难收拾。”
陆恒看向潘美:“潘将军,伏虎营还有多少人能战?”
“四千余人。”潘美答得干脆,“吴县一仗折了三百多,轻伤四百,休整几日都能上。”
“火器营?”
沈迅起身抱拳:“五百人齐装满员,震天雷备了三百颗,火药充足。”
“骑兵营?”
韩震:“一千五,马匹状态都好。”
陆恒点头,目光落到石全身上:“石将军,你部还能战的有多少?”
石全想站起来,被陆恒按住了。
“躺着说。”
石全喘了口气:“能打的,还有一千二,轻伤三百多,养半个月还能上。”
“你部暂时并入伏虎营。”陆恒说,“你安心养伤,伤好了再说。”
石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遵命。”
陆恒又看向徐思业:“徐将军。”
徐思业挺直腰板。
“你先不急。”陆恒说,“有件事,比打仗要紧。”
徐思业一愣。
陆恒从案上抽出一份册子,扔给他。
徐思业接过翻开,是吴江县和吴县两地团练的名册。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籍贯、家口。
“吴江县巡防营已经到位,正在收编各地乡勇,合计不下三千。”
陆恒说,“吴县这边,巡防营的人也快到了,我要你从这两地里,挑出精壮,编入徐家营。”
徐思业眼睛亮了:“多少人?”
“能挑多少挑多少。”陆恒接着说道:“盔甲兵器,吴江县那边已经集中了一批,优先给你,吴县这边,孙文礼和钱丰正在办。”
陆恒要求道:“五日,我给你五日时间,把这些人编练成型,能跟着大军开拔。”
徐思业脸垮了:“大人,五日,这也太急了,新兵入营,光是规矩就得教三天…”
“教什么规矩?”陆恒打断他,“教他们怎么吃饱饭,怎么领饷银,怎么有田种,这些,用教吗?”
徐思业噎住了。
“你之前在杭州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陆恒严声道:“我只问一句,五日,能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咱们走?”
徐思业沉默片刻,一咬牙:“能!”
“要什么?”
“钱。”徐思业直说,“要想快,就得砸钱,安家费、开拔费、饷银预支…五日,至少得把三个月的饷银先发下去。”
陆恒看向钱丰:“县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钱丰赶紧翻账册:“赵疤子府里抄出白银五万两,黄金一千两,官库原有存银两万两,折银约八万两。”
“拨三万两给徐将军。”陆恒说,“五日内,我要看见成效。”
钱丰手一抖:“大人,赈灾、分田、修葺城墙,处处都要用钱…”
“先紧着这边。”陆恒摆手,“仗打不赢,有多少钱都是别人的。”
钱丰不说话了,低头记下。
陆恒又看向潘美、韩震、沈迅三人。
“你们三个,明日出发,伏虎营、骑兵营、火器营,先行进军苏州。”陆恒缓缓道,“韩震的骑兵在前面探路,摸清贼寇兵力部署;潘美的伏虎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沈迅的火器营居中策应。”
陆恒突然加重语气:“记住,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苏州城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守军三万,没有十足把握,不许攻城。违令者,斩。”
三人齐声:“遵命!”
“李魁的水师营呢?”徐思业问,“苏州江山还有盖升的水寨,不拔掉,漕运不通,咱们的后路也不稳。”
“李魁正在办。”陆恒说,“三日内,我要苏州沿江再没有一条贼船。”
说完,陆恒当先站起身,“都去准备吧。”
众将领命退下。
走到门口时,徐思业忽然转身:“大人,那您…”
“我留几天。”陆恒说,“吴县这边刚铺开,得看着,等你这批兵练好了,我们一起去苏州。”
徐思业重重点头,大步走了。
第524章 征调
众人散去,堂里又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小了些,陆恒添了两块炭。
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沈白轻声问:“大人,李相那边要不要回封信?”
陆恒看着炭火,很久才说:“回!就说苏州战事紧急,我先平叛,待李相驾临,再当面请罪。”
“请罪?”
“擅自动兵,擅任官吏,擅分田亩。”陆恒笑了笑,“哪一条不够请罪的?”
沈白不说话了。
陆恒拍拍他肩膀:“去传令吧!陈实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温大夫看过了,说是积劳成疾,开了方子,正在调养。”
“那就好。”陆恒说,“你先下去吧。”
“是。”沈白退下。
陆恒独自站在堂里,看着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苏州府舆图》。
图上,吴县只是一个小点。
往东,就是苏州城。
陆恒伸出手,手指按在苏州城的位置。
炭火在他身后静静燃烧。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两日后的清晨。
吴县城外三里,徐家营大营。
雪是半夜停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晨光一照,白得刺眼。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新搭的帐篷一排排立着,冒着炊烟。
空地上,三千两百人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大多穿着自家带来的旧棉袄,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有腰刀,有削尖的竹竿,还有扛着锄头、铁锹的。
徐思业站在土台上,看着下面。
冷风刮脸,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旁边站着徐家营的四个军侯:徐思弘、徐茂林、徐茂福,还有周顺,都是从杭州一起出来的。
“都齐了?”徐思业问。
徐思弘点头:“吴江县来的一千七百四十三人,吴县的一千五百二十二人,总计三千两百六十五,盔甲兵器也都能凑合着用。”
“年纪呢?”
“最小的十七,最大的四十二,青壮占九成。”
徐思业嗯了一声,走下土台。
他走到方阵前,挨排看过去。
这些人脸上有紧张,有茫然,也有跃跃欲试。
眼神躲闪的居多,敢跟他对视的少。
“知道为什么把你们挑出来吗?”徐思业开口,嗓门洪亮,全场都听得见。
没人吭声。
“因为你们年轻,有力气,没拖累。”徐思业说,“因为你们肯来,家里有老有小,敢提着脑袋来当兵,不是饿急了,就是真有胆。”
徐思业停在一个少年面前。
那少年最多十八,瘦,但眼睛清澈。
“叫什么?”
“王、王栓子。”少年声音发颤。
“家里几口人?”
“五口,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分到田了吗?”
“分、分了。”王栓子声音大了些,“十亩水田,五亩旱地,县衙给的契,盖了大印的。”
“为什么来当兵?”
王栓子咬了咬嘴唇:“陆大人…陆大人说了,当了兵,家里免三年赋税,饷银一个月一两二钱,战死了抚恤五十两,我…我想让我弟读书。”
徐思业拍拍他肩膀,走到下一个。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疤,眼神凶。
“你呢?”
“陈大牛。”汉子声音粗,“家里就我一个,爹娘前年饿死了,没田,没地,听说当兵能吃粮,就来了。”
“不怕死?”
“怕。”陈大牛咧嘴,“但更怕饿死。”
徐思业点点头,走回土台。
“都听见了。”他扫视全场,“来当兵,有的为家,有的为活,不管为什么,来了就是兄弟。”
徐思业顿了下,开门见山:“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说三条。”
“第一,饷银。普通兵卒,月饷一两二钱,今日先发三个月,三两六钱;还有安家费二两,合计五两六钱。已经备好了,散会后排队领。”
下面起了骚动。
有人吸气,有人小声嘀咕。
“第二,伙食。”徐思业提高声音,“一日两餐,早干晚稀,三天一顿肉,管饱。”
骚动更大了。
“第三,规矩。”徐思业语气沉下去,“进了营,听号令,操练不偷懒,打仗不退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奸淫掳掠、临阵脱逃、祸害百姓的,斩。”
最后那个“斩”字,咬得极重。
全场鸦雀无声。
徐思业朝徐思弘使了个眼色。
徐思弘转身,一挥手。
几个老卒抬出三口大木箱,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小山。
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花。
“现在,排队领饷。”徐思业说,“领完饷,换衣裳,领兵器,午饭后开始操练。”
三千多人,排成三条长龙。
银子是提前称好的,一份份用红纸包着。
领到的人拆开看,手指发抖。
有人用牙咬,有人揣进怀里死死捂住。
王栓子领到自己的那份,跑到一边蹲下,拆开红纸。
五两六钱银子,沉甸甸的。
他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陈大牛领了银子,直接去找徐思弘。
“将军。”他问,“这钱能寄回家不?”
徐思弘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人?”
“有个表叔,在吴江县,我想把钱寄给他,让他帮我存着。”
徐思弘点头:“可以,营里有书记官,登记好地址,我们派人送去。”
陈大牛咧嘴笑了,露出黄牙。
发完饷,换衣裳。
新兵们脱了旧棉袄,换上统一的青色棉甲。
甲不厚,但暖和。
兵器也换了制式的长矛、腰刀。
虽然旧,但磨得亮。
午饭后,操练开始。
第一项,列队。
“都站直了!”徐思弘在队列前吼,“肩膀放平!眼睛看前!你,说你呢!腿并拢!”
三千多人,乱哄哄站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站成个方阵。
第二项,走步。
“左!右!左!右!跟着鼓点!鼓点听见没!”
有人顺拐,有人踩别人脚,有人走着走着就歪了。
徐思弘不急,一遍遍教。
顺拐的单独拎出来练,踩脚的罚俯卧撑。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队列总算能走齐了。
傍晚,开饭。
大锅里熬着菜粥,掺了肉末。
一人两个杂面馒头。
新兵们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王栓子啃完馒头,又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陈大牛吃完自己的,看着锅里还剩点底,舔舔嘴唇,没敢再去盛。
恰巧被周顺看见了,走过去,舀了一勺倒进他碗里,“敞开了吃,管饱。”
陈大牛愣了愣,埋头猛吃。
夜里,帐篷里点起油灯。
新兵们挤在一起,有人数银子,有人写信,有人发呆。
王栓子借了书记官的纸笔,趴在地上写信。
他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爹、娘,儿当兵了,饷银五两六钱,托人带回去,让弟好好读书,儿在营里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了,折好,揣怀里。
陈大牛坐在角落,擦他的刀。
刀是旧的,但刃磨得锋利。
擦着擦着,他忽然问旁边人:“你说陆大人真能给咱分田?”
“契都发了,还能假?”那人说,“我表哥在吴江县,真分到了,十亩水田,一家老小哭了一宿。”
陈大牛不说话了,继续擦刀。
油灯噼啪响。
帐外,徐思业和徐思弘在巡营。
“怎么样?”徐思业问。
“还行。”徐思弘说,“都是穷苦人家,肯吃苦,就是规矩得慢慢教。”
“五日,来得及吗?”
徐思弘犹豫片刻:“试试看。”
两人走到营地边,看着远处吴县城的灯火。
“大人给了三万两。”徐思业说,“今日发饷用了快一万八千两,剩下的,得用在刀刃上。”
“刀刃?”
“重赏。”徐思业说,“操练好的,赏;比武赢的,赏;表现突出的,赏。五日,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陆大人,有肉吃;跟着徐家营,有前途。”
徐思弘笑了:“大哥,你这是要下血本。”
“不下不行。”徐思业看着远处,“苏州城里还有三万贼兵,咱们这些新兵,第一仗就得见血,不见点真金白银,谁肯拼命?”
风大了些,吹得旗子猎猎响。
徐思业裹紧披风,往回走。
“明天加练。”他说,“队列、走步、枪阵,下午比武,前十名各赏一两银子。”
“是。”
营地里,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哨兵还站着,枪杆笔直。
第525章 大破贼寨
当夜,子时。
苏北江边,芦苇荡深处。
月光被云层遮着,只漏下几缕惨白。
水面黑沉沉一片,远处水寨的灯火像悬在半空的鬼火,一明一暗。
李魁蹲在船头,眼睛盯着那片灯火。
他身后,二十条快船藏在芦苇丛里。
船身新加了护板,是刘老歪带人连夜赶出来的,双层木板中间夹湿泥,能防火箭。
每条船上十个兵,一半水手,一半火器营的人。
赵桐从水里冒出头,扒着船舷爬上来,浑身滴水。
“寨门是木栅栏,三层,每层间隔五丈。”
赵桐压低声音,牙齿打颤,“水下有铁蒺藜网,我摸了,网眼大,能钻过去,守夜的约莫百来人,都聚在望楼下面烤火。”
李魁递过一块布巾:“栅栏多厚?”
“碗口粗的圆木,用铁箍扎着。”赵桐擦着脸,“得用火药炸。”
李魁回头:“黄兴,火器营教的还记得吗?”
黄兴猫腰过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准备了六个火药包,每个五斤。”他说,“引线加长了,能在水下烧半刻钟。”
“够吗?”
“够。”黄兴舔舔嘴唇,“我试过,五斤火药能炸断三根那种木头。”
李魁点头,看向赵桐:“带五个人,能行吗?”
赵桐咧嘴,露出被江水泡白的牙:“将军放心。”
赵桐当即挑人去了。
五个水鬼,都是湖上讨生活出身,能在水下憋一炷香时间。
每人绑一个火药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子时三刻。
赵桐带头扎进水里,六条黑影悄无声息游向水寨。
李魁盯着水面。
一息,两息,三息。
水面上只有波纹。
半刻钟后,远处水寨方向传来闷响,不是一声,是接连六声。
水面震荡,惊起一片水鸟。
寨门处火光骤起。
“点火!”李魁低吼。
二十条快船同时划出芦苇荡。
船头火箭齐发,箭头裹油布,射程百步。
第一轮齐射。
百支火箭拖着尾焰划过夜空,扎向水寨里的船只。
木船遇火即燃,顷刻间烧成一片。
第二轮齐射。
这次射的是寨墙。
火箭钉在木墙上,火苗舔舐。
寨里炸了锅。
喊叫声、奔跑声、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有人跳水,有人往岸上跑。
李魁拔刀:“登岸!”
韩涛率十条船冲向岸边。
船还没靠稳,士兵就跳下水,涉水抢滩。
侯吉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刚从火里跑出来的贼兵。
岸上的抵抗比预想的弱。
大部分贼兵在救火,或者逃命。
只有几十个老贼结阵抵抗,但很快被韩涛带人杀散。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火光映红半边天。
水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尸体、杂物。
李魁踩着烧塌的寨门走进水寨时,赵桐正带人清点俘虏。
“将军。”赵桐脸上有烟灰,“抓了两千三百多人,烧了一百二十条船,剩下的三十多条小舢板,完好。”
“咱们的人呢?”
“折了三百七十人,伤两百六。”赵桐神色一黯,“赵老四死了,炸栅栏时,引线烧太快,他没来得及跑。”
李魁沉默片刻。
“尸体找回来,厚葬,抚恤加倍。”
“是。”
天亮时,火基本灭了。
水寨变成一片焦黑废墟。
残存的木桩还在冒烟,水面浮着一层灰烬。
李魁站在废墟上,看着清理战场的士兵。
韩涛走过来,递过水囊。
“将军,沿江还有两座小水寨,要不要一鼓作气…”
“不急。”李魁喝了口水,“先稳住这儿,等大人命令。”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岸上奔来。
马上是个传令兵,浑身是汗。
“李将军!大人急信!”
李魁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陆恒的字迹:“水寨既破,速清江道,沉船、暗桩、水匪,一概扫除。漕运即血脉,运河即命脉,我要江南水道,尽在掌握。”
落款只有两个字:“陆恒”。
李魁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韩涛。
韩涛看完,又传给侯吉、沈迅、赵桐。
“大人这是…”韩涛迟疑。
“要咱们当水上的刀。”李魁说,“不光打仗,还要管漕运,管水道,管所有水上生意。”
他走到还在冒烟的废墟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封信。
纸在火光中卷曲,化作灰烬。
众将看着他。
“都听见了。”李魁转身,“从今天起,太湖到长江,所有水道归咱们管,沉船捞起来,暗桩拔掉,水匪要么收编,要么沉江。”
李魁又唤了一人:“侯吉。”
“在!”
“你去接触沿河帮会,码头扛包的、船夫、渔霸、私盐贩子,有一个算一个,告诉他们,归顺,有饭吃,有官做;不归顺”
李魁没说下去。
侯吉懂了:“明白。”
“赵桐,水鬼队给老子扩到两百人,不仅要会潜水,还要会驾船,会水战。”
“遵命!”
李魁最后看向韩涛:“你带主力,清理江道,十日之内,大人要看见漕船能从杭州直放苏州。”
“十天?”韩涛皱眉,“沿江还有水匪…”
“杀。”李魁只有一个字。
众将领命散去。
李魁独自站在废墟上。
太阳升起来了。
远处,士兵们正把俘虏押上船。
哭声,骂声,呵斥声,混在一起。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腥味。
李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水师”。
这是陆恒当初授他水师营主将时给的。
他擦了擦牌子,重新揣好。
然后转身,走向江边。
苏州城西四十里,八股沟。
这地方名不副实,不是八条沟,而是一条主沟分出七八条岔道,像老树盘根。
沟深两丈,宽三丈,两侧土坡陡峭,长满枯草。
潘美站在沟南的土坡上,看着对面。
对面坡上插着一面旗,灰布,上面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胡”字。
旗下人影绰绰,约莫三千人。
伏虎营在沟南列阵,四千多人,分三队。
张虎的先锋营在前,吴铁牛的重甲营居中,潘美自领中军在后。
韩震的骑兵营在右翼待命,沈迅的火器营在左翼高地。
阳光刺眼,但冷。
风吹过沟壑,呜呜响。
第526章 血战八股沟
八股沟,两军阵前,寒风猎猎。
“将军。”石勇从前面跑回来,脸上有汗,“探明了,沟里埋了木刺,坡上有陷坑,守军不是普通饥民,结阵有章法,进退有度。”
潘美眯起眼:“看出什么路数了吗?”
“像是…”,石勇犹豫,“像是边军的鸳鸯阵,但又不全像。”
潘美心里一沉,转首看向韩震。
韩震已经打马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是边军。”韩震说得很肯定,“你看他们站位,前三后五,左右呼应,饥民可没这个本事。”
正说着,对面坡上忽然响起鼓声。
咚咚咚,三长两短。
沟里的守军动了。
前排举盾,后排挺矛,缓缓从坡上压下来。
阵型整齐,脚步划一。
潘美拔出刀:“弓箭手!”
伏虎营的弓手上前,拉满弓。
“放!”
箭雨泼出去。
但对面盾阵举得及时,大部分箭钉在盾上。
只有零星惨叫,被射中了没遮住的小腿或脚面。
守军还在推进。
“再放!”
第二轮箭雨。
这次有了效果。
盾阵毕竟不严,十几个人中箭倒地;但阵型没乱,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守军下到沟底,开始往南坡爬。
坡陡,爬得慢。
但盾阵护着,箭很难射中。
潘美咬牙:“张虎!带人压下去!把他们堵在沟里!”
“得令!”
张虎吼一声,扛着双锤就冲。
先锋营五百人跟着他,嘶吼着冲下坡。
两军在沟底撞在一起。
锤砸盾,矛捅甲。
鲜血喷溅,惨叫四起。
张虎一锤砸碎一面盾,连带盾后的贼兵脑壳一起碎。
但马上有三根长矛同时捅来,所幸捅在胸甲上,没穿透,但力道把他撞退两步。
“结阵!结阵!”贼兵里有人喊。
十几个人迅速围成个小圈,盾在外,矛在内。
张虎冲了两次,都没冲开。
潘美在坡上看得清楚。
这不是饥民。
饥民没这个配合。
“鸣金!”潘美果断下令,“让张虎撤回来!”
锣声响起。
张虎不甘心,但还是带着人往回撤。
退到坡上时,清点人数,折了三十多个,伤了百余人。
对面只死了不到五十。
“将军”,张虎眼睛红了,“这帮杂碎…”
潘美摆手,让他闭嘴,转首看向韩震:“你怎么看?”
韩震盯着沟底那些正在重新结阵的贼兵,很久才说:“北疆的边军,守城时常用这种小阵,三人一组,盾、矛、刀配合,他们这是简化了,两人一盾一矛。”
“能破吗?”
“能。”韩震说,“但得用骑兵冲,把他们阵型冲散,再分割剿杀。”
潘美看向沟底。
沟不宽,骑兵冲下去施展不开。
而且坡陡,马下去容易失蹄。
正犹豫,陈石头回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都是清水营的斥候,浑身是泥。
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个捆成粽子的人,嘴里塞着破布。
“将军!”陈石头喘着粗气,“抓了个舌头,是个小头目。”
潘美眼睛一亮:“带过来!”
那人被扔在地上,看起来三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凶狠。
嘴里的布一扯出来,就骂:“狗官!要杀就杀!”
潘美蹲下,盯着他:“你们领头的是谁?”
“是你爷爷!”
潘美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铁钩,钩尖磨得发亮。
他把铁钩在那人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钩眼球的,从眼角插进去,一搅,眼珠子就出来了,还不死,能活好久。”
那人脸色变了。
“我再问一遍。”潘美声音很平,“领头的是谁?”
“胡、胡三”,那人声音发颤,“原先在北疆当队正,兵败逃回来的…”
“有多少边军?”
“一百多,不,两百!有两百!”
“在哪儿?”
“都、都在沟对面,胡三亲自领着。”
潘美站起身,对韩震说:“听到了?两百边军。”
韩震脸色凝重:“两百边军带三千饥民,据险而守,难怪难打。”
沈迅这时也过来了:“潘将军,我有个法子。”
“说。”
“用震天雷。”沈迅比划,“铁桶内装入震天雷,掺碎石,投石机抛射,能打到沟对面,炸不塌阵型,也能炸乱。”
潘美想了想:“试试。”
沈迅立刻去准备。
震天雷固定在大铁桶内,架在木架上,掺杂碎石铁渣,只要点燃引线,震天雷爆炸,就可把碎石喷出去。
准备了二十个桶。
午时三刻。
沈迅一声令下,二十个铁桶同时点火,被投石机抛出。
轰轰轰!
巨响震得地皮发颤,碎石铁渣像暴雨一样泼向沟对面。
惨叫声瞬间炸开。
沟对面坡上,盾阵被炸得七零八落。
有人被碎石打穿身体,有人被气浪掀翻。
阵型瞬间乱了。
“骑兵!冲!”韩震大吼。
三百重骑开始下坡,马蹄踏得土石飞溅。
但刚下到一半,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忽然惨嘶,前蹄一软,栽倒在地。
坡上有陷马坑,挖得浅,但足够崴断马腿。
“停!停!”韩震急吼。
骑兵急停,但已经晚了。
二十多匹马折了腿,骑手摔在地上,有的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踩中。
对面坡上,箭雨来了。
这次不是乱射,是瞄准摔在地上的骑兵射。
眨眼间,十几个骑兵中箭。
“刀盾手!跟我上!”
潘美眼睛红了,亲自提刀冲下坡。
中军一千刀盾手跟着他,像一道铁流。
沟底再次变成绞肉场。
潘美砍翻一个贼兵,刀刃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
他弃刀,抢过那贼兵的长矛,反手捅穿另一个。
血溅了一脸。
潘美抹了把脸,继续往前杀。
张虎在左翼,吴铁牛在右翼,三股人马像三把凿子,往贼兵阵型里凿。
但贼兵顽强得可怕。
尤其是那些边军溃兵,十几个人结成小阵,死战不退。
砍倒一个,立刻有人补上。
杀到后来,潘美手都软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太阳偏西时,贼兵终于溃了。
残存的往北坡逃。
潘美下令追击,但伏虎营也追不动了。
沟底躺满了尸体。
血渗进土里,把土染成暗红色,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潘美拄着刀喘气。
他身上中了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腿。
虽不深,但血流不止。
石勇过来搀他:“将军…”
“清点伤亡。”潘美哑着嗓子说。
“歼敌约一千,俘千余,咱们…”石勇声音低下去,“折了六百二十三人,伤八百多。”
潘美闭上眼睛。
六百多人。
伏虎营成军以来,最惨的一仗。
韩震一瘸一拐走过来。
他马死了,腿被压了一下,没断,但肿得厉害。
“抓到几个溃兵。”
韩震面色凝重,“审出来了,盖升手里有两千多边军溃兵,都是胡三这样的人带队,今天这两百,是最精锐的。”
潘美睁开眼:“两千?”
“嗯。”韩震脸色难看,“而且他们从北疆带回了弩,军弩,射程两百步。”
潘美不说话了。
风吹过沟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527章 名册
十月二十八,傍晚。
吴县,临时行辕。
陆恒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两份战报。
一份是李魁的,水师大捷,掌控水道。
一份是潘美的,八股沟惨胜,折损六百。
沈白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陆恒放下战报,揉了揉眉心。
“潘美那边,伤员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沈白赶紧说,“重伤的送回吴县,轻伤的随军,阵亡的尸体正在运回,准备安葬在吴县西郊,立碑。”
陆恒点头:“抚恤呢?”
“按三倍发,阵亡的每人一百五十两,伤五十两,钱丰已经在筹钱了。”
“钱够吗?”
“吴县抄没的银两还剩一些,加上吴江县那边…”沈白试探问了句,“实在不行,从杭州调。”
陆恒摆手:“不用,先用这边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城墙上点了火把,像一串珠子。
“两千边军溃兵”,陆恒喃喃,“盖升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
“北疆兵败后,溃兵四散。”沈白说,“有的逃回老家,有的落草为寇,江南富庶,不少溃兵往这边跑,碰巧盖升许以重利,自然有人投靠。”
陆恒沉默片刻,“给潘美回信,让他原地休整,等我率军合兵,不许再贸然进攻。”
“是。”
“李魁那边,准他收编沿河帮会吗,至于许的官职,从巡防营里拨虚衔,队正、哨长之类,不占实缺,但给饷银。”
沈白一一记下。
陆恒转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册子。
这是沈白刚递上来的,苏州可用人才的名单。
蛛网暗中搜集的,十几个人名,后面附着简况。
陆恒翻开。
第一个名字:冯敬贤,苏州冯氏旁支,曾任翰林院编修,因不愿依附任何党派,被排挤致仕。
第二个:方启正,原苏州府税司主官,精于算术、善理财赋,但因不肯帮知府做假账贪污漕银,被陷害入狱三年,刚出狱即逢乱。
第三个:赵德威,原边军退役百户,因伤回乡,开武馆为生。乱中逃到乡下,组织各村青壮,传授简易战阵,使贼寇不敢轻犯。
陆恒一页页翻过去。
名字,出身,专长,乱中表现。
简单几行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陆恒合上册子。
“这些人,接触过了吗?”
“接触了几个。”
沈白说,“冯敬贤愿意出山,但要求‘账目清明’;赵德威说只要不打穷苦百姓的主意,让他干什么都行,方启正有些犹豫。”
陆恒想了想:“等苏州城破了,再去见见!”
陆恒坐回案前,提笔写信。
给李魁的:漕运事大,放手去做,沿河帮会,恩威并施,不听话的,杀几个立威。
给潘美的:休整待命,深沟高垒,边军溃兵擅野战,不擅攻城,等我到了,再议破敌之策。
写完两封信,封好,交给沈白。
“还有一件事。”沈白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李魁将军递上来的,沿河帮会头目的名单,一共二十七人。侯吉已经接触过了,其中十九人愿意归顺,五人观望,三人拒绝。”
陆恒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名字后面标着籍贯、势力范围、手下人数。
“拒绝的那三个,什么来头?”
“一个是私盐贩子,叫王老七,手下两百多人,控制着苏州到常州一段水路;一个是渔霸,叫刘大牙,太湖上的渔船都要给他交份子钱;还有一个是漕帮的一个香主,叫何九,漕帮虽然散了,但还有些老人听他号令。”
陆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王老七和刘大牙,让李魁处理;何九先留着,漕帮的人,以后可能有用。”
“是。”
沈白退下。
陆恒独自坐在案前,拿起那份苏州人才的名单,又翻了一遍。
冯敬贤,吴启正,赵德威…
还有后面那些名字:落魄书生,退伍老卒,商贾子弟,佃户出身…
乱世像一面筛子,把人都筛了一遍。
有的筛下去了,有的筛上来。
他想起八股沟那六百多个再也回不来的兵。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陆恒吹熄灯,和衣躺下。
清晨。
陆恒起身,系好衣带,走到窗前。
晨雾弥漫,看不清远处。
洗漱完,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坐回案前。
案上摊着地图。
苏州城像一块巨石,堵在江南腹地。
他手指从吴县划到苏州,又从苏州划到常州。
然后停住。
窗外,雾渐渐散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陆恒眯起眼,“沈白,披甲!”
徐家营大营外,七千三百人列阵。
四千一百老卒,三千两百新兵。
青旗招展,枪矛如林。
陆恒骑马立在阵前,山文甲外罩深青大氅,没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扫过阵前每一张脸。
徐思业打马过来,抱拳:“大人,徐家营整军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陆恒点头:“新兵练得如何?”
“队列齐整,枪阵初成。”徐思业说,“见了血才知道真本事,但士气可用。”
陆恒看向阵中。
那些新兵站得笔直,手紧握枪杆,有人紧张得嘴唇发抖,有人眼里闪着光。
但没人退缩。
“饷银都发了?”
“发了,每人五两六钱,安家费另算。”
“伙食?”
“一日两餐,三天一顿肉,这五日,吃了两顿肉。”
陆恒嗯了一声,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弟兄们。”陆恒开口,声音穿透风雪,“今日,咱们要进军苏州城。”
阵中鸦雀无声。
“苏州城里有贼兵三万,咱们七千。”
陆恒继续说,“仗不好打,会死人,可能今天还站着说话,明天就躺下了。”
“怕不怕?”
没人回答。
“怕,是应该的。”陆恒说,“我也怕,怕打输了,怕兄弟们白白送命,怕家里的爹娘妻儿没人照顾。”
寒风呼啸。
“但有些事,怕也得做。”陆恒沉声,“苏州的百姓在等,等粮食,等活路;吴江县、吴县分了田的百姓也在等,等咱们打赢了,他们才能安安稳稳种地。”
陆恒勒马转身,面向苏州方向。
“这一仗,不为朝廷,不为功名。”他说,“为的是咱们身后的百姓,为的是江南千万个像咱们一样的苦命人。”
陆恒拔剑,剑指东方。
“徐家营!”
“在!”七千人齐吼,声震四野。
“开拔!”
鼓声擂响。
队伍动了。
老卒在前,新兵居中,辎重在后。
长龙般的队伍踏雪而行,脚印深深浅浅。
第528章 兵临城下
陆恒勒马立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
沈白跟在他身边,低声说:“大人,潘将军那边有消息了,伏虎营已至苏州城西二十里扎营,韩震的骑兵在周边游弋,沈迅的火器营占据了两处高地,贼兵出城试探过两次,都被打退了。”
“李魁呢?”
“沿江的水寨已全部拔完,水道已清。”
陆恒点头,又问:“吴县这边,安排好了?”
“孙文礼、钱丰、陈实都在,赈灾粥棚开了十二处,分田的册子造完了七成,巡防营整编了八百乡勇,维持治安足够。”
“杭州有信吗?”
“有。”沈白从怀中取出一封,“夫人亲笔。”
陆恒接过,拆开。
信不长。
张清辞写的,字迹娟秀但有力。
信中说了杭州近况,说了孩子胎动频繁,说了商盟又开了两家工坊,收容了一千多多流民。
最后一句:“君在外征战,妾在内持家。望珍重,待凯旋。”
陆恒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
“大人。”沈白犹豫了一下,“李相那边,要不要派人去迎?”
“迎什么?”陆恒说,“他是宣抚使,走的是官道,咱们是平叛军,走的是战场,两不相干。”
陆恒嘴角一勾:“等打下了苏州,他自然就来了。”
队伍过完了。
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通向东方。
陆恒最后看了一眼吴县城。
城墙上的“陆”字旗在风雪中飘扬,旗下隐约可见人影,是孙文礼他们,在城头送行。
陆恒调转马头。
“走。”
一百亲卫营跟上。
马蹄踏雪,溅起碎玉。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尽头。
吴县城头,孙文礼扶着女墙,看了很久。
钱丰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账册,喃喃:“几万两银子,就这么花出去了。”
“花得值。”陈实不知何时也上来了。
他伤好了大半,脸上疤还红着,“我娘说了,陆大人是菩萨转世,温大夫开的药,吃了三天就不咳了,今早还喝了碗粥。”
孙文礼没说话,只看着远处。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白。
“走吧。”孙文礼转身,“粥棚该加柴了,今日领粥的,怕是比昨日又多三成。”
三人下了城。
城门缓缓关闭。
次日,午时。
陆恒率军抵达苏州城西三十里,与潘美军会合。
中军大帐立起,众将齐聚。
潘美摊开地图,指着苏州城:“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宽五丈,深一丈五,四门皆有瓮城,城头备滚木礌石无数。守军约三万,其中真正能战的老贼约五千,其余多是裹挟的百姓。”
韩震补充:“斥候探明,盖升把精锐都放在西门和南门,北门临江,有水域屏障,守军最少,东门次之。”
“粮草呢?”陆恒问。
“城中粮仓存粮约十万石,但三万张嘴吃,撑不过几个月。”潘美说,“盖升近日派小股部队出城抢粮,都被我们截了。”
陆恒看向沈迅:“火器营的震天雷,对城墙有用吗?”
沈迅摇头:“试过了,苏州城墙是糯米灰浆砌的,厚实的很,震天雷只能炸掉墙皮,炸不塌。”
帐中沉默。
徐思业忽然开口:“大人,这次苏州城看来只能强攻了。”
陆恒看向地图,手指在北门位置敲了敲,“李魁的水师什么时候能到?”
“最迟明晚。”潘美说,“水师一到,北门就彻底封死了。”
陆恒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帐外风声呼啸,卷起雪沫打在帐布上,沙沙响。
“明日寅时埋锅造饭,卯时攻城。”陆恒最终说,“潘美,你率伏虎营攻南门,徐家营攻西门;韩震率骑兵营绕至东门佯攻,动静闹大些;沈迅,火器营移至南门外三里,准备炸城。”
陆恒环视众将:“记住,贼兵若溃,不许追杀入城巷战,先占城墙,控城门,肃清城头敌军,待后续部队到了,再步步推进。”
众将领命。
“都去准备吧。”陆恒摆手,“今晚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众人退下。
帐中只剩陆恒一人。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
外面天色已暗,雪又下了起来。
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冰凉。
陆恒放下帐帘,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是张清辞的信。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手指捏了捏最后那句“待凯旋”。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
他收起信,吹熄了灯。
帐外,雪落无声。
当夜,雪停了,月色朦胧。
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响。
中军大营。
营寨扎在苏州城西十里的一片坡地上。
寨墙是白天新筑的,双层木栅,中间填土。
栅栏外挖了壕沟,宽五尺,深三尺,沟底插了削尖的竹签。
徐广文和徐广武两兄弟提着灯笼,在寨墙上来回巡视。
他们是徐家庄出来的,二十四五岁,长得像,都是方脸浓眉。
区别是哥哥广文左脸颊有道疤,弟弟广武没有。
“哥。”徐广武哈着白气,“这寨子筑得是不是太扎实了?韩将军上回还说咱们死板。”
徐广文摸了摸脸上的疤:“上回筑垒,咱们只顾着结实,没留出击的通道,骑兵出不去,挨了批。这回改了,你看那边,留了三处暗门,外面用草席盖着,看不出来。”
徐广武顺着哥哥指的方向看。
果然,寨墙有三处稍微薄些,外头堆了草席,像堆放杂物的地方。
“还是哥想得周全。”
“周全什么。”徐广文摇头,“打仗的事,挨过打才记得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
寨墙上隔十步一个哨兵,都裹着厚棉衣,抱着枪。
看见两兄弟,纷纷挺直腰板。
“精神着点!”徐广文低声喝,“后半夜最容易出事。”
“是!”
走到寨墙西南角,徐广文忽然停下,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木板。
“哥?”
“别出声。”
徐广文听了片刻,猛地起身:“有动静,马蹄声,很远,但不少。”
徐广武也趴下听,脸色变了:“从西边来的,是咱们的人?”
“咱们的骑兵在东北角扎营。”徐广文眯起眼,“韩将军要动,会先打招呼。”
徐广文猛地直起身,对最近的哨兵吼:“传令!全员戒备!敲梆子!”
“是!”
梆子声急促响起,营寨里瞬间活了。
帐篷里钻出人影,穿衣、披甲、抄兵器。
动作快,但没乱,这几日天天操练,就练夜袭应对。
第529章 劫营
中军大帐。
陆恒刚躺下,听见梆子声,立刻坐起。
沈白冲进来:“大人,有敌情!”
陆恒披甲:“多少人?”
“哨骑还没回报,但听动静,不下数千。”
陆恒系好甲绦,抓过佩刀:“徐家营那边谁在?”
“徐广文、徐广武在寨墙上,徐茂林部在营中待命。”
“让徐思业去寨墙增援,潘美和韩震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伏虎营正在集结,骑兵营已经上马。”
陆恒点头,掀帐出去。
外面月光如霜。
寨墙上火把通明。
徐广文看见陆恒,赶紧跑下来:“大人,西边来敌,约五六千人马,还有骑兵。”
“确定是骑?”
“确定,马蹄声重,是骑。”
陆恒登上寨墙,往西看。
月色下,雪原一片白。
远处有黑点在移动,越来越近,像潮水漫过来。
“弓弩手准备。”陆恒下令,“等进了百步再射。”
“是!”
弓弩手上墙,搭箭,拉弦。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近了。
月光照亮了来敌的旗,灰底,黑字,一个醒目的“盖”字。
是盖升亲自来了。
“放!”
箭雨泼出去。
冲锋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没停,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壕沟到了。
第一排骑兵收不住,连人带马栽进沟里。
竹签捅穿马腹,刺穿人腿。
惨叫声撕破夜空。
但沟不宽,后面的骑兵勒马跳过去,有的跳过去了,有的没跳过去,摔在沟边。
寨墙就在眼前。
“滚木!”徐广文吼。
墙头的士兵推下滚木。
粗重的圆木沿着斜坡滚下去,撞翻马腿,砸碎人骨。
但敌军太多了。
而且不是乱冲,前排持盾,掩护后排架梯。
梯子搭上寨墙,贼兵开始爬。
“长矛!”徐广武在另一段墙上喊,“捅下去!”
长矛从寨墙缝隙捅出,把爬梯的贼兵捅落。
但马上有人补上。
寨墙在震颤。
陆恒拔出刀:“徐茂林部,上墙!”
徐茂林带着五百刀盾手冲上寨墙,堵住缺口。
刀砍,盾撞,血肉横飞。
但敌军主攻方向很明确,中军大帐。
盖升在阵后看见了陆恒的帅旗。
他提着一杆大戟,亲自率剩余的百名亲卫往那个方向冲。
“拦住他!”徐广文红了眼,带人往下跳。
跳进敌群里。
刀光,血光。
徐广文砍翻两个,背上挨了一刀。
甲厚,没破,但震得他喉咙发甜,吐了口血沫,继续砍。
寨门那边压力最大。
几十个贼兵扛着撞木,在撞门。
门是厚木板包铁皮,被撞得咚咚响,铁皮凹陷。
门后,周顺的重甲队死死顶住。
周顺是个四十岁的老卒,脸上有边军特有的风霜色。
他带着一百重甲兵,人挨人,肩抵肩,用身体顶门。
“顶住!”周顺大吼,“死也顶住!”
樊虎在侧面,带另一队重甲兵结盾阵。
盾牌连成墙,长矛从缝隙刺出。
贼兵冲上来,撞在盾墙上,又被矛捅回去。
但人太多了。
盾墙开始后退,一步,两步。
樊虎虎口裂了,血顺着矛杆流,还是咬紧牙,又往前顶了一步。
就在这时,北边响起号角。
潘美的伏虎营到了。
张虎冲在最前面,双锤抡圆了砸,一锤一个,砸得贼兵脑浆迸裂。
张虎身后,李青的弓弩队散开,箭矢像长了眼睛,专射拿火把的、骑马的、穿好甲的。
南边也响起马蹄声。
韩震的骑兵营分两路,马岩的重骑正面冲阵,马川的轻骑绕后包抄。
战场瞬间乱了。
盖升在中军,看见两面旗帜围过来,知道不妙。
“撤!”盖升戟尖一指,“回城!”
亲卫护着他往回杀。
但退路已经被马川的轻骑截断。
箭雨从侧面泼来,盖升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他红了眼,大戟横扫,劈开两个轻骑,夺马就逃。
韩震看见了,拍马追去。
两匹马在雪原上狂奔。
韩震眼见盖升要进城,立马弯弓搭箭,一箭射中盖升左肩。
盖升晃了晃,没掉下马,继续逃。
韩震还要追,被亲兵拉住:“将军!穷寇莫追!小心城头箭矢!”
韩震勒马,看着盖升逃回城门。
城门开了一道缝,放他进去,又立刻关上。
韩震啐了一口,调转马头。
战场已经安静下来。
贼兵死的死,降的降。
雪地被血染红,又被踩成黑泥。
天快亮了。
陆恒站在寨门前。
门被撞得变形,铁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
门前堆着尸体,有贼兵的,也有自己人的。
徐广文被扶过来,背上刀伤不深,但流血多,脸色白。
“大人”,他想行礼。
陆恒按住他:“辛苦了。”
徐广文咧嘴,想笑,扯到伤口,变成龇牙。
潘美和韩震打马过来,下马。
“歼敌千余,俘两千。”潘美说,“咱们折了二百三十多人,伤四百余。”
韩震补充:“盖升中了我一箭,逃回城了,箭上有倒钩,他不好受。”
陆恒点头:“俘虏呢?”
“分开了。”徐思业飞马过来,下马回道:“饥民约一千五百,溃兵五百,都在那边捆着。”
陆恒走过去。
俘虏被分成两堆。
一堆人多,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烂棉袄,在雪地里发抖。
一堆人少,虽然也瘦,但眼神凶,身上有伤疤,是溃兵。
陆恒先走到饥民堆前。
“想回家的,站出来。”
没人动。
“每人发三斤粮,放你们走。”陆恒又说。
还是没人动。
一个老头忽然跪下,磕头:“大人,小的家在江北,回不去了,家里人都饿死了,回去也是死。”
接着又跪下一片。
“大人收留我们吧!”
“给口饭吃就行!”
陆恒沉默片刻,对潘美说:“愿意从军的,考核,合格的,编入辅兵营,先训练;不合格的,送去吴县垦荒。”
“是。”
陆恒又走到溃兵堆前。
这些人都被捆着手脚,坐在地上。
看见陆恒过来,有的低头,有的瞪眼。
最前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腿裤管被血浸透,结着黑痂。
他脸上有冻疮,嘴唇干裂,但眼睛像狼。
“你叫什么?”陆恒问。
“胡三。”汉子声音沙哑。
“江北来的?”
“嗯。”
“为什么从贼?”
胡三咧嘴,露出黄牙:“打了败仗,上官跑了,粮断了。南逃,被当流寇剿;不反,等死吗?”
“盖升给你什么?”
“一天两顿饭,一顿酒肉的。”胡三说,“比饿死强。”
陆恒看着他腿:“伤多久了?”
“半个月。”
“军医。”陆恒回头。
随军医官跑过来,剪开胡三裤管。
小腿溃烂,肉翻着,流脓水,臭味扑鼻。
医官皱眉:“得剜掉烂肉,不然腿保不住。”
胡三脸色白了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陆恒对医官说:“治,用最好的药。”
医官一愣:“大人,这…”
“治。”
“是。”
医官让人抬胡三去伤兵营。
陆恒看着剩下的溃兵:“你们呢?愿降吗?”
溃兵们互相看看。
一个年轻的低声说:“降了,能不杀我们吗?”
“不杀。”陆恒说,“但得戴罪立功,新设‘戴罪营’,你们编进去,仗打赢了,罪免了,按功行赏。打输了,或者逃跑,立斩不赦。”
“我愿降!”年轻的那个先喊。
接着,一片“愿降”声。
三十七个人,都愿降。
陆恒对周顺说:“这些人交给你管,盯紧了,但别虐待,该治伤治伤,该吃饭吃饭。”
周顺抱拳:“末将领命!”
天亮了。
雪又开始下,盖住了血迹,盖住了尸体。
寨墙在抢修,伤兵在救治,俘虏在分流。
中军帐里,陆恒看着地图。
沈白进来:“主公,胡三的腿……烂肉剜了,能不能活,看今晚发不发烧。”
“嗯。”
“戴罪营那边,周将军问,要不要上枷锁?”
“不用。”陆恒说,“但要告诉他们,逃跑,连坐。一人跑,全营斩。”
“是。”沈白退下。
陆恒继续看地图。
苏州城还堵在那里。
但城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
城外的兵,一天比一天多。
陆恒手指按在苏州城上。
快了。
就快了。
第530章 围城
雪停了,风没停。
风从北方刮过来,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苏州城就在眼前。
城墙高三丈二,青砖垒砌,砖缝里长着枯草。
护城河宽五丈,河水缓缓流动。
城头上人影绰绰,旌旗招展,最大的那面灰旗上,“盖”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陆恒勒马立在阵前。
身后,七千三百徐家营列阵。
青旗在风里绷直,枪矛如林。
更远处,伏虎营、火器营、骑兵营,各据一方。
李魁的水师营昨夜就到了,大小战船泊在北门外河面上,船头架着强弩。
韩震的骑兵营在东门外游弋,马蹄踏雪,扬起白烟。
四面包围。
但城头上守军更多。
垛口后密密麻麻都是人,有穿甲的,有穿破袄的,还有裹着被褥的,大多是被裹挟上城的百姓。
潘美打马过来,脸色凝重:“主公,看城头架势,不下三万。”
陆恒没说话,眯着眼数旗。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各有一面将旗。
加上盖升的中军旗,五面大旗。
“几番交战,城内所剩精锐最多三千。”陆恒说,“其余是饥民,是被逼上城的百姓。”
“那也难打。”潘美吐了口白气,“咱们攻城,他们扔石头砸滚木,可不管扔的是兵还是民。”
陆恒知道他说得对,但仗还是要打。
陆恒调转马头,回到中军旗下。
“传令。”他对沈白说,“徐家营攻西门,伏虎营攻南门,火器营分两批,沈迅去西门,吴焱去南门;另,李魁水师封锁北门河道,韩震骑兵盯死东门,探查常州方向动静。”
“是!”
号角吹响。
战鼓擂起。
徐家营先动。
四千人分成三队,徐思业亲率中军,徐思弘左翼,徐茂林右翼。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压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头没有动静。
一百步。
城头忽然竖起一片木板,是挡箭牌。
接着,箭雨泼下来。
不是乱射。
箭矢集中射向刀盾手的缝隙,射向抬云梯的辅兵。
瞬间倒下一片。
“举盾!”徐思业吼了声。
盾阵举起,箭矢钉在盾上,咚咚响。
队伍继续往前。
护城河到了。
士兵们把准备好的木板搭上,快速通过。
城头开始扔石头。
拳头大的石块雨点般砸下。盾能挡箭,挡不住石。
被砸中的,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惨叫声四起,但队伍没停。
很快冲到城墙下,云梯架上。
“上!”徐广文第一个爬。
梯子摇摇晃晃。
城头探出长竿,推梯子。
梯子往后倒,上面的人摔下来,摔在冻硬的地上,没了声息。
第二架,第三架…
南门那边也一样。
张虎扛着云梯冲到城下,梯子刚架上,一锅沸水浇下来。
惨叫声响起。
接着是滚油。
空气里弥漫着肉焦味。
攻了一个时辰。
徐家营折了三百多人,伏虎营折了两百多。
城墙根下堆满尸体,血渗进雪里,一片暗红。
陆恒在中军旗下看着,脸色铁青。
“鸣金。”
锣声响起。
攻城的队伍退下来,抬着伤员,拖着尸体。
退到一里外,重新列阵。
城头上响起欢呼声,夹杂着骂声。
“狗官!再来啊!”
“爷爷等着你们!”
潘美打马回来,盔甲上沾着血:“大人,不行啊!守军准备太充分,滚木礌石、沸水滚油、箭矢石块…咱们的人还没摸到垛口,就折了三成。”
韩震也回来了,马脖子上插着一支箭,被他拔了,血还在流:“东门那边有动静,常州方向来了几队游骑,被我驱赶了,聂阳可能真会来援。”
陆恒盯着城墙,看了很久,挥挥手,“不攻了。”
众将一愣。
“围。”陆恒调转马头,“各营后退三里,深沟高垒,把苏州城给我困死。”
“大人”,徐思业欲言又止。
“城中粮草多少?”陆恒问。
潘美想了想:“抄吴县时缴获的册子记着,苏州官仓存粮约十万石。”
“三万兵,数万百姓,十万石粮能吃多久?”
“省着点,最多三个月。”
“那就围三个月。”陆恒说,“挖地道,断粮道,劝降,有的是法子。”
陆恒转而担忧道:“但李相那边,朝廷那边,恐怕等不了三个月。”
众将沉默。
雪又开始下。
围城第五日。
雪下下停停,地上积了尺把厚。
营垒都筑好了,徐家营在西,伏虎营在南,两营之间挖了壕沟,沟底插竹签,沟边筑土墙。
中军大帐里生了四个炭盆,还是冷。
陆恒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胡三写的。
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劝旧部阵前倒戈,免死,有粮。
“射进去了?”陆恒问。
沈白点头:“昨夜用箭射进去二十封,今早城头有骚动,但被压下去了。”
“胡三那边呢?”
“在戴罪营,腿伤好多了,能拄着拐走,周顺盯着,没异动。”
陆恒把信扔进炭盆。
纸烧起来,化作灰烬。
帐帘掀开,潘美和沈迅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大人。”潘美拍掉肩上的雪,“地道挖到护城河底了,再有三日,能挖到城墙根。”
沈迅补充:“我做了‘瓮听’,大陶瓮埋在地道里,贴地听音,能听见城内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隐约能辨。”
陆恒抬眼:“听到什么了?”
“守军主要在四门活动,但西城墙内有一段,脚步声密集,像是在挖反地道。”
陆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盖升不傻。
“地道口改位置。”陆恒说,“往南移三十丈,多挖几条岔道,真真假假。”
“是。”
“火器还有多少?”
“迅雷铳还够。”沈迅说,“但震天雷不多了,得从杭州运。”
“让李魁走水路运。”陆恒说,“沿河帮会不是归顺了吗?让他们出人出船。”
“是。”
两人退下。
陆恒起身,走到帐边。
掀开一角,外面白茫茫一片,陆恒呢喃道:“今年临安府的冬天真是怪了,大雪不停,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一想到李严下达的军令,陆恒不禁犯起愁来。
苏州城高河深,若用人命去强攻,倒也能够将其攻克。
然而,攻下城池之后,自己积攒的家底也会损失殆尽,日后又该如何立足呢?
若是在苏州城下迁延日久,朝廷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旦龙颜大怒,别说军功,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稳。
第531章 瓮城烈焰
围城十日,城里虽没乱,但粮道断了
韩震的骑兵截了三批运粮队,杀了押运的,烧了粮车。
城里的粮,吃一天少一天。
可李严的军令一天比一天急。
昨天来的信里,已经带了责备的语气:“苏州不下,常州难平,朝廷已议遣钦差监军,尔当速决。”
速决。
陆恒放下帐帘。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
沈白轻声说:“大人,蛛网密探来报。”
“说。”
“盖升与常州聂阳有约,彼此互援,聂阳的信使,三日后到定山县,与盖升的人会面,商讨合力破敌。”
陆恒转身:“定山县在哪?”
“苏州东八十里,常州西六十里,两州交界处。”
“信使带多少人?”
“一百精锐护卫。”
陆恒走回案前,盯着地图。
定山县,一个小点。
“让韩震来。”
半刻钟后,韩震进帐,须发结冰。
“大人。”
“给你二百轻骑。”陆恒手指点在地图上,“雪夜奔袭,去定山县,擒信使,夺密信;若擒不住,就杀,一个不留。”
韩震眼睛亮了:“何时出发?”
“今夜。”
“得令!”
韩震转身就走,走到帐口又停住:“大人,若是擒住了,信使怎么处置?”
“带回来。”陆恒说,“我要看看,聂阳给盖升开了什么价。”
“是!”
韩震走了。
陆恒坐回案前,继续看地图。
帐外风声呼啸。
深夜,定山县城外十里,一座破庙内。
庙早就荒了,神像半塌,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但今夜庙里有火,一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煮着肉汤。
一百多人围着火。
一半在庙里,一半在庙外警戒。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皮袄,腰佩刀,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他叫赵四,是聂阳麾下的统领。
“都精神点!”赵四喝了口汤,“这地方离苏州近,保不齐有官军的探子。”
手下嘟囔:“这鬼天气,官军早缩营里烤火了。”
“闭嘴。”赵四瞪眼,“明天见了盖升的人,把信交了,咱们任务就算完,都给我警醒着,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众人噤声。
庙外风雪呼啸。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被风声盖着,但赵四耳朵尖,听到了。
“抄家伙!”他扔了碗,拔刀。
手下纷纷起身。
马蹄声近了。
不是一匹,是一群。
庙门被踹开,风雪灌进来。
火光里,一群骑兵冲进来,马匹喷着白气,骑士浑身是雪,只露一双眼睛。
“杀!”领头的骑士吼。
刀光起。
赵四举刀格挡,刀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看清了来敌,盔甲齐整,刀是制式腰刀,不是土匪,是官军。
“撤!”赵四大喊。
但来不及了。
骑兵把庙门堵死,长刀砍劈。
赵四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斗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赵四被三个人围住,刀被打飞,膝盖挨了一脚,跪在地上。
他抬眼,看见领头的骑士摘下覆面。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眼神冷。
“信在哪?”韩震问。
赵四咬牙:“什么信?”
韩震一刀砍在他肩上,不深,但血涌出来。
“信。”
赵四惨叫,终于崩溃:“在、在我怀里!”
亲兵搜身,摸出一个油布包。
韩震接过,拆开。
信不长。
聂阳写给盖升的,约定开春后合兵,东西夹击官军。
信末有一句:“若苏州难守,可退往常州,共图大业。”
韩震收起信,看向赵四:“你是信使?”
“是、是…”
“盖升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明日午时。”
韩震点头,对亲兵说:“绑了,带走;其余人,补刀。”
“是!”
庙里又响起短促的惨叫声。
风雪掩盖了一切。
直到,午时。
韩震带着二百轻骑回到大营。
陆恒在中军帐里看信。
看完了,递给沈白:“仿聂阳的笔迹,重写一封,就说常州被围,无力东顾,让盖升自求多福。”
沈白一愣:“大人,这…”
“照做。”
“是。”
沈白去了。
韩震问:“大人,那信使怎么处置?”
“关着。”陆恒说,“以后可能有用。”
“那…盖升会信吗?”
“信不信,由不得他。”陆恒走到帐边,看着远处的苏州城,“围了半个月,粮快断了,援军无望,这时候,什么信他都得信三分。”
果然。
三日后,城头守军开始躁动。
夜里能听见争吵声,有时还有打斗声。
瓮听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杂,有哭声,有骂声,有求饶声。
地道也挖通了。
潘美来报:“大人,三条地道,都挖到城墙内了,出口在城内一处废弃的宅院,离西门只有两百步。”
“守军有察觉吗?”
“应该没有,我们挖得深,出口伪装成枯井。”
陆恒点头:“选三百死士,今夜子时,从地道入城,打开西门,放大军入城。”
徐思业犹豫:“大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险也得试。”陆恒说,“李相又来催了,朝廷的钦差人选已经定下,最迟三日就会动身,从水路来苏州督战,到时候若还打不下苏州…”
陆恒没说下去。
潘美懂了:“末将去准备。”
子时。
雪又下了。
三百死士集结在地道口,都是老兵,自愿报名。
每人先发五十两银子,安家费。
陆恒亲自来送。
“开了门,就是首功。”陆恒说,“每人赏田二十亩,免十年赋税。”
“谢大人!”
死士们眼睛亮了,一个个钻进地道。
陆恒在地道口等着。
一炷香,两炷香。
三炷香时,城内忽然火光冲天。
接着是爆炸声,是火器营的震天雷在轰城门楼,为死士掩护。
但火光不对。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而且越来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潘美脸色变了:“大人,不对。”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火的人从地道里爬出来,惨叫着打滚。
亲兵扑上去用雪埋,火灭了,人已经烧焦了。
“里面…是火”,那人说完就断了气。
接着又爬出来几个,都带伤。
“中计了!”一个老兵嘶吼,“出口是瓮城!我们一出去,就被围了!他们倒火油,扔火把…弟兄们…都烧死了…”
陆恒拳头握紧,牙关咬紧,扭头看向潘美。
潘美扑通跪下:“末将失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恒咬牙,“徐思业!”
“末将在!”
“带重甲营,强攻西门!救里面的人!”
“得令!”
徐思业当即带人冲上去。
但城头守军早有准备。
滚木礌石像雨一样砸下,沸水滚油泼下来。
重甲营冲了三次,死伤百余,没冲上去。
火器营的震天雷拼命轰,但却压制不住整段城墙。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三百死士,只逃出来二十七人,个个带伤,其余都死在火海里。
地道口冒着黑烟,焦臭味飘出很远。
陆恒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烟。
沈白又递过来李严最新的军令。
陆恒接过,看都没看,摔在地上。
羊皮纸卷在雪里滚开,字迹被雪水浸湿,模糊一片。
众将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风卷着雪,打在脸上。
陆恒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大帐。
脚步很沉,一步一个坑。
帐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第532章 攻心
攻城受挫的第三日,营里的士气低落。
伤兵帐搭在营区西角,背风,可寒风还是能找到缝隙往里钻。
陆恒掀开帐帘时,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帐子里没点灯,只靠外头篝火透进来些晃动的光,勉强能看见地上躺着的人形。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呻吟,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陆恒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黑暗。
左边第三个铺位上,有个年轻士卒在发抖,身上盖着张薄被单。
陆恒走过去蹲下,手往被单下一探,冰凉。
再摸那士卒的额头,烫得吓人。
“炭呢?”陆恒回头问。
帐里没人应。
角落里有个老卒蜷着,背对他,假装睡着了。
陆恒起身走出帐子。
守在外头的沈磐立刻凑上来:“公子?”
“伤兵帐的炭,谁扣的?”
沈磐愣了下,低声道:“潘将军前日下令,各营炭火减半,先紧着前线的兄弟…”
“减到连伤兵都冻着?”陆恒打断他。
沈磐不敢接话。
陆恒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始解身上那件狐皮大氅的系带。
那是张清辞派人送来的,里子是上好的关东貂绒,外头是玄色锦面,边上滚着暗金云纹。
他平日里很少穿,今夜巡营前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披上了。
“公子,这使不得。”沈磐急道。
“闭嘴。”陆恒已经脱下来,转身又进了帐子。
他把大氅盖在那个发抖的年轻士卒身上,又拍了拍。
那士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挣扎要起来。
陆恒按住他肩膀:“躺着。”
说完起身出了帐。
陆恒走得很快,沈磐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再劝。
一路经过的几个营帐都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苏州城墙模糊的轮廓。
回到中军大帐时,炭盆烧得正旺,沈磐给沈白和沈石递了个眼色,便退了下去。
陆恒在案前坐下,盯着跳动的火苗发愣。
攻城失利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云梯被推倒,箭雨泼下来,冲上去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徐思业被人抬下来时,左肩插着半截断箭。
潘美在城下差点被热油给烫熟了。
“公子,喝口热的。”沈白端了碗姜汤进来。
陆恒接过来,碗壁烫手,慢慢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桌上摊着苏州城防图,墨迹都有些模糊了。
东门墙高,西门有瓮城,南门护城河最深,北门临着运河,有水门…
“报!”帐外响起声音。
“进。”
进来的是个传令兵,浑身是泥,单膝跪下:“禀大人,韩震将军遣人回报,常州方向有零星骑探靠近,已被驱散,另截获从苏州潜出的信使一名,身上搜出此物。”
传令兵双手呈上一截竹管。
陆恒接过来,拧开蜡封,倒出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粮尽,速援,盖升。”
“信使呢?”
“押在韩将军营中。”
“带过来。”陆恒又吩咐道:“让潘美、徐思业也来。”
等人到的工夫,他把纸条扔进炭盆。
火舌一卷,瞬间焦黑卷曲,化作几片灰屑飘起来。
潘美先到,左臂吊着,脸色发白。
徐思业晚一步,肩上裹着厚厚绷带,走路时半边身子都僵着。
两人坐下后都没说话,帐里只剩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城里有信出来。”陆恒把灰盆里那点残灰指给他们看,“盖升在求援。”
潘美眼睛一亮:“那就是快撑不住了!再攻一次,就一次。”
“攻个屁。”徐思业哑着嗓子打断,“昨天死的人还不够?云梯还剩几架?撞车全毁了,你拿头撞城门?”
“那你说怎么办?围到明年开春?”
“围就围!城里没粮了,饿也能饿死他们!”
两人吵起来。
陆恒没制止,只是看着炭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等吵声稍歇,陆恒才开口:“城里肯定还有粮。”
潘美和徐思业都愣住。
“盖升围城前抢了官仓,少说有十万石。”陆恒声音很平,“他敢放饥民出来换粮食,就说明仓底还厚,我们围到开春,他饿不死,但我们呢?”
陆恒目露愁绪:“李相一日一催,还有朝廷那边,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帐里又静下来。
传令兵押着俘虏进来时,潘美正盯着地面发愣。
那俘虏是个中年汉子,瘦得颧骨突出,被按着跪在地上也不挣扎,只垂着头。
“城里情况如何?”陆恒问。
俘虏不吭声。
沈石上前,揪着头发让他抬起头。
火光下能看清那张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里还有股狠劲。
“盖升让你去哪儿求援?”陆恒又问。
俘虏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大人给个痛快吧。”
陆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带下去,给他顿饭吃。”
不仅俘虏愣住,潘美和徐思业也诧异地看过来。
“吃饱了,再问。”陆恒摆摆手。
等俘虏被带出去,潘美忍不住道:“大人,这”
“饿到那份上还嘴硬,是条汉子。”陆恒打断他,“但再硬的汉子,吃饱了饭,想起家里的老娘孩子,想法就会变。”
陆恒站起身,走到帐边挂着的地图前:“强攻不行,围困也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攻心。”
陆恒的手指落在苏州城图上:“盖升能守城,靠的不是那几万饥民,是城里两千多北边溃下来的老兵,这些人为什么跟他?因为没活路,如果我们给他们活路呢?”
徐思业皱眉:“阵前劝降?试过了,箭射上去的劝降书,石沉大海。”
“那就做得更直接些。”陆恒转身,“明天开始,城外设粥棚,所有从城里出来的,不管军民,一人一碗稠粥,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队,一天两顿,不克扣。”
“想回城的,也让他们回。”
潘美瞪大眼睛:“还让他们回去?”
“对。”陆恒看向他,“而且还要给他们带粮食回去。”
帐里一片死寂。
半晌,徐思业缓缓道:“大人这是要让城里的人自己乱?”
“盖升手里有粮,但不敢放,为什么?因为他要养兵,养那些肯给他卖命的老卒。”陆恒走回案前,手指在桌上轻敲,“可如果城外的饥民每天都能看到,投降的人不光有饭吃,还能带着粮食回城,你们猜,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人会怎么想?”
潘美倒抽一口凉气。
“可要是混进细作”,徐思业仍有顾虑。
“混进来更好。”陆恒笑了,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正好当众杀了,把人头挂出去,但要留几个老弱放回去,还要让他们带着粮食回去,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杀的是细作,救的是百姓。”
“盖升若杀回城的人,就是自绝于民,若不杀,那些粮食进了城,他怎么分?给谁吃?不给谁吃?一碗水端不平,底下自然要闹。”
陆恒手指重重点了下桌子上的城防图,语气坚定,“军心一乱,这苏州城,便再也守不住了。”
第533章 雪中家书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潘美和徐思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寒意。
这法子太阴,也太慢,像温水煮蛙,一点点熬干城里的耐性和信任。
“需要时间。”徐思业低声道。
“时间我会争取。”陆恒看向帐外黑沉沉的夜色,“李相爷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至于朝廷,等苏州城破的消息传回去,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两人告退后,帐里又只剩陆恒一人。
炭火弱了些,他起身去添炭。
弯腰时,瞥见案角露出纸笺一角,不是军报,是私人信件用的洒金笺。
陆恒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清瘦有力:“稳扎稳打,妾在杭等。”
底下没有落款,只拓了个小小的手印。
婴儿的手印,拇指还没指甲盖大,印泥用的是朱砂,红得扎眼。
陆恒盯着那手印看了很久。
帐外风更紧了,吹得帐布扑啦啦响。
他把信笺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掌心按在胸口,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和那点残留的朱砂温度。
重新坐下时,陆恒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不是写给李严的军报,也不是给杭州的回信。
而是苏州城下一步的部署,粥棚设在何处,每日放粮几何,降民如何安置,劝降的书信该怎么写…
写到“地道”二字时,他笔尖一停。
然后重重画了一个圈。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但心要攻,城也要破。
双管齐下,才是万全之策。
陆恒唤来沈白:“去传工兵营的人来,还有,把军中所有干过矿工、打过窑洞的都找来。”
“现在?”
“现在。”陆恒看着地图上苏州城墙的轮廓,“我们要挖一条路,一条从地下直接通到城里的路。”
沈白领命去了。
陆恒继续伏案书写,又添上一行小字:“地道入口宜隐蔽,出口宜近粮仓或武库,若不能破门,便焚其粮,乱其军。”
写完这句,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困意终于漫上来。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小小的朱砂手印又浮现出来,红得像一粒火星,在无边的夜里微微发亮。
他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信笺贴身收着。
八个字,一个印。
足够了。
次日,苏州城东门外三里处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粥棚,三个大灶,铁锅里熬着小米粥,热气混着米香飘出去老远。
天还没亮透,棚外已经排起了队,都是从城里溜出来的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排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口锅,喉结上下滚动。
陆恒站在远处一个土坡上,看着这一幕。
沈磐跟在他身侧,低声道:“昨夜又出来四百多人,按您的吩咐,都查过了,身上没带兵器,有几个看着壮实的,单独编了队,在那边挖壕沟。”
陆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一个老妇人身上。
那老太太怕是得有七十了,拄着根木棍,站都站不稳。
旁边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搀着,应该是她孙子。
孩子身上的单衣破得露出胳膊,冻得发紫。
“今天粥熬稠点。”陆恒忽然说。
“已经按您吩咐,比昨日多加了三成米。”
“再加一成。”
沈磐愣了愣,还是应下:“是。”
“还有”,陆恒指向那对祖孙,“那样的,盛粥时多给半勺,孩子正在长身体。”
“可要是别人闹起来…”
“让他们闹。”陆恒转身往坡下走,“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陆大人的意思,老人孩子多给,天经地义,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沈磐不敢再多言,快步去传令了。
陆恒没回大帐,径直去了降民营。
营地在粥棚南边,用木栅栏简单围出一片,里面搭了几十个窝棚。
条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昨夜出来的四百多人正聚在空地上,蹲着喝粥。
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噜的吞咽声。
陆恒走进去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负责看守的士卒过来行礼,陆恒摆摆手,走到一个正喝粥的汉子面前蹲下。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喝粥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城里怎么样了?”陆恒问。
汉子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碗里的粥,哑声道:“快撑不住了。”
“怎么说?”
“粮仓还有粮,但盖将军不放。”汉子舔了舔碗沿,“当兵的每天还能喝两顿稀的,百姓则三天发一碗米汤,兑了水的。”
陆恒沉默片刻:“你们怎么出来的?”
“西边城墙有个排水洞,堵死了,我们扒开的。”汉子顿了顿,“出来的都是老弱,青壮出不来,守得严。”
“死了多少人?”
汉子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喝粥。
陆恒也没再问,起身走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如果连老弱都能扒开洞口逃出来,说明城里连看守的兵力都捉襟见肘了。
十月过后,雪停了,天却更冷。
粥棚外排队的越来越长。
潘美来报,说这几日收拢的降民已经超过两千,营地里快塞不下了。
“放一批回城。”陆恒正在看工兵营送来的地道图纸,头也不抬。
“什么?”
“按我之前说的办。”陆恒终于抬头,“挑三百个老弱,每人发五斤米,让他们回城。”
潘美脸色变了:“大人,这可是资敌”
“敌?”陆恒打断他,“那些走都走不稳的老人,是敌?”
“可粮食进了城,就是喂了盖升的兵!”
“所以只给五斤。”陆恒放下图纸,“五斤米,够一家三口吃几天?省着点,掺野菜煮粥,能撑四五天,可城里现在有多少张嘴?不下十余万人,这三百人带回去一千五百斤米,够分给谁?”
潘美愣住了。
“盖升要是有点脑子,就该把这批米收归官仓,继续配给。”陆恒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烤手,“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娘,饿得哇哇哭的孩子,他手底下的兵真能狠下心把粮食抢走?”
陆恒转回头:“就算抢走了,那些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收走的人,会怎么想?”
潘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吧。”陆恒重新坐下,“记得挑那些家里还有人在城里的,让他们回去报个信,城外有活路,只要肯出来。”
第534章 细作纵火
很快,三百老弱领了米,被送到城墙下时,已是傍晚。
城门紧闭。
城头上守军张弓搭箭,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领队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走几步,仰头喊:“军爷!开开门吧!我们是城里出来的,陆大人放我们回来,还给了米。”
一支箭射在他脚前,尘土溅起。
老头吓得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面的人群一阵骚动。
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城门终于开了条缝。
十几个持刀士卒冲出来,把三百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头目,挨个检查米袋,又粗暴地搜身。
确认没问题后,络腮胡一挥手:“进去!”
人群蜂拥而入。
城门轰然关闭。
陆恒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切,脸色平静。
潘美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都进去了。”
“嗯。”
“接下来…”
“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苏州城墙上的守军换了岗,新上来的一批人脸色更差,有几个站岗时都在打晃。
黄昏时分,东门城楼上忽然起了骚动。
几个士卒扭打在一起,叫骂声隐约传出来。
很快,一队亲兵冲上来,把打架的人按住。
其中有个瘦高个被拖下城时,还在嘶喊:“我娘饿死了!我娘饿死了!你们还抢她的米!畜生!都是畜生!”
顷刻间,喊声戛然而止。
城头恢复了平静。
但裂缝已经撕开了。
又过了两日,地道挖了七成。
伏虎营的辅兵军侯孙不毛来报,说遇到了硬土层,进度慢了。
陆恒亲自下地道去看,举着火把走了百来步,空气开始稀薄,汗味扑面而来。
地道宽约三尺,高五尺,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两侧用木板加固,顶上撑了木桩。
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气孔,通到地面,用草皮伪装。
挖土的士卒赤着上身,满身泥汗。
见到陆恒,都停下动作行礼。
“还有多远?”陆恒问。
“约莫八十丈就到城墙根了。”领头的汉子抹了把脸,“可这段土里全是碎石头,镐头都崩了好几个。”
陆恒伸手摸了摸土壁,确实硬得硌手。
“换班挖,一个时辰一换。”
陆恒随即下令,“镐头不够就从后勤营调,再不够就去找铁匠连夜打,十天内,必须挖到位置。”
众人一凛:“是!”
从地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
陆恒回到大帐时,里头已经聚了几个人。
潘美、徐思业都在,还有韩震。
他是刚从北边巡哨回来的,盔甲上结了一层冰霜。
“大人。”韩震行礼,“常州那边有动静。”
“说。”
“聂阳派了三千人往西移动,看样子是想接应盖升,但走得很慢,一天只走二十里,像是在观望。”
陆恒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李相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收到信使,说李大人已到光州,正在整编当地团练,预计初九能到宁州,十五之前可抵达苏州外围。”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时间。”陆恒看向地图,“半个月内,必须拿下苏州。”
帐里安静下来。
潘美咬牙道:“那就再攻一次!地道快通了,到时候里应外合。”
“报!”
帐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喊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跪在地:“大人!降民营走水了!”
陆恒霍然起身。
赶到降民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三个窝棚连成一片火海,风助火势,噼啪作响。
救火的士卒提着水桶来回跑,但雪天取水不便,火势控制不住。
“怎么回事?”陆恒抓住一个满脸烟灰的队正。
队正咳了两声,急声道:“有人纵火!是混在降民里的细作,趁夜倒了火油,点了就跑!我们抓到一个,剩下几个…”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惨叫。
陆恒转头看去,只见营地另一头又腾起火光。
不止一处,东南西北同时有火头窜起,这是有组织的纵火!
“沈磐!”陆恒厉喝。
“在!”
“带你的人,封锁营地所有出口!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
“是!”
沈磐带着亲卫营冲了出去。
陆恒转身对潘美道:“调弓弩手,上寨墙,有人往外冲,格杀勿论!”
“可降民…”
“管不了那么多了!”
营地已经乱成一团。
降民从窝棚里逃出来,哭喊着四处奔逃。火势蔓延,浓烟滚滚。
有人被踩倒,有人被火舌舔到,惨叫不绝于耳。
混乱中,几个黑影贴着栅栏根往外溜。
沈磐眼尖,大喝一声:“那边!”
亲卫营包抄过去。
那几个黑影见势不妙,拔出短刀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倒。
其中一个特别凶悍,连伤两人,沈磐冲上去,一记刀背砸在后颈,那人当场昏死。
火在天亮前被扑灭。
烧毁了十七个窝棚,死了三十多个降民,伤者过百。
纵火的细作抓到了六个,跑了两个。
陆恒站在焦黑的废墟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六个细作被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上。
周边围满了降民和士卒,所有人都看着陆恒。
“大人,怎么处置?”沈磐问。
陆恒没回答,走到那个被他砸晕的细作面前。
那人已经醒了,抬头瞪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盖升派你来的?”陆恒问。
细作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到陆恒靴面上。
沈磐要上前,被陆恒抬手制止。
“家里还有人吗?”陆恒又问。
细作愣了一下。
“父母在吗?有妻儿吗?”陆恒声音很平,“你在这儿死了,他们怎么办?”
细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恒转身,看向围观的降民:“昨夜死的三十七个人里,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他们从城里逃出来,只是想讨口饭吃。”
陆恒嗓音陡然变得凄厉:“可有人不让他们活。”
人群寂静。
“按军法,细作纵火,当斩。”陆恒缓缓道,“但你们当中,或许还有他们的同乡、旧识。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陆恒指向那六个细作:“这六人,我杀!但他们的家人,如果还在城里,我可以派人去接出来,给条活路。”
降民们骚动起来。
陆恒继续道:“条件是,你们得有人回去报信,告诉城里的人,城外不杀降民,不罪家属,但若是再有人作乱,祸及无辜,我陆恒绝不手软。”
陆恒转眼看向最先被抓的那个络腮胡细作:“就从你开始,你有话说吗?”
络腮胡死死瞪着他,忽然嘶声道:“我娘在城里!你要是敢动她”
“我不动。”陆恒打断他,“我还会派人送她出来,让她有饭吃,有衣穿。”
络腮胡愣住了。
“但你必须死。”陆恒补了一句,“因为你杀了无辜的人。”
络腮胡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535章 地道
半晌,络腮胡整个人垮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陆恒不再看他,转身下令:“拖下去,斩。”
六个细作被拖到营地外空地。
刽子手是军中老卒,刀很快。
六颗人头落地,血渗进雪地里,红得刺眼。
行刑时,陆恒一直背对着。
等一切结束,他转过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走到那几具无头尸身旁,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碎银子,不多,大概二十两。
陆恒分作六份,每具尸身旁放一份。
“沈白。”
“在。”
“找六个人,把这六份银子,连同他们的人头,送回城里。”陆恒站起身,“告诉盖升,这是他的人,我替他了账,银子是给他们家人的安葬费。”
沈白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
“照做。”
“是!”
“还有”,陆恒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降民,“昨夜死了人的,每家发十斤米,二两银子。伤了的,军医治,药钱我出。”
陆恒陡然声音提高:“但你们当中,若有谁还想回城,现在就可以走,本官不仅不拦,还给你们带粮食走。”
人群死寂。
许久,一个白发老头颤巍巍走出来,跪下磕头:“大人,小的,小的想回去,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子。”
“准。”陆恒道,“给你二十斤米,够吗?”
老头愣住,随即眼泪就下来了,砰砰磕头:“够!够!谢大人!谢大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又有五十多人站出来,都是家里还有牵挂的。
陆恒一一准了,每人二十斤米,用布袋装好。
还派了一队士卒护送,直送到城墙下。
那天下午,苏州东门外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五十多个老弱背着米袋,在雪地里蹒跚前行。
后面跟着一队押送车马的士卒,车上盖着草席,席子下是六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
城头上,守军张弓搭箭,却没人放。
城门开了条缝,这批人默默走进去。
最后一辆车停在门外,士卒把六个头颅卸下,整整齐齐摆在雪地上。
又把那几袋银子放在旁边,转身离去。
城门轰然关闭。
但这一次,关门前,城头上有人往下看了一眼。
那眼神带着期盼。
陆恒在土坡上看着,直到城门完全合拢。
潘美低声道:“盖升会杀他们吗?”
“杀不杀,都是他的事。”陆恒转身往回走,“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把所有的血腥和算计都掩盖干净。
但人心里的裂痕,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七八天的时间,地道挖通了。
消息是半夜传到大帐的。
陆恒正在看李严从宁州送来的信,说朝廷催战的文书一日三封,口气越来越硬。
“大人,通了!”
孙不毛满脸泥灰冲进来,眼珠子熬得通红,“出口在城里一处废弃的砖窑,离粮仓只有三百步!”
陆恒放下信:“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从出口爬出去看了,外头是荒地,堆着烂砖头。
夜里没人,能听见打更声,方向都对。”
陆恒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找到粮仓位置,又往西移了三百步。
那里确实标着一处旧窑址,废弃多年。
“出口隐蔽吗?”
“用破砖虚掩着,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孙不毛咽了口唾沫,“就是地道里有一段渗水,泥泞难走,得抓紧时间,万一塌了。”
“知道了。”陆恒打断他,“你带人继续加固,尤其是渗水那段,再挖宽一尺,方便运送东西。”
“运送东西?”
陆恒没解释,挥手让他退下。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恒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脑子里飞快盘算。
粮仓在城西,离盖升所在的府衙有三条街。
如果从地道突袭,烧了粮仓,城里必乱。
但盖升不是傻子,粮仓重地肯定有重兵把守。
就算突袭成功,进去的人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得换个目标。
陆恒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武库。
苏州武库在城东南,离旧窑更远,约莫一里地。
但那里存着军械、箭矢、火药,如果烧了,守军战力折半。
而且武库守卫通常不如粮仓森严。
陆恒坐回案前,提笔开始写手令。
写完七张,唤来沈磐:“去请潘美、徐思业、韩震,还有,把张虎和吴铁牛叫来。”
等人到齐时,已是子时。
潘美伤没好全,脸色还是白。
徐思业肩上绑着绷带,但精神头足了些。
韩震刚从北边回来,盔甲上结着冰碴。
张虎和吴铁牛站在最末,两人都是伏虎营的悍卒,一个使双锤,一个披重甲,站在那里像两尊铁塔。
“地道通了。”陆恒开门见山,“出口在城西旧砖窑,离武库一里。”
几人眼睛都亮了。
“怎么打?”潘美急问。
“挑一百死士,从地道潜入。”陆恒看向张虎和吴铁牛,“你二人带队,张虎负责开门,吴铁牛带重甲队堵援兵。”
张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大人放心,城门闩再粗,俺两锤的事儿。”
吴铁牛闷声道:“重甲队还剩二十七人,够堵一条街。”
“不够。”陆恒摇头,“我再给你三十人,从各营挑悍卒,不要盔甲,只要敢拼命。”
“是。”
陆恒又看向潘美和徐思业:“地道里的人一动,城外就要攻,潘美主攻南门,徐思业攻西门,声势要大,把守军主力吸引过去。”
两人领命。
“韩震。”陆恒最后道,“你带骑兵营在北门外埋伏,盖升若弃城北逃,必经运河码头,截住他,死活不论。”
“明白。”
部署完毕,陆恒沉默片刻,又道:“地道这一路,凶多吉少,进去的一百人,未必能活着出来。”
帐里静了静。
张虎挠挠头:“大人,当兵的哪有不死的,俺们伏虎营的兄弟,早就准备好了。”
吴铁牛点头。
“不是要你们送死。”陆恒缓缓道,“我要你们活着回来,至少,活着把武库点了,把城门开了。”
陆恒从案下取出两个布袋,分别递给张虎和吴铁牛。
布袋沉甸甸的,一摇哗啦响。
“里头是金叶子。”陆恒道,“每人一片,现在就发下去,让兄弟们贴身收好。”
“要是活着回来,这是赏钱,要是回不来,托人捎给家里,也算个交代。”
张虎和吴铁牛对视一眼,没接。
“大人,这…”
“拿着。”陆恒语气变严,“我陆恒带兵,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两人这才接过,眼眶有点红。
“去吧。”陆恒摆手,“两日后,子时动手,还有时间准备,进地道里的人,好酒好肉伺候,但别喝醉。”
众人退下后,帐里又只剩陆恒一人。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洒金笺已经摩挲得有些发毛了,八个字却依旧清晰。
稳扎稳打,妾在杭等。
底下那个小小的手印,朱砂色淡了些,但轮廓还在。
陆恒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重新收进怀里。
第536章 夜破苏州
第二天,天阴沉得厉害。
降民营又走了一批人,都是领了米要回城的。
这次更多,有两百多个。
陆恒照例放行,每人二十斤米,还多给了条旧毯子。
城头守军这次没放箭,默默看着这批人进城。
送粮的车队返回时,带回来一个消息:城里开始杀人了。
不是杀降民,是杀自己人。
有个队正私分军粮,被盖升当众剥皮,尸体挂在粮仓外示众。
同队的七个士卒被牵连,全部斩首。
血从府衙门口一直流到街心,冻成红色的冰。
消息传开,降民营里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后悔回去,但已经晚了。
陆恒听了报告,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伙房晚上加餐,每人多分半张饼,一碗肉汤。
地道口那边,最后一批加固完成了。
渗水段垫了木板,铺了干草,勉强能走人。
一百死士已经选好,清一色的青壮,最小的十九,最大的四十五。
张虎和吴铁牛带着他们在营后空地上操练。
不练阵型,只练近身搏杀,短刀、匕首、拳头、牙齿,怎么狠怎么来。
陆恒去看了两次,没说话,只是让沈磐又搬去几坛酒。
大营里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伙房照常开饭,饼子管够,汤里飘着几片肥肉。
士卒们蹲在营帐外吃,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傍晚时分,陆恒亲自去了地道口。
入口在营地最西边,伪装成一口废井。
井壁凿了台阶,往下十丈,才是地道起点。
里头点了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张虎和吴铁牛已经在等了。
一百死士排成两列,个个紧束衣甲,腰别短刃,背上捆着引火之物,油布、火镰、火药包。
见陆恒来,众人要行礼,被陆恒制止。
“都准备好了?”他问。
张虎点头:“按大人吩咐,每人带三天的干粮,两壶水,火具检查过了,没问题。”
陆恒挨个看过去。
这些脸都很年轻,有些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都硬。
他们知道要去做什么,也知道可能回不来。
“地道出口在砖窑,出去后分三队。”陆恒最后一次交代,“张虎带三十人直奔武库,能烧多少烧多少;吴铁牛带四十人堵住通往武库的两条街,至少撑半个时辰,剩下三十人,由周顺带队。”
陆恒看向人群里一个熟人。
那是监管戴罪营的周顺,这次主动请缨。
周顺出列,单膝跪地:“大人。”
“你带人去粮仓。”陆恒道,“不用强攻,在外围放火,造声势,让守军以为我们要抢粮,把兵力吸引过去。”
“明白。”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道:“都记住,我要你们活着回来,武库烧了,城门开了,就算功成,到时候,我在城外接你们。”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腰杆都挺直了。
“子时动手。”陆恒最后道,“现在,还有两个时辰,该写信的写信,该留话的留话,写完交给沈白,他替你们收着。”
众人散去做最后的准备。
陆恒走出地道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星,冻得发颤。
沈白跟上来,低声道:“公子,李严大人又来信了。”
“说什么?”
“问我们何时能破城,还说朝廷那边压力很大,有御史弹劾您‘围而不攻,擅权地方’,要陛下撤您的职。”
陆恒望向苏州城墙,笑了笑:“让他们弹。”
子时将近,营地里静得出奇。
攻城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地伏在雪地里。
潘美在南门外,徐思业在西门外,韩震的骑兵在北边运河码头附近。
所有人都等着城里的火光。
地道口,一百死士最后检查装备。
张虎把双锤插在背后,活动了下手腕。
吴铁牛的重甲已经穿上,走路哐哐响。
周顺握起大刀,步子很稳。
陆恒站在井边,看着他们一个个下去。
最后一个下去的是张虎。
他走到井口,忽然回头,咧嘴笑道:“大人,俺别无所求,就是俺爹催得紧,等俺回来,您帮俺找个媳妇呗!”
“好。”陆恒点头,“等回杭州,我让夫人亲自给你物色。”
“谢大人!”
张虎咧嘴一笑,翻身下井。
井盖合上。
陆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沈磐要跟过来,陆恒摆手:“你去盯着各营,有动静立刻报我。”
“那公子您…”
“我等着。”
帐里炭火还旺。
陆恒在案前坐下,摊开地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变得很慢。
更鼓敲过子时,接着是丑时。
帐外传来隐约的喊杀声,是潘美和徐思业开始佯攻了。
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在试探。
陆恒没动,只是盯着地图上武库的位置。
丑时三刻。
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沈磐冲进来,喘着粗气:“公子!城里起火了!”
陆恒霍然起身。
冲出大帐,只见苏州城东南方向,夜空被映红了一片。
先是橙黄的光,接着转红,越来越亮,浓烟滚滚升起。
是武库!
几乎同时,城西也窜起火头,那是粮仓方向。
“信号!”陆恒厉喝,“全军总攻!”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焰火。
南门外,潘美看到信号,拔刀怒吼:“攻城!”
云梯再次架上城墙。
这次守军明显乱了,箭雨稀稀拉拉。
有士卒已经爬上城头,与守军短兵相接。
西门外,徐思业也动了。
撞车轰击城门,每一声都像闷雷。
但最关键的变化在城里。
武库的火越烧越大,爆炸声接二连三,那是火药被引燃了。
火光冲天,半个苏州城亮如白昼。
街上混杂一片,马蹄声、奔跑声、哭嚎声混成一片。
陆恒登上临时搭起的望楼,死死盯着城墙。
他在等城门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攻城战进入白热化,城头上血肉横飞,但城门依旧紧闭。
难道地道的人失败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东门城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砸碎木头的声音。
接着,城门缓缓打开了。
先是条缝,然后越开越大。
门洞里,一个魁梧的身影举着双锤,浑身是血,仰天大吼:“伏虎营张虎!已破东门!”
第537章 巷战
吼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陆恒拳头紧握,猛地一挥手。
成了!
“传令!”陆恒转身大喝,“韩震骑兵进城!潘美、徐思业全力压上!各营按计划推进,控制城门、府衙、粮仓!”
“是!”
令旗挥舞,战鼓擂响。
蛰伏已久的骑兵营从北边杀出,马蹄踏碎积雪,如黑色洪流涌向敞开的东门。
韩震一马当先,长槊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潘美和徐思业也加大了攻势。
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陆恒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唤来沈白、沈石二人,“按照昨夜我给你们的名单,你二人入城后,第一时间将名单上的人保护起来。”
“是,大人!”沈白二人应命。
“公子,您要进城?”沈磐焦急问了句。
“当然。”陆恒一抖缰绳,策马飞出,“我的兵在城里拼命,我岂能在外头看着?”
沈磐带着亲卫营紧跟其后。
马队一股脑冲向东门。
城门洞里,张虎拄着双锤喘粗气。
他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见陆恒来,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子。
“大人,武库烧了,城门开了…”张虎哑声道,“俺答应您的,做到了。”
陆恒下马,扶住他:“吴铁牛和周顺呢?”
“吴铁牛在武库那边,拖住援兵,周顺他…”,张虎声音低下去,“粮仓那边守军太多,他带的人还没回来。”
陆恒沉默。
“大人”,张虎忽然抓住他胳膊,眼神发亮,“俺们没给您丢人吧?”
“没有。”陆恒握紧他的手,“你们都是好样的。”
张虎笑了,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军医!”陆恒厉喝,“抬下去!必须救活!”
亲卫上前抬人。
陆恒重新上马,看向城里。
火光、浓烟、厮杀声,这座困了他们一个多月的城,终于被撕开了口子。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东门虽破,但城没降。
盖升一见外城难保,将残兵撤进内城,依托街巷节节抵抗。
这些北边溃下来的老兵最擅巷战,一条街、一栋屋地争,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陆恒进城时,天已经蒙蒙亮。
东门大街上一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血混着雪水冻成暗红色的冰。
有守军的,也有攻进来的士卒的。
几个受伤的伏虎营兵靠坐在墙根,军医正给他们包扎。
看见陆恒,想站起来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韩震呢?”他问。
一个满脸血污的队正喘着气道:“韩将军带骑兵往府衙方向去了,说是要抓盖升。”
“潘美和徐思业?”
“潘将军在南街,徐将军在西街,都碰上硬茬了,贼兵躲在屋里放冷箭,推车堵路,不好打。”
陆恒点头,策马往前。
越往里走,战况越惨烈。
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但有些门板被撞碎了,能看到里面蜷缩的百姓。
有个老太婆抱着孙子躲在灶台后,见马队过来,吓得直哆嗦。
陆恒勒马,对沈磐道:“传令下去,严禁入户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是。”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
是徐家营的一队人,被堵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两头都被推来的板车、破家具堵死,两旁的屋顶上,贼兵不断往下砸石头、泼热水。底下的人举着盾牌勉强抵挡,已经有七八个倒下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曲长,正急得吼叫:“上房!上房啊!”
但梯子刚架上,就被上面的人掀翻。
陆恒看了一眼地形,对沈磐道:“带人去后面那条街,从背后上房。”
“那这边?”
“我来。”
沈磐领命去了。
陆恒下马,走到那曲长身边。
曲长见是他,吓了一跳:“大人!您怎么”
“给我张弓。”
亲卫递上弓。
陆恒试着调试了一下弓弦,好在曾跟随韩震等人学习过一段时间射术,箭术还算过得去。
他抬头看向屋顶。
上面有四五个贼兵,其中一个正弯腰搬石头,半个身子探出来。
弓拉满,箭离弦。
那人惨叫一声,从屋顶滚落,砸在巷子里。
剩下几个吓了一跳,缩回头。
陆恒又连发三箭,箭箭钉在屋脊上,逼得他们不敢露头。
底下压力稍减,曲长趁机让人重新架梯。
这次成功了,两个悍卒爬上屋顶,短刀见红,很快清理出一片。
但巷子另一头又涌来一股贼兵,约莫二三十人,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制式刀,也有菜刀、铁锹。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瞎的那只眼用黑布蒙着,剩下那只眼凶光四射。
“官军的杂种!”独眼啐了一口,“爷爷今天教你们怎么打巷战!”
他身后的人怪叫着冲上来。
曲长要带人迎战,被陆恒按住。
“用这个。”陆恒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塞着布条,浸了油。
小号的震天雷。
火器营特制的小型火药罐,投掷用。
“点火,往人堆里扔。”陆恒道,“注意别伤着自己人。”
曲长眼睛一亮,立刻招呼手下。
几个老兵熟练地引燃布条,奋力掷出。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贼兵堆里。
轰!
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火光和浓烟腾起,破碎的陶片四射。
惨叫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倒了下去,浑身是血。
独眼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终于露出惧色。
“撤!撤!”,独眼狼边跑,边嘶吼。
但已经晚了。
沈磐带人从后面包抄上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剩下的贼兵很快被剿灭。
独眼想反抗,被沈磐一棍敲死。
清理完这条巷子,陆恒继续往里走。
越靠近城中心,抵抗越顽强。
盖升显然把精锐都收拢到了府衙周边几条街,每条街口都设了路障,屋顶上埋伏着弓手。
潘美在南街吃了亏,一次冲锋折了二十多人,不得不退回来重组。
“大人,硬冲不行。”潘美左臂的伤又崩开了,渗着血,但他顾不上,“这帮孙子把整条街的房门都钉死了,从屋里往外射箭,防不胜防。”
陆恒爬上旁边一栋二层茶楼的屋顶,用千里镜观察。
南街长约百丈,宽不足三丈,两侧全是民居。
此刻每扇窗户后都有人影晃动,屋顶上也有。街口用沙袋垒了工事,后面至少五十张弓。
典型的巷战绞肉机。
“火器营到哪儿了?”他问。
“沈迅在北街,被堵在牌坊那儿,过不来。”
陆恒想了想,道:“让他别过来了,去东街,那里房子密,用炸药开道。”
“那这边?”
“放火烧。”
潘美一愣。
“不是烧民房。”陆恒指向街两侧的屋檐,“看到那些遮雨棚没有?竹木结构,容易着火,用火箭射过去,先把屋顶的人逼下来。”
陆恒解释道:“等火烧起来,烟大了,贼兵视线受阻,我们再冲。”
潘美恍然大悟,立刻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火箭齐发。
浸了油的布条点燃,拖着黑烟射向两侧屋檐。
竹木见火就着,很快连成一片。
浓烟滚滚,屋顶上的贼兵被呛得咳嗽连连,不得不跳下来。
守军阵脚一乱。
潘美抓住时机,亲自带队冲锋。
这次不再走街道正中,而是贴着墙根推进,那里火势小些,烟也薄。
短兵相接,血战开始。
第538章 盖升之死
陆恒在茶楼顶上看着,脸色平静,但握着千里镜的手指不断收紧。
这些都是他的兵,每倒下一个,他心里就沉一分。
杭州募的,伏虎城练的,跟着他一路打到苏州。
有人还没娶亲,有人家里有老小等着。
但现在,他们倒在异乡的街巷里,血渗进石板缝,再也回不去了。
“公子”,沈磐不知何时上来了,低声道,“韩震将军派人来报,府衙攻下来了,但没抓到盖升。”
“人呢?”
“带着亲信往北跑了,可能想从水门出城。”
陆恒冷笑:“韩震在码头等着他。”
他正要下楼,忽然听见北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不是火药,是更大的动静,像整栋房子塌了。
“怎么回事?”
沈磐也茫然。
很快,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全是灰:“大人!不好了!北街…北街的贼兵炸了牌坊,把整条街都堵死了,沈迅将军和火器营被隔在那边,过不来了!”
陆恒心里一沉。
牌坊是石头的,一旦炸塌,碎石堵路,短时间内根本清不开。
火器营过不来,南街和西街的压力就大了。
而且更麻烦的是,盖升可能根本不是往北跑。
“声东击西。”陆恒咬牙,“盖升故意在北边弄出动静,吸引我们注意,其实往别处跑了。”
“那会去哪儿?”
陆恒快速思索。
府衙在北街,东门破了,南门、西门都在激战,北门临运河,韩震守着。
如果都不行…
“水门。”陆恒一拍额头,“苏州有内河通运河,水门不止一个。”
陆恒转身下楼:“沈磐,带上亲卫营,跟我去城南!”
“去城南?”
“盖升要跑,绝不会走韩震守着的北水门,城南有暗渠,连通城外护城河,我知道位置。”
那是王允之送来的城防图上有标注的,盖升可能也知道。
马队穿过混乱的街巷,往城南疾驰。
一路上仍有零星抵抗,但不成规模。
有些贼兵见大势已去,干脆丢了兵器躲进民宅。
有些还在负隅顽抗,被亲卫营一路砍杀。
到城南时,天已大亮。
暗渠入口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外面看着像口废井,但井壁有台阶通下去。
此刻井口大开,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滴落的血迹。
“下去几个人看看。”陆恒下令。
两个亲卫持刀下井。
片刻后,下面传来喊声:“大人!有动静!往前去了!”
陆恒正要跟着下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韩震。
他浑身是血,甲胄上全是刀痕,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杀气。
见到陆恒,韩震急声道:“大人!盖升没走北门!我在码头等到现在,只抓到几个小喽啰!”
“我知道。”陆恒指向井口,“他走了这里。”
韩震一愣,随即咬牙:“我下去追!”
“一起。”
陆恒带头下井。
沈磐和韩震紧跟,又点了二十个精锐亲卫。
井下是条狭窄的暗道,高约六尺,宽仅容两人并行。
壁上渗水,脚下湿滑,空气里一股霉味。
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火把,显然是刚点的,火苗还在跳。
一行人快步前行。
暗道曲折,走了约莫半里,前方传来水声。
是个地下码头。
暗渠在这里变宽,成了条小河,河面泊着几条小船。
其中一条已经离岸,正往黑暗深处划去。
船头站着一人,身材魁梧,披着斗篷,但隐约能看见甲胄反光。
是盖升。
“放箭!”韩震大喝。
亲卫张弓,箭矢嗖嗖射去。
但距离太远,又暗,大多落在水里。
只有一支射中船尾摇橹的人,那人惨叫落水。
船速慢了。
“追!”陆恒率先跳上最近的一条船。
小船载不了太多人,最后只上了八个:陆恒、韩震、沈磐,再加五个亲卫。
其余人沿岸奔跑追赶。
韩震摇橹,船如离弦之箭追去。
水道越来越窄,顶上石壁低垂,有时要低头才能过。
光线也暗,全靠火把照明。
前面那船不时回头放箭,但准头很差。
追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盖升的船率先冲出。
陆恒紧跟而出,眼前豁然开朗。
是城外护城河的一条支流,连通运河。
天已大亮,雪后初晴,阳光刺眼。
盖升的船正拼命往运河主道划。
那里停着几艘大船,像是接应的。
“不能让他上大船!”陆恒厉喝。
韩震拼命摇橹,但小船速度有限,距离逐渐拉大。
眼看盖升的船就要接近大船,船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狞笑。
就在这时。
轰!
几声巨响。
不是陆恒这边放的,是从运河上游来的。
一艘战船顺流而下,船头抛出数颗震天雷,还冒着青烟。
震天雷落在盖升船前的水面,炸起丈高水柱。
小船剧烈摇晃,差点翻覆。
战船上,李魁站在船头,举着令旗大喝:“水师营在此!降者不杀!”
是李魁的水师营,他们控制了沿江运河水道,正好堵在这里。
盖升慌了,命令手下加速。
但大船上的接应者也慌了,看见水师营的战船,又看见后面追来的陆恒,知道大势已去。
其中一艘大船忽然起锚,掉头就跑。
“妈的!”盖升破口大骂。
他被抛弃了。
小船进退两难,前有水师营,后有追兵。
船上剩下的几个亲信面面相觑,有人手已经摸向刀柄。
盖升环视一圈,忽然惨笑,拔出佩刀,却不是对着敌人,而是架在自己脖子上。
“陛下!”亲信惊呼。
盖升看着越来越近的陆恒,嘶声道:“陆恒小儿!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手腕一横。
血喷溅出来,染红船头。
尸体晃了晃,栽进水里。
亲信们呆立片刻,纷纷丢下兵器,跪在船上。
陆恒的船靠过去时,水面已经漂起一团红色。
盖升的尸体浮沉了几下,慢慢往下沉。
“捞起来。”陆恒淡淡道。
亲卫用钩竿把尸体捞上船。
盖升眼睛还睁着,脖子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
韩震啐了一口:“便宜他了。”
陆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一个多月前,这个人还是拥兵数万的“大顺皇帝”,盘踞苏州,风头一时无两。
现在,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船板上,血慢慢流干。
乱世如炉,人命如草。
“回城。”陆恒转身,“仗还没打完。”
船掉头往回划。
阳光照在运河上,波光粼粼。
远处苏州城的方向,烟还在冒,但喊杀声已经弱了。
巷战,也该结束了。
第539章 余烬
陆恒押着盖升的尸体回城时,已是巳时。
太阳完全出来了,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火还在烧,但火势小了,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街上到处是尸体,守军的、攻军的,混在一起,血把积雪染成肮脏的褐色。
还活着的贼兵开始成批投降,丢了兵器,跪在街边,等着被收押。
有些百姓战战兢兢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满是恐惧。
府衙已经被韩震的人控制。
门前台阶上,血迹还没干,几个降兵正在清洗。
见陆恒来,守门的士卒挺直腰杆行礼。
陆恒下马,把缰绳扔给沈磐,径直走进府衙。
大堂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文书散落满地,墙上挂的字画被扯下来,踩得稀烂。
正中堂案上还摆着半碗冷粥,一双筷子斜插着。
潘美和徐思业都在,两人坐在台阶上,盔甲没卸,满脸疲惫。
见陆恒进来,要起身,被摆手制止。
“伤亡如何?”陆恒问。
潘美沉默片刻,哑声道:“伏虎营折了六百七十一人,伤八百多;张虎重伤,军医在救,能不能活,看天命了。”
徐思业接道:“徐家营折了四百九十人,伤九百余;火器营也折了三十七,主要是在北街被隔开时…”
徐思业没说下去。
陆恒闭上眼。
伤亡近三千,这还只是初步统计,重伤的,能不能挺过来还两说。
“贼兵呢?”
“降了四千多,死了多少,没法算。”潘美苦笑,“满街都是尸体,有些烧焦了,认不出来。”
陆恒睁开眼,走到堂案后坐下。
案上摊着一张苏州府的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是盖升布防的标记。
“粮仓在哪?”他问。
“城西,已经控制住了。”徐思业道,“守粮的贼兵没怎么抵抗,直接就降了。”
“带我去看。”
粮仓在城西一片空旷地,原先是官仓,占地极大。
一圈高墙围着,墙头有箭楼,但现在都空了。
大门敞开,里面十几个大仓廪,每个都有一人多高的木门,门上贴着封条。
陆恒走进去时,潘美已经让人撬开了几个仓门。
里面堆满了粮食。
麻袋垒到仓顶,有些麻袋破了,黄澄澄的小米流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空气里有股谷物的香味,夹杂着霉味。
“清点过了吗?”陆恒问。
“正在点。”一个书吏打扮的中年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账本,“大人,初步估算,存粮约十万石左右,主要是小米、麦子,还有些豆类。”
陆恒抓起一把小米。
颗粒饱满,是去年的新粮。
他攥紧,米粒从指缝漏下去。
“有粮”,陆恒低声重复,“有粮…”
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出粮仓。
“大人?”潘美追出来。
陆恒没理他,翻身上马,疾驰回府衙。
一路上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回到府衙,盖升的尸体已经被人抬进来,摆在堂前空地上。
脸上盖了块白布,但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布浸红了一小块。
陆恒下马,走到尸体前,一把扯掉白布。
盖升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惨白,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有粮”,陆恒一脚踹在尸体肩膀上,“你他妈有粮!十万石!够全城人吃一个月!”
尸体被踹得晃了晃。
“为什么饿死百姓?为什么?!”陆恒又踹了一脚,“养你的兵?让你当土皇帝?!那些饿死的人,那些易子而食的人,你他妈看不见吗?”
每问一句,就踹一脚。
尸体被踹得在地上翻滚,血从伤口涌出,染红地面。
潘美和徐思业站在旁边,不敢劝。
陆恒踹累了,停下来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血红。
半晌,陆恒直起身,对沈磐道:“拖出去,挂城门口,贴告示:贼首盖升,私囤军粮,饿毙百姓,现已伏诛。”
“是。”
“还有”,陆恒转身看向潘美,“开仓,所有粮仓,全部打开,在城里设粥厂,二十处不够就三十处,三十处不够就五十处。我要每个还活着的人,今天都能喝上稠粥。”
潘美迟疑:“大人,军粮…”
“军粮我另想办法。”陆恒打断,“照做。”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苏州城动了起来。
士卒们从粮仓往外搬粮食,一车一车运到各个街口。
大锅架起来,柴火堆起来,水打上来。
小米倒进锅里,很快煮开,咕嘟咕嘟冒泡,米香飘满整条街。
起初没人敢来。
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窗缝往外看,眼神里全是怀疑。
直到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溜出来,跑到粥锅前眼巴巴看着。
掌勺的是个老伙夫,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喝吧,孩子。”
孩子接过,烫得两手倒腾,还是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但手死死捧着碗,舍不得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老人、妇人、伤残的汉子,一个个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排成队,伸长脖子看着那口锅。
每个人领到粥时,都是同样的动作,先猛喝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停,直到半碗下肚,才缓下来,小口小口地喝。
有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陆恒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街口排起的长队。
沈磐搬了把椅子过来,他没坐,就这么站着。
“大人,您也歇会儿吧。”沈磐低声道,“您一晚上没合眼了。”
陆恒摇头,他不能歇,苏州这仗虽然打完了,但事情才刚开始。
几千降兵要安置,满城百姓要安抚,废墟要清理,死者要安葬,还有李严那边,朝廷那边,都要交代。
而且,他心里还堵着那口气。
十万石粮,十万石。
如果盖升早点开仓赈济,这城根本不会乱到这一步。
那些饿死的人,那些易子而食的人,本来都可以活下来。
就为了一个人称王称霸的野心。
“王允之呢?”陆恒忽然问。
“在偏厅候着,等您召见。”
“叫他来。”
第540章 善后
王允之很快来了。
这位丢城的苏州通判,这段时日也是瘦得脱了形,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眼睛很亮。
见到陆恒,躬身行礼:“下官参见陆大人。”
“城里情况,你熟悉。”陆恒开门见山,“我需要人手,尽快恢复秩序,衙门的旧吏,还有哪些能用?”
王允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下官拟的名单,有七人可用,都是清白干吏,城破后一直藏匿,未从贼。”
陆恒接过扫了一眼:“叫他们来。”
“是。”
“还有”,陆恒看向他,“你暂代苏州知府,总揽民政,需要什么,跟我说。”
王允之愣住了:“大人,下官戴罪之身,岂敢…”
“我说你敢,你就敢。”陆恒语气强硬,“之前失地之责,我会向朝廷奏明你在苏州此役的功劳,如今城里一片混乱,你熟悉本地情况,这副担子就由你来挑。 。”
王允之眼眶一红,撩袍跪地:“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起来。”陆恒扶起他,“第一件事,统计全城人口,活着的,死了的,都要有数。死的人,家里还有亲眷的,发抚恤,没亲眷的,官府统一安葬。”
“是。”
“第二件,清查所有无主田产、宅院,尤其是那些被盖升屠了的乡绅家产,全部充公。”
王允之犹豫:“大人,这不合规制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陆恒道,“充公的田产,我要用来安置降兵和流民,具体章程,稍后再说。”
“明白了。”
“第三件”,陆恒沉声道:“以我的名义发告示:所有苏州百姓,无论此前是否从贼,一律赦免,不予追究。愿意留下来的,官府分田分地,帮你们重建家园;想离开的,发给路费粮食,绝不阻拦。”
王允之倒吸一口气:“大人,这…这恩德太重了!”
“不是恩德。”陆恒看向远处排队领粥的人群,“是公道。”
王允之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下官替苏州百姓,谢大人。”
王允之退下后,陆恒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暖了些,照在身上,驱散了点寒意。
远处粥棚那边,领到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排出去老远。
有人喝完一碗,又去排第二次,掌勺的士卒也不驱赶,默默又给盛上。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恒转身进府衙。
经过盖升尸体刚才躺的地方时,血还没干,黑红色的,渗进石板缝里。
他踩过去,没低头。
盖升的账册是在府衙后堂的夹墙里找到的。
墙砌得巧妙,外头看是一整面,敲击声也实。
还是沈白心细,发现墙角一块砖的缝隙比别处大些,撬开来,里面是空的。
掏出来的账册有十几本,用油布包着,保存完好。
王允之带着几个老吏连夜核对,越看脸色越白。
“大人”,王允之把汇总的清单呈给陆恒时,手在抖,“盖升围城期间,劫掠官仓粮十二万石,抄没乡绅家产,得银三十万两有余;屠戮乡绅大户四十七家,死者逾三百人;此外还强征民女充作营妓,被折磨致死者不下数百…”
陆恒坐在案后,静静听着。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玄天教江南分舵”的,内容简单:苏州已下,请依约拨付兵甲粮饷,落款是盖升,还盖了私印。
“玄天教”,陆恒拿起那封信,对着烛火看,“果然有勾结。”
王允之低声道:“下官早听说,盖升起事之初,兵器粮草来得蹊跷,若真是玄天教在背后支持,那常州聂阳那边,恐怕也…”
“十有八九。”陆恒放下信,“不过这封信没寄出去,说明玄天教那边的支持,也没完全到位。”
陆恒转而又问:“盖升屠的那些乡绅,名单有吗?”
“有。”王允之递上另一份册子,“四十七户,都在这里,有些是苏州本地大族,有些是致仕的官员,家产基本都被抄没了。”
陆恒扫了一眼名单,忽然顿住。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继儒。
杭州陈家的远房分支,论起来,陈从海得喊这人一声堂叔。
陈家生意能做到苏州,早年全靠这位陈继儒照应。
“陈继儒家也被屠了?”
“是。”王允之叹息,“陈家是大户,存粮多,盖升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家,男丁杀了六十七口,女眷不堪受辱,投井的投井,自缢的自缢,没留几个活口。”
陆恒沉默。
乱世里,钱财是祸根。
陈家攒了几代的家业,一夜之间,人财两空。
“活着的,好生安置。”陆恒最终道,“充公的产业,留一份给他们过活。”
“是。”
“至于盖升”,陆恒看向堂下,那里跪着十七个被绑成粽子的头目,都是盖升手下的统领、心腹,“按律,该怎么判?”
王允之深吸一口气:“按《大景律》,聚众谋逆,攻城掠地,屠戮官民,主犯凌迟,从犯斩首,胁从者流放。”
跪着的十七个人里,有人开始发抖。
陆恒没立刻说话,站起身来,走到那十七人面前,挨个看过去。
有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有文士打扮的瘦弱书生,也有普通农户模样的老实人。
现在都一个样: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等死。
“你们当中”,陆恒缓缓开口,“有谁手上没沾无辜百姓的血?站出来。”
没人动。
“那就是都有了。”陆恒点点头,“既然沾了血,就得还。”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王大人,依律判吧。”
王允之提笔,开始写判词。
每写一个名字,念一遍罪状,然后判“凌迟”或“斩立决”。
堂下跪着的人,有的破口大骂,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瘫软在地。
判完十七个,王允之看向陆恒:“大人,还有八千多降兵,该如何处置?”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八千多人,杀是杀不完的,也不能全杀,里面大半是被裹挟的饥民、溃兵。
但全放了也不行,这些人手里都有兵器,见过血,散出去就是祸害。
第541章 降军收编
这八千俘虏绝对不能放出去,陆恒沉思片刻,说道:“分三类处置。”
“请大人示下。”
“第一类,盖升的核心部众,手上有人命的,按从犯论处,该斩的斩,该流的流。”
“第二类,普通溃兵、被强征的民夫,愿意归田的,发粮遣返,愿意从军的,考核筛选,合格的编入军中,补充战损。”
王允之一惊:“大人,这恐有不妥吧?降兵编入军中,万一临阵倒戈…”
“所以要考核,要筛选。”陆恒道,“而且不能整编,要打散分到各营,每个降兵配两个老兵盯着,一有异动,格杀勿论。”
陆恒抬眼看向堂外。
那里,胡三正带着他的“戴罪营”在清扫街道。
这群前溃兵,在巷战中表现不错,阵前劝降有功,已经初步赢得了信任。
“那个胡三”,陆恒叫来沈白,指了下,“巷战有功,擢升为暂代军侯,他手下那八百人,单独编为一营,就叫‘新军营’,暂归我直辖。”
王允之还是担心,但不敢再多言。
“第三类”,陆恒继续道,“降兵中的工匠、识字者、医士,全部挑出来,另作安置。工匠补入工兵营,识字的去文书处,医士去伤兵营,这些人都是人才,杀了可惜。”
王允之点头记下。
“至于普通饥民”,陆恒最后道,“全部赦免,不予追究,愿意留在苏州的,按我之前说的,分田分地,想回家的,发路费粮食。”
“大人仁慈。”王允之由衷道。
“不是仁慈。”陆恒摇头,“是不得不为。苏州经此一乱,人口损失惨重,我们要让活下来的人看到希望,他们才会留下来,重建家园。”
陆恒话锋一转:“而且,这也是做给常州看的。”
王允之恍然大悟。
苏州这么一处理,消息传出去,常州那边的贼兵就会知道,投降不杀,还有活路。
那抵抗的决心,自然就弱了。
“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王允之深深一揖,又犹豫道:“大人,府衙人手紧缺,那些老吏虽可用,但年岁都大了,精力不济;如今既要统计人口、清查田产,又要安置降兵流民,还要处理盖升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陆恒点头,“不必担忧,这两日我会给你增派一些人手。”
王允之退下后,陆恒又坐了一会儿。
堂下那十七个待死之人已经被拖走了,地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血渍上,红得刺眼。
沈白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案上:“公子,趁热喝点。”
粥熬得稠,里面还切了肉末,香气扑鼻。
陆恒确实饿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些。
“兄弟们都有吗?”他问。
“都有。”沈白道,“伤兵营那边,潘将军亲自盯着,饭食管够,就是药不够,军医说重伤的太多,止血散、金疮药都快用完了。”
“让王允之去城里药铺征调,按市价给钱,不许强抢。”
“是。”
陆恒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张虎那边怎么样?”
沈白脸色黯了黯:“还没醒,军医说箭伤太深,伤了肺,能不能熬过来,就看这两天了。”
陆恒沉默。
张虎是伏虎营的猛将,攻城时第一个冲进城门,身中数箭不退。
这样的年轻人,不该死在破城之后。
“用最好的药。”陆恒最终道,“需要什么,去杭州调,快马去,不要省。”
“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沈白出去看了下,回来道:“是周顺,带着几个降兵的头目,说想见您。”
“让他进来。”
周顺进来了,还是那副瘸腿的样子,但精神头不错。
身后跟着三个汉子,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穿着破烂的号衣,但收拾得干净,脸上也少了那股戾气。
“大人。”周顺行礼,“这三位是降兵里推举出来的代表,想跟您说几句话。”
三个汉子噗通跪下,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开口:“大人,小的们谢大人不杀之恩。”
陆恒抬手:“起来说话。”
三人起身,还是不敢抬头。
年纪最大的那个继续道:“小的叫赵发,原是大名府边军,败了之后南逃,被盖升裹挟。这两位是李贵、王山,都是苦出身。”
“你们想说什么?”
赵发犹豫了下,道:“小的们商量了,愿意跟着大人干,但…但有个请求。”
“说。”
“降兵里,有些兄弟家里还有老小,在北方,在别处,他们想托人捎个信,报个平安。”
赵发声音低下去,“要是能捎点钱回去,就更好了。”
陆恒明白了。
这些人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人。
“可以。”他点头,“你们统计个名单,家里地址、收信人,都写清楚,我派人统一去送,钱…每人限二两,从军饷里预支。”
三人一愣,随即眼眶都红了,又要跪。
“别跪了。”陆恒制止,“但丑话我说在前头,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谁再祸害百姓,军法无情。”
“是!是!”三人连连点头。
“还有”,陆恒看向周顺,“新军营的编练,你协助胡三,尽快形成战力,接下来打常州,用得着。”
周顺挺直腰杆:“大人放心!”
几人退下后,陆恒揉了揉眉心。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他不能歇。
苏州刚下,百废待兴。
常州还在聂阳手里,李严的大军不日即到,朝廷的封赏或问罪,也都在路上。
还有玄天教,那封信像根刺,扎在心里。
盖升死了,但玄天教还在。
他们扶持了一个盖升,就能扶持第二个、第三个。
江南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沈白轻手轻脚进来,换了根新蜡烛,低声道:“大人,属下与沈石进城之后,依照您所给的名单,和上面的人逐一接触过了,这些人何时安排会面呢? ”
“就明早吧!”陆恒摆了摆手,沈白静静退了出去。
房内,烛火跳了下,爆出个灯花。
陆恒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杭州。
想起张清辞信上那八个字,那个小小的手印。
想起楚云裳,想起还没见过面的孩子。
想起伏虎城,想起潇湘商盟,想起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兄弟。
路还长。
陆恒揉了揉眉心,提起笔,铺开纸。
现在得给李严写军报,给朝廷写奏折,给杭州写家书。
墨研好了,笔尖润饱。
陆恒写下第一个字:
“臣,临安都讨使陆恒,谨奏:十一月初三,苏州已复…”
窗外,天又黑了。
但这一次,黑夜里有光,是街口粥棚的火,是百姓家里重新点起的灯,是这座死而复生的城,慢慢亮起的点点星火。
而更远的地方,常州还在黑暗中。
等着下一场火,去点亮。
第542章 治城
盖升的尸首挂上城门的第三天,气味开始发臭。
盖升那颗脑袋,用石灰腌过,勉强还保持着形状。
脖子以下就难看了,腊月的寒天也挡不住血肉腐败,引来成群的乌鸦,黑压压落在城垛上,喙子啄得梆梆响。
陆恒骑马从城门下过时,抬头看了一眼。
绳子勒进皮肉里,把那颗头吊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底下贴的告示被风撕开一角,哗啦啦响。
“摘了吧。”陆恒对身旁的沈磐说。
“公子?”
“挂三天,够了。”陆恒抖了下缰绳,“头颅封存送往金陵,尸身找个地方埋了,乱葬岗也行,别曝尸。”
沈磐应下,调转马头去安排。
陆恒继续往府衙走。
街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血渍还在,被雪水一泡,晕开成淡红色的冰。
粥棚还在冒热气,排队的人少了些,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点活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色的麻木。
府衙门口,王允之正等着。
这位暂代知府穿上了簇新的官袍,但骨架撑不起来,晃晃荡荡的。
见陆恒下马,快步迎上来,躬身:“大人。”
“人都到了?”陆恒边走边问。
“都在偏厅候着。”王允之跟上,“按您的吩咐,名单上的人都请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冯敬贤,冯老先生,脾气倔,下官去请时,他闭门不见,说‘不见武夫’。”王允之苦笑,“后来是郑怀德,郑老先生亲自去劝,才勉强答应来。”
陆恒脚步缓了缓,没说什么。
进了府衙,转过回廊,偏厅的门开着。
里头坐着五个人,分了两拨。
靠窗那桌三个,一个清瘦老者,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
靠墙那桌两个,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坐得笔直;另一个年纪大些,儒袍方巾,正端着茶盏慢饮。
见陆恒进来,五人都起身。
“坐。”陆恒在主位坐下,王允之陪在侧手。
他先看向靠窗那桌:“哪位是冯敬贤冯老先生?”
清瘦老者站起身,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老朽便是。”
陆恒打量他一眼。
约莫四十六七岁,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上挑,带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气。
袍子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磨得发白。
“冯老先生请坐。”陆恒抬手,“听说老先生开书院,教授寒门子弟,苏州遭此大难,学堂可还安好?”
冯敬贤坐下,脸色稍缓:“书院房舍尚在,只是典籍遗失不少,学子散落飘零,老朽闭门不出,幸得门生护卫,未遭贼害。”
“那就好。”陆恒点头,“学问传承,比什么都重要。”
冯敬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
陆恒又看向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方启正方先生?”
中年人站起身,躬身的幅度比冯敬贤大得多:“草民方启正,见过大人。”
“坐。”陆恒道,“听说方先生精于算术,通于钱谷?”
方启正讪笑:“都是旁人谬赞,当不得真。”
“当得,当得。”陆恒从怀里掏出本册子,递过去,“这是我从盖升府里搜出的账册,先生看看,能看出什么门道?”
方启正双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
又翻了几页,方启正手指在某个数字上敲了敲:“这里不对。”
“怎么不对?”
“苏州官仓存粮,历年都有定数,弘治二十年清点时,实存小米八万石,麦两万石,共计十万石。”
方启正语速很快,“可这账上记的,去年八月就只剩七万石,三个月少了三万石,却无出仓记录,要么是账做假,要么是粮被贪了。”
陆恒和王允之对视一眼。
“先生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陆恒问。
方启正沉默片刻,低声道:“弘治二十年的清点,是草民…是罪官主持的,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
陆恒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因为不肯做假账,被陷害入狱的户曹。
“先生受委屈了。”陆恒缓缓道。
方启正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陆恒转向那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朱文彬朱先生?”
年轻人起身,行礼一丝不苟:“学生朱文彬,见过大人。”
“听说你精通律法,断案如神?”
朱文彬脸一红:“那是乡民谬称,学生惭愧,只是读过几本律书,略知皮毛。”
“皮毛也好。”陆恒从案下又抽出一卷文书,“这是盖升手下那十七个头目的供状,罪行累累,按律,该怎么判?”
朱文彬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朱文彬咬牙道:“按《大景律》,谋逆主犯凌迟,从犯斩首。但其中有人供述,是被裹挟从贼,且阵前倒戈有功,这等情形,律法中有‘戴罪立功,可酌情减等’的条款。”
“怎么减?”
“若确系被裹挟,且阵前反戈,杀贼有功者,可从斩首减为流放。”朱文彬道,“但需主审官核实,具结上报。”
陆恒点头:“那这核实的事,就交给你。”
朱文彬一愣:“学生…学生已然无官无职,岂敢…”
“现在有了。”陆恒看向王允之,“王大人,苏州衙门理刑推官一职,可否由朱先生暂代?”
王允之连忙道:“正当其人!”
朱文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所托。”
处理完这三人,陆恒才转向靠墙那桌。
虎背熊腰的汉子早就坐不住了,见陆恒看过来,霍然起身,抱拳:“草民赵德威,见过大人!”
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
陆恒笑了:“赵四爷,久仰!听说你组织八村联防,用‘三才阵’击退贼寇二百人?”
赵德威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乡亲们齐心!贼人看着凶,其实没章法,咱们结阵,他们冲不破,自然就退了。”
“用的什么兵器?”
“有啥用啥!锄头、扁担、柴刀,还有几杆猎户的弓箭。”赵德威比划着,“盾是门板,枪是削尖的竹竿,关键是要听令,锣响进,鼓响退,不能乱。”
陆恒点头:“正规军退下来的?”
赵德威笑容一僵,慢慢收起:“是!边军十年,伤了腿,退役回来的。”
说着,他还拍了拍左腿,“阴天下雨就疼,不碍事。”
“可惜了。”陆恒道,“这样的本事,该在军中效力。”
赵德威不接话,只嘿嘿笑。
陆恒也不深究,转向最后那位儒袍老者:“郑怀德郑老先生?”
老者放下茶盏,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自有一股气度:“老朽郑怀德,见过陆大人。”
“老先生请坐。”陆恒态度明显更郑重些,“听说老先生着书立说,曾执教府学二十年,门生遍江南,此番苏州遭劫,州学还得尽快恢复才是?”
郑怀德叹了口气:“学堂在,书也在,只是人心散了,许多人家破人亡,哪还有心思读书。”
“那就更该读。”陆恒道,“读书明理,知耻后勇!读了书,才知道为什么家会破,人为什么会死,才知道该怎么活,怎么让这样的惨事不再发生。”
郑怀德眼睛一亮,盯着陆恒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大人此言,深得教化之要。”
第543章 人心未定
人都见过了,陆恒示意王允之。
王允之清清嗓子,起身道:“诸位,陆大人收复苏州,百废待兴,眼下最急的几件事:一是安民,二是清田,三是编练乡勇保境,大人欲请诸位出山相助,不知意下如何?”
五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冯敬贤先开口,语气还是那股清高劲儿:“却不知陆大人要如何安民?又如何清田?”
陆恒不直接回答,反而问:“冯老先生可知,吴江县和吴县现在已经如何了?”
冯敬贤一愣:“老朽闭门多日,不知外间事。”
“那我告诉老先生。”陆恒道,“吴江县开仓放粮,每日设粥厂三处,百姓按户领粥,无人饿死;清查无主田产,按户分田,每亩年税一斗,三年后转为永业田;县乡团练已经编成,由巡防营派人训练,保境安民。”
陆恒接着说:“吴县也是如此。如今两县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有兵保,街上店铺重新开张,学堂也开始复课。”
冯敬贤怔住了。
方启正急问:“税呢?每亩一斗,如何够支应官府开销?”
“所以需要先生这样精通钱谷之人。”陆恒看向他,“清丈田亩,核实人口,建立新税册。该减的减,该免的免,该收的收,但要收得明白,收得公道。”
方启正手指在桌上轻敲,眼神发亮。
朱文彬则问:“分田之事,可有律法依据?无主田产充公,是否合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陆恒道,“但我既要行此法,就要有所依据,这就需要朱先生这样精通律法的人,从旧例里找依据,从律条中寻支持。”
朱文彬陷入沉思。
赵德威最直接:“大人要我做什么?”
“编练乡勇。”陆恒道,“苏州下辖各县,团练乡勇混杂,需要整顿,我要你暂代苏州都尉,协助我军从各乡选拔精壮,统一训练成军,早日平乱,还百姓一个安宁。”
赵德威眼睛一亮,但随即犹豫:“可我无官无职,又非朝廷委派,名不正言不顺。”
“名分我给你。”陆恒道,“我会从军中抽调两百人给你做底子,再让潘美、韩震、徐思业三位将军派人协助,副职由我亲卫营的魏海和沈林担任,但他们听你调遣。”
这是给了实权,也给了监督。
赵德威呼吸粗重起来,退役多年,做梦都想重新带兵。
“大人”,赵德威低声道,“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有个儿子,叫小虎,十八了。”赵德威搓着手,“这小子想从军,可我本不想让他去,但拦不住,整天闹。”
陆恒明白了:“你想让他跟着你?”
“不!”赵德威摇头,“跟着我,我狠不下心练他,我想…我想让他跟着大人。”
赵德威抬起头,眼神恳切:“进亲卫营,从最底层干起,是死是活,看他自己本事,我只求大人给个机会。”
陆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可以。”
赵德威噗通跪地,咚咚磕了两个头:“谢大人!赵德威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陆恒扶起他,转向郑怀德:“郑老先生,苏州府学正一职,我想请您出任。”
郑怀德没推辞,只问:“老朽要做什么?”
“改革教育。”陆恒道,“八股要考,但实务也要教,算学、律法、农事、工技,都该进学堂。”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冯敬贤眉头皱起:“这些奇技之术,似乎不太合适,也违背古训。”
“古训是古人的,我们是今人。”陆恒淡淡道,“奇技也是出自古人。”
郑怀德却抚掌笑道:“好!老夫早有此念!只是人微言轻,不敢提,既然陆大人敢为天下先,老夫愿附骥尾!”
冯敬贤还要说什么,被郑怀德一个眼神止住。
陆恒环视五人,最后道:“既如此,我便正式任命。”
“冯敬贤,任苏州通判,佐理民政,监督吏治。”
“方启正,任苏州户房主事,主管赋税重建,清丈田亩。”
“朱文彬,任苏州府理刑推官,重建司法,审理积案。”
“郑怀德,任苏州府学正,改革教育,复兴文教。”
“赵德威,暂代苏州都尉,协助编练乡勇,保境安民。”
陆恒再问:“诸位可有异议?”
五人起身,齐齐躬身:“谨遵大人之命!”
“好。”陆恒看向王允之,“王大人,这几位就交给你了,吴江、吴县怎么做,苏州就怎么做,但有阻滞,可找赵都尉协助。”
王允之郑重应下。
众人退下时,赵德威走在最后。
到门口,赵德威又转身回来,低声道:“大人,犬子…”
“明天让他来府衙找我。”陆恒道。
赵德威又是一揖,这才离去。
偏厅里安静下来。
王允之轻声道:“大人,冯敬贤清高,方启正谨慎,朱文彬重法,郑怀德开明,赵德威粗豪,这些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
“用不好就是麻烦。”陆恒接话,“所以你要盯着,冯敬贤若摆名士架子,不理实务,你就提醒他,百姓等不起;方启正若畏首畏尾,不敢碰豪强,你就告诉他,我陆恒在后面撑着。”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朱文彬重法是好事,但乱世用重典,也不能太死板;郑怀德开明,但改革不能急,一步步来,至于赵德威…”
陆恒笑了笑:“给他兵,给他权,但也要让他知道,他儿子在我手里,亲卫营不是享福的地方,是真刀真枪要拼命的。赵小虎能熬出来,是他本事,熬不出来,那就当为国捐躯了。”
王允之心里一寒。
这位陆大人,用人是真敢用,但手段也是真狠。
“还有一件事。”陆恒转身,“赵德威整顿乡勇,选拔精壮充实军中,这件事,你要配合。各县乡的团练名册,三日内交上来,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补的补。”
“是。”王允之与陆恒又聊了些分田事务,便退了下去。
“沈白”,陆恒沉吟道,“从降兵中选拔的那批人,打散分到各营后,表现如何?”
“各位将军已有反馈,还算安稳。”沈白说道,“胡三的新军营最听话,毕竟胡三是他们旧主,其他各营的,有老兵盯着,暂时没出乱子。”
“那就好。”陆恒望向窗外。
苏州刚下,人心未定。
常州还在聂阳手里,李严快到了,朝廷的眼睛在盯着,玄天教的影子还藏着。
千头万绪,都堆在眼前。
但他不能停。、
“沈白,备马。”陆恒忽然道。
“大人要去哪儿?”
“去伤兵营。”陆恒走向门口,“张虎该醒了。”
第544章 部署
第七天,雪终于化干净了。
太阳出来,照在苏州城的瓦檐上,积雪融成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嘀嗒嘀嗒。
府衙后堂,炭火烧得旺。
陆恒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
左边是王允之报上来的,苏州城内赈济、分田、收编团练的进展;右边是各营的伤亡统计和补充名册。
进展比预想的快。
粥棚从二十处扩到三十五处,排队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是因为没粮食,是因为领到粮食的人,开始在家开伙了。
街面上有了烟火气,早晨能看见妇人拎着木桶去打水,老汉蹲在门口修锄头。
田亩清丈也开始了。
方启正带着十几个精通算术的学生,日头没出就出城,天黑才回来。
册子一本一本垒起来,已经堆了半人高。
陆恒放下文书,看向堂下站着的几个人。
潘美、徐思业、韩震、胡三,都来了。
盔甲卸了,穿着常服,但腰杆挺得笔直。
“先说正事。”陆恒拿起最上面那份地图,摊开,“苏州往东,还有七个县没拿下来,胥县、元和、玉山、华县、平江、梅山、定山。聂阳在常州,这些县现在是群龙无首,有的被小股贼寇占着,有的乡绅自保。”
陆恒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
“徐家营分兵两路。一路走北线:胥县、元和、玉山;一路走南线:华县、平江、梅山;两路最后在定山县会合。”
徐思业凑近看地图:“大人,分兵会不会太散?万一…”
“不会。”陆恒摇头,“这些县没有重兵,最多几百乡勇,或者千把流寇,徐家营现在能战士卒有六千多人,分两路也够用。”
“关键是要快,要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趁他们人心惶惶。”
陆恒提醒道:“记住,不攻城,到了城外,先喊话招抚。愿意降的,开城门,咱们进去维持秩序,该赈济赈济,该分田分田;不降的,围而不打,等我带大军过去。”
潘美皱眉:“那不浪费时间吗?”
“不浪费。”陆恒看向他,“我们要的是地,是人,不是空城;强攻下来,死伤不说,城里人也恨咱们;招抚下来,他们当咱们是救星,后续治理就容易。”
韩震点头:“是这个理。”
“韩震。”陆恒转向他,“骑兵营恢复得怎么样?”
“回大人”,韩震抱拳,“从降兵里挑出一百二十三个边军出身的,马匹也有段主事从北方运来,现在满编一千五百人,随时能战。”
“好。”陆恒满意,“骑兵营不参加这次东进,留在苏州休整,但马要练,人要训,尤其是新补进来的,尽快磨合。”
“明白。”
陆恒又看向胡三。
这个前溃兵头子,现在穿着崭新的号衣,站得笔直。
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但眼神很稳,不再有当初那股亡命徒的戾气。
“新军营呢?”陆恒问。
“九百七十人。”胡三声音粗哑,“都是戴罪营和降兵里挑出来的,敢拼命,不怕死,训练没落下,每天照常出操,阵型、搏杀、弓弩,都在练。”
胡三又补了一句:“大人,我和手底下这帮兄弟,只认您,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堂里静了一下。
潘美和徐思业对视一眼,没说话。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露骨,但没人反驳。
胡三这帮人确实是陆恒一手拉起来的,从戴罪营到新军营,从降兵到正规军,只认陆恒一个主。
陆恒看着胡三,看了几秒,点头:“好。”
他从案下拿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摞银票。
抽出一张,面额一百两,递给胡三:“拿去,给兄弟们加餐。马上过年了,肉管够,酒每人二两,不许多。”
胡三接过,手有点抖:“谢…谢大人。”
“别急着谢。”陆恒合上木匣,“还有件事,要跟你们几个说。”
陆恒站起身,走到炭盆边,背对着他们:“咱们军中将士,有北边来的,有南边来的,家都不在这儿,打仗的时候不想家,那是假的,夜里做梦,谁不梦爹娘妻儿?”
没人吭声。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陆恒转回身,“凡我军中将士,不管家在哪儿,只要愿意,我可以派人去接,接到江南来,杭州、苏州、常州,都有地方安置;分田,分地,帮着安家。”
堂里更静了。
半晌,胡三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哽咽着:“大人恩德!胡三替兄弟们…谢大人!”
潘美和徐思业也动容。
他们带兵多年,知道士卒最牵挂什么。
战场拼命,不就是为了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陆恒直接要把家人接来,这恩情,太大了。
韩震深吸一口气,抱拳:“大人如此待将士,将士必以死相报!”
“我要的不是你们死。”陆恒扶起胡三,“我要你们活着,打赢仗,跟着我,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陆恒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这事,你们回去就跟底下人说,愿意接家人的,登记造册,交给沈白,我让商盟派人去办,一路护送,保证安全。”
“是!”四人齐声应道。
“还有”,陆恒最后道,“东进七县,招抚为主,但也要做好打仗的准备。徐思业,你亲自带北线;潘美,你伤没好全,留在苏州,协助王允之守城;韩震骑兵营随时待命,一旦有变,立刻支援。”
“明白!”
“去吧。”陆恒摆手,“明天一早,徐家营出发。”
四人退下后,堂里只剩陆恒一人。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封洒金笺,又看了一遍。
八个字,一个手印,看了无数遍,还是看不腻。
收起信,他铺开纸,提笔写信。
是写给张清辞的。
先报了苏州大捷,说了伤亡,说了缴获。
然后写接下来的计划:东进七县,招抚为主,准备与李严会师,共击常州。
写到一半,笔尖停下。
他换了张纸,重新写。
这次不写军务,写家常。
写苏州下雪了,写街上的粥棚,写伤兵营里那些年轻的脸。
写自己看见一个老妇人领粥时哭了,写孩子捧着碗喝得急呛到了。
写到最后,他添了一句:“昨夜梦见安儿,会叫爹了,醒来才想起,他还未满周岁,是我心急了。”
写到这里,陆恒自己先笑了。
摇摇头,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唤来沈白:“快马送去杭州,亲手交给夫人。”
沈白接过,贴身收好:“公子放心。”
“还有”,陆恒叫住他,“让商盟那边准备人手、车马、银钱,接将士家人的事,尽快办。”
“第一批先去北边,那边战乱,家人最难。”
“是。”
沈白退下后,陆恒又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堂里暗下来。
他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檐角的滴水声。
一滴,两滴。
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第545章 试探
次日一早,徐家营开拔。
六千多人分成两路,从东门出城。
盔甲鲜亮,旗帜招展,长矛如林。
百姓挤在街边看,指指点点,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期盼。
陆恒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远去。
徐思业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抱拳。
陆恒抬手回礼。
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晨雾里,陆恒才转身下城。
王允之在城楼下等着,搓着手,呵着白气。
见陆恒下来,迎上来:“大人,回府衙?”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亲卫跟在十步外,不远不近。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
粥棚还在,但排队的人少了大半。
有铺子开了门,卖杂货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
虽然生意冷清,但总归是个开始。
“王大人”,陆恒忽然开口,“你在苏州通判任上,几年了?”
王允之愣了下:“五年零七个月。”
“够久的。”陆恒笑了笑,“通判是正六品吧?”
“是。”
“想不想升一升?”
王允之脚步一顿,侧头看陆恒。
陆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下官…不敢想。”王允之低声道。
“为什么不敢?”陆恒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走到炊饼摊前,买了两个饼,递一个给王允之,“尝尝,还热乎。”
王允之接过,没吃。
陆恒咬了一口饼,嚼着,继续往前走:“王大人是宦官世家出身吧?叔父王崇古,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按说,你该平步青云才是。”
王允之脸色变了变。
“可你在苏州一待就是五年多,没动过。”陆恒看他一眼,“为什么?”
王允之沉默。
“我猜猜。”陆恒三口两口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要么,是你叔父不待见你;要么,是你不愿意走他安排的路。”
王允之苦笑:“大人明察。”
“那就是后者了。”陆恒点头,“读书人,有点骨气是好事,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陆恒停下脚步,看着王允之:“王大人,你觉得我陆恒,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允之深吸一口气:“大人,非常人。”
“怎么个非常法?”
“大人用兵,不拘常法;用人,不问出身;治民,不循旧制。”王允之慢慢道,“下官为官十余年,从未见过大人这般人物。”
“那你觉得”,陆恒盯着他,“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王允之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街面,看向那些重新开张的铺子,看向领到粮食后脸上有了活气的百姓。
“大人要的”,王允之心一横,缓缓道,“不只是苏州,也不只是常州,大人要的,是整个江南。”
陆恒笑了:“接着说。”
“江南富庶,但税赋重,吏治腐,豪强横行,百姓苦。”王允之越说越快,“大人以苏州为试点,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分田于民,整顿吏治,改革税赋。若此法可行,便可推及整个江南。”
王允之忽而声音低下来:“但此举,必触怒朝中权贵、地方豪强,大人可有准备?”
“准备?”陆恒摇头,“我不需要准备。”
陆恒转身继续往前走:“王大人,你知道这世道,为什么越来越乱吗?”
王允之跟上。
“不是因为贼寇多,不是因为天灾频。”
陆恒声音很平,“是因为大多数人,活得没有盼头。种田的,辛苦一年,交完租税,剩不下几口粮;做工的,起早贪黑,养不活一家老小;读书的,寒窗十年,考不上功名,只能给人当账房、做师爷。”
陆恒停下,看向王允之:“你告诉我,这样的人,凭什么不反?凭什么不跟着盖升、聂阳这些贼寇,搏一条活路?”
王允之哑口无言。
“我要给的,就是这条活路。”陆恒道,“有田种,有工做,有书读,有兵保,让百姓看到,跟着我陆恒,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陆恒紧盯着王允之:“王大人,你愿意跟着我,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吗?”
王允之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粥棚的烟囱还在冒烟,米香飘过来,混着炊饼的焦香。
王允之忽然撩起官袍,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额头触地,声音发颤:“下官王允之,愿追随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陆恒扶起他:“起来!我要的不是肝脑涂地,是要你好好活着,把苏州治好,把新政推行下去。”
王允之起身,眼眶发红。
“苏州知府这个位置”,陆恒拍拍他肩膀,“你先坐着,做得好,我去向朝廷请旨,转正,做不好…”
陆恒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王允之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
陆恒转身,“走,回府衙!你把各房主事都叫来,我要听听这几天的进展。”
回到府衙,偏厅已经坐满了人。
冯敬贤、方启正、朱文彬、郑怀德、赵德威都在,还有各房的书吏、衙役头目,黑压压一片。
见陆恒进来,齐刷刷起身。
“坐。”陆恒在主位坐下,王允之陪在侧手。
王允之清清嗓子,开始汇报。
赈济进展:全城设粥厂三十五处,每日耗粮三百石,已持续七日。领粥人数从最高峰的两万余人,降至现在的八千余人,说明百姓家中开始有存粮,不必全靠赈济。
分田进展:城外无主荒地已清丈完毕,共计十万三千余亩。按每户五亩的标准,加上可开垦的荒田,可安置两万余户。目前已登记申请者一万七千户,第一批分田文书已下发,开春即可耕种。
团练收编:赵德威在巡防营两百人的协助下,已整编苏州城内及周边乡勇两千人,分为四队,每日操练,兵器盔甲从州府武库中补充,已初步形成战力。
还有治安、司法、学堂复课…一项项报上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陆恒静静听着,没插话。
第546章 活气
堂内,等王允之说完,陆恒才开口:“诸位辛苦了。”
声音不大,但厅里瞬间安静。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在听。”陆恒缓缓道,“看街上百姓的脸色,听他们说什么。前几天,他们脸上只有恐惧、麻木;现在,有了点笑模样,见了官兵不再躲,敢上前问句话,敢领粥时说声谢。”
“这是诸位的功劳。”
厅里众人,有的低头,有的挺胸,神色各异。
“但我要提醒诸位”,陆恒话锋一转,“眼下这点成效,只是开始,苏州城破,百废待兴。能不能真正活过来,要看开春之后,百姓能不能种上地,吃上饭,过上好日子。”
陆恒看向冯敬贤:“冯通判,你是清流,重名节;但我要你记住,百姓的口碑,比士林的名声更重要。你做得好,百姓念你的好,这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冯敬贤起身,拱手:“老朽谨记。”
陆恒又看向方启正:“方主事,你账目算得精,但我要你算的,不只是钱粮出入,还要算人心得失。税赋轻一分,百姓负担减一分,对朝廷的怨气就少一分,这笔账,你会算吗?”
方启正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朱推官。”陆恒看向朱文彬,“律法无情,但执法要有情。盖升手下那十七个头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但那些被裹挟的,阵前倒戈的,该减等的减等,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我陆恒,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也会给人改过的机会。”
朱文彬躬身:“学生定当秉公执法,兼顾情理。”
“郑学正。”陆恒最后看向郑怀德,“学堂要尽快复课,不光是教八股,算学、律法、农事,都要教;还有女子学堂,这件事,我支持你,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郑怀德抚须微笑:“有大人这句话,老夫就敢放手去做了。”
陆恒站起身,环视厅内所有人。
“诸君之位,是我陆恒所授。”他声音提了提,“但诸君之责,是为江南百姓;做得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做不好,后果自负。”
王允之适时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王允之蒙大人信任,暂代知府之职。今后还望诸位同僚鼎力相助,共同治理苏州,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厅内沉寂片刻。
然后,冯敬贤第一个起身,还礼。
接着是方启正、朱文彬、郑怀德、赵德威…所有人起身,躬身。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一刻,某种东西定下来了。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落。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下午,陆恒换了身衣裳。
青布长衫,外罩半旧棉袍,头上戴了顶普通毡帽。
对着铜镜照了照,像个寻常书生,就是眼神太利,藏不住。
沈白、沈石、沈磐也换了便服,二十名亲卫散在四周,不远不近跟着。
这些人都是军中好手,走路没声,眼神扫过街面,如同猎鹰一般。
陆恒从府衙侧门出来,沿着墙根走。
孙宝已经在等着了,三十来岁,精瘦,眼睛活,见陆恒出来,忙上前行礼:“蛛网孙宝,拜见大人。”
“叫公子。”陆恒摆摆手,“今天就是随便走走,看看。”
“是,公子。”孙宝改口快,“往哪儿去?”
“你定。”陆恒道,“挑百姓常去的地方,市集、街巷、茶馆,都行。”
孙宝点头,前面带路。
一行人混进街面人流里。雪化了,地上泥泞,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铺子开了大半,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都摆出来了。
生意还冷清,但掌柜的站在门口,脸上有了笑模样。
路过一个粥棚,陆恒停下看。
排队的人不多,十几二十个。
掌勺的是个老兵,独臂,用左手舀粥,动作不利索,但很稳。
每个递碗过来的,他都多看两眼,看见老人孩子,粥盛得满些。
一个妇人领着个小女孩来,女孩七八岁,瘦得脖子细,眼睛大。
老兵盛了粥,又从旁边筐里摸出半个杂面饼,塞给女孩:“拿着,晌午吃。”
妇人要推辞,老兵瞪眼:“给孩子!你看瘦的!”
妇人眼眶红了,拉着女孩鞠躬,嘴里念叨:“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老兵摆摆手,继续舀粥。
陆恒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才对沈磐说:“那个独臂老兵,回头查查,叫什么,哪个营的,这样的人,该赏。”
沈磐记下:“是。”
又走了一段,到了市集。
人多了些,摆摊的,赶集的,挤挤攘攘。
卖菜的吆喝,卖肉的剁骨,卖鱼的盆里水花四溅。
有妇人蹲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声音尖,摊主不服,吵起来。
边上人围着看,笑声一片。
陆恒站在人群外看,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才是活气。
乱世里,最珍贵的就是这点烟火气。
逛了小半个时辰,孙宝引着往城西走。
那边是文教区,书院、私塾、书铺多。
乱了一遭,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落着灰。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有座小院,白墙黑瓦,院门虚掩。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字迹娟秀:素心斋。
陆恒停下:“这是什么地方?”
孙宝低声道:“女塾,教女子识字、算账、女红。”
“女塾?”陆恒来了兴趣,“苏州还有这样的地方?”
“就这一家。”孙宝道,“主人叫林素心,是个寡妇!书香门第出身,嫁人当天,丈夫就病逝了,守寡至今。”
“公婆苛待,族人欺压,但她硬气,变卖家产来了苏州,开了这素心斋。”
孙宝接着说:“乱的时候,她把学生藏起来,自己扮疯婆子周旋,保住了所有人;盖升手下想掳人,她说自己有肺痨,咳出血沫子,把贼人吓跑了。”
陆恒听得入神:“这女子,不简单。”
“是不简单。”孙宝摇摇头,“但也招人非议,不少人说她‘牝鸡司晨’,坏了礼数。女塾门口被人泼过粪,夜里砸过石头,但她坚持,一教就是五年。”
陆恒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忽然道:“进去看看。”
孙宝愣了下:“公子,这不合适吧?女塾,男子不便入内。”
“那就请主人出来一见。”陆恒道,“就说有读书人路过,慕名而来,想请教几个字。”
孙宝看看陆恒,又看看那门,一咬牙,上前敲门。
第547章 素心斋
孙宝上前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轻柔的女声:“谁呀?”
“过路的,想请教林先生几个字。”孙宝照着陆恒的话说。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陆恒呼吸一滞。
他见过不少美人,楚云裳温婉,张清辞冷艳,柳如丝妩媚。
但眼前这张脸,却不一样。
约莫二十岁,眉眼清丽,皮肤白得像瓷。
不是那种娇弱的白,是透着光的,润泽的。
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含着两汪秋水。
鼻梁挺直,嘴唇薄,颜色浅淡。
梳着简单的妇人髻,插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但干干净净,褶子都熨得平整。
最特别的是那股气质。
不是闺阁女子的娇羞,也不是风尘女子的艳俗,是一种如水般的沉静。
林素心也在看陆恒。
她见过不少读书人,酸腐的、狂放的、虚伪的都有。
但眼前这个,却大为不同。
穿着普通,但站姿笔直,像棵松。
眼神很深,看人时不闪不避,坦荡。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有股藏不住的英气。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素心先开口,声音轻柔:“请教什么字?”
陆恒回过神,拱了拱手:“在下路过,见门匾上‘素心’二字,笔法清奇,想请教是何人所书?”
林素心微微讶异。
来她这的人,要么好奇女塾,要么好奇她这个人,问字画的,少见。
“是小女子拙笔。”林素心道,“让公子见笑了。”
“不拙。”陆恒摇头,“字如其人,清而不寒,秀而不媚,端是好字。”
这话说得直白,林素心脸微红,侧身让开:“先生若不见弃,请进来说话。”
陆恒回头看了眼孙宝等人。
孙宝会意,带着亲卫退到巷口,沈白和沈石立于门口,只留沈磐一人跟着进去。
进了院,是个小天井。
左边一棵老梅,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右边一口井,井台干净。
正房三间,门窗紧闭,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读书声,是女童的声音,清脆稚嫩。
“学生们在温书。”林素心引着往厢房走,“请这边。”
厢房是书房,不大,但整洁。
靠墙两排书架,满满的都是书。
窗前一张书案,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半幅未写完的字。
陆恒走过去看,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字确实好。
不是大家闺秀常见的簪花小楷,是行书,带点魏碑的筋骨,潇洒又有力。
“林先生好字。”陆恒由衷赞道。
“公子谬赞。”林素心斟了茶,递过来,“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陆恒接过茶盏:“姓陆,单名一个辞字。”
“陆公子。”林素心欠身,“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
“杭州人。”陆恒道,“来苏州访友。”
“杭州”,林素心眼神动了动,“那可是好地方,听说近来杭州出了位陆大人,年纪轻轻,文能安民,武能定乱,不知陆公子可听说过?”
陆恒端着茶盏的手僵了下,笑了:“听说过,林先生也关心时事?”
“乱世之中,谁能不关心?”林素心轻叹,“苏州遭劫时,小女子日夜悬心,后来听说陆大人破城后,军纪严明,开仓赈济,分田安民,心里才踏实些。”
林素心看向陆恒:“陆公子从杭州来,可见过那位陆大人?”
陆恒摇头:“未曾!我一介书生,哪有机会见那样的人物。”
林素心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坐下喝茶。
陆恒问起女塾的事,林素心一一答了。
有多少学生,教什么,怎么教。
说到难处,比如被人非议,比如经费不足,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难的时候,是乱起那几日。”林素心捧着茶盏,眼神望向窗外,“学生们都藏在地窖里,我在上面周旋,贼兵砸门,我就装疯,披头散发,脸上抹锅灰,又咳又喘。”
“他们怕染病,才退了。”
说到此处,林素心微微一笑:“其实哪有什么肺痨,是咬破舌尖,吐的血沫子。”
陆恒听得心里发紧。
一个弱女子,在那种时候,能想出这种法子,保全几十个学生。
这份胆识,这份急智,胜过多少男子。
“林先生了不起。”陆恒轻声道。
林素心摇头:“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不能退,若我退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她们信任我,叫我先生,我就得护着她们。”
林素心又对陆恒问道:“陆公子,你说,女子读书,到底是对是错?”
陆恒放下茶盏:“这问题不该问我,该问那些读书的女子,她们读了书,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是更明理了,还是更糊涂了?”
林素心怔住。
“我见过不识字的女人,被人骗了田产,只会哭;也见过读过书的,丈夫死了,能撑起家业,养活子女。”
陆恒缓缓道,“读书不分男女,只分有用无用。读了书,明事理,知进退,能自立,这就是有用。”
“林先生教这些女子识字、算账、女红,是给她们一条活路。”
“乱世里,男人能打仗,能做工,能逃荒。女人呢?没了丈夫、父兄,靠什么活?”
“若她们识了字,能去商铺当账房;会算账,能自己经营小本买卖;擅女红,能接绣活养家,这难道不比等着饿死强?”
听完这番话,林素心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烛火。
她看着陆恒,看了很久,然后起身,郑重一福:“陆公子此言,解了素心多年心结,谢过先生。”
陆恒扶住她:“不必谢我,是林先生自己做得好。”
外面传来钟声,是下课了。
林素心看向门外,歉然道:“该给学生们布置课业了,陆公子…”
“我该走了。”陆恒起身,“叨扰林先生许久。”
林素心送他到院门口。
陆恒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老梅红艳,井台清净,女子青布衣裙站在门下,像幅画。
“林先生”,陆恒忽然道,“女塾的学生好像不多?”
林素心苦笑:“乱刚过,人心未定,许多人家不敢送女儿来,怕再出事;等开春,或许会好些。”
陆恒点点头,没说什么,拱手告辞。
走出巷子,孙宝跟上来:“公子,回府衙?”
“嗯。”
走了几步,陆恒忽然停下:“孙宝。”
“在。”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素心斋一趟。”陆恒道,“送十斤米,五斤肉,再送些笔墨纸砚,若是林先生问起,就说是热心人捐助,不必说谁。”
孙宝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还有”,陆恒面色一寒,“查查,之前是谁往女塾泼粪、砸石头的,查到了,不必报我,直接处理。”
孙宝一凛:“是!”
陆恒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还是那张脸,清丽,沉静,眼里有光。
这世道,这样的女子太少了。
能护一个,是一个吧。
陆恒又摇摇头,想甩开杂念。
但不知怎么的,那株老梅,那口井,那个站在门下的青色身影,就这么印在脑子里了。
挥之不去。
第548章 定山顽石
苏州府衙后堂,烛火通明。
陆恒将徐思业的战报又读了一遍,手指在“定山县”三个字上轻轻叩击。
捷报是喜人的,胥县、元和、玉山、华县、平江、梅山,六县之地短短十余日便尽数收复,徐家营兵锋所至,贼寇望风而逃。
可定山县,却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盖旻”,陆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盖升的堂弟,自号“大顺元帅”,不仅收拢了六县溃逃的贼寇,还囤粮数万石,加固城防。
这不是普通的流民头目,是个有脑子、有野心的。
门被推开,沈白端着茶盘进来,见陆恒盯着战报出神,轻声道:“大人,夜深了。”
“徐思业到哪儿了?”陆恒抬头。
“前日午后已押送缴获启程,估摸明日傍晚能到苏州,他信中说,带了三人一同来见您。”沈白将茶盏放在案上,“那三人的档案,蛛网已整理齐全,放在您左手边了。”
陆恒这才注意到那叠纸张。
他先没去碰,而是问:“定山县那边,蛛网有什么新消息?”
沈白沉吟片刻:“盖旻手下聚了约八千人马,其中一千是跟着他从北边逃下来的溃兵,有些战力,其余多是裹挟的饥民,但定山城墙去年刚修葺过,本就坚固,他又征发民夫加高了丈余,城头还架了数十架床弩。”
“床弩?”陆恒皱眉,“哪儿来的?”
“盖升攻破苏州府库时缴获的,分了一部分给这个堂弟。”
沈白又道:“还有一事,蛛网的人探到,盖旻近日常派小股人马出城,往北边去,像是接应什么人。”
陆恒眼神一凛:“玄天教?”
“尚不确定,但时机太巧。”沈白低声道,“您平了苏州,盖升覆灭,玄天教在江南的布局被打乱,他们若想搅浑水,扶植盖旻是最快的法子。”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好!一块儿收拾了,省得日后麻烦。”
陆恒这才拿起那叠档案,翻开第一页。
杨义隆,使双锤,力大无穷。
曾聚乡民三百,三次击退贼寇劫掠。
档案里附了张简图,画的是杨家庄的防御布置,陷坑、拒马、锣鼓号令,虽简陋,却有条理。
这是个有实战经验的。
第二页,杨平章,擅使铁枪,猎户出身,单枪杀过虎。
曾率村民筑土堡,击退千人进攻,还追出五里阵斩贼首。
前朝将门之后,可惜沦落乡野。
第三页,赵岩,刀法得边军真传,开武馆授徒。
曾率五百人守庄,血战两昼夜,毙敌三百,可惜长子赵通乱中失踪。
陆恒的手指在“赵通”两个字上停顿。
十岁的孩子,乱世里失踪,凶多吉少。
但陆恒还是对沈白说:“让蛛网尽力找找,活要见人,死…”
他没说下去。
沈白会意:“属下明白。”
陆恒合上档案,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苏州城已恢复了几分生气,远处还有零星灯火,那是连夜施粥的粥棚。
开仓、分田、编练乡勇,这套在吴江、吴县行之有效的法子,正在新收复的六县推开。
徐思业在战报里的建议很稳妥:先稳固已平定的六县,收编团练,挑选精壮充实军中,同时赈济、分田,稳扎稳打。
陆恒提笔,在回信上写了八个字:“稳扎稳打,君自决之。”
但是,定山县这块骨头,光靠“稳”是啃不下来的。
盖旻有粮、有城、有人,还有可能得到玄天教的暗中支持。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等他在定山站稳脚跟,再想拔除就难了。
“传令给潘美、韩震。”陆恒转身,“伏虎营、骑兵营准备下,明日开始向定山县方向移动,在枫桥镇一带驻扎,与徐家营汇合,告诉他们,不必隐藏行踪,声势越大越好。”
沈白记下,又问:“火器营呢?”
“沈迅部随我行动。”陆恒说,“另外,从杭州、苏州各地官库抽调盔甲兵器,我要在定山扩军。”
沈白心中了然,躬身退下。
陆恒重新坐回案前,展开苏州舆图。
定山县在苏州最东边,再往东就是常州地界。
聂阳的贼寇还在围攻常州城,若是盖旻与聂阳联手…
陆恒的手指从定山划过,落在常州位置上。
必须尽快拿下定山,打通东进常州的通道。
朝廷那些文官的耐心有限,已经有人开始借题发挥了,李严也即将到达苏州,难以再拖延了。
更何况,张清辞的信昨日才到。
信里没提战事,只说孩子踢了她一脚,很疼,但心里欢喜。
陆恒看着那娟秀字迹,似乎能看见她蹙眉忍痛,又忍不住笑的模样。
他也想快点打完这一仗,回去团聚。
次日傍晚,徐思业押着十几车缴获的钱银回到苏州。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陆恒在府衙前厅见他们。
杨义隆最先跨进门。
这人果然如档案所记,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走路时地面都似在震动。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
背后交叉负着两柄短柄铁锤,锤头有碗口大,乌沉沉的。
“草民杨义隆,拜见陆大人!”声如洪钟,抱拳行礼时手臂肌肉虬结。
陆恒点头:“杨壮士请起!你在元和县抗贼的事迹,我听说了,保境安民,有功于乡里。”
杨义隆直起身,黝黑脸上有些局促:“大人过奖了,俺就是个庄户人,看不惯贼人抢粮。乡亲们信俺,俺就带着他们守庄子,没想过立功。”
实话实说,不懂虚饰,陆恒喜欢这样的人。
第二个进来的是杨平章。
这人身材精瘦,不如杨义隆魁梧,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他背着一杆铁枪,枪身用麻布缠裹,枪尖却露在外头,寒光闪闪。
猎户的打扮,皮甲、绑腿,腰间还挂着一副短弓。
“玉山县猎户杨平章,见过大人。”声音不高,但清晰。
陆恒打量他:“听说你单枪杀过虎?”
“三年前的事。”杨平章神色平静,“那虎伤了村里两个孩子,不得不除。”
“盖旻部千人攻你们村,你率众击退,还追出五里斩了贼首。”陆恒问,“当时怎么想的?”
杨平章沉默片刻:“他们若破了村,老人孩子活不成,既然要打,就得打怕他们。”
想法简单,但有效。
陆恒心中评价:这是个能打硬仗的。
第549章 军心如火
最后进来大厅的是赵岩,比前两人都年长,三十余岁,面容刚毅,但眉宇间有股散不去的郁色。
他腰佩长刀,刀鞘磨损得厉害,可见是常年随身之物。
武馆馆主的打扮,劲装束腕,行动间自有章法。
“华县赵岩,拜见大人。”
赵岩行礼时,目光在陆恒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审视。
陆恒知道他在找什么,找那个承诺替他寻子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赵馆主。”陆恒直接开口,“你儿子赵通的事,我已让人去查,蛛网在江南各州县都有眼线,只要孩子还活着,总有线索。”
赵岩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大人…”
“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陆恒看着他,“乱世之中,一个十岁孩子失踪十余日,你应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赵岩嘴唇抿紧,握刀的手青筋凸起。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草民明白!大人肯费心去寻,已是恩情,无论结果如何,赵岩这条命,今后就是大人的。”
这话说得重。
陆恒却摇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替我练兵,带兵,打仗,至于你武馆那些弟子,还有跟着你血战过的庄丁,都可编入军中,这些是见过血的人,比新募的壮丁强。”
赵岩眼中闪过亮光:“大人愿意用他们?”
“为何不用?”陆恒笑了,“抗贼有功之人,不该埋没乡野。你、杨义隆、杨平章,还有你们手下那些敢拼命的汉子,我都会量才而用,但有一点。”
陆恒目光扫过三人:“既入我军中,就要守军纪,令行禁止,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滥杀俘虏,做得到吗?”
杨义隆最先抱拳:“俺听大人的!”
杨平章点头:“理应如此。”
赵岩沉声道:“大人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好。”陆恒起身,“徐将军已在后院备了酒菜,为三位接风,明日,我带你们去校场,看看苏州的兵马。”
三人退下后,徐思业才从侧厅转出。
“这三人都可用。”陆恒道,“都是悍勇之人。”
徐思业笑道:“大人识人之明,末将佩服!不过,定山县那边…”
陆恒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向定山:“盖旻有八千人,我们现有多少可用之兵?”
徐思业略一思索:“伏虎营三千余,骑兵营一千五,火器营五百,末将的徐家营经过整编,现有七千三百人;再加上潘美收编的不少降兵,胡三的新军营,总计约两万人。”
“两万对八千,兵力占优。”陆恒道,“但贼寇是守城,我们是攻城,且定山城墙坚固,强攻伤亡必大。”
“大人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乱其军心。”陆恒缓缓道,“盖旻收拢了六县溃兵,这些人本就是乌合之众,跟着他只是为了活命,若我们让活命的另一条路看起来更宽,他们自会动摇。”
徐思业眼睛一亮:“招抚?”
“剿抚并用。”陆恒指向舆图上的几个点,“你分兵收复六县时,当地豪绅、庄主多有助战者。让他们派人去定山,散播消息:凡弃械归乡者,既往不咎,还可分田领种;若愿从军,经过考核,一样吃粮饷。”
“那盖旻的核心部众呢?尤其是那一千北方溃兵。”
“溃兵跟着他,是因为他能提供粮食和保护。”陆恒冷笑,“若我们断了粮,破了城,他们还会死忠吗?胡三的戴罪营就是例子,江北溃兵,打过硬仗,一旦给了活路,比谁都拼命。”
徐思业深以为然:“末将明白了,只是若玄天教真的插手?”
陆恒眼神转冷:“那更好!我正愁找不到他们总坛的线索,盖旻若与玄天教勾结,必会留下痕迹,盯紧定山往北的所有通道,只要有信使、有物资流动,就顺藤摸瓜。”
“是!”
徐思业正要退下,陆恒又叫住他:“对了,杨义隆的妻子有孕,你从府库支一百两银子,再派个大夫定期去照看;杨平章、赵岩家中若有困难,也一并解决,这些小事,比空口许诺管用。”
“末将领命。”
徐思业走后,陆恒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
“李老,您老人家也快到了吧!”
陆恒的手指缓缓擦过舆图上“杭州”二字。
那里有张清辞,有楚云裳,有他刚出生的儿子,有他一手搭建的基业。
谁想动这些,他就剁了谁的手。
窗外暮色渐深,府衙内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陆恒转身,走出前厅。
校场的方向,火把通明。
潘美、韩震、沈迅应该都已接到军令,正在调兵遣将。
明日,陆恒要让新来的三个人看看,他们将要效命的,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苏州城西校场,晨雾未散。
陆恒披着玄色大氅,站在点将台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是连夜集结的一万多将士。
盔明甲亮,枪戟如林,肃静无声,只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磐执棍立于台侧,身后是杨义隆、杨平章、赵岩三人。
他们昨日才到苏州,今日便被带来校场,此时望着台下军容,神色各异。
杨义隆瞪大眼睛,喃喃道:“乖乖,这阵势,比盖升那伙人强太多了。”
杨平章目光扫过士卒的站姿、握兵器的手势,微微点头:“令行禁止,有强军气象。”
赵岩则盯着前排几个军侯的佩刀,眼中闪过讶色,那刀制式统一,刃口泛着冷光,绝非寻常官府打造的劣质货。
陆恒向前一步,扬声道:“众将士,今日叫你们来,不是操练,是说几句话。”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一个多月前,苏州陷落,贼寇横行,百姓流离。”陆恒缓缓道,“你们中,有的是苏州本地人,家人亲友受过贼害,有的是从杭州跟我来的,抛家舍业,为的是平定乱局,让江南百姓有条活路。”
“如今苏州六县已复,贼首盖升伏诛,城中开仓放粮,乡间分田安民,你们做的事,百姓记着,我也记着。”
台下士卒的脊梁,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第550章 出兵枫桥
“但仗还没打完。”陆恒话锋一转,“定山县还在贼手,贼首盖旻聚众八千,囤粮据城,妄图负隅顽抗;常州聂阳还在围攻州城,临安动乱未靖。”
陆恒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有人想家了,有人受伤未愈,有人挂念妻儿,这些,我都知道。”
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
“但我问你们”,陆恒声音陡然提高,“若此时收兵回家,定山之贼会自行消散吗?常州之围会不攻自破吗?今日我们退了,明日贼寇卷土重来,那些刚领到田契的百姓,那些刚吃上饱饭的饥民,会是什么下场?”
校场死寂。
“你们在苏州流的血,就白流了。”陆恒一字一句,“你们拼死夺回的城池,又会陷落;你们亲手分出去的田地,又会被豪强夺走;那些叫你们‘军爷’、给你们送水送饼的百姓,又会被赶回粥棚,甚至曝尸荒野。”
几个前排的老兵眼眶红了。
“我不是要你们当圣人。”陆恒语气缓下来,“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咱们吃的粮,是百姓种的;咱们穿的甲,是百姓铸的;咱们手里的刀,是百姓打的;咱们保境安民,不是施舍,是本分。”
陆恒伸手,指向东方:“定山县,必须打下来,不是为了我陆恒的军功,是为了让苏州六县的太平,能站稳脚跟,是为了让常州的百姓,也能早日吃上自家田里种的粮。”
“这一仗打完了”,陆恒朗声道,“所有参战士卒,赏银翻倍;战死者,抚恤加倍,子女由我陆恒供养至成年;受伤致残者,免赋税,安排差事;想回乡的,分田优先;想继续从军的,升迁优先。”
台下呼吸声粗重起来。
“但军纪要严。”陆恒声音转冷,“奸淫掳掠者,斩!滥杀无辜者,斩!私藏缴获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四个“斩”字,掷地有声。
“我陆恒在此立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们信我,我就带你们打胜仗,带你们过好日子,若不信”,陆恒沉声道,“现在便可卸甲离去,我发路费,绝不为难。”
校场静了片刻。
突然,前排一个老兵单膝跪地,抱拳吼道:“愿随大人死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哗啦啦一片,一万多人齐齐单膝跪地,吼声震天:“愿随大人死战!”
声浪如潮,冲破晨雾,惊起飞鸟。
杨义隆激动得脸色涨红,也跟着跪下。
杨平章深吸口气,躬身抱拳。
赵岩看着台下那些士卒眼中燃烧的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支只为吃粮的兵,这是一支有魂的军队。
陆恒抬手,声浪渐息。
“徐思业。”
“末将在!”
“徐家营即日自梅县和玉山县开拔,进驻枫桥镇,静等伏虎营、骑兵营汇合,再兵发定山。”
“遵命!”
“杨义隆、杨平章、赵岩。”
三人上前:“在!”
“你们及麾下汉子,先编成三曲,暂归徐家营;杨义隆为先锋曲军侯,杨平章为左翼曲军侯,赵岩为右翼曲军侯。”
“谢大人!”
陆恒又道:“潘美,韩震!”
“末将在!”
“你二人率军即刻出发,进兵枫桥镇,与徐思业合兵一处,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点将完毕,士卒有序散去,各自归营准备拔寨。
陆恒走下台,徐思业跟在一旁。
“士气可用。”徐思业低声道,“但定山城坚,强攻的话…”
“不强攻。”陆恒道,“围城、断粮、招抚,但围要围得狠,断要断得彻底,招抚要招得响亮。”
陆恒停下脚步,看向徐思业:“你到枫桥镇后,先不急着合围,派小股骑兵清缴定山周边村镇,把还留在乡间的贼寇全部扫清。”
“盖旻不是囤粮数万石吗?他城中有八千人,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算给他听,也算给城中那些溃兵听。”陆恒冷笑道。
徐思业会意:“明白,进驻枫桥镇后,末将还会把声势要造足,多立营帐,多起炊烟,让定山城的探子以为我们兵力远胜实际。”
“虚张声势?”
“兵不厌诈。”
陆恒笑了笑,“对了,胡三的新军营,这次也带去,他们是降兵,让他们在阵前喊话劝降,比我们的人管用。”
徐思业记下,又道:“大人何时亲临前线?”
“等你们围定山三日之后。”陆恒望向东方,“我要先见几个人。”
当日午后,苏州府衙后堂。
陆恒见了六个人。
胥县王文、元和县孙孝先、玉山县周安、华县黄世忠、平江县林佑民、梅山县徐启。
这六人,是蛛网情报和王允之共同举荐,陆恒亲自敲定的新县令人选。
六人年龄不一,身份各异,但有个共同点:都在当地有威望,且在乱中组织过抗贼。
“诸位请坐。”陆恒没摆官架子,让人上了茶,“找你们来,是要交代几件事。”
六人忐忑落座。
“第一,赈济不能停。”陆恒开门见山,“各县官仓、义仓,全部打开,设粥厂、发粮种,有豪强阻挠的,报上来,我派兵解决。”
王文起身拱手:“大人,胥县官仓存粮不足八千石,若全用于赈济,恐难持久。”
“八千石不够,就从苏州府库调。”陆恒道,“但赈济不是白给,青壮劳力,以工代赈,修路、筑渠、补城墙,按日发粮;老弱妇孺,每日两顿粥,要稠,能立住筷子。”
陆恒看向众人:“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粮食耗尽了,贼没平,先闹饥荒;但我告诉你们,定山县囤粮数万石,盖旻撑不了多久,只要拿下定山,粮食就有了。”
六人面面相觑,眼中燃起希望。
“第二,分田。”陆恒继续道,“各县无主荒地、抄没的贼产,全部清查造册,按户分田,田契盖转运使衙门大印,前三年免赋,后两年减半。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可借,可租,但不得强征。”
孙孝先犹豫道:“大人,有些田地原本是有主的,只是主人逃难去了,若分给他人,日后主人归来,恐生纠纷。”
“逃难归来的,核实身份后,可从官田中拨补。”陆恒早有对策,“但有一条:凡投贼、助贼者,田产一律充公,不予发还。”
这是断了某些人的念想,六人心中凛然。
“第三,编练乡勇。”陆恒声音严肃起来,“每县乡绅庄园的私兵护卫,都需要登记编练,由巡防营派人训练,负责协助维护本地治安,清剿流匪,但乡勇团练指挥权归巡防营,地方官员不得私调。”
这是收兵权。
六人明白,这是要防止地方坐大。
“能做到这三条,你们就是有功之臣。”陆恒语气放缓,“做得好,县令的‘暂代’二字可以去掉,日后升迁,我自会举荐;做不好,或是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后果你们知道的。”
陆恒眼中的寒光让六人脊背发凉。
“下官明白!”六人齐声应道。
“去吧。”陆恒摆手,“十日后,各县粥厂要开起来,田契要发下去,乡勇要练起来,届时我会派人巡查,若有不实,严惩不贷。”
六人躬身退下。
堂内安静下来。
陆恒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沈白悄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大人,杭州来的。”
陆恒拆开,是张清辞的笔迹。
信很短,只说孩子近日闹得厉害,她睡不安稳,但无大碍。
末尾添了一句:“战事要紧,勿念!妾与孩儿,等君凯旋。”
陆恒看着那行字,嘴角微扬,将信折好,贴身收起,对沈白道:“准备一下,明日去城外迎接李相。”
沈白肃然:“属下这就去安排。”
陆恒独自站在窗前,夕阳西下,远处炊烟袅袅,街市传来零星叫卖声。
他转身,走向内室,换了身便服,将沈白和沈石留下,只带着沈磐和二十名亲卫出了府衙。
第551章 素心别
陆恒走在去素心斋的路上。
他换了身青布长衫,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只让沈磐和亲卫们远远跟着。
这些日子太忙,整编降兵、安置流民、清查府库、接见各地乡绅,还要与王允之敲定六县官员的任命。
每日回到府衙都是深夜,案头的文书堆得老高。
但今天下午,他特意空了出来。
陆恒到的时候,素心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约的琴声。
他轻车熟路,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
墙角一株老梅,叶子落尽了,枝干虬结。
林素心坐在廊下,膝上横着一张琴,指尖正拨着弦。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袄子,头发松松绾着,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光里显得柔和。
琴声停了。
林素心抬起头,看见陆恒,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陆大人。”
“说了叫我陆恒就好。”陆恒走过去,“今日学生没来?”
“休沐。”林素心将琴放回案上,“丫鬟去买菜了,就我一人在。”
陆恒在廊下石凳坐下。
林素心给他倒了茶,茶水清冽,是采集的梅花雪水。
两人静默了片刻。
“仗打完了?”林素心轻声问。
“苏州打完了。”陆恒喝了口茶,“但东边还有定山,常州也还围着,过几日,我要带兵出城。”
林素心手指蜷了蜷。
“来跟你告个别。”陆恒看着她。
院子里有风,竹叶沙沙响。
林素心忽然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了首诗。”她把纸递给陆恒,“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写不下去了。”
陆恒接过。
纸上字迹清秀,是簪花小楷。
秋深霜重叶辞枝,
孤雁南飞影自迟。
欲寄相思无尺素,
空庭月冷漏声移。
诗是闺怨体,写秋夜孤寂,思念无凭。
但字里行间,又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陆恒看了良久。
“有笔吗?”
林素心取来笔墨。
陆恒将纸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下面续写。
他的字是独创的“陆体”,挺拔锋利,与林素心的婉约截然不同。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烽烟蔽日铁衣寒,
万里山河血未干。
待得太平归马日,
与卿共剪西窗烛。
四句写完,搁笔。
林素心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诗。
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又移回来。
她看了很久,眼角慢慢红了。
陆恒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指腹粗糙,是握刀剑磨出的茧。
林素心没躲。
“我十六岁嫁到苏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成婚那日,花轿进门,拜了天地,还没进洞房,他就吐了血,大夫说是急症,没救过来。”
陆恒静静听着。
“他们说是我克夫。”林素心笑了下,笑得苍凉,“公婆骂了我三年,后来也病死了;族里要夺家产,我把田宅铺子都给了他们,只留了这处老宅。”
“开了这间私塾,教女孩子识字算账,他们又说我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林素心抬起头,看向陆恒:“你说女子也该读书,女子不输男子,这话从来没人对我说过。”
陆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林素心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脸埋在陆恒肩头,手握紧他衣襟,有温热的湿意渗过布料。
廊下有风吹过,琴案上的谱纸被卷起一角。
陆恒横抱起她,走进内室。
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帐子是素色的。
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还有未批完的学生功课。
陆恒将林素心放在床上。
她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慌乱,但没抗拒。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陆恒俯身吻她。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慢慢加深。
林素心生涩地回应,呼吸渐渐急促。
衣衫一件件褪去。
烛火跳了一下。
起初,林素心疼得蹙眉,咬住嘴唇。
陆恒适时停住,等她适应。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
“疼就说。”陆恒声音低哑。
林素心摇头,伸手环住他脖颈。
床帐轻轻晃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入,在地面拉出晃动的光影。
沈磐打发走小丫鬟,双手握着铜棍,蹲在素心斋门外的石阶上。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一弯,挂在东边屋檐上。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磐打了个哈欠。
“阿渊那小子倒好,留在杭州享福。”沈磐嘀咕,“每次都让我看门,公子也真是的,这种事就不能换个人?”
他挠挠头,又叹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为什么,无非是自己嘴严,性子憨,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说的从不说,公子信他。
可一个人守夜,实在无聊。
沈磐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了一口。
饼是中午在营里拿的,硬邦邦的,得就着唾沫慢慢嚼。
内室里隐约又开始传来声响。
沈磐赶紧捂住耳朵,饼也不嚼了,抬头看月亮,心里默念: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念了几遍,他又忍不住想:林姑娘是个好人,公子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挺好的。
就是苦了他这个看门的。
半夜,陆恒醒了。
林素心蜷在他怀里,睡得沉。
长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泪痕。
被子滑到肩下,露出半边光滑的背,上面有他留下的红痕。
陆恒轻轻起身,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心还睡着,呼吸均匀。
他推门出去。
沈磐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公子。”
“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陆恒回头。
林素心披着外衣站在门内,头发没梳,赤着脚。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陆恒走回去。
“外头凉,进去吧。”
林素心摇头:“你…注意安全。”
“知道。”
“刀剑无眼,别冲在前头。”
“嗯。”
“若是…若是太危险,就回来。”林素心声音发颤。
陆恒看着她,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接你去杭州。”
林素心一怔,随即拼命摇头:“不…我不去,我是寡妇,命硬,克夫,会给你招晦气。”
“我不信那个。”陆恒伸手,抚过她脸颊,“等临安太平了,我给你建一座更大的书院,让你教更多女孩子读书识字,好不好?”
林素心眼圈又红了,扑进陆恒怀里,紧紧抱住。
陆恒感觉到肩头的湿意,低下头,吻了吻她发顶。
两人在月色里相拥。
隔着衣料,体温交融。
林素心仰起脸,陆恒吻住她。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即将离别的苦涩。
远处传来鸡鸣。
天要亮了。
陆恒松开她,替她拢好衣襟:“回去吧。”
林素心点头,退进门内。
门缓缓关上,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他。
陆恒转身,大步走进将明的晨雾里。
沈磐赶紧跟上。
走出巷口时,沈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素心斋的门紧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府衙的路上,陆恒一直沉默。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问:“沈磐,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磐挠挠头:“公子说能打完,就能打完。”
“若是打不完呢?”
“那就一直打。”沈磐认真道,“打到能打完为止。”
陆恒笑了,拍了拍沈磐的肩膀,走进府衙。
天已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头巡夜的士卒正在换岗,炊烟又从四面八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事,还在继续。
第552章 别让老夫看错人
苏州城南门外,旌旗猎猎。
陆恒领着苏州文武官员列队等候。
城头守军挺直腰杆,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辰时三刻,官道尽头扬起尘土。
先是探马驰来,翻身下报:“启禀大人,宣抚使大人距此五里!”
陆恒点头。
不多时,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前面是三百骑兵,甲胄鲜明,打的是京营旗号。
中间一辆青篷马车,朴素无华,是李严的座驾。
后面跟着长长队列,步卒、辎重,浩浩荡荡。
队伍在百步外停下。
马车帘子掀开,李严弯腰下车。
老人一身藏青常服,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
陆恒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末将陆恒,恭迎李相!”
身后众官员齐声:“恭迎李相!”
李严摆摆手,声音沉稳:“陆都讨不必多礼,诸位辛苦。”
他目光扫过陆恒身后的一众官员,在王允之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陆恒身上,眼中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这时,京营骑兵队里驰出一骑。
马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金盔银甲,面皮白净,下巴微扬。
他勒马停在李严身侧,扫了眼陆恒等人,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末将李烁,京营指挥使。”他坐在马上抱了抱拳,连马都没下,“陆大人,久仰。”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股京城官老爷的腔调。
沈磐站在陆恒身后,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赵德威脸色也沉下去,武将相见,又是同级,按礼该下马。
这李烁分明是摆架子。
陆恒抬手,止住要发作的沈磐。
他神色如常,拱手还礼:“李指挥使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李烁这才慢悠悠下马,走到李严身边。
眼睛却瞟向城头,又看看陆恒身后的将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显:地方兵马,土包子。
接风宴设在府衙正堂。
席面摆得丰盛,鸡鸭鱼肉俱全,但没上酒,这是陆恒定的规矩,战时禁酒。
堂中也没设歌舞,只有几个乐工在角落里奏着清平调。
李烁坐在李严下首,吃了两口菜,筷子一放。
“陆大人。”他扯开嗓子,“这接风宴,未免太素净了吧?酒没有,舞也没有。”
“久闻苏杭出美女,怎么,舍不得让咱们见识见识?”
堂中一静。
王允之皱眉。
赵德威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沈磐直接瞪过去,被陆恒一个眼神压住。
陆恒笑了笑:“李指挥使见谅!苏州新定,百废待兴,城中百姓尚在赈济,官员士卒皆禁酒令在身,歌舞之事,待他日太平,再补不迟。”
“太平?”李烁嗤笑,“等太平了,本将军早回京城了,没劲。”
说着,李烁站起身,对李严拱手:“李相,末将旅途劳顿,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李严点头,带着几个亲信转身就走。
靴子踏在地砖上,啪啪作响。
堂内气氛尴尬。
李严慢条斯理地夹了片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然后抬眼看向陆恒。
“陆都讨。”
“末将在。”
“饭后,来我住处一趟。”
“是。”
李严暂居的院子在府衙东侧,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宅子,清静雅致。
陆恒进去时,李严正在煮茶。
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响,水汽莹莹。
“坐。”李严指了指对面蒲团。
陆恒坐下。
李严舀水洗盏,动作一丝不苟。
茶水倒入白瓷杯,推到陆恒面前。
“尝尝,金陵雨花。”
陆恒端起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此刻没心思品。
李严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脸色忽然沉下来,“苏州六县官员,是你任命的?”
来了。
陆恒放下茶杯,神色坦然:“是!苏州初定,原官员或死或逃,政务停滞,末将为尽快恢复民生,暂代任命,名录已呈报有司,并附详细考绩。”
“暂代?”李严盯着他,“王文、孙孝先、周安,这些人连功名都没有,你让他们做县令?”
“乱世用人,重实绩不重虚名。”陆恒声音平稳,“王文在胥县抗贼,护住三千百姓;孙孝先在元和县开仓放粮,活人无数;他们或许没功名,但比那些遇贼即逃的进士强。”
李严不语。
陆恒继续道:“李老,苏州新定,若等吏部层层批复,再派官员南下,至少需两月。这两月里,谁来赈济?谁来安民?流民复聚为寇,岂不前功尽弃?”
“你可以请临安府调派官员。”
“临安府自身难保,还有人可调吗?”陆恒摇头,“常州尚在围困,各州县皆有流匪,王允之大人已是临安府能抽出的唯一人选;其余位置,若空着,便是乱源。”
李严沉默良久,放下手中茶盏,“朝廷那边,迟早会问罪。”
“末将明白。”陆恒抬眼,“所以更要尽快平定常州,整饬江南,待李老日后率军北上时,江南能成为稳固后方,供给粮草军械,而非拖累。”
陆恒声音压低:“李相,江北局势瞬息万变,朝廷粮饷捉襟见肘,若能以江南之富养江北之兵,此消彼长,主战派才有底气;而整顿江南,需快刀,需魄力,按部就班,来不及。”
李严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看得比朝中许多老臣都远。
擅自任命官员是越权,是犯忌。
但他又说的没错,乱世用重典,治乱需猛药。
“你有几分把握?”李严终于问。
“七分。”陆恒不得不夸大道,“定山旦夕可下,常州聂阳孤立无援,拿下常州,整合苏常两府,便可疏通漕运,恢复织造;秋粮入库后,江南至少能挤出三十万石军粮,十万匹布,输往江北。”
三十万石,十万匹。
李严瞳孔微缩,若真能做到,江北军资将大为缓解。
“你需要多久?”
“两个月。”陆恒斩钉截铁,“两个月内,平定苏常,整饬漕运,秋粮入库。”
李严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去做吧。”李严摆摆手,“朝廷那边,老夫替你挡一挡,但记住了,乱平之日,必有御史弹劾,届时,你这些‘权宜之举’,都会成为罪证。”
陆恒起身,深揖:“谢李老。末将心中所系,唯有百姓安定,江山太平,个人荣辱,不足挂齿。”
李严看着他,忽然问:“陆恒,江不语,潇湘子,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恒直起身,目光坦然:“阁老,末将出身微末,见过饥民易子而食,见过贪官欺压良善。我所求不多,不过是让这江南百姓,能安心种地,安心做工,晚上睡觉得关紧门户。”
陆恒一脸决然,一字一句:“为此,我不介意手上沾血,不介意背上骂名。”
李严久久不语,最后挥挥手:“去吧。”
陆恒再揖,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李严的声音:“别让老夫看错人。”
陆恒脚步一顿,咬咬牙,没回头,大步离开。
第553章 绣坊风波
陆恒刚出院子,沈白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大人,出事了!”
“何事?”
“李烁…李指挥使带人,在城西绣坊闹事!”
陆恒脸色一沉:“带路!”
城西“苏绣坊”外,围满了人。
京营兵卒五十余人,持刀执矛,将绣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坊内隐约传来女子惊叫。
坊门口,沈磐一根铜棍横在身前,挡着三个想往里冲的京营军官。
他左脸有一道血痕,是刚才被鞭梢抽的。
“让开!”一个军官厉喝,“指挥使大人看中里头绣娘,是她们的福分!”
沈磐铜棍一振:“这是苏州,不是你们京城青楼!”
“放肆!”军官拔刀。
就在这时,坊内走出个女子。
十九岁年纪,穿着素色绣裙,头发绾得整齐。
眉目清秀,但眼神很静,静得有些冷。
她手里还拿着半幅未绣完的帕子,针线都没放下。
“各位军爷。”苏月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绣坊是女工做活的地方,不接待外客,请回吧。”
她身后,十几个绣娘挤在门内,脸色苍白。
李烁从兵卒后头踱出来。
他喝了酒,脸色泛红,眼睛在苏月身上来回扫,咧嘴笑了。
“不接待外客?本将军是客吗?”李烁伸手要去摸苏月的脸,“爷是京营指挥使,正四品武官,让你伺候,是抬举你。”
手还没碰到,铜棍横扫过来。
李烁反应快,缩手后退。
沈磐一步挡在苏月身前,铜棍指地,怒目圆睁。
“找死!”李烁脸色狰狞,“给我打!打死勿论!”
京营兵卒一拥而上。
沈磐铜棍舞开,呼呼生风。
他力气大,棍法又是战场上磨出来的狠招,一时间竟拦住了七八人。
但对方人多,渐渐围拢。
眼看要吃亏,街口传来马蹄声。
赵德威率一队苏州守军赶到,三十余人,长枪出鞘。
“住手!”
两拨人马对峙。
京营兵卒不退,苏州守军也不让。
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又一阵马蹄声。
陆恒和李严到了。
李严下马,看见这场面,脸色铁青。
李烁见到他,酒醒了一半,赶紧上前:“李相,这些地方兵拦着不让…”
“闭嘴!”李严厉喝。
他走到绣坊门口,看了眼沈磐脸上的伤,又看向苏月:“姑娘,怎么回事?”
苏月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民女苏月,在此经营绣坊,这位将军带人要强闯,这位军爷出手阻拦,这才冲突。”
她话说得简洁,但意思明白。
李严转头盯住李烁:“你干的好事!”
李烁辩解:“末将只是…只是想看看苏绣…”
“看绣要带五十兵?要看人家姑娘家?”李严气得胡子发抖,“滚回营去!闭门思过!”
李烁还想说,被李严眼神吓住,悻悻挥手,带着兵卒撤了。
临走时,他瞥了陆恒一眼。
那眼神阴冷,带着恨意。
陆恒面无表情,但袖中拳头紧了紧。
李严对陆恒道:“陆都讨,此事老夫定会严惩,先安抚百姓。”
“是。”
李严上车离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
陆恒走到绣坊门口,先看沈磐:“伤如何?”
“皮外伤。”沈磐咧嘴笑,“没事。”
陆恒点头,又看向苏月:“苏姑娘受惊了。”
苏月摇头,目光落在沈磐脸上,轻声说:“多谢这位军爷。”
沈磐脸忽然红了,抓抓头:“应该的。”
陆恒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对赵德威道:“派一队人,近日在此值守,再有滋事者,直接拿下。”
“遵命!”
赵德威去安排。
苏月却对陆恒盈盈一拜,说道:“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可否进来说话?”
绣坊内间,布置简朴。
架上摆满各色丝线,墙上挂着绣品样本。
一幅未完工的“海棠春睡图”绷在绣架上,针脚细密,颜色鲜活。
苏月请陆恒坐下,亲自沏茶。
“民女苏月,苏绣第七代传人。”她开门见山,“祖上曾为宫中供奉,握有独门染方十八种,尤擅‘天青’、‘海棠红’等宫色。”
陆恒挑眉:“姑娘为何告知这些?”
苏月垂首说道:“乱世之中,我等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终究是需要有人庇护。今日之事,让小女子下定了决心,久闻陆大人招募各类技艺之人,并给予护佑。”
“不错,宫色苏绣几乎失传,确实是难得的奇技。”陆恒点点头,“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敢,民女只想跟大人做笔交易。”苏月直视他,“我可以献出祖传染方、绣技,甚至为大人培养工匠,但有三件事,大人须应允。”
“说。”
“一给予庇护,二不传贪官豪强,三须设学堂传艺,让这门手艺能传下去。”苏月一字一句,“绣技是小道,但养活了江南无数女子,乱世之中,女子谋生不易;若大人能给予方便,让更多无路可走的女子学一门手艺,自食其力,民女感激不尽。”
陆恒看着她。
十九岁的姑娘,说这些话时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怯懦。
这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这是个有风骨的匠人。
“苏姑娘可知道,杭州也有绣坊?”
“听说了,是楚夫人所办,隶属张夫人的潇湘商盟。”
“看来你打听的很清楚。”陆恒坦言,“她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收容女子,传授绣工,让她们有活路;若苏姑娘愿意,我可派人护送你去杭州,与我夫人们共事。”
“苏州这边绣坊,你可继续经营,所需一切,官府会给予方便。”陆恒微微一笑,“只怕没有今日之事,苏姑娘也会找上门的吧!”
苏月眼睛亮了,起身,深深一福:“谢大人!”
“不必谢我。”陆恒扶起她,“是姑娘给了那些女子一条路。”
陆恒见苏月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外,便抬首看了眼门外,沈磐还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苏姑娘。”陆恒忽然道,“沈磐是个憨直人,但心地纯善,今日他护你,是本能,不是图报,你若…”
苏月脸微红:“民女明白。”
陆恒笑了:“那便好,我还有军务,先告辞。”
“沈磐!”
“末将在!”
“你留下,再与苏姑娘说说绣坊护卫的安排。”
沈磐一愣:“啊?我…”
陆恒瞪他一眼。
沈磐立刻挺胸:“是!末将遵命!”
陆恒转身出门。
沈白和沈石迎上来,低声问:“大人,沈磐他…”
“在忙终身大事。”陆恒嘴角微扬,“走,回府衙。”
三人上马离去。
绣坊内,沈磐手足无措地站着。
苏月给他倒了杯茶,轻声问:“军爷贵姓?”
“沈、沈磐。”沈磐接过茶杯,差点洒了。
“沈军爷。”苏月微微一笑,“今日…多谢了。”
沈磐看着她笑容,脸更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应该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绣架上的海棠映得一片暖红。
第554章 风起定山
十一月二十日,霜重。
苏州府衙里,陆恒正打算召王允之议事,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人!常州急报!”
传令兵几乎是跌进来的,满脸尘土,甲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信封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模糊。
陆恒接过,展开。
信是常州知府高源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被血污晕开:“贼分兵破诸县,屠官悬首。聂阳、吕新童、张卜、徐一桂合兵六万,围城猛攻。箭尽粮绝,私兵伤亡过半,最多守十日,泣血求援!”
最后四个字“泣血求援”,笔划颤抖,几乎不成形。
陆恒将信按在案上,脸色凝重。
六万贼寇。
常州城能战的守军不过五千,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也难超八千。
十倍之围,箭尽粮绝,高源说守十日,恐怕是往乐观里估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
传令兵喘息着道:“沿途看见…看见好几个县城的城门上,挂着人头,有的都烂了,乌鸦在啄,武进县衙被烧成白地,街上全是尸首,没人收…”
传令兵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陆恒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地图前。
常州在苏州东边,两地相隔三百余里。
聂阳若是破了常州,下一步必然西进,与定山的盖旻汇合。
届时苏常两府尽陷,临安府半壁危矣。
“朝廷知道了吗?”陆恒问。
“高知府八百里加急往金陵送了信,但…但不知道到没到。”传令兵低声道,“小人出城时,北门已经被攻破一次,又勉强堵上了,高知府说,若十日内援军不至,他就…他就与城偕亡。”
陆恒闭了闭眼。
这时沈白匆匆进来,手里还有一封公文:“大人,临安府转来的朝廷文书,钦差许明渊已从金陵出发,不日将抵苏州督战。”
许明渊,老熟人了。
陆恒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冷笑:“督战?等他从金陵慢悠悠晃到苏州,常州城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陆恒转身,目光一冷。
“传令:火器营即刻集结,半个时辰后登船;水师营所有战船整备,随我东进;徐思业那边,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三日内必须破定山!”
“是!”
沈白刚要走,陆恒又叫住他:“让赵德威、王允之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苏州码头。
三十余艘战船沿河排开,最大的楼船居中,桅杆上“陆”字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火器营五百士卒正在登船,辎重车一辆辆通过跳板,将火药箱、震天雷、迅雷铳运上舱底。
陆恒披着玄色大氅,站在码头上。
身边是赵德威和王允之。
“苏州就交给二位了。”陆恒道,“安民、赈济、编练乡勇,一切按既定章程;李相那边我已请示过了,此次东进定山,讨常州,归期难定。”
王允之拱手:“下官明白!只是钦差许明渊将至,大人不在,恐怕…”
“许明渊来了,就请李相先应付着。”陆恒淡淡道,“他是正二品宣抚使,钦差也要给三分薄面,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天塌不下来。”
赵德威抱拳:“大人放心,城防有末将在,乱不了。”
陆恒点头,正要上船,余光瞥见码头角落。
沈磐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个女子。
是苏月。
她今日穿了件藕色夹袄,手里提着个包袱。
两人隔着三步远,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说话。
陆恒摇了摇头,走过去。
苏月见他来了,忙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大人。”
“苏姑娘来送行?”
“是”,苏月脸微红,将包袱递给沈磐,“里头是几双厚袜,还有伤药,天冷了,注意保暖。”
沈磐接过包袱,手有点抖:“谢、谢谢苏姑娘。”
陆恒看着这对别扭人,忽然笑了。
“沈磐。”
“属下在!”
“你觉得苏姑娘如何?”
沈磐愣住,脸腾地涨红,结结巴巴:“苏、苏姑娘人很好,绣工也好,还、还给我做袜子…”
“等仗打完了。”陆恒拍拍他肩膀,“我替你做媒。”
沈磐眼睛瞪圆,整个人僵住了。
苏月头埋得更低,耳根通红。
陆恒不再多说,转身上船。
跳板收起,缆绳解开。
楼船缓缓离岸,桨橹划开水面。
沈磐站在船尾,一直望着码头。
苏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沈磐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抱得很紧。
船队顺流而下。
水师营的几十艘船行进有序,哨船在前探路,楼船居中指挥,运兵船、辎重船紧随其后。
沿途遇到大小船只一律拦检,有可疑的直接扣下。
陆恒站在楼船顶层,看着两岸景色向后掠去。
稻田荒芜,村落残破,偶尔能看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西走。
见到船队,有人跪在岸边磕头,有人麻木地看着。
“江南富庶之地,竟成这般景象。”李魁走到他身边,叹道。
“乱世人不如狗。”陆恒语气平静,“所以我们才要打仗。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这些人,能重新回家种地。”
李魁肃然:“末将明白。”
下午,船队进入常州地界。
河道明显变宽,但沉船、木栅多了起来。
有些是官军为阻贼寇设置的障碍,有些是贼寇自己弄的。
水师营早有准备,刘老歪带着工匠乘小船在前清理,大船缓缓跟进。
沿途又遇到几股水匪,规模不大,看见官军旗号就逃。
李魁派快船追剿,俘获两条贼船,斩首三十余级。
“聂阳的水军不行。”李魁回报道,“都是些渔船改装,没有正经战船,咱们的稍一冲击,他们就溃了。”
陆恒点头:“掌控水道,就掌控了常州命脉,聂阳六万人,每日人吃马嚼,粮草从哪来?多半靠水运,断了水路,困也能困死他。”
正说着,有信鸽落到船上。
沈白取下竹管,抽出纸条递给陆恒。
是张清辞从杭州来的信,字迹娟秀:
“粮草已发,计米三万石,豆五千石;新制棉甲三千领在途,皆走水路,五日内可达苏州;君在外征战,妾在杭日夜焚香祷祝,望平安早归。另,云裳托言,安儿会翻身了,等你回来看。”
陆恒看着最后一句,嘴角微扬,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心里那点因战事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第555章 先锋之争
枫桥镇距定山县三十里,是陆恒选定的前线大营。
两日后,陆恒一行抵达枫桥镇。
徐思业早已率军等候,大营连营数里,旌旗如云。
徐思业动作很快,三日内便将徐家营、伏虎营、骑兵营、火器营陆续调至此处,连营十里,旌旗蔽空。
胡三的新军营也到了,九百多号人,多是降兵,被安排在营区边缘。
陆恒到的时候,正是傍晚。
他没进中军大帐,先上了营西的了望塔。
定山城在暮色中显出轮廓。
城墙果然比寻常县城高出一截,城头隐约可见人影走动,床弩的轮廓在夕照下泛着冷光。
城外三里,徐思业已派兵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彻底切断了定山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水路过不去。”潘美不知何时上了塔,指着远处河道,“李魁的水师营控制了整段水路,大小船只一律扣查,盖旻就算想从水路运粮,也没机会。”
陆恒点头:“城中存粮,估摸还能撑多久?”
“按八千人算,一天至少耗粮百石。”潘美沉吟,“他囤粮数万石,省着点吃,两三个月没问题,但军心撑不了那么久。溃兵也好,饥民也罢,跟着他是为了活命,若活命的路被堵死,而另一条活路又摆在眼前,没人会陪他死守。”
“招抚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潘美道,“胡三的人在营前喊话三天了,凡是弃械出城者,不杀,还给路粮。昨天有十七个溜下城墙投过来,今天上午又来了三十多个,都是饿得眼绿的饥民,说城中已经开始配给,一天就一碗稀粥。”
陆恒眯起眼:“盖旻没阻止?”
“怎么没阻止?”韩震的声音从楼梯传来,“今早又吊了三个在城头,说是逃兵,以儆效尤;但依我看,越是这样,底下人越慌。”
韩震上了塔,抱拳行礼:“大人,骑兵营已清扫定山周边五十里,大小贼窝拔了十一处,俘获三百余人,缴获粮草两千余石;另外,抓了几个从北边来的探子,身上有玄天教的印记。”
陆恒转身:“人呢?”
“押在营中,沈迅在审。”
“带我去看看。”
新军营区边缘,单独隔出了几个帐篷。
沈迅正在里头,见陆恒进来,起身行礼。
地上捆着三人,衣衫褴褛,像是逃难的流民,但手上老茧的位置暴露了他们常年握兵器的事实。
其中一人脸颊上有道新鲜刀疤,还在渗血。
“招了吗?”陆恒问。
沈迅摇头:“嘴硬,只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不认什么玄天教。”
陆恒走到那刀疤脸面前,蹲下:“盖旻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别过头。
“让我猜猜。”陆恒缓缓道,“玄天教在江南的布局,被我在苏州打乱了,他们需要新的棋子,盖旻是个选择,你们是来联络的,还是来送东西的?”
刀疤脸瞳孔微缩。
“是送东西。”陆恒笑了,“粮食?兵器?还是许诺?”
陆恒站起身,对沈迅道:“搜身,衣服缝线、鞋底、头发里,都查仔细,玄天教的人传递消息,总有些小手段。”
沈迅领命,带人将三个俘虏剥了个精光,一寸寸检查。
果然,在刀疤脸的鞋跟夹层里,找到一小卷油纸,展开是张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和符号。
陆恒接过地图,看了片刻,递给韩震:“认识这些符号吗?”
韩震仔细辨认,皱眉:“像是以前军中用的暗记,但又不太一样。”
“地点是定山城北三十里,黑风岭。”陆恒指着地图,“那里有什么?”
潘美想了想:“一片乱石岗,没什么村落,但地形复杂,容易藏人。”
“派一队骑兵去看看。”陆恒道,“若真是玄天教的接应点,端了它,断盖旻的外援。”
“是!”韩震转身就走。
陆恒又看向那三个俘虏:“你们的主子,许了盖旻什么?粮草?援兵?还是事成之后,给他个‘将军’当当?”
刀疤脸咬紧牙关,依旧不语。
“不说也没关系。”陆恒淡淡道,“等黑风岭那边有结果,你们就没价值了,军中正好缺几个试弩的靶子。”
三人脸色一白。
陆恒不再理会,走出帐篷。
暮色已深,营中各处升起炊烟,饭香飘散。
士卒们排队领饭,说笑声隐约传来。
这些跟着他南征北战的汉子,似乎已习惯了军旅生活。
沈白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杨义隆和赵岩在营外打起来了。”
陆恒挑眉:“为什么?”
“争先锋。”沈白无奈,“杨义隆觉得他力气大,该打头阵;赵岩说他带过徒弟,懂配合,先锋该让他来,两人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杨平章呢?”
“在劝,但劝不住。”
陆恒笑了:“走,去看看。”
营门外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
中间两人,正是杨义隆和赵岩。
杨义隆双锤在手,虎虎生风;赵岩长刀翻飞,招招凌厉。
两人都没下死手,但打得尘土飞扬,周围士卒喝彩连连。
杨平章抱着铁枪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却没上前。
陆恒走近,人群自动分开。
场中两人打得正酣,竟没注意到他来了。
“好!”陆恒忽然喝了一声。
杨义隆和赵岩同时收势,转头见是陆恒,连忙躬身:“大人!”
“打完了?”陆恒问。
杨义隆挠头:“还没分胜负…”
“不必分了。”陆恒摆手,“你们两个,明天一起当先锋。”
两人一愣。
“杨义隆率本部三百人,攻东门;赵岩率本部五百人,攻西门。”陆恒道,“但不是真攻,是佯攻。声势要大,伤亡要小,目的是牵制守军注意力,为真正的主攻方向创造条件。”
“真正的主攻方向是?”赵岩敏锐地问。
“北门。”陆恒看向定山城,“盖旻的重兵布防在东、西两面,因为那是我们主力驻扎的方向;北门临水,城墙又高,他觉得我们不会从那儿攻,但我们偏要攻。”
杨平章开口:“北门有护城河,河宽三丈,水深过人,且城墙最高,云梯难搭。”
“所以需要时间准备。”陆恒道,“潘美已在赶制壕桥、云梯,你们在东、西两门佯攻三日,吸引守军注意力;三日后,徐思业会亲率火器营和重甲营,从北门强攻。”
陆恒看向三人:“佯攻也不轻松,守军有床弩,有滚石擂木,一个不慎就会送命,你们敢接吗?”
杨义隆捶胸:“有啥不敢的!”
赵岩抱拳:“必不辱命。”
杨平章沉默片刻,问:“大人,我做什么?”
“你带本部人马,埋伏在南门外五里处的树林。”陆恒道,“盖旻若撑不住,可能会从南门突围,往常州方向逃,我要你截住他,死活不论。”
“遵命。”杨平章握了握长枪,拱手应命。
第556章 意想不到的破城
安排妥当,陆恒让众人散去,独留徐思业。
“三日后攻城,你有几成把握?”陆恒问。
“七成。”徐思业道,“盖旻手下人心不齐,撑不了太久。”
陆恒点头,“是啊!我们不能等他自己垮,在朝廷钦差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拿下定山,全取苏州,否则功劳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徐思业明白。
朝廷派系林立,李严虽是主战派领袖,但也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分润战功。
唯有实打实的战绩,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另外,黑风岭那边”,徐思业迟疑,“若真是玄天教的接应点,我们端了它,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陆恒冷笑,“玄天教藏在暗处太久了,是时候逼他们露露面,江南是我们的地盘,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搅风搅雨。”
徐思业心中凛然。
这位年轻的上司,野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是夜,陆恒在中军大帐翻阅军报。
定山城内又有十七人夜缒出城,投奔大营。
据他们所说,城中粮仓已开始限量配给,士卒一日两餐,百姓一日一餐,怨声载道。
盖旻杀了几个闹事的,暂时压住,但火药桶已冒烟,只差一颗火星。
帐外传来脚步声,沈白掀帘进来:“大人,韩震回来了。”
“让他进来。”
韩震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草屑。
他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黝黑,正面刻着“玄”字,背面是云纹。
“在黑风岭找到的。”韩震道,“那里有个山洞,藏了二百多人,都是玄天教的精锐。我们突袭时,他们正在搬运物资,粮食、兵器,还有二十架弩机,杀了大半,俘获三十余人,物资已全部缴获。”
陆恒拿起令牌,掂了掂:“俘虏招了吗?”
“招了。”韩震压低声音,“他们是玄天教的人,奉命接应盖旻,若盖旻守不住定山,就带他北撤,到淮南与大股汇合,另外他们还供出一件事。”
“说。”
“玄天教总坛,可能在金陵。”
陆恒手指一顿。
金陵,朝廷都城,若玄天教总坛真在那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组织,已渗透到朝廷核心。
“消息可靠?”
“这等绝密,不敢确定。”韩震摇了摇头。
“此事保密,不得外传。”陆恒沉默良久,将令牌收起,“黑风岭的俘虏,全部押回苏州,交给沈七夜,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韩震退下后,陆恒独自坐在帐中,烛火摇曳。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陆恒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明日,佯攻开始。
两日后,总攻。
定山必须拿下。
然后,是常州,是整个临安。
他要在这乱世,辟出一方净土。
天刚蒙蒙亮,定山城头还笼在晨雾里。
杨义隆紧了紧腕上的皮绳,双锤在手里掂了掂。
百余斤的铁锤,在他手里轻得像两根柴火。
身后三百弟兄都盯着他,这些是跟着他从杨家庄杀出来的乡勇,如今编入了先锋曲,人人眼里都憋着股劲。
“杨大哥。”一个年轻汉子小声问,“不是说佯攻吗?咱真上啊?”
杨义隆咧嘴:“陆大人让咱们敲得响些,那咱就敲响些,一会儿看我手势,我冲,你们就跟;但记着,别恋战,城墙根转一圈就撤。”
众人都点头。
辰时正刻,营中号角响起。
东门外,徐家营的弓弩手开始放箭。
箭雨稀稀拉拉落在城头,更多是虚张声势。
守军躲在垛口后,偶尔探出头还几箭,也是懒洋洋的。
杨义隆看得分明,城上守军无心恋战,很是松懈。
“走!”
杨义隆低吼一声,率先冲出藏身的土坡。
三百人跟着他,扛着三架简易云梯,猫腰往前冲。
城头这才响起警锣,箭矢变得密集了些,但依然没什么章法。
云梯搭上城墙。
杨义隆左手锤往腰后一别,右手单握锤柄,嘴里咬住另一柄的锤绳,手脚并用往上爬。
云梯吱呀作响,城头有守军探身要推,被下面的弓手射翻。
爬到垛口时,两个守军挺枪刺来。
杨义隆右手锤抡圆了横扫。
铁锤砸在枪杆上,咔嚓两声,枪杆断裂。锤势不减,正中左边守军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就这一瞬间,杨义隆翻上城墙。
双锤在手,他像头闯进羊圈的老虎。
锤风呼啸,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有个披甲的头目举刀来挡,锤砸在刀上,刀身弯折,连人带甲被砸下城墙。
“上来!快上来!”杨义隆大吼。
乡勇们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头。
守军这才真的慌了,从两侧涌过来堵截。
但杨义隆的双锤太凶,没人敢正面接,只敢远远放箭。
“结阵!结阵!”
杨义隆大喊着让乡勇背靠背结成圆阵,锤子护住正面。
守军围了两三层,却一时啃不动。
西门外,赵岩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率部佯攻西门,按计划该是打一会儿就撤。
可城头的反击软弱无力,箭矢稀疏,连滚木礌石都没怎么放。
“不对劲。”赵岩对副手说,“你带人继续敲鼓,我上去看看。”
“赵哥,太险了!”
“看一眼就下来。”
赵岩长刀咬在嘴里,顺着云梯快速攀爬。
城头有两个守军发现了他,举枪要刺。
他左手抓住垛口,身子一荡,避开枪尖,右手顺势抽出长刀。
刀光一闪。
两个守军捂着喉咙倒下。
赵岩翻身上墙,愣住了。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居然大半抱着兵器在打盹。
看见他上来,守军才慌慌张张起身。
“敌袭!敌袭!”
有人敲锣,但更多的人在往后缩。
赵岩看见好几个守军眼神躲闪,脚步虚浮,这是饿的,也是怕的。
机会。
赵岩回头朝城下喊:“上!真上!”
五百武馆弟子和庄丁早就憋坏了,听见号令,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人像蚂蚁般涌上来。
赵岩长刀开道,专挑甲胄齐全的头目杀。
他的刀法得边军真传,简洁狠辣,往往两三招就取人性命。
身后弟子结成刀阵,步步推进。
西门守军彻底溃了。
第557章 定山已下
中军大帐,陆恒接到急报时,正在看常州送来的最新战报。
“报,东门杨义隆部已登城,正在扩大缺口!”
“报,西门赵岩部攻破城墙,正向瓮城推进!”
陆恒猛地站起。
佯攻变真攻?
他快步走出大帐,上了了望台。
远远望去,定山城东、西两面城墙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厮杀。
烟尘滚滚,喊杀声随风传来。
“大人,这…”,徐思业跟上来,也愣住了。
陆恒盯着城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天助我也。”
陆恒转身下令,“传令:全线攻城!伏虎营攻南门,徐家营主力压上东、西两门!火器营,把所有的震天雷全给我轰到北门去!”
“遵命!”
战鼓擂响,号角连响。
各部兵马倾巢而出。
潘美率伏虎营直扑南门,吴铁牛的重甲营冲在最前。
徐思业亲自督战,徐家营主力分成两股,支援东、西两门。
沈迅的火器营把最后三十箱震天雷抬到北门外,用投石车抛射。
爆炸声接连不断,北门城楼被炸塌半边,守军哭喊着逃窜。
定山城,四面开花。
杨义隆已经杀红了眼。
他记不清锤子砸翻了多少人,只感觉手臂发酸,虎口震得发麻。
但守军越打越少,剩下的开始投降,扔了兵器跪在地上。
“降者不杀!”他吼了一嗓子。
城头战斗渐渐平息。
东门被彻底控制,城门洞开,徐家营主力涌了进来。
杨义隆拄着锤子喘气,身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一个年轻乡勇跑过来,激动地喊:“杨大哥!咱们拿下东门了!”
杨义隆咧嘴想笑,却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
这时,一骑飞驰而来,是传令兵。
“杨军侯!盖旻从南门跑了,带了两百多亲信!潘将军让你带人追!”
杨义隆精神一振:“往哪跑了?”
“南门外小树林!”
“弟兄们,还能打的跟我走!”
他提起双锤,点了五十个伤势较轻的乡勇,下了城墙,骑马出南门。
盖旻确实跑了。
南门被攻破时,他正在县衙里收拾细软。
听见喊杀声近了,心知大势已去,带着两百多心腹骑上马,从南门冲出。
城外是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就是官道,往东能到常州。
“快!进了林子就安全了!”盖旻催促。
马队冲进树林。
冬日的林子枝叶稀疏,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
突然,最前面的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
绊马索。
几十条绊马索从落叶下弹起,冲在前面的十几骑纷纷栽倒。
盖旻反应快,勒马急停,才没撞上去。
“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射出箭雨。
不是弓,是弩。
弩箭又狠又准,专射人马要害。
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就倒了一片。
盖旻拔出刀,大吼:“结阵!冲出去!”
剩下的一百多骑勉强聚拢,护着他往林子深处冲。
没冲多远,前面出现一队人马。
约莫百来人,步兵居多,但阵型严整。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尖在透过枝叶的光里闪着寒光。
是杨平章。
他在这里等了一夜。
“盖旻。”杨平章大喝一声,“下马受缚,可免一死。”
“放屁!”盖旻眼睛血红,“给我杀!”
残存的骑兵发起冲锋。
杨平章抬手,身后步卒举起长枪,结成枪阵。
骑兵撞上来,人仰马翻。
盖旻亲自冲阵。
他武艺不弱,刀法狠辣,连砍翻三个步卒。
眼看要冲出包围,眼前一花,一杆铁枪闪电般刺来。
盖旻举刀格挡。
枪尖点在刀身上,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不等他变招,第二枪又到,直刺心口。
盖旻狼狈躲闪,肩膀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好枪法!”盖旻咬牙,“报上名来!”
“玉山猎户,杨平章。”
“猎户?”盖旻一愣,随即狂笑,“我盖旻好歹也做过一番大事,今日竟要死在猎户手里?”
盖旻不退反进,刀光泼洒,全是搏命的招式。
杨平章却不急。
铁枪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点、刺、扫、挑,每一招都精准克制盖旻的刀法。
这是猎户对付猛兽的技艺,不求华丽,只要致命。
十招过后,盖旻身上多了七八处伤口。
他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
杨平章看准时机,一枪刺出。
这一枪极快,快到盖旻只看见一道寒光,胸口就传来剧痛。
铁枪透胸而过。
盖旻低头看着枪杆,张嘴想说什么,血却从嘴里涌出来。
他身子晃了晃,从马背上栽倒。
“大当家死了!”
残存的贼寇彻底崩溃,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逃窜。
杨平章拔出枪,在盖旻衣服上擦净血迹。
这时,林子另一头传来马蹄声,杨义隆带人赶到。
“平章!”杨义隆看见地上的尸体,眼睛一亮,“你宰了盖旻?”
“嗯。”杨平章收枪,“你们那边怎么样?”
“城破了。”杨义隆咧嘴笑,“咱们这佯攻,攻出个大捷!”
两人相视而笑。
不多时,赵岩也率部赶到。
三人在林子里汇合,都是浑身浴血,但眼神亮得吓人。
“三位军侯。”传令兵骑马而来,“陆大人有令:全军入城,肃清残敌,论功行赏,待战后一并处置!”
杨义隆扛起双锤,赵岩提刀,杨平章横枪。
三人并肩走出树林。
身后,定山城的硝烟正在散去。朝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城墙。
这一仗,赢了。
盖旻首级传送城中,残部或降或死,俘虏四千多人。
定山全城收复,缴获粮草两万石,兵器甲胄无数。
当夜,中军大帐,众将齐聚。
陆恒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常州位置上,“高源曾求援,说最多守十日,今日已是第四日,我们必须尽快东进,解常州之围。”
潘美道:“定山已下,但常州有六万贼寇,我们就算合兵,加上收编的俘虏精壮,也不过两万余人,兵力悬殊。”
“所以不能硬拼。”陆恒道,“韩震。”
“末将在!”
“你率骑兵营,即刻出发,去探查常州西边的荆溪县,若有可能,探清楚聂阳的粮道,能袭扰就袭扰,能烧就烧。”
“遵命!”
韩震领命而去。
李魁问:“大人,水师营呢?”
“你继续掌控水道,彻底封锁常州段江面;聂阳从水路运粮,你就截;他派船试探,你就打,总之,不能让一粒米、一根箭从水路进常州城。”
“明白!”
陆恒又看向徐思业、潘美、沈迅等将领。“全军休整一日,然后,兵发常州。”
“军情紧急,原本打算于定山扩充军队,此计划暂且搁置,待平定叛乱之后,再进行扩军与封赏事宜。”
陆恒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常州城的位置,“这一仗,不仅要解围,还要全歼聂阳部,江南能不能太平,就看此战。”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吼声震天:“愿随大人死战!”
第558章 烽火常州
定山县衙的血迹还没擦净,陆恒已经站在了县衙正堂。
新任县令石元固垂手站在下首。
这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是苏州府的积年老吏,没功名,但在户房干了二十年,钱粮刑名都熟。
“石县令。”陆恒将官印推过去,“定山就交给你了!三件事:开仓赈济、清丈分田、编练乡勇,县丞、主簿、县尉都是我派来的人,他们会帮你,但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石元固双手接过官印,手指有些抖,但声音稳:“下官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陆恒看着他,“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见定山县街市有买卖,田里有庄稼,乡勇能拉出来操练。”
“下官明白。”
陆恒不再多说,起身往外走。
堂外众将已集结完毕,徐家营、伏虎营、火器营,加上新收编的降卒,近两万五千多人马整装待发。
下一站,荆溪县。
那是常州西边门户,拿下荆溪,就等于打开了常州的大门。
同一日,苏州府衙。
李严在正堂接见了钦差许明渊。
许明渊身后跟着两名随员,捧着黄进包裹的圣旨。
“李相。”许明渊拱手,声音没什么起伏,“陛下口谕:江南之乱,关乎国本,责令宣抚使李严、临安都讨使陆恒,务必于岁末前平定全境,不得有误。”
李严躬身:“臣领旨。”
许明渊这才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拨着浮沫:“李相,本官离京时,朝中已颇有微词,言江南糜烂至此,皆因地方官员剿抚失当,养寇为患。”
“陛下虽未表态,但…耐心是有限的。”
这话绵里藏针。
李严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推过去:“许大人请看。”
许明渊展开,扫了几眼,眉头微挑。
“定山县已破,贼首盖旻伏诛,陆恒正率军东进,直扑常州;苏州全境已定,州县官员各司其职,赈济、分田、编练皆已铺开。”
李严缓缓道,“许大人回京复命时,可禀告陛下:江南乱局,岁末前必平。”
许明渊盯着军报,又看看李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李相有此把握,本官也就放心了。”
“不瞒您老人家,这一路南下,所见皆是破败景象,心中实在忧虑。如今看来,陆都讨确是能战之将。”
“此子年轻,但知兵敢战。”李严道,“只是江南初定,百废待兴,还需朝廷支持,尤其是钱粮…”
“钱粮之事,本官回京后自会奏明。”许明渊起身,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战乱之地,“既如此,本官便不在苏州多留了,明日即返金陵,静候李相捷报。”
送走许明渊,李严站在檐下,看着阴沉的天色。
岁末前平定,他给陆恒许下的三个月,其实已是极限。
朝廷那些文官,只怕等不了那么久。
“大人。”身后传来李烁的声音,“陆恒又擅自任命县令,这可是…”
“闭嘴。”李严头也不回,“做好你自己的事,再敢生事,军法处置。”
李烁悻悻退下。
行军途中,陆恒接到了沈白的密报。
“大人,赵岩之子赵通,找到了。”
陆恒勒住马:“人在哪?”
“在淮南府一户豪强家里为奴,蛛网的人救出来了,已经送回华县赵家庄。”沈白低声道,“孩子受了些惊吓,但没大碍,他母亲抱着哭了一夜,今早才睡下。”
陆恒点头,打马往后军去。
赵岩正带着右翼曲行军,见陆恒过来,忙迎上:“大人!”
“赵岩。”陆恒下马,拍拍他肩膀,“有个消息,你儿子赵通,找到了。”
赵岩愣住,像没听清:“什、什么?”
“赵通,你儿子。”陆恒重复,“在淮南找到的,已经送回家了,孩子没事。”
赵岩嘴唇抖起来,眼睛瞬间红了,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
“大人…大人恩同再造!赵岩此生,愿为大人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音哽咽,肩膀颤抖。
周围士卒都看过来。
杨义隆和杨平章也走过来,听见缘由,都替赵岩高兴。
陆恒弯腰扶他起来:“孩子找回来就好,好好打仗,打完这仗,回家看看。”
赵岩用力点头,抹了把脸,眼眶还是湿的。
队伍继续前行。
杨义隆凑到赵岩身边,咧嘴笑:“老赵,这下安心了吧?”
“安心了。”赵岩深吸口气,握紧刀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
“咱们都一样。”杨平章淡淡道。
三人并肩而行,身后是两万大军,烟尘滚滚。
常州城外,贼寇大营。
聂阳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坐着吕新童、张卜、徐一桂三人,个个面色不善。
“定山县破了。”聂阳开口,声音沙哑,“盖旻死了,陆恒的大军,已经到了荆溪。”
帐内一片死寂。
吕新童先开口:“聂大哥,咱们围攻常州半个月了,死了多少人?现在陆恒从背后杀来,前后夹击,这仗还怎么打?”
“怕了?”张卜冷笑,“当初分粮分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徐一桂打圆场:“二位,二位!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陆恒有两万兵马,咱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数是些饥民百姓,而且现在粮草也不多了。”
这话戳到了痛处。
围城半月,六万人马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惊人。
原本劫掠各县积攒的粮食,已经见底。
昨夜又有一处囤粮地被烧,看守的两百多人全死了。
“必须尽快破城。”聂阳握紧椅背,一字一句,“常州城里,有官仓,有富户,有粮食有银子,破了城,就什么都有了。”
“怎么破?”吕新童问,“四面围攻,各打各的,谁也不肯出死力,要是齐心协力,早就破了!”
这话不假。
四人虽奉聂阳为盟主,实则各怀鬼胎。
攻城时都怕自己出力多,别人捡便宜,结果半个月下来,常州城墙破了几处,却始终没攻进去。
“那就分兵。”聂阳咬牙,“我继续围城,张卜,你带本部人马去荆溪,挡住陆恒;只要挡住十日,不,七日!七日内我必破常州!”
张卜脸色一变:“聂大哥,我只有刘倩多人,陆恒有两万精兵,还有火器…”
“那就拖住他!”聂阳拍案,“据城而守,拖七日总做得到吧?等破了常州,战利品分你两成!”
张卜犹豫,两成不少,但命更重要。
正僵持着,帐外冲进一个传令兵,满脸是血:“报!荆溪县…荆溪县丢了!”
“什么?!”
“今日一早,陆恒军中有三个猛将先登破城,城中富户乡绅开城投降,咱们在荆溪的三千守军,全…全没了。”
张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聂阳眼睛血红,盯着地图。
荆溪一丢,常州西边门户洞开。
陆恒的大军,随时可能杀到城下。
“不能等了。”聂阳嘶声道,“明日,全军攻城!四面齐攻,谁先破城,城中财货分他三成!”
重赏之下,吕新童和徐一桂动心了。
张卜还想说什么,被聂阳一眼瞪回去。
“就这么定了。”聂阳起身,“各自回去准备,明日辰时,总攻!”
三人退下后,聂阳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成功,便成仁。
第559章 天不亡我常州
当夜,常州城西三十里。
韩震的骑兵营已经赶到。
一千五百骑兵,一人双马,歇马不歇人,一日夜奔袭百余里,人困马乏,但士气正旺。
胡整的哨骑回来了,带来最新情报。
“聂阳部三万围东门,吕新童部一万二围南门,张卜、徐一桂各领七八千人围北门、西门。常州城墙破损十一处,守军疲惫不堪,箭矢已尽,全靠滚木擂石撑着。”
韩震摊开地图,手指划过几个点。
“马岩。”
“末将在!”
“重骑营休整,明日拂晓待命,还有马川。”
“在!”
“你率五百轻骑,今夜去袭聂阳大营,不必硬拼,放火烧帐,斩首百余即可撤回。记住,要闹出大动静。”
“遵命!”
子时,马川的五百骑像幽灵一样出营。
他们绕到聂阳大营侧翼,马衔枚,蹄裹布,悄无声息接近。
距离营寨百步时,突然加速。
火箭点燃,射向帐篷。
火借风势,瞬间烧起十几顶营帐。
马川一马当先,冲进营门,长槊左挑右刺,身后骑兵如虎入羊群。
杀了一炷香时间,斩首百余,烧毁粮车二十余辆。
聂阳惊醒时,营中已乱成一团。
他怒极,亲率三千人追出。
马川不恋战,率部且战且退,把追兵引到一处山谷。
谷中早有埋伏,韩震亲率五百骑杀出,前后夹击。
聂阳折兵三百,狼狈退回。
这一闹,常州城头守军看见了火光,听见了喊杀声。
“援军!援军到了!”
消息传遍全城。
知府高源拖着病体登上城墙,望着西边的火光,老泪纵横。
“天不亡我常州,天不亡我常州啊!”
次日,聂阳发现事情不对。
探马来报,陆恒主力大军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照这个速度,午后就能兵临城下。
“不能等了。”聂阳召集吕、张、徐三人,“陆恒来得太快,咱们必须在城外先打他一仗。”
“怎么打?”吕新童问。
“佯装撤围。”
聂阳指着地图上常州西北的一片密林,“我带五千精锐埋伏于此,你们三人继续围城,但攻势放缓。”
“等陆恒大军过来,以为咱们要跑,必会急进。到时候我伏兵杀出,截断中军,你们从城里杀出来,前后夹击!”
计划听起来不错,三人勉强同意。
聂阳当即点兵,五千能战之兵悄悄离营,潜入密林。
林中落叶厚积,人踩上去沙沙响。
他下令所有人下马,埋伏在道路两侧。
等了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远处传来车轮声。
一列车队缓缓行来,约莫百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像是粮草。
押车的士卒稀稀拉拉,旗帜也耷拉着,一副疲惫模样。
聂阳心跳加快。
“准备!”
话音未落,车队突然停下。
最前面几辆车的油布掀开,露出黑洞洞的铁管,是火器!
几乎同时,车队两侧的地面炸开。
不是箭矢,是火药。
预先埋设的火药被引燃,冲天火焰裹着泥土碎石,把埋伏的贼寇炸得人仰马翻。
“中计了!”
聂阳脑子嗡的一声。
林中杀声四起。
韩震的骑兵从三面杀来,马川的轻骑专门追杀逃窜的贼寇。
那百辆“粮车”里跳出来的,全是火器营的精锐,迅雷铳喷着火舌,一轮齐射就倒下一片。
五千伏兵,成了瓮中之鳖。
聂阳拼命杀出条血路,身边亲卫只剩下十几个。
回头看,林中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知道,陆恒的大军,就要到了。
晨雾散尽时,两军对圆。
常州城西三十里,这片平野叫十里原。
秋收早过了,田里只剩枯黄的稻茬,一道干涸的河床横在中间。
陆恒的两万人马在河西列阵,聂阳的六万贼寇压在东岸。
中间隔着三百步,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陆恒骑马上了处矮坡,身后众将跟着。
“看那边。”陆恒抬鞭指向贼阵。
六万人,黑压压一片,从河滩一直铺到地平线。
但阵型松散,旗帜杂乱。
左翼是吕新童部,还算齐整,长枪如林。
中军聂阳的大纛下,人马最多,却挤成一团。
右翼张卜、徐一桂两部更乱,士卒交头接耳,队形歪斜。
徐思业皱眉:“大人,贼寇虽乌合,毕竟六万之众,硬碰硬,就算胜了,咱们也得折不少人。”
“之前是想过智取。”陆恒收回目光,“但你看。”
陆恒指向己方军阵后侧。
那里,沈迅的火器营正在架设投石机,士卒从车上搬下一箱箱震天雷。
新运到的迅雷铳三百只,排成三列,铳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火器都到了。”
陆恒道,“聂阳这些贼寇,攻城半月不下,粮草将尽,士气早垮了。”
“贼寇不通战阵,只会一窝蜂冲,咱们以阵破散,以器破勇,只要打疼他,露出败相。”
陆恒转头望向常州城方向。
城墙破损处隐约可见人影,那是守军在观望。
“城里还有五千守军,高源再怂,见我们占上风,也该知道出城夹击。”
陆恒勒转马头,“聂阳没退路,只能拼死一战。”
众将凛然。
回中军大帐,陆恒摊开地形图。
“沈迅。”
“末将在!”
“火器营务必先声夺人,震天雷轰他中军,火铳齐射压阵脚;还有吴焱,新制的加重震天雷,用投石机试投,专炸旗帜密集处。”
“得令!”
“徐思业。”
“末将在!”
“你率徐家营正面突击,周顺重甲营为锋矢,破开第一道防线后,左右分卷,别陷进去。”
“明白。”
“潘美。”
“末将在!”
“伏虎营攻右翼,打张卜、徐一桂,这两人最弱,一冲即溃;李青的弓弩队覆盖射击,五十步内换破甲箭。”
“遵命!”
“韩震。”
“骑兵营左翼包抄,聂阳若溃,追到死。”
“是!”
陆恒最后看向杨平章、杨义隆、赵岩、胡三四人。
“你们各率本部,待战事胶着时,听我号令,从东南西北四个薄弱处突进去,不要恋战,只管往纵深打,给我打乱他,打散他。”
四人抱拳:“诺!”
第560章 平野雷声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沈迅站在投石机阵后,手里令旗举起。
“放!”
三十架投石机同时抛射。
震天雷划出弧线,落在贼寇中军。、
爆炸声连绵成片,黑烟裹着泥土冲天而起。
惨叫声被淹没在轰鸣里。
第一轮刚落地,第二轮又至。
聂阳中军大乱。
士卒抱头鼠窜,督战队连砍数人,才勉强稳住。
“火铳准备!”钱顺嘶吼。
三列迅雷铳手上前,铳管平举。
“放!”
火光喷吐,白烟弥漫,铅子如暴雨泼向敌阵。
前排贼寇像割麦子般倒下,后面的吓得往后退,撞倒更多人。
吴焱指挥的加重震天雷这时到了。
这些铁壳子里塞满了碎铁、瓷片,炸开时方圆十步血肉横飞。
一面将旗被炸断,旗手尸骨无存。
贼寇彻底慌了。
“进攻!”徐思业长剑前指。
战鼓急催。
周顺的重甲营开始推进。
五百重甲卒,铁盔罩面,全身覆甲,手持大盾长矛。
他们步伐整齐,踩得地面震颤,缓缓压向河床。
贼寇射来箭矢,叮叮当当打在铁甲上,效果寥寥。
重甲营过河床时,速度不减。
河水只没脚踝,但淤泥陷脚。
有贼寇想趁乱冲击,被长矛捅穿。
尸体倒在河里,血把水染红。
登上东岸,重甲营突然加速。
“杀!”
盾牌撞进人堆,长矛从盾隙刺出。
贼寇第一道防线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崩溃。
重甲营左右分卷,后面徐家营主力跟上,刀枪并举。
右翼,潘美的伏虎营也动了。
还未痊愈的张虎,不顾伤势,率先锋冲阵,双锤抡圆了,碰着的非死即残。
吴铁牛的重甲队跟在后面,专砸顽抗的据点。
李青的弓弩队在外围游走,箭雨一轮接一轮,专射试图集结的贼寇头目。
张卜和徐一桂两部最先撑不住。
“顶住!顶住!”张卜在马上嘶喊,被亲卫死死拉住,“将军,退吧!顶不住了!”
“退个屁!退了聂阳能饶我们?”
话音刚落,一支破甲箭贯胸而过。
张卜低头看箭杆,张嘴喷出血,栽下马。
主将一死,右翼彻底崩了。
士卒丢盔弃甲,往东逃窜。
徐一桂见势不妙,早溜了。
左翼,韩震的骑兵开始包抄。
马岩的三百重骑像铁锥,凿进吕新童部侧翼。
重骑冲锋,人马皆披甲,长槊平端,一路碾压。
轻骑跟在两翼,弓箭连珠,射杀逃散的溃兵。
聂阳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
“压上去!都压上去!他们人少!”
聂阳亲率督战队,连斩十几个后退的士卒,勉强稳住阵脚。
六万人对两万,人数优势还在。
贼寇仗着人多,开始反扑。
战事陷入胶着。
徐家营正面压力骤增。
重甲营推进速度慢下来,盾牌上插满箭矢。
伏虎营在右翼追杀溃兵,一时回不来。
骑兵营被吕新童部拼死缠住。
陆恒在坡上看得分明。
“时候到了。”陆恒回头,“杨平章、杨义隆、赵岩、胡三。”
“在!”
“该你们上了。”
四人翻身上马,各率本部八百人,从阵后驰出。
杨义隆冲的是北面。
那里是聂阳中军和吕新童部的结合处,防守最弱。
他双锤在手,一马当先。
身后八百士卒,大多是跟他从杨家庄杀出来的老弟兄。
“跟着我!”
锤子砸开鹿砦,战马跃过壕沟。
守在这里的贼寇还没反应过来,铁锤已经到了面前。
一锤一个,像砸西瓜。
杨义隆专挑旗帜打。
见到小旗官、头目模样的,冲上去就砸。
一连砸了七面旗,这段防线彻底乱了。
赵岩走的是南面。
他长刀雪亮,刀法简洁狠辣。
武馆弟子结成刀阵,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贼寇的散乱冲击,在严整刀阵前讨不到便宜。
赵岩盯上了一个骑马的贼将。
那人正在组织反扑,吆五喝六。
赵岩拍马冲过去,贼将举枪来刺。
赵岩侧身避过,长刀顺着枪杆削上去。
贼将撒手不及,四根手指齐根而断。
惨叫声中,赵岩反手一刀,人头飞起。
主将死,这段也垮了。
杨平章选的是东面,直插聂阳中军后背。
他铁枪如龙,专刺咽喉、面门。
枪尖一点即收,从不恋战。
身后猎户出身的士卒,擅射,跟在后面放箭,专射试图合围的贼寇。
胡三走的是西面,目标是吕新童部侧后。
他带的是新军营,九百多人,大半是江北溃兵。
这些人打硬仗最在行。
见赵岩、杨义隆已撕开口子,胡三吼了一声:“弟兄们,挣军功的时候到了!”
新军营嗷嗷叫着冲进去,抢旗帜,夺首级。
四支精锐像四把尖刀,从四个方向捅进贼寇腹心。
本就松散的阵型,彻底碎了。
常州城头,知府高源一直在看。
从晨雾散尽看到日头偏西。
起初见贼寇势大,心都凉了半截。
待见官军火器厉害,重甲推进,又燃起希望。
战事胶着时,他手心全是汗。
现在,高源看见贼阵乱了。
四股骑兵在敌阵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聂阳的大纛在往后移,吕新童部被骑兵缠住脱不开身。
右翼早已溃散,败兵像潮水往东逃。
“大人!”守将吴强激动道,“贼寇要败了!咱们出城吧!”
高源深吸口气,看向城下。
五千守军,早已集结完毕。
这些人守城半月,亲友死伤无数,眼里都憋着火。
“开城门。”高源咬牙,“出城夹击!”
城门轰然洞开。
守军像决堤的洪水,涌向战场。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报仇的狠劲,见贼寇就砍,见溃兵就追。
内外夹击。
聂阳彻底崩溃了。
他还在中军试图组织抵抗,亲卫死了一茬又一茬。
韩震的骑兵已经杀透重围,直扑大纛。
“聂阳!”韩震长槊遥指,“受死!”
聂阳拔刀,纵马迎上。
两马交错,刀槊相击。
聂阳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第二回合,韩震槊尖刺穿他胸口,挑离马背。
大纛倒下。
主将死,六万贼寇土崩瓦解。
逃的逃,降的降,跪了一地。
吕新童见势不妙,率残部往东退。退到十里外一处废弃土城,据险而守。
此时,日头西沉,天地一片血红。
第561章 选择
陆恒没有急着追击,反而下令收拢降兵,清点伤亡。
战报很快上来:杀敌万余,俘三万,自损一千七百,重伤两千余人。
“埋锅造饭,救治伤员。”陆恒对徐思业道,“吕新童跑不了,困也困死他。”
三日内,官军围住土城,却不攻。
每天只让降兵去城下喊话:“只诛首恶,胁从免死!”、“开城投降,既往不咎!”
陈石头的斥候队混进土城,散播谣言:“吕新童私藏粮草,弟兄们饿肚子,他在里面吃香喝辣。”
土城里粮草本就不多,近两万人挤着,一天就吃光了。
第二天开始杀马,第三天连树皮都扒了。
内讧在第三夜爆发。
几个头目带兵冲进吕新童住处,乱刀砍死。
天亮时,城门开了,余众两万余人跪地请降。
张卜已死,徐一桂早逃往毗陵。
常州之围,解了。
知府高源出城迎接时,腿都在抖。
他看见官军队列整齐,甲胄染血,杀气未散。
降兵黑压压跪了好几里,垂头丧气。
陆恒骑马走在最前,玄甲红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官…下官常州知府高源,拜见陆大人!”高源跪倒,声音发颤。
陆恒下马扶他:“高知府守城有功,辛苦了。”
高源抬头,看见陆恒眼睛。
那眼神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
高源赶紧低头:“全赖大人救援及时,否则常州…常州早已陷落。”
进城路上,景象惨烈。
街边饿殍来不及收,苍蝇嗡嗡盘旋。
伤者倒在墙角呻吟,孩童在废墟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巷子里有哭声,压抑而绝望。
陆恒停下马。
“沈白。”
“在。”
“传令,设粥厂,东、西、南、北四门各一处;设药棚,军中医官全部派出去,救百姓;战死者,官府收殓,立碑记名。”
“是。”
陆恒又看向高源:“高知府,常州府库还有多少存粮?”
“贼寇围城前,下官已将大半粮食分给守军百姓,如今…如今府库已空。”
“从缴获中拨。”陆恒道,“先赈济,再论其他。”
消息传开,城中哭声更大了。
这次是哭中带泪,有了活气。
军中医官在药棚忙碌,包扎伤口,分发草药。
饿得走不动的百姓被抬到粥厂,一碗热粥下肚,脸上才有点人色。
陆恒骑马穿城而过,看着这一切。
身后,三万俘虏正在被甄别。
精壮者补充入军,老弱者发粮遣散。
加上常州守军中经过血战的乡勇,这一战下来,他的兵马能扩充到三万。
乱世里,兵就是权。
但他更知道,民心才是根本。
夕阳西下,常州城炊烟再起。
这一仗,赢了。
常州城头,残旗在初冬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陆恒登上城楼时,脚下还能踩到干涸发黑的血迹。
远处,韩震的骑兵营正在清理战场,几缕黑烟从焚烧尸体的地方升起。
“大人。”沈白快步走来,小声道:“高知府怕是撑不住了。”
陆恒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城外那片狼藉的营地上,“医官怎么说?”
“急火攻心,加上守城时受了风寒,原本就年纪大了…”沈白顿了顿,“刚才又吐了血,医官说,就算能缓过来,也再难理事了。”
城下传来喧哗声。
几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围着一辆运粮车指手画脚,为首的瘦高个声音尖利:“这都是常州的官粮!没有知府衙门的批文,谁准你们动的?”
押车的士卒梗着脖子:“我们是奉陆大人之命!”
“陆大人?”瘦高个嗤笑,“陆大人身为都讨使,负责的是平定叛乱的军事要务,即便两江转运使,其职责也仅涉及常州的漕运钱粮,根本无权管辖常州府的官仓!你们此举分明是越权行事,与抢劫无异! ”
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清清楚楚。
沈磐站在陆恒身后,拳头握得咯吱响,“公子,我去…”
“不用。”陆恒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们闹。”
“可是…”
“高源还没死。”陆恒走下城墙,步子不紧不慢,“这时候动手,落人口实。”
陆恒回头又说:“去请周先生来我帐中,还有,让蛛网把常州府这些官员的底细,今晚之前全部送到我桌上。”
“是。”
知府衙门的后宅比陆恒想象的还要简陋。
院子里只有两棵光秃秃的梧桐,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屋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高源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这位守住了常州城的老知府,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
听到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陆…陆大人。”高源想坐起来,陆恒摆了摆手。
“高知府躺着就好。”
有仆役搬来椅子,陆恒坐下。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高源粗重的呼吸声。
“城守住了”,陆恒开口,“高知府有功。”
高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守住了有什么用?常州完了。”
“没完。”陆恒说,“所有官仓和缴获的,一共还有十一万石粮,城外贼寇已平,只要赈济及时,开春就能恢复耕种。”
高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旁边侍奉的丫鬟连忙递上帕子。
帕子拿开时,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丝。
“陆大人”,高源喘匀了气,有气无力道:“你跟我说实话,常州以后姓什么?”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那两棵梧桐。
“高知府在常州八年”,陆恒背对着他,“弘治十四年,修西塘河堤,朝廷拨银五万两,实际用了一万八千两,其余三万二千两,你分给了上下官吏,自己拿了八千。”
高源的身体僵住了。
“弘治十六年,常州盐课短缺四万引,你报的是盐户逃亡,实际是私卖给了徽州商人,那商人姓方,后来在苏州开了三家当铺。”
“弘治十九年,你小儿子高昌滨打死佃户一家三口,死者亲属告到府衙;你判的是‘佃户窃主,互殴致死’,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那家人的老母亲,三个月后吊死在你们府衙门口。”
陆恒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
“需要我继续说吗?”
高源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一片灰暗。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陆恒走回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轻轻放在被子上。
“常州百姓跟随造反,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喜欢杀人放火,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陆恒俯下身,压低声音:“高知府,你守城有功,这是事实,所以我给你体面,告老还乡,疾病缠身,不能再理政事,奏章我已经替你写好了,你签字画押就行。”
高源盯着那本册子,手颤抖着伸出来,翻开一页,又翻一页。
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画,都是他这些年在常州做过的事。
时间、地点、人物、数目,分毫不差。
“这些…这些如果报上去…”高源声音嘶哑。
“你不会想让我报上去的。”陆恒直起身,“高家三代为官,你的长子今年刚中举人,前途无量,背着一身罪名死,还是体体面面地退,你自己选。”
屋子里又静下来。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响着,水汽从盖子边缘冒出来,凝成白雾。
高源看着那些白雾升起,又散开,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
“笔”,高源最终闭目画押。
第562章 挣一条新路
当天下午,知府衙门的告示贴了出来。
高知府因守城劳累,旧疾复发,已上书朝廷告老还乡。
常州政务暂由都讨使陆恒代管。
消息传开,反应不一。
城北粮仓那边,那几个闹事的官员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悻悻地散了。
运粮车终于顺利出了城,开始在城外设粥棚。
饥民像潮水一样涌过去,黑压压的人群排成长队,每一张脸都是麻木的,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衙门里,几个主簿和书吏聚在廊下窃窃私语。
“真就这么交了?”
“不交能怎样?你没看见陆恒的骑兵在街上巡逻吗?”
“可他也太嚣张了!这才刚解围,就要夺权。”
“嘘!小声点!”
说话的人噤了声,因为看见沈白从正堂走出来。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他们时,每个人都觉得后颈一凉。
沈白没停留,径直出了衙门,上马往城西去。
他要去见第一个人。
城西,何府的门匾上挂着白布。
府里很安静,只有灵堂前的长明灯在风里晃着。
何永川跪在儿子的灵位前,背挺得笔直。
四十二岁的他,两鬓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爬满了皱纹。
“何先生。”沈白站在门口。
何永川没回头,依旧跪着。
“是陆大人派来的?”
“是。”
“我儿已死,再多封赏又有何意义?”
何永川忽然说,“我儿何文,今年二十三岁。聂阳攻城那日,他带着三百族丁上城墙,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肉搏,他被三杆长枪捅穿,从城墙上摔下去,找到的时候,脸都砸烂了。”
何永川说的很平静,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白沉默片刻,说:“聂阳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永川终于转过身,眼睛红得可怕,但没有泪。
“我要他的尸体。”
“陆大人说,首级要上交朝廷。”沈白走近几步,从怀里取出一卷纸,“但尸身可以交给何家处置,还有这个。”
沈白说着把纸卷展开。
那是一份碑文的草图。
顶端写着七个大字:常州抗贼忠烈碑。
下面是一列列名字,第一个就是“何文”,后面跟着籍贯、事迹、战死的时间地点。
再往下,密密麻麻,全是守城时战死的人。
何永川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过“何文”两个字。
“陆大人还说什么?”
“陆大人说,常州需要人主事。”沈白收起图卷,“何先生族望深厚,熟悉本地,若能出面安抚乡里,推行新政,常州才能真的活过来。”
“新政?”何永川抬眼。
“清丈田亩,分给无地之民;开仓放粮,以工代赈;编练乡勇,维护地方。”沈白语气忽而转冷,“还有,把该杀的人杀了,该赏的人赏了。”
何永川慢慢站起来。
跪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聂阳的尸身,什么时候能送来?”
“明天。”
“好。”何永川说,“明天我埋了我儿子,后天,我去见陆大人。”
沈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何永川叫住他,“陆大人真会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碑上?传与后世?”
沈白在门口停下,侧过脸,“陆大人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说完,转身离去。
灵堂里又只剩下何永川一个人。
他看着儿子的灵位,这一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着,在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常州城迎来了平定后的第一个夜晚。
街上还有零星的哭声,那是失去了亲人的人家在办丧事。
更多的房子里,人们挤在一起,分食着刚刚领到的粥米。
城门楼上,陆恒站在那里,看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磐站在他身后,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公子,那些骂你的官员,真就这么算了?”
“算了?”陆恒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转身走下城楼。
夜风凛冽,吹动着陆恒身上的披风。
远处,知府衙门的方向,还有几盏灯亮着。
那是蛛网的人还在整理卷宗,把一个个名字、一桩桩罪行,清清楚楚地列出来。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常州就要换天了。
而今晚,还有人睡不着。
比如府衙东厢房里,那个白天闹得最凶的瘦高个,常州户房主事刘禹。
他此刻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连夜写给在京城座师的求助信。
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高源倒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而那个姓陆的年轻人,从进城到现在,除了去见了高源一面,再没有其他动作。
这不像要夺权,倒像是…
刘禹猛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刘禹浑身汗毛倒竖,冲到窗边猛地推开。
外面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一轮冷冰冰的月亮。
“错觉吗?”他喃喃自语,心脏却狂跳不止。
不是错觉。
对面的屋脊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融进夜色里。
那是蛛网的暗哨,从刘禹开始写信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他。
今夜,常州很多人都会被这样盯着。
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聂阳的无头尸体被送到了何府。
尸体用草席裹着,但血腥味还是很重。
何永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家丁打开草席,那具无头尸体映入眼帘。
韩震亲手砍下了聂阳的头,装进石灰盒里,那是要送往京城请功的。
剩下的部分,交给了何家。
何永川看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埋了吧!埋在我儿子坟旁边,但要隔十丈远,我儿子不能跟这种东西挨着。”
家丁们应声抬走尸体。
何永川转身进了书房,开始洗漱更衣。
他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直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出门前,他去了趟祠堂。
何家的祠堂很大,香火常年不断。
何永川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
“父亲,祖父”,何永川对着牌位低声说,“儿子今天要去做一件事,可能会让何家卷进更大的风波,但也可能给何家挣一条新的路。”
牌位静默无声。
何永川站起身,推门而出。
第563章 百姓之道
同一时间,常州府学。
吴卓青正在给学生们讲课。
说是学生,其实只剩下二十几个了,都是乱中无处可去,被他收留在学舍里的年轻人。
讲堂的窗户破了几扇,用木板胡乱钉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今日不讲经,不讲义。”吴卓青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书,“讲一件事,常州以后该怎么活。”
学生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吴卓青五十来岁,面容清正,胡须修剪得整齐。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贼寇是平了,但饥荒还没过去,城外还有几万人等着吃饭,城里粮仓虽然还有粮,但能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吴卓青话语一停,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陆大人要清丈田亩,分给无地之民,有人骂他是夺田,是乱政。”
吴卓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可我问你们,常州田地十之七八,握在不到两成的人手里。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正经买的地?有多少是趁灾年压价强占的?有多少是伪造地契巧取豪夺的?”
学生们面面相觑。
“你们不敢说,我敢说。”吴卓青敲了敲桌子,“城南吴家,三百顷地,至少一半是这么来的,城东赵家,两百顷,也干净不到哪去,还有那些当官的。”
吴卓青话没说完,因为讲堂的门被推开了。
沈白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吴先生,陆大人有请。”
学生们齐刷刷转过头。
吴卓青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下讲台,对学生们说:“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你们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而天下最大的理,就是让百姓活着。”
说完,吴卓青跟着沈白走了出去。
学舍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白掀开车帘,吴卓青弯腰钻进去,发现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郑修远。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然后默契地点了点头。
马车没去知府衙门,而是绕到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堂里烧着炭盆,暖和得让人想脱掉外衣。
陆恒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卷文书。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文书,起身相迎。
“吴先生,郑先生,请坐。”
陆恒态度客气,但没有任何寒暄。
三人落座,沈白退出去,关上了门。
“二位都是常州有名望的人”,陆恒开门见山,“请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常州未来的看法。”
吴卓青和郑修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是吴卓青先开口:“陆大人已经贴了告示,要清丈分田、开仓赈济,这些举措,老夫是赞同的,但有一事不明?”
“请说。”
“陆大人的心思,老夫也能猜到一些,敢问陆大人,这世道该行的是霸道,还是王道?”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白。
郑修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看向陆恒。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陈茶,有些涩,但暖胃。
“吴先生觉得呢?”陆恒反问。
“若是霸道,便是以力压人,强行推行,顺者昌逆者亡,见效快,但后患无穷。”吴卓青目光如炬,“若是王道,便该收服人心,循序渐进,让百姓自愿跟随,见效慢,但根基牢固。”
“那吴先生觉得该选哪一种?”
吴卓青沉默片刻,缓缓说:“老夫希望是选王道,但如今常州的情势,怕是等不及王道了。”
陆恒笑了。
“吴先生说得对,等不及了。”陆恒放下茶杯,“城外每天饿死的人,还在增加;城里那些占着田地不放的豪强,还在观望;朝廷的问责,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毕竟,我一个都讨使,擅自接管常州政务,这是越权。”
陆恒声音又沉了下来:“所以,在我看来,霸道不可选,王道亦不选,当修百姓之道。”
郑修远忍不住问:“何谓百姓之道?”
“很简单。”陆恒说,“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给他们田种,他们就跟着谁。至于我是用霸道的手段,还是王道的手段,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明天早上锅里有没有米。”
这话更直白,直白得让两位读书人一时语塞。
但仔细一想,又无可辩驳。
“所以”,陆恒继续说,“我需要二位的帮助。吴先生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常州;郑先生精通水利,熟悉田亩,清丈分田这件事,如果由本地有名望的人来主持,阻力会小很多。”
吴卓青盯着他:“陆大人不怕我们阳奉阴违?”
“怕。”陆恒坦然承认,“所以我还有后手。”
陆恒从桌上拿起两份卷宗,分别推给两人。
吴卓青打开自己那份,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与常州几家豪强的书信往来,有些是正常的诗文唱和,但有些,涉及土地买卖和人情请托。
虽然不算大恶,但若是公开,足以毁了他半生清名。
郑修远那份更直接:是他当年与吴家争夺义学地皮的详细经过,包括吴家雇人砸学舍时,他暗中联系了几个江湖朋友,准备“以暴制暴”的计划。
虽然最终没实施,但这个念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陆大人这是威胁?”郑修远声音发冷。
“是坦诚。”陆恒说,“我把二位的把柄亮出来,不是要逼你们就范,而是告诉你们,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但我现在不用,我请你们来,是诚心合作。”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呼啸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
“常州死的人够多了。”陆恒背对着他们,沉重道:“我不想再流血,更不想让百姓忍饥挨饿,但如果有人非要挡路,我也不介意让血再流一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吴卓青先叹了口气,“陆大人要我怎么做?”
“三件事。”
陆恒转过身,“第一,以你的名义,召集常州所有有声望的读书人、乡绅,公开支持清丈分田;第二,选派你的学生,参与丈量田亩、登记造册;第三,帮我引荐一个人。”
“谁?”
“林书同。”
郑修远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陆恒看向他:“郑先生应该认识吧?原常州户房的算学天才,写过《江南粮赋十弊》,被官府打压的那个。”
郑修远喉结动了动:“认识,但他未必肯出来。”
“他会出来的。”陆恒说,“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他藏身的地方,还把他这些年搜集的、关于常州粮政腐败的证据,全部整理好了。”
陆恒从桌下又取出一本册子,比之前任何一本都要厚。
“这里面,记录了常州府过去十年,所有在粮食上动过手脚的官员、胥吏、商人,每一笔亏空,每一次倒卖,每一回克扣,清清楚楚。”
陆恒把册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书同躲了三年,等的就是有人能用上这些东西。”
“现在,我来了。”
吴卓青和郑修远看着那本册子,终于明白,陆恒为什么敢这么强硬了。
陆恒不是莽撞,也不是仗着兵权胡来,而是早把常州的老底全都摸透了,然后选择了最精准的下刀位置。
“二位”,陆恒的声音把他们的思绪拉回来,“合作,还是拒绝?”
吴卓青和郑修远对视一眼。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站起身,对着陆恒长长一揖。
“愿为陆大人效劳。”
第564章 换血
送走吴卓青两人后,沈白走了进来。
“公子,何永川到了。”
“让他进来。”
何永川走进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对陆恒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草民何永川,见过陆大人。”
“何先生请坐。”陆恒指了指椅子,“碑文我已经让匠人开始刻了,用的是最好的青石,立在常州城南门,每一个进城出城的人都能看见。”
何永川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多谢陆大人。”
“该我谢你。”陆恒说,“何家带头配合清丈,其他豪强才会跟着动,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何家会配合。”何永川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清丈要公平。”何永川盯着陆恒,“不能只清我们这些本地乡绅,那些从外面来的官员和商人,只要是在常州有田产的,都要清丈,尤其是京城里某些大人的亲戚。”
这话说得很大胆。
陆恒笑了:“何先生放心,一视同仁,不管是谁的田,来历不明的,一律充公。”
“好。”何永川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为我何家打理田产的几个掌柜,还有族中几个读过书、懂算学的子弟,他们都可以协助清丈。”
陆恒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上面足足有十七个人,而且每个人的特长都标注得很清楚,谁擅长丈量,谁精通算学,谁熟悉本地田契规矩。
“何先生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陆恒半开玩笑。
“既然选了跟陆大人走,就不留后路。”何永川说得很平静,“况且,我相信陆大人不会亏待何家。”
“自然不会。”陆恒收起名单,“清丈之后,合法田产一律保护,何家若能带头,日后常州恢复商贸,漕运、盐引这些好处,我会给何家留一份。”
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
何永川站起身,再次行礼:“那草民就先告退了,明日开始,何家的人会到府衙报到。”
等何永川走后,沈白关上门,忍不住说:“公子,这人可用,但也得防着,他太冷静了。”
“死了儿子的人,冷静才是可怕的。”陆恒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现在跟着我们,要么为何家挣一条新路,要么拉着仇人一起死。”
“对了”,陆恒忽然想起什么,“吴强那边,接触得怎么样?”
“很顺利。”沈白说,“他本来就是边军退下来的,对公子在杭州练的兵很佩服,今天韩震将军去找他聊了聊,两人喝了一顿酒,已经称兄道弟了。”
陆恒点点头:“让他先带常州现有的兵勇,整编训练,等清丈完了,再从青壮里招募新兵。”
“是。”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这一天,陆恒见了三个人,拿到了三份承诺。
常州这座刚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城,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速度,改变着权力的结构。
而那些还守着旧账本、做着旧梦的人,很快就要醒了。
或者,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第五天,常州府衙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新任命的官员名单贴出来了,墨迹还没干透。
最上面一行大字:奉都讨使陆大人令,暂理常州政务人事变迁。
下面列着一长串名字。
知府:何永川。
通判:郑修远。
府学正:吴卓青。
户房主事:林书同。
都尉:吴强。
再往下,是各县县令、县丞、主簿,足足三十多个名字,有一半是生面孔,另一半虽然是本地人,但都是之前不得志、甚至被排挤的。
人群炸开了锅。
“何永川当知府?他不是一直不愿做官吗?”
“郑修远那个倔驴也能升官?真是见了鬼了!”
“林书同?不是三年前就被赶出衙门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
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乡绅脸色铁青,挤出人群,急匆匆地往家走。
他们要赶紧回去清点自家的田契,看看有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死死盯着告示。
是刘禹。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不止不在,告示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户房主事刘禹、刑房主事赵德海、工房主事钱有禄…等十二人,即刻停职,接受核查。
“核查”,刘禹牙齿咬得咯咯响,“查你娘!”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撞倒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
老汉骂了一句,刘禹头也不回,径直冲回府衙东厢房,砰地关上门。
屋里,另外两个人已经在等他了,赵德海和钱有禄。
三人脸色一样难看。
“看见了?”赵德海声音发干。
“看见了。”刘禹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姓陆的这是要赶尽杀绝。”
钱有禄搓着手,脑门上全是汗:“那…那我们怎么办?高知府已经告老还乡了,没人护着我们了。”
“怕什么!”刘禹把茶杯重重一砸,“他陆恒再横,也是个外来户!常州这么多年的规矩,是他想改就能改的?那些田契、账本,早就做得天衣无缝,他查?他能查出个屁!”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虚。
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窗外的动静。
“刘兄”,赵德海压低声音,“我听说姓陆的手里有一本账。”
“什么账?”
“常州十年来的所有烂账。”赵德海喉结动了动,“谁贪了多少,谁卖了什么,谁手上有人命,全在上面。”
屋子里瞬间死寂。
三个人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这些年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随便拎出一件,都够掉脑袋的。
以前不怕,是因为上下都烂透了,大家心照不宣。
可现在来了个不按规矩出牌的,还带着兵…
“不,不可能。”刘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些账早毁了,他上哪弄去?虚张声势,肯定是虚张声势!”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不紧不慢的三声,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刘禹猛地站起来:“谁?”
“我,沈白。”
门开了。
沈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人,那是暗卫的人。
“三位”,沈白脸上没什么表情,“陆大人有请。”
“有…有什么事?”钱有禄腿已经开始抖了。
“去了就知道。”沈白侧过身,“请吧。”
第565章 好榜样
正堂里,陆恒坐在主位,何永川、郑修远、吴卓青、林书同分坐两侧。
林书同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瘦得像竹竿,但眼睛亮得吓人,此刻正抱着一摞账本,手指飞快地翻着。
刘禹三人被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阵仗。
“陆大人”,刘禹强作镇定,拱手行礼,“不知召下官等来,有何吩咐?”
陆恒没说话,只是看了林书同一眼。
林书同抬起头,摸了下鼻梁,这是个习惯动作。
然后他抽出三本册子,分别扔到三人面前。
“自己看。”
刘禹拿起他那本,翻开第一页,脸色就白了。
上面写着:弘治十七年,常州夏税银四万两,实收五万两千两。多出一万两千两,刘禹分得三千,其余分给上下胥吏二十七人。分赃名单列得清清楚楚,连每个人拿了多少、哪天拿的、在哪里交接,都记着。
再往后翻。
弘治十八年,倒卖常平仓陈粮八百石,获利一千六百两。
弘治十九年,伪造灾情,虚报赈银三千两…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分毫不差。
“这…这是诬陷!”刘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下官从未做过这些事!这账本是假的!”
“假的?”
林书同冷笑一声,“刘主事,你家的账房先生姓王,叫王有福,是你远房表亲。你所有见不得光的账,都是他记的。三年前他儿子重病,你出了五十两银子救命,他就对你死心塌地了,对吧?”
刘禹如遭雷击。
“可惜啊!”林书同又翻开一页,“王有福有个毛病,喜欢留底,你让他烧的账,他偷偷又抄了一份,藏在他老家屋梁上,两天前,我们的人找到了。”
刘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的赵德海和钱有禄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手里的册子,同样记录了他们这些年干的所有脏事。
有些细节,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可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陆大人”,钱有禄扑通一声跪下了,鼻涕眼泪一起流,“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把所有贪的都吐出来!求大人饶命啊!”
赵德海也跟着跪了。
只有刘禹还站着,但站不稳了,身子摇摇晃晃。
陆恒终于开口:“刘主事,你有什么话说?”
刘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陆恒,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清场的。
或许陆恒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今天这场面,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刘禹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认。”
“认什么?”陆恒问。
“认罪。”刘禹闭上眼睛,“所有事,我都认。”
“好。”陆恒点点头,“押下去,他们的家产,全部查封,家人不参与罪行的,不追究,参与了的,一并论处。”
两个暗卫上前,把三人拖了出去。
钱有禄还在哭喊求饶,赵德海面如死灰,刘禹则像一具行尸走肉,任由摆布。
堂上又安静下来。
何永川等人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们早就知道常州官场烂,但没想到烂到这个地步,也没想到陆恒清剿得这么干净利落。
“三位”,陆恒看向他们,“戏看完了,该干活了。”
陆恒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常州地图前:“清丈分田,明天正式开始!何知府,你总揽全局,郑通判,你负责协调各县,吴学正,你带学生负责丈量和登记。”
陆恒瞥了眼林书同,说道:“林主事,你跟我去一趟荆溪。”
“荆溪?”林书同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已经平定了吗?”
“是平定了。”陆恒说,“但出了点有意思的事。荆溪县令沈钧,我任命的那个人,在分田时,有豪强想贿赂他,被他当场拿下,连人带赃物一起送过来了。”
陆恒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这是个好榜样!我要亲自去,赏他,也让所有人都看看,跟着我陆恒做事,清白的人,有赏;伸手的人,死路。”
荆溪县离常州城五十里,快马很快就到。
沈钧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陆恒的马车,连忙迎上去。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来在杭州巡防营做文书,因为做事仔细被陆恒看中,派来当了这个县令。
“大人!”沈钧行礼。
陆恒摆摆手,径直走进县衙。
院子里跪着三个人,都被捆得结实实,旁边摆着几个箱子,盖子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件金器。
“就是他们?”陆恒问。
“是。”沈钧说,“城东李家的家主,想贿赂下官,在清丈时把他强占的三百亩地,写成祖产,下官假意答应,套出了他的话,然后当场拿下。”
陆恒走到那三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此刻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
“李…李全福。”
“李全福”,陆恒蹲下身,看着他,“你那些地,怎么来的?”
“是…是祖产!”
“祖产?”陆恒笑了,“你李家三十年前还是佃户,哪来的祖产?需要我把原来的地契持有人找来,跟你对质吗?”
李全福说不出话了,只是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愿意把所有地都交出来!只求留一条活路!”
陆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钧。”
“下官在。”
“你做得很好。”陆恒说,“赏银一百两,另外,荆溪县这次清丈,你全权负责,谁敢阻挠,先斩后奏。”
“是!”
陆恒又看向院子里那些银子:“这些赃银,充公,用于荆溪县修桥铺路,至于这三个人。”
陆恒冷声道:“李全福,斩首,家产充公,家人不参与罪行的,分田安置;其他参与了的,流放。”
“另外两个从犯,各杖八十,家产罚没一半。”
命令传下去,李全福当场瘫软在地,被拖走了。
另外两人哭喊着被拉出去行刑。
县衙外围了不少百姓,看着这一幕,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陆恒走出县衙,登上门口的台阶。
沈白牵来一匹马,他翻身上马,扫视着围观的百姓。
“都听好了!”
陆恒声音洪亮,传出去老远,“从今天起,常州三府十八县,清丈分田,一视同仁!有田的,合法田产一律保护;没田的,按户分地,谁敢在中间动手脚,李全福就是下场!”
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还有”,陆恒继续说,“各级官吏,谁敢收一文钱的贿赂,斩!谁敢欺压百姓,斩!谁敢阻挠新政,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重,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说完,陆恒调转马头,对沈钧点了点头,然后策马离去。
沈白和林书同连忙跟上,几十骑亲卫扬起一片尘土。
百姓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散开。
有人小声说:“这位陆大人好像是来真的。”
“真不真,看以后吧!”另一个人说,“不过李家确实不是好东西,该杀。”
“要是真能分到田”,一个老农喃喃自语,“那我儿子,就不用去给人家当长工了。”
希望这东西,一旦种下了,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哪怕土地再贫瘠,哪怕冬天再寒冷。
第566章 扩军令
回常州的路上,林书同骑着马跟在陆恒身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陆恒没回头。
“大人”,林书同终于开口,“您今天这一手,是不是太急了?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又逼退了那么多官员,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反扑…”
“他们反扑不了。”陆恒说,“刘禹那些人,屁股不干净,杀了就杀了,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李全福那种豪强,本地百姓恨之入骨,杀了他,民心反而更稳。”
陆恒又说:“至于那些还观望的,何永川、吴卓青、郑修远已经站过来了,有他们带头,其他人会慢慢跟上的。”
林书同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陆恒说得对。
权力更替就是这样,先把最跳的杀了,把最有用的拉了,剩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那接下来呢?”林书同问。
“接下来”,陆恒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清丈分田,开仓放粮,招募新兵,把常州彻底吃进肚子里,消化干净。”
“然后呢?”
陆恒笑了笑,没回答。
但林书同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更远的东西。
那眼神,像是在看整个天下。
马队继续前行,蹄声嘚嘚,踏碎了冬日的寂静。
远处,常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上的“常州抗贼忠烈碑”已经立起来了,虽然还没刻完字,但那块巨大的青石,在夕阳下泛着青光。
次日,常州城外军营大帐内。
陆恒今日没披甲,只穿了件青色的棉袍。
手里拿着份名册,一页页地翻着。
“丹徒定了,赵闻当县令。”
“曲阿定了,钱伯安;武进,宋世清;暨阳,方守一。”
“还差两个县。”陆恒合上名册,“毗陵,延陵,贼寇残部缩在那里,加起来不到五千人,饿得路都走不稳。”
陆恒将名册递给沈白,转过身,面对众将,“但我决定,不打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潘美第一个抬头,眉头皱起来。
徐思业和韩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
“大人”,潘美上前半步,“两县唾手可得,为何…”
“飞鸟尽,良弓藏。”陆恒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贼寇要是全灭干净了,朝廷就该琢磨着怎么收我们的兵权了。”
帐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营地里火头军劈柴的动静,咚,咚,咚,闷闷地传来。
“现在咱们手上有三万人。”陆恒走到台边,指着下面的方阵,“各营兵马,还有新收编的俘虏和各县团练乡勇,林林总总加起来,三万出头。”
“但,还不够。”
韩震喉结动了动:“大人想扩到多少?”
“伏虎营,扩到一万。”陆恒说。
潘美眼睛一亮。
“徐家营,一万。”
徐思业深吸一口气。
“骑兵营,三千。”
韩震面色一紧。
“火器营,两千。”陆恒看向沈迅,“沈迅,你担子重。”
沈迅站得笔直:“属下绝不让大人失望!”
“水师营,李魁那边已经在招人,快扩到一万了。”
陆恒继续说,“清水营也已开始去临安府其他州县,打着都讨使的旗号,收编所有团练乡勇,也要扩到一万。”
“还有新军营。”陆恒看向站在角落的胡三、杨义隆、杨平章、赵岩几人,“你们几个,加上之前收编的溃兵精锐,凑一万人,胡三暂代统领。”
胡三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胡三谢大人!”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被当流寇剿的溃兵头子,现在要带一万兵了。
杨义隆、杨平章、赵岩三人也跟着跪下,脸上都是涨红的激动。
他们本就是地方豪杰,投军是为了报仇和活路,没想到能一步登天。
“起来。”陆恒抬手,然后看向众将,“这么算下来,咱们要有四五万人马。”
四五万。
这个数字让将台上所有人都惊到了。
潘美舔了舔嘴唇:“大人,这么多兵,粮饷、军械、盔甲,从哪来?”
“问得好。”陆恒笑了笑,“苏杭常三地,是大半个江南的钱袋子,清丈分田之后,该收的税一文不会少,盐课、漕运、商税,都在咱们手里捏着。”
陆恒看着潘美,也看着所有人:“你们觉得,养不起?”
没人说话。
但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现在的灼热。
他们跟着陆恒,从杭州打到苏州打到常州,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说能养得起,那就一定能。
“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徐思业迟疑着开口。
“朝廷?”陆恒摇摇头,声音有点冷,“朝廷要是管用,江南就不会乱成这个样子,朝廷要是管用,江北就不会年年吃败仗。”
陆恒走过去,拍了拍徐思业的肩膀:“思业,咱们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为那个金陵城里的朝廷卖命的?你?还是韩震?还是底下那些当兵的?”
徐思业说不出话。
韩震倒是干脆:“末将这条命早就交给大人了,大人指哪,末将打哪。”
“我也是。”潘美说。
“末将只听大人的。”张虎闷声道。
沈迅、胡三、杨义隆…一个接一个,表态的话简单,但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陆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煽情的,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封信,递给沈白。
“念。”
沈白展开第一封,清了清嗓子:“江北溃兵王石头,其母、其妻、其子三人,已于十日前抵达杭州,安置于伏虎城西三巷,分田八亩,屋三间。”
胡三猛地抬起头。
沈白又念第二封:“江北溃兵刘大柱,其父母、其妹,已于八日前抵达苏州,安置于吴江县东庄,分田六亩,屋两间。”
“江北溃兵赵四…”
一封接一封,念了十七封。
每一封都是一个名字,都是一家人从北边接过来,在江南落了户,分了田,有了房子。
胡三的眼睛红了。
他身后,新军营里那些原溃兵出身的军官,好些人都在抹眼睛。
他们为什么当兵?为什么拼命?不就为了家里人能活得像个人样吗?
现在,陆恒给了。
“这只是第一批。”陆恒等沈白念完,才开口,“凡我军中将士,无论来自何处,家人皆可南迁,立了功的,按功劳分田分房;没立功的,只要忠心做事,我也保他们衣食无忧。”
陆恒转眼看向胡三:“胡三,你手下那些兄弟的家人,名单都报上来,我让人尽快全接到江南来。”
胡三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人,胡三和兄弟们,这条命卖给大人了!”
帐内出身江北的将官们,齐刷刷跪下。
没有喊声,但那股劲,比喊出来更重。
陆恒扶起胡三,然后抬了抬手,让所有人都起来。
“扩军的事,今天就定下。”陆恒回到正题,“潘美、徐思业,你们俩营要最先满编,俘虏里的青壮,各县的团练乡勇,挑好的先补给你们。”
“韩震,骑兵营要精不要多,马匹我已经让段庆续在北边买了,开春前能到第一批。”
“沈迅,火器营的工匠不够就去招,工钱开双倍,伏虎城那边的工坊,你要多少人我给你调多少人。”
“沈白,传令给秦刚,临安府那些州县,听话的,收编,不听话的,清剿。”
陆恒接着说道:“另外,巡防营已经开始在扩充,杭州、苏州、常州三地,所有乡绅豪强的武装军械,能收的都已经收上来了;那些收不上来的,你们自己派人进去盯着,怎么弄到手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潘美等人相视一笑,纷纷点头:“大人放心。”
“记住,勿要滥杀无辜”,陆恒叮嘱一声。
陆恒最后看向所有人:“诸位,江南的盘子,咱们已经端起来一半了,剩下那一半,能不能端稳,就看接下来这个月。”
陆恒陡然提高嗓音,“诸位,扩军不是为了让你们当官发财,是为了让跟着咱们的百姓,从此不再挨饿,不再受欺负;是为了让北边的家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陆恒顿了下,然后一字一句:“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咱们说的话,在这片土地上,能算数。”
话刚说完,潘美第一个举起拳头:“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第567章 留两只鸟慢慢打
苏州,一处大宅后院。
李严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得让人发困。
但他没睡,手里拿着一份军报,是陆恒刚送来的。
上面写着常州大局已定,剩余两县指日可待,还写着军中疫病,需休整数日。
“疫病”,李严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无奈笑了笑。
仆从端着药碗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小几上:“老爷,该喝药了。”
李严放下军报,端起药碗。
药很苦,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慢慢喝完了。
“李烁呢?”他问。
“李将军在院子里等半天了。”仆从说,“一大早就来了,到现在没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李烁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额头上还有汗。
他卸了甲,只穿件单衣,肌肉把布料绷得紧紧的。
见李严在喝药,他咧嘴一笑:“大人,这风寒还没好?”
“老了,恢复得慢。”李严放下药碗,“你倒是精神。”
“那是!”
李烁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就常州剩下那俩县,几千个饿殍,也配叫贼寇?我带着京营三千兄弟,一个冲锋就能碾平了!”
李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人”,李烁往前凑了凑,“您这病来得真是时候!陆恒那小子按兵不动,估计是等着您去主持大局呢!现在您去不了,正好,让我去,功劳是咱们京营的,也是您老人家的!”
李烁说得眉飞色舞。
李严慢慢擦着手,等他说完了,才问:“你真觉得,陆恒是因为我病了才按兵不动?”
李烁一愣:“不然呢?”
“你看看这个。”李严把那份军报推过去。
李烁拿起来扫了两眼,嗤笑道:“疫病?哄鬼呢!他陆恒的兵吃得好穿得暖,哪来的疫病?分明是打累了,想歇歇。”
“也许吧。”李严不置可否,“那你觉得,他歇完了,会做什么?”
“当然是继续打啊。”李烁想都没想,“把剩下两县平了,然后等朝廷封赏呗。”
李严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年轻人,眼浅,只看得到眼前那点功劳。
“你想去,就去吧。”李严最后说,“就带上京营三千人,地方上那些团练守军,不用带了,累赘。”
李烁大喜:“谢大人!您就等着我的捷报吧!”
李烁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李严叫住他,“去了常州,收敛点,别惹事。”
“末将知道了!”李烁摆摆手,大步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严重新拿起那份军报,看着上面“疫病需休整”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飞鸟尽”,李严喃喃自语,“陆恒啊陆恒,你是怕鸟尽了,弓就得藏起来,所以留着那两只鸟,慢慢打。”
“可你扩军,收编乡勇,把整个江南的武装都往自己怀里搂…”
李严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叹了口气,“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平乱这点功劳吧?”
屋里没人回答。
只有炭火静静烧着,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常州军营里,扩军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
各营都在挑人。
俘虏营那边排起了长队,青壮被一个个拉出来,查身体,问来历,合格的当场编入各营。
不合格的也不放走,送去修城墙、挖水渠,以工代赈。
潘美站在伏虎营的校场边,看着新补进来的一千多人。
这些新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有股狠劲。
“练!”
潘美对张虎说,“往死里练!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们能站队列,能听号令!”
“是!”张虎咧嘴笑,“统领放心,保证练出来!”
另一边,徐思业也在挑人。
徐家营要的是稳重能结阵的,他亲自把关,一个个都查得很仔细。
韩震最挑。
骑兵不是谁都能当的,要会骑马,要胆大,还要有股子机灵劲。
他围着新兵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挑出两百人。
“先练着。”韩震对岳擎说,“等马到了,再筛一遍。”
“明白。”
另一边,杭州秦刚收到陆恒军令后,已经带着清水营数千人开拔了,浩浩荡荡巡视州县。
沿途州县的官员早就收到了风声,一个个在城门口迎接,客客气气,说秦将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们不敢不客气。
陆恒现在手握重兵,又刚刚在常州杀了一批官员,谁也不想当下一个。
沈渊在杭州,开始清点苏常杭三地乡绅的武装。
名单列出来,长长一串。
他按着名单,一家一家去谈。
听话的,给个巡防营的虚职,武装收编,家人优待。
不听话的,以各种私藏弓弩、图谋不轨的罪名,巡防营直接缴械抓人,家产充公一半。
这些消息一传开,剩下的都老实了。
扩军像一张大网,从常州撒出去,慢慢把整个江南都罩了进去。
陆恒站在常州城头,看着城外新设的募兵点。
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从各地赶来的青壮,为了吃口饭,为了分块田。
沈白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公子,照这个速度,开春前,各营都能满编,其中胡三的新军营扩编最快。”
“嗯。”陆恒应了一声,目光却看向北边,“有杨平章等三人相助,都是本地豪杰,招人自然是快。”
那里是毗陵和延陵的方向,也是李烁要去的方向,“李烁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天。”
陆恒笑了笑:“那咱们得给他准备点‘功劳’。”
“公子的意思是…”
“让胡三的新军营动一动。”陆恒说,“随李烁之后盯着。”
沈白明白了:“是。”
“还有”,陆恒转身,走下城楼,“告诉何永川,若是李烁问起常州的钱粮兵马,一个字都别提。”
“明白。”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阴沉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刚化开的泥泞里,很快又化了。
但用不了多久,这些雪会积起来,盖住一切。
等到开春,雪化了,底下长出来的,或许是另一番天地了。
第568章 激将
李烁进城那天,常州刚下过雨。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阴沉沉的天。
三千京营兵从西门进来,盔甲鲜亮,步伐整齐,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
街道两边的百姓挤着看,小声议论。
这些兵和他们平时见的不一样,太整齐了,也太傲了,眼睛都朝天上翻。
李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明光铠,昂着头,视线扫过街道两侧低矮的房屋,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嘴角撇了撇。
“穷酸地方。”李烁低声说了句。
旁边的副将听见了,赔着笑:“将军说得是,比金陵差远了。”
到了府衙门口,何永川领着常州一干文官已经等在台阶下。
见李烁下马,何永川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
态度客气,挑不出毛病。
但李烁没还礼,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何永川,往府衙里扫了一眼:“陆都讨呢?”
何永川面色不变:“陆大人军务繁忙,正在安排平乱事宜,特命下官等在此迎接将军。”
“忙?”李烁笑了声,没再问,抬脚就往里走,“带路吧。”
宴席设在府衙正堂。
菜式简单,四荤四素,酒是本地土酿,有些浊。
李烁坐下后,拿起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肉,眉头就皱起来了。
“何知府”,他把筷子放下,“这就是你们常州的待客之道?”
何永川坐在下首,闻言抬头:“将军见谅!常州刚经历战乱,物资匮乏,只能备些粗茶淡饭,还望将军体恤。”
“体恤?”李烁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子,“我体恤你们,谁体恤我?三千弟兄从苏州赶过来,人吃马嚼的,军需谁出?”
堂上一静。
几个文官互相看了眼,都没说话。
吴卓青坐在何永川旁边,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烁盯了吴卓青几秒,火气蹭就上来了:“吴学正是吧?本将军跟你说话呢!”
吴卓青这才放下茶杯,淡淡道:“将军要军需,该去兵部要,去户部要,常州府库空虚,连赈济百姓的粮食都捉襟见肘,实在无力供养京营。”
“你”,李烁一拍桌子,站起来。
“李将军息怒。”林书同这时候开口了,他坐在吴卓青对面,脸上挂着笑,“吴学正说话直,但也是实情,不过将军此来是为平乱,若是军需不足,误了战机,倒是不美。”
林书同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将军需要多少粮草,列个单子,下官尽力去筹措,能筹多少是多少,如何?”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但细品,全是推脱。
李烁盯着林书同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们常州穷,我认了,那本将军自己打!”
说完,李烁甩袖就要走。
“将军留步。”林书同又叫住他,表情有些担忧,“下官多嘴问一句,将军带了多少兵马?”
“三千。”
“三千”,林书同皱眉,“据探子报,毗陵的徐一桂近日已聚众万余,虽说多是饥民,但人数毕竟摆在那里,将军只带三千人,会不会…要不,请陆都讨派些兵马相助?”
这话一出,堂上几个文官都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憋笑憋的。
激将法,太明显了。
但李烁没听出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相助?本将军需要他陆恒相助?京营三千弟兄,哪个不是精锐中的精锐?就那些乌合之众,也配叫贼寇?”
他指着林书同,一字一句:“你看好了,本将军三天之内,必破毗陵!”
说完,大步往外走。
副将连忙跟上,小声劝:“将军,要不还是等休整一天。”
“休整个屁!”李烁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开拔,直扑毗陵!”
马蹄声轰隆隆响起,三千京营兵刚进城不到一个时辰,又出去了。
何永川等人送到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堂。
门一关,林书同脸上的担忧瞬间没了,换上一丝冷笑。
“蠢货。”
消息传到陆恒那里时,他正在看火器营新送来的震天雷图纸。
沈白说完,陆恒放下图纸,抬头:“林书同说的?”
“是。”沈白点头,“一字不差。”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以前倒是小看他了,以为只是个会算账的书生,没想到,还会玩这一手。”
“公子,李烁此去必败。”沈白说,“徐一桂能在常州各路贼寇里活到现在,不是善茬,毗陵又是山区,易守难攻…”
“我知道。”陆恒打断他,想了想,“叫胡三来。”
胡三很快到了。
他最近在新军营练兵,整个人黑了一圈,但精神头足,眼睛里透着光。
进门后抱拳行礼:“大人!”
“新军营怎么样了?”陆恒问。
“满编一万!”
胡三声音洪亮,“杨义隆、杨平章、赵岩三位兄弟帮了大忙,他们本地人,熟悉情况,招兵练兵都有一套;加上咱们原先那些边军兄弟压阵,现在这一万人,拉出去就能打!”
陆恒点头:“李烁去毗陵了,你知道吧?”
“知道。”胡三咧嘴笑,“刚听说了,三千人就想打固守毗陵的徐一桂,真是…”
胡三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你带新军营,跟在后面。”陆恒说,“别跟太近,二十里就行,李烁要是赢了,你就抢在他前面进城,要是输了。”
陆恒意有所指道:“京营那些盔甲兵器,都是好东西,捡回来。”
胡三一听,眼睛亮了,早就馋京营那身装备了。
明光铠、制式横刀、牛皮盾,还有那些弓弩,都是工部精造的,比他们现在用的地方货强多了。
“大人放心!”胡三拍胸脯,“保证一件不落,全给您拖回来!”
“还有”,陆恒补充,“要是碰到徐一桂,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围,别硬拼,咱们的人命金贵。”
“明白!”
胡三兴冲冲走了。
陆恒重新拿起图纸,却看不进去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沈白轻声问:“公子在担心?”
“不是担心。”陆恒摇头,“是在想,李烁这一败,朝廷会有什么反应。”
“李严那边…”
“李严是个明白人。”陆恒说,“他故意放李烁来,要么是管不住,要么就是想让李烁吃个亏。”
陆恒转过身,看着沈白:“咱们这位李老,心思深着呢。”
第569章 京营惨败
胡三回到军营,立刻擂鼓聚将。
新军营的将领很快到齐了,杨义隆、杨平章、赵岩三个是新提拔的军侯,还有赵发、李贵、王山这些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现在都当了一部主官。
大帐里挤了二十多号人,都是糙汉子,身上带着汗味和土腥味。
胡三把陆恒的命令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赵发就拍大腿:“好事啊!京营那帮少爷兵,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打不了仗还占着好装备,该!”
“就是!”李贵跟着嚷,“要我说,咱们也别等李烁败了,直接上去把他们围了,扒了装备,然后咱们自己去打毗陵!徐一桂算个球,老子一个冲锋就能把他碾了!”
帐里顿时吵吵起来,有人说好,有人说太冒险。
杨义隆没说话,他看向杨平章。
杨平章抱着胳膊,眉头皱着。
赵岩则盯着胡三,等他的决定。
胡三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抬手压了压。
“都闭嘴。”
帐里静下来。
“大人的命令很明白。”胡三扫视众人,“让咱们捡装备,没让咱们抢,李烁再蠢,也是朝廷钦派的将领,咱们动他,就是打朝廷的脸。”
胡三走到地图前,指着毗陵的位置:“徐一桂不好打!这人能在山里活这么久,有两把刷子,大人留着他不灭,有他的道理。”
“咱们要是冒冒失失冲上去,打赢了还好,打输了,丢的是新军营的人,更是大人的脸。”
胡三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按大人的意思办!跟在后面,等李烁败了,捡装备;要是徐一桂追出来,咱们就围,围不住,就放。”
杨义隆点了点头:“胡统领说得对,咱们新军营刚成军,第一仗不能出岔子。”
杨平章也开口:“京营的装备是好,但咱们犯不上为了那点东西,坏了大事。”
赵岩最后表态:“我听统领的。”
几个带头的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意见。
胡三当即下令:“全军开拔,轻装简行;赵发,你带五百斥候在前,盯着李烁的动静;李贵,你带一千人殿后,防备徐一桂偷袭;其他人,跟我走。”
“是!”
李烁的动作比胡三想的还要快。
三千京营兵出了常州,一路急行军,次日下午就到了毗陵县外十里。
副将劝他休整,被骂了回去。
探子回报,说徐一桂的人马都缩在城里,城外只有些零散哨探。
“看见没?”李烁指着远处的县城,“这就叫畏战!传令,连夜进军,天亮前赶到城下!”
“将军,前面是落马峡,地势险要,要不要先派斥候探探?”副将指着地图上一处狭窄的谷道。
“探什么探!”李烁不耐烦,“徐一桂要是有那脑子设伏,早就把常州打下来了!全军加速,穿过去!”
命令传下去,三千人举着火把,一头扎进了峡谷。
峡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月光照不进来,只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鬼一样长。
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李烁在队伍中间喊。
“将军,前面路被乱石堵住了!”有人回报。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山壁两侧亮起了火把。
不是几十支,是几百支,上千支。
火光连成一片,把整个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照出一张张饥饿狰狞的脸,还有手里拿着的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
最前面,一个黑壮大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把鬼头刀,正是徐一桂。
“李将军”,徐一桂声音粗哑,在峡谷里回荡,“等你半天了。”
李烁脸色刷地白了,嘶声大喊,“结阵!结阵!”
但已经晚了。
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壁上砸下来,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箭雨跟着落下,虽然大多是竹箭,但架不住数量多,密密麻麻像蝗虫。
京营兵乱成一团。
他们装备是好,但峡谷太窄,根本展不开阵型。
盾牌举起来挡了上面挡不了侧面,挡了侧面又挡不了后面。
“突围!往后突围!”李烁拔出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贼寇,调转马头,独自就往回跑。
主将一跑,军心彻底散了。
三千京营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了似的往回涌。
自相践踏,死的人比被贼寇杀的还多。
徐一桂没追,看着峡谷里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盔甲兵器,咧开嘴笑了。
“捡!”他大手一挥,“都是好东西!”
贼寇们欢呼着冲下去。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了号角声。
呜!
低沉,悠长,在夜里传得老远。
徐一桂猛地转头。
入口处,火把的光,比他的更多,更亮。
密密麻麻,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中,一面黑色大旗缓缓竖起,上面一个白色的“胡”字。
“他娘的”,徐一桂骂了一句,“还有埋伏?”
他当机立断:“撤!从另一边撤!”
贼寇们慌不择路,扛扔掉刚捡的装备,跟着徐一桂往峡谷另一头跑。
那里有条小路,通向深山。
胡三没追,骑着马,慢慢走进峡谷。
地上全是尸体,血把泥土泡成了浆。
京营那些漂亮的盔甲、闪亮的刀,东一件西一件,扔得到处都是。
“收拾。”胡三下令,“一件都别落下。”
新军营的士卒们冲上去,开始扒装备。
碰到还有气的京营兵,就拖到一边,简单包扎。
碰到已经没气的,就把盔甲扒下来,尸体堆到一旁。
李烁跑了,带着不到三百残兵,头也不回地往常州方向逃。
胡三看着他逃的方向,啐了一口。
“废物。”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到常州的。
陆恒正在和潘美、徐思业交代扩军的事,沈白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陆恒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潘美和徐思业对视一眼,都没敢问。
“李烁败了。”陆恒主动开口,“三千京营兵,折了千余人,盔甲兵器,丢了个干净。”
潘美倒吸一口凉气。
徐思业眉头皱起来:“徐一桂有这本事?”
“埋伏。”陆恒简单说了两个字,然后站起身,“我要去趟毗陵,潘美、思业,常州交给你们,扩军不能停,练兵更不能停。”
“大人”,潘美犹豫了一下,“只带骑兵营和火器营?要不要再调些兵马?”
“不用。”陆恒走到地图前,指着毗陵和延陵那片山区,“这两个县都是山地,兵马多了展不开,火器营带够震天雷和火药就行。”
陆恒转过身:“徐一桂能打赢李烁,是靠地形,不是靠本事。这种人,一鼓作气再而衰,现在他赢了,正得意,以为咱们也会像李烁一样冒进。”
陆恒笑了笑:“咱们偏不。”
当天下午,陆恒带着韩震的骑兵营和沈迅的火器营,出了常州。
队伍走得不快,斥候放出去二十里,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山区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
陆恒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忽然问身边的韩震:“如果你是徐一桂,现在会怎么打?”
韩震想了想:“埋伏,还是埋伏。”
“在哪伏?”
韩震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那里,林子密,路窄,适合藏人。”
陆恒点头:“那就让火器营先轰一轮。”
沈迅在后面听见了,咧嘴一笑:“得嘞!”
队伍继续前进。
山风吹过,林子哗哗地响。
第570章 空城
一大早,火把的光在城墙上晃。
毗陵县城门开着,城头一个人都没有,旗子倒了半边,耷拉着,在风里一抽一抽地飘。
韩震骑马立在陆恒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犹豫道:“大人,有诈。”
他说得很肯定,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样的。
降表送得干脆,城门开得爽快,可城头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陆恒没说话,看着那道城门。
昨天夜里,徐一桂的使者来了,一个瘦小的文士,自称姓袁。
降表写得诚恳,说愿降,愿戴罪立功,只求编成一营,给条活路。
帐里将领都冷笑。
胡三当时就说:“这他娘是缓兵之计!”
陆恒却让所有人出去,单独和那使者谈了一夜。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今天一早,陆恒开出了条件:降可以,但兵要拆散编入各营,徐一桂本人得进亲卫营当个军侯,说是重用,实是软禁。
使者听完,没争执,只说要回去问徐一桂的意思。
现在,城门开了。
可城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迅。”陆恒开口。
“在!”
“火器营,震天雷准备,韩震,骑兵营两翼散开,戒备。”
随着命令传下去,队伍动起来。
火器营的士卒从车上卸下铁桶似的震天雷,引线捋顺了,握在手里。
骑兵分成两队,沿着城墙往左右包抄,马蹄声在空荡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陆恒这才策马往前,沈磐领着亲卫营紧随。
沈白和沈石一左一右跟着,手都按在兵器上。
进了城门,一股味道冲出来,不是血腥味,是汗味、尿骚味,还有种说不出的腐烂味。
街上有人。
不是兵,是百姓。
挤在街道两边,或坐或躺,黑压压的一片。
火光扫过去,一张张脸抬起来,都是麻木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马队进来,没什么反应。
只有孩子们在哭,哭声细细的,猫叫似的。
陆恒勒住马。
一个老头颤巍巍站起来,走到马前,扑通跪下:“将军…给口吃的吧!”
老头一跪,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
“给口吃的吧!”
“饿…”
声音有气无力,汇在一起。
陆恒没下马,只是问:“徐一桂呢?”
老头摇头:“跑了,天没亮就跑了,带着人从北门走的,进山了。”
“城里还有多少兵?”
“没了,都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头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身子晃悠悠的。
陆恒调转马头,对沈白说:“去粮仓。”
粮仓在城西。
大门敞着,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
地上散着些谷壳,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瘪的。
沈白举着火把往里走了一圈,出来时,脸是青的。
“空了。”他说,“一粒米都没剩。”
韩震这时候也从城头下来,脸色同样难看:“大人,城墙上不是很乱,看样子走得很从容,好像早有预谋。”
陆恒坐在马上,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
街两边的百姓还在跪着,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哭声、哀求声、咳嗽声,混在一起。
陆恒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一个徐一桂。”他说,“给我留了份大礼。”
沈磐忍不住骂:“这狗娘养的!打不过就跑,跑还把粮食全卷走,留这么多张嘴给咱们!”
“他不是打不过。”陆恒摇头,“他是不想打。”
陆恒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姓袁的使者。
那人说话慢条斯理,眼睛里却闪着光。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都是在拖时间。
拖到徐一桂把粮食运走,把百姓赶进城,然后自己拍拍屁股溜了。
留给他陆恒的,是一座空城,五六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大人,现在怎么办?”韩震问。
陆恒没立刻回答,调转马头,沿着街道慢慢走。
火把的光照过一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饿得脱了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盯着马,盯着后面那些运粮的车。
虽然车上也没多少粮。
“传令。”陆恒终于开口,“军中所有存粮,分一半出来,设粥棚。从今晚开始,一天两顿,不能让人饿死。”
韩震急了:“大人!军粮本来就不多,要是分出去一半,咱们自己吃什么?万一徐一桂杀个回马枪…”
“他不会杀回马枪。”陆恒打断他,“他要的就是这个,让我进退两难。”
陆恒又说:“从常州调粮!何永川手里还有存粮,让他立刻送过来;还有,告诉林书同,让他想办法从苏州、常州购些粮,价格高一点也行,越快越好。”
沈白点头:“我马上派人去。”
“还有”,陆恒看向那些跪着的百姓,“从他们当中,找几个还能走动的,带过来,我问话。”
带过来的是三个人。
一个老汉,姓陈,原来是个佃户。
一个中年妇人,男人被徐一桂抓去当兵,死在外面了。
还有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陆恒没在县衙问话,县衙里原来的官员,从上到下,全被徐一桂杀干净了,血还没擦干净,味道冲鼻子。
他在街上找了个还算完整的茶棚,让三人坐下,又让沈白拿了三块饼子给他们。
三个人接过饼子,没立刻吃,只是死死揪在手里。
“吃吧。”陆恒说。
他们这才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捶胸口。
等他们吃完,陆恒才问:“徐一桂走之前,都干了什么?”
陈老汉抹了抹嘴,哑着嗓子说:“抢,什么都抢,乡下的粮,城里的粮,连种子都抢走了,还把我们都赶进城,说不进城就杀。”
妇人接着说:“他还说…说官军来了,也不会管我们死活,说官军比他们还狠。”
孩子小声插了一句:“我听见他们说了,说要把这座城,变成一个大坑,让官军跳进来。”
陆恒眼神沉了沉,又问,“徐一桂手下,有没有一个姓袁的先生?”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头。
“有”,陈老汉说,“是个读书人,瘦瘦的,说话文绉绉的,听那些贼兵说,徐一桂什么都听他的。”
“人呢?”陆恒又问。
“跟着徐一桂一起走了。”
第571章 阳谋
陆恒不再问,让沈白又拿了点干粮给老汉三人,打发走了。
茶棚里安静下来。
沈磐憋不住了:“公子,咱们真被耍了?”
“耍了。”陆恒很坦然,“而且耍得挺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茶棚门口。
外面,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那是粥棚开始架起来了。
百姓们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挤着,推着,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徐一桂不是莽夫。”陆恒说,“他背后有人支招,那个姓袁的,不简单。”
“那咱们现在…”
“现在?”陆恒转过身,“现在得先把这些人喂饱,不然不用徐一桂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被这些饥民生吞活剥了。”
陆恒走回桌边,唤了声:“沈白,你马上去办几件事。第一,从降卒里挑人,精壮的补进各营,老弱的,发点粮食遣散;第二,在本地找两个能用的人,要熟悉毗陵情况,最好跟徐一桂有仇的。”
“第三”,陆恒接着道:“派人往北,进山,找徐一桂的踪迹,不要打草惊蛇,摸清他往哪去了就行。”
“是!”
沈白匆匆走了。
陆恒又对韩震说:“你带骑兵营,在城外扎营,警戒;火器营留在城里,守粮仓,虽然现在粮仓是空的。”
韩震抱拳:“明白!”
人都散了,茶棚里只剩下陆恒和沈磐。
沈磐挠挠头:“公子,咱们接下来真不去打徐一桂了?”
“打。”陆恒说,“但不是现在。”
陆恒看向北边那片层峦的高山:“徐一桂敢这么玩,是因为他有个退路,那个退路,应该就是延陵。”
“延陵?”
“嗯。”陆恒点头,“延陵是山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徐一桂的老家就在那儿。他抢了这么多粮食,肯定运回延陵了。”
“现在他手里有粮,有兵,有地利,正等着咱们气急败坏地追过去呢!”
沈磐听懂了:“所以咱们偏不去?”
“偏不去。”陆恒笑了,“他想要我跳坑,我偏不跳,我要先把这个坑填平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第二天,粥棚支起来了。
三口大锅架在城中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强。
百姓们排着队,碗伸得长长的,眼睛盯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陆恒在粥棚边站了一会儿,看沈白带了几个人过来。
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瘦,但脊背挺得直。
另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大人”,沈白介绍,“这位是梁永,原来在县衙当书吏,徐一桂来的时候,他卧病在家,躲过一劫。”
“这位是杜仲,本地猎户,徐一桂抢粮时,他带乡亲藏进山里,保住了几十口人的性命。”
陆恒打量两人:“识字吗?”
梁永点头:“读过书。”
杜仲摇头:“不识字,但认得路,山里每条沟每道梁都熟。”
“好。”陆恒直接说,“梁永,你暂代毗陵县令,主持赈灾、安民;杜仲,你当县尉,负责维持秩序,招募乡勇。”
两人都愣住了。
梁永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大人,下官、下官…”
“别下官了。”陆恒摆手,“现在没朝廷任命,我就是个临时的,干得好,以后转正;干不好,或者伸手,自求多福。”
梁永身子一颤:“知道!”
“知道就行。”陆恒看向杜仲,“你也是,给你一百人,先把城里的青壮组织起来,巡逻、防火、防乱,有闹事的,直接抓;抓不住的,来找我。”
杜仲重重抱拳:“大人放心!”
两人匆匆去了。
陆恒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沈白说:“盯紧点,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换。”
“明白。”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南边冲过来,骑手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人!李相到常州了,正往这边来!”
陆恒眉头一挑。
来得真快。
“带了多少人?”
“五千人。”
陆恒点点头,心里有了数,这五千人除了两千京营败兵,剩下的人应该都是之前李严征调的乡勇团练。
李严这是不放心,亲自来看情况了。
也好。
陆恒转身往县衙走:“准备一下,迎接李相。”
徐一桂此刻已经在进山的路上。
两千多人,走得不快。
粮食、财物装了上百辆车,车轮碾在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徐一桂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毗陵方向,咧嘴笑了。
“陆恒现在,该头疼了吧?”
身边,一个瘦削的文士骑马跟着,正是姓袁的使者。
他捻着胡须,淡淡道:“五六万饥民,一天就要吃掉上百石粮,陆恒军中存粮有限,撑不了几天;若是从外地调粮,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这十来天,够他受的。”
徐一桂哈哈大笑:“袁先生妙计!这下看那姓陆的怎么蹦跶!”
另一侧,徐一虎催马靠过来:“大哥,延陵那边都安排妥了,城墙加固了,险要处都设了寨子,一豹、一彪也准备好了,就等咱们回去。”
“好!”
徐一桂心情大好,“等回了延陵,咱们就是土皇帝!有粮有兵有地盘,他陆恒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张千却有些担忧:“大哥,那个陆恒不像李烁那么蠢,万一他不急不躁,慢慢围上来…”
“围?”徐一桂不屑,“延陵那地方,四面都是山,就一条路能进大部队。他围个屁!他要敢来,山里的石头、木头,够砸死他十回!”
袁先生补充道:“而且陆恒现在首要之务是安抚毗陵饥民。若他弃饥民于不顾,强行来攻延陵,必失民心,军中也会生变;若他先顾饥民,则给我们充足时间经营延陵。”
“此乃阳谋,他破不了。”
徐一桂听得连连点头:“有先生在,何愁大事不成!”
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山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前方,就是延陵了。
徐一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县衙大堂上,喝着酒,抱着女人,看着山下陆恒焦头烂额的样子。
他笑得更畅快了。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扑棱棱的,飞向阴沉沉的天。
第572章 朝中非议
李严到毗陵那日,雪停了。
新军营的士卒在校场上站成方阵,从城门一直排到县衙。
人很多,但很静,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
李严骑着马从中间走过,岁数大了,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马走得很慢,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盔甲是杂的。
有从京营扒来的明光铠,有地方打造的札甲,还有皮甲,甚至有些穿着棉袄、外面套着藤编的胸甲。
但站得齐,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
枪竖得直,刀挂得正,每个人的脸都朝着前方,眼珠子不动。
李严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火器营。
沈迅带着一千人站在校场一角,身前摆着一排铁桶似的震天雷,还有新造的迅雷铳。
几个工匠正在调试机括,咔嗒,咔嗒,声音清脆。
李严勒住马,问身边的陆恒:“这东西,能打多远?”
“震天雷,投石机可投三百步远,迅雷铳可射一百五十步。”陆恒答。
“准头呢?”
“练了两个月,五十步内,十中七八。”
李严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出了校场,是粥厂。
十口大锅架着,粥已经熬好了,冒着热气。
百姓排着队,虽然挤,但不乱,有士卒拿着棍子在旁边维持秩序。
领到粥的人蹲在路边,埋头喝,喝得呼噜呼噜响。
李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一天耗多少粮?”
“五百石。”陆恒说,“常州那边还在往这运,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杭州、苏州、常州的秋粮快入仓了,清丈分田之后,该收的税,一分不会少。”
李严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得很,像口古井,看不出底。
夜宴设在县衙。
菜还是简单,但酒换了,是常州送来的黄酒,温过,倒进碗里冒着热气。
李严坐在主位,陆恒在下首陪着,两边是新军营的将领和京营的几个军官。
胡三、杨义隆、杨平章、赵岩都在。
他们穿着新发的军服,坐得笔直,但眼睛时不时往京营那边瞟。
京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李烁,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只是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李严放下筷子。
“陆都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堂上立刻静了,“你手下的兵,练得不错。”
陆恒起身:“李相过奖。”
“乱平之后,”李严看着他,“这些兵,你打算如何处置?”
问题来得突然。
堂上更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胡三握紧了拳头,杨义隆眯起了眼。
京营那边,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嘴角扯出点冷笑。
陆恒站得直,答得也直:“保境安民,听朝廷调遣。”
九个字,挑不出毛病。
李严抚着胡子,没说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剑。
剑鞘乌黑,没有纹饰,但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天子。
“此剑,陛下所赐。”李严说,“今日,我转赐于你。”
堂上一片吸气声。
天子剑,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分量,太重了。
陆恒跪下,双手接过:“谢李相,谢陛下。”
“起来吧。”李严摆了摆手,等他坐下,才又说,“不过,朝中有些人,对你有非议。”
他忽然沉声道:“御史台接连数日弹劾你,说你擅权,招降纳叛,私兵坐大。”
这话像块冰砸进热水里,滋啦一声。
胡三猛地站起来,杨义隆伸手按住了他。
京营那边,李烁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陆恒脸色不变:“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等朝廷流程,一级一级报上去,再一级一级批下来,苏常两地的百姓,早就饿死大半了。”
陆恒虽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硬。
李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一个非常之时。”
说完,李严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朝廷旨意,限一月之内,彻底平定苏常之乱。”
旨意传下去,陆恒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合上。
“末将领命。”
宴席散了,李严把陆恒单独留下。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光晕黄黄的。
李严坐在椅子上,陆恒站在他对面。
“延陵的事,你知道了吧?”李严问。
“刚收到消息。”陆恒点头,“徐一桂称帝了。”
“跳梁小丑。”李严哼了一声,“但他手里有粮,有兵,还有地利;延陵又是山城,易守难攻,你打算怎么打?”
陆恒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毗陵和延陵地图。
陆恒指着延陵的位置:“四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能进大军,强攻,伤亡会很大。”
“所以?”
“所以不能强攻。”陆恒转过身,“围困,断他粮道,绝他水源,山里能种的粮食有限,他抢的那些,吃不了多久。”
李严点头:“是个办法,但耗时,朝廷给的只给了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陆恒说,“徐一桂称帝,封百官,看起来风光,实则内患已生;他手下那些人,本是乌合之众,如今有了名分,就会争权夺利,用不了几天,自己就会乱。”
李严眼睛一亮:“你想从内部分化?”
“已经派人去了。”陆恒说,“徐一桂手下有几个头目,之前投降时接触过,可以再用;若是实在不行,便只能强攻,一月内,末将必破延陵,将徐一桂的首级献上朝廷。”
李严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陆恒”,李严语重心长道:“你是我举荐的,但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不要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陆恒躬身:“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李严挥挥手,“去吧!延陵这一仗,你全权指挥,京营李烁那边我会压着。”
“谢李相。”
陆恒退了出去。
门外,沈白等着。见陆恒出来,低声说:“公子,京营那边闹起来了。”
“因为兵甲的事?”
“是!李烁带着人,堵在胡三的营门口,非要讨个说法。”
陆恒笑了笑:“走,去看看。”
第573章 又一称帝的
新军营的营地在城西,挨着一片林子。
此刻营门口挤满了人,一边是胡三带着新军营的士卒,一边是李烁领着京营的兵。
两边对峙着,兵器的冷光晃来晃去,把人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李烁站在最前面,指着胡三的鼻子骂:“姓胡的!你抢了老子的兵甲,还敢说从贼寇手里夺的?你当老子是傻子?”
胡三抱着胳膊,咧嘴笑:“李将军,话不能这么说!那些兵甲,确实是我从贼寇手里抢回来的,至于贼寇从哪弄来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李烁气得脸通红,“你意思是我京营不如贼寇?不如你们这些乡勇降卒?”
这话一出,新军营这边骚动起来。
杨义隆往前踏了一步,被胡三抬手拦住。
陆恒这时候到了。
人群分开一条路,他走过去,站到两拨人中间。
“李将军”,陆恒看向李烁,“胡三说兵甲是从贼寇手里夺的,你可有证据证明,那些兵甲是胡三等人从你京营抢来的?”
李烁一噎,梗着脖子,“我军中将士都可作证!”
“我军中将士也可作证,是从贼寇手里夺的。”胡三针锋相对。
陆恒淡淡说,“各执一词,无解。”
双方顿时闹将起来,陆恒忽然笑了:“不如这样!既然李将军觉得我杭州兵不如京营,咱们比试三场,弓弩、步战、骑冲。若京营赢了,兵甲如数奉还,我再赔三千套新甲,若京营输了…”
陆恒看着李烁:“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李烁眼睛亮了。
比试?他求之不得!京营再怎么说也是天子亲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比不过这些乡巴佬?
“好!三场就三场!”
比试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在校场。
消息传开,全城都轰动了。
百姓挤在校场外围,踮着脚看。
李严也来了,坐在临时搭的看台上,旁边站着几个文官。
第一场,弓弩。
京营出了十个人,都是挑出来的好手,用的是一石半的硬弓,箭是雕翎箭。
新军营这边,杨平章领着十个人出列,用的弓都是制式军弓。
靶子立在三百步外。
京营先射。
十个人轮流开弓,箭嗖嗖地飞出去,钉在靶子上。
报靶的士卒跑过去数了数,高声喊:“十中七!”
围观的京营兵欢呼起来。
杨平章没说话,只是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十个人同时举弓,搭箭,拉弦。
动作齐得就像一个人。
弓弦响成一声。
十支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十条弧线,几乎同时钉在靶子上。
报靶的跑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新军营,十中九!”
校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李烁脸色变了。
第二场,步战。
京营出五十个刀盾手,盾是圆盾,刀是制式横刀,排成锥形阵。
新军营这边,杨义隆和赵岩带着五十人出列,盾是方盾,比京营的大一圈,阵型也不一样,不是锥形,是墙。
一声锣响,京营冲了上去。
刀砍在盾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新军营的盾墙纹丝不动,像堵真的墙。
京营攻了半刻钟,阵型换了三次,就是破不开。
杨义隆在盾墙后喊了一声:“推!”
五十个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盾墙动了,像一堵会走的墙,硬生生把京营的阵型往后推。
京营想绕侧,新军营立刻变阵,盾墙分成三截,左右包抄。
又半刻钟,京营的阵型散了。
锣声再响,比试结束。
京营那边,五十个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新军营这边,阵型没乱,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第三场,骑冲。
韩震亲自挑人。
京营出三十个重骑,人马俱甲,冲锋时像一堵铁墙。
骑兵营营这边,马岩带着三十个重骑出列。
马是从北边新买来的河曲马,比京营的马高半头,甲是改进过的札甲,轻,但更硬。
两边在校场两端列阵。
鼓声起。
马开始加速,从慢到快,蹄声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雷鸣。
三十对三十,像两股铁流,迎头撞在一起。
砰!
声音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一次对冲,京营倒了五个,骑兵营倒了两个。
调头,再冲。
第二次,京营又倒七个,骑兵营倒三个。
第三次,京营还剩十来个,阵型已经散了。
骑兵营还有二十多,阵型依旧完整。
锣声响,比试结束。
校场上静得可怕。
京营那边,李烁脸白得像纸。
他身后的兵,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陆恒这边,胡三咧嘴笑了,笑得毫不掩饰。
陆恒走到场中,看向李烁:“李将军,三场已毕,兵甲之事,可还有异议?”
李烁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
他还能说什么?弓弩输了,步战输了,连最得意的骑冲也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既无异议”,陆恒转身,对胡三说,“那些兵甲,好生收着,都是好东西。”
“是!”胡三应得响亮。
当天下午,探马急报送到李严面前。
徐一桂在延陵正式称帝,国号“大乘”,建元“天顺”。
封了丞相、大将军、尚书令,大大小小的官封了一百多个。
聚兵万余,在进山的要道上连设了三道关卡,险寨林立。
李严看完军报,笑了。
气笑的。
“大乘皇帝,天顺…”,李严摇着头,“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李烁这时候进来了,单膝跪地:“丞相!末将请战!愿率京营为先锋,踏平延陵!”
李严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烁急了:“丞相!陆恒分明有私心!他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分明是想养寇自重。让末将去,十日之内,必取徐一桂首级!”
“你去?”李严终于开口,“你去送死吗?”
李烁脸涨红了:“丞相!末将前番是轻敌,这次绝不会”
“够了。”李严打断他,“前番轻敌冒进,致使三千京营折损殆尽,此事我尚未上报朝廷,你若想戴罪立功,就老实待着。”
李严腐朽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传陆恒。”
陆恒很快到了。
“陆恒,延陵的事,你全权负责。”李严直接下令,“京营辅助,不得掣肘,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徐一桂的人头。”
“末将领命。”陆恒抱拳。
李烁还想说什么,李严一个眼神扫过去,他闭嘴了。
走出书房时,陆恒对沈白低声说了几句。
沈白点头,匆匆离开。
他去找沈石,让他跑一趟,给李魁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以巡查水道之名,辗转苏常杭,将苏常所得之物,尽皆搬空。”
沈石牵了匹快马,出了毗陵,往北去了。
第574章 空营
陆恒骑在马上,远眺着延陵方向绵延的青山。
天目山脉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横亘在常州与延陵之间。
栈道入口处,几面破旧的旗帜在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营寨看起来松散得过分。
“李烁。”陆恒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京营指挥使李烁策马上前,脸色不太好看:“陆都讨有何吩咐?”
“后军粮草辎重,劳烦李将军督运。”陆恒语气平淡,“延陵山道险峻,补给线不能断。”
李烁腮帮子紧了紧。
这是明晃晃的排挤,让他一个京营指挥使去管粮草,跟发配有什么区别?
可他没得选,前次轻敌冒进,三千京营在毗陵丢盔弃甲,要不是陆恒派人收拾残局,他这颗脑袋早被李严砍了。
“末将领命。”李烁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陆恒这才回头看他一眼:“有劳。”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像耳光扇在李烁脸上。
李烁调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后军去了,马蹄声里都带着怨气。
“大人”,胡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李烁怕是要记仇。”
“记仇也得忍着。”陆恒淡淡道,“京营那些少爷兵,进了山道就是活靶子,让他们押粮,算是保他们的命。”
胡三咧咧嘴,没再说话。
杨义隆这时从前面打马回来,铜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马步哐当作响:“大人,栈道口探过了,就三百老弱,枪都拿不稳。”
“三百?”陆恒眯起眼睛。
“真的。”杨义隆拍胸脯,“我让斥候摸到百步内看了,帐篷破得漏风,锅灶就七八个,那帮人聚在营里赌钱,哨兵抱着枪打瞌睡。”
太松了。
松得不像话。
徐一桂能在毗陵耍他一道,坚壁清野留下一座空城五六万饥民,这种人会把天目山栈道交给三百老弱?
这可是通往延陵唯一的咽喉要道。
“有诈。”韩震在一旁开口。
这位骑兵营统领说话向来简短,两个字就钉死了判断。
陆恒没接话,目光落在栈道两侧的山壁上。
那些山壁陡得近乎垂直,岩石裸露,偶尔有几丛顽强的灌木从石缝里钻出来。
恰好山顶有光一闪,陆恒眉头微皱。
是阳光照在什么东西上的反光。
铜镜?还是兵器?
“大人!”一名斥候从侧翼山林里钻出来,手里还押着个人,“抓到个逃兵!”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新鲜的鞭伤,血迹还没干透。
汉子被押到陆恒马前时,腿一软就跪下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你是徐一桂的人?”陆恒问。
“是、是…”,汉子磕头如捣蒜,“小人是张千,原是徐皇帝…啊不,徐贼麾下千户,徐贼不是人,封赏不公,小的抱怨两句,他就当众鞭打!我婆娘和孩子都被他抓了,求将军救命!”
张千说得声泪俱下,扯开衣襟,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伤口很深,有些地方皮肉翻卷,一看就是下了死手。
杨义隆下马查看,回头冲陆恒点点头:“真伤。”
陆恒盯着张千:“徐一桂为什么打你?”
“就为封赏的事!”张千抹了把泪,“打下毗陵,徐贼封他堂弟徐一虎做镇国大将军,我跟着他出生入死三年,才得了个千户,我喝多了说句公道话,他就说我挑拨军心,当众抽了三十鞭。”
“所以你逃了?”
“不逃等死吗?”张千哭道,“他抓了我家里人,说要等我回去一起砍头!将军,栈道口那营寨就是个空架子,三百老弱做样子,主力都在山里藏着呢!徐贼天天在城头喝酒玩女人,根本不管防务,将军现在打进去,一定能拿下延陵!”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响。
“你说主力藏在山里”,陆恒缓缓开口,“藏在哪?”
张千一愣,随即摇头:“这、这小人不知,小的只是个千户,大事轮不到我知道,但肯定不在营寨里,那营寨我逃出来时经过,真就三百人!”
“你逃出来时,有人追吗?”
“有!徐一虎亲自带人追的!”张千急忙道,“我钻进林子才甩掉他们,要不是碰到将军的斥候,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说得严丝合缝。
伤是真的,怨气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胡三凑到陆恒耳边:“大人,我派人去栈道口两侧山上摸一圈?”
陆恒摇头:“不必。”
他看了眼天色,已近午时。
阳光正烈,栈道口的营寨静悄悄的,连炊烟都稀稀拉拉。
“杨义隆。”陆恒开口。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人,重甲营打头,去探那营寨。”陆恒语速很慢,“若真是空营,占下来,在栈道口立住脚。”
陆恒又不放心道:“若有埋伏,立刻后撤,重甲营断后;沈迅,你带火器营压阵,离栈道口三百步,随时接应。”
“是!”
军令传下,队伍动了起来。
杨义隆点齐一千兵马,其中三百重甲兵走在最前。
那些士卒披着双层铁甲,手持大盾,步伐沉重但整齐。
韩震骑马在陆恒身侧,看着队伍缓缓推向栈道口,忽然开口:“太顺了。”
陆恒没说话,他也觉得太顺了。
张千逃得顺,情报来得顺,连营寨都松散得顺理成章。
可战争就是这样,有时候机会摆在眼前,你不敢抓,它就真溜走了,就像定山县一样。
万一徐一桂真是个草包呢?
万一他真觉得占着天险就能高枕无忧?
“大人!”前方传来忽而传令兵的声音,“营里是空的!”
陆恒策马上前几步。
从高处能看见,杨义隆的队伍已经进了营寨。
那些破帐篷被挑开,里面空无一人。
锅灶倒是温的,粥还在冒热气。
地上脚印杂乱,一路延伸到栈道深处。
“杨军侯问追不追?”传令兵请示道。
就在这时,山顶忽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陆恒瞳孔骤缩。
那是铜镜的反光!一连三次,快而规律!
“撤!”陆恒暴喝出声。
可惜,晚了。
第575章 火药巨响
空营地内,巨响从地底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沉闷炸裂声。
营寨地面猛地拱起,然后炸开,不是一处,是几十处同时炸开。
土石冲天而起,裹挟着破碎的帐篷、锅灶、兵器,还有人的残肢。
火光在烟尘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滚石。
栈道两侧山崖上,那些看似稳固的岩石突然松动,轰隆隆滚落。
每一块都有千斤重,沿着预先计算好的轨迹砸下来,精准覆盖栈道前二百步。
“盾阵!结盾阵!”杨义隆的吼声淹没在巨响里。
重甲兵本能地举盾,可滚石砸下来,铁盾变形,盾后的士卒连人带甲被碾进土里。
陆恒眼睁睁看着那一千先锋军,在爆炸和滚石中像麦秆一样倒下。
“火器营!”陆恒声音嘶哑,“压上去!接应他们撤出来!”
沈迅已经动了。
火器营的士卒扛着迅雷铳往前冲,可栈道太窄,前边的人退不出来,后边的人挤不进去。
爆炸还在继续,地底不知埋了多少火药,一缸接一缸地炸。
杨义隆是被亲兵拖着退出来的。
他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铜锤只剩一只,脸上全是黑灰。
见到陆恒,杨义隆噗通跪倒:“大人,末将…”
“起来。”陆恒声音冷硬,“清点伤亡。”
数字很快报上来:
当场炸死二百一十七人。
滚石砸死八十三人。
重伤一百四十人,轻伤不计。
重甲损失二百余套,那些铁甲在爆炸中变形,又被滚石压住,根本收不回来。
陆恒站在营寨外,看着里面还在冒烟的深坑。
坑很深,边缘整齐,明显是提前挖好的。
每个坑里都残留着陶缸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张千呢?”陆恒急问。
胡三脸色难看:“不见了。”
刚才乱成一团时,那个哭诉的逃兵就像蒸发了一样,再没踪影。
陆恒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士卒的呻吟声,军医在伤员中穿梭,止血的草药味混在硝烟里,吸进肺里都是苦的。
“大人”,韩震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山上有观察哨,爆炸时序太准,滚石落点也经过计算,对面有高人。”
“我知道。”陆恒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寒。
他走到一处炸坑前,蹲下身,捡起一块陶片。
陶片内壁有黑灰色的灼烧痕迹,厚度均匀,是专门烧制的容器。
引线孔开在侧下方,位置精准。
这不是草寇能弄出来的东西。
“传令。”陆恒站起身,“全军后撤五里扎营,伤兵立即医治。”
陆恒转身看向延陵方向。
群山沉默,栈道深处一片死寂。
陆恒知道,今天的空营计,是那个藏在徐一桂背后的人,用三百条命和一场爆炸,给他递了张名帖。
名帖上就一句话:你轻敌了。
夜幕降临时,陆恒独自坐在大帐里。
面前摊着地图,延陵的地形被反复标注。
栈道、山势、可能的埋伏点,他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帐帘掀开,胡三接过沈白手中的一碗热粥,走了进来:“大人,吃点东西。”
陆恒没动。
“杨义隆伤势如何?”
“军医说没伤到骨头,静养半月就能好。”
胡三把粥碗推近些,“就是心里憋屈,那小子回来就闷着头擦锤子,一句话不说。”
“憋屈就对了。”陆恒终于端起碗,粥已经温了,便喝了一口,“我也憋屈。”
胡三张了张嘴,没接话。
“但憋屈不能当饭吃。”陆恒放下碗,手指点在地图上天目山栈道的位置,“对方算准了我们会轻敌,算准了我们会派人试探,甚至算准了杨义隆的性子——看见空营,一定会追。”
“那张千?”
“苦肉计。”陆恒说,“鞭伤是真的,怨气也可能是真的,但逃出来被抓,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专门把他送到我们面前。”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那狗日的。”
“骂没用。”陆恒打断他,“对方敢用这种计,说明他了解我们,知道我们缺时间,知道朝廷催得紧,知道我们想速战速决。”
陆恒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栈道口延伸到延陵县城。
三十里山路。
按照今天的打法,每一步都得用人命去填,手上这点兵力远远不够。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白的声音响起:“大人,常州急报。”
“进。”
沈白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递上一封火漆信:“李严大人手书。”
陆恒拆开。
信很短,就两行字:
“闻初战不利,慎之。朝廷再发旨意,限一月平延陵。若逾期,恐生变。”
陆恒把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着火苗吞没字迹。
“朝廷催命”,陆恒轻声说,“山里那位,恐怕也算准了这个。”
“那咱们…”胡三看向他。
陆恒没回答,盯着地图,目光落在那些等高线上。
良久,陆恒开口:“明天开始,日夜袭扰。”
胡三一愣:“袭扰?”
“他想要消耗战”,陆恒面色一狠,“那就陪他耗,看谁先耗不起。”
烛火跳动了一下。
帐外,延陵的群山隐在夜色里,沉默而危险。
而山里某处,有人或许也在看地图,也在算时间,也在等。
等下一局开场。
山里的雨说下就下。
陆恒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雨幕把延陵的群山泡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雨水顺着营帐的毡布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无数道细小的沟壑。
已经是第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试过夜袭、试过佯攻、试过火攻,甚至试过挖地道,可栈道两侧的山岩硬得像铁,掘进三尺就再也挖不动。
袁公佑的防守像一张湿透的牛皮,韧,且滑不留手。
“大人。”沈白从雨里钻进来,蓑衣上水珠成串往下滴,“猎户找到了。”
陆恒转过身。
沈白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山民,个子矮小,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警惕。
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药篓,裤腿沾满泥浆。
“草民陈老三,见过将军。”山民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陆恒示意沈白搬个马扎,“听说你常年在天目山采药?”
“是。”陈老三坐在马扎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祖辈三代都住山脚下,这山里哪儿有路、哪儿有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栈道之外,可有别的路能进延陵?”陆恒紧盯着陈老三,直接问道。
第576章 兽径
闻言,陈老三迟疑了一下。
沈白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将军问话,照实说。”
银子在手心掂了掂,陈老三咬了咬牙:“有倒是有,但那条路,走不得。”
“为什么?”
“险。”陈老三说,“那本来不是路,是野猪和鹿踩出来的兽径,沿着北坡往上爬,过三道断崖,绕到延陵后山。可那断崖最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底下是百丈深谷,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陆恒盯着他:“你走过?”
“走过一次。”陈老三苦笑,“三年前为了采一株岩壁上的老参,差点把命搭上,从那以后再没敢走。”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帐篷的噗噗声。
陆恒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坡位置点了点:“从这里,到延陵后山,要多长时间?”
“走得快的话,大概两天。”陈老三说,“还得是天晴,像今天这种雨天,路滑,三天都到不了。”
两天。
陆恒闭上眼睛。
正面强攻已经试过了,代价太大。
火攻被山雨浇灭,夜袭被对方的锣鼓哨箭逼退,围困的话,朝廷的限令像把刀悬在脖子上。
“你带路。”陆恒睁开眼,“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陈老三却摇头:“将军,不是钱的事,那条路真走不得,大军根本过不去,人能侧着身子过去就算不错了,而且…”
陈老三突然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我在那儿附近采药,看见有生面孔在山里转悠。”
陆恒眼神一凝:“什么人?”
“不像山里人。”陈老三说,“穿得倒是破烂,可脚上的鞋是新的,走路姿势也怪,腰板挺得太直,不像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
“几个人?”
“三四个,隔几天就能看见一回。”陈老三回忆着,“有一回我还捡到块破布条,挂在树枝上,看料子,比我们穿的粗麻好得多。”
沈白和陆恒对视一眼。
破布条,新鞋,腰板挺直。
这不是猎户,更不是山民。
“你先下去休息。”陆恒对陈老三说,“沈白,给他安排个帐篷,好吃好喝招待着。”
等陈老三跟着亲兵离开,沈白才开口:“大人,这是饵。”
“我知道。”陆恒说。
太明显了。
一个三代采药的老猎户,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偏偏知道一条险径,偏偏还“捡到”破布条,像有人把线索串成串,专门递到他面前。
可万一呢?
万一那条路真能走?
万一徐一桂真的疏于后山防守?
万一袁公佑算准了他不敢冒险,所以偏偏在后山露出破绽?
战争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派三批斥候。”陆恒下了决定,“分不同时间进山,摸那条小径,不要惊动任何人,只看,记下地形,回来禀报。”
“是。”
沈白转身要走,陆恒又叫住他:“告诉斥候,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不准深入。”
第一批斥候是当天傍晚回来的。
带队的是个老卒,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他进帐时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
“大人,路是真的。”老卒单膝跪地,“虽然险,但能走,我们在入口附近发现了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深有浅,像是经常有人走。”
“多深的脚印?”
“大概”,老卒比划了一下,“半寸深,泥还没干透,应该是今天上午留下的。”
陆恒没说话。
第二批斥候是半夜回来的。
他们走得更远,带回来一只破旧的药篓,篓底还粘着晒干的草药。
“挂在树枝上,我们顺手摘下来了。”斥候说,“看磨损,应该挂了些日子。”
第三批斥候天亮时才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山民”。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手脚粗大。
一见陆恒就跪下了,哆哆嗦嗦说自己是北坡那边的猎户,前天上山时撞见一队人,扛着粮食往山里走。
“多少人?”陆恒问。
“七八个,都穿着黑衣裳,蒙着脸。”年轻人说,“我躲在树后头,听见他们说话,说是‘后山的粮得补齐,大将军吩咐的’。”
“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就是那条兽径。”年轻人指指地图北坡位置,“我认得路,他们走得很熟,肯定是常走。”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胡三、韩震、沈迅都在,还有刚从伤兵营回来的杨平章,他肩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来听军议。
“末将愿往。”赵岩第一个站出来。
他上次在栈道口憋了一肚子火,这几天眼睛都是红的。
“我带八百人,走那条兽径,绕到延陵后山。”赵岩说,“只要摸进去,放把火,徐一桂那孙子肯定得乱。到时候大人从正面强攻,内外夹击,延陵必破!”
“太险。”韩震开口,还是两个字。
“险也得试!”赵岩看向陆恒,“大人,咱们耗不起了,朝廷限一个月,这都过去十天了!再耗下去,粮食、士气,都得垮!”
赵岩说的是实话。
陆恒扫过帐内众将。
胡三低着头,手指紧握刀柄。
沈迅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杨平章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所有人都累了。
七天袭扰,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要防着山顶滚石,夜里要听着锣鼓惊魂。
伤员越来越多,药材开始短缺。
最要命的是,军中开始有传言,说延陵山里有鬼神庇佑,怎么打都打不进去,这无疑又是徐一桂那边做的。
“大人”,胡三抬起头,“末将觉得可以一试。”
沈迅也开口:“但得谨慎,八百人太多,兽径狭窄,一旦遇伏,退都退不出来。”
“那就分两队。”赵岩早就想好了,“我带三百精锐走前面,后面跟五百人,间隔半里,前面遇伏,后面能接应;前面顺利,后面再跟上。”
听起来稳妥。
陆恒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虚线。
兽径,断崖,后山。
每一个词都像钩子,钩着他往陷阱里跳。
可万一不是陷阱呢?
万一袁公佑算准了他多疑,所以故意在后山布防,把主力都调过去,正面反而空虚呢?
战争没有万全之策。
“赵岩。”陆恒终于开口。
“末将在!”
“你带八百人,分前后两队,走兽径。”陆恒语速很慢,“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攻破延陵,是验证这条路能不能走,如果顺利,到后山外围就停下,发信号,等主力进攻,如果遇伏…”
陆恒沉声叮嘱:“立刻后撤,不要恋战,保存兵力,比什么都重要。”
“末将领命!”
赵岩抱拳,转身出帐时脚步都带着风。
陆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顺了。
从陈老三出现,到斥候回报,到“山民”证词,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像有人精心编排的一出戏。
可他不得不演下去。
因为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经敲响,他不上场,台下看戏的人,李严,朝廷,还有山里那位袁公佑,都不会答应。
第577章 再败
雨还在下。
赵岩的三百前锋在辰时出发,每人只带三天干粮,轻甲,兵器用油布裹好。
雨打在山林里,声音闷闷的,盖住了脚步声。
兽径比想象的更窄。
很多地方真的只有一脚宽,贴着崖壁,底下是白茫茫的雾气,深不见底。
士卒们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没人敢往下看。
赵岩走在最前面。
他右手握刀,左手扶着崖壁,掌心被粗糙的岩石磨得发红。
雨糊在脸上,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不敢擦,一旦松手,可能就掉下去。
第一段路走了一个时辰,相安无事。
只是路上偶尔有捕兽夹,锈迹斑斑,看起来废弃很久了。
赵岩让人拆了,继续往前走。
到第二段时,有个士卒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被后面的人一把拉住。
那士卒脸色惨白,喘着粗气说:“将、将军,这路不对…”
“怎么不对?”
“太干净了。”士卒指着地面,“这种兽径,应该有落叶、枯枝,可这儿像是被人清理过。”
赵岩低头看。
确实。
虽然下着雨,但路面平整得不自然,连块像样的碎石都没有。
赵岩顿时心里一沉。
可已经走到这儿了,退回去?
八百人折腾大半天,就因为“路太干净”?
“继续走。”赵岩咬牙。
又走了一里,路边出现一条小溪。
水很清,从石缝里淌出来。
有士卒渴了,蹲下去捧水喝。
赵岩没拦。
他自己也渴了,蹲下来洗了把脸。
水很凉,喝进肚子里却很舒服。
可半个时辰后,出事了。
先是有人肚子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腹泻来得又急又猛,士卒们捂着肚子找地方解手,队伍一下子乱了。
“水有问题!”赵岩反应过来。
但晚了。
三百人里,有一大半喝了溪水,这会儿都软着腿,脸色发青。
战斗力去了七成。
“将军,还走吗?”亲兵捂着肚子问。
赵岩看着前面。
雨幕里,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中。
路边有堆石头,摆成箭头的形状,指向左边岔路。
“这路标”,亲兵迟疑,“像是新摆的。”
石头上没有青苔,棱角分明。
赵岩盯着那路标看了很久。
左边岔路看起来宽敞些,右边则更窄、更陡。
如果是他,肯定会选左边,可万一摆路标的人,也希望他选左边呢?
“分兵。”赵岩下了决定,“二十人去左边探路,其余人跟我走右边。”
二十个没喝水的士卒被点出来,往左边去了。
赵岩带着剩下的人,钻进右边的小路。
路越来越窄。
走到三里远时,前方忽然开阔,是个小小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平坦,长满齐腰深的野草。
“停下。”赵岩抬手。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雨声都好像被什么吸走了。
山谷里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撤”,赵岩话音未落。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两侧山壁同时响起。
不是零星几支,是密密麻麻的成片箭雨。
箭头上涂着黑色的东西,在雨幕里泛着幽光。
“举盾!”
赵岩吼出声,可盾牌在轻装行军时丢了大半。
箭矢钻进皮肉,中箭的人没有立刻死,而是软软倒下,麻药。
“退!往后退!”
可来时的路,已经被滚石堵死了。
巨石从山顶推下,轰隆隆砸在谷口,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糊了人一脸。
三百人被困在谷底,像笼子里的猎物。
赵岩肩上一痛。
低头看,一支箭扎在肩窝,箭尾还在颤。
麻木感迅速蔓延,半边身子使不上力。
“将军!”亲兵扑过来,拖着他往山谷深处退。
那里有道岩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还活着的士卒拼命往里挤,可岩缝太窄,进去一半人时,箭雨又来了。
赵岩被亲兵推进岩缝前,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野草被血染红,倒下的士卒像割倒的麦子。
山壁上,隐约能看见人影,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的弓弦还在颤。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陆恒在当天傍晚等来了消息。
不是捷报,是残兵。
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只有七十三人。
个个带伤,面色如土。
赵岩被抬回来时,昏迷不醒,肩上的箭伤溃烂发黑,军医看了直摇头。
“箭上有毒。”老军医说,“不是剧毒,是慢性的,会让人浑身无力,伤口难愈,得用重药拔毒,能不能醒,看造化。”
陆恒站在赵岩的床前,看着这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其他人呢?”他问。
沈白的声音发涩:“战死二百三十七人,被俘三百人左右,徐一桂把人头砍了,挂在延陵城墙上。”
帐内死寂。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帐篷染成血色。
陆恒转身,走出伤兵营。
他没回大帐,而是上了营地后方的山坡。
从那儿能看见延陵的方向,群山沉默。
沈白跟上来,不敢说话。
“陈老三呢?”陆恒忽然问。
“跑了。”沈白低头,“今天中午,趁乱跑的,我们的人追到山里,跟丢了。”
“那个年轻‘山民’?”
“也跑了。”
陆恒笑了。
笑声很轻,在暮色里散开,却比哭还难听。
“三战。”
陆恒苦笑,“第一战,空营计,炸死我三百人;第二战,疲兵计,再损我三百人;第三战,假径计,又折我五百人。”
陆恒转过身,看着沈白:“一千一百条命,就为了告诉我,山里那位,比我聪明。”
“大人!”
“他确实比我聪明。”陆恒打断他,“算准了我的每一步,知道我会轻敌,知道我会急躁,知道我在朝廷压力下不得不冒险。”
“他甚至算准了我会派赵岩,因为赵岩憋着火,因为赵岩想立功。”
陆恒走到一块岩石旁,颓然坐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山里起了雾,灰白色的,一点点笼罩着群山。
“沈白。”
“在。”
“你说”,陆恒望着雾气,“袁公佑为什么不一口气杀光我们?他明明有机会。在栈道口,如果他等全军进去再炸,我们能死一半;在兽径,如果他不在箭上涂麻药,赵岩那三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白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袁公佑是在留余地。”陆恒自问自答,“每一次都给我们留退路,每一次都只打到我们痛,但不至于死,为什么?”
雾气越来越浓。
远处营地的火光在雾里若隐若现。
“因为他不是在打仗。”陆恒轻声说,“他是在展示。”
“展示?”
“展示他的能力,展示他的手段,展示他值什么价码。”
陆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围而不攻;另外,准备一份厚礼。”
陆恒看向延陵方向,“我要请这位袁先生,出山一叙。”
第578章 待价而沽
聚义厅里酒气熏天。
徐一桂坐在那张包金龙椅上,身子歪着,冠冕斜扣在额头。
他举着鎏金酒杯,是从前延陵县令家里抄来的,对着下方三十几个头目晃了晃。
“喝!都给老子喝!”
声音在石砌的大厅里撞出回响。
张千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陛下万岁!三战三捷,那陆恒算个屁!”
“放屁!”徐一桂笑骂,“那是咱们袁先生的功劳!”
众人哄笑,目光投向最末那席。
青衫文士安静坐着,面前是茶不是酒。
袁公佑举起茶杯,朝徐一桂方向虚敬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看见没?”徐一桂指着袁公佑说,“读书人,讲究!”
徐一桂又灌下一杯,抹了抹嘴角:“袁先生说了,咱们就守着,耗死那姓陆的!朝廷催他催得紧,他耗不起,等他一撤,常州就是咱们的,到时候…”
徐一桂打了个酒嗝。
“封侯!都他娘的封侯!”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袁公佑放下茶杯,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厅。
没人注意到他的悄然退席,除了书童青竹。
少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走廊,往后山小院走去。
月光很好,把山石照得发白。
“先生”,青竹低声说,“张千今天又去库里支了五十两银子,说是陛下赏的。”
“让他支。”袁公佑脚步没停,“徐一豹呢?”
“在火药库喝酒,我让人盯着了。”
“徐一彪?”
“后山巡哨,睡了两个时辰。”
袁公佑点点头。
小院在聚义厅后面半里,独门独户,三间竹屋,一圈篱笆。
院里种着草药,夜风吹过,有淡淡的苦香。
青竹点上油灯。
灯光晕开,照亮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竹床,一张书案,两个书架。
书架上没有兵书,全是农书、医书、水利工造之类。
“先生”,青竹犹豫了一下,“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袁公佑在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等什么?”
“等陆恒撤兵啊。”青竹说,“您不是跟陛下说…”
“那是说给他听的。”袁公佑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纸折好,递给青竹,“明天让陈老三下山,交给‘山货商’。”
青竹接过,没看。
他知道规矩,不该看的从来不看。
“先生”,青竹还是憋不住,“您到底怎么打算的?”
袁公佑抬眼看他。
灯光下,这个三十八岁的文士显得很瘦,颧骨微突,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青竹”,袁公佑问,“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青竹说,“家乡大旱,我爹娘都死了,是先生给我一碗粥,教我识字。”
“那你该知道”,袁公佑往后靠了靠,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我从不做没打算的事。”
“可咱们现在…”,青竹声音更低,“是在贼窝里。”
“知道为什么选延陵吗?”
青竹摇头。
“因为这儿”,袁公佑指了指脚下,“是个好戏台。”
“戏台?”
“演戏的台子。”袁公佑笑了,笑容很淡,“徐一桂是角儿,我是班主,台下坐着看戏的,以前是朝廷,现在是陆恒。”
袁公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好戏要有人看,角儿要有人捧。”袁公佑望着山下,那里有陆恒的连营,灯火星星点点,“陆恒就是那个看戏的,我让他看了三出,空营、火攻、假径,一出比一出精彩。”
青竹忽然明白了。
“先生是在等陆恒请?”
“不是请。”袁公佑转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是价!我得让他知道,我值什么价。”
袁公佑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黑标记。
“这是延陵。”袁公佑手指点着,“七条暗径,十二处水源,三十四个储粮洞;徐一桂只知道三条暗径,六处水源,八个粮洞,还是我告诉他的。”
青竹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您…”
“我从来没信过他。”袁公佑面色一冷,“一个落难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献计的人,我凭什么信?”
回忆像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毗陵城,悦来客栈。
那是一个月前了,袁公佑路过常州,因动乱被困在常州。
天色已晚,他在住处正要洗漱,门被撞开了。
闯进来的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
“书生”,汉子喘着粗气,“给条活路。”
袁公佑站在原地,没动。
“门外有官兵”,汉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冰凉,“你帮我混出去,咱俩都活。”
汉子突然眼神发狠,“不然一起死。”
袁公佑看着他。
汉子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但衣服破烂,左肩有道伤口,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狠。
“怎么称呼?”袁公佑问。
汉子一愣:“徐一桂。”
“徐公。”袁公佑才知眼前汉子是个大贼首,点点头,“刀可以放下吗?您这样,我没办法想主意。”
徐一桂犹豫了一下,刀撤开半寸。
袁公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去:“官兵在搜什么?”
“搜我。”徐一桂抓起茶杯灌下去,“老子刚吃了败仗,不得已逃到这里。”
“就您一个人?”
“嗯!其他弟兄失散了。”
袁公佑沉默片刻,“徐公,我给您两条路。”
徐一桂盯着他。
“第一,我给您找身破衣服,您扮乞丐混出城,一直往南走,别回头,隐姓埋名,能活。”
袁公佑顿了顿,“但余生都得逃。”
“第二条呢?”
“第二条”,袁公佑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常州境内,最东边的延陵县,四面险绝,中有良田溶洞,可屯兵数千,当地县令昏聩,徐公可扮山商,买通衙役,先取栈道,再占山头。”
“延陵,那可是我老家。”
徐一桂眼睛亮了:“你意思是去延陵占山为王?”
“刘邦曾为亭长”,袁公佑说,“成王败寇,不在出身,在时势。”
袁公佑压低声音:“如今朝廷北抗燕凉,南御越国,江南空虚,徐公占延陵,缓图常州,待天下有变…”
袁公佑没说完,但徐一桂听懂了。
“先生愿助我?”徐一桂问。
“愿为参军。”袁公佑拱手,“但有三不。”
“你说。”
“一不露面,二不称臣,三不涉杀戮。”袁公佑看着他,“徐公答应,某便献计;不答应,还请动手。”
徐一桂想都没想:“答应!”
那天夜里,袁公佑给了守城衙役二十两银子,他剩下的全部的盘缠。
徐一桂扮成他的仆从,混出了城。
路上,徐一桂问:“先生,咱们真能成事?”
袁公佑没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成不了。
徐一桂不是明主,性猜忌、好奢华、无远谋。
占山为王已是极限,再往前,必死无疑。
但他没得选。
刀架在脖子上时,他就没得选了。
助徐一桂,是反贼;不助,是刀下鬼。
既然横竖都是贼,不如做个值钱的贼。
第579章 沐猴而冠
次日清晨,徐一桂难得早早起身。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晃到后山小院,龙袍外头套了件粗布罩衫。
这是袁公佑给他出的主意,说天子要“体察民情”,得常穿常服。
“先生!”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袁公佑正在煮茶。
炭火小炉,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水面浮着细密的气泡。
他听见声音,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看门口。
徐一桂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昨夜的酒气,但眼睛发亮。
“陛下。”袁公佑起身,拱手。
“免了免了。”徐一桂摆手,一屁股在竹椅上坐下,竹椅嘎吱响了一声,“朕就是想找你聊聊,下一步,怎么走?”
袁公佑重新坐下,提起陶壶。
水正好沸,三声响,清脆。
袁公佑缓缓斟满两杯,推一杯过去:“陛下请。”
徐一桂没碰茶杯,身子前倾:“先生,陆恒那小子,这几天没动静了,是不是怕了?”
“不是怕。”袁公佑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是变。”
“变?”
“用兵之道,一张一弛。”袁公佑抿了口茶,“他攻了三次,败了三次,聪明人在这时候,该想想,为什么败,怎么败的,下次怎么不败。”
徐一桂皱眉:“那咱们就干等着?”
“等,也是战。”袁公佑放下茶杯,“延陵县四面环山,仅一条栈道可入,栈道长约五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山顶有天然水源,粮草可撑半年,山中多溶洞,可藏兵、储粮,只要紧守,就可以无忧。”
徐一桂眼睛又亮了:“对对对!先生说得对!咱们就守着,看他陆恒能怎么样!”
“不过”,袁公佑话锋一转,“陆恒时间有限,朝廷催促甚急,他坚持不了多久,但若他执意不退兵,改围困、断粮道…”
袁公佑没说完。
徐一桂的笑容僵了僵,压低声音,“先生,咱们粮草,真的只够半年?”
“半年是往多了算。”袁公佑说,“实际四个月,若他再派人截了后山那条兽径,山货商运粮的路,三个月都撑不到。”
徐一桂脸色变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小院里踱步。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灰。
“那…那怎么办?”
“守。”袁公佑说,“死守栈道,拖到陆恒粮尽,或朝廷催他决战。”
徐一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能拖那么久?”
“拖不了”,袁公佑实话实说,“但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得越久,陆恒越急,越急,则越容易出错。”
徐一桂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先生”,徐一桂坐回椅子上,“你每次都说实话,但每次又都能让朕觉得,还有希望。”
“臣只是分析局势。”
“不。”徐一桂摇头,“你是给朕画饼,但画得真,画得香,朕就愿意信。”
徐一桂抓起茶杯,一口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这几日真是痛快!”他抹抹嘴,“那陆恒,号称江南第一才子、朝廷平乱先锋,在先生计策下,也不过如此!”
袁公佑又给他斟了一杯,“此乃陛下洪福,非臣之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徐一桂搓着手,“但朕心里有数,没有你,朕早就死了,死在毗陵,死在哪个山沟里,尸首都烂了没人收。”
他说这话时,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袁公佑没接话。
“先生”,徐一桂忽然问,“你当年说,延陵有险可守、有田可耕、有洞可藏兵,句句应验,你还说,‘待天下有变可图王霸之业’…”
徐一桂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三败陆恒,算不算‘变’已至?”
袁公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没说话。
“陛下”,袁公佑淡淡道:“陆恒虽败,未伤根本,朝廷催他急,他才会冒进;若他改围困、断粮道,我们粮草只够半年。”
“有先生在!”徐一桂拍案,“守十年也行!”
“守不住。”袁公佑抬眼,“陛下可知,陆恒为何年纪轻轻,有此成就?”
徐一桂一愣。
“因为他会败,更会思败。”袁公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下,陆恒的连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第一次败,他觉蹊跷;第二次败,他疑有高人;第三次败,估计此刻定会下令围山。”
徐一桂脸色白了白。
“所以下一步”,袁公佑转身,“守。死守栈道,拖到陆恒粮尽,或朝廷催他决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小院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山鸟的叫声,清脆,但透着一股子冷。
徐一桂坐在那儿,手握着茶杯。
过了好一会儿,徐一桂才松口气:“还好有先生在,朕放心!对了,今日起,延陵防务全交先生,你的话就是朕的话!”
徐一桂又凑近,脸上堆起笑:“先生真不愿做丞相?朕这是真心。”
“陛下。”袁公佑打断,“臣有三不:不露面,不称臣,不涉杀戮,当日应允,今日不改。”
徐一桂的笑容僵在脸上,总觉得袁公佑似乎与自己并不是一条心,但对方又确确实实的屡次相助自己。
半晌,他讪讪起身,“行,行!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一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袁公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山下的雾。
青衫布履,瘦得像根竹子。
徐一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推门,走了。
院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青竹从里屋出来,轻手轻脚关好门,转身,低声说:“越来越像个真皇帝了。”
袁公佑没回头,“穿上龙袍也不像,终究是沐猴而冠。”
“事事皆依赖先生,倒不如让先生取而代之”,青竹满脸不屑地说道。
“不可这么说。”袁公佑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会点计策,坐不了那个位子,那位子不稳,不牢靠,弄不好要掉头颅的。”
袁公佑进了屋,在书案后坐下,朝着侍立一旁的青竹问道:“外面有什么消息?”
青竹立刻正色:“山民渠道已通,每月有‘山货商’往返常州,实为探子,昨日传来消息,陆恒已下令围困延陵,断所有外联。”
袁公佑眼睛亮了亮。
“一定是朝廷催促甚急”,袁公佑轻声说,“陆恒定然不会强攻,已经败得足够惨,再攻,就是送死。”
第580章 台阶
袁公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羊皮地图,缓缓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黑标记。
“也只有让陆恒在绝境中接受我的投降”,袁公佑指尖点在山下营寨的位置,“他才会觉得,此人是不得已而为之,非真心从贼。”
青竹看着袁公佑,犹豫问道:“先生,所有您从一开始就…”
“就打算卖了他。”袁公佑接话,语气平静,“但卖,得卖个好价钱。空手去投,是降卒;带着延陵去投,是功臣。”
袁公佑卷起地图,“三败,是洗我罪名;三败,也是试他器量。”
“洗脱反贼罪名,得用功劳洗;而且功劳越大,洗得越干净。”
他看向青竹,“若他败而暴怒,强攻送死,非明主;若他败而思变,围山寻策,那便是我的新棋局了。”
青竹沉默了很久,忽然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从一开始,徐一桂就是块垫脚石。”
“如今石头够高了”,袁公佑把地图收好,“该踩着他,够一够真正的明月了。”
“先生想卖,那”,青竹声音发干,“陆恒会买吗?”
“会。”
袁公佑说,“因为他聪明,聪明人知道,有时候最大的敌人,可以变成最好的刀。”
屋子里又静下来。
晨雾散了些,阳光从窗户照,带来几许暖意。
“先生”,青竹忽而又问,“接下来做什么?”
“两件事。”袁公佑坐下,“第一,多赏赐些钱财给山民,以后还要靠他们传递消息。”
“第二件呢?”
“后山那条秘径”,袁公佑抬眼,“探得如何?”
“按先生吩咐,已经探明。”青竹说,“窄处仅容一人,出口在十里外荒村。另外,溶洞里藏了金三百两、便服十套、路引五张,都是按先生吩咐准备的。”
青竹抓抓脑袋,不解道:“先生为何准备这些?”
“是防不测”,袁公佑笑道:“也是防人心!陆恒拥兵三万,已成临安实际掌控者,依我看,朝廷难以真正节制陆恒,就怕他发起疯来,什么也不顾,一直围困下去。”
“到时候军粮不够,势必守不住,想投诚也没用,弄不好被他杀了,是多留条路。”
袁公佑说得轻描淡写,但青竹听出了一身冷汗。
“还有”,袁公佑问,“徐一桂的所有心腹,安排如何了?”
“按先生计,除了徐一虎负责护卫,难以调动,其他人都已调离。”
青竹汇报,“张千守栈道最险处,徐一豹管火药库,徐一彪巡后山兽径,都是出事必死之岗;另外七人,也都调往险要位置。”
袁公佑点头。
“徐一桂非明主,最多能做个豪强地主。”
袁公佑冷笑,“性猜忌、好奢华、无远谋。我助他,是为借他山头练兵、练计、待价而沽。”
“他那些个心腹,残暴贪婪,留着必坏我事,不如早早调去险处,或战死,或犯错,顺势除去。”
袁公佑推开窗。
山雾已散尽,阳光刺眼。
“青竹”,袁公佑严声道:“你记住,谋士第一课,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败而不亡。徐一桂必败,但我不能陪葬,这些后路,便是败时的生门。”
青竹重重地点头。
袁公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这是贼寇三百头目的名册,朱笔可降,墨笔当杀,你背下来,然后烧了。”
青竹接过,翻开。
第一页,张千的名字被墨笔圈着,“张千!”
“跋扈愚蠢,留之必反。”袁公佑说,“况且,他知道我太多事。”
青竹的手抖了抖。
“怕了?”袁公佑问。
“有点。”
“怕就对了。”袁公佑拍拍他肩膀,“这世道,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袁公佑又取出一卷图纸。
“这是延陵全山密道、水源、储粮点的地形图。”他递给青竹,“好生收着,等陆恒焦头烂额时献计,价值最大。”
青竹把两样东西抱在怀里,只觉烫手,但又不能扔。
“先生,”青竹最后问,“您说陆恒会信吗?”
“会。”袁公佑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山林,“因为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
阳光彻底洒满小院。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山下,陆恒大帐,众将齐聚。
胡三、韩震、沈迅、杨平章,还有刚能下地的赵岩。
赵岩肩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但眼睛睁得很大。
沈白站在陆恒身后,低声汇报:“大人,伤兵营又死了七个,军医说,箭上的毒拔不干净,拖久了,五脏衰竭。”
陆恒没说话,手里握着一枚箭簇,是在赵岩肩上拔下来的。
箭簇是普通铁制,但尖端有暗蓝色的痕迹,毒是后涂的,不是淬的。
“还是留了一线。”陆恒轻声说。
“什么?”赵岩不解问了句。
“如果他想杀人,大可以用见血封喉的剧毒。”陆恒把箭簇揣进怀里,“可他用的只是麻药、慢毒,让人失去战力,但不立刻死。”
陆恒环视众将:“他在留余地。”
“给谁留?”韩震问。
“给他自己。”陆恒说,“也给我。”
陆恒忽然笑了,“你们说山里那位袁先生,此刻在做什么?”
众人答不上来。
“我猜”,陆恒自问自答,“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价码,等一个能让他从贼变成臣的台阶。”
“可是,大人”,胡三开口道:“我们围了三天了,山里一点动静没有。”
“没动静就是动静。”陆恒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延陵的位置,“他一定在等。”
“等什么?”胡三追问。
“等我急。”陆恒转身,“等我粮尽,等我被朝廷催,等我不得不强攻,然后,他再给我第四败。”
帐内忽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了栈道口的爆炸,想起了火油,想起了兽径里的箭雨。
“大人”,沈石从帐外进来,低声说,“蛛网消息。”
“念。”
“徐一桂麾下参军,袁公佑,淮南人,寒门,年三十八;曾游学多地,擅兵法、机关、纵横术,却不受官职,隐居幕后。”
陆恒听完,笑了。
众将看向他。
“这是要等我付出足够代价后”,陆恒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延陵群山,“他才肯现身。”
阳光刺眼。
山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传令”,陆恒转身,“继续围困,加三层哨卡,断其外联,另外让斥候盯紧栈道,如果有人下山,活捉。”
“大人觉得…”
“我觉得该有人来递台阶了。”
说完,帐帘落下,帐内重新陷入昏暗。
第581章 山中密会
青竹是第二天下山的。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背上药篓,篓里装着半干的草药,最底下压着那枚竹简。
山路湿滑,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采药。
真采,动作熟练,像个老手。
栈道哨卡在二里外。
青竹故意在栈道口那片林子里绕了两圈,才往哨卡方向去。
四个兵卒守着,领头的是个络腮胡,都是胡三从新兵营挑出来的愣头青,眼睛瞪得像铜铃。
青竹走近时,他们齐刷刷举起长矛,喊道:“站住!”
青竹停下,举起双手:“军爷,采药的。”
络腮胡上前,一把掀开背篓,草药洒了一地。
他抓起一把看了看,又盯着青竹的手:“采药的?”
“是。”青竹低头。
“手伸出来。”
青竹伸出手。
络腮胡捏住他手腕,翻过来看掌心,又看了看手指。
手掌有茧,但不在虎口,在指根——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络腮胡皱眉:“你这茧,不对”
“小时候帮人抄书,”青竹低下头,“抄一本两文钱。”
“识字?”
“识几个。”
络腮胡松开手,回头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个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青竹,往营地方向拖。
青竹没挣扎。
他知道,戏开场了。
陆恒正在看军报。
朝廷又来催了,措辞比上次更急。
他把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着火苗舔上去,字迹变成灰烬。
“大人”,帐外传来沈白的声音,“哨卡抓到一个。”
“带进来。”
帘子掀开,两个兵卒押着个少年进来。
少年很瘦,背篓还挂在肩上,草药洒了几根在地上。
陆恒抬眼。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睛很清,清得不该是山民该有的。
陆恒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他抬头。
皮肤细腻,没有风吹日晒的粗糙。
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镇定。
太镇定了,不像个被抓的采药人。
“叫什么?”陆恒问。
“青竹。”
“姓呢?”
“没有姓。”青竹声音发颤,“爹娘死得早,村里人叫我青竹。”
陆恒松开手,目光落在他手指上:“抄书能抄出这种茧?那是握笔的茧,而且握了至少五年。”
“还有,”陆恒指了指他衣领,“山民穿粗麻,领口会磨得起毛。你这领子,外头是粗麻,里头是细棉,外面脏,里面干净,刚换的衣服吧?”
青竹脸色白了白。
帐内安静。
两个兵卒已经握紧了刀柄。
陆恒盯着青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后退一步,笑道:“是袁公佑派你来的吧?”
青竹瞳孔猛地一缩。
那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被陆恒尽收眼底。
陆恒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水,推过去:“坐。”
青竹没动。
“我说,坐。”陆恒语气平淡。
青竹慢慢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回去告诉你家先生”,陆恒说,“陆某愿听其价,但要当面谈。”
青竹沉默了一会,从怀里掏出那枚竹简,双手递上:“先生有言:欲得延陵,愿付何价?”
陆恒接过。
竹简很轻,刻着两行字,字迹瘦劲,有筋骨。
陆恒看完,抬眼:“先生要何价?”
“一,不究前罪;二,许其隐居;三,不强出仕。”
三个条件,简洁明了。
“可。”陆恒点头,把竹简放在案上,“但需先生亲自来见,地点我定。”
“先生说了”,青竹抬头,这次眼神稳了些,“栈道中段,有一处天然石台,三日后亥时,双方各带三人。”
“他知道我会答应?”
“先生说”,青竹顿了下,“大人是聪明人。”
陆恒大笑。
笑声在帐内回荡,惊得灯花都颤了颤。
“好。”陆恒止住笑,“那就三日后亥时。”
青竹被带下去后,沈白低声问:“大人,真信他?”
“信不信,都得去。”陆恒看着案上那枚竹简,“因为延陵,我们打不下来,至少不能硬打。”
“那要不要派人跟着?”沈白又问。
“跟不住。”陆恒摇头,“袁公佑敢让他来,就有把握让他回去。”
陆恒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他看向帐外,夜色浓重。
“台阶已经递过来了”,陆恒轻声说,“我们不能把台阶砸了,不然就得自己爬,而那座山,我们爬不动了。”
三日后,亥时。
月光明亮,照得栈道像条银白的带子,挂在漆黑的山壁上。
石台在栈道中段,是山岩天然凸出的一块,三丈见方,下临深渊。
陆恒只带了沈白和沈磐。
到的时候,袁公佑已经到了。
青衫文士负手站在石台边缘,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一老一少,老者是陈老三,闭目似寐;少年是青竹,手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
“陆大人。”袁公佑转身,拱手。
月光照在他脸上,清瘦,山羊须,眼睛很深。
“袁先生。”陆恒还礼。
两人隔着三步站定。
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翻飞。
石台下是万丈深渊,隐约能听见水声。
“陆某三败,”陆恒先开口,“先生好手段。”
“前三次相试,望大人勿怪。”
袁公佑拱手,语气平静,“雕虫小技,大人见笑了!若非三败,焉知大人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明?”
话说得坦然,坦然得近乎无耻。
陆恒盯着他:“先生既知我,何以迟迟不降?”
“降,易;降而得用,难。”袁公佑抬眼,目光直直看过来,“袁某若在大人初至时便降,不过一降卒耳!今三败大人,再献延陵,方为功臣。”
实话。
赤裸裸的大实话。
陆恒大笑。
笑声在山谷里撞出回声,惊起远处几只夜鸟。
“好一个务实之论!”陆恒止住笑,“那便直言,先生何以助贼?”
“非助贼,乃借巢。”袁公佑向前一步,“徐一桂愚而自用,正好为袁某提供一方舞台,演给天下明主看,今日大人至此,戏已演完。”
说完,袁公佑一挥手。
青竹奉上一卷羊皮。
袁公佑接过,展开,“此其一,延陵全山图。”
月光下,羊皮上的线条清晰可见。
红线是明栈道,黑线是暗径,蓝点是水源,朱砂标记是储粮洞。
密密麻麻,标注详尽。
“红线七条,徐一桂知其三;黑线十二处,徐一桂知其六;朱砂标记三十四,徐一桂知其八。”
袁公佑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缓慢平稳,“大人按图索骥,半日可控全山。”
第582章 计我出,名你担
陆恒接过地图,指尖拂过那些标记。
羊皮质地细腻,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期绘制。
标记精准,连水源的流量、溶洞的容量都有小字标注。
“先生布局深远。”陆恒惊叹一声。
“不得已而为之。”袁公佑又取出一卷纸,“此其二,三日后徐一桂生辰宴,其亲信头目三十八人皆会赴宴,宴席就设在聚义厅。”
袁公佑展开纸。
上面是聚义厅的构造图,厅堂、桌椅、通道,还有地板下那个巨大的翻板机关。
触发位置、控制枢纽、备用方案,一一标注。
“厅下有袁某预设的机关,酒过三巡,地板翻陷,可尽擒之。”袁公佑说,“届时大人只需派兵在城门外接应,无需强攻。”
第三件,是一本簿册。
袁公佑递过来:“此其三,名册。朱笔勾者,可用;墨笔圈者,当杀。徐一桂麾下三百头目,可招降者二百一十七人,余者皆嗜杀成性,留之必反。”
三件礼,一件比一件重。
陆恒全部接过,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算无遗策”,陆恒抬起头,“陆某佩服!然有一问:先生既要隐居,何以又献此大计?”
袁公佑沉默了片刻。
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翻飞。
“大人可知”,袁公佑缓缓开口,“袁某是如何与徐一桂相遇的?”
“愿闻其详。”
袁公佑望向远处,眼神空茫,将被徐一桂胁迫、不得已加入贼伙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陆恒眉头微皱,“所以先生是被迫?是不得已而为之?”
“刀架在脖子上时”,袁公佑转头,看向陆恒,“没有被迫,只有选择,我选了活,就得上贼船。上船容易,下船难,除非,把船卖给一个肯出价的新东家。”
袁公佑笑了笑,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疏离。
“三败大人,是洗我罪名,若没有这三败,我去投大人,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有这三败,再去投,便是‘良禽择木而栖’。”
话说透了,透得让人心里发凉,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所以”,陆恒说,“那些战死的士卒…”
“是台阶。”袁公佑平静地说,“袁某上贼船的台阶,也是下贼船的台阶,每一级,都沾着血,袁某不敢说无辜,只能说不得已。”
袁公佑拱手,深深一揖,“若大人觉得此心可诛,袁某愿伏罪。”
石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文士。
清瘦,平静,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我做了,我认,但你得选,要不要用我。
良久,陆恒终于开口:“之前的三个条件,陆某应了。”
袁公佑直起身。
“不过,先生隐居不出仕”,陆恒望向袁公佑,又道:“又如何为我谋大事呢?”
“隐居,是不立于人前;献策,是不埋没此生。袁某愿做大人幕后之影,明处大人治国平天下,暗处袁某为大人扫清阴影。”
袁公佑微笑道:“大人可为袁某择一处隐居小院,有事可随时递字条,我见字回计。如此,大人得谋士,我得清净,两全其美。”
“若计毒伤阴鸷?”陆恒越听,心中愈发涌起一股不安之感,不知缘由,突然问了一句。
“毒计我来出,骂名大人担。”袁公佑拱手,“袁某此生,只献计,不沾血。”
“什么?”
陆恒心中一惊,原以为袁公佑虽手段狠辣,至少尚有底线,却不料此人竟能说出如此不负责的话。
“只献计,不沾血?”陆恒心头不由骂了句,“什么东西,骂名还得老子来担?”
“这人不能用,但也不能给别人用”,陆恒紧紧盯着袁公佑,对方亦是笑着看过来。
两人对视,月下如双剑静悬。
“但有一句,”陆恒思虑半晌,严声道:“从今往后,先生之谋,只能对陆某一人,若再有‘不得已’”
陆恒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谨遵主公之命。”袁公佑躬身应下。
陆恒上前扶起,又道:“三日后亥时,以烽火为号,里应外合。”
“不必烽火。”袁公佑指向天空。
陆恒抬头。
月亮圆满,银辉洒满群山。
但在月亮边缘,隐约有一圈暗影,极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夜会有月食。”袁公佑说,“月食开始,便是动手之时。”
陆恒收回目光,好奇道:“先生连天象都算好了?”
“不是算”,袁公佑说,“是等!等一个合适的夜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再次拱手,“三日后亥时,月食开始,便是破山之时。”
说完,转身。
青竹和陈老三跟上,三人沿着栈道,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
沈磐这才上前,压低声音:“大人,他要是骗咱们…”
“他不会。”陆恒说。
“为什么?”
“因为他骗不起。”陆恒看着手里的三件礼,“他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地图、机关、名单;骗我,他什么都得不到,还得赔上命。”
陆恒转身,往回走。
栈道很窄,月光照路,影子拖得很长。
“况且”,陆恒轻声说,“他这种人,宁愿做真小人的生意,也不屑做伪君子的买卖。”
沈白跟上:“那咱们…”
“准备。”陆恒脚步没停,“三日后,亥时,月食。”
陆恒抬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那圈暗影,似乎更深了些。
“这场戏,该收场了!”陆恒轻声说,“有时候,你得信一个连自己都敢卖的人。”
“为什么?”沈磐挠了挠头。
“因为他卖得越狠”,陆恒收起东西,转身往回走,“就说明他要的价越高,而要价高的人,通常,都值那个价。”
石台另一头。
袁公佑走得很慢。
青竹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先生,他真的信了?”
“信了。”袁公佑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得选。”袁公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栈道拐角,“延陵,他打不下来;朝廷催得紧,他耗不起;这时候我递梯子,他只能接。”
“那三日后…”
“三日后”,袁公佑转身,继续走,“徐一桂会坐在那张假龙椅上,喝他人生最后一杯酒,他的亲信会掉进我挖了的坑,然后陆恒会进来,收下延陵,收下我这份投名状。”
袁公佑抬头望了眼明月,“而我,会离开这里,去杭州,找个院子,种花,养鱼,偶尔递张纸条。”
青竹沉默。
栈道很长,月光照路,前路清晰,却又有些模糊。
“先生”,青竹最后问了句,“您真的……只想隐居?”
袁公佑笑了,“青竹,有时候,躲在影子里的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山风吹过,群山沉默。
第583章 月食之夜
雨是在酉时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噗噗响。
到戌时,雨势转急,水哗啦啦往下倒。
山道很快变成泥河,水流裹着碎石枯枝,从高处冲下来。
陆恒站在帐口,看着雨幕,“火药还能用吗?”
沈迅摇头:“潮了,震天雷引线浸水,点火就灭,火铳倒是能用,但得在雨停后晾干。”
陆恒沉默。
计划里,火药是关键。
炸寨门,破障碍,制造混乱,现在全用不上了。
帐帘忽地掀开,陈老三浑身湿透进来,草帽滴着水:“大人,兽径还能走,就是滑,我认得路。”
陆恒转身:“杨义隆。”
“末将在!”杨义隆抱拳,铜锤在腰间晃了晃。
“你带一千人,轻装,跟陈老三走兽径。”陆恒盯着他,“记住,到出口别急着冲,先摸清哨卡情况,若遇强敌,拖住就行,等正面动静。”
“明白!”
“胡三,杨平章。”
“在!”
“你们带三千人,走栈道正面。”陆恒走到地图前,“袁公佑说,栈道上的贼兵今晚大多会醉,但他也说了,凡事有万一,你们得做好硬仗的准备。”
胡三咧嘴笑:“大人放心,那些孙子喝再多,也是一刀的事。”
陆恒没笑。
“赵岩,沈迅”,他看向两人,“你们随我,率主力随后,李烁。”
一直站在角落的李烁抬起头。
“你带京营守后路。”陆恒说,“栈道是我们的退路,不能丢。”
李烁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抱拳:“遵命。”
命令传下去,营寨动了起来。
士卒们脱掉重甲,只穿轻皮甲,兵器用油布裹好。
雨越下越大,火把点不着,只能摸黑集结。
陈老三领着杨义隆那一千人,钻进侧面的林子。
兽径入口被藤蔓遮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胡三和杨平章带着三千人,上了栈道。
雨打在山壁上,声音闷雷似的。
栈道窄,只能两人并行,队伍拉得很长,在雨夜里往前慢慢蠕动。
陆恒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里,转身对赵岩说:“我们也走。”
“大人”,沈白低声问,“袁公佑要是骗咱们…”
“那就死。”陆恒说得很平静,“但我觉得,他不会。”
陆恒翻身上马,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
“因为这场戏,他比我更想唱完。”
兽径比想象的更糟。
雨水把山路泡成了泥汤,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
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岩石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杨义隆走在最前面。
铜锤挂在腰间,每走一步就哐当响一声。
陈老三跟在他身边,在泥泞里走得稳稳当当。
“还有多远?”杨义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快了。”陈老三指着前面,“转过那个弯,就是出口,出口有哨卡,平时五十人守着,今晚应该也是。”
“徐一彪在吗?”
“在。”陈老三说,“袁先生特意把他调来守这儿,说他勇武,守险关合适。”
杨义隆冷笑。
合适?是合适送死吧。
队伍又走了两刻钟,雨小了些。
转过弯,前方隐约能看见火光哨卡到了。
木栅栏,了望台,台上有个人影在晃动。
栅栏后有几顶帐篷,火光从缝隙漏出来。
杨义隆抬手,队伍停下。
他趴在一块岩石后,仔细观察。
哨卡里人不多,了望台上一个,栅栏门口两个,帐篷里应该有十几个。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对方还没察觉。
“怎么打?”亲兵问。
“直接冲。”杨义隆解下铜锤,“他们人少,又是雨夜,反应不过来。”
杨义隆起身,低喝一声:“跟我上!”
一千人从黑暗里扑出去。
栅栏门口的贼兵刚转头,铜锤已经到了面前。
噗一声闷响,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了望台上的人大喊:“敌袭!”
话音未落,几支箭从黑暗里飞来,把他钉在木柱上。
帐篷里冲出十几个人,衣衫不整,手里提着刀。
杨义隆冲在最前,双锤抡开,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淌成小溪。
一个魁梧汉子从最大的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提着斧头:“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杨义隆脑海浮现陈老三的描述,一眼认出徐一彪。
徐一桂的堂弟,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
“是你爷爷!”杨义隆吼着冲上去。
铜锤对斧头。
铛!
巨响在雨夜里炸开,火星四溅。
徐一彪被震退两步,虎口裂了,血顺着斧柄往下流。
他瞪大眼睛:“你是官军?”
“是你爹!”杨义隆再上。
这次更快。
左锤虚晃,右锤实砸。
徐一彪举斧格挡,但慢了半拍。
铜锤砸在肩胛骨上,咔嚓一声,骨头碎了。
徐一彪惨叫,斧头脱手。
杨义隆没给他机会。
第三锤,砸在太阳穴上。
徐一彪脑袋歪向一边,人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映着火光。
“将军!”亲兵冲过来,“都解决了!”
杨义隆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
雨还在下,把血冲淡,流进泥里。
“清点人数,”他说,“控制哨卡,等正面信号。”
栈道上,胡三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顺利。
第一道哨卡,三十余个贼兵围坐着喝酒,醉醺醺的,刀扔在一边。
胡三带人摸上去,一刀一个,没发出什么声音。
第二道哨卡,干脆没人,岗哨空着,火堆还燃着,酒坛倒在地上。
“真喝多了?”杨平章皱眉。
“管他呢。”胡三说,“继续走。”
到第三道哨卡时,他们看见了张千。
张千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看见官军,拼命扭动身子,呜呜叫。
胡三走过去,扯掉破布。
“将军!将军饶命!”张千哭喊,“我是被逼的!都是徐一桂逼我的!”
胡三盯着他。
这张脸,他记得。
栈道口,空营计,那个哭诉的逃兵,害死了三百兄弟。
“你知道我是谁吗?”胡三问。
张千摇头,又点头:“将、将军是官军?”
“我是胡三。”胡三说,“栈道口那三百人,是我兄弟。”
张千脸色唰地白了。
“我”,张千哆嗦着,“我也是被逼的!袁先生让我那么做!我不做,他就杀我全家!”
“袁先生?”胡三笑了,“那你现在怎么被绑在这儿?”
“他、他过河拆桥!”张千哭起来,“说我没用了,就把我绑了,送给将军发落!将军,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胡三没说话,抽出刀。
刀光在雨里一闪。
张千的哭声戛然而止。
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
胡三甩了甩刀上的血,对杨平章说:“继续走。”
第584章 既用又防
杀掉张千之后,胡三带领队伍继续向前行进。
栈道尽头,寨门大开。
几十个贼兵跪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上前,抱拳:“将军,我等愿降!袁先生吩咐,寨门已开,请将军入内!”
胡三看了看寨门里。
灯火通明,能听见聚义厅传来的喧闹声。
“留五百人守门”,胡三对杨平章说,“其他人,跟我进去。”
此刻,聚义厅里,酒气熏天。
徐一桂坐在龙椅上,脸喝得通红。
他举着酒杯,对着下面三十几个头目晃了晃:“喝!都给老子喝!”
张千不在,徐一彪不在,徐一豹也不在,但没人注意。
酒太好了,肉太香了,龙椅太舒服了。
袁公佑坐在最末席,慢慢喝着茶。
他指尖拈着一粒白色药丸,很小,像米粒。
趁侍者倒酒时,手指一弹,药丸落入酒坛,悄无声息化开。
青竹在他身旁,低声说:“先生,时辰快到了。”
袁公佑点头。
亥时三刻。
月亮边缘开始泛红,月食开始了。
袁公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轻叩三下。
咚,咚,咚。
很轻,但在喧闹里,有人听见了。
聚义厅中央,方圆三丈的地板突然塌陷。
不是慢慢陷,是猛地掉了下去。
三十几个头目连人带桌椅,惊呼着坠入下方深坑。
坑底铺着软网,但网上撒满了白色粉末,迷药。
几乎同时,山寨各处哨位,那些被袁公佑“提拔”起来的头目,同时倒戈。
刀光映着月光,寨门、火药库、粮仓,一个接一个被控制。
胡三带兵冲进聚义厅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徐一桂瘫在龙椅上,酒醒了大半,呆呆地看着下面那个大坑。
坑里,他的“爱卿”们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死。
徐一虎从侧门冲进来,手里提着刀:“陛下!快走!官军打进来了!”
说着,他把一柄长刀扔给徐一桂。
徐一桂接住,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大坑,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末席,袁公佑不见了。
“袁先生呢?”徐一桂问。
“不知道!”徐一虎拉着他往后门跑,“先逃命!”
两人刚出后门,就听见前厅传来脚步声。
胡三带兵冲进来,看见龙椅,看见大坑,看见跪了一地的降卒。
“徐一桂呢?”胡三持刀喝问道。
一个降卒颤抖着指向后门:“跑、跑了…”
胡三没追。
他接到的命令是控制聚义厅,等陆恒。
陆恒是亥时末到的。
黑甲白马,踏过寨门。
降卒跪在两侧,火把照着一张张惶恐的脸。
陆恒走进聚义厅。
胡三迎上来:“大人,徐一桂从后门跑了,袁公佑也不见了。”
陆恒没说话。
他走到大坑边,往下看。
迷药味混着酒气,冲鼻子。
坑里那些人,有些他认识,从蛛网的情报里。
“按名单,”陆恒淡淡道:“可降的留下,当杀的,处理掉。”
“是。”
沈白低声问:“袁先生呢?”
陆恒望向末席,那里空着,只有一杯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说过,”陆恒转身,“只献计,不沾血。”
陆恒走出聚义厅,往后山小院去。
雨停了,月食渐退,月光重新洒下来。
小院里亮着灯,门虚掩着。
陆恒推门进去。
袁公佑坐在书案后,正在写字。
青竹在一旁磨墨。
“先生。”陆恒开口。
袁公佑放下笔,起身,拱手:“拜见主公。”
“延陵已定。”陆恒说,“先生之功,陆某铭记。”
“分内之事。”
“三条件,陆某履约。”陆恒看着他,“不究前罪,许先生隐居,不强出仕,杭州西湖边,已备好小院,先生随时可去。”
袁公佑深深一揖,“谢主公。”
“先生可要随我去延陵县城?”陆恒看着袁公佑,和煦一笑。
“不了。”袁公佑直起身,“袁某不善兵事,去了也是累赘,不如先去杭州,种花养鱼,静候大人佳音。”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不去。
陆恒面色一变,转瞬又笑着点头:“听先生的,明日我就派人护送先生去杭州。”
“有劳。”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陆恒告辞。
走出小院时,沈白跟上来。
“大人”,沈白压低声音,“真让他去杭州?万一…”
“万一什么?”陆恒停下脚步。
“万一他另有图谋…”
陆恒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灯光从窗格漏出来,暖黄色,看起来很安宁。
“沈白。”
“在。”
“传信给沈七夜和沈通”,陆恒冷冷道:“袁公佑到杭州后,派蛛网和暗卫的人,严密监视,若有不轨之举,直接诛杀。”
沈白瞳孔一缩。
“大人,您刚才还说…”
“我说履约,没说信他。”陆恒转身,往聚义厅走,“这世上,有些人能用,但不能信,袁公佑就是这种人。”
脚步声在夜色里远去。
小院里,袁公佑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折好,交给青竹,“好好收着。”
“先生”,青竹接过,“陆大人他真的让您去杭州隐居?”
“他答应了条件,也一定会安排好后手。”袁公佑淡淡说,“这才是明主该做的,既要用人,又会防人,两者并不矛盾。”
袁公佑走到窗边,双手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月光很好,照得群山一片银白。
山寨里,火光渐熄,喧闹渐止。
一场戏,落幕了。
“青竹”,袁公佑神情放松,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去杭州。”
“杭州之后呢?”
“之后?”袁公佑笑了笑,“之后就是种花,养鱼,偶尔,递张纸条。”
“太好了!”青竹眉开眼笑,“终于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咯!”
“安生?”
袁公佑摇头苦笑道:“我的这位主公,可是极为能折腾的,平乱之后朝堂问罪,削权夺利之事怕是在所难免,到时候啊,他还是会想起我这个隐士呢!”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兴致勃勃地问:“先生,那西湖边的小院,真的有花有鱼吗?”
袁公佑则重新坐回书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望着窗外的月光,“自然是有的,西湖的水,最养人,也最能藏事。”
“若喜欢牡丹,可在院里种上几株姚黄魏紫;若爱逗鱼,便在院中挖一方小池,养些金鳞红鲤。”
青竹听得眼睛发亮,喜滋滋地去收拾行囊了。
第585章 延陵血火
天目山休整三日后,陆恒站在新立的校场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俘虏。
四千余人被分为两列。
左列为青壮,虽衣衫褴褛,眼神里尚存良善;右列都是面有戾气,身上带血渍的凶悍之徒。
“左边的人,愿从军者,今日起吃军粮,拿军饷。”陆恒扬声道:“右边的人,依律当斩。”
胡三站在台下,手按刀柄。
他身后的新军营士卒已列阵肃立。
右列中有人嘶吼:“老子不服!都是被逼的。”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
沈磐收刀,血溅三尺。
尸体倒地时,那人的头颅滚到队列前,眼睛还睁着。
“还有谁不服?”沈磐问。
右列瞬间死寂。
陆恒不再看他们,转向左列:“我给你们两条路。一,领三钱银子、一斗米,各自归乡,从此安分守己;二,入我军中,从此听我军令,生死由命。”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瘦高的青年走出来,跪地:“小人王顺,原是佃户,徐一桂抢了我家粮,杀了老父,小人愿从军,只求有朝一日能杀贼报仇!”
“准。”陆恒点头。
陆陆续续,左列中走出一千五百余人。
余下的俘虏被带下去发粮遣散。
右列一百七十余人,当日下午在延陵城外山坳处决。
血染红了坡上的枯草。
延陵县城遥遥在望时,已是次日黄昏。
陆恒勒马远眺,眉头紧锁。
城墙明显是新修的,比情报中高了近一丈。
城下挖了深壕,宽约三丈,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更让人心沉的是城头,密密麻麻站着的,大半是百姓。
妇孺老幼被推在前排,孩童的哭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徐一桂这是要死守了。”韩震策马上前,低声道。
陆恒没说话,抬眼看见城楼上一面黄旗竖起,旗下一人披着不合身的金色袍子,正朝这边指指点点,正是徐一桂。
“传令。”陆恒终于开口,“围城!李烁率京营两千人围北门,杨义隆、赵发围南门,杨平章、李贵围东门;韩震,你带骑兵营巡防西门,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沈迅。”
“末将在!”
“把火药火器整备好,明日我要你用投石车,把东西送进城去。”
沈迅一愣:“大人要投何物?”
“炊饼。”陆恒淡淡道,“还有告示。”
当夜,大营灯火通明。
胡三拿着刚写好的告示来找陆恒:“大人,您看这样写可行?”
陆恒接过,就着烛火看:“城内军民听着:三日内出城者免死,擒徐一桂者赏千金,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再加一句。”陆恒提笔,在末尾补上:“百姓无罪,勿为贼陪葬。”
胡三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大人,徐一桂若狗急跳墙,怕是会杀人立威。”
“我知道。”陆恒放下笔,“所以才要快,攻城器械造得如何?”
“云梯三十架,撞木五根,投石车十五具,明日午时可全数就位。”
“不够。”陆恒摇头,“再加十架云梯,沈迅的火药有多少?”
“震天雷二百枚,火药八百斤。”
“全部用上。”
胡三欲言又止。
陆恒看他一眼:“说。”
“大人,火药珍贵,全用在延陵这弹丸小城,日后若是…”
“没有日后。”陆恒打断他,“延陵必须速破,朝廷的耐心有限,李老那边也快拖不住了。”
胡三这才明白,原来陆恒急着回杭州。
次日清晨,投石车开始发威。
一筐筐炊饼裹着油纸,被抛进城中。
告示如雪片般落下。
城头上,守军起初还射箭阻拦,后来见是粮食,竟有人偷偷去捡。
徐一桂在城楼暴怒,连斩三人,才勉强压住局面。
到了第二夜,情况变了。
子时刚过,南门城墙垂下十几条草绳。
百姓一个接一个缒城而下,趁着夜色往陆恒大营跑。
守军发现后放箭,射倒七八人。
但更多的人涌向城墙。
胡三率军接应,一夜收容了三百余百姓。
“城里快没粮了。”一个老者跪在陆恒面前,老泪纵横,“徐一桂把官仓的粮食都运到他那个伪皇宫里,百姓每天只给一碗稀粥,这两天连粥都没了,开始杀马充饥。”
陆恒扶起老人:“老丈放心,城破之后,人人有粮。”
第三日,陆恒下令攻城。
十五架投石车同时发射,这次抛出去的不再是炊饼,而是黑黝黝的震天雷。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
城墙在硝烟中颤抖,砖石飞溅。
新修的城墙终究不够坚固,南门一段率先崩塌,露出三丈宽的缺口。
“杨义隆!”陆恒大喝。
“末将在!”杨义隆早已按捺不住,双锤一举,“弟兄们,跟我上!”
新军营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城头守军疯了一样往下砸石头、泼热油。
但沈迅指挥的火器营持续压制,箭矢、火药弹一波接一波,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杨义隆第一个冲上缺口,双锤舞动,砸飞三名守军。
身后士卒一拥而入,缺口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传来巨响,杨平章率领的重甲营用撞木轰开了城门。
“进城!”陆恒翻身上马,长剑出鞘。
大军从南北两门同时涌入。
巷战开始了。
徐一桂在北门突围,是陆恒预料中的事,提前派京营驻守北门。
但他没想到,京营会弱到这种地步。
两千人的队伍,被徐一桂率领的几千残兵一冲,居然直接垮了。
李烁第一个调转马头往后跑,京营士卒见状,纷纷溃散。
“拦住他们!”陆恒厉喝,率亲卫营冲上去。
但已经晚了。
溃兵如决堤之水,反而冲乱了陆恒的阵型。
徐一桂的残兵混在京营溃卒中,一股脑往外涌。
陆恒被挤在人群中,战马嘶鸣着无法转身。
“保护大人!”胡三见状,大吼一声,带着身边十几名亲兵拼死往陆恒身边靠。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胡三连斩数人,肩上中了一箭,拔掉箭杆继续冲。
终于杀到陆恒身边时,身边只剩五人。
“大人,往后退!”胡三用身体挡在陆恒马前。
第586章 钟楼烈火
混乱中,徐一桂看见了陆恒。
“陆恒!”
徐一桂暴喝一声,眼睛血红,拍马直冲过来,“拿命来!”
长矛破空刺来。
胡三挥刀格挡,火星四溅。
他本就带伤,这一震虎口崩裂,刀险些脱手。
徐一桂第二矛又到。
胡三咬牙,不躲不避,直接用肩膀撞向矛尖。
噗嗤一声,矛头穿透肩胛,从后背透出。
“胡三!”陆恒目眦欲裂。
胡三却笑了,左手死死抓住矛杆,右手长刀横扫,斩向徐一桂马腿。
战马嘶鸣倒地,徐一桂滚落马下。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韩震的骑兵营终于赶到。
“杀!”韩震一马当先,长枪直取徐一桂。
徐一桂慌忙起身,挥矛格挡。
两人战在一处,枪矛交击,火星迸射。
新军营和骑兵营合力,终于把溃散的局势稳住。
徐一桂见势不妙,又退回城中。
陆恒跳下马,冲到胡三身边。
矛头倒刺还插在肩上,血染红了半身甲胄。
“医官!”陆恒大吼。
胡三脸色苍白,却还咧嘴笑:“大人没事,死不了…”
“别说话。”陆恒按住他伤口周围,“忍着点。”
医官飞奔而来,看了看伤势,脸色凝重:“矛头有倒刺,硬拔会扯烂皮肉,得割开伤口,才能取出。”
“那就割。”胡三咬牙。
没有麻药,刀割皮肉的声音让人牙酸。
胡三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陆恒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在剧烈颤抖,但始终没有松开。
矛头取出时,带出一团血肉。
医官快速止血、上药、包扎。
“大人”,胡三虚弱地说,“城还没破…”
“我知道。”陆恒站起身,脸色冷得吓人。
他望向北门方向,京营的溃兵已经重新集结,李烁正在整顿队伍,脸上毫无愧色。
陆恒翻身上马,策马到京营阵前。
“李将军。”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刚才为何不战?”
李烁脸色一变:“贼军势大,我军…”
“势大?”陆恒打断他,“两千对几千残兵,就叫势大?那我新军营八百人冲缺口,又算什么?”
京营士卒面面相觑。
陆恒突然提高声音:“全军听令!今夜破不了延陵城,决不收兵!敢后退一步者,斩!”
说完,陆恒目光扫过京营众人:“包括你们。”
李烁怒道:“陆恒,你无权指挥京营!”
“我有。”陆恒拔出腰间长剑,那是李严授予的天子剑,“李将军要抗命?”
李烁脸色铁青,又看到片胡三、韩震等人眼中泛起杀意,终于咬牙:“不敢。”
“那就攻城。”
陆恒调转马头,再不看他。
夕阳如血,照在延陵城头。
新一轮进攻,开始了,很快杨平章先登入城,四门皆破。
大军攻入城内,巷战持续到深夜。
徐一桂退守伪皇宫。
那原本是县衙,被他改建成宫殿模样,虽然粗糙,却也有模有样。
杨义隆率军攻到宫门前时,里面突然燃起大火。
“他要烧城!”杨义隆大惊。
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吞噬了半条街。
木质房屋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冲天。
“救火!”陆恒下令,“全军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剿匪,一队取水灭火!”
新军营士卒放下刀枪,拎起水桶冲向火场。
但京营的人没动。
李烁坐在马上,冷眼看着:“剿匪是正事,救火是民夫该干的。”
话音未落,一个京营士卒从旁边民宅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木匣子,里面金银首饰叮当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京营士卒开始大肆“搜查”民宅,实则是趁火打劫。
“住手!”杨平章率部路过,见状怒喝。
那几个京营士卒斜眼看他,继续翻箱倒柜。
杨平章上前拦住一人:“百姓财物,岂容抢夺!”
“你算老几?”那士卒一把推开他,“老子京营的,轮得到你管?”
杨平章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陆恒说过“暂时不要和京营冲突”,咬牙忍了。
但京营的人得寸进尺。
一个伍长模样的走过来,指着杨平章鼻子:“让开,别挡道。”
“此乃民宅,你们不能。”
啪!
伍长一耳光扇在杨平章脸上。
周围新军营士卒瞬间炸了,十几个人围上来。
京营那边也聚过来二三十人。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干什么?”陆恒的声音传来。
他刚从火场过来,脸上沾着烟灰,甲胄还在滴水。
杨平章咬牙道:“大人,京营抢夺民财,还动手打人。”
陆恒看向那几个京营士卒怀里的财物,又看看杨平章脸上的掌印。
“谁打的?”陆恒冷冷问道。
伍长昂着头:“我打的,怎么了?他妨碍军务。”
“军务?”陆恒打断,“抢夺民财,叫军务?”
伍长语塞。
陆恒不再看他,转向杨平章:“他打你,你为何不还手?”
杨平章一愣:“末将怕给大人惹麻烦。”
“现在就不麻烦了?”陆恒声音很冷,“我陆恒的兵,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打?”
陆恒转身,对韩震道:“骑兵营围住这里,一个京营的人都不准走。”
韩震领命,两百骑兵瞬间散开,将这片街区围得水泄不通。
李烁闻讯赶来,脸色难看:“陆都讨,你什么意思?”
“李将军稍等。”陆恒不理他,指着刚才动手的伍长和那七八个抢东西的士卒,“你们,出来。”
那几人看向李烁。
李烁冷哼:“我看谁敢动京营的人。”
“我敢。”陆恒拔剑,“再说一遍,出来。”
剑锋寒光刺眼。
那几人终于磨磨蹭蹭走出来。
陆恒又对新军营那边说:“刚才被打的、被抢的弟兄,也出来十个人。”
杨平章点了十名士卒出列。
“拿上兵器。”陆恒道,“一对一,生死不论。”
全场死寂。
京营那几人脸色惨白,李烁更是暴怒:“陆恒!你疯了?他们是京营!”
“京营就可以抢百姓、打友军?”陆恒盯着他,“李将军若不服,可以一起上。”
李烁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开始。”陆恒下令。
第587章 称帝者的末路
新军营十人起初还犹豫,但看见杨平章脸上的掌印,怒火涌上来。
随着陆恒一声令下,第一个士卒冲上去,一刀劈向京营那名伍长。
伍长慌忙举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新军营日日操练,体力远非京营这些少爷兵可比。
三招过后,伍长被一刀砍中脖颈,倒地抽搐。
血腥味弥漫开来。
京营其余几人吓破了胆,转身想跑,被骑兵营逼回场中。
“杀!”新军营士卒再无顾忌。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到一刻钟,京营八人全部倒在血泊中。
陆恒这才看向李烁:“李将军,还有何话说?”
李烁嘴唇颤抖,最后挤出一句:“陆恒,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陆恒收剑,“但现在,延陵城我说了算。”
陆恒转向全军:“都听好了!本官军令有三:一不抢百姓,二不杀降卒,三不虐俘虏,违令者,斩。”
“不论你是新军营还是京营。”
陆恒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杨平章眼眶发红,单膝跪地:“末将愿誓死效忠大人!”
“誓死效忠!”新军营山呼海啸。
火势在黎明前被控制住。
徐一桂带着最后几百亲信,退守城中心的钟楼。
那是延陵最高的建筑,三层木石结构,易守难攻。
更麻烦的是,徐一桂把被抓的知县、县丞等十几名官员都绑到了楼上。
“陆恒!”徐一桂在楼顶嘶喊,“放我走,否则我把这些官全杀了,一把火烧了这楼!”
陆恒单骑走到钟楼百步外,抬头望去。
知县等人被捆在栏杆边,个个面如死灰。
“徐一桂。”陆恒扬声,“你要活路,我给你。放人,我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你当我傻?”徐一桂狂笑,“放人我就没筹码了!”
“那你要什么?”
“船十艘,银万两,放我北去,到了江北,我自然放人。”
陆恒沉默片刻:“好,我给你准备。”
他调转马头回营,立刻召来沈迅:“钟楼结构,问出来了吗?”
沈迅一愣,随即明白:“大人要炸楼?”
“炸承重柱,让三楼垮塌,但二楼以下不能倒。”陆恒道,“能不能做到?”
沈迅闭眼沉思,手指在空中虚画,半晌睁开眼:“需三百斤火药,分三处埋设,但得有人潜到楼下,点燃引线。”
“我去。”沈白站出来。
陆恒看他:“可能会死。”
“属下本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沈白笑了笑,“大人放心,我一定把那些官员救出来,至少救出几个。”
当夜子时,沈白带着十名精通潜行的亲兵,借着夜色摸到钟楼下。
徐一桂的守卫大多集中在楼上,楼下反而松懈。
沈迅算的位置很准,三根主承重柱就在钟楼底层角落。
沈白等人快速埋设火药,布好引线。
寅时三刻,引线点燃。
轰!轰!轰!
三声闷响,地面震颤。
钟楼三层轰然垮塌,砖石木料倾泻而下。
但一二层果然没倒。
“上!”陆恒挥手。
沈白率先冲入烟尘中。
楼内一片混乱,守军被砸死砸伤大半。
徐一桂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沈白一刀砍翻。
“绑了!”沈白喝道。
亲兵们冲上二楼,找到了那些官员,但已经晚了。
知县、县丞等七人,都被割了喉咙。
尸体还是温的,血顺着地板缝隙往下滴。
只有最角落一名年轻主簿,因被捆在柱后,侥幸活了下来。
沈白背起主簿,刚要下楼,却见徐一桂的几个死士扑上来。
刀光闪过。
沈白左臂中刀,咬牙反手捅死一人。
亲兵们拼死护着他退到楼下。
“大人”,沈白跪地,“属下无能,只救出一个。”
陆恒扶起他,看向那名主簿:“你叫什么?”
“下官崔远程。”主簿惊魂未定,“延陵县主簿。”
“从今日起,你是延陵县令。”陆恒想起蛛网的情报和袁公佑的名单,便道,“另外,杜守长为县丞,何青为县尉,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秩序恢复。”
崔远程呆了呆,随即重重叩首:“下官遵命!”
延陵战后第三天,陆恒正在县衙处理公务,沈白呈上两封急信。
第一封是张清辞的密信,只有一行字:“王修之已进驻市舶司衙门,三日前查扣商盟三批苏绣,称涉嫌资敌,昨日开始调阅商盟账册。”
第二封是王允之的飞鸽传书,内容更详细:“王修之获朝廷任命,出任两江巡阅使,拥有监察军务之权。李严等主战派失势,求和派即将插手江南。”
陆恒脸色沉下来。
“沈石。”陆恒朝着门外唤了声,“你即刻回杭州,送三封信,一封给夫人,一封给周崇易,一封给严崇明。”
“是!”
沈白又禀报:“大人,还在贼寇营中发现玄天教符咒、兵器,抓获教徒七人;他们供称,玄天教曾暗中资助徐一桂,欲乱中取利。”
“果然。”陆恒冷笑,“传令潘美、徐思业,命他们率伏虎营、清水营先行归杭,再召胡定延来。”
胡定延,这是陆恒给胡三新取的名字,意为“平定延陵”。
很快,胡定延披甲进堂,肩上绷带还渗着血。
“伤怎么样?”陆恒问。
“不妨事。”胡定延咧嘴,“大人有何吩咐?”
“三日后拔营,回杭州。”陆恒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率主力走官道,沈迅带火器营在常州搭李魁的水师营走水路,我和韩震带骑兵营先行。”
陆恒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杭州位置。
“家里出事了。”陆恒轻声道,“得快点回去。”
胡定延抱拳:“末将领命!定将大军安然带回!”
陆恒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窗外,延陵城的百姓已经开始领粮。
长长的队伍从县衙门口排到街尾,每人一斗米、三钱银。
一个老妇人领到粮食,颤巍巍跪地,朝县衙方向磕头。
陆恒在窗后看着,转身对沈白道:“告诉崔远程,分田的事抓紧,百姓有田种,才不会再生乱。”
“是。”
“还有”,陆恒顿了顿,“让医官营留下三分之一人手,帮百姓治病,药材从军库出。”
沈白记下,忍不住问:“大人,杭州那边很麻烦?”
陆恒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杭州所在。
“王修之不可怕。”
陆恒淡淡道,“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这次回杭州,恐怕要比打延陵更难。”
夕阳西下,钟楼的废墟还在冒烟,但延陵城已经活了。
第588章 苏州之夜
马蹄声碎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陆恒带着骑兵营入城时已是黄昏,没有仪仗,没有号角,只有三百轻骑卷着征尘。
城门口,王允之带着苏州官员早已候着。
“陆大人。”王允之拱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忧色。
陆恒下马,拍拍甲胄上的灰:“王大人不必多礼,城中如何?”
“一切安好。”王允之道,“延陵捷报传来,百姓都说是大人解了江南大难。”
两人并肩往府衙走,沈磐和沈白带着十名亲卫跟在三步外。
街道两旁,百姓探头张望。
有人认出了陆恒,窃窃私语声蔓延开去。
“那就是陆都讨?”
“听说在延陵杀了徐一桂。”
“看着真年轻。”
陆恒充耳不闻,直到进了府衙后堂,屏退左右,才开口:“王大人,我发往苏常各处的文书,可都有回音?”
王允之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一共六十八封,全在这里,冯敬贤、方启正、郑怀德…所有大人任命的官员,都回了信。”
陆恒接过,一封封拆开看。
字迹不同,语气各异,但意思都一样——支持。
有写“愿随大人安民”的,有写“江南不能再乱”的,还有直接表忠心的。
最后一封是常州通判郑修远的,字写得力透纸背:“大人若有事,常州三千乡勇随时可动。”
陆恒看完,把信放回桌上,看着王允之:“你怎么看?”
王允之沉默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那叠信上。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但火漆上的印记陆恒认的出,那是吏部尚书王崇古的私印。
“家叔的信。”王允之声音低下来,“三天前到的。”
陆恒拆开,只有一页纸。
字不多,意思却透骨:“朝廷已议,陆恒拥兵自重,私授官职,有割据之嫌。圣上虽未明言,已生疑虑,众臣欲借此削其权,以修之为刀,汝与苏州当全力助之。”
陆恒看完,把信递给王允之:“烧了。”
王允之接过,走到烛台边,看着火苗吞噬纸张,才转身:“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王修之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恒不答反问。
“我的这位堂弟。”王允之苦笑,“二十五岁,去年中的进士,有些才学,但心胸狭隘,三年前他来杭州游学,曾追求张夫人。”
陆恒眼神一动,这事他也知道。
“张夫人当众焚了他送的琴,煮了他送的鹤。”王允之道,“这事在杭州传为笑谈,王修之从此恨上了张夫人,也恨上了杭州。”
“所以这次,他是公报私仇?”
“公私都有。”王允之坐回椅中,“家叔一派想掌控江南财赋,圣上想敲打大人,王修之想报仇,三件事,正好凑一块儿了。”
烛火摇曳。
陆恒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问:“你呢?王大人,你站在哪边?”
王允之抬眼,与陆恒对视。
良久,王允之笑了:“下官这个苏州知府,是大人任命的;下官这条命,是大人从乱军中救的;大人说,下官该站在哪边?”
陆恒也笑了,起身走到窗前。
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
“王修之不可怕。”陆恒道,“可怕的是他背后的朝廷,若圣上真起了疑心,一道圣旨就能夺我的兵权。”
“所以大人要早做打算。”
“你有什么建议?”
王允之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韬光养晦,暂避锋芒,但绝不能放权,权一放,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陆恒没说话。
“大人可以称病,可以上书自陈,甚至可以交出一部分虚职。”
王允之道,“但军权、财权、人事权,这三样必须牢牢抓在手里。江南的官是大人任命的,江南的兵是大人练的,江南的粮是大人筹的,只要这些在,朝廷就不敢动真格。”
“拖延时间?”
“对。”王允之点头,“拖到北方战事再起,拖到朝廷不得不倚重大人。那时,主动权就在大人手里了。”
陆恒看着窗外的夜色,良久,点点头。
“知道了。”
陆恒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王大人,若有一日,我要你彻彻底底做个选择,选王家,还是选我,你会怎么选?”
王允之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躬身道:“下官姓王,但下官先是苏州的父母官。”
陆恒笑了,推门出去。
苏州城西,素心斋的灯还亮着。
陆恒让沈磐等人在巷口守着,独自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林素心的侍女小荷。
“陆、陆大人?”小荷吓了一跳。
“夫人在吗?”
“在…在的。”
陆恒进院,小荷忙去通报。
他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棵老梅树,上次来的时候,花还没开,现在已落了满地的花瓣。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恒转身,看见林素心站在廊下。
她穿着月白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光晕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嗯,来了。”陆恒走过去。
两人对视,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林素心先开口:“仗打完了?”
“打完了。”
“受伤没有?”
“没有。”陆恒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林素心放下灯笼,伸手轻抚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很真实。
“瘦了。”她说。
陆恒握住她的手:“你也瘦了。”
小荷早已识趣地退下,院里只剩他们两人。
夜风吹过,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进去吧。”林素心拉着他的手,“外面凉。”
屋里陈设简单,书卷满架,墨香淡淡。
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西湖,断桥残雪。
“你画的?”陆恒问。
“嗯,想着你,就画了。”林素心倒茶,手有些抖。
陆恒从背后抱住她。
两人都没说话。
茶香袅袅,烛火晃晃。
过了很久,林素心轻声问:“这次能待多久?”
“明早就走。”
林素心身体一僵。
“杭州出事了。”陆恒把脸埋在她肩颈处,“我得回去。”
“危险吗?”
“可能。”
林素心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那你小心。”
“我会的。”陆恒吻了吻她额头,“等这事了了,我派人来接你,带你去杭州,或者…你想去哪都行。”
“我哪也不去。”林素心眼里泛起水光,但没哭出来,摇头,“我就在这,等你。”
陆恒心里一疼,把她搂紧。
两人就这么抱着,直到烛火燃尽,月光从窗户漏进来。
后来,他们进了内室。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相互依偎,用身体确认彼此的存在。
林素心很轻,很温柔。
陆恒也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夜深时,林素心趴在陆恒胸口,手指在他伤痕上轻轻划过,“这道是新的。”
“嗯,延陵留下的。”
“疼吗?”
“现在不疼了。”
林素心抬头,在黑暗中看他:“答应我,以后少受伤。”
“我尽量。”
林素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陆恒吻去她的泪,咸的,涩的。
天快亮时,两人都醒了,但谁也没动。
直到窗外传来鸡鸣,陆恒才起身穿衣。
林素心帮他系甲胄的带子,手指很稳。
“我走了。”陆恒说。
“嗯。”
陆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
林素心站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等我。”
“一定。”
第589章 我张清辞不怕这些
出城时天已大亮。
沈白迎上来:“大人,胡定延派人传信,李烁率两千京营脱离大部队,直奔杭州去了。”
陆恒翻身上马:“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胡将军请示要不要拦。”
“不用。”陆恒一抖缰绳,“让他去。”
“可是…”
“李烁想抢先回杭州报功,顺便告我的状。”陆恒冷笑,“让他告,我倒要看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马队出了城门,陆恒勒马回望。
苏州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他想起王允之的话,想起林素心的眼睛,最后想起杭州,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传令。”
陆恒扬声道,“各军在伏虎城集结,李魁的水师营,沈渊的巡防营,都要派部分人马出席,我要亲临伏虎城宣布扩军改编。”
沈磐问:“大人,真要扩军?朝廷那边…”
“朝廷?”陆恒笑了,“朝廷要是靠得住,江南就不会乱了。”
陆恒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去。
“回杭州!”
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踏起漫天烟尘。
与此同时,杭州,潇湘商盟总号。
张清辞扶着后腰,站在二楼窗前。
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腹部隆起明显,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楼下街道上,三百府兵把商号围得水泄不通。
旗帜是新的,刀枪是亮的,兵卒站得笔直。
一看就不是杭州本地那些懒散府兵,而是从外地调来的精锐。
夏蝉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小姐,王修之不肯走,说要封店拿人。”
柳青鸾跟在后面,长剑已出鞘半寸:“要不要动手?”
“不急。”张清辞转身,慢慢走下楼梯,“先看看他怎么说。”
大堂里,商盟的掌柜、伙计都聚在一起,面色紧张。
沈七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名暗卫,黑衣黑甲,一言不发。
门开了。
王修之走进来。
他面容白净,穿着青色官袍,腰佩银鱼袋。
官袍是新的,袍角绣着云纹,针脚细密。
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张清辞身上。
“陆夫人。”王修之声音清朗,“久违了。”
张清辞走到堂中,与他隔着三丈距离:“王大人,许久不见,不知今日带兵围我商号,所为何事?”
“公事。”王修之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本官奉旨巡查江南商货,接到密报,称潇湘商盟借货运之名,私运兵甲往江北。”
“按律,当封店查验。”
王修之把公文递给身边属官,属官上前呈给张清辞。
张清辞没接,只是扫了一眼:“王大人的公文,写的是查验,可你带的兵,像是要抄家。”
王修之笑了笑:“以防万一。”
“防什么?”张清辞也笑了,“防我一个怀胎几月的妇人?”
堂内气氛一僵。
王修之脸上笑容淡去:“陆夫人,本官是奉命行事,还请配合。”
“怎么配合?”
“打开货仓,调出账册,所有往来货物,本官都要一一核对。”
“可以。”张清辞点头,“货单、路引、税票都在柜上,王大人随时可查。”
“至于货仓,商盟的货仓在码头,王大人若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
张清辞说得坦然,王修之反而皱了眉。
“不必了。”
王修之不耐烦地摆摆手,“本官收到密报,那十船货物发往金陵,收货方是‘江南织造三局’,可据本官所知,织造三局上月已裁撤。陆夫人,这你怎么解释?”
张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叠单据,递给秋白。
秋白上前,双手呈给王修之。
“王大人请看。”张清辞从容道:“货单上写的收货方,是金陵‘云锦阁’,不是织造局。路引是杭州知府衙门发的,税票是转运使衙门核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王修之接过单据,一页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单据是真的,印章是真的,所有手续齐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修之抬起头,盯着张清辞:“陆夫人好手段。”
“王大人过奖。”张清辞淡淡一笑,“商盟做生意,向来遵纪守法,倒是王大人,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报,就带兵围店,是不是草率了些?”
这话说得轻,却像耳光抽在王修之脸上。
王修之攥紧了单据,怒气上涌。
三年前的那一幕,突然涌上心头。
也是在杭州,他送张清辞古琴和白鹤。
张清辞却当着众人的面,看都没看琴和鹤,只说了两个字:“焚了。”
琴被扔进火里,鹤被杀了煮汤。
满城都在笑他,笑他王家公子自作多情,笑他连个商贾之女都攀不上。
从那以后,他发奋读书,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把当年的羞辱还回去。
可现在,他带着三百兵,拿着朝廷公文,却依然拿张清辞没办法。
“陆夫人。”王修之的声音冷下来,“本官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就算货单没问题,账册呢?商盟这些年的账,本官总得查查吧?”
“可以。”张清辞依然平静,“账房在后院,王大人随时可查,只是商盟账目繁多,查起来恐怕要些时日。王大人若愿意,我让人收拾几间客房,大人在此住下慢慢查。”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绵里藏针。
王修之盯着她,忽然笑了:“陆夫人,你以为本官查不出来?”
“王大人想查什么?”
“查陆恒。”王修之往前走了一步,“查他如何用商盟的钱养私兵,查他如何借平乱之名割据江南,查他有没有不臣之心!”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堂内死寂。
夏蝉和柳青鸾同时拔剑,府兵也齐刷刷拔刀。
沈七夜的暗卫往前压了一步,手按刀柄。
剑拔弩张。
张清辞却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在看戏。
“王大人。”张清辞冷声斥问,“你这话,是代表朝廷问的,还是代表你自己问的?”
“有区别吗?”
“有。”张清辞扶着腰,慢慢走到主位坐下,“若是朝廷问的,请出示圣旨;若是王大人自己问的。”
张清辞抬眼,目光如刀:“你算什么东西?”
王修之脸色瞬间铁青,厉喝道:“张清辞,你敢辱骂朝廷命官?”
“我骂的是你。”张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修之,三年前你追着我送琴送鹤,我让你焚了煮了,是告诉你,我张清辞不稀罕这些。”
“三年后你带着兵来查我的店,我也告诉你,我张清辞不怕这些。”
张清辞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在桌面上,清脆一响。
“你要查账,我让你查;你要封店,我让你封。但你要往我夫君头上扣‘不臣之心’的帽子。”
张清辞站起身,腹部隆起,气势却压得满堂寂静。
“那就拿出证据来。”她一字一句,“拿不出,就滚。”
王修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清辞,手指都在颤:“好…好!张清辞,你等着!本官今日就”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直冲到大门口,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几步冲进堂内。
“王大人!”那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陆都讨已平定延陵,正率军返杭!李宣抚有令,命您即刻去知府衙门议事!”
堂内又是一静。
王修之脸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从白到红。
他盯着张清辞,张清辞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许久,王修之咬牙:“明日再来。”
他转身要走。
“王大人。”张清辞叫住他。
王修之停步,回头。
“走之前”,张清辞指了指大门,“让你的人,把封条撕了,我商盟的门,不是谁想封就能封的。”
王修之拳头握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撕了。”
府兵上前,撕下刚贴上的封条。
王修之拂袖而去,三百府兵跟着撤走。
马蹄声远去,街面恢复平静。
张清辞站在原地,直到人都走光,才身子一晃。
“夫人!”夏蝉连忙扶住。
张清辞摆摆手,脸色有些白:“没事,就是站久了。”
秋白端来热茶,张清辞喝了一口,缓过气来。
“沈七夜。”张清辞唤道。
“属下在。”
“派人去码头,那十船货今晚就发走,一刻也别耽搁。”
“是。”
“再派人去告诉秦刚和沈渊,加强戒备,王修之这次来者不善,后面肯定还有动作。”
“明白。”
张清辞扶着桌子坐下,手放在腹部,感受着胎动。
孩子踢了她一下,很轻。
她低头,轻声说:“别怕,你爹快回来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是陆恒的骑兵,正在疾驰而来。
第590章 那就别扛
伏虎城的校场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陆恒解下披风扔给沈白,走到主位前,没坐,就那么站着。
帐内,军侯以上的数十位将领分坐两侧,从潘美、徐思业这些老部下,到新投的杨义隆、赵岩,再到水师营的李魁、火器营的沈迅,黑压压一片。
“人都齐了?”陆恒问。
沈磐在帐门口点头:“齐了。”
陆恒这才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叫各位来,就一件事,改军制和正式扩编。”
帐内一阵轻微骚动。
潘美先开口:“大人,咱们现在已经有伏虎、徐家、清水三营,加上骑兵营、火器营、水师营,还有新编的定延营,拢共五六万兵马了。”
陆恒点头,“苏州、常州两州刚刚平定,江南地区表面看似安稳,实际上却危机四伏,朝廷那边也需加以防范,我们要尽快完成编练。 。”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座的都听懂了。
徐思业沉吟道:“大人想扩到多少?”
“现有的兵马已足够。”陆恒说道,“我打算将各营重新整编,设置六镇,每镇六千人,编练出一镇六营。”
帐内响起吸气声。
韩震皱眉:“大人,六万兵马,还不算其他兵卒,粮饷从哪来?光军饷每月就要十几万两,这还不算军械、马匹、营房…”
“粮饷我解决。”陆恒打断他,“苏、常、杭三州的税赋,加上商盟的进项,养十万兵都够用;军械伏虎城能造,马匹段庆续在北边买,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养,而是怎么编。”
陆恒站起身,走到挂着的江南地图前:“我的想法是,伏虎营、徐家营、清水营扩编为东南西北四镇,不同方向驻守苏杭常三地,负责抵御外敌;巡防营扩编为镇安军,主要巡查县乡,负责地方安宁;水师营编练为镇远军,为我方水上屏障;新军营、骑兵营、火器营、锐士营,统一编练为镇武军,并且镇武军中再设匠作营,由我亲自统率。”
“大人。”李魁站起来,“水师营现在一万人左右,战船一百二十艘,人是够多了,就是船不够。”
“造。”陆恒转头看他,“伏虎城的船坞能造多少?”
“全力开工,每月能下水五艘大船,十艘快船,半年就可造好。”
“那就半年。”陆恒拍板,“这半年里,水师营的船优先供应。”
陆恒走回主位,看向众人:“这只是我的想法。今天叫各位来,就是听听你们的意见,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不怪。”
帐内安静了片刻。
杨义隆先开口,声音粗豪:“大人,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末将觉得,兵贵精不贵多,新军营在延陵打过,一千老兵能冲三千贼寇的阵,要是兵多了但练不精,上了战场也是送死。”
“这话在理。”赵岩附和,“咱们现在这几营,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老兵,现在这些新兵降卒招进来,没半年操练上不了阵,战力肯定已经下滑。”
陆恒点头:“所以我想了个法子,老兵带新兵,每营留三千老兵,掺三千新兵,以老带新,三个月一轮,轮训完了再换一批新兵进来,这样可以快速弥补不足。”
徐思业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但将官得选好,得镇得住场子。”
“将官人选,你们推荐。”陆恒道,“今天先议框架,具体人选下次再定。”
众人这才放开,你一言我一语。
潘美说各镇的驻防区域怎么设,韩震说骑兵该配多少马匹,沈迅说火器营的震天雷产量不够…
议到晌午,还没说完。
陆恒让伙房送饭进来,就在大帐里边吃边议。
吃到一半,沈白进帐,在陆恒耳边低语几句。
陆恒放下碗:“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穿着旧军官袍的中年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国字脸,眼角有细纹,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神里透着疲惫。
“末将石全,”他单膝跪地,“参见陆大人。”
帐内静了静。
在座的都认识石全,临安府都指挥使衙门的指挥佥事。
苏州乱起时,他带三千官兵守城,没守住,败退到杭州。
后来在陆恒麾下听调,打了几仗,表现中规中矩。
陆恒起身扶他:“石将军请起,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军改的看法。”
石全站起身,看了看帐内众人,苦笑道:“大人,末将现在是待罪之身,哪敢妄议军制。”
“待罪?”陆恒挑眉,“你何罪之有?”
石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双手呈上。
陆恒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公文是兵部发的,盖着鲜红的大印。内容就几句话:临安府都指挥使衙门形同虚设,即日裁撤。原衙门官员,依律问罪。指挥佥事石全,守土不力,判斩监候。
“什么时候的事?”陆恒问。
“今日刚到的。”石全声音很平静,“同来的还有李烁带的一道口信,让我把苏州失守的罪责扛下来,说这样能保我家人平安。”
帐内响起低声议论。
陆恒把公文扔在桌上,看向石全:“你怎么想?”
“末将不想扛。”石全抬头,眼睛红了,“苏州城破,是知府先跑的,粮仓是胥吏开的,官兵断粮三日,怎么守?末将带着三千人,死了一千多,没退过一步!可朝廷不问这些,只问城为什么丢了!”
石全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凭什么要我扛?凭什么?”
帐内鸦雀无声。
陆恒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别扛。”
石全愣住。
“公文我看到了,苏州失陷,不能怪你,你也随我打了几仗,还是有功的。”陆恒转身,对沈白道,“去把我报给朝廷的军功册拿来。”
沈白很快捧来一本册子。
陆恒翻开,找到一页,念道:“十月十七,苏州吴县之战,指挥佥事石全率部坚守东门,毙敌四百,伤敌无数;十月二十三,常州驰援,石全部为前锋,破贼营两座…”
陆恒一连念了七八条,最后合上册子,“这些,都是我亲笔写的,已经报上去了。”
石全呆呆看着他。
“所以”,陆恒把册子递给他,“你现在不是待罪之身,是有功之将,朝廷要治你的罪,得先问问我们的功劳簿。”
石全接过册子,手在抖。
许久,他再次跪下,这次是双膝:“大人,末将愿效死力!”
“起来。”陆恒扶起他,对帐内众人道,“石将军带来两千官兵,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我打算把他们编入新营,石将军,你可愿意?”
石全用力点头:“愿意!末将和弟兄们商议过了,愿意打散重编,一切听大人安排!”
陆恒笑了:“好!那今天你也留下,一起议。”
第591章 三军列阵
当晚,伏虎城摆宴。
校场上架起几十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飘得满城都是。
将士们围着火堆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主帐里另开一桌,陆恒和众将同饮。
石全坐在末席,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酒下肚,话多了起来。
“我是河北,十六岁从军,在边关待了十年。”
石全端着酒碗,眼睛望着帐外的火光,“那时候真苦啊,冬天雪埋到腰,夏天沙吹进嘴,但痛快,真痛快,杀胡虏,保家乡,死了也值。”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后来败退江南,升了官,进了都指挥使衙门,人人都说我出息了,可我自己知道没意思。”
潘美问:“怎么没意思?”
“江南太平啊。”石全苦笑,“太平得武官成了摆设,整天不是应付上官检查,就是调和地方矛盾。”
“练兵?练给谁看?朝廷要看的是账册干净,是地方安稳,不是兵练得多好。”
石全摇摇头:“我在衙门待了八年,学会的不是带兵,是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都不得罪,同僚骂我笑面虎,我也认了,不笑面虎,怎么活?”
帐内安静下来。
石全又灌了一碗酒,声音有些哽咽:“可我没想到,我这么小心,这么圆滑,到头来还是这个下场。”
“苏州丢了,是我的错吗?三千人守五万贼军,守了七天!最后是粮尽了,箭没了,人才退的!可朝廷不管,朝廷只要有人担罪。”
石全抹了把脸,眼圈通红:“李烁回杭州那天,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没用,说我是废物,我忍了。可他还要我把所有罪都扛了,说这样朝廷那些大官就能保我,保个屁!朝廷就是想拿我顶罪!”
陆恒静静听着,没说话。
石全深吸口气,端起酒碗站起来:“大人,今天这话我说出来了,痛快!从今往后,我石全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朝廷对不住我,您对得住!”
他一饮而尽,碗底朝下。
帐内众将纷纷举碗:“干!”
酒宴散时已是深夜。
陆恒回到住处,沈白跟进来,低声道:“大人,石全的底细查清了,蛛网的消息和他说的一致,苏州之战确实尽力了,败退是粮尽援绝。他家眷三天前送到杭州,安置在城西,有个老母亲,一个妻子,两个儿子。”
“人呢?”
“安顿好了,派了人暗中护着。”
陆恒点点头,走到窗边。
伏虎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
“沈白。”
“在。”
“你说,我该给石全个什么职位?”
沈白想了想:“石全带兵经验足,但刚投过来,不宜太高,做个军侯?”
“不。”陆恒摇头,“我要给他个高的,高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陆恒转身,看着沈白:“我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看,朝廷对不住的人,我陆恒愿意接纳,而且重用。”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伏虎城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几千,是几万。
黑压压的方阵从点将台一直排到城墙根,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海,照得半个城亮如白昼。
陆恒站在高台上,甲胄擦得锃亮,披风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台下。
台下也没声。
只有战马的响鼻,铁甲的摩擦,火把燃烧的噼啪。
足足一刻钟。
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时,陆恒终于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三件事。”
陆恒伸出第一根手指:“改军制。”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
“从今天起,没有伏虎营、徐家营、清水营了。”陆恒顿了顿,“有的是临安七镇,镇东、镇南、镇西、镇北、镇威、镇安、镇武,除了镇武军,每军六千人,设校尉一人,军侯若干。”
陆恒转身,沈磐和沈石抬着一面大旗走上高台。
旗是紫金色,九尺长,六尺宽。
旗面绣着山川地理图,中间一个巨大的“陆”字,金线在晨光里发亮。
“这是帅旗。”陆恒握住旗杆,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镇武军,我亲自带。”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
陆恒抬手:“徐思业。”
“末将在!”徐思业出列,单膝跪地。
“镇东军,你带。”陆恒从沈白手里接过一面旗,靛青底,银线绣着卷云逐月的图案,旗边镶白。
“旗在这里,兵在台下,六千人的命,交给你了。”
徐思业双手接旗,手有点抖。
他用力握紧,起身,走到台前,把旗高高举起。
台下镇东军的方阵里,爆出一声吼:“镇东!”
六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地面发颤。
接着是秦刚。
他背挺得笔直,接过墨绿底的水波纹旗帜时,吼道:“镇南军。”
“镇南!”又是山呼。
一面面旗子发下去。
石全接过镇西军青灰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他捧着旗,转身对着台下那些跟他从都指挥使衙门出来的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抱拳一礼。
那些兵堆里有人喊:“石将军!我们跟定你了!”
然后是潘美镇北军的赤底金纹黑虎旗,李魁镇威军的深蓝白纹龙首旗,沈渊的巡防营扩编的镇安军。
每面旗展开,台下就爆出一阵吼。
七面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陆恒等声音平息,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授职。”
沈白捧出名册,开始念。
“镇东军前营军侯,徐思弘!”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出列,上台,单膝跪在陆恒面前。
陆恒递过一块铁制的腰牌,上面刻着姓名职务。
“左营军侯,徐茂林!”
“右营军侯,周顺!”
一个接一个。
曲长、队正,一直到伙长。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台领牌。
台下几万双眼睛看着,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带疤的,干净的。
念到张虎时,这个憨厚的青年愣了一下,才慌忙跑上台。
“镇北军右营军侯,张虎。”陆恒把腰牌递给他,“你爹在台下看着呢。”
张虎回头,看见人群里特意赶来的张猛在抹眼睛。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592章 分兵驻防
这场授职用了半个时辰,二百多人上台领了牌。
最后一个是吴焱,那个被火药燎得头发焦黄的年轻人。
“匠作营校尉,吴焱。”
台下静了静。
很多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吴焱慢吞吞走上台,眼神有点飘,好像还在想火药配比的事。
直到陆恒把腰牌塞进他手里,他才反应过来,慌忙要跪。
陆恒扶住他:“不用跪,匠作营独立于各军,直属于我的镇武军,你要多少人,要什么材料,直接报给我。”
吴焱点点头,攥紧腰牌,嘴里嘀咕了一句:“那能多要点硝石吗?”
台下有人笑出声。
陆恒也笑了:“能!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第三件事,是授田。
校场中央清出一块地,铺着红布。
布上摆着一摞摞地契,用石头压着。
陆恒走到红布前,拿起最上面一份。
“胡定延。”
胡定延出列,肩上的伤让他动作有点僵。
“延陵之战,你率新军营护主有功,身被三创而不退。”
陆恒展开地契,“按军功,赐永业田二百亩,杭州城外,沿河的好地。”
说完,陆恒把地契递过去。
胡定延没接,扑通跪下:“大人,这…这太厚了。”
“拿着。”陆恒弯腰扶他,“不光你有,凡有功者,皆有赏。”
陆恒转向全军:“从今天起,立‘军功爵田’制!斩首一级,赏银五两,记功一次!先登破阵,赏田十亩!战死者,抚恤五十两,子女免赋十年,入忠烈学堂读书!”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浪。
“大人万岁!”不知道谁先喊的。
接着是山呼海啸:“万岁!万岁!”
陆恒抬手,压下声音:“田,我给你们,但有个条件,田在江南,不在你们有些人的老家。”
不少人愣住了。
“为什么?”陆恒自问自答,“因为我要你们把根扎在江南!要你们把家小接过来,在这落地生根!从今往后,江南是你们的家,是你们子孙后代的基业!”
陆恒走到台边,指着远处:“看见那片山坡没?已经划出来了,建忠烈学堂,你们的儿女,就在那读书识字,学本事。等他们长大了,想从军的从军,想做工的做工,想种田的就种你们挣下的田!”
赵发在台下,突然嚎了一嗓子:“俺接!俺把爹娘媳妇都接来!”
接着是王山:“我家那口子早就该接来江南了。”
樊虎、李贵、岳擎、赵桐…一个接一个喊。
陆恒笑了。
这才是他要的,把手下将士的利益,和江南这片土地牢牢绑在一起。
最后是军纪。
沈白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念。
十七条,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一,违令者斩!”
“二,临阵脱逃者斩!”
“三,抢掠百姓者斩!”
……
念到第十六条时,台下已经肃然。
“十七”,沈白提高了声音,“凡我袍泽,生死同命,弃伤者,全队皆斩!”
全场死寂。
陆恒走到台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一条,是我加的。为什么?因为我见过太多,仗打完了,伤兵扔在路边,没人管,慢慢等死。”
陆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从今往后,不许再有这种事,你的同袍倒了,你得把他背回来;他残了,我陆恒养他一辈子;他死了,他的儿女,我陆恒帮着照看。”
陆恒目光扫过全场:“做不到的,现在就走;留下的,就得记住,上了战场,你们不只是兵,是兄弟,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
风刮过校场,旗子哗啦哗啦响。
没人动。
陆恒点头:“好。”
当夜,伏虎城议事厅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几十员将领围着长桌坐,没人说话。
陆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细木棍,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徐思业。”
“末将在。”徐思业起身。
“你带镇东军驻常州。”木棍点在常州位置上,“常州刚平,民心未稳,你的任务是稳住地方,盯紧北边,淮南府离常州就隔条江,别让乱兵流寇窜过来。”
徐思业抱拳:“明白。”
“秦刚。”
秦刚站起来,抱拳拱手。
陆恒看了他一眼,“镇南军也驻伏虎城,一是练兵,二是守家,伏虎城是咱们的根本,不能有失。”
秦刚点头:“大人放心,人在城在。”
木棍移到钱塘县:“潘美,镇北军驻钱塘,钱塘是杭州北方门户,水道陆路都要守死。特别是漕运码头,一只可疑的船都不能放过。”
潘美咧嘴笑了:“大人,俺就喜欢守要地。”
“石全。”陆恒看向末座。
石全连忙起身。
“苏州交给你。”木棍点在苏州,“你熟悉那边情况,人也熟,镇西军六千,够不够?”
石全深吸口气:“够,末将一定把苏州守稳。”
陆恒点头,又看向李魁:“水师营整编完了?”
“整编完了。”李魁掏出一本册子,“原水师营八千人,加上新募的两千,一共一万。按大人吩咐,挑了八千精锐入镇威军,淘汰的两千,水性还行,但年纪大了,或者身上有旧伤,打不了硬仗。”
“这些人别遣散。”陆恒道,“编入护漕营。陈传!”
角落里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末将在。”
“护漕营校尉,你来做。”陆恒道,“李魁推荐你,说你懂船、懂水、懂漕运规矩。孙季常、刘甫、吴守三人给你做军侯,加上收编的漕运衙门旧部,凑够三千人,以后漕运护卫归你,不归水师了。”
陈传愣了愣:“那水战还打不打?”
“打。”陆恒笑了,“平时你管漕运,战时镇威军需要,你带人并入李魁麾下,一起作战。不定期也要跟镇威军合练,别把手艺丢了。”
“懂了!”陈传抱拳。
李魁插话:“大人,水军和漕运分开,这法子好!以前我两头顾,哪头都顾不好,现在专心练水战,一年之内,镇威军能成江南第一水师!”
“我要的就是江南第一。”陆恒放下木棍,走回主位坐下,“咱们说说镇武军。”
第593章 镇武合编
众将听闻此言,精神为之一振,皆对镇武军的编制颇感好奇。
“镇武军我亲自带,驻杭州。”陆恒看向胡定延,“你那个新军营,改名叫步军营,还是六千人,归入镇武军。”
胡定延起身:“末将领命。”
“沈迅的火器营、韩震的骑兵营、吴焱的匠作营、沈磐的亲卫营,都划进来。”陆恒顿了顿,“沈石。”
“在。”沈石站起。
“你调入亲卫营,给沈磐做副手。”
沈石咧嘴笑:“好啊,早想跟磐哥搭伙了。”
沈磐在对面瞪他一眼。
陆恒也笑了,继续道:“锐士营王闯还没回来,年后扩编了也归镇武军。这样算下来,镇武军有步军六千、火器两千、骑兵三千,加上亲卫、匠作,拢共一万三千人。”
陆恒转眼看向韩震:“骑兵营扩到三千,马够吗?”
“段庆续来信,第一批五百匹战马已经到江北了。”韩震道,“都是北地好马。末将打算这样分,马岩领五百重骑,全身铁甲,冲阵用;马川和岳擎各领一千轻骑,机动游击;胡整领五百斥候,专司侦查哨探,足以覆盖整个临安府。”
“可以。”陆恒点头,又补充一句,“重骑太费钱,先练着,别急着扩。”
“明白。”
陆恒这才看向坐在文官那侧的沈渊:“沈渊。”
沈渊起身,拱手:“大人。”
“巡防营改编成镇安军,六千人。”陆恒道,“你任巡防副使,代行巡防使职责,总领三州治安。赵胜为杭州校尉,领两千人;瞿大山为常州校尉;屠飞为苏州校尉,各领两千。”
陆恒转而问道:“各地的团练乡勇,都掌控了?”
沈渊还没说话,屠飞先笑了:“大人,您就放心吧!能扒拉的精壮,全扒拉进军中了;团练那些破铜烂铁,能用的都入库了,不能用的回炉重铸,现在三州的团练,就剩些老弱充门面,掀不起风浪。”
众将哄堂大笑。
沈渊等笑声停了,才道:“屠飞话糙理不糙,确实清理干净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各地豪绅私下还有些护院家丁,人数虽不多,但都是精壮。”沈渊道,“这些人不好动,一动就闹。”
陆恒冷笑:“先记着!等眼前这关过了,腾出手来,再一个个收拾。”
陆恒敲了敲桌子,正色道:“镇安军的任务就一个,维持地方安定,我不希望江南再有任何动乱。暗卫和蛛网会配合你们,先把苏州、常州两地的玄天教清洗一遍,杭州已经清干净了,苏常也要一样。”
沈渊肃容:“末将领命。”
说完军事,说抚恤。
陆恒看向一直沉默的黄福、何元几位文官:“伤残士卒的安置,章程拟好了吗?”
黄福起身,展开一卷纸:“拟好了。轻伤能劳作的,安排做军中杂役,管仓库、守营门、训新兵,按月领饷;重伤残了的,安排到地方做小吏,比如税吏、仓吏、驿丞,活不重,也能养家。”
黄福还补充道:“按大人吩咐,饷银按原饷七成发,直到终老。”
陆恒点头:“再加一条,他们的子女,优先入幼虎营、讲武堂。”
“是。”
说到学堂,何元接话:“大人,伏虎城两所学堂的地已经划出来了。幼虎营收六到十二岁孤儿和军中子弟,讲武堂收十二到十八岁,都能容千人,只是教习人选?”
“从军中挑。”陆恒道,“识字的教识字,懂兵法的教兵法,会武艺的教武艺。轮流去,也算给将士们一个出路,老了打不动仗,还能教书育人。”
潘美挠头:“大人,俺们这些大老粗,哪会教书…”
“不会就学。”陆恒瞪他,“你潘美带兵有一套,怎么带的,就怎么教,实打实的经验,比书本管用。”
众将互相看看,都笑了。
陆恒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还有个事!军中要设‘监军’和‘军正’,监军管监督,军正管军法,两套人马,都直接对我负责。”
帐内安静下来。
徐思业先开口:“大人,这…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不是信不过。”陆恒摇头,“是规矩!兵多了,将多了,难保不出问题。监军盯着钱粮兵械,防止有人贪墨;军正执掌军纪,防止有人欺压士卒、祸害百姓。”
陆恒看向众将:“你们放心,监军不干涉指挥,军正不插手练兵,但若有违军纪,哪怕是你徐思业,该斩也得斩。”
徐思业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胡定延站起来:“末将觉得该设,以前在边军,就因为没这套,当官的喝兵血、吃空饷,底下人敢怒不敢言,现在有了监军和军正,至少有个说理的地方。”
石全也附和:“末将也赞同!都指挥使衙门以前就是一滩浑水,就是缺人管、缺人查。”
其他将领互相看看,陆续点头。
陆恒松了口气,这事他本来担心阻力大,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就这么定了。”陆恒起身,“各军回去准备,明日—”
话没说完,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直冲进大院,马上的人滚鞍落地,连滚带爬冲进议事厅。
是个商盟伙计,衣服破了,脸上有淤青,满头大汗。
“姑爷!不好了!”
那伙计扑跪在地,“王修之又来了!这回带着李烁,还有五百京营兵,要封咱们总号!夏蝉姑娘和柳姑娘拔了剑,差点打起来,幸亏周大人和赵知府赶到,李相也出面弹压,王修之才撤了,但说明日还要来!”
厅内“哐当”一声,是潘美踹翻了凳子。
“他娘的!”潘美眼睛红了,“老子带兵去剁了他!”
“坐下!”陆恒厉喝。
陆恒走到那伙计面前,扶起来:“夫人怎么样?”
“夫人…夫人没事,就是动了气,脸色不好。”伙计喘着气,“王修之说咱们商盟‘资敌通匪’,要封店查抄;李烁在旁边帮腔,说…说姑爷您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厅内瞬间炸了。
“放屁!”
“老子砍了他!”
“大人,发兵吧!”
陆恒抬手,压下声音。
他脸色很冷,冷得像冰。
“潘美、徐思业、秦刚、石全。”陆恒一个个点名,“你们四个,即刻动身,赴任驻防。把各处的关隘要地,给我守死了。”
“胡定延、韩震、沈迅、沈磐。”
陆恒继续道,“镇武军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发,直奔杭州。”
“沈渊,镇安军分赴三州,配合暗卫清洗玄天教余孽,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成效。”
一道道命令下去,厅内将领轰然应诺。
陆恒这才看向黄福、何元几位文官,语气缓和了些:“几位辛苦,民生之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黄福躬身:“大人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
沈白这时进来:“大人,镇武军集合完毕。”
陆恒点头,抓起披风,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又看了一眼伏虎城的夜空。
“传告全杭州。”陆恒对沈白道,“就说,陆恒班师凯旋,明日正午抵杭。”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披风。
城外,一万二千镇武军已列阵完毕。
火把如龙,刀枪如林。
第594章 风雪归杭
腊月,雪下得正紧。
杭州城十里亭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张清辞,裹着狐裘,腹部隆起,脸色在雪光里白得透亮。
楚云裳抱着三个月的陆安站在她身侧,孩子裹在锦被里,只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
潘桃和柳如丝站在稍后,柳如丝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歌舞班的姑娘,或是抱着琵琶,或是捧着手鼓。
再往后是文官,李严、赵端、周崇易、孙默、崔晏、谢青麒…杭州城叫得上名号的官员,几乎都来了。
武官反倒少,只有沈渊带着巡防营维持秩序。
雪越下越大,把官道铺成一条白练。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来了!”
远处,雪幕里显出一线黑色。
先是骑兵,韩震的三千骑分三列,马蹄踏雪,声音闷得像擂鼓。
马是北地马,高大,鬃毛在风里飞扬。
骑手一身黑甲,肩头积雪,腰刀和长枪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接着是步军。
胡定延的六千步军,盔甲鲜明,步伐整齐。
踩雪的“咯吱”声汇成一片,沉甸甸的。
火器营在最后,沈迅骑马走在最前。
兵士背着迅雷铳,火药车裹着油布,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
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亭,见军队过来,不知谁先跪下的,接着一片片跪倒。
有人哭,有人喊“陆青天”,声音混在风雪里,听不真切。
陆恒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白马。
甲胄卸了,只穿件青袍,外罩黑披风。
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在十里亭前勒马,翻身下来。
张清辞上前两步,看着他,没说话。
陆恒也看着她,伸手拂去她发梢的雪:“怎么出来了?天冷。”
“等你。”张清辞声音很轻。
陆恒笑了,转身从楚云裳怀里接过陆安。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嘟着。
陆恒用披风裹住孩子,低头亲了亲额头,“长大了。”
楚云裳眼圈红了,忍着没哭。
潘桃想上前,被柳如丝轻轻拉住。
柳如丝冲她摇摇头,自己却往前走了一步,福身:“大人凯旋,妾身备了歌舞,给大人洗尘。”
陆恒点头:“有心了。”
陆恒这才转向官员那边,一一见礼。
到李严时,老人握了握他的手,低声:“晚上来我那一趟。”
“是。”
到王修之时,这个年轻官员穿着崭新官袍,上前拱手:“下官王修之,恭贺陆都讨凯旋。”
陆恒看着他,笑了笑:“王大人辛苦。”
就四个字,没多说。
王修之还想说什么,陆恒已经转身,对全军挥手:“进城!”
韩震一马当先,三千骑兵如黑色潮水般分向两侧,为后续队伍让开道路。
陆恒重新翻身上马,张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狐裘的边缘沾了细碎的雪沫。
她下意识地护了护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然成长,是她和他的希望。
庆功宴设在云鹤间。
楼上楼下全包了,摆了上百桌。
武将坐楼下,文官坐楼上。
陆恒在主桌,左边李严,右边赵端,张清辞和楚云裳坐在屏风后的小间里。
酒过三巡,李严起身,举杯:“这杯,敬陆都讨,平乱之功,江南之幸。”
满堂举杯。
李严喝了一杯,又倒一杯:“这杯,敬战死的将士。”
众人肃然,饮尽。
第三杯,李严没敬谁,自己喝了,放下杯子:“老夫年迈,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李严起身,陆恒要送,却被他按住:“你们尽兴。”
李严一走,楼下气氛就变了。
胡定延、杨义隆、杨平章几个互相使个眼色。
杨义隆拎着酒坛子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李烁那桌。
李烁坐在角落,身边几个京营将领陪着。
“李将军!”杨义隆把酒坛往桌上一墩,“俺敬你!”
李烁皱眉:“杨将军,本官…”
“什么本官不本官!”杨义隆大着舌头,“打仗的时候没见你,喝酒的时候摆谱?看不起俺?”
李烁脸色难看:“杨将军醉了。”
“醉个屁!”杨义隆拍桌子,“俺们在延陵拼命的时候,你在哪?啊?现在俺们回来了,你连杯酒都不喝?”
楼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胡定延也走过来,笑眯眯的:“李将军,久闻你是京营指挥使,武艺高强,咱们这些粗人,想跟你讨教讨教。”
赵岩在后面喊:“对啊,比划比划!”
李烁脸白了:“本官是文官,不擅武艺…”
“文官?”杨义隆嗤笑,“京营指挥使是文官?你糊弄鬼呢!”
楼下武将哄堂大笑。
李烁看向楼上,想求援。
王修之站起来,刚要开口,崔晏和谢青麒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了。
“王大人”,崔晏笑眯眯的,“下官有几个账目问题,想请教请教。”
“这边请。”谢青麒直接把人拉走了。
李烁慌了,看向赵端和周崇易。
两位大人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陆恒在主桌坐着,慢慢喝酒,也不说话。
李烁没办法,硬着头皮站起来:“那…那就比试比试,点到为止。”
“好!”杨义隆拍手,“赵岩,你上!”
赵岩走出来,抱拳:“李将军,请。”
两人在厅中空处站定。
李烁摆了个架子,花哨,但下盘虚浮。
赵岩不动,等李烁先攻。
李烁冲上来,一拳打出。
赵岩侧身,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握拳,砸在他肘关节上。
“咔嚓!”
李烁惨叫,左臂软软垂下。
赵岩没停,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李烁跪倒。
赵岩又抓住他右臂,一拧一拽。
“咔嚓!”
第二声脆响。
李烁倒在地上,疼得打滚。
两个京营将领慌忙冲上来扶他。
“滚!”杨义隆瞪眼,“再碍事,连你们一起打!”
那两个将领吓得不敢动。
李烁被架起来,两条胳膊软软垂着,脸上全是汗,抬眼死死盯向陆恒,眼神怨毒。
陆恒这才放下酒杯,淡淡道:“送李将军回去治伤,医药费,我出。”
李烁被拖走了。
楼下爆出一阵欢呼。
武将们举杯痛饮,文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笑了。
李烁在杭州这些天,没少刁难人,大家早看他不顺眼。
宴席继续,更热闹了。
第595章 李严的忠告
深夜,雪停了。
陆恒换了便服,只带沈白和沈石,十名亲卫远远跟着。
走到府门口,沈磐跟上来:“大人,我陪你去。”
陆恒笑了:“你去看看苏月,她在杭州开了绣坊,你去瞧瞧,喜欢就早点娶回来,别让人等。”
沈磐脸红了,挠挠头:“那…那大人小心。”
“去吧。”
陆恒出了门,上马,直奔西湖李严的别院。
别院很静,雪积了厚厚一层。
书房亮着灯,李严披着棉袍,正在小炉前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满屋苦味。
“来了。”李严没抬头,“坐。”
陆恒坐下,看着老人。
李严煎好药,倒出一碗,却没喝,放在一边。
他抬头,眼神清明:“朝廷那边,三件事。”
陆恒坐直。
“第一,伪朝百官三百七十人,怎么处置。”
李严道,“我主张全诛。”
陆恒皱眉:“首恶必办,胁从可恕,三百七十人,大半是被胁迫的穷秀才、小吏,全杀了,江南士林寒心。”
“寒心?”李严冷笑,“他们从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朝廷?”
两人争了半刻钟,最后折中:称帝的徐一桂家族尽诛,伪官三品以上斩,余者充苦役十年。
“第二件”,李严咳嗽两声,“你报上来的玄天教案子,我看了。这教不简单,渗透之深,远超想象,我已上报朝廷,请旨彻查。”
陆恒点头:“是该查。”
“第三件”,李严从袖中抽出一纸文稿,推到陆恒面前,“你看看。”
陆恒接过,就着烛火看。
是一封拟好的圣旨稿,赐爵“靖安侯”,调任京城兵部侍郎,听着光鲜。
但下面还有附文:“所部兵马,除留部分亲卫,余者遣散归农。苏、杭、常防务,交由新任镇抚使接管。”
陆恒手一紧,纸皱了起来,“镇抚使是什么?”
“陛下新设的官职,正二品,总管江南军政。”李严淡淡道,“临安府都指挥使衙门裁撤,是我促成的,名存实亡的东西,留着没用,不如裁了,反正那些调去江北的兵马也回不来了。”
陆恒瞳孔一缩。
够狠。
这是要把江南调去江北的兵,全锁死在那边,断其归路。
这样一来,江南就空了,正好让朝廷派人接管。
“主战派失势了。”李严声音很低,“史昀要升兵部尚书,我是到头了。这封圣旨,枢密院那边我还能拖一个月,一个月后,必下。”
李严看着陆恒:“一个月,你要么交出兵权,去京城做个富贵闲人,要么…”
他没说完。
陆恒懂了。
要么反,要么死。
“我知道了。”陆恒起身,把文稿递回,“多谢李老。”
李严接过,扔进药炉里。
火苗蹿起,纸瞬间成灰。
“走吧。”李严摆手,“记住,你只有一个月。”
回到陆府,已是子时。
张清辞还在等他,楚云裳、潘桃都睡了。
她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灯,在算账册。
陆恒推门进来,张清辞抬头:“谈完了?”
“嗯。”
陆恒走到她身边,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问:“清辞,如果有一天,我们什么都没了,怎么办?”
张清辞放下笔,握住他的手:“那就从头再来。”
她手很暖。
陆恒笑了,拉着她往外走。
两人登上阁楼,推开门,寒风迎面而来。
杭州城在雪夜里静默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李老说,我们只有一个月。”陆恒轻声道。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一个月,够了。”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绵绵的。
陆恒望着远处金陵的方向,喃喃:“一刻都不得安宁。”
张清辞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杭州盖成一片白。
雪后初晴,西湖像一面磨光的镜子。
陆恒来老府中前院,推开严崇明小院的门时,老人正坐在石凳上煮茶。
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黑白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严老。”陆恒拱手。
严崇明没抬头,用竹夹夹起茶饼,在火上慢慢烤:“坐,茶快好了。”
陆恒坐下,看着老人有条不紊地烫杯、置茶、注水。
水是雪水,昨夜接的,澄澈透亮。
茶香随着水汽漫开,清清淡淡的。
“多谢严老这些时日坐镇杭州。”陆恒道,“若非您在,王修之那日…”
“不说这个。”严崇明打断,递过一杯茶,“尝尝。”
陆恒接过,抿了一口。
苦,然后是回甘。
“好茶。”
“茶是好茶,水是好水。”严崇明自己也喝了一口,“但煮茶的人若心不定,茶味就涩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陆恒:“你心不定。”
陆恒沉默。
“李严昨夜找你了?”严崇明问。
“是。”
“说了什么?”
“朝廷要调我进京,夺我兵权。”
严崇明点点头,好像早料到了。
他又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出征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记得。”陆恒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您问,我平乱是为了谁?若是为了朝廷,就按朝廷的法子来;若是为了百姓,就按您前九条说的来。”
“你当时选了百姓。”严崇明道,“现在呢?还选吗?”
陆恒没马上回答。
窗外有鸟雀飞过,翅膀扑棱棱的。
雪从屋檐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选。”陆恒终于开口,“我选百姓。”
严崇明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那就别愁,路是你选的,走下去便是。”
说完,严崇明起身:“陪老夫去游西湖。”
画舫不大,只容四五人,沈白和沈石随船护卫,其他亲卫各自驾小船巡视周边。
船夫在船尾摇橹,吱呀吱呀的。
陆恒和严崇明坐在舱里,中间隔着张小桌,桌上温着一壶酒。
湖面结了薄冰,船破冰而行,声音清脆。
远处的断桥残雪,近处的枯荷败柳,都在雪光里静默着。
“你今年多大了?”严崇明忽然问。
“二十。”
“二十。”严崇明重复一遍,“我二十岁时,刚中进士,在翰林院做编修,每天对着故纸堆,以为读了圣贤书,就能治国平天下。”
他喝了口酒,笑了:“天真。”
陆恒没接话。
“你现在比我当年强。”严崇明道,“二十岁,手握数万精兵,掌控三州之地,但也因此,你招人忌。”
严崇明看着陆恒:“朝廷忌惮你,有三患:一患私兵过强,二患功高震主,三患聚财过巨。”
陆恒皱眉:“那我该如何?”
“三条。”严崇明伸出三根手指,“兵要精不要多,功要让不要争,财要散不要聚。”
见陆恒不解,严崇明耐心解释道:“朝廷要你裁兵,你就裁,但裁老弱,留精锐,五万兵裁成三万,这三万要一个顶两个用。”
“功,让给李严,让给赵端,让给所有能帮你说话的人。”
“财,散给天子,散给百官,更要散给百姓,修桥铺路,设粥厂学堂,让朝廷想动你时,发现临安的百姓不答应。”
陆恒若有所思。
第596章 许明渊的人情
画舫转过一个弯,雷峰塔映入眼帘。
“严老”,陆恒问,“您觉得朝廷还能撑多久?”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可知临安府一年赋税多少?”
“去年是九百八十万两。”
“其中杭州一地,占多少?”
“三百万两。”
“对。”严崇明点头,“现在朝廷的赋税,四成来自江南,北方战事一起,这个数还要涨。可朝廷现在…。”
严崇明摇摇头,“养不起兵,发不出饷,连剿匪都要靠你这样的‘私兵’。”
“朝廷的权威,已经衰落了,北方局势糜烂,西凉、北燕虎视眈眈,老夫料定,不出三年,必有大变。”
“那江南…”
“江南是你立足的根基。”严崇明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以杭州为中心,联合苏、常,掌控整个临安府,然后慢慢向外扩,一步一步,把江南财赋之地握在手里,等乱世真的来了,你就是一方诸侯,朝廷想动你也动不了。”
陆恒心跳快了一拍。
“可江南士绅…”
“士绅?”严崇明笑了,“你提拔的那些本地文武,崔晏、谢青麒、周砚深、郑修远,他们是什么?”
“是本地人。”
“对。”严崇明道,“正因为是本地人,他们才是你扎根江南最深的根须,是‘乡贤归附明主’的典范。你要做的,是把他们的家族,彻底和你绑在一起。”
严崇明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陆恒。
陆恒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和记录:崔晏的表亲在杭州开了绸缎庄,谢青麒的族弟在商盟做事…
“这是…”
“我找夫人要的。”严崇明道,“我看过了,你做得不错,但还不够,要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家族能兴旺,子孙有前程;要让他们觉得,你陆恒的规矩,比朝廷的规矩更好。”
“当朝廷想动你时,会发现江南的每一寸土地,都站着‘受陆公恩、为陆公战’的人。”
陆恒合上册子,深吸口气:“但他们终究是本地人,若有一日…”
“若有二心?”严崇明笑了,“杭州的官印在你手里,粮饷在你手里,刀也在你手里。三样在手,清高也好,刚直也罢,都只能按你的规矩来。”
严崇明继续说道:“你要让他们知道,按你陆恒的规矩,清官能扬名,刚吏能立功,女子也能管事,这样的规矩,他们舍不得反。”
画舫很快靠岸了。
船夫搭好跳板,陆恒先下船,转身扶严崇明。
老人站稳,拍了拍他的手:“还有件事。”
“您说。”
“想要让朝廷‘正式承认’你掌控三州,得有个由头。”
严崇明道,“江南这两年不太平,水患、民乱、玄天教…都是现成的理由,你写个奏折,就说三州初定,但隐患未除,请速派人来总揽军政,以靖地方。”
严崇明眨眨眼:“措辞要谦卑,态度要诚恳,但字里行间要让人明白,这三州,离了你陆恒,就得乱。”
陆恒懂了,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严老,陆恒年少,见识浅薄!愿拜您为幕僚,助我成事。”
“老夫闲云野鹤惯了”严崇明没躲,受了这一礼,“但既然喝了你的茶,坐了你的船,这摊事,就帮你料理料理。”
严崇明转身往陆府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陆恒跟在后面,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西湖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府邸后,陆恒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神。
窗外雪片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声音细密。
案头摊着江南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杭州、苏州、常州,连成一片。
门轻轻响了。
“进来。”陆恒没抬头。
柳如丝推门进来,披着件银狐斗篷,发梢还沾着雪。
她反手掩上门,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放在地图上。
“赵萱萱的密信。”柳如丝声音很低,“半个时辰前到的,用了三只信鸽,分三段。”
陆恒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纸很薄,字很小,密密麻麻:“朝中十七位大臣联名弹劾,罪名三:招降纳叛、私任州县、蓄兵过万,奏请召君入京‘述职’,实为削权。天子观君所献《江南平乱图》,叹‘陆卿画技如神,用兵亦如神乎?’许大人私下言此非吉兆。又,陛下昨发密旨予李严,内容不详。速谋自全。萱字。”
陆恒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砚台里。
“许明渊”,陆恒喃喃。
柳如丝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太阳穴上。
手指凉,但力道正好。
“许大人应该早知道萱萱给你报信。”柳如丝一边按一边说,“这次是借她的口,提醒你。”
“我知道。”陆恒闭眼,“他这是要我欠人情,人情欠了,就得拿钱还。”
“多少?”
“少了十万两,他看不上。”
柳如丝的手顿了下:“这么多!”
“该花的还是要花。”陆恒打断,睁开眼,抓住她的手,“让歌舞团的人继续盯着王修之。”
柳如丝道,“嗯。”
陆恒点头,把她拉到身前。
烛光里,柳如丝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柔媚。
“冷吗?”他问。
“不冷。”柳如丝笑了,伸手解他衣带,“倒是大人,眉头皱了一晚上了。”
外袍落地,接着是中衣。
书房里有张软榻,平时小憩用的。
柳如丝推他躺下,自己俯身上去。
陆恒看着她,忽然说:“赵萱萱在许明渊府上过的如何?”
“还不错。”柳如丝低头吻他,“萱萱颇得许明渊宠爱。”
“那就好。”
柳如丝不再说话,专心做事。
陆恒也没再问。
两人在软榻上纠缠,动作起初还克制,后来就忘了。
烛火摇摇晃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结束时,柳如丝趴在他胸口喘气,汗把头发黏在额角。
“大人”,柳如丝轻声说,“要是真有一天,朝廷要动你…”
“那就动。”陆恒抚着她的背,“看谁动得过谁。”
第597章 三条路
子时,陆恒披衣起身。
柳如丝睡了,蜷在榻上,像只困倦的猫。
陆恒给她盖好被子,推门出去。
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陆恒踩着雪走到张清辞的院子,屋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张清辞正在灯下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响,快得看不清手指。
她穿件藕荷色寝衣,腹部隆起明显,长发松松挽着。
听见动静,张清辞抬头:“谈完了?”
“嗯。”陆恒在她对面坐下,把赵萱萱信里的事说了。
张清辞听完,继续拨算盘:“许明渊这个人情,得还,送多少?”
“十万两起步,再加些珍玩。”陆恒道,“他挺喜欢古砚的,你找找库里有没类似的,一并送去。”
“好。”
“王修之那边呢?”陆恒问,“查出什么没有?”
张清辞笑了,停下算盘:“他查的是明账,商盟现在有两套账,明账给官府查,干干净净,连一文钱的错都没有;暗账记真实往来,在我脑子里。”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陆恒。
陆恒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天香露的收益、军械采买、马匹交易、士卒饷银…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香露那边”,张清辞道,“按你说的,天子占三成,贵妃占两成,咱们留五成。明账上,天香露的收益全记在‘御贡’项下,王修之不敢细查。”
“军械马匹呢?”
“走北边段庆续的商路,货单写的是‘山货’、‘皮草’;进了江南,在伏虎城卸货,直接入库;账上记的是‘商盟采买日常物资’,金额对得上,但货不对。”
陆恒合上册子:“这次平乱的斩获,清点完了?”
“完了。”张清辞又取出一本册子,“李魁运回来的,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粗估不下百万两;另外商盟这边,能动用的现银也有一百万两。”
张清辞看向陆恒:“你要用钱?”
“嗯。”陆恒点头,“商盟那一百万两,运去伏虎城,加上伏虎城库存的五十万石粮草,够全军很长时间用度了;平乱斩获的那一百万两,准备好,我要送礼。”
“送谁?”
“该送的人。”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许明渊、王崇古、史昀,朝中凡是说得上话的,一个不漏,还有宫里,太监、女官、侍卫,能打点的都打点。”
陆恒转身:“你不是说,还有些玄天教太湖金库的奇珍异宝?”
“在库里。”张清辞也站起来,从柜中取出一卷清单,“夜明珠十二颗,珊瑚树两株,古剑七把,前朝字画三十余幅…都在这里。”
陆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挑最好的,分装二十箱,再备三十万两银票,一起运去京城,走李魁的水路,就存放在京城购置的别院里。”
“明白。”
张清辞收起清单,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陆恒”,张清辞轻声说,“我们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行。”陆恒看着她,“朝廷已经动手了,李严拖一个月,我们只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要把该铺的路铺好,该打点的人打点好。”
张清辞沉默片刻,点头:“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陆恒揽住她:“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吹了灯,两人躺下。
张清辞枕在他臂弯里,忽然问:“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会反吗?”
黑暗中,陆恒没马上回答。
良久,他说:“我不反朝廷,但我也不让人随便拿捏。”
陆恒亲了亲张清辞额头,柔声道:“睡吧。”
孤山小院的梅花开了。
不是一树两树,是满园的梅。
红梅、白梅、绿萼梅,枝枝丫丫从墙头探出来,雪压着,花顶着,香气清冷冷的。
袁公佑披着件灰鼠皮袄,手里拿着把剪子,正弯腰修剪一枝横生的梅枝。
剪子很利,咔嚓一声,枝子落地。
他端详片刻,点点头,这才直起身。
“主公来了。”他没回头。
陆恒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园梅花:“先生好雅兴。”
“修身养性罢了。”袁公佑放下剪子,走到石桌前,“坐!水刚沸,正好煮茶。”
石桌上摆着茶具,红泥小炉炭火正红。
袁公佑烫杯、置茶、注水,动作不紧不慢。
茶是明前龙井,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来。
陆恒坐下,没碰茶。
“朝廷要收我兵权。”陆恒开门见山,“王修之刁难商盟,李严即将失势,先生何以教我?”
袁公佑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热气蒙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主公现在”,袁公佑放下杯子,“有四难。”
陆恒注视着他,静静地等待他后续的话语。
“一难,兵权过重,麾下数万人,远超正常私兵规模;二难,越权任官,平乱期间,擅自任命州县官员,形同割据;三难,天子猜忌,陛下即使爱你的才,但会更惧你的权;四难,派系之争,你是主战派李严的人,主和派正欲拿你开刀,夺江南控制权。”
袁公佑说得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实处。
“先生有解法?”陆恒问。
袁公佑笑了:“有三条路。”
“讲。”
“第一条,遵旨交权,去京城做个安乐公。”袁公佑竖起一根手指,“但王修之不会放过你,他还与张夫人旧怨,加上你的军功,都是取死之道,这条路绝走不通。”
“第二条,拖延抗旨,拥兵自重。”袁公佑竖起第二根手指,“朝廷可重兵围困,封你商路,困你三年,不战自溃。”
“第三条呢?”
袁公佑没马上说,伸手提起铜壶,往陆恒杯里注水。
水声哗哗,热气盈盈。
“韬光养晦,蛰伏伺机。”袁公佑回道。
陆恒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似在梳理思绪,开口问道:“先生,这第三条路当如何行之?”
袁公佑放下壶,从袖中取出三张纸条,依次排在石桌上,“可照此三计行之。”
第598章 孤山三策
石桌上的纸是素白宣纸,字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第一计”,袁公佑指着第一张,“以财养忠,化解天子疑心。”
陆恒拿起纸条,就着晨光看。
上面写得很细:献“江南平乱功德碑”,请天子御笔题字,将功劳九成归于皇帝;开商盟财库分利,三成直送内库,另设“天子江南私库”;献江南才色双绝女子三人入宫,实为耳目…
“陛下爱财,公子便献财;陛下爱才,公子便献才。”
袁公佑声音平缓,“天子疑臣,无非惧权、贪利!权,我分之于陛下;利,我送之于陛下,陛下得权得利,何须除我?”
陆恒放下纸条,没说话。
袁公佑推过第二张,“第二计,以退为进,化解朝堂攻讦。”
这张写的是:上表请裁军,将五万人裁为“一万临安戍卫军”,余者编为屯田兵,明交暗保;奏请设临安主官,荐举天子亲信担任,自己只保留一万兵权;搜集或伪造玄天教勾结北方胡虏的证据,将朝堂视线从自己身上引开…
“退一步,非真退,是为蓄力。”袁公佑接着道,“裁军之表上去,陛下放心,百姓称贤,而实际兵符,仍在公子袖中。”
陆恒看完,沉默良久。
晨风穿过梅林,吹落枝头积雪。
雪粉纷纷扬扬,落在石桌上,沾湿了纸角。
“先生之计,环环相扣。”
陆恒终于开口,“然过于阴诡!献美人是为间谍,裁军是为伪装,伪造证据更是欺君,陆某虽非完人,却也有底线。”
袁公佑笑了,笑得很轻,但眼里有光。
“公子可知”,他问了句,“为何徐一桂败,而公子胜?”
“请指教。”
“徐一桂有贼心,无贼胆;有野心,无雄才。”袁公佑斟茶,“公子有君子心,亦有枭雄胆;有忠义名,亦知权变术。”
袁公佑推过茶杯:“乱世之中,纯良者死,阴毒者亡!唯既持正道,亦通诡道者,可活,可胜。”
陆恒看着那杯茶。
茶水清亮,茶叶沉浮。
“袁某此生”,袁公佑缓缓道,“便是替公子执那阴诡之手,染那必要之血!他日史书工笔,写的是‘陆公平江南、安天下’,不会写‘袁某献何计’。如此,公子得权势,袁某得心安,天下得太平,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陆恒抬起眼,与他对视。
良久,他举杯:“敬先生。”
“且慢。”袁公佑按住他手腕。
力道不重,但稳。
袁公佑从袖中取出第三张纸条,轻轻放在前两张旁边。
“还有第三计,需公子演一场戏。”
“何戏?”
“自污戏。”
袁公佑眼中闪着冷光,“从今日起,主公需沉溺酒色、大兴土木、收纳贿赂,要让天子觉得:陆恒虽能,却贪享乐,不足为惧;要让玄天教觉得:陆恒已腐化,可放松警惕。”
袁公佑见陆恒眼中存疑,声音更低:“藏锋于钝,养晦于暗,待时机至。”
两人同时开口:“一剑出鞘,天下惊。”
茶凉了。
袁公佑收起纸条,一张张扔进炭炉。
火苗蹿起,纸瞬间成灰。
“三计若成”,袁公佑看着灰烬飘散,“主公可明尊商,暗控军,缓图金陵,只需三年,主公可彻底掌控江南,到时朝廷政令进不了江南,官员百姓只认陆恒印信。”
陆恒又问:“而后又当如何?”
“十年生聚,天下易主。”袁公佑微微一笑。
陆恒起身,走到梅树下。
一枝红梅横在眼前,花瓣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晶莹。
“先生”,陆恒忽然问,“你做这些,图什么?”
袁公佑沉默片刻。
“图个心安。”他说,“我这一生,学的是帝王术,谋的是天下局,但帝王不要我,天下不用我,如今遇主公,是机缘,也是天命。”
袁公佑又笑了笑:“至少证明,我学的东西,有用。”
陆恒折下那枝梅,转身递给他。
袁公佑接过,嗅了嗅:“香。”
“先生喜欢梅香,西湖这边有一座梅花庄,我为你安排。”
“不了。”袁公佑摇头,“我还是住这孤山小院好,清净,也安全。”
袁公佑送陆恒到院门口。
雪又下了,细细的。
“公子”,临别时,袁公佑忽然说,“还有一事。”
“先生请讲。”
“朝廷如虎,玄天如狼,主公当为养虎驱狼之猎人。”
袁公佑看着他,“再者,欲成大事,须先活下来,若时势不利,主公还要以自身为重,早做决断。”
陆恒心头一震。
“我明白。”
陆恒转身,走进雪幕里。
梅花香气追了他一路。
回到陆府时,天已大亮。
张清辞正在院子里散步,扶着腰,走得很慢。
楚云裳抱着陆安在旁边,小陆安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雪。
陆恒走过去,从楚云裳怀里接过孩子。
陆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笑了。”楚云裳轻声说,“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陆恒把孩子举高,看着那张小脸。
雪落在孩子睫毛上,化了,像泪。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陆府大堂里炭火烧得旺,却压不住那股子紧绷的气。
二十几张椅子坐满了人,左边是武将,潘美、韩震、徐思业、秦刚、石全、李魁…个个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征尘。
右边是文官,周崇易、崔晏、谢青麒、李惟青、沈渊…官袍整齐,神色凝重。
门关着,窗闭着。
沈七夜带一百暗卫守在外面,十步一岗,刀出半鞘。
陆恒坐在主位,没穿官服,就一件青布棉袍。
他手里转着个空茶杯,转得很慢。
“人都齐了?”他问。
沈白在门口点头:“齐了。”
陆恒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上,轻轻一响。
“叛乱虽定”,陆恒开口,声音不高,“但朝廷不放心。”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我们有了精兵,有了三州根基,有了民心。”陆恒继续说,“但朝廷一句话,就要削权,要去兵。”
潘美“腾”地站起来:“大人!俺们弟兄豁出命打下的地盘,他们说收就收?”
胡定延也跟着站起:“就是!干脆反了他娘的!”
“反?”陆恒抬眼看他,“拿什么反?朝廷断了粮饷,封了商路,困你三年,饿也饿死你。”
胡定延语塞,憋红了脸坐下。
第599章 上书天子
陆恒按住武将的激愤,转首看向文官那边:“你们怎么说?”
崔晏起身,拱手:“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自保,如何自保,全听大人决断。”
谢青麒、李惟青纷纷附和。
陆恒点头,站起身走到堂中:“既然要我决断,我说三条。”
陆恒竖起一根手指:“一要强军。兵不能裁,但得换个名头,大部分兵马改为屯田兵,于地方屯田,明面上军队减少了,实则训练照旧,备战加紧。”
韩震问:“那军饷粮草…”
“部分屯田自给,其他伏虎城供应。”陆恒道,“苏、常、杭三州,划出军田三十万亩,士卒平日种田,农闲练兵,粮草够了,朝廷断饷也不怕。”
陆恒接着说道:“二要积粮。伏虎城的粮仓要扩,存够三年粮,火器营的火药,秘密运往伏虎城囤积,这事沈迅负责,走水路,夜行昼伏。”
沈迅起身:“末将领命。”
陆恒最后说:“三要揽才。讲武堂、幼虎营抓紧办,军中子弟、阵亡遗孤、流民孤儿,只要能读书习武的,全收进来,三年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能用的人。”
众将肃然。
陆恒走回主位,看向沈七夜:“暗卫现在多少人?”
“一千两百。”沈七夜道,“分三队:一队护府,一队盯官员,一队备用。”
“盯官员那队”,陆恒面色一狠,“盯死王修之,他见过谁、说过什么、每晚宿在何处,我都要知道。”
沈七夜点头。
陆恒又看向沈通:“蛛网那边呢?”
沈通从怀中取出几页纸,呈上去:“王修之最近的行踪,都在这,崔大人和李大人也各给了一份。”
陆恒接过,扫了几眼,脸色沉下来,摆摆手:“沈七夜、沈通,你们先退下,暗卫守好外面,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两人退下,门重新关上。
陆恒把纸放在桌上,看向崔晏和李惟青:“王修之扣商盟的货,真实目的是什么?”
周崇易先开口:“下官以为,他是想查火器运输路线,商盟走货的路线一旦被他摸清,火器营的秘密就保不住。”
崔晏接话:“王修之步步紧逼,却不知自己已入局。”
“怎么说?”
“他为何敢动大人?”崔晏冷笑,“因他背靠史昀、王家,若他自身难保呢?”
崔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字很小,但清晰:“王修之有癖好,爱收瘦马,府中藏七人,最小者十二岁。”
陆恒盯着那张纸,良久,说:“此事若曝出,御史台必弹劾,但不够。”
李惟青起身:“王修之来市舶司一月,在我和崔大人引导下,贪墨关税七万两,账目做在‘损耗’里。”
“证据何在?”
“在他最宠的瘦马房中,妆匣夹层。”崔晏道,“蛛网的人放的。”
周崇易忽然开口:“此事,大人须置身事外,让主战派的知府赵端捅出去。”
陆恒看向他:“赵端会做?”
“会。”周崇易肯定,“王修之是史昀的人,史昀是主和派,赵端是主战派,正愁没把柄。”
陆恒沉默片刻:“此事交由你三人去办,但动手之前,须征我同意,起码等到安抚朝廷之后。”
三人应下。
陆恒又看向众人,说出更惊人之语:“借着动乱刚定,我欲截留三州一半赋税,商税、漕运税、田赋,全部截留,用于本地军政、安置流民。”
堂内响起吸气声,这形同割据雏形。
周崇易沉吟:“此事需说服赵端和李严。”
“李严我去说。”陆恒道,“赵端交给你。”
陆恒起身:“今日到此,武将回去整军,文官按刚才议定的办,散了吧!”
众人陆续退去。
最后只剩陆恒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次日,陆恒去李严别院。
李严正在看书,见他来,放下书卷:“有事?”
“江北兵马军需”,陆恒坐下,“朝廷拨的款远远不够,我想截留部分江南赋税,用于江北军需。”
李严看着他:“截留多少?”
“三成。”
“理由?”
“动乱刚定,民生凋敝,需休养生息。”陆恒道,“朝廷若全数征收,百姓活不下去,恐再生乱。”
李严沉默良久,点头:“只能如此了,指望朝廷,确实不够。”
两人又聊了会,陆恒状似无意地问:“朝廷可有新动静?”
“没有。”李严摇头,端起茶杯,“再过几天,老夫也要回朝复命了。”
陆恒看着他喝茶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又聊了会江北局势,陆恒便起身告辞。
走出别院,陆恒回头看了眼。
雪光映着窗纸,能看见李严坐在桌前的影子。
陆恒转身,脸色冷下来。
“只能靠自己了。”他喃喃,“李老,看来你也信不得了。”
腊月二十,陆恒上书天子。
奏折写得很谦卑:将平乱之功全归于“陛下神武,运筹帷幄”,自请裁军屯田,称“民生凋敝,乞免赋税三成以养民”。
同时,通过李严,将玄天教案的所有罪证,包括伪造的勾结敌国书信,转呈朝廷。
陆恒又经许明渊之手,将二十万两黄金送进天子内库,五万两黄金送给宁贵妃。
柳如丝挑的三名江南女子,以“仰慕天子文采”之名送入宫中。
除此之外,陆恒搜集不少古玩奇珍、金银厚礼,送往朝中每位说得上话的大臣;自掏二十万两白银,散给三州官员百姓,修水利、铺道路、建学堂。
百姓领到钱粮,对着陆府方向磕头。
官员收了厚礼,纷纷闭口不谈“裁军”、“削权”。
做完这一切,已是腊月廿三。
晚饭后,陆恒把张清辞、楚云裳、潘桃、柳如丝叫到书房。
烛火很亮,照得每人脸上光影分明。
“自今日开始,后院需定个名分。”陆恒开口,“清辞为正妻,云裳为平妻,潘桃、如丝为妾室,正式入门。”
潘桃眼睛亮了,柳如丝低头,嘴角含笑。
陆恒偷瞧了眼张清辞,犹豫道:“在苏州,还有一人…叫林素心。三日后,我纳她为妾,与潘桃、如丝一同进门。”
张清辞手一紧,但没说话,只是点头。
楚云裳抱着陆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还有”,陆恒看向张清辞,“拨笔款,我要修座新陆府,要大,要豪华,要让满城都看见。”
张清辞抬眼:“为何?”
“以后告诉你。”陆恒避而不答。
第600章 自污
当晚,陆恒宿在张清辞房中。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睡。
“修府的事,”张清辞忽然问,“是袁公佑的计策?”
“嗯。”
“他让你自污?”
“嗯。”
张清辞侧过身,看着他:“这计太毒,他片叶不沾身,你惹一身污水。”
陆恒也侧身,与她面对面:“但管用!天子听说我沉溺享乐、大兴土木,反而放心,贪图享乐的人,没野心造反。”
陆恒伸手,抚过她脸颊:“以后能不用他的计,就少用,确实有伤自身。”
张清辞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腹上。
孩子踢了一下,很有力。
“你自己把握好。”她轻声说。”
陆恒搂紧她:“嗯。”
腊月廿六,陆府张灯结彩。
不是娶正妻的排场,但纳三妾的动静,比当年娶张清辞还大。
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请帖,连王修之也有一份,陆恒特意让沈白送去的。
“请我?”王修之拿着帖子,冷笑,“陆恒这是示威?”
沈白躬身:“大人说,同朝为官,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王修之把帖子扔在桌上:“告诉他,本官公务繁忙,去不了。”
“是。”
沈白退下后,王修之对幕僚道:“陆恒这是自寻死路,刚打完仗就大兴土木、纳妾享乐,朝廷正愁没把柄,他倒自己送上门。”
幕僚附和:“大人英明,咱们只要把这事往上一报…”
“不急。”王修之摆手,“让他再狂几天,等他新府修起来,妾室纳进门,咱们再动手。”
“到时候,奢靡无度、劳民伤财的罪名,他跑不掉。”
王修之走到窗边,看着陆府方向,眼里有快意,喃喃道:“张清辞,当年你焚我琴、煮我鹤,可想到有今天?”
陆府这边,热闹是真热闹。
前院摆了一百桌,武将文官坐得满满当当。
潘美、韩震这些粗人划拳喝酒,声音震天。
崔晏、谢青麒这些文官斯文些,但也推杯换盏。
后院另开几桌,女眷们聚在一处。
张清辞坐主位,楚云裳在旁,潘桃和柳如丝穿着新衣,脸上施了粉,笑得拘谨。
林素心刚从苏州接来,穿件水绿衫子,安静坐着,不怎么说话。
“林妹妹别紧张。”张清辞开口,声音温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素心点头:“谢夫人。”
她抬眼看了看这院子,比她苏州的素心斋大了十倍不止,雕梁画栋,连栏杆都描着金。
仆妇穿梭,锦衣华服,像戏台子。
楚云裳递过一块糕点:“尝尝,杭州的桂花糕。”
林素心接过,小口咬了。
甜,但腻。
前院传来哄笑声,不知哪个武将喝高了,开始唱军歌。
粗豪的调子,词却悲壮:“手持钢刀九十九哟,杀尽胡儿方罢手…”
张清辞听着,手在桌下轻轻抚着腹部。
柳如丝瞥见,轻声问:“夫人是否有不适?”
“刚才被小家伙踢了下。”张清辞笑了笑,“许是听到外面军中歌声,也跟着动起来了。”
“这孩子胎动颇为频繁,日后必定是个非凡之辈。”楚云裳接过话茬说道。
正说着,陆恒从前院过来。
喝了不少酒,脸色微红,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这桌,先看张清辞:“累不累?累了就回屋歇着。”
“不累。”张清辞摇头,“你少喝点。”
陆恒笑笑,又看向林素心:“还习惯吗?”
林素心起身:“习惯。”
“坐。”陆恒按她肩膀,“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又看向潘桃和柳如丝:“你俩也是,缺什么,跟夫人说。”
两人连忙应下。
陆恒站了会儿,转身要走。
张清辞叫住他:“修新府的事,定了?”
“定了。”陆恒回头,“就在西湖边,占地三百亩,图纸请苏州的匠人画的,仿江南园林,比现在的宅子更大,更气派。”
张清辞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恒回到前院,继续喝酒。
这回喝得更凶,谁来敬都干。
潘美、胡定延、韩震…一个个轮着来。
喝到后来,脚步都飘了。
崔晏看在眼里,对身边的谢青麒低声道:“大人这是真喝,还是做戏?”
谢青麒摇头:“看不透,但今日这排场,明日就会传到京城。”
“传到京城才好。”崔晏冷笑,“让朝廷那些人看看,咱们大人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不足为虑。”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陆恒醉得厉害,被沈磐扶回新房,今天纳三妾,按规矩该轮流去各房。
但他醉成这样,哪也去不了,直接歇在张清辞院里。
沈磐把人扶到床上,退出去。
张清辞打了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
陆恒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
“你没醉?”张清辞一愣。
“装的。”陆恒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擦,“不装得像点,怎么让王修之放心?”
陆恒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冷风扑面,酒气散了些。
“新府明天动工。”陆恒背对着张清辞,“三百亩地,预算五十万两,你从商盟拨钱,账做在‘大人私用’项下。”
“真要修那么豪华?”
“要。”陆恒转身,“不但要修,还要修得人尽皆知,让杭州百姓都知道,我陆恒打了胜仗,开始享福了。”
张清辞走到他身边:“袁公佑这计,是在毁你名声。”
“名声?”陆恒笑了,“乱世里,名声是最没用的东西!有兵,有钱,有地,才是真的。”
陆恒握住张清辞的手:“清辞,你信我吗?”
“信。”
“那就不问。”陆恒搂住她,“等新府修好,我带你们住进去,到时候,你想种什么花就种什么花,想养什么鸟就养什么鸟。”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腊月廿八,新府动工。
三百亩地,就在西湖边上。
原先是一片荒滩,陆恒买下来,雇了三千民工,昼夜开工。
木材从信州运,石料从苏州采,工匠从各地请。
动静大得全城皆知。
百姓议论纷纷。
有说陆大人劳民伤财的,有说打了胜仗享享福也该的,还有说修这么豪华,怕是要称王。
王修之每天派人去工地转,记录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
账一笔笔记下来,厚厚一摞。
“够了。”
腊月三十,陆恒对幕僚道,“这些证据,够参他一本了,别等过年了,即刻递上去。”
幕僚问:“要不要再等等?等府修好了…”
“等不了。”王修之摇头,“朝廷的旨意快到了,咱们得抢在前面,把陆恒搞臭,这样朝廷夺他兵权,才名正言顺。”
王修之拿起笔,开始写奏折。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写到最后,王修之停了停,加上一句:“陆恒纳妾三人,皆江南绝色,其奢靡无度,可见一斑。”
写完,封好,叫来亲信:“快马送京城,直达史昀史大人手中。”
“是。”
亲信出门,上马,疾驰而去。
王修之走到窗前,看着西湖方向。
工地灯火通明,连夜赶工。
“陆恒”,他轻笑,“看你这回怎么死。”
同一夜,陆恒在书房看地图。
沈白进来:“大人,王修之的奏折送出去了。”
“送的好。”陆恒头也不抬,“他送得越急,死得越快。”
“崔大人那边问,王修之贪墨的证据,什么时候用?”
“等。”陆恒放下笔,“等朝廷的旨意到了,等王修之跳得最高的时候,那时候一击毙命,才痛快。”
陆恒走到窗边,看着西湖方向的灯火。
新府工地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601章 乱已平,兵当散
腊月廿七,京城飘起了细雪。
御书房里,炭火盆烧得通红。
天子赵桓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奏章,看了很久。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终于,赵桓放下奏章,提笔蘸朱砂,在末尾批了一行字:“陆卿忠体国,朕心甚慰。”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
赵桓合上奏章,抬头看向殿外。
雪正下得紧,一片片落在青石地上,转眼就化了。
“杭州的雪”,他忽然开口,“也这么大吗?”
侍立的老太监躬身:“回陛下,江南雪薄,落地即化,杭州应该也是如此。”
“是吗。”赵桓笑了笑,又拿起另一本奏章。
这本是王修之弹劾陆恒的。
写得很长,从“擅杀降卒”到“私任州县”,再到“大兴土木”、“广纳美姬”,洋洋洒洒几千字。
赵桓看了几页,摇摇头,放下。
“王修之”,他喃喃,“还是太年轻。”
老太监韦茂低声道:“王大人也是尽忠职守…”
“尽忠?”赵桓打断,指着奏章上那句‘陆恒纳妾三人,皆江南绝色’,冷哼道:“他这是尽忠?这是泄私愤。”
赵桓从御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份礼单,都是陆恒送来的。
除了二十万两黄金,礼单上还列着古玩字画、珍宝玉器,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你看看”,赵桓对韦茂说,“陆恒送来的,朝中大臣,人人有份,连你也收了吧?”
韦茂扑通跪下:“老奴不敢…”
“起来。”赵桓摆摆手,“收了就收了,朕不怪你,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
赵桓拿起陆恒的裁军表,又看了一遍。
表写得很谦卑,把功劳全归于“陛下运筹帷幄”,自己只求“裁军屯田,以养民生”。
“黄金二十万两”,赵桓轻声道,“说送就送,这陆恒,倒是舍得。”
殿外传来脚步声。
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李严李大人到了。”
“宣。”
李严进殿,行礼。
他身上还带着雪,官袍下摆湿了一片。
“赐座。”赵桓道。
李严谢恩坐下,抬头看向天子。
赵桓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很亮。
“江南的折子,朕看了。”赵桓开口,“陆恒上奏,自请裁军,你怎么看?”
李严斟酌词句:“陆都讨体恤民生,其心可嘉,江南经此一乱,确实需要休养。”
“王修之弹劾他奢靡无度”,赵桓拿起那本奏章,“你怎么看?”
“这…”,李严摇头苦笑,“陆恒年少骤贵,难免有些放纵,不过他花的自己的钱,虽说终究是私德有亏,但于国无碍。”
赵桓笑了,把奏章扔在案上:“私德有亏?朕看他是故意的。”
李严一愣。
“你看看这个。”赵桓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李严。
是陆恒任命州县官员的名单,每个人后面都附了事迹:某某在乱中护粮,某某安民有功,某某清丈田亩…
“这些人”,赵桓道,“虽然是他擅自任命的,但确实做了实事,比那些临阵脱逃的强。”
李严看完,心里明白了,天子这是要保陆恒。
果然,赵桓接着道:“明日朝会,朕会下旨,陆恒平乱有功,封兵部右侍郎,赐爵靖安侯,年后入朝听用,你加太子少保。平乱诸将,皆有封赏。”
李严起身谢恩。
“但是”,赵桓话锋一转,“圣旨里会加一句:乱已平,兵当散,尽早放归田野。”
赵桓看着李严:“这话,你明白吧?”
“臣明白。”李严躬身,“是让陆恒裁撤私兵。”
“嗯。”赵桓点头,“你私下里去跟他说,朕信他,但规矩不能坏,兵该裁的裁,该散的散,留个一万人守地方,够了。”
“是。”
李严退下后,赵桓又把他叫住。
“李卿。”
“臣在。”
赵桓沉默片刻,才道:“你说陆恒真有拥兵自重之心吗?”
李严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依臣观察,陆恒虽有些才干,但终究年少,贪图享乐。此次江南之行,他建别院、纳美妾,正是本性使然,若真有野心,岂会如此张扬?”
赵桓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朕也是这么想。”
他挥挥手:“去吧。”
翌日朝会,文德殿上争论激烈。
王崇古和史昀虽不提裁军等事,却坚持要治陆恒“擅权”之罪,李严一派则力保。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赵桓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赵桓才开口:“王爱卿。”
王崇古出列:“臣在。”
“你说陆恒擅任官员”,赵桓从案头拿起那份名单,“这些人,在乱中护粮安民,有功无过,若按规矩等朝廷任命,江南现在还是乱局。你说,是该守规矩,还是该安民生?”
王崇古语塞。
史昀接话:“陛下,规矩不可废…”
“规矩?”赵桓笑了,“徐谦守规矩吗?他守规矩,怎么贪了百万石粮?陆恒不守规矩,怎么平了乱,还送了二十万两黄金进内库?”
赵桓站起身,走到殿中:“朕知道,你们有些人收了陆恒的礼,朕不怪你们,水至清则无鱼。但你们要明白,江南现在需要安稳,陆恒能带来安稳,朕就用他。”
他环视群臣:“今日下旨,陆恒封兵部右侍郎,赐爵靖安侯;李严加太子少保,平乱诸将,各有封赏。”
“至于京营指挥使李烁,革职查办。”
赵桓又补了句:“圣旨中加一句:乱已平,兵当散。”
旨意一下,满朝寂静。
王崇古和史昀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散朝后,赵桓单独留下李严。
两人在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
赵桓掏出李严今日上的复命奏章,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乱已平。”
赵桓抬眼:“乱虽平,人安否?”
李严躬身:“江南百姓,现已安居。”
“朕问的不是百姓。”赵桓盯着他,“是陆恒。”
李严心里一紧,面上平静:“陆恒,也安。”
“怎么个安法?”
李严道,“杭州现在都传,说‘陆郎骄奢’,臣观察,他确实乐在其中。”
赵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就好。”
第602章 乱平权失
赵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大雪:“李卿,你可知朕为何信他?”
“臣不知。”
“因为他贪。”赵桓回头,“贪财,贪色,贪享乐,这样的人,好控制。若他真是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圣贤,朕反而怕。”
李严低头:“陛下圣明。”
“你退下吧。”赵桓摆摆手,“着有司去江南传旨,告诉陆恒,朕等他年后进京。”
“是。”
李严退出暖阁,走在宫道上。
雪落在他肩上,很冷。
崔伯玉和周望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李公,如何?”
李严摇摇头,没说话。
三人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陆恒”,李严终于开口,“这一关,算是过了。”
崔伯玉问:“陛下真信他?”
“信。”李严苦笑,“信他贪图享乐,信他胸无大志,这样最好,大家都安心。”
李严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雪,喃喃:“乱已平,权已失,这朝堂,终究是陛下的朝堂,只不过临安是否仍为朝廷之临安,尚未可知。 。”
马车远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雪夜,宁贵妃的寝宫里暖香依旧。
赵桓进来时,宁贵妃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目如画,唇点朱红。
她穿着藕荷色寝衣,外罩一件银狐坎肩,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金步摇。
“陛下。”宁贵妃起身行礼,步摇轻晃。
赵桓扶起她,坐在榻上:“爱妃今日气色不错。”
“托陛下的福。”宁贵妃微笑,递过一杯热茶,“听说今日朝会,陛下定了江南的事?”
“嗯。”赵桓接过茶,抿了一口,“陆恒封兵部右侍郎,赐爵靖安侯,年后入京。”
宁贵妃眼中喜色一闪:“那臣妾可要恭喜陛下了。陆恒这人,臣妾虽未见过,但听说是难得的才子,他那首《水调歌头》,宫里姐妹都爱唱呢。”
赵桓看她一眼:“你对他倒挺上心。”
“臣妾是替陛下上心。”宁贵妃挨着他坐下,“江南是赋税重地,能有个能干又忠心的臣子守着,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忠心?”赵桓笑了笑,“你说,陆恒真忠心吗?”
宁贵妃沉吟片刻:“依臣妾看,忠不忠心,得看陛下给不给他忠心的理由。徐谦当年也‘忠心’,可他一死,江南乱成那样;陆恒平了乱,还往内库送金子,这比空口说忠心实在。”
赵桓点头:“这倒是!徐谦在时,一年往内库送十万两黄金都叫苦,陆恒这才几个月,二十万两黄金说送就送。”
赵桓转而又道:“不过王修之弹劾他奢靡无度,建别院,纳美妾…”
“男人嘛!”宁贵妃轻笑,“有了功,有了钱,享享乐怎么了?只要不耽误正事,由他去。陛下要是把他管得太紧,他反而生异心。”
赵桓看她:“你倒是看得开。”
“臣妾是女人,懂男人。”宁贵妃靠在他肩上,“陛下不也一样?宫里新来那三位江南才人,听说夜夜陪陛下吟诗作画。”
赵桓面色一僵。
宁贵妃抬头,笑着给他整理衣襟:“臣妾又不会吃醋,天子是天下共主,宫中女子自然要雨露均沾,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赵桓脸色缓和,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懂事。”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赵桓忽然道:“朕打算把陆恒调到京城,先好好敲打一番。”
宁贵妃眼睛一亮:“陛下是想亲自掌掌眼?”
“嗯。”赵桓点头,“江南虽好,终究太远,还是先见见,去去毛病,用起来才放心。”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一片银白。
“徐谦一死,临安府这个赋税重地,得有人好好管。”赵桓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宁贵妃,“陆恒这段时间表现不错,送的资财远超徐谦,而且…”
赵桓话语一转:“江北不宁。年后燕、凉恐怕会有异动,蜀国也可能添麻烦。单单靠江北淮南府和颍昌府那五州之地,挡不住,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当做拖延时间的桥头堡。最重要的,是构建江南防线。”
宁贵妃听得怔住:“陛下何时懂这些了?”
赵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这是陆恒上的。他说,只想守好东南之地,延续景朝社稷;还说了水军建设、长江天险、京兆临安江陵三府联防…”
赵桓把奏章递给宁贵妃:“你看看,这陆恒,倒是个明白人。”
宁贵妃接过,就着烛火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军事到民生,从赋税到民心,说得头头是道。
“他说得对。”赵桓道,“朕从不主战,也不愿乞和,中庸之道,战与和都要用,最重要的是安稳日子。”
宁贵妃抬眼,眼中闪着光:“陛下和陆恒,倒像一路人。”
“是吗?”赵桓笑了,“都是想着安稳度日?”
“嗯。”宁贵妃点头,“趁着有生之年,好好享受,这是陛下常说的。”
赵桓走回榻边,坐下:“是啊!所以朕才容得下陆恒享乐,只要他把江南管好,把金子送来,他想怎么享乐,随他。”
赵桓又说:“那三个江南才人,诗画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个叫婉儿的,一手小楷,颇有卫夫人风骨。”
宁贵妃笑容不变:“陛下喜欢就好。”
赵桓看着她,忽然问:“你不会真吃醋吧?”
“怎么会。”宁贵妃摇头,“臣妾巴不得多些姐妹陪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别太劳累。”宁贵妃柔声道,“夜夜吟诗作画,也要顾着身子。”
赵桓拍拍她的手:“朕知道,朕去书房看会儿折子,你早些歇息。”
“是。”
赵桓离开后,宁贵妃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饰摇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
“陆恒”,她喃喃,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纸。
纸上抄着陆恒的几首诗词:《水调歌头》、《青玉案》、《临江仙》,字迹娟秀,是她亲手抄的。
宁贵妃看着那首“明月几时有”,轻声念出来。
念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妩媚一笑。
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窗外,月色清冷。
宁贵妃吹灭蜡烛,寝宫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久久未睡。
第603章 腊月接旨
腊月三十,雪停了,天阴着。
两江转运使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都穿着崭新的官服,冻得鼻头发红也不敢动。
百姓围在外圈,踮着脚看。
空地中央搭了香案,黄绸铺着,铜炉里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香。
青烟笔直往上冒,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陆恒跪在最前,穿的是簇新的从二品官服,绯色袍子,胸前绣锦鸡,腰系金带。
他没戴官帽,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钦差站在香案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姓黄,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诏书很长,先夸江南平乱之功,再列封赏:陆恒授兵部右侍郎,赐爵靖安侯,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李严加太子少保;潘美、韩震、徐思业等将各有升赏…
念到“乱已平,兵当散,尽早各归建制”时,陆恒睫毛颤了颤。
钦差念完,卷起圣旨,双手递过:“陆大人,接旨吧。”
陆恒双手举过头顶:“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恒起身,接过圣旨。
黄绸滑凉,金线硌手。
他转身,面向众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恭喜陆大人!”
“贺喜靖安侯!”
道贺声此起彼伏。
文官们拱手,武将们抱拳,脸上都是笑,真心的,假意的,混在一起。
陆恒一一点头回礼。
王修之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青官袍,胸前绣白鹇,是正五品的服色。
脸上也带着笑,但笑容像贴在脸上的,没进眼睛。
“陆大人”,王修之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既已授职,那五万兵马何时遣散?朝廷限期一月,大人可别忘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
陆恒看着他,也笑:“王大人提醒的是,已经陆续在裁撤,需要点时间,而且朝廷的安置银,户部批文未到,下官也无米下锅啊。”
“安置银朝廷自有章程。”王修之往前一步,“倒是贼寇余孽未清这种话,陆大人还是少说为好,听着像推诿。”
“推诿?”陆恒笑容不变,“王大人可知,苏州上月还有贼寇夜袭县衙?常州漕运码头,三天前查出私运火药?这些事,难道也是下官编的?”
王修之脸色一沉:“那是地方官失职!”
“所以下官才说”,陆恒拱手,“骤遣士卒,恐生民变,还要循序渐进,否则到时候乱子起来,王大人是带兵去平,还是写折子参我?”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带刺。
王修之盯着他,半晌,冷笑:“好,好。那就请陆大人把安置银的账目理清楚,本官亲自去催户部。”
“有劳王大人。”陆恒侧身,“下官还有军务,先行告辞。”
陆恒转身往外走,披风扬起一角。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陆青天”,有人喊“靖安侯”,声音混杂。
王修之站在原地,看着陆恒远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攥紧。
当夜,杭州最火的茶楼“听雨轩”座无虚席。
二楼雅间,说书人是个干瘦老头,穿件半旧长衫,手里醒木一拍,“啪”一声脆响。
“今儿个不说古,说个新鲜的。”
茶客们来了精神。
老头捋捋山羊胡,压低声:“话说咱们杭州城,有位大人,表面清廉,私底下,啧啧。”
“谁啊?”有人问。
“不可说,不可说。”老头摇头,眼睛却瞟向窗外。
窗外正对着转运使衙门方向,“只说这位大人,府里藏了七位美人,个个天仙似的,最小的那个,才十岁,嫩得能掐出水来。”
满堂哗然。
“十岁?造孽啊!”
“是哪位大人?您倒是说清楚!”
老头又拍醒木:“天机不可泄露,只说这美人儿住在西跨院,妆匣里藏着好东西,不是金银,是账本。什么账本?嘿嘿,关税的账。”
老头忽而压低声音:“七万两,记在‘损耗’里。诸位,七万两白银,能买多少粮食,救多少百姓?就这么没了。”
茶客们炸了锅。
“贪官!”
“该杀!”
老头等议论声小了,才继续:“这位大人还爱弹劾人。弹劾谁?弹劾那位平乱功臣,说人家奢靡无度、广纳美妾,可他自己呢?”
有人反应过来:“您说的是王大人?”
“哎!”老头连忙摆手,“我可没说,茶凉了,诸位慢用,老汉告退。”
老汉收起醒木,弓着腰下楼。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角落的雅间里,崔晏正慢悠悠喝茶,对他点了点头。
老头咧嘴一笑,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内,流言传遍杭州。
大年初二,西湖小院。
袁公佑在煮茶。
炭火不旺,水沸得慢,他很有耐心地等着。
青竹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转,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恒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先生。”
袁公佑抬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茶快好了。”
陆恒坐下,看着茶炉上袅袅的白汽:“三计皆成!天子疑心暂消,玄天教遭查,我这‘自污’之名也传遍江南。”
“还不够。”袁公佑提起铜壶,注水入杯,“王修之还在,他一日不走,你就一日不安。”
“先生有办法?”
袁公佑放下壶,提笔,在纸上写。
字很小,很密:“奏请兵士遣散安置银,报一万士卒名单,称其余四万需安置银三十万两,户部必驳,可借此拖延些时日,好藏兵于田。”
陆恒看完:“三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袁公佑摇头,“要的就是户部驳回来,他们驳一次,你就能拖一月,拖上三五个月,主公的兵马已然整顿妥当,藏匿于野,朝廷再想查,就没那么容易了。”
袁公佑又道:“年后,主公要进京。”
陆恒眉头一皱:“先生的意思是…”
“结交权贵。”袁公佑又写,“主和派要结交,主战派也别得罪,若能迎娶一两位权贵之女,缔结秦晋之好,主公日后在朝堂之上便有了自己人,可增添助力。 。”
“这又是要污我声名?”陆恒打断。
袁公佑笑了,放下笔:“主公之前承诺过,计我出,名你担。”
陆恒沉默,看着袁公佑。
这个清瘦的书生,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
水里有什么,看不清。
良久,陆恒开口:“年后进京,先生随我同去。”
袁公佑一愣。
“幕后相助,不让你抛头露面。”陆恒补充,“这没违反承诺吧?”
袁公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青竹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陆恒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年后就要动身,先生可提前准备下。”
陆恒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屋里静了很久。
青竹小声说:“先生,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袁公佑看着桌上那杯凉了的茶,苦笑:“失策了,碰上这么个无耻不要脸的。”
青竹憋着笑:“那咱们去不去?”
“去。”袁公佑叹气,“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同夜,陆恒在书房写着奏折。
不是给天子的,是给赵端的。
奏折里附了厚厚一叠纸,王修之贪墨的证据、私藏幼妓的供词、与史昀往来的密信……
他写完,封好,叫来沈白。
“送去赵知府府上,就说,下官请知府大人为民除害。”
沈白接过,快步离去。
陆恒走到窗前,推开窗。
他看着窗外夜色,轻声说:“王修之,该你了。”
第604章 致命一击
杭州知府衙门的后堂里,烛火烧了大半截。
赵端坐在案前,手里捧着那叠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翻一遍,手就抖一下。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喝茶的人。
“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恒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并未在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从他对我夫人动了心思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
赵端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把文书往案上一摔:“行,本官这条命,押给你了。”
师爷姓孙,五十来岁,在杭州府衙坐了二十年的刑名师爷,见过的案子比吃过的盐还多。
可今夜这份奏章,他写得手抖。
“大人,这份账册,”孙师爷指着崔晏送来的那本薄册子,“每一笔都做得太细了,十二月十五,损耗纹银三百两;十二月二十八,损耗纹银五百两;腊月…”
“直接说。”赵端背着手站在窗前。
“七万两。”
孙师爷咽了口唾沫,“正好七万两!王修之这三个月在市舶司,账面损耗就是七万两,按照大景律,损耗不得超过三成,他这是…这是…”
“这是把朝廷当傻子糊弄。”
赵端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另一份供状,“这个呢?”
供状上有三个红手印,按得用力,印泥都洇出了边。
那是三名女子的供词,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六岁,都是被王修之强占进府的。
其中一个在供状里写:“初入府时,欲逃,被捉回,鞭二十,禁食三日,后不敢复逃。”
孙师爷低声道:“大人,这三名女子,都是崔大人派人从王修之府里接出来的,她们身上还有伤,卑职亲眼看过。”
赵端沉默片刻,拿起第三份证据。
那是一叠信笺,是王修之与朝中某位大臣往来的书信。
信中提及江南税赋分配、商盟利益输送,言语之间,俨然将杭州当成了自家后院。
“这个,不能送。”赵端把信笺抽出来,递给孙师爷,“烧了。”
孙师爷一愣:“大人?”
“朝中的事,我们管不了。”赵端摇了摇头,“把这东西送上去,陆恒以后在京城就没法混了!还是点到为止,让王修之丢官就够了,不要牵扯太多。”
孙师爷接过信笺,犹豫了一下:“那这三路…”
“第一路,官驿。”
赵端拿起一份奏章副本,用火漆封好,“八百里加急,递往吏部。”
孙师爷接过,放在左手边。
“第二路,商队。”赵端拿起第二份,同样封好,“张清辞那边安排好了,混在绸缎里,走商路进京,三日后出发,交给御史台。”
孙师爷接过,放在右手边。
“第三路。”赵端拿起最后一份,也是最完整的一份,包括账册原本、供状原本、以及王修之亲笔签押的几份文书,“这个,交给蛛网的人,让他们派人日夜兼程,送进京城,交给许明渊的宠妾,赵萱萱。”
孙师爷手一抖:“大人,这…”
“女人枕头边的话,比什么奏章都好使。”赵端苦笑,“本官这辈子没干过这种阴私事,今夜算是破戒了。”
他把三份文书都推出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
“孙先生,你说,本官这个知府,还能做多久?”
孙师爷沉默良久,低声道:“大人为民除害,朝廷必有公论。”
赵端笑了,苦笑道:“公论?本官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公论没见过。王修之身后是王崇古,王崇古身后是求和派那一大帮人。”
“陆恒这一刀,捅的是王修之,若是他处理不好,得罪的可就是一群人。”
赵端转过身,看着孙师爷:“可本官还是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师爷摇头。
“因为本官在杭州做了七年知府,见了太多事。”
赵端声音有些低沉,“王修之这种人,仗着家世,仗着朝中有人,在地方上无法无天。今日是七万两,明日就是七十万两;今日是强占民女,明日就是草菅人命。本官管不了朝堂上的事,但在本官的地盘上,这样的人,不能留。”
孙师爷躬身一揖:“大人高义。”
赵端摆摆手:“别拍马屁了,去办事吧!记住,今夜的事,只有你知我知。”
孙师爷点头,抱着三份文书,退出了后堂。
同一时间,杭州城东,王修之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王修之今日宴客,请的是杭州城里附和他的几个富商。
酒过三巡,他已有七八分醉意,揽着身边新收的瘦马,拍着桌子笑道:“诸位放心,陆恒蹦跶不了几天了,朝廷旨意马上就要下来,到时候有他受的!”
一个富商凑趣道:“王大人高见!那陆恒不过一介赘婿出身,仗着平乱立了点功劳,就敢在杭州城里耀武扬威,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另一个富商附和:“就是就是,等朝廷旨意一到,看他拿什么嚣张。”
王修之得意洋洋,端起酒杯:“来,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他身边的瘦马低着头,乖巧地给他斟酒。
没人注意到,她的眼神清明得很,斟酒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众人的脸,像是在记什么。
酒宴散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王修之醉醺醺地搂着瘦马进了内室,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瘦马等他睡熟,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外间。
一个小丫鬟正在打瞌睡,见她出来,吓了一跳:“姑娘?”
“没事,我去净房。”瘦马轻声道,脚步却没往净房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后院的角门。
角门外,一个黑影正在等着。
“东西拿到了?”黑影低声问。
瘦马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他书房暗格里藏的账目,还有几封京城来信,我只来得及抄一份。”
黑影接过,收入怀中:“放心,沈大人那边会安排你出府,再忍几天。”
瘦马点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府听雪阁,陆恒还没睡。
张清辞挺着六个月的身孕,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还在看地图,轻声道:“还不歇着?”
陆恒放下地图,接过参汤,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也不睡?”
“孩子踢得厉害,睡不着。”
张清辞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喝汤,忽然问,“有把握吗?”
陆恒知道她问的是王修之的事。
他放下碗,沉默片刻,道:“证据够了,银子也撒出去了,许明渊那边应承了,李相那边也打过招呼,只要京城那边不出岔子,王修之必定会被革职查办。”
“那万一出岔子呢?”
陆恒看着她,笑了:“出岔子?那就换个法子,京城不行,就在杭州办了他。总之,这个人不能留。”
张清辞握紧他的手:“你有分寸就好,我也派人给宫中贵人那边递了些东西。”
陆恒反握住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柔声道:“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张清辞嗔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陆恒笑道,“女儿是爹的小棉袄。”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一定是儿子!”
窗外月色如水。
陆恒拥着她,目光越过窗户,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今夜,三路证据正在夜色中向京城进发。
他也知道,这一刀捅下去,朝中会有一群人恨他入骨。
但他更知道,从王修之对张清辞动歪心思那天起,这个人就必须死。
不是为别的。
就为他陆恒的女人,谁也不能乱动心思。
第605章 京城风暴
文德殿的早朝,从来都是寅时三刻开始。
今日轮到御史大夫高士谦奏事。
他出班的时候,手里捧着的那份奏章,封皮上盖着杭州府的官印。
“臣有本奏。”
高士谦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侧目看过来,“杭州知府赵端,八百里加急弹劾市舶司提举王修之,贪墨关税、强占民女、私通朝臣,罪证确凿,请陛下御览。”
大殿里静了一瞬。
王崇古的脸,当场就白了。
天子赵桓坐在御座上,眯了眯眼,没说话。
身旁的太监许明渊会意,走下台阶,从高士谦手里接过奏章,双手呈到御案上。
赵桓翻开奏章,一页一页看下去。
殿里没人敢说话,只听得见奏章翻动的沙沙声。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赵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崇古身上。
“王爱卿,你这个侄儿,倒是好大的胆子。”
王崇古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那不孝子虽然年轻,但素来谨守本分,绝不敢贪墨枉法!这其中必有隐情,定是江南有人构陷!”
李严站在班列里,听到这话,嗤笑一声。
“构陷?”
李严当即出班,朝天子拱了拱手,“陛下,王修之在市舶司三个月,账面损耗纹银七万两,按照大景律,损耗不得超过三成,他这笔账是怎么做出来的,臣想请教王大人。”
王崇古脸色铁青:“李相,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严慢条斯理地说,“就是觉得奇怪,杭州府送来的证据,除了账册,还有三名女子的供状,都是被王修之强占进府的,最小的今年十三岁,最大的十六岁。”
“这三名女子现在就在杭州府衙,随时可以进京对质。”
李严朝王崇古笑着问道:“王大人,你说这是构陷,难不成这三名女子也是别人安排的?”
王崇古语塞。
吏部尚书裴世矩出班,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应着大理寺严查,若王修之果真贪墨,自当依法严惩;若有人构陷,也该还王修之一个公道。”
礼部尚书张敦礼跟着出班:“陛下,臣附议!但臣以为,家丑不可外扬,王修之毕竟是朝廷命官,此事若闹得沸沸扬扬,于朝廷体面有损,不如先召王修之回京述职,再行查问。”
李严冷笑:“张大人这话有意思,贪墨七万两,强占民女,这叫家丑?这叫国法!陛下,臣请即刻下旨,将王修之革职拿问,押解进京!”
两派争执起来,大殿里吵成一片。
赵桓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开口:“够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桓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宁贵妃宫里的贴身太监求见。
赵桓眉头微微一皱:“宣。”
那太监小步快走进殿,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陛下,贵妃娘娘有要事禀报,说必须即刻呈给陛下。”
许明渊接过信,转呈御前。
赵桓拆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却附着一张状纸,血写的状纸。
那是一个女子的血书,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恨意。
状纸上写的是王修之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她女儿入府,她女儿不堪受辱,当夜就投了井。
血书的末尾,是那个母亲的名字,和一个血手印。
赵桓放下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里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赵桓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王崇古身上。
“王爱卿。”
赵桓面色沉了下来,“朕问你,王修之在杭州做的好事,你真的知道吗?”
王崇古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臣…臣不知…”
“不知?”
赵桓忽然笑了,“朕让他去杭州,是查商盟的,他倒好,给朕查出了七万两银子的亏空,查出了三个民女,还查出了一条人命。”
赵桓甩手将那封血书扔下去,纸片飘飘扬扬落在王崇古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那个当娘的写的,她女儿今年十四,被王修之抢进府里,当夜就投了井,她告状无门,写了血书求人递进宫里,朕今早才收到。”
王崇古看着那张血书,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严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他猜测这十有八九又是陆恒的手笔,血书是真的,案子是真的,但能这么快递到贵妃手里,背后没有银子开路是不可能的。
陆恒这小子,在京城撒钱的本事,比打仗还厉害。
赵桓看向许明渊:“拟旨。”
许明渊躬身:“是。”
“王修之,革去市舶司提举之职,着即押解进京,交大理寺审理。”
“杭州知府赵端,弹劾有功,着吏部议叙。”
“那三名女子及投井女子的母亲,着杭州府妥善安置,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
许明渊一一记下,不忘大呼:“陛下英明!”
王崇古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输了。
王修之的官位保不住了,他自己的脸面也丢尽了。
更可怕的是,那封血书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退朝的时候,李严走在最后。
王崇古在殿外拦住他,脸色铁青:“李相好手段。”
李严笑了笑:“王大人这话老夫听不懂!老夫不过是替陛下分忧,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你那不孝子自己作死,怪得了谁?”
王崇古咬牙:“李严,你别得意,我王家还没倒。”
李严收起笑容,盯着他的眼睛:“王大人,老夫劝你一句,你要是还想在朝堂上混下去,就老老实实认了这个栽,再折腾下去,别说你儿子,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说完,李严转身就走。
王崇古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与此同时,杭州陆府。
陆恒正在内堂里逗陆安玩。
陆安才三个月大,白白胖胖的,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陆恒拿着个拨浪鼓在她面前晃,他就盯着看,小手小脚乱蹬。
张清辞挺着肚子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堂堂靖安侯,整天就知道逗孩子。”
陆恒头也不回:“逗孩子怎么了?我儿子,我不逗谁逗?”
张清辞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密信看了看。
那是蛛网刚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用飞鸽传书,写得简单:朝堂已动,王修之必办。
张清辞把信递给陆恒:“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陆恒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放回桌上,继续摇拨浪鼓。
张清辞有些意外:“你不高兴?”
“高兴什么?”
陆恒逗着儿子,随口道,“王修之被革职查办算轻的了,现在不过是走个过场。”
张清辞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陆恒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对了,那个送信出来的瘦马,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张清辞说,“沈渊给了她一笔银子,又给她找了个婆家,是城东一个老实本分的绸缎商人,过几日就成亲。”
陆恒点点头:“那就好,人家帮了咱们,咱们得对得起人家。”
张清辞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陆恒。”
“嗯?”
“有时候我觉得,做你妻子,挺好的。”
陆恒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不看看我是谁。”
陆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像是在抗议陆恒不理他。
陆恒赶紧又拿起拨浪鼓,凑到摇篮边:“来了来了,爹陪你玩。”
张清辞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摸了下隆起的肚子,眼里都是笑意。
第606章 暗月杀机
陆府大院,子时三刻。
沈七夜站在阁楼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的暗哨换岗。
三个黑衣人从假山后闪出,和值守的人低声交接几句,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响,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大人。”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暗卫不知何时上了阁楼,单膝跪地,“沈通大人那边有消息。”
沈七夜转过身,接过那张纸条。
就着月光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王修之召集死士,目标陆府。
沈七夜把纸条握在掌心,沉声道:“多少人?”
“探子说,三十人左右,都是亡命徒,装备刀剑,还有弓弩。”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
沈七夜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暗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阁楼上,目光扫过整个陆府。
东院、西院、后花园…每一处都有暗哨,每一处都看似平静。
但此刻在他眼里,这平静底下藏着杀机。
陆恒还在后堂,张清辞也在。
沈七夜从阁楼上下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他穿过回廊,在后堂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轻轻叩门。
“进来。”
沈七夜推门进去。
陆恒正坐在灯下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着他。
“出事了?”
沈七夜点头,把纸条递过去。
陆恒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把纸条还给他。
“知道了。”
沈七夜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道:“大人,三十个人,带着弓弩,今夜动手,府里虽然有暗卫,但万一…”
“万一什么?”
陆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沈通那边既然能探到消息,说明这三十个人早就被盯上了,你们暗卫好好准备就是了!”
沈七夜一愣,随即道:“属下已安排暗哨加强警戒,府内暗卫五十人,分布在各个院落,他们敢来,属下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陆恒点点头,又问他:“府外呢?”
“沈渊那边已经接到消息,镇安军一千人正在城外待命,随时可以进城。但现在是夜里,城门已关,他们进来需要时间。”
陆恒想了想,说:“不用让他们进城,让他们在城外等着,万一这边打起来,城里有人想趁火打劫,让他们封住城门,一个都别放出去。”
沈七夜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这三十个人只是开胃菜?”
“王修之虽然没多少脑子,但也不是傻子。”
陆恒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既然敢动手,就不会只派三十个人,府里这三十个,是送死的,真正的杀招,在外面。”
沈七夜心中一凛。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说:“让沈通盯死王修之府上,看看他还有没有后手,府里你安排,我放心;至于府外,让沈渊别闲着,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沈七夜躬身:“是。”
与此同时,杭州城南的一处民宅里,三十个黑衣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四十来岁,脸上从眉心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用磨刀石细细地磨着。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老大,什么时候动手?”一个瘦子凑过来问。
疤脸汉子头也不抬:“急什么,等三更,三更天人睡得最死。”
瘦子搓了搓手:“那个陆恒,听说身边有不少人护着,咱们能得手吗?”
疤脸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阴冷:“怎么,怕了?”
瘦子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就是问问。”
疤脸汉子继续磨刀,一边磨一边说:“王大人给了三千两,得手之后,还有五千两。八千两银子,够咱们这辈子花的,你想不想要?”
“想!”瘦子眼睛都亮了。
“那就别废话!等会儿跟紧了,见人就砍,砍完就跑。记住了,目标是陆恒,杀了他就走,别恋战。”
瘦子连连点头。
疤脸汉子磨完刀,站起身,试了试刀锋,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正在准备的三十个人,沉声道:“都听好了!一个时辰后出发,从后门摸进去,先干掉守卫,然后直扑主院,陆恒住在那里,一刀毙命,拿他的人头换钱。”
“是!”
疤脸汉子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大片乌云遮住,黯淡无光。
“天公作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天爷都帮咱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间民宅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那黑影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着:三十人,刀剑,弓弩,三更动手。
记完,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里,沈通正在看刚送来的消息。
这杂货铺明面上卖些针头线脑,暗地里是蛛网在杭州的一处据点。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院里三间房,一间住人,两间堆货。
此刻,沈通坐在一堆麻袋中间,面前摊着十几张纸条。
每张纸条上都是一条情报:王修之府上昨夜有陌生人进出,城西客栈住了五个外地人,城南民宅今夜有动静…
“大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正是刚才趴在屋顶上那个黑影。
他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沈通,“城南那边确认了,三十个人,三更动手。”
沈通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黑影退下。
沈通把这张纸和其他情报对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王修之啊王修之,你以为派三十个亡命徒就能动我家主人?
你怕是不知道,你这三十个人从踏出府门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沈通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木箱。
箱子里装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缩着脖子打盹。
沈通把它抓出来,把一张卷成小筒的纸条塞进它腿上的竹管里。
“去吧,给城外沈渊报个信。”
他推开窗户,把鸽子往上一抛。
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沈通站在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是王修之的府邸。
“还有没有后手呢?”沈通自言自语,“让咱们瞧瞧。”
第607章 亡命徒成了羔羊
城外,镇安军大营。
沈渊没睡。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杭州城防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标着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随即有亲兵进来禀报:“大人,有飞鸽。”
沈渊接过鸽子,取下竹管里的纸条,展开一看,笑了。
三十个人,三更动手。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站起身,走出帐外。
营地里静悄悄的,一千镇安军士卒正在熟睡。
只有巡逻的哨兵在营帐间穿行,脚步很轻。
沈渊走到营地边缘,望着不远处杭州城的城墙。
城墙黑黢黢的,城门紧闭,只有城楼上亮着几点灯火。
“来人。”
“在。”
“传令下去,全军披甲,枕戈待旦,四更天,进城。”
亲兵愣了一下:“大人,四更天城门还没开。”
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亲兵后背一凉。
“城门?”沈渊淡淡道,“王修之想害侯爷,我管他城门开没开,让兄弟们准备好,到时候跟着我冲进去。”
亲兵咽了口唾沫:“是!”
沈渊转回头,继续望着城墙。
三更天,城南民宅。
疤脸汉子站起身,提刀在手,沉声道:“走!”
三十个黑衣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沿着小巷穿行,绕过巡夜的更夫,半个时辰后,摸到了陆府后门。
后门是两扇普通的木门,漆都剥落了,看着不结实。
疤脸汉子挥了挥手,两个瘦子摸上去,掏出撬门用的铁片,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提刀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来了?”
疤脸汉子猛地抬头,只见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月光下,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黑衣,正笑眯眯地看着疤脸汉子。
“王修之派来的?三十个人,带了弓弩,目标是我家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疤脸汉子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忽然也响起了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后门外的小巷两头,不知何时也被人堵住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年轻人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疤脸汉子面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在下沈七夜,替我家大人守夜的,你们大半夜的来敲门,我得好好招待招待。”
疤脸汉子攥紧刀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的人就动了。
但沈七夜的人动得更快。
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炸开。
疤脸汉子这才发现,自己这三十个亡命徒,在这帮人面前,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些黑衣护卫太专业了。
三个人一组,配合默契,刀刀致命。
自己这边的人一个照面就倒下了五六个,对方愣是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疤脸汉子一刀砍过去,对方轻轻一闪,顺势一刀划在他手臂上。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沈七夜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王修之还有什么后手?”
疤脸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沈七夜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两个暗卫上前,把疤脸汉子按在地上。
一个暗卫掏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最后一次机会。”沈七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给你个痛快的,不说,我保证你后悔。”
疤脸汉子浑身发抖,终于撑不住了,哆哆嗦嗦地说:“城…城西客栈,还有二十个人,是王大人…不,王修之从外地请来的杀手,等我们这边得手,他们就去杀陆恒的家眷…”
沈七夜站起身,点了点头。
“多谢。”
他又对两个暗卫吩咐一声,“送他上路。”
匕首划过,疤脸汉子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沈七夜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对身边的暗卫说:“收拾干净,我先去禀报大人。”
沈七夜转身走进陆府,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身后,暗卫们开始清理现场。
尸体被拖走,血迹被擦干,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夜风里残留的血腥味,证明今夜这里死过人。
主院书房里,陆恒还没睡。
沈七夜推门进来,把问出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陆恒听完,沉默片刻,说:“城西客栈那二十个,让沈渊去处理,顺便告诉他,把王修之府上也围了,天亮就动手。”
沈七夜点头:“是。”
沈七夜转身要走,陆恒忽然叫住他。
“七夜,辛苦了。”
沈七夜愣了一下,回过头,笑着说:“公子说这话就见外了,不辛苦。”
说完,沈七夜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天刚蒙蒙亮,杭州城北的街道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老百姓推开窗户一看,吓得腿都软了,黑压压一片官兵,正朝王修之府邸的方向开过去。
当兵的个个披甲持刀,满脸杀气。
“这是…这是要干啥?”
“别问了,快关窗!”
沈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夜没睡,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头足得很。
昨晚城西客栈那二十个杀手,他亲自带人去收拾的。
那帮人还在等消息,被他堵在客栈里,一锅端了。
现在,该轮到正主了。
队伍在王修之府邸门口停下来。
沈渊抬头看了看那两扇朱红的大门,门楣上挂着“王府”两个烫金大字的匾额,气派得很。
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沈渊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身后立刻上来十个兵,抬着一根手臂粗的圆木,对准大门,狠狠撞了过去——
轰!
大门应声而开。
沈渊率兵冲进去,院子里立刻乱成一团。
丫鬟仆役尖叫着四处逃窜,几个护院想拦,被当兵的一脚踹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都别动!”
沈渊站在院子中央,厉声喝止:“奉靖安侯之命,搜查王修之府邸,所有人原地蹲下,谁敢乱跑,格杀勿论!”
护院们不敢动了,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渊挥了挥手:“搜!”
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各个院子。
第608章 清洗收网
王修之被吵醒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昨晚喝多了,睡得很死。
听见外头乱哄哄的,还以为是下人们在闹腾。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嘴里骂骂咧咧的:“都他娘的吵什么…”
门被一脚踢开。
王修之猛地坐起来,看见冲进来的官兵,愣住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这是本官的府邸,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人理他。
两个当兵的上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王修之挣扎着,光着身子被按得动弹不得,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狼狈极了。
“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造反!”
“王大人,别喊了!”
沈渊走进来,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派去杀陆大人的三十个人,昨晚都死了;你藏在城西客栈的那二十个杀手,也死了;你现在喊破嗓子,也没人来救你。”
王修之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沈渊蹲下来,拍了拍王修之脑门:“我说,你完了。”
王修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渊站起身,对当兵的说:“押下去,关进杭州府大牢,等会儿赵知府亲自审。”
两个兵士把王修之拖起来,往外走。
王修之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嘶声喊道:“我是朝廷命官!我爹是吏部尚书!你们不能动我!不能动我!”
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沈渊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这卧室布置得奢华极了,紫檀木的架子床,绸缎的被褥,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金银器皿。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被强占的民女的供状,最小的才十三岁。
“搜。”
“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半个时辰后,搜出来的东西堆满了院子。
七箱银子,粗略估算不下五万两;三箱绸缎绫罗,都是江南最好的料子;两箱金银器皿,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的。
还有一堆信件,用绸布包着,藏在书房暗格里。
沈渊拿起那些信,翻了翻,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信,是王修之与朝中大臣往来的密信。
信里写的,有江南税赋的分配,有商盟利益的输送,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沈渊收好信,问身边的一个兵:“解救出来的那几个女子呢?”
“在偏院里,都找到了,一共四个,其中两个是前几日刚被抢进来的,还没来得及糟蹋。”
沈渊点点头,沉声道:“派人送她们去杭州府衙,交给赵知府安置,告诉她们,没事了,往后没人敢欺负她们了。”
“是。”
沈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搜出来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些东西,足够让王修之死十次了。
杭州府大牢。
王修之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
这牢房又潮又暗,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个木桶,散发着恶臭。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王修之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吏部尚书的亲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长大后进了官场,一路顺风顺水,谁都给他几分面子。
到了地方上,更是说一不二,谁见了不得点头哈腰?
可现在,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像个牲口一样。
直到听到一阵脚步声,王修之才抬起头,看见赵端已站在牢房门口。
这位杭州知府穿着一身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王修之。”赵端开口,面色平静,“你的事发了。”
王修之扑到牢门边,抓着木栅栏,嘶声道:“赵端!你放我出去!我爹是吏部尚书!他不会放过你的!”
赵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讽。
“你爹?你以为你爹还能救你?”
赵端把那叠文书举起来晃了晃,“你派去杀陆恒人,昨晚都死了;你府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够你死十次的,你爹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工夫管你?”
王修之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端翻开一份文书,念道:“贪墨关税七万两,强占民女四人,其中一人投井自尽,仅这三条,按大景律,就是死罪。”
赵端合上文书,看着王修之,淡淡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修之忽然跪下来,拼命磕头:“赵大人!赵大人饶命!我招!我都招!是史昀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我拿下商盟,往后江南的税赋就归我们王家管,还有我爹也知道这事!那些银子有一半送进京城了,你饶了我,我帮你作证!”
赵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修之还在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赵端转过身,对身边的狱卒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说完,赵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王修之在身后拼命喊:“赵大人!赵大人你别走!我都招了!我都招了啊!”
嚎叫声在牢房里一遍遍回荡着。
陆府主院。
陆恒正在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酱菜。
他吃得不紧不慢,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张清辞坐在他对面,挺着肚子,也在吃。
“听说沈渊那边得手了?”张清辞问。
陆恒点点头,咽下一口粥:“王修之关进大牢了,从他府里搜出不少东西,够他死几次的。”
张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会死吗?”
陆恒抬起头,看着她:“你想他死吗?”
张清辞想了想,说:“想!他对你动了杀心,就该死。”
陆恒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我让他死。”
张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陆恒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去一趟牢里,见见他。”
张清辞也站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说:“去吧!早点回来。”
陆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门。
张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劲儿挺大。
她嘴角弯起来,眼里带着笑。
“你爹啊,是个狠人。”
张清辞对着肚子低语着,“不过狠得好,对敌人不狠,咱们就得被人欺负。”
肚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第609章 押解途中
杭州府大牢。
陆恒站在王修之的牢房门口,低头看着里面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
王修之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抓着木栅栏,嘶声道:“陆恒!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陆恒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王修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话语也软了下来:“你…你想怎么样?”
陆恒开口了,语气很淡:“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
“你派人杀我的时候,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王修之一愣,随即疯了一样笑起来:“后果?老子是吏部尚书的儿子!老子能有什么后果!都是你!是你这个赘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斗!”
陆恒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笑完,才慢慢地说:“你爹救不了你,史昀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王修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恒转过身,往外走。
王修之在身后拼命喊:“陆恒!陆恒你别走!你饶了我!我什么都给你!我有钱!我有银子!我都给你!”
陆恒头也不回,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修之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来,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宴席上大放厥词,说陆恒不过是个赘婿,翻不起什么浪。
现在,那个赘婿站在牢房外面,他跪在牢房里面。
真是讽刺。
陆恒走出大牢,沈渊正在门口等着。
“大人,王修之怎么处置?”
陆恒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有百姓来来往往,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子的,和往常一样。
没人知道,就在昨夜,这里差点死三十个人。
也没人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大人,此刻正像死狗一样蹲在牢里。
“先关着。”陆恒说,“等京城那边的消息,王崇古那个老家伙要是还想救他,说不定还有一场戏看。”
沈渊点点头,又问:“那从他府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呢?”
“银子充公,交给周砚深入账;绸缎器皿,留着送礼用,那些信…”
陆恒伸了个懒腰,“封起来,我有用。”
沈渊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陆恒站在大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一下。
三日后,杭州城北门。
押解队伍排成一条长龙,前后各有二十名押送官兵,中间是一辆囚车。
王修之坐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囚服,手上脚上戴着镣铐。
街上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那就是王修之?前阵子还耀武扬威的那个?”
“就是他!听说贪了七万两银子,还抢了好几个良家女子。”
“活该!这种人就该砍头!”
王修之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人的目光。
他听见那些议论声,一句句像刀子似的扎在他心上。
前几天他还是人人巴结的王大人,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陆恒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缓缓过来。
押送官是个姓周的队正,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看着挺精干。
他见陆恒在,赶紧下马行礼。
“侯爷。”
陆恒点点头,目光落在囚车上。
王修之抬起头,正好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怨恨、还有一丝哀求。
陆恒没说话,移开目光,对周队正道:“一路辛苦!到了京城,把人交给刑部就行。”
周队正抱拳:“侯爷放心,末将一定把人平安送到。”
陆恒嗯了一声,又小声嘱咐道:“路上小心,出了杭州地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周队正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郑重点头:“末将明白。”
队伍继续前行。
囚车从陆恒身边经过,王修之忽然开口:“陆恒…”
陆恒没理他。
王修之喊起来:“陆恒!你救我!我叔父不会放过我的!你救我,我什么都给你!”
陆恒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城墙,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徐谦也是这么送走的。
周队正挥了挥手,队伍加快了速度。
囚车渐渐远去,王修之的喊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沈七夜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大人,三十个兄弟都安排好了,他们扮成商队,跟在押解队伍后面,保持二十里距离,有情况立即飞鸽传书。”
陆恒点点头:“让他们盯紧了,史昀等人不会让这个儿子活着进京。”
沈七夜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陆恒站在城门口,看着押解队伍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张清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担心?”
陆恒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担心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过身,握住张清辞的手:“走吧,回家。”
押解队伍走了五天,一路上平平安安。
第六天傍晚,队伍出了临安府地界。
周队正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副手道:“前面有个驿站,今晚就在那儿歇了,明天一早赶路。”
副手应了一声,传令下去。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十几间房。
周队正把王修之关在最里面的一间,门口派了四个人守着。
他自己住在隔壁,和衣而卧,刀就放在枕头边上。
夜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
子时三刻。
十几个黑影从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摸出来,动作很轻,像狸猫一样。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手里都拿着刀。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黑影们分成两队,一队绕到前院,一队留在后院。
后院这队有八个人,直奔关押王修之的那间房。
门口守夜的四个押送兵正打瞌睡,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刚抬起头,刀光已经落下。
四人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
黑衣人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为首的黑衣人掏出火折子,一晃,火光亮起来。
他愣住了。
屋里没人。
床上空空的,被子掀开着,但人不见了。
“不好!”他反应过来,“中计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把整个后院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几十个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这八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第610章 狠心灭口
沈冥从暗处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等你们好久了。”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厉声道:“杀出去!”
八个人挥舞着刀,拼命往外冲。
但暗卫早有准备,三个人一组,配合默契,根本不给他们突围的机会。
刀光剑影,惨叫声响起,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八个人倒下了七个。
最后一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冥走过去,蹲下来,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目光凶狠。
“谁派你来的?”
刀疤脸咬着牙不说话。
沈冥也不多问,对身边的暗卫说:“老规矩,先卸一条胳膊。”
两个暗卫上前,按住刀疤脸,一个暗卫抽出匕首,对准他的肩膀就要扎下去。
“等等!”刀疤脸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我…我说!”
沈冥这才摆摆手,暗卫停手。
刀疤脸喘着粗气,哆哆嗦嗦道:“是王大人,王崇古让我们来的,说要送他儿子一程,免得在朝堂上乱说话。”
沈七夜点点头,又问:“还有多少人?”
“就我们这队,王大人说,人多了容易暴露,让我们速战速决,杀了就走。”
沈冥站起身,对暗卫说:“押下去,看好他,等会儿写份口供,让他按手印。”
暗卫把刀疤脸拖走。
沈冥走到那间空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漆漆的,但他知道,真正的王修之,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转移到隔壁的柴房了。
周队正从隔壁走过来,抱拳道:“沈大人神机妙算。”
沈冥摆摆手:“不是我神机妙算,是侯爷料事如神,他说京中会动手,果然就动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道:“收拾干净,明天一早继续赶路,从这儿到京城,还有好几天呢。”
周队正点头,转身去安排。
柴房里,王修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被转移到这里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听见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他才明白过来,有人要杀他。
谁要杀他?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刷地白了。
是史昀,是他爹。
只有这些人才会在他进京之前派人来杀他。
知子莫若父,他爹心里清楚,一旦他进了大理寺,定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而这恰恰是他的盘算,想借此要挟史昀等人救他出去。
现在,他们要灭口。
王修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曾经他以为最亲的人,原来为了保住家业,也会要他的命。
门忽然开了。
沈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柴房,也照亮了王修之惨白的脸。
“王大人,受惊了。”
沈冥把油灯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刚才的事,你都听见了?”
王修之点点头,还是不愿相信,颤声问:“是…是我爹?”
沈冥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王修之忽然跪起来,抓着沈七夜的袖子,嘶声道:“我招!我什么都招!你们让我写认罪书,我写!让我作证,我作!只要…只要你们留我一条命!”
沈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
这人从高高在上的王大人,沦落到这般境地,也是自作自受,尤其是他竟妄图加害自家公子,死有余辜。
“你想招什么?”沈冥一把抽回袖子。
王修之拼命想,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我招我贪墨的事,招我强占民女的事,还有我爹让我做的那些事,他和史昀勾结,想拿下江南商盟,还有那些银子,有一半送进京城了,另一半全部进了史昀他们的口袋。”
沈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纸笔,放在他面前。
“写,都写下来,要写清楚了,我可以保证你暂时死不了。”
王修之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
但他还是在写,拼命地写,把他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全都一一写下来。
沈冥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想:有些人一旦到了绝境,才会撕下所有伪装,把平日里藏在冠冕堂皇面具下的龌龊与不堪,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王修之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求生本能驱动下的卑微。
但沈冥知道,不论写多少认罪书,王修之这条命,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三天后,杭州陆府。
陆恒正在暖阁里陪陆安玩,楚云裳在一旁安静地绣着一方锦帕,针脚细密,绣的是几枝凌寒独放的红梅。
小家伙现在会翻身了,躺在榻上滚来滚去,咿咿呀呀地叫。
陆恒拿个拨浪鼓逗她,他就伸手抓,抓不着就急,小脸憋得通红。
张清辞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得直笑,眼神柔和。
沈七夜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阿冥那边有消息了。”
陆恒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长,是沈冥亲自写的,把那天夜里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后面还附了一份认罪书的抄本,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陆恒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王崇古好狠的心。”
张清辞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真要杀自己亲儿子?”
“不然呢?”
陆恒把信递给她,“王修之进了大理寺,能说出多少事?他那些贪墨的银子,有一半送进了京城,送给谁了?王崇古自己,还有史昀他们那边,也收了不少。王修之要是全抖出来,不仅王崇古这个吏部尚书,怕是坐到头了,他们这一党,也难免受波及。”
“要知道,江南的赋税,在官家眼中,就如同他的私库一般。”陆恒说道。
张清辞看完信,抬起头看着他:“那王修之怎么办?咱们保不保他?”
陆恒摇摇头,抱起陆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保不了,他的命,已经不由咱们做主了。”
张清辞沉默片刻,还是问了句:“那由谁做主?”
陆恒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京城那边,自有分晓。”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甜甜的。
陆安在陆恒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他的衣襟。
陆恒低下头,看着他白白嫩嫩的小脸,嘴角弯起来。
“不管外面怎么闹,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陆恒勾了下陆安鼻梁,“儿子,你说对不对?”
陆安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咯咯笑起来。
第611章 畏罪自尽
押解队伍抵达京城的前一晚,夜宿在京南三十里的驿站。
这是最后一站。
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就能进京。
周队正松了口气,这几天的提心吊胆总算要熬到头了。
他让人把王修之关进柴房,门口派了六个人守着,自己回屋歇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大人!大人不好了!”
周队正翻身起来,一把抓起刀,拉开门。
门外站着今晚值守的副手,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怎么了?”
“王…王修之,死了!”
周队正脑子里嗡的一声,推开副手,朝柴房冲过去。
柴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火把照得通亮。
周队正挤进去,看见王修之的尸体,愣住了。
王修之靠在墙角,脖子上勒着一条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系在窗户的木栅栏上。
他的脸青紫,眼睛瞪得老大,舌头伸出来半截,死状惨不忍睹。
周队正蹲下来看了看,绳索勒得很紧,已经嵌进肉里。
木栅栏上也有明显的勒痕。
“怎么回事?”
周队正怒喝,“不是让你们守着吗?怎么让人死了?”
值守的六个兵扑通跪倒,一个胆子大的支支吾吾道:“大人,我们一直守着,没离开过,半夜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一看,他就…就成这样了!”
周队正咬着牙,在柴房里转了一圈。
窗户是关着的,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怎么看都像是自杀。
但他不信。
王修之这种人,会自杀?
这几天在押解路上,王修之虽然害怕,但从来没表现出想死的样子。
相反,他还经常问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到了京城能不能绕过刑部,直接去见大理寺的人,好像还抱着什么希望。
这样的人,会突然自杀?
周队正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里面有事,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查的。
天一亮,他让人把尸体装进棺材,写了份上报文书。
文书上写的是:王修之自知罪孽深重,趁看守不备,自缢身亡。
押解队伍继续上路。
棺材在队伍后面,晃晃悠悠地往京城去。
京城,许明渊府上。
许明渊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份密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密报是他安排在刑部的眼线送来的,里面详细写了王修之的死状,还有周队正上报的“自缢”结论。
自缢?
许明渊冷笑一声,把密报放在桌上。
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知道这“自缢”两个字背后有多少猫腻。
王修之这种二世祖,贪生怕死得很,怎么可能自杀?
就算要自杀,也不会选在进京前一晚。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进大理寺。
谁?
王崇古?有可能。
但王崇古是他亲爹,就算要灭口,也下不去这个手吧?
史昀?更有可能。
史昀是求和派的首脑之一,王修之那些事,有一半是他指使的。
万一王修之进了大理寺,把史昀供出来,求和派就完了。
许明渊想了半天,决定先探探史昀的口风。
他正要起身,管家来报:“老爷,史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许明渊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靖安侯好手段,王家的事,到此为止。
许明渊把信收好,心里有了计较。
史昀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许明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府上的花园,雕栏玉砌,景色宜人,都是陆恒的手笔。
“来人。”
“在。”
“派人给杭州送信,告诉陆恒,京城这边的事,我知道了。”
“是。”
杭州陆府。
陆恒收到许明渊的密信时,正在和沈七夜、沈通议事。
他拆开信看了,脸色没什么变化,递给沈七夜。
沈七夜看完,眉头皱起来:“史昀的人动的手?”
陆恒点点头。
张清辞从外面进来,挺着肚子,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她见三人脸色凝重,轻声问:“出事了?”
陆恒把信递给她。
张清辞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道:“王修之死了?”
“嗯。”
“谁杀的?”
“史昀的人。”
张清辞把信还给他,在他身边坐下:“王修之那些事,估计有一半是史昀在背后指使。商盟的事,税赋的事,都是史昀让他干的,王修之要是进了大理寺,把史昀供出来,求和派免不得伤筋动骨,所以王修之必须死在进京之前。”
陆恒握住张清辞的手,温声道:“朝堂就是这样,你争我夺,你死我活。王修之死了,但他爹还活着,史昀还活着,这事没完。”
张清辞看着他,眼里有些担忧:“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缓缓道:“进京。”
张清辞一愣:“进京?”
“嗯。”陆恒转过身,看着她,“该去见见那位官家了。”
张清辞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这个时候进京,太危险了,王崇古正恨你入骨,史昀也在算计你,你一个人去…”
陆恒打断她:“不是我一个人!沈七夜带暗卫跟着,沈通的蛛网在京城也铺开了,许明渊那边可以接洽,李相那边也能走动,这一趟,不去不行。”
张清辞沉默良久,抬起头看着他:“非去不可?”
陆恒点点头:“非去不可!王修之死了,但事情没完,史昀让许明渊带的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宣战,我要是缩在杭州不动,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陆恒拍拍张清辞的手,声音放轻了些:“放心,我心里有数,京城那边,我打听好了,该见谁,该说什么,该送什么,都安排好了。”
张清辞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动,但强忍着没落下来。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陆恒搂着她,柔声道:“我答应你。”
沈七夜和沈通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静静相拥。
当晚,沈七夜来报。
“公子,京城那边都安排好了!”
“暗卫一百人已经分批进城,化整为零,分布在城南几个客栈。”
“沈通的蛛网也在京城铺开了,三家商号做据点,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许明渊那边随时可以接洽,他已经答应帮大人在京城走动。”
陆恒点点头,问:“李相那边呢?”
沈七夜道:“李相那边也递过话了,他说公子进京之后,先去他府上坐坐,有些话要当面说。”
陆恒嗯了一声,又问:“王崇古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七夜摇头:“暂时没有,王修之的死,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背地里肯定恨得要死。公子进京之后,要小心他使绊子。”
陆恒冷笑一声:“让他使,我这次进京,就是要把这些绊子一个个掰断。”
沈七夜又问:“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陆恒放下茶盏:“三天后!这几天把事情安排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沈七夜点头:“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陆恒忽然叫住他。
“七夜。”
“公子还有吩咐?”
陆恒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一趟进京,凶险得很,你要小心些。”
沈七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公子,自三爷之后,七夜这条命就是公子的,公子去哪,七夜就去哪。”
陆恒也笑了,摆摆手:“去吧。”
沈七夜退了出去。
第612章 临行前的安排
离杭前两日,陆府议事厅。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各镇主将、文官首领,二十多号人,把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
茶盏摆了一溜,没人动,都端坐着等。
陆恒从后堂出来,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陆恒神色一正,“我后天进京,家里的事,得交代清楚。”
众人屏息,静静等着。
陆恒先看向左手边的文官席。
“崔晏。”
崔晏站起来,拱手:“在。”
“我走后,民政你总揽,清丈分田、安置流民、修桥铺路,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拿不准的事,和谢青麒、周砚深商量着办;商量不拢的,去请教严崇明严先生。”
崔晏点头:“属下明白。”
陆恒又看向谢青麒:“青麒,漕运交给你!江南的粮食、绸缎、茶叶,进进出出,都要过你的手,北边要是乱起来,漕运就是咱们的命脉,你给我盯死了。”
谢青麒起身,郑重拱手:“侯爷放心,漕运在,江南在。”
陆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周砚深身上:“砚深,财税你管,所有收支,一笔笔都记清楚。该收的税一分不能少,不该花的钱一文不能多,我不在,你就是钱袋子的锁。”
周砚深站起来,朗声应道:“侯爷,这锁不好当,万一有人来要钱…”
陆恒打断他:“谁来要钱都不给!朝廷的旨意来了,你找我;有人逼你,你找崔晏;崔晏管不了,你找严先生;再不行,飞鸽传书进京,我亲自回。”
周砚深点头:“明白了。”
陆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继续道:“你们三个,崔晏管人,青麒管物,砚深管钱,若有大事,飞鸽传书进京,不急的事,等我回来,实在拿不准的,去请教严先生。”
“我不在,你们就是杭州的主心骨,杭州乱不乱,就看你们稳不稳。”
三人一齐起身,躬身一揖:“谨遵侯爷之命。”
陆恒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目光转向武将席。
“潘美。”
潘美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在。”
“你率镇北军,守钱塘。钱塘是杭州北大门,北边来人,第一个过你那儿,你给我盯死了。”
潘美抱拳:“末将领命,一只苍蝇都不放过去。”
陆恒点头,看向徐思业:“思业,你守常州,常州是东边门户,富庶之地,眼红的人多。我不在,你给我压住了,谁闹事,该抓抓,该杀杀。”
徐思业起身,沉声道:“侯爷放心,常州稳如泰山。”
“石全。”
石全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认真:“侯爷吩咐。”
“苏州交给你。苏州是大城,人多事杂,你给我稳住,别让人钻了空子,有事也可以找徐思业商量,他就在你东边。”
石全抱拳:“属下明白。”
陆恒看向秦刚:“秦刚,你守伏虎城,伏虎城是咱们的老巢,军械粮草都在那儿。你给我看好了,谁动伏虎城,就是动咱们的命根子。”
秦刚站起来,沉声道:“末将领命。”
陆恒又看向李魁:“李魁,你的镇远水军,沿长江布防,北边真要打过来,长江是第一道防线。你给我盯紧了,水面上有任何动静,立刻上报。”
李魁抱拳应声。
陆恒停了下,目光落在胡定延身上:“定延,你的镇武军,守杭州城。杭州是咱们的根基,谁动杭州,就是动咱们的家,我不在,你给我把城守好了。”
胡定延起身,声音洪亮:“侯爷放心,杭州城固若金汤!”
陆恒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震身上。
“韩震。”
韩震站起来,三十来岁的汉子,身上带着边军特有的彪悍气息。
“你的骑兵营三千人,潜伏到临安府边界,我在京城要是出了事,你就带人往西冲。记住,不许恋战,救到我就撤。”
韩震抱拳,沉声道:“若有事,属下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侯爷救出来。”
陆恒摆摆手:“不是让你拼命,是让你接应,咱俩的命留着,比什么都强。”
韩震咧嘴笑了:“侯爷这话,属下记住了。”
陆恒又看向沈渊。
沈渊站在武将席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陆恒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沈渊。”
沈渊上前一步,抱拳:“在。”
“你的镇安军,要严格控制苏、常、杭三州地方稳定。我不在,地方上谁闹事,你说了算,不用请示。”
陆恒忽然朗声又说了句:“我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沈渊一愣,随即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厅里安静了一瞬。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陆恒没解释,目光移向沈磐。
沈磐站在武将席最后面,见陆恒看过来,赶紧站直了。
“沈磐,你带亲卫营两百人,跟我进京。”
沈磐眼睛一亮:“是!”
陆恒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别高兴太早,这一趟进京,凶险得很,你那些兄弟,得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沈磐拍着胸脯:“公子放心,兄弟们跟着公子,刀山火海也敢闯!”
正说间,议事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
段庆续走在前面,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
王闯跟在后面,也是满脸倦色,但眼睛亮得很。
陆恒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正说到你们。”
段庆续上前,抱拳行礼:“侯爷,属下昨日刚回,战马的事,办妥了!北边的商路也搭起来了,以后要多少马,都能弄到。”
陆恒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辛苦了!先歇歇,回头细说。”
“侯爷,还有一事!”
段庆续没坐,继续道:“北燕那边,动静不太对,属下这次过去,看见边境上集结了不少兵马,极有可能要南侵。”
厅里气氛一紧。
陆恒沉默片刻,问:“能确定吗?”
段庆续摇头:“不能,但属下在北边混了这些年,闻得出来,那是要打仗的味道。”
陆恒点点头,没说话,转眼看向王闯。
王闯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陆恒挑眉:“说。”
王闯犹豫了一下,道:“属下想…想带两百锐士营的兄弟,跟侯爷进京,这一路凶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陆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刚回来,不歇着?”
王闯挠挠头,咧嘴笑道:“歇什么歇?属下这条命是侯爷给的,跟着侯爷才踏实。再说了,锐士营的兄弟们,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进京这点事,不算啥。”
陆恒摆摆手:“不必了,你们这一趟出去辛苦,好好歇着!一应花销直接找夫人那边的秋白报,就说我说的。”
王闯一愣,随即满脸感激:“谢侯爷!”
陆恒笑道:“别矫情!让你们歇就歇,回头有事,还指着你们呢。”
王闯点点头,但又站着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恒看出来了:“还有事?”
王闯脸忽然红了,支支吾吾道:“侯爷,属下昨日回来,经过楚夫人的绣坊,看上了一个女工…”
第613章 内院定主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笑声。
陆恒也笑了,摆摆手让众人安静,问他:“哪家的姑娘?叫什么?”
王闯挠着头:“我让人打听了,那女工叫柳儿,是绣坊的绣娘,属下一眼就…就…”
王闯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陆恒笑着摇头,对身边的沈磐说:“去,把司琴叫来。”
沈磐一溜烟跑出去,不多时,一个穿青衣的丫鬟进来,正是楚云裳的贴身侍女司琴。
陆恒对她说:“司琴,这位是王闯王校尉!他说看上了你家绣坊的一个女工,叫柳儿,你去问问那姑娘的意思,不能勉强,人家要是愿意,就撮合撮合,要是不愿意,不许纠缠。”
司琴看了看王闯,抿嘴笑道:“侯爷放心,奴婢这就去问。”
王闯连连作揖:“多谢侯爷!多谢司琴姑娘!”
陆恒摆摆手:“去吧!要是成了,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王闯嘿嘿笑着,跟着司琴出去了。
厅里又是一阵笑。
笑过之后,陆恒收起笑容,继续议事。
“都听好了。”
陆恒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我不在,江南就交给你们了,万一北边打过来,各镇先联合抗敌,以徐思业为主,思业可暂代全军指挥,事后再报备。”
徐思业站起来,郑重抱拳:“侯爷放心,属下一定守好江南。”
陆恒又看向众人,特意瞥了眼潘美:“还有一件事,之前试行的监军官和军正司,现在正式全面推行!监军官由文官担任,监督军政,直达我这里;军正司从暗卫中选拔,独立执法,掌管军法,谁犯了事,一律惩处,不讲情面。”
众将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
潘美第一个表态:“侯爷说得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属下支持。”
徐思业也点头:“监军官和军正司,确实该设!军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早该有人管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陆恒点点头,挥手道:“行了,都散了吧!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事飞鸽传书,没事别来烦我。”
众将起身,纷纷告退。
议事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陆恒和沈七夜、沈通三个人。
陆恒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京城那边,进展如何?”
沈七夜上前一步,低声道:“三百暗卫已分批进京,化整为零,一部分在城南几个客栈落脚,一部分混进了各大臣府里做杂役,王崇古府上有个马夫,史昀府上有个厨子,都是咱们的人。”
陆恒点点头,看向沈通。
沈通道:“蛛网在京城铺开了,三家商号做据点,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
陆恒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
“三百暗卫,三家商号,一个许明渊,一个李严。”
陆恒喃喃道,“够用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七夜和沈通。
“这一趟进京,是龙潭虎穴,但再深的潭,也得闯一闯。”
沈七夜和沈通一起抱拳:“属下誓死追随公子!”
陆恒摆摆手,笑了。
“别动不动就誓死,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窗外,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陆恒已经到了西湖边。
孤山小院藏在湖边一片竹林后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陆恒站在门口,沈白和沈石一左一右守在身后。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穿着灰布衣裳,正是袁公佑的书童青竹。
他见是陆恒,愣了一下,赶紧让开身:“侯爷!”
陆恒点点头,走进去。
院子里,袁公佑正坐在灯下看书。
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陆恒,放下书卷,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侯爷要进京了?”
陆恒在他对面坐下,笑着点了点头。
袁公佑指了指桌上的信笺:“这几天城里城外都在传,再说,王修之死了,侯爷不去京城走一趟,也说不过去。”
陆恒点点头,没说话。
袁公佑转向青竹:“去,收拾行装。”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进屋。
陆恒摆摆手,叫住他:“不用。”
袁公佑一愣,看着他。
陆恒道:“先生不用去。”
袁公佑眉头微微皱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恒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月亮,慢慢说:“先生还记得当日咱们怎么约定的吗?先生只献计,不沾血,不出面,我陆恒说话算话。”
袁公佑沉默片刻,担忧道:“侯爷,此去京城凶险。”
“我知道。”
陆恒转过头,笑了笑,“正因为凶险,才不能让先生去,先生是谋士,不是死士。我那天说要先生一同进京,是开玩笑的,当不得真。”
袁公佑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陆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安心住着!杭州这边有什么事,先生愿意指点就指点,不愿意就种种花养养鱼,等我从京城回来,再和先生喝酒。”
说完,陆恒转身往外走。
袁公佑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保重。”
陆恒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白和沈石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袁公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青竹凑过来,小声问:“先生,侯爷前番不是说要拉先生一同进京吗?怎么又不去了?”
袁公佑摇摇头,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侯爷的心思”,袁公佑放下茶盏,“有些摸不透,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青竹挠挠头:“那咱们还去不去?”
袁公佑沉默良久,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不去了。”
他又拿起书卷,却半天没翻一页。
第二日晚,陆府饭厅。
陆恒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菜。
张清辞挺着肚子坐在他左手边,楚云裳抱着陆安坐在右手边。
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落座,丫鬟们在一旁伺候着。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盅鸡汤。
陆恒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这鱼不错,谁做的?”
张清辞笑道:“云裳亲手做的,说你要走了,给你做顿好的。”
陆恒看向楚云裳,她正低头哄着陆安,脸微微有些红。
“辛苦你了。”陆恒说。
楚云裳抬起头,温婉笑道:“不辛苦,侯爷多吃点。”
陆恒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吃得差不多了,陆恒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众女知道他有话要说,都抬起头看着他。
陆恒开口:“我后天进京,这一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家里的事,今天交代清楚。”
他看向张清辞:“清辞,你执掌全局,府里府外,大小事务,你说了算,谁有拿不准的事,找你商量,谁不听话,你自行处置。”
张清辞点头:“我知道。”
陆恒又看向楚云裳:“云裳,你照顾孩子,打理绣坊,陆安还小,要多费心,绣坊那边,有什么事找清辞商量。”
楚云裳抱着陆安,轻声应了。
陆恒看向潘桃:“小桃,你继续经营收购生意,粮食、布匹、药材,能收就收,不能收就等。攒下来的钱,留着给我当私房钱。”
潘桃嘟起嘴:“什么私房钱,明明是公用的。”
陆恒笑了:“好好好,公用的,你说了算。”
潘桃这才满意地笑了。
陆恒看向柳如丝:“如丝,歌舞团那边你盯着,还有,赵萱萱那条线,你经营好,她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柳如丝点头,眼里闪着光:“侯爷放心,这条线我亲自抓。”
陆恒最后看向林素心:“素心,咱们军中一些孩子读书识字的事,交给你了。”
林素心点头一笑:“妾身一定尽心。”
张清辞在一旁补充道:“每半月,各房账目报我这边汇总,有急事,随时找我,别拖着,也别瞒着。”
众女点头。
陆恒端起酒杯,看着她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这一去,辛苦你们了。”
他一饮而尽。
第614章 临别暗流
夜色深了,丫鬟们撤下碗筷,换上茶盏。
陆恒靠在椅背上,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楚云裳轻声问:“这一去,要多久?”
陆恒温声道:“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潘桃嘟囔道:“京城有什么好,还不如杭州,听说那边风沙大,吃的也糙。”
柳如丝笑道:“你懂什么!京城是天子脚下,热闹得很,戏班子、杂耍班子,比杭州多多了。”
潘桃哼了一声:“那你去呗,我不去。”
众人都笑了。
柳如丝没再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里若有所思。
赵萱萱,是许明渊的宠妾。
这条线经营好了,比什么都管用。
陆恒这一去,她这边得加把劲。
林素心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偶尔看陆恒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陆恒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笑了笑。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
张清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夜深了,众女散去。
陆恒起身,送她们到门口。
楚云裳抱着睡着的陆安,潘桃打着哈欠,柳如丝若有所思,林素心低头走路。
张清辞最后一个走。
陆恒却一把揽住她的腰,往回走。
暖阁,灯还亮着。
陆恒扶着张清辞在床上坐下,给她脱了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揉着。
她怀孕六个月,脚肿得厉害。
张清辞看着他,目光柔软。
“今天累了吧?”
陆恒摇摇头:“不累,就是心里有点乱。”
张清辞没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让他揉脚。
揉了一会儿,陆恒把她抱进怀里,两人靠在床头。
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洒在床上。
张清辞枕在他肩上,轻声道:“家里有我,你去闯,若事有不谐,六十万石粮、五万兵马,是你最后的底气。”
陆恒把她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
张清辞没再说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这一对夫妻身上。
陆恒望着窗外,想着京城的事,想着朝堂上的那些人,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抱着她,抱着他的女人,抱着他的家。
离京前两日,夜已经深了。
陆恒在书房看公文,沈七夜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出事了。”
陆恒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沈七夜走到桌前,面色凝重:“蛛网的人发现,杭州城里这几天多了些生面孔,城南的悦来客栈住了五个,城北的平安客栈住了三个,都是外地口音,不像做生意的。”
陆恒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人?”
“还在查,但沈通说,这些人行动很小心,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才出来转悠,像是盯梢的。”
陆恒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让沈通继续查,别打草惊蛇。”
沈七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半天没动。
第二天傍晚,沈通来了。
“公子,查清楚了。”
沈通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是史昀的人。”
陆恒拿起纸条,上面记着那几个人的来历:京城口音,身上带着腰牌,住店用的是假身份,但蛛网的人盯了三天,发现他们和京城来的商队接头,那商队是史昀府上的。
陆恒看完,把纸条放下,冷笑了一声。
“史昀这是不放心我。”
沈通道:“公子,要不要把人抓了?”
陆恒摇摇头:“抓了干什么?打草惊蛇,让他们盯着。”
陆恒想了一会儿,对沈通说:“你放出消息去,就说我此行只带两百亲卫进京,家眷全部留在杭州,让他们知道,我没打算跑。”
沈通一愣:“大人,这…”
“放心。”陆恒摆摆手,“让他们知道才好,知道了,他们才放心,放心了,才不会节外生枝。”
沈通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与此同时,杭州郊外一处码头。
夜黑风高,江面上只有几点渔火。
李魁站在码头上,看着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来,装进马车。
“快点,都快点。”
他不停低声催促,“天亮前要送到伏虎城。”
何元在一旁清点数目,手里拿着个账本,借着灯笼的光一笔笔记着:“火铳五百支,火药三十箱,铠甲两百副。”
何元记了几笔,忽然停下,凑到李魁身边。
“李将军,这只是第一批?”
“嗯!”
李魁应了声,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箱子一箱箱搬走。
过了一会儿,李魁才开口:“何先生,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平乱的时候截留的,朝廷不知道,杭州府不知道,只有咱们自己知道,你说,大人为什么要藏这些东西?”
何元想了想,摇头。
李魁指了指北方:“那边,迟早要出事,真到那一天,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的,你说,该不该藏?”
何元沉默片刻,点点头:“该藏。”
“那就藏。”李魁拍拍他肩膀,“别记了,这账,不入账本。”
何元收起账本,叹了一声:“可万一…”
“没有万一。”
李魁打断他,“大人说了,这是底牌,不能见光,咱们当兵的,听令就是。”
何元不再说话,看着那些箱子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陆恒在听雪阁见了李魁。
“东西都藏好了?”
李魁点头:“伏虎城西边的山洞,入口隐蔽,外人发现不了,属下派了二十个信得过的兄弟守着,日夜轮换。”
陆恒嗯了一声,又问:“何元那边怎么说?”
李魁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何先生问要不要登记入账,属下按大人的吩咐,说这账不入。”
陆恒点点头,没说话。
李魁忍不住问:“大人,这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
陆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最好永远用不上。”
李魁愣了一下,没再问。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前。
“真到了用上的那天,就不是小事了。”
陆恒背对着李魁,声音有些悠远,“你先回去吧!”
李魁抱拳,退了出去。
陆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轻声自语:“但愿,永远用不上。”
第615章 拜别严崇明
离京前最后一日,陆恒起了个大早。
他没带沈磐,没带沈白,一个人骑着马,出了杭州城西门,沿着西湖往南走。
清晨的湖面上飘着薄雾,几只水鸟在芦苇丛里扑棱着翅膀。
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柳枝垂岸,安静得像幅画。
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竹林边上勒住马。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茅草屋。
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花开得正好,紫的白的,一串串垂下来。
陆恒把马拴在竹子上,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院子里,严崇明正弯着腰浇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个木桶,一瓢一瓢地往花根上浇。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转过头,看见是陆恒,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侯爷要走了?”
陆恒点点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花。
是些寻常的菊花,黄的白的,还没到开的时候,但叶子绿得发亮。
“先生好雅兴,难怪不愿在陆府久住。”
严崇明笑了笑,放下木桶,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侯爷屋里坐。”
两人进了草堂。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四个字。
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严崇明拎起炉上的水壶,沏了两杯茶。
茶是普通的粗茶,喝起来有点涩,但回味甘甜。
陆恒端着茶杯,没说话。
严崇明也没说话,慢慢喝着茶。
喝了一盏茶的工夫,严崇明放下杯子,看着陆恒。
“侯爷此去,心里有数吗?”
陆恒摇头:“正想请教先生。”
严崇明沉默良久,望着窗外那片竹林,缓缓开口,“侯爷记住八个字:不争一时,不露锋芒。”
陆恒细细咀嚼这八个字,等着他往下说。
严崇明继续道:“官家多疑!这是大景朝历代皇帝的通病。官家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十年,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对谁都不放心,侯爷在江南做得太好,功劳太大,名声太响,本身就是罪过。”
陆恒点头。
“所以侯爷进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官家觉得,你什么都不想要。”
严崇明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想升官,不想掌权,不想插手朝政,只想在京城待着,陪天子写写字,作作画,喝喝酒,你越是表现出无所求,天子越放心。”
陆恒若有所思。
“第二,朝臣眼红。”
严崇明继续道,“王崇古恨你入骨,史昀也在算计你,求和派那帮人,看你不顺眼的多了去了,你要是表现出雄心壮志,他们就会联手对付你。”
“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严崇明话锋一转:“进京之后,少谈军政大事,多写写诗,喝喝酒,听听曲,让那些人以为,你陆恒不过如此。”
陆恒笑了:“先生这是让我自污?”
严崇明也笑了:“不是自污,是自保!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累赘,你把名声搞臭了,就没人盯着你了。”
陆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他的话。
“先生说得是。”
严崇明又道:“还有一件事!侯爷进京之后,要多走动的,不是那些权贵大臣,而是文人墨客,江南才子的名声,在京城很好用。那些读书人,十个里有八个仰慕你的诗词,你多和他们来往,传出去的名声,就是‘风流才子’,不是‘权臣悍将’。”
陆恒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又喝了一盏茶。
陆恒问起杭州士林的动静。
严崇明放下茶杯,道:“杭州这边,侯爷放心!老朽虽然不在朝堂,但在士林里还有几分薄面,那几个不安分的,老朽打过招呼了,翻不起浪。”
陆恒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先生。”
严崇明摆摆手:“不必谢!老朽帮侯爷,不是为别的,是看侯爷做事,是真为百姓。清丈分田,安置流民,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造福一方?这样的人,老朽不帮,帮谁?”
严崇明又提醒道:“不过侯爷要小心苏州、常州的士绅,那些人表面归附,实则观望。你这次进京,他们肯定盯着,你若在京城站稳了,他们自然服服帖帖;你若出了什么事,他们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陆恒点头:“先生所言极是!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严崇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一壶茶喝完,陆恒起身告辞。
严崇明送他到门口。
两人站在篱笆边上,望着远处的西湖。
太阳升起来了,薄雾散去,湖面上波光粼粼。
“侯爷。”严崇明忽然开口。
陆恒转身看着他。
严崇明也看着他,缓缓道:“老朽有一言相赠。”
陆恒拱手:“先生请讲。”
“江南是根基,京城是过客。”
严崇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根基稳,过客才能全身而退,无论京城那边如何风云变幻,侯爷只要记住,江南才是你的根,这根只要扎得够深,任他风吹雨打,你都能站得住。”
陆恒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先生金玉良言,陆恒铭记在心。”
严崇明笑了笑,摆摆手:“去吧!一路保重。”
陆恒翻身上马,在马上又朝他拱了拱手,一夹马腹,马儿小跑着出了竹林。
严崇明站在篱笆边上,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作响。
严崇明转身回了草堂,拿起木桶,继续浇花。
陆恒骑马往回走,一路上想着严崇明的话。
不争一时,不露锋芒。
江南是根基,京城是过客。
这话说得透彻。
他在江南这两年,确实把根扎深了。
京城那边,不管多凶险,只要根基在,他就输得起。
马儿小跑着,渐渐靠近杭州城门。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和往常一样热闹。
陆恒勒住马,看着这座城池。
城墙是去年新修的,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城门楼上插着旗子,风吹得猎猎作响。
进城的人排着队,守门士卒挨个查验路引,态度比从前和气多了。
这是他的城。
是他让百姓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的城。
陆恒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进了城。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纷纷让路,有人还朝他拱手:“陆大人!”
陆恒点点头,算是回应。
马蹄声哒哒,往陆府的方向奔去。
第616章 启程
弘治二十三年二月初八,宜出行。
天刚蒙蒙亮,杭州北门外就挤满了人。
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守城的士卒也不拦,只是站在两边维持秩序,脸上都带着笑。
“陆青天今天要走?”
“可不是嘛,听说进京面圣。”
“那得送送,可得送送。”
陆恒骑着马从城里出来的时候,人群一下子就沸腾了。
“陆青天!”
“陆大人!”
“青天大老爷!”
喊声此起彼伏,有人跪下来,有人拱手作揖。
陆恒勒住马,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些酸。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是去年他从乱兵手里救下来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是清丈分田时分到地的佃户;那几个年轻人,是伏虎城招募的流民,现在有了活路,有了家。
陆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只是抱了抱拳,朝人群拱了拱手。
人群又一阵沸腾。
队伍缓缓穿过人群,往北走了三里地,到了十里亭。
亭子边上,张清辞率众女站在那儿。
她挺着六个月的身孕,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
楚云裳抱着陆安站在她左手边,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站着。
丫鬟们在后面,手里捧着包袱、食盒。
陆恒翻身下马,走过去。
楚云裳第一个上前,把怀里的陆恒递给他。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陆恒接过儿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咧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儿子,爹要出趟远门。”陆恒勾了勾孩子鼻梁,“你在家要乖,听你娘的话。”
陆安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松。
陆恒心里一酸,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递还给楚云裳。
楚云裳接过孩子,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柔声说:“侯爷保重。”
陆恒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潘桃第二个上前,红着眼眶递过来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用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爷,这是我亲手做的干粮。”
潘桃哽咽着,“路上饿了吃,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都是我亲手缝的。”
陆恒接过包袱,掂了掂,挺沉。
“行了,别哭了,我很快就回来。”
潘桃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抹掉,退到一边。
柳如丝上前,脸上带着笑,但眼里也有不舍。
她凑到陆恒耳边,低声道:“赵萱萱那边,我随时传信,侯爷到了京城,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陆恒点点头,“辛苦你了。”
柳如丝摇摇头,退开了。
林素心最后一个上前。
她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陆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是轻轻福了一福,“侯爷保重。”
陆恒点点头,“等我回来。”
林素心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众女退开,张清辞走上前。
她挺着肚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陆恒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清辞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里面是五十万两银票,分几家钱庄开的,京城那几家大的都有,给你路上打点用,不够再传信回来,我让人送。”
陆恒接过木匣,握在手里,看着她。
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因为怀孕,气色很好。
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陆恒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拥进怀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张清辞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陆恒看着她这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张清辞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只是掉眼泪,没有哭出声,身子也没有抖。
她还是那么稳,那么坚强。
只是抱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张清辞轻轻推开陆恒,退后一步,擦掉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去吧!别让手下人等久了。”
陆恒嗯了声,转过身,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两百亲卫早已列好队,沈磐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目光炯炯。
沈白、沈石紧跟在后,也是精神抖擞。
再后面,是两百个精选出来的亲卫锐士,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汉子,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陆恒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十里亭里,张清辞还站在那里。
楚云裳抱着陆安站在她身边,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站着。
她们都在看着他,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更远处,杭州城的城墙巍然矗立。
城门口,那些送行的百姓还没有散去,密密麻麻站了一片,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出发!”
陆恒一挥手,率先纵马而去。
马蹄声响起,两百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顺着官道,向北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陆恒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向前。
他知道,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但他更知道,身后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期盼,是他永远不能辜负的。
十里亭里,张清辞一直站着,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劲还挺大。
张清辞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回府。”
说完,张清辞转身往回走。
众女跟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
队伍慢慢走远,十里亭空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第617章 信州遇故交
行军五日,队伍进了信州地界。
信州是临安府西边的一个州,比不得杭州繁华,但也算热闹。
官道两边都是农田,冬小麦刚返青,绿油油一片。
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炊烟袅袅,正是傍晚时分,村里传来狗叫声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陆恒本不打算停留,想趁着天还没黑多赶些路。
他正想招呼沈磐传令下去,忽然看见前面官道上停着一队人马,打着官府的旗号。
那旗子上的字,他认得。
“赵”。
陆恒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对面那队人也看见了他,有人骑马迎上来。
“敢问可是靖安侯陆大人?”
陆恒点头:“正是。”
那人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道:“我家大人说,请陆侯爷稍等。”
他说完拨马回去,不多时,一骑从队伍里出来,马上的人穿着青色官袍,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陆恒一看,愣了。
那人已经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拱手笑道:“陆兄,别来无恙?”
陆恒也下了马,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赵文博。
当年在杭州,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论过诗,也在画舫夜宴上因为求贤令的事争执过。
那时候赵文博是杭州知府赵端的侄子,一心要走科举路,对陆恒那些离经叛道的做法颇有微词。
后来听说他进了吏部,又外放做了一段时间地方官,如今…
“赵兄这是?”陆恒看着他身上的官袍,“升了?”
赵文博笑道:“托陆兄的福,如今在文渊阁当差,正五品侍中,这次是外出办差,正好路过信州,没想到遇见陆兄。”
赵文博说着,看了看陆恒身后那两百骑,眼里露出赞赏之色:“陆兄这是进京?”
陆恒点头:“进京面圣。”
赵文博四下看了看,道:“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个驿站,不如去坐坐?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
陆恒想了想,点头应了。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
赵文博包了个雅间,让人上了茶,两人对坐。
茶是信州本地的云雾茶,清香扑鼻。
陆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赵文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兄,说实话,当年在杭州,我是真看不惯你。”
陆恒也笑了:“我知道。”
赵文博摇摇头,叹了一声:“那时候年轻,觉得圣贤书里写的都是金科玉律,觉得做官就该按规矩来。你那些做法,什么清丈分田,什么安置流民,什么自设官职,在我眼里都是离经叛道。”
赵文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这几年在京城待下来,见的多了,才晓得自己当年有多可笑。”
陆恒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文博放下茶盏,目光有些复杂:“陆兄知道京城现在什么样吗?主战派和求和派斗得你死我活,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你一道,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翻脸不认人。那些规矩,那些法度,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赵文博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明白,陆兄当年在杭州做的事,才是真正为百姓好,什么规矩不规矩,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好规矩。”
陆恒沉默片刻,拱手道:“赵兄过誉了。”
赵文博摆摆手:“不是过誉!我是真佩服你!平乱、安民、分田、修路,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功劳?我在京城听人说,杭州百姓喊你‘陆青天’,我听了,心里是真替你高兴。”
赵文博看向陆恒,目光诚恳:“陆兄,你是个能做事的人,比我强。”
陆恒忽然觉得赵文博变了。
当年那个端着架子的赵公子,如今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自省,也学会了看透世事。
“赵兄也不差。”
陆恒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能在文渊阁站稳脚跟,不是容易事。”
赵文博苦笑:“站稳?差得远。”
两人喝了一盏茶,赵文博收起笑容,正色道:“陆兄这次进京,要小心。”
陆恒嗯了声,等他往下说。
赵文博接着说道:“京城现在暗流汹涌,李严李相虽然加封了太子少保,听着风光,其实权力被架空了;求和派那帮人,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暗地里处处使绊子,他现在说的话,出了枢密院,没人听。”
陆恒眉头微微皱起。
赵文博继续道:“王崇古那边,你要小心,他儿子的死,虽然不是你动的手,但他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了,这几个月,他在朝中串联,拉拢了好几个人,就等着你进京发难。”
陆恒点点头,没说话。
赵文博又道:“史昀那边,你也得防着,求和派那帮人,他如今是领头的,他表面上也许会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要知道史昀可掌握着言路,手底下那帮御史,弹劾起人来一个比一个狠。”
陆恒眉头皱起,问道:“李相那边,还能说得上话吗?”
赵文博想了想,摇了摇头:“李相在军中还有影响力,那些武将,很多是他当年带出来的,对他还算敬重,但在朝堂上,他现在说不上话了。”
陆恒又问:“许明渊呢?”
赵文博道:“许明渊是中间派,两边都不得罪,他这个人,圆滑得很,但做事有分寸。陆兄可以拉拢他,他说话,陛下还愿意听。”
陆恒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茶喝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两人起身,走出驿站。
外面,两边的亲卫都已经准备妥当,火把点起来,照得通亮。
陆恒的二百骑和赵文博的那队人马各自列队,等着自家大人。
赵文博站在陆恒面前,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道:“陆兄,进京之后,先拜码头。李相那边,许明渊那边,都要走到,银子该花就花,命比钱重要。”
陆恒闻言,心里一暖。
这人虽然变了,但昔日的情谊还在。
陆恒抱拳道:“多谢赵兄提点。”
赵文博摆摆手,笑道:“说什么谢!不过当年在杭州,我请你喝酒,你还没还我呢!这次算利息。”
两人都笑了。
陆恒翻身上马,朝他拱了拱手:“赵兄保重,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请你喝酒。”
赵文博也上了马,爽朗一笑:“好,我等着。”
两支队伍各自开拔,一个向北,一个向南,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远去,驿站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第618章 京城脚下
行军七日,距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沈磐挑了块背风的地方,让亲卫们支起帐篷,埋锅造饭。
炊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陆恒坐在帐中,借着油灯看地图。
帐外传来脚步声,沈七夜掀开帘子进来。
“公子。”
陆恒抬起头,放下地图:“坐。”
沈七夜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递过来。
“京城那边的布置,都在这儿了。”
陆恒接过折子,翻开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一笔一划都是沈七夜的手笔。
“三百暗卫已分批潜入京城。”沈七夜在一旁解说,“化整为零,身份都安排好了,有走商的,有投亲的,有卖艺的,查不出破绽。”
陆恒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打入各大臣府中的,一共三十二人。”
沈七夜继续道,“王崇古府上有一个马夫、一个厨子;史昀府上有一个门房、一个杂役;许明渊府上有一个花匠、一个轿夫;其他几个大臣府里,也都安插了人,都是底层的,不起眼,但能听见消息。”
陆恒抬起头,看着他:“这些人可靠吗?”
沈七夜点头:“都是精挑细选的老人,跟着咱们至少两年以上,家里人都安置在伏虎城,有田有房,不会有二心。”
陆恒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折子后面是沈通那边的情况。
蛛网在京城铺开了三家商号,一家做绸缎,一家做茶叶,一家做杂货。
都是正经生意,每天人来人往,收集消息方便得很。
陆恒合上折子,沉默片刻,问:“有没有出什么纰漏?”
沈七夜摇头:“暂时没有,暗卫那边,每天都有人传信回来,一切正常。沈通那边也稳,那三家商号生意不错,已经和京城几个大户搭上了线。”
陆恒嗯了一声,把折子还给他。
“做得不错。”
沈七夜接过折子,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名单,递过去。
“公子再看看这个。”
陆恒接过来,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官职、籍贯、收了多少银子。
“这是愿意为大人效力的京城官员。”
沈七夜低声道,“都是不得志的下层官吏,有的是被排挤的,有的是缺银子的,收了咱们的银子,答应以后为公子办事。”
陆恒一个个看过去:刑部、工部员外郎、大理寺评事、御史台监察御史…官都不大,但都在要紧的位置上。
陆恒看完,把名单还给沈七夜。
“继续经营,这些人,暂时不要启用。”
沈七夜一愣:“公子,不先用着?”
陆恒摇头:“现在用,太早了,让他们先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没这回事,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沈七夜明白了:“公子是想让他们继续潜伏,关键时候再动。”
陆恒点点头:“对!这些人现在用了,能办点小事,但也会暴露。等真需要他们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了,不如让他们继续藏着,等关键时刻再出手。”
沈七夜收起名单,又问:“许明渊那边呢?公子进京后,什么时候见他?”
陆恒想了想,道:“越快越好,进京第二天,就想办法见一面,你让沈通提前安排,找个隐蔽的地方,别让人盯上。”
沈七夜点头:“属下明白。”
沈七夜退出去后,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京城那边,暗卫铺开了,眼线有了,人手有了,现在就等他这个人进去了。
帐外传来篝火的声音,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笑,是那些亲卫们在吃饭。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汉子,这次又要陪他闯龙潭虎穴。
陆恒睁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忽然看见茶盏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儿,之前没注意。
陆恒拿起纸条,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低调示弱。
字迹是袁公佑的。
陆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狐狸,说好了不进京,还是派人送了这张纸条来。
估计是怕自己年轻气盛,在京城沉不住气吧。
陆恒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四个字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凑到油灯上。
火舌舔上去,纸条卷曲起来,发黑,化成灰烬。
帐外,夜风吹过,篝火明灭不定。
陆恒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连绵起伏。
再过三天,就到京城了。
陆恒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帐中躺下。
闭上眼,那四个字还在脑海里:低调示弱。
行,那就低调。
三日后,京城南门外。
陆恒勒住马,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一时有些恍惚。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青灰色的砖石垒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丈。
城楼有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城门洞又高又深,能并排走三辆马车,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挤成一团。
守城的士卒挨个查验路引,嘴里吆喝着“快点快点”。
有商人模样的人陪着笑脸递上几文钱,士卒接了,摆摆手就放行。
陆恒看着这热闹劲儿,忽然想起杭州的城门。
杭州也热闹,但和京城比起来,像是小巫见大巫。
沈磐策马上前,低声道:“大人,进城?”
陆恒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带兄弟们去城外找地方扎营,我先进城看看。”
沈磐一愣:“大人,就您一个人?”
陆恒指了指身后:“沈白、沈石跟着,再加十个兄弟,其他人你带着,在城外等着。记住,低调点,别惹事。”
沈磐虽然不放心,但也不敢多问,抱拳应了。
陆恒带着沈白、沈石和十个亲卫,策马往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卒远远看见这队人马,态度顿时不一样了。
那十来个亲卫,个个人高马大,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挎着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一个头目模样的士卒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几位爷是从哪儿来的?”
沈白掏出通关文牒递过去。
那头目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扑通就跪下了。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靖安侯爷驾到,该死该死!”
那头目这一跪,后面那些士卒也哗啦啦跪了一片。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陆恒皱皱眉,低声道:“起来,别张扬。”
那头目赶紧爬起来,陪着笑脸道:“侯爷是要进城?小的给您开路!”
陆恒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进去。”
他说完一夹马腹,往城门洞里走。
那头目在后面点头哈腰:“侯爷慢走!侯爷慢走!”
进了城,街上的景象更是让陆恒眼花缭乱。
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
街上人来人往,轿子马车穿梭不停,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
沈石凑过来,问道:“大人,咱们住哪儿?”
陆恒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一条巷子:“那边应该有客栈,先找地方住下。”
按袁公佑的计策,他不能在京城置办大宅。那太高调了,容易招人眼红。
住客栈最好,来来往往的人多,不显眼,还能打听到消息。
转了两条街,找了家叫“悦来”的客栈。
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
陆恒让沈白去问,掌柜的见是外地来的客人,热情得很,腾出后院三间上房,一日三餐都包了。
安顿下来后,陆恒换了身寻常的衣裳,对沈白道:“准备一份厚礼,跟我出去一趟。”
第619章 许明渊的提点
许明渊的府邸在城东,离客栈不远。
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看见一座三进的宅子,门脸不大,但看着气派。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朱红的大门紧闭,旁边开着个小门,有人进进出出。
陆恒上前,敲了敲小门。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找谁?”
陆恒递上名帖:“杭州陆恒,求见许大人。”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赶紧打开门,满脸堆笑:“原来是陆侯爷!快请进快请进!我家大人出门了,不在府上,但吩咐过,侯爷来了要好生招待。”
他把陆恒让进门房里,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陆恒喝了口茶,问:“许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笑道:“这可说不准。不过大人临走时交代过,若是侯爷来了,让小的转告一声:今晚醉仙楼,给侯爷接风。”
陆恒心里有数了,站起身,让沈白把礼盒递过去。
“一点心意,给许大人尝尝鲜。”
门房连连摆手:“这怎么敢当…”
陆恒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收着,替我谢谢许大人。”
说完带着沈白他们走了。
门房抱着礼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醉仙楼在城南,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陆恒带着沈白、沈石,踩着点到了楼下。
抬头一看,三层高的楼,雕梁画栋,灯笼高挂,门口停满了轿子马车,进进出出的都是锦衣华服的人。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几位爷,有预定吗?”
陆恒道:“许大人定的雅间。”
伙计眼睛一亮,躬身道:“原来是许大人的贵客!楼上请,楼上请!”
伙计把陆恒带上三楼,推开最里面一间雅间的门。
里面灯火通明,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许明渊正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着拱手。
“侯爷一路辛苦。”
陆恒也笑了,拱手回礼:“许大人久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许明渊摆摆手,让伙计退下,亲自给陆恒斟了一杯酒,举起来。
“来,为侯爷接风。”
陆恒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辛辣中带着甘甜。
他放下酒杯,看着许明渊,笑道:“往后,还要仰仗许大人。”
许明渊也笑了,端起酒壶又给他斟满。
“侯爷客气!来,边喝边聊。”
窗外,夜色渐浓,醉仙楼里灯火辉煌,人声喧闹。
雅间里,两人相对而坐,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明渊放下筷子,看了看门口。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伙计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亲自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紧门,回到座位上。
陆恒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许明渊坐下,压低声音道:“侯爷可知,朝中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
陆恒放下酒杯,看着他:“愿闻其详。”
许明渊往他这边凑了凑,“先说官家!侯爷在江南做的事,他都知道,平乱、安民、分田、修路,哪一样不是功劳?可功劳越大,官家越不放心。”
陆恒点点头,没插话。
“官家既想用你的才能,又怕你坐大。”
许明渊接着说道:“江南那地方,富庶得很,赋税占了朝廷小一半,你把江南治理得太好,官家高兴,但也害怕,怕什么?怕你有了根基,起了别的心思。”
陆恒苦笑:“许大人明鉴!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许明渊摆摆手:“你有没有是一回事,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宁可错信,不可不防。”
陆恒沉默片刻,问:“那王崇古呢?”
许明渊冷笑一声:“王崇古?他恨不得生吃了你,他儿子的死,全算在你头上了。这几个月,他在朝中四处串联,拉拢了好几个人,就等着你进京发难,你是不知道,他私底下放话,说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陆恒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史昀那边呢?”
许明渊道:“史昀是求和派的首脑,如今在朝中权势正盛,他盯上你,是因为江南的税赋。求和派想和北边议和,需要银子,江南那地方,富得流油,他早就眼红了,你挡了他的财路,他能不恨你?”
许明渊也眯了口酒,又道:“而且,王修之那些事,有一半是他指使的,他怕王修之临死前说了什么,也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了。”
陆恒问:“李相那边呢?”
许明渊叹了口气:“李相如今自身难保,虽然加封了太子少保,听着风光,其实权力被架空了!求和派那帮人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他帮不了你太多。”
陆恒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明渊看了眼陆恒,不经意一问:“侯爷可听出什么来了?”
陆恒抬起头,缓缓道:“唯一的突破口,是让天子相信我没有野心。”
许明渊笑了,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侯爷果然聪明。”
两人又喝了一杯。
许明渊放下酒杯,正色道:“既然侯爷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明日早朝,侯爷有三件事要做。”
陆恒认真听着。
许明渊道,“侯爷在杭州有多少兵马,朝廷心里有数,你前番主动提出裁军,就是向官家表明,你没有拥兵自重的心思,但还不够,明日早朝需抢先向官家请奏,杭州裁撤后所剩兵马悉数交由陛下调派,以此尽表忠心。”
“再者,求天子赐字。”
许明渊继续道,“明日早朝之后,侯爷单独求见陛下,请他为江南平乱的事题几个字。陛下好这个,喜欢被人捧着,你求他赐字,就是给他面子,他高兴了,对你的防备就少了。”
陆恒点头,每一个字都细细琢磨着。
“还要多去后宫走动。”
许明渊似笑非笑地瞥了陆恒一眼,说道:“宁贵妃素来偏爱有才学之人,对你的才名也曾提及。况且她本是杭州人,与你是同乡。你不妨借着这层关系,多去她宫中走动,后宫的言语,有时比朝堂上的奏章更为管用。”
“另外,你进献的那几位江南女子,如今颇得陛下宠幸。”许明渊意有所指道,“她们在陛下耳边说上几句好话,比你呈上十道奏章的效果还要强。”
陆恒听完,沉默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许明渊深深一揖。
“许大人提点之恩,陆某铭记。”
许明渊赶紧站起来扶住他:“侯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陆恒直起身,感激道:“许大人和我非亲非故,却这般推心置腹,陆某感激不尽,往后有用得着陆某的地方,许大人尽管开口。”
许明渊摆摆手,笑道:“侯爷客气了!我帮侯爷,也是帮我自己,说不定,本官日后还需仰仗侯爷呢!”
两人相视一笑,重新坐下,继续喝酒。
酒喝到深夜,许明渊起身告辞。
陆恒送到雅间门口,许明渊回头,叮嘱道:“侯爷记住,京城这地方,步步惊心,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陆恒点头:“许大人放心,陆某记下了。”
许明渊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恒站在雅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到屋里。
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
陆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想着许明渊说的那些话。
天子疑心他,王崇古恨他,史昀算计他,而李严自身难保。
唯一的突破口,是让天子相信他没有野心。
示忠,示弱,借力。
陆恒喝完杯中酒,站起身,走出雅间。
沈白和沈石正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人,回去?”
陆恒点点头,往外走。
深夜的京城街道安静下来,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陆恒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
第620章 早朝上的姿态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陆恒就起了床。
沈白端来热水,他简单洗漱一番,穿上那身早就准备好的朝服。
青铜镜里,那张脸比从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沉稳。
“大人,吃点东西?”沈白问。
陆恒摇摇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走吧。”
外面,沈石已经雇好了轿子。
陆恒上了轿,轿夫抬起,往皇城方向走去。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轿子走得稳,一晃一晃的,陆恒闭着眼,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示弱,示忠,示诚。
这六个字,是袁公佑的计策,也是许明渊的提点。
今天这一步,走好了,后面就顺了;走不好,满盘皆输。
轿子在午门外落下。
陆恒下轿,抬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平复了下心绪,往里走。
文德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陆恒低着头,跟在引路的太监后面,从人群里穿过去。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他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太监把他引到文臣队列的末尾,低声说了句“侯爷请稍候”,就退下了。
陆恒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飘过来几个字。
“陆恒”
“江南”
“王修之”
陆恒没理会,只是站着。
卯时正,钟声响起。
“陛下驾到!”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陆恒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姿势标准得很。
天子赵桓从后殿出来,在御座上坐下。
他四十来岁,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但眼神里透着疲惫。
“平身。”
群臣站起来。
陆恒依旧低着头,站在队列末尾,像个透明人。
朝会开始,先是有司奏事,然后是几道例行公事的奏折。
陆恒听着,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他在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上面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靖安侯陆恒,此次进京述职,可有本奏?”
陆恒出班,跪倒在地。
“臣有本奏。”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下来接了,呈到御案上。
赵桓翻开奏折,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他。
“陆卿,江南平乱的事,朕在捷报上看过了,你再细说说。”
陆恒低着头,声音平稳:“回陛下,江南之乱能平,全赖陛下洪福,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赵桓挑了挑眉:“哦?你倒会说话。”
陆恒继续道:“臣在江南这一年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陛下圣明!若无陛下运筹帷幄,若无朝廷鼎力支持,江南断难保全。臣斗胆,将平乱经过写成一篇碑文,想请陛下赐题碑名,立于杭州,以彰陛下圣德。”
陆恒又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接了,呈上去。
赵桓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正是《江南平乱功德碑》的碑文草稿。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这碑文写得实在高明。
从头到尾,九成功劳归于“陛下洪福”,一成归于“将士用命”,至于陆恒自己,只字未提。
赵桓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陆恒,目光里多了一丝满意。
“陆卿有心了。”
赵桓拿起御笔,蘸了蘸朱砂,在那张纸上写下两个字:“靖安”。
太监接过,捧下去给陆恒看。
陆恒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伏在地上,哽咽道:“臣…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桓摆摆手:“起来吧!你有功,朕赏你是应该的。”
陆恒站起来,退到一边,把那两个字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王崇古站在班列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才想发难,但陆恒这一手玩得太漂亮,让他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夸陛下洪福,求陛下题字,这人是来拍马屁的?
王崇古正想着,陆恒又出班跪下了。
“臣还有一本。”
赵桓看着他:“奏来。”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第二份奏折,举过头顶。
“临安裁军进展,请陛下圣阅。”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太监把奏折呈上去。
赵桓翻开看,眉头微微皱起。
奏折上写得清楚:陆恒在临安的私兵,共计五万余人,如今江南平定,这些私兵已无用武之地,臣已将其中四万七千人裁撤,编为屯田兵,就地安置;余下三千人,充作亲卫,随臣驻守杭州。
赵桓看完,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陆恒。
“陆卿,你这五万私兵,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真舍得?”
陆恒伏在地上,恳切道:“回陛下,这五万私兵,是陛下让臣招募的,是为平乱而设。如今乱已平,若还留着这许多人马,于国无益,于民有害,臣思来想去,唯有裁撤一途,方不负陛下信任。”
陆恒又道:“臣只求陛下恩准,将裁撤之兵编为屯田,让他们有个活路,这些人都是农家子弟,会种地,让他们回家种地,既能养家糊口,又能为国纳粮,一举两得。”
赵桓沉默片刻,点点头。
“准。”
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
王崇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陆恒不该裁军?那不是打自己脸吗?
史昀站在班列里,看着陆恒的背影,目光闪烁。
这人不简单,主动裁军,自断臂膀,这是多大的魄力?
换成别人,打死也舍不得。
史昀忽然觉得,这个陆恒,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退朝后,太监来传话:陛下召靖安侯御书房单独奏对。
陆恒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口。
太监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身道:“侯爷请。”
陆恒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
御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但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堆着奏折,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赵桓坐在御案后面,正在看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
“坐。”
陆恒谢了恩,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依旧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规矩得很。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卿,你这姿态,做得太足了。”
陆恒低着头,恭声道:“臣不敢!臣在陛下面前,只有敬畏之心。”
赵桓摆摆手:“行了,别装了!朕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临安那摊子,换了别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你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那些流民安置得妥妥当当,不容易。”
陆恒依旧低着头:“臣不敢居功,都是陛下圣明,臣才有机会为陛下分忧。”
赵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你这话,朕听着耳熟,刚才在朝堂上,你说九成功劳是朕的,一成功劳是将士的,你自己一个字不提,现在又说不敢居功。陆卿,你是不是觉得,朕会因为你功劳大就猜忌你?”
陆恒抬起头,目光坦诚。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怕!怕功劳太大,招人眼红;怕做得太好,惹人嫉妒,臣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
“朕这些年,见的人多了,有的恨不得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有的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像你这样,主动把功劳往外推的,少见。”
赵桓若有所思道:“你方才所奏,朕准了!那四万七千人,编为屯田兵,让他们好好种地。三千亲卫,你留着,万一临安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陆恒跪下,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桓伸手虚扶:“起来吧!往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朕上折子,不用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陆恒站起来,又低下头,应了一声。
赵桓忽然问:“你这次进京,打算待多久?”
陆恒道:“臣打算多待些日子,好好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长长见识,若是可以的话,臣倒是想举家搬到京城来,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
赵桓笑了,摆摆手:“去吧!没事多进宫走走,陪朕说说话,朕听说你诗词写得好,回头给朕写几首。”
陆恒躬身:“臣遵旨。”
陆恒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他才松了口气,慢慢跟着太监往外走。
第621章 划江而治
次日,御书房。
陆恒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檀香的味道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御案后面偶尔传来的翻纸声。
赵桓坐在御案后,没有叫他起来,就这么让他跪着。
过了很久,久到陆恒的膝盖开始发麻,赵桓才开口。
“陆卿,抬起头来。”
陆恒抬起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赵桓打量着他。
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清秀。
跪了这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稳得很,不像那些头一次单独奏对的官员,要么紧张得发抖,要么兴奋得眼冒精光。
“朕问你几件事。”赵桓开口。
“臣恭听。”
“江南民生如何?”
陆恒道:“回陛下,江南百姓尚能温饱,去岁清丈分田,无地农户每户分了十亩至二十亩不等,今年春耕,都种上了;商税也减了两成,商户负担轻了,生意比往年红火;臣愚见,百姓只要吃饱穿暖,就不会生事。”
赵桓点点头,又问:“军务呢?你那五万私兵,如今到底还剩多少?”
陆恒道:“臣已将四万七千人裁撤,编为屯田兵。这些人分散在各县,一边种地,一边轮训,农闲时操练,农忙时务农。剩下的三千亲卫,驻扎在杭州城外,专司防务。臣愚见,这样既不废兵事,又不耗民力,两全其美。”
赵桓嗯了一声,继续问:“税赋呢?江南去年收了多少?”
陆恒道:“去岁全年,杭州府、苏州府、常州府三地,共计收粮四百七十万石,税银五百八十万两,其中七成交了朝廷,三成留作地方开支。这是账册,臣带来了。”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下来接了,呈给赵桓。
赵桓翻开,一页页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了半晌,他合上账册,放在一边。
“账做得清楚。”
陆恒低头:“臣不敢马虎。”
赵桓忽然问:“王修之的事,你怎么看?”
陆恒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臣未能约束地方,致使朝廷命官犯法,臣有罪。”
赵桓摇摇头:“与你无关,是朕用错了人。”
陆恒没有接话,依旧伏着。
赵桓看了眼陆恒,忽然叹了口气。
“王修之是王崇古的侄儿,朕让他去杭州,本是让他历练历练,谁知他贪得无厌,糟蹋民女,做出这等事来,死了也好,省得朕亲自动手。”
陆恒依旧伏着,不说话。
赵桓又道:“他的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恒恭声道:“臣听说了,押解途中,自缢身亡。”
赵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陆恒又低下头。
赵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陆卿,你来。”
陆恒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站起来,走到赵桓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赵桓望着窗外,忽然问:“你看这江山,能守得住吗?”
陆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皇宫的重重殿宇,远处是京城阴沉沉的天际线。
陆恒沉默片刻,小心道:“臣不敢妄言。”
赵桓转过身,盯着陆恒:“朕让你说。”
陆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以为,江北守不住。”
赵桓眉头一挑:“哦?”
陆恒继续道:“江北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北燕铁骑来去如风,我朝步卒难以抵挡。这些年在江北投入的钱粮兵马,少说也有几百万两,结果如何?丢城失地,损兵折将。”
“臣愚见,与其在江北白白耗费国力,不如集中力量,守住长江。”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草拟的《长江防务疏》,请陛下御览。”
赵桓接过,展开来看。
折子上写得详细:长江天险,自古为南北之界,我朝水师强于北燕,若能沿江布防,打造战船,训练水卒,辅以沿岸堡垒,则北骑虽强,亦难飞渡。江南富庶,足以养兵;水师之长,足以御敌,与其争江北之地,不如保江南之安。
赵桓看完,喃喃道:“画江而治。”
陆恒静静侍立一旁,不敢多说。
赵桓沉默片刻,笑道:“这话,若是别人说的,朕会以为他是想割据江南,你说,朕倒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臣没有别的想法,臣只想让陛下知道,江北守不住,硬守只会把国力耗光。与其这样,不如退一步,守住长江,只要江南在手,朝廷就有退路,陛下就有翻本的筹码。”
陆恒面色坚定道:“臣才疏学浅,担不起守江南的重任,陛下若真要派人镇守江南,臣愿举荐许明渊许大人,或李严李相,他们都是老成谋国之臣,比臣合适得多。”
赵桓玩味一笑,“你倒是会推。”
陆恒低头:“臣说的是真心话。”
赵桓把那道折子收起来,放回御案上。
“行了,你下去吧。”
陆恒跪下,叩首:“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桓的声音。
“陆卿。”
陆恒停下,转身。
赵桓看着他,笑了笑。
“你那首诗,朕看过,写得不错。”
陆恒一愣,随即低头:“陛下过誉。”
赵桓摆摆手:“去吧。”
陆恒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斟酌过的。
献《长江防务疏》,是投其所好;推举许明渊和李严,是表明自己没有野心。
这一关,算是过了。
陆恒走出宫门,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白和沈石正在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人?”
陆恒点头,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客栈走。
陆恒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天子那句“你那首诗,朕看过”,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陆恒想不出。
但他知道,在这京城里,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走。
第622章 贵妃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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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京城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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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陪天子作画
十日后,陆恒正在倚翠楼喝酒,宫里来人传话:官家召见。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裳,跟着太监进了宫。
一路上心里犯嘀咕:这次又是为什么?上次单独奏对才过几天,怎么又召见?
太监领着他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花园。
远远就看见凉亭里摆着画案,赵桓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笔,对着面前一幅画端详。
“官家,靖安侯到了。”
赵桓头也不回,一心扑在画上:“进来吧。”
陆恒走进凉亭,跪下请安。
赵桓摆摆手让他起来,指了下旁边的位置:“过来,给朕研墨。”
陆恒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起来。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幅画,是一幅山水画。
画的是秋日江山,远山近水,层林尽染,已经有七八分完工。
赵桓继续画,偶尔添上几笔,偶尔又停下来端详。
陆恒就在旁边研墨,一句话不敢说,规规矩矩的。
画了小半个时辰,赵桓忽然开口:“陆卿,你看这画如何?”
陆恒抬头看了一眼,反复斟酌道:“臣不懂画,不敢妄评,只觉得看着心里舒坦,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像是真到了山里。”
赵桓闻言,哑然失笑:“你这评价,倒是实在。”
他又画了几笔,转而停下,把画笔递给陆恒。
“你来补几笔。”
陆恒愣住了。
见赵桓看了过来,陆恒赶忙双手接过画笔,紧紧盯着那幅画,手心不自觉开始冒汗。
脑海里,突然浮现当初给楚云裳画的雄鹰展翅图。
作诗他行,写字他也行,可画画,他还真的不行。
前世小学美术课学的那些,早就还给老师了。
这些年也没练过,拿笔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落。
赵桓看着陆恒,眼里带着一丝得意,玩味道:“怎么?咱们江南第一才子,潇湘子,竟然不会画画?”
陆恒硬着头皮道:“臣…臣确实不擅长此道。”
赵桓并未作罢,依旧坚持道:“爱卿就随便画几笔,朕不怪你。”
陆恒只好拿起笔,在那幅画的角落添了几棵树。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树是树,叶子是叶子,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匠气,没有那种生动的感觉。
画完,陆恒退后一步,垂首道:“臣献丑了。”
赵桓凑过去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
“陆卿啊陆卿,朕本以为你诗词写得好,画也该不差,没想到你这画…哈哈哈哈!”
陆恒低着头,脸微微发红:“臣笔力浅薄,不及官家万一。”
赵桓笑够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会画就不会画,不丢人,朕还以为你什么都行呢,原来也有短板。”
赵桓随即拿起笔,在陆恒画的那几棵树旁边添了几笔,那几棵树立刻生动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看,这才叫画。”
陆恒凑近一看,这赵桓的画技还真不赖,由衷道:“官家丹青妙笔,臣望尘莫及。”
赵桓得意地笑了笑,放下笔,拿起另一张纸,铺在案上。
“朕今天高兴,给你题首诗。”
他提笔蘸墨,在那张纸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来。
陆恒在一旁看着,那字确实好,有骨有肉,气势不凡。
不多时,诗写完了。
赵桓放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陆恒。
“拿去。”
陆恒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
是一首七绝,写的是江山秋色,最后两句是“莫道江南风景好,京城秋色亦堪夸”。
陆恒当即跪下,双手捧着那张纸,额头触地。
“臣叩谢官家隆恩。”
赵桓上前扶了一把:“起来吧!一幅字而已,不用这么大礼。”
陆恒站起来,把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袖子里。
赵桓回到画案前,继续看那幅《江山秋色图》。
看了一会儿,赵桓忽然开口。
“陆卿。”
陆恒垂首:“臣在。”
赵桓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慢慢问:“你说这江山,要如何才能守住?”
陆恒心里一跳,知道这是试探。
他斟酌了一下,谨慎道:“依臣愚见,江山之固,在于民心。”
赵桓转过身来,面露疑惑之色,问道:“民心?”
陆恒点头:“官家可知,臣在江南这一年多,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赵桓挑眉:“你说说看。”
陆恒道:“百姓其实很简单,他们不关心朝堂上谁在斗,不关心皇帝是谁,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睡安稳觉。”
“百姓要的,无非就是能吃饱,能睡稳,他们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吃不饱,睡不稳,他们就会闹,就会反。”
陆恒偷瞧了眼赵桓,见他面色如常,才继续说道:“所以臣以为,守住江山,不在兵多将广,不在城池坚固,在乎民心;民心在,江山在;民心失,江山亡。”
说完,陆恒赶紧跪地叩首,静等赵桓发话。
赵桓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陆恒,目光复杂。
“这话,是谁教你的?”
陆恒摇头:“没有人教,是臣在江南亲眼看见的。那些造反的乱民,不是天生想造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臣平乱之后,给他们分田,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不反了,老老实实种地。”
赵桓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先下去吧。”
陆恒再度叩首:“臣告退。”
随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凉亭。
走出御花园,陆恒才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说得他后背都湿了。
江山之固,在民心。
这话他早就想说了,但一直没敢说。
今天赵桓主动问,他才借着机会说出来。
他不知道赵桓会怎么想。
也许会认同,也许会怀疑,也许会因此更加猜忌他。
但他必须说。
因为他要让赵桓知道,他陆恒之前在临安的种种作为,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势,只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
这话赵桓信不信,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态度要摆出来。
陆恒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天子的疑心,正在一点点消解。
但还远远不够。
第625章 史昀的试探
这天下午,陆恒正在倚翠楼听曲,沈白匆匆进来,递上一张请帖。
“大人,史昀史大人派人送来的。”
陆恒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客气:自杭州一别,久未得见,今日略备薄酒,请侯爷过府一叙。
他合上请帖,嘴角微微弯了弯。
史昀。
求和派的首脑,朝堂上权势最盛的人之一。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陆恒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对沈白道:“走。”
史昀的府邸在城西,占地极广,门前车马不断。
陆恒的轿子在门口停下,早有管家在等候,见他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侯爷来了,我家大人等候多时了。”
陆恒跟着管家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座精致的小楼前。
楼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门口挂着“云雨轩”的匾额,字写得飘逸。
史昀正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看着像个儒雅文人,不像权倾朝堂的大臣。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史昀笑着拱手。
陆恒连忙还礼:“史大人客气,晚辈愧不敢当。”
两人寒暄几句,进了小楼。
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宴,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却只有两副碗筷。
史昀挥挥手,侍从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史昀亲自给陆恒斟了一杯酒,举起杯:“侯爷,请。”
陆恒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史昀放下筷子,看着陆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侯爷在江南做的事,本官都清楚。”
陆恒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垂首道:“史大人过誉。”
史昀摆摆手,继续道:“平乱、安民、分田、修路,哪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本官在京城,也听说了侯爷的政绩。”
史昀看似不经意,又道:“王修之的事,本官也清楚。”
陆恒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史昀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侯爷不必紧张,本官说这些,不是要追究什么。王修之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过,王崇古那边,可不会这么想。他死了侄儿,这笔账,可是记在侯爷头上了。”
陆恒沉默片刻,轻声道:“晚辈惶恐。”
史昀笑了:“惶恐什么?本官今日请侯爷来,就是想帮侯爷解这个围。”
他放下酒杯,看着陆恒,目光灼灼。
“侯爷是聪明人,本官就直说了!求和派在朝中的力量,侯爷应该清楚。王崇古虽然是吏部尚书,但也得看本官几分脸色。侯爷若愿意与本官合作,本官可以在王崇古面前周旋,让他不再为难侯爷。”
陆恒心里飞快转着,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史大人这是抬举晚辈了。”
史昀摆摆手:“不是抬举,是惜才,侯爷这样的能人,本官不帮,帮谁?”
他停了下,瞥见陆恒作态,笑道:“当然,侯爷若是不愿意,本官也不勉强。只是王崇古那边,本官可就管不了了。”
这话说得明白:合作,就帮你;不合作,就等着王崇古的报复。
陆恒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
他站起来,对着史昀深深一揖。
“史大人抬爱,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不过是一介地方官,只求自保,绝不敢与朝廷为敌。史大人若有差遣,晚辈万死不辞。”
史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侯爷爽快。”
史昀示意陆恒坐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既然侯爷这么爽快,本官也不瞒你。有件事,侯爷应该还不知道。”
陆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史昀低声道:“朝廷准备在临安设‘镇抚使’,总揽江南军政大权。这个位置,位高权重,多少人盯着,人选嘛…目前还没定。”
史昀说着,似有似无地看了陆恒一眼。
“侯爷是江南人,又在江南立了大功。若是有人举荐,这个位置,未必不能落到侯爷头上。”
陆恒心里一震,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
“这…晚辈何德何能!”
史昀笑了:“侯爷不必自谦!本官既然说出这话,自然有本官的考量。侯爷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本官。”
史昀端起酒杯,朝陆恒举了举。
陆恒连忙举杯,两人对饮。
又喝了几杯,陆恒起身告辞。
史昀亲自送到大门口,握着陆恒的手,笑道:“侯爷慢走,往后常来坐坐。”
陆恒连声道谢,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陆恒坐在轿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冷笑。
镇抚使。
史昀抛出这么大一个诱饵,就是想把他绑上求和派的船。
合作?帮他周旋?说得天花乱坠,无非是想利用他在江南的根基,替求和派办事。
史昀要的是江南的税赋,要的是长江防线的控制权,要的是在江南安插自己的势力。
而他陆恒,不过是一枚棋子。
但他不生气。因为史昀想利用他,他也正想利用史昀。
各取所需罢了。
回到客栈,陆恒进了屋,关上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袁公佑临行前给他的三张纸条。
前两张已经拆了,第一张是“低调示弱”,第二张是……
他拆开第二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借力打力。
陆恒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袁公佑这老狐狸,真是把他看透了。
史昀想借他的力,他就借史昀的力。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王崇古那边,可以用史昀来牵制。
史昀这边,可以用王崇古来制衡。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利用,让他们自己去斗。
陆恒拿着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去,纸条卷曲,化成灰烬。
窗外夜色已深,街上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陆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灯火,开始筹划下一步。
史昀抛出镇抚使这个诱饵,说明朝廷确实有这个打算。
不管最后是谁坐上这个位置,他都要提前布局。
许明渊那边,要继续走动。
李严那边,也要保持联系。
张敦礼那些中间派,也要稳住。
至于求和派……该虚与委蛇的时候,就虚与委蛇。
该利用的时候,就狠狠利用。
陆恒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许明渊,告诉他史昀的试探。
一封给沈七夜,让他盯着史昀府上的动静。
一封给杭州,让张清辞做好准备,随时应对京城的变局。
写完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京城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626章 李严的警告
陆恒刚从史昀府上回来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沈白就推门进来。
“大人,有人来了。”
陆恒抬头:“谁?”
“李相府上的人,说是李相有请,让大人务必去一趟。”
陆恒心里一动。
李严这个时候找他,肯定跟史昀有关。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跟着沈白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顶小轿,两个轿夫低着头,看不清脸。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躬身道:“侯爷,请。”
陆恒上了轿,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严的府邸在城北,不大,甚至有些陈旧。
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家丁,只有两盏灯笼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管家领着陆恒进去,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书房门口。
“侯爷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陆恒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到处都是书。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精忠报国”四个字,笔力雄健,一看就是出自武将之手。
李严坐在书案后面,正就着灯光看什么。
虽是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凌厉。
见陆恒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恒坐下,没有说话。
李严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问:“史昀找你了吧?”
陆恒点头。
李严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恒如实道:“他想让我与他合作,说可以在王崇古面前周旋,还透露了朝廷要设镇抚使的事,暗示可以帮我坐上那个位置。”
李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想的?”
陆恒看着他,目光坦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愿意听候差遣。”
李严点点头:“做得对,不答应,不拒绝,留个活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恒。
“陆恒,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求和派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想利用你掌控江南,你不能上当。”
陆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严转过身,目光锐利。
“你一旦跟他们绑在一起,主战派这边就会把你当成敌人,到时候,你两边不讨好。求和派用完你,会把你扔了;主战派恨你,会往死里整你。你夹在中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恒纠结片刻,轻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李严走回书案前坐下,“保持中立,只忠于天子,不掺和任何一派。”
“天子要用你,你就做事;天子不用你,你就回江南过你的日子。谁拉拢你,你都笑脸相迎,但绝不深交。谁威胁你,你都点头称是,但绝不低头。”
李严忽然加重语气:“记住,在这朝堂上,只有天子是永远的。其他的人,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陆恒郑重地点头:“多谢李老!我记住了。”
李严见陆恒听进去了,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老夫都看在眼里。清丈分田,安置流民,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这样的人,老夫不帮,帮谁?”
陆恒垂首:“李相过誉。”
李严摆摆手,话锋一转:“老夫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陆恒见他这样,心里一紧。
李严抚须道:“老夫得到消息,王崇古在暗中搜集你在江南‘越权任官’的证据。你平乱的时候,擅自任命了几个州县官,是不是?”
“是!不过是迫于无奈!”
陆恒点头:“当时那些州县官或死或逃,地方政务无人主持,不得已之下,暂委贤能代理,事后已报吏部备案。”
“你啊!”
李严嗯了一声,摇头道:“王崇古就是要拿这个做文章,他一定会在朝堂上借此弹劾你,说你目无朝廷,擅权枉法,这一刀,迟早要砍下来的。”
陆恒面色一凛,沉默片刻,说道:“我明白了。”
李严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你打算怎么办?”
陆恒想了想,回道:“我要在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越权任官,是为国分忧,不是图谋不轨。”
李严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赏之色。
“好!你能想到这一层,老夫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老夫。老夫虽然说话不顶用了,但出出主意还是行的。”
陆恒站起身,郑重地抱拳。
“多谢李老。”
李严摆摆手,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他的东西。
陆恒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李府,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陆恒上了轿,轿子抬起,往回走。
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回味着刚才李严说的话。
王崇古在搜集他“越权任官”的证据。这一刀,迟早要砍下来。
他必须提前布局。
怎么布局?
在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自己越权任官,是为国分忧,不是图谋不轨。
这颗种子怎么种?
他想起了上次单独奏对时,赵桓问他江南的事,他回答的那些话。
赵桓对他的态度,比刚进京时缓和多了。
这说明,赵桓的疑心在一点点消解。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机会,在赵桓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和“无私”。
下次再有机会单独奏对,他要主动提起这件事。
不是等王崇古弹劾了再辩解,而是提前把话说开。
“陛下,臣在平乱时,擅自任命了几个州县官。臣有罪,但臣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
把话说在前面,让天子有个心理准备。
等王崇古弹劾的时候,天子就不会觉得那么突然,也不会觉得他是在隐瞒什么。
想到此处,陆恒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心里已有了计较。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喊声悠长,在夜色中飘荡。
陆恒闭上眼,继续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京城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他自己都感觉有点累了,李严、王崇古、史昀,包括那位天子,都藏着自己的心思,让人猜不透。
第627章 当堂奏对
次日早朝,陆恒站在文臣队列末尾,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昨晚李严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王崇古要发难,迟早的事。
他做好了准备,但不知道会在哪一天。
今天,答案来了。
王崇古出班,手里捧着奏章,声音洪亮。
“臣有本奏。”
赵桓坐在御座上,看了他一眼:“准奏。”
王崇古躬身一拜,“臣弹劾靖安侯陆恒,在江南平乱期间,擅自任命州县官员,目无朝廷法度,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时安静下来。
陆恒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桓眉头微微皱起:“详细奏来。”
王崇古翻开奏章,一条一条念下去。
“常州府武进县知县,原县令死于乱兵,陆恒未经吏部核准,擅自任命本地县衙书吏梁永代理县务。”
“常州府丹徒县知县,陆恒任命本地佐吏赵闻暂代。”
“苏州府吴江县知县,陆恒任命孙文礼……”
王崇古一口气念了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
“甚至一州知府这样的要职,也被随意交由他人兼任,全然不顾朝廷的法理纲纪。”
念完,他合上奏章,看向陆恒。
“这些官员任命,陆侯爷可曾先上报吏部核准?可曾等朝廷批复?擅自任命,与割据何异?”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赵桓看向陆恒。
“陆卿,你有何话说?”
陆恒出班跪下,额头触地。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就这么认了。
赵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你有罪?那你说说,罪在何处?”
陆恒伏在地上,声音诚恳,又带着些委屈。
“臣罪在未能提前请旨。平乱之时,常州六县县令或死于贼手,或逃亡在外,衙门空置,政务无人主持。百姓来报案,没人理;盗贼来作乱,没人管;春耕要开始了,种子没着落。”
“臣不得已,暂委当地贤能代理县务,让他们先把事情做起来,以安民心。”
陆恒偷偷瞥了眼赵桓,继续道:“事后,臣已将任命名单报吏部备案,并附上详细说明。若陛下认为臣做错了,臣甘愿领罪认罚。”
赵桓沉默片刻,看向吏部尚书。
“王爱卿,陆恒说的备案,可有此事?”
王崇古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回陛下,吏部确实收到了备案文书,但备案是事后补报,不能改变擅自任命的事实。按大景律,官员任命必须经吏部核准,不得擅权。陆恒此举,分明是目无朝廷!”
赵桓没说话,看向李严。
李严当即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赵桓点头:“说。”
李严朗声道:“靖安侯所言属实!当时常州六县县令,三人死于乱兵,两人逃亡在外,一人被贼寇掳走。衙门空置,印信丢失,政务完全瘫痪。百姓求告无门,盗贼趁乱作恶,春耕在即却无人发放种子。”
“这种情况下,若是等朝廷批复再任命官员,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一个月里,地方会乱成什么样子?”
李严顿了下,转头看向王崇古。
“王大人,你说按大景律,不得擅权。老夫问你,大景律有没有说,官员死绝了,地方就放着不管?”
王崇古脸色铁青:“李相这是强词夺理!”
李严淡淡道:“老夫说的是事实。”
许明渊也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也有一言。”
赵桓看着他:“说。”
许明渊也道:“靖安侯在江南平乱安民,功劳卓着。这些任命官员的事,臣也听说过。据臣所知,他任命的那些人,都是当地有声望的贤能之士,不是他的私党。”
“这些人,新任苏州通判冯敬贤,乃当地大族,曾任翰林院编修,且为人正直,百姓信服;苏州新任学政郑怀德,乃当世大儒,曾执教府学二十年,门生遍江南;这些人任职期间,确实把地方治理得很好。”
“又比如,新任苏州知府王允之,正是王大人亲侄儿!”
许明渊看了眼王崇古,又看向赵桓。
“臣以为,事急从权,情有可原。靖安侯虽有擅权之嫌,但目的是为了地方安宁。若因此治罪,以后谁还敢临机决断?万一再遇乱事,地方官都等着朝廷批复,耽误了事,谁来负责?”
朝堂上安静下来。
赵桓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恒,目光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陆卿,你起来吧。”
“你平乱有功,朕不追究这事,但往后,不得擅权。有事要先请旨,请不了旨的,事后也要立刻上报。明白吗?”
陆恒又叩首:“臣明白!臣叩谢陛下隆恩。”
叩完,站起来,退到一边。
赵桓看向王崇古。
“王爱卿,你弹劾陆恒,朕准了!但事出有因,不予追究。你还有别的本要奏吗?”
王崇古脸色难看,但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拱手道:“臣无本。”
赵桓嗯了一声,挥挥手。
“退朝。”
退朝后,陆恒随着人群往外走。
一路上有人对他点头,有人对他笑,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侯爷吉人天相”。
他都一一回应,脸上带着谦逊的笑。
走出宫门,他才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关,过得凶险。
王崇古准备充分,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详细。
要不是他提前把备案的事做了,要不是李严和许明渊帮他说话,今天这事真不好收场。
但这一关过了,不代表就没事了。
王崇古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没扳倒他,下次还会找别的由头。
陆恒深知,必须尽快让天子彻底信任自己。
怎么信任?
多进宫,多陪天子说话,多表现自己的“忠心”和“无私”。
让天子觉得,他陆恒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文人,没有野心,没有威胁。
陆恒上了轿,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坐轿子,更偏爱乘坐马车或策马驰骋,只可惜,这里并非杭州。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客栈走。
街上人声喧闹,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陆恒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第628章 献天子私库
三日后,陆恒再次求见天子。
这次他没等太久。
递上牌子不到半个时辰,太监就来传话: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陆恒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往里走。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口。
太监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身道:“侯爷请。”
陆恒推门进去。
赵桓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见他进来,抬起头。
“陆卿来了?坐。”
陆恒谢了恩,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
赵桓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又有什么事?”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臣有一份《请设江南内库疏》,请陛下御览。”
赵桓挑了挑眉,接过奏折,展开来看,目光倏然定住。
奏折上写得详细,赵恒反复看了两遍,征询道:“爱卿,此策可行?”
“陛下,江南商税每年约八百万两,臣请奏将其中三成,即两百四十万两,直接划入内库,供陛下私用,不经过户部。”
陆恒当即奏道:“这笔银子由臣亲自督办,每年分两次押送进京。此外,臣已在杭州筹备了第一批内库银子,共计黄金二十万两,这是票号凭证,请陛下过目。”
陆恒又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票号凭证,双手呈上。
赵桓接过,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二十万两黄金。
换成白银,就是两百万两,比他内库以前一年的进项还多。
赵桓抬起头,看着陆恒,目光里满是欣赏。
“陆卿,你这是…”
陆恒垂首道:“臣在江南这一年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深知陛下治理江山不易。户部的银子要用在军国大事上,陛下自己要用钱,却常常捉襟见肘。臣想着,江南富庶,商税丰厚,理应多为陛下分忧。”
陆恒见天子龙颜大悦,又继续道:“这二十万两黄金,是第一批!往后每年,臣都会按时押送银子进京,供陛下支用。陛下想修园子,想买珍玩,想赏赐后宫,都不用再看户部的脸色。”
赵桓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陆卿啊陆卿,你让朕说什么好?”
陆恒低头:“臣不过是尽忠职守。”
赵桓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陆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朕没看错你!”
他拿着那几张票号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高兴。
“二十万两黄金,这下朕可以好好修一修御花园了,宁贵妃前番还说想建个新的避暑山庄,户部一直还没落实,现在有了!”
陆恒笑道:“陛下想修什么,尽管修,江南那边,臣再给陛下多筹备些银子。”
赵桓连连点头,回到御案后面坐下,又拿起那份奏折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恒。
“陆卿,你这个法子,朕准了!往后江南商税的三成,直接进私库,不经过户部,这事就由你负责。”
陆恒应道:“臣遵旨。”
赵桓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不能让户部知道。那帮人,整天盯着朕的钱袋子,恨不得一文钱都不给朕。你押送银子进京,要悄悄地进行,别声张。”
陆恒点头:“臣明白。”
赵桓放下奏折,又拿起那几张票号凭证,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
“陆卿,你奏章上还说在杭州设个‘天子江南私库’?”
陆恒恭声道:“是!臣想在杭州设一个专门的库房,存放给陛下准备的银子、绸缎、茶叶、珍玩,由陛下派亲信掌管,每年定期押送进京。这样既安全,又方便。”
赵桓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朕正愁银子没地方放。户部的库房,朕不放心;放在宫里,又担心被朝臣盯上。杭州那边,离京城远,安全,又有你看着…”
赵桓想了想,问:“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陆恒摇头:“臣不敢妄言!陛下身边的人,臣不熟悉。陛下觉得谁可靠,就派谁。”
赵桓点点头,沉吟片刻。
“朕身边有个太监,叫刘忠,跟了朕十几年,可靠,就派他去。回头朕让他去找你,你们商量着办。”
陆恒应了。
赵桓又道:“你在奏折里说,可以帮朕采购珍玩、丝绸、茶叶?”
陆恒一见赵桓彻底被吸引了,趁热打铁:“是!江南物产丰富,丝绸、茶叶都是上好的。陛下想要什么,臣可以让人在江南采购,直接从私库走账,不进户部的账。这样既便宜,又方便。”
赵桓听得心花怒放。
“好!太好了!陆卿,你想得真周到。”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
“往后朕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再看户部那帮人的脸色,朕要修园子,朕要买珍玩,朕要赏赐后宫…都从私库出!”
赵桓走到陆恒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卿,你这份忠心,朕记下了。”
陆恒起身,跪下。
“臣不敢居功。臣只想让陛下高兴。”
赵桓摆摆手,让他起来。
“行了,别跪了。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朕。那个什么王崇古,你不用怕,有朕在,他翻不起浪。”
陆恒垂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又聊了一会儿,陆恒起身告辞。
走出御书房,他慢慢往外走。
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赵桓看到银子时那发亮的眼睛,听到私库时那兴奋的表情,说要修园子时那孩子气的笑容……
这个人,说到底也是个普通人。
爱钱,爱享受,爱被人捧着。
二十万两黄金,换来的是什么?
是“朕没看错你”,是“这份忠心朕记下了”,是“有朕在,他翻不起浪”。
值吗?太值了。
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陆恒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一招“以财养忠”,比什么表忠心都管用,给天子真金白银,天子也给了信任和保护。
至于那二十万两黄金……
那笔钱是张清辞从商盟和各处产业的账上挪出来的,过程虽有些麻烦,但很值得!
接下来,就是等刘忠来找他,把“天子江南私库”的事办妥。
然后,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走出宫门,沈白和沈石正在等着。
见陆恒出来,快步迎上来。
“大人?”
陆恒点点头,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客栈走。
他依旧如往常般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弯起,心中暗自觉得坐轿子也不错,并且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出行方式。
第629章 天子文友
又过数日,陆恒在客栈里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柳如丝从杭州托人送来的,厚厚一叠,里面还夹着几张画像。
他展开画像,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女子二十出头,鹅蛋脸,眉眼温婉,写着“苏氏,善琴,通诗词”。
第二张,女子十八九岁,瓜子脸,眼波流转,写着“柳二娘,善舞,通音律”。
第三张,女子二十二三,面若芙蓉,气质端庄,写着“云娘,善画,通书史”。
三张画像,三个美人,都是柳如丝从歌舞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说是美人,其实不只是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柳如丝调教了大半年,就等着这一天。
陆恒把画像收好,对沈白道:“传信给柳夫人,人送过来吧。”
五日后,三个女子到了京城。
陆恒亲自去接,安排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住下。
他又花了两天时间,亲自考校她们的才艺。
苏氏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
陆恒听罢,点点头。
“宫里有个琴师叫周玉,是此道高手,你比他如何?”
苏氏低头:“奴婢不敢比,但自信不输。”
陆恒笑了:“好,要的就是这份自信。”
柳二娘跳舞,一曲《霓裳羽衣》,跳得翩若惊鸿。
云娘作画,一幅《仕女图》,画得栩栩如生。
三个女子,各有所长,都让他满意。
三日后,陆恒托许明渊的关系,把三人以“进献歌舞”为名送进了宫。
半个月后,效果出来了。
先是苏氏。
她进宫后被分在乐坊,一次宫中宴饮,她弹了一曲《广陵散》,技惊四座。
天子赵桓当场赏了她十匹绸缎,让她留在长春宫当值。
然后是柳二娘。
一次御花园小宴,她跳了一支舞,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赵桓连声叫好,当场封她做才人,赐居玉芙阁。
最后是云娘。
她不争不抢,只在赵桓作画时在旁边伺候,偶尔提几句意见,句句都在点子上。
赵桓渐渐喜欢让她陪着作画,一陪就是一个下午。
三个女子,三个位置,都离天子很近。
更近的是,她们都在枕边为陆恒说话。
“陛下,靖安侯那人,奴婢见过一次,温文尔雅,一看就是忠厚人。”
“陛下,听说靖安侯在杭州,百姓都喊他陆青天,可见是个好官。”
“陛下,靖安侯进献的茶叶,奴婢尝了,比贡品还好呢。”
一人一句,三人三句,赵桓听得多了,对陆恒的印象越来越好。
这天晚上,赵桓在玉清阁歇息,柳二娘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陛下,奴婢有一事不明。”
赵桓抚着她的发丝:“说。”
柳二娘娇嗔道:“靖安侯对陛下这么忠心,为什么朝中总有人弹劾他?奴婢听人说,他好像得罪了不少人。”
赵桓沉默片刻,淡淡道:“有些人,自己不做实事,还见不得别人做实事。你不用管这些,安心待着就是。”
柳二娘应了,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这话就传到了陆恒耳朵里。
他听了,微微一笑。
火候到了。
与此同时,陆恒频繁入宫,陪赵桓吟诗作画。
起初是赵桓召见,后来是陆恒主动求见。
每次去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盒杭州的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坛绍兴的黄酒,有时候带一幅新得的名家字帖。
赵桓喜欢他陪着,因为这人说话好听,办事周到,还从不提要求。
这天下午,御花园里,赵桓正在画一幅梅花。
陆恒在旁边研墨,偶尔说一句“这笔好”、“这枝生动”。
画到一半,赵桓忽然停下,看着陆恒。
“陆卿,你也会画几笔,要不要试试?”
陆恒连连摆手:“陛下别取笑臣了,臣那几笔,连入门都算不上。”
赵桓笑道:“试试嘛,朕不笑话你。”
陆恒推辞不过,接过画笔,在那幅梅花旁边添了一枝。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但就是透着一股呆板。
赵桓看了,哈哈大笑。
“陆卿啊陆卿,你这画技还是一点没长进,跟三岁小孩似的。”
陆恒讪讪道:“臣从小就不会画画,让陛下见笑了。”
赵桓笑够了,拿起笔,在陆恒画的那枝旁边添了几笔,那枝梅花立刻活了过来。
“看,这才叫画。”
陆恒由衷赞叹:“陛下神技,臣望尘莫及。”
赵桓得意地笑了笑,放下笔,忽然问:“陆卿,你的字写得不错,怎么画的这么差?”
陆恒道:“臣小时候练过字,没练过画,字是下了苦功的,画就……”
赵桓点点头:“也对,字是基本功,画是闲情。你能把字写好,已经很不错了。”
赵桓忽然道:“你那字,朕看过,确实有几分功力,不过嘛……”
陆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赵桓笑道:“不过比起朕,还差一点。”
陆恒立刻点头:“陛下说的是!臣的字,在江南还能看看,到了京城,跟陛下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桓听了,心里舒坦极了。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字,朕写一幅送你。”
陆恒赶紧跪下:“臣何德何能……”
赵桓摆摆手:“起来起来,别跪了,朕今天高兴,给你写幅《兰亭序》。”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来。
一笔一划,气势不凡。
写了小半个时辰,一幅《兰亭序》临本完成了。
赵桓放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陆恒。
“拿去。”
陆恒双手接过,仔细看着那幅字,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
“陛下这字…这字…臣这辈子都练不出来。”
赵桓哈哈大笑:“行了,别拍马屁了,拿回去临摹吧!临好了,下次拿来给朕看。”
陆恒郑重地收好那幅字,叩首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花园,陆恒把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袖子里。
他心里清楚,这幅字,比他送的那二十万两黄金还值钱。
这是天子亲笔所赐,是“天子门生”的凭证。
从此以后,他可以逢人便说:陛下赐我墨宝,我每日临摹。
谁还敢说他不受宠?
果然,没过几天,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陛下赐了陆恒一幅字。”
“什么字?”
“《兰亭序》临本!陛下亲笔!”
“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可不是嘛,听说陆恒天天捧着那幅字临摹,逢人就夸陛下书法天下无双。”
“陛下听了,能不高兴?”
“换你你也高兴啊。”
从此,朝中弹劾陆恒的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没人想弹劾,是弹劾了也没用。
天子这么宠信的人,你弹劾他,不是打天子的脸吗?
王崇古气得摔了茶盏,但也无可奈何。
史昀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陆恒依旧是每天出入青楼,参加文会,陪天子作画。
但还是有心细之人渐渐发现,陆恒的位置,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第630章 深宫多寂寞
这天下午,陆恒正在客栈里看沈通送来的密报,沈白敲门进来。
“大人,宫里来人了。”
陆恒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时候来,不是天子召见的时间,会是谁?
他放下密报,起身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太监,四十来岁,面生的很。
见陆恒出来,他躬身行礼,小声道:“侯爷,咱家是池华宫的人。贵妃娘娘想见侯爷,请侯爷跟咱家走一趟。”
陆恒心里一动:池华宫,宁贵妃。
“现在?”陆恒迟疑一问。
太监点头:“现在!娘娘在御花园等着,请侯爷从侧门进去,别声张。”
陆恒明白了。
这不是公开召见,是私会。
他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跟着太监出了门。
马车在巷子口等着,上了车,轱辘转动,往皇城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宁贵妃要见他,为什么?
上次见面,她送了玉佩,说了那些话,这次又是什么事?
陆恒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稳。
马车在皇城侧门停下。
太监领着他,穿过重重宫门,专挑僻静的小路走。
七拐八绕,最后来到御花园的一角。
这里很僻静,假山堆叠,树木葱郁,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太监停下脚步,低声道:“侯爷稍候,娘娘马上来。”
说完,他退到远处,站在路口望风。
陆恒站在假山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陆恒转过身,看见宁贵妃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那些金钗珠翠。
脸上没施脂粉,眉眼间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莫名的幽怨。
陆恒跪下请安:“臣陆恒,叩见娘娘。”
宁贵妃摆摆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那些虚礼。”
陆恒站起来,垂首站着。
宁贵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侯爷在京城可还习惯?”
陆恒拱手:“劳娘娘挂念,一切都好。”
宁贵妃点点头,又问:“住的地方还舒服?吃的用的还习惯?”
陆恒讪笑:“都还好!臣住在客栈,虽然简陋些,但也清净。”
宁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客栈……怎么能比得上家里,你一个侯爷,住在客栈里,也委屈了。”
陆恒正色道:“臣不委屈,臣这次进京,是来面圣的,住哪儿都一样。”
宁贵妃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陆恒的身上,那目光之中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突然之间,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迈出了轻盈却又坚定的一步,来到了陆恒的近前。没等陆恒反应过来,她便轻轻地握住了陆恒的手。
这一举动来得如此突然,让陆恒心中猛地一震。
他本能地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又碍于对方的身份尊贵,内心满是惶恐与犹豫,终究是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宁贵妃的手很柔软,却凉凉的,这种触感顺着陆恒的手传递到他的全身。
她就这样握着陆恒的手,微微低下头去,轻柔道:“哎!本宫被困在深宫之中,犹如笼中之鸟,枯燥又无趣,身边连一个能倾心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贵妃身上那股特殊香味入鼻,陆恒强压心头激动,默默地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宁贵妃继续道:“十年了!本宫进宫十年了!十年里,见过的脸无数,说过的话无数,可没有一个人能说真心话。每个人看本宫,都是看贵妃,看皇上的女人,没有人看本宫这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陆恒,眼眶微微泛红。
“侯爷是杭州人,本宫也是,本宫见了你,就像见了家乡。”
陆恒两世为人,心里感到一丝不妙,但还是保持着清醒。
他轻声道:“娘娘……”
宁贵妃打断他:“别说话,让本宫说完。”
她握着陆恒的手,继续道:“本宫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在杭州做的事,本宫都听说了。你对百姓好,对家人好,对朋友好。”
“本宫在这深宫,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尔虞我诈。像你这样的人,本宫第一次见。”
说着,宁贵妃声音低了下去。
“本宫……”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发颤。
陆恒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宁贵妃想说什么。
那些话,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就是死罪。
陆恒一咬牙,轻轻抽回手,退后一步,垂首道:“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臣不过是一介地方官,能得娘娘青眼,已是三生有幸,臣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愿做娘娘在宫外的耳目。朝中有什么动静,臣随时禀报,娘娘有什么吩咐,臣也万死不辞。”
宁贵妃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很快,那丝失望就消失了。
她恢复如常,点点头。
“也好。”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恒,声音平静下来。
“往后,本宫会帮你,你在京城有什么事,本宫会替你说话。你回江南后,本宫也会在皇上面前为你周旋。”
陆恒跪下,叩首:“臣叩谢娘娘隆恩。”
宁贵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陆恒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走出假山,太监迎上来,领着他往外走。
他跟在太监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出皇城侧门,上了马车,他才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宁贵妃的手,宁贵妃的眼神,宁贵妃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敢。
至少在京城,他必须小心翼翼。
一子错,满盘皆输;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陆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接下来的事。
宁贵妃这条线,要经营好。
但又不能走得太近。
近一分,就是悬崖。
远一分,又是辜负。
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死死的,至少在京城要有分寸,谁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马车轱辘转动,往客栈的方向驶去。
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思绪繁杂。
第631章 寺庙密会
三日后,京城南三十里,慈恩寺。
这座尼姑庵藏在山坳里,四周古木参天,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通进去。
平日里香客不多,只有些城里的女眷偶尔来上香,图个清静。
这天下午,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马。前面两匹开道的马,后面一顶青布小轿,再后面跟着几个仆从,看着像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女眷出行。
轿子在庵门口落下,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下了轿,低着头,快步进了庵门。
半个时辰后,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是几个骑马的男人,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看着像做生意的客商。他们在庵门口下马,把马交给随从,也进了庵门。
两拨人各占了一个院子,隔着重重殿宇,互不相扰。
东院禅房里,陆恒坐在蒲团上,闭目等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院子里安静。
檀香的味儿飘进来,淡淡的,让人心里宁静。
门轻轻推开,沈白闪身进来,走到他身边。
“大人,都处理干净了。”
陆恒睁开眼:“说说。”
沈白道:“史昀派了四个人,两个扮成卖香烛的,两个扮成香客,在庵外转悠。王崇古派了三个,两个在山道上,一个混在香客里。还有两个生面孔,不知道是谁的人,躲在林子边上。”
陆恒点点头。
沈白继续道:“暗卫的兄弟盯了他们一路,刚才趁他们不注意,全敲晕了,绑在山后林子里。等咱们走了再放,保证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没伤人命?”
“没有!就是晕过去,醒来头会疼两天,但不碍事。”
陆恒嗯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娘娘到了?”
“到了,在西院。”
陆恒推门出去,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径。
两边是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遮住了脚步声。
走到西院门口,一个穿青衣的宫女正站在那儿,是宁贵妃的贴身侍女,叫墨环。
见陆恒来,墨环福了一福,轻轻推开院门。
“侯爷请,娘娘在屋里等着。”
陆恒走进去。
院子不大,正中一间禅房,门窗紧闭。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宁贵妃的声音:“进来。”
陆恒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
檀香的味儿比外面浓些,混着另一种淡淡的香,像是女人家用的脂粉。
宁贵妃坐在蒲团上,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那些金钗珠翠。
她抬起头,看着陆恒,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恒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娘娘……”
话还没说完,宁贵妃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陆恒愣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身子僵着,一动不敢动。
宁贵妃伏在他肩上,身子微微发抖。
她没出声,但陆恒能感觉到,她在哭。
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裳,贴在肩上,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本宫…本宫真的好累。”
陆恒心里一动,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宁贵妃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
“本宫进宫十年了。”
她说着,声音里有些哽咽。
“十年里,每天见的都是那些人,每天说的都是那些话。那些宫女太监,看着恭恭敬敬,背地里谁知道怎么想。那些妃嫔,表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恨不得你死我活。皇上一个月来不了几次,来了也就是那点事,完事就走。有时候一个月都来不了一次。”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本宫就是一只笼中鸟,飞不出去,也没人来看。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趴在窗户上看月亮。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天中央,再慢慢落到西边去,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陆恒听着,心里清楚,自古深宫多哀怨,那里面的金碧辉煌,不知道藏着多少寂寞。
宁贵妃继续倾诉着。
“本宫想家,想西湖,想灵隐寺,想小时候在湖边采莲蓬。那时候多好啊,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荷叶是绿的,采了莲蓬,剥开来吃,甜甜的。”
“可是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宁贵妃抬头看向陆恒,眼中泪光闪烁。
“侯爷,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傻?”
陆恒摇摇头,轻声道:“娘娘不傻,娘娘只是想家。人想家,不丢人。”
宁贵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你这个人,真会说话。”
陆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宁贵妃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靠在陆恒肩上,轻声道:“本宫知道不该这样。你是臣子,本宫是妃子,可是本宫真的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话就好。”
陆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待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久到陆恒的腿都有些麻了。
宁贵妃才从他肩上起来,擦了擦眼泪,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陆恒。
“这是天子的心思,本宫让人抄了一份,你回去看。”
陆恒心中一凛,双手接过那封信。
信不厚,薄薄的几张纸,封着火漆。
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娘娘……”他想说点什么。
宁贵妃摆摆手,打断他。
“别说了!本宫在这深宫,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尔虞我诈,像你这样的人,本宫第一次见。”
她看着陆恒,目光里满是柔情。
“往后有什么事,本宫会帮你,你在京城有什么难处,本宫会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话。你回江南后,本宫也会让人给你传信,告诉你朝中的动静。”
陆恒站起来,退后一步,朝她深深一揖。
“臣多谢娘娘,娘娘的大恩,臣铭记在心。”
宁贵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往后常来信。”
陆恒点头,转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宁贵妃还坐在蒲团上,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着他的方向,目光里满是不舍。
陆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西院,穿过竹林,回到东院。
沈白正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人?”
“走。”
两人出了庵门,翻身上马,沿着山道往回走。
身后,慈恩寺渐渐隐没在树林里,再也看不见了。
马车驶出山道,上了官道,往京城方向去。
陆恒坐在车里,拆开那封信。
信写得很细,是赵桓某次酒后对身边太监说的话,被宁贵妃的人记了下来。
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抄的。
他一行行看下去。
“朕想用陆恒,又怕他用大了,江南那地方,富庶得很,他在那边根基太深,万一起了别的心思,朕怎么办?可不用他,到时候江北那边守不住,江南也危险,难啊……”
后面还有几句。
“镇抚使这个位置,朕想设,又不敢设。权柄太大了,总揽军政,跟割据没什么区别。可要不设,长江防线谁来守?朕那些将军,个个一天到晚想着北伐,难…”
再后面还有。
“昨日王崇古又递了折子,说陆恒的坏话,朕懒得看,他那点心思,朕还不知道?死了儿子,心里有气,想拿陆恒出气。可他那儿子是什么东西?贪墨七万两,糟蹋民女,死了活该。朕不追究他王家,已经是给他脸了。”
最后几句。
“陆恒这人,朕观察了这些日子,看透了。他要的不是权,不是势,就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家人过好日子,让百姓过好日子。这样的人,朕放心。可放心归放心,该防的还得防。江南那地方,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陆恒看完,把信收好,靠在车壁上,想着信里那些话。
赵桓想用他,又怕他。
想设镇抚使,又不敢设。
这是机会,也是危险。
机会是,只要他表现得好,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危险是,一旦表现不好,赵桓就会彻底放弃他。
陆恒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默默筹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632章 天子的心事
又过了几日,陆恒正在客栈里看沈通送来的密报,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见。
这次来的太监他认识,是赵桓身边的老人,曾去杭州传旨的韦茂,平日里话不多,但办事稳妥。
陆恒整了整衣裳,跟着他出了门。
“韦公公,陛下这次召见,是为何事?”陆恒边走边问。
韦茂笑了笑,低声道:“侯爷去了就知道了,咱家看陛下今儿心情不错,应该不是坏事。”
陆恒点点头,不再多问。
进了皇城,韦茂没有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御花园。
陆恒心里微微一动,知道这次不是正式奏对,而是闲谈。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
桃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柳树发了新芽,绿得发亮。
假山旁边的池塘里,几尾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赵桓坐在池塘边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盏、点心。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着,看着像个富家翁,不像皇帝。
见陆恒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陆恒跪下请安,然后站起来,在对面坐下。
赵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池塘里的锦鲤,半天没说话。
陆恒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还有池塘里水的味道。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赵桓忽然开口。
“陆卿,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累不累?”
陆恒心里一跳,不知道该怎么答。
赵桓也没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朕十五岁登基,今年三十五,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批奏折批到深更半夜。打仗了要操心,灾荒了要操心,大臣们吵架要操心,后宫那些事也要操心。”
他转过头,看着陆恒。
“你知道朕昨天晚上批奏折批到什么时候吗?”
陆恒摇头。
赵桓叹了口气:“子时三刻!批完最后一份,朕想去宁贵妃那儿坐坐。走到半路,想起来她早就睡了,又想去柳才人那儿,想想也算了。最后一个人回到御书房,坐到天亮。”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朕有时候想,朕这么累,图什么?”
陆恒低着头,轻声道:“陛下身负江山社稷,自然辛苦。太祖皇帝打天下,太宗皇帝定天下,历代先帝守天下,传到陛下手里,这江山就是陛下的责任,辛苦是应该的。”
赵桓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上,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宫殿。
“你看这皇宫,多气派,朕小时候住在这儿,觉得这就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后来当了皇帝,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
赵恒说到这里,声音忽而低沉下去。
“是笼子。”
陆恒没有说话。
赵桓继续道:“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能信。那些大臣,今天跪在朕面前山呼万岁,明天就能在背后捅朕一刀。那些妃嫔,表面上对朕千依百顺,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朕的儿子们,一个个等着朕死,好坐上这个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陆恒。
“你说,朕能信谁?”
陆恒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首道:“臣不敢妄言。”
赵桓摆手,“你不一样。”
“你这人,朕看得透,你要的不是权,不是势,就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家人过好日子,让百姓过好日子。这样的人,朕放心。”
赵桓走回亭子里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朕听说,你在杭州的时候,经常去乡下转悠,看老百姓种地。还跟他们聊天,问他们收成怎么样,够不够吃,有没有这事?”
陆恒点头:“有!臣想知道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亲眼看看才知道。”
赵桓嗯了一声,又问:“那些百姓,见了你怕不怕?”
陆恒想了想,回道:“刚开始怕,后来见臣不摆架子,就慢慢不怕了,有时候还跟臣开玩笑,说‘陆大人,你这身衣裳还不如我们家老丈的’。”
赵桓听了,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
笑够了,赵桓放下茶盏,看着陆恒。
“陆卿,你说这江山,要怎样才能守住?”
陆恒沉吟片刻,道:“臣愚见,江山之固,在民心。”
赵桓挑眉:“民心?”
陆恒点头:“民心实则颇为简单,朝堂之纷争、王朝之更迭,并非百姓所关切之事,百姓所上心者,乃安稳果腹而已!若能安居乐业,百姓自会安分守己,交粮纳赋;若食不果腹,则百姓必然生事作乱。 。”
陆恒看着赵桓,目光坦诚。
“臣在江南这一年多,最大的感触就是,百姓要的不多。一亩田,一间屋,一日三餐,就够了,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是最好的百姓;不给,他们就是最狠的敌人。”
赵桓听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那些鱼游来游去,自由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
他转头问道:“朕若让你守江南,你可愿?”
陆恒心里一震,立刻跪下。
“臣万死不辞。”
赵桓打量陆恒两眼,目光深邃。
“你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
赵桓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镇抚使这个位置,朕想设,江南那地方,必须有人守着。江北那边,迟早要丢,丢了江北,江南就是最后的防线,也是退路。这个退路,必须交给可靠的人。”
赵桓放下茶盏,缓缓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朕。”
陆恒跪下,叩首:“臣明白。”
赵桓摆摆手:“去吧。”
陆恒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走出凉亭,沿着来路往外走,他的脚步很稳,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刚才那番话,赵桓虽然说是“随口一问”,但他听得出来,天子的决定,已经快了。
镇抚使。
江南。
最后的退路。
走出御花园,韦茂正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侯爷,咱家送您出去。”
陆恒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宫门口,韦茂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侯爷。”
“陛下今儿心情好,说的话也多,侯爷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心里要有数。”
陆恒心里一动,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韦茂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恒看着他消失在宫门里,才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客栈走。
第633章 王崇古再发难
次日早朝,文德殿。
陆恒照例站在文臣队列末尾,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几日他天天上朝,已经习惯了站在这个位置,听那些大臣们你来我往地争辩。
只是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从走进大殿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道。
陆恒没抬头,只是静静站着。
卯时正,钟声响起。
“陛下驾到!”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赵桓从后殿出来,在御座上坐下,摆了摆手。
“平身。”
众人站起来。
陆恒依旧垂着眼,站在队列末尾。
赵桓扫了一眼群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王崇古出班,手里捧着奏章,声音洪亮。
“臣有本奏!”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赵桓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点头:“说。”
王崇古展开奏章,大声念道:“臣弹劾靖安侯陆恒,豢养私兵、私造军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看向陆恒,目光里带着惊讶、同情、幸灾乐祸。
陆恒依旧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桓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王崇古,沉声道:“王爱卿,弹劾朝廷命官,要有真凭实据,你这些话,可有证据?”
王崇古挺直腰板,朗声道:“臣有证据!”
他从袖子里又取出几份文书,一一展开。
“其一,陆恒在杭州早就训练了私兵五万,臣派人查过,这五万人可不是寻常的乡勇,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他们装备精良,有刀有枪,有弓有弩,还有火器。这样的军队,远超朝廷许可。陛下试想,这么多兵即使屯田,只要陆恒一声令下,立即就是五万虎狼之师,他养这么多兵,想干什么?”
他把第一份文书举起来,让群臣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派去杭州的探子写回来的密报。
“其二,陆恒在伏虎城私造军械。臣的人亲眼看见,伏虎城里有军工作坊,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刀枪剑戟,弓箭弩炮,什么都有。还有火药,一箱一箱的,不知道造了多少。他囤这么多军械,想干什么?”
他又把第二份文书也举起来。
“其三,陆恒与地方官员结党。他在苏、常、杭三州,任命官员不经吏部,把持政务不听朝廷。那些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他在架空朝廷,想干什么?”
王崇古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三条罪状,条条属实!臣请陛下,彻查陆恒,以正国法!”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陆恒。
陆恒站在那里,依旧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王崇古说完,他才慢慢出班,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臣有本奏。”
赵桓看着他,目光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
“说。”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臣在江南的私兵,确实有五万之众,但这五万人,是平乱时招募的乡勇。当时贼寇四起,州县沦陷,臣手头无人可用,不得已招募乡勇保境安民。乱平之后,臣已按朝廷旨意,将其中四万七千人裁撤,编为屯田兵。”
“这些人现在分散在各县种地,农闲时轮训,农忙时务农,他们手里有刀,但那是屯田兵必备的兵器,不是私藏的军械。”
陆恒又取出一份文书,继续道:“这是兵部的批文,裁撤私兵、编为屯田的事,臣事先奏报过,事后也备案了。请陛下御览。”
太监下来,接过奏折和文书,呈给赵桓。
赵桓接过来,翻开看。
陆恒又从袖子里取出第二份文书。
“伏虎城的军工作坊,确实存在,但那是因为平乱时缴获了一批军械,需要修整。有些刀枪坏了,要修;有些弓弩旧了,要换,而且裁撤的四万七千屯田兵,也需要兵器轮训。”
“臣造的,都是寻常的刀枪弓箭,没有火器,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册可查。”
陆恒瞥了眼王崇古,双手把账册也举起来。
“这是户部的账册,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伏虎城军工作坊一共打造刀枪三千二百件,修整旧军械五千六百件,每一件都有记录,每一笔都对得上。请陛下御览。”
太监下来,接过账册,呈上去。
赵桓翻开账册,一页页看着。
“至于结党营私、架空朝廷,臣不敢认。”
陆恒又道:“臣在苏、常、杭三州任命的官员,都是事急从权。当时贼寇作乱,州县官或死或逃,衙门空着,政务没人管。臣不得已,暂委当地贤能代理,这些人上任后,把地方治理得很好,百姓都夸,去留只待陛下圣裁。”
陆恒抬起头,看着赵桓,目光坦诚。
“臣若有私心,何必备案?直接瞒着朝廷,让他们一直干下去,岂不更好?臣备案,就是想让朝廷知道这些人,该用的用,该换的换,臣没有私心,一切谨遵陛下旨意。”
“臣在江南这一年多,只做了一件事:让百姓吃饱饭,睡安稳觉。若这也算图谋不轨,臣无话可说,请陛下明断。”
朝堂上安静极了。
赵桓翻看着那些文书、账册,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偶尔停下来,把两份文书对着看,像是在核对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殿里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翻纸声。
陆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崇古站在班列里,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想到陆恒准备得这么充分,每一条都堵死了。
许久,赵桓终于抬起头。
他把那堆文书放在一边,看着王崇古,淡淡道:“王爱卿,你所奏之事,证据不足。”
王崇古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桓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陆卿在江南的私兵,是平乱时招募的,乱平后已裁撤大半,余者编为屯田,有兵部批文。伏虎城的军工作坊,打造的都是寻常兵器,有户部账册。任命的官员,上次朝会说已言明,事后已报吏部备案。你说的这三条,没有一条能成立。”
赵桓脸色有些不悦,沉声道:“朕知道,你死了儿子,心里有气,但王修之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这样的人,死了活该,朕不追究你王家,已经是念在你多年为官的份上,你不要不知好歹。”
王崇古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臣……臣不敢……”
赵桓没再理他,看向陆恒,语气缓和了些。
“陆卿,你起来吧。”
陆恒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赵桓站起身,扫视群臣。
“往后,没有确凿证据,不得妄议靖安侯,退朝。”
说完,他拂袖而去。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群臣跪送后,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陆恒随着人群往外走。
王崇古走在前面,脚步踉跄,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史昀从旁边走过,看了陆恒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走出宫门,陆恒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王崇古这一搏,是最后一搏。
黔驴技穷了。
第634章 贵妃吹风
当晚,池华宫。
夜深了,殿里点着几盏宫灯,烛火摇曳,映在帐幔上,忽明忽暗。
熏香的味道从角落的香炉里飘出来,淡淡的,让人昏昏欲睡。
赵桓躺在龙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今天朝堂上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
王崇古那三条弹劾,陆恒那三条辩白,群臣那些交头接耳……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他翻了个身。
宁贵妃依偎在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见他翻身,她轻声问:“陛下睡不着?”
赵桓嗯了一声,没睁眼。
宁贵妃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赵桓忽然开口。
“今天朝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赵桓睁开眼,看着她:“你怎么看?”
宁贵妃想了想:“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妾觉得,王崇古那人,太急了。”
赵桓挑眉:“哦?”
宁贵妃娇哼道:“他儿子刚死没多久,他就急着弹劾陆恒,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知道,他是公报私仇吗?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别人也会觉得他是故意的,何况他说的那些,还不一定是真的。”
赵桓忽然笑了,捏了捏宁贵妃下巴,“你倒看得明白。”
宁贵妃轻声道:“臣妾只是随便说说,陛下别往心里去。”
赵桓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久到宁贵妃以为他睡着了,正想轻轻抽回手,赵桓忽然又开口。
“你说陆恒这人,到底怎么样?”
宁贵妃一愣,随即柔声道:“陛下问臣妾?”
赵桓睁开眼,“嗯!你也是杭州人,对他应该比朕了解。”
宁贵妃摇了摇头:“臣妾没亲眼见过他,只是听人说起。不过臣妾让人打听过他,他在杭州的事,臣妾都知道一些。”
赵桓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宁贵妃继续道:“这人啊,心思简单得很,他在杭州这一年多,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平乱、安民、分田、修路,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那些百姓喊他‘陆青天’,不是白喊的。”
“臣妾还听说,他这人特别顾家,他那个正妻张氏,是他从微时就跟着他的,他一直敬着。还有几个妾室,也都安置得好好的。这次进京,他还想把家眷接来,陛下没准,他也没再提。”
赵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贵妃轻轻靠在他肩上:“臣妾觉得,陆恒这人,能用!他对百姓好,对家人好,对朋友好。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陛下让他守江南,他肯定比任何人都上心。江南是他的家,他不想家破人亡,就得拼命守。”
赵桓眼神一沉:“你怎么知道他夫人孩子也想来京城?”
宁贵妃一愣,旋即笑了。
“陛下忘了,他那个正妻张氏,跟臣妾乃是旧识。”
她语气自然得很:“陛下想想,他要是真有异心,会把那些金银往陛下手里送?”
赵桓若有所思。
宁贵妃继续说:“再说了,他要是真想造反,在江南就能反。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他有兵有粮有民心,谁拦得住他?可他没反,反而乖乖进京面圣,还主动裁军,这还不叫忠心?”
赵桓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宁贵妃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前胸贴在赵桓的后背上,为他按摩起头部来。。
烛火摇曳,映在帐幔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赵桓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说得对。”
赵桓拥着宁贵妃一起躺下,看着帐顶,缓缓道:“陆恒这人,能用,江南那地方,必须交给可靠的人。交给他,朕放心。”
宁贵妃轻声道:“陛下圣明。”
赵桓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帮他说这么多话?”
宁贵妃脸微微一红,嗔道:“臣妾哪有帮他说话?臣妾只是实话实说。他是杭州人,臣妾也是杭州人,臣妾不想看着一个好官被人冤枉。”
赵桓哈哈笑了几声,把她搂紧了。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这段时间也没能好好陪你,今夜好好补偿你。”
宁贵妃靠在他怀里,娇媚一笑,欲拒还迎。
次日早朝,文德殿。
群臣照例站好,等着天子驾到。
陆恒依旧站在文臣队列末尾。
今天他来得早了些,站在那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有些酸了。
钟声响起。
“陛下驾到!”
三呼万岁后,赵桓从后殿出来,在御座上坐下。
他今天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平身。”
群臣站起来。
赵桓扫了一眼群臣,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有事启奏”,而是直接开口。
“朕有一道旨意。”
群臣屏息,等着。
赵桓扬声道:“临安府地处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亦是长江防线要害。朕思虑再三,决定设临安镇抚使一职,总揽临安府军政要务,筹备长江防务。”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赵桓没理那些议论,继续道:“靖安侯陆恒,平乱有功,安民有方,忠心耿耿,堪当此任。即日起,任命陆恒为临安镇抚使,总揽临安府军政,专事长江防务,许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羡慕。
王崇古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看见赵桓的目光扫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史昀站在班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陆恒一眼,目光复杂。
张敦礼、周延等人纷纷向陆恒投来祝贺的目光。
陆恒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出班跪下。
“臣叩谢陛下隆恩。”
陆恒能感觉自己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赵桓笑道:“起来吧!好好替朕守着临安。”
陆恒站起来,退到一边。
赵桓又道:“镇抚使一职,位高权重。陆卿,朕把江南交给你,你要对得起朕的信任。”
陆恒再次跪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江南,不负陛下重托。”
赵桓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群臣跪送,然后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陆恒刚站起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侯爷,恭喜恭喜!”
“侯爷高升,可喜可贺!”
“镇抚使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陆恒一一回应,态度谦逊,嘴里说着“不敢当”、“都是陛下抬爱”。
人群里,王崇古从旁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匆匆地走了。
史昀走过来,拍了拍陆恒的肩膀,笑道:“侯爷,恭喜。”
陆恒拱手:“史大人客气。”
史昀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635章 临安镇抚使
退朝后,陆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宫门外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道贺的人一个个散去,随即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韦茂正在御书房门口站着,见他来了,愣了一下。
“侯爷?陛下刚退朝,这会儿……”
陆恒打断他:“烦请韦公公通报一声,臣陆恒求见。”
韦茂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他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侯爷,陛下让您进去。”
陆恒点点头,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赵桓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抬起头。
“陆卿?刚退朝,你怎么又来了?”
陆恒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
赵桓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陆恒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您这是把臣往火坑里推啊!”
赵桓放下奏折,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你这话说的,朕让你当镇抚使,怎么是往火坑里推?那是多大的恩宠,别人求都求不来。”
陆恒跪着不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臣不想当什么镇抚使,臣就想留在京城,陪陛下写写字、看看画,安安稳稳过日子。江南那么大的摊子,臣怎么守得住?江北要是打过来,臣这点本事怎么挡?万一守不住,臣怎么对得起陛下?”
他哭得情真意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桓看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起来说话。”
陆恒不起来,继续哭。
“臣不起来,陛下要是不收回成命,臣就跪死在这儿。”
赵桓摆摆手,无奈道:“朕金口玉言,圣旨都下了,怎么收回?你快起来。”
陆恒还是不起来,哭得更凶了。
“那…那臣的家眷呢?臣想把她们接来京城,留在陛下身边,这样臣在江南,心里也踏实。万一…万一哪天臣守不住了,至少家人还在陛下这儿,臣死也瞑目。”
陆恒说着,用袖子擦眼泪,擦得袖子都湿了。
赵桓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接什么接?你老婆孩子都留在杭州,替你安抚民心,你在江南好好干,朕准你每年回京述职一次,到时候再见。”
陆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赵桓点头:“真的,朕说话算话。”
陆恒还是不起来,继续问:“那…那臣要是在江南缺钱了,能找陛下要吗?”
赵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缺钱?你给朕送了二十万两黄金,你会缺钱?”
陆恒抽抽噎噎道:“那是给陛下的,不是臣自己的,臣自己的钱,都花在军饷粮草上了。臣在江南养着几万兵马,每天都要花钱,万一哪天不够用了,臣总不能去抢老百姓的吧?”
赵桓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笑出来。
“行行行,缺钱了就找朕要,朕的内库,给你留着。”
陆恒还是不放心,继续问:“那…那臣要是在江南得罪人了,陛下能护着臣吗?”
赵桓忍着笑,道:“能,谁欺负你,朕替你出头。”
陆恒又问:“那…那臣要是想陛下了,能写信吗?”
赵桓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陆卿啊陆卿,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陆恒跪在那里,眼泪还挂着,但嘴角已经悄悄弯了起来。
赵桓笑够了,摆摆手。
“行了,别装了,朕知道你是演的。”
陆恒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赵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深意。
“你这一出哭诉,演得挺好,朕差点就信了。”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不想离开京城,也确实怕守不住江南,但臣更怕的是,陛下对臣不放心。”
他看着赵桓,目光坦诚。
“陛下把江南交给臣,臣感激不尽,但臣知道,这个位置太重要了,重要到陛下不可能完全放心。所以臣演这一出,就是想告诉陛下,臣没有野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桓看着他,哭笑不得,“你啊你……”
他站起身,走到陆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朕信你。去吧,好好守着江南,有什么事,随时给朕上折子。谁敢欺负你,朕替你出头。”
陆恒跪下,郑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江南,不负陛下重托。”
赵桓亲自扶起陆恒:“起来吧。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启程。”
陆恒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陛下。”
赵桓看着他:“嗯?”
陆恒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臣走了,您要保重身体。少熬夜,多休息,那些奏折,批不完就留着,明天再批。”
赵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了,别啰嗦了,走吧。”
陆恒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御书房,陆恒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宫道两边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
陆恒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刚才那一出哭诉,是演的,也是真的。
演的是给赵桓看的,真的是他心里的害怕。
江南那地方,他熟悉,但责任太大了。
万一守不住,他这辈子就完了。
但这一出演完,他心里踏实了。
赵桓那句“朕信你”,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他走到宫门口,沈白和沈石正在等着。
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人?”
陆恒点点头,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客栈走。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起。
接下来,就是返回杭州了。
江南,他回来了。
第636章 许明渊的贺礼
消息传开,悦来客栈的门槛差点被人踩破。
从早朝结束到现在,陆恒送走了一拨又一拨人。
礼部尚书张敦礼来了,工部尚书郑崇来了,吏部侍郎周延来了,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官员,一茬接一茬,挤满了客栈的小院子。
陆恒脸上挂着笑,一一道谢,说得口干舌燥,笑得脸都僵了。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拨人,他瘫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沈白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许明渊许大人来了。”
陆恒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请。”
许明渊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檀木匣子,脸上带着笑。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穿官袍,看着像是私下来访。
“侯爷,恭喜恭喜。”
陆恒苦笑,拱手道:“许大人就别打趣我了,快请坐。”
两人坐下,沈白上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许明渊把那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陆恒面前。
“一点心意,侯爷收下。”
陆恒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砚台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纸是宣纸,都是上好的东西。
他拿起那块砚台看了看,雕工精细,手感温润,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许大人太破费了。”
许明渊摆摆手,笑道:“不值什么钱,侯爷高升,本官总得表示表示。”
陆恒把匣子盖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许明渊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了下来。
“侯爷这一去江南,往后就是一方诸侯了。”
陆恒苦笑:“许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这镇抚使,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火坑。江南那么大,事情那么多,万一出了岔子,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许明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侯爷何必自谦?”
陆恒没说话。
许明渊继续道:“江南半壁,以后就是侯爷说了算,三州之地,数百万百姓,几十万顷良田,那是多大的基业?只要经营得当,何愁大事不成?”
陆恒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叹道:“许大人说得轻巧。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让我管那么一大摊子事,我怕管不好。”
许明渊笑了笑,没接这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偶尔说几句闲话,谁也不急着切入正题。
茶过三巡,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白进来掌了灯,又退出去。
许明渊看了看门口,故作犹豫道:“侯爷,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大人,你我相交已久,尽可直言!”
陆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许明渊笑了笑:“陛下准备派本官去江南巡视。”
陆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巡视?”
许明渊点点头:“名义上是‘查勘民情’,看看江南那边的情况,实际上嘛…”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没往下说。
陆恒心里有数了。
这是让许明渊给他在江南站台,让那些地方官知道,天子和朝廷是支持他的。
“许大人什么时候启程?”
“等侯爷回去之后,本官再找个由头,过一两个月就去。到时候在江南多待些日子,该见的见,该走的走,让那些人心里有数。”
陆恒抱拳道:“多谢许大人。”
许明渊摆摆手,笑道:“侯爷不必客气,往后咱们在江南,可以守望相助。侯爷管军政,本官管……呃,查勘,互不干涉,又互相照应。这样最好。”
陆恒听懂了。
许明渊这是在要好处,也是在表态。
他可以帮陆恒在朝廷说话,可以在江南给陆恒站台,但陆恒也得给他好处。
陆恒沉吟片刻,道:“许大人放心,往后每年,我会从商盟天香露分出一成利润,给许大人打点之用,具体怎么走账,咱们再商量。”
许明渊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过去,只是笑道:“侯爷太客气了。”
陆恒也笑了,端起茶盏。
“许大人,请。”
许明渊端起茶盏,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喝了一口,相视一笑。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许明渊起身告辞。
陆恒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低声道:“许大人,往后多多照应。”
许明渊笑道:“彼此彼此。”
说完,许明渊上了轿,消失在夜色中。
陆恒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走远,才转身回去。
进了屋,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许明渊这条线,算是绑牢了。
一成利润,换一个在朝中的说话人,值。
他正想着,沈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杭州来的信,夫人亲笔。”
陆恒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不长,是张清辞的亲笔。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很稳。
“家中一切安好,安儿会叫爹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但天天念叨。”
“云裳的绣坊接了个大单子,是金陵来的,够忙活半年;小桃的收购生意做得不错,上个月又赚了一笔;如丝的歌舞团下个月要去苏州,已经安排好了;素心的学堂又收了几个孩子,都是军中子弟。
京中的事,沈七夜和沈通陆续传信回来,我都看了。
安心处理那边的事,家里有我,一切安好。
等你回来。”
陆恒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下八个字。
“大局已定,事成将返。”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递给沈白。
“让人快马送回杭州。”
沈白接过信,退了出去。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张清辞信里那些话。
他嘴角弯起来,心里暖暖的,脑海中浮现出往日的一幕幕。
曾几何时,夫妻二人斗得你死我活,没想到会有今天,她竟成了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安儿会叫爹了……陆恒心中一阵柔软,仿佛能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爹”。
窗外,夜色已深。
京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更夫偶尔敲几声梆子。
陆恒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夜空,他轻轻说了一句。
“快了!很快就回去。”
第637章 史昀的拉拢
许明渊的轿子刚走没多久,陆恒回到屋里,屁股还没坐热,沈白又推门进来。
“大人,又有人来了。”
陆恒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皱。
“谁?”
沈白递上一张请帖:“史昀史大人派来的,请大人过府一叙。”
陆恒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客气,说备了薄酒,请侯爷务必赏光。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合上请帖,嘴角微微弯了弯。
史昀这个时候请他过府,用意很明显。
上次是试探,这次或许就是拉拢了。
陆恒把请帖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送请帖的人呢?”
沈白道:“在门口等着,说要等大人回话。”
陆恒放下茶盏,站起身。
“告诉他,我换身衣裳,马上就去。”
再次来到史昀的府邸,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两边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
陆恒的轿子在门口停下,他刚下来,就有管家迎上来,“侯爷来了,我家大人等候多时了,快请快请。”
陆恒点点头,跟着管家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那座云雨楼。
史昀正站在门口等他。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恒连忙拱手:“史大人客气,晚辈愧不敢当。”
两人寒暄几句,进了小楼。
楼里已经摆好了酒宴,一桌子菜,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
史昀挥了挥手,侍从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史昀亲自给陆恒斟了一杯酒,举起杯,笑道:“侯爷,请。”
陆恒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比他平时喝的那些强多了。
史昀又给他斟上,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几杯过后,史昀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侯爷如今是镇抚使了,往后江南的事,都是侯爷说了算。”
陆恒也放下筷子,等他说下去。
史昀继续道:“求和派也好,主战派也罢,都管不到侯爷。江南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侯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不会过问。”
史昀直视陆恒的眼睛,缓缓道:“不过嘛,朝堂上的事,侯爷也应该知道。有些人,对侯爷不太友善。比如王崇古,他死了儿子,这笔账一直记在侯爷头上,他会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谁也说不准。”
陆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史昀还有下句。
史昀笑了笑,继续道:“本官就不一样了!本官对侯爷,一向是欣赏的,像侯爷这样的人,本官不帮侯爷,还能帮谁?”
他端起酒杯,朝陆恒举了举。
陆恒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史昀放下酒杯,看着陆恒,目光灼灼。
“侯爷是聪明人,本官就直说了,往后,侯爷在江南好好干,本官在朝中替侯爷说话。有什么事,本官挡着,王崇古那边,本官会让他消停。侯爷只管放心。”
陆恒听明白了。
这是在拉拢,史昀想让他站队,想让他成为求和派在江南的棋子。
陆恒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抱拳道:“史大人抬爱,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不过是一介地方官,只想守好江南,让百姓过安生日子,朝中有什么需要晚辈配合的,晚辈一定尽力。”
史昀听陆恒这么说,心底一块大石头放下,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侯爷爽快。”
他又给陆恒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举起来。
“来,干了这杯,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
陆恒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史昀放下酒杯,又给陆恒夹了一筷子菜。
“侯爷尝尝这个,这是京城最好的厨子做的,比外面那些馆子强多了。”
陆恒吃了,点点头,夸了几句。
史昀又跟他聊了些闲话,问起杭州的风土人情,问起西湖的景色,问起江南的物产。
陆恒一一作答,说得详细,但也不多话。
聊了小半个时辰,史昀忽然道:“侯爷,有件事本官得告诉你。”
“何事?”陆恒疑惑看了眼史昀。
“王崇古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这次没扳倒你,但他还会找别的由头,他背后可还有人,那人你也认识。”
史昀说了一半,又止住了。
陆恒心里一动,问:“谁?”
史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侯爷只要记住,本官这边,会替你挡着。他再想动你,得先过本官这一关。”
陆恒心里有数了。
史昀这是在卖好,也是在施压。
这是在告诉他,王崇古背后还有人,但他史昀可以帮他挡着。
言下之意就是,你得领我的情,得听我的。
陆恒站起身,郑重地抱拳,“史大人这份情,晚辈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史大人尽管开口。”
史昀满意地笑了,摆摆手。
“侯爷客气了!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闲话,陆恒起身告辞。
史昀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笑道:“侯爷一路顺风。到了江南,有什么事,随时给本官来信。”
陆恒点头,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陆恒坐在轿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冷笑。
求和派想拉拢他,让他当棋子。
史昀那番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自己人”,什么“替你挡着”,无非是想把他绑上求和派的船。
可他偏不上这个船。
他要的,是左右逢源,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利用。
求和派要他的态度,他就给态度;主战派要他的忠心,他就表忠心。
自己只要哄好天子,这两边都不得罪,让他们自己去斗,他坐山观虎斗。
回到客栈,陆恒进了屋,关上门。
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里面装着袁公佑临行前给他的三张纸条。
前两张已经拆了,第一张是“低调示弱”,第二张是“借力打力”,第三张……
他拆开第三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左右逢源。
陆恒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袁公佑这老狐狸,真是把他看透了。
史昀想拉拢他,他就让史昀觉得拉拢到了。
王崇古想对付他,他就让史昀去挡着。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利用,这就是左右逢源。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第638章 李严的送别
离京前一日,傍晚。
陆恒正在客栈收拾行装,沈白推门进来。
“大人,有人来了。”
陆恒抬起头:“谁?”
沈白凑过来:“李相府上的人,说是李相请大人过府一叙,为大人饯行。”
陆恒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了整衣裳。
“走。”
出了客栈,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面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那种。
见陆恒出来,他跳下车,掀开车帘。
“侯爷请。”
陆恒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轱辘转动,往城北方向驶去。
车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小盏油灯晃悠着。
陆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李严找他的用意。
践行?恐怕不只是践行那么简单。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座府邸门口停下。
陆恒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还是那处寒酸得不像个当朝大员的住处。
顾凭澜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还是那副样子,二十来岁,面容清冷,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剑。
见陆恒来,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里走。
陆恒跟在她后面,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女人他见过两次,知道她武功高强,是李严身边的得力干将。
上次在杭州,她就露过一手,轻松潜入府中,吓了他一跳。
跟着顾凭澜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书房门口。
顾凭澜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侯爷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陆恒多看了眼顾凭澜,便推门进去。
书房一如既往,到处堆着书,墙上还是那副“精忠报国”四个字。
李严坐在书案后面,正就着灯光看什么。
见陆恒进来,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吧!”
说完,李严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取出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
酒壶是青瓷的,酒杯是白瓷的,都很普通。
他走回来,在陆恒对面坐下,把酒壶和酒杯放在两人之间,斟满酒。
“老夫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家宴就是家宴,没别人,就咱俩。”
陆恒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李老,请。”
李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陆恒也干了。
酒是普通的黄酒,有点涩,但回味甘甜。
陆恒放下酒杯,“好酒!”
“那你多喝几杯!”
李严又斟上酒,“陆恒,老夫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欣慰。”
陆恒垂首:“李相栽培之恩,陆某铭记。”
李严摆摆手:“什么栽培不栽培的,老夫没栽培你,是你自己争气。从杭州到京城,从靖安侯到镇抚使,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老夫这辈子,打过仗,守过城,入过阁,当过相。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可像你这样的,少见。”
陆恒笑了笑,恭敬站在一旁。
李严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有本事,有胆识,有担当,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心里装着百姓。这一点,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强一万倍,江南交托于你,这是朝廷之福。”
陆恒心里一热,举起酒杯:“李老谬赞,陆某不敢当。”
李严和他碰了一下,喝了酒,放下酒杯,“陆恒,你听老夫说。”
陆恒为李严倒满酒,“请李老指教!”
李严嗯了声,缓缓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主战派如今势微,求和派当道。老夫这个太子少保,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摆设,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跟。老夫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替你挡几句闲话,仅此而已。”
“不论何时,李老提拔之恩,陆恒没齿难忘。”陆恒见李严话语中带着落寞之意,忙站起身恭敬一礼。
“你有这份心,难能可贵,坐下!”
李严继续道:“你回江南后,要韬光养晦,积蓄实力。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隐忍的时候隐忍,不要跟人争一时长短,不要掺和朝堂上的烂事。你只管把江南经营好,把兵马练好,把民心拢好。”
李严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恒。
“若有一日,朝廷需要你北上勤王,你要做好准备。”
陆恒心中一凛。
北上勤王。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他看着李严,郑重地点头。
“陆某记下了。”
李严又斟上酒,两人默默喝了一杯。
喝完,李严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幅“精忠报国”的字。
他把字卷起来放在一边,露出墙上挂着的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朴素无华,连一点装饰都没有。
剑柄上缠着旧布,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过很多年的老物件。
李严取下剑,走回陆恒面前,双手递给他。
“此剑名‘破阵’,是老夫当年征战所用,跟着老夫三十年,上过战场,杀过敌寇,饮过敌血。如今老夫老了,用不动了,今日赠你,望你用它守护江南百姓。”
陆恒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把剑。
剑比他想象的要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他轻轻抽出半截,剑身泛着冷光,没有一点锈迹,锋利依旧。
陆恒朝着李严深深一揖。
“李老厚赐,陆某谨记于心。”
李严拉着陆恒坐下,转头朝门口沉声道:“进来吧。”
门推开,顾凭澜走进来,站在一旁。
李严指着她,对陆恒道:“她叫顾凭澜,跟了老夫十年,武功不错,人也机灵。从今天起,她跟着你,去江南。听风阁的一些力量,她会调过来协助你。”
陆恒看向顾凭澜。
她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陆恒心里飞快转了几圈。
听风阁,那是先帝交给李严的一支情报网,据说遍布天下,眼线无数。
李严说是协助,实则是……
陆恒脸上不动声色,抱拳道:“多谢李老!顾姑娘能来,陆某求之不得。”
李严点点头,又叮嘱道:“凭澜这孩子,话不多,但办事牢靠。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听风阁在江南的人手,她都熟,能用。”
陆恒应了。
李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吧!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回去歇着。”
陆恒再次一揖,转身往外走。
顾凭澜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书房。
走出李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轱辘转动。
陆恒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破阵”剑。
剑很沉,但他没有放下,就那么握着。
他闭着眼,想着刚才李严那些话。
“韬光养晦,积蓄实力。”
“若有一日朝廷需要你北上勤王,你要做好准备。”
这话里藏着的东西,他听懂了。
李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主战派势微,求和派当道,李严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他把宝押在陆恒身上,押在江南那半壁江山身上。
至于顾凭澜……
陆恒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严送这把剑,是真心的。
送顾凭澜和听风阁,也是真心的。
但这真心背后,还加了一道锁。
顾凭澜是李严的人,听风阁是听命李严的。
她跟着他去江南,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她传回李严这里。
李严这是在告诉他:我信任你,但我也要看着你。
陆恒心里冷笑了一声。
顾凭澜?一个女人而已。
听风阁?在江南地界,他有蛛网,有暗卫,有沈七夜,有沈通。
那些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只听他的。
江南地界,还怕听风阁不成?回到临安,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夜色渐深。
陆恒把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那些细小的划痕——那是无数次征战留下的痕迹。
顾凭澜…
听风阁…
陆恒闭上眼,低语道:“李老,你这把锁,锁得住别人,可锁不住我了。”
第639章 贵妃赠言
当夜,陆恒正在客栈里写一封长信,准备让人带回杭州。
信写了一半,沈白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有人来了。”
陆恒放下信,疑惑道:“谁?”
沈白面色古怪,小声道:“还是上次那位。”
陆恒心里一动,放下笔,站起身。
夜色已深,客栈的后门停着一辆青布小轿。
轿子旁边站着个太监,是宁贵妃身边的老人,姓李,上次在慈恩寺见过,也是之前去杭州传旨给史昀的那位。
见陆恒出来,李公公躬身道:“侯爷,娘娘有请。”
陆恒点点头,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口停下。
这宅子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门口连灯笼都没挂,看着像是普通民宅。
李公公上前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了看,把门打开。
陆恒走进去,李公公没有跟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
这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
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正屋亮着灯,烛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暖融融的。
陆恒走到门口,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十几支红烛,照得满室通明。
宁贵妃站在窗前,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有些不真实,像画里的人。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看着陆恒。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要走了。”
陆恒点头:“明天一早启程。”
宁贵妃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光在烛火下闪烁。
“本宫……本宫舍不得你。”
陆恒心头一颤,但很快压下去,轻声道:“娘娘保重!臣在江南,会经常给娘娘写信。”
宁贵妃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带我走。”
陆恒心里一震,身体僵住了。
宁贵妃伏在他怀里,哽咽着:“带我走,求你了,本宫不想待在宫里了,一天都不想。你带本宫走,本宫什么都不要,只要跟着你。”
陆恒暗自叹息一声,轻轻推开她。
“娘娘,不可。”
宁贵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为什么?”
陆恒看着她,恭声道:“娘娘是贵妃,是皇上的女人;臣是臣子,是临安镇抚使。臣若带娘娘走,就是谋反,就是死罪。臣死不足惜,但娘娘呢?娘娘会背上骂名,会被天下人唾弃。臣不能让娘娘受这个罪。”
宁贵妃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
“本宫不怕,本宫什么都不怕。”
“可是,臣怕啊!”
陆恒摇头:“臣怕娘娘后悔,怕娘娘有一天恨臣。臣宁愿娘娘留在宫里,好好活着,也不愿娘娘跟着臣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陆恒上前握住宁贵妃的手,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娘娘,您听臣说。”
宁贵妃微微颔首,依偎在陆恒怀里,轻轻嗯了声。
陆恒呼了口气:“娘娘留在宫中,才是对臣最大的帮助。您在宫里,可以给臣传信,可以替臣在皇上面前说话,可以帮臣看着朝中的动静。有您在,臣在江南就安心;有您在,臣就知道京城还有个人惦记着臣。”
陆恒脑子飞速地转着,声音更柔了些。
“等臣在江南站稳脚跟,等时机成熟,臣一定会想办法接娘娘出宫,这不是空话,是臣的承诺。”
宁贵妃看着他,泪眼朦胧。
“真的?”
陆恒点头:“真的。”
宁贵妃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靠回他怀里,轻声道:“本宫信你。”
陆恒搂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谁也不说话。
不一会儿,红烛摇曳,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宁贵妃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穿好衣裳。
“你发誓。”
陆恒刚披上外套,闻言一懵,郑重道:“臣发誓!总有一天,臣会接娘娘出宫,让娘娘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宁贵妃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但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娇笑道:“本宫知道你是骗本宫的。”
陆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娘娘何出此言?”
“你以为本宫是宫外那些蠢笨女子!”
宁贵妃继续道:“你在利用本宫,本宫知道,本宫在宫里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你的那点小心思,本宫会看不出来。”
宁贵妃盯着陆恒双眼,明明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但说出的话语和神态,陆恒总觉得不对劲,隐隐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本宫不在乎。”
陆恒愣住了。
宁贵妃轻声道:“本宫在这深宫十年,见过的人无数,可能说真心话的,一个都没有。你是第一个让本宫觉得可以说话的人。你说什么,本宫都信,你做什么,本宫都帮。哪怕是利用,本宫也心甘情愿。”
“因为在这世上,只有你,能入本宫的心。”
陆恒心里一震,说不出话来。
宁贵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塞进陆恒手里。
“这是宫中秘藏的《长江水文图》。是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留下的,后来一直藏在宫里。本宫想办法抄了一份,你拿去,守江防,用得上。”
陆恒接过锦囊,握在手里,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宁贵妃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去吧。”
她退后一步,看着陆恒,眼中满是不舍。
陆恒不敢去看她,沉默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宁贵妃站在烛光里,泪眼婆娑。
陆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
走出院子,夜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陆恒站在门口,把那锦囊收进怀里,自语道:“为什么她刚才的那一瞬,是这么的熟悉,总觉得像谁!”
随即,陆恒不再多想,上了轿,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院子里,宁贵妃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她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和刚才不同,不是柔弱的,不是不舍的,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陆恒,想甩开本宫?”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做梦。”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依旧美得惊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伸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本宫在这深宫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你以为你在利用本宫,本宫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你?”
她轻轻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陆恒,你逃不掉的。”
烛火摇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她来到窗前,望着陆恒离去的方向,目光幽幽的。
“江南是吧?好!给本宫等着。”
第640章 半途相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北门外就聚了一队人马。
三百亲卫列成整齐的方阵,个个披甲持刀,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动不动。
沈磐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熟铜棍,目光炯炯。
沈白、沈石跟在陆恒身后,也是精神抖擞。
陆恒站在队伍前面,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城墙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城楼上插着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进城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挑担的、推车的、赶着驴的,和往常一样热闹。
“大人,该走了。”沈白在旁边轻声提醒。
陆恒点点头,正要翻身上马,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是许明渊和李严来了。
两人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从城门洞里出来。
到了近前,他们翻身下马,走过来。
许明渊脸上带着笑,拱手道:“侯爷,本官来送送你。”
李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陆恒的肩膀。
陆恒心里一热,抱拳道:“两位大人亲自相送,陆某惶恐。”
许明渊摆摆手,笑道:“侯爷客气了。往后咱们还要常来往,这点路程算什么?”
他凑近一步:“侯爷一路保重,朝中有我,你放心。”
陆恒点头,也低声道:“多谢许大人,有什么事,随时传信。”
许明渊瞥了李严一眼,点点头,退后一步。
李严走上前,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老夫的话。”
陆恒知道他说的是“韬光养晦”四个字。
陆恒郑重点头:“李相放心,陆某记下了。”
李严嗯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陆恒转身,翻身上马。
他在马上朝两人抱了抱拳,然后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三百亲卫跟上,马蹄声如雷,扬起一路烟尘。
许明渊和李严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许明渊叹了一声:“这一去,江南就姓陆了。”
李严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队伍行出三十里,日头渐渐高了。
路边有个驿站,不大,几间瓦房围成一个院子。
陆恒勒住马,对沈磐道:“歇一歇,让兄弟们喝口水,喂喂马。”
沈磐应了,传令下去。
三百人鱼贯进院,拴马的拴马,喝水的喝水,一时间热闹起来。
陆恒进了驿站的屋子,坐在窗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有人送来的。”
陆恒接过信,信封上没字,封着火漆,但嗅到上面残留的香味,心中已然知道是谁。
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陆恒紧绷的心一松,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暗自庆幸道: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沈白在旁边没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着那个在深宫里的人。
她让人送这封信,冒了多大的风险?万一被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窗外传来亲卫们的说笑声,有人在骂马不好好喝水,有人在抢水瓢,乱糟糟的。
陆恒听着这些声音,微微一笑。
该走了。
陆恒站起身,走出屋子。
“启程!”
行军半日不到,队伍到了城外百里处。
这一带地势平坦,官道两边都是农田,冬小麦长得正好,绿油油一片。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陆恒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心情不错。
再走几天,就能到江南地界了。
到了江南,就是他的地盘,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
前面是开道的骑兵,后面跟着几辆马车,再后面还有一队护卫。
旗子打着,看不清字,但那排场不小,一看就是官家的。
陆恒勒住马,眯着眼看。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旗子上的字——“宁”。
陆恒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宁贵妃?这娘们怎么跟过来了?
陆恒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队人马已经到了跟前,开道的骑兵停下来,一个太监从后面骑马过来,正是宁贵妃身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笑嘻嘻地走过来,拱手道:“侯爷,巧了,娘娘也是今日出京,返乡省亲。娘娘说,与侯爷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陆恒脑子里嗡的一声,但面上只能保持镇定。
他翻身下马,走到最中间那辆马车前,躬身行礼。
“臣陆恒,见过娘娘。”
车帘掀开一条缝,宁贵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柔柔的,带着笑意。
“侯爷一路辛苦!本宫也是杭州人,与侯爷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陆恒低着头,心里骂娘,嘴上却只能恭敬道:“能与娘娘同行,是臣的福分。”
车帘放下了,宁贵妃没再说话。
李公公凑过来,笑道:“侯爷,咱们走吧!天色不早了,得赶到前面的驿站歇息。”
陆恒点点头,翻身上马。
两支队伍合在一起,继续南下。
当晚,队伍在定兴驿站歇息。
驿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
宁贵妃的人占了最好的几间,陆恒和他的亲卫挤在剩下的屋里。
好在沈磐会办事,把陆恒安排在一间靠里的屋子,还算清净。
夜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陆恒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宁贵妃说是返乡省亲,可这也太巧了。
偏偏和他同一天出京,偏偏走同一条路,偏偏要和他同行?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又轻轻把门关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宁贵妃。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束起来,和白天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陆恒愣住了。
“娘娘?您怎么……”
话还没说完,宁贵妃已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陆恒僵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宁贵妃伏在他怀里,轻声道:“这一路,本宫只想和你多待几日。”
陆恒心里一软,手落下来,轻轻搂住她。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宁贵妃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怕了?”
陆恒苦笑:“臣怕什么?臣是怕娘娘被人发现。”
宁贵妃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放心,本宫安排好了!青鸾在屋里替本宫躺着,没人会发现。”
陆恒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娘娘,您这是何苦?”
宁贵妃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苦什么?本宫乐意,谁让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陆恒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拥上榻,直到东方泛白。
从此,一路南下。
白日行军,两队保持距离。
陆恒骑马走在前面,宁贵妃的马车跟在后面,井水不犯河水。
偶尔有驿站歇息,也是各住各的院子,各吃各的饭,表面上相敬如宾。
可一到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宁贵妃就会悄悄溜进陆恒的房间。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他怀里说说话。
说杭州的事,说小时候的事,说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恒听着,偶尔插几句嘴,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
有时候会缠绵到整夜,直到天亮才悄悄离开。
白日君臣,晚上夫妻。
这种日子,荒唐又刺激。
陆恒有时候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被人发现,两人都得死。
可每次宁贵妃出现在他门口,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把她搂进怀里,随她去。
反正,这条路总有走完的一天。
等到了杭州,她得回她的贵妃府,自己去镇抚使衙门。
到时候,这段荒唐的旅途,就成了这辈子最隐秘的记忆。
第641章 一路荒唐
刚出金陵地界,天变了。
早上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边涌起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像要塌下来。风也起来了,刮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尘土漫天。
陆恒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对沈磐道:“快走,前面有驿站,赶在雨前进去。”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三百多人马一窝蜂往前冲,好在驿站不远,不到一刻钟就看见了院子。
驿站的人见来了这么多官兵,赶紧开门放人。
马匹拴进马棚,人挤进屋里,乱成一团。
陆恒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眉头皱起来。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沈白从里面出来,低声道:“大人,娘娘的人也到了,住在后院。那边院子大,娘娘占了正屋,几个贴身侍女住在厢房;咱们的人在前院,中间隔着一道门。”
“吩咐暗卫,保护好贵妃一行人!”
陆恒点点头。
这场雨,怕是要耽误行程了。
果然,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
头一天还断断续续,到了夜里就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官道上泥泞不堪,根本没法走。
驿站的人说,这雨至少还得下两天。
陆恒没法,只能等着。
第二天夜里,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陆恒躺在炕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就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人影从窗户翻进来。
宁贵妃。
这次,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发光。
“你疯了?”陆恒坐起来,赶紧把他拉进屋子,“万一被人看见…”
宁贵妃走过来,钻进他被窝里,紧紧贴着他。
“放心,青鸾在外面守着,这雨下得大,没人会出来。”
陆恒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子冰凉,头发还滴着水,他扯过被子把她裹紧。
“淋雨了?”
“嗯,从后院绕过来,淋了一点。”
陆恒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三天,雨还在下,但小多了,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叹气。
白天,宁贵妃以“养病”为名,闭门不出。
驿站的人都知道,娘娘身子娇贵,淋了雨,要歇着。
没人知道,陆恒从后窗翻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
宁贵妃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了?”
陆恒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宁贵妃走过来,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这一天一夜,本宫想你想得紧。”
陆恒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女人,在宫里压抑了十年,如今像只逃出笼子的鸟,恨不得把十年的憋屈都补回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吻她。
窗外细雨绵绵,屋里暖意融融。
这一天,两人就像寻常夫妻一样,厮守在一起。
说话,喝茶,吃东西,偶尔亲热,偶尔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靠在一起。
宁贵妃给他唱杭州小调,是小时候在西湖边学的,陆恒觉得词曲太土,又教了她一首新的。
“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她唱得不算好,有些跑调,但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听得陆恒心里发痒。
唱完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本宫这辈子,只有这几日,是真正快活过的。”
陆恒心里一痛,把她搂得更紧。
“往后还有。”
宁贵妃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真的?”
陆恒点头:“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傍晚时分,陆恒从后窗翻回自己屋里。
刚落地,就听见外面传来沈磐的大嗓门。
“你说咱们公子厉害不厉害?”
陆恒脚步一顿,贴在窗边听。
另一个声音是沈石的,带着几分佩服:“厉害!太厉害了!那可是贵妃啊,皇帝老儿的女人,说睡就睡了。”
沈磐嘿嘿笑:“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天在驿站,娘娘那眼神,看咱们公子就不对劲,脚都移不动了。”
沈石低声道:“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
沈磐打断他:“传什么传?你脑子进水了?这事传出去,咱们都得死。公子死,咱们死,娘娘死,全得死。”
沈石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沈磐警告道:“说说也不行,往后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
沈石嗯了一声,又忽然道:“哎,你说沈白那小子,怎么老盯着娘娘身边那个宫女看?”
沈磐来了兴趣:“哪个宫女?”
“就是那个叫墨环的,长得一般,整天板着脸那个。”
沈磐想了想,道:“没注意,沈白看上她了?”
沈石挠挠头:“我看像!他那眼神,跟猫见了鱼似的。”
沈磐嘿嘿笑:“那敢情好,回头让公子给他说合说合……”
话音未落,沈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说什么呢?”
沈磐和沈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沈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磐讪讪道:“没…没什么,瞎聊。”
沈白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我提醒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大人和娘娘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传出去,你们知道后果。”
沈磐和沈石连连点头。
沈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哎,沈白,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墨环了?怎么老盯着她看?”
沈白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盯着她,是因为我发现她和李公公,会武功。”
沈磐和沈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沈白继续道:“而且功夫不差!那天在驿站,我亲眼看见李公公走路,脚步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练出来的。”
沈磐眉头皱起来:“你是说……”
沈白点点头:“娘娘身边带着这样的人,不简单。”
沈石紧张道:“那怎么办?”
沈白道:“我已经派暗卫盯着了,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先砍了再说。”
沈磐和沈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第642章 相拥望江亭
第四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晒得地上冒热气。
官道虽然还泥泞,但已经能走了。
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陆恒从屋里出来,看见沈磐和沈石站在院子里,两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他没在意,翻身上马,暗暗告诉自己: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宁贵妃的马车从后院出来,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放下了。
陆恒心里一热,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身后,三百亲卫跟上,马蹄声踏破泥泞。
下一站,信州。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
夜里,宁贵妃又来了。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到了杭州,本宫会想办法多留些时日。”
陆恒把她搂紧,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相拥。
行至信州地界,宁贵妃忽然提出要去江边望江亭游览。
陆恒心里明白,这是借口,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去吧。”
贵妃的队伍停下来,派人去打听望江亭怎么走。
驿站的人说,望江亭就在江边,离这儿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
陆恒让沈磐带着亲卫原地待命,自己带了沈白、沈石,跟着贵妃的马车往江边去。
望江亭是长江边的一处名胜,一座石矶突入江中,站在上面能看见滚滚东流的长江。
矶上有座亭子,叫“望江亭”,据说以前不少名人骚客曾在此饮酒赋诗。
马车在矶下停住。
宁贵妃下了车,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像个寻常的江南女子。
她抬头看了看那座石矶,眼中闪着光。
“走,上去看看。”
陆恒跟着她,沿着石阶往上走。
沈白和沈石跟在后面,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贵妃的贴身侍女墨环和李公公也跟在后面,但走到半路,宁贵妃摆了摆手。
“你们在这儿等着。”
李公公应了,停下脚步。
墨环看了陆恒一眼,也停了下来。
陆恒和宁贵妃继续往上走,最后登上矶顶,走进望江亭。
亭子里很空旷,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站在亭边往外看,长江尽收眼底。
雨后的江水有些浑,黄澄澄的,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两岸青山隐隐,江面上有几条渔船,像几片落叶,飘飘荡荡的。
宁贵妃站在亭边,望着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陆恒站在她身后,也望着江水。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说,这江山,能守住吗?”
陆恒望着滚滚长江,沉默片刻,缓缓道:“只要臣在,江南就在。”
宁贵妃转过头,看着他。
她眼中满是柔情,像江水一样深,一样长。
“本宫信你。”
陆恒心里一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站在江边,相拥着,望着江水东流。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谁也不想动。
过了很久,宁贵妃才轻轻呢喃:“本宫真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永远不到杭州。”
陆恒低头看着她,柔声道:“快了,到了杭州,臣想办法让娘娘多留些时日。”
宁贵妃抬起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芒。
“真的?”
陆恒点头:“真的。”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
从采石矶下来,天色已经暗了。
队伍回到驿站,各自歇下。
夜里,沈磐和沈石在院子里守夜。
两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磐忽然道:“哎,你说沈白今天怎么一直板着脸?”
沈石想了想,道:“估计是担心那个墨环吧。”
沈磐沉吟道:“你说那墨环,到底是什么来路?会武功,还跟在贵妃身边……”
沈石摇头:“不知道,不过沈白既然盯上了,应该跑不了。”
两人正说着,沈白从外面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走到两人面前,低声道:“刚才暗卫传来消息,那个墨环和李公公,夜里悄悄碰过头。”
沈磐和沈石对视一眼,都紧张起来。
沈白继续道:“他们在后院角落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暗卫听不清,但看那样子,不像是一般的主仆关系。”
沈磐急道:“要不要禀报大人?”
沈白想了想,摇头:“先不急,大人这会儿……不方便。”
沈石明白他的意思。
这会儿陆恒屋里,宁贵妃肯定在。
沈白凝重道:“我已经让暗卫盯死了,只要他们有异动,立刻动手。咱们的人多,不怕。”
沈磐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墨环,长得不怎么样,你老盯着她看,不会是真看上她了吧?”
沈白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石在旁边偷笑。
第二天,队伍继续南下。
行至信州边界,宁贵妃又提出要去游览。
这次是游江。
陆恒让驿站安排了一条画舫,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船上有舱,有窗,有桌椅,还有茶具。
画舫离了岸,缓缓驶入江心。
陆恒和宁贵妃坐在舱里,隔着窗,望着两岸的风景。
李公公和墨环坐在船头,沈白带着几个亲卫坐在船尾,保持着距离。
江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宁贵妃靠在陆恒怀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轻声道:“本宫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本宫控制不住。”
陆恒抚着她的发丝,温言道:“臣也是。”
宁贵妃抬起头,看着他。
“若有一日,本宫在宫中待不下去了,你能来接本宫吗?”
陆恒看着她,郑重地点头。
“臣发誓,只要臣在,绝不会让娘娘受苦。”
宁贵妃眼中涌出泪来,紧紧抱住他。
“本宫可是记住这句话了。”
陆恒搂着她,没有说话。
船在江上漂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慢慢靠岸。
上岸时,宁贵妃在他耳边轻声道:“往后每月,本宫会派人送信给你,你也要给本宫写信,告诉本宫江南的事。”
陆恒点头。
宁贵妃又道:“本宫让人给你带些宫里的小玩意儿,你也给本宫带些江南的新鲜东西,让本宫在宫里,也有个念想。”
陆恒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依依惜别。
夜里,驿站里。
沈白来到陆恒屋里,把墨环和李公公的事禀报了。
陆恒听完,沉思片刻,吩咐道:“继续盯着,不用打草惊蛇,到了杭州,再看他们什么动静。”
沈白点头,退了出去。
陆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宁贵妃那些话。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情意,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另有所图,图什么?
第643章 抵达杭州
行军二十余日,三月初七,终于望见了杭州的城门。
陆恒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时还是寒冬,归来已是初春。
城墙上那面旗子还在风中飘着,和走时一模一样,可他知道,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大人,十里亭到了。”沈白在旁边提醒。
陆恒抬眼望去,十里亭外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那个身影,挺着肚子,穿着一身青色衣裙,正是张清辞。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张清辞也迎上来。
两人在亭前站定,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清辞才轻声道:“回来了。”
陆恒点头:“回来了。”
陆恒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风尘的味道,有马匹的味道,还有……一抹淡淡的香。
女人的嗅觉,向来灵敏。
那香味很淡,淡得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若不是贴得这样近,根本闻不出来。是
天香露,不是寻常的,是宫里特供的那种,名贵、清雅、若有若无。
张清辞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她轻轻推开他,退后一步,脸上带着端庄的笑。
“一路辛苦了。”
陆恒看着张清辞,总觉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来不及细想,楚云裳已经抱着孩子上前了。
“侯爷。”楚云裳眼眶微红,把怀里的陆安递过来。
陆恒接过儿子,小家伙比走时长了一圈,白白胖胖的,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咿咿呀呀地叫。
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心里软成一团。
“叫爹。”
陆安咧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就是不叫。
楚云裳在旁边轻声道:“还不太会呢,就会咿咿呀呀。”
陆恒又亲了亲,把孩子递还给她。
潘桃红着眼眶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还是那副样子,想哭又忍着。
柳如丝脸上带着笑,但眼里也藏着思念。
林素心站在最后,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他。
陆恒一一看过去,点点头。
“都辛苦了。”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宁贵妃的车队到了。
最前面那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宁贵妃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发高高挽起,戴着金钗步摇,雍容华贵,和路上那个素衣女子判若两人。
张清辞看见她,微微一怔。
宁贵妃也看见了她,脸上浮起笑容,走上前来。
“张夫人,多年不见。”
张清辞福了一福,不卑不亢:“民妇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宁贵妃伸手虚扶,笑道:“起来起来,本宫与张夫人是旧识,不必多礼。”
张清辞站起身,目光从宁贵妃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上。
绛红色的宫装,金钗步摇,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香——那香味,和陆恒身上那抹淡淡的,一模一样。
张清辞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纹丝不动。
她笑着寒暄:“娘娘一路辛苦!杭州比不得京城,粗陋得很,娘娘若不嫌弃,多住些日子,让民妇好好招待。”
宁贵妃也笑着,目光在陆恒身上轻轻一瞥,又收回来。
“张夫人客气了!本宫是杭州人,回来省亲,正好与侯爷同行,一路也有个照应。”
张清辞听出那“同行”二字咬得有些重,心里更加笃定。
她笑着点头,侧身道:“娘娘请!民妇给娘娘安排好了住处,就在西湖边上,清静得很。”
张清辞说着,回头招呼几女:“来,给娘娘见礼。”
楚云裳抱着孩子上前,福了一福。
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上前行礼。
宁贵妃一一看过去,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笑着点头。
“张夫人好福气,几位妹妹都是美人,难怪侯爷舍不得。”
这话说得轻巧,但张清辞听得出来,那“舍不得”三个字,藏着别样的意味。
她笑了笑,道:“娘娘过奖,都是托娘娘的福。”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宁贵妃心里暗叹:这女人,果然不好对付。以前张家的生意,多亏她在宫里帮衬,张清辞见了她,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如今不一样了,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做派。
张清辞心里也在想:以前贵妃对她有恩,她记着。可那是生意上的事,是张家的事。如今牵扯到陆恒,牵扯到自己的男人,什么恩情都得往后放。
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带着得体的笑。
当晚,陆府大摆宴席。
正厅里摆了三大桌,陆恒和众女一桌,宁贵妃独坐一桌,沈磐、沈白、沈石几个心腹一桌。丫鬟们穿梭着上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陆恒端起酒杯,先敬宁贵妃。
“娘娘一路辛苦,臣敬娘娘一杯。”
宁贵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侯爷客气!本宫这一路,多亏侯爷照应。”
张清辞在旁边听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照应”二字,说得可真轻巧。
她也端起酒杯,朝宁贵妃举了举。
“娘娘,民妇也敬您一杯。以前张家的生意,多亏娘娘帮衬。这份恩情,民妇一直记着。”
宁贵妃看着她,笑道:“张夫人客气了!都是家乡人,应该的。”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一个端庄大方,一个雍容华贵。
一个眼里藏着探究,一个眼里藏着得意。
楚云裳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
她低声问潘桃:“她们怎么了?”
潘桃也懵,摇摇头:“不知道啊。”
柳如丝比她们多几分眼力见。
她看出来了,这两位,不对劲。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菜。
林素心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抬眼看看陆恒,又看看张清辞,再看看宁贵妃,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也不说话。
陆恒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张清辞又开口了,笑道:“娘娘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宁贵妃道:“看情况吧!本宫好久没回来了,想多待些日子。西湖的荷花还没开,灵隐寺的钟声好久没听了,都想再看看。”
张清辞点头:“那敢情好。娘娘若不嫌弃,多来府上坐坐。民妇让厨房做些杭州的家常菜,娘娘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宁贵妃笑了:“张夫人有心了,本宫一定来。”
两人说着,又对视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在试探,现在是在宣示。
一个说:这是我的家,我的男人。
一个说:我知道,但我偏要来。
楚云裳终于看出来了,那目光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陆恒,见他只顾喝酒,心里更糊涂了。
潘桃也看出来了,但她看不懂那目光里的意思,只觉得气氛怪怪的。
柳如丝和林素心只是低头吃菜,偶尔抬眼看看热闹。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席间觥筹交错,说说笑笑,表面上和乐融融。
只有那几个当事人知道,这顿饭吃得有多累。
宴席散后,宁贵妃起身告辞。
张清辞送到门口,福了一福,笑道:“娘娘慢走,明日民妇让人送些新鲜的点心过去,都是杭州的老字号,娘娘尝尝。”
宁贵妃点头,上了轿。
轿子抬起,走出陆府大门。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陆恒站在门口,正和张清辞说着什么。
张清辞靠在他身边,挺着肚子,脸上带着笑。
宁贵妃放下车帘,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这女人,比她想的难对付。
可她偏喜欢难对付的。
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陆府门口,张清辞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陆恒。
陆恒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讪讪道:“怎么了?”
张清辞笑了笑,挽住他的手臂。
“没什么,累了,回去歇着吧。”
两人往里走。
身后,众女跟着,各怀心思。
第644章 后院风云起
次日一早,陆恒就命人将西湖边的一处别院收拾出来。
那院子不大,三进,但收拾得精致。
院子里有假山池塘,种着几株桂花树,后门出去就是西湖,站在二楼能看见整个湖面。
原是张清辞置办下来预备给长辈住的,如今派上了用场。
“派人去请娘娘。”陆恒对沈白道,“就说别院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过去。”
沈白应了,转身出去。
张清辞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听见陆恒吩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看得陆恒心里发虚。
他走过去,讪讪道:“娘娘喜欢清净,又对西湖情有独钟,不愿住官衙安排的地方,咱们作为杭州的主人家,总得好好安置才是。”
张清辞点点头,放下茶盏,看着他。
“侯爷在外的事,妾身不管。”
陆恒一愣,知道张清辞话中之意,只能听着她往下说。
张清辞继续道:“但在这府里,规矩不能乱。”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但陆恒听得出来,这话分量不轻。
陆恒忙点头道:“自然,自然,都由你说了算。”
张清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侯爷明白就好。”
说完,张清辞转身走了,留下陆恒站在廊下。
陆恒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却不知,这后院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宁贵妃当天下午就搬进了西湖别院。
陆恒亲自送过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叮嘱下人好生伺候,这才离开。
临走时,贵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侯爷慢走,往后常来坐坐。”
陆恒点头,上了轿。
他不知道,他刚走,贵妃就派人去了陆府。
派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叫墨环的宫女。
“明日去告诉侯爷,本宫请他过来叙旧,就说本宫刚回来,想听听杭州这些年的变化。”
墨环应了,转身出去。
第二天下午,墨环果然来了陆府。
她先见了陆恒,把话带到。
陆恒听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娘娘,我晚些时候过去。”
墨环退下,刚走到二门,就被夏蝉拦住了。
夏蝉手执长剑,一双眼睛却利得很。
她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墨环。
“姐姐留步!夫人听说姐姐来了,想请姐姐过去喝杯茶。”
墨环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跟着夏蝉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张清辞的正房。
张清辞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
见墨环进来,她放下账册,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墨环姑娘来了,坐。”
墨环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
张清辞让夏蝉上了茶,笑道:“姑娘是娘娘身边的人,往后常来常往,咱们多亲近。娘娘在别院住得可还习惯?”
墨环压下心头不安,低头道:“回夫人,娘娘住得习惯。那院子清静,风景也好,娘娘很喜欢。”
张清辞点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姑娘只管开口。杭州虽比不得京城,但吃穿用度,总还能凑合。”
墨环应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清辞又问了问别院的情况,问了问贵妃的饮食起居,絮絮叨叨的,像寻常拉家常。
墨环一一答了,心里却有些摸不准这位夫人的用意。
聊了小半个时辰,张清辞才放她走。
临走时,夏蝉送她出去,一路说说笑笑,亲热得很。
墨环回到别院,把见张清辞的事禀报了贵妃。
贵妃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是给本宫递话呢。”
墨环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贵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派人跟着你,是想告诉本宫,这杭州城,是她的地盘。她想见谁就见谁,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本宫身边的人,她都能招呼过去喝茶,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墨环闻言,呆愣住了。
贵妃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这女人,比本宫想的还有意思。”
当天傍晚,陆恒去了别院。
他刚进院子,就看见贵妃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
“来了?”
陆恒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燃着香,淡淡的,很好闻。
贵妃让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茶,这才开口。
“你家那位夫人,今日把我的人请去喝茶了。”
陆恒一听,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道:“娘娘别见怪,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贵妃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本宫不见怪,本宫只是好奇,你这后院,到底谁说了算?”
陆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斟酌道:“大事我说了算,小事她说了算。”
贵妃笑了:“那本宫算大事还是小事?”
陆恒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贵妃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换了话题。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聊杭州的变化,聊西湖的风景,聊那些年贵妃在杭州的旧事。
天色暗下来时,陆恒起身告辞。
贵妃送到门口,忽然握住陆恒的手。
“明日再来。”
陆恒点头,上了轿。
接下来几日,贵妃几乎天天派人来请陆恒。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上午。
陆恒推不掉,只能去。
每次去,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天。
张清辞面上不说什么,但每次陆恒出门,她都会派夏蝉跟着。
夏蝉也不进院子,就坐在别院门口的马车上等着。
一等就是半天,风雨无阻。
贵妃心里不悦,但也不好发作。
人家是正妻,派人跟着自己的男人,天经地义。
她一个外来的人,能说什么?
只能忍。
可忍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下午,陆恒又被请来。
两人在屋里说话,贵妃忽然嗔怒道:“你那正妻,好大的架子。”
陆恒苦笑:“娘娘息怒!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过,面冷心热。”
贵妃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面冷心热?本宫看她是面冷心也冷,天天派人跟着,当本宫是贼吗?”
陆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讪讪然坐着。
贵妃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了。
“你是不是怕她?”
“我堂堂临安镇抚使,受爵靖安侯,怎么会怕她!”
陆恒赶紧摇头:“我可不是怕,是敬!她跟着我从微时到现在,吃了不少苦,替我守着这个家,我敬她是应该的。”
贵妃直勾勾盯着陆恒,娇声问道:“那你对本宫呢?”
陆恒轻声道:“娘娘对臣的恩情,臣也记着。”
贵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恒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贵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墨环悄悄进来,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
贵妃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这女人,厉害。”她轻轻说,“比本宫想的还厉害,那持剑的丫鬟看着也不简单。”
“不错,那名叫夏蝉的姑娘,照奴婢看来,武艺应在奴婢之上!”墨环想起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夏蝉如同一柄利剑一般。
宁贵妃转过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起,“不过,本宫也不是吃素的。”
当夜,陆府,张清辞的正房里。
夏蝉正在禀报今日的情况。
张清辞听完,点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夏蝉退下。
张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这些天的事。
贵妃每日召见,陆恒每日过去。
两人在屋里一待就是半天,做什么?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陆恒啊陆恒,你让妾身怎么办?”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恒回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脸上浮起笑容。
门推开,陆恒进来,见她还没睡,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歇着?”
张清辞走过去,帮他解下外袍,轻声道:“等你。”
陆恒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张清辞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不辛苦。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家,妾身什么都不怕。”
陆恒把她搂紧,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这一对夫妻身上。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平静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第645章 张清辞的应对
第二天,用完早饭后,张清辞就派人把几女请到了正房。
楚云裳来得最早,抱着陆安,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她刚坐下,潘桃就推门进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事啊,一大早就叫人来。”
柳如丝随后,依旧那副风情万种的样子,手里摇着团扇,笑眯眯的。
林素心最后一个到,安安静静地进来,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张清辞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盏,却没喝。
她看着几女到齐,摆了摆手,夏蝉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楚云裳最先开口:“姐姐,出什么事了?”
张清辞扫了一眼几人:“那位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众女当然知道。
那位,就是住在西湖别院的宁贵妃。
这几日天天派人来请陆恒,陆恒也天天过去,一去就是半天。
这事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
潘桃哼了一声:“知道,怎么了?她还想怎么样?”
张清辞淡淡瞥了眼潘桃,眼中不屑一闪而过。
楚云裳斟酌着开口:“姐姐,咱们得商量个对策。她毕竟是贵妃,是皇上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潘桃不以为然:“贵妃怎么了?到了杭州,就得守咱们的规矩。这是陆府,不是皇宫。她要是老老实实的,咱们以礼相待;她要是想搞什么名堂,咱们也不怕她。”
柳如丝摇着团扇,慢悠悠道:“小桃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潘桃看向柳如丝,轻哼道:“那你说说怎么个不全对?”
柳如丝懒得和潘桃一般见识,转头看向张清辞:“贵妃留在杭州,对侯爷有好处。她在宫中能帮侯爷说话,朝中有什么动静,她能提前给侯爷传信。这次侯爷能当上镇抚使,她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这一点,咱们得认。”
楚云裳点头:“如丝说得对,她是贵妃,咱们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
潘桃撇嘴:“那就让她天天把侯爷叫过去?叫过去干什么?喝茶?聊天?谁信?”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素心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声道:“小桃姐姐,你别急。夫人叫咱们来,就是要商量个办法。”
潘桃看着她,叹了口气:“素心,你就是太软了。这种事,能有什么办法?她要是真想……那什么,咱们还能拦着不成?”
柳如丝叹了口气:“拦是拦不住的,侯爷要是心里有她,咱们拦也没用。侯爷要是心里没她,她再折腾也没用,关键在侯爷,不在她。”
楚云裳点头:“侯爷的性子,咱们都清楚。他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他对咱们好,对家里好,这就够了。至于外面的事……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潘桃急了:“你们怎么都帮她说话?她是谁?她是贵妃!是皇上的人!侯爷跟她搅在一起,万一让人知道了,那是要杀头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话戳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张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小桃说得对,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看着几女,缓缓道:“她是谁,咱们不管。她对侯爷有什么帮助,咱们也认。但她和侯爷的事,万一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众女沉默。
张清辞继续道:“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朝中那些人知道了,会怎么参侯爷?到时候,侯爷这些年拼出来的家业,咱们这个家,全得完。”
楚云裳脸色发白:“姐姐,那咱们怎么办?”
张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我已经想好了。”
她看着几女,一字一句道:“咱们不惹她,但也不怕她。”
潘桃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张清辞正色道:“她若以贵妃身份压人,想插手咱们府里的事,咱们就抬出侯爷。侯爷是镇抚使,是皇上亲封的,她一个贵妃,再大也大不过皇上。”
柳如丝点头:“有理。”
张清辞继续道:“她若想与侯爷……那点事,咱们就当不知道。侯爷心里有数,咱们也有数,只要她不越过底线,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楚云裳犹豫问了句:“底线是什么?”
张清辞看着她,目光沉静。
“第一,不能让人知道,她那边的人,咱们要盯着;第二,不能耽误侯爷的正事;第三,不能影响到咱们这个家。这三点,只要她守住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潘桃还是有些不服气:“那她要是想进咱们府里呢?想摆贵妃的架子呢?”
张清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她进不来!这是陆府,不是皇宫。她想来,得我点头,我不点头,她进不了这个门。”
众女一听,心里都安定了几分。
柳如丝手中扇子一顿,随即笑道:“姐姐说得对。咱们不惹她,但也不怕她。她懂规矩,咱们以礼相待;她不懂规矩,咱们也有办法。”
林素心轻声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张清辞起身,目光在几女身上一一扫过:“从今天起,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要是派人来找你们,你们就客客气气地应付。她要是想拉拢你们,你们就装糊涂,让她知道,咱们是一体的,她谁都拉不走。”
众女忙点头。
张清辞又叮嘱了几句,让她们散了。
从这天起,张清辞对宁贵妃的态度变了。
表面上,还是以礼相待。
贵妃派人来送东西,她必有回礼。
贵妃请她去别院坐坐,她推说身子不便,但让夏蝉送去新鲜的瓜果点心。
贵妃约她游湖,她称病不去,却让人把最好的画舫送去。
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距离,始终保持着。
贵妃几次想拉拢楚云裳,派人去绣坊请她,说是想看看杭州的绣品。
楚云裳去了,规规矩矩行了礼,规规矩矩看了绣品,规规矩矩告退。
贵妃留她用饭,她说孩子小,离不开人,婉言推了。
贵妃又请潘桃,说是想买些杭州的土产,请潘桃帮忙。
潘桃去了,帮着挑了几样东西,贵妃留她喝茶,她喝了两盏,就说铺子里还有事,走了。
贵妃再请柳如丝,说是想听听杭州的曲子。
柳如丝去了,弹了两曲,贵妃留她说话,她东拉西扯,就是不往正题上聊。
贵妃暗示想请她在陆恒面前说说话,她装听不懂,笑眯眯地告退了。
至于林素心,贵妃派人去请了几次,林素心都以“要给学生上课”为由推了。
推了几次,贵妃也就不请了。
一个个,都是软钉子。
贵妃心里明白,这是张清辞的手笔。
那女人,把后院拢得铁桶一般,她谁都拉不动。
这日,墨环从外面回来,把打听到的事禀报了贵妃。
“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那天张清辞把几个妾室都叫了去,关起门来商量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那几个妾室就对娘娘……就这样了。”
贵妃听完,沉思了半晌,大笑起来。
“好手段。”
墨环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西湖。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画舫缓缓划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这女人,够厉害!本宫突然发现,以前真的太小看她了。”
墨环低声道:“娘娘,那咱们……”
贵妃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不急,日子长着呢!本宫倒要看看,她能防到几时。”
第646章 贵妃的孤独
在杭州住了一个月,宁贵妃渐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这种孤独和在宫里不一样。
宫里的孤独是热闹中的孤独,身边到处都是人,却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
那种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以慢慢熬着。
杭州的孤独是清冷中的孤独。
西湖别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墨环伺候得很周到,赵太监也尽心尽力,可他们都是下人,说话要小心翼翼的。
陆恒刚回来,镇抚使衙门的事千头万绪,不能天天来陪她。
张清辞那帮人,对她敬而远之,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想出去逛逛,像小时候那样,在西湖边上走一走,看看卖糖人的老爷爷还在不在,听听那些熟悉的叫卖声。
可她不敢。
她是贵妃,是皇上的女人,万一被人认出来,传出去“贵妃独自逛街”,那还得了?
只能待在别院里,看着院墙围起来的那一小片天。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的光影。
贵妃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琴是好琴,是陆恒让人送来的,说是杭州老字号的师傅亲手斫的,音色清越。
她抚着琴弦,却怎么也弹不出欢快的曲子。
手指落下,琴声幽幽响起。
是《长门怨》。
这首曲子讲的是汉武帝的陈皇后,失宠后被冷落在长门宫,日日夜夜盼着君王临幸,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宫殿流泪。
她弹着弹着,眼眶就红了。
正弹到伤心处,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她停下手指,抬起头。
陆恒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便服,风尘仆仆,像是刚从衙门赶过来。
陆恒的目光里带着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贵妃看着他,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陆恒心里一疼,快步走过去。
他屏退左右,把门关上,然后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娘娘受委屈了。”
贵妃伏在他肩上,泪如雨下。
她哭得很凶,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把这一月积攒的委屈都哭出来。
陆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伏在他怀里抽泣。
陆恒低头,轻声道:“好些了吗?”
贵妃点点头,却没有抬头,依旧把脸埋在他怀里。
陆恒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贵妃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让你看笑话了。”
陆恒摇头,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不是笑话,是臣不好,没能多陪娘娘。”
贵妃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
“你不用自责,本宫知道,你身为镇抚使,有很多正事要忙。”
陆恒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刮去她眼角的湿润。
两人对视着,目光纠缠在一起。
不知是谁先动的,两人又拥在一起,这一次,不是单纯的拥抱。
窗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古琴静静地摆在一边,上面还留着刚才抚过的痕迹。
屋内声浪如干柴遇烈火般骤起,久久未曾停歇。
缠绵半日,两人才静静躺下来。
贵妃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轻声道:“本宫真想就这么留在杭州,不回京城了。”
陆恒抚着她的发丝,有些纠结起来,心知宁贵妃绝对不能长留杭州,却还是柔声道:“快了。”
贵妃抬起头,缠了上去,吐气如兰,“你说的是真心话?”
陆恒嗯了声:“不过,要等臣在临安站稳脚跟后,一定想办法将你留在我身边,长长久久。”
贵妃紧紧环着陆恒脖颈,话语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的能想到办法吗?”
陆恒点头:“臣在想,临安是臣的地盘,总有办法,只是需要时间。”
贵妃又靠回他怀里,轻声道:“本宫信你。”
陆恒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
贵妃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本宫这些日子,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
陆恒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本宫小时候住在杭州,家里开着一间小绸缎庄。爹娘疼我,哥哥姐姐也宠我。那时候天天在西湖边上玩,采莲蓬,捉蜻蜓,看人家放纸鸢。晚上回家,娘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热热闹闹的。”
说着说着,贵妃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家里败了,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也被人送进宫。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以为进宫是去享福的,进去才知道,那是笼子。”
陆恒听着,心里有些酸。
贵妃继续道:“本宫在宫里十年,见过的人无数,可能说真心话的,一个都没有。那些妃嫔,表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恨不得你死我活。那些宫女太监,看着恭恭敬敬,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皇上……皇上以前还来得多,后来没了新鲜感,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来了也就是那点事,完事就走。”
她亲了陆恒一下,又缓缓坐在陆恒身上,“只有你,把本宫当个人看。”
陆恒心里一震,把她搂得更紧。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疯狂宣泄着。
深夜,陆恒起身离开。
贵妃送他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却没有开口挽留。
陆恒也看着她,轻声道:“娘娘保重,臣明日再来。”
贵妃软绵绵地点点头。
陆恒转身出了院子,上了轿。
轿子抬起,渐渐远去。
贵妃站在窗口,望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墨环悄悄走过来,低声道:“娘娘,夜深了,回去吧。”
贵妃没有动,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你说,他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有一天就不要本宫了?”
墨环不知该怎么答。
贵妃转过身,慢慢走回去。
“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听不真切。
月光洒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第647章 陆恒的平衡术
接连数日,陆恒周旋于后院和西湖别院之间,心力交瘁。
白天要去镇抚使衙门,一堆事等着他定夺。
崔晏送来清丈分田的文书,周砚深拿来税赋账册,谢青麒禀报漕运情况,沈七夜汇报暗卫动向,沈通送来蛛网密报。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都不能马虎。
下午得去西湖别院陪贵妃。
她不高兴,得哄着;她孤独,得陪着;她抱怨张清辞,得听着。
一去就是半日,回来天都黑了。
晚上回到府里,张清辞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那眼神,那态度,总让他心里发虚。
楚云裳她们看他的目光也怪怪的,好像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日,他从别院回来,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去了正房。
“去把几位夫人都请来。”他对夏蝉道,“就说我有话要说。”
一盏茶的工夫,几女都到了。
楚云裳抱着陆安,坐在张清辞下首。
潘桃挨着她,脸上带着疑惑。
柳如丝依旧摇着团扇,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
林素心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
张清辞坐在主位上,看着陆恒,神色淡然。
陆恒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转过身看着她们。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清楚。”
众女齐刷刷看向他。
陆恒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心头一紧,还是咬牙开口:“宁贵妃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屋里众女依旧一言不发,安静的有些渗人。
陆恒清了清嗓门,继续道:“我承认,我和她之间,是有些事,但那也是不得已的。”
潘桃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却被楚云裳一把按住。
陆恒看向她们,目光坦诚:“今天我要说的是,那只是权宜之计。”
柳如丝挑眉:“权宜之计?”
陆恒点头:“她在宫里,能帮咱们说话,这次镇抚使的事,她在皇上面前出了大力。以后朝中有什么动静,她能提前传信,江南这么大的摊子,没有人在宫里帮衬,咱们守不住。”
陆恒见众女眼神不对,忙解释道:“我接近她,是为了在宫里安插耳目,不是为了别的。”
潘桃忍不住开口:“那你们……”
陆恒无奈看了眼潘桃,这小丫头最近脾气不小,看她有孕在身,也不去多想,竭力保持平静道:“有些事,我不瞒你们,但你们要记住,她是贵妃,是皇上的人。我和她的事,万一传出去,咱们这个家就完了。所以,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乱说。”
楚云裳轻声道:“侯爷,妾身明白,您是为了这个家。”
陆恒点点头,心想还是云裳懂事,又转头看向张清辞,小心翼翼道:“清辞,你怎么看?”
张清辞慢慢品着茶,神情泰然,不发一言。
陆恒暗叹一声,走到张清辞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跟着我从微时到现在,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正妻永远是你,这个家永远是你说了算,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张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眶突然不受控地泛红,但依旧强忍着,终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楚云裳在旁边轻声道:“姐姐,侯爷说得对,咱们都支持你。”
潘桃也点头,虽然脸上还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说:“姐姐,我们都听你的。”
柳如丝收起团扇,正色道:“姐姐放心,咱们是一体的,外人再亲,也只是外人。”
林素心轻声道:“姐姐,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张清辞听着她们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张清辞终于开口:“侯爷既然坦诚相告,妾身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恒闻言,心头一松,张清辞只要肯开口,这事总算能糊弄过去了。
张清辞放下茶盏,轻启朱唇:“只要侯爷记得,这家,是咱们的家,外人再亲,终究只是外人。”
陆恒郑重点头,“清辞,都听你的!”
张清辞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下来。
“侯爷在外面做什么,妾身管不了,但回到这个家,妾身希望侯爷还是以前那个侯爷。对妾身好,对孩子好,对这个家好,就够了,也不敢再奢望其他。”
陆恒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满是温柔,信誓旦旦地对张清辞说道:“清辞,你尽管放心,在我的心中,你和家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取代你们的位置。”
张清辞听着他这番真诚的话语,微微地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今晚就按照你说的这样办吧。”
随后,张清辞缓缓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几位女子,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威严,对她们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吧,现在没什么事情了,都散了吧!今晚侯爷就歇息在我这儿了。”
其他人闻言,纷纷起身,朝着张清辞和陆恒行了个礼,然后依次告退,离开了这个房间。
楚云裳抱着陆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陆恒和张清辞两人。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光很好,洒进来,照在床上。
张清辞枕在陆恒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陆恒知道,她没睡。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侯爷。”
“嗯?”
张清辞睁开眼,看着他,轻声道:“妾身只求你一件事。”
“清辞,你我之间,有什么求不求的!”陆恒侧身,轻轻抚着张清辞孕肚。
张清辞看着月光,哽咽道:“无论外面有多少女人,心里要有这个家。”
陆恒心里一酸,把她搂紧。
“放心,家永远在第一位,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张清辞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
“妾身信你。”
她靠回他怀里,闭上眼。
陆恒搂着她,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睡意。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第648章 镇抚使开府
四月初九,宜开府、祭祀、纳财。
杭州城北,原两江转运使衙门焕然一新。
门楣上的匾额换成了“临安镇抚使衙门”七个大字,字是陆恒亲自写的,铁画银钩,透着几分杀伐之气。
天刚亮,衙门口就聚满了人。
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守门的士卒也不拦,只是站在两边维持秩序,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来了来了!陆大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踮起脚尖往前看。
一队骑兵从街角拐出来,打头的正是陆恒。
他穿着绯色官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帽,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不怒自威。
身后跟着七镇将军,个个披甲持刀,威风凛凛。
再后面是三百亲卫,铁骑铮铮,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里发颤。
人群里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就是陆大人!”
“啧啧,这么年轻,就做到镇抚使了?”
“你不知道?陆大人当年可是从赘婿做起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赘婿?哪个赘婿?”
“就是张家那个赘婿!当年被赶出府的!”
“我的老天爷,赘婿做到镇抚使,这……这……”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
陆恒听不见这些议论,他勒住马,在衙门口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匾额。
临安镇抚使。
总揽临安一府军政要务,许便宜行事。
陆恒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衙门。
大堂上,早已摆好了香案,供着圣旨和官印。
左右两侧站着崔晏、谢青麒、周砚深等文官,后面是各营将领,再后面是杭州府的大小官吏。陆恒走到香案前,焚香,叩拜,接过圣旨,高声宣读。
“……靖安侯陆恒,平乱有功,安民有方,忠心可嘉。即日起,任命为临安镇抚使,总揽临安军政,专事长江防务,许便宜行事。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陆恒三叩首,站起来,转身面对满堂文武。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绯色的官服仿佛镀了一层金。
门外,百姓们挤在门口往里看,有人带头跪下,高呼“陆青天”,呼啦啦跪倒一片。
陆恒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他走到正堂的官座上,坐下。
“今日开府,本官有几句话说。”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陆恒朗声道:“江南这地方,是朝廷的赋税重地,也是长江防线的要害。本官奉旨镇守,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让百姓吃饱饭,睡安稳觉。”
他目光扫过众人,“做得到的,本官保他富贵荣华。做不到的,趁早自己走。若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堂上一片肃然。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陆恒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者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腰背挺得笔直。
是严崇明。
陆恒连忙起身,迎上去。
“严先生,您怎么来了?”
严崇明把那沓文书双手呈上,笑道:“老朽昨夜写了点东西,想请侯爷过目。若有用,就当是老朽给侯爷开府的贺礼。”
陆恒接过,翻开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临安治要》。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清丈田亩,以安民心”。
再翻一页,“整顿吏治,以肃官箴”。
再翻,“兴修水利,以固农本”
“编练乡勇,以防贼寇”
“开办学堂,以育人材”……
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眼睛越亮。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以杭州为根基,辐射八州,十年之内,临安可成铁桶江山”。
陆恒抬起头,看着严崇明,目光里满是敬佩。
“先生大才!这一夜,怕是没睡吧?”
严崇明摆摆手,笑道:“老朽这把老骨头,睡不睡都一样,侯爷若觉得有用,可造福一方百姓,老朽就值了。”
陆恒把那沓文书高高举起,对满堂文武道:“你们都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策!从今天起,就按严先生说的办!”
陆恒回到官座上,沉声道:“来人,取我铸的印玺,正式宣告七镇将军名号,授印。”
崔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绫,高声念道:
“镇北军,驻守钱塘,统兵一万,将军潘美,上前受印!”
潘美出列,大步走到香案前。
他面容沉稳,目光坚毅。
接过官印时,双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潘美朝陆恒抱拳,沉声道:“末将定当死守钱塘,不让北敌南下一步!”
陆恒点头,示意他退下。
“镇东军,驻守常州,统兵一万。将军徐思业,上前受印!”
徐思业出列,面容清瘦,接过官印,严谨地抱拳:“末将必当严守法度,保常州平安。”
“镇西军,驻守苏州,统兵一万。将军石全,上前受印!”
石全出列,圆圆的脸,笑眯眯的。
他接过官印,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印比都指挥使衙门的还沉……”
旁边潘美听见,差点憋不住笑,赶紧低下头。
陆恒也听见了,瞪了他一眼。
石全赶紧正色,大声道:“末将定当守好苏州,不让侯爷失望!”
“镇南军,驻守伏虎城,统兵一万。将军秦刚,上前受印!”
秦刚出列,膀大腰圆,一脸的忠厚相。
他双手接过官印,瓮声瓮气道:“侯爷放心,伏虎城在,末将在!”
“镇远水军,驻守长江,统兵一万五千。将军李魁,上前受印!”
李魁出列,黑红的脸膛,粗犷的眉眼,一看就是江上讨生活的。
他接过官印,咧嘴笑道:“侯爷,有水军在,长江就是咱们的!北边的旱鸭子,来一个淹一个!”
堂上众人都笑了。
“镇武军,驻守杭州,统兵两万,将军胡定延,另设韩震六将军,一起上前受印!”
胡定延出列,接过官印,抱拳道:“末将定当守好杭州城,谁想动侯爷,先从末将尸体上踏过去!”
陆恒点头,目光里带着满意。
“镇安军,驻守三州,统兵一万。将军沈渊,上前受印!”
沈渊出列,二十多岁,面皮白净,眼神深沉得很。
他接过官印,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陆恒抱了抱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人手里握着先斩后奏的权力,是陆恒最信任的人之一。
“诸位,各镇兵马暂未补足,尔等需自行设法招募,切不可违背军纪。”
七将受印完毕,陆恒又下达了一道扩军令。
众将应声,依次退下。
仪式结束,人群也渐渐散去。
陆恒回到后堂,脱下那身绯色官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帘掀开,张清辞挺着肚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侯爷今日威风八面。”
陆恒接过茶,喝了一口,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忽然笑道:“侯爷今日这般威风,可还记得当年被赶出张府的模样?”
陆恒一愣,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当年我可被你戏耍得团团转。”
张清辞摇头失笑,轻声道:“从潇湘子开始,妾身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陆恒把她搂紧,笑道:“没有当年,哪有今日?”
张清辞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第649章 赵端卧病
开府第二日,陆恒去了知府衙门。
轿子在衙门口落下,周崇易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便服,脸上带着笑,见陆恒下来,迎上去拱手。
“侯爷来了,赵大人在后衙躺着,念叨您好几回了。”
陆恒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堂,绕过两进院子,来到后衙的卧房。
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赵端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
见陆恒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陆恒连忙上前按住。
“赵大人躺着,别动。”
赵端苦笑,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一场风寒,躺了一个多月还起不来。”
陆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周崇易站在一旁。
赵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感慨。
“侯爷,老夫是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镇抚使啊,总揽一府军政,许便宜行事。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陆恒笑了笑:“托陛下洪福,也托赵大人这些年的照应。”
赵端摆摆手:“老夫照应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当年你来杭州的时候,还是个…咳咳…”
他说着,咳了起来。
周崇易连忙端过水,赵端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老夫这身子,是不中用了,知府衙门这边的事,现在都是崇易在管。往后,侯爷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老夫帮不上什么忙了。”
陆恒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赵端这人,虽说是保守了些,但为官清廉,对百姓也好。
这几年在杭州,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赵大人好好养病,衙门的事不用操心,等您病好了,咱们再一起共事。”
赵端摇摇头,苦笑道:“好不了了!老夫心里有数。”
他又看了看周崇易,道:“崇易,往后多听侯爷的,杭州的事,侯爷说了算。”
周崇易点头:“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又聊了几句,赵端累了,两人告辞出来。
出了院子,陆恒和周崇易并肩往外走。
走到没人处,陆恒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周崇易。
“赵大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周崇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侯爷这话问的……”
陆恒看着他,神色一正。
周崇易忙收起笑容,低声道:“真病假病,重要吗?”
陆恒挑了挑眉。
周崇易继续道:“赵大人病了是真,但病到起不来床,恐怕没那么严重。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放权了。”
他看着陆恒,目光意味深长。
“侯爷,赵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杭州现在是谁说了算,与其硬撑着,不如体面地退。他这一病,往后知府衙门的事,就是咱们说了算。”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周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
周崇易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继续往外走。
出了知府衙门,陆恒没回府,直接去了蛛网总部。
蛛网的总部设在当年沈寒川旧书铺后面。
穿过铺子,进到后院,再推开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面别有洞天。
沈通正在屋里等着,见陆恒进来,起身行礼。
“侯爷。”
陆恒摆摆手,走到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图,上面用红黄绿三色画满了标记。
沈通指着地图道:“这是临安府除苏常杭三州外,其余六州的情报地图,绿色是亲咱们的,黄色是中立的,红色是抵杭派。”
陆恒低头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地图上,从东到西,秀州、绍州、宁州是一片绿色,庆州、光州是一片黄色,而最西边的信州,红得刺眼。
“信州怎么回事?”他问。
沈通翻出一本册子,递给陆恒:“信州知府郑道善,王崇古的门生,当初侯爷进京的时候,他就放话了,说侯爷是‘赘婿出身,侥幸得志’。这几个月,他在信州处处和咱们的人作对。咱们的商队路过信州,被卡过好几次,周砚深派人去收税,被他的人轰出来。”
陆恒冷笑一声。
“王崇古的门生?难怪。”
沈通又指着地图,详细介绍其他各州的情况。
“秀州知府周文焕,胆小怕事,但务实。他底下的人跟咱们有生意往来,他对咱们的态度还算友好,但不敢公开站队。”
“宁州知府吴旷,是江南大族出身,与常州知府何永川有旧,何知府已经跟他通过气,他说只要是对宁州百姓有利,他不会跟咱们作对。”
“绍州知府郑度,是苏州学政郑怀德的远房侄子,这人谨慎得很,但不坏,可以争取。”
“庆州知府钱昀,是个老滑头,既不明确表态,也不主动招惹。咱们的人试探过几次,他都含糊其辞,说是要‘以静制动,他不敢跟咱们翻脸,但也不会帮咱们。”
“光州知府苏同,周崇易的同窗,周崇易说,这人可用。”
陆恒听完,抬起头。
崔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
“侯爷,让我来给你点评点评这些人。”
陆恒点点头,崔晏向来看人准,处事精。
崔晏指着信州那块红色,道:“这个郑道善,王崇古门生,自以为是个人物,其实就是个草包。他在信州三年,除了收税就是收税,百姓叫他‘郑扒皮’,要不是王崇古在朝中罩着,早就被人参倒了。”
陆恒点头,又指着秀州。
崔晏沉吟道:“周文焕这个人,胆小如鼠,但有个优点——他知道谁是老鼠谁是猫。侯爷现在就是猫,他肯定心里有数,给他点甜头,他就能倒过来。”
陆恒笑了:“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崔晏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陆恒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秀州。
“先易后难,就从秀州下手。”
沈通收起册子:“侯爷的意思是……”
陆恒点了点地图上秀洲二字:“周文焕胆小但务实,这种人最好办,给他点甜头,让他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他自然会靠过来。”
崔晏眼睛一亮:“我去会会他?”
陆恒一听,有些犹豫。
崔晏拍着胸脯道:“侯爷放心,我这张嘴虽然毒,但办事靠谱,保证让周文焕哭着喊着来投。”
陆恒想了想,点头道:“行,你去!但别太高调,先探探口风。”
崔晏拱手:“得嘞!”
沈通又问:“那我这边安排人接触?还是让崔大人自己去?”
“你安排人配合崔晏,具体怎么谈,让他自己拿主意。”
沈通点头。
陆恒又看了那地图一眼,目光落在那片刺眼的红色上。
“信州的事,先放一放,等收拾了秀州等地,再回头收拾他。”
崔晏笑道:“郑扒皮蹦跶不了几天了。”
陆恒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记住,别打草惊蛇。”
崔晏和沈通一起抱拳:“是!”
陆恒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崔晏看着那张地图,“秀州周文焕,让本官来会会你。”
第650章 秀州首降
秀州知府衙门后堂,周文焕已经坐立不安三天了。
他今年五十有三,做官二十年,从县丞熬到知府,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不贪大钱,不收大礼,不得罪人,也不巴结人。
平平安安混到致仕,回家抱孙子,这就是他的人生理想。
可这三天,他愣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大人,您别再转悠了,转得我眼晕。”幕僚老钱放下手里的茶盏,叹着气。
周文焕停下脚步,瞪着老钱:“我不转悠?我能不转悠?陆恒开府了!临安镇抚使!总揽三州军政!我这秀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你说他能放过我?”
老钱慢悠悠道:“大人,陆恒开府七天了吧?他可派人来找过您?”
周文焕一愣:“那倒没有。”
老钱又道:“他可动过秀州一根手指头?”
周文焕摇头。
老钱摊手:“那您急什么?”
周文焕张了张嘴,又闭上,继续转悠。
又转了三圈,他忽然停下,指着老钱:“你懂什么?他这是晾着我!等我自己送上门去!我去,显得我怂;我不去,他早晚收拾我!你说我怎么办?”
老钱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衙役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杭州来的,姓崔,要见您。”
周文焕脸色刷地白了。
老钱站起来,低声道:“崔?崔晏?”
周文焕嘴唇哆嗦:“崔晏,陆恒手下第一毒舌,他来干什么?”
老钱苦笑:“大人,您不是正等他来吗?”
周文焕瞪了他一眼,整了整官袍,缓缓情绪,才大步往外走。
崔晏站在知府衙门口,手里摇着把折扇,笑眯眯的,看着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周文焕迎出来,拱手道:“崔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崔晏摆摆手,笑道:“周大人别客气,本官就是个跑腿的,当不起‘大驾’二字。”
周文焕心里一突,赔着笑脸把崔晏请进后堂。
落座上茶,寒暄了几句闲话。
周文焕试探着问:“崔大人此来,可是陆侯爷有什么吩咐?”
崔晏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周大人,本官今天来,是给大人送礼的。”
周文焕弄的有些懵:“送礼?”
崔晏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周文焕面前。
周文焕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账本。
是他这些年在秀州收的那些“常例钱”、“孝敬钱”、“茶水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标得明明白白。
周文焕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额头上冷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崔晏笑眯眯地看着他,悠哉悠哉喝起茶来。
周文焕抖了半天,终于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崔…崔大人,这…这…”
崔晏摆摆手,笑道:“周大人别怕,陆大人说了,既往不咎。”
“陆大人还说了,周大人在秀州这些年,没鱼肉百姓,没草菅人命,虽然收了点小钱,但没出过大格。这样的人,能用。”
周文焕呆呆地看着崔晏,半天说不出话来。
崔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大人,陆大人想请你去杭州坐坐,喝杯酒,说说话,赏脸不?”
周文焕愣了三秒,噌地站起来,连连点头。
“去!去!下官这就去!”
三日后,杭州陆府。
陆恒在花厅设了家宴,只请周文焕一个人。
张清辞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亲自作陪。
周文焕走进花厅,见这阵势,心里更加忐忑。
陆恒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一点架子都没有。
“周大人来了,快请坐。这是内子,张氏。”
张清辞福了一福,笑道:“周大人一路辛苦,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周文焕连忙还礼,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打起了鼓。
陆恒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席间,陆恒只谈家常,不问政事。
问周文焕家里几口人,儿子在哪读书,秀州的稻子今年收成如何,西湖的鱼比秀州的鲜不鲜。
周文焕一一答了,心里越来越忐忑。
这不对啊。这人把我叫来,就为了问这些?
他偷眼看了看张清辞,那位夫人端庄地坐着,偶尔给陆恒夹一筷子菜,偶尔招呼他吃菜,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越是如此,周文焕心里越发没底。
又喝了几杯,陆恒忽然放下筷子,朝他这边看来。
周文焕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陆恒语气很随意:“周大人,秀州的事,你怎么看?”
周文焕脑子里嗡的一声,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支持?万一陆恒是在试探他呢?
说不支持?那不是找死吗?
他愣在那里,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陆恒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张清辞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也不说话。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周文焕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站起来,走到陆恒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他跪得太急,头上的乌纱帽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一直滚到陆恒脚边。
陆恒低头看了看那顶帽子,弯腰捡起来,递给周文焕。
“周大人,帽子戴好,别着凉。”
周文焕接过帽子,手还在抖,嘴里说着:“下官……下官……”
陆恒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周大人安心,我陆恒的人,没人能动。”
周文焕抬起头,支支吾吾道:“大人……大人……”
陆恒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周文焕回到座位上,把帽子戴好,整个人还在发抖。
张清辞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温声道:“周大人,喝杯酒压压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文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周文焕告辞。
临走时,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给陆恒。
“大人,这是秀州的钱粮册,下官连夜抄了一份,请大人过目。”
陆恒接过,翻了翻,点点头。
“周大人有心了,回去好好干。秀州的事,还是你说了算,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周文焕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弯起。
张清辞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这就收了?”
陆恒点点头。
张清辞笑了:“这人倒是识趣。”
陆恒揽着她往里走。
“识趣就好,不识趣的,就让他去见郑道善。”
“侯爷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气势了。”
陆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跟着夫人学的。”
张清辞啐了他一口,两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去。
第651章 严崇明的阳谋
西湖边上有一处小院,藏在柳树后面,不起眼,但清静。
严崇明就住在这里。
陆恒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正厅的墙上,贴满了纸。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把四面墙都糊满了。
纸上画着线,写着名,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的黑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严崇明站在一张梯子上,正往墙上贴最后一张纸。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陆恒,笑了笑。
“侯爷来了,稍等,老朽马上就好。”
陆恒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些图纸,越看越心惊。
最东边那面墙上,写的是“信州”。
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名、官职、关系网。
郑道善的名字写在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圈。下面是他手下的人,有的画着红线,有的画着黑线,有的打着叉。
西边那面墙上,写的是“秀州”。
周文焕的名字写在最上面,用绿笔圈着,下面是一串名字,大部分画着绿线,有几个画着黄线。
还有庆州、宁州、光州、绍州,各占一面墙。
六面墙,把六州官员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陆恒看了半天,苦笑道:“先生这是要画地图?”
严崇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比地图精细,地图画的是山川河流,老朽画的是人心鬼蜮。”
他走到中间,指着四面墙:“侯爷请看,六州官员,老朽分了四类。”
陆恒凑过去看。
严崇明指着东墙:“信州,抵杭派,以郑道善为首,共十七人。这些人要么是王崇古的门生,要么是求和派的人,要么是本地豪强,利益和咱们冲突。他们的态度,是坚决反对。”
他又指着西墙:“秀州等投诚派。以周文焕为首,共二十三人,这些人已经表态支持,或者暗中靠拢。他们的态度,是可以信赖,但要用对方法。”
再指北墙:“庆州等观望派,共三十一人。这些人不表态,不站队,等着看风向。他们的态度,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最后指南墙:“还有些顽固派,共九人。这些人不是抵杭,而是谁也不服。他们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独立于朝廷和镇抚使之外,他们的态度,是油盐不进。”
陆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这些天他忙着开府、整军,还没顾上这些地方官,没想到严崇明已经把他们查了个底掉。
“先生打算怎么办?”
严崇明笑了笑,拿起一根竹竿,指着西墙。
“投诚派,最好办,给他们实权,但配个杭州副手,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他们心里明白,但说不出什么。这叫明升暗降,温水煮青蛙。”
竹竿移到北墙。
“观望派,也好办,派杭州官员去‘协助’政务,驻进衙门里。每天跟着他们上班,看着他们办事,所有公文都要副手签字才能发出。他们要是配合,就慢慢放手;要是不配合,就慢慢架空。这叫润物细无声。”
竹竿移到南墙。
“顽固派,麻烦点,这些人有自己的势力,硬碰硬不划算。先经济封锁,卡他们的漕运、税收、物资。再司法追责,查他们的旧账。实在不行,最后武力威慑。这叫三管齐下,逼他们就范。”
竹竿最后移到东墙。
“抵杭派,最难办,这些人有背景,有靠山,不会轻易低头。老朽的方子是:先孤立,再打击,最后瓦解。孤立,就是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系,让他们叫天天不应。打击,就是找他们的软肋,一棍子打疼。瓦解,就是分化他们内部,让郑道善众叛亲离。”
严崇明放下竹竿,看着陆恒,微笑道:“侯爷觉得如何?”
陆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击掌赞叹。
“先生此计,杀人不见血。”
严崇明摆摆手,笑道:“杀人见血的是侯爷,老夫只负责磨刀。”
陆恒看着那满墙的图纸,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画这些,画了多久?”
严崇明道:“三天三夜,老朽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这儿。”
陆恒心里一热,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七夜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侯爷,出事了。”
陆恒眉头一皱:“说。”
沈七夜道:“信州那边,郑道善开始串联了。庆州的顽固派,绍州的两个观望派,都被他拉过去了。听说他还要联合宁州州的一个豪强,准备联名上书,抵制镇抚使衙门。”
陆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向严崇明。
严崇明正站在东墙前面,盯着郑道善的名字。
他手里端着茶盏,不知怎么的,手一抖,一滴墨汁滴下来,正好落在郑道善三个字上,洇成一团黑。
严崇明看了看那团墨迹,忽然笑了。
“此人不吉,注定要黑。”
陆恒也笑了。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沈七夜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心里有些发毛。
一个笑眯眯的,说要磨刀。
一个冷笑着,说要让他跳。
他忽然觉得,信州那位郑大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夜色降临,小院里点起了灯。
陆恒没有走,和严崇明对坐着喝茶。
那满墙的图纸,在烛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临安府都罩在里面。
严崇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侯爷,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恒看着他:“先生请说。”
严崇明道:“郑道善这事,老朽觉得有蹊跷。”
陆恒挑眉。
严崇明继续道:“他是王崇古的门生,这点不假,但他一个信州知府,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串联六州?他背后,肯定有人。”
陆恒沉默片刻,缓缓道:“史昀。”
严崇明点头:“八成是他,求和派在江南的布局,不会只靠一个王崇古。史昀这人,比王崇古阴多了。”
陆恒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窗外,夜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就连他一起收拾。”
严崇明呵呵一笑,目光里带着欣赏。
“侯爷好气魄。”
陆恒放下茶盏,站起身。
“先生早些歇着,后面的棋,还得先生帮着走。”
严崇明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陆恒走出小院,沈七夜跟上。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严崇明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屋里,又站在东墙前面。
他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郑道善啊郑道善,你选谁不好,偏选史昀。”
他摇摇头,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月光照着那满墙的图纸。
第652章 信州硬骨头
信州知府衙门后堂,郑道善把茶盏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站在两边的幕僚们吓得一哆嗦,谁也不敢吭声。
郑道善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圈,脸涨得通红。
“一个赘婿!一个吃软饭的赘婿!他凭什么当镇抚使?他凭什么管到信州来?”
幕僚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
旁边一人忍不住小声提醒:“大人,陆恒如今是镇抚使,圣上亲封的,总揽三州军政,许便宜行事,信州虽远,也归临安府管……”
郑道善猛地停下脚步,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让本官低头?”
那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郑道善冷哼一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本官是王崇古王大人的门生。王大人待我如子侄,他的儿子死在陆恒手里,这个仇,本官得记着。你们让我向陆恒低头,让我向一个赘婿低头,那我郑道善还怎么做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
老张叹了口气,心里想:大人啊大人,您说的都对,可人家现在是镇抚使,手里有兵有钱有权。您拿什么跟人家斗?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五天后,一队人马从杭州出发,直奔信州。
打头的是周砚深,带着三十名账房先生,还有五十名镇安军护卫。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账册,翻来覆去地看着。
“三年亏空二十万两。”周砚深喃喃自语,“郑道善啊郑道善,你这是自己找死。”
队伍走了三天,进了信州地界。
周砚深没去知府衙门,直接去了盐运司。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摔,对盐运司的官员说:“奉镇抚使大人命,清查信州盐税。这三年所有的账,都给我搬出来。”
盐运司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查了三天,账对上了。
二十万两白银,就这么没了。
周砚深冷笑一声,让人把账册收好,又拿出一沓信笺。
那是蛛网探来的,郑道善和王崇古往来的密信,一封封,写得清清楚楚。
“郑道善,这回你跑不了了。”
又过了三日,崔晏到了。
他这回没坐马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五十名镇安军,个个披甲持刀,杀气腾腾。队伍直接开到知府衙门口,把门口的两个衙役吓得腿都软了。
崔晏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站住!你什么人?”一个衙役壮着胆子拦住他。
崔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我?我姓崔,叫崔晏,陆大人手下跑腿的。怎么,要验路引?”
那衙役一听“崔晏”两个字,想起传言这人在苏杭常三地推行均田新政,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衙役脸都白了,赶紧让开,
崔晏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去。
后堂里,郑道善正在和幕僚们议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崔晏带着人闯进来,脸色一变。
“你……你什么人?敢擅闯知府衙门?”
崔晏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啪”的一声摔在他面前。
“郑大人,这账,你认不认?”
郑道善低头一看,脸色刷地一变。
那是盐税的账本复印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年亏空二十万两,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字画押。
郑道善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额头上冷汗冒出来。
“这……这是诬陷!本官没有……”
崔晏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沓纸,又“啪”的一声摔在他面前。
“那这些信呢?你写给王崇古的信,王崇古写给你的信,要不要本官一封封给你念一遍?”
郑道善低头一看,彻底傻了。
那些信,是他和王崇古密谋对抗陆恒的证据。
有商量怎么串联的,有抱怨陆恒“僭越”的,还有求王崇古在朝中帮忙说话的。
一封封,都是要命的东西。
郑道善抬起头,看着崔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崔晏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悠悠道:“郑大人,这账你不认也行,咱们去杭州,让陆大人亲自审。陆大人说了,他最喜欢审这种贪墨的案子,一五一十,查得清清楚楚。”
郑道善腿一软,差点跪下。
崔晏往前凑了凑,冷哼道:“郑大人,陆大人还说了,你要是现在认,就按贪墨办,该赔赔,该撤撤,留你一条命。要是不认,到了杭州,那可就不是贪墨的事了,私通朝臣,对抗天子亲封的镇抚使,这两条加起来,够你满门抄斩的。”
郑道善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崔晏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道:“郑大人慢慢想,本官在外面等着。天黑之前,给个话。”
说完,崔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两边的幕僚们。
“你们大人这帽子,戴得稳吗?”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崔晏笑了笑,推门出去。
当天夜里,郑道善写了一夜的降表。
第二天一早,信州城门大开。
郑道善带着全城官员,跪在城门口,迎接镇抚使巡查。
陆恒骑着马,慢慢从城门里进来。
他穿着绯色官服,端坐在马上,不怒自威。
身后跟着三百亲卫,铁骑铮铮,踏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里发颤。
郑道善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陆恒在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了看他。
“郑大人?”
郑道善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下官……下官叩见镇抚使大人。下官有罪,下官该死……”
陆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郑道善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陆恒才开口,语气很淡。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郑道善如蒙大赦,爬起来,垂着头站在一边。
陆恒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郑道善跟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肩,哪还有前几天那副“绝不低头”的硬骨头模样。
崔晏骑马从他身边经过,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郑大人,帽子戴稳了?”
郑道善身子一僵,没敢接话。
崔晏哈哈大笑,策马向前。
队伍渐渐远去,郑道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旁边的幕僚赶紧扶住他,低声道:“大人,您没事吧?”
郑道善摆摆手,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653章 宁贵妃的心思
西湖别院,二层小楼上,宁贵妃已经坐了一个下午。
窗户开着,湖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画舫慢慢划过,隐约能听见丝竹声。
近处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像美人梳头。
宁贵妃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发呆。
墨环端着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声问:“娘娘,您又想陆大人了?”
宁贵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想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天天来。”
墨环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贵妃忽然问:“今天初几了?”
墨环恭声道:“四月十八。”
宁贵妃算了算,又叹了口气。
“五天了,他五天没来了。”
墨环轻声道:“娘娘,陆大人刚开府,事情多。听说这几天在忙六州的事,秀州那边刚刚收服,信州那边又在闹……”
宁贵妃摆摆手,打断她。
“本宫知道,本宫就是…就是想他了。”
她转过头,看着墨环,苦笑道:“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傻?明知道不该,还是忍不住想。”
墨环低着头,不敢接话。
宁贵妃又转过头,望着湖面。
“你说,他心里有本宫吗?”
墨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娘娘,陆大人心里若没有您,就不会一有空就往这儿跑了。”
宁贵妃柳眉微微扬起,脸上有些窃喜。
傍晚时分,陆恒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风尘仆仆,一看就是从衙门直接赶过来的。
进了院子,墨环迎上去,小声道:“娘娘在楼上等了一天了。”
陆恒点点头,大步上楼。
推开门,宁贵妃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边。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恒心里一疼,走过去,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臣来晚了。”
宁贵妃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
“五天。”
陆恒苦笑:“衙门里事多,六州那边……”
宁贵妃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用解释,本宫知道。”
她拉着他在窗边坐下,靠在他怀里,望着外面的湖面。
夕阳西下,湖水被染成金红色,几只水鸟飞过,留下一串叫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墨环进来掌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宁贵妃忽然开口,“本宫在这宫里,十年了。”
“十年里,本宫见过的人无数,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本宫这么惦记过。”
她抬起头,看着陆恒,眼中泪光闪烁。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本宫每天都在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你来的那一天。”
陆恒心里一酸,把她搂紧。
宁贵妃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本宫有时候想,要是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不用回那个冷冰冰的皇宫,不用看那些虚伪的脸,就待在杭州,待在西湖边,和你在一起。”
陆恒沉默着,没有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贵妃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傻?”
陆恒摇头,温声道:“娘娘不傻,娘娘只是……太孤单了。”
宁贵妃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懂本宫。”
陆恒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宁贵妃靠回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若有一日,本宫在宫中待不下去了,你能来接本宫吗?”
陆恒心里一震。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还有一丝不安。
陆恒沉思片刻,郑重点头。
“娘娘放心,等天下稍定,臣亲自来接您。”
宁贵妃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笑了。
“本宫信你。”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夜深了,月光明亮,洒在窗台上。
两人依偎着,说了很久的话。
说杭州的旧事,说宫里的日子,说以后的事。
说到后来,宁贵妃累了,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
陆恒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
睫毛长长的,投下一片阴影。
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是真心待他的。
可他呢?他心里,到底有她几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想那么多。
宁贵妃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你又在想什么?”
陆恒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想娘娘怎么这么好看。”
宁贵妃啐了他一口,却笑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这是本宫的心意,你收好。”
陆恒低头一看,是块羊脂白玉,雕着一朵莲花,温润细腻,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娘娘,这太贵重了……”
宁贵妃捂住他的嘴。
“不许推,本宫给你的,你就收着。”
陆恒点了点头,把玉佩收进怀里。
两个时辰后,陆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推开门,一脚迈出去,没留神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栽,“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哎哟——”
陆恒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宁贵妃在后面看见,先是一愣,随即掩着嘴笑起来。
“侯爷这是舍不得走?”
陆恒揉着额头,回过头,苦笑道:“是娘娘这院子太美,看呆了。”
宁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走过来,轻轻帮他揉着额头。
“疼不疼?”
陆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里一荡,低声道:“不疼了。”
宁贵妃看着他的眼睛,脸微微红了。
她退后一步,轻声道:“去吧!今天累坏了,回去早点歇着。”
陆恒点点头,转身下楼。
宁贵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墨环悄悄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娘娘,夜深了。”
宁贵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你说,他会来吗?”
墨环不知该怎么答。
宁贵妃转过身,慢慢走回去。
“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第654章 沈七夜的情报
子时三刻,陆恒刚躺下,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跑的。
急促,慌乱,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陆恒翻身坐起来,手习惯性按在枕边的剑柄上。
“公子,七夜求见,说有急事。”
是沈白的声音很急,能听出紧张。
陆恒披上外衣,拉开门。
沈白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人在书房。”
陆恒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就看见书房的窗户有灯光。
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陆恒推门进去。
沈七夜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平时白了几分,眉头拧着,眼神里带着陆恒从未见过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沈七夜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他的手很稳,但陆恒注意到,密报上有浅浅的指印——那是用力过度才会有的。
陆恒接过,就着灯光看。
密报有两页。
第一页写得密密麻麻,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玄天教。
庆州、绍州那边,蛛网探到玄天教在暗中活动,不是小打小闹,是成规模的渗透。
衙门底层有好几个书吏、衙役,明面上是官府的人,背地里是玄天教的眼线。
他们往来的密信,被蛛网截获了三封,内容触目惊心——教的什么“圣主降世”、“天下大乱”,煽动百姓加入。
更麻烦的是乡下,已经有七个村子被他们控制了,村长、保正都换了人,官府的人进去,连口水都喝不上。
他们借着看病、施药的名义,一家一户地拉人,不给钱的就威胁,不听话的就打。
陆恒看完,抬起头。
“确定?”
沈七夜点头:“确定!蛛网的人混进去过,亲眼看见他们聚会。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自称‘使者’,据说在教中地位不低。那人身手不错,蛛网的人跟了他三天,差点被发现。”
陆恒把第一页放下,没有说话,拿起第二页。
这一看,他愣住了。
第二页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
“宁州城外三十里,有座破庙,叫清风观。半个月前,有个穿破旧道袍的男人在那里住了几天。他给附近的穷人看病,不收钱,药也是自己采的。有人问他姓名,他只笑不答。临走那天,他在庙里的墙上写了几个字。”
下面附着一张纸,纸上拓着那几个字——“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陆恒盯着那几个字,手开始发抖。
那笔迹,他认得。
沈寒川用的就是这种字体。
一笔一划,沉稳有力,看着规规矩矩,但仔细看,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一点勾,像是不甘,又像是倔强。
沈寒川说过,那是他年青时养成的习惯,写字的纸要省着用,最后一笔要收得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陆恒喃喃念着,眼眶发酸。
这是三叔当初留给他的话。
寒川化水——沈寒川,化成水了。
归于无形——别找了,找不到的。
可他又偏偏留下这句话,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陆恒握着那张纸,“三叔……”
沈七夜低声道:“属下亲自去看了那面墙,那字确是沈三爷的笔迹。属下打小跟着他,不会认错。”
陆恒抬起头,目光灼灼。
“人呢?”
沈七夜摇头:“走了!属下接到消息就赶过去,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
“附近的村民说,他往北边去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属下带人在方圆五十里搜了三天,一点踪迹都没有。”
陆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页纸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的假山上,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亮晶晶的。
他望着那片月光,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沈寒川和他第一次破屋里喝酒。
那酒烈得很,他喝一口就呛得慌,但也是第一次感到暖意。
二人醉酒指天起誓,结为叔侄,一幕幕晃荡在眼前。
陆恒转过身,看着沈七夜。
“全力追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下来的。
“蛛网的人,暗卫的人,全都派出去,一定要找到三叔。”
沈七夜抱拳:“是!”
陆恒又道:“玄天教那边,加大监控力度,他们想渗透,就让他们渗透,但要把人盯死了,一个都不能漏。查清楚他们的底细,查清楚那个‘使者’是谁,查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七夜点头:“属下明白。”
陆恒想了想,又说:“宁州那条线,你亲自去查,从清风观开始,往北边一路查过去。沿途的村子、镇子、庙宇,一个一个问,三叔给人看病,肯定有人记得他。”
沈七夜应了。
书房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恒眉头一皱,看向门口。
门缝里,一个脑袋探进来,正是沈磐。
他咧着嘴,一脸好奇,正往里面瞅。
那模样,活像只偷东西被逮住的猫。
陆恒瞪了他一眼,这沈磐以前憨厚的紧,现在都有点老油子的味道了。
沈磐一缩脖子,脑袋“嗖”地缩回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还伴着什么东西撞到柱子上的闷响,大概是跑太急没看清路。
沈七夜忍不住笑了。
陆恒也无奈地摇摇头。
“这憨货。”
沈七夜拱手一礼:“公子,那属下先告退了,天亮就出发。”
陆恒点点头。
沈七夜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陆恒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又拿起那页纸,看着那几个字。
“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和宁贵妃送的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三叔,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要躲着不见我?
陆恒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语:“三叔,你在哪?”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寂寞。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第655章 庆州试探
庆州知府衙门后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昀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底下那些人。
在座的七八个,都是庆州有头有脸的豪强,最大的地主,最大的粮商,最大的盐贩子,全齐了。
“钱大人,您倒是给个话啊!”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拍着桌子,“陆恒那套清田的法子,摆明了是要咱们的命!您要是不管,咱们可就没活路了!”
钱昀放下酒杯,慢悠悠道:“赵员外,您这话说的,本官怎么管?陆恒是镇抚使,圣上亲封的,本官一个知府,能管得了他?”
另一个瘦子道:“那就让他这么搞?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他说分就分?”
钱昀摆摆手:“分不了!庆州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他陆恒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他派人来,咱们就接待;他发公文,咱们就收着,至于底下怎么做,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众人面面相觑。
那胖子又道:“您的意思是……阳奉阴违?”
钱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瘦子眼睛一亮:“对对对!咱们不反对,也不赞同。他来人,咱们客客气气招待;他问事,咱们支支吾吾应付,拖他个一年半载,看他能怎么着?”
胖子一拍大腿:“妙啊!钱大人高见!”
钱昀摆摆手,笑道:“诸位低调行事,别给人抓住把柄,陆恒那人,不好惹。”
众人连连点头,举起酒杯,又是一顿畅饮。
没人知道,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三天后,庆州城外,尘土漫天。
三千铁骑,黑压压一片,从地平线上涌出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皮都在抖。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
韩震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庆州城墙。
“传令下去,绕城三圈,走慢点,让城里的人看仔细了。”
号角吹响,三千骑兵分成三队,像三条黑色的长龙,绕着庆州城缓缓而行。
城墙上,守城的士卒腿都软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得多少人?”
“三千?不止吧?”
“快!快去禀报大人!”
知府衙门里,钱昀正在后堂喝茶。
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
钱昀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兵?”
“不……不知道!黑压压一片,把城围住了!”
钱昀脸色刷地白了,踉踉跄跄往外跑。
爬上城墙,往外一看,腿一软,差点跪下。
三千铁骑,绕城而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那气势,别说打仗,光是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是……”
旁边一个师爷哆嗦着说:“大人,那是镇武军的骑兵,领头的叫韩震,陆恒的人。”
钱昀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千骑兵绕完三圈,停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
炊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看着像是要长住。
钱昀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城里开始传谣言。
“听说了吗?钱知府跟北边有勾连!”
“什么北边?”
“还能是哪?北燕啊!听说有信使被抓住了,证据确凿!”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钱昀在府里听见这些谣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谁!谁在造谣!”
没人回答他。
师爷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大人,这谣言……怕是陆恒那边传出来的,他手底下那些人,个个毒的很。”
钱昀愣住了。
他想明白了。
那三千骑兵,是来吓他的。
这谣言,是来逼他的。
要么去杭州请罪,要么等着被当成“通敌”抓起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三日后,钱昀出现在杭州镇抚使衙门门口。
他穿着官袍,却佝偻着背,活像只被雨淋过的鸡。
站在门口,腿都在打颤。
沈磐出来,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等着。”
钱昀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站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腿麻了。
他偷偷挪了挪脚,想换个姿势。
“不许动!”
沈磐一声大喝,吓得钱昀一哆嗦,差点跪下。
他赶紧站直了,一动不敢动。
又站了小半个时辰,沈磐才出来,面无表情道:“进去吧。”
钱昀如蒙大赦,跟着往里走。
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进了大堂,陆恒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
钱昀跪下,额头触地。
“下官……下官钱昀,叩见镇抚使大人。”
陆恒没理他,继续看书。
钱昀就那么跪着,一动不敢动。
一页,两页,三页。
陆恒翻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钱昀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滴在地上,汇成一团。
又翻了一页。
陆恒终于开口,语气很淡。
“钱大人,本官听说,你在庆州搞什么‘阳奉阴违’?”
钱昀身子一抖,连连叩头。
“下官不敢!下官冤枉!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陆恒放下书,看着他。
“忠心耿耿?那本官问你,三天前,你在府里宴请的那几个人,是谁?”
钱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恒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晃了晃。
“名单在这里!赵有财,庆州最大的地主;钱万贯,庆州最大的粮商;孙得胜,庆州最大的盐贩子……还有几个,本官就不念了。这些人,在你府上密谋什么,要本官替你回忆回忆?”
钱昀瘫在地上,冷汗把官袍都浸透了。
“下官……下官……”
陆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钱昀,本官给你两条路。”
钱昀抬起头,又低下,不敢直视。
陆恒淡淡道:“第一条,本官现在就让人把你送进大牢,然后慢慢查你那‘通敌’的罪名。查出来,满门抄斩。”
钱昀浑身发抖。
“第二条,你把这些人的名单交出来,回去把他们办了。办好了,本官既往不咎。以后庆州的事,你说了算。”
钱昀呆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恒看着他,等了三息。
“想好了吗?”
钱昀连连叩头。
“下官……下官选第二条!下官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三日后,庆州。
赵有财、钱万贯、孙得胜等人接到钱昀的请帖,说是“商议大事”,兴冲冲地来了。
进了府衙后堂,酒菜已经摆好。
钱昀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酒。
“来来来,诸位请。本官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端起酒杯,正要喝。
钱昀忽然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来人!把这几个逆贼给我拿下!”
后堂的门被踢开,冲进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卒,把众人按倒在地。
赵有财挣扎着,破口大骂:“钱昀!你疯了!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钱昀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赵员外,对不住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本官得活下去,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孙得胜嘶声道:“你!你出卖我们!”
钱昀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复杂。
“出卖?本官是镇抚使大人派来监视你们的,你们密谋忤逆大人,本官早就禀报了。”
众人脸色惨白,骂声一片。
钱昀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押下去。”
士卒们把人拖走,骂声渐渐远去。
钱昀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掏出那张名单,看了一眼,然后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去,纸卷曲起来,发黑,化成灰烬。
他望着那堆灰烬,喃喃道:“钱昀啊钱昀,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第656章 绍州暗流
绍州知府郑度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信州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正在后衙批公文。
幕僚把密报递上来,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就掉在了纸上,洇出一团墨。
郑道善跪了。
那个扬言“绝不向赘婿低头”的郑道善,跪在城门口,头都不敢抬。
第二天,庆州的消息又来了。
钱昀卖了所有人。
那些豪强,前脚还在他府上喝酒,后脚就被按进了大牢。
郑度捧着茶盏,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子。
“大人,您怎么了?”幕僚问。
郑度放下茶盏,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
“备马,本官要去一趟郑家老宅。”
郑家老宅在绍州城外三十里,是郑氏一族的祖宅。
苏州学政郑怀德休假回乡,就住在这里。
郑度见到郑怀德的时候,这位族叔正在院子里浇花。
“叔父。”
郑怀德头也不回,继续浇花。
“来了?”
郑度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叔父,庆州和信州的事,您听说了吗?”
郑怀德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
“听说了,怎么,你怕了?”
郑度苦笑:“怕!怎么能不怕?陆恒那人,不动声色就把两州拿下了。郑道远跪了,钱昀卖了所有人。叔父,您说,我该怎么办?”
郑怀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度儿,你今年多大了?”
郑度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四十有二。”
郑怀德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度儿,你做了十五六年官,从县丞熬到知府,靠的是什么?”
郑度想了想,道:“本分做事,不惹是非。”
郑怀德笑了。
“那你觉得,现在还能‘不惹是非’吗?”
郑度闻言,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郑怀德才缓缓道:“陆恒这个人,老夫见过,也愿意为他效力,他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但也容不下阳奉阴违。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跟他耍心眼,他就让你没饭吃。郑道善是王崇古的人,钱昀是墙头草,他们什么下场,你都看见了。”
郑度沉默着。
郑怀德继续道:“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跟郑道远一样,硬扛,最后跪在城门口。二是主动靠过去,帮他办事。第一条路什么结果,你看见了,第二条路你愿不愿意走?”
郑度站起来,朝郑怀德深深一揖。
“叔父教我。”
三天后,郑度亲自到了杭州。
他求见陆恒,献上了一份密报。
陆恒接过来看,脸色渐渐凝重。
密报上说,绍州通判许仪,可能与玄天教有勾结。
郑度发现他最近几个月频繁出入城外商户家里,那些商户来路不明,查不出底细。
他派人暗中跟踪,发现那些人和许仪往来时,用的不是官话,是一种奇怪的口音,像是北方那边的。
陆恒看完,抬起头。
“郑大人,这事你查了多久?”
郑度回禀道:“一个月,下官不敢声张,只派了两个心腹盯着。那两个心腹都是跟了下官十几年的,信得过。”
陆恒点点头,又问:“许仪这个人,平时怎么样?”
郑度想了想,道:“能干!衙门里的事,他办得利落,就是太能干了,什么事都抢着干,什么事都要插手。下官以前觉得他是想往上爬,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陆恒笑了,“郑大人,你这份礼,本官收了。”
郑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下官愿为大人效劳。”
陆恒摆摆手,温声道:“郑大人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许仪那边,本官自会处理。”
郑度应了,告退出去。
郑度走后,陆恒把沈通叫来。
沈通看完密报,眼睛亮了。
“大人,这是条大鱼。”
陆恒点头:“放长线,钓大鱼,盯死许仪,他往来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要漏。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沈通应了,又问:“郑度那边…”
陆恒瞥了眼那份密报:“他既然投过来,就是自己人,你派人和他联络,让他配合,许仪在衙门里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
沈通点头,退了出去。
接下来半个多月,蛛网的人日夜盯着许仪。
沈通每隔几天就来禀报一次。
密信一封一封被抄录下来,往来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被查清底细。
到后来,沈通直接在陆恒书房里铺开一张大图,把所有人的关系画得清清楚楚。
“大人,许仪这条线,已经摸透了。”
他指着图上那些名字,一一介绍。
“这个是玄天教在绍州的联络人,叫周挺,明面上是个商户,做药材生意;这个是许仪的小舅子,替他们跑腿送信;这个是绍州守备衙门的一个队官,叫刘武,负责给他们提供方便。还有这几个,都是衙门里的人,书吏、衙役、门房,全被他们渗透了。”
陆恒看着那张图,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想干什么?”
沈通道:“属下查过了,他们在绍州发展了三百多信徒,大部分是乡下的穷人。许仪的意思,是等时机成熟,先在绍州起事,然后和庆州那边呼应。”
陆恒冷笑一声。
“想得挺美。”
他看向沈通,问:“证据都齐了?”
沈通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
“全在这儿,每封信都有原件和抄本,日期、内容、谁写给谁,都清清楚楚。”
陆恒盖上木匣,站起身。
“传令沈渊,让他带一千镇安军,今夜子时出发,天亮前赶到绍州,让崔晏也去,准备收网。”
清晨,绍州城还笼罩在晨雾里,一千镇安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住了通判衙门。
沈渊亲自带队,一脚踹开大门。
许仪正在后衙吃早饭,听见动静,刚站起来,就被冲进来的士卒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沈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冷冷道:“许大人,奉镇抚使大人命,捉拿通敌要犯,有什么话,到杭州再说。”
许仪脸色惨白,还想挣扎,被士卒捆得结结实实,拖了出去。
同一时间,七个据点同时被端。
周通、刘武、许仪的小舅子,还有那些书吏、衙役,一个都没跑掉。
三天后,杭州城隍庙前,人山人海。
崔晏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叠密信。
台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
许仪和七个同党跪在台下,五花大绑,低着头。
崔晏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本官奉镇抚使大人命,公审通敌要犯许仪!”
人群一阵骚动。
崔晏拿起一封信,高声念道:“绍州通判许仪,勾结玄天教,私通消息,图谋不轨。这是他和玄天教联络人周通的密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绍州防务空虚,可趁机起事’!”
崔晏把信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许仪猛地抬起头,嘶声道:“我是被冤枉的!那些信是假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崔晏看着他,笑了。
“冤枉?”
他又拿起一叠信,抖了抖。
“那这些信呢?这一封,是你写给周通的,商量怎么发展信徒。”
“这一封,是周通写给你的,告诉你北边派人来了。”
“这一封,是你小舅子写的,告诉你刘武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还有这些,这些,这些……”
崔晏把那叠信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见。
“许大人,这些信也是假的?也是栽赃陷害?那你说说,谁有这么大本事,能一口气伪造几十封你的亲笔信?”
许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
“呸!图谋不轨!”
“杀了他!杀了他!”
烂菜叶、臭鸡蛋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许仪身上。
许仪低着头,再也不敢吭声。
公审结束,许仪等人被判斩立决。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有人当场放起鞭炮。
陆恒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崔晏从人群里挤出来,上了茶楼。
“大人,审完了,许仪认罪,明天午时三刻行刑。”
陆恒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辛苦了。”
崔晏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郑度那边,大人打算怎么安排?”
陆恒给自己续了一杯:“他已经上了奏表,给朝廷请功,通判的缺,本官已经有人选了。”
崔晏笑了:“郑度这回,算是彻底归心了。”
陆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封奏折,递给崔晏。
“信,派人送到苏州,给郑怀德;奏折,快马加急送到京城许明渊处,呈报圣上,告诉许明渊玄天教意图不轨之事。”
“确实,玄天教意图越发明显了。”
崔晏接过信和奏折,看了一眼,笑道:“大人这信是谢媒钱?”
陆恒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崔晏嘿嘿一笑,揣着信走了。
陆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散去的人群:“郑怀德这个大儒,要的就是这个脸面,他帮了忙,自己得领情。这封信去了,他面上有光,以后绍州那边,就更稳了。”
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舒了口气。
绍州,也拿下了。
第657章 潘桃产女
弘治二十三年五月初九,天刚蒙蒙亮,潘桃就喊起来了。
陆恒被人从睡梦里叫醒,披上衣裳就往外跑。
潘桃的院子在东边,他一路小跑过去,头发都来不及梳。
到了门口,稳婆把他拦住。
“侯爷,产房重地,男人不能进。”
陆恒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急得直转圈。
张清辞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从后面慢慢走来。
楚云裳抱着八个月大的陆安跟在旁边,柳如丝和林素心也来了,站在院子里等着。
“你别转了,转得我眼晕。”张清辞瞪了他一眼。
陆恒停下脚步,讪讪道:“我这不是急吗?”
柳如丝摇着团扇,笑道:“侯爷,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您放心,小桃的身子骨结实,没事。”
话音刚落,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
陆恒脸色一惊,又想转圈,被张清辞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一个时辰后,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陆恒猛地冲上去,差点撞在门上。
稳婆推门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侯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陆恒愣了一愣,然后咧嘴笑起来。
“女儿?女儿好!女儿好!”
他一脚跨进去,稳婆想拦都拦不住。
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但陆恒像没闻到似的,直奔床边。
潘桃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
陆恒凑过去,看着那个小东西。
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动一动的。
丑得像个没长开的小猴子。
陆恒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我抱抱。”
他从潘桃怀里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陆恒看着那张小脸,眼眶有些发酸。
潘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侯爷,是女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陆恒抬起头,看着她,不以为然道:“女儿怎么了?女儿好!”
他抱着孩子在她床边坐下,笑着说:“女儿是爹的小棉袄,儿子长大了要顶门立户,要打仗,要操心,累得很。女儿多好,宠着就行,想怎么宠就怎么宠。”
潘桃心中一动,眼泪忽然流下来。
陆恒慌了,赶紧把孩子放在一边,伸手给她擦眼泪。
“哭什么?生孩子太累?还是疼?”
潘桃摇摇头,哽咽道:“妾身以为……以为侯爷想要儿子……”
陆恒哭笑不得。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平平安安,想要孩子平平安安,儿子女儿都一样,都是我的心肝。”
潘桃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弯起来,是在笑。
陆恒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潘桃在他怀里点点头,慢慢止住了哭。
从那天起,陆府上下都知道,侯爷变了。
以前他忙完公务,回府第一件事是去正房看张清辞,问问今天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闹不闹。现在倒好,进门先往东院跑,去看那个刚出生的小丫头。
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一抱就是半个时辰。
有时候抱着抱着,自己先睡着了,就那么靠在椅子上,父女俩一起打呼噜。
张清辞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东院的方向,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夏蝉在旁边小声道:“夫人,侯爷又去那边了。”
张清辞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夏蝉跟上,忍不住嘀咕:“夫人,您说侯爷这对安公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张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公子是男丁,严一点好,女儿嘛……”
张清辞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没往下说。
夏蝉不敢再问了。
张清辞继续往前走,手轻轻抚着肚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劲还挺大。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儿子是继承人,是要吃苦的。
女儿嘛……娇养着,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看着陆恒对那小丫头那股宠溺劲儿,她心里还是有一点……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那么一点点。
陆安八个月大,正是好玩的时候。
楚云裳抱着他出来晒太阳,正好遇见陆恒从东院出来。
“侯爷。”楚云裳笑着行礼。
陆恒点点头,凑过去看陆安。
小家伙胖乎乎的,见了他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陆恒伸手逗了逗他,陆安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这小东西,什么都往嘴里放。”陆恒笑着抽出手指。
楚云裳看着他,轻声道:“侯爷,陆安会叫爹了。”
陆恒一愣:“真的?”
楚云裳低头哄孩子:“安儿,叫爹。”
陆安看着她,又看看陆恒,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哒”。
陆恒乐了,把他抱过来,亲了一口。
“好儿子!再叫一个!”
陆安又“哒”了一声,口水流了他一脸。
陆恒也不嫌脏,用自己的袖子擦擦,又亲了一口。
楚云裳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侯爷虽然疼女儿,但对儿子也不差。
满月宴那天,陆府大摆宴席。
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送礼的送礼,道贺的道贺,热闹得很。
陆恒抱着陆萱,站在正厅里接受道贺。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大红的小衣裳,头上戴着个虎头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侯爷,恭喜恭喜!喜得千金!”
“侯爷好福气!这闺女长得真俊!”
陆恒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女儿让人看。
有人想凑近了摸摸孩子,他立刻侧身躲开。
“看看就行,不许摸,手上有细菌。”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细菌”是什么,但看他那护犊子的样儿,都识趣地缩回了手。
角落里,宁贵妃坐在席上,端着一杯酒,远远看着这一幕。
陆恒抱着女儿,脸上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也笑,但那笑是应酬客气的,有时还带着几分算计。
此刻这笑,是真的,从眼里透出来的那种。
他低头看女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宁贵妃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杀人时不眨眼,算计人时面不改色,可对着这么个小东西,却软得像一团泥。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个好父亲呢。
她对他,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第658章 光州投名状
光州知府苏同在杭州城里转悠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西湖。
湖边游人如织,热闹的很。
他站在断桥上,听见旁边两个老者在聊天。
“听说了吗?陆大人要把西湖边上那块地修成公园,让老百姓也能进去逛逛。”
“真的假的?那地方不是被几个大户占着吗?”
“占什么占?陆大人一句话,全给收了,那几个大户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同默默听着,没吭声。
第二天,他去了城隍庙。
庙前聚了一堆人,正在看告示。
他凑过去,看见告示上写的是清丈分田的事,写得清清楚楚,哪里的田要分,分给谁,怎么分,一目了然。
旁边一个汉子拍着大腿说:“这回好了!我家三代佃农,总算能有自己的地了!”
另一个妇人抹着眼泪:“陆青天啊,真是青天大老爷……”
苏同又默默退出来。
第三天,他去了茶楼,叫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
隔壁桌几个商人在聊生意,说起最近杭州城里的变化,赞不绝口。
“漕运顺畅多了,以前过个关卡要三天,现在一天就放行。”
“税也降了,周砚深那人虽然板着脸,但办事公道,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分不要。”
“陆大人说了,要让咱们好好做生意,只要不犯法,谁都不许卡咱们。”
苏同喝完茶,结账走人。
出了茶楼,他对身边的随从说:“去镇抚使衙门,递帖子。”
苏同的帖子递进去,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他坐在门房里,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茅房跑了三趟,屁股都坐麻了。
随从小声嘀咕:“大人,这架子也太大了吧?”
苏同瞪了他一眼。
“等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沈磐才出来,面无表情道:“苏大人,侯爷有请。”
苏同赶紧站起来,整了整官袍,跟着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门口,沈磐停下脚步。
“侯爷在里面,苏大人请。”
苏同整理下衣冠,迈过门槛。
陆恒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同身上。
苏同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下官光州知府苏同,叩见镇抚使大人。”
陆恒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苏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陆恒才开口。
“苏大人,周崇易跟本官提过你,说你们是同窗,人品不错,办事也踏实。”
苏同心里一松,连忙道:“周学兄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陆恒嗯了一声,又道:“听说你在杭州转悠了三天?”
苏同心里一紧,额头又开始冒汗。
“下官……下官是想看看杭州的风土人情……”
陆恒笑了。
“苏大人,本官没那么可怕,起来说话。”
苏同这才爬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
陆恒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
“周崇易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本官放心。说说吧,你来杭州,有什么事?”
苏同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双手呈上。
一个是账册,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光州三年税赋”。
另一个是一叠信笺,泛黄发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陆恒先接过账册,翻了翻,眉头微微挑起。
“这账做得清楚,比信州那本强多了。”
苏同有些自得道:“下官别的不敢说,账目上从不马虎,该收的收,该缴的缴,一分不差。”
陆恒点点头,放下账册,拿起那叠信笺。
看了几封,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同。
“这是……”
苏同如实禀报:“本地几个豪强,私通玄天教的证据,下官盯了他们一年,这些信是截下来的。信里提到,他们准备在光州发展信徒,等时机成熟,配合玄天教起事。”
陆恒一封封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看完最后一封,他把信笺放下,看着苏同。
“苏大人,这东西你藏了多久?”
苏同道:“半年。”
“为什么不早点报上来?”
苏同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道:“下官不敢,下官不知道……不知道该信谁。”
陆恒眯眼看着他,细细打量起来。
苏同继续道:“下官在光州做了五年知府,见过的事太多了。有些人,今天还称兄道弟,明天就翻脸不认人,这些东西,下官不敢轻易拿出来。万一交错了人,下官这条命,全家的命,都得搭进去。”
他抬起头,直视陆恒。
“下官在杭州转悠了三天,就是想看看,您是不是那个可以交的人。”
陆恒沉默片刻,笑了笑:“苏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苏同心里一松,腿一软,又想跪下。
陆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
“东西我收了!光州的事,你继续盯着。那几个豪强,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本官这边安排好了,再一起收网。”
苏同连连点头。
陆恒又道:“光州那边,本官会派几个人过去,帮你推行新政。清丈分田,整顿吏治,这些事要尽快做。你的人用惯了的,可以留着。杭州派去的人,是协助,不是取代,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苏同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
派人是监督,也是制衡。
但保留他的人,就是给他留了体面。
他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属下愿为大人效死!”
苏同走后,严崇明从后堂出来。
他坐到陆恒旁边,拿起那些信笺看了看,又放下。
“这人倒是聪明。”
陆恒点头:“聪明人知道怎么选,留着他,比换个人强。”
严崇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苏同的儿子被送进杭州书院。
那小子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书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苏同站在他面前,板着脸。
“哭什么哭?”
儿子抽抽噎噎:“爹,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苏同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能进杭州书院,以后在镇抚使大人手下做事,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哭?再哭老子打断你的腿!”
儿子捂着屁股,不敢哭了。
苏同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子站在书院门口,可怜巴巴的。
见他回头,又想哭。
苏同咬了咬牙,扭过头,大步走了。
路上,随从小声问:“大人,少爷一个人在这儿,能行吗?”
苏同没说话,走出老远,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行的,陆大人不会亏待他。”
第659章 宁州疑云
宁州城外三十里,有座破庙。
说是破庙,其实只剩几堵歪歪斜斜的墙,屋顶塌了一半,露着天。
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沙沙响,听着瘆人。
沈七夜站在庙门口,眯着眼往里看。
他穿着身灰扑扑的布衣,肩上搭着个褡裢,看着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
脸上抹了层灰,头发也弄乱了,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暗卫统领判若两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
庙里更破。
泥塑的神像倒在地上,脑袋不知滚到哪儿去了,只剩个身子,长满了青苔。
地上堆着烂木头、破瓦片,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
沈七夜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堆灰。
灰是冷的,至少半个月以上。
他又站起来,在庙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墙。
西边的墙上,有几行字。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那笔迹,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刻得很深,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有些笔画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发黑发暗。
沈七夜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庙,在附近转悠起来。
离破庙三里外有个村子,十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
沈七夜进村的时候,正赶上晌午,有人在门口端着碗吃饭。
他凑过去,笑着问:“老哥,打听个事。”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警惕道:“你谁?”
沈七夜从褡裢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过路的,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听说这附近有座破庙?”
汉子接了钱,脸色好看了些。
“有。往东走三里,荒着呢,好些年没人去了。”
沈七夜点点头,又问:“听说前阵子有人在那边住过?”
汉子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个月前吧,有个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的,在那边住了些日子,给村里人看病,不收钱,药也是自己采的。后来不知道啥时候走的,没了影儿。”
沈七夜心里一动。
“老头儿?长什么样?”
汉子道:“瘦瘦的,头发花白,看着得有六十了,话不多,见人就笑,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好人。”
沈七夜又问:“他往哪儿去了,知道吗?”
汉子摇头:“不知道,有一天村里人去庙里,人就不见了。东西也收走了,啥也没留下。”
沈七夜谢过他,转身就走。
走出村子,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从怀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卷成小筒,塞进随身带的鸽笼里。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七夜没有急着离开宁州。
他在那破庙附近又转了两天,把周围的山、林子、小路都摸了一遍。
第三天傍晚,他正准备回城,忽然看见山道上走来几个人。
他闪身躲进林子,透过树叶缝隙往外看。
四个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走路的姿势不对。
太稳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跟钉子似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目光锐利。
后面三个年轻些,边走边四处张望,警惕得很。
沈七夜眯着眼,把那张脸记在心里。
蛛网的情报他看过无数遍,这张脸,他认得。
赵四海,玄天教临安分舵舵主。
按理说,这人应该在庆州或者绍州活动,怎么会跑到宁州来?
他屏住呼吸,等那四个人走远了,才悄悄跟上去。
跟着走了七八里,天完全黑下来了。
那四个人在一处山崖前停下。
赵四海在崖壁上摸索了一阵,也不知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石头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四个人鱼贯而入。
沈七夜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摸到洞口。
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趴在洞口边缘,侧耳细听。
洞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他顺着声音摸进去,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光亮。
他贴在山壁上,探头一看,是个天然的洞穴,点着几盏油灯。
赵四海和那三个香主站在洞中央,面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黑袍,黑斗篷,连头带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手。
那手白得发青,骨节分明,像死人的手。
“玄武护法。”赵四海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奇怪,嘶哑低沉,分不清男女。
“临安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赵四海道:“信徒已经转移,据点全部关闭,陆恒的人查了一个来月,什么都没查到。”
那人嗯了一声。
“庆州呢?”
赵四海道:“那边出了点岔子,陆恒的人盯得太紧,有几个兄弟被抓了。不过他们什么都没说,当场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陆恒倒是个麻烦。”
一个香主忍不住问:“护法,咱们什么时候举事?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香主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似的,浑身一抖,不敢再说话。
“急什么?”那人道,“时机未到,等北边动了,咱们再动。”
沈七夜趴在暗处,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他正想悄悄退出去,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有目光。
他猛地回头,那个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着他藏身的方向看。
“有客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掠了过来。
沈七夜反应极快,短刀出鞘,横在胸前。
那人一掌拍来,他侧身躲过,短刀顺势划向那人咽喉。
那人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沈七夜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那人又不见了。
沈七夜转过身,那人就站在一丈开外,静静地看着他。
“身手不错。”那人瞥了眼沈七夜手中特制的短刀,声音依旧嘶哑,“你是陆恒的人?”
沈七夜不答,欺身再上。
短刀舞成一片白光,招招取人性命。
那人在刀光里穿梭,每一次都差之毫厘地躲开,像是在戏弄他。
旁边三个香主想上来帮忙,那人摆摆手。
“退下。”
三人不敢不听。
沈七夜越打越心惊。
他这一身功夫,是拿命换来的,在暗卫里数一数二。
可在这个人面前,他就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怎么都碰不到对方。
他一咬牙,弃了短刀,从腰间抽出一副铁爪。
那铁爪黑沉沉的,爪尖泛着幽蓝的光。
他套上铁爪,攻势顿时凌厉了三分。
每一爪都带着风声,爪尖划过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腥甜。
“小子挺狠的,还淬毒!”
那人咦了一声,终于认真起来。
两人交手三十招,沈七夜胸口挨了一掌,倒退七八步,一口血喷出来。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竟有几分欣赏。
“好功夫,再给你几年,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沈七夜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跟着陆恒,可惜了,不如来我玄天教,我保你……”
话没说完,洞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厉升,堂堂玄天教玄武护法,欺负一个晚辈,不觉得丢人?”
沈七夜浑身一震。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讥诮。
话音未落,人影已闪至沈七夜身前。
他穿着破烂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
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袍人,嘴角带着笑。
黑袍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寒川。”黑袍人叫出那个名字,话语中带着几分忌惮,“果然是你。”
沈七夜瞪大了眼。
“三爷……”
第660章 三叔的护佑
沈寒川傲立于前,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七夜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全白了,比三年前白了太多,脸上多了许多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利。
沈寒川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带着几分打趣。
“你小子,肯定没好好练我教你的功夫,不然怎么会打不过这个不男不女的前朝妖人?”
厉升脸色一变。
“姓沈的,休要逞口舌之利!”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尖锐了些,“你三番四次狙杀本护法派到杭州的刺客,究竟陆恒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寒川不屑地笑了笑。
“好处?那小子是我侄子,你说什么好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七夜身前,挡住厉升的目光。
“没办法,只怪自己当年酒后糊涂,认了陆恒当侄儿。你们三番两次刺杀我家侄儿,要不是老夫拦着,搞不好现在陆府就剩下一群孤儿寡母了。”
沈寒川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讽。
“不过你们玄天教也真是一批不如一批。第一批那七个刺客,还算够看,老夫费了些手脚。后面的那些……啧啧,真不行。有一个爬到陆府墙头上,还没站稳,自己先摔下来了。老夫在暗处看着,差点笑出声。”
厉升的拳头死死握紧。
“本护法花了多少心力才训练出这五十六名顶尖刺客!三年!三年心血!全被你毁了!”
厉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今日我不取你首级,难泄心头之愤!”
沈寒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目光变得凌厉。
“就知道你来临安,是要刺杀我那侄儿。”他缓缓道,“今日不与你斗上一场,你是不会罢休的。”
厉升冷笑:“怕你不成?你都把我底子摸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本护法这次来临安的决心。”
沈寒川看着他,忽然道:“你我十招定胜负。”
厉升一愣。
沈寒川继续道:“十招之内,我若胜不了你,算我输。以后陆恒,你们爱怎么刺杀就怎么刺杀,老夫绝不再管。”
厉升眯起眼。
“若是你赢了呢?”
沈寒川道:“三年之内,不许你再踏入临安府半步,你那些刺客,也不许踏进来。”
厉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十招定胜负?狂妄。”
沈寒川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不敢?”
厉升的笑声戛然而止。
“好!本护法就陪你玩玩。”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动。
赵四海和那两个香主退到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沈七夜捂着胸口,紧紧盯着场中。
一息。两息。三息。
厉升先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到了沈寒川面前。
一掌拍出,带着凌厉的掌风,直奔沈寒川心口。
沈寒川侧身,那一掌擦着他的衣衫掠过。
他反手一爪,直取厉升咽喉。
厉升后仰,躲过那一爪,同时一脚踢向沈寒川下盘。
沈寒川跃起,那一脚踢空,踢在旁边的石笋上,石笋应声而断。
第一招,不分胜负。
两人同时落地,又同时出手。
厉升的掌法诡异莫测,每一掌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
沈寒川的爪法凌厉狠辣,每一爪都直取要害。
两人的身影不断在空中穿梭,快得让人看不清。
石壁上,地上,到处是爪痕和掌印。
第五招,厉升一掌拍在沈寒川肩上。
沈寒川身子一晃,一爪抓在厉升手臂上,撕下一片黑袍。
第六招,两人对了一掌,各自退后三步。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
十招中的九招,不分胜负。
厉升退后一步,站定,看着沈寒川,眼中带着几分惊异。
“十招还剩一招,沈寒川,你赢不了我。”
沈寒川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却带着笑。
“是吗?”
他抬起手,那只手忽然变了。
原本普通的五指,忽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
指甲似乎也变长了,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厉升的脸色变了。
“鬼爪……”
话音未落,沈寒川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一爪,快得像是穿越了空间。
爪影重重,封死了厉升所有退路。
厉升拼尽全力躲闪,还是慢了半拍。
“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
厉升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厉升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脸色惨白。
沈寒川站在他面前,爪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输了。”
厉升抬起头,看着他。
“鬼爪……这是鬼爪……”他的声音颤抖着,“你怎么会……这是武明空的……”
沈寒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厉升捂着伤口,慢慢站起来。
“我输了。”厉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依约行事,三年之内,不踏入临安府半步。”
他转过身,对赵四海等人道:“走。”
四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沈寒川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他走到沈七夜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伸手在他胸口按了按。
沈七夜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还行,断了一根肋骨,没大事。”沈寒川笑了笑,“走,找个地方说话。”
他扶着沈七夜,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里有些干草,像是有人住过。
沈寒川把沈七夜放在干草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
“吃了。”
沈七夜接过,吞下去。
沈寒川又拿出些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个。
包扎完,他在旁边坐下,看着沈七夜。
“那群孩子,怎么样了?”
沈七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群孤儿,“都挺好的。”
“沈墨、沈渊、沈通他们,现在都是大人手下的得力干将。沈渊管着镇安军,沈通管着蛛网,沈墨带着一帮小丫头在府里做事。还有几个小的,在读书,在练武,都出息了。”
沈寒川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沈七夜忍不住问:“三爷,您这些年……”
沈寒川摆摆手,打断他。
“先别说我,陆恒那小子呢?怎么样了?”
沈七夜道:“大人现在是镇抚使了,总揽三州军政,刚把秀州、信州、庆州都收服了,光州也投了,六州里,就差两州还没拿下。”
沈寒川点点头,又问:“清辞那丫头呢?”
沈七夜道:“夫人怀着身孕,七个多月了,大人疼得紧,每天都去看。”
沈寒川眼睛一亮,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就说,当初就看出陆恒那小子和清辞丫头很般配,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下好了,有后了!”
他笑得畅快,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沈七夜看着他,心里发酸。
笑够了,沈寒川才敛起笑容。
“这些年,我去了一趟北方。”
“那边太乱了,北燕和西凉打来打去,老百姓活不下去,到处都是逃荒的,饿死的,路上尸体一堆一堆的。”
“后来我在淮北,探到消息,玄天教要对陆恒不利,就赶紧往回赶。”
沈七夜想起那些刺客,心里一紧。
“那些刺客……”
沈寒川点头:“一年多了,他们派了五十六个刺客,一批一批往杭州送,我就在半道上等着,来一个,杀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七夜知道,那是五十六条命,是一场又一场的厮杀。
“三爷……”
沈寒川知道七夜要说什么,立即打断他。
“你回去告诉陆恒,玄天教的事,没那么简单。我这一路查下来,他们在好多地方秘密训练兵马,加上那些信徒,一旦举事,起码能拉起来几十万叛军。”
沈寒川目光凝重,“让他早做准备,这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沈七夜郑重点头,忽然问:“三爷,您不跟我回去吗?大人一直在找您……”
沈寒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不回了。”
沈七夜急了:“为什么?”
沈寒川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玄天教的教主,用的是武明空的教义,明空的心血,不能让人这么糟蹋。我得去查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寒川转过身,看着沈七夜。
“你回去告诉陆恒,让他好好干,我这边的事办完了,自然会去看他。”
沈七夜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寒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休息一晚,明天就回去吧。”
他转身,走出洞口。
沈七夜追出去,只看见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杭州镇抚使衙门。
陆恒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沈七夜飞鸽传书送来的信。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纸。
他一字一字看下去,看到沈寒川杀五十六名刺客那段,捏紧了信纸。
看到沈寒川拒绝回来那段,眼眶发酸。
他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洒在信纸上。
他拿起笔,铺开纸,写道:“继续追查玄天教,但切莫惊扰。三叔一身武艺超凡,就随他去吧。他有自己的事要办,办完了,自然会回来。”
写完,他盖上印,唤来沈白。
“传给沈七夜。”
沈白接过信,退了出去。
陆恒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三叔,你保重。
第661章 贵妃有孕
六月初二,暑气正盛。
陆恒正在衙门里和崔晏议事,沈白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陆恒脸色微变,起身就往外走。
崔晏在后面喊:“侯爷,这税赋的事还没说完……”
“回头再说。”
陆恒已经出了门。
他一路快马赶到西湖别院,在门口下马时,腿都有些发软。
李公公正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
“侯爷,娘娘在楼上等您。”
陆恒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上了楼,推开门,宁贵妃正坐在窗前。
她穿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脂粉。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陆恒心里一紧。
复杂,太复杂了。
有慌乱,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恒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娘娘,出什么事了?”
宁贵妃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这让陆恒心里更慌了。
“娘娘,您说话啊。”
宁贵妃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侯爷,本宫……有了。”
陆恒闻言一顿,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就那么端着。
“有……有了?”
陆恒吓得手一抖,茶水晃出来,洒在手上,他都没感觉,吞吞吐吐道:“是有了那个?”
宁贵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侯爷也有紧张的时候?”
陆恒这才反应过来,把茶杯放下,苦笑道:“娘娘,这玩笑开不得,臣经不住这么吓。”
宁贵妃收起笑容,目露不悦,轻哼道:“陆恒,你看本宫像是在开玩笑吗?”
“这,这……”
陆恒支吾了半天,来回踱着步,不时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这鬼天气,真热!”
陆恒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的热风吹进来,他却觉得浑身有些发凉。
“几个月了?”辗转片刻后,陆恒渐渐心绪渐渐平稳。
宁贵妃扭过头:“一个多月了,本宫也是这两天才发现的。”
陆恒转过身,看着宁贵妃抖动的背影,小声问道:“那娘娘打算如何?”
宁贵妃苦笑。
“还能如何?本宫必须回京,再待下去,肚子大起来,就瞒不住了。”
陆恒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我送你。”
宁贵妃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送我?”
陆恒点头:“我暗中派人护卫,一路护送你到京城。到了京城,娘娘就说在杭州染了风寒,养病养了几个月,宫里的人不会怀疑。”
宁贵妃摸着平坦的小腹,眼泪唰唰落下来:“那这孩子……”
陆恒握紧她的手,眼神一沉,“娘娘说是天子的,就是天子的。”
宁贵妃闻言,眼泪流得更凶,“陆恒,可孩子是你的。”
陆恒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娘娘,臣知道,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也只能这样。”
宁贵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本宫害怕。”
陆恒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别怕,万事有我在。”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此刻,他们谁也没心思管那些。
过了好一会儿,宁贵妃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陆恒想了想,知晓这事不能拖,当即说道:“三天后,我让人准备车驾,多带些人,一路护送。娘娘就说思念家乡,回杭州住了几个月,现在想回京了。”
宁贵妃点点头。
陆恒又道:“到了京城,娘娘要小心,宫里人多眼杂,千万别让人看出破绽。”
宁贵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比本宫还紧张。”
陆恒苦笑:“能不紧张吗?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死。”
宁贵妃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本宫知道,你放心,本宫在宫里十年,什么没见过?知道怎么应付。”
陆恒心头稍松,把她搂紧。
“等孩子生下来,我会想办法去看他。”
宁贵妃抬起头,眼神认真,“真的?”
陆恒点头:“真的,等局势稍定,我就进京述职,到时候,总能见到。”
宁贵妃眼中泪光闪烁,嗯了声,“本宫信你。”
那天下午,两人在楼上待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
说以后的事,说孩子的事,说万一被发现该怎么办。
说到后来,宁贵妃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陆恒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湖面,心里乱成一团。
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可既然来了,就得护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那张脸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像是在做噩梦。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间,想抚平那道皱纹。
这个女人,为了他,冒了多大的风险。
他欠她的。
傍晚时分,宁贵妃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陆恒还抱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怎么没走?”
陆恒笑了笑:“等你醒。”
宁贵妃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你回去吧,要是晚了,你家那位又得派人来问。”
陆恒站起来,整理好衣裳,“三天后,我来送你。”
宁贵妃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陆恒走出门,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宁贵妃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陆恒走回去,把她拥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保重。”
宁贵妃点点头,推开他。
“去吧。”
陆恒转身,大步下楼。
宁贵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墨环悄悄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娘娘……”
宁贵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果然,他要送本宫回京。”
墨环一愣。
宁贵妃转过身,慢慢走回去。
“算了,去准备吧!三天后,启程。”
墨环应了,退下去。
宁贵妃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西湖。
湖面上,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几只水鸟飞过,留下一串叫声。
她伸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你爹应该会来看你的吧!”
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第662章 送别贵妃
三日后的清晨,西湖别院门口就热闹起来。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溜,装得满满当当。
随行的护卫有五十人,都是陆恒精挑细选的暗卫,换了便服,扮成寻常家丁。
领头的叫沈虎,是暗卫的老人,办事稳妥,话不多。
宁贵妃从院里出来,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发高高挽起,戴着金钗步摇,又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
住了三个月,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了。
那棵桂花树,她每天都要看一会儿;那架秋千,她坐过无数次;那扇窗户,她站在那儿看过无数次日落。
墨环轻声道:“娘娘,该走了。”
宁贵妃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往北门方向驶去。
北门外十里亭,陆恒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便服,没穿官袍,站在亭子里,望着城里的方向。
沈磐和沈白站在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太阳升起来,照在亭子上,暖洋洋的。
“侯爷,娘娘车驾快到了”,沈石策马而至,指了指远处烟尘处。
烟尘中传来马蹄声,车队出现了。
陆恒走出亭子,站在路边。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宁贵妃探出头来。
她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恒走上前,扶她下车。
两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楚云裳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走到宁贵妃面前,福了一福。
“娘娘,夫人产期将至,不便远送,让妾身来送送娘娘。这是夫人让人准备的糕点,都是杭州的老字号,娘娘路上吃。”
宁贵妃接过食盒,笑道:“替我谢谢张夫人,她有心了。”
楚云裳点点头,退到一边。
宁贵妃看着陆恒,低声道:“陪本宫走走。”
两人沿着路边的小径慢慢走,离人群远了些。
走到一棵柳树下,宁贵妃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陆恒,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这孩子,本宫会想办法让天子以为是他的。”
陆恒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
宁贵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不舍,还有几分倔强。
“但陆恒,你给本宫记住,不许忘了我们母子。”
陆恒郑重点头。
“我记着,等局势稳定了,我会去京城看你们。”
宁贵妃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哽咽着。
“真的?”
陆恒道:“真的。”
陆恒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哭肿了眼睛,路上让人看见,不好解释。”
宁贵妃点点头,努力忍住泪。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墨环的声音:“娘娘,该走了。”
宁贵妃依依不舍道:“保重。”
陆恒点头:“保重。”
宁贵妃转身,慢慢走回去。
走到马车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恒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掀开车帘,上了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那张脸。
车队启动,缓缓向前。
陆恒站在那儿,一直看着。
车队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陆恒还站着,一动不动。
沈磐凑上来,小声道:“公子,回吧。”
陆恒没动,像是没听见。
沈磐又喊了一声:“公子?”
陆恒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楚云裳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云裳,你怎么还没走?”
楚云裳道:“妾身等侯爷一起回。”
陆恒点点头,走过去。
他走到楚云裳面前,忽然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楚云裳惊呼一声,脸腾地红了。
“侯爷!这……这……”
陆恒把她放在自己的马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楚云裳被他圈在怀里,脸烧得厉害。
“侯爷,妾身自己坐马车就行……”
陆恒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段时日公务繁忙,没好好陪你,今夜等我。”
楚云裳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恒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
沈磐在后面看着,嘀咕道:“大人这情债,越来越多了。”
陆恒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沈磐一缩脖子,赶紧闭嘴。
“属下闭嘴。”
陆恒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怀里,楚云裳靠在他胸前,嘴角悄悄弯起来。
回到城里,陆恒把楚云裳送回院子,自己去了衙门。
崔晏正在等他,见他进来,递上一叠文书。
“侯爷,光州那边来消息了,咱们派去的人安置好了,清丈分田的事已经开始推行。那几个豪强,都盯着呢,暂时没动静。”
陆恒接过文书,翻了翻,点点头。
“让他们继续盯着,那几个人留不得,早晚要收拾。”
崔晏应了,又道:“绍州那边,新上任的通判到了,姓陈,是周崇易推荐的。人不错,办事也利落。”
陆恒嗯了一声,问:“信州呢?”
崔晏道:“郑道善现在老实了,周砚深派人去查了他的账,补了五万两亏空。他肉疼得很,但不敢说什么。”
陆恒笑了。
“让他肉疼,疼了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崔晏也笑了。
傍晚,陆恒回到府里。
他先去看了潘桃和陆萱。
小丫头又长大了些,抱在怀里有点沉了。
潘桃见他来,高兴得很,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吃完饭,他又去看了张清辞。
张清辞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正靠在榻上看书。
见他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贵妃走了?”
陆恒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张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别的意味,“舍不得?”
陆恒讪笑道:“她一个人回京,挺难的。”
张清辞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
“你呀……”
陆恒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张清辞摇摇头。
“说什么对不起。妾身嫁给你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外面的事,妾身管不了。只要你还记得这个家,记得妾身,就够了。”
陆恒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夜深了,陆恒从张清辞院里出来,往楚云裳的院子走去。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走在回廊上,想着今天的事。
贵妃走了,带着他的孩子回了京城。
这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楚云裳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楚云裳正坐在灯下绣着什么。
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侯爷。”
陆恒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楚云裳靠在他胸前,脸又红了。
陆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急了吧?”
楚云裳顺势倒进陆恒怀里,轻声道:“没有,就是想侯爷了。”
陆恒笑了笑,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去。
不觉间,月亮已悄悄躲进云里。
第663章 分田各州
光州城外的田埂上,谢青麒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土。
他捏了捏,土很细,很肥,是上好的田地。
谢青麒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地,眉头微微皱着。
“谢大人,这片地就是赵家的。”身边的年轻官吏指着前面,“从这边到那边,少说也有三千亩。”
谢青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家有多少人?”
年轻官吏道:“直系二十来口,加上旁支,七八十吧。”
谢青麒点点头,又问:“佃户呢?”
“三百多户。”
谢青麒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城。”
光州知府衙门里,苏同正在等着。
见谢青麒进来,他连忙迎上去。
“谢大人,怎么样?”
谢青麒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赵家的地,至少三千亩,按人头算,他们最多能留五百亩,剩下的,都得收回来。”
苏同脸色微微一变。
“这……赵家是光州最大的豪强,祖上出过两个进士,在本地根深蒂固。他们能答应?”
谢青麒看着他,淡淡道:“答应不答应,不是他们说了算。”
苏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青麒放下茶盏,道:“苏大人,你在光州做了五年知府,应该比我清楚。这些豪强手里有多少地,那些地是怎么来的,百姓心里怎么想的。”
苏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下官明白!只是……赵家势大,万一闹起来……”
谢青麒站起身,走到窗前。
“让他们闹。”
苏同一愣。
谢青麒背对着他,缓缓道:“不闹,怎么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不闹,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苏同。
“苏大人,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该抓的人,会有人抓。该分的地,会有人分。”
三天后,赵家果然闹起来了。
他们煽动佃户,说官府要抢地,要让他们无家可归。
佃户们不明真相,被人一煽动,就拿着锄头扁担堵在了衙门门口。
谢青麒站在衙门口,看着那些人。
人很多,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
他们喊着口号,骂着脏话,有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煽风点火。
谢青麒不慌不忙,转身回了衙门。
他让人把门关上,自己回到后堂,喝茶。
一个时辰后,门口的声音渐渐小了。
两个时辰后,有人开始离开。
天黑的时候,门口只剩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没精打采地站着。
谢青麒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十个人,开口道:“都饿了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青麒继续道:“回去吧!回去告诉你们身后的人,让他别躲着,有话,当面说。”
人群里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几十个人慢慢散了。
第二天,崔晏到了光州。
他进城的时候,正赶上有人在街上发传单,说官府要杀人抢地。
他拿了一张看了看,笑了。
“还挺能编。”
他带着两个随从,直接去了赵家。
赵家的门房想拦,被随从一把推开。
崔晏大步走进去,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赵家家主赵济正和几个豪强议事,见他进来,脸色一变。
“你……你是什么人?”
崔晏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我姓崔,叫崔晏。陆大人手下跑腿的。”
赵济脸色变了变,强撑着道:“崔大人来我赵家,有何贵干?”
崔晏指了指那叠纸。
“看看。”
赵济拿起来,一看之下,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账本。
是他这些年在光州私占田地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还有他走私粮食的账目,私通海匪的信件,侵占民田的状子。
崔晏看着他,笑眯眯的。
“赵员外,本官不喜欢绕来绕去。就问你一句,签字,还是坐牢?”
赵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几个豪强也吓傻了,一个个脸色惨白。
崔晏敲了敲桌子。
“想好了吗?”
赵济手里的纸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跪下。
“我签!我签!”
崔晏点点头,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签吧。签完,三天之内把地交出来。”
赵济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
他咬着牙,在纸上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崔晏收起那张纸,站起来。
“赵员外,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选对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豪强。
“你们呢?要不要也看看自己的账本?”
那几个人吓得连连摇头。
崔晏笑了笑,推门出去。
消息传开,光州震动。
赵济都跪了,谁还敢硬扛?那些豪强一个个主动上门,交出私占的田地,签字画押,只求别追究别的。
谢青麒带着一帮年轻官吏,开始清丈田亩。
一块地一块地量,一户一户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佃户们从怀疑到观望,从观望向相信。
当第一批分到田地的佃户跪在地上,捧着地契哭出声的时候,所有人都信了。
“陆青天!真是陆青天!”
“咱们有自己的地了!”
谢青麒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人,嘴角微微弯起。
一个月后,光州清丈田亩完成。
七成以上的田地分给了佃户,剩下三成留给原主。
同时,城里新设了三个工坊,招募无地的农民做工。
乡下的团练也整编完毕,由杭州派来的教官统一训练。
陆恒亲赴光州视察。
他进城的时候,道路两边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跪了一地。
“陆青天!陆青天!”
喊声震天,有人放起鞭炮,有人抛洒花瓣,热闹得像过年。
陆恒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些发酸。
他下马,扶起一个跪在路边白发苍苍的老汉。
“老人家,起来。”
老汉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大人,草民这辈子,总算有自己的地了。草民死了也闭眼了……”
陆恒拍拍他的手,温声道:“老人家好好活着,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老汉连连点头。
视察结束,陆恒回到杭州。
他召集各州官员,发下命令:从即日起,各州陆续推行分田新政。清丈田亩,设立工坊,整编团练,打击玄天教渗透。
一道命令,六州震动。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信州知府郑道善第一个响应,亲自带着人下乡清丈,三天清完一个县,比谁都卖力
庆州知府钱昀随其后,把本地豪强召集起来,当面宣读新政。
各州官员也不敢再拖,纷纷开始行动。
庆州那边,豪强们还想联合抵制。
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商量了半天,决定先观望。
陆恒没给他们观望的机会。
他命石全率镇西军“剿匪”路过庆州。
三千兵马在庆州城外扎营,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城里的人爬上城墙一看,腿都软了。
豪强们慌了,派人送礼求情。
石全不收礼,只传了一句话:
“陆大人说了,要么交出田地,要么交出脑袋。”
豪强们还想顽抗,崔晏又来了。
他带着厚厚一叠黑料,往桌上一摔。
“私通海匪,走私粮食,侵占民田,强抢民女。你们自己看看,哪一条不够抄家灭族的?”
为首那个豪强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
“崔大人饶命!小人愿意交出田地!愿意配合新政!”
石全站在一旁,皱眉看着他。
“哭什么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豪强不敢吭声,只是跪着发抖。
半月之内,庆州半数田地收回,分给佃户。
百姓欢呼,奔走相告。
那些原本观望的豪强,再也不敢犹豫,一个个主动上门,交出私占的田地。
崔晏的名声传开了。
都说陆大人手下第一干吏是崔晏,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握着你的生死。
石全的名声也传开了。
笑眯眯的,看着像个生意人,可一句话就能让人脑袋搬家。
陆恒听着这些传言,只是笑了笑。
“让他们说,说的人越多,干活的人越不敢偷懒。”
窗外,秋风吹过,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
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第664章 张清辞产子
弘治二十三年七月初十,天热得像蒸笼。
陆恒站在产房门口,来回转圈,转得沈磐眼都花了。
“侯爷,您别转了,转得属下头晕。”沈磐小声嘀咕。
陆恒瞪了他一眼,继续转。
产房里,张清辞的叫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那声音听着揪心,陆恒每次听见,心里就抽一下。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楚云裳抱着陆安站在一旁,轻声道:“侯爷别急,姐姐身子骨好,没事的。”
潘桃也来了,挺着刚出月子的身子,抱着陆萱。
她小声说:“当初妾身生萱儿的时候,也这样,女人生孩子,都得过这一关。”
陆恒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扇门。
柳如丝摇着团扇,靠在廊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也有几分紧张。
林素心安安静静站在最后,手里搓着块帕子。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产房里的叫声越来越弱,陆恒的心越揪越紧。
他忍不住走到门口,想推门进去,被稳婆拦住。
“侯爷,再等等,快了。”
陆恒咬着牙,退回来,继续转。
又转了一炷香的工夫,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陆恒愣住了。
那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像在宣告什么。
门开了,稳婆满脸喜色地冲出来。
“恭喜侯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陆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但他像没闻到似的,直奔床边。
张清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那小家伙正扯着嗓子哭,哭得脸都红了。
陆恒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张清辞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软得像没有骨头。
“清辞。”
张清辞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还肿着,但目光很亮,带着笑。
“侯爷。”
陆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辛苦你了。”
张清辞摇摇头,嘴角弯起来。
“这是我们的孩子,不辛苦。”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小家伙还在哭,哭得惊天动地。
陆恒凑过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张得老大,哭得那叫一个卖力。
“这小子,嗓门真大。”陆恒笑道。
张清辞也笑了。
“像他爹。”
陆恒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哼哼唧唧的声音。
陆恒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陆承。”他轻声说,“就叫你陆承。”
张清辞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陆承……继承家业的意思?”
陆恒点头,在床边坐下,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你的孩子,自然要继承家业。”
张清辞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是在笑。
满月宴那天,陆府摆了三十桌。
杭州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
文官武将,商贾名流,还有各州来的知府、通判,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张清辞出了月子,穿着身绛红色的衣裙,抱着陆承业,坐在正堂里接受道贺。
她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和每个人寒暄几句,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陆恒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崔晏凑过来,小声道:“侯爷,夫人这气场,比您还足。”
陆恒笑道:“那当然,她才是陆府真正的当家人。”
崔晏嘿嘿笑了两声。
送礼的人排着队,礼物堆成了小山。
有送金银的,有送绸缎的,有送玉器的,有送字画的,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轮到最后一个,是个面生的太监。
他捧着个锦盒,走到张清辞面前,躬身道:“夫人,这是贵妃娘娘的贺礼。”
张清辞接过锦盒,打开来看。
是一块长命锁。
纯金的,雕着福寿花纹,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她合上盖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替本宫谢过娘娘。”
那太监应了,退了下去。
陆恒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张清辞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她心里肯定在想什么。
宴席散了,客人走了,陆府安静下来。
陆恒回到正房,张清辞正靠在榻上,陆承在她身边睡着了。
她手里拿着那块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着。
陆恒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清辞把长命锁放下,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着,娘娘人在京城,还记得送这份礼。”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有心了。”
张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侯爷,你紧张什么?”
陆恒一愣:“我紧张什么?”
张清辞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妾身没别的意思,娘娘对侯爷……妾身知道,但妾身不怪她。她在宫里不容易,侯爷能给她一点念想,也是好事。”
陆恒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
“清辞……”
张清辞轻声道:“只要侯爷心里有这家,有妾身,有孩子们,外面的事,妾身不管。”
陆恒把她搂得更紧。
“放心,家永远是第一位。”
满月宴后没几天,柳如丝忽然来求见张清辞。
张清辞正在喂奶,听见通报,让奶娘把孩子抱走,整理好衣裳,让夏蝉把人请进来。
柳如丝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有几分紧张,几分羞涩,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窃喜。
她走到张清辞面前,福了一福。
“姐姐。”
张清辞看着她,笑道:“如丝,坐!有什么事?”
柳如丝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半天没说话。
张清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丝才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姐姐,妾身……妾身有了。”
张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事啊!侯爷知道了吗?”
柳如丝点点头:“刚告诉侯爷,侯爷高兴得很。”
张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好好养着。缺什么,跟夏蝉说,有什么不舒服的,赶紧叫大夫。”
柳如丝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姐姐,妾身……妾身一定安分守己,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绝不会……绝不会……”
张清辞摆摆手,打断她。
“说什么呢?你也是陆家的人,给侯爷生孩子,天经地义。好好养着,别多想。”
柳如丝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
张清辞笑了笑,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回去吧!好好歇着。”
柳如丝站起来,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出正房,她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清辞的态度,比她想的要好得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暗暗想:有儿子傍身,张清辞的地位稳如泰山,自己往后,得更加恭敬才是。
她转身,慢慢走回去。
晚上,陆恒去了柳如丝的院子。
柳如丝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侯爷。”
陆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身子怎么样?”
柳如丝摇摇头:“好着呢!就是有点反胃,吃不下东西。”
陆恒道:“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别忍着。”
柳如丝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侯爷,妾身真高兴。”
陆恒抚着她的发丝,没说话。
柳如丝轻声道:“妾身这样的人,能有个孩子,是老天爷开眼。”
陆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什么这样的人?你是我的人,给我生孩子,应该的。”
柳如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侯爷……”
陆恒笑了。
“行了,别哭,哭了不好看。”
柳如丝噗嗤一声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
两人相拥着,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洒在床上。
陆恒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给歌舞团那边安排好了吗?”
柳如丝道:“安排好了。赵萱萱那边,妾身一直让人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传回来。”
陆恒点点头。
柳如丝看着他,轻声道:“侯爷放心,妾身不会耽误正事的。”
陆恒笑了笑,把她搂紧。
“我知道。”
第665章 盐政和水利
信州城的盐课司衙门,已经一个月没开张了。
不是不想开,是开了也没人来。
官盐卖不出去,私盐满街跑。
那些盐贩子胆子越来越大,大白天的就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价钱比官盐便宜一半。
周砚深站在盐课司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卖私盐的铺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铺子门口排着长队,百姓拎着篮子,等着买盐。
铺子里堆满了麻袋,上面没任何标识,但谁都知道那是私盐。
“周大人,您看这……”盐课司的官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周砚深没说话,转身进了衙门。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摊开纸笔,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陆恒,禀报信州盐政现状。
一封给韩震,让他准备随时出兵。
一封给戚景和,让他来信州重建盐引制度。
写完,他唤来随从。
“飞鸽传书,即刻发出。”
三天后,戚景和到了信州。
他带着五个账房先生,一头扎进盐课司的库房。
那些积压了几年的账册,被他一本本翻出来,从头对起。
“周大人,这账对不上。”戚景和指着一本账册,“去年官盐出库三万石,入库银两只有两万两。这一万石的缺口,哪去了?”
周砚深接过账册看了看,冷笑一声。
“哪去了?进了私盐贩子的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信州这地方,盐政乱了几十年,历任知府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那些盐枭背后都有人,有豪强撑腰,有官府的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查一次,抓几个小喽啰,过几天又冒出来。”
戚景和问:“那这次怎么管?”
周砚深回过头,看着他。
“这次,不一样。”
两天后的夜里,盐课司忽然起火。
周砚深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院子里。
盐课司的库房烧得通红,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有人在门外喊叫,有人在街上奔跑,乱成一团。
“周大人!不好了!有人围攻盐课司!”
周砚深往外一看,脸色变了。
门外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拿着刀,举着火把,正往衙门里冲。
领头的几个,一看就是老手,指挥着人翻墙、撞门,动作麻利得很。
“周大人,快跑吧!这些人都是亡命徒!”
周砚深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忽然笑了。
“跑?跑什么跑?”
他转身回到屋里,不慌不忙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随从急得团团转。
周砚深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慢喝着茶。
一炷香后,喊杀声忽然变了。
不是往里冲的声音,是往外逃的声音。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求饶,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皮都在抖。
周砚深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百骑兵从街角冲出来,铁蹄踏碎了夜色。
韩震一马当先,手里的大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杀!”
一个字,三百人齐声响应。
那些盐枭根本不是对手。一触即溃,四散奔逃。
跑得慢的,被马蹄踏成肉泥。
跑得快的,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砍翻。
领头的盐枭头目还想顽抗,被韩震一鞭子抽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喊道:“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韩震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知道。”
他一鞭子抽下去,抽在那人头脸上。
“死人一个。”
三天后,信州城外三处盐枭窝点被连根拔起。
戚景和带着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搜出来的私盐堆成小山。
账册、密信、往来记录,全被翻了出来。
牵扯到的豪强、官员,一共十七人。
名单送到周砚深手里,他看了一遍,笑了。
“好。一网打尽。”
一个月后,信州盐税翻了一倍。
官盐重新占领市场,私盐贩子再也不敢露面。
百姓买盐便宜了,官府收税多了,皆大欢喜。
周砚深回杭州复命时,陆恒亲自在衙门口迎接。
“周大人辛苦了。”
周砚深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陆恒拍拍他肩膀,笑道:“盐税翻倍,信州财政好转,这是大功。回头让崔晏给你记上。”
周砚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得多,说得少。
同一时间,秀州城外,顾长文正站在河边,看着汹涌的河水发呆。
秀州这地方,地势低洼,年年发水。
今年雨多,河水又涨了,淹了三个村子,死了七个人,几百亩庄稼全完了。
顾长文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水。水很凉,浑浊得很,带着泥土的腥味。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地上。
那是他花了一个月画的《治水策》。
从上游到下游,从河道到堤坝,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顾大人,这堤要是修起来,得花多少钱?”旁边的官员问。
顾长文道:“五万两。”
那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两……陆大人能批?”
顾长文收起图纸,看着他。
“能不能批,试试才知道。”
三天后,陆恒批了。
五万两银子,从镇抚使衙门的库房里拨出来,一车一车运往秀州。
顾长文带着银子到了秀州,第一件事不是开工,而是贴告示。
“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堤。干一天活,管一天饭,发一天工钱。”
告示一贴出去,来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
那些淹了田、没了家的灾民,正愁没饭吃。听说修堤管饭还给钱,恨不得全家都来。
顾长文站在工地上,亲自点名,亲自分活。他穿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和那些灾民一样,踩在泥水里。
当地官员想来送礼,被他挡了回去。
“顾大人,这是本地士绅的一点心意……”
顾长文看着那个官员,面无表情。
“本官只进水利,不进油水。”
那官员讪讪地退下了,回头跟人嘀咕:“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不知道?顾长文在杭州就是出了名的铁面,想从他手里捞油水,做梦。”
三个月后,秀州大堤修成了。
十里长堤,从秀州城一直延伸到河边,青石垒基,黄土夯实,又宽又高。
站在堤上往下看,河水滚滚东流,再也淹不上来。
两岸的百姓跪了一地。
“顾青天!顾水利!”
顾长文站在堤上,看着那些人,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些被淹的村子,那些被冲走的庄稼,那些哭着找家人的灾民。
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他转过身,看见远处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
打头的,是陆恒。
陆恒骑着马,沿着新修的堤走了一遍。
他下马,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堤上的青石。
石头很硬,嵌得很牢。
他又站起来,看着那宽阔的河面,看着两岸绿油油的庄稼,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
顾长文站在他身边,难得地笑了笑。
“托侯爷的福。”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顾长文穿着身半旧的官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脸上被晒得黝黑,和三个月前那个白面书生判若两人。
陆恒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顾长文摇摇头。
“不辛苦。看着这堤,看着那些百姓,值了。”
两人站在堤上,望着远处的河水。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香气。
堤下的百姓还没有散去,还在喊着“顾水利”“陆青天”。
声音传得很远,在河边回荡。
陆恒忽然笑了。
“你听听,顾水利。这名号,比什么都值钱。”
顾长文也笑了。
“侯爷这名号更值钱。”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666章 九州归一
宁州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
别的州,要么有豪强,要么有盐枭,要么有玄天教渗透,总有个明显的对手。
宁州不一样。
宁州的势力,像水一样,无处不在,又抓不住。
本地大族联姻通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官场上的人,都是这些大族的子弟,明面上各为其主,背地里沾亲带故。
陆恒看着蛛网送来的情报,笑了。
“好一个铁板一块。”
沈通道:“侯爷,宁州这地方,不好硬来,硬来的话,整个官场都得翻个遍。”
陆恒点点头。
“那就软着来。”
三个月后,宁州知府吴旷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个“协助”的杭州官员。
说是协助,其实就是看着。每天跟着他上班,看着他和人说话,看着他在公文上签字。
那些公文,要经过这些“协助”的人过目,才能发出去。
吴旷心里不舒服,但没法说。
人家是来帮忙的,态度恭敬,办事勤快,挑不出毛病。
又过了一个月,他发现衙门里多了几张新面孔。
门房换了人,库房的管事换了人,连他身边的师爷都换了人。
原来的师爷“病退”了,新来的师爷姓周,是杭州人,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吴旷心里更不舒服了,但还是没法说。
人家是来补缺的,手续齐全,程序正当,能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他发现自己在衙门里说的话,传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
今天上午和幕僚商量的事,下午就有人来劝他“三思”。
他知道,这是被人盯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盯上他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很快,宁州官场上的人开始察觉不对了。
他们想联合起来反抗,却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变了。
原来的同僚,有的调走了,有的“病退”了,有的干脆不说话了。
新来的那些人,看着面生,但办事麻利,和他们说话时客客气气,可一问到关键的事,就笑眯眯地说“这事得请示上面”。
有人想闹,刚露出点苗头,就有人上门“谈心”。
来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笑眯眯地放在桌上,说“这些事,大人心里有数就行”。
那人一看,脸色刷地白了——那是他这些年办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在纸上。
还闹什么闹?
辞职吧。
于是,宁州的官员开始排队辞职。
有个在宁州干了十年的老官员,辞职那天在衙门门口发牢骚:“我在这干了十年,结果连个屁都没剩下。”
镇抚使衙门法曹严正刚好路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起码你们还有命。”
那官员一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弘治二十四年夏四月,京城传来消息。
宁贵妃产下一子,天子龙颜大悦,取名赵乾,大赦天下。
陆恒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
那孩子,是他的。
可这辈子,他都不能认。
他放下信,提笔写了一封贺表,又让沈白从库里支了二十万两白银,派人押送进京,说是“恭贺陛下喜得龙子”。
银子送到京城那天,天子在朝堂上夸了陆恒好几句。
说陆恒忠心耿耿,是朝廷的栋梁。
陆恒在杭州听到这些话,只是苦笑。
五月,柳如丝产下一子。
母子平安,陆恒给孩子取名“陆佑”。
小家伙生下来就壮实,一天到晚哭个不停。
柳如丝躺在床上,抱着孩子,眼泪流个不停。
陆恒在床边坐着,握着她的手,笑道:“哭什么?生孩子是喜事。”
柳如丝哽咽道:“妾身……妾身这辈子,值了。”
陆恒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值什么值?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柳如丝点点头,把孩子往他怀里送。
“侯爷抱抱。”
陆恒接过孩子,那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他看着那张小脸,心里软成一团。
又一个儿子。
陆家人丁兴旺了。
秋七月,临安府九州全部纳入掌控。
九面旗帜,插在了陆恒书房里的那张地图上。
陆恒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从杭州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
两年时间,九州之地,数百万百姓。
不容易。
他转过身,对崔晏道:“开九州大会,各州主官、佐贰,都请到杭州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杭州城万人空巷。
镇抚使衙门前的街道上,车马排成了长龙。
各州的官员们穿着官袍,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都带着笑。
大堂里,摆了十几排椅子,坐满了人。
严崇明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那是他连夜写的《新政纲要》。
陆恒坐在上首,等人都到齐了,站起来。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就一件事。”
堂上安静下来。
陆恒道:“九州归一,新政推行,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江南的太平,靠诸位了。”
他坐下,对严崇明点点头。
严崇明站起来,走到堂前,开始讲《新政纲要》。
他讲得慢,但每一句都清楚。
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修水利,编练乡勇,开办学堂……一项一项,讲得明明白白。
下面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有人交头接耳。
严崇明讲完,崔晏上去讲《刑律》。
他讲得比严崇明快,但句句带刺。
讲到贪墨的部分,眼睛往下面扫了一圈,扫得几个人心里发毛。
谢青麒最后讲《赋税》。
他讲得最细,从田赋到商税,从漕运到盐铁,一项一项拆开来讲。
会后,陆恒设宴。
三十桌,摆满了整个后花园。菜是杭州最好的厨子做的,酒是绍兴运来的老酒,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陆恒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
走到秀州知府周文焕那桌,周文焕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
“侯爷,下官敬您!”
陆恒和他碰了一下,笑道:“周大人,秀州的事办得好。回头给你记一功。”
周文焕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道:“下官不敢,都是侯爷栽培!”
走到信州知府郑道善那桌,郑道远也是双手举杯,腰弯得比谁都低。
陆恒看着他,笑道:“郑大人,最近气色不错。”
郑道善赔着笑:“托侯爷的福,下官吃得好睡得好。”
陆恒点点头,没再多说,喝了酒就走。
走到宁州那桌,那几个新来的官员都站起来。
其中一个喝多了,摇摇晃晃地拉着严崇明,非要称兄道弟。
“严青天!你就是严青天!”
严崇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认错人了。”
那人还不放手,抓着严崇明的袖子,嘴里嘟囔着:“没认错,没认错,你就是严青天!我在宁州就听说过你……”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把他拉开,一边拉一边赔不是。
严崇明拍拍袖子,面无表情地走了。
陆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宴席散时,已经是深夜。
陆恒回到后堂,张清辞正在等着。
她正端着一碗醒酒汤,见陆恒进来,迎上去。
“侯爷,累了吧?”
陆恒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把她搂进怀里。
“不累,看到九州归一,我心里踏实。”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这两年,侯爷辛苦了。”
陆恒摇摇头。
“辛苦什么?有你在,有孩子们在,再辛苦也值。”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侯爷……”
陆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两人相拥着,往后院走去。
第667章 天子站台
九月十六,杭州城北门外,陆恒带着大小官员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人脸上发烫。
有人偷偷擦汗,有人悄悄挪脚,但没人敢吭声。
镇抚使大人都站着,谁敢坐?
“来了来了!”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骑兵,后面跟着几辆马车,再后面是挑着担子的挑夫,浩浩荡荡,少说也有上百人。
陆恒整了整官袍,迎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许明渊探出头来。
他穿着绯色官袍,脸上带着笑,冲陆恒点点头。
“侯爷,久等了。”
陆恒拱手笑道:“许大人一路辛苦。”
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身深蓝色的袍子,腰里系着块玉佩,看着像个富家翁,不像太监。
陆恒迎上去,拱手道:“这位就是刘公公吧?久仰久仰。”
刘忠笑眯眯地还礼:“侯爷客气!咱家奉陛下之命,来杭州给侯爷添麻烦了。”
陆恒连声道:“刘公公说哪里话?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寒暄几句,陆恒引着两人进城。
镇抚使衙门正堂,香案已经摆好。
许明渊站在香案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陆恒,镇守江南,整军安民,政绩卓着,深慰朕心。特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以彰其功。钦此。”
陆恒跪下,叩首。
“臣陆恒,叩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双手捧着,供奉在香案上。
堂下大小官员纷纷跪下,山呼万岁。
许明渊合上圣旨,笑道:“侯爷,陛下对你是真看重,这道圣旨,可是陛下亲自拟的。”
陆恒拱手:“陛下厚爱,臣惶恐。”
刘忠在一旁笑道:“侯爷太谦虚了!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陛下对谁这么上心。”
堂下官员们互相看看,心里都明白了。
这是天子给陆恒站台来了。
谁还敢动他?
当晚,陆恒在府里设宴,款待许明渊和刘忠。
菜是杭州最好的菜,酒是绍兴最好的酒,陪客的是各州主官,场面盛大得很。
陆恒亲自给两人斟酒,一口一个“许大人”、“刘公公”,给足了面子。
酒过三巡,陆恒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悄悄塞进两人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许明渊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随即若无其事地收进袖子里。
“侯爷太客气了。”
刘忠也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银票收好,笑道:“侯爷这份心意,咱家记下了。”
陆恒笑道:“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杭州多住些日子,让下官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许明渊点头:“那就叨扰了。”
第二天,陆恒亲自送刘忠去西湖别院。
那院子原是宁贵妃住的,收拾得精致,离城不远不近,正适合常住。
刘忠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满意得很。
“侯爷费心了这地方好,清静,离城也近。咱家往后就在这儿长住了。”
陆恒笑道:“公公满意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杭州虽比不得京城,但吃穿用度,总还能凑合。”
刘忠摆摆手,笑道:“侯爷太客气了,咱家就是个跑腿的,没那么多讲究。”
安顿好刘忠,陆恒回到城里,直奔驿馆。
许明渊正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恒坐下,许明渊屏退左右,关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收了起来。
许明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侯爷,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陆恒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许明渊道:“北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陆恒道:“听说了,北燕和西凉都有动静,明年开春,恐怕要出事。”
许明渊叹了口气。
“何止要出事!陛下现在头疼得很,主战派要打,求和派要和,两边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递给陆恒。
“这是陛下的密旨。”
陆恒接过,展开来看。
密旨不长,只有几句话,但意思很清楚:不论何时,守好临安一府。江南在,社稷在。
陆恒看完,把密旨收好,郑重地点头。
“臣明白!陛下放心,江南在,臣就在。”
许明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侯爷,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信你吗?”
陆恒摇头。
许明渊道:“因为你不争。你不争功,不争权,不争名。你只想守好江南,让百姓过好日子,这样的人,陛下放心。”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道:“臣只是尽本分。”
许明渊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恒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许大人,前番我上奏的玄天教之事,朝中可有回音?”
许明渊摆摆手。
“别提了!现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什么玄天教?再说了,小小一个玄天教,能翻起什么大浪?不过是几个妖人蛊惑人心罢了。”
陆恒眉头微微皱了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明渊看他这副表情,笑道:“侯爷,你不会真把玄天教当回事吧?”
陆恒道:“臣在江南这两年,亲眼见过玄天教做的事,他们不是普通的江湖教派,背后有人,有粮,有兵器。臣担心……”
许明渊打断他。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你有心,但现在顾不上。等北边的事定下来,再说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陆恒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恒拿起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弹劾奏章。十几份,都是弹劾他的。
有的说他越权,有的说他贪墨,有的说他豢养私兵,有的说他结党营私。
署名的人,有信州的,有庆州的,有宁州的,都是他这几年还没动的人。
许明渊看着他,道:“这些折子,都递到御史台了。”
陆恒抬起头,看着他。
许明渊道:“陛下看了,让本官全部带来,交给你自己处理。”
他把那些折子往前推了推。
“陛下说了,让你看着办,别太过就行。”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叠折子收起来。
“臣谢陛下隆恩!谢许大人。”
许明渊摆摆手,“别谢我,我不过是跑腿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来,我会在杭州待一个月。你有什么事,尽管去办。那些不服的人,该办的办,该换的换。别留后患。”
陆恒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臣明白。”
陆恒从驿馆出来,已经是傍晚。
他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还捏着那叠折子。
许明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该办的办,该换的换。别留后患。”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沈白迎上来,低声道:“侯爷,回府?”
陆恒点点头,上了马。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驿馆里,许明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喃喃道:“陆恒啊陆恒,你可别让陛下失望。”
第668章 北方急报
弘治二十五年正月初八,杭州城还沉浸在年味里。
街上挂着灯笼,门口贴着春联,孩子们捂着耳朵放鞭炮,大人们端着茶碗串门拜年。
陆恒刚送走一波拜年的官员,回到书房坐下,茶还没喝上一口,外面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对劲。
太快了,太急了,踩在青石板上像打雷。
沈白推门进来,急呼道:“侯爷,八百里加急!”
陆恒站起来,接过那封急报。
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印,是最高级别的军情。
他撕开封皮,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脸色沉下来。
沈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陆恒看完,把急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北燕十万大军南下,淮河一线失守了。”
沈白倒吸一口凉气。
陆恒继续道:“北燕过了淮河,分兵三路猛攻楚州、濠州、舒州。李严李相临危受命,亲自去淮南府督战。”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这才刚过完年。”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马蹄声。
这回是朝廷的驿使。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官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文书。
“镇抚使大人,枢密院军令!”
陆恒接过,展开来看。
军令上写得明白:北燕南下,淮南危急,命临安镇抚使陆恒,即刻提兵北上支援。
他看完,把军令放下,对那军官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
军官应了,退出去。
沈白小心翼翼地问:“侯爷,要不要召集众将议事?”
陆恒点点头。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大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镇抚使衙门大堂里站满了人。
潘美、徐思业、石全、秦刚、李魁、胡定延、沈渊,七镇将军全到了。
韩震、张虎、杨义隆、赵岩这些校尉也来了。
崔晏、谢青麒、周砚深几个文官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陆恒坐在上首,把急报和军令传下去。
众将传看一遍,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张虎第一个跳出来,抱拳道:“大人,末将请战!北燕欺人太甚,咱们杀过去,让他们知道江南兵马的厉害!”
杨义隆也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大人,末将也请战!末将那帮兄弟,早就想和北边的人过过招了!”
赵岩跟着附和:“大人,打吧!咱们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天了!”
胡定延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潘美沉稳些,沉声道:“大人,北燕来势汹汹,淮南恐难支撑。咱们若不及时北上,万一淮南失守,长江防线就危险了。”
徐思业点头附和:“潘将军说得是,长江虽是天险,但若让北燕在江北站稳脚跟,咱们就被动了。”
石全在一旁没吭声,但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晏站出来,道:“诸位将军,北上支援是朝廷军令,不能不遵。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听侯爷的。”
众将安静下来,都看向陆恒。
陆恒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从淮河到长江,从楚州到杭州,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楚州、濠州、舒州,三座城,三条防线,如今都在北燕的铁蹄下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虎忍不住想再开口,被潘美一把拉住。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打是要打的。”
众将眼睛一亮。
陆恒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张虎一愣:“大人,这……”
陆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淮河一线。
“你们看。北燕十万大军南下,淮河一线已失,楚州、濠州、舒州,三座城能守多久?李相亲自督战,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多久。”
他指着长江。
“咱们的兵马,从杭州到淮南,最快也要半个多月那时候赶到,三城还在不在?李相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众将沉默。
陆恒继续道:“就算三城还在,咱们的兵马赶到,能打得过北燕十万大军吗?咱们七镇加起来也就六七万,北燕十万大军可都是百战精锐,怎么打?”
张虎憋得脸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们。
“北上支援,不是去送死,淮南要救,但咱们的人也不能白扔进去。”
他走回座位,坐下。
“先等,等淮南那边的消息,等北燕的动向,等天子的诏令,等时机到了,再打。”
众将面面相觑。
潘美第一个点头:“大人说得是。末将明白。”
徐思业也点头:“末将附议。”
胡定延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抱拳:“末将领命。”
众将纷纷表态,陆续退下。
张虎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大人不会是怕了吧?”
声音不大,但够旁边的人听见。
潘美正好走在他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大人自有考虑!”
张虎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跑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陆恒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墙上那张地图。
楚州、濠州、舒州,三个红点,像三滴血。
李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在前线督战。
他能撑多久?
陆恒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
七镇兵马,是江南的命根子。
扔进去容易,想再拉起来,难。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白推门进来,低声道:“侯爷,崔大人来了。”
陆恒转过身。
崔晏从沈白身后走进来,脸色比刚才在议事时还凝重。
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走到陆恒面前,放在桌上。
“侯爷,这是这两个月的清理名单,一共两百四十七人。”
陆恒低头看了看那叠文书。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处理结果。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翻了翻。
信州十七人,庆州二十三人,绍州三十一人,宁州五十二人……
撤职的,调离的,下狱的,最多的还是“主动请辞”的。
崔晏在一旁道:“许大人在杭州这一个月,咱们把这帮人全清了一遍。那些递过弹劾折子的,一个没跑。有些没递折子但背后搞小动作的,也顺手收拾了。”
陆恒放下名单,问:“有没有闹事的?”
“闹?拿什么闹?证据往桌上一拍,他们自己就软了,有几个想串联的,还没动呢,身边的人就全成了咱们的眼线,最后只能乖乖写辞呈。”
崔晏笑了,“侯爷,这两百多人一清,临安府九州的官场,算是彻底干净了。往后有什么事,杭州这边一句话下去,各州没人敢耽搁。”
陆恒嗯了一声,望向窗外。
“干净了好,干净了,才能专心应付北边的事。”
崔晏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轻声道:“侯爷,淮南那边……”
陆恒摇摇头。
“等消息吧。该来的,总会来。”
第669章 先生舍不得走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陆恒站在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淮河一线,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楚州、濠州、舒州,三个点,像三把刀插在那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陆恒听见了。
他转过身,门被推开。
严崇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上沾着几片雪花。
“侯爷还没睡?”
陆恒走过去,把他迎进来。
“先生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严崇明拍拍肩上的雪,在椅子上坐下。
沈白端了热茶上来,又退出去,带上门。
严崇明端着茶盏,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放下。
“侯爷,老夫有话要说。”
陆恒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
“先生请讲。”
严崇明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墙上那张地图。
他看了很久,目光在淮河一线停留,又移到长江,最后落在杭州。
“侯爷心里在想什么?”严崇明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开口问道。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在想什么时候北上。”
严崇明点点头。
“应该的,枢密院有令,李相有难,侯爷想北上,人之常情。”
严崇明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但老夫要说的是,此时绝不能北上。”
陆恒哑然,看着严崇明,等他说下去。
严崇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淮河一线。
“北燕十万大军南下,淮河失守,淮南府虽然还有精兵,李相亲自督战,能撑多久?老夫估算,最多三个月而已。”
陆恒眉头皱了皱。
严崇明继续道:“三个月后,淮南府若失守,北燕就兵临长江,到那时,侯爷想守,就只能依托长江天险。”
严崇明转过身,看向陆恒。
“可现在北上呢?侯爷的兵马赶过去,北燕的兵锋正盛,淮南府岌岌可危。侯爷是进城还是去野战?进城,粮草从哪来?野战,打得过十万北燕铁骑吗?”
陆恒沉默不语,不论守城,还是野战,对于他来说,去了都是往火坑里跳。
严崇明又道:“就算侯爷侥幸打退了北燕,保住了淮南府,然后呢?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恒。
陆恒接过来一看,上面列着几个人名,都是朝中大臣。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他们的派系、和陆恒的关系、可能的反应。
王崇古的名字后面写着:求和派,恨陆恒入骨,必借机发难。
史昀的名字后面写着:求和派首脑,表面拉拢,实则利用。
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类似的评语。
严崇明指着那张纸,道:“侯爷若是北上打胜了,功劳太大,王崇古那帮人就会说侯爷‘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若是打败了,他们更高兴,正好参侯爷一个‘丧师辱国’。”
严崇明把那张纸收回来,放在桌上。
“所以,无论胜败,只要侯爷北上,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陆恒听完,久久无语。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淮河一线的红圈,看着长江的蓝线,看着杭州那个小小的点。
严崇明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陆恒才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按兵不动?”
严崇明点点头。
“按兵不动,依托长江天险,等北燕师老兵疲,再寻机战之。”
他放下茶盏,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
“长江是天险,北燕骑兵再厉害,到了水上,就是旱鸭子。侯爷有水师,有一万五千镇远军,有李魁那样的水战老手,北燕想过江,没那么容易。”
他又指着江北。
“北燕十万大军南下,粮草从哪来?淮北府已经被他们打烂了,抢不到粮食。他们的粮道,从北边一路运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粮草接济不上,必然退兵。”
严崇明看着江北之地,目光灼灼。
“到那时,侯爷再渡江追击,以逸待劳,何愁不胜?”
陆恒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严崇明又道:“李相那边,侯爷不用担心!李相在军中威望高,淮南府的守军,都是他的旧部。他亲自督战,撑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北燕退兵,李相自然无恙。”
陆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严崇明指的那些点。
长江,水师,粮道,退兵……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严崇明,深深一揖。
“先生高见,陆某受教。”
严崇明摆摆手,笑道:“老夫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打起来,还得靠侯爷和那些将军们。”
两人重新坐下,又聊了一会儿。
严崇明叮嘱道:“侯爷记住,这段时间,要沉住气。朝廷那边,肯定会催。各州那边,也会有人议论。侯爷只需一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拖着就行。”
陆恒点点头。
“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严崇明又道:“李相那边,侯爷可以派人送信过去,说明情况。李相是明白人,知道轻重,他不会怪侯爷。”
陆恒又点头。
严崇明站起来,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脚迈出去。
门框有些低,他没注意,“砰”的一声,额头撞在门框上。
“哎哟——”
他捂着额头,龇牙咧嘴,沈白赶紧上前扶起严崇明。
陆恒在后面看见,忍不住笑了。
先生是舍不得走?”
严崇明揉着额头,回过头,苦笑道:“老夫老了,眼神不好。”
陆恒走过去,扶着他,送出门外。
“先生慢走,雪天路滑,小心些。”
严崇明点点头,接过沈白递来的伞,慢慢走进雪里。
陆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书房里,灯还亮着。
陆恒又站在地图前,看着长江那条蓝线。
忍一时之气,图长远之计。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地图收起来,放好。
外面,风雪呼啸。
他吹熄了灯,走进黑暗里。
第670章 救一人而危全局
雪越下越大,陆恒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西湖边那处孤山小院。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的一树,白的一树,在雪里格外显眼。
陆恒站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雪,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青竹站在门口,朝他笑了笑。
“侯爷,先生正等着呢。”
陆恒点点头,走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袁公佑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爷来了,坐。”
陆恒坐下,青竹端上热茶,退了出去。
袁公佑把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收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收完了,他才抬起头,看着陆恒。
“侯爷是为北边的事来的?”
陆恒点点头。
袁公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侯爷想问什么?”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道:“朝廷让我北上支援,严先生让我按兵不动,依托长江天险。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袁公佑笑了。
“严先生说得对,但老夫说的,可能更直接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雪。
“侯爷不必理会枢密院的军令。”
陆恒一愣。
袁公佑转过身,看着他。
“枢密院的军令,是枢密院下的,枢密院现在谁说了算?王崇古那帮人。他们让侯爷北上,是真心想让侯爷去救淮南吗?不是。他们是让侯爷去送死。”
袁公佑走回来,坐下。
“侯爷只需说一句话:臣只听天子诏令。”
陆恒眼睛微微一亮。
袁公佑继续道:“当今官家是什么人?求和派的头儿,他愿意在江北死磕吗?不愿意。他只想守住江南,安安稳稳当他的太平天子,侯爷说只听天子诏令,他听了,反而高兴。”
袁公佑又道:“官家不下诏,侯爷就不动,谁催都没用。枢密院催得急了,侯爷就上书,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需要时间准备,拖上几个月,北燕那边自然有变化。”
陆恒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袁公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不过,侯爷也不能光拖着,该准备的,要尽早准备。”
他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比陆恒书房里的那张更细,连长江的每一处浅滩、每一处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侯爷看,长江防线,哪里最薄弱?”
陆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采石矶?”
袁公佑点点头。
“采石矶是江防要害,也是北燕最可能渡江的地方,侯爷的水师要重点布防,沿岸的堡垒要加固,烽火台要修好,北燕一旦渡江,要让他们在水里就淹死一半。”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一一分析。
“这里是石头城,这里是瓜洲渡,这里是京口,这些地方,都要驻兵。不求多,但求精。一旦发现北燕渡江,要能第一时间挡住。”
陆恒一一记下。
袁公佑说完,看着他。
“侯爷,老夫说句实话,你和北燕,必有一战。”
陆恒心里一凛。
袁公佑道:“北燕南下,是迟早的事,这次他们打淮南,下次就可能打长江。侯爷守江南,迟早要和他们碰上,躲不掉的。”
“但这一战,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侯爷说了算。不是朝廷说了算,不是北燕说了算,是侯爷说了算。”
“北燕十万大军南下,粮草不济,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必然退兵。到那时,侯爷再渡江追击,以逸待劳,可获全胜。”
“胜了之后,侯爷就可以歇大胜之威,收复淮南,成就一番功业。”
陆恒听得入神,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一战的画面。
袁公佑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侯爷要记住,无论胜败,长江防线不能丢。只要长江防线在,侯爷就是抵抗北燕入侵的功臣,朝廷再恨侯爷,也不敢动侯爷分毫。”
袁公佑看着陆恒,目光意味深长。
“日后以江南为基,或可为一番大事。”
陆恒心里一震。
这话,太重了。
陆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袁公佑看着他,问:“侯爷有心事?”
陆恒点点头,轻声道:“李严李相,现在在淮南督战。他对我,终归多有提携照护,虽然也有利用,但是……”
陆恒没说下去。
袁公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侯爷,老夫问您一句。”
陆恒看着他。
袁公佑道:“李相提携照护侯爷,是为了什么?”
陆恒想了想,道:“为了江南稳固,为了朝廷有退路。”
袁公佑点点头。
“对。李相是主战派,他希望侯爷守住江南,有朝一日北上勤王,收复中原。这是他的志向,也是他的算计,他把侯爷当成一颗棋子,放在江南这盘棋上。”
“可现在,侯爷已经不是棋子了,侯爷是执棋的人。”
陆恒闻言,若有所思。
袁公佑道:“李相在淮南督战,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命。侯爷现在北上,救得了李相吗?救不了。十万北燕大军,侯爷六万兵马上去,是救他还是陪葬?”
他看着陆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侯爷,杀一人可安百人,便当杀;救一人而危全局,便不当救。”
陆恒面色一变。
袁公佑又道:“侯爷欲成大事,须先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谈不上。李相若真为侯爷好,也宁愿侯爷活着,而不是陪他一起死。”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这些话,不好听,但老夫只能说这些。”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子里的梅花压得低低的。
陆恒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袁公佑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陆恒才抬起头。
“先生说的,我都记住了。”
袁公佑点点头,放下茶盏。
“侯爷是聪明人,老夫不多说了,只送侯爷三句话。”
陆恒认真听着。
袁公佑一字一句道:“明尊商,暗控军,缓图金陵。”
“欲成大事,须先活下来。”
“杀一人可安百人,便当杀;救一人而危全局,便不当救。”
三句话说完,他看着陆恒,“侯爷要记在心里。”
陆恒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
“先生教诲,陆某铭记。”
袁公佑摆摆手,笑道:“侯爷客气了,天色不早了,侯爷回去吧。”
陆恒点点头,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陆恒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风雪里。
屋里,袁公佑还坐在窗边。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青竹从外面进来,小声道:“先生,侯爷走了。”
袁公佑点点头,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陆恒的脚印盖住了。
第671章 天子亲军
两日后,一封奏折从杭州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奏折不长,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臣陆恒谨奏:北燕南下,淮南危急,臣寝食难安。然江南初定,九州新政方行,玄天教余孽伺机而动,若此时提兵北上,恐江南有失。江南若失,朝廷再无退路。臣誓与江南共存亡,一切遵从天子诏令。临安之兵,乃天子亲军,非枢密院私兵,不敢擅自调动。伏惟圣裁。”
奏折送出的当天,杭州城里就传遍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陆大人拒绝北上!”
“什么拒绝?人家说的是遵从天子诏令,又不是不听朝廷的。”
“那还不是一样?枢密院的军令都不听,这不是抗令吗?”
“你懂什么?枢密院那帮人,想让陆大人去送死呢。陆大人聪明,不上当。”
茶馆里,一个老者拍着桌子道:“陆大人做得对!江南是咱们的家,他走了,谁来守?”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消息传到各州,那些刚被清洗过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京城,文德殿。
王崇古捧着那封奏折的抄本,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陆恒这是抗旨不遵!枢密院军令已下,他竟敢以‘江南不稳’为由拒绝北上!臣请陛下严惩!”
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偷偷看向御座上的赵桓。
赵桓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崇古继续慷慨陈词:“陆恒在江南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如今公然抗令,若不加惩处,日后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说完,跪下去,额头触地。
几个求和派的大臣也跟着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严惩陆恒!”
朝堂上安静下来。
赵桓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许明渊身上。
“许爱卿,你怎么看?”
许明渊出班,不急不慢地拱手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赵桓点点头。
许明渊道:“陆恒的奏折里说得清楚,江南初定,九州新政方行,玄天教余孽伺机而动。臣想问王大人一句,若陆恒提兵北上,江南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担?”
王崇古抬起头,脸色铁青:“许明渊,你这是强词夺理!”
许明渊没理他,继续道:“江南是什么地方?朝廷赋税重地,长江防线要害。若江南失守,朝廷再无退路。陆恒说‘誓与江南共存亡’,这话,臣信。他在江南两年,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百姓?这样的人,臣不觉得他会‘拥兵自重’。”
许明渊又朝上面拱了拱手。
“臣以为,陆恒所言有理。北上支援是应该的,但前提是江南稳固。若江南不稳,北上也是送死。臣请陛下圣裁。”
赵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看向王崇古。
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有些平淡。但王崇古被那目光一扫,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王爱卿。”
王崇古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臣……臣在。”
赵桓缓缓道:“陆恒的镇抚使,是朕亲自任命的;临安的兵,是朕让他养的。你说他拥兵自重,是在说朕用人不明?”
王崇古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臣不敢!”
赵桓又道:“你说他抗旨不遵,朕问你,枢密院的军令,是朕下的吗?”
王崇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桓冷笑一声。
“枢密院发军令,朕不知道,你王崇古发的军令,让陆恒北上,是想要他送死,还是想要江南失守?”
这话说得太重了。
王崇古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
“臣有罪!臣有罪!臣只是……只是……”
赵桓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这次朕不追究你。”
他站起来,扫视群臣。
“传朕旨意:命陆恒固守江南,伺机北上。临安之兵,以天子诏为令,日后没有朕的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调派。”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王崇古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冷汗把官袍都浸透了。
三天后,圣旨抵达杭州。
陆恒带着大小官员,在镇抚使衙门口跪迎。
传旨的太监姓周,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是赵桓身边的老人。
他站在香案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命靖安侯陆恒,固守江南,伺机北上。临安之兵,直接听命于朕,日后没有朕的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调派。钦此。”
陆恒叩首:“臣陆恒,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供奉在香案上。
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低声道:“侯爷,您这是真得官家宠幸啊。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官家对谁这么上心。”
陆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悄悄塞进他手里。
“公公辛苦了。这点心意,给公公喝茶。”
周太监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三千两的银票,杭州最大的钱庄开的。
他笑着收起来,低声道:“侯爷太客气了。咱家回去,一定在官家面前多替侯爷美言。”
陆恒笑道:“多谢公公。”
周太监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送走传旨太监,陆恒回到大堂。
众将都在,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张虎第一个嚷嚷起来:“大人,您太厉害了!朝廷那帮人想整咱们,结果被您一句话就给顶回去了!”
潘美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
徐思业道:“从今往后,江南的事,咱们自己说了算。”
石全笑眯眯地凑过来:“大人,那咱们是不是可以……”
陆恒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陆恒走到上首,坐下,看着他们。
“都听见了?”
众将齐声道:“听见了!”
陆恒道:“从今往后,江南的事,咱们说了算。但这话,只在这屋里说。出去了,谁也不许提。”
众将点头。
陆恒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举起手,握成拳。
“江南,咱们守。”
众将齐刷刷举起手,轰然应诺。
“守!”
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夜里,陆恒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封圣旨,就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固守江南,伺机北上。”
八个字,是他这两年的心血换来的。
从赘婿到镇抚使,从人人喊打到一言九鼎。
不容易。
他把圣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他看了很久,自嘲一笑:“天子亲军。”
第672章 长江防线
伏虎城,议事厅。
陆恒把那幅《长江水文图》摊在桌上,压了四角,用茶盏、砚台、镇纸各压住一边。
图纸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但每一处河道、浅滩、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宁贵妃之前从宫里弄出来的,据说是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留下的,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水图强了不知多少倍。
潘美、徐思业、石全、秦刚、李魁、沈渊等一众将领围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谁也没说话。
陆恒站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指着图上长江的走向,从上游画到下游。
“北燕迟早会渡江南下。”陆恒放下炭笔,“西凉也在虎视眈眈。朝廷主力守不住江北,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顿了下,目光扫过众人。
“江北丢了,长江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再丢了,江南就没了。江南没了,咱们就全完了。”
李魁抬起头,黑红的脸膛上带着几分凝重:“大人,北燕骑兵再厉害,到了水上也是旱鸭子。只要有水军在,长江就是咱们的。”
陆恒点点头,但没有接话,指着图上长江的几个要害之处,一一分析。
“采石矶,江面最窄,水流最急,北燕若是渡江,首选这里;瓜洲渡,江面开阔,适合大军集结,也要重点布防;京口,水势复杂,暗礁多,本地渔民都未必摸得清,北燕不熟悉水情,不会从这里走,但也不能放松。”
陆恒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图上画圈。
每画一个圈,就抬头看那人一眼。
“潘美,钱塘是你的。钱塘是杭州北大门,北燕若过了江,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潘美抱拳:“末将明白,钱塘在,北门在。”
“徐思业,常州是你的。常州东边是海,西边是江,水路复杂。你要防的不是北燕,是有人从海上绕过来。”
徐思业点头:“末将记下了。”
“石全,苏州是你的。苏州富庶,北燕若过江,肯定盯着。你要做的不是守城,是坚壁清野。城外的粮食、物资,该搬的搬,该烧的烧,别给北燕留一粒米。”
石全笑眯眯地点头:“大人放心,末将别的不行,刮地皮是一把好手。”
众人都笑了,但笑得不轻松。
“秦刚,伏虎城是咱们的老巢。军械、粮草、火药,全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管,把这座城守好就行。”
秦刚瓮声瓮气道:“大人放心,伏虎城在,末将在。”
“沈渊,你的镇安军负责沿江警戒。从采石矶到京口,每一处渡口、每一座烽火台,都要有人盯着。北燕一动,咱们就要知道。”
陆恒话锋一转,又道:“另外,镇安军除了苏杭常三州,密切监视其他各州豪强乡绅举动,遇事就快刀斩乱麻,不要有所顾忌。”
沈渊抱拳,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办事,从来不出岔子。
最后,陆恒看向李魁。
“李魁,水师是重中之重。”
李魁挺直腰板,等着他往下说。
陆恒指着图上长江的几个关键位置,道:“你的水师,要能在这几个地方同时拦截北燕。不能让他们过江,一个都不能。”
李魁沉声道:“大人,水师现有大型战船百余艘,中小战船百余艘,兵卒一万五千人。末将觉得,还不够。”
陆恒看着他:“你想要多少?”
李魁想了想,道:“大型战船至少一百五十艘,兵卒扩充至两万,这样,末将就能把长江封死。”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崔晏。
崔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册,翻了几页,抬头道:“侯爷,库里的银子够,但要造三十艘大船,至少半年。”
陆恒一锤定音:“那就造!半年就半年。北燕今年打不过来,明年就说不准了。明年之前,水师必须到位。”
李魁抱拳:“末将领命!”
陆恒又指着江北岸。
“江北岸,不能光看着。要在对岸设立警戒线,派斥候过去,盯着北燕的动静。他们什么时候动,从哪儿动,动多少人,都要摸清楚。”
沈渊道:“大人,江北岸现在乱得很。北燕占了淮北,流民到处都是,咱们的人混进去不难。但万一被北燕发现……”
陆恒摆摆手:“发现了就跑,斥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看的。看完了,活着回来,就行。”
沈渊点头。
陆恒又道:“沿江的险要处,要修筑堡垒军城。不需要大,但要坚固。一座城,几百人,能扛住北燕三天,就够了。三天,水师就能赶到。”
他说着,在图上标了几个点。
“采石矶、瓜洲渡、京口,这三处是重中之重。其他地方,你们自己看着办。”
潘美道:“大人,修堡垒要银子,要人,要材料,这些……”
陆恒看向崔晏。
崔晏翻开账册,道:“侯爷,库里的银子够修五座大堡、十几座小堡。但要同时修,人手不够。”
陆恒道:“人手不够,就招。以工代赈,管饭给钱,还怕没人来?”
崔晏点点头,记下了。
议事议了大半天,从天亮议到天黑。
陆恒让人点了灯,继续议。
李魁的水师演练方案,沈渊的斥候布置,潘美的江防兵力分配,徐思业的沿海警戒,石全的物资储备,秦刚的伏虎城防御……一桩桩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敲。
到了最后,陆恒站起来,看着他们。
“都听明白了?”
众将齐声道:“明白!”
陆恒点点头:“那就去办,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效果。”
众将抱拳,鱼贯而出。
李魁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大人。”
陆恒看着他。
李魁道:“末将在江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知道长江的脾气。北燕想过来,没那么容易。末将拿命担保,水军在,长江在。”
陆恒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魁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陆恒一个人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长江水文图》。
烛火摇曳,照在图上一明一暗。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条蓝色的长江线。
从采石矶到京口,从上游到下游,每一处弯道,每一处浅滩,他都烂熟于心。
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看这张图,看到眼睛发酸才去睡。
北燕十万大军压境,朝廷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陆恒深吸一口气,把图卷起来收好。
但愿这道防线,永远用不上。
但如果有一天,北燕真的来了,他也要让他们知道,长江不是那么好过的。
吹熄了灯,陆恒走出议事厅。
抬头望去,外面月色很好,照在伏虎城的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泛着冷光。
远处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第673章 渗透全境
军政之外,陆恒开始向临安府的其他六州渗透。
说“渗透”不太准确,因为他是堂堂镇抚使,名正言顺。
但那些州县,山高皇帝远,官场上的人盘根错节,明面上听招呼,背地里打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陆恒的办法很简单:换人。
不是一下子全换,是一点一点换。
先换要害的,再换边缘的。换下来的,有的调走,有的“病退”,有的直接下狱。
换上来的,全是杭州派出去的人——年轻,能干,没根基,只能靠他。
周砚深被任命为税课司主官,带着一帮账房先生,挨个州县清查田亩、商税。
每到一处,先把账册封存,然后一本一本对。
对不上的,当场问话。
问不清楚的,直接上报。
沈渊的镇安军分驻各州要害,名义上是“维持地方治安”,实际上是盯着那些不安分的。
同时,沈渊还负责登记各州县的团练乡勇,把那些散兵游勇收编、整训,分化瓦解,为己所用。
蛛网更是无孔不入。
沈通的人渗透进每一处衙门,从知府到门房,从师爷到杂役,都有他们的眼线。
谁说了什么,见了谁,收了什么礼,第二天就传到陆恒耳朵里。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到半年,临安府九州的官场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宁州沈家,是最后一个硬骨头。
沈家在宁州扎根三代,良田千顷,商铺几十间,族中子弟遍布官场。
他们表面恭顺,背地里却联合其他豪强,抵制清丈田亩,煽动佃户闹事。
“陆恒算什么?一个赘婿出身的东西,也敢动我们沈家的地?”沈家家主沈万山在酒桌上拍着桌子,对几个同伙说,“咱们拖着他,拖个一年半载,他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
这话传到陆恒耳朵里,他笑了。
“行,那就杀一个给他看看。”
沈通奉命搜集沈家的黑料。
蛛网的人日夜盯梢,不到半个月,就翻出了沈家私通海匪、走私粮食的铁证。
账本、密信、人证,样样齐全。
证据确凿后,陆恒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派石全的镇西军“剿匪”路过宁州。
三千兵马在宁州城外扎营,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沈万山慌了,派人送礼求见石全。石全不收礼,只笑眯眯地说:“本将军是来剿匪的,不是来串门的。沈员外放心,匪在哪,本将军还不知道。”
第二天,崔晏大早上登门。
他带着两个随从,手里拿着一个木匣,直接走进沈家正堂。
沈万山想摆谱,让人上茶,崔晏摆摆手。
“不必了。本官今天来,是送沈员外一样东西。”
他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纸,放在桌上。
沈万山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沈家私通海匪的密信、走私粮食的账目、侵占民田的状子,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沈员外,本官不喜欢绕来绕去。”崔晏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笑眯眯地看着他,“两条路。一,交出半数田地,支持新政,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二,本官现在就把这些东西送到镇抚使衙门,然后抄家问斩。你自己选。”
沈万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族老也想硬撑,崔晏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沈家在宁州三代,做的那些事,本官都知道,别以为能蒙混过关,本官要么不来,一来就是已死之局。”
沈万山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
“崔大人饶命!沈家愿交出田地!愿支持新政!”
崔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沈员外放心,只要你配合,陆大人不会亏待你。”
沈万山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消息传开,临安府其余州县再也不敢观望。
那些原本还想着“拖”的豪强,一个个主动上门,交出私占的田地,签字画押,配合新政。
半年之内,陆恒的政令通行全境。
漕运码头、盐铁专卖权,尽数掌控在镇抚使衙门手中。
沈渊的镇安军分驻各州要害,蛛网渗透进每一处衙门。
各州县的官员,被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的走了,新的来了,全是杭州派出去的人。
同时,朝廷那边也传来消息:天子下旨,升赵端为临安府尹,治所由苏州改设至杭州。
周崇易接任杭州知府。
赵端接到圣旨时,正躺在床上养病。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陆恒啊陆恒,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
但他还是接了旨,拖着病体上了任。
上任之后,赵端先后举荐崔晏、郑守仁、裴少微、顾长文、周砚深等人为左右属官。
这些人,全是陆恒的心腹。
赵端心里清楚,他这个府尹,名义上是临安府的最高长官,实际上不过是替陆恒看摊子的。
但他不介意。
到了这个年纪,能体面地退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陆恒的名字,在临安府成为比知府更管用的令牌。
百姓告状,不找知府,找陆恒。
商贾有事,不找衙门,找陆恒。
甚至各县的县令,遇到拿不准的事,也先派人到杭州请示陆恒。
百姓只知“陆青天”,不知朝廷。
陆恒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弘治二十五年春,陆恒在临安全面推行新政。
第一件事,清丈田地,授田于民。各州县同时行动,一块地一块地量,一户一户登记。
无地的佃农,每户分十亩至二十亩不等。
前三年免赋,三年后按亩纳税。
第二件事,设官营工坊,吸纳流民。
杭州、苏州、常州三地,新建工坊三十余座,招募无地的农民做工。
管饭,给钱,还包住宿。消息传出去,周边的流民蜂拥而至。
第三件事,减赋三年,修水利道路。
各州县同时开工,以工代赈。修堤的修堤,铺路的铺路,挖渠的挖渠。
百姓有活干,有饭吃,谁也不闹事。
谢青麒从杭州派来文吏团队,分赴各州县,指导新政推行。
崔晏携《刑务新律》至各地,严令各级官吏依法办事,不得扰民。
地方豪强初时抗拒,暗中串联,煽动佃户闹事。
陆恒早有准备,命沈渊的镇安军配合蛛网,擒杀抗法者数人,余者皆服。
同时,陆恒大规模提拔本土寒门才俊,充任州县佐吏。
这些人,有才学,有抱负,但没有背景。他们想要出头,只能靠陆恒。
一批批年轻的面孔走进衙门,穿上官袍,领了印信。
他们或许还稚嫩,但他们是陆恒的人。
这就够了。
陆恒站在杭州城头,望着远方。
新政推行,百姓归心,这样的太平日子,终究是持续不了多久!
第674章 女子亲卫
弘治二十五年,夏七月,杭州城酷热难耐。
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
陆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沈通送来的密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密报一封接一封,没一件好事。
北燕在淮南打得正酣,濠州城已经被围攻了近半年,守军箭尽粮绝,李严亲自登城督战,三次差点被流矢射中。
西凉铁骑再次扣边,江北荆襄一带烽火连天,朝廷急调江陵一带兵马沿南岸驻防。
各地流民暴动此起彼伏,今天这个县被攻破,明天那个州失守,官府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陆恒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沈通站在一旁,低声道:“侯爷,还有一件事。”
陆恒抬起头:“说。”
沈通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更厚的密报,双手呈上。
“玄天教在各地的分舵开始串联了。蛛网探得,圣主陈江天在淮北秘密会晤各地舵主,据说在筹划一场大动作。具体是什么,还没查清楚,但各地分舵都在囤粮、打造兵器,动作不小。”
陆恒接过密报,一页页翻看。
淮北、淮南、金陵、江陵……十几个分舵,都在暗中活动。
有的在乡下发展信徒,有的在城里安插眼线,有的在深山老林里秘密训练。
陆恒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让各镇加强戒备,蛛网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沈通应了,又问:“侯爷,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还没动手……”
陆恒摇摇头。
“还不到时候,现在动手,打不干净,先让他们动,等他们全浮出水面了,再一网打尽。”
沈通点头,退了出去。
同一日,城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云锦,背着包袱。
年长的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腰间悬着一把古剑。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柳青鸾。
两人进了城,直奔陆府。
张清辞正在正房里给陆承喂饭。
小家伙两周岁了,虎头虎脑的,坐在特制的高椅上,手里抓着勺子,往嘴里塞饭,一半进了嘴,一半糊在脸上、衣服上、椅子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清辞拿着帕子,一边擦一边说。
陆承不听,把勺子往桌上一拍,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小米牙。
“娘,爹呢?”
“爹在忙!你乖乖吃饭,吃完饭娘带你去见爹。”
陆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抓起碗里的饭团,往地上一扔。
张清辞脸色一沉。
“陆承。”
小家伙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清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怜巴巴的。
“娘,我错了。”
张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蝉进来,道:“夫人,师姐和师傅回来了。”
张清辞一愣,随即站起来,把陆承交给奶娘。
“快去迎她们进来。”
柳青鸾和叶衔枝走进正房。
张清辞迎上去,握住柳青鸾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柳青鸾笑了笑,道:“师傅带着我云游,风餐露宿的,瘦点正常,但我也学到不少东西。”
张清辞又看向叶衔枝,福了一福。
“叶姨,一路辛苦。”
叶衔枝摆摆手,笑道:“辛苦什么,倒是你,这些年操持这么大个家,不容易。”
张清辞请她们坐下,让人上茶。
正说着,奶娘抱着陆承出来了。
小家伙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饭粒没擦干净。
他看见来了生人,往奶娘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头看。
叶衔枝看见他,眼睛一亮。
“这就是承儿?”
张清辞点点头,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抱到叶衔枝面前。
“承儿,叫姨奶。”
陆承看着叶衔枝,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姨奶。”
叶衔枝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孩子,好孩子。”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陆承手里,“奶奶给你的见面礼,收好。”
陆承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随即举起来,冲张清辞喊:“娘,好看!”
张清辞笑道:“谢谢姨奶。”
陆承学舌:“谢谢姨奶。”
叶衔枝笑得更开心了,转头对张清辞道:“这孩子很像你,聪敏俊俏。”
“这孩子太顽皮了!”
张清辞笑了笑,“动不动就要惹人生气。”
叶衔枝看着陆承被奶娘抱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清辞,这次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叶姨,你我之间,何来商量,有事需要我办的,尽可吩咐。”
“这次回来后,就准备留在西湖静心庵闭关潜修,那边清净。”
张清辞点点头:“叶道长放心,静心庵那边我会让人打理好。”
叶衔枝摆摆手。
“不必!贫道一个人,用不了什么。只是有件事,贫道不放心。”
她看着张清辞,目光沉静。
“你身边,只有蝉儿一个人,她武功不错,但一个人护不住你们母子。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分身乏术。”
张清辞闻言一愣:“叶姨的意思是……”
叶衔枝道:“青鸾以后就留在你身边,替贫道保护你们母子。静心庵那边,还有十数名女弟子,都是从小跟着贫道习武的,身手不错。贫道把她们也派来,都听你调遣,你意下如何?”
张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柳青鸾。
柳青鸾点头道:“夫人,我愿意留在您身边。”
张清辞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那就辛苦你了。”
她又看向叶衔枝,郑重地福了一福。
“叶姨厚爱,清辞感激不尽。”
叶衔枝扶起她,笑道:“什么厚爱不厚爱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夏蝉和青鸾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送叶衔枝出门时,张清辞陪她走到大门口。
叶衔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清辞。
“清辞,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张清辞会意,让夏蝉退远些。
叶衔枝低声道:“你府里的事,我不想不多嘴,但有一句话,必须说。”
张清辞认真听着。
叶衔枝道:“陆恒如今是镇抚使了,位高权重,往后还会更高。你们这后院,看似和睦,但随着他的地位水涨船高,迟早会有嫌隙,我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说着,叶衔枝握着张清辞的手,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派这些弟子来,不为别的,就是护你们母子周全,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手里有人,就不慌。”
张清辞眼眶微微泛红,“叶姨放心,我心里有数,会防患于未然的。”
叶衔枝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好,我走了,有事就差人去静心庵找我。”
张清辞福了一福:“叶姨保重。”
叶衔枝转身,慢慢走远。
张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
当晚,陆恒从衙门回来,张清辞把柳青鸾等女弟子入府一事说了一遍。
陆恒听完,点点头。
“叶道长想得周到,人留下,你看着安排。”
张清辞道:“那些女弟子,我打算安排在正房后面的小院里,离承儿近,有事能及时赶到。”
陆恒想了想:“行,你说了算。”
张清辞看着他,忽然问:“侯爷,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恒一愣:“什么?”
张清辞道:“你这些天,眉头就没松开过。”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北边不太平,玄天教也在蠢蠢欲动。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管外面怎么乱,家里有我,你放心。”
陆恒把她搂紧,“辛苦你了!”
夜深了,陆恒刚躺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七夜的声音传来:“侯爷,有急事。”
陆恒翻身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去。
沈七夜站在廊下,脸色凝重。
“侯爷,北燕细作潜入了杭州。”
陆恒眉头一皱。
沈七夜继续道:“暗卫盯了三天,发现他们在城南一处宅子里落脚,一共五个人。白天不出门,夜里才活动。他们在打听长江防线的布防情况,还试图接触军中的人。”
陆恒面色一凝:“跟谁接头了?”
沈七夜摇头:“暗卫一直在盯着,他们还没和任何人接头。”
陆恒想了片刻,吩咐道:“先别动。”
沈七夜一愣:“侯爷,不动?”
陆恒点点头。
“放长线,钓大鱼。这几个人是探路的,后面肯定还有人。让他们先蹦跶几天,看看他们和谁接头。”
沈七夜明白了,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陆恒站在廊下,望着北方。
今夜空中没有星星,黑洞洞一片。
他站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想过点安生日子,怎就那么难。”
第675章 北燕破淮
八百里加急送到杭州时,天还没亮。
陆恒被人从睡梦里叫醒,披上外衣赶到书房。
沈白递上急报。
陆恒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楚州失守。
濠州失守。
淮南府北三州,一夜之间丢了两座。
“谁送来的?”
沈白道:“李相的人。说是连夜渡江,马都跑死了三匹。”
陆恒把急报放下,坐到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墙边,点亮了灯,看着那张地图。
楚州、濠州,两个红点,像两滴血。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传严先生、崔晏、沈通,立刻。”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坐满了人。
严崇明穿着半旧的棉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一看就是从床上被人拽起来的。
崔晏倒是衣冠整齐,但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沈通最后一个到,进门就抱拳。
“侯爷,北边的事,属下刚收到消息。”
陆恒把急报递给他们传看。
严崇明看完,没说话,走到地图前,看了半晌,才开口。
“北燕分兵三路,中路破楚州,东路破濠州,西路围舒州。这是要速取淮南,然后兵临长江。”
崔晏问:“舒州能守多久?”
严崇明摇摇头。
“难说。舒州知府陈锦怀是个硬骨头,但城中兵不满万,粮草最多撑三个月。李严李相退守徽州,令赵砚之守寿州。整个淮南府,现在就剩这四个钉子。”
陆恒沉默着,看着地图。
严崇明继续道:“北燕十万大军南下,补给线从淮北拉过来,少说也有三百里。马上入冬,天寒地冻,粮草运输更困难。他们拖不起。”
崔晏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拖着?”
严崇明点头。
“拖!拖到北燕粮尽,拖到天寒地冻,他们自然退兵。此时北上,是送死。”
陆恒终于开口,“朝中不会让我们拖。”
“枢密院那帮人,巴不得我提兵北上。打赢了,功劳是他们的;打输了,责任是我的。王崇古的弹劾折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沈通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侯爷,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陆恒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触目惊心。
是蛛网截获的密信,落款处的印章他认得——玄天教朱雀护法南宫芸。
信中写着,玄天教已在淮北秘密集结,与北燕约定联手灭景,事成后划江而治。
陆恒看完,把信递给严崇明。
严崇明看完,脸色变了。
“玄天教……与北燕勾结?”
陆恒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是勾结,是互相利用。北燕要南下,玄天教要造反,一拍即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朝廷主力在北边被拖住,玄天教在南边起事。南北夹击,景朝腹背受敌。这是要亡国的节奏。”
屋里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严崇明才缓缓道:“所以侯爷更不能北上,江南是最后退路,退路丢了,什么都完了。”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先生说得对,但朝中那些人,不会这么想。”
果然,三天后,朝中的弹劾折子就到了。
王崇古联合七名御史,弹劾陆恒“拥兵自重,坐视北燕南侵”。
折子在朝堂上念出来时,天子赵桓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许明渊出班,不紧不慢道:“陛下,臣有一言。”
赵桓点头示意。
许明渊道:“陆恒在江南两年,从未误过事。他说不能北上,一定有他的道理。臣以为,与其逼他出兵送死,不如让他固守江防。江南在,朝廷就有退路。”
王崇古冷笑:“许大人倒是会替陆恒说话,莫非收了什么好处?”
许明渊看着他,淡淡道:“王大人,你侄儿的事,本官还没跟你算账呢。”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王崇古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桓摆了摆手。
“够了,陆恒的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消息传到杭州时,陆恒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沈白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朝堂上的争执,连许明渊那句“你侄儿的事”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陆恒听完,笑了。
“许大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沈白问:“侯爷,那咱们还出兵吗?”
陆恒摇头。
“不出,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
“等北燕粮尽,等玄天教露头,等朝中那些人吵够了。到时候,再说。”
沈白应了,退了出去。
陆恒在窗前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回头。
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张清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侯爷,又在想北边的事?”
陆恒转过身,扶她坐下。她怀孕三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明显,不过这一胎有些不一样,反应早。
“你怎么来了?天冷,别乱跑。”
张清辞笑了笑,把手里的参汤递给他。
“妾身不来,侯爷怕是又要熬到半夜。”
陆恒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清辞,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李相在淮南浴血奋战,我却按兵不动。王崇古说我是缩头乌龟,也不是全无道理。”
张清辞轻轻摇头。
“侯爷不是缩头乌龟,侯爷是在等。”
“等最好的时机。等最少的牺牲。妾身不懂打仗,但妾身知道,侯爷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自己。”
陆恒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身只求侯爷一件事。”
“说。”
“无论外面怎么乱,侯爷要好好的。孩子们不能没有爹。”
陆恒把她搂得更紧。
“放心。我会好好的。”
两人相拥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张清辞忽然问:“侯爷,崔晏说的那个王崇古,是不是特别讨厌?”
陆恒笑了。
“讨厌得很,脸皮比城墙还厚。”
张清辞道:“那侯爷以后收拾他的时候,记得告诉妾身。妾身要去看热闹。”
陆恒哈哈大笑。
“好,一定带你去看。”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
第二天一早,崔晏来汇报公务。
临走时,他忽然问了一句。
“侯爷,听说王崇古在朝堂上弹劾您?”
陆恒点点头。
崔晏撇嘴:“他自己不敢上前线,倒催侯爷去送死。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陆恒想起昨晚张清辞说的话,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有人昨天说过了。”
崔晏一愣:“谁?”
陆恒摆摆手,没回答。
崔晏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第676章 西凉背刺
西线的急报比北线晚了三天,但消息更坏。
陆恒接到的时候,正在和崔晏商议今年的税赋。
沈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捧着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的急报。
“侯爷,西线八百里加急。”
陆恒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急报,撕开封皮。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就顿住了。
崔晏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侯爷,出什么事了?”
陆恒把急报递给他。
崔晏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西凉铁骑破蜀军于剑门关外,蜀帝刘文舒怯战,割让江北东川府涪、永、合、渝四州之地,与西凉议和。
景朝西线防线彻底崩溃,西凉大军兵临峡州,与荆湖北路隔江相望。
“蜀国……降了?”崔晏的声音都变了。
陆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不是降,是割地求和。蜀帝那点胆量,连他爹一半都不如。”
崔晏把急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西凉占了东川四州,下一步就是峡州。峡州一失,荆湖北路就暴露在西凉兵锋之下。到时候,西凉顺江而下,与北燕东西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不能让他们过江。”
崔晏苦笑:“侯爷,咱们只有几万兵马,要守长江千里防线。北燕在北,西凉在西,玄天教在南边虎视眈眈。三面受敌,怎么守?”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一步一步守。”
他走回桌前,摊开地图,指着西线。
“西凉要过江,必须先取峡州,峡州守将是谁?”
崔晏想了想,道:“峡州都尉叫陈行策,是先帝时期的老将,打过西凉,有些本事。但他手里只有两万兵马,估计不够。”
陆恒眉头紧皱。
“两万……西凉若是渡江,两万人据江御敌,倒还不好说。”
崔晏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消息传开,杭州城里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西凉的事。
“听说了吗?西凉打过来了!”
“不是打北边吗?怎么西边也打?”
“蜀国都降了,割了四个州!咱们景朝西线完了!”
“那杭州还安全吗?”
“安全什么安全?西凉要是过了江,顺流而下,杭州就是下一个!”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往南边跑,有人开始囤粮,有人开始变卖家产。
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包袱赶路的人,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陆恒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逃难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崔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再这么传下去,民心就乱了。”
陆恒点点头。
“让沈通查,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查出来,抓。”
崔晏应了,又问:“要不要出安民告示?”
陆恒想了想,道:“出。就说西凉过不了江,长江防线固若金汤。百姓不必恐慌。”
崔晏苦笑:“这话,侯爷信吗?”
陆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崔晏识趣地闭嘴了。
当天下午,朝堂上也炸了锅。
西凉背刺的消息传到京城,求和派像打了鸡血一样跳出来。
“陛下,西凉势大,蜀国已降,我朝独木难支!臣请陛下遣使议和,割地赔款,以保江南!”
“臣附议!北燕在西,西凉在东,两面夹击,我朝如何抵挡?不如早做打算!”
“陛下,求和是唯一出路啊!”
赵桓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许明渊出班,冷冷道:“割地?割哪里的地?江北已经割完了,再割就要割江南了。江南割完了,朝廷还有什么?”
求和派大臣道:“许大人此言差矣。割地是权宜之计,为的是争取时间,重整旗鼓……”
许明渊打断他:“重整旗鼓?去年割淮北,今年割淮南,明年割什么?割杭州?后年割金陵?再割下去,朝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
赵桓忽然站起来,一拍御案。
“够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桓扫视群臣,目光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几分怒意。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开始商量怎么割地了?朕的江山,朕说了算!”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退朝。许明渊留下。”
群臣跪送,鱼贯而出。
御书房里,赵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满是倦容。
许明渊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桓才开口。
“许爱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
许明渊心里一颤,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景朝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是一时之难能动摇的?”
赵桓苦笑。
“根基深厚?江北丢了,西线崩了,朕的江山,千疮百孔。”
他睁开眼,看着许明渊。
“你说,朕该怎么办?”
许明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桓道:“说。”
许明渊道:“江北守不住,但江南,能守住。”
赵桓看着他。
许明渊继续道:“陆恒在江南两年,把临安府经营得铁桶一般。数万精兵,水陆并备,长江天险在手。只要江南不乱,朝廷就有退路。”
他顿了顿,又道:“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议和,不是割地,而是让陆恒全力守住江南。江南在,社稷在。”
赵桓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拟旨。告诉陆恒,江南之事,他自专之。朕不干涉。”
许明渊跪地:“陛下圣明。”
三天后,密旨送到杭州。
陆恒跪接,展开来看。只有一行字:江南之事,卿自专之。朕信卿。
他看完,把密旨收好,站起来。
崔晏问:“侯爷,陛下怎么说?”
陆恒道:“陛下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崔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放权?”
陆恒点点头。
“放权。也是甩锅。”
崔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陆恒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李严还在淮南浴血奋战。西凉已经兵临峡州。玄天教在淮北蠢蠢欲动。
四面楚歌。
但他不怕。
他手里有八万精兵,有长江天险,有江南百姓。
够了。
他转过身,对崔晏道:“传令下去,各镇加强戒备。江防堡垒,昼夜施工。水师,日夜巡逻。从今天起,临安进入战备状态。”
崔晏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陆恒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崔晏回头。
陆恒道:“让沈通查一查,杭州城里有没有西凉的探子。北燕的、玄天教的,都盯着。江南不能乱。”
崔晏应了,大步走出去。
陆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又起风了。
第677章 孤城舒州
李醉是半夜到的。
杭州城北门已经关了,他硬是砸了半天的门,守城士卒举着火把往下照,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在马上,马都快站不住了,人却还直挺挺地坐着。
“什么人?”
“李醉,找陆恒。”
士卒愣了一愣。
李醉的名字,在杭州城不算陌生,十大才子之一,当年与陆大人是至交好友。
士卒不敢怠慢,连忙开了城门,又派人飞报陆府。
陆恒已经睡下了。
沈白来敲门的时候,他翻身坐起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时辰来人,不会是好事。
“谁?”
“李先生。李醉。”
陆恒愣了一下,随即披上外衣,大步往外走。
李醉被领进了花厅。
陆恒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
李醉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身上那件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泥糊成了硬壳。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团火。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书童李漓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狼狈,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像哭过。
陆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醉兄。”
李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陆恒,我要兵。”
陆恒面色一变,并未接话。
李醉道:“舒州被围了三个月。粮草吃完了,马杀了,树皮啃了,城里的房子拆了一半当柴烧。陈锦怀带着我们死守,箭矢用光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光了就肉搏。三万守军,现在不到八千。城中百姓十余万,饿死、战死、病死,不计其数。”
声音沙哑的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北燕留了五千步卒围城,主力去打徽州了。五千人,不多。只要你给我两千精兵,我就能杀进去。只要能进城,舒州就能再撑三个月。”
陆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醉也看着他,目光灼灼,等着他开口。
“醉兄。”陆恒终于说话,“你知道江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李醉点了点头。
陆恒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地图。
“淮河一线全丢了。楚州、濠州没了。李严退守徽州,赵砚之困在寿州。整个淮南府,就剩舒州、徽州、寿州三座孤城。北燕十万大军,正在逐个拔除。”
他转过身,看着李醉。
“你现在让我出兵救舒州。两千人渡江,到了江北,要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五千围城的燕军,是整个北燕的十万铁骑。北燕会放过这支渡江的援军吗?不会。他们会调兵围歼。两千人进去,九死一生。”
李醉哑然。
陆恒继续道:“就算救下来了,然后呢?舒州能守多久?三个月?半年?北燕只要分兵一万,就能把舒州围死。到时候,城里的十万人出不来,城外的援军进不去。白白送死。”
陆恒的话狠狠砸在李醉心上。
“醉兄,江北已经守不住了。为今之计,是依托长江天险,阻隔北燕虎狼。江南才是根基,根基不能丢。”
李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江南是根基。江北就不是?”
陆恒眉头一皱。
李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陆恒,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杭州出来的吗?赘婿,人人看不起。是谁给你第一碗酒?是谁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把你当人看?”
李醉指着自己,继续道:“是我。那年你差点被人打死,是我把你捡回来的。我不是要你报恩,只是觉得,你这个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现在,舒州城里十几万百姓,就要死了。他们不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亲人。可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陆恒攥紧了拳头。
李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陆恒,你现在是镇抚使了,是大人物了。你考虑的是大局,是江南,是长江防线。我李醉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城里的人在等援军。他们等了三个月,还在等。我不能让他们白等。”
他退后一步,抱拳。
“多谢侯爷的酒菜。我李醉从不勉强人。侯爷有自己的考虑,那就当我没来过。告辞。”
他转身就走。
李漓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陆恒一眼,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住。”
陆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恒深吸一口气,声音很沉。
“你要兵,我给。”
李醉转过身,看着他。
陆恒道:“两千精兵,每人背负粮草,随你渡江。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趟去了,能活着回来的,不知道有几个。”
李醉看着他,目光复杂。
“陆恒,你以为我是在用当年的恩情逼你?”
陆恒摇头。
“不是。”
他走过去,站在李醉面前。
“我是还你的恩情。当年你救我一条命,今天我还你两千兵。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李醉愣住了。
他看着陆恒,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花厅里回荡,说不出的悲凉。
“陆恒啊陆恒,没想到我李醉在你眼里,成了这种人!”
他拔出佩剑,剑锋指着地面,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你以为我是来逼你的?你以为我是来讨债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来求你的。求你看在那些百姓的份上,救救他们,不是让你还我什么狗屁恩情!”
李醉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李漓小跑着跟在后面,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陆恒喊了一句。
“侯爷,我家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
然后他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花厅里安静下来。
陆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白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陆恒才开口。
“拿酒来。”
沈白一愣:“侯爷,夜深了……”
“拿酒来。”
沈白不敢再劝,转身出去,拿来一壶酒。
陆恒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倒一杯,又饮尽。
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一样。
张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挺着肚子站在门口。
她看着陆恒,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侯爷。”
陆恒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清辞,我是不是变了?”
张清辞握住他的手。
“侯爷没变,侯爷只是……想得多了。”
陆恒苦笑。
“想得多了。是啊。以前在杭州当赘婿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吃饱就行,活着就行。现在呢?几万人的生死,几十万人的生死,都在我手里。我想救舒州,可救了一个舒州,江南怎么办?长江防线怎么办?”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李醉说得对,我变了,变得冷血了,变得算计了。连自己兄弟的恩情,都要拿来算计。”
张清辞轻轻靠在他肩上。
“侯爷,你不是冷血,你是……太难了。”
陆恒没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那一夜,陆恒喝了很多酒。
他没有醉,但也没有醒。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舒州那个红点,还在上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叫来沈白。
“备马。明日一早,叫上李醉,去常州。”
沈白一愣:“侯爷,您这是……”
陆恒道:“我要去徐思业的大营,亲自点兵。”
沈白大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第678章 安再兴
陆恒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站在了陆府门口。
沈磐带着五百亲卫骑兵整装待发,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沈白、沈石跟在身后,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抖擞。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醉骑着马从巷口拐出来,还是那身破袍子,还是那把佩剑。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倔强,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陆恒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走。”
五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杭州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李醉策马跟在陆恒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几匹马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
沈磐骑着马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闭上了嘴。
出北门,过钱塘,到码头。
李魁的水师已经准备好了船只,十艘大船一字排开,帆已升起。
陆恒下马,上船。
李醉跟在后面,两人站在船头,看着江水滔滔,谁也没说话。
船顺流而下,两岸青山如黛。陆恒望着远处,忽然开口。
“醉兄。”
李醉看着他。
陆恒道:“舒州的事,我有我的考量。不是见死不救,是不能拿江南的安危去赌一个必输的局。”
李醉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李醉转过头,望着江水。
“因为不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陆恒没再说话。
船在江面上行驶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常州码头出现在视野中。
岸上已经站满了人,打头的是徐思业,一身戎装,腰挎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
船靠岸,陆恒下船。
徐思业迎上来,抱拳道:“侯爷,末将恭候多时。”
陆恒点点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将领。
“让你的人散了,各做各的事,不必兴师动众。”
徐思业应了一声,挥挥手,众将散去。
只剩下他一个人,陪着陆恒往大营走。
李醉跟在后面,徐思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大营中军帐,沙盘摆好了。
舒州城的地形、燕军的围城布阵、周边的山川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恒站在沙盘前,看了很久。
“舒州现在什么情况?”
徐思业指着沙盘上的城池模型,沉声道:“围城的燕军大约五千人,主将叫耶律信,是北燕的一员悍将。舒州城守将陈锦怀,是个硬骨头,三个月了,愣是没让燕军登上城墙。但城中粮草已经断了,马杀光了,树皮啃完了,再撑下去,就要人吃人了。”
李醉站在一旁,握紧了拳头。
陆恒问:“如果派兵救援,从哪里渡江最合适?”
徐思业指着沙盘上长江北岸的一处浅滩。
“曲阿这里,离舒州最近,水路一天可到。但问题是,一旦渡江,北燕就会发现。他们的骑兵从淮北调过来,最快两天就能切断退路。”
他抬起头,看着陆恒。
“侯爷,末将说句不中听的。救舒州,不是能不能救的问题,是值不值得救的问题。”
李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恒没看他,只是问徐思业:“你手里有多少兵?”
“镇东军一万二千人。”
“能抽出多少?”
徐思业想了想,道:“若是只守常州,能抽出八千。但长江防线需要兵力,最多只能抽三千。”
陆恒点点头,走到沙盘前,指着舒州城。
“两千精兵,每人背负粮草,随李醉突入舒州。另外一千,由你亲自率领,在江北岸接应。只接应,不恋战,接到人就撤。”
徐思业皱眉:“侯爷,两千人突进去,能活着进城的不知道有几个……”
陆恒打断他。
“我知道。但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他转过身,看着李醉。
“醉兄,这两千人,是拿命给你送粮的。进了城,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你的了。”
李醉咬着牙,抱拳。
“多谢。”
点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千精兵在校场上列队,火把通明,照得人脸上明暗交错。
徐思业亲自点选,挑的都是镇东军中最悍勇的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不怕死。
陆恒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人。
“本官只说三句话。”
校场上安静下来。
“第一,此去九死一生。怕死的,现在站出来,本官不怪你。”
没人动。
“第二,到了江北,一切听李先生指挥。他的话,就是本官的话。”
还是没人动。
“第三。”陆恒顿了顿,“活着回来。”
三千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队伍开始登船。
陆恒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士兵鱼贯而上,每个人背上都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粮食和箭矢。
忽然,一个年轻的将领从队伍里走出来,大步走到陆恒面前,单膝跪地。
“侯爷,末将请战!”
陆恒低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身量不高,但双目如炬。
他穿着普通的校尉甲胄,手里提着一杆蛇矛,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陆恒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灼灼。
“末将安再兴,镇东军前营校尉。”
安再兴。
陆恒想起来了。
两年前平定苏州盖升之乱,他亲自督战,攻城受挫。
夜里视察军营时,看见一个小兵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号衣。
他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那小兵身上。
那小兵抬起头,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咧嘴笑了笑,说“侯爷,俺不冷”。
那个小兵,就是安再兴。
陆恒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升校尉了?”
安再兴咧嘴笑道:“托侯爷的福。去年在秀州剿匪,末将斩了三个香主,徐将军提拔的。”
徐思业在一旁点头:“这小子能打,蛇矛使得出神入化,冲锋陷阵,悍不畏死。”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安再兴。
“此剑随我平乱,斩过贼首,饮过敌血。今日赠你,望你在江北替我多杀几个燕贼。”
安再兴愣住了。
他双手接过剑,剑鞘冰凉,剑柄上还带着陆恒手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侯爷,末将还是习惯用矛。”
陆恒笑了。
“不识货,拿着,当个念想。”
安再兴把剑别在腰间,站起来,朝陆恒深深一揖。
“侯爷放心,末将定多杀敌寇。”
他转身大步走向战船,蛇矛扛在肩上,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李醉站在船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问徐思业:“他什么来路?”
徐思业道:“没什么来路。农家子弟,爹娘死在乱兵里,自己投了军。打仗不要命,对麾下士卒却好得很。每次打仗,缴获的东西都分给兄弟们,自己一文不留。”
李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战船缓缓离岸,驶入夜色中。
陆恒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还有一丝寒意。
沈磐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侯爷,那个安再兴,能活着回来吗?”
陆恒没回答。
他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但愿。”
第679章 血战舒州
船队在夜色中航行了一整夜。
李魁的水师在前面开路,十艘大船,三十艘小船,载着三千精锐和满满当当的粮草。
江面上风大浪急,船身颠簸得厉害,不少士兵趴在船舷上呕吐,吐完了擦擦嘴,继续握紧刀枪。
安再兴坐在船头,把蛇矛横在膝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李醉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不晕船?”
安再兴睁开眼,咧嘴笑道:“晕,但睡着了就不晕了。”
李醉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安再兴忽然问:“李先生,舒州城里,真的有十几万百姓?”
李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
安再兴又问:“他们都在等咱们?”
李醉又点了点头。
安再兴握紧蛇矛,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船队靠岸了。
江北岸一片荒凉。
远处的村庄冒着黑烟,田地里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让人作呕。
李魁站在船头,朝陆恒打旗语:岸上安全,可以登陆。
陆恒挥了挥手。
三千精兵悄无声息地下船,在岸边列队。
徐思业率一千人留在岸边,负责接应和断后。
李醉带着两千人,背负粮草,直奔舒州方向。
安再兴走在队伍最前面,蛇矛在手,目光如炬。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燕军的哨骑。
五个人,骑在马上,正往这边张望。
安再兴没等李醉下令,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燕军哨骑还没反应过来,蛇矛已经到了面前。
一矛捅穿一个,拔出来横扫,又扫下两个。
剩下两个调转马头就跑,安再兴追上去,又是一矛一个。
五具尸体横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枯草。
安再兴回头,朝李醉笑了笑。
“先生,可以走了。”
李醉看着他,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小子,是头猛虎。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燕军的营寨。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李醉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
“硬冲,伤亡太大。”他对安再兴道,“能不能绕过?”
安再兴看了看地形,摇头。
“绕不过,两边都是沼泽,只有中间这条路。”
李醉咬了咬牙。
“那就冲,你打头,我压后。”
安再兴把蛇矛往地上一顿,咧嘴笑道:“早就该冲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喊道:“兄弟们,舒州城里的百姓在等咱们的粮食!冲过去,就是活路!冲不过去,就是死路!你们选哪条?”
“冲过去!”
“杀!”
安再兴举起蛇矛,大吼一声:“杀——”
两千人齐声怒吼,像潮水一样涌向燕军营寨。
燕军没想到会有人从南边杀过来,仓促应战。
弓箭手刚拉开弓,安再兴已经到了面前。
蛇矛横扫,三个弓箭手飞出去;直刺,又一个穿心而过。
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所到之处,燕军纷纷倒地。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刀枪齐举,杀声震天。
燕军终于稳住阵脚,开始反击。
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卒在正面列阵。
箭矢如雨,射倒了十几个冲锋的士兵。
安再兴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手臂。
他看都没看,把箭杆折断,继续往前冲。
李醉在后面压阵,指挥士兵结成方阵,挡住燕军骑兵的冲击。
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配合默契。
燕军骑兵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安再兴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杀穿了燕军营寨,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
“走!”他吼道,“快走!进城!”
队伍冲出营寨,朝舒州城狂奔。
身后,燕军的追兵已经上来了。
舒州城的城门紧闭。
城墙上,守军看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队伍正朝这边冲来,后面还跟着黑压压的追兵。
“是援军!是援军!”有人喊道。
陈锦怀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喊:“开城门!快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安再兴第一个冲进去。
后面的士兵鱼贯而入,扛着粮草,气喘吁吁。
燕军追到城下,箭矢射来,射倒了最后几个还没进城的士兵。
城门轰然关闭。
陈锦怀从城楼上下来,看见李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李先生!你回来了!”
李醉点点头,指着安再兴道:“这是陆侯爷派来的援军,安校尉。”
陈锦怀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眼眶红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安再兴咧嘴笑了笑,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太累了。
两天一夜没合眼,先是渡江,再是急行军,然后是血战。
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李醉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事,睡着了。”
陈锦怀让人把安再兴抬下去,又让人清点援军人数。
一千二百人。
两千精兵,活着进城的,只有一千二百。
八百人,留在了江北岸。
消息传回常州大营,陆恒沉默了很久。
徐思业站在一旁,低声道:“侯爷,伤亡不小。八百人,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陆恒点了点头。
“记下来,抚恤金加倍。他们的家人,从镇抚使衙门拨银子安置。”
徐思业应了,又问:“侯爷,还要不要再派援军?”
陆恒摇头。
“不派了。一千二百人进城,加上守军,舒州还能撑一阵子。现在当务之急,是守住长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江北的方向。
“安再兴呢?活着没有?”
徐思业道:“活着,听回报说,他杀穿了燕军营寨,身上中了两箭,进城就睡着了。醒来第一句话是‘有没有吃的’。”
陆恒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倒是心大。”
第680章 难民潮
半个月后,安再兴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百二十三个浑身带伤的士兵,还有一长串用木板和门板拼成的担架,上面躺着三十七个重伤员。
队伍从常州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血与泥里。
陆恒站在码头等着。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仪仗,没有摆排场,就那么站着。
安再兴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左肩的绷带渗着血,脸上多了两道新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他瘦了,黑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蛇矛扛在肩上,步伐沉稳。
看见陆恒,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侯爷,末将把兄弟们带回来了。”
陆恒扶他起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士兵。
一百二十三个能自己走路的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包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十七个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陆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活着回来的,一共多少?”
安再兴低下头。
“一百六十人,两千精兵渡江,活着回来的,一百六十人。”
码头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江面,带着血腥味。
陆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记下来。战死者,抚恤金加倍。家人从镇抚使衙门拨银子安置,每户二十两,田十亩。受伤的,按伤残等级发放抚恤,重的养一辈子,轻的安排差事。他们的命,是替江南百姓丢的,江南养他们一辈子。”
崔晏在旁边一一记下。
安再兴抬起头,从腰间解下那把佩剑,双手奉还。
“侯爷,剑还您,末将差点把它弄丢了。”
陆恒没接。
“留着,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安再兴愣了一下。
“侯爷,末将……”
陆恒摆摆手。
“别废话,让你留着就留着。”
安再兴把剑重新别在腰间,咧嘴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疤,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笑着。
“那末将就厚着脸皮收了。”
陆恒看着他,忽然问:“还想不想打?”
安再兴眼睛一下子亮了,“想!”
陆恒道:“那你就留在杭州,亲卫营,当个副将。沈磐那憨货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帮他。”
安再兴扑通又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侯爷!末将……”
陆恒一把拽他起来。
“别跪了。起来,去歇着。明天开始训练。”
安再兴爬起来,咧嘴笑着跑了出去。
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朝陆恒深深一揖,这才真正走了。
崔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侯爷,这小子是个将才。”
陆恒点点头,望着安再兴远去的背影。
“是块好料,得好好磨。”
江北的难民,从舒州之战后就一直没断过。
每天少则数千,多则上万,拖家带口涌向江南。
有人在路上走了半个月,草根树皮都吃光了,饿得皮包骨;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在江边哭,哭声被江风吹散,听不真切;有人刚踏上江南的土地,就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杭州城外,粥棚排起了长龙。
陆恒下令开仓放粮,在北门、东门、西门各设了五处粥棚,每日两顿,稠粥管够。
又让沈渊带着镇安军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崔晏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眉头拧成了疙瘩。
“侯爷,这每天几千人涌进来,粮仓撑不了多久。库里存的粮食,本来是备战用的。再这么下去,不用北燕打过来,咱们自己就断粮了。”
“属下算过,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粮仓见底。”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撑不住也要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在城外。”
崔晏叹了口气。
“侯爷心善,可心善不能当饭吃。”
陆恒转过身,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难民。
老人、女人、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端着碗,粥太烫,她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冲她娘笑。
她娘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恒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继续以工代赈。”他忽然说。
崔晏一愣。
陆恒继续道:“修堤、铺路、挖渠、筑城,都需要人手。管饭给钱,既赈了灾,又办了事。能干活的去干活,不能干活的老人孩子,照常赈济。这样粮仓的压力能小一些。”
崔晏眼睛一亮,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陆恒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崔晏回头。
陆恒道:“难民中,混进了探子。玄天教的,北燕的,都有。他们在煽动民变,说朝廷不管他们,说我陆恒要驱赶他们。你让沈渊盯紧了,把名单摸清楚,到时候一网打尽。”
崔晏点头,大步走了。
三天后,沈渊来报。
“侯爷,探子名单已摸清。玄天教的人十七个,北燕的六个,共二十三人。他们在难民中散布谣言,说侯爷要把难民赶到江里去喂鱼,说朝廷要抓壮丁去前线送死。有几个已经被难民打了,但还有几个藏得深。”
陆恒冷笑一声。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继续盯着,等他们全都浮出水面了,再收网。”
沈渊应了,又问:“侯爷,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陆恒摇头。
“不急。现在抓,只能抓到小鱼小虾。等他们和上线接头了,再一锅端。”
沈渊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沈渊来报:探子们准备在难民中煽动闹事,冲击粥棚,制造混乱。
陆恒下令收网。
镇安军连夜出动,将二十三人全部抓获,一个不漏。
公审大会在杭州城外举行,崔晏亲自主持,难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连树上都爬满了人。
崔晏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叠供状,声音洪亮。
“诸位父老乡亲!这些人,收了玄天教和北燕的银子,在难民中造谣生事!他们说朝廷不管你们,说陆大人要驱赶你们!你们信吗?”
台下难民齐声喊道:“不信!”
崔晏指着第一个探子:“这个人,叫赵三,玄天教的。他收了五十两银子,在难民中说陆大人要把你们赶到江里去。赵三,你认不认?”
赵三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崔晏又指着第二个:“这个人,叫李四,北燕的细作。他收了北燕一百两银子,煽动你们冲击粥棚,制造混乱,好让北燕趁机渡江!”
李四拼命挣扎,被两个镇安军士兵死死按住。
一个老难民站出来,颤巍巍地指着那些探子,声音发抖。
“放他娘的屁!陆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没有陆大人,我们早就饿死在江北了!谁再敢说陆大人坏话,老汉我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不答应!”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狗贼!”
碎石子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那些探子身上。
崔晏挥了挥手。
“押下去,斩。”
二十三个探子被押赴刑场,一刀一个。
鲜血溅在黄土上,百姓拍手称快。
公审结束后,难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城外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陆公活命”。
陆恒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崔晏说:“碑,让他们立。但告诉他们,我不要什么活命恩公的名号。我要的,是他们好好活着,把日子过起来。”
崔晏把这话传出去,难民们哭成一片。
从那以后,杭州城外再也没有人敢煽动民变。
难民们安安心心领粥,安安心心干活。
修堤的修堤,铺路的铺路,挖渠的挖渠。
虽然辛苦,但至少有饭吃,有地方住,有盼头。
傍晚,陆恒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远处,新修的堤坝已经初见雏形,几百个难民正在上面干活,号子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那些在工坊里做工的难民家属在做饭。
严崇明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侯爷,这些难民,以后就是侯爷的人了。”
“他们的命是侯爷救的,他们的家是侯爷给的。将来有一天,侯爷要做什么,他们会跟着侯爷走。”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先生想得太远了。”
严崇明笑了笑。
“不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侯爷现在想的是守江南,可江南守住了之后呢?北边还乱着,天下还等着人去收拾。”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说的,我都记着。但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严崇明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落日。
陆恒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
张清辞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柳青鸾和夏蝉一左一右扶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脸上带着笑。
见他回来,张清辞笑着迎上来。
“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陆恒扶住她,轻声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忽然道:“侯爷,妾身听说,您在城外设了粥棚,救了很多人。还听说,难民们给您立了碑。”
陆恒点点头。
“碑是他们自己要立的。我不想要。”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陆恒道:“我做的那些事,不是要他们感恩戴德。是要他们活着。好好活着。”
张清辞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侯爷,您变了。”
陆恒一愣。
张清辞道:“以前您想的是自己,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您想的,是别人。”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搂进怀里。
“是变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张清辞笑了,靠在他肩上。
“变了。变好了。”
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柳青鸾和夏蝉对视一眼,悄悄退了下去,把院子留给他们。
走了几步,张清辞忽然说:“侯爷,妾身让人捐了些银子。不多,是妾身和云裳、桃子、如丝、素心一起凑的。云裳捐了她绣坊一个月的利润,桃子捐了她铺子半个月的收入,如丝捐了她歌舞团一场演出的赏钱,素心捐了她给学生上课的束修,妾身捐了私房钱。”
陆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你们……”
张清辞道:“我们都是陆家的人。侯爷在做大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出点银子,还是可以的。”
陆恒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
“有你在,我什么都放心。”
张清辞笑了笑。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第681章 玄天起事
弘治二十五年九月初八,淮北。
天还没亮,玄天教总坛的山坳里就挤满了人。火把通明,照亮了漫山遍野的玄巾,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山风呼啸,旌旗猎猎,旗上绣着“玄天”二字,在火光中翻卷如龙。
高台上,陈江天一身玄色道袍,头戴紫金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身后是四方护法——青龙云逸尘、白虎雷万钧、朱雀南宫芸、玄武厉升,各着一色衣袍,气势森严。
台下数万教众屏息以待。
陈江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借着山谷的回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室已衰,玄天当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玄天当立!玄天当立!”
陈江天举起拂尘,指向天空。
“景朝皇帝无道,宠信奸臣,盘剥百姓,致使天下大乱。北燕入侵,割地求和;西凉扣关,丧权辱国。玄天教秉承天命,救万民于水火。今日起兵,涤荡浊世,还神州一个朗朗乾坤!”
“杀!杀!杀!”
数万人的呐喊声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陈江天放下拂尘,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低沉却有力。
“兵分三路。南路,取金陵;东路,攻扬州;西路,夺襄阳。三路齐发,会师京城。”
他看向左边:“云护法,金陵交给你。”
云逸尘抱拳:“属下领命。”
看向右边:“雷护法,襄阳交给你。”
雷万钧沉声道:“遵命。”
看向中间:“南宫护法,扬州交给你。”
南宫芸微微一笑,风情万种:“属下必定拿下扬州。”
陈江天最后看向厉升:“厉护法,你率玄天力士,随我坐镇中军。”
厉升低声道:“是。”
陈江天转过身,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喃喃道:“二姐,你的心愿,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起义像野火一样蔓延。
不是一城一池地丢,是成片成片地沦陷。玄天教裹挟百姓,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有的被杀,有的逃跑,有的干脆换了旗号,摇身一变成了玄天教的“将军”。
短短十日,连下十三城。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可京城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地方?
消息传到杭州时,陆恒正在校场上看着安再兴训练骑兵。安再兴骑着马,扛着蛇矛,在队伍前面来回驰骋,喊得嗓子都哑了。沈白从远处跑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急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侯爷!出大事了!玄天教反了!”
陆恒接过急报,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崔晏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问:“侯爷,情况如何?”
陆恒把急报递给他,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自己看。”
崔晏接过来,一封封翻看。看到第三封时,手也开始抖了。
“十府……十府全丢了?”
陆恒没说话,转身走向城楼。崔晏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安再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扛着蛇矛跟了上去。
城楼上,风很大。陆恒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临安府境内呢?有没有动静?”他问。
崔晏道:“沈通那边已经盯了三个月。秀州城外有玄天教的分舵,舵主叫赵四海,表面身份是苏杭钱庄联盟的副会长。杭州城里也有他们的香主,藏在城东一家药铺里。苏州、常州、湖州,各有一个香主。他们准备在十月初八起事,里应外合,先取秀州,再攻杭州。”
陆恒冷笑了一声。
“十月初八?还有一个月。”
他转过身,对崔晏道:“传令各镇主将,即刻到大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镇抚使衙门大堂里站满了人。
潘美、徐思业、石全、秦刚、李魁、胡定延、沈渊,七镇将军全到了。
韩震、安再兴、张虎这些人也在。
严崇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恒把急报传下去,众将传看一遍,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潘美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侯爷,末将请战!秀州离杭州最近,玄天教若从秀州动手,末将三日之内荡平他们!”
徐思业也站出来:“侯爷,光州那边也有动静,末将愿率镇东军前往平乱!”
石全笑眯眯地凑过来:“侯爷,信州那边末将熟,让末将去吧。”
胡定延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陆恒坐在上首,看着他们,没说话。
石全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侯爷,剿匪好啊,能捞点外快……”
话没说完,陆恒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凌厉,但石全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缩回去,挺直腰板,正色道:“末将誓死效忠侯爷!为江南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潘美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陆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潘美,你率镇北军去秀州。十月初八之前,把秀州城外那处庄子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潘美抱拳:“末将领命!”
“徐思业,你率镇东军去光州。围城,不攻。等他们粮尽自乱。”
徐思业点头:“末将明白。”
“石全,你去信州。别急着打,先示弱。等他们出城,一网打尽。”
石全嘿嘿一笑:“侯爷放心,末将别的不行,演戏是一把好手。”
“胡定延,你的镇武军作为机动,哪里吃紧就去哪里。”
胡定延沉声道:“末将领命。”
陆恒扫视众人,沉声道:“临安府是咱们的根基,根基不能丢。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都听明白了?”
众将齐声应诺:“明白!”
众将散去后,陆恒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沈白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您觉得这一仗能赢吗?”
陆恒接过茶,喝了一口。
“能赢。但赢的不是这一仗,是后面的很多仗。”
沈白听不懂,也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陆恒放下茶盏,望着北方,喃喃道:“李相,您可要撑住。”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第682章 烽火九州
弘治二十五年九月下旬,玄天教的起义像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景朝的半壁江山。
京兆府陷落,江陵府陷落,广陵府陷落,顺兴府、云安府、海兴府……一座座城池,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起义军所到之处,百姓焚香跪迎,开城投降。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有的被杀,有的逃跑,有的干脆换了旗号,摇身一变成了玄天教的“将军”。
短短二十天,玄天教连下六十余座州城。
朝廷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可京城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地方?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炸了锅。
赵桓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群臣跪了一地,哭的哭,喊的喊,吵成一团。
“陛下!玄天教势大,江南危急,臣请陛下迁都!”
“迁都?迁到哪里去?江北已经丢了,再迁就只能迁到海里去了!”
“臣请陛下速速调兵平乱!京营还有三万精兵,可堪一战!”
“三万?玄天教号称百万,三万够干什么?”
赵桓一拍御案。
“够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赵桓扫视群臣,目光里满是疲惫和愤怒。
“你们吵了三天了,吵出什么结果来了?朕要的是办法,不是废话!”
许明渊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赵桓看着他。
许明渊道:“玄天教造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在暗处布局了十年,咱们在明处,防不胜防。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吵,是打。京营分兵各路,与地方兵马协同平乱。同时,调陆恒的江南兵北上,扼住长江,防止玄天教南下。”
赵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拟旨。命陆恒固守江南,剿灭境内玄天教余孽。同时,伺机北上,收复失地。”
求和派大臣还想说什么,被赵桓一眼瞪了回去。
退朝后,许明渊走出大殿,望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同僚凑过来,低声道:“许大人,您说陆恒能守住江南吗?”
许明渊没回答。
他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
杭州,镇抚使衙门。
陆恒接连接到了各路的战报,一封比一封坏。
秀州急报:玄天教分舵蠢蠢欲动,赵四海正在集结人手。光州急报:玄天教主力出现在城外,人数不详。信州急报:城内发现玄天教探子,正在暗中联络豪强。
崔晏站在一旁,把急报一份份摆在桌上,像摆牌九。
“侯爷,临安府内三州告急。潘美、徐思业、石全已经分头进剿。但玄天教来势汹汹,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定的。”
陆恒没说话,拿起一份密报,看了很久。
那是蛛网截获的密信,落款是玄天教朱雀护法南宫芸,收信人是北燕的一位将军。信中写着:玄天教与北燕约定联手灭景,事成后划江而治。
他把密报递给崔晏。
崔晏看完,脸色大变。
“玄天教……与北燕勾结?”
陆恒冷笑了一声。
“不是勾结,是互相利用。北燕要南下,玄天教要造反,一拍即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燕在北,西凉在西,玄天教在腹地作乱。三面夹击,景朝岌岌可危。”
崔晏叹了口气。
“这玄天教,造反造得跟赶集似的,一窝蜂。朝廷那些大臣还在吵迁不迁都,真是……”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吵。咱们不吵。咱们只管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临安府的位置。
“潘美、徐思业、石全,三路齐出,务必在十月底之前平定临安府境内的玄天教。胡定延的镇武军作为机动,哪里吃紧就去哪里。秦刚的镇南军留守伏虎城,确保后方稳定。”
崔晏一一记下。
陆恒又道:“让沈通全力追查玄天教在临安府的底细。查到了,先别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崔晏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沈通来报。
“侯爷,秀州那边的赵四海,定在十月初八起事。杭州城里的洪秀锦,已经在暗中联络信徒,准备到时候里应外合。”
陆恒问:“名单拿到了吗?”
沈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全在这儿。杭州城里的探子,一共三十七个。名字、住址、做什么营生,都查清楚了。”
陆恒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洪秀锦,城东济世堂药铺老板。”他念出声来,嘴角微微弯起,“藏得可真深。”
他把名单收好,对沈通道:“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等赵四海那边动了,再一起收网。”
沈通应了,退了出去。
陆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地图。
玄天教的三路大军正在向金陵、扬州、襄阳推进。北燕的十万铁骑还在江北虎视眈眈。西凉占了东川四州,随时可能顺江而下。
四面楚歌。
但他不怕。
他站起来,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
江陵城外,玄天教总坛。
大殿上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陈江天端坐上首,面前摊着一份捷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四方护法分列两侧,圣子林霄和楚文昭站在最前面。
捷报上写着:南路大军已破庐州,前锋距金陵不足三百里;东路大军连下六城,兵锋直指扬州;西路大军已过襄阳,正在向荆湖北路推进。
陈江天把捷报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二姐的心血,今日终于开花。”
众护法齐声道:“圣主英明!”
陈江天摆摆手,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但花开得还不够大。金陵还没拿下,扬州还没拿下,襄阳也还没拿下。诸位护法,接下来的仗,才是硬仗。”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
“金陵,是景朝的京城。拿下金陵,景朝就名存实亡。扬州,是江南的财赋重地。拿下扬州,就断了景朝的钱袋子。襄阳,是长江上游的门户。拿下襄阳,就可以顺江而下,与北燕、西凉会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所以,这三路,一路都不能输。”
林霄上前一步,抱拳道:“圣主,孩儿愿率玄天力士为先锋,攻打金陵!”
陈江天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你带三千玄天力士,去金陵助云护法一臂之力。”
林霄领命,退到一旁。
楚文昭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主,孩儿有一策。”
陈江天道:“说。”
楚文昭道:“金陵城高池深,硬攻伤亡太大。孩儿建议,先派内应潜入城中,里应外合。同时,派人散布谣言,说朝廷要弃城南逃,动摇守军军心。等城内人心惶惶之际,再一举攻城,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陈江天听完,笑了。
“文昭,你果然心思缜密。就按你说的办。”
楚文昭拱手:“孩儿领命。”
南宫芸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圣主,江南有陆恒,不可小觑。”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陈江天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南宫芸道:“临安府是陆恒的地盘。他在那里经营了两年,根基深厚。赵四海那边传信说,陆恒已经在临安府推行保甲制,咱们的人很难藏身。若不能尽快拿下金陵,等陆恒腾出手来,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雷万钧沉声道:“南宫护法多虑了。陆恒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镇抚使,手里只有八万兵马。咱们三路大军加起来二十多万,还怕他不成?”
南宫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打仗不是比人多。陆恒能在两年之内把临安府经营成铁板一块,这个人,不简单。”
厉升低笑了一声。
“不简单又怎样?他活不了多久。”
陈江天看了厉升一眼。
“厉护法,你有把握?”
厉升道:“属下已经派了七名顶级刺客潜入杭州。这些人,都是属下亲手训练的,从未失手过。最迟一个月,陆恒的人头就会送到圣主面前。”
陈江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谁愿去杀陆恒?”
大殿里鸦雀无声。
林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楚文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云逸尘面无表情。雷万钧看着自己的脚尖。南宫芸轻轻摇了摇头。厉升已经说了派了刺客,自然不会再请战。
陈江天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看来都不傻。”
他走回座位,坐下。
“陆恒的事,不急。先拿下金陵。金陵一破,江南震动。到时候,陆恒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众护法齐声道:“圣主英明。”
陈江天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准备攻城。”
众护法鱼贯而出。
大殿里只剩下陈江天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女子,三十来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二姐。”他喃喃道,“你的心愿,快了。”
第683章 李严遗书
十月初七,夜。秀州城外。
潘美带着三千镇北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玄天教分舵所在的山谷外围。斥候来回穿梭,确认了山谷里的情况——三千多教众,正在准备明天起事的兵器火把,乱哄哄的,毫无防备。
潘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了,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抽出刀,低声道:“传令下去,前后夹击。堵住谷口,一个都不许跑。”
传令兵悄悄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山谷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那是潘美事先布置的绊马索被触发的声音。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
“杀——”
潘美一马当先,冲进山谷。身后三千镇北军精锐,刀枪齐举,火把通明,照得山谷里亮如白昼。
玄天教众猝不及防,乱成一团。有人拼命抵抗,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扔下刀枪就跑。赵四海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嘶声喊道:“不许跑!给我顶住!”
没人听他的。
潘美冲到近前,一刀劈下来。赵四海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刀都差点脱手。他转身就跑,被一个镇北军士兵绊倒在地,几个士兵扑上来,把他按得死死的。
潘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四海?临安分舵舵主?”
赵四海咬着牙,不说话。
潘美笑了笑,挥挥手。
“带走。”
同一夜,杭州城里。
沈渊带着三百镇安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城东的济世堂药铺。
铺子不大,门脸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白天看着普普通通,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就是这家铺子,在杭州城里藏了五年,发展了三百多个信徒。
沈渊站在门口,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飞出去,砸在柜台上,哐当一声巨响。
洪秀锦正在后堂收拾东西,听见动静,脸色大变。他从墙上取下刀,刚拉开门,就被一脚踹了回去。
沈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面无表情。
“洪秀锦?杭州香主?”
洪秀锦咬着牙,举起刀就砍。沈渊侧身躲过,反手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刀落地,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两个镇安军士兵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
沈渊走出药铺,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苏州、常州、湖州,三路同时行动。
这一夜,临安府内玄天教的五个据点,被连根拔起。四个香主全部落网,骨干分子一百余人无一漏网。三千教众死的死、降的降,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第二天一早,公审大会在杭州城外举行。
赵四海、洪秀锦等人被押上台。台下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连远处的树上都爬满了人。
崔晏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叠供状,声音洪亮。
“诸位父老乡亲!这些人,是玄天教的妖人!他们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准备昨天起事,攻占秀州,然后打杭州!”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崔晏指着赵四海:“这个人,叫赵四海,表面上是苏杭钱庄联盟的副会长,实际上是玄天教临安分舵的舵主!他收了玄天教的钱,在临安府发展了三千多个信徒,准备里应外合,夺取城池!”
赵四海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晏又指着洪秀锦:“这个人,叫洪秀锦,表面上是药铺老板,实际上是玄天教杭州分舵的香主!他借着给人看病的名义,在杭州城里发展信徒,刺探军情!”
台下百姓纷纷唾骂。
“杀了他们!”
“烧死这些妖人!”
崔晏挥了挥手。
“押下去,斩。”
赵四海等人被押赴刑场。刽子手举起刀,阳光下刀刃闪着寒光。一刀一个,鲜血溅在黄土上,渗进土里,洇成暗红色。
百姓拍手称快,有人放起了鞭炮。
胡定延打仗有个毛病——不要命。
秀州、光州、信州三路同时开战,他的镇武军作为机动,哪里吃紧就往哪里扑。三天跑了五百里,马都跑瘦了一圈,可硬是没让玄天教的援军踏入临安府一步。
士兵们累得够呛,有人抱怨:“将军,我们还没吃饭呢!”
胡定延头也不回:“打完再吃,敌人管饭!”
士兵们面面相觑,心想敌人管的是断头饭吧。
可抱怨归抱怨,该冲还是冲。胡定延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刀刀见血,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士兵们看着将军都这么拼命,谁还敢偷懒?
一个月后,临安府境内的玄天教势力基本肃清。
陆恒站在杭州城头,看着城外那些忙碌的百姓,心里踏实了不少。
严崇明站在他身后,道:“侯爷,老朽有一策,可保临安府长治久安。”
陆恒转过身:“先生请讲。”
严崇明道:“保甲制。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各户之间相互监督,一人作乱,全甲连坐。这样一来,玄天教的探子就无处藏身了。”
陆恒想了想,点头道:“就按先生说的办。”
严崇明笑了。
“侯爷英明。”
十一月,徽州。
城墙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砖石了。箭矢密密麻麻扎在垛口上,像刺猬的背。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分不清是景军的还是燕军的。
李严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燕军大营,沉默不语。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的亲兵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个个带伤,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李相,城外的燕军又增兵了。”一个亲兵跑上来,声音沙哑。
李严点点头,没说话。
围城三个月了。徽州城里的粮草早就吃光了,马杀了,树皮啃了,连城墙上的苔藓都被刮下来煮了汤。守军从两万人打到现在不到三千,能战者不足一千。
可他不能退。
徽州是淮南府最后一道屏障。徽州一失,整个淮南就全丢了。
“李相,您歇一会儿吧。”亲兵劝道。
李严摇摇头。
“不能歇。歇了就起不来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当夜,燕军发动了总攻。
云梯、撞车、投石机,北燕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箭矢如雨,巨石如雷,城墙在震动中裂开了几道大口子。
李严站在缺口处,亲自指挥士兵堵截。
“杀——”
他挥着刀,砍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燕军士兵。又一个爬上来,又砍翻。刀砍卷了刃,他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捅。枪断了,他拔出佩剑继续杀。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亲兵拉着他的袖子,嘶声喊道:“李相!快走!城守不住了!”
李严推开他,吼道:“走?往哪里走?”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也断了,他扔了剑柄,站在缺口处,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燕军。
“老夫李严,誓与此城共存亡!”
燕军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起头,望着北方。
“陆恒……江南……拜托了……”
他倒了下去。
消息传到杭州时,已经是三天后。
陆恒正在书房里和崔晏商议军务,沈白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捧着一封用白绢包裹的信。
“侯爷……李相……李相殉国了。”
陆恒的手顿住了。
他接过那封信,手在发抖。信封上写着“陆恒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写的。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夫此生无悔,唯憾未见北定中原。江南托付于你,勿负天下。李严绝笔。”
陆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通红。
崔晏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陆恒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崔晏,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传令下去,全军缟素。设灵堂,祭李相。”
灵堂设在镇抚使衙门的大堂上。白幡飘扬,香烛缭绕。
李严的遗像挂在正中,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陆恒跪在灵前,亲自读祭文。
“维弘治二十五年十一月,镇抚使陆恒,谨以清酒庶羞,致祭于李相之灵……”
他的声音很稳,但读到一半,忽然哽咽了。
“李相一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北御燕寇,南抚百姓。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今李相虽去,遗志犹存。恒此生必北伐中原,以慰李相在天之灵。”
读完祭文,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众将跪在身后,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磐跪在最后面,拿袖子擦眼泪。沈白递过一块帕子,低声道:“别哭了,鼻涕都出来了。”
沈磐吸溜一下,红着眼眶道:“我没哭,是风沙。”
沈白看了看门窗紧闭的大堂,没说话。
祭奠结束后,陆恒一个人留在灵堂里。
他跪在蒲团上,望着李严的遗像,喃喃道:“李相,您放心。江南,我守。中原,我打。您的遗志,我来继承。”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窗外,北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