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满西山》 第1章 少年侠气 定西王属地,丁州,西北边界,集英镇。 西北,开春总是很滞后。中原早已旧枝出新叶,这边却还未冒芽。 过了三月三,溪河才稍稍解冻。 雾气蒸腾,笼着镇子。 从地势高的地方看,这景跟画里的仙境似的。雾气遮掩了所有的贫瘠、困苦、血腥等等肮脏的不堪和残酷的勾当。 边界,危险和机遇交替着三七开。 连年兵乱。只要草原王庭仍想入主关内,这里便一日不得安宁。这样的世道就连囤破布片子都能发一笔大财,更别说这些界内外往来的商队。 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一粒老鼠屎和一碗米粥一样稀奇、罕见。 让人惊奇的是,这样的地方竟然有一座祥腾酒家。就冲这一点,集英镇甚至能和天下的各个州府平起平坐。 而在它的门口立着个乌黑泛光的驻马石,但凡是来过这的人都不会忘记。 因为它的颜色实在太特殊了。 乌的紫红,黑的泛金。 当年在祥腾酒家开张之前,这里原本也是个小酒家。不过没有牌匾,只在门口的石柱上挂了一个杏黄色的酒招子。 也是这年,草原王庭狼王开始犯边。镇上逃不走的老弱妇孺都被活活切死在这根石柱之下。 在定西王出兵抗击后不久,就有位新掌柜盘下了这地方。 待招牌挂起来之后,众人才知道这竟然是闻名天下的祥腾酒家。 掌柜的请风水先生测了测方位,还把里里外外彻底的重新装修了一遍,说图个破煞聚财。可唯独那石柱子,风水先生让移走掌柜的却不肯。 “就立在那吧,给来往的客官当个驻马石。” 祥腾客栈旁侧,有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桌案上摊开的信签用红褐色的镇纸压着,三支长短粗细不一的笔整整齐齐的放在山字形的笔架上,犹如三把利剑,尖齐圆键。案几后坐着一位老书生,姓张。 和别的腐儒不同。 这位平日里满嘴脏话。 穿着一件破棉袍。那襟前袖口都已化作流苏,还沾满了油渍和墨滴。一双宽厚的大手和桌上精致的纸笔也没有丝毫的和谐之感。 每天傍晚,他顾不上收掉摊子便进入一旁的祥腾酒家叫上一壶酒,点几碟小菜,然后学着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 虽毫无圣贤做派,倒也活的逍坦。尤其是那一笔倾注了不少心血的行草,连定州府的府长甚至州管都曾遣人持名帖求字。 每当有人见其字,无不询问他为何不去搏一把功名却要蜗居此地。 老书生皆闭口不言。 久而久之,镇上的人都称他为“学究”。 “小二!” 今日,晌午刚过。 张学究大步流星的进了酒家。 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上,震的碗筷都颤了几下。 “哟!学究今儿个来的真早!” 本在账台后忙活的店小二闻声立马窜了出来。 一条雪白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弓着背,飞快的用袖子掸了掸椅子上若有若无的尘土。 这小二是随着新掌柜一同来的。 白白净净的面庞丝毫不被西北的风沙影响,不高的个头每天都如小旋风一般在堂中跑来跑去。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打转,耳朵向前竖起。虽不见招财,可确实从没有听漏过一次点单。 “日头这么毒!还守着摊子呆个屁。不如来壶酒畅快畅快。” “好嘞!为张学究摆台!清酒一壶,配菜老三样!” 小二冲着柜台后的伙房喊道。音调抑扬顿挫,丝毫不觉得刺耳。 “不知学究今日是付现银还是继续……” “算上这次一共赊欠你多少?” “您先喝茶落落汗,待我给您算一算。” 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让茶杯里的茶水都微微荡起了涟漪。 “学究,加这次一共一十六两七钱。今儿个是三月初五,就算您十五两整,余的权当小的孝敬您。” 小二一边说一边将账本翻得哗哗响,张学究眯着眼想仔细看看,他却已把账本合上了。 “咳,可有纸笔?” “我这就去摊子上给您取来!”小二听闻此言激动不已。 “这老头的字可不止这区区十几两,回头跟掌柜的告个假去丁州府卖了。填了他的赊欠还能富余不少,足够我潇洒几日。也省的我夜夜胆战心惊。” 正当小二盘算着如何将这字卖个好价钱时,张学究却迟迟没有动笔。 不留神,一滴墨已从笔尖掉下。 将笺上的桃花染成了墨梅。 又向四周慢慢晕开,吞噬着纯白。 小二差异的抬头望了望。只见这张学究盯着桌上的纸,须发喷张,两眼通红,目眦尽裂。 仿佛这纸和他有杀妻之仇,夺子之恨一般。 笔尖还在抖动。 第二滴墨马上又要掉下。 写字和练剑一样,手是绝对不能抖的。 高手对决,剑客一剑微偏就殒命当场,书者一点微抖就通篇皆废。 小二从没见过张学究如此神态。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 张学究手腕向外微微一撇,手掌绷紧犹如鹰爪。手背青筋凸起,却又霎时消失。犹如返璞归真一般,变得圆融一体。 这手,此时和笔已珠联璧合。 在第二滴墨即将在纸上晕开前,笔尖已先至将其写成一竖。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小二看着纸上的字,毫无先前欣喜的感觉。 只觉得这纸上的字,割的他眼睛生疼。 “学究,您要是愿意每日给小的写一副这样的字,这美酒肥鸡定时刻给您备好,不收分文。” 小二使劲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努力扯开嘴角,故作轻松的调笑着说。声音却有些嘶哑。 “给老子滚蛋,我哪有许多闲工夫!少在这里啰嗦,且去换酒!” 学究撤了镇纸,将手一扬。 瞬时又是进门的神态。 不多时,天色渐晚。 张学究已经有些飘飘然了。 此时正嚼着花生捏着嗓子唱戏。 周围的人都替他捏了把汗,生怕他一粒花生碎吸进喉咙把这老头憋得背过气去。 这是第一次走进酒家的岩子第一眼看到的。 刚迈过门槛,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紧张且兴奋,铿锵又积极。 但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欢呼淹没了。 除了张学究外,没什么人注意得到。 “快看,李韵姑娘下楼了!” 原本入戏的人们突然躁动起来。 连张学究也收起了那太监音,朝楼梯的拐角处瞥了一眼。 一位穿着水蓝色纱裙,双十年华的姑娘。 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停在楼梯中央。 她的目光扫过厅里的每一个角落,掠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一张张贪婪、谄媚的脸映入脑海,变成一股灰色的暗涌堵在胸口。 鼻翼微张,她深吸了口气。 让这堵在胸口的暗涌随着呼出的浊气一同排出。余下的,便散在了五脏六腑之中。 “今天来的可真齐整。” “小二哥,给在座的诸位客官每桌都送一壶酒。挂在我的账上。” 李韵说着,走完剩下的一半楼梯。 大厅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假装尊重的希望她“赏脸”跟自己喝一杯。等明天。不说集英镇,就连丁州府估计也有一半人知道李韵姑娘跟自己喝了一杯酒。 可李韵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她像一只蝴蝶挑选驻足的花朵一样,一边不冷不热的应承着所有人的恭维,一边在各个桌子间来回打转。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门口。 一位游侠打扮的少年,脚刚刚跨过门槛,正茫然的看着大厅里欢闹的众人。 “好俊的少年郎!那眸子干净的就像用月光洗过的绸缎一样。”李韵心里一惊。 大厅东南角 “老丈!不知在下可否与您合拼一桌!” 刚刚出现在门口的少年抱拳施礼,面带微笑。故意将声调扬的很高,好似老江湖一般粗犷。 没等张学究回应,便自顾自的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面上的酒仰脖就大灌了一口。 “你为什么要喝老子的酒?” 张学究厉声问道。 就连临近的几桌都纷纷伸来打探的目光。 “……” 少年在心头暗道不好,下意识的摸了摸包袱。里面有一个薄薄的册子,上面满满的记录着这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诸多规矩、门路以及说话的切口。第一条写着:江湖人不得温良恭俭让。有话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萍水相逢即是缘,随性洒脱最重要。越是豪放自得,越显英雄本色。就越像是个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大阵仗的老江湖。 “莫非是自己理解错了?亦或是表现的有些过火?” 少年一时间手足无措。 “张学究,李韵姑娘送酒!”小二吆喝着往桌上放了两壶酒。 “小子刚刚冒失,这里敬老丈一杯。有道是萍水相逢皆兄弟,在这诺大的天下遇见即是缘!” 少年顿了顿说道。 “这儿哪里来的一愣头青。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嘴上长了几根毛,就和张学究在这称兄道弟。嘿!这老头儿要是较真起来看他怎么收场。” 邻桌子的议论钻进了少年的耳朵,酒杯里的酒刚入口一半。让他咽也不是,含也不是。腥辣的味道从舌尖传到喉头又浸入鼻腔,最后混着眼泪喷了出来。 “这位小哥不要这么着急嘛,漫漫长夜何必非抢先一杯?” 李韵轻柔的走到少年的身边。 她两手托着脸,手肘撑在桌上。整个身子都向前顷去。单薄的纱裙之下,背部和臀部的线条暴露无遗。极尽诱惑的同时却又带着三分俏皮。顿时,一股脂粉混着女子的体香便盖过了酒味钻到少年的鼻腔中,肆无忌惮的向他头顶冒。少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自觉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李韵看到少年身边的长椅露出了一节空档,就势坐了下来。 “这小白脸真是好命!” “是啊,上次我送了李韵姑娘一串东海的珠子她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多谢。都没有请我进去坐坐喝杯茶。” “小哥从哪里来?” 李韵随意的问道。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并帮张学究也加满。她的余光则从未离开过这少年。 “我啊,从东边儿来的。” “江湖禁忌之一:永远不要泄露自己真实的信息。越模糊,越大概就越能让别人摸不着头脑,显得自己很神秘。”少年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小册子上的这一条。心里很是得意。 “东边儿,那你是安东王属地的人咯?” 李韵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哈哈,算是吧。” “算是?莫不成你还能是坛庭的人吗?看你的长相也不会是山主从属啊。” “嗯……东边也不一定就是安东王属地的人啊。” “哇,原来小哥是从中都城来的啊。失敬失敬,不知小哥为何不在中都城中享清福,却要跑来这穷乡僻壤的战乱之所呢” 少年暗自心惊,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她是怎么猜到自己是来自中都城的呢。 “你想啊,你说你从东边儿来的,那相对于这里定西王属地来说,最东边不就是东海吗?东海之上只有云台,但是云台之人是绝不会来内陆的。再往里就是安东王属地和坛庭。还有兵山,斗山,者山三山。小哥模样如此俊俏,肯定不会是三山里的异兽。至于坛庭嘛……那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出来的人也都是奇奇怪怪的,小哥你自然不是。不过你接着又说东边也不一定就是安东王的属地,排除这个的话往东的沿线上就只有太上河和中都城啦,所以你一定是擎中王属地,天下中心中都城的人。” 李韵好像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其实在少年眉头微微皱起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为什么我就不能是太上河的人呢?” “太上河之人常年生活在水上船中,身上都带有一股微微的霉味。并且走路姿势也与常人不同。何况你是骑马来的,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太上河之人从不骑马也不会骑马。”张学究端着酒杯说道。 “这位老先生一定是见多识广。” 少年看着张学究有些艳羡的说道。 “说话慢条斯理,头脑冷静客观。这才是省着大人口中的老江湖。” “每一个地方的人都有他的特质,这种特质是烙印在你的骨血中的,无论如何努力你都更改不掉。或许你能把它遮掩个大半,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会不经意的流露出来。” “请问老先生,那不同地域之间都有些什么特质呢?” 少年问道。李韵也在一旁歪着脑袋听。临近的几桌的精神也都集中在张学究身上。 “这五王共治里擎中王为五王最强,因此得以坐镇中都城。所以中都城出来的人都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和高人一等的傲气。你小子的傲气倒是遮掩的很好,但那股不谙世事却要强装老练的单纯却是暴露无遗。至于安东王属地的人因为地处沿海,所以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子海水的腥咸。而且沿海贸易发达,十人九商。因此那边儿的人还有很重的钱味儿。脑子也爱算计,做事小心。是根本不可能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地方就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喝酒的。”张学究说到这里,又往嘴里添了几颗花生米。这些话并没有多么精彩,但从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几乎被白须遮住的嘴中说出来之后却又别有一番韵味。 “哈哈哈,看来你不是小哥。是小弟弟!” 听到这里,李韵调皮的笑着。 “张学究,那咱定西王属地的人呢?” 旁人看到李韵打岔,生怕张学究就此停住,连忙出声问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想知道就去自己照镜子!或者和这小子比比有什么不同不就好了。我看啊,最大的不同就是你们桃花运太差!” 张学究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连李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同时也招致嫉妒的人更加嫉妒。 “小弟弟,给我讲讲中都城嘛!” 李韵快速的换了个话题,撒娇的说道。 “中都城……就是……很普通啊。无非房子大点儿,路宽点儿,人多点儿。比这里更热闹一些罢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想说中都那就聊聊你自己呗。” “我自己?” “对啊,你自己。” “我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少年被李韵连轴转的问题弄的很是尴尬。 “就是你叫什么?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为什么来这儿?有什么爱好之类的。” “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尤其是说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少年说着眼神转向张学究。。 张学究淡淡的笑了笑,示意少年附耳过来。 悄悄地对他说:“我是有很多秘密,可我都他妈的忘了。” 第2章 中都查缉使 集英镇,恒康布庄。 这家在主街上新开张的铺子,几日前刚刚收拾停当。门前鞭炮炸碎的红纸,还没被风刮干净。 下过一场雨后混着泥,把地都染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反而异常的喜庆。 老板站在门口拱手对前来捧场的客人车轱辘般的道着吉祥话,伙计则殷勤的招呼进店的买主。他们身上披着各式的布料,锦缎,皮草。花花绿绿,五颜六色。 时间拉回好几年前,西北边界外,丁州军营。 “贪生怕死的东西,我让你跑!”军官手持皮鞭向被镣铐锁住的人死命的抽去。鞭痕在身上交错纵横,已经找不到一寸完整的皮肤。 他的后脑渐渐升起一股凉意,顺着发际线蔓延开来,像一只巨手在用力扯拽他的头发,拉出了一段他最不想重现的记忆…… “你耍赖!刚才我明明已经砍中你了。现在该我拿盾,你用刀。换你进攻!” “胡说,我明明拿盾挡住了!你看,这边上的白印就是你刚才砍出来的。” 村东头,两个拖鼻涕的小孩,用藤条编制的盾和柳枝做的软剑玩的不亦乐乎。那拿盾的只穿了一件长衫,一直拖到脚踝处,连裤子都省了。 “岩子,明天咱们去邻村折几根杨树叉做剑吧。柳树太软,三两下就断了。一点都不好玩……”岩子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略微有些争雄斗狠的游戏。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去挖蚯蚓或集树叶。但别人告诉他这并不是男子汉该玩的。只有老人家才需要蚯蚓钓鱼,小女孩才收藏树叶过家家。 如今,被镣铐锁在这里。他敢肯定自己确实不喜欢那个游戏。 他本就不是一个狠厉的人。 藤条编的盾,它的缝隙被鲜血灌满。 顺着四通八达又凌乱不堪的沟壑,汇聚成一次次生离死别的艰涩。 “岩子!我得走了。等我回来,咱们再去邻村吧。你先多挖点蚯蚓,到时候我带你去钓大鱼回来炖了吃。” “你啥时候能回来呢?” 岩子看着比他高半个头,大两岁的哥哥问道。 哥哥没有说话,笑嘻嘻的把手盖在他额头上。出门时不自觉的看了看棚子角落里已经干裂的藤盾和早已断成几节的柳剑。 微微的,他恢复了点意识。却又睁眼看到赤红的烙铁像太阳一般停在他被血痂包裹着的鼻子前。 热度的烧灼让他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 “吼!”他拼劲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军官的手。 那块带着“逃”字的烙铁不偏不倚的印在了肩膀上。 一股腥臭闯进岩子的鼻孔,就和当时家里窗台上那五个装蚯蚓的罐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回忆与现实又重合在了一起…… “又过了五天了……”看着外面的泥泞的小路,岩子背着一罐蚯蚓独自去了邻村。 “哐啷!”罐子在拉扯中摔得粉碎。 岩子拼命的抵抗,和这些重获自由的蚯蚓一样不停的翻动着,寻找遮蔽。 他被连拖带拽的来到了渡口处。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大多都在哭。 “你哥已经被缠住了。按照定西王府之律法,由你顶替他的缺。抚恤……” 岩子呆呆的站在渡口处看着清澈的河,河里游着不少大鱼。 他脑袋有些蒙。不知怎的,只是非常可惜那罐摔碎的蚯蚓。 “我没有逃跑,更没有叛变!我只想要找我哥哥和他一起去钓大鱼。你们告诉我他被缠住了,那我就去把他解开啊!” 岩子已经彻底的混乱起来,对这眼前的刑讯官嘶吼道。 边军对战死这个词很忌讳。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又或从什么时候开始,战死的人都是被缠住的人。 “我还有四罐蚯蚓。” “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死。”岩子咬着伍长的手,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血和肉沫从嘴角沿着下巴顺着脖子一直向下流。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每次都是这样。 三年前到三天前。 这兴许也是个定数。 岩子端着茶杯,看着厅里熙熙攘攘的顾客。 一匹新料被裁开。 “刺啦”。剪子划开布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到手里的茶。 布庄开张后他才后悔为什么没有去做点别的买***如跑跑商队赌赌命或是卖卖粮食发笔国难财。因为裁剪布料的声音像极了浸过水的皮鞭抽在身上的声音。 “茶可能真的没有酒有用。”岩子在心里默想。 所以从不喝酒的他,起身走进了祥腾酒家。 岩子坐在那里。 他已干坐了不少时间 和众人比起来他安静的像一尊泥塑。 桌上只有李韵姑娘刚刚送的酒。 不过酒壶是满的,杯子是干的。 第一次总是最难,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小的时候,他和哥哥很羡慕那些能喝酒的大人。但是任何东西,只要你想要的时候没有,那么后面即便再有,有很多,也不算有。 毕竟这个世上有很多人为了生计,只得放弃享受。 “传州统大人谕令:狼骑犯边,边界五镇内除边军所属外一律撤往丁州府方向!”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大厅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且听的很仔细。 这次远不如上次那般轻盈,欢快。 每一声都沉沉的砸在人们的心窝上,压的喘不过气来。 除了四个人。 张学究仍不停的往嘴里添着花生米。 岩子终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韵依旧拉着少年问东问西。 少年却面露喜色,抓过身旁的包袱就冲了出去。 “在下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请问目前边界战况如何?有多少狼骑犯边?” 少年扬了扬一枚玉牌,很是神气的高声问道。这一串子头衔可是先前在赶路中花了好大功夫才记住的。 “见过查缉使大人。目前战况未知,小的也是刚从定州府赶到,为州统大人传令。不过在小的出发时,州统大人已经命令州管大人齐整兵马,准备应敌。” 这兵士闻之色变,立即翻身下马。 查缉司。 自掌司往下只听命于擎中王一人。 下属六个省,每个省都负担着特殊的职能。且无论级别高低,皆享有临机专断之权。可风闻言事,先斩后奏。无须遵从规矩、讲究章程。可只凭借自己的感觉、意愿或想法。 因此天下上到四王、域外,下至平民百姓皆对其忌惮不已。 刘睿影所属的天目省,承担着监视其余四王、天下诸州以及域外势力的重任。 为何还要查缉四王呢? 刘睿影也没有想明白,他只记得进入查缉司那天,省着大人告诉他:“虽说这天下是五王共治。但毕竟是五王,不是一皇。世间只要不是唯一、绝对的事,就一定会产隔阂,生摩擦。” 特派查缉使虽不是一个具体的官职,但此时此地它却代表着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的最高权威。 “我的身后可是站着省巡大人。那可比省着大人还厉害,是天目省最大的官儿!” 对于刘睿影这样刚进查缉司的毛头小子来说,特派查缉使已经是无上的尊荣。甚至比那些州府的世子都硬气的多。 是和朋友喝酒吹牛时最大的炫耀本钱,更是让姑娘攀附爱慕的崇高身份。 但这些对他却有些奢求。 从记事起他就生活在查缉司。 他的父母在他记事之前就牺牲于查缉司。 所以他生来就是查缉司的人,刘睿影对此从未有过任何疑虑。 这是命。 那骑快马传令的士兵汇报完之后依旧弓着身子,看到刘睿影良久不言才微微抬头看了看。 “其余四镇已经撤离完毕了吗?” “回查缉使大人,别的四镇小的已经通知完了。但是具体撤离的情况小的不清楚。集英镇是小的此次最后传令的地方。” “嗯,回去复命吧。另外我在这里的事暂时不要告知你们州统和府长。” 刘睿影转身回到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显得十分畏惧。他下意识的看向李韵,发现她还是笑盈盈的歪着脑袋嘟着嘴,似乎还有一大堆没有问完的问题。 “查缉使大人,我刚叫了你小弟弟你会不会把我抓起来杀掉呢。” 李韵不安地咬着指甲问道。 刘睿影又气又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快散了吧,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撤离。” 张学究站起来边说边往门外走,他还惦记着他那代写书信的小摊子。 想想,自从上次狼骑大规模犯边已经过了很久了。 久到人们已经忘了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滋味。直到从祥腾客栈出来看到门口的驻马石,才不禁打了个哆嗦。 “草原狼骑的血腥残暴可比查缉司可怕多了,咱们骑得是马。它们骑得是狼。咱们的马儿吃草,它门的狼吃人!” 正在人们纷纷往家赶时,镇子的东南角突然火光冲天。一阵呼呼啦啦的喊杀声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几个小黑点在夜色中逐渐放大。 是狼骑!狼骑进镇了! 张学究刚把镇纸踹到怀里,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多年前的惨剧今日又要重演? 一道红影儿从人群中飞出,直挺挺的击中狼骑的咽喉。 半人多高的草原狼,横冲直撞的要往人堆里闯却突然身子一斜跪了下去。连带着把上面的骑兵都甩出去老远,砸在旁边一家民房的房房檐上。纵是草原人皮糙肉厚,高高壮壮,这一下也得弄个不知死活。 慌乱的人群怔怔的看着躺在地下哀嚎的狼。 他们从没见过凶狠的草原狼如此落魄的样子,心中甚至隐隐的有些可怜它。因为这叫声实在是太凄惨了。 这畜生呜咽了几下就没气了。人们想起先前的红影儿,顺着回头看。发现张学究怀中的镇纸少了一块。 “老人家真是好功夫!” 刘睿影赞叹道。 “这是你的剑?” 张学究死盯着他手里刚从剑鞘里拔出的剑。 “是我父母的遗物。” 大伙儿看到平日里荒唐古怪,邋遢放荡的张学究竟然有如此功夫。没来得及走掉的人们全都一股脑的簇拥在他身旁。互相挤来挤去,好像离他越近就越有安全感似的。 “偷学边军的功夫是要砍头的。” 张学究对站在肩旁的岩子说道。 “可惜没有趁手的家伙,不然一下就能废了它。” “我不是偷学的。” 所有人都以为狼骑是张学究出手干掉的。 只有张学究自己清楚。 在镇纸脱手的一道红影儿之前,狼已经被打折了右前腿。 “凭你这身手在边军里拼场富贵应该不是难事。为什么要逃跑呢?” “我不喜欢打仗,我只想钓鱼。” 岩子上前将张学究的镇纸捡了回来,在胸前蹭了蹭干净递还回去。 祥腾客栈三楼,沿街的屋内。 李韵静静的看着下面。 她的目光和思绪同张学究一样。 先是刘睿影的剑,再是岩子那一身出类拔萃的边军身手。 “星渊……” 李韵自语。 第3章 丁州府 “禀州统大人……” “还要我说多少次?公子之事都由夫人定夺。” 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连着正堂州统大人的议事厅,看上去颇有曲径通幽之妙。 沿着小径走到头,一转,便是丁州府的内府。 这内府可比州统大人的正堂气派多了,一面雕着凤凰牡丹、云鹤对羊的照壁立在门口,那线条雕工极尽繁复,背面还刻着州统大人对丁州的丰功伟绩。 照的壁四周围了一圈儿女儿墙,全都覆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反回文。屋顶的举架一口气排上去十多层,整个堂屋看起来就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一位美艳夫人端坐在堂屋的正坐,下面齐溜溜的跪着一顺儿仆俾。 她身穿流彩暗花云锦裙,上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外套菊文丝绸罩衣,还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 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打扮。 “夫人,州统大人说公子殿下的一切事物皆有您来定夺。” “叫我州管大人!” 这美妇不是别人,正是丁州州统汤铭的夫人——邹芸允。 按理说男主外女主内,嫁娶之后便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就好。可这位夫人却非同一般,她官儿瘾不小。而汤州统又是出了名的惧内,拗不过妻子的威逼利诱,只得让她当了个州管。但约法三章在前,这州管可是丁州府第二等职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担得起的。因此夫人这职位只有虚名,没有实权。 其实邹芸允也清楚自己不是当官儿的料。她一不能保境安民,而不能审案批牍。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爱听旁人称呼自己一声大人。对于这一点,虚名实权都一样,没什么差别。 汤州统虽然惧内,但夫妻二人的感情一直很好。邹芸允身体欠佳,难以有后,汤州统遍访名医也未有眉目。直到定西王霍望听闻此事,专程遣人送药。毕竟丁州地处边界,连年抵御草原王庭的入侵,汤州统功不可没。 定西王的药也确实奇效。没多久邹芸允便诞下一子。取名:中松。寓意中正挺拔,如松柏般长青。 但这位公子殿下却和这名字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名字怎么起,他就如何反着来。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诗词曲赋一点儿不读。让他练武又说骑马硌的屁股疼。 一开始,汤州统还严加管教。毕竟老来得子,谁都会满心期望。但公子的母亲却不想让儿子受一点委屈。 读书读不好那是因为先生不会教,骑马骑的难受那是因为儿子身子骨娇嫩,天生是坐轿子让人抬着的命。 汤州统眼看儿子不成材,却又不敢和妻子吵架。日子一久,也就随他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只剩下满肚子的恨铁不成钢。 这日清早。 汤州统正在调度兵马,为再度犯边的狼骑发愁。平日里见到自己就绕着走的儿子却突然来了正堂议事厅。 “听说草原狼骑又犯边了是吗?” “是,如何?” 汤州统木讷的回答着。他发现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这么细致的打量过自己的儿子了。 先前每日还询问左右公子每日的境况,但无非就是在某个赌坊赌输了多少,派人从账房支取了多少银钱还账,又或者是在何处喝的烂醉,把别人账台砸烂店家打伤。 父子俩这样面对面的说话,汤州统记得还是在儿子刚会走路不久的时候。 “我要去前线!” 公子说道。 “松儿,议事厅不是能胡闹的地方。这里是丁州军政中枢,你且下去吧。有事权且找你母亲商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么点可爱。 “这事儿我母亲做不了主,你是丁州的军政首脑,难道还不能让我上前线吗?我不管,我就是要上前线!我要去打仗!” 汤州统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的劝诫了一番,谁料这公子也是个倔脾气,认死理的主。无论如何,就是要去打仗。怎么样都动摇不了。 汤州统也被气乐了,心想你个小兔崽子连马都骑不稳当怎么去打仗?当初教你弓马骑射的时候你说你要学步战,练剑法。等开始练剑之后又说什么杀伐之道非君子所为,要去读书。没见你写几个字,背几篇书反倒把先生撵走了三四个。 现在又告诉我说要去打仗?你以为打仗和那楼台会上演的一样吗?不由分说,汤州统一顿打骂将公子从议事厅撵了出去。 丁州府内府。 “告诉你的州统大人。公子从昨天就没了音信,要是他不管那我便也走,自己去找儿子!” 邹芸允气的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前来禀告的府侍本还想说州统大人根本没有听完自己说话,但看到夫人气成这样,就硬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丁州府城外一山坡上。 “死老爹你给我等着吧,等我把狼王的头砍下来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正当府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咱们的公子殿下正优哉游哉的躺在府城外的山坡上晒太阳。 “公子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等到了前线肯定是大杀四方。就像那什么……对,就像那鱼入大海、龙出生天、虎入羊群、天……” “行了行了,话说你把方位搞清楚了吗?咱们该往哪里走?” 丁州府府侍朴政宏,公子殿下的一号狗腿子。 无论到哪儿这家伙都鞍前马后的跟着给公子驾车、伺候。嘴里的奉承之言更是说一天都能不带重样儿的,这让本就自我感觉良好的公子殿下非常受用。 “殿下。现在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朝西。咱们只要向夕阳的方向走就行了。州统大人已经下达了边界五镇的撤离令,咱们在路上一定能遇见这些人,到时候再详加询问就好。” “嗯,说的不错。等天色再暗些咱们就动身把,这一路过去都没什么遮掩,要是被我那死老爹派的人抓回去就没意思了。” 丁州官道上。 丁州府府长贺友建率左右府令沈司轩、傅汉阳,提二十万丁州府兵分三路前往边界。此刻,贺友建的中军营帐正在官道上前行。 “报府长大人,斥候来报。已探明的犯边狼骑约七万余众,暂未发现后续是否有援军。” “这支狼骑是属于草原左芦还是右芦,哪一部?” “禀府长大人,此次犯边的狼骑属于右芦将军所属的吞月部,大部公玉容、二部公芷文、三部公思枫。” “将此战况速呈州统大人,另派斥候打探左庐所属的逐日、拜星、揽辰三部。区区凭借一部之兵力也想攻我丁州?昂然难道疯了不成?” “大人,还有一件事……” 贺友建立马心领神会,屏退左右之后让帐下的心腹上前来。 “派去边界五镇传撤离令的军士说,他在集英镇遇到了一位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的特派查缉使,并且这位查缉使还嘱咐咱们的军士不要声张他的消息……” 贺友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他迅速写了一封信道明其中曲折,让这位心腹疾驰送往丁州府,并嘱咐他一定要亲手交给州统汤铭,万不可给予旁人代为传送。 丁州府内。 “什么?公子不见了?” “是的,上述都是夫……州管大人原话。” 听说儿子不见了,汤州统也顾不得什么战事紧急。连忙来到内府,看到夫人正在大声斥责着一众仆俾。 “汤铭我告诉你!要是儿子出了什么事,我和你没完!” 邹芸允涕泪俱下,让汤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已做了安排布置,松儿虽然调皮顽劣但终究是个胆小的孩子。不至于跑到哪里去了。以前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汤铭宽慰着妻子。 “以前有过?你根本没有关心过你的儿子!你知不知道,就算松儿再怎么顽劣,他也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即便喝的烂醉也会让朴政宏把他背回来。但再过几个时辰,松儿就连着两夜未归。你不找,我自己去找!” 邹芸允说着就要往外冲,汤铭将妻子一把抱住。心想此事有些闹大发了。儿子的生活虽然从未上过心,但他的性格自己却是很清楚的。一个字——倔,两个字——很犟,三个字——随他娘。 一定是昨日他要去打仗自己不允,还将其打骂一顿。本来松儿可能只是有些好奇之心。觉得丁州府城里能玩的都玩遍了,打仗是个新奇刺激之事。若当时自己先应允下来,安排几人陪他跳大神一般过过瘾,不出几日他肯定就消了念头。 可坏就坏在自己在议事厅内当着州监以及诸多府徒、府侍的面把他教训了一顿。 松儿可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当众让其一身尊严,脸面丢了个精光。那可不是让他铁了心的要去打仗,挣回点军功好把面子讨回来吗? 想到这里汤铭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可他又不敢对妻子说。 不过既然知道了原委,那找人便不难。正待他准备遣人联络率兵出征的贺友建时,贺友建的信却先到了。 ----------------------- 集英镇外,丁州官道上。 “那位姑娘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身影?” 击退那一小队闯进镇里的狼骑后,张学究、岩子和刘睿影便带着大家按照汤州统的命令向丁州方向撤离。人群中他找了又找,都没有看到李韵的身影,不由得有些焦急。 “怎么,才见了一面就想把别人娶回家?” 张学究调侃道。 “不,不是。我想他一个小姑娘,兵荒马乱的别出什么危险才好。” “她是不会出危险的,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真不知道查缉司为何会遣你做特派使,而且还是前往边界战区。” 刘睿影不知为何张学究一口咬定李韵不会出危险,但既然张学究是镇上的人那他对李韵的了解一定比自己多。再加上张学究这一身超绝的武功,让刘睿影对他的话不得不信服。 “你的剑是你父母的遗物?” “对啊,我没见过他们。我长大了之后查缉司的大人们就给了我这把剑,说这是我父母的东西。” 刘睿影从不避讳这个话题,虽然有时候对自己孤儿的身份有些伤感。但由于他从未感受过双亲安在的温暖,也就无从谈起孤身一人的可怜。 感受向来都是从对比中产生的。 张学究的喉结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岩子看大家都走得有些累了,便招呼着在官道两旁稍事休息,吃点干粮。 普通人一日走个三四十里便是顶天了。不过再有个百十里便到了丁州府的官驿,那边一定会有接应的官家安排的接应人员。到时候这些人会被分流安置,就不必再如此辛苦了。 第4章 师傅! 丁州某处荒林野地。 “政宏!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了公子。您看,白日里咱顺着夕阳的方向走。入夜之后,自然就要观星辨位。现在是北斗正当头,所以往这个方向走准没错。” 朴政宏驾着马车,载着汤中松,在无人的郊外疾驰。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观星辨位,连这个词儿都是他偶然一耳朵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但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死死的咬定自己认路,然后闷着头往前跑,等出了这片林子再做打算。 走不多会儿,眼前就是一片开阔地。未融化的冰雪映着月光把四下里都照的亮亮堂堂。 汤中松示意停车歇息片刻。即便不是骑马,但马车疾驰中的颠簸也让自幼起锦衣玉食的他有些吃不消。 他看着周围,空旷的连只苍蝇都没有。月色和雪色把整片天地都晕染的凄清、惨淡。 地上没有一道车辙,远方没有一星火光。汤中松下车抓了一把雪,薄薄的雪层下面草已经嫩绿。 “你说,这里有蚯蚓吗?” 汤中松问道。 “蚯蚓???” “公子,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蚯蚓。您虽然看到草已经微绿,可土都还冻着呐。” 朴政宏没有搞懂这位汤大少想做什么。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毕竟公子从小就古灵精怪,成天到晚有说不完的奇思妙想。 他是在公子出生不久之后入的府,那会儿也是个孩子。不过在他的记忆中,那时候的丁州府才叫有气魄的大宅院。 州统大人练兵勤政,不怒自威。夫人打理内府,井井有条。然而这一切都在公子逐渐长大后消失了。 因为公子把他幼时那些奇思妙想一一变作了现实,而后全府上下就没有一个没被公子折腾过的人。 “你说现在这土里没有蚯蚓。为何入夏之后便有了呢?难道入夏之后的这片天地就不是现在的这片天地了吗?” 汤中松问道。 “这……小的不知。但是确实未曾在开春前见过蚯蚓。” 汤中松转身回到车上,再回来时手中竟多了一把长刀。 “这是……” 朴政宏看着公子手上的长刀惊的说不出话来。 三亭锯齿钩搂刀。 丁州府州统汤铭的成名利器。 当年,汤铭就是提着这把三亭锯齿钩搂刀,一人一马杀的吞月部的三位部公二死一伤。 以至于往后十数年吞月部都没能缓过气来。 连带着王庭左庐也被右芦所压制。 虽然左右芦将军是亲兄弟,但遇上这样的事谁又能不较劲呢。 汤中松和朴政宏却不知此次大举犯边的狼骑正是十数年前被他老爹杀的几乎被灭部的左庐吞月所属。 风水轮流转,河东河西各半边。 你老子杀了别家上代的部公就不能怪新任的部公前来报仇。 可是当儿子的又偷了当年你杀人的刀还非要去打仗。 这也是命。 “咱们来打个赌!如果挖不到,那等我砍了狼王明耀的脑袋之后,定西王还有我那死老爹给的赏赐我全都给你。如果要是能挖到,那我挖出来多少条你就得吃多少条!” “赌吗?” 朴政宏脑子转的也不慢,一口应了下来。 他心想这方向也是搞不清楚,大晚上的越走越迷。难得公子有这兴致,就陪他玩玩消磨下时间好了。反正蚯蚓肯定是挖不出来,狼王的脑袋也不可能被他砍掉。自己一点损失都没有,还省了找不到路被骂,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公子,这蚯蚓得我来挖。” 朴政宏知道他家这公子鬼点子奇多,指不定他袖子里早就藏了一罐蚯蚓,就等着大半夜的无聊给自己下套呢。 汤中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种费力气的活儿他才懒得干。 朴政宏费了好大劲才拿稳这把三亭锯齿钩搂刀,他想不通平日里看上去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汤公子是如何一只手把它提起来的。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丁州边界五镇官驿。 刘睿影看到不远处的山坳里灯火通明,官驿已经到了。 走了大半天夜路,猛然一下看到灯火眼睛被刺的有些睁不开。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左臂被人挽住了。正待要拔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哟,真的这么小心眼儿嘛……叫了你句小弟弟就非得要杀了人家……” 刘睿影定睛一看,李韵笑盈盈的面庞在火光下映的温暖又善良。让人看到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 “大家不都是按照州统大人的命令向这边撤离的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何会比我们先到。” 刘睿影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张学究和岩子。 按道理说以他们的脚程就算是带着集英镇的一些老幼妇孺,也不应该慢了这么多才对。难道…… “你是什么人?” 刘睿影暗暗后撤了一部,很是提防的问道。 “哈哈哈,我是什么人?见过我一次的,都能知道我是什么人。小弟弟你从那么热闹的中都城来却反而不知?” “你的脚程如此之快,即便是我骑上查缉司的制式快马飞电也不过如此,怎能不让我生疑呢?” “李韵姑娘是和我一同来的,查缉使大人不必怀疑。在下姜恒娇,丁州府府令。” 一位面容冷峻,身材清瘦的姑娘近前来说道。 丁州府的三位府令中,两位都已率军随府长前去边界抗敌,余下的便是这位姜恒娇。 她是女儿之身,但向来巾帼不让须眉。弓马娴熟,布阵老练。只是这次因边界五镇所有百姓全部都要撤离,人员众多,牵扯广泛。需要一位干练的官员前来承责。 为此,姜恒娇甚至和府长贺友建大闹了一顿。 本就心情不好的她。见到刘睿影盘问李韵,再加上他的查缉司身份,没来由的便对其产生了厌恶之感。 一向敢爱敢恨真性情的姜恒娇是从来不会把查缉司的名头当回事儿的。既然李韵是她认可的至交好友,那么你怀疑她便是在怀疑我。 刘睿影尴尬点头示意,想要开口问问这边的情况却觉得很不好意思。无奈只得走到一旁,招呼着随自己来的集英镇的百姓们落脚。 姜恒娇下属的兵士煮了一大锅热粥,每当有新赶到的百姓便可排队打一碗。 即便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但是在满怀着忧乡之情的人们心中这一碗热粥就是日后重返故土的希望,就是丁州对狼骑誓死抗击的决心。让他们在流离失所中变得不那么落寞。 刘睿影也拿了一只碗,准备排在队伍里去打粥。却被李韵拽了出来。 “没想到我们的查缉使大人如此接地气啊。” 李韵一边调侃着一边把刘睿影往后面的营帐中拉。 进了营帐,刘睿影看到姜恒娇坐在首座。其余还有几位州府官员,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张学究和岩子竟然也在此处。 “查缉使大人请坐。这二位我听李韵姑娘说都是高手,目前边界战事吃紧,因此我特请他们两位一同用餐。查缉使大人您该不会介意吧。” 虽然使用了敬语,还是询问的语气。但刘睿影却丝毫没有感到缓和的气氛。 张学究捋着胡子笑着看向他,岩子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说是用餐,不过也就是一碗素面另加几碟小菜。 “边界条件艰苦,还望查缉使大人不要挑剔嫌弃。” “不会的不会的,咱们查缉使大人刚刚还准备排队打粥。可接地气了呢。” 没等刘睿影回答,李韵就抢着话头说了。 刘睿影确实也饿了,拿起筷子就在碗里一顿挑面。但面条因为煮的时间太长,已经变得有些糊状,用筷子难以夹起。 刘睿影连着几下一根都没有吃到,不由得有些着急。 “夹起来的不一定就是能吃到嘴里的。心急又贪心,每一筷子都想夹得多。可是你能一筷子就吃饱吗?还不如少一点,慢慢来。能吃到嘴里的才是做得数的。” 李韵坐在刘睿影旁边强忍着笑意,张学究却看不下去了开口风轻云淡的说了一句。 刘睿影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也没这一夜间受的罪,吃的亏,丢的面子多。在查缉司最多是每日过得不自由,可在这里却被人当山里的异兽一般,好像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旁人嘲笑的模板。弄得他有股深深的挫败感。 “明明我都是按册子上写的一般照做,怎么会出入如此之大呢?而且既然这府令知晓了我的身份,那丁州府里定然也全部都知道了。临行前省着大人亲口嘱咐我说让我暗中访查,这一下弄得沸沸扬扬该如何是好……” 丁州某处荒林野地。 “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这个季节就没了蚯蚓呢?快数数看,这是多少?一……二……三……” 朴政宏看着眼前一堆在略有草色的地面上扭动的蚯蚓,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按照公子的逻辑确实没有错,但如此天气即便有蚯蚓也该在很深的地下才对。怎么可能自己轻轻一挖就好像捅了个蚯蚓窝呢? 地儿是自己挑的,也是自己挖的。公子就算再鬼精也不可能提前来这把整片地下都事先埋上蚯蚓吧。 “三十六!总共有三十六条!,快,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 汤中松激动不已,开心的又蹦又跳。 “我……公子,能不……” “不能!” 汤中松厉声打断了他。在朴政宏的印象里,公子还从未如此严肃过。 “不过也行,我问你个问题。” “你觉得我能砍掉狼王明耀的头吗?” 汤中松问道。 “能,凭公子您一定能!” 先前在山坡上的那一顿马屁可真是昧着良心说的,这会儿虽然也有些为了能不吃蚯蚓而讨好的意味。但不知怎的,朴政宏就是觉得公子砍了狼王的脑袋。而且非他不可。 “哈哈哈。我看这蚯蚓也别吃了,省的路上再闹肚子耽误时间,继续赶路吧!” 朴政宏一看不用吃蚯蚓了,立马把刚才的感觉抛到脑后。管他狼王的脑袋砍不砍的,我不用吃蚯蚓了才是正经事。这么一想,顿时鼓足了干劲。也顾不上找路,胡乱认了个方向就一股脑往前奔去。 没想到这一次运气还真不错,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了火光。 “这是哪里?” “好像是咱们丁州府的官驿。” 朴政宏知道公子是偷跑出来的,他觉得公子肯定不会进这官家的地方。 没想到公子蹭的一下从车上跳了下来,提着刀就往里冲。 “公子你去哪?” “我要撒尿,这一路快憋死我了。外边儿天寒地冻的我可尿不出来!” 汤中松一进去就看到了个大帐,掀起门帘的时候当即愣在了原地。 正在吃面的刘睿影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纷纷回头。一看来人还提着刀,心中更是一惊。幸亏姜恒娇认得他是汤州统的公子,让大家莫慌。不然刘睿影和岩子已经动手了。 “师傅!” 第5章 各自的计较 帐内众人对这声突兀的“师傅”弄得不知所以。 唯有张学究哼了一声,微微转过身去。 刘睿影坐在门端处,细细打量着这位丁州府的二世祖。 一袭金镶边机巧双鹤红袍的外面还套着一副乌金紫玉华宝铠,腰间系着一条卧虎双扣回钩带,脚踩云雁细锦雪绢靴。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还在那柄威风凌凌的长刀上面栓了一串儿金丝橡木嵌榫玉珠。 在汤中松想象中或许查缉司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司大人就是如此打扮,英武异常,颇有气度。 “师傅,丁州府城一别,徒儿找你找得好苦啊!” 汤中松根本没有顾及旁人,他也从未有过这个习惯。往前进了两步后纳头便拜了下去。 “哎呦!” 还没等他膝盖碰到地,额头上就起了个鼓包。 “是谁?谁敢偷袭本少!” “就是!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出手伤了我们汤公子!” 姜恒娇不知这汤大公子和张学究两人之间有什么过往。但汤中松要叩拜师傅,张学究明显不肯。但你要拜我也不拦你,现在我用筷子给你敲了个鼓包,如此就当你拜过了吧,而且还拜的很认真。 姜恒娇给朴政宏使了个颜色,两人默默走到一旁交谈。 “哟,这位定然就是李韵姑娘吧!姑娘芳名在下仰慕已久,却因公事繁忙无法脱身,所以一直未曾得见。但本少数次派人备车向姑娘递了名帖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姑娘对在下行事有何不满吗?若真有不妥之处得罪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海涵。” 汤中松捂着脑门儿一低头看到了李韵,瞬时就将“师傅”忘了。要是没有前面那个“哟”字,这一番陈词既得体又稳重。要是让不知道他为人的听了去,准以为这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榜生,颇有书卷气。 李韵微微皱了皱眉,这汤公子的色名可是冠绝丁州府。就没有哪个漂亮姑娘是他不曾调戏过的。可配上他的身世,衣着,相貌。那些被调戏过的姑娘却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只能无奈的一笑了之。 “政宏!我饿了!不过……要去打仗咱们就吃简单点儿。去给我找几个白馒头,再切点熟牛肉,四道青菜,两壶酒。哦,要是有炖烂的狗腿更好。” 政宏应了一声,为难的看向姜恒娇。他已经把这次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既然你比我官儿大,现在又在你的地盘儿上,这小祖宗可就归你伺候了。再说我又不是变戏法儿的,哪能片刻功夫就给你摆桌席面儿上来。 “汤公子,在下中都查缉司天目省查缉使。” 等汤中松这一套表演结束了,刘睿影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和他打个招呼的。毕竟是丁州州统的儿子,自己在别人老子的地盘儿上办事怎么也得给对方几分颜面不是? “查缉使?是什么……政宏?咱们丁州有这个职衔吗?” 朴政宏吓的赶紧跑到汤中松身边耳语一番。 公子纨绔,不谙世事。 可自己不能装傻卖乖啊。要是得罪了查缉司,事后州统大人追查下来倒霉的还不是自己吗?汤铭就是再明大义也不会把自己的亲儿子推出去啊。 废了老鼻子劲儿,这小祖宗总算是懂了个七七八八。汤中松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 “既然大老远的过来了就不要拘束。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他说。” 汤中松指了指身旁的朴政宏。 刘睿影觉得汤中松的形象正在和他包袱中的小册子慢慢重合,他所表现出来的每一点都和上面记录的条条框框严丝合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西北王庭庭帐。 狼王明耀大马金刀的坐在首座。 今日是祭月大会。 这边的天气更加严寒,帐内的各个角落都放着火盆。相比较丁州府而言,这堂堂草原王庭的庭帐显得尤为寒酸、简陋。 明耀身前的桌上摆着七盘子炖的烂透的肉,他拿着一柄短刀,边割边往嘴里送。 草原人以肉食为主,且食量很大。 能吃肉,善饮酒是勇者的象征。但仅凭明耀一人显然是无法吃完这七盘肉的。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七这个数字。 就连他的庭帐也是长七丈,宽七丈,顶高也是七丈。 庭帐下面装着轮子,方便移动。 草原人择水草丰美处而居,一年四季要数度转场。尤其是在寒酷的冬季到来前,必须要赶到过冬的草场,否则牛羊就会被冻死。 他们管这地方叫做冬窝子。 对他们而言失去了牛羊就失去了一切,就失去了在这片广袤天地间生存的的唯一资本。 草原人被称为游荡的民族,因为他们的一生都在奔波,居无定所。在毁灭与幸存的边缘挣扎,在与自然伟力的抗争间成长、强大。 他们不信神佛,只拜天地。依赖身边的伙伴,腰间的刀和胯下的狼的同时崇敬先祖和一切自然中的事物。 在每一个草原人出生时,他们就会有一匹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狼。 很有可能他便是出生在这匹狼的父辈的背上。由此父随父,子从子。一代代的传承下来。 不同的是,他们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般豪迈慷慨。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总是让整片草原上都弥漫着悲歌。歌词很简单,小到家里死了几只牛羊,大到我部损失了多少名勇士,甚至是今日不小心挂掉了几缕头发。 草原从最开始的几十只牛羊,十几匹狼发展成为如今的规模,是无数代狼王用鲜血、汗水、和眼泪换来的。 他们不善农耕,更不通织造。因此掠夺成了储备资源的唯一途径。定西王曾试图和狼王沟通,在西北边界修建通商口岸。就算是用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也能让边界的局势稳定下来。 但是他高估了草原人的耐心,也低估了自己人的险恶。在双方都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演变成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局势。 战争。 草原缺铁器。因此边界各镇均不允许开设冶铁作坊,以免为敌所用。但总有些黑心商人,铤而走险。将中原的铁器,粮食偷偷运出卖给草原,换取他们的名马,战狼还有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女。 “启禀王座,左右芦将军昂然,昂雄已到账下。右芦所属追风、入林、迎火、开山四部,左庐所属逐日、拜星、揽辰部均已到齐。” “吞月部呢?” 明耀问道。 他对边界近来发生的事心知肚明。 但上位者就是如此。既然你不说,我便不先问。 “禀王座,末将不知。” “早在半月前末将就已派人前往吞月部传达今日大会之事,但是直到末将动身前往王庭时也未得到回复。因此末将只好率三部现行出发,以免耽误我王的盛会。” 昂然的声音中正平和,没有丝毫异常。 “王座,祭月大会是我草原三大盛会之首。昂然如此治下不严以至于整整一部都未能按时来参加祭月大典,末将认为该当重罚。” 右芦将军昂雄是昂然的亲弟弟。 两人明争暗斗已经好几十年,在草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狼王从没有居中调和过。毕竟将军臣子不斗,王座便不安稳。他们互相斗的越凶,斗的越欢,这王位便越安稳。 “孩子你要记住,他们斗从来都不是斗对方或斗自个儿。他们都是在争宠要权。所以只要宠给的有分寸,权又在你手里那他们即便是闹翻了天你也不用怕。” 明耀儿时,上代狼王对他说了这句话。 他教的别的明耀都不太记得了。 就是这句话,明耀把它刻到了骨血深处。 “既然如此,祭月盛会后新的一年我草原所需的铁器,粮草的六成,以及本座王庭的消耗皆由左庐供给,以示惩戒。” 明耀暂时不想和定西王开启全面战争,所以只给昂然稍稍施压。因为边界的五镇作为草原向中原进发的跳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丁州官驿。 最终朴政宏也没能给汤公子找来白馒头,和牛肉。几两散酒还是从撤离出来的百姓手里高价买来的。 “师傅,当初你可是答应了要交我那套打穴功夫的。怎么能言而无信的一走了之呢?” 汤中松吃饱喝足,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般无赖之徒!” 张学究怒言。 “嘿嘿,不管怎么说。我的点数终归是比你大不是吗?” 那一日在丁州府城内的赌坊,张学究把把豹子,吃三家通杀。弄得赌坊里的人急红了眼上去动手。没料到十几个大汉被张学究的用二指夹着牌九轻轻一戳就全都四仰八叉的倒地不起。 这一幕正巧被咱们刚醒了昨夜醉酒的汤公子看到。 汤中松死缠烂打的要拜师学艺。最后张学究拗不过,两人决定用赌局定分晓。 规则很简单,三粒色子比点数。谁大谁硬就听谁的。 两人都是赌场老手,自然都是三个六,豹子,平局! 张学究有些怵头,觉得今日非得消磨一番才可脱身。谁想这汤公子抓起张学究那边的一个色子就吞到肚中。还笑嘻嘻的说自己赢了。 张学究一看没辙,只得先应承了下来。汤公子大喜,将张学究接到了丁州府内府。说什么第二日要大宴宾客,行拜师全礼。结果到了第二日清早,汤中松来敲门给他师傅问安时发现房内已是空空如也。 刘睿影觉得汤中松是这几日自己接触的最真实的人。 张学究老成持重,经历颇多。岩子不善言辞,过于神秘。李韵虽说没有什么异样,但对自己又有些过于热情,让他很不习惯。只有这汤公子,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舒坦,十分自在。 第6章 夜阑人不静 丁州府内。 汤铭将贺友建信中所说之事告诉了妻子。 邹芸允是个识大体的女子,立马就不再哭闹。 “该如何应付?” 邹芸允问道。 “查缉使身份过于敏感。既然他想隐瞒身份,那我也装作不知。不过此事还是需要密报定西王殿下。毕竟友建信中说他自称是西北特派查缉使,并不是奔着我丁州而来。” “你是说擎中王对定……” “不要多言,一切尚未有定论。” “儿子怎么办?” “唉,我会给友建回信告知情况,并且通告通往边界战区沿途的哨卡、官驿加强戒备,搜寻松儿下落。至于别的,就只能让他自求多福。松儿也老大不小了,就当是一次历练吧。” 邹芸允艰难的点了点头。 她觉得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汤铭回到议事厅并没有给贺友建回信,只告诉了他的心腹三个字:知道了。随后他从案几的左下方打开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个六棱状的长匣子。 一块四四方方的金属安在匣子的正上方,它的上下左右各有四个孔洞。两根细细的铜棒沿着孔洞插入,在金属块的内部十字交叉。 这是密报匣,只有定西王下属的各州州统才有权利使用。 汤铭小心的抽出一根铜棒,匣子即刻打开了一半。这一半内部的空间呈陡坡状,无论放进去的是什么都会滑入没有打开的半边。因为陡坡和旁边有一个高度差,因此滑入的东西是没有可能再重新倒出来的。 那条铜棒在抽出来的瞬间,金属块两端的孔洞就会关闭,再也无法插回去。另一条铜棒是给定西王准备的。等匣子送到他手上之后,只需将另一跟铜棒抽出便能打开纸条滑入的半边。然后这个匣子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需要工匠重新铸造机括才能再度使用。 汤铭把写好的纸条放了进去,合上匣子后派专人火速送往位于齐州蒙州之间的定西王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丁州边界。 府长贺友建集三路大军,屯兵二十万,坐镇边界五镇。 此刻中军行辕就设在集英镇中。三面分别写着:丁、汤、贺的战旗插在上面飞扬着。 行辕内不断有军士进进出出,一封封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沈司轩和傅汉阳拿着战报,对着边界的地图眉头紧锁。二人分别统帅着五万车兵和八万骑兵。 在空旷的草原上,骑兵是作战能力最强的兵种。他们机动性高,速度快,追杀能力极强,冲击力大。即是草原王庭的主力部队,也是丁州军的先锋。 但是骑兵也有着致命的弱点,便是不易于保持完整的阵型,他们最怕的就是车兵。战车能攻能守,虽然机动性稍差,但是其上乘坐的士兵可配备多种武器。远可用弓弩齐射,近可用刀剑劈砍。有时候车兵一轮冲击,便能将草原狼骑的阵型弄得七零八落。 贺友建并不在行辕内。今夜一抵达驻地。他便披挂上全幅甲胄,带着副将一座座军营挨个视察。 身上的柳叶凤翅甲在寒风中被冻的蒙上了一层白霜,流银色的敖龙盔和火把交相呼应。走到哪都能被军士一眼认出来。 这是他多年带兵征战的习惯。大战在即,一定要每一座营帐都走一圈,转一遍。让弟兄们都知道我就和你们在一起。手挽手,肩并肩。没有谁会因贪生怕死跑掉,也不可能调转枪口在背后下黑手。 “为何军营之外还有火光?难道镇内还有百姓尚未撤离吗?” 贺友建问随行的副将。 “府长,那是祥腾客栈。” 集英镇,祥腾酒家。 “你们怎么不听从州统大人的撤离令?” 贺友建质问着祥腾酒家的掌柜。 “这里是祥腾酒家,我想府长大人应该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吧。” “……此处即将沦为战区,你二人还需多多小心。一旦开战,本府将无暇顾及于此。” 贺友建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这自不用府长大人费心。何况狼骑此次只是以骚扰为主,狼王明耀尚无大规模开战之打算。” 贺友建听闻后心里一惊,这和他近日来分析情报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祥腾酒家遍布天下,除中都城外其余四王治下的每一州都有它的分店。也是向来排外的太上河中唯一能以盟友身份在河上经营楼船酒家、赌坊的势力。 “就连小小的集英镇分店也能有如此实力……难怪临行前州统大人再三告诫自己对集英镇要小心对待,看来缘由就是出自这里。” 丁州官驿。 姜恒娇给众人都分配了营帐后大家都早早歇息了。经过一天的跋涉,就连岩子都有些吃不消。 只有汤中松汤大公子,这会儿依旧神采奕奕。 毕竟坐在轱辘上总比两条腿走路轻松得多。 他不知又从何处弄来了点儿散酒,看刘睿影也没有睡意就死皮赖脸的非要到他的帐中喝两杯才过瘾。 “我看那李韵对你挺有意思啊。” 汤中松一只脚踩着椅子旁边的扶手,身子往另一边倾过去,就这么岔着腿坐着。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把上衣解开了一半,在胸前搓来搓去。 “公子说笑了。在下刚来乍到,与李韵姑娘也不过是初见。最多算是同行之谊而已,怎么可能有男女之情。” 刘睿影喝了一杯酒说道。这是他从到了集英镇以来喝的最不紧不慢的一杯。 “嗨呀,你能不能收了这些文词儿?什么说笑,什么同行之谊。我这耳根一听到这样的话就想起原来我那死老爹给我请的几位教书先生。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刘睿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他们不是被我打跑了,就是被我整的再也不敢见我,哈哈哈。” “公子真是位性情中人!” 话音刚落,汤中松就“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刘睿影的酒杯都震倒了。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行行行,你文雅。那我换个方式说一遍。” “敢问查缉使大人能否与在下以平辈常道相交?今夜你我二人只聊见闻,不论国事。何如?查缉使大人允否?不允否?” “允也允也,公子有命,在下安敢有不从之理?” 顿时,二人都畅快的笑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 丁州官驿外。 树林中有人在散步。 每一步都很轻,轻的连地上的枯枝都没有踩断。 从身形判断,这定然是位女子。 是位绝美的女子。 就这么柔慢的走着。除了身影的移动外,整个人都没有丝毫别的动作。 宽大的罩衣盖住了手臂,风帽遮住了面庞。 月光顺着树枝的空隙洋洋洒洒的照下来,照在地下的雪上又反到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蒙了一圈淡淡的光晕,显得极不真实。 她没走两步便停下了,仰头摘掉了风帽。 束好的长发从帽兜中倾泻而出,瀑布般划过她的后颈和肩头,落在单薄的背上。 摘掉风帽的时候,她的手露了出来。十指纤长,柔嫩无骨。手腕的关节即使有些突兀,可那凝如玉、白如雪的肌肤也足以弥补这一切。 可惜她的面庞并没有多少血色,让人不自觉的感到一股冷峻。不过此时却很应景,应这天上的月,应这脚下的雪。 若是集英镇的人看到祥腾酒家里风骚俏皮,活力十足的李韵姑娘居然还有如此凄清的气质,不知会作何感想。 其实此刻的她更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因为无论是谁看到都会从心里泛起一股子疼爱之情,想要把她拢到怀中好好珍惜着。 李韵不知道站了多久。 突然将罩衣一扬,抽出一柄长剑。 剑和她的身形一样。 宽一分太多,收一分过少。 她左手握着这柄没有剑鞘的剑,缓缓地将其横在胸前。 又停了许久。 李韵低着头,像是在进行着什么仪式。 忽而皓腕一转。 长剑如吸海垂虹一般,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残雪纷纷卷起。 霎时间乱石穿空,狂风夹杂着剑劲好似拍岸的惊涛将这片树林都撕开了一个口子。 李韵没有停下。 她一剑接一剑的劈出,身子随着剑不断地翻腾跳跃。 这身法和她在祥腾酒家时,在大堂中的酒桌间穿梭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当时手中无剑,脚下无雪,头顶无月。 青丝也未曾束起。 此刻与当时,判若两人。 她每一剑都很拼命,但每一剑都很仔细。 除了把枯枝和落雪扬起之外什么都没有变化。 潮水般的剑劲与气力总是在即将溢出树林、砍倒树木时消散。 剑气纵横难。 剑劲雄浑也难。 但试问天下间有几位剑客能拿捏的如此精巧? “又下雪了?这就是西北所谓的倒春寒吗?” 刘睿影醉眼朦胧的出来解手。 以他的水平自然是喝不过夜夜笙歌,纵情酒色的汤公子的。 几杯黄汤下肚,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醒来一抬头,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思绪和记忆瞬时涌到脑门儿前,让他上面渴下面憋。 刚出了帐子,迎面的雪花让他酒醒了七分。 李韵听到有人从营帐中出来,急忙收了剑。像先前那样在月光下,雪地间定定的站着。 刘睿影在帐后撒尿不经意抬头一看,发现官驿外的树林里好像有个人影,也不顾尿完没尿完便赶忙把那玩意儿塞了回去。转身进帐中拿上剑向树林中的人影处跑去。 “是谁!” 刘睿影看那人在自己跑近之后依旧纹丝不动。 “你吓死我了!” “查缉使大人,你……你快把剑收起来……我以后不叫你小弟弟了还不行嘛……非要这么吓唬人家干嘛……” 这不是李韵又是谁呢?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睿影定了定神把剑收起来问道。 “这不是晚上太寂寞了睡不着嘛……唉,想我在祥腾酒家的时候,不说每晚欢宴但至少也有人陪着说说话儿啊。哪像在这里,只有一堆凶巴巴的军士、煮的稀烂的面条和漏风的营帐。” “小……查缉使大人,长夜漫漫。不如我去你那坐坐?就咱们俩也能说说体己话。” 李韵往刘睿影身边蹭了蹭。 有意无意的用胸膛摩擦着他的胳膊,下巴轻轻的挨在他的肩上,说话时温热的湿气吹在刘睿影的耳垂上,这种异样的感觉让他脖子僵硬的无法转动。 “李韵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兴许还要赶路。” 刘睿影的左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飞快的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见到刘睿影离开,李韵顿时收敛了笑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之后,也向营帐中走去。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向天空飞去,恰好合着李韵进帐掀起门帘儿的响动。 随即,汤中松的帐中就灭了灯。 第7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定西王城位于齐州和蒙州的交界处。 定西王下属五个州,从属地最西边儿开始排的话就是:丁、衡、蒙、齐、越。 越州再往东走,是天下九山中的列山和前山。那里是异兽的天下,由它门的山主统治,和定西王无关。 说来也奇怪。 这天下九山都分布在四王的属地内。 震北王那儿是临山和阵山。 安东王是兵山、斗山、者山、 平南王是皆山、行山。 连在一起就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山中的异兽比人类的寿命要长久的多,可他们始终安然自得生活着。 定西王城所处的位置原本只是一个小村落,叫霍家村。 五六十年前,有一个驼背的游方郎中在此地落脚。 村儿东头住着霍铁柱一家,两口子带一孩子。日子紧巴巴的凑合着过。 霍铁柱的媳妇儿姓吴,是从邻村儿娶来的,有些残疾。这残疾不是指身子骨,而是脑袋瓜不是很好使。 见人光会比划,然后就一直痴痴的笑。那会儿成亲简单,再加上霍铁柱家本就不富裕。 一根扁担,两头各挑了一筐白馒头和鸡蛋,就算是娶过门儿的聘礼了。翻过年头,这吴家姑娘便给他霍家添丁进口,生了一大胖小子,长得敦敦实实的。 霍铁柱成天高兴的合不拢嘴,可惜他娘傻,没法儿带孩子。 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一夜起来五六趟照看孩子不说白日里还得下地忙农活儿,没过多久便病倒了。 全村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可怜,可是这事儿也没法帮。 所以当这位游方郎中一来,大家凑了点散碎钱银想让他给霍铁柱瞧瞧病,开一剂方子。让他早日好了身子也能继续照顾家里不是? 谁料这郎中进村儿之后跟做贼的踩点儿似的,东逛逛,西转转。 任凭旁人对他说什么他也不接话茬儿。 “那一户人家方便我借住吗?” 众人正要急眼的时候,郎中开口了。 指的地方正是霍铁柱一家,于是大伙儿赶紧帮他应承下来。 霍铁柱家也确实太穷了,进了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十几个人就这么杵在那。 “屋里有病人啊!” 郎中不由分说,抓过霍铁柱的手腕就号起脉来。 “你这是迟脉之象。所谓一息三至,去来极慢,迟为阳不胜阴,故脉来不及。” “郎中,麻烦您说的简单些。咱就是个大老粗,种地的泥腿子一个。您刚刚说咱的一个字儿都没听懂。” 霍铁柱以为自己的身体害了什么大病。 “最近是否觉得四肢无力?尤其是下肢酸痛?” “是,和您说的一模一样。连拿锄头的力气都没有,而且还吃不下饭。啥活儿没干都觉得很累,还……还拉不出屎。” 霍铁柱说道。 “你这是冷积之症。我给你开个方子,吃完三副保证你生龙活虎。” “白术四两,人参一两,附子五钱,肉桂一两,干姜一两,陈皮一两,甘草五钱。你们速去抓药,此方需要制成丸剂吞服才可见效。” 郎中没有说大话,果然三副药后霍铁柱又跟原先铁打的汉子一般下地干活儿了。郎中没有收钱,说只要让他在家里暂住几日,管口饱饭就好。 一天晚上,霍铁柱从地里回来看到郎中正在教他儿子识字。 “怎么到现在都没给孩子起名儿呢?” “嘿嘿,咱庄稼汉一般都是随便儿叫叫。或者取个贱名好养活,您看我,不就是叫铁柱吗。” 霍铁柱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后脑勺。 “那怎么能行,这孩子伶俐得很,必须得取个好名字才般配。” 郎中说着便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就这个字,望!小家伙儿,以后你就叫霍望!” 霍铁柱不懂这个字什么意思,但既然是郎中起的就肯定错不了。 “不过这望字,带有一劫。你看,左亡右月。自古以来月为阴,属女。男为日,属阳。这亡月的意思就是女死,你看这家中除了你的媳妇儿以外还有别的女子吗?”郎中说道。 霍铁柱吓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没什么文化也听懂了郎中的意思——就是自己的媳妇儿会死。 “这是你儿子注定的一劫,只有用他母亲的心头血才能解。只要这一劫过去了,日后必能飞黄腾达,甚至裂土封疆也绝非难事。若是过不去……那便过不去了。” 霍铁柱厉声回绝了郎中。在他心里,媳妇儿虽然有些痴痴傻傻的,但终归是自己的媳妇儿。 何况还给自己生了这么好的一儿子。这日子无非就是自己苦点累点,好说歹说都能过下去,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最重要的。 郎中看霍铁柱如此坚决,便不再言此话题。 第二日清晨,铁柱照例早早起身去地里忙农活。但在晚上回来之后,却发现家里已没了人影。 霍铁柱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在后院发现一块墓碑。凑近一看便晕了过去:亡妻吴氏之墓。 村里人连着几日没有见到霍铁柱都觉得奇怪,终于有个好事的忍不住去敲了敲门。 发现院子里竟传来一股恶臭,顺着味道过去一看,霍铁柱抱着墓碑不知死了多久了。 两条腿已经被老鼠、野狗啃得露骨,还有一团团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官府验尸之后说霍铁柱的死因是头部受钝器击打所致。 按照当时现场的推断,是他一头撞在亡妻的墓碑上自尽无疑。 郎中自然成了嫌犯,可他的样子实在是太普通了。 村里人除了记得他驼背以外根本描绘不出一丁点儿其他的特征。 霍铁柱的儿子因为年岁尚小,还没取名上户籍,想找到更是大海捞针。 出了命案官府也怕担责任,就给霍铁柱定了个殉情自尽。至于其子便挂了个失踪不再理会。 往后的事再没人清楚。 霍望这个名字也只剩下他本人和那驼背郎中知道。 等这个名字再传回霍家村的时候,前面又加了几个字。 定西王。 天下五王之一。 大家都觉得霍望和这霍家村一定有什么瓜葛。不然为何他要把堂堂定西王府修建在这里呢? 况且他还姓霍。 他本人倒是从未透露过一言半语,自然也无人敢问。 久而久之,人们也不再惦记这事。霍家村被定西王府取代之后,渐渐地不被提起。 王府自去年起就在翻修。 把正门阔成了五间大扇对开,上面塑着龙脊背样式的凸起。 门栏和窗棂皆是时下最新鲜雕花,大气不浮躁,衬得起王府的派头。下面几十级白玉台阶,全都刻着草原狼骑的形象。 无论谁来,都得把他们踩一遍,可想而知定西王的恨意有多深。 入了扇门,左右是两条曲折的长廊,排布着无数房舍,全部住着拱卫定西王府的府卫,中间一条大道直通正殿。 霍望即便是在自己的府里也是一身戎装穿戴的一丝不苟。 身前的巨案上放着九凤朝阳紫金盔,坚硬刚毅的面庞虽有些粗糙但更显沧桑。 洪禄齐天青灵瑞兽袍的外面披挂了一整套落日红云甲,和整个王府庄严肃穆的色调相比显得精神焕发。 “刘景浩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试试我了吗……这小小的查缉使有什么密报的必要?汤铭也太小题大做了。就让他在定西边走边看边往中都传话吧。不过话可以回去,人必须留下。将此事通令辉翰,告诉他越州境内匪患横行,命其率兵剿灭务必彻底!” 霍望用腰间宝剑的剑柄敲着刚从丁州送来的密报匣,剑鞘的上端有两个古体字:星阑。 __________________ 丁州官驿。 刘睿影一整天都不敢和李韵对视,李韵却依旧叽叽喳喳的不停和他说话。 “我说兄弟,这么一活生生的大美女在你旁边绕来绕去的难道你就能把持的住?” 汤中松和岩子已经开始跟着张学究练武,张学究给他俩发了一个人偶,上面表明了人体的所有经络,以及穴道,穴位,穴盘。让他们必须死记硬背下来。岩子捧着人偶开始默记,汤中松瞟了两眼便失了兴致,干脆跑来打趣刘睿影。 “难道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不会已经定亲了吧!” “是啊,她是个特别可爱的姑娘。很善良,就是有点调皮。” 没想到刘睿影竟认认真真的说道,这下轮到汤中松不知所措了。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背负的命格,我生来便得做这遭痛恨的见不得光的事,她的父母当初因谋反之罪死于查缉司之手,不过数年后查明是诬陷。主使者便是我的顶头上司,天目省省巡蒋昌崇。至于当时那些所谓的证据,却是由我收集的。也因此,我立了功,从未入流的小吏一跃被钦点为特派查缉使” 说完刘睿影就有些慌,他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但是汤中松身上流露出的那种亲近感让他无法设防,这一串子话还来不及想就从嘴里滑出来了。 觉得不对的他赶紧闭嘴,脑子里却响起了一首唱曲,是他离开中都城时,城中最流行的唱曲。 词是这么写的: 单点龙凤烛,西窗寒夜起轻舞 泪凝花间露,南门三里停摆渡 月照林中雾,王城离人遥相顾 轻抹池上瀑,中都风雨堵情路 自知你早已不再留恋这王都 一身心愿只能和菩提来诉 桃花笺都已泛黄作古 题头一句仍是留白待补 我有太多心事无法跟你说清楚 但这样走必然是万劫不复 朝朝暮暮,相思何苦 紫砂泥新做的茶壶 泡不出个中辛酸悲苦 曾盟誓今生两不相负 初心倾覆后却音信全无 关山万里尚有鸿雁托书 幽叹一声裁断扇尾流苏 自嘲痴心何苦 辜负了人间芳草无数 醉诗酒画都陪葬云溪交接处 九天落歌风流无数情债没人读 散尽红尘徒留青丝五尺五 第8章 英雄枭雄仙剑魔剑 丁州官驿。 刘睿影觉得继续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毕竟还有任务需要完成。 这里的人已经全部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还不如到别处溜达溜达兴许还能寻摸出点有价值的消息。 他和姜恒娇知会了一声便要离开。 “你去哪儿?” 汤中松朗声问道。 “这么急着就走吗?” 他走上前来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就像他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是啊,我……必须得走了。” 刘睿影是个不擅长告别的人。 事实上没有人擅长告别。 即使是和刚刚认识一天的朋友,再见的话也很难说出口。 他又摸了摸包袱里的小册子,想找一句特别潇洒的应景话来说,显得自己成熟老练。 当然,这是一开始就被张学究识破且嫌弃的。 “行,只要你还在丁州地面儿上,有什么事尽管说。诺大的天下,咱哥俩江湖再见!哦对,或许过几日我就要去边界打仗了,说不得下次见面可能是我去中都找你玩儿呢!早听说那边的姑娘生的俊俏,说话又软又酥,胸脯子还大。你可得带我去见识见识!哈哈哈!” 刘睿影笑着说了个好,心里暗暗的松了口气。 这再见的话终于是不需要他说了。 出官驿的时候,刘睿影觉得身后一直有道目光在注视着他。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李韵。 但是刘睿影并不准备和她告别,有些关系保持在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何况刘睿影的心中一直怀着对中都那位的愧疚。 “你可以不用去杀那么多人。总有一天,我是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查缉司的掌司。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刘睿影曾这样对她说。 “为了我?” “对,为了你只用杀一个人。所以你大可不必现在杀我。你只需等些年头,等我成为掌司之后,我会来找你然后让你杀了我。” “到那时你怎会让我杀你?” “如果你一定要现在杀我,也行。但是凭你,根本无法动摇查缉司分毫。既然你想有一次最痛快的复仇,那就按我刚才告诉你的做。” 她沉默了许久,双眼渐渐起了一层雾。 “刘睿影,今天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我愿意再信你一次。” “谢谢……” 刘睿影在心中道了一句。 出了官驿,在门外的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飞电,向集英镇方向奔驰而去。 他要去中军行辕,去边界战区的核心。 半个月前,他从中都出发。 过了太上河之后依次穿过越州、齐州蒙州、衡州后抵达丁州。他甚至没来的及进丁州府城,便顺着城墙打马走过直去集英镇。 当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可是他却没能好好看看这沿途的风景。这一次,他决定要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到达集英镇。 就这么晃悠悠的走着,却突然想来口酒。 刘睿影自己都惊讶于这个想法,在此之前他几乎是滴酒不沾。但是和汤中松在一起厮混了一日半之后,便染上了这嗜好。是该说汤公子的影响力太大还是酒真的是个好东西呢? 他有些怀念当夜和汤中松二人对饮的时候,仿佛这些年来所有的悲哀,愁绪,恨意都化入了那一杯杯酒中。 虽然还是被自己喝下,但醒来之后这些情绪都已淡了三分。 “醉一次便能淡三分,那我醉三次就只剩一分。可若醉四次则会反欠二分,这又该怎么算呢?” 刘睿影苦笑。 悲哀,愁绪,恨意是化解不干净的。世间没有欠多少还能原封不动的再补回来的事,就连借钱也还得算个利息不是? 当欠的实在太多,这种计较便也失去了意义。全身上下能给的,无非就是这条烂命。 而他已经给出去了。 故而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力不死。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利,他所能用心的只是如何坐上掌司之位。 一株参天大树,有树干,有枝叶,有果实,但也有根系。 根系深深的扎根在土壤中,没日没夜的汲取养分然后由树干供给上去,才能出落的枝繁叶茂。 然而每一位看客只会赞美那华丽的树冠,坚实的枝条,和繁茂的树叶。 从来不曾听闻有人说一句:啊,“伟大的根系,如若没有你,这外在怎能如此之美丽?” 定天下风云,走康庄大道。 且时时刻刻挺直了腰,板正了背。 于千万人中独行,在凯歌里大醉,最后死于某种轰轰烈烈再赢得一场举国之悼的,是英雄。 他的脚下不得有一点儿污泥,背后也不能有一点儿阴影。 即便有,那也是太阳照错了方向。 在愚蠢的时代戏弄愚蠢的人。 对发生的,错过的,甚至爱过的不珍惜也不惋惜的;对可怜的,娇小的,甚至残弱的不同情也不妥协的,是枭雄。 英雄死后或许能得道成仙,枭雄却会一直留在人间。 英雄的故事注定可歌,枭雄的经历必然可泣。 但,只有枭雄才能坐上掌司之位。 刘睿影不是。 他是为了一句承诺甘愿此生以命相许,且百折不挠,逆流而上的人。 然而没有人能拿着英雄的台本演好枭雄的角色。 不管是匆忙还是悠闲,刘睿影都是在太阳落山后才到达了集英镇。他并没有直接去中军行辕,因为他发现祥腾酒家依然灯火通明,刘睿影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脚下却不停使唤的往它门前走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定西王府。 霍望斜靠在王座上,抱着自己的剑。 他面色微红,桌上东倒西歪的放着好几个喝空的酒壶。 “星阑,为何你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 王府内的侍从对此早已多见不怪。 因为王爷每日都要对这把剑念叨一会儿,就像是老朋友般谈天说地。讲到开心处甚至还高歌长啸。 霍望把星阑剑放到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想到这剑竟然自己转了个方向,剑尖朝西。 “莫非草原王庭处有星剑现世?” 想到这里,霍望顿时全身紧绷,酒气都转为凉汗从背上冒了出来,脸色惨白。 “王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滚!” 霍望静了静神,在脑中仔仔细细的回忆着一段秘史。 在五王共治之前的皇朝时代。 纷乱已久的天下,被一位盖世神通的老者率领着他的二十八位弟子所统一。 老者自号星剑老人。 在统一天下之后,他建立了一个西起草原,东至东海的大帝国。他将帝国划分为东方青龙神州,北方玄武神州,西方白虎神州,南方朱雀神州,每一神州都由他的七位弟子并肩掌管。 星剑老人有五把剑,每一把都以星字命名。一把是他自己的贴身佩剑。其余四把坐镇皇朝的四大神州,需要七位弟子合力才能驱使。 在霍望和现今的其余四王杀进当时的皇都后,星剑老人缓缓地拔出那把星剑。 随着剑刃露出剑鞘的部分越来越多,整片大陆都开始颤抖。 “你们,很不错。我曾以为再也不会有让星渊剑完全出鞘的机会了。” 一缕缕紫色的气柱从天幕之外飞泻而下汇聚在星渊剑上。霍望感觉身上传回来一种难以负担的压力,像是背负着一座大山。 擎中王刘景浩大吼了一声,招呼其余四人顶住压力往上冲,但是没有人能够移动得了半步。 星剑被完全拔了出来,然后当头劈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法,就是这么直挺挺的劈下去。 从西北到东南。 从草原到东海。 一剑劈出一条将整个天下分为两半的鸿沟。 紧接着九颗硕大的流星从天幕之外砸下,砸在四神州内。 “咳咳……果然不该如此勉强……想当年我这一剑足可纵横三万里,光寒十九洲,引动二十八宿齐降世。但现在却连剑动星辰都做不到了……只能掉下九块小石头。” “本尊自号星剑老人,却是真正跨过仙桥位列仙班的剑仙!如果不是那逆子……唉……” 老人的面色有些悲凉,似乎是在苦笑。但霍望等人因为距离和实力的差距看得并不真切,这种情绪是从心底里感受到的。 从那一刻起,他们才知道这个世上真的存在仙人。他们站在难以企及的高度,审视着如虫豸般的自己。 霍望和其余的四王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最后一战时他的二十八个徒弟无一人前来助战?他口中的逆子又是指谁?堂堂已证仙位的剑仙怎么就流落至此还建立了世俗皇朝?大战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那条被星渊剑劈出来的鸿沟,由于海水倒灌而入形成了如今的太上河。 终了,皇朝落幕。 天下演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五王之间却有一个秘密的契约:无论是谁都不得透露最后一战的真相;无论是谁也不得探寻更深的隐秘;无论是谁得到了星剑中的任意一把都得通告其余四王而后共同协商处理之法。 往事化为了秘史。但位列仙班这个蓬勃的野心却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了种子。 尤其是霍望。 在得到了星阑剑后,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要参破这剑中的奥秘,想从中跨过仙桥。但是几十年过去了,也未尝如愿。 “不入三光,终究是够不着那仙桥啊……”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无论用的什么兵器,只要能做到抵四方便算是成了人师。但这四方抵的多远,能抵多久,却没有明确的说法。如若再进一步,便是那地宗之境,凌八面!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至于那耀九州的天神当今天下也是闻所未闻。 霍望已是地剑宗,但原本他是使枪的。 一杆杖十二银枪浸淫了多年心血,舞起来端的是暴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星阑给他的感觉一直是蛮横,霸道,目空一切。但在刚刚的抖动中,霍望却感到了一股惧怕的意味。不是对死亡或危险的畏惧,而是一种儿子对父亲,臣子对君王,下位者对上位者之间的那种敬畏。 “丁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9章 齐聚丁州 “剑道几千秋,吾为此中侯。 剑光纳日月,剑气排斗牛。 寒芒刺星三尺练,日坠月摇惊飞电。 只怨凡身终有限,何日破天踏仙边……” 这么多年来,霍望都是孑然一身。 在还未成为定西王的时候,他就知道当你只为一个女人而活的时候她便不会那么在乎你了,在你不断地拈花惹草时她又会掉过头来为你吃醋。 霍望深知自己是站在悬崖边的人,光是为了保持平衡就已用完了全部的气力。那还怎么能去爱人呢? 如若能再选一次,所谓半生酒气,金戈铁骑他是一点都不想要了。就像一个普通人般结婚生子,生老病死。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不会娶我最爱的人,那样我这一辈子会很累。我要娶个长得不丑,说话好听,特别爱我的人。这样到死前我或许就会很爱她,然后就可以牵着她得手告诉她我先走一步了” 但是夜晚再长终究会天亮,人走的再远迟早要回家。 —————————————— 丁州,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收到查缉司的密报。 不少在天目省和天耳省监控中的江湖高手已经启程前往丁州,想要与那神秘的剑客一较高下。 他们或许不在乎自己的名,也可以让出不少的利。 但他们却无法不在乎手中的剑,无法让出这以剑之名。 丁州官驿内。 李韵看着《定西通览》上对于神秘剑客的描述,双手有些微微发颤。 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能够躲过自己的感知,悄无声息的记录下一切。 她怀疑过刘睿影,但很快又否决了。 第一,刘睿影没有那么超绝的武功。 第二,一个人可以假装不会武功,也可以假装武功很高。但像是刘睿影这种二般调子是装不出来的。 第三,是因为他的身份。 查缉司没有必要让定西变得如此热闹,擎中王刘景浩无论如何还是一个胸怀天下安危的人。即便是要对付定西王也不会选在狼骑犯边之时牵连无辜的百姓跟着遭殃。 “刘睿影的身份定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查缉使这么简单,否则他怎么会持有星渊剑呢?而且他似乎并不知道手中剑的来历,只知道是父母的遗物。他的父母会是谁呢?这么说来擎中王也姓刘……” 不过让李韵更加担忧的是《定西通览》的主使者究竟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自己的这把剑呢? 李韵的这把剑虽然没有剑鞘,也略显陈旧。但是依然难以掩盖住其中蕴含的磅礴之气。 犹如浩瀚无垠的大海般,一种静谧深邃的气息似波浪一层层袭来。如若碰到心志不坚的人,光是这剑势就足以让其迷失。 她把剑柄处的缠布一点点解开,用食指抚摸着其上刻印的“星泽”二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猛然间,李韵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把剑柄缠好,匆匆出了营帐。 穴道位于“经络”之上。而人体中,五脏六腑“正经”的经络有十二条。另外,身体正面中央有“任脉”,身体背面中央有“督脉”,这俩各有一条特殊经络,纵贯全身,故而一共有十四条经络。经络上所排列着的人体穴道,和一年的天数恰巧一致,共有三百六十五处。” “师傅,这三百六十五处穴道都是一般有用吗?有没有高低之分呢?我就想知道哪几处是那个传说中的死穴。” 今日,汤中松竟破天荒的早早起来听张学究讲解穴道基础。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帐中,一脸乖巧的模样。 “死穴,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存在的。不过穴位中确实有四类是作为要害的存在:软麻、昏眩、轻和重四种,这四种皆有九个穴。合起来为三十六个致命穴。故而在生死搏斗中,常常被做为‘杀手锏’使用。” 汤中松又要发问时,李韵掀起门帘走了进来。还未等他出言调戏,就被张学究连人带凳子丢了出去。 “找我有什么事?” 张学究知道李韵不会毫无缘由的上门。 “你究竟是谁。” “为何会认识星剑?” 李韵压低了声音问道。 张学究似乎一点都不诧异这个问题,一边吹着茶杯中的浮沫一边淡淡的回了一句:“你不也认识?那你又是谁?” “东海云台。” 李韵紧接着说道,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记不记得刘睿影那小子刚到集英镇时,大伙儿问我各个地方的人都有些什么特质。” 张学究笑了。 “记得,你说安东王属地的人身上都有一股海水的腥咸。所以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你已知晓了我的身份吗?” “不不,那是普通人。你的身上没有一点点可以成为特质的地方。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漂亮吧。” 李韵笑了。 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不喜欢被夸好看的。 无论是英俊的帅小伙夸还是眼前这糟老头子夸,效果都是一样的,听到耳朵里都差不多开心。 “为何来内陆?” 张学究话锋一转。 “走走,转转,看看。” “那你的掩护选的很好。青楼女子是最不易被怀疑也是最能扩大接触面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花魁。” “不知姑娘是云台何人。” “非要如此刨根问底吗?” “只是问者先答罢了。” “云台第一台伴,李秋巧。” “前坛庭庭令,张羽书。” 集英镇,中军行辕内。 由中都查缉司发来的密报接二连三的传到刘睿影的手上。 这次竟然是一本书。 从裁剪和装订来看,这书一定是昼夜赶工才印出来的。 上面的油墨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书中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此册为查缉司江湖动态密报,须仔细研读且不可外传。小心!小心!小心!。 这是天目省省巡蒋昌崇的亲笔。 这位大人竟连用了三个小心,不知来人之中究竟有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资料已由定西王府签发至五州州统府邸。 五王各有各的情报系统,各有各的人脉关系,谁也不是养着吃吃干饭的。 刘睿影忐忑的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定西王属地,越州官道。 越州是定西王属地的门户,是通往丁州的必经之路。 从中原腹地或者东边儿、南边儿走陆路,乘船横渡过太上河后就是越州的地界了。 一位钓叟拿着鱼竿,身后还跟着个提鱼篓的顽童。 这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的在官道上走着。 老人衣衫褴褛,脚下还穿着一双草鞋。身后的顽童,那裤脚处都碎成了布条,看上去和叫花子无异。 老人把鱼竿扛在肩上,鱼线下垂。 本该是鱼钩的位置上却悬着一柄短剑。 就这么明晃晃的吊着,随着老人的步伐来回晃动。 和老人同一艘船渡河的人都对这二人侧目以视。穿的如此不成体统不说,竟然还在鱼竿上拴着一把剑,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即便你用剑当钩,也没有这么大的鱼给你钓啊……难不成你还想去东海里钓那传说中的鲲吗? 老人丝毫不理会这些是非。那小童却有些忍不住,气呼呼的把手伸进了鱼篓里但马上就被老人制止了。 丁州官驿内。 “白骨学究张羽书。坛庭第二等职级,人称最强庭令。二十年前听说你叛出了坛庭自此杳无音讯,没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东海烟雨剑,李秋巧。东海云台第三等职级,五年前奉命离开云台前往内陆收集情报。” “小女子真是愧对坛庭如此关注。” 李韵冷冷的说道。 “秋巧姑娘,坛庭创建之始便是要见证一切影响天下发展轨迹的大事件,云台自然也属于见证范围之内。” 张学究摇了摇头。 “您还是叫我李韵吧。” “不知您是否知道是谁将我月夜练剑一事告知了《定西通览》。” 李韵隐隐有些期待,以张学究的武功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 张学究的回答却让她很是失望。 一种无力破局的烦躁充斥了李韵的全身。 以她的身份和能力,处理事情向来都是一力降十会。 这五年的内陆生活虽然磨平了她不少脾气,但她的骨子里那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那是久居上位才能形成的气场。 这次,短短半页纸就让她深处漩涡中心。即便她武功盖世,剑法超群也找不到任何发力点。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让人很不痛快。 ———————————————— 与此同时,在通往丁州的路上已是血融雪。 五六个年轻的剑士骑着高头大马,把任洋和孩童团团围住。 “老头儿,你是有什么毛病啊!?在鱼竿上拴一把短剑,这样钓鱼的话非饿死不可吧。” “可不是嘛,你看他穿的比叫花子还不如。肯定就是因为从来钓不上鱼!” 年轻剑士指着任洋的钓剑哈哈大笑,还时不时的出言讥讽。 任洋目不斜视,也不回嘴,依然走自己的路。 这官道每隔数五十里便有一处茶棚,可以供往来的行人歇歇脚。这茶棚可比不上府城里的大茶楼,一没茶牌,二无茶店。只卖一种加了盐的大碗粗茶。 任洋来到茶棚中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碗端在手里,却被那几名年轻的剑士一把打翻。 “滚远点死老头儿,你坐在这让我们都喝不下去茶了!” “就是,你看他脏的那样。熏死我了!” 任洋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让小童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后又拿了一只碗倒茶。 “我让你喝!” 一名年轻的剑士拎起茶壶就向着旁边的林子里扔了出去。 奇怪的是脱手的茶壶却悠忽转了个圈又回到了桌上。 这人不信邪,欲要再扔,却被身旁的伙伴拉住了。 “这老头有鬼,刚刚我看到他手里的鱼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茶壶就回来了。” 官道上又路过一个马队。 马上尽是青衫仗剑的少年英豪,领头的是一位锦帽貂裘的中年人。 中年人远远地就见到了茶棚中立着的鱼竿,心中暗自生疑。 目光顺着鱼竿往下一看,顿时疑虑尽消急忙翻身下马。身后跟随的年轻人虽然不解其意,但也都纷纷照做。 “见过钓剑前辈!晚辈不知前辈在此歇息,险些纵马而过实属冒犯。愿钓剑前辈宽恕则个。” 中年人对着持钓竿的老人恭恭敬敬的拜道。 “一人钓尽一海秋——任洋。成名于三十年前。是江湖老辈高手中剑法至强者之一,具体境界不详。其一柄钓剑神鬼莫测,变化多端。为人果决,忠肝义胆。曾因不满安东王潘宇欢的霸道统治而独自仗剑杀入王府且全身而退。后遭安东王下发海捕文书,天下通缉,生死勿论。不得已归山隐居。” 书的第一页,就是这样一位敢公然袭杀安东王的狠人。 看得刘睿影头皮发麻的同时又没来由的很是激动。 ———————————— 丁州官驿内。 “我得走了。坛庭虽说不介入天下的一切纷争,但并不代表他们足够大度到容忍背叛。” 张学究在床头边留下了一个小匣子。 里面静静的躺着两方镇纸和两封信。 一封是给岩子的,一封是给汤中松的。 给岩子的信很厚。每一页纸都吸饱了墨汁,把信封撑得鼓囊囊的。 给汤中松的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玩鹰的人常常被麻雀啄了眼。坛庭自认传承悠久能洞悉人性,参破虚妄。其实你白骨学究的名头我向来未曾怕过,我只是真的真把你当做我的师傅而已。” 汤中松将信放入火盆中,看着扬起的飞灰念念有词。 身旁的朴政宏肃然中略带些惋惜和心疼,丝毫不见在外时的狗仗人势之感。 张学究离开官驿后径直朝集英镇的方向走去。 在一切开始的原点把一切终了。 自然是没有比集英镇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坚实。 像一匹孤狼,在广袤的雪地中独自游荡。 他从怀中放镇纸的地方取出一瓶酒和一把折扇,然后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着。 酒喝完了,他便开始扇扇子。 谁会在三月份的西北室外扇扇子呢? 自然不是普通人,也不会是普通的扇子。 扇子正面上画着一副热闹的街市图景,看上去一团和气。 可凑近一瞧,街市上的人都没有穿衣服。 也没有一丝血肉。 全部都是一具具白骨。 张学究越走越慢,扇的越来越快。 扇子图画上的白骨像是活了过来 “羽书,好久不见。怎么老了这么多?” 张学究啪的一声收了手中的扇子,笑着转过身。 他一向讨厌等待。 把步子尽可能的放缓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妥协了。 “天寒地冻,叙旧就免了吧。” “无酒无菜,自然也说不出话。” “庭主并没有让我下死手。” “我也没有做好和你同归于尽的准备。” 对方还要说些什么,张学究伸出右掌向前一推。 他看得出张学究这一掌并没有用上气力,只是单纯的制止自己继续说下去。 于是他便闭了嘴,将背上斜背着的长杖取下。 虽然包着布,但是张学究从轮廓外形中便一眼认了出来。 是坛庭庭杖。 —————————————— 集英镇,中军行辕内。 刘睿影三番五次的向贺友建要求随军出战,但是都被贺友建以“查缉使大人的安危更为重要”的理由拒绝了。 虽说贺友建把所有的战报都向刘睿影抄送了一份,但隔着一层纸终归是不如亲眼所见来的踏实。 他就这么望着军营内每日进进出出,往来调度的军队发慌,偶尔在夜里看到天边传来的火光与喊杀。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试问有哪个男儿在血气方刚之时不期待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呢? 和汤中松一样,刘睿影也想打仗。 但是他又怕自己做了逃兵。不是因为怕死,是他实在不能现在就死。 这日午后,辕门外执巡的军士突然告诉他有人在要见他。 刘睿影暗自诧异是谁,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汤中松。 “这家伙,还是耐不下性子来了战场吗……但以他的身份应该不会受到任何阻拦才对。” 还未出辕门,刘睿影的脚步就停住了。 汤中松虽然纨绔放浪,但还远远未到变态的地步。是不会穿着裙子,大大方方的站在行辕门前的。 刘睿影心里闪过了一个人影,但是他不敢抬头去望着对方的脸印证。 他想止住身子缓缓神,但步子却不由自主的往前迈,甚至越来越快。 他一直盯着对方的脚。 一双精巧的挑丝双窠鞋大部分隐藏在裙摆下,只有鞋头微微露出。 风吹过。 裙摆微微荡漾。 鞋的后半部分若隐若现。 他认得这双鞋,也认得这双脚。自然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但他却说不出来。 刘睿影分不清这是因为爱还是愧疚,或者说是爱更多还是愧疚更多。 如果一定要下个定义,刘睿影宁愿说:“这是我的主人。”这样想了一通,心里才微微好受了些。 他使劲把脖子一挺,抬起了头。 “你……” 才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听说定西王属地内出现了一位绝顶的剑客,向整个天下用剑之人都发出了挑战。” “你也把自己归为用剑的人吗?” 刘睿影终于完整的说出了一句话。 “有何不可?” “自无不可……” “但以你的剑或许……还相差的太远。” “只要我还没放下剑,就自然有追上的一天。” “……等你能用剑杀你想杀的人的时候,你离天下第一不会太远。” “哦?你还是如此自信?” “不,我向来都没有任何信心……但我对掌司大人却很有信心。” “既然这么厉害他为何不自立为王?既然这个位置如此难做你又怎能保证你一定会当上?” “我没有办法回到你的第一个问题,但是第二个问题曾经的你说你相信。” “狼骑犯边有鬼,你多保重。” 他觉得自己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并不是收集证据协助诬陷袁将军, 而是用错了“情”。 查缉司对他的养育之情。 天目省各位大人的栽培之情。 以及。 他对袁洁的爱慕之情。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看到桌上又有新送来的查缉司密函,封口处涂着鲜红的朱砂印痕。 “朱砂痕,索命魂,下了诏狱活死人,断胳膊断腿的满地跑,阎王来了也受不了……” ———————————— 官道上。 锦帽貂裘的中年人仍恭恭敬敬的拜着。 在没有得到任洋的回答前他是不会起来的,但是任洋好像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依然稳稳的端着茶碗喝着茶。 那五六个年轻的剑士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们认出来这恭敬卑微的中年人正是以快剑闻名平南王域的时依风。 人师境巅峰修为,公认的地宗之下最强剑客。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太没规矩了。苍天易老,山河又几度啊……童儿,你长大之后可不能学的这般模样。” 任洋轻轻的抚摸着身边顽童的头,小家伙儿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在下知道了。” 时依风应了一句。 此时天色尚早。 伴着风吹雪。 众人却没来由的眼前一黑。 茶棚中的其他行人都觉得这雪吹在脸上化掉之后湿溻溻、黏糊糊的,伸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殷红。 再一回神,任洋和小童已不见了踪影。 时依风正缓缓直起了身子。 “呜啊!” 先前那些出言不逊的青年剑士突然齐声惨叫了起来,捂着嘴在地下打滚。但是疼痛依然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的往上冲。伴随着几下抽搐,便静静的躺着不再动弹。 捂着的嘴已经变成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桌上的茶碗中整整齐齐的盛着五条舌头,混着半凝固的紫黑色鲜血,还在冒着热气。 “爷爷,你也要和那神秘剑客一较高低吗?” “不啦,让他们去争吧。等到了爷爷这个年纪他们就会明白剑终究是外物,剑之名终究是虚名。最关键的,还是用剑的人。咱们来定西只是看几位爷爷的老朋友,听说他们过得都不太好。” “所以我们不去丁州吗?” “我们去定西王府。” 第10章 天为谁春【一】 定西王府。 大殿的王座上空空荡荡。 霍望一人一骑,快马加鞭的向丁州赶去。 丁州官驿外的树林中。 李韵和汤中松面对面站着,两人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汤中松已经能闻到李韵身上传来的幽香,也能感到她身上传来的杀气。 李韵早已收起了媚态,右手紧紧的握着剑,剑身隐没在罩衣内,让人看不出虚实。 “东海云台的拔剑术号称剑出海分,那夜观台伴大人练剑才知确实名不虚传。” 汤中松向前进了半步说道。 “你为何要这样做?” 李韵轻咬娇唇反问。 在此之前她从未怀疑过这位纨绔之名倾定西的汤大公子。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让她自觉颜面无光。 正应了汤中松在帐中看信时说的那句:“玩鹰的人难免被麻雀啄了眼。” 李韵贵为云台台伴自然贵为是呼鹰簇犬之人,他汤公子放浪形骸,纨绔叛逆,加上他身世也顶多算个强壮些的麻雀。 但现在,麻雀却有了和训鹰者对峙的权利。甚至让训鹰者飞了鹰,跑了狗。 汤中松不再开腔,这问题不需他回答李韵也能知晓答案。 他从剑鞘中抖出长剑,当胸横卧。 既然知道对方的拔剑极其致命,那就要先下手为强。 李韵看到汤中松拔剑,手上的力道不自主的又紧了三分。 她依然没有想好是否该出剑。 剑出。 血飙。 人头落。 而后在定西王域迎来无穷无尽的追杀,直面定西王域的掌控者——霍望。 “你没有赢我的可能!” 李韵仍在出言劝慰,但是汤中松已经出剑。 不管他是何时才弃刀用剑,但只要了用了剑就绝不会让它凭空出鞘,无功而返。 此处临近官道,如若开战必定响动极大。 李韵看着面前的青年,才知道顽劣的躯壳里潜伏着一个无穷黑暗的深渊。 他在用自己的命做一场豪赌。 他赌李韵不敢杀他。 赌一定会有外人发现此处的对战。 更赌定西王,赌他再也无法坐山观虎斗。 人,永远是感官动物。 所以光是白纸黑字的描述远远不够。必须要让他们看到,听到,触摸到。 看到漫天的剑光,听到交击的金戈之声,触摸到雄浑凌厉的剑劲。 这样才能挑起体内所有的嫉妒心、攀比欲,最终统统转化为自大的求胜感,然后不遗余力,不留退路的杀向李韵。 杀向这位在《定西通览》中大言不惭,睥睨众生的剑客。 汤中松一剑从左至右横砍。 同时左膝微弯,右腿绷直踢出,脚尖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弧线,扬起地上的落雪,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单单这一起手式,便不知要苦练多少年。 身体的上下两部分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运动,手砍脚踢配合的天衣无缝。 “难不成全丁州府城的酒馆、青楼、赌坊全都是武馆吗?” 李韵做梦也想不到汤中松会有这般派头与身手。他双眼死死地盯住李韵手里的剑,准确的说是剑柄。 剑尖是虚招,只有剑柄的动作才能真正看破一个人的路数。 李韵向后一仰。雄浑的劲力刮的她青丝乱舞,脸颊也有些生疼。忽然又觉得头顶处多了一团阴影,原来是剑劲在被她避过之后仍旧不减其威,接连砍断了三棵树。且这三棵树呈网状向李韵扑来,显然是汤中松设计好的。 剑法讲究飘逸灵动,腾挪轻巧,一击毙命,并不是久战之技。 依李韵的见识也诧异汤中松如此威力巨大的剑招。 但她依旧没有拔剑。 李韵左手撑地,让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落在了三棵树之间的缝隙中。脚刚站稳,汤中松又双手握剑纵身跃起,自上而下劈砍。 终于李韵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得拔剑相挡。 “嘿嘿!” 汤中松眼见李韵拔剑,不禁冷笑了两声。 两剑相交时,汤中松借着李韵的阻挡之力凌空一脚压在剑刃上一股巨力传来,没防备的李韵被震的虎口一麻。 汤中松并没有借势继续出剑,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周围飞出的气浪已经冲过了树林的阻挡,将旁边官驿内的营帐都拔起了几座。 剑为双刃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可他竟然一脚踩了上去。 李韵的心头闪过一丝慌乱。 人们对于未知总是如此。 不可思议的身手加上诡异的剑招。 这位汤公子的身上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刀剑刀剑,谁说这刀剑一定要是两样东西呢?” 汤中松用左手食指在剑背上轻轻一弹说道。 “你用的不是剑招,而是刀法!” 李韵一下明白了过来,汤中松如此大开大合的招式是把刀法用剑施展了出来。 这剑也是特制的,刃薄、窄,背宽、厚,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刀剑”。 既能像剑一般灵敏的刺、削,也能经得住刚猛强硬的刀法。 汤中松看着自己的“刀剑”,满意的点了点头。 “听说江湖中有一前辈,人称狂刀绝剑。但他不过是左手剑右手刀罢了。相比之下,我这才是真正的狂刀绝剑!” 李韵将罩衣一抛,在空中挽了三个剑花。 纵使汤中松再少年天才,也不过堪堪人师境界。这境界与资历的差距不是轻易能弥补的。 只需一招,定能还他个通体清凉。 汤中松不急不慢的把“刀剑”换到了左手,然后把剑刃的一侧对着自己右臂劈了一刀。 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汤中松惨叫一声倒去,将那把“刀剑”压在自己身下。 “公子!你怎么啦!” 官驿方向,朴政宏和姜恒娇带着大批军士赶来。 看到汤中松身受重伤到底不起,朴政宏连忙脱下身上的穿着的毛皮大氅盖在他身上。 李韵提着剑苦笑。 自她离开集英镇开始,就已是局中人。 “你个臭婊子竟敢拿剑砍我,你给我等着!什么花魁大家,我让我老爹把你充了军妓!” “你们还不快将她拿下?算了算了……凭你们的武功断然是制不住他的。政宏你快跑!回丁州府后告诉我娘和我老爹,就说他们唯一的儿子被个青楼女公子砍死了,让他们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汤中松像个无赖的死狗一般躺在地下又哭又叫。 胳膊上的剑伤是做不得假的。 姜恒娇和李韵虽是好友,但职责所在不得已也拔出了剑对着她虎视眈眈…… 汤中松觉着自己的头有些发晕,失血过多的他却没有运功止血。 谎话要编完整,做戏要做全套。 这是汤中松一直奉行的理论。 对自己下死手般发狠,也是一种最极致的隐忍。 李韵看着汤中松的表演,突然漫上一股疼惜之情。 “你不要逼我……” 李韵对姜恒娇说道。 姜恒娇的眉头凝成了一个疙瘩,本就冷俏的面庞现在更是煞气逼人,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李韵,还是解释清楚为好。” 李韵没有回答。 她重新扬起了手中的剑。 右臂高高举起,袖子落了下来。露出大半截如羊脂玉般温润的手臂。 剑尖朝天。 “我云台的拔剑术却是非同一般,你……” 汤中松睁大了眼睛想看个究竟,却无奈昏死了过去。 天空中愁云惨淡,六合萧条,严霜凛冽。一时间幽咽的沉吟,酸楚的怨哭从四面八方无根而起,在寂寞泉台之中一遍遍呼唤着某个名字。朦胧中隐约可见那鬼灯一线,吊着一缕香魂露出灿如桃花的假面。 这一剑,杳冥冥中不分昼晦,东风飘零而神灵降雨。 ———————————— 定西王府。 任洋带着孙子已经进了定西王城,远远地都能望见那雄伟的王府虎踞龙盘的卧在内城中央。 轰隆的一声巨响让整个王城的人都不明就里,却让王府内的人乱作一团。 大殿屋脊上的两条蛟龙飞檐,不知何故突然掉了下来。 任洋眯缝着双眼,面露微笑,他看的很清楚。 一道剑劲宛如羿射九日落,从丁州方向激荡而来。将那飞檐生生削掉。 —————————— 在通往丁州的定西王域官道上。 霍望紧紧的扯住缰绳。 他呆呆的仰头看着自己王府的方向。 “混蛋!” 骂声刚落,四周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无数的林鸟被霍望这一声痛骂震死,从树上掉下砸在积雪和落叶中。 ———————————————— 集英镇外。 张学究一把白骨扇左右腾挪,上下翻飞。 端的是针戳不进,水泼不入。 奈何扇子终究是短打兵器。 江湖有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在丈八庭杖虎虎生威的猛砸狂捅下,张学究不停地后退。 “只要不让他近我三步之内,他那手惊天泣鬼的打穴功夫便无从施展。可这般挥舞庭杖,我的气力也消耗甚快,必须速战速决!” 张学究依旧持扇左右格挡,脸上看不出一丝急躁担忧。 脚下步子虽不住的倒退,可却张弛有度,纹丝不乱。 他每一扇都打在这庭帐的六尺七分出。 这一位置平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只要庭帐一动起来,这一处就如毒蛇的七寸人身的穴道一般要命。 扇骨打在这里,四两拨千斤。 张学究自知这些年气力大不如前。 因此这一招一式,早就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何处上前,何时退让。 下盘横扫还是攻其面门。 当下使将出来就如同对练一般。 第11章 天为谁春【二】 “羽书,你未免也有些过于托大了吧!” 已经在树枝上挺过了一个冬天的枯叶,全部都被二人掀起的气浪打掉。 风更大。 雪不住。 两人像立在荒原上的两尊雕塑。 云压的更低了。 本来回春的天气又变得寒冷异常。 放眼望去万里皆是灰白。 定西的冬天本就是没有虫鸣鸟叫的。 天光已然快到尽头,剩下的几道亮残照下来。 两人已鏖战多时。 此坛庭中人渐感气力不支,其腹内暗自调一口丹田之气,散化至四肢经络,让本已微微有些酸胀的关节筋肉又重新恢复了活力。 张学究到目前为止仍没有打开白骨扇哪怕一格,仅仅是用侧面的扇骨就防住了他所有的攻势。 两人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内都不再有任何积雪,甚至地面的泥土都如开春的耕地一般,被新翻了一遍。 “白骨扇,白骨扇。尸山血海手一翻。” “一扇扇得愁云惨,二扇天下不宁安,三扇卧龙不得盘,四扇莫与世人看。” “你,当真要我开扇?” 张学究把玩着扇坠,轻轻揉捻着。 他有些后悔把那两方镇纸送了出去,但他也清楚仅凭镇纸是无法防住庭杖之威的。 对面之人并不作声,只是紧了紧牙关抄起庭杖便对着自己的小腹砸了下去。 “噗……” 一口鲜血喷出半丈有余。 “破元提罡。” 坛庭禁术之一,短时间内提升半个大境界。 施术者在自身丹田内练就一个小丹田,所谓别有洞天。当本源丹田内阴阳二极的劲气已被抽干,施术者又气血不足时,小丹田内充盈着比本源丹田更加浓烈的精血,化为劲气后称作罡。一般作为拼死反击之用。一瞬间,他的实力便达到了地宗巅峰。 巅峰地杖宗的修为,配合坛庭庭杖以及惩处叛逆专属的天基杖法让他顿时信心百倍,可胸襟前的鲜血又在昭示着几般壮烈。 “打败我真的如此重要?” 张学究不由得想起他追随初代庭主的日子。 那时的坛庭可谓至公至允。 他们的信仰便是忠实的观察、见证、记录着这片天下发生的一切。 每一职级并无尊卑之别,只有分工不同。庭主虽名义上位坛庭之主,可实际和芸芸庭众一样,毫无特权更不趾高气扬。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坛庭就变得如此利欲熏心。 庭主宛若皇帝,上下之间因职级不同而有着天壤之别。为了上位,内部还发生了朋党之争。 这些在张学究眼里都是不该发生且绝无理由发生之事。 原本超然物外的坛庭,已然沦为和世俗小国一般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以至于让这位坛庭元老彻底失望,断绝了所有念想出走坛庭。 现在,一位坛庭的中流砥柱就在自己的面前强行破元提罡,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我击败了昔日最强庭令”的虚名。 武者的丹田就是性命之根本。 破了丹田,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寸进。 “现在,我够资格让你开扇了吧!” 他抹了抹嘴边的血迹,重新操起庭杖。 “够了……” 张学究面露不忍。 嘴唇蠕动了半时天才吐出这两个字。 他唰的一声将白骨扇打开了一格,左手飞快的变换着玄妙的指印。 “贪、巨、禄、文、廉、武、破。” 白骨扇中七枝扇骨霎时飞出。 七尊萦绕着紫气的白骨从扇面中幻化而成,个个身披盔甲手持利剑向前扑去。 凌冽的阴风吹草草死,吹人人枯。 对面之人看到迎面而来的诡异强敌全然不惧,反而面露兴奋。 马步横蹲,将庭杖大力横扫。这一杖依然是先前的旧招,可当下使将出来,天地之间除了灰与白又多了第三种颜色。 青。 青色最容易让人产生静谧安稳的感觉。 但是透过这层平缓,确是无穷无尽的血色杀机。 这一道青,在脱离庭杖之后竟自主动了起来 犹如腾蛟,宛若飞凤。 化为一条双头蛇左右开弓袭杀而至,直接拍碎了两尊白骨战士,接着又张开大口吞下两尊。 吉凶在人不在物,一蛇两头反为祥。蛇口相交,让剩下的白骨纷纷化为了点点光华,散落四方。 “一扇扇得愁云惨,也不过如此!” 眼看挡住了张学究的第一击,他狰狞的笑着。 但是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见他两腿盘上了杖的底端,左掌铆足了劲气朝地面拍去,用自身仅存的罡与庭杖合二为一发挥出最强的舍身击。 犹如烟花般,绚丽后即是衰败。 张学究淡然的看着向自己击来的“人杖。” 左手食指在虚空处一点。 一颗如斗般的亮点顺着指尖慢悠悠,慢悠悠的飘过去。它不急不慢的,略微有些上下起伏,最后正正的落在了庭杖的杖头。 “人杖”停在空中进退不得。 张学究把手中的白骨扇全部打开。 脚下步伐飘摇,暗合天外星图。 “北斗加身,紫微坐宫!二扇扫尽天下浊!” 一扇拍出。 一路风火。 完美的避开对面之人后整片大地犹如水面一样裂开,直直的通向目光不可及之处。 他吃力的抬起头看向张学究,眼见张学究依然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就算是这一扇,也并没有消耗他多少气力。 “你竟然……我知道了……” 一股绝望从心底里升起。 疯狂退去,这比破元提罡再无法寸进的绝望更深。 当觉得自己和对手不相上下时,你会嫉妒,会轻视,会奋起直追。 当觉得自己和对手略有先后时,你会孤注一掷,会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但当觉得自己和对手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时,你会绝望,你会心如死水,你会从内到外被严寒一点点侵蚀个通透。 张学究收了食指。 没有了阻挡,对方的舍身一击正正的打在了他的左肩,然后如烂泥般掉落在地面上。 “终究你还是打到了我,你也该知足了……”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事实。 听完这句话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学究把白骨扇向着地面轻轻一划就抚平了裂缝,随后另一边的土地平平整整的降下去一块。 张学究将这人放了进去,盖上薄土。还把庭杖插在了面向坛庭的位置。 定西王府门口。 王府新修的气派大门此刻紧紧的闭着。 上面一个个新鲜光亮的铜门钉反射着冬日的暖阳,像剑一般射向每一位朝这看的人的眼睛。蛰的人们纷纷用手侧挡,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先前的动静不乏好事者在府门外远远地游荡,好似能打探出什么消息似的。 ———————————————— 任洋来到了王府门口。 穿着那一身破袄。 扛着那一根钓剑。 带着那一位小童。 “嘿嘿,这门钉可真亮!敲掉几个拿回去当弹子玩儿正好!” 小童说着就走上前去。 任洋静静的看着,并未阻拦。 这小童从提着的鱼篓中掏出个鸟笼状的东西,上面拴着精钢丝编成的绳子,足足有他一半胳膊粗。 “鸟笼”向下耷拉着,就像被雨水浇湿的衣服。 小童提着钢绳轻轻一抖,这“鸟笼”顿时就精神了起来,从顶往下全是一圈圈短刀,像炸毛的刺猬一般。 他看了看这五扇大门,似乎在挑选着哪一扇门上的门钉更加漂亮,更适合用来做弹子。但他看来看去也没有比对处哪一扇最好,不由得有些烦躁,回过头把问询的目光转向自己的爷爷。 任洋微微一笑,任凭他自己胡闹。 小童有些赌气的将“鸟笼”信手一抛,扔过了高高的院墙,随即“啪”的一声从里面反扣在门上。 这门板可比他身子骨加起来还厚实的多,竟然被他一把扣穿。 小童把绳子反背在背上,像黄牛耕地一样使劲往外拉,看着架势似乎想要将这个定西王府的门面全部拽倒。 “好啦好啦,你既然喜欢带两个走就好了。何必把这门庭都毁了呢?要知道,这门庭就好比一个人的脸面。定西王府的门庭就是这地定西王的脸面。如果你把定西王的脸毁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任洋一把顶住孙子的头说道。 “他会气的发疯,然后哇哇乱叫的说要杀掉我。” 小童说着头往旁边一偏移,从爷爷的手中脱离出来后继续朝前生拉硬拽。 任洋对这孙儿除了满眼的宠溺以外,再无他言。 “哐啷!” 被“鸟笼”扣住的那扇门从里面被硬生生的拽掉,飞出来的同时还砸烂了半个门庭的高檐。 “定西王府” 四个字只存其二。 “唉……” 任洋摇着头叹了口气。 “对不起了霍望……我本无心与你为敌,只是想来探望一下老友而已。可如今,即便我再说什么也是多费口舌罢了。” 他不是一个自找麻烦的人,但是麻烦始终跟着他。 从年轻到老都是如此。 当年在安东王属地。 他只是听说安东王新娶的妾室乃东海之滨第一美女,可谓天香国色,便忍不住的想去看一眼。 他发誓只是为了看一眼,毕竟如此美人今生已经错过,但若再不一饱眼福那真是一大憾事。 可惜安东王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不过也没有一个男人会将自己过了门的女人随意借与旁人欣赏的。 定西王府的五扇门已开了一扇,任洋却又不进去了。索性原地盘腿坐下。 他看了一眼府内向门口处疯狂涌来的军士。 又看了一眼定西王城城门的方向。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正在用短刀把门钉一个个起下来的孙子。 然后默默地把已缠在钓竿上的剑和线一圈圈解下来。 第12章 天为谁春【三】 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拿着查缉司发来的封口处有朱砂印记的密函,迟迟不肯打开。 说起诏狱,本就是平平常常的监狱,各地皆有之。集英镇因为地处边界,鱼龙混杂也特设了一所诏狱。谣传就在那祥腾客栈的地下,每晚都借着大厅里唱戏喝酒划拳的嘈杂之声作掩护,拷问刑犯。 各地的诏狱虽说都较为阴森,可也远远算不上恐怖。更没有‘下了诏狱活死人’一说。毕竟还是有不少人被查清了冤屈,体体面面的走出来的。 至于中都查缉司的诏狱一开始也和各地无异,直到现任掌司卫启林履职。 风闻言事。 可不要小看了这四个字。 这是卫启林继任后下达的第一条掌司手谕。 何为风闻言事? 便是那无根无影的事,只要你听说了就可以逐级或越级上报,即便后来查实原委此事并不存在,那也无妨。坐实嘉奖,不实无罪,广开言路,人人揭发。 这便是风闻言事。 从此往后,各地的举报信比这定西王域冬天下的雪还厚还密。可要说坐实了之后像雪般无瑕的,怕是十不存一。 卫启林在成为掌司之前就是个迷。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官职自然是有能者居之。既然有能,那便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毕竟无论在哪,能力和名声都是画等号的。不然何来盛名之下无虚士之说? 有人说他是以前皇朝时期的内宫太监,皇朝覆灭后擎中王全盘接手了皇都,自然也接纳了这批皇朝旧人,而后又秘密栽培了多年。 有人说擎中王一直都未曾婚配,是因为他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卫启林就是他最得宠的禁脔。 这些流言蜚语哪里都不会少,刘睿影自幼在查缉司长大对此知之甚多。虽然他并不敢编排自己的掌司大人,但是也和大家伙儿一起抱怨的时候偷偷喊过他九千岁。 和举报信成正比的,便是查缉司后院内大举扩建的诏狱了。 原本只是把废弃的马厩打上隔断,又用铁水重新浇筑了一番。 现在四个角打下了新的地桩,又往下挖了四层。新的门庭用红米和着朱砂漆的气派讲究,就是看着有点瘆人。 刘睿影打开了密函。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他觉得诏狱的信签纸都有股子血腥气,一个火字的轮廓已经透过纸背映入眼帘。 诏狱的密函严格意义上并不是由查缉司签发的,而是由诏狱自行发布。惯常情况下都是由诏狱狱卒携带,然后奔赴各地作为拿人的凭证使用。只有极为特殊的情况,才会转发给查缉司的特派查缉使由其代劳。 诏狱共有四层:风,林,火,山。 每层的划分是根据刑犯的级别和罪名的轻重。 火。 已经是第三层。 “贺友建,丁州府长,与草原王庭左庐将军昂然狼狈为奸,出卖我族利益,罪无可赦。着查缉司特派使持此函速速将其擒拿,交付位于丁州府的查缉司站楼。” 要在战时擒拿一位统兵十数万的主帅,谈何容易?先不提临阵斩大将这兵家大忌,就说这中军行辕内来来往往都是他贺友建的士卒,更别提他身边还有沈司轩、傅汉阳两位府令了。 刘睿影自觉想要凭武力来硬手是断无可能的,弄不好自己的一颗大好头颅明天就被悬在了辕门外面,还会被人指着鼻子说:“就是这厮祸乱军心,被斩首示众。” 想到这里他不知是抽了什么风,拿上密函提着剑就出了自己的营房。 刚一掀开门帐,就被扑面而来的雪花呛了一大口,顿时咳嗽不止。这下倒好,把刚才的那股子决绝的劲头也咳掉了一半,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雪中,没一会儿脸上就挂了霜。 刘睿影顶着一头一脸的雪钻进了贺友建的大帐。只见贺友建一身碧盔翠甲,右手扶着腰间剑柄,正立在地图前。 这运筹帷幄的背影让他多了几分惭愧,但也因为命在身也不得不如此周旋。 大帐内两侧靠边摆着一顺儿火盆,刘睿影身上的落雪全都化成了水珠子,顺着耳边鬓角的碎发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查缉使请稍待片刻。” 贺友建左手虚引,让刘睿影先落座等候。 到了这会儿刘睿影倒也不怯了。管他一会儿是生是死呢!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还故意把密函放在身前的案几上,摆的端端正正。 要说此刻最难过的,恐怕就是定西王霍望了。 在奔向丁州的途中眼睁睁的看着一道剑光飞向自己的王都,却无计可施。 比起那些江湖散修霍望自然更加珍视颜面,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脸皮薄,丢不起人。这下倒好,狼骑犯边的事还没有解决,又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高手给自己整了个下马威。这一耳光打的真是响亮,偏偏霍望还没法子躲,只能闷声受着。要是再让他知道自己的王府连门庭匾额都被砸烂了一半,饶是他地宗巅峰的心境修为也非得从马背上摔下来不可。 算上这,可就是两耳光了。 既已如此,不如下马徐行。 说起来霍望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地脚踏实地的走过自己的疆域,每次都是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去。 各州的州统毕恭毕敬的陪着笑脸,恭维的马屁恨不得一股脑的全说出来,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两张嘴。 远远地,他看见对面走来一人。 耷拉着脑袋,步子却快极。 “这兵荒马乱,天寒地冻的。怕不是从丁州过来的难民吧……” 霍望心头燃起一丝恻隐。毕竟是他治下的子民,这是一份起码的担当。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轮廓清晰了起来。 是个拿着扇子的老头,不是张学究还是何人? 霍望心中疑虑大起。 这老头虽在疾行,却没有丝毫气喘。 步子扎实,但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又是极为浅淡。 离那传说中的踏雪无痕也相差无几。 这得是多深厚的内功? 霍望觉得即使是自己也最多做到如此,这丁州怎的如此藏龙卧虎? “敢问老丈可是从丁州而来?” 霍望牵马而立,颇为客气的问道。 他有些年头没如此说过话了。 张学究越走越近了。 霍望鼻尖微微抽动了几下。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这种味道没有办法描述形容,但却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味道。无论是谁,只要做了那件事,都会带有这种味道。 无法掩盖,无从隐藏。 杀人。 霍望从张学究的身上闻到一股死味。 虽然不浓,但霍望知道自己绝不会闻错。因为这种味道,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闻过了。 死味不浓代表杀气不大,杀心不重。 可杀人一事何尝管过杀气与杀心?这是天下间唯一只看结果不问经过的事。 “别挡路!” 张学究走到近前闷闷的说道。 这声音从嗓子里直接顶出来,嘴唇都没怎么动。 “你的剑呢?” 霍望冷不丁问道。 张学究怔了一怔,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认出了霍望,可即便是定西王于他又能奈何? “阁下配剑,莫不是以为这天下人便都要用剑?” “以老丈如此人物定当是用剑的。” “像你这般年纪时也用,只不过是用来杀鸡屠狗。杀生之刃总觉得晦气,就扔河里了。” “杀人都不惧,还怕杀生?” “鸡能生蛋让我果腹,狗能护院让我安稳,人能做什么?” 霍望竟无言以对,不由得侧过了身子。 张学究扬长而去。 “是匹好马!” ———————————— 集英镇,中军行辕内。 刘睿影盯盯的看着自己放在案几上的密函出了神,直到一杯清茶放在眼前才让他回转过来。 还未等贺友建开口,刘睿影就抢过话头把密函中的内容读了一遍。 “哦,既然说我通敌,不知查缉使大人有何凭据?” “查缉司风闻言事,先斩后奏,此为五王特许,何须凭据?” “既然如此,在下便和查缉使大人走一遭。相信中都查缉司定会还末将一个清白的。” 贺友建慷慨起身,卸掉自己的配剑说道。 “只是正值战时,军中事物繁多,在下需要有所安排。” 刘睿影点了点头。他无法拒绝这个要求,更难以理解贺友建的痛快。看着贺友建对两位府令安排着事情,他搓了搓手头皮有些发紧。 —————————— 丁州州统府内。 “呜呜呜,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呜呜呜……这可怎么办才好……这不是要了我老命吗……” 朴政宏跪在床旁,邹芸允扶着床沿望着重伤的汤中松痛哭不止。 “你说,这该怎么办!那个天杀的小贱人是谁?给我去找!我非活剥了她不可!” 看到独子如此,汤铭心里自然也不好过。其实在邹芸允大吵大闹前,他就已经将经过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夫人,稍安勿……” “稍哪门子安?勿你他妈的躁!我告诉你汤铭,要是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想好过!” 事到如今,这邹芸允是将火气倾盆泄到汤铭身上了。 如若不是那日在议事厅驳了儿子的颜面,他能赌气去那边界之地吗?如果不去又怎会受如此重伤?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他不该骂! 汤铭猛然被如此冲撞也是心中窝火。 儿子受伤虽重但是伤不致死,最多是折损了点血气。以他平时吃的那些大补之物,这点血气和降火没什么两样,就是这小子身子骨太虚才会如此严重,至于汤铭考虑的是另外的事。 他望着儿子惨白的面容,一个疑虑在心中缓缓升起。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可就再难打消了。 第13章 愿者上钩【一】 定西王府门前。 任洋右臂高举,擎着钓竿。 钓线末端挂着短剑,在寒风中悠来荡去。 身后的孙子已经迫不及待的玩起了打弹子的游戏,丝毫没有在意当前的局势。 府门内涌出的军士整齐的列队在前。 “阁下何人,为何毁我王府门庭。” 一人出言问道。 与其说是问,却没有任何语气。平静的好像喝了杯水一样简单。 黑盔黑甲黑刀。 玄鸦军的标配。 王府出了这般变故还能如此镇定,这玄鸦军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任洋看到眼前的阵仗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当年夜闯安东王府虽说是一件蠢事,但安东王府内军士的慌乱,亲族的哭喊都让他颇为不屑。 如今一对比,高下立判。 果然,安逸就是一种消磨。 安东王潘宇欢作为天下五王之一,府内秩序以及机变能力却如此之差。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不似霍望。 西北贫瘠荒凉,战事频发。艰苦的环境磨砺了人民同仇敌忾的意志,刀光剑影的战场锻炼出了百万虎狼之师。 “大将名帅莫自夸,千军万马避玄鸦。” 这是一句在整个定西王域都无人不知的童谣。 玄鸦军不过七千余人,自霍望初出茅庐时便生死相随。 自五王归位,重塑纲纪,复修礼乐。他在西北站稳了脚跟之后自然要扬眉吐气,去清除那为祸边界的毒瘤。 那一战,草原王庭倾全国之力调集了重甲狼骑八十余万,如蝗虫过境般扑来。霍望亲率玄鸦军为先锋,双方在战斗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然而倒下的并非处于劣势的玄鸦军,却是占有优势兵力和地形的草原狼骑。霍望以摧枯拉朽的攻势撕破对方的防线,端的是“进薄其垒,一鼓便溃”。随后由丁州州统汤铭率大军掩杀,只消得半日功夫便杀的王庭狼骑拔营退兵六十里。 随后王庭痛定思痛,决心以逸待劳。借着天时地利,连日筑起二十余座堡垒,互为犄角之势。反观这边。霍望又率领着玄鸦军趁着夜色,人含枚,马衔环,倾巢而出。一夜之间,就攻陷了十余座。其余的堡垒看到四面火光骤起,在慌乱中顾此失彼,瞬间瓦解。 此战之后,王庭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尸首淤塞太上河。由此,玄鸦军名震天下,只有隶属擎中王刘景浩的三威军可与之媲美。 在西北王域,玄鸦军各个都是兵仙,而霍望就是战神。 “老夫任洋,前来拜访老友。无奈幼孙顽皮,不慎毁了王府门庭。” 任洋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笑是因为自己的这番说辞。 据他所知,自己的老友被霍望关在地牢之中。孙子毁了门庭也是自己纵容的后果,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余地。即便是再通情达理的人对此都会无可奈何,何况是铁血丹心的玄鸦军。 “乱党叛逆,就地格杀!” 对面的玄鸦军已经对这祖孙两人判了死刑,先前问话的那名军士率先扑来。 眼见他几步冲刺后起跳,幽黑的斩狼刀裹挟着寒芒冲着任洋的颈部砍来。 “你先下去。” 只见任洋手腕微抖,短剑引着钓线就蜿蜒的系在这位军士的脚踝上。轻轻一拉他就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余下的玄鸦军眼看长官进攻受阻自知遇到了硬手,立刻摆好战阵。九人一队,转着圈犹如一个个旋转的刀锋陀螺,向任洋杀来。 “你们过去。” 任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步子也没挪动一寸。 又是轻轻一甩,钓线就将离他最近的九人小队紧紧地箍了一圈。 鱼竿上提,这队人马转眼就被扔到了对街的院子里。 “老夫无心恋战!只求与老友一会,这门庭如需修补老夫自当承担。” 任洋看到这玄鸦军的不死不休的势头心里也是一惊,便又出言解释道。怎料对方毫不言语,只是一味地变换着队形袭杀而来。不管对手是谁,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的畏惧与动摇,即便是战死也是一定要倒在冲锋进攻的路上。 任洋右手攥紧了钓竿,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即使他剑法再强,修为再高,也是独身一人。他或许可以理解眼前玄鸦军的行为,但是从心底里却毫无认同之感。“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便是他的生活态度以及处世哲学。 没有统一的意志,没有集体的信仰,更没有了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的决心。在他眼里,玄鸦军如此的牺牲,作战时那样的悍不畏死或许都是极其可笑的吧。 在解开钓剑的时候,任洋做的打算是彻底解决了麻烦。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不是放过他们,而是放过自己。 “我可以随你们处置,但在处置我之前得让我先见见霍望。” “爷爷我饿了!” 小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儿莫急,一会儿爷爷就给你做好吃的。” —————————————— 集英镇,中军行辕内。 贺友建交待安排完了军务,便准备出发。 “贺将军不拾掇个行囊?” 刘睿影问道。 “本府问心无愧,想必查缉司的各位大人也是至公至允,定能很快还在下一个清白。” “既如此还请卸甲,我们即刻上路。” 虽然贺友建主动卸下了配剑但是却没有脱掉一身的甲胄,听到刘睿影这么说他却是面色一寒。 “查缉使大人莫非执意折辱在下不成?” “卸甲解剑,本就是你应做之事。何来折辱一说?” “只有犯军降卒才会遭此待遇,况且本府之事至今还未有定论。本府耐着性子已答应愿与你同去一趟丁州府辨明屈直,说清原委。你中都查缉司莫不是以为我丁州府,我定西王域可欺不成!” 贺友建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案几上。 那案几应声而裂,朝中心坍塌下去。账外的执戟郎中闻声鱼贯而入,明晃晃的长戟全都对准刘睿影。 刘睿影正待要拔剑,府令沈司轩带着一位中年男子走进了帐内。看到中年男子腰间挂着的腰牌,刘睿影顿时有了底气。 中年男子的目光在帐内扫视了一圈之后定格在刘睿影身上,刘睿影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在下时依风。” 中年男子说道。 自从在茶棚内割掉了五条舌头之后,时依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这里。 他并不隶属于查缉司,但却是查缉司发展的外围。 查缉司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需要时依风这样有号召力,修为又高的江湖散修去做,而时依风也想背靠大树好乘凉。 双方不说同心同德,至少也是一拍即合。 查缉司自知在丁州在集英镇没有硬手,于是密令时依风前来驰援。这一招险棋可谓是恰到好处。 终究,贺友建还是卸了甲。 刘睿影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张嘴哈了出去,一股浓浓的白雾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心念一动,从背后的包袱中摸出了那本小册子。就是几日前刚到集英镇,在祥腾客栈喝酒时记录着所谓的江湖规矩的那本小册子。 三人出了辕门向丁州府方向走去,刘睿影顺手把小册子扔进了辕门口火台里。 有时候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历经了若干变故之后,还不如一撮飞灰更有价值。刘睿影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方才真是有些窝囊。若不是时依风强势登场,那自己不说性命不保也起码会身陷囹吾。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袁洁,想起了自己的承诺。他发誓这样的情况一定是最后一次。 “查缉使大人有何不妥?” 时依风问道。 刘睿影这才发现,刚刚自己想的太入神了,竟然不自觉的把剑拔了出来,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究竟还差多远呢……” —————————————— 丁州府内,汤中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 “快快快,给我弄点吃得来!那个带把肘子、孜然羊排、青红椒鸡杂,箸头春、佛手鱼翅、奶汤锅子鱼……少爷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朴政宏知道,汤中松这是饿极了。 每天都装伤昏迷,这床板一背就是十二个时辰。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日了。说不得还要受着夫人过来一通啼哭念叨,他终于还是熬不住了。 “少爷,您现在重伤初愈。要是吩咐下去传来这么些菜非把人吓死不可,就是夫人那关恐怕都过不了。” “哎呀,你就说我失血过多又昏迷数日需要补补身子嘛!这气血从口入,自然是要吃回来的!” 朴政宏无奈,应了一声就出去安排。 汤中松在床上枕着右臂翘着腿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啃着个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果子。眯起来的眼睛时不时闪过一丝冷锐,不知又在做着什么计较。 时值正午,汤铭正在用餐。 忽然一名军士急匆匆走了进来,在汤铭身边耳语一番。汤铭面色大变,停箸撤碗大步流星的向府门外走去。他边走边吩咐,不一会儿整个府内都忙乱了起来。连汤中松都在床上躺不安稳了,起身趴在窗框门缝间眼巴巴的看着, “少爷,府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厨子们都接到了老爷的命令熄火灭烟。您点的这菜怕是一时半会儿的没戏了。” 朴政宏一脸失望的回来说道。 他也陪着这装昏的少爷喝了好几天鸡汤了……连点干的都没吃过……就差忘记自己长的这口牙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嘿嘿,不着急。那菜不吃也罢,这才是玉盘珍馐的大席面儿呢!” 汤中松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扔给了朴政宏,对着外面努了努嘴说道。 第14章 愿者上钩【二】 “卑职不知王上微服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上责罚!” 汤铭出了府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行了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霍望阴沉着脸,信手把马鞭一抛。 这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汤铭面前。 “我这可是匹好马!” 汤铭不敢作答,直到霍望从自己身旁走进府门后才颤巍巍的起身。双手捧着马鞭,三步并两步。弯着腰,勾着背,追上霍望。 别看他身形不慢,这心思也是玲珑的紧。 “王爷秘密到我丁州只一人一骑是于公还是于私?若说于公无非就是这狼骑犯边,但仅是吞月一部之兵是万万用不着要王爷亲自驾临的,况且那玄鸦军也一个都没带来不是?若是于私,无非就是前一阵子《定西通览》中刊登的消息。咱这位王爷,若说醉心权术确实不假,但更向往的却是那武道之巅。” 从府门口到正堂的这段功夫,汤铭已经对霍望此次秘访丁州的原因琢磨出了点儿底气。 十有八九是为了那神秘的剑客。 “可有退敌之策?” 霍望立于天井之下,不进正堂也没有寒暄。 “回王上。近年来草原雨水丰沛,牛健马壮。那昂然仗着多得了几分天时地利在去年年尾就已领人马南下扎兵在界墙,在下也曾多次派人去探望虚实。如今我已命府长贺友建为主帅,府令沈司轩,傅汉阳为副将,领大军开赴边界。想必不日就能传来捷报。现王上又亲自驾临丁州,微臣定当挂那三尺青锋,尽灭王庭狼烟。” 汤铭这一番说辞真可谓滴水不漏。 本来霍望一肚子火气是奔着问罪的由头开口的,没想到被他三两句摘了个干净。 其一狼骑犯边不是突发之情,是早有预谋,是老天爷相帮。你不能怪我失察之罪。其二我已调兵前去平乱戍边,你不能罚我我消极怠工。其三,若是因为此事惊动了王爷您,那我汤铭就挂剑亲征,您只需在丁州府稳坐钓鱼台。 前两项大罪一撇清关系,剩下的无非是些他心小错,口头劝诫一番还自罢了。 “如此甚好。能有汤州统这样的得力属下,是本王之幸,更是丁州百姓之幸。” 霍望转过身子微微一笑说道。 汤铭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怕是已经过了。 “王爷里面请。” 进了正堂,夫人邹芸允早已打扮妥帖在此等候。 “既是女眷,大礼就免了吧。” 邹芸允告谢一声后便亲自为霍望斟茶。 “不知王上此番驾临可有什么指示?” 汤铭看着霍望不断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汤。 每一下杯盖碰到杯身都会有两声清脆的“当啷!” 这声音响起一次汤铭的心便揪起一分,干脆率先开口问道。 “汤州统对这期的《定西通览》有何看法?” 霍望将茶一饮而尽。 明明是茶,却喝出了酒的感觉。 “王上是说那神秘剑客之事?” 汤铭看霍望没有接过话茬,便径自继续往下说道。 “这《定西通览》确实在百姓中有那么些影响力。王上您也知道丁州地理偏僻,车马邮极为不便。因此别处可能早已经烂大街的故事,到了丁州却又成了新鲜。这芸芸百姓要的就是这口猎奇之心,它不分年纪老小。往年的通览刊登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非人力之事,或是介绍几个三教九流之属的所谓前辈高人。若说当真有绝世强者借《定西通览》这一亩三分地发出邀战,微臣认为是万万不可信的。” 霍望听闻,心里暗自冷笑。 要是确如此言的话,又该怎么解释那日凌空的剑气和独行的老人? ———————————— 集英镇前往丁州府的官道上。 “敢问查缉使大人是何方人士?” 时依风拱手问道。 这一路上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江湖前辈,修为又高而端架子,反而姿态放得很低。 这种人,活的太聪明。 你说他年老,可他心又不老。你说他年少,可他又不曾绊过腿脚。 说话既能好似春雨,也能如同钢刀。 想当年,他时依风初出茅庐也是豪情万丈,仗剑走江湖也是处处拔刀相助。怎奈天不遂人愿,或许这天永不会遂人愿……到现在算是有些功成名就却也好不淡然。 龙出水,虎离山。 北归雁失群,笼中鸟难安。 自打为查缉司效力开始,那曾经的平南快剑时依风就已经死了。 “本使生在查缉司,长在查缉司。” 不知怎的。 刘睿影一扫先前的青涩,这官腔应酬话是张口就来。 架子端的正,谱面摆的足。 诚然青天不可欺啊!且看来早与来迟。 时依风碰了个软钉子,也是有些尴尬。随即无言……直至看到了那丁州府的城墙。 因为霍望驾临丁州府的缘故,各个城门全都加强了戒备。不过在刘睿影亮明自己查缉使的身份之后,自然是通行无虞。 城门口的执勤的官兵看到自己的府长贺友建穿着一身布装,被查缉使押送着进了城门各个都是面露异色。 到了丁州府,刘睿影又有些紧张。毕竟是在别人的地头,自己拿了他们的府长。好在丁州府的官兵也真能沉得住气,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给刘睿影难堪的。不知道是害怕他查缉使的身份还是根本就有恃无恐。 赶路至此,刘睿影觉得腹中饥饿。举目望去繁华的街市之中却又不知该去哪家,不由得步子也慢了许多。 “哟!三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呐?” 饥火烧肠,刘睿影也管不得这许多,闷头就钻进了一家店。 “打尖。” 时依风回答道。 这些琐事自然由他负责。 一碗素面吃过。刘睿影让时依风在店内等候,自己独自前去查缉司位于丁州府的站楼交接。 不料刚一出店门,就和汤铭派来的内卫撞了个满怀。 “请问阁下可是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 内卫问道。 “你们是何人?” “丁州州统府内卫。汤铭州统让小的们手持名帖,前来迎接查缉使大人入府叙话,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先前在集英镇中军行辕里,是时依风给自己解了围。现在进了丁州府,他却干脆连头都不露了。 “该死的老狐狸!” 刘睿影在心里骂了一句。 “汤州统真是太客气了,在下未曾先去拜访反而是让汤州统盛情相邀。只是在下手头仍有一件要紧公务还未处理妥当,可否容耐一时半刻?” “查缉使大人不必多礼。至于这公务既已到了丁州府,想必也都不会差什么火候吧。” 刘睿影沉吟一番。 “那好吧。既然汤州统如此看得起本使,在下自当用命。” 他故意回头大声对着时依风招呼了一句,让他在客栈内安心等待自己。 刘睿影知道汤铭这是针对贺友建而来的,当下也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贺友建一同去会面。 “我来时也入了丁州府城,怎么没见你汤铭这般殷勤?” 而这群内卫也是非同一般,仿佛从来不认识贺友建,只是带着刘睿影二人向前径直走去。 时依风目送众人走远,便号了一间上房,叫了一桌酒菜。 既然让自己安心等候,那就安心等候便了。有酒有菜,若再有一红粉佳人,自然是安上加安。 —————————————— 府内,汤中松趴在桌前奋笔疾书。 朴政宏站在一旁神色冷峻。 “你亲自去,走南门快马送走。送到之后不必马上返回,隔个三五日也无妨。” 交代完这些,汤中松歪歪扭扭的穿上衣衫,套上靴子。 连胸襟前的盘锦扣都系错了位。 “娘!我饿了!怎么没人做饭啊!老爹!你为啥不让厨子干活啊?我好饿!” 汤中松邋遢着头发,拖着步子边走边喊。 正厅内霍望正准备开口,却被这投胎的饿死鬼打断了。 “是何人在如此喊叫?” “请王上大人恕罪,这正是犬子……在下管教无方,再加上他娘亲溺爱,使得这小子一贯的无法无天……他不知王上大驾光临,冒犯了您的龙威,还请宽恕则个……” 这边汤铭正在给他请罪,那边汤中松已经溜达到了正厅门口。 “咦?你们咋都在这?我饿了!” “放肆!见到王上还不快跪下!” 汤铭当头怒喝!这一喊甚至用上了内劲。 汤中松闻言膝盖一软,顿时扣头如捣蒜,一会儿功夫就连磕了十七八个。 霍望看此不禁莞尔,冲撞之罪暂且搁置不提。 “汤州统,你这公子可是颇具古人遗风啊!” “不知王上从何说起?这逆子从来不服管教……不论是行武还是读书,这正道之流各个一窍不通。而那些纨绔下贱之法,却门门烂熟于心。” 汤铭苦笑着说道。 “我曾偶尔读到过一本古籍。书中说前朝某个时期,有七人放荡不羁,蔑视礼法,持才傲物。因为志趣相投故而相交笃深,后又结为异性兄弟。这七人平日里衣冠不整,逍遥洒脱,常在竹林中饮酒赋诗,弹琴长啸,真是肆意酣畅的很。我看你这公子怕是继承了不少精髓啊!” “嘿嘿,王上大人谬赞了。那七位圣贤小子也有所耳闻,可是他们中人不光蜚声文坛,更是乐在那壶中天长。小子不才,写不出什么千古文章,可要论日饮佳酿三百斛恐怕比这圣贤还略胜一筹!” 霍望收起了表情,直勾勾的盯着汤中松。 “好!那本王就赏你佳酿三百斛!今日之内,你权且饮尽便谅你冲撞之罪。” 汤铭看着儿子的背影,第一次有了欣慰的感觉。 第15章 愿者上钩【三】 定西王府内。 也不知任洋是如何做到的,就这么忽悠住了这群一旦战斗起来就十死无生的玄鸦军。 不过此刻的他,正带着孙儿在玄鸦军的簇拥下来到了王府的后厨。 只见任洋仔仔细细的把钓剑重新缠好,立在墙边。接着抖露出来一件崭新的黑袍子,领口袖口皆有锁扣。套在身上之后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随后又将一块方巾叠的整整齐齐,罩在口鼻处。 做完这一切,就招呼孙子去打水来净手。 在任洋看来,吃是一门很考究的活计。 人每天都要吃饭,可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能称得上会吃饭。 这点,只要你一上桌就能看得出来。 前朝有位靠食之一道的高人,把吃归纳成了五种境界。 第一重就是吃。 单纯的“果腹”而已,也就是大白话说的吃饱别让肚子不饿着。这是最基础的满足,因为如果连第一重的吃饱都做不到的话,那人也是命不久矣了。 第二重是爱吃。 到了这一层的人对吃有渴望,有念想。平日里约上三五知己点一桌差不多的席面儿打打牙祭,到了兴头再烫上二斤酒吆喝吆喝,也是种喜洋洋之事。 第三重是会吃。 这个境界的人把吃当爱好来培养呵护,打探到了哪儿有美味便一定会去猎艳,追求的就是一个奇特二字。 任洋也是在前不久刚刚才抵达了这第三重。 第四重是懂吃。 这一层已经开始深入到食材与味理了,阴阳五行之法归入口中乾坤。事事随缘,却又穷尽芳鲜。 一口一箸皆合大道,一品一尝自成诸天。 至于第五重……却因为年代太久,已经失传了。 总而言之,这吃中的无边风月,在任洋看来是足以和自己的孙儿以及手中的钓剑相媲美的。 于此一道,他最佩服的当属祥腾客栈中都总店的马文超。 据说他两把菜刀闯九山,收集世间的奇珍野味。而后以厨入道,左铲右勺,控火功夫天下无出其右者。 当年,任洋有幸吃过一回。席上菜肴洁净味美,原料却都是些极其常见之物,如青菜、豆腐、鱼、鸡等等。 他下箸一尝,光是这入口的鲜香它自己就往胃里跑,往脑门上蹿。 任洋绕着厨房转了几圈,玄鸦军就提着刀跟在他屁股后面也转了几圈。 最终,几个王府原本的厨子战战兢兢的指了指旁边的肉案,上面有一头今早刚宰的极为新鲜的水牛。 任洋选了一根牛腿,凑取腿部筋夹肉处,不精不肥。 而后挑了把尖刀剔去皮膜。 用三分酒,二分水煨到极烂,再加入一勺秋油收汤。 小童踩着凳子才能拼命的够到灶台,顾不得锅中滚烫,筷子插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漫延出来的香气让四周犹如木桩子般的玄鸦军都连吞口水。 ———————————— 丁州府客栈中。 时依风对这满桌的酒菜却是难以下咽。 他是南边的人,口味清淡。 西北的肉食太过荤腥,酒也过于浊烈。 窗外天色深沉,他突然想找个人聊聊天。 没来由的,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选择。 但他所追求的不过是更好的活。 或者说只要是活着,就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这么一算,他已经太平了五年多。 客房中有一把古藤躺椅,他坐在上面端着一壶酒直接对着壶嘴喝着,身子不断地向后拗过去,拗过去…… 这藤椅怕是有些年月了,随着时依风的身子的晃动不断吱吱呀呀的响着。 走廊尽头值更的小二哥正把头靠在墙柱上打瞌睡。 今日人不算多,他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何况耳边总是传来一阵有极富有节奏的吱呀声,此刻宛如世间最好的催眠曲。 另一边,刘睿影随着内卫们来到了府门口。 “刘睿影啊刘睿影,这一脚迈出去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温柔仙境你可都没得选了!” 正厅中,仆从来往不绝的从仓库运酒。 霍望虽说是赏下了汤中松美酒三百斛,可自己是孤身至此,两手空空。只得让汤铭先用这丁州府内的窖藏顶上,他自己王府的玉液琼浆即便运来也还是需要时间不是? “禀王上,州统大人。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前来拜会!” 正在这时,负责通报的门吏进了正厅大声说道。 汤中松听闻心头一缩。 这刘睿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与霍望碰个脸对脸……可是转头看到自己老爹那一脸淡然,便瞬间全明白了。 “这查缉司之人怎么会来丁州拜见我?王上,您看这……” 汤铭请示道。 “既然是来丁州拜会你汤州统的,自然是由你定夺。本王不会喧宾夺主的,不必顾虑。” 霍望云淡风轻的说道,让左右又续了一杯茶。 “汤铭……你真是聪明过头了,竟然算计到了本王头上!这查缉司拿了你的人,你便想让本王替你出头吗?莫要机关算尽太聪明!” 霍望早就对汤铭起了杀心。 若不是自己沉醉星剑武道,分身乏术。定亲率大军彻底荡平草原王庭,永绝后患。 这样一来,汤铭自然也就成了无用之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有他该去的归宿。 但是在眼下却不能着急,自己仍要依托他治理丁州,戍边镇边。不得已,只能和他虚与委蛇。 “王上,您规定我在今日之内饮尽这三百斛,可是今日时辰已剩不多啊。不如在设宴给王上接风之时一同共饮您看可好?” 汤中松进前一步说道。 “哦?这么说来你是在和本王讨价还价了?” 霍望觉得这汤公子是个有趣的年轻人。 虽然纨绔不化,但却有一种风骨。 这种风骨霍望也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他和普通的二世祖不一样。 一个人不论衣服穿得再拖沓,扣子系的再错位,都很难遮掩住一他骨子里的精气神。 就像一把宝剑包在破布中一样。 无论是谁只要靠近了它,便能感受到它的锋芒。 像待琢璞玉,似待磨金刚。 “小子哪敢和王上讨价还价……只是……只是……” “无须多虑,尽可直言。” “只是今日王上赏我的酒实则是府内原本窖藏的,这酒小子不说喝过一万坛起码也有三千坛了。甚至想起来嘴里都能尝到那酒味。小子着实是想等王上府内的珍藏啊……若是他日到了,小子就立马开张!三百斛一滴不剩,一滴不洒,谁也别想和我抢!” 说起喝酒来,汤中松真可谓是肝胆洞,毛发耸,一诺千金重。 刘睿影远远的看到了汤中松的背影,瞧那手势不知道又在慷慨激昂的说些什么。 一想起汤中松,想起那夜对饮。刘睿影心里就闪过一片温暖,连带对这丁州府的敌视也消除了不少。 “不知特派查缉使面见本州统是有何事?友建,你不在集英镇对战王庭狼骑怎么又回来了丁州府?” 汤铭先发制人,刘睿影被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友建也不答话,而是对着霍望纳头便拜。 直到这时刘睿影才知道汤铭的狡诈用心。 他并不是要自己找麻烦。而是借花献佛,隔山打牛。 刘睿影贵为特派查缉使,按理说和汤铭同品不同秩。但是见到当今天下五王之一的霍望,还是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霍望右掌虚抬,并不言语。 似乎只是一个凑巧路过的局外人。 “汤州统的麾下贺友建府长私通外敌,在下奉查缉司诏狱之名前来拿人。本使考虑到近期丁州边界情况特殊,因此在交接刑犯前特来向汤州统知会一声。” 刘睿影定了定神,将计就计地说道。同时还把诏狱的密函递了出去。 “兄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听到汤中松的称呼,汤铭和霍望都是有些愰了神。 怎么这只知喝酒赌钱泡歌馆书寓的二世祖,一转眼就和中都来的特派查缉使称兄道弟了? “我和中松兄在集英镇时相遇熟识,定西王殿下和汤州统不必多疑。” 刘睿影知道汤中松性格单纯,行事做法又百无禁忌。怕自己与他的关系会让其受到莫须有的连累,赶忙出言澄清。 “王上,父亲。这刘查缉使可是个少年英雄啊!啧啧,年纪和我相差无几,出息却比我大多了!上次分别前本来说的是中都再见,没想到你却直接来了我家里!” 汤中松没头脑的夸着刘睿影,根本没有考虑到眼前是个什么样的状况。好像只是多来了一个自己熟识的人,更加热闹罢了。 “卫启林可好?” 霍望出言问道。 “掌司大人一切安好。” 终究,霍望还是动摇了。 毕竟汤铭是定西王域的州统,若是自己不在此地还能说得过去。可如今事情都怼到了眼皮前,要是自己再一言不发,事后传出去难免让王域的文臣武将们心寒。况且还显得自己比擎中王刘景浩弱了一头。于公于私,自己都必须插手了。 只是这时候的公私,和一开始汤铭心中打算的公私又是天与地两个样子了。 —————————— 客栈中。 值更的小二忽然醒了。 无外乎那催眠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四周,搓了把脸提神。 时依风依旧坐在躺椅上,手中的酒壶却掉在了地下。 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只有一盘炒百合被吃了个精光。 他双目微闭,面色红润,嘴角似张微张。 本该拿着酒壶的手耷拉在躺椅的扶手旁边,一道红色的小蛇顺着指尖滴下。 “啪嗒,啪嗒……” 第16章 自是人间烟尘客【上】 时依风。 死了。 说起来,这丁州府已经几十年都没发生过命案了。 这间客栈掌柜的听到楼上客房的异动,在连连呼喊小二未果的情况下,亲自掌灯上来查看。 “这混小子莫不是又在偷懒耍滑!要是有耗子乱窜扰了客人该如何是好?” 紧接着,掌柜的圆滚滚的身子便从台阶上翻着跟头跌了下来,屁滚尿流的爬出店外。 “杀人啦!” 可能是店外的灯火行人给了他不少勇气,终于是放开嗓子大声吼道。 刚从府内出来的刘睿影也听到了这一声划破丁州府夜空的凄厉喊叫,可是他却连好奇的心思都没有了。 进去时是他和贺友建两个人。 出来时是他自己一个人。 胜负已分。 只是不管他喝了多少杯烈酒都没法淡化霍望那毒蛇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或者说盯着自己的剑。 “如今边界战事紧迫,临阵换将实乃兵家大忌。贺友建且先让他戴罪立功。若是他真的私通外敌那就更不劳你查缉司动手,本王会亲自斩了他。” 这句漂亮话,便是刘睿影得到的全部交待。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街头,完全凭借着本能前行。 回头看看,那府门犹如一幅幻景,而迎面来的又各个不知何人…… 客栈门口堆满了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刘睿影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挤身进去。 不得不提,丁州府的治安应该确实是极好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负责城防的军士已经将客栈封锁还记录了掌柜与小二哥的证词。 刘睿影直挺挺的走到时依风的尸体前面,弯下腰仔仔细细的看着他。 时依风面无异色,通体如常。 唯有颈部气管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用筷子轻轻一拨,一大股黑紫色的血浆混着酒气涌了出来,打湿了整个前襟。 刘睿影惊的连筷子都拿不稳,掉在了地上。 听闻有位古人因时局所迫,不得已闻雷声而掉箸,以掩饰自己的王霸之心。 而此刻,天地一片澄静。 时依风号称平南快剑,一手快剑怎么着也能在平南王域排个前五。 但杀他的人却在他提气咽酒时一剑刺入,割断气管之后再拔出来。动作之快甚至让皮肤和肌肉都来不及反应,依旧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只有丝丝血迹向外缓缓渗出。 “这得是多快的剑!” 尸体仍旧温热,但是空气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杀气与剑意。 刺杀之人全然没有运用任何修为,只是简简单单的如吃饭喝水一般。 出剑。 杀人。 收剑。 整个过程很轻,很小心。 似是有洁癖之人不愿任何污渍弄脏自己的衣衫,又好像一只乳猫在用长着粉嫩肉垫的爪子拨弄风铃。 仅凭肌肉的瞬间爆发便能达到如此惊鸿之影的一剑, 刘睿影见过快剑,可没见过如此之快的剑。 时依风的剑就在身旁,可是他却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平南快剑。 这四个字在此刻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 -———————————— 丁州府,中都查缉司站楼。 刘睿影自知是无法交差的。 虽说擒拿贺友建是诏狱的要求,并不算是查缉司本部的命令。可是自己不远万里的从中都来到定西王域边界调查狼骑犯边一事,结果不但没弄明白个子丑寅卯来,还连时依风都折在了这里。 “可是特派查缉使刘睿影?” 查缉司遍布五大王域,在所有州府之城、交界之地都设有站楼,一共一白零八座,每楼有一百零八人。其中三十六省下,七十二省着,由一位省旗担任楼长。这一百零八楼由四位司制共同掌管,是查缉司除了中都本部以外的最大势力,也是查缉司查缉天下的最大依仗。 “正是在下,见过省旗楼长大人。” “刘查缉使真是让在下好等啊!” 刘睿影一进门,这位楼长就笑脸相迎。 完全不合规矩的做法,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 “四天前,天目省省巡蒋昌崇大人下了亲笔批文。说您厥功甚伟,在定西王域边界发现了坛庭与云台的活动踪迹,尤其是找到了坛庭前任庭令张羽书。因此特别擢升您为天目省省旗,继续监视二人,察查边界,巡视定西王域。” 刘睿影看着楼长递过来的沧澜云锦鹤氅,木讷的伸手接过。 “刘省旗,您要是在丁州有什么需要可千万别客气,随时吩咐一声就好!” 这楼长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看到刘睿影接了官服,当下立即就改了称呼。虽然他和刘睿影现在同为省旗,但是刘睿影可是本部天目省省旗,直接听命于司督大人。而他却只是一楼之长。级别虽然相同,地位却不能同日而语。 省旗。 天目省第二等官职。 依惯例只设三位。 如今算上他刘睿影,天目省可就是四位省旗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因立大功而越级升迁的先例。 可是从末端小吏连升三级成了第四位省旗,恐怕查缉司的历史上也是独此一份。 刘睿影回想着刚才楼长说的话,更是一头雾水。 坛庭?云台?庭令张羽书? 只是张学究的身形和这个称呼渐渐重合。 “好像他也问过我的剑……” 刘睿影不知道这把一直伴随着的剑究竟有何吸引力,为何人人都对它情不自已。 自从踏进这丁州府城以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超乎了他的认知。 但官服已经接下,不管这功劳是谁做。卖好也行,顶替也罢,现在可全部都归他。 余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却有一事要楼长费心。” “刘省旗请讲,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平南快剑时依风,是我查缉司发展的外围。他死了。” 刘睿影淡淡的说道。 “哦哦!是极是极,时依风在边界随刘省旗调查缉拿时,不幸遇袭身亡。在下已派人验明正身,会和刘省旗联名上报。” 楼长听完微微的愣了一瞬,接着说道。 他是知道时依风在客栈内被杀一事的,以为当下刘睿影提出来是想让自己帮忙遮掩。毕竟刚升了官,谁都不愿再背着个命案不是?自然大事化小,小时化了。 “不,楼长会错意了。我确是想让你和我联名上报不假,不过这密函得要这么写……” ———————————— 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离开的同时,贺友建便从府内别的门路秘密赶往边界了。 此刻他又穿着当日刘睿影前来缉拿时的盔甲,腰间挂着配剑,站在地图前若有所思。 连姿势都没变。 行辕外又走过一人。 站岗的执戟郎中只要看到有人形单影只在辕门外徘徊的,统统不敢吱声……还不等人走近开口就一溜烟的跑进去通报了。 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是通报些什么呢? 无所谓,反正拉个官儿大的出来顶事就行。 “沈府令,就是那个人!奇怪……” 那个执戟郎中引着沈司轩来到了辕门口,却见那人并没有要进入的意思。反而越走越远,朝边界外草原王庭的地盘走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想要阻拦,却已是来不及了。 ———————————— 草原王庭,左庐吞月部。 三部公思枫担任前线统帅,领兵与贺友建对峙。 相比贺友建的运筹帷幄,王庭这边似乎只是当做一场儿戏。 大帐中思枫与他的部将们在乐师的伴奏下,跳起了草原特有的马刀舞。 只见思枫手握双刀,随着激进欢快的乐曲上下翻飞。 他身子蹲的很低,两脚不断地交替踢出。 以手腕为圆心,带动整个臂膀,越舞越快。 刹那间,营帐中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刀光所填满。 观之如雷霆震怒,耳旁却只闻呼呼风声。 突然,思枫将一把刀高高的抛起,而后飞起一脚将其踢到了门框处。 “刺啦” 门帘应声而断,露出一个人影。 “岩子!你回来了?” 思枫笑着说道。 —————————— 丁州府内。 刘睿影刚走出站楼不久,就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哇!兄弟,你这身衣服可真是不赖啊!哪里买的?是中都的货吧?瞧瞧这纹绣!瞧瞧这针脚!这缎面儿!啧啧啧,走遍整个定西王域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刘睿影看到汤中松受伤的胳膊还包扎着挂脖子上,却也不忘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新官服。一时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气他那该死的老爹算计自己,笑他还是这般活的没心没肺。 那晚,汤中松因为霍望赐酒的关系,拼了命的往肚子里灌。早早的便吐的不成体统,被下人抬回了房间,对后面发生的一切概不知晓。现在看来,即便是酒醒之后也没人对他透露过只言片语。 这究竟是幸福还是悲哀? “府城里一家叫琉光馆的书场,今天来了位很有名的博君人。我是那儿的老捧家,他们给我留了副座头。怎么样?查缉使大人赏脸一同去听场书如何?” 刘睿影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 汤中松顿时乐极,但心里却疑窦丛生。 这博君人便是指那说书人。所谓百说不厌,只为博君一笑。 琉光馆果然不愧是丁州府城鼎好的书场。 宽敞的大厅,明亮的采光,连送上来的茶牌都熏了茉莉香。 打开一看更是数十种茗茶,几百样茶点,和外面料峭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真不愧是名角儿啊!你看光这打扮都这般与众不同!” 周围的议论钻到了刘睿影的耳朵里。 琉光馆给汤中松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 他抬头一看这位说书人,好家伙没把自己吓一跳! 脸上虽看不出年龄,但那一条条一道道的沟壑褶皱可是做不来假的。 头上倒戴顶蓑笠,腰间横挎把长刀。 这哪里是要说书的样子?你要说他今天是来唱一出《战太平》的,保管人人都信。 “这可真怪了啊!我听说书这么久…什么借古讽今,谈古论今,震古烁今……反正什么古什么今都见过了!可是兄弟你看看这台上拉的横幅,收古贩今!却是个什么意思?” 刘睿影皱着眉头也陷入了沉思,虽然他平日里没怎么去过书场。可是单论收古贩今这个词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收,买也;贩,卖也。收古贩今便是买古卖今,这位询家你可了解了?” 这说书人话音刚落,便呼啦啦的起堂一大片。 都说来了个名角儿,有条件的谁不想来凑凑热闹?即便轮不到自己捧场子,那平平静静的听完也是颜面有光啊。谁料这说书人却整了这么一出。 “啪!” 说书人丝毫不理会场子里的喧闹。 他把自己的长刀拿起往桌子上一拍,就权当抚尺了。 已经走到门口来的人迈出去的脚进退两难,刚刚站起来的却又不好意思走了,只得灰溜溜的坐下。 第17章 自是人间烟尘客【下】 “有道是庭前花开春来,屋后叶落秋去。冬过先暖冰微开,托起了舞榭歌台。今儿个咱不讲那金戈对铁马,也不谈这烟雨满京华。就聊聊执念之人,他五十年不归家;九山狐精,怎么就断肠在天涯!” 开场白说罢,这位先生摸了摸他桌上当抚尺的长刀,眼里尽是沧桑。 “说那太上河上游,震北王域的鸿州有一人,姓高名旭凯。自打睁眼起,就迷恋这轻功一道。逢人便夸下海口,说非要当那轻功天下第一!懂事之后哇,还不惜的犯了个大忌。自个儿把自个儿的名字给改了……这三纲五常可就坏了一门儿了。可他改成了什么您知道吗?摘星!好家伙,这口气可真不小……路还没走稳呐就要去摘那星星啦?这做父母的自是不愿,只想这儿子踏踏实实的学门手艺,将来娶了妻也好养家糊口不是?没成想,这小子真是魔怔了,一门心思的要学轻功,还点名道姓的就要学那水上漂。没人教他咋办呢?自学啊!那您又该问了,不知道咋学又该如何呢?这小子说来也挺机灵,不知从哪儿捡来些破木板子,就这么敲敲打打的弄了个小木筏,划着就下河了。要说普通人家,太平年月里,出个胖子也不容易。结果这小子倒好,一张大嘴不知道吃了几家的粮,那小木筏下河没多久就被他压沉了……” 讲到这,说书人清了清嗓。端起桌上的茶浅浅的咂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的在厅里扫了一圈儿。 汤中松听得极其入戏。 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端着一盘果仁儿边吃边笑。 “没想到这人虽然打扮怪异,说的故事倒是颇为有趣!” 刘睿影说道。 “然后呢?先生接着讲啊,这死胖子是淹死了吗?” “怎么会?岸边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不乏水性好的。看到他落水,两个心善的小伙子就一个猛子扎进去救他。然后扑腾着,回到了岸边。其余看热闹的孩子大人全都像那秋收前的高粱——笑弯了腰。可是他呢,毫无羞愧之感!径直穿过人群,自顾自离开了。第二日拂晓,鸡还没打鸣呢,他就起床绕着屋子前前后后的跑,没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墙蹲了下去。” “这是为啥啊,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人出言说道,打断了说书先生的话。 显然,此处并不是让询家叫好或者发问的切口。说书先生面色有点不悦,但还是耐心的陪着笑了两声才接着往下说。 “哈哈,说脑子进水也是不错。这水灌入脑中,涤荡一番让他清明了不少。他想,这轻功无非就是一个轻字为尊。自己这大腹便便的样子,已经和轻功的要义向违背了。于是乎,减肥就成了夺取这轻功天下第一称号途中的第一步。可是又有几个人能有那般大毅力?没过半月,他便再踏征途。这次,可是连自己家的门板都拆了去。好不容易划着小木筏,到了河中央。水流不快,水面宽广,正适合练水上漂!结果,刚刚把头转过去往旁边的水面一瞧,顿时就吐了……这小子竟然晕水!这一来,又是练不成了,没办法又划着筏子回去。” “那他最后到底是练成了吗?” 刘睿影问道。 刚一开口他就后悔了……怎么能如此的沉不住气呢?自己的心性竟然连一个说书人的故事都听不完,还怎么去做到冷眼向洋查世事? 汤中松听到刘睿影这么一问,往嘴里塞果仁的手略微停了一瞬,转念又恢复如常。 “再上一盘儿!” 汤中松招呼道。 “这位询家你莫急,且听我慢慢道谜题。” 说书人用拇指把长刀顶开那么一段儿,然后又狠狠的压了回去,传出一声脆响。 “从这以后,他是老实了许多,也很久都没再吵吵着要练轻功了。家人都老怀大慰,觉得终于是懂事长大。可他却还是天天往河边跑,正经营生是半点不做。原来,为了克服自己这晕水症,他每日坐在河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水面,一动不动。直到实在坚持不住了,就稀里哗啦的吐一通。饿了,从河里抓鱼烤鱼吃。渴了,捞一捧河水喝。就这么一来二去的,竟然瘦了不少。看来这黄白之物腾空而出也不失为一道瘦身良方啊!” 说书先生打趣的说道,眼睛看过书场中仅有几位女子。 “看着自己的晕水症渐渐好转,他便又动了进河的心思。这一进……” 说书人讲到这干脆停了下来。 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唾沫也不敢咽,生怕错过一个字眼。 “这一进……便是五十年!他再没有上过岸……轻功有没有练成咱也不知道。但这船行四方,如履平地的功夫却成了太上河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众人听到这里才纷纷把刚才吸进的气呼了出去。 “好歹也是个天下第一了……” 刘睿影自语般说道。 “这位询家所言不错!好得也是个天下第一!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这世间事、理中情,哪有规则可寻?更无方圆可全。虽一腔执念,终不抵造化弄人;有心花插花,也难逃满身烟尘。” 不知为什么,这位先生说最后这段话时似乎一直看向刘睿影这边。可当刘睿影的目光即将和他对视的时候,他却又不漏痕迹的避开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刘睿影竟然有些哽咽,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这个故事有着非同一般的共鸣。 “他想当的轻功天下第一,和我想做那掌司之位有什么区别呢?我没有他那样的波折,就已身心俱疲几近放弃。而他呢?百折不挠,绝不屈服。在艰苦的考验中锻炼出来,即使旁人都觉得自己是傻瓜也决不放弃。况且此人只是凭着一身执念,十腔热血。而我,却肩负着抄家之罪,灭门之仇……” “唯有至笨至拙方可大音希声,就算是大器晚成也要无惧风雨才能大象化无形。” 刘睿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沧澜云锦鹤氅。 “请问先生,这是真人真事还是话本传说?” “戏中人,人入戏。这天下间的事本就是听来听去反反复复,您又何必如此较真?” 说书人对刘睿影回答道。 “自是人间烟尘客,浮生终了奈若何” 刘睿影的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猛地抬头却根本找不到声音的出处,不由得有些错愕。 紧接着,他觉得有一股劲气在体内翻滚,左冲右突的好不难受。当即屏气凝神,运功与之相抵抗,奈何这股劲气却如那泥鳅一般滑溜,根本不与刘睿影自身的劲气正面交锋。就这么在体内追来逐去的,额头上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忽然,书场外走过一群女子。 她们带着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容貌,莲步微移,柳腰轻摆,令人见之忘俗。每人的腰间还都配着一把水蓝色的剑,凌厉之余更增添了几分凄清的气质。 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样的女子,一位已经是世间难求了。竟然同时出现了一群,惹得四面街坊的大嫂们都好生嫉妒。 刘睿影也看到了,只是他此刻着实无暇顾及。 汤中松侧过身死死地盯着这一群女子,神情凌冽。根本不似平日里见到美女的汤大公子。 —————————————— 定西王府。 张学究站在王城外的制高点上,俯视着整座城池。 他必须要进城一趟,但他又面露难色。 现在定西王霍望并不在此地。 以他的修为自当是叱咤风云,为我独尊才对。 但是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精神,笼着整座王城。 张学究小心的分出自己的一丝精神如触角一般慢慢的伸进去试探,却是泥牛入海,不知所踪…… 这看似并不浓烈的精神竟然如此浩瀚磅礴,这却是出乎张学究意料。让他迟迟没有动身。 “嗯?” 依旧在王府后厨的任洋眉毛轻轻的挑了挑。 “分神之法!竟然有人会使这分神之法……” 阴阳是天地间亘古时便存在的铁律,是万物相生相克的纲纪,一切变化的起源。 天地有阴阳,日月有阴阳,人身也有阴阳。 这一共便是三阴三阳。 阴阳之气,运行不息。 只专注的传递于全身,外在却又不改变表象。 由此阴阳离合,表里相成。 按常理论之,不论你修炼与否,每个人体内只有一套阴阳。只是修炼之人能够感悟到这阴阳二气,更有无上妙法来加以利用,由此产生搬山移海之能。 即便是跨过仙桥,一术破万法的星仙也是如此。 但月有大小,日分短长。 凡是总有例外。 就有那大气运之人天生异禀,体质特殊。 而能修炼分神之人更是百万里挑一。 世间唯一能与阴阳抗衡的,便是五行。 五行中木得金而伐,火得水而灭,土得木而达,金得火而缺,水得土而绝。 只有走遍那五方绝地,取得五行真源炼化之后,才能在体内重塑一座法身。 有了这法身便能再造阴阳,分神也由此而来。 一般人的体质和丹田经脉根本承受不了五行真源的霸道刚猛,仅仅是近距离接触就可能会爆体而亡。 因此,这分神之法无大气运大毅力者,是根本无法修炼的。 丁州府城内,琉光馆书场。 “嘭!” 一声巨大的响动把人们的目光都从外面的女子身上拉了回来。 “兄弟,你怎么啦!” 汤中松一回头就看到刘睿影连带着凳子晕倒在了一旁。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乍现。牙关紧咬,面色蜡黄,眼皮还在不断的抽搐着。 第18章 天意与谁违【一】 草原王庭的白天总是特别的漫长。 他们很讨厌白天。 一天中最期待的事便是在日落之后,营地里点起篝火的那一刻。 说来也奇怪。 他们明明很讨厌光,却异常的热爱火。 甚至于有明确的规定,所有族人都不准用坚硬的铁器拨弄火,还禁止用水、沙土等灭火。 草原王庭狼王营帐前的篝火,自点燃起就从来没有熄灭过,至少在今天活着的人中没有谁见过它熄灭。 生在五大王域中的孩子。不论学文还是习武,到了一定的年龄总要拜师的。而草原王庭的下一代不管从事何种职业,都是统一的参拜这堆篝火。 草原地处西北,是极寒之地。 在最初的开始,他们和动物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他们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如今他们最忠诚的伙伴——胯下的狼。 在那个冰天雪地,茹毛饮血的时代。每当夜晚的降临,无数的先民都将被狼群生吞活剥,只留下一滩滩猩红的肉沫骨渣。 渐渐地,他们开始怨恨太阳。 怨恨它为何要那么快的离开,为何不能给予他们多一点庇护…… 于是,他们习惯在每一天的日落前互相拥抱,说出彼此心中最真实的话语。 有无数的少男少女借此互诉衷肠,承诺如若能共同看到明日的太阳,那便永结同心,白头不分离。 道别之后,众人便对着西方怒目而视。 他们向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向着最后一抹余晖,尽情的咒骂。用上了一切他们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小孩子甚至还会对着夕阳撒尿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怨毒,那是一种无数次生离死别折磨下的痛楚。 接着,他们会齐刷刷向月亮升起的地方跪拜。同时献上最高贵,最圣洁的字眼,去祈祷今晚的月光一定要比昨晚更加明亮。 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这冷清的月光是他们最后的保护色。 月光照在雪上又反射在当空,使狼群的踪影暴露无遗。 唯有这月光。才能让他们在与狼群的搏杀中占据那么一点点主动。 那夜无风。 无雪。 也无月。 不知道是怎样的因缘际会,一位晚归落单的族人竟然有幸得到了一星火种。 他双手紧紧的扣着,只微微的露出一点缝隙。 透过那缝隙看去,竟然是一点淡淡的、赤红色的光。 他的双手感受到了这“光”的温度,他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般捧着这一星“光”。 不一会儿,他的手感到了炙热的烫。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烫。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被烫过。 只是觉得这光比盛夏最热的太阳还要热。 他捧着这团炙热的“光”往回走。 他想让自己的族人都能感受到这不可思议的、夜间的、炙热的“光”。 可是渐渐地,他觉得手掌中的“热”不再那么明显。 从先前的刺骨钻心,变成了把手伸进刚刚宰杀的猎物的肚子里的感觉。 不知为何的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紧握的手掌,他觉得这一星“光”是有生命的,会随着它自己的呼吸起伏而忽亮忽暗。 他将耳朵凑过去,想听听它是否仍然“活着”。 不料,火星却引燃了他鬓角的乱发……很快,大火就吞噬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心里充满了喜悦与激动,竟是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他迈开步子,飞快的向族人的栖息地跑去。 风助火威,火借风势。 渐渐地,整个人都被烈火所吞没了…… 不过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族人们身边。 一身冲天而起的火光驱散了正在围攻族人们的狼群。 他带着笑容倒下了。 即使没有人能看得见,他的内心也知道自己是在笑着的。 从那以后,草原之人便拥有了火! 他们不再畏惧黑夜,不再畏惧狼群。 相反的,在无数次反击下,狼群终于向他们低下了嗜血的头颅。 而带领族人们赢得这场人狼之战胜利的,便是草原王庭的初代狼王。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那位先祖。 那位以身体为载具,将火种带回来的先祖。 即便他到死都不知道那是火……但是他对族人的热爱,对祖地的眷恋,成就了一个纵横草原无敌手的民族,成就了一个能与定西王域相抗衡的文明。 初代狼王在自己的就任大典上支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面供奉着一个火盆。 据说,那火盆里面装着的就是那位先祖的骨灰。 随后,初代狼王将草原一一划分。 现如今的每一部在当时都领取了一把火盆中的骨灰,将其洒在自己分部中心的篝火里。 祈望先祖之灵随着火光永远照耀着草原,庇护着他的后代子孙。 —————————— 吞月部前线营地内。 岩子走进帐中,对三部公思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思枫也没有在意岩子这般无礼的行为,草原人本来就不是一个讲究礼数的民族。 “你要的人都齐了,一共八百九十一。” 一众精壮男子,反绑着手,蒙着眼。光着身子一圈圈跪着,中间放着一个漏斗型的的篝火,尚未点燃。 岩子仍旧没有言语,双眼静静的看向思枫。 “哼!” 饶是粗犷如思枫的,也终究是受不了这般冷淡的态度,转身远远地走开。 “三部公,这能行吗?况且他并不是咱们草原人……五大王域有一句话流传甚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心里也没底……不过既然是昂然将军亲口吩咐的,应该错不了。” 一个驼背老人对思枫说道。 草原每个分部都有一个智者团,由部里经验最为丰富的老者担任。 他们不相信任何说教的知识,只默默地传承大自然赐予他们的经验。 岩子看思枫走远了,才缓缓地把自己的上衣脱掉。 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前胸后背布满了残恶的疤痕……即便是草原最勇敢的战士,身上的疤痕也不及他三分之一。 这些疤痕中依稀可见一块烙印和许多鞭痕,但仍旧有无数难以区分辨认的疤痕犹如蚯蚓爬在他身上。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后放在鼻下深深地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 没有过多留恋,把瓷瓶放在漏斗型篝火的正下方后就点燃了篝火。 岩子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把跪在那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割掉了一块肉,扔进了篝火之中。 一时间。 火光冲天而起 血浆遍地横流。 惨叫不绝于耳。 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合眼张臂,似乎在享受着残忍…… 扔进篝火中的人肉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是脂肪被火烤化所造成的。 “滴答!” 终于,一滴混着草木灰的被烤化的油滴到了下方的瓷瓶中。 “滴答……滴答……滴答……” 渐渐地,被割肉的人们安静了下来。 一股死亡与绝望的气氛从地面缓缓升起…… 瓶子,被灌满了。 远处的思枫和吞月部的驼背智者虽然没有看到这些画面,但是那凄厉的惨叫却让思枫都有些不舒服。 岩子兴奋地拿起瓷瓶,从里面抽出一根骨笛,轻轻的吹响了它。 这曲调凄婉悲凉,变化多端。犹如鬼泣,极尽诡异空灵之感;更宛如无数亡魂在清幽的夜晚哀叹。 —————————— 丁州府内。 霍望盘膝坐在床上。双手掐着一个玄妙的手印,仿佛正在修炼。 可事实上,他却是用精神在丁州府城内的大街小巷不断游走。 路边卖香片的货郎;街坊里打孩子的母亲;咒骂着赌鬼丈夫的妇人;喧闹的街道上一抬轿子徐徐穿过;开春湿气上浮,商人们在店铺前加建了挡水的遮棚。 忙忙碌碌,熙熙攘攘,一片祥和。 霍望把这些事无巨细,尽收于胸。 突然,他的精神定格在一群女子身上。 正是出现在琉光馆外的那群打扮统一,身材极美的女子。 霍望的精神在她们身上绕了几圈,接着便要钻到琉光馆里面。 “当!” 霍望只觉自己脑中犹如钟楼长鸣。 自己的精神竟然被硬生生的挡在了琉光馆外面,顿时怒火中烧! 这一次,怎的如此不顺? 想他霍望少年得志。虽出身低微,起事于草莽。可自从拔剑之后,便再无一败。 相当年,金戈铁马,兵锋万里如龙虎。他举剑扛旗,烽火皇城路,半生搏杀终于是与其余四人共享天下。 可这短短不到半月间,却是变故频发,让霍望坚若铁石的心境也有些松动。 霍望睁眼调息,迅速走出了极端,稳固了心境。 “我是要跨过仙桥,证得无上仙位之人。这道心是万万不可出现任何波动的!” 能成王霸之业的,大抵也是如此。 他们从不认错,但并不代表永不犯错。 能够高人一筹的原因就在于知错改错。 知错,改错,但绝不认错。 如果说前两条是帝王霸术,那最后一条便是圣贤之道。 四个字说来容易,但寥廓天下却着实没几个人能做到。 霍望稳定了心境,将精神凝聚于一点,朝着琉光馆内再度猛刺而出。 谁想这次却是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 正在疑惑思量之时,看见了晕倒在地的刘睿影。 ———————— 流光馆内。 说书先生抬眼朝着半空微微瞥了一眼。 然后便丝毫不管厅里所发生的一切,自顾自的背着手到后台休息去了。 第19章 天意与谁违【二】 琉光馆内。 汤中松看着刘睿影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当下心一横,背起他就朝外走去。 “刘睿影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还没轮到你死呢……”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纳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刘睿影顿时就变得如此……看他的模样像极了修炼时出岔子的时候,可刚才明明是在听书啊,并没有感觉到刘睿影有任何运功的迹象。 汤中松不算是绝顶高手,可自认这眼力介儿是数一数二的。 他虽然从来没见过刘睿影动武,但是就凭查缉司钦点他为西北特派查缉使来说,也不该是个庸手才对。 “难道有人暗算?” 汤中松脑海中一下闪过当时窗外的那群女子。 除了那群女子外,他不认为丁州府城内有任何人、任何事逃脱了他的掌握。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刘睿影恢复正常。 要知道,查缉司在丁州府的站楼可是被边缘化很多年了。 这一次刘睿影竟然在此地被连升了三级,那省旗楼长可是憋着劲想要卖个好呢。因此千万千万不能让身为查缉司嫡系的刘睿影,出一点问题。 汤中松背着刘睿影,足下生风,走街串巷丝毫没有负重之感。看着复杂崎岖街巷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陌生,显然是成竹在胸。 七拐八拐的就走到了一扇极其斑驳的木门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叩问,哐当一脚踢开了门。 “快来救人啊!叶老头,快来救人啊!” 汤中松进了门便大声喊道。 可是整座宅子犹如死域的一般,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您老行行好!先救人成吗?就这一回……诊金我现在就去取!” 顺了口气之后,汤中松的语调竟然有些哀求。 如若有旁人在此,见到这堂堂丁州府的小州统竟然如此低声下气,定然会狠狠的扇自己一巴掌也不愿相信。 过了半晌,还是没有人支应。 汤中松将刘睿影放在墙根下靠着,一咬牙从脖子上拽断了自己的玉佩。 “叶老鬼!老子我豁出去了!这枚玉佩想必你也知道来历,我今天就拿它当诊金先押给你,来日我定会赎回!” 汤中松话音刚落,就有个小孩跑了出来。 看身材大概三四岁的模样,黑胖的小脸肉嘟嘟的,长着一双与身材极不相称的大脚。头上戴着一顶漏了棉絮的帽子,上身只挂着一个嫩绿色的肚兜,连裤子都没穿。 小孩跑到了近前便一步跳起,想够到那玉佩。不曾想汤中松却是早有防备,一侧身就躲开了。 “你这老鬼!真是无利不起早……你他娘的对得起门口招子上写的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吗?我看你是利欲熏心,荼毒众生!” 这小孩便是汤中松口中的老鬼。 就连汤中松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只知道他姓叶,医术极高的同时是个侏儒。 他当年学医就是为了治自己的侏儒之症。可惜自己的侏儒症只治好了双脚,却习得了一手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绝医术。 汤中松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 父亲汤铭因为连年征战杀伐,体内阴阳失衡,常常引发头风。 一旦犯病真是生不如死,那一段时间府内几乎每周都得添置新的家具,因为都被汤铭犯头风时摔打砸坏了。 直到这叶老鬼游方来到丁州府,正好丁州府内有一样他奇缺的物品。汤铭便用这样东西作为交换,让他给自己医好了病。并且这叶老鬼还答应在丁州府停留二十年,这二十年内只要是汤铭的人都可以前来瞧病,但诊金却得是分文不少。 一般郎中给瞧病都是先诊后付,毕竟这病来如山倒,它不能等。 可是叶老鬼正好相反。 不先出诊金,他绝不看病。 就算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绝不妥协。 就凭这一点,还真有几分士可杀不可辱的骨气。 可惜,他的骨气用金钱便可以动摇。 汤中松不知明里暗里骂过他多少次“嗜钱如命的铁公鸡!难怪长不高,怕是掉钱眼儿里给拘住了!” 而他的诊金收法也是十分奇怪。并没有一定之规,你觉得自己有多重得病,就拿多少的钱出来。 钱够了?我才接诊。钱不够?我连面都不露。钱多了?抱歉,概不退还,自己活该! “是真的不?就是你脖子上一直带的那块玉佩?” 叶老鬼问道。 虽是侏儒童身,声音却和那说书人相差无几,都是抑扬顿挫的。 “这还能有假?老子我可是刚从脖子上生生拽下来的。你看!这还有勒出的红印呢!” 汤中松扒着脖子给叶老鬼看,可叶老鬼却只盯着玉佩。 他对着玉佩反复哈气,又用那脏脏的肚兜使劲蹭。 “哎哎哎……你别咬啊!这又不金子!小爷我可是还要赎回去的!你这样让我怎么继续戴在脖子上啊!这玉佩我可是一直贴身的,连和姑娘行房之时都没摘下来过!” 叶老鬼根本没有理会汤中松在一旁吱哩哇啦乱叫唤,而是走到墙根那拉起刘睿影的胳膊狠狠地踢了一脚。 “你这朋友是惹上什么人了吗?” 叶老鬼问道。 “你这话问的怎么跟路边儿的半仙似的!而且你踢他作甚?本来就几口气吊着命了,这不是害我吗……” 汤中松焦急的问道。 “这点你可以放心,你的朋友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他体内被人生生打进了一股五行锐金之气。这股锐金之气因是外来之物,和他自身的阴阳平衡格格不入。而锐金之气的来源又很是浑厚,以至横行于奇经八脉之中,久久不得消化。这显然是有人只想给他吃点教训罢了,并不是想要害命的手段,也绝非自然状态下可发生的疾病。” “而老夫刚才这一脚踢的是极泉穴,却是帮他封住了心脉,更添一层保险罢了。” 听到叶老鬼这么一说,汤中松也轻快了许多。 只是心里更加笃定了这丁州府城内出现了脱离自己掌控的事,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虽不能说是算无遗策,可丁州一州之内的事还从没有过任何偏差。 “敢问叶老,此种情况该当如何根治呢?” 汤中松恭敬的问道。 叶老鬼看到他如此前倨后恭的态度,也只能气的干瞪眼。 “这还不简单吗?五行阴阳之理你小子也知道,锐金之气自然要以火攻之。” “可这么一大活人,我总不能把他架到炉子上烤吧?” “你还真说对了!不过这是下策,老夫还有一上……” “好了好了,下策就够了!下策上策,只要能救人,统统都是好策!” 府内,定西王推门而出。 “云台之人竟如此成群结队的来我定西之地,所意为何?” —————————————— 东海云台。 位于安东王域以东的东海之上。 据说最早是由躲避战火的沿海中人出海寻得仙岛所建立的。 古籍记载:“云台者。祥云托台而起,纵横于东海,日行八万里。斗转星移不见君,云山雾绕难窥容。” 除了云台之人以外,没有人知道云台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云台之人却和陆地的系极为友好。虽然只接受以物易物,但贸易往来却十分频繁。 云台因坐拥着东海这座大宝库,拥有很多陆地稀缺的物资。只要是云台出品的,统统都被陆地中人称为海货。 但是大陆上的人想要出海却必须要得到云台的审核,尤其对五大王域的人员更是近乎苛刻。 曾经擎中王刘景浩对此很不满意,和安东王潘宇欢一起出海上云台讨要说法。 不过最后的结局却是二王默许了云台的做法。 云台只是相应的将东海出产的特有海货和陆地上货物的兑换比率下调了一些。 从那之后传出了很多流言蜚语,说擎中王刘景浩和安东王潘宇欢那一次出使云台并不是很顺利,可能还吃了亏。既然云台的实力让人不可小觑,所有出海之人也自然都低头做顺民,从了规矩。 万幸的是云台并没有回归进驻陆地的想法,他们一直在东海之内自给自足,和陆地上的五大王域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五大王域却没有停止对云台的占有欲,他们不断的窥探和骚扰终于使得云台内部出现了不合之声。 一派是以云台现任统治者,端长凌枝迟为首。 他们主张继续保持当下的超然物外,和大陆保持友好但不密切的关系。双方各取所需,不起冲突。 另一派则由主战派的两位台御杜山彤秦敦丞为主导。 认为五大王域的的人太过于得寸进尺,并且他们自身也渴望拥有一部分土地,所以想要和安东王开战。 而五王中,唯有他定西王霍望是从来没有实际参与过对云台的任何行动。 一者,云台确实离定西王域过于遥远,相互没有丝毫的利益争端。 其二,即便是霍望有心前去东海分一杯羹,他也没有可遣之将,能战之师。 —————————— 府城内。 那一群云台女子从行囊中拿出了一个用金线吊着的海螺,用银棒轻轻的敲了三下。 海螺受到震动,开始微微的转动起来。 一行人跟着海螺转动的方向缓缓走着,每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再度敲打海螺,由此循环往复。 “难不成关山万里来到丁州竟是来找人的?” 霍望认出她们正在使用的正是幻波寻人螺。 这是一种东海特有的海螺,有极强的辨别方向感。 只要是云台中人,每人都会有一只。在外出时便留在云台,以供特殊情况时寻人之用。 他们用自己的精血喂养一段时日,让此螺充分的记住自己的气息。而后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略微让螺壳产生震动,此螺便会指向喂养之人所在的方位。 因为陆地不比海上,幻波发出的范围受到限制。只能走走停停,反复确认。 第20章 天意与谁违【三】 丁州府内。 霍望从天井拔地而起,只留下一片残影。 几个起落之间,他便跟在这一众云台之人的后面。 这身法,好生俊俏! 起始迅捷,如霹雳弦惊;落地轻柔,如润物春雨。 霍望虽在剑法一道穷尽心力,可是身法修炼也丝毫没有落下。 不然,他怎敢一人一骑就来到这正值战乱的丁州之地呢?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好功夫也确实都有个响亮的名字。 “鸿飞龙跃!” 便是霍望方才使的这身法。 凌空翩若惊鸿残影,跃海宛如蛟龙出渊。 若是大修为之人全力使将出来,说不得这堂堂定西王域也会如同泥丸一般。 云台之人越走越静,敲螺的频率越隔越长。 霍望细数这一行共有十二人,皆为女子。 她们步伐扎实,行路无声。看来修为底子都不弱,怕是有人师中阶左右。以此年龄到达这般修为的,无一不是各方势力精心培养的天才武者。 十二个人即便是行走在宽阔无垠的大道上,都保持着队形。她们前后错落有致,应该是修炼过某种合击阵法。 这样的阵法合击之术五大王域罕见,仅有的几种皆为兵法战阵之用。 想当年霍望能带领玄鸦军一夜之内连攻堡垒二十余座,就是凭借的战阵之功。 霍望隐蔽了自身的气息,用普通人的步伐速度在后方远远地跟着。 已经出了府城,沿路多有茶棚。 霍望在心中以茶棚的个数默默计算着距离,规划着方位。 “怕是已经向东南走了约三十里……” 终于,云台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举目望去,前方却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此处已经偏离官道不少,多是流寇盘踞。因此一般情况下都是杳无人烟。 云台众人略微停顿了片刻,霍望以为他们是要做些什么商量,赶忙将精神笼了过去。 不知是有点仓促还是因为旁的原因,霍望并没有听到她们之间的任何言语。 云台众人似乎只是单纯的左顾右盼了一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眼见四下无人,她们便干脆放开了手脚。 十二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看不清轮廓。 如云雾般向前溢散,所过之处不管树木拦路还是巨石遮挡,皆不能阻碍。 好似没有实体般,就这么飘飘然似羽化,轻浮浮若落红。 “难怪潘宇欢对云台如此忌惮……光是这腾云雾涌的身法便令人猝不及防。” 霍望眼看十二个人化为十二团云雾,不知道在这种形态之下是否自己的剑对其也没有效果。但是他并不担心,因为他并不只会用剑而已。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显露的东西,便是他的全部。 那这个人真的很可怜。 他没有给自己留有任何的迂回或后路。 所拥有的一切都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任君采劼。 这样的人无非两种情况。 要么活的过于坦荡单纯,没有任何城府,不懂得什么叫做防人之心。 要么就是活的太过失败,已经不对当下以后有后抱有任何期望,完全就是破罐子破摔,光棍一条。 显然,这两者霍望都不是。 越深入这片林子,雾气越大。 霍望单凭目力已经显得有些困难了。 好在这时,十二团云雾的移速逐渐慢了下来。 渐渐地,又能看清他们的身体轮廓了。 而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此刻突然单膝跪下。其余的十人分列两边,低着头做恭迎之姿。 霍望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觉得事情愈发严肃起来。 看这群云台之人的表现,便知道他们前来迎回的定是一位大人物。 “台士许凡雁、吴梦秋携云台弟子前来接应台伴大人。有您留在云台的幻波寻人螺为证。” 那个叫吴梦秋的台士将先前的螺高高举起说道。 “台伴!” 霍望心神一动, 他虽没有去过云台,但是云台的资料他也了解过不少。除了端长之下的台御,台伴这第三等职位可以说是云台的中坚力量了。但更让霍望在意的是这位台伴究竟是属于云台的哪个阵营呢? 若是主和派,为何要来我丁州? 若是主战派……仅仅是一位台伴外加十二名精英弟子,云台怕是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吴梦秋刚把幻波寻人螺拿出来,前方的雾气就如对开的大门般一点点向两边散去。 从雾的最深处,一位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霍望看到这女子顿时瞳孔一缩。 并不是因她长得国色天香,霍望犯了色心。 而是! 她手中提着的剑! “星剑!没想到这小小的丁州除了刘睿影以外竟然还有一把星剑!” 霍望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那日刘睿影的星剑就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眼见多年夙愿近在咫尺却不能取得,真是让他痛苦难当。 那晚在汤铭府内,杂人众多。 如果自己强行取了那把星剑,为掩人耳目必得血洗丁州府。 另外刘睿影的身份实在太过让人怀疑,他不相信刘景浩傻到让一个初出茅庐的特派查缉使带着星剑来到自己的定西王域溜达一圈。 可是眼下却和上次截然不同。 东海云台与自己相隔十万八千里,平素也没有任何情分交道可言。自己若是夺了这把星剑,于情于理都说的过去。 即便事后云台追查到此,自己也能以不知二字为推脱。 况且目前丁州正是战时,兵荒马乱的什么事情不能发生呢? 想到这里霍望甚至有些感激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死对头——草原王庭之主,狼王明耀。 若不是他在此时不偏不倚的发动狼骑劫掠边界,自己怎能有如此天大机缘? “什么人!” 从云雾深处走出的女子厉声冷喝。 弄得两位台士和随行弟子一片茫然。 霍望自知是刚才看到星剑过于激动,先前笼过去的精神出现了一些颤抖从而暴露了自己。 当下也不再掩饰,大大方方的亮出了身形。 “阁下……” 这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林中与汤中松比剑的李韵。 当时的她借着云台拔剑术的风雷之势镇住了众人。 在大家恍惚之间,她便匆匆离开,然后一直隐藏在此地。 云台内发现到了约定联络的日期,李韵却迟迟没有传来讯息,便增派了人手前来一探究竟,也是让这些精英弟子做一番历练。 还不等李韵自报家门,霍望身形已动。 方才已经做过了多番权衡,这把星剑他是志在必得。 因此无需多言,出手便是至极之招。 李韵还未来得及拔剑,就已看到了霍望剑尖的一点寒光。 匆忙闪避之余不忘招呼云台众人先行躲避。 至此,李韵都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哪般人物。 霍望一剑落空后并不着急,左手呈龙爪状继而向其抓去,瞬时扯掉了李韵的一大片衣衫。 刹那间,春光乍泄。 但霍望却不是因色忘利的人。 况且,在他心中又怎能会有绝世美人美的过星剑呢? “阁下且慢,在下是云台台伴李秋巧!端长凌枝迟下属!” 李韵仍旧抱有一丝幻想。 希望云台的名头能让对方有所忌惮,而自己所在的派系又非主战,说不定就是一场误会自此化解。 “呵呵。在下,霍望。定西王!” 霍望冷笑了两声说道。 他觉得这云台之人真是傻得可爱,天下间似乎已经没有这么单纯的人儿了。 李韵听闻后也不再言语。 手中一道剑诀打出,方圆百里一股缥缈而又沉重的气息在蔓延。 猛然间。 一道碧光从李韵剑下横劈而出,却被霍望抵挡。 霍望随即信手一掌推出,李韵因不清楚霍望的实力,因此接掌而退,并不蛮抗。 但见霍望右剑升起浓浓的冰寒之气,左掌凝聚熔岩陨星之力,再次逼杀而来。 李韵为保护身后同袍,硬生生接了这一剑一掌,顿时受创。 蚀罡寒剑,血焰陨掌。 一冰一火。 一阴一阳。 前来接应李韵的云台十二众此刻才缓过神来,纷纷拔剑助战。 只见他们迅速的结成一个阵法,默契配合,双臂腾转挪移,十二把剑组成的剑芒交织错动,朝着霍望迎头盖下。 然而霍望面不改色,兀自发动攻势,连绵不绝。 眼看同袍剑网被破,性命危在旦夕。 李韵再次长啸一声跃至近前,强行催动星剑抵挡,没想到这前伤未好又添新伤。 李韵压着喉头拼命的稳住丹田,这口血终究是没有喷薄而出。 正在此时,先前覆盖百里的玄妙气息如凝固般攀附在了霍望的身体之上,让他的行动一时间极为迟缓。同时一股腐蚀之力在霍望周身漫延,刺鼻的酸腥味让李韵自己都向后退避而去。 “用毒?” 李韵先前用剑气配合云台特有的流霜鱼毒终于是起了效果。 此毒专克武修,对普通人丝毫无害。 且修为越高者,伤害越大。 霍望在毒圈中提气运力猛攻数十回合,此毒早已从内到外游走几遍了。 “你已中我云台的独门毒药,你若放我们离去不再纠缠,我便给你解药。” 直到现在,李韵都没有放弃劝说霍望止戈罢战。 云台十二众在两位台士的带领下又一次结成阵法,将霍望团团包围。 霍望低着头,似乎是在沉思。 可包围在身子外面的毒雾却慢慢如融化了一般,向脚下流淌,接着便燃烧起来。 一时间,焚天炽地,云台众人的剑尖都被烤软耷拉了下来。 霍望趁此机会挣脱了毒雾与剑阵的包围,回头逆杀而来,李韵慌忙支应。 眼看剑气逼近,霍望却突然撤剑用掌。 他一掌轰碎了自己先前的剑气,爆碎成千百道,辐射四方。 云台十二众纷纷中招,受伤不轻。 李韵眼见自己的同袍中剑,当下也是再无顾忌。 那日的拔剑术破天再现,但奈何此战先机已逝,霍望只身形一顿,并未受重创。 “原来,就是你啊!” 霍望左手二指并剑,指尖凝聚一团金光朝李韵一点。 李韵躲闪不及,左肩被洞穿,顿时血流如注。 “你们先撤!” 李韵护住伤口,对其余云台众人喊道。 “撤?走得了吗!?” 霍望威凌稳立,持剑说道。 “阁下乃天下五王之一,为何要对我云台众人赶尽杀绝?” 李韵出言问道。 其实她已猜到霍望是为了自己的星剑而来,但此刻多说一句话便能多拖延一会儿功夫,自己体内翻腾的气血便能多平稳一分。 没想到,霍望根本不接话茬,丝毫不给她喘息之机。 李韵见此,周身气势也是一变,瞬间犹如世间万邪汇聚于身。 剑出。 鬼神惊。 霍望的剑与之刚一相交便应声而断。 李韵继续突进,不曾想霍望竟然挺身前冲,主动让剑一把刺穿了自己的左臂。 李韵自是从来没见过如此拼命的方式,当下全身僵硬的愣住了。 瞅准这个空档,霍望手提断剑对着李韵的下盘一剑横砍。 李韵躲闪不及,腹部中剑。 她将手中的星剑杵在地上,以此为支撑,让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 一转念,李韵心知如若再想不出脱身之法,今日定会命丧于此。 不得已,再度提气运功。 分化出道道虚影,朝着不同方向夺路而逃。 没想到,却被霍望用半柄断剑以倒海翻江之势全部封挡。 李韵仍被困在原地,她已无暇顾及身边的云台同袍们。 “不知道此番能否闯的出这一劫……想我李秋巧,龙潭虎穴也曾长驱直入,只是这次却要对不起她们了……” 李韵回眸看了看云台十二众,对着她们微微一笑。 日头已经偏西。 残山剩水,残阳剩霞之中苍白的面色,淌血的嘴角,鲜红的衣襟,让这微笑显得莫名悲壮。 李韵长嘘一口气,再次催动丹田,体内阴阳二极已隐隐有崩溃之兆。 双方既已知己知彼,李韵干脆舍弃星剑,与霍望肢臂相接,游战于林间。 “百绣云掌!” 李韵掌风直贯,掌力长袭。 霎时间云海翻腾,从中更有百龙百凤穿云绣日而出,朝霍望扑杀而来。 霍望顿感压力备至。 只见他双膝微蹲,两掌平推。 二力相交,乱石穿空。 地面也承受不住这狂乱之力,开始大块大块的塌陷裂开。 “台伴大人快走!我们誓死拖住他!” 云台十二众重整旗鼓,血痕与汗珠被功法的热气所蒸发,许凡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破浪游龙剑阵!” 云台十二众每人都逼出一口精血喷在剑上,沾满精血的剑嗡嗡作响,不知是激动还是惧怕。 十名弟子御剑如碧海起波涛,一浪未平一浪又至,连绵不绝。 即使霍望那开天辟地般的掌力,此刻也全都被十人所共同分担。 一时间战局陷入了僵持。 “缚地霸八极!” 霍望双脚骤然发力,以自身为中心。难以明言的劲力向八方漫延,所过之地连尘土都不再扬起,禁锢了一切行动。 剑气海浪被中断了。 两名台士手疾眼快,向上跃起,跳离地面,侥幸摆脱了禁锢之力。 二人空中互相借力,如两条游龙左右夹击而至。 “断空霸八极!!” 霍望朝着左右虚空一握,两位台士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李韵见状,拼劲全身最后一丝劲力将星剑一掷。 “啊……” 霍望张口大吼了一声。 “荡旋魔吼!” 星剑前进受阻,掉落在地。 “定西王!我给你星剑,只求你放过我云台众人!” 李韵捂着伤口,仍旧倔强的说道。 “那你的命又要用什么来换呢?” 霍望看了一眼地下的星剑,这把星剑从李韵现身开始就没有剑鞘。 “我的命不用换。你若要,那便拿去!一把星剑换这十二人的性命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此星剑没有剑鞘和平常的神兵利器并无甚差别,而这十二人皆是你云台精英之流……说不定日后就有那么几个惊才艳艳之辈,武道成就在我之上也无不可能。我得一把半废的星剑却要放过十二个对我恨意满满而又有无限潜力的仇人,这买卖可一点儿都不划算。” 李韵默然,这把星剑是她此刻能拿出的最大筹码了。 她在心中飞快的盘算着,究竟还能用什么来打动霍望。 自己这一派本就没有主战派强势,这十二人更是近年来培养的一支秘密力量,折损不起。 “不过也并非不能商量。只要你们立下武道血誓,来日绝不找我或我麾下实力复仇。我便留下星剑,放你们离开。” 霍望话锋一转说道。 “此话当真?” “我定西王岂能言不对心?” “好!今日云台中人承定西王大人大量,如若日后此地任何一人向定西王或其麾下势力寻仇,武功修为便终身不得寸进,更要遭受那无上天谴。” 霍望眼见云台之人立誓完毕,当下自己也立了誓,然后松开了众人的禁锢。 这十二人在云台可都是天之骄子,此番第一次出门,便跌了这么大一跟头,不自觉都有些心灰意冷…… 李韵看在眼里,想着一会儿回去的路上该如何安慰才好。 这一心坎要是过不去,那日后定当对修炼产生巨大的影响。 霍望上前捡起了星剑,看着正在离开的云台众人。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邪笑。 星剑一挥。 冰蓝色的剑气被血红的夕阳包裹上了一层淡粉,看上去诡异无比。 “小心!” 李韵察觉后方有剧烈的杀气奔袭而至,连忙呼喝示警! “啊!啊……” 但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只一剑。 云台十二众。 全灭。 “果然还是只有星剑才能完全的发挥出蚀罡寒剑之威能啊!” 霍望横剑当胸,满意的欣赏着。 杀了十二个人对他而言和撕碎十二张纸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加简单些。 因为纸的薄边若是不加注意还可能会割破手指,而人却只能有几声徒劳的惨叫。 “你!” 李韵看着死去的同袍,怒目指向定西王。 “我只立誓放你们离开,却并不是不杀你们。你看,相比先前我立誓之时,你们是否已不在原地了?” 霍望轻蔑的说道。 “如此玩弄苍天!如此自欺欺人!霍望你定不得好死!” “好死坏死并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先死后死。你我之间,你先死,现在死。” 死字还未说完,霍望持剑在自己身前画了个圆。 “良玉生烟涤纤尘!” “如此这般诗情画意的剑法送你上路,也不枉你云台台伴之身份了!哈哈哈哈!” 霍望仰天大笑,尽显枭雄本色。 ———————————— 丁州府内。 汤中松在叶老鬼的宅子里把刘睿影剥了个精光。 “啧啧啧,我这双手,可是第一次脱男人的衣服!也真亏我叫你一声兄弟!” 叶老鬼的院子里有个巨大无比的灶台,和一口巨大无比的铁锅。 是他用来给自己烧水洗澡的。 现在,却是给刘睿影祛除锐金之气的极佳法门。 汤中松找了一个篦子放在锅里,把刘睿影盘膝放置在篦子上面。再用一根竹竿支撑在他的脊柱后,让其不至于左右歪斜。 “叶老鬼,你的锅盖呢?” 汤中松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锅盖,便出言问道。 “你要锅盖作甚?” “蒸东西不扣锅盖吗?” 汤中松觉得叶老鬼莫名其妙。 “小祖宗!这是人,一个大活人!你要是扣上了锅盖岂不把他闷熟了?” “哦哦……也是!” 汤中松顿时反应了过来。 “只需要火烤金铁之热气,由下至上帮助他自身化解了那外来异气便好。你记得每隔半个时辰给他喂一次水,不然没等异气化解,他就先烤成人干了。” 叶老鬼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屋内,只留汤中松一人在外。 “嘿嘿,好像还是我的大些!” 汤中松闲来无事看着刘睿影的光溜溜的身子,暗自做了一番对比。 府内。 姜恒娇有急事面见汤铭,说丁州府城外适才爆发出激烈的打斗之声。 汤铭听罢并未立即处理,只是让姜恒娇再领一队人马加强府城各个城门的防备。 在霍望离府的瞬间他便感知到了,现在看来这位王爷不知道又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自己若贸然前去,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到,岂不是自找苦吃? ———————— 定西王城。 张学究依然矗立在城外。 看似不动如松。 实则已经与任洋交锋不下数百回合。 二人以精神化刀剑,斧钺,劈砍削戳无所不用其极。 一方如纯金坚,一方便绕指柔。 一方若气贯长虹,一方就小桥流水。 真是矛来盾当,剑至刀横。 两人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第21章 危桥不可扶【上】 丁州府内,叶老鬼的宅子中。 过了约摸两三个时辰,刘睿影才朦朦胧胧的转醒。 他一低头看到自己光着身子,就乱喊乱叫的从锅里蹦了出来。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你是谁!” 匆忙的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并不是自己熟识的环境,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自己也不太认识。 “我的天!该不会是脑子烤坏了吧……叶老鬼你快出来看看!” “吵吵什么?聒噪!” 叶老鬼慢悠悠的踱着步子,顺手从院子里的水缸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泼在刘睿影身上。 刘睿影顿时打了个激灵,身子立在原地前后晃了晃。 “中松兄!” 汤中松听到这一句称呼差点没哭出来。 心想这祖宗可算是恢复了。 不然自己这般隐忍藏拙又是何苦呢? 在汤中松的说明下,刘睿影也知道了自己先前的情况。 当听到汤中松用自己贴身的玉佩为自己付了诊金后,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 汤中松看着连连道谢的刘睿影,心里也是有了一丝触动。 只是刘睿影仍在心中细细的回味当时在琉光馆里传入耳中的那句话。 烟尘客…… 奈若何…… 令他好生困扰。 与此同时,汤中松收到了父亲汤铭的传信,唤他立即回府。 二人就此分别。 “晚辈多谢叶神医妙手回春,救了在下性命!” 刘睿影对叶老鬼恭敬的说道。 叶老鬼听到这话不由得脸皮直抽抽。 想自己行走江湖半生。 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药死的人也不计其数。 可却从未有人称过自己一声神医,更别提类似妙手回春的字眼了。 他也知道自己看诊的规矩和一身臭脾气得罪了太多人,但迫于自己的医术他们又不得不低头,于是便在肚子里悄悄的骂。 就算是自己医好了对方,但要说真有多少感恩戴德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怎么,你小子是嘴里抹了蜜还是这查缉司换风水了?” 哪有郎中被夸神医而不高兴的呢? 可这叶老鬼仍旧板着脸,显得极其不耐烦地样子,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在下向来实话实说。如若不是您出手搭救,晚辈怎会轻松畅快如旧?” 刘睿影拱手作揖,接着说道。 “嘿!你这身查缉司的官服是偷来的吧?我看你是从马屁山来的还差不多!” 叶老鬼何曾听到过如此这般,只是觉得双颊热热烧烧,便又出言嘲讽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刘睿影隐约记得他的脾气好像就是如此,于是也没有计较,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哎……我说……你小子真的是查缉司省旗?” 叶老鬼似乎也是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分,便想着再找些话题。 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便挑了一个自己最好奇的问。 “叶神医难道与我查缉司有旧?” 刘睿影反问道。 “有旧倒算不上。只是很多年前我四处游方之时,在平南王域碰到了几个外出办事的查缉司人员。呵!那叫一个盛气凌人……马鞭子照着人脸上抽。稍微慢一点儿就会被扣上一顶“朋党”的帽子,随那嫌犯一同拷了回去问罪。” 这叶老鬼也真是个异人。 你说他精通人情世故吧,偏偏又只认钱这个死理。 你说他鼠目寸光吧,却走遍天下阅历颇深。 就单拿现在来说,他已知道刘睿影的查缉司省旗身份,却还向他抱怨查缉司的不好。 这不是在龙王庙里避雨吗? 可世间偏偏就有这样持才傲物的人。 他们的存在就是用来打破一贯认知的常理,通识情况的规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叶神医说的是,查缉司查缉天下,身担重任。有时候办事难免有些急躁,在下在这里代我查缉司的同袍向您赔个不是。” “嘿嘿,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就是那掌司一般。” 叶老鬼也没想到刘睿影竟然会这般放低姿态。 如此年轻便坐上省旗之位,如若不是背后有靠山,就是自身非同一般。 无论这二者刘睿影是哪一个,都应该比普通的年轻人傲气百倍才对。 “不骄不躁,坦诚率真。能以如此心性混迹在查缉司这大染缸中也着实不易。” 如果说一开始是轻蔑,方才是尴尬,那现在叶老鬼竟是有几分欣赏的意味在内了。 “叶老鬼在丁州府城住了这么久,很多的是是非非一定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想必在琉光馆暗算我的人应该也能套出几分线索。不管怎样,就凭这手医术,和他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每个人体内的阴阳是相对平衡的,但是不同的人阴阳又会相冲。如果阴气偏移,便会阳气受损。反之,则亦然。我观你周身气穴已经打通近半,但是二十八个气府却纹丝不动。诚然,一般人修炼都是先通气穴。将周身气穴全部打通之后,便能做到气贯长虹,使得全身上下各个部位皆可调动你体内的阴阳二极之气力。气穴就好像你查缉司分部各处的站楼一般,有起承转合之功效。然,贯通周身气穴,顶破了天也只能让你成为人师巅峰罢了。世人皆知,只有进入地宗境才能使用属性之力,而这便是气府的用途。” “一朝入地宗,五行轮转阴阳同。” 刘睿影听得很是茫然,他不知道为何叶老鬼突然教导起了自己修炼,而且还说了一堆人尽皆知的废话。 但出于礼貌,他也不好有所反驳。 只得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假如你在人师境便打通一门气府的话,那么霎时间你就会成为伪地宗。” 叶老鬼这话着实语出惊人。 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刘睿影对修炼体系的认知。 “伪地宗的伪字是因为你没有地宗境雄浑的劲气支持,一身修为还不足以威凌八面,更不会有禁地断空之能。但是你却可以提前调用这五行之力,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叶老鬼解释说道。 “敢问前辈,如此做法有何危险?” 刘睿影不可能看到。 在他问出这句话后,叶老鬼身后的屋子内有一个罩着黑斗篷的人微微张了张嘴。 “好了,事到如今连我也沾染上了一丝因果。” 刘睿影已经离开。 叶老鬼对着屋内的黑斗篷说道。 “多谢了,中都见。” 黑斗篷似乎有些愣神,木讷的回答了一句。 “当真如此担心,怎么也该面对面说清楚才是。要是真能狠的下心,那……” 叶老鬼分明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一转身的功夫,黑斗篷就不见了。 “唉……二十年了。此间事已了我也该走了。说起来已经有些习惯这里了呢……” 叶老鬼坐在屋内,看着自己的简陋破败却不失清幽的小院。 刘睿影被叶老鬼说的修炼之法搞得神魂颠倒,竟然连自己想要打探的事情都忘记了。 回到站楼,他便让楼长给他找来了丁州府内能找到的所有修炼典籍。顺便还派人前去汤铭府上,把自己看诊的诊金送还给汤中松,让他好去赎回自己的玉佩。 刘瑞影心想虽然汤中松胸无城府,凡事义字当头。但自己身份特殊,还是不要与其产生太多瓜葛为好。 这日当晚,叶老鬼躺在一辆往城外拉死人的棺材车上出了城,离开了他生活二十年的丁州府。 这日当晚,汤中松第一次觉得有个朋友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只是无奈自己的出身和阵营根本没有办法去做出选择。 这日当晚,刘睿影自饮自酌喝的酩酊大醉,他明白了一切心机手段都没有自己的修为实力重要。 这天下,终究是一力降十会。 —————————————————————— 草原王庭,左庐,吞月部。 直到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岩子才停止了吹奏。 他轻轻的擦拭着这跟骨笛。 犹如在抚摸自己心上人柔嫩的肌肤,光滑的秀发般。 眼里满是疼惜与爱慕。 岩子并不知道这跟骨笛的来历。 他也不清楚装着骨笛的瓷瓶的来历。 他只知道瓷瓶内浸泡着骨笛的液体是尸油。 这些记忆仿佛凭空出现在他脑海中一样,显得极其虚幻而不真实。 但是除了自己被拷问的经过他记得很牢固以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做着同样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已死之人,静静的躺在一块青石台上。 一个瘦高的男人背对着他,对着尸体念念有词。 他极力的想听清,但是脚下却一步都迈不动。 不一会儿,大量的乌鸦和秃鹫便纷纷落下来想要啄食这尸体,但是那人拿出了一把短刀,让众鸟纷纷退让。 说来也奇怪,本来拥挤混乱的场面在瞬间就变得齐整安静起来。 那个人似乎因为被打断而显得有些懊恼,用右手扶着额头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天。 接着,他从宽大的袍袖内掏出了一个瓷瓶,从里面抽出一根骨笛,上面有浓稠的淡黄色液体滴落。 他放在嘴边,似乎是在吹奏。 伴随着骨笛的奏响,本来安静的乌鸦和秃鹫们顿时又在躁动了起来。 只是这次它门的目标并不是尸体,而是这位尸体旁的吹笛人。 此时,他侧过身对着这群禽类露出了一抹笑容,然后跳起了一支奇怪的舞蹈。 梦做到了这里,岩子又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他想到前面去看个究竟,但是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跳起了和那人一模一样的舞蹈。 岩子一遍又一遍的跳着……甚至在梦中都感到了筋疲力竭。 一阵凉风吹来,让疲惫的岩子感到无比的舒爽,但下一瞬却又是火辣辣的痛。 这风竟然是先前的乌鸦和秃鹫煽动翅膀所发出的。 现在它们正用利爪撕开自己的皮肤,掏出自己的内脏,叨烂自己的筋肉……他就这么一边跳着舞一边看着自己的肉体被这群禽鸟一点点分食干净。 即使双眼被啄瞎,也依然不会丧失视力。 一双无形的大手始终死死的摁住他的头,逼他直视这些画面。 当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丝血肉被吃掉后,那人便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手中的骨笛飚射而出,正中岩子的眉心。 “东方狂暴、北方迷行。西方虹赤炎,南方锁骨寒。九山幽闭,东海淅沥。” 已化为白骨的岩子,才终于听清了吹笛人的呓语。 ———————————— 丁州府城外。 “霍望,你瞒得过云台的小姑娘,但怎么能骗得了我?你体内的流霜鱼毒根本没解!” 第22章 危桥不可扶【下】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内。 刘睿影闭目盘膝,坐在床上静坐。 他虽摆出了修炼之姿,却并没有提气运功。 刘睿影决定从基础开始,重建自己的修炼体系。 只见他猛然睁眼,从床上一跃而下,稳立于房内桌上。 两膝弯曲,臀部下坐,腰背板正,双臂平举。 好似初入武道之境的学徒一般,摆出了个标准的马步站桩。 消除了私心杂念,集中精神后思维一片清明。 “吱吱……”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老鼠动静,让刘睿影顿时破功。 “典籍中说有大能武修者,遇泰山崩塌,东海干涸而巍然不动。仍然兀自凝心静气不知外界沧海桑田又几度。而我竟然被一只耗子的叫声就扰乱的心神不定,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刘睿影长叹了口气,只能重头来过。 他把精神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之上,力求每一口都要做到深、长、静、匀,每一口都能贯通下入,直抵丹田。 渐渐地,丹田之内出现了一个混元气团。 这是由刘睿影方才呼吸之间采纳的天地元气积攒而成。 但是混元之气,驳杂不精。 刘睿影调动体内的阴阳二极,慢慢的向混元气团靠近。 只见这阴阳二极在他精神的操控下,变成了一个黑白参半的大磨盘,朝着混元气团碾压而去。 混元气团初成,并无甚灵动、抵抗之意。 被阴阳磨盘磨碎,重组。再次磨碎、再度重组。 如此不断反复,终于炼化成一粒黄豆大小的精粹。 刘睿影张开手掌,指尖有酥酥麻麻的温热感。 食指一点,打出一道凌厉的劲气,熄灭了床头的蜡烛,徒留一缕青烟。 这便是外气了。 体内炼化,释放于体外。 越精纯磅礴的外气,便能产生越大的杀伤力。 然而,刘睿影先前打出的这一星外气是不带有任何属性的。 做到了如此,这修炼也算是入门。 刘睿影把自身已经打通的气穴全部重练了一番,但他知道目前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性。 人之所以不能安静的恪守本心,归根结底就是杂念太多。 而各个杂念中又以物念为最。 锦衣华服,良田美宅,花容月貌,春宵赌酒。 这些奢靡华贵的事物不知送走了多少英雄,最后都变成了一抔黄土。 但自少至老,人又何时曾得片刻静宁? 寻常人家不过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却也周而复始,日日年年操心不已。 因此单单这去欲止念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传说,曾有一位异人。 觉得天下间的诱惑实在太多,而自己又并不是一个自律者。 他白天上街,就会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有姿色的女子。 因此他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 他晚上在家,就会忍不住的呼朋引伴嗜赌到天明。 因此,他把自己的双手剁了。 但是他依旧会与街坊四邻喋喋不休。 最终他把自己的舌头割了,嘴也缝了起来。 于是过了不久,他就饿死了。 如此看来,这人欲不可灭。 或者说,人欲不可尽灭。 他刘睿影背负的仇恨何尝也不是一种欲念呢? 但这却是目前他勃发上进的最佳催化剂。 刘睿影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汤有些浑浊。 茶性如人。 心灵晴明,茶汤便清亮。 心思杂乱,茶汤便浑污。 刘睿影将杯中茶汤倒在了地下,开始不断的冲茶。 他并不是按照茶道的十三步骤依次进行。 只是很简单的取茶,泡茶,观察。 他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杯,但等悬浮的茶叶慢慢沉入杯底后,茶汤犹如琥珀般澄澈,不染瑕疵分毫。 心既清净,气息平和。 就像那冬湖里的鱼,亦似这惊蛰前的虫蛇。 氤氲其中,大开大阖,细品之奇妙无穷。 刘睿影进入了一种空冥玄灵的境界。 外界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之沉浸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就在这亦真亦幻的方寸虚无中,刘睿影开始冲击自己还未开启的气穴。 天数二十有五。 地数三十好整。 合在一起,便是周身的五十五处气穴。 这五十五处气穴,配合均匀,变化万千,神鬼莫测。 刘睿影感觉阴阳二极在源源不断的提供劲气助他冲穴,而丹田中更是宛转悠扬,聚而不散。 刘睿影的精神全部都投射在了自己体内。 外面的大地山河,人像众生在他心中都无知无视。 突然,刘睿影听到自己的耳边有声响,如雷鸣一般。 阴阳二极不受控制的拼命发动真阳之气。 真阳之气顺着经脉就要散开到四肢百骸,刘睿影赶忙使出十二万分精神控制着它,让它渡过尾闾骨尖的两孔中。 眼看它已升到了脊椎,刘睿影不由得心中一喜。 心神一动,不免乱了方寸。 刘睿影赶忙想了想先前自己冲的茶,借此稳固。 随后这股真阳之气沿脊椎上到脑后玉枕,直抵昆仑后刘睿影才微微的松了口气。 略微缓神,真阳送下昆仑山,一脉相承入黄庭。 刘睿影感到自己心头有心液滴下,正碰到那上升的肾气。 二者交融,遂成玉京。 他将这玉京炼化成剑,又操黄庭之气相帮。 玉京御真阳,真阳护玉京。 二者相辅相成,互为依仗,朝那第二十四处气穴猛刺而去。 这一剑虽外人不察,内窥之下却是万般的心惊动魄。 坎水离火结合,以倒卷太上河之势,携雷霆万钧,轰隆作响。 刘睿影更是用情却忘情,应景却离景。 明明身在斗室之中,居于尘世之间,却环游寰宇,居尘出尘。 就在这时,刘睿影心念一动。 调转剑头,杀向别处。 周身蓦然浮现二十八处光点,这正是叶老鬼口中的气府。 以黄庭为中心,二十八气府分于身体四大区域。 刘睿影用剑。 右臂气府属白虎序列,奎、娄、胃、昴、毕、觜、参。 其中昴府主凶煞,毕府主心性。 这二府是刘睿影的首选。 略微思量。 玉京真阳剑便朝着昴府杀去。 强大的阻力让真阳之气不断衰竭,玉京剑也是摇摇欲坠, 刘睿影牙关紧咬,舌顶上颚。 竟是硬生生的逼出了一滴心头血。 精血融入玉京剑,顿时光芒大盛。 真阳之气也重整旗鼓,再度逼杀。 气府之阵节节败退。 此消彼长之下,就差那如扇面般轻薄的一层阻隔。 “啪!” 刘睿影犹如被双峰贯耳般,颅内银瓶崩裂。 白虎序列气府。 凶煞昴府。 被他攻破了。 转念一看,那玉京剑竟然还在。 只是剑身变得残破不堪,剑柄也已碎裂。 刘睿影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度炼化它,而是把它存进了黄庭之中温养。 叶老鬼一席话,带给了刘睿影如此巨变。 不论以后二人再发生任何交集,这段因果却是毋庸置疑的结下了。 不同的因果带来不同的宿命。 常理有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是连三岁孩童都熟记于心的。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互相交织关联的体系。 这种体系便被称之为因果。 刘睿影对袁洁的誓言,以及袁洁对刘睿影的恨意。 也是因果。 但是有一个人。 或许他并不能称之为“人”。 “他”是一个异数。 因为“他”没有过去,亦无任何以后。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因何而来。 也不清楚他的目的与方向。 “他”没有任何因果,但是却与所有人的都能产生联系。 “他”知道一切江湖上,大陆中,乃至海外都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能够跳脱十二时辰之外,似乎永远不会变老。 在数百年前的典藏中,就出现过关于“他”的记载。 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如厉鬼缠身。 不断地索取与交易,让被盯上之人一步步陷入深渊,一步步成为“他”的傀儡。 有人说,“他”是因果的具象化。 是内心极度强烈的欲望召唤了“他”。 从缝隙中诞生,从静止中复苏。 公开你最不愿人知的谎言,揭露你愿意以死扞卫的软肋。 “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刮掉你的逆鳞,了断一切因果。 此刻。 “他”正在丁州府城外。 站在霍望和李韵中间。 披着一件颈部装饰着孔雀翎的袍子。 蓝盈盈的上衣下摆处系着五颜六色的绳结。 绿松石色的裤子,双脚脚腕处都带着一个铜箍。 没有穿鞋。 一顶滑稽的帽子与“他”的脑袋相比显得有些过于窄小,只能微微的罩住头顶。 “小姑娘,别怕别怕!看我来保护你!” “他”对李韵说道。 “你饿不饿啊?想吃什么?我请你吃糖糕好不好?” 李韵本能的后退了几步,虽然此人先前说的话语似乎是来找霍望麻烦的,但是自己与其非亲非故,“他”没有必要对自己这般殷勤有加。 “来来来,趁热吃!” “他”侧了侧身子,李韵才看到他的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花瓶。 花瓶通体纯白,仿佛是用羊脂玉雕琢而成。 “他”抱着花瓶,将整只胳膊都伸进了瓶口里。 似乎在花瓶的肚子里掏着什么东西。 转眼,一盘新鲜滚烫、酥脆诱人的现炸糖糕就摆在了眼前。 李韵咬破了舌尖,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快吃啊,难道不香吗?” “他”把装着糖糕的盘子又往李韵面前凑了凑。 李韵闻着传入鼻中的香味,一时间竟然无法自拔。 “魔傀彩戏师……你为何要找上我!” 霍望语调颤抖的问道。 第23章 烟雨愁劫 “不不不,你搞错了。” 魔傀彩戏师端着糖糕,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一样。 “是你需要我啊,明明是你在呼唤我!” 魔傀彩戏师说道。 “快吃一个吧,你看你流了这么多血,不吃点东西补充是不行的,这么俊一姑娘可要懂得好好爱护自己!” 魔傀彩戏师继续对李韵说道。 为了证明自己的糖糕没有问题,“他”还自己先拿了一块,边吃边对着李韵憨笑。 李韵听到霍望道破了来人身份之后,心里也是颇为疑惑。 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在云台时曾略有耳闻。 当下已有判断,总之是不要与“他”产生任何瓜葛为妙。 “你吃吗?” 魔傀彩戏师看到李韵很是决绝,转而把盘子又递向霍望。 霍望只回以了冰冷的凝视,让“他”大为失落,又把糖糕倒回了花瓶里。 此时,三个人定定的立在原地。 李韵看到霍望对此人很是忌惮,顿时心生一计。 “在下云台台伴李秋巧,敢问前辈是何方人士?晚辈遭歹人图谋,然力所不及。多亏前辈仗义现身,出手相助。还望前辈赐予姓名,待在下回到云台后禀明端长,必将报恩重谢。” 霍望听到李韵如此说,心里暗暗地冷笑。 “这小娘皮,“他”不去找你就该烧高香了。你却偏偏要把麻烦往自己怀里揽。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难道云台的人当真都是这般傻气?” ““他”不是说了我是谁吗?” 魔傀彩戏师指着霍望,一脸无辜的对李韵说道。 “阁下尊号我已铭记,在下是想知道前辈姓甚名谁。” 李韵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魔傀彩戏师这名字也是你们给我起的。所以随便啦,张三李四王八蛋,你喜欢什么就叫我什么便好。” 说起这个,魔傀彩戏师似乎有些悲凉。但却还是故作洒脱的如此说道。 “另外,你都说我救了你,却为何还要留在此地?这里离云台很远吧,不早早动身的话可就连明天的早饭都赶不上了。” 李韵听到后愣了一愣,对着魔傀彩戏师一抱拳,当下展开身法驾雾而去。 如果她知道魔傀彩戏师的身份背景,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选择。 虽然她没有吃那糖糕,可是救命这一因果明显要大得多得多。 不知不觉间,李韵便与魔傀彩戏师完成了一笔交易。 事关人命。 “嘿嘿,现在就剩你我了。” 魔傀彩戏师对这霍望咯咯笑道。 霍望看着李韵离开的背影,心里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又看到魔傀彩戏师这一副有恃无恐,居高临下的样子,更是不由得怒火中烧。 忍不住,又拍出了一掌。 魔傀彩戏师见掌力袭来,不闪不避。 “他”撩起上衣,下摆处的彩色绳结犹如风车般转动起来。 霎时间,霍望那陨星坠地的掌力便消弭殆尽。 “你看看你这人,明明都认识我了。怎么两句好话没说就动手动脚?” 魔傀彩戏师说道。 霍望不再言语。 他知道魔傀彩戏师一定看穿了自己的所有底细。 他体内的流霜鱼毒确实没解。 方才激战正酣,他虽用五行之气外放化解了周身体表的固化毒液。但是吸入体内的毒气却是根本没有排除,只是用自己的修为暂时压制住。 但此战对霍望也消耗颇大,刚才这一掌他发觉体内的毒气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本想的将云台一众杀光灭口后,自己潜回丁州府城内,找叶老鬼给自己解毒。 但现在看来怕是无法安然脱身了。 “你也别指望那叶老鬼,这根救命稻草早已随风飘走了。” 霍望惊恐的瞪着魔傀彩戏师。 他虽清楚“他”的底细,可是没想到这魔傀彩戏师就如肚中蛔虫一般,所思所想竟然全都能被其点破。 “你要什么?到底要我怎么样?” 霍望放弃了挣扎,一针见血的问道。 “你中毒了,难道不该是求解药吗?” 魔傀彩戏师一脸不可思议的反问。 “你有解药?” “当然有了!” “你愿意给我?” “为什么不给你呢?”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嘿嘿,因为我想救你一命啊!” 魔傀彩戏师压低了嗓音说道。 霍望心下全然明了。 原来这就是世人对魔傀彩戏师惧怕的原因。 不知不觉间就能让你落入“他”的彀中, 随后翻云覆雨般轻松掌握局势的主动和大权,让你即便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赤裸裸的阳谋。 如果霍望是一条荫蔽机敏,一击毙命的毒蛇,那魔傀彩戏师就是那一把握住了七寸的捕蛇者。 “……好,给我解药。” 霍望终究还是屈服妥协了。 魔傀彩戏师像是早知如此一般,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 和先前李韵拒绝了“他”的炸糕时,表现的截然相反。 “喏!” 魔傀彩戏师又从“他”的大花瓶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扔给霍望。 “二两黄酒调和后服用,记得还需取一对龙凤胎的心头血为药引才有效。” 霍望听闻后,面色一变。 虽然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但若是让他真去取那小孩的心头血做药引,饶是他也得思量一番。 “哈哈哈,我逗你的。直接倒进嘴里咽下去就好。” 魔傀彩戏师看到霍望变了脸色,才大笑着说道。 霍望接过纸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吞服。 不一会儿,感觉体内那股毒气渐渐消散了。 提气运行了一个周天,发现并无滞涩之感,方知毒已完全解了。 再看向前方,哪里还有魔傀彩戏师的踪影? 但这因果却是已经欠下。 没有任何因果,便是沾染所有因果。 一来二去间,魔傀彩戏师手握两条人命。 连纵横天下的定西王霍望也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霍望低头看着手中的星剑。 “他”第一次怀疑这样做是否值得。 但是木已成舟。 除了一如既往的向前航行以外,再无其“他”出路。 —————————————————————— 定西王域,一条不知名的小路。 此时正在经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细密的雨滴犹如一张薄薄的毯子从天上盖落,把整片大地罩住,让人们看不清里面的心酸过往,爱恨情仇。 地面上最后一点残雪也被雨点同化。 冻的坚实的路面开始逐渐转为泥泞,堪堪包裹住了朴政宏的马蹄。 他在雨夜中疾驰。 时不时的回头望两眼,神色慌张。 今夜没有月光。 只有惨淡的愁云无边无际的向下压来。 朴政宏脖子上挂了一串细绳,细绳上拴着很多个蝈蝈笼子。 先前的路上它们一直叫着。 不停息的叫着。 让朴政宏很是心烦意乱。 但是现在它们却异常的安静。 昆虫的感官总是比人类更胜一筹,当它们遇到自己的天敌时往往采取的行动是隐蔽。然而人们遇到恐惧的第一反应,通常都是乱喊乱叫。 朴政宏不是昆虫,但是他也察觉到了不同。 夜雨。 杀机。 胯下的马已经被催赶到了最快。 鼻孔扩大了气喘,马嘴已经聚集了很多白色的泡沫。 这匹马已经不行了。 他很是疼爱的摸了摸马脖子后的鬃毛,眼里充满不舍。 一声嘶鸣,它跪下前蹄倒在了地上。 朴政宏双腿一夹,从马背上飞跃而下。 “老伙计,对不起了……” 他顾不上安抚一下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只身继续向前奔去。 杀机越来越粘稠。 朴政宏渐渐地有了窒息之感。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先是很小心的把脖子上的一串蝈蝈笼子摘下,挂在了路边的树杈上。还把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遮在上面给它们挡雨。接着从背后抽出一把宽厚的重剑,双手握持,横立于小路中央。 “咔……咔……咔……” 一个清脆而又单调的声音由远而近。 在夜雨的湿气下,朴政宏看不真切。 “敢问阁下有何今古?” 来人头上倒戴顶蓑笠,腰间横挎把长刀。 —————————————— 定西王城内。 所有的人都看到丁州方向升起了一团流火,随着浓浓青烟,把小半个天都点亮了,。 王府内的玄鸦军们看到这一团不由得虎躯一震。 这是玄鸦军集结的号令。 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看到了这信号,玄鸦军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赶赴流火升空的地点。 他们有多久没有集结过了呢? 十年?二十年? 霍望自己也记不清了。 玄鸦军藏锋敛锐,现在的世人大多都已经忘记了他们。 如今,宝刀即将出鞘。 在战场上,玄鸦军就是霍望手中的星剑,甚至犹有过之。 “你,随我们去见王爷。” 为首的军士指着任洋说道。 任洋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便去叫醒已经睡着的孙子。 无奈孩童心性,确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起身。 任洋只得找了个大木箱子,让孙子钻进去睡觉。而后用钓剑勾住箱子随玄鸦军一起出发。 城外的张学究也看到了这团流火,但他与王城内的芸芸众生一样,不解其意。不过,一直笼罩着王城与他拼斗不休的那股精神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顿时觉得,那团流火的意义非同一般。 —————————————————— 丁州府内,查缉司站楼。 刘睿影被心中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他背对着窗户,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突然亮如白昼。 一片红云渐渐地飘了过来。 丁州府城内也下起了雨。 汤中松背负双手站在檐下,看着点点落雨。 耳边仿佛听到了蝈蝈的叫声。 掐算了一下日期,过了今夜已是七日。 刘睿影的情绪被前来送塘报的楼长打断了。 “玄鸦军将集结于丁州。” 刘睿影默默地读者塘报上的文字,全然忘记了自己仍旧坐在桌子上。 楼长觉得这位省旗的气质似乎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明明只隔了半日,怎么变得越发高深莫测起来。 烟雨夜。 刘睿影正式跨入伪地宗修为。 第24章 风狂雨急 定西王府内。 七千玄鸦军已整装待发。 皆是黑马,黑衣,黑甲,黑刀。 一面红底黑字,上书“定西王”的大旗在前。 另一面红底黑字,上书“玄鸦”的大旗在后。 两面旌旗迎雨猎猎。 八千匹骏马蹄下生风。 七千名军士皆配狼尾兜鍪。 身负弩枪,马刀在手。 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更兼有一层死气。 这七千人,犹如七千尊雕像,矗立在王府大殿前。 又如同七千位阎罗,等待着杀戮与收割。 玄鸦军,除了霍望这唯一的统帅之外是没有军官的。 他们只服从强者,不认可官职。 当下立于军前的这位军士,是玄鸦军上一次征战后杀敌最多的人。 而这一次出征,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目光威严的扫过每一名玄鸦军士兵的面庞。 头盔夹在左腋之下,任凭雨水在脸上恣意横流,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拔出了腰间的马刀,指向丁州。 “利刃出鞘展锋芒,誓灭狼骑护家邦。” “杀!” 仅仅一句话,玄鸦军就如同一堆干柴被点燃了一般。 冲天的火光可以染红整个定西王城的上空,豪情万丈的喊杀声震碎了所有人的清梦。 随后,七千名军士用手中战刀击打左肩肩甲。 金铁交击,顿时火树银花,好不壮丽。 接着,便都像那名阵前军士一样,把夹在腋下的头盔高高举起,拔掉狼尾,对准了嘴。 血红色的烈酒从中涌出,军士们大口大口的喝着,丝毫无惧腥辣。 这狼血酒,是用战场上他们杀死的狼骑之血酿造而成。 每一口,都咽下了对死去战友的怀念。 每一口,都咽下了对草原王庭的愤恨。 每一口,都增添了这十死无生的勇气。 待所有人饮毕,为首的军士调转马头。 “出征!” 玄鸦军动了。 从雕像化为黑色的洪流 马匹迈着统一的步伐,身形好似墨色的雷云,朝那丁州方向奔去。 夜已深。 但沿路街坊早就被先前玄鸦军誓师出征时的喊杀声惊醒,此刻竟是纷纷点灯开窗,为玄鸦军照路。 整个定西王城霎时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更有甚者,甚至在窗内跪拜而久久不起。 百姓敬他们,敬他们血战疆场何须马革裹尸。 百姓爱他们,爱他们护国安邦处处安居乐业。 任洋跟在玄鸦军后面。 并不是他冷血,只是这种情感对他而言,很多年前就已经放弃了。 他没有骑马,钓剑勾住的箱子里孙子仍在酣睡。 脚步看似慢吞吞的,却是一点都没落下。 丁州府城内。 城门早已关闭。 霍望贴着城墙,一招登天梯使出,竟是平平稳稳的越过高耸的城楼,连守卫军士的火把都没有丝毫晃动。 进了丁州城内,他是断然不会回到汤铭府上的。 此刻他刚解剧毒,一身劲气很是虚弱。急需休养调理,便随处寻了一家客栈找了间空房翻了进去。 说来也巧,这间客房正是当初刘睿影到丁州府城后,时依风住的客房。 后来发生了命案,掌柜的嫌此房晦气,便贴了封条再也无人居住。 日日刀头舔血的霍望岂能在乎这个? 要知道,他手里可是不久前又新添了十二条人命。 霍望一进屋便盘膝坐下。 他从胸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一粒棕色的兽丹。 其实天下除了五大王域以外,还是有不少其他势力存在的。 例如草原王庭,东海云台,坛庭等等,还有漠南的蛮族部落。 但是这些势力,通通都属人族。 除人类以外,陆地上还有九大禁区。 是五王包括狼王明耀等人物也不愿招惹的存在。 九山: 临山、兵山、斗山、者山、皆山、阵山、列山、前山、行山。 原本只是普通的九座大山而已。 可是在皇朝时代的最后一天。 那位星剑仙,一剑从域外唤来了九颗陨星,稳稳的砸在这天下的九座大山之中。 自那以后,山中的野兽们便发生了异变。 从一开始的通人性,到会修炼,再到如今的化为人形。 一步步皆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五王也曾多次商议此事,都一致认为是当日从域外掉下的陨石含有莫名的仙力,让这些茹毛饮血的野兽一夜之间开了神志,化为异兽。 这些异兽们在修炼一途可谓是一日千里。 因为它们的经脉粗壮,骨骼强健,可以承受人类不能承受之负载。 由于它们曾经有过漫长的捕猎生涯,而优胜劣汰的山地丛林中是没有片刻安全的,所以又造就了它们敏锐的触觉感官,以及精湛的战斗技巧。 更可怕的是,在一些异兽化为人形之后,竟然还能保留以前兽身时的天赋。 比如鹰之眼力,豹之速度,狐之妖媚,蛇之阴毒。 在一开始,人类对此大喜过望。 因为通了人性的兽类简直是如虎添翼一般,可以完成很多人们不想去做的工作。 但渐渐地,随着神志的逐步开启,它们变得不再臣服。人类便使用血腥手段,镇压了敢于反抗的兽类。 这次镇压,是人类与异兽的转折点。 人们发现异兽体内竟然会凝聚出一种兽丹。 这兽丹根据异兽的种类不同,对人类的功效也不同。 有的能补充气血;有的能纯净五行之力;有的甚至还能让人类拟兽化,习得异兽们的天赋绝招。 于是,全天下的武修都疯狂了,开始大量的进入九山之中捕杀异兽。 五大王域除了擎中王以外也是如此,霍望还曾亲率玄鸦军杀入位于定西王域的列山之中。 眼看面临灭族危机,异兽中修为最高的九个结成了九峰联盟,号召所有已通人性的兽族前往九山深处避难,以求保留火种。 而人类武修们,也只是在九山外围大肆猎捕了一番也就纷纷作罢,因为五大王域已经对九山所有权重新做了划分。 其中前山和列山归属定西王域地,临山和阵山归属震北王域,兵山、斗山、者山归于安东王域,皆山、行山归于平南王域。 因为是依照地理位置划分,所以擎中王域并没有九山所在。但是其余四大王域所得的兽丹,须一律在擎中王域的中都城进行交易买卖。以防有人囤积居奇,或做出杀鸡取卵之事。 可是让人类没想到的是,那部分隐藏在九山深处的异兽,时时刻刻都记得灭族之危,杀亲之仇。 不到十年,在九峰联盟的九位异兽号召下,它们开始大举反攻人类,向四大王域同时宣战。 这一次,因为猝不及防的缘故,人类损失惨重。被迫退出了九山地界。 最后,唯一没有参与杀戮的擎中王出面调停矛盾,想与九山的异兽们签署协议。 但是九峰联盟的九位异兽却完全不相信任何人类,好在夺回九山地盘后,异兽们也没有得寸进尺的进攻人类世界,此事也就此作罢。 而后九峰联盟的九位异兽成为了九山山主,他们拥有比人类漫长得多的生命。 随着岁月的冲刷,恨意也渐渐淡了。 何况九山中的异兽们也逐步意识到,它们需要与人类世界有所交集,而人类也需要异兽们提供的各种材料资源。 二者一拍即合。 一般修炼的异兽,成熟期在四十年到四十五年左右,他们的境界划分也与人类不同。 成熟前被称为凝丹期,相当于人类武修的人师境。成熟后便毫无障碍的自动进入成丹期,且可以化为人形,这时差不多是相对人类的人师境巅峰到地宗初阶。再往上便是妖丹境的大妖,此修为相当于人类地宗境巅峰。九山山主除了斗山之外,皆是此等修为。而那斗山山主,据说已经跨入了金丹境,等同于人类耀九州的天神。 在成熟期到来之际,九山会把最出色的族人从山内逐出,让他们前往人类世界。 红尘炼心,世俗磨性。 三年之后方可返回。 如果这三年间,在人类的红尘世俗中迷失了本心,或误中奸计被杀,那也权当命数如使然。 这是优胜劣汰的不二法门。 九山之内,异兽们仍然没有放弃他们祖祖辈辈的传承。 大浪淘沙,以此保留最精锐的力量,消灭拖后腿的族人。 “小姐,我们已经进入定州了,再往前走个百二十里就是丁州府城了!” 一辆装点精致淡雅的马车在路上徐徐行驶着。 马车前端坐着一位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带着一顶斗笠,垂下来的薄纱让人看不清面庞。 只见她一条腿横卧,另一条腿一半搭在挡板上,脚在空中晃悠着,很是俏皮。 身边放着一包糖炒栗子,一颗接一颗的往嘴里丢。 她嚼着糖炒栗子,对身后车棚内含糊不清的说道。 “你慢点吃!马车颠簸,不要呛住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车棚后传来,让人乍然一听都觉得耳根发酥。 语气中虽有嗔怪之意,但更多的却是关心。 “没事没事,我嘴大着呢,嗓子眼也粗!” 小丫鬟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手中还握着两颗糖炒栗子。 “好吧,那以后我便叫你糖炒栗子算了!还显得独特些。” 车棚内的人虽不见其形貌,却也能感觉到她不禁莞尔。 两人虽是主仆,可这关系却是非同一般。 也不知小丫鬟听了是高兴还是生气,朝着拉车的一匹枣红马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小红快跑!我的糖炒栗子要吃完了,等到了丁州府城我给你买最新鲜的萝卜吃!” 这匹马竟是听懂了一般,昂首嘶鸣算做了回应。然后沉颈挺背,撒开四蹄狂奔起来。而身后车棚和刚才相比却并没有多增颠簸之感。 第25章 生子当如汤中松 丁州府内。 汤铭正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脸上阴云密布。 “玄鸦军的集结地点正是我丁州府城郊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王爷自从离开后便音信全无,难道这几日却是让他明察暗访出了什么眉目?” 说起来,霍望离开汤铭府上后,他竟然好似没事人一般。没想到,自己这不作为的态度此时怕是要摊上大麻烦了。 如果自己当时大张旗鼓的派人出去寻找一圈,即便还是不见行踪,但最后王爷责问下来起码也有个说辞不是?现在倒好,自己一不问二不做的,王爷要是想办了自己这便是个极好的由头。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汤铭心中闪过万千思绪。 他犹如站在秋日树林中,看着狂风卷落叶,目眦尽裂的想要从中摘取一个妙法,行一步好棋。 突然,汤铭心头涌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害怕的想法。 “要不……反了?” 他先是愣了一愣,接着便有些痴狂。发疯般的跑到丁州的地图前,细细推敲着,脑中各种势力的犬牙交错已经开始构建。 “父亲!” 汤中松喊道。 这一声父亲,真是一石击破水中天,将汤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自己也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之人,不明白方才为何会那样魔怔。 “松儿何事?” 汤铭心不在焉的问道。 心想,若不是为了你们母子,为了一家人的安危。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拼一把了,还怎么会活的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父亲,断然不可反!” 汤中松语出惊人。 “啪!” 汤铭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汤中松,嘴半张着,喉结上下蠕动着。 若眼前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他已然变成一具躺在地下的尸体了。 “虽然他霍望召集了玄鸦军,但并不代表就是冲着咱们丁州府,冲着咱们汤家来的。即便霍望对父亲积怨已久,但狼骑之患一日不灭,我们汤家便一日得以安稳。事到如今,汤家和丁州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根本无法区分彼此。除了父亲您,谁在丁州的军中百姓间有如此高的威望?那府长贺友建还有府令等人都是您亲手培养提拔的,虽然风云变化,人心不古,但也强过外人。何况他们与父亲,与我们汤家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没有任何旁的选择。难道他霍望把我们抄家灭族之后还能不收缴了他贺友建的兵权不成?” 汤中松一本正经的说道。 汤铭的眼眶有些湿润。 当初在汤中松受伤回来后,自己心里一肚子的疑惑似乎正在慢慢解开。 “若是霍望使出反间计,许贺友建成为新任州统我们也无需惧怕。” 汤中松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数封信件。 “这是……” 汤铭有些不解。 汤中松拆开一封,题头落款是贺友建写给一位叫‘公子’的人,而信的内容竟然是如何敷衍搪塞中都查缉使刘睿影对边界前线的调研。 再拆开一封,是‘公子’写给贺友建的回信,内容是关于从集英镇撤退的百姓流民中,隐藏着数位绝顶高手,让其对此严加监视,尤其是其中一位叫李韵的姑娘,曾是集英镇祥腾客栈花魁。 信的右下方,落款处原本该是签名的位置却被一方印所代替。 “琉光馆公子自用印。” 印上八个字在朱砂印泥的映衬下更显得诡异玄妙。 “没错,父亲。我就是琉光馆馆主,他们口中的公子,定西通览事件的实际策划之人。” 还不等汤铭反应,汤中松接着说道。 “先前的我一直在藏拙。包括从账上支取的所谓还赌债,赔店家的银子等等,其实都被我用来秘密发展琉光馆了。” 汤铭这位沙场宿将也终究是没能忍住这一滴老泪。 他微微的侧过身子,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看到这一幕。 右手扶着桌角在微微颤抖。这可是能挥舞三亭锯齿钩搂刀,于万军丛中斩杀吞月部部公的右手啊。 汤铭回想起儿子刚出生之时,自己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的期望。 可是后来,妻子骄横溺爱,儿子纨绔慵怠,让他的满腔期待一点点被磨灭的精光。 如今,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成器,怎么能够不一时间悲喜交加? 他喜的是,自己的儿子不但对丁州的时局有着精确的把控,还对整个定西王域能做出此番宏观的布局。单凭这一次,借李韵显露云台拔剑术之机会,将定西王霍望都引鼻牵象,就可以说是神鬼之才了。 他悲得的是儿子自幼藏拙,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纨绔恶劣之名,还有自己这当父亲的多番责怪体罚,他竟然没有生出一丝怨恨之情。而是依旧尽心尽力的为自己,为整个汤家择生死,谋存亡。这一次,更不惜以身做局,自毁一臂,怎能不让自己这做父亲的动容? 端的是定西风云谁敌手?生子当如汤中松。 “那依你看为今之计,该如何抉择?” 汤铭稳定了情绪问道。 “我认为父亲应当修书一封传令贺友建,让其自乱阵脚,勾引狼骑大举进犯,而后故作不敌之姿,后撤百里。将边界五镇完全让予草原王庭。” 汤铭听后面露苦笑,他又何尝不知此举乃是唯一破局之策?单是当下却如同哑巴吃黄连一般。 ----------------------------- 草原王庭,左庐大帐。 左庐将军昂然正在对着帐下一人大发雷霆。 看此人衣着打扮,不似草原中人。 “回去告诉贺友建!约好的黄金白银,名马美女若是再不送到我左庐所属,那就别怪我不遵守约定了!本将军的四十万狼骑可是枕戈待旦!” 帐下之人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连连告罪,同时保证一定尽快送到。 昂然走下帅台,来到此人身边。 手中倒提一把弯刀,突然出手,削掉了他的一只左耳。 这人发出一声惨叫,便疼晕了过去。 “哼,真是没出息……把他装进麻袋扔到贺友建的军营前。” 昂然把弯刀上的血迹在身上蹭干净后说道。 随后一脚把地下的耳朵踢进了帐内的篝火里,顿时弥漫出一股肉香。 ---------------------- 定西王城。 张学究没有料到霍望的玄鸦军中竟然还有如此高手,更加坚定了要进城的决心。 自上次临山山主派出族人游历之后,已是又过了三十五年。 这次轮到了定西王域的列山。 算时间,他也该来了。 张学究进城后,先是在城内的寻常巷陌走了一遭。 只是他这邋遢的打扮很难受人待见。 最终只寻得一处小摊,吃了二两素面。 当他看到定西王府残破的门庭时,不由得大惊。四下询问,所有人却都含糊其辞,不肯明言,只好作罢。 张学究看到门庭的断裂处极为不规整,似是被蛮力破坏。和他心头所想之人一对比,发现并不匹配,便也不再多管闲事。 他虽然在定西王域隐居了这么多年,但算上这回才是第三次进王城。 第一次是他初入定西王域时,在王城驻足思量前路。 第二次是从集英镇前来,取走先前定制的毛笔和镇纸。 当下,是第三次。 “小二哥,请问这几日中王城内是否来了什么奇怪的人?” 张学究走到一处茶楼,落座便问。 “这位老先生,咱这里可是王城里数一数二的茶楼,并不是什么打听是非闲话儿的地方。” 小二态度冷淡,平静的说道。 张学究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也是不禁摇头失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往桌子上一扔。 “哐当!” 布袋里似有不少重物,和茶桌接触后发出极大的声响。 小二拿起布袋,在手上略微一掂量,即刻便换了一副脸孔。 “起座,敬茶!” 小二对着后方吆喝了一句。 “一看老先生就是从外地来的吧,那您可是找对人了!咱这茶楼,每日人来人往的不知凡几,大多数都会说起几件光怪陆离的事。不知您是问哪方面?” 小二谄媚的说道,先前挺直的背此刻也拱的像个大虾米一般。 “王府的门庭是怎么回事?” 张学究问道。 “哎呦!您看到了?那可是咱定西王城开天辟地头一回啊!据说是一个老头儿,带一小屁孩儿,就那么无缘无故的折腾了一番,还和玄鸦军交手了呢!” 话说到这儿,却是硬生生的停住。眼睛不断地瞟着那布包。 张学究会意的从中取出一锭银子丢给他。 “有玄鸦军出手,这一老一小自是不敌,很快就被拿下带进府中了,后面作何区处小的也不知。” 眼看银子到手,小二才将后半段含在嘴里的话说完。 “那玄鸦军集结出城却是为何?” 张学究又丢过去一锭银子,不料这次小二哥却是没再收。 “老先生,您若是外地来此,对王城稀罕,打听点奇人异事小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若事关王府或玄鸦军,那就只能恕小的无可奉告了。” 张学究还想问些什么,小二却已经转身离开去伺候别人了。 张学究有些感慨,没想到霍望和玄鸦军的威信竟然如此之高。高到让一位见钱眼开的跑堂小二都对此避讳莫深。 他不禁想起了以前生活在集英镇的日子。想起了自己那一个支在祥腾客栈旁的小摊,想起了那位时常给自己赊账,且知道自己老三样的小二哥。 第26章 重逢已是断情人 丁州府城,查缉司站楼内。 刘睿影刚刚沐浴完毕,从汤屋内走出。 他看着自己光滑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不由得摇头叹了叹气。 “都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可我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是舞枪弄刀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娇嫩的皮肤过于娘气,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继而又回头照了照镜子,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 重新穿戴完毕,刘睿影觉得官衣上的云锦鹤越发的栩栩如生了。 “见过省旗大人!” 推开房门,查缉司丁州府站楼的三十六位省下和七十二位省着在省旗楼长的带领下,分列两旁,齐齐躬身行礼。 七十二位省着,皆身着青色梭布鹤氅,腰跨镜虹刀。 三十六位省下,皆身穿靓蓝色交织绫鹤氅,手提霸虹刀。 所有人都意气风发,斗志高昂。 查缉司此处站楼,向来饱受排挤。 据说是因为上任楼长,得罪了一位中都查缉司本部的高官,因此丁州府的这处站楼就没少被穿过小鞋。 另一方面,丁州地处边界。 三教九流混乱,军民冲突不断。 查缉司作为情报监察组织,名义上隶属擎中王,这便奠定了他在这片土地上遭受排挤的命运。 由此一来,这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已经是过了不少年头。 现任楼长眼看自己在本部晋升无望,因此自行提出前来此地站楼上任。想看看能否等一分机缘,博一番前程。 没想到。就在他已经心灰意冷,得过且过的熬日子时,刘睿影出现了。这颗得到天目省省巡大人青睐的查缉司新星就冉冉升起在自己的面前,如此机遇怎能不牢牢抓在怀中? “众位同袍免礼。想必大家也清楚此次我查缉司丁州府站楼倾巢而出所为何事。” 刘睿影说到这里稍事停顿,看到眼前的人们依旧是保持着狂热的状态才接着往下说道。 “玄鸦军集结,说明定西王霍望将在边界有重大军事行动。本旗受天目省省巡蒋崇昌大人令,为西北特派查缉使,察查大案。这边界安危向来便是重中之重。前几日,本旗收诏狱密函,说丁州府长贺友建贪赃枉法,与草原王庭秘密勾结,出卖家国利益。无奈,定西王亲自说请,本旗也是谅解目前边界战事紧迫,不易临阵换大将,因此只好暂时作罢。但此次,本旗必亲率我查缉司精锐随玄鸦军共赴边界,彻底清查贺友建一案。如若清白,本旗自会禀报省巡大人,由其转达诏狱。如若罪名坐实,那便就地格杀,生死勿论!” 刘睿影语气坚决,手势果断。 听到对贺友建如此安排,饶是比他早升任省旗很多年的楼长也是不由得浑身震悚。 可吃惊的劲头儿还没过去,便觉得自己这一颗沉寂已久的心,已然开始重新跃动。 这种感觉不能算是老当益壮,毕竟他楼长也还不算太老。 硬要描述的话,可能也就是壮心不已吧。 本来还差几颗火星就要灭了,却被刘睿影泼上了一坛烈酒,怎能不旺的七窍生烟? 刘睿影说罢便径直向前走去。 后面的众人也不再言语,只是按照队列纷纷跟上。 这么一大帮人突然从查缉司的站楼内出来,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场面,把整条街坊都吓了一跳。 “嘿!你看,今儿个这官差府役咋都换衣服了呢?” “不知道啊……可你别说,这衣服可真够提神儿的啊!穿上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抖起来了!” “你们小点声!别胡说了……那是查缉司的人!不是咱丁州府的官差衙役。” “查缉司?那是什玩意儿……咋从没听说过?” 四面八方的议论声纷纷传入了刘睿影的耳朵,在他身旁的楼长顿时羞愧难当。 刘睿影微微扭了扭脖子,斜瞥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 此时,恰好碰到有好事者大大咧咧的走过来寻是非。 “你们谁啊!穿的人五人六儿的……看着这么面生儿,怕不是打哪儿来的戏班子吧!可你们这戏班子怎么清一色都是大老爷们儿啊?连个姑娘角儿都没有,真他妈烂……呸!” 一个泼皮举止的无赖嗑着瓜子走过来说道。 他将查缉司众人腌臜一番不说,最后一句呸字混着瓜子皮和唾沫全都喷到了一位省下的脸上。 “啊!” 还没等这位省下擦干净脸上的污物,就已经看到刚才呸自己的泼皮被一剑通了个通透,倒在地下时身体还在止不住的抽搐。 刘睿影剑尖淌血,指向四周围观众人。 “查缉司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闪避!违者立斩不饶!” 冷寂。 比冰雪还冷。 比虚无还寂。 所有人的时间仿佛被锁住了一般。 买菜的大嫂,萝卜掉在了地下伸手去捡时脸正朝向这边。 抱孩子的爷爷,怀里的孩子哭到一半丝毫没有察觉鼻涕流进了嘴里。 接着,看热闹的众人嚎叫着,发疯般的四散逃离。萝卜也踩的稀巴烂。 刘睿影还剑入鞘,拍了拍那位省下的肩膀,并不多言。 查缉司众人对刘睿影这般雷霆手段甚为佩服。他们已经忍让太久了,久到丁州府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查缉司的存在。 立威。 这一步刘睿影做的着实不差。 不仅把查缉司的心气儿提了起来,也让自己在众人间有了直观的形象。 跟着如此一位杀伐果断的上官,还愁自己会受人欺凌或前程堪忧吗? 刘睿影看着四散而逃的百姓,不知怎么,心中竟有些得意与享受。 “去丁州州统府!” 刘睿影翻身上马,竟是完全没再理会地上的那具尸体。 “就让你,做我掌司之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吧!” ------------------------ 丁州府城郊外。 “见过王爷!” 七千人单膝跪地,声音汇聚犹如苍龙啸天,震得林叶纷落。 看霍望,已然是恢复如初,丝毫看不见大战后的狼狈之样。 上位者,永远不能在自己的部下面前露怯。即便是必死之局,也要带头顶风而上,这是坐上这个位置时便该有的觉悟。 霍望看到队伍后面有一老人,身穿便装,手持钓竿,勾负木箱,昂然站立。目光丝毫不惧与自己对视。 为首的军士赶忙上前对霍望耳语一番,说清了玄鸦军与任洋恩怨纠葛的来龙去脉。 霍望听完后嘴角撇出一抹邪笑,穿过半跪的众军,走到任洋面前。 “一人独钓一海秋?” “虚名累人。” “你找我何事?” “我找你无事。” “为何坏我门庭?” “我孙子觉得你门上的铜钉可人,想要把玩一番。” “我的门钉每个价值三千两。” “我没钱赔你。” “欠债还钱,损物赔偿,天经地义。” “那就先欠着吧。” “一扇门有九九八十一颗门钉,二十四万三千两。三扇共七十二万九千两。” 任洋不再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霍望,忽然笑了起来。 “好,那就一并先欠着。” 霍望说道。 随后他转身面向背对着自己的玄鸦军。只一个手势,他们便呼啦啦的起身开始安营扎寨。 不一会儿,一座座朱红色的军帐便是拔地而起。 ----------------------- 定西王城内。 张学究在这茶馆中一直坐到黄昏时分。 桌上的茶壶也不知是冲了几泡,现在倒出来的已与白水无异。 这茶汤虽能静心,但这把茶壶在悠悠岁月间却不知泡出了多少辛酸悲苦。 就如垂髫孩童,并不饮茶,更爱糖水之甘味。 青壮儿郎,火气方刚,偏饮凉茶以中衡。 黄发老儿,日薄西山,嗜浓茶以健脑。 凭栏酒客,意气风发,却唯需苦茶以定神。 而张学究喝的这壶茶,却不在这四类之内。 他饮的是情茶。 唯有旧物表深情,一别音容渺茫茫。 只是天下间,再无人为他泡出那般茶汤。 外面的街市已经开始收摊了,很多关门早的铺面已经上好了门板。只有挑担的货郎,还在依旧走街串巷的吆喝着,想要在天完全黑下去之前,再赚几个散钱。 “老先生,请问您还要续茶吗?” 小二走上前来问道。 张学究摇了摇头。 这是茶馆打烊的讯号。 一个自认为雅致的地方,是不会明言赶客的。 他们只是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有些自知之明。 如果遇上厚脸皮的客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张学究也不知道,因为他向来都属于有自知之明的那一类人。 “切!也不知哪里来的穷酸……一壶茶喝了半天连茶色都没了!还一个茶点都不要……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学究仿佛没听到身后的抱怨一般,起身走出了茶楼。 晚风吹过,华灯初上。 一片盛世繁华之景。 烛影深深的透过屏风,穿过窗棂,头顶晓星已然现身。 他看着东面迟迟不肯挪动脚步,也着实顾不上仔细看看这大好人间。 不一会。 一人迎着最后的一线夕阳顺光走来。 与其说走,不如说是在跳。 他的身体从腋下到脚踝全都被一床被子裹住,限制了步幅。 被子两头交叉的部分用右臂夹住,使其不散开。 为什么不用左臂夹住? 因为他只剩下一条右臂。 右手提着一把刀。 刀身血污深厚,肮脏无比。 裹住身体的被子同样也肮脏无比。 似是红色,又带了一抹翠绿。 被面上好像有两幅刺绣的图案,可是已经看不清轮廓。 “离儿?” 张学究看着他,似是花了很大的勇气一般,苦涩的开口。 这人仿佛并不认识张学究,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便自顾自继续往前走去。 “坛庭一别到今日,难道你却是从未念及为师分毫?” 当年,张学究,也就是张羽书,身为坛庭最强庭令。 那日,张学究要从坛庭后辈弟子中选出一天赋拔萃,毅力超人之辈,亲自培养,立为继任之人。 沈离的天赋或许不是最强,但那份单纯与执着,深深的打动了张学究。 期间的故事暂且按下不表。 直到张学究亲自为沈离做媒,迎娶坛庭另一位天骄之女。 沈离自幼父母双亡,而张学究亦师亦父,便做了这高堂之位。 三拜礼毕之后,眼见自己的传人武道有成,现下又家庭美满。张学究不由得放开心怀多饮了几杯。 当日,坛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众人皆沉醉在一对璧人的大喜之事中。 沈离的新娘,乃是千百年难遇的阴陵泉之体。 此体质之女子需在新婚圆房后,男子阳刚之气灌入体内。再经前辈高人疏通经脉,把阴煞之力引入丹田,方才可修炼武道。且到时在武道一途将毫无阻隔,定能后来居上。 但是阴陵泉之体对狐族也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可以让已是成丹期能化为人形的狐族,一举突破屏障,直接成为妖丹境的大妖,去争那山主之位。 沈离与自己的新娘,乃是青梅竹马之好。 长大后又被同时选入坛庭,一起学艺拜师,论道修炼。 互相之间的感情已不能拿常理所揣度。 当晚,沈离与新娘共度洞房花烛。 不料,一只已经化形的狐族异兽混在宾客之中,进入了坛庭。 趁新娘在洞房内等待沈离之时,吸干了新娘的浑身精血,而后熄灭了屋子内烛光,静静的等待时机逃出坛庭。 可怜沈离并不知真相,只道是新娘害羞,因此先灭了灯。 不料他刚一推门,这狐族异兽便扑面而出。 沈离慌乱之中横臂抵挡,竟是被它一口咬断。 而其余众人依旧在宴饮欢愉,丝毫不知道此间已陡生变故。 等旁人察觉赶来之后,只见沈离一个人呆坐在新娘的尸体旁,身上裹着洞房花烛夜的龙凤被,被咬断的左臂仍在滴血。 张学究深知此时沈离已处心脉决断之边缘。 屏退众人后,赶紧运功护住其体内阴阳二极,随后自己也先行退去,想给沈离一些时间让他独自缓神。 第二日,张学究发现沈离却已不见了踪影。 因为沈离身份特殊,掌握机密甚多。因此坛庭将沈离列为叛逆追杀,誓要将其置于死地。 而张学究怎能眼看爱徒先丧妻又失命? 力谏未果之后,一怒之下自己也离开了坛庭,誓要将其追回方才罢休 哪知道这一寻,便如大海捞针。 当他得知那吸干了沈离妻子一身精血的狐族异兽,已经突破了妖丹境,成为列山山主之后,他便来到了定西王域守株待兔。 现在,恰逢列山异兽来人间游历。如此绝好复仇良机沈离定不会错过。 他很了解自己徒弟的性格。 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前来阻止,那定西王域便是沈离的埋骨之地。 所以宁愿自己也染上这人妖殊途的天大因果,也要把他带回坛庭。他不愿看到自己穷尽心血的徒弟成为一群禽兽之流的饱腹之物。 “沈离已经死了,在那夜随着小朱一同去了。师傅也没有了,因为沈离已经死了。而我,叫断情人。” 沈离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 但是张学究看到他的脸颊下方,落下了一滴晶莹。 第27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一】 丁州府城,东门。 一匹枣红色的神勇骏马拉着一辆装点精致淡雅的马车,缓缓的向城门内驶入。 马车前段的挡板上坐着一个小丫鬟,旁边放着一个空空的油纸袋。 这辆马车正是烟雨夜在道路上疾驰的那辆。 这小丫鬟正是那位离不开糖炒栗子的“糖炒栗子。” “小姐!我们到丁州府啦!你看你看,城门好高哇!” 糖炒栗子激动地指着前方说道,两条腿耷拉着乱蹬。 “小红!给我冲!咱们一鼓作气进城买糖炒栗子吃!哦对……还有你的萝卜!” 马儿一声嘶鸣,就在糖炒栗子准备驾着马车长驱直入时,突然被城门口执勤的丁州城防军士拦下了去路。 “从何方到此?” 城防军士问道。 “我……我们从越州来的。” “越州?那么大老远的过来做什么?” “过来……过来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是做什么的?” 别看糖炒栗子先前咋咋呼呼,可真碰上了事儿,却又不是一般的怯场。 “把斗笠摘了,车里坐的是何人?” “车里是我家小姐!你不许无礼!” 一旦提及小姐,糖炒栗子瞬间便有了百十倍的勇气。 说完,便把头上戴着的斗笠连同薄纱一并摘去。 一张略微有些晕红的娃娃脸,犹如两团红云浮于双颊之上。 碧眼盈波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巴着,稚嫩中含着七分紧张。 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扎起了两个小辫子,辫子末尾还盘了一个鸾凤如意簪,垂在胸前。 头顶上带着一枚洒金青玉华胜。 “哎!你这人怎么不说话了?” 糖炒栗子顺势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府兵面前,插着腰有些生气的说道。 府兵被眼前的小姑娘逼问的直往后退,眼睛却是都不敢再盯着她看。 这些府兵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老大不小了也没人上门说媒。不得已为了混口饭吃,便加入了这丁州府的城防军,做了最低等的城防军士。 他们哪里见过什么世面啊?尤其当下兵荒马乱的,更是没人来这丁州。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娇小可人的年轻女孩,让这些从不曾食过荤腥的单身汉看了,只觉得邪火中烧,当下不敢再多看一眼。 “怎么回事?!” 负责这丁州府东门执勤的,是一名府侍。 他曾随汤铭出访过其他州,也算走过南闯过北的,略微有点见识。 他看见这一辆马车堵在城门口许久,没又放行也没被扣押。 本来这次他没被选去边界打仗就是一肚子的不满,当下可算是找到发泄的由头了。 等他走进一瞧,那骂人的脏话刚挤到嗓子眼却又硬生生的给它咽下去了。 这小姑娘,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单凭上身这件石青色刻丝万字不断头纹花素绫纱衣,就是自己好几年的俸禄。 而且,在初春时节的丁州,只穿一件纱衣,又怎会是芸芸俗子? “这位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目前丁州边界已是战区,这府城自然是要加强戒备。不过手下人粗鲁无礼,若是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这位府侍心思倒是玲珑的紧。 转身间便是觉得这位姑奶奶不是个自己能惹得起的角色。 于是乎,先抬出命令在前,让她找事也别冲着自己,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另外,要是有得罪的地方,那我也先行示歉。 伸手不打笑面人,只要让我张了嘴,就别想找出茬儿来。 糖炒栗子还想发作,突然听到小姐在车棚内轻轻咳嗽了两声。她猛然想起了小姐当时在路上的嘱咐。 “我们是从越州来的,车里坐的是我家小姐。她就是听说此地正在大战,因此执意要来看看,凑凑热闹罢了。” 糖炒栗子说完,便开始在浑身上下摸索起来。 这位府侍和身后的城防军士们看到一双脂粉小手在娇小的身上不断游走着,都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 “呐!我们家小姐的一份心意,请你们喝酒!” 找了半天,糖炒栗子才从身上摸出一个钱袋,丢给了府侍。 府侍接过这个海棠银丝线绣荷包,上面传来一股少女的幽香。 回过神时,马车已走进城门很远了。 “禀府侍大人,刚才那姑娘在问您话。” “她问我什么?” “她问您丁州府内,哪里卖的糖炒栗子最好吃。但她看您一直盯着荷包愣神,便撂下句没出息,然后就气鼓鼓的驾车走了。” “你,立刻快马赶上。告诉那位姑娘,城内李记炒货的糖炒栗子最是软糯甘甜。” “软糯甘甜……” 那名城防军士不断在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庄户人家,只知道能吃不能吃,好吃不好吃。 “小姐,我们先去那个李记买一袋糖炒栗子好不好?” 糖炒栗子对着身后车棚中的小姐央求着。 “你个小馋猫!嘴刚停下来就闲不住啦?” 糖炒栗子知道这是小姐已经默许,当下缩了缩脖子,竟是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一会儿买好之后可千万不能再乱跑了啊!等回了客栈咱们梳洗一番,而后你得换一身衣裳我们再出门。这般在街上招摇会生祸事的。” “好的小姐,我知道啦!” “从现在起别忘了要叫我的名字。我可以喊你的绰号,你却是不可忘记我现在姓甚名谁。” “放心吧,赵茗茗大小姐!” 糖炒栗子转过头朝着车吐了吐舌头,尽显俏皮。 “赵茗茗。这名字也是当真好听。也不枉本小姐专程下列山,来这人间走一遭。” 赵茗茗在心里如此想着,不自觉的淡淡一笑。 面庞霎时犹如春半桃花,配上她清丽的气质,真可算得上是天姿国色。 ----------------------------- 草原王庭,左芦,吞月部。 岩子将骨笛收进了瓷瓶中。 眼前除了篝火依然在燃烧以外,所有的尸体与血迹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似是被大地吞噬了一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空气中久久不能溢散的血腥,还在提醒着人们先前此地发生的过往。 他穿好了上衣,遮蔽住满身的疤痕走了出来。 思枫依然在不远处站着,先前的那位驼背智者已经离去。 “完成了?” “还没有。” 岩子回答的干脆利落,没做任何的思考。 “那些人呢?” 整整八百九十一人,恍如人间蒸发,思枫也不由得心下发怵。 岩子没再言语,只是对着思枫伸出了右手。 “昂然答应过我的。” 思枫无奈,只得从衣襟里拿出一卷残破不堪的旧书递给他。 这卷旧书是左芦将军昂然交给自己的,是和岩子交易的筹码。 至于交易的内容是什么,他也不甚了解。 但是这本书,他却是认真的看过,可是连一个字都没有看懂。 岩子小心翼翼的捧着这卷旧书,静静的望着破损的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的封面。 思枫第一次从岩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看来这卷旧书对他很是重要啊……”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里面藏着几页纸片,正是从这卷旧书中撕下来的。 这是驼背智者的提议。 思枫觉得照此情形看来,自己这次是做对了。 只要手里还有他的渴求之物,那便不怕岩子毁约。 “北……舍身。” 岩子看着封面,缓缓的读到。 这如天书一般的文字,岩子竟然全部都认识。 “借用一下你的刀。” 岩子转过头对着思枫说道。 思枫后退了几步,将刀扔给他。心里有些紧张,不自觉的和他拉开了些距离。 “噗嗤!” 岩子将旧书摆在自己面前,用刀将两手从手背捅穿,而后又将刀扔还给思枫。 “你可以走了。” 岩子依旧是不带任何感情说道,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 思枫看了看地下到处都沾满岩子血迹的刀,他并没有捡起。而是冷哼了一声,快步离去。 这个人太可怕了,就像是一根木头。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知觉,也没有任何人性。 思枫突然有些担心自己将那旧书撕下了几页会不会惹恼了这位人形修罗,对自己和吞月部大开杀戒。 不由得,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他急于将这里发生的的一切向昂然禀报,好让他再做定夺。 岩子将两只被捅穿的手,整齐的合十,在旧书前跪了下去。 鲜血顺着胳膊流到肘部,一滴滴落在旧书的两旁。 “恕一切罪恶,降一切魔障,破世间虚妄。吾继尸薨林主之传承,割肉血祭奉北方,自穿双掌求舍身。” 念完后,岩子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平平整整的压在旧书的封面上。 鲜血喷涌而出,将整卷旧书的每一页都浸润的饱满。 霎时间,旧书红光大盛,一股奇异之力从岩子双掌间的穿洞中升起。 他看到了一座全部用骸骨堆积而成的髑髅山,很高很高。 在山顶上,有一座全部用人头骨砌成的三角形围墙。 围墙的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材,盖板和棺体的缝隙中正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溢出混着鲜血的泡沫。 棺材上放置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面绣着一具没有血肉的完整的人体骨架。 统体纯白,三面四臂。 三个骷髅脸分别看向左,前,右三个方向。 象征着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死亡都是永恒的存在。 无论拥有多么强悍的体魄,多么高明的修为,多么美丽的容貌,最终都难逃骸骨一具,黄土一抔。 显然,当下岩子对此领悟的并不深刻。 骨架有四肢手臂,右高左低。 两只右手各举着一根硕大的鼓棒,随时准备击打而下。 两只左手各端着一个用巨大的颅骨做成的酒器,里面盛满了鲜血。 岩子再次从瓷瓶中抽出那根骨笛,将其放入颅骨酒器的鲜血中,还把瓷瓶内的尸油倒在了蒲团上。 顿时,蒲团上那具三面四臂的骷髅胯骨开始扭动,两腿也踏出一种玄妙的步法,似是在舞蹈。 岩子看的入神,只觉得有万千身法体位闯进自己的脑中,在哑门汇聚,沿着督脉向脊柱进发,拼命的要在他体内占有一席之地。 不一会儿,岩子的头上渐渐地出现了一个骷髅头的虚影。 像是青烟构成的一般,很快就飘散了。 “北方迷行五骷聚顶,第一骷已小成!” 岩子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强扯出了笑意,对着古书再度深深的跪拜下去。 第28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二】 丁州府城郊外,玄鸦军大营。 霍望与任洋坐在中军帐中。 天气已然转暖,而且霍望本身喜冷耐寒,所以帐内并没有放置火盆。 只有霍望的面前,摆了一个红泥糊成的小火炉,上面有一个黄铜烧锅,里面正在温酒。 霍望很喜欢黄铜。 虽然这是一种常见的,并不珍贵的金属。 但是他喜欢它的颜色胜过它的质感。 “能饮一杯无?” 霍望看向任洋问道。 任洋摇了摇头。 自己掏出了一把小茶壶,往里灌入了滚水。 他的孙子此刻正在账外玩耍,那些值岗站哨的玄鸦军没有不被他捉弄戏耍的。 “你不放茶却只添水?” “这把壶,在被我借来之前,曾是我老友的家传之物。他家祖祖辈辈几代人都用这一把茶壶喝茶,茶色茶香早已将壶身浸润的通透,因此只需向内注入热水,便能泡出一壶佳茗。” 霍望满目惊异的盯着任洋面前的茶壶,他着实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会有如此物件。 “绳锯木断,滴水穿石,凡事都是这个道理。无须什么奇门异法,只是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便能累积出这般夺天地造化之事。” 任洋缓缓的转动着壶盖说道。 酒有沉齐。 随着炭火的烹煮,酒面慢慢浮上了一层淡绿色细腻的泡沫。 “再者,我孙儿坏你王府三面门庭,老夫也着实拉不下脸来再向你讨一杯酒喝。” 任洋耸了耸肩。 他揭开壶盖,浓郁的茶香冒了出来,甚至压过了霍望的酒气。 “我还是不清楚你为何执意要来见我,甚至不顾身份与玄鸦军同行。” 任洋向霍望递过来一杯茶。 霍望接过后并没有喝,而是放在了一边问道。 玄鸦军再强也只是世俗军队。 像任洋这种客归珠有泪,人去骨遗香的绝世隐者,是从来不愿意沾染这些个红尘俗物的。 “本来我只是想见见老友,约定的还茶壶的日子就快到了。” 任洋叹了口气,充满了对这把茶壶的不舍。 “你的老友在我府上?” “呵呵,你说呢?” 任洋冷笑了两声。 “那你为何不去见?” “因为你这做主人的不在家,我怎好私自去主人家的隐私之地呢?” 任洋并不喜用茶杯饮茶,而是直接含住茶壶嘴喝。 滚烫的热茶被他倒入口中竟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霍望心下也是觉得这老头好笑。 你把我的家门都拆了,还在我的厨房里做了一大顿饭,到头来却说因为我不在你不好意思去看你老友。 天下间还有这么奇怪的人吗? 他当然知道任洋说的地方,是自己王府地下的牢房。 只是霍望不清楚里面的哪一位是他的老友。 “那么,你准备怎么赔我?就算是欠,也得有个契约才好。” 任洋又往自己的茶壶中续上开水,眼睛却是瞟了一眼霍望身旁斜靠在案边的星剑。 “好用吗?” 任洋问道。 霍望默不作声,却是已经暗自鼓舞气息,调动二极。 他一直觉得任洋此行来者不善,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他,也是为了星剑而来。 霍望右手置于桌下,拳头紧紧地攥着。 他没有任何把握能打赢任洋,即便是星剑在手也不行。 虽说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已与平常无异,可是那日的耗损却并没有一五一十的全部补充回来。 而且自己前几日修养调息时,又碍于身在丁州府城内,所以并不敢全力以赴,害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州统府内的汤家,可是对自己虎视眈眈。 以至于时至今日,却是只好了个七七八八。 相距全胜之时虽然差的不多。但是面对任洋这等高手,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却是半分都马虎不得。 唯一的策略,便是趁乱而离。 霍望看了看面前温酒的小火炉,心下已有了打算。 “唰!” 霍望还未来得及将心中的计较付诸于实践,任洋便甩出钓剑一下子就把那星剑勾走了。 “星泽!” 霍望脑中一片空白。 想要起身却又不知如何动手。 只是两腿微弯,上身前倾的定在当场。 任洋星剑到手后却也没有急于离开,而是拿在手中比划了几下,细细把玩了起来。 “抱歉抱歉,老夫也是用剑之人……看到这仙人遗物也还是不能免俗,未经许可便私自借看,还是多有得罪了。” 霍望看着任洋又把星剑还了回来,突然有一种不顾一切要也杀死他的冲动。 这老头! 完全是把自己当猴儿耍! 先是显露出一手神鬼难测的修为剑法,强行夺去自己的星剑,而后又客气谦恭的归还,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自己:我对你的星剑没有任何兴趣,但若是我想要,你霍望便只能弯着腿,勾着背馋兮兮的看着。 “哎呀!” 正在这时,任洋突然大叫了一声。 “你……你怎么会招惹上“他”?” 帐外嬉闹的孙子看到自己向来是和青山也能对饮三杯酒,左右手互弈还要为一落子消磨半日光景的爷爷,竟然这般风风火火,不由得也是歪着头很是困惑。 霍望听到这句话,心里也是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竟然连任洋都对魔傀彩戏师这般忌惮如斯。 “无论如何,这看剑的因果你却也是沾染了。” 霍望出言,幸灾乐祸一般想要将任洋也拉下水。 这时候,他哪里还像天下五王之一? 和那些成天小偷小摸被衙役捕快捉住的蟊贼无二,只顾着狗咬狗般推卸责任,好像多了几个人之后道理就站在自己这边了一样。 但任洋却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站在门口深深的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案几后坐下,神色却是也没有多少颓然。 “你想怎么了断这桩因果?” 若是自己开口相借,那便不会平白无故的生起这事端。 但事关星剑,霍望怎会将它借予外人之手? 罢罢罢,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动了凡心,仅此而已。 “帮我一个忙。” 霍望直截了当的说道。 ““他”是杀不死的。” 任洋也直接了当的回答道。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任洋想喝口茶,却发现茶汤已经冰凉。 “那就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霍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面前的红泥酒炉踢给任洋。 “你有帝王之心,可是这天下却还没有成熟的帝王之运。” 任洋用长柄杓搅动着酒浆,漫不经心的说道。 “身为一国之君,便是这天下之唯一。便要能容这天下间万物,载这地面上一切。而你霍望,只有些豪雄小智,是没有人乐于推举你的。” 霍望听闻此话,钢牙紧咬,竟是把酒杯都崩裂了。 “我霍望,无须旁人推举,也无须容天纳地。只要手握星剑,那我便是这片天地,即便是你任洋,到时又能耐我何?” 说到这里,霍望拿起星剑,将身前案几一劈两半。 “你若依旧如此顽凶,必将自贻非命不可。凭借残暴狠厉而站稳脚跟的,从无长久。你霍望的玄鸦军再强,又怎么比得过中都刘景浩的三威军?就算是你坐拥了五把星剑,又怎么保证一定能参破其中的仙隐之秘?” 任洋伸手拿起自己的茶壶,生怕下一瞬霍望的剑又向他劈砍而来。 自己倒是不要紧,可这茶壶要是磕了碰了,那可就再没别家去找寻了。 “魔傀彩戏师已然现世。天下大势又到了万人逐兔之时。你若戏弄天下,天下也必将戏弄于你。” 任洋厉声说道。 “你现在,是何修为?” 霍望冷静下来,仗剑而立问道。 自己最隐秘的心思,现下竟然被任洋一语点破,他怎能不惊不怒? “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任洋转而笑着调侃。 “我想好你要帮我什么忙了。” 任洋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在听。 “我想看你出剑。” 任洋不置可否,拿着钓剑径自走向帐外。 他抬头看了看青白色的天空,随便朝着一个方向信手抛竿。 短剑化为吊钩,朝远方目力不可及之处射去。 速度之快,却是连霍望的精神都追之不上。 眨眼间,钓剑已是一个往返。 只是钓剑杆头处一条仍旧在活蹦乱跳的鱼。 “东海鲜鱼,要加秋油和酒,蒸至鱼身玉色。如果过了就会太老而变味。另外,锅盖需紧扣,千万千万不可使之蒙受盖上的水汽。起锅之后佐以冰酒食用,甚佳!” 任洋将活鱼从钓剑顶端解下,递给霍望说道。 霍望痴痴的看着手中的鱼。 这一剑,竟然瞬至东海。 横跨大陆若盈寸之间,非耀九州之天神不可为。 再度抬头,任洋已带着孙儿飘然离去。 “至于那门庭修缮的费用,等你回府后,老夫再度上门拜访老友之时便赔给你罢。” 一句话悠悠传来,宛如云端天音。 “禀报王上,适才巡逻抓获一人在我军营外徘徊,将其扣押后从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一名玄鸦军将士上前禀报说道。 霍望看信皮干净,甚至没有封口,但是信的内容却让他不禁眉头紧锁。 “派人把这封信送至丁州府内,查缉司站楼。转告那位刘睿影查缉使,就说我霍望从不食言,邀他共赴边界军中处理此事。另外转告汤铭,就说我先走一步,让他随后跟上,和我在贺友建的前线大营汇合。” 霍望如此安排道。 -------------------------- 丁州府内。 刘睿影带着人马洋洋洒洒的来到了州统府前。 此次前来,他只是要知会汤铭一声,自己将带领查缉司人手再度奔赴边界战区。 实则,是给他抖抖威风。 不得不说,刘睿影自从晋升为伪地宗之后,心气不是一般的高。 觉得这天下间的事仿佛就像一条直路似的,根本不拐弯儿,他一双脚就能给它趟过去踢平了。 与府外的趾高气扬相比,府内可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当日,汤中松派朴政宏持自己的字条前去越州雇佣剑修杀手刺杀时依风。 目的是引起查缉司的混乱,把丁州这通浑水搅得更浑。 可是如今时依风死因蹊跷。 汤中松不认为越州内有谁可以做到如此。 即便有,也不是朴政宏凭借手中字条就能请得动的角色。 自己让他耽误个几天再归,也好避过风头,撇清嫌疑。 可是如今日子可过去的不止那些,朴政宏却依然杳无音讯。 这让汤中松心中升起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再加上此时刘睿影带着查缉司众人已至府门。 “莫非……” 他怀疑是不是刘睿影对时依风的死有所察觉? 汤中松知道刘睿影的斤两,但是查缉司本地站楼的楼长也算是半个地头蛇了。 像刘睿影这样的青年才俊,做事的狠厉还没成火候,最怕旁人吹耳边风。 这几年查缉司站楼在此地的处境他也心知肚明,若是那楼长借机想寻起事端,报了前仇,出口恶气,那可真是让他歪打正着了。 此时,虽说不至于手忙脚乱无法招架,但是线头太多,纷繁复杂,饶是汤中松都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跳着疼。 但理亏的人终究还是会心虚。 第29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三】 丁州州统府外。 一名省下正要走向前去叩开府门,却被刘睿影叫住。 他要亲自去敲门。 当时有多狼狈的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现在就要有多骄傲的从这扇门外走进去。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前面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右臂抱着一大包东西,左手举着一扇纸风车,头顶上挂着一个戏剧脸谱。 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在不停地嚼着东西。 样子像极了新年时赶庙会的孩童。 “小姐小姐!我们去前边看看吧!那里人多,肯定热闹!” 也只有糖炒栗子能在战乱之时,把边界州府的城池当做普通集市来逛悠了。 刘睿影看到糖炒栗子身后还有一人,但是糖炒栗子走路忽左忽右的,让他却是看不踏实。 突然,糖炒栗子向前加速跑去,高举着自己的纸风车,想要让它旋转的更快一些。 刘睿影这才堪堪看清她身后之人。 最先映入脑海的,是赵茗茗那如一泓清水般的双眸。 澄澈,透亮。 好似夏日傍晚的江边,水天一色之时那般纤尘不染。 又好似星稀无云的夜里,皎皎当空只有一轮孤月遥挂。 刘睿影目不转睛的盯着赵茗茗的双眼,甚至连自己当下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他只觉得这双眼时而如星河般璀璨,时而如枯井般凄寂。 而当它看向糖炒栗子时,又多了三分和蔼,七分宠爱。 刘睿影着实没有见过这般变化多端的眼睛。 在他所见过的人中,女子本就不多。 相较赵茗茗而言,李韵的眼神则多了些调戏的风尘味。而在她展露云台拔剑术之后,则更多的是一种睥睨众生的蔑视。 而赵茗茗的眼睛从本质上就和别人的不同。 似乎包罗了世间一切的美好愿景与冲突矛盾。 不同的美好汇聚在这乌漆漆的眼仁中,毫无违和之感。但是偶尔闪过的一丝高贵却又和原有的好奇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就像孩子明明很渴望糖糕,但是却嘴硬的说不要。 这一发现,让刘睿影对这双眸子顿时又沦陷了几重。 堆云砌黑的秀发,并没有收到任何约束,而是随意的披散下来。像两道黑色的瀑布,流过娇嫩的脸蛋,直抵那仿佛如白玉雕成的下巴。 光是这万千青丝,就不知让多少青年才俊,武林悍将昼夜伤神。 刘睿影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赵茗茗的双眼中挪开,第一次对这女子有了全面的打量。 “传说里的月中嫦娥也就不过如此吧……”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赵茗茗看着糖炒栗子满街乱窜,两弯眉毛似蹙非蹙,丹霞色的小嘴欲张非张。 她偶尔将手从袍袖中伸出,纤纤柔指清点,点处仿佛连空间都被变得柔软可触了。 看穿着,似与平常人家无二。 但这般桃羞李让的气质却是打小才能培养起来的。 世间美貌,大体分为两种。 一种为妖娆之美。 这种美,总是能轻易的勾起人们的欲念,让人浮想联翩的同时脑中不免行些苟且之事。 如同秋水瑞雪,能够让感官得到极大的满足,端的是艳绝一时。 不过此类女子,多是水性杨花之徒,见异思迁之辈。 又或是在那鸡鸣之前,三旬酒后,与你颠鸾又倒凤,比翼双双,宛如那交颈鸳鸯的一夜夫妻。 玉璧千人枕,朱唇万客尝,难免有失体面。 何况,又有几个正人君子之流去做那夜夜新郎? 第二种美,是娇柔病态之美。 这种美,让人怜爱不已,总是想要揽入怀中好好珍惜一番不可。 如此女子往往是泪光点点,娇气微喘。 娴静时不免伤春悲秋,走动时犹如扶风弱柳。 心思玲珑,使人不易亲近。 况且,因怜而生的爱,本就如亭台楼阁般欠些稳妥可靠。 可是赵茗茗与这两种美,都截然不同。 她是在妖艳与娇病之外的第三种绝色。 也是能够直叩刘睿影心门的那种一见倾心。 他对袁洁是一种愧疚所带来的使命感,虽是用情勾人难免假戏真做,但若要真说现在还有几分纯爱,却是难以言明。 但是赵茗茗却让他如初春时解冻的冰湖一般,生出圈圈涟漪。 在他身旁的查缉司楼长毕竟是过来人,一看便知道刘睿影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人不多情枉少年,何况看年龄这女子似乎也正是怀春之时。 当下,他心里已经有了安排。 这女子,或许就是自己和这位新任省旗的纽带。 若是自己能把这件事办好了,投刘睿影所好,说不得日后茫茫前路中,还能沾光被提携一二。 毕竟他刘睿影可还是要回中都的,自己放下了前辈的身段,带着站楼的这帮兄弟不遗余力的支持他做事,不也就是为了留下印象卖个好吗? 虽然先前,刘睿影刚在丁州府当街杀了一泼皮为自己等出气,可若是他觉得这样便算是杀伐果断而立威成功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不说自己,单单是战楼中这三十六位省下,各个也都是办过大案特案要案的。 若不是当初不听指挥,捅出了篓子,被发配到这丁州府站楼里当差,那现在也不一定就不是省旗。 若是再上下打点一番,疏通了关系要害,或许已然混上了省节也未必。 要怪只能怪自己这些人过于清高,锋芒毕露,不懂得圆融变通。如果当初稍微低低头,忍一忍,现在的处境也不会这般不堪。 不过,这样一帮如此桀骜不驯的人物,怎么能因为刘睿影这一剑的故作姿态而从心底里认可? 他们认的无非就是那身官服罢了,或者说是省巡蒋崇昌大人的名号。 “咳咳……刘省旗。” “秦楼长何事?” 刘睿影被这一声叫的回了神,可是又恋恋不舍的多看了几眼赵茗茗的方向。 回头看到自己带出来的一众人马,以及丁州州统府的匾额,才又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这位军士说奉了定西王霍望之命,有要事向您禀报。” 秦楼长指着一位军士说道。 “他是霍望的亲兵,玄鸦军。” 秦楼长又补充的说道。 他这句提醒着实是在点子上。 刘睿影在中都查缉司本部时,虽看过玄鸦军的资料介绍。但是直到那日秦楼长给他送来塘报时,也没有对玄鸦军有个清楚的认知。 他打量了一眼那名前来传信的军士。 身长十尺,腰阔十围,鼻挺面方,胸膛犹如两扇门板,双腿宛如擎天双柱。 两手攥拳横于后背,腿微分,眼中精光炯炯。 真不愧是军中健者! 刘睿影看着眼前比自己硕大几倍的军士,不由得对定西王霍望的惊惧之感又浓了几分。 先前出站楼时的那股子心气儿,却也泄了不少。 “定西王何事之有?” 这位玄鸦军军士也不答话,只是将信递给了刘睿影。 刘睿影将信打开,看到是正在前线领兵对阵狼骑的府长贺友建写给州统汤铭的信。 没有用公函,也没有盖大印,说的当是私事。 等看到了信中的内容,刘睿影顿觉不可思议。 信中贺友建在向汤铭催促一批金银,无数马匹,以及上百名美女。而这些可不是为了劳军之用,而是为了送给草原王庭的左庐将军昂然以完成约定。 信中没有写具体的约定内容,想必汤铭自是了然于胸。 但让刘睿影高兴的是,这下子贺友建的通敌之罪算是铁证如山,连带着汤铭也算是同党之一。 如若能将此事办得漂亮,那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大。 五大王域,虽然明争暗斗,但是对于外敌入侵却是出奇的一致。堂堂丁州州统竟然联合下属与草原王庭密谋交易,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只要将此事捅开,连带着定西王霍望也必将栽一跟头。 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保家卫国,戍边护族的形象瞬时就会崩塌。即便天下人不怪罪于他,可是用人不查这顶帽子却是结结实实的戴在了头上,不知又要多少时日,何种际遇才能摘得掉。 刘睿影本就对先前连升三级心有余悸。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事情太好总会生变,不然哪来的乐极生悲之说?况且那份功劳虽算在他头上,而他自己却是一无所知,如此贪天之功又怎么不担心? 但是现在,却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么一桩大好机缘摆在眼前,如果能了断的彻底,那么就算是被连升三级也会变得毫无后顾之忧。 至于上次究竟是谁替自己邀的功,只能待日后慢慢查之,却是着急不得。刘睿影觉得那人即便是对自己有所图谋,也不会在一时半会儿就动手,否则又何必将他推上省旗之位呢? “王爷说他是言而有信的人,因此让您看完信后即刻前往玄鸦军大营,与他共赴边界,擒拿叛逆。” 玄鸦军军士眼看刘睿影读完信后,接着说道。 随后好似旁若无人一般穿过查缉司众人,来到州统府门前敲起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州管。 这位州管和汤铭夫人邹芸允可不同。 邹芸允是为了听一声官名舒耳,而这位州管可是实打实的大权在握。 在定州堪称汤铭手下第一人。 一般的人或事,他都能全权代理,便宜行事。 只是这次,一开门就看到了玄鸦军,饶是他也禁不住心里咯噔了一下。 “敢问玄鸦军将士登门是为何事?” 老州管拱了拱手,客气的问道。 “传王爷口谕:“我先走一步,让他(汤铭)随后跟上,和我在贺友建的前线大营汇合。”” 玄鸦军军士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也不在意这位老人是谁,会否将口谕传达给汤铭。 他只是忠实的执行了霍望的命令,一个字都不差,连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可能在他的印象里,在定西王域,还没有人敢不遵从王爷的旨意 如果有,那无非就是每个玄鸦军士兵的手下再多几条人命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玄鸦军既能抵御外辱抗狼骑,也能安平内乱杀反贼。 区区一丁州,他们还真从未放在眼里。 刘睿影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有了十拿九稳之感,不禁笑意浮上了面庞。 站楼的查缉司众人是不知道刘睿影和州统府,尤其是和汤铭与霍望的恩怨纠葛。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贺友建,而现在这一桩事已有了定论着落,刘睿影再去州统府扬威却也是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立即派人回到查缉司站楼内,取回当时诏狱发来的带有朱砂痕的诏狱密函,自己则是率众向霍望所在的玄鸦军营地赶去。 --------------------------- 丁州州统府内。 不等老州管转达,汤铭已经知道了全部。 那天自己问儿子有何破局之策,松儿说要让贺友建自导自演示弱,勾得狼骑进攻结营,随后让出边界五镇,以抬升汤家价值与存在意义,谋得一线生机。 汤中松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父亲其实早就走了这步棋。 只不过他父亲的棋盘更大,落子更诡异。 这次狼骑犯边之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父亲汤铭一手策划,只是为了演戏给霍望看。 为此,他千方百计的联络到了草原王庭狼王麾下两位大将军之一的左庐将军昂然。 而后单刀赴会,不着片甲,不带锐器,只为显示其诚意。 而昂然的条件也是苛刻到可怕。 金银珠宝还好说,马匹美女也不是大问题。 但他竟然还要八百九十一名精壮男子,而且要求全部都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 汤铭当时就觉得诧异,怎么一贯不信鬼神的草原人突然讲究起了他们五大王域的风水时辰之说。 但事急从权,汤铭也没有多想,只顾着先答应了下来。 而后,经过多方搜集,甚至不惜绑架自己的丁州府军,才终于是凑齐了这个数。 人送到后,昂然也是守信之人,立即便命令吞月部在草原的祭月大会前发动对丁州边界五镇的袭扰。 本来汤铭就与吞月部有仇,当时又正值草原第一大盛会在即。吞月部经过这些年的修生养息后突然反扑,为了在盛会到来时为先代部公报仇雪恨。 一切的起因缘由都是这么的无懈可击,让人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不妥或可疑之处。 于是,一场汤铭为了保全自己地位与权力的大戏便随着初春雪冰雨凉之时开演了。 他以丁州为戏台,以定西王域和草原王庭为主角儿互相厮杀。 最后,他的儿子又想以边界五镇为诱饵,进一步扩大事态。 不得不说汤中松这一手纵横诡术,完全是像极了他的父亲。 只是此刻汤中松却也像丢了魂般,失神不已。 他在自己的屋中因为朴政宏迟迟未归一事而发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草木亦是情义缠缠。 他不想学那大丈夫,遍识四海豪杰。 但与朴政宏抛开主仆关系不说,真可谓是相交莫逆。 第30章 散入春风满丁州 丁州府城郊外,玄鸦军军营中。 “定西王别来无恙!” 刘睿影进入帐中,不卑不亢的微微一弯腰,算是打过了招呼。 “哈哈,本王听说刘查缉使已升为省旗,真是可喜可贺啊!上次州统府中一见,就觉得刘省旗秀骨清奇,头角峥嵘。做事拘理而又不失灵活,进退之间足有尺度,与汤铭之子一比高下立判,这可真谓是少年英雄啊!” 刘睿影没有想到霍望对自己如此这般……乍一见面,言语之下竟然颇有吹捧之意。 他来时在路上,脑中构想了不下百十种说辞来应对霍望可能丢出的刁难。但是这一种情形,却是在一万以外的万一。 “定西王谬赞了……说3起来也是因为近期定西王域正值多事之秋,眼下龙蛇混杂。在下不过是托王爷的福,运气略好,恰巧就树功立业了,可着实是当不起王爷的这番赞美之词。” 刘睿影的脑筋也是极快,略一思忖就体面的回答道。 言语中,也是明里暗里的将霍望挤兑了一场。 多亏了您治下的大乱,牛鬼蛇神齐登场。 不然我怎么能有机会加官进爵呢?到头来还是你能力不够在先。 秦楼长在刘睿影身后半步之处,听到刘睿影这样说顿时觉得他还是太年轻了…… 即便你是查缉司省旗,与霍望却也是地位悬殊。 怎的也不该和天下五王之一如此说话…… 但听到霍望先前言语之间,两人似乎已有过交集,还很是熟络……当下便想到,是否二人上次会面时便有些梁子结下,以至于此次刘睿影少年心气,偏要争个高低,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可。 于是,他心下便打定主意此次如不到万不得已,便就此一言不发。 一则听听刘睿影和定西王究竟有些什么过往,二则看看刘睿影到底有多少斤两。 定西王霍望,便是一块最好的试金石。 霍望自然是听出了刘睿影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却是不以为然。依然招呼刘睿影落座,客气的询问是烹酒还是煮茶。 虽然霍望将自己控制的很好,但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看向刘睿影手中的星剑。 这些细节全都被秦楼长尽收眼底,心下也是疑惑不已。 他并不知道星剑之秘,但是却能从霍望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激烈的渴望。 虽然被他掩饰的很好,但是旁观者清。 何况秦楼长也是位人精。 他只是觉得,刘睿影这位新晋省旗定不简单……他的身上还隐藏着诸多隐秘,背后或许有某种超乎自己想象的存在。 刘睿影没有选择喝酒,他想尽力的保持头脑清醒。 宁为明枪热血抛,不敌暗箭笑藏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但笑里藏刀才是最难抵挡。 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何地,那张口吐莲花,夸赞不断的嘴里就会长出凶狠的獠牙,对正在享受着恭维,假意谦虚的你发出致命一击。 无论你是何种丹青模样,长着一副怎样的锦绣心肠,笑在脸上却伤在心上,好似雪上加霜。 用假模假样的善意,来隐藏内心极致的邪恶,这样比原本大大方方的暴露自己本不是个好人还要令对方胆寒一万倍。 惟一的好处就是,或许到死你都是在微笑着。 刘睿影鼓足了精神,即便自己在低头握杯时,也不忘留意四周的动态。 霍望感觉到刘睿影的精神不停的在帐中游走,偶尔从他身边掠过,却是不敢多做停留…… 但仅仅是这一掠而过,他便感到刘睿影与上次大不相同。 精神中散发出一种坚毅,刚强,百折不挠的意志,更兼有一层凌厉,杀伐,一往无前的气势。 如果说上次的刘睿影如松间斜照的明月;石上涓流的清泉;那么此刻就是穹顶燃烧的太阳;飞流直下的奔瀑。 霍望觉得自己方才那一段客套话,似乎并没有说的太夸张…… 青年一代中,自己见过的有为天才宛如过江之鲫。 但欣赏归欣赏,却没有一人能够让他算作惊才艳艳。 今日再见刘睿影,他却有了几分吃惊……甚至感觉许久未动过的好奇之心都被他勾了起来。 趁刘睿影的精神扫至别处之时,霍望也伸出一缕精神向他探去 可惜……霍望并不会张学究的分神之法。 所以精神必须要和自己有所连接,不能断了联系。 他要在刘睿影的精神在帐中循环一圈回来之前,搞清究竟。 没想到,霍望的精神离刘睿影的周身仍三寸有余时,便感受到一股温润浓郁的剑意。 宛如海纳百川,更似壁立千仞…… 这层剑意在刘睿影的周身外形成一个淡淡的保护层,然而却平时并不显山露水,只有此时因为霍望的试探从而被激发了出来。 霍望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收回了精神。 只是心下疑惑更深,因为他从未见过有何种功法会修成这这般的剑意护体…… 即便是修为如天剑神的任洋,霍望也都仔细探查过。并没有如此奇异之象…… “难道是星剑之力?” 霍望不觉得刘睿影会有什么大机缘得到如此异功奇术,只得将以上种种都归结为星剑威能。 当下,却是对刘睿影更添了一层嫉妒。 想自己参悟星剑不知多少春秋,却仍然是无法动用星剑之威能……刘睿影不过才二十啷当,或许连星剑是何物都不甚清楚,竟然就能得如此偏爱庇护。 这妒忌之心一旦起意,不论男女,都只能是不断的添砖加瓦,一日更比一日强。 霍望的案几前,仍旧摆着那一个红泥酒炉。 刘睿影觉得霍望边温酒边饮的样子很是豪气云天,便饶有兴趣的盯着看。 直到刚才,他突然感觉到,自上次突破昴府后就在体内黄庭一直温养的真阳玉京剑略微的抬了抬剑头。 “难道它修复好了?” 刘睿影对这真阳玉京剑还是十分喜爱的,毕竟助自己破了气府,成就了伪地宗之修为。 他也曾多次尝试用精神与它沟通,而且都得到了一股微弱的回应,似婴儿般略通人性。 霍望将红泥酒炉上的铜锅端起,轰饮而下。 “刘查缉使,请!” 霍望颇有风度的对着刘睿影右手虚引,招呼他出帐。 刘睿影走到帐外一看,除了自己身后这一座以外,其余的军帐已经全部都被玄鸦军收起,整理妥当。 真可谓纪律严明,兵贵神速。 刘睿影有意落后霍望半个身位,想以此来突显自己的谦卑之态。 而霍望却有一搭没一搭与他扯着闲篇,不知不觉间,两人又是并肩而行。 “刘省旗,此地有一处小路,可近道抵达集英镇前军大营所在。” 霍望上马后说道。 刘睿影虽对选择哪条道路并不甚在意,但是霍望如此特意点明却也是让他多转了两圈心思。 “难道,他霍望却是这般的急不可耐?倒也是了……自己的治下出了如此叛反之徒……轮到谁都会怒火中烧,却是片刻都耽误不得!” 刘睿影在心里给霍望找了一个很是合理的情由。 实则,霍望怎会这般浅显敷衍? 如果他十分着急,那么方才刘睿影一到立即出发便好……怎么会又在帐中温酒饮茶,寒暄一番? 他如此说明,首先是因为走小路可以避开大路上众多的眼耳之乱。 自己和查缉司之人同行,难免会受人口舌。 重则威名受损,轻则徒增猜疑。 其次是小路地形多变又空旷无人,方便自己在路上多多试探。 霍望已经把刘睿影手中的星剑视为了囊中之物。 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因此把刘睿影摸得越门儿清,对自己就越有利。 况且,刚才刘睿影周身护体的神秘剑意让霍望疑虑很大。对于他而言,任何未知都有可能变成阻碍自己的绊脚石。 毕竟,再小的豆子发芽之后都能撼动巨石。 而根除隐患的方法,就是将豆子彻底的炒熟、碾碎。 丁州州统府内。 汤铭收到口谕后却是不敢怠慢。 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行装,并点齐了人手。 留下老州管坐镇州统府。 自己则带着府内亲兵,以及两位府监火速赶往边界集英镇——贺友建的中军行辕所在。 邹芸允泪眼婆娑,在府门处送别自己的夫君。 虽说她性格骄横,做事有时又欠缺头脑,不着边际。 但是在这般大是大非面前,却是从来都没有胡搅蛮缠过。 “却是几日得归?” 邹芸允哽咽的问道。 汤铭右手提着三亭锯齿钩搂刀,左手轻抚着爱妻的脸庞。 并无甚言语,只是微微的笑了笑。 而后又把手压在了她的脑袋上,轻轻的拍了拍。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松儿。” 汤铭说完就纵马扬鞭,绝尘而去。 邹芸允看着他远行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她靠在州统府的立柱上,只觉得自己一半的魂儿已是跟着汤铭去了,而另一半的魂儿,则是在儿子汤中松身上。 对于自己,却已是不剩分毫。 回府后,邹芸允让下人将汤中松叫来,想要告诫一番。 无非是让他近期就在府中好生待着,不要再四处闲逛,惹是生非。 她已经想的很是明白…… 若是到了家破人亡的关头,儿子仍旧顽劣不改的话,自己就用药把他麻翻了。而后再遣人偷偷送出城去,隐姓埋名到外地寻一庄户人家投靠。 虽是没了锦衣玉食,却总比人头落地要好得多。 就算日后没几年便生老病死,那也算是安然度完一生。 想到这里,邹芸允止不住又是清泪两行。 “什么?!松儿不在府中?” 自己的麻药还未准备好,这小兔崽子却是已经溜了出去!难道他竟是有什么未卜先知之能? 当下邹芸允却也是没有功夫继续哭了。 她深知此时此事不宜张扬,只好赶紧找老州管安排些熟识可靠的家丁,散到城里去明察暗访。力求尽快把这小祖宗寻到。 其实汤中松早在汤铭离府之前,便已经出发了。 相比于边界局势,他更担心朴政宏的安危,终于是坐不住了。 而且他相信以自己老爹的能力,再加上边界贺友建手中的十数万大军。 即便是不敌玄鸦军与霍望,但略作纠缠却还是毫无问题的。 只要能拉扯出片刻空隙,相信自己那老爹定能有脱身之法。 可是自己这边却截然不同。 朴政宏知晓自己密谋的一切事端,而且几乎参与了全部经过。 就算不讲私情,也不能让他出现任何意外,否则这一切不都付之东流成了他人嫁衣? 他不相信世间还有什么忠贞坚勇之人…… 相比晓之以情,汤中松更认可动之以利。 利字七笔划,北斗亦飒沓。 天下间还有什么事不能用价码来衡量呢? 汤中松坚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用的每一个人,都是绝对的公平公正。 双方都没有任何亏欠。 即便你是去替我拼命,那你也能得到与拼命所相对等的收获。 至于收获多少,那就看你到底有多拼,命有多重要了。 忠诚二字归根结底,只是圣人说教的一个词汇罢了。 你念你的圣贤书,我行我的江湖路。 并不是看不起对方,只是时运所迫,没法儿那样去做…… 在庙里,被高高的供在台上,人们都去添香加火之时,你是圣人。 但只要有个胆大的,去把那高台打翻。 掉落在地的圣人,其实和泥猪瓦狗没什么两样。 这时,那些个香火不断、求福躲灾的信众们却又一个都不见了。 汤中松虽然没打翻过圣人供桌,也没大闹过圣人道场。 但是不知怎么的,从小就明白这个理。 自打懂事起,出门只要路过庙宇之地,或见人抬着神像招摇而过,他免不了都要跟在后面吐两口唾沫。 一吐那些圣人神明虚情假意。 他们香火供奉倒是一口没少吃,却从来不见他真正显灵庇佑。 二吐那些信众香客执迷不悟。 宁愿敬供到倾家荡产,磕头到印堂冒血,也不愿去身体力行一搏。 今日中宵的风露,怎能般配昨日之星辰? 如此浅显的道理却有那么多人都想不明白。 说起来汤中松也因为好奇跟风,而和信徒们分食过一捧香灰。 结果除了腹泻三日以外,毫无点益。 还平白无辜得了个诨号:落九天公子。 来形容他每日蜗居于五谷轮回之所,在其中一泻千里,宛如九天落星的磅礴气势。 ------------------------------------------- 三日前,烟雨夜,不知名的小路上…… 朴政宏重剑在手却也是对来敌不惧。 但当他听到那句“阁下有何今古”之时,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看样貌打扮,这不正是汤中松带刘睿影去琉光馆听书时,那位奇怪的说书人吗? “古道音书绝,阴阳两相约。” 此刻,说书人便自号“绝音书”。 没人知道这场场爆满,总是有无尽传奇故事的说书人竟然还是五大王域内顶尖的杀手,拥有人刀师巅峰修为。 一把碧落妖刀,抽丝剥茧,让人如果皮般被一圈圈削下。 一声穿心魔音,灭魂夺魄,让人不觉间被劲力震荡而亡。 但收今贩古。 却是别有一般滋味。 他收你今日之性命,贩你昨日之行经。 作为说书人,他讲的并不是故事。 而是真正的历史。 每个人临死前,回忆出的一段过往。 讲来,可能没人相信。 若你能说出故事将其打动,那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身本事卓尔不群的他却让很多主顾都退避三舍。 毕竟谁能容忍得了自己花了大钱,可是仇人却只用了一个故事就能继续活蹦又乱跳呢? 对此,他告诉主顾…… 自己说书,是因为喜欢热闹。 而自己不得不说书,是为了补贴家用。 一个修为顶尖的杀手,却因为目标偶然的传奇故事而放弃刺杀。 明明做着最黑暗的事情,却又喜欢高朋满座的宴饮之欢。 拿着杀人之后高昂的佣金酬劳,却还要靠说书的琐碎银两补贴家用。 这是一个死循环,正说反看都是一个模样。 天下间还有比他更矛盾的人吗? 你说书,便好好说书。 你杀人,就认真杀人。 可是你却偏偏要用说书法杀人,又要用杀人事说书。 他能活到今日也真算是个江湖奇迹…… 朴政宏自知阅历尚浅……肯定没有什么故事能打动这位游走于黑白两道多年的老头儿。 论修为,他只是堪堪初入人师…… 说不得,只好拼一把……看看能否搏出一线生机。 朴政宏倒提重剑,脚下踏斗步罡,朝绝音书奔袭而至。 只见绝音书缓缓拔刀。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朴政宏杀去。 朴政宏见状,连忙运劲力,将重剑剑头调转,插在自己前方,以求停住身形。 因为先前奔跑加速,重剑在地上犁出一道三丈有余的深沟方才止住前进之势。 不过,这样一来,却也是堪堪避过了那刀芒。 没想到的是。 这道弧形刀芒竟是绕着朴政宏转了一圈,而后略微下沉,从后方再度袭来。 “当啷!” 电光火石之间。 朴政宏双手死命地抓住剑柄。 双臂发力,以插入地面中的剑身为圆心。 双脚离地,绕着重剑却是转了大半个圈。 刀芒正好击打在重剑之上,传出一声金铁相交之音。 朴政宏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震荡之力,从剑柄处传来。 还不急反应,虎口已被震裂… 整个人被弹飞了几丈远,仰面摔倒在地。 “噗!” 一口鲜血喷出,已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呵呵!” 绝音书发出两声冷笑。 “不好!” 朴政宏虽受了内伤,但好在刚才一口淤血已经喷出,所以暂时却是没有大碍。 体内阴阳二极劲力运转通畅,丹田之中气息未损,仍有一战之力。 但是听到这声冷笑,他却是不顾一切的堵住了耳朵。 没想到。 这绝音书的音波功竟然不是从双耳灌入。 朴政宏只觉得心脏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阵颤动。 宛如有人把自己的心脏握在手中,狠狠的捏了一下。 于是,他赶忙催动阴阳二极,上提劲气,想要护住心脉。 但随着他功力运行的速度愈快,这颤动之力竟然也是愈快。 而颤动的力度,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朴政宏不得已,只好做那壮士断腕之举。 左右双手,并指如刀。 朝着左右锁骨旁的天宗穴猛地戳进去,整个手指齐根没入。 而后,用自己的劲力,逼着绝音书用音波功灌入自己体内的异种气力,向那两处穿洞而去。 “你很不错,还未曾有几人想出这法子来。” 绝音书缓缓走上前来说道,却是没有再度动手。 “那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怕死吧……” 朴政宏拍出了体内作乱的音波功,重新站起来说道。 身形迅速的,又摆出毫无破绽的警戒之姿。 “不如说,他们都没有你更想活。” 绝音书摇了摇头说道。 今时此刻。 汤中松正在快马加鞭的,按照朴政宏当归的路线逆向而去,却不知丁州府城中,又不少人正在谈论着他…… ------------------------------------------ 丁州府城内。 赵茗茗已经有些乏了,而糖炒栗子却依然兴致勃勃。 相比于人间街市的琳琅满目,赵茗茗更在意四周的人类总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自己……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化形术是不是失效了? 可是侧耳细听四周的议论,却是都和一个叫汤中松的人有关。 似乎那人总是在男女方面做些下流勾当,为人所不齿. 但是却没人敢与他正面抵抗,因为此人好像来头很大。 这不禁让赵茗茗想起了列山中的一人…… 不由得一股厌恶的情绪升起,却是再也没有心气儿逛着街市了。 “这样的登徒浪荡子……真是哪里都少不了!想我列山,却也是没资格在人类面前继续自诩清高了。” 赵茗茗咬了咬牙,在心里想道。 而那些围观的众人,却也是为了自己担心。 他们没有实力去与那汤中松抗衡,但心中却也是知晓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想到这里,她却又感觉到了些许安慰…… 觉得人间,觉得人类也不是那般咄咄逼人,见利忘义。 按他们口中所言,像赵茗茗般的姿色容貌,要是被汤中松那“恶人”看到了,指不定要如何糟蹋。 虽然论年龄,修为,自己定然远胜那个什么中松的…… 可若是初来人间红尘,就招惹出麻烦,却是实在有违赵茗茗的本意。 当下便立即招呼糖炒栗子返回。 她们主仆二人住在丁州府城内的祥腾客栈中。 “小姐,你怎么了?” 回到房间后,糖炒栗子看出自己的小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便出言问道。 “我没事,你去打些水来。今日走了不少路,这丁州的风沙比咱们那边大多了……我要好好梳洗一番。” 赵茗茗避重就轻的说道。 “小姐莫不是又想起来那……” “去打水!” 赵茗茗打断了她的话,伸出食指指向门口,语气略显严肃的说道。 “唉,是不是不要对她这般温和才好……” 赵茗茗叹了口气,可是却也明白这已经改不了了。 很多时候,看似舒适的环境,自觉熟络的关系,实则都是危险的萌芽。 当你在一个人面前学会了肆无忌惮时,便会把这种情绪和行为带给你认识的所有人。 当有一个人愿意包容你的肆无忌惮时,你会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应该如此。 无论是人族还是异兽,先辈们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因此创建了不同的尺度标准来确人伦,立纲常。 其中,有两种尺度是被广泛认可,且延续至今的。 年龄与实力。 垂髫幼子必要遵从黄发长者的约束管教。 供职于豪门或王族的必要知晓尊卑有别。 以此,为太平世道的基础。 否则,若纲常崩。 那世道,便也不存。 赵茗茗推开窗子。 外面日沉西浦,月转南楼。 她看向自己的故乡,列山的方向。 不自觉的唱起歌来: 独自踱步 看恩怨作古 坐怀不乱的人 是中了多深情毒 唠唠叨叨 说人间太过残酷 造作的,娇怜的,只能自己呵护 怨天尤人叹遍地硕鼠挡路 却是志大才疏,通体迂腐 舍重抢轻还自诩难得糊涂 枉费心机却换来桂烧玉煮 …… 夜来忽梦的全是年少轻狂 近来所思想全是半生夸张 劝诫之言都丢在双耳一旁 痴心妄想能当上半日帝皇 这首歌,是姨娘在她小时候给她唱的安眠曲。 赵茗茗母亲去世的早,自幼由姨娘抚养。 直到上月,姨娘去世…… 以她的身份,本是不用参与这列山三年人间历练的。 但她却还是主动要求下山了。 赵茗茗记得这首歌中间却是还有一段唱词的。 但是长大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姨娘在世时,她曾无数次缠着撒娇,让她再给自己唱一遍。 但姨娘总是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尖,笑笑说: “等茗茗再长大点,就想起来了。若是实在记不得,那便自己填一段儿吧!” “小姐,水来了!您试试温度?” 糖炒栗子端着水盆问道。 赵茗茗回过头,糖炒栗子发现小姐脸上竟满是泪花。 泪光与月光混在一起。 洒遍了伤心。 歌声与风声混在一起 传遍了丁州。 第31章 来生同听一楼钟 通往集英镇前军大营的小路上。 刘睿影与霍望双骑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霍望并没有将胯下的马儿催促的很快。 至少相比于他独自来到丁州府的时候,却是慢了许多。 还未曾走出五十里,天上竟突然下起了大雪。 纷纷扬扬,好不痛快。 “刘省旗生在中都,想必还未见过此等场景吧?” 刘睿影看着天空,伸出手接了接落下的雪花,摇了摇头。 若论雪,他却也是见过不少。 中都城不在南方。 虽没有定西王域,震北王域这般冰天雪地。 但每到冬日,这皑皑白雪却也是寻常之物,不像平南王域和安东王域那般稀罕。 不过,现在已是临近春分。 前两天的雨,已经让不少地面冒出了些许嫩芽。 刘睿影没想到,这里的天气竟然会转瞬间发生如此突变。 而那些嫩芽,又被隐于一片茫茫之中了。 “敢问王爷,定西王域是经常如此吗?” 刘睿影问道。 “也不算……这种现象我们把它叫倒春寒。在丁州,衡州,蒙州很是常见,在齐州,越州就不是这么频繁了。不过齐州和越州本来就比其余的三州要暖和不少。不出意外的话,再过段时日就要开始春播了。” 霍望解释道。 “传我王命:丁州,衡州,蒙州三地,要做好春播的准备工作。保存的稻种菜苗,要注意通风干燥,不要受潮腐烂了。另外,让各地州府尽快的统计此次倒春寒对农家田户的损失。对于受损严重的,州府要予以抚恤帮扶。但切记要查证核实情况,不得让小人钻了空子!” 霍望叫来一名军士交代道。 他并不喜欢倒春寒的天气。 因为它的出现,总会预示着今年并不是一个收成好的光景。 他也并不喜欢大雪。 因为飘若无物的雪也能够杀人于无形。 作为一域之王,他必须要未雨绸缪,为治下的百姓们考虑到方方面面。 但是人力有穷尽,天意不可及……就算是帝皇,也只是自称天子而已。 刘睿影看着霍望方才指点江山的样子,三下五除二的就对突发的变化做了周密详尽的安排。他突然觉得霍望并没有自己感觉中那么不堪,在刚才他明明就是一位心怀百姓的好王爷。 或者说,自己的感觉还是太过于单纯了。 对自己坏就是不好,对自己好就是不坏。 天下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非黑即白的只有童话,正反是非都是相对之间。 刘睿影记得,小时候先生讲的书里有一个叫做凿壁偷光的故事。 当时年幼,他对此很是不解。 破坏别人的房子难道不是一件坏事吗? 况且为何就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呢? 既然读书如此神圣,那为了读书而需要的光,为何又要用一“偷”字而不是借呢? 他把这一肚子疑问,在散学后都对着先生讲了出来。 果不其然。 先生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歪理!歪理!谁许你如此胡说?谁许你如此污蔑先贤?” 刘睿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板子,而心中的疑惑却是丝毫没有解开。 虽然心中的疑惑没有解开,但是另一重道理却是猛然通达了许多。 质疑,是要挨打的。 唯有先生讲什么,你就记什么;先生让干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此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像驴推磨,牛拉犁一般,才能有好果子吃。 相较眼下。 霍望对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但并不代表他在定西王域不是位好王爷,在玄鸦军中不是位好统帅。 就单单是刘睿影从中都这一路走来,进了定西王域后,都见到了不少百姓自发的为其修盖庙堂。 五户七家的匀出几顿钱粮,还给霍望用檀香木雕刻了一个影像,到了逢年过节时还顶礼焚香,真可说是人人敬仰。 说起来,老百姓们的期望本就不高。 只要有米下锅,豆腐青菜配着能混个半饱就已经很是满足了。 而霍望这些年,镇守边关,肃清狼烟。虽痴迷武道,但也没有耽误勤政爱民。 所以这些年,不说次次秋收都五谷丰登。但只要你勤于劳作而不去动偷奸耍滑的脑筋,干作奸犯科的事情,那起码的衣食无忧还是足以保障的。 其实,这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虽然霍望对刘睿影处处设绊,但此时刘睿影看向霍望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些许敬佩。 霍望自从说完刚才的命令后,就陷于了沉思之中。 刘睿影本来紧绷的神经也因为如此而松懈了下来,让他顿感有些无聊……干脆赏起了雪。 “都说西北八月即飞雪,要是这么算的话,那岂不是一年之中有半年都在下雪?” 刘睿影想道。 世间造化真是奇妙。 五大王域中有一半的地方,终年不见雪而只下雨。另一半的地方,则一甲子中,有三十年都是冰封雪飘。 看身后的玄鸦军,盔甲上全都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雪花,大块大块的遮住了原本的黑色。 黑与白,交相呼应着。 而高高扛起的旌旗,鲜红的底色在雪中更显气魄。 天地一笼统,已经分不出界限。 远处,似有水汽蒸腾,雾凇沆砀。 人鸟声俱绝,只有马蹄踏雪的嚓嚓声,和铠甲摩擦的咔咔声。 刘睿影想起了先前在帐中,霍望的那座红泥酒炉。 若是现在让自己选饮茶还是喝酒的话,那定然是选酒。 不知道为什么,雪总是和酒很般配。 雪随风至,不论是居于广厦,还是存身破庙。只要有酒,有火,便能安然快活的过夜度日。 “要是能有杯酒就好了……” “哈哈哈,没曾想刘省旗却是如此雅致!来人呐!上酒!” 刘睿影不料自己过于出神,竟是不自觉间将脑中的所思所想脱口而出,顿时觉得尴尬至极……然而霍望却不以为意,看样子他似乎刚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变得轻松而随意起来。 一名玄鸦军军士催马上前,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置着两个狼尾兜鍪。 “这是……” 刘睿影很是不解。 明明是要饮酒,怎的却拿两只头盔上来? 霍望看着刘睿影束手无策的样子,当下也不做解释。 自顾自的拿起一个战盔,拔掉狼尾,像玄鸦军出征时那样豪饮了数口。 刘睿影有样学样,也拿起战盔,将狼尾拔下。 一股冲天而起的血腥,混着酒精,从刘睿影的鼻子里钻进去,径直的往脑门上蹿。 只是闻了闻,他就觉得自己已是醉了三分。 但是刘睿影看到身旁的霍望提着头盔,有意无意的瞥了自己几眼,当下心里一股犟劲儿又是顶了上来。 “都两个肩膀扛一张嘴的,你能喝我自然也能!” 刘睿影闭着眼,屏住气,只管往肚子里咽。 还好,这个兜鍪内剩酒本就不多。否则刘睿影非醉的从马上跌下来不可…… “这狼血酒是用草原王庭的战狼之血加入酒曲酿造而成,所以要比一般的烈酒多了重血腥味,入口也更加粘稠。玄鸦军狼血酒从不传与外人饮,只有手刃过草原狼骑的勇士才有资格享用。” 霍望眼看刘睿影喝完,才出言说道。 刘睿影很是吃惊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头盔,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真是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雪愈下愈大。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照这势头,不久之后最底层的雪就会转而成冰。那这条小道近路,则会比大路难走一百倍。” 霍望说完,便夹马疾行。 “前日下雨,地温升高,所以刚下的雪全都化成了水。然而旧雪未销新雪又至,最底下的那层雪水就会渐渐结冰。等一入夜,便就会冻的结结实实的了。” 秦楼长在此地多年,早已熟知丁州的地理水文。 好在,等众人赶到集英镇时,天色才刚刚入夜。 集英镇,前线大营内。 贺友建正在中军营帐中用饭。 二荤一素。 吃的倒也简单。 天气寒冷,战事消磨,只能靠此来补充。 霍望领着玄鸦军,如入无人之境,乌压压的一片直接闯进营中。 贺友建听到帐外的慌乱以及军士们的喊叫,以为是狼骑趁着雪夜前来劫营,赶忙停箸提刀冲了出去。 定睛一看,发现对方并没有展开厮杀,而且坐下皆是战马,不由得略微宽心。 “算日子汤州统该是收到了信才对……您可是尽快把东西送来吧……不然这狼骑指不定哪天就真翻脸了……” 贺友建心里很是焦急。 在一开始他就不主张与草原王庭如此交易。 毕竟与虎谋皮者,全身而退的能有几人? 早些年在平南王域,有一位奇人。 他非常挑食,还无比的喜爱异兽下颌处的毛发。 东海疗鱼味极美,他便端着锅跑到海边大喊着让疗鱼帮帮忙,跳进锅里让自己吃一顿尝尝。 列山狐族下颌处的毛发最是柔顺瑰丽,他便到列山脚下大喊着让狐族异兽行行好,把自己下颌处的毛发揪下来送他。 结果他这一辈子,前三十年求鱼,后三十年求狐狸……却是到死也没吃上疗鱼,握住毛发。 贺友建觉得汤铭正在走这个人的老路,而且比他更加凶险万分。 “王……王爷!” 贺友建顺着战马向上看,却是才从风雪中认出那两展旗帜。吓得他连滚带爬的走上前去,也不顾地下泥湿雪冷,开始不停地磕头请罪。 “汤铭到了吗?” 霍望问道。 他根本不理会贺友建的那套官腔说辞。 什么罪该万死,宽恕则个云云…… 如若想你死,那一死便足以。 谁有一万颗脑袋能够抵得上万死? 说万死的人其实最不想死,最怕死。 “回王爷,汤州统还未到。” 贺友建嘴上回答道,心里却是疑惑不已。 “怎的王爷以来就先问汤州统?照例二人不该一起前来才对吗?” 贺友建一抬头看到了刘睿影,更觉此事怪异。 “让你的军士平整出一块空地给玄鸦军扎营。另外,赶紧搭建些新军帐,供查缉司的各位居住。” 霍望安排道。 随后头也不回的,招呼着刘睿影走进了他刚才还在其中用饭的那座营帐中。 贺友建把王爷对自己和刘睿影的态度一对比,暗暗道了一声不好! 他不知道这几日究竟丁州府城内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王爷会翻脸至此。 不过,此刻的他却是希望汤铭还未将那批金银、马匹、美女送来。如果被王爷撞个正当头,那么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的。 安排好一切,他战战兢兢的走进帐中,看到霍望与刘睿影有说有笑,便是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的立于帐下。 “贺府长还是治兵有方啊,我看着大营内一应军务都是井井有条。” 霍望说道。 “王爷夸奖真是折煞小人了……” 贺友建谦辞道。 霍望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让贺友建也一并入座。 “我们远来是客,你这地主却是不用这般客气吧!” 看到王爷对自己开了个玩笑,贺友建当下也不复先前那般紧张了。 “只是这营中将士好似多日未经杀伐,井然有序中略显懈怠,却是为何?” 霍望装作不解,故意问道。 “来了……” 贺友建一个激灵,再度鼓舞起全部精神。 “回王爷,这批军士大多是招募的新兵。才结毕训练没有多久,因此只能担任一些巡哨保卫工作。他们还未经生死较量,不知战场残酷,因此王爷看上去却是有些懈怠之感。” 贺友建解释道。 霍望听后笑了笑,说道:“原来你贺府长竟是让一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来镇守你的中军大营,不愧是多年鏖战狼骑的宿将,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贺友建怎么没听出霍望语气中的不信与不满? 当下便又出言解释道:“主要是善战之兵,骁勇之士皆由两位府令率领,已经全都屯兵于最前线,这样方能保证任何时候我部都有最强的战斗力来抵抗狼骑的进攻。” 霍望听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似是觉得贺友建言之有理。 当下也再无其他,话题全都转至向刘睿影介绍边界的风土人情。 刘睿影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关于草原王庭的种种,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末了,只是觉得坐在一旁赔笑敬酒的贺友建有些可怜。 第二日清晨。 鸡鸣还未过三旬。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将刘睿影吵醒。 起身收拾停当后出账一看,却是汤铭到了。 霍望已然端坐于大帐中央,一改昨日的和蔼亲切。 脸色肃杀,眼神锐利,不苟言笑。 看到刘睿影进来也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转而从怀中掏出了那封刘睿影也看过的信。 “汤铭,本王唤你到此便是为了这。信中之言,该作何解释?” 霍望语气平淡的问道,将信扔了下去。 汤铭捡起后粗略一读,便立刻心如死灰…… 心口处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住,让他喘不上气。就连嘴皮子也开始哆嗦不止,脑中一片空白。 帐中并不暖和,可汤铭的汗珠已经从内浸湿了整片胸襟。 如芒刺在背,进退不得。 只等着头顶响起那一道雷霆震怒。 “这封信怎的会落入王爷手中……如此一来不就是全盘败露?想他贺友建也忒不会办事!” 汤铭在心中想道。 但是责怪抱怨已经毫无用处,而且也确实不知究竟该作何解释。 自己挑起争端在再由自己平息。 本想以此来为自己换取至少十几年太平,没曾想却变成了让自己身首异处的屠刀。 “我想,你对此也是不甚知之吧。” 霍望身子前倾,略微往左一歪,将重心移到左臂上,撑着椅子的扶手说道。 汤铭听闻后骤然一愣,竟是完全转不过弯来。 他抬头与霍望四目相对,便知道王爷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可这又是意欲何为呢? 没错。 霍望现在是不想杀汤铭。但是,这不代表他就会让汤铭如此为所欲为的把丁州经营成铁板一块,坐拥国中国,成那王中王。 杀鸡焉用牛刀。 但如果要震慑住牛,那非得用牛刀杀鸡不可。 贺友建。 家族世代于丁州土生土长。 自幼从军,一直效力于汤铭麾下,本来并不出众。 只是一次秋季行猎,刚从军不久的贺友建在营门处执哨。 谁曾想他硬是以时间已过,营内锁闭为有,把寻乐晚归的汤中松挡在营门外面。 虽然,当时自己亲自发话让汤中松进的营来,但是事后却也拦住了想要处分贺友建的军官。 从那以后,贺友建平步青云,直至执掌兵权。 与汤中松不同,汤铭觉得用人之道还是要以情谊为先。 贺友建能在夤夜之时拦住州统之子,一般人只会觉得他傻,脑子很轴。 可汤铭恰恰是看上了他的这般性格,从而加以重用。 现在的贺友建,即便是汤铭让他砍了自己的老母亲,他怕是都会毫不犹豫的拔刀。 如此忠勇的部下,汤铭怎能轻易舍弃? 但是在王爷面前,除了弃车保帅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别的出路,况且这似乎也是随了王爷的心愿。 汤铭跪在账下,闭上了眼睛。 他着实无奈至极…… “王爷……州统大人他确实不知情。在下是以劳军之名向州统大人申请拨付金银。至于马匹美女……却是在下持功自傲,向州统大人强行索取的。” 正在这时,本来跪在汤铭身后的贺友建,突然抬头挺胸说道。 刘睿影在后方看到他的背影。 虽是跪着,却和那日看地图时的气势丝毫不差。 贺友建倒也是机灵。 他虽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但是却并没有承认自己通敌。 这私通外敌,和临阵邀赏的性质可是截然不同。二者天差地别,宛若云泥。 霍望也是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可是这话茬却不得不由自己接下去。 “如此说来,却是你自作主张?可是,我怎么听说这批金银、宝马、美女都是要送到对面的王庭去?” 不得已,霍望只好强行揭底。 贺友建听闻后,并不辩解,而是再度深深地磕下头去。 其实霍望并无证据,但是这封信中的内容以及一路走来的见闻以及军中将士给他的感觉,便让他十分笃定这次狼骑犯边绝对不是突发的边患,而是早有预谋之事。 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定是汤铭无疑。 不过,霍望只是想让贺友建做这替罪羔羊,敲山震虎罢了。至于里面具体的那些弯弯绕,他也是没有功夫更没有心思去深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手段又有何用? 所有的丁州府兵摞起来也不够玄鸦军一回合的冲杀,你汤铭就是豁出性命般的舞动三亭锯齿钩搂刀也未必能接住霍望一剑。 而且霍望与狼王明耀互相都很清楚各自的斤两,短时期内是不会爆发大战的。 这种微弱的平衡,没人愿意将其先行打破。 所以霍望只想一劳永逸的破了汤铭的那些小心思,让他老老实实的镇守丁州便好,如此一来自己也能安心的参悟星剑之秘。 因此,贺友建必须得死。 只是霍望没有想到,他竟会自行出头,把罪名大包大揽。这倒是不禁让人对其高看了三分,同时也让霍望对汤铭更加的忌惮与厌恶。 能调教出如此部下之人,若有不臣之心,翻天覆地岂不是一念之间?虽说汤铭的武道修为差自己甚多,可这收买人心的功夫更加要命。 武道修为练到极致,也无非就是万人敌罢了。 但是天下间的人心所向却是能形成不可抵挡的大势。 眼下,却是必须断其一臂才可罢休。 霍望让刘睿影也前来一同处理此事,一者是自己先前答应过,二者也是借机与刘睿影多些相处的时间。 本来他承诺刘睿影,在战后必将重审贺友建一事,没想到那封信却如瞌睡遇到枕头般落在自己手上。 事不宜迟,天赐良机。 “传王命:丁州府长贺友建私通草原王庭,扰我军心,乱我边界,罪不容诛,于今日申时斩首示众,乱刀分尸,剁成肉泥。然,本王仁慈,念其昔年战功,此事便不牵连其家人。另,丁州州统汤铭,用人不查,听信其谗言,追记渎职之罪,罚俸一年,领五十军棍。” 刘睿影将上述旨意一字不落的,抄写在给诏狱的回函中。 当日下午,他亲眼看着掌丁州军权近十年,统兵十数万的府长贺友建被玄鸦军押至自己大营的辕门前。 大营中有不少贺友建的心腹嫡系,克制不住悲愤之心,群起攻之去劫夺法场,无奈却全都死于玄鸦军的黑刀之下。 “帮我一个忙。” “嗯?” “帮我把这个交给州统大人。” 行刑前贺友建将一张小纸条交给了刘睿影。 随后对他笑了笑说道:“这下,你也好交差了吧。” 刘睿影并没有留下来看那行刑的场面。 他只是在帐中听到很多把刀不停息的砍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入夜。 这得是多细腻的肉泥…… 刀声消逝,刘睿影来到汤铭的帐中。 见他正趴在床上,一名医师在为其上药。 玄鸦军的五十军棍,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何况,他汤铭还不敢运功护体,就这么的大好皮肉赤裸裸的挨了五十下。 要论棍刑,板刑,刘睿影却也是极为熟悉。 中都查缉司甚至对此还有一整套类似教科书的玩意儿。 他曾亲眼见过负责刑讯的同袍们拿一张宣纸垫在砖头上,然后用棍子反复击打练习,直到下棍后砖碎而纸好才算是合格。 这样练出的一棍,表皮上没有伤痕,内部却已是骨断筋折。 刘睿影看到汤铭身上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但这却是不曾伤及筋骨,恢复些时日定能完好如初。 想来那玄鸦军也是手下留情。 其实对汤铭如此身份,这军棍更是体现在对他内心的伤害。 堂堂丁州州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开裤子露出屁股,恐怕还未曾用棍,这自尊怕是已碎了满地…… 刘睿影将贺友建的纸条递给他,便转身离开返回自己帐中。 “刘省旗对这军营还习惯否?” “回王爷,一切都好。只是对丁州边界的气候以及风土人情很是入迷。” 刘睿影拱了拱手回答道。 “哈哈……报春又迎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霍望说完,与刘睿影擦肩走过。 汤铭屏退了医师,打开纸条。 仅看了一眼便双目赤红,他强行站起身来朝着辕门的方向拜了三拜。 贺友建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来生同听一楼钟。 第32章 定西王置酒集英镇 前线大营中。 刘睿影回到自己的帐内,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安寝。 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如起来想些事情。 想到这,刘睿影又披衣下床,重新点灯。 他看着案几上的蜡烛,不自觉的想起了自己年少在查缉司时,晚上与同期的伙伴偷偷流出房门,秉烛夜游的事情。 那晚与今夜一样,都是这般解衣欲睡。 不过那夜的的月光要比今夜亮堂得多,温润得多。 月色照进窗棂,他轻声唤了唤同房的伙伴,两人共持一根蜡烛,蹑手捏脚的溜了出去。 查缉司的宵禁由禁断省负责,很是严格。 禁断省不同于其他,只专管查缉司内部之事,因此被称为查缉司中的查缉司。它的职级设置也与其他省略有不同,只有四个级别。省巡、省节之下是省断,省判。 禁断省共有三百三十三个小队,每个小队由一名省断担任队长,亮明省判作为副手。 刘睿影等少年人,在查缉司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训练,难免心生苦闷,所以明知后果严重,却依然执意的想去寻一回刺激。 二人一路上如壁虎游墙般贴着墙根儿行走,沿途还要闪避禁断省的巡查小队。 虽然最后还是被捉了个现行,吃了一顿板子,但这段经历却着实让他每每想起都能不禁莞尔。 只是如今身边没了伙伴,月夜也不似往时纯净。 刘睿影想叹口气,可又想起了回帐前霍望对自己念的那句诗。” “报春又迎漫天雪,冻死苍蝇不足奇。” 前半句不难理解,是在说丁州这场倒春寒的风雪之景。可是后半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总觉得霍望在暗指些什么。 “难道……贺友建就如同苍蝇一般……” 刘睿影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便晃了晃脑袋,准备再度睡下,却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省旗?” 是秦楼长的声音。 刘睿影掀开门帐,将其迎进帐内,二人分宾主之位坐定。 “秦楼长深夜到此有何要事?” 刘睿影也顾不上诸多待客之道,径直问道。 神色间免不了有几分紧张。 “却有要事。” 秦楼长掏出两份色彩亮丽的请帖,将其中一个交予刘睿影。 “这是……” 刘睿影看到请帖封面手书着几个凤舞龙翔的大字:定西王置酒集英镇。再打开一瞧,里面除了明日两个字以外却是空空如也。 “秦楼长如何看待此事?” 刘睿影出言问道。 “在下觉得,定西王无非是想要在明日开宴劳军安民,以此重整旗鼓收买人心。可能还会借此机会立一新府长,毕竟临阵之师不可一日无帅。否则群龙无首,岂不是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 秦楼长捋了捋自己并不长的胡须说道。 刘睿影看着这个动有些想要发笑。 他不明白,为何凡是上了些年纪的人说话时总有这么一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和标志。如果谁不如此,那说出的话就一定没分量,甚至不正确。 “那秦楼长觉得,当下是谁最有可能成为新任府长?” 刘睿影接着问道。 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如上一个那般容易回答。 秦楼长思忖了好一阵,却依然没有开口。 “罢了,这也不是咱该管的事,还是说说这置酒如何参加吧。秦楼长在定西王域久矣,可有经验传授?” 秦楼长闻言苦笑,说道:“这定西王置办酒会虽不是第一次,可往往都在那定西王城中,于我丁州站楼却是毫无瓜葛,因此在下也无甚经验……不过要说在王城以外的地方置办酒会,那还真是头一遭。” 刘睿影听后也觉得秦楼长所言非虚。 查缉司为了表示对天下五王的尊重,因此五大王域的王城之中并没有设立查缉司站楼。 这样一来,明日却是有了两个史无前例。 定西王首次在王城之外置办酒会。 定西王首次在酒会时邀请查缉司之人。 “查缉司中只邀请了你我?” 刘睿影问道。 “非也。两份请帖,一份是刘省旗单独持有,另一份是由在下携丁州站楼部众共有。” 刘睿影点了点头。 自己在体制上却是隶属于中都查缉司本部,和丁州查缉司站楼是同门不同脉,霍望这一点倒是做的滴水不漏。 无形中给了自己面子,也没让丁州站楼的查缉司众人难堪。 只是仅有一夜时间,不免有些过于仓促。 刘睿影隐隐的对明天的活动有些期待,不知道又会是怎么一番光景。而就在他和秦楼长说话时,玄鸦军和数千名府兵已经全部抽调去进行明日酒会的准备工作。 --------------------------------------- 丁州府城外官道上。 汤中松与身边一人牵马徐行。 “公子您可是不知,现在这虫儿价格疯涨。去年的时候,铜牙铁将军一只方才十两,可小的这趟去了才知晓,今年行市已是五十两一只……” 朴政宏说道。 汤中松终于是在半路上碰到了朴政宏。 朴政宏眼见公子特意前来寻自己,心中也是一阵温暖,又不禁泛起酸楚之感。 正待要开口,却见汤中松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便立即明白,心领神会之下是正事不提,只说这虫。 可这话听到汤中松耳朵里,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今年越州剑修的雇佣价格是去年的五倍。” 这才是朴政宏言语中的真实意思,旁人却是丝毫不能知晓。 “这么贵?你可有亲测那牙口利不利?莫要受了蒙骗!” 汤中松说道。 同样,这话听到朴政宏耳朵里却是:“那剑修水平可有保证?不要受了诓骗。” “公子所言是极,小的可是找了当地鼎好的牙行作保探路,料想不会受骗。”(我找的越州当地很有信誉的保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嗯…那应该是错不了,不过你可有试斗几把?要知道有些虫儿看着虽好,却是死活不开牙,中看不中用!”(拔剑有几分真功夫?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汤中松说道。 虽然朴政宏如此保证,但他却依然心有余悸。 毕竟越州突然冒出一个能用快剑杀掉时依风的人物,怎么会看得上区区银两。 这样的人已经,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他愿意接朴政宏的单出手杀掉时依风,一定是由更深刻的愿意。 汤中松看到朴政宏身上有伤,也是没有多问,而朴政宏嘴里冷不丁吗冒出的来的六个字却是他浑身一抖。 “绝音书要杀我。” 汤中松是知道绝音书在丁州的。 事实上,绝音书来定州就是琉光馆特意请来的。 不过他们请回来的是说书人绝音书,却不是杀手绝音书。 一时间,汤中松也不知道为何绝音书要啥朴政宏。是受了谁的单?收了谁的钱?这明摆着是冲自己而来。 汤中松没有问朴政宏是如何脱身的,当下只想快点回到丁州府城。 ---------------------------- 集英镇内。 汤铭一夜未眠,督促着众军在集英镇中布置准备酒会。 直到东方露白,才将将好收拾停当。 刘睿影等身处的大营,距离此地还有十几里的路程。 鉴于请柬上并没有写明时间,刘睿影和秦楼长一商量却是早早动身。 毕竟来早了还可以等,要是来晚了……就会很不好。 其实,等众人梳洗打扮妥帖,赶到集英镇酒会当场时,也都已临近午时。并不是他们拖沓,而是头一回参与此等由定西王亲自举办的盛会,难免不多捯饬了几下。 刘睿影手持请帖,待玄鸦军查看过后方才进入场中。 看到整个会场都不设围挡,给人一种通天彻底的豪放之感。 沿着脚下看去,却是铺着不知多少层的软轻罗,踩在上面仿佛踏水而行一般,稍有不慎便难以把持平衡。 场内前端设带桌案位共七百七十七个,后摆无桌案位四千七百二十八个。 一名玄鸦军士领着刘睿影向前走去,在有桌案位去第一排落座,而秦楼长则带着其余查缉司丁州站楼的同袍们坐在第八排。 刘睿影坐着一方长仙木三屏围榻椅,正面前摆着一张碧翠青石琴桌,桌旁还有一张黑漆透雕烫金小几。桌面左手边摆着一套五彩描梅青花茶具,右上几颗南国水果盛在掐丝珐琅红花君子果盘中,旁边配着一根同样质地的宝拉蓝色果针。小几上放着一尊紫檀色青龙八窍香炉,还有一台凤求凰珊瑚云纹灯,端的是奢华至极。 刘睿影回头一看,发现前端带桌案区各各都是如此配置,心想霍望莫不是将自己的王府都搬来了?但仔细一看,发现并没有餐具酒器。 正前方有一高台,此刻台前却是围着一座八扇折叠黄铜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 刘睿影小心的提起茶壶的壶盖,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顿时蔓延开来。 “十样锦。” 刘睿影看到茶壶下有一张红纸,上书茶名。 再看壶中茶汤,颜色可谓是争奇斗艳,不由得连连称奇。 十样锦,顾名思义是在一年之内按照花期在一至十月择取十种花的花蕊制成,算是花茶的一种。 和一般的花茶制作方法大致相同,都是提花、窖花、压花,却是少了一步打底。 而且十样锦的窖花时间一般都不会少于三到五年,在窖藏过程中,十种花蕊彼此如水乳相交融,唇齿而相依。十种花性也互相综合,比如冬梅与秋菊,杜鹃与茉莉……由此制成十样锦之后,除了口感出尘之外,更是一味难得的补品。 刘睿影慢慢的品完了一盅,砸了咂嘴顿感回味无穷。 渐渐地,自己的四面八方都坐满了人,皆是丁州府以及定西王府的文武官员。 许多人都是连夜飞马赶到,尤其是不修武的文官,各个禁面露疲惫。 而后方无桌案处,却全部都是边界五镇的百姓们。 此时,却看到西北角人头攒动,定西王霍望姗然登场。 他未着甲胄,手持无鞘星剑。 身穿赭色天香绢袍子,外套一件同色皮袄,腰中系一条玄青色龙纹锦带,看向众人,面露微笑。 所有官员见定西王到场,皆是起身恭迎,而后方的百姓则是磕头膜拜不止。 霍望步上台后,吩咐左右玄鸦军撤掉屏障,露出来一张硕大的古铜云腿镶螺细牙桌,后面摆着一把云龙捧寿红木禅椅。 但是在桌前,却立着一个普通的铁架子,上面吊着一具骷髅。 霍望立于台上,伸手指着骷髅问道:“诸位可知这是何物?” “请王爷明示。”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刘睿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十分瘆人。 “这,便是反贼贺友建的尸骨!昨日,我已经命玄鸦军将他的肌体剔骨,剁成肉泥喂了野狗。今日,我要当着诸位之面,将这勾结草原王庭的反贼叛逆鞭骨三百下,方才能解边界五镇百姓只恨。我霍望在这里向诸位百姓赔不是了!” 话音刚落,只见霍望竟对这前方躬身行礼。 这一举动,顿时让后方的百姓们泪语连连,纷纷感动的痛哭流涕。 就连刘睿影,也没有想到霍望竟然能做到如此。 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霍望此举堪比君王罪己。真是圣贤明君之道,颇有古人遗风。 在场的文官大儒们,纷纷点头,面露赞许。 而后,两位玄鸦军军士手持寖过水的牛皮硬鞭,左右开弓,狠命的抽象贺友建的尸骨。 几鞭子下去,尸骨便开始节节碎裂。 就近的官员,甚至被四处飞溅的断骨弹到了脸上,落在了杯中,却也是动也不敢动。 刘睿影再看向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文官,他们被这一幕惊的都闭上了眼睛,口中连念罪过…… 相比之下,后方的百姓们却是平静得多。 这恐怕也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头一回共赴宴席。 在五大王域,人们身份地位是由职业来严格划分的。 其中,九流又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 像是王公贵族,大臣隐士,文坛泰斗,农夫麦客,商人走贩,这些都是上九流。 书生,郎中,所谓的半仙等等是中九流。 至于下九流则是人人皆厌的戏子娼妓之流,鸡鸣狗盗之辈。 而三教,却并不是指三种具体的宗教。 是文,武,艺三类门道的统称。 刘睿影便是武道,而任洋在武道的同时酷爱烹饪,这便是横跨武、艺双道。 鞭刑毕,架子上的骨架只剩下一个头骨,躯干已经被完全抽碎。 这时,玄鸦军开始为大家摆上酒器。 一只天青色镂空螭纹杯,里面盛着不知何种玉液琼浆 霍望再度站到高台的正中央,举起一杯酒,清了清嗓说道。 “定西风寒,丁州料峭;狼烟纵横,旌旗高举。 今日与诸君痛饮,感昔年血战余生;又命歌者长歌,舞者劲舞,错念昨日,仍心惊不已。 余,挥斩狼之神剑,威镇定西;承五州之拥戴,永固边河。 俯仰我五州七十三镇,忠义之士如鳞次栉比;反观我五府百万大军,精兵猛将如过江之鲫。 然,贺友健卖丁州,勾外敌,乱民生,扰边关。 贼虽身死,然四壁已破,仪态尽废。 幸除佞尽早,众归故里,余心稍安。 有集英镇者,边关五界之首;集天下英才,战四季无常。 防狼骑,护渠乡。 有道是开胸露胆,扛刀舞抢,旌旗摇坠,震襟远望。 狼骑有何足惧?快刀战马,恣意奔飒!铁血千里染大旗,平沙万里蔽落日。 可怜我定西好儿郎,凭栏心中无限悲凉。听数百年金鼓之声,观两万里雄关漫道。 今日,座上酒龙飞舞,茶凤蹁跹,折花堪做箸,窝手为调羹。诸位与吾当目空草原之群雄,不念兴亡之后事。 三尺剑挥击风云,天下皆惊;七丈枪颠倒乾坤,此生不醉。 无端惆怅,叹狼骑何日得以尽灭;不敢高声,恐天意难再许流年。 然盛会有期,盛地长存。 饮今朝之美酒,醉他年之少游 书生白衣胜雪,作圣贤文章;将军甲胄裹身,奏霹雳血殇。 共赞故人犹在,山河无恙,峰峦依旧,还复纲常。 云峰轻音袅袅,庇护金铁相交。 定完先祖之遗愿,克宿敌于中宵 经年沙场,死别生离,无奈把酒临风接雪飘,血染征袍魂未消。 二十年归家路,何处不是回乡? 七千人纵马去,哪里换得金刚? 当下,日照群英,满座豪杰,遍目英雄。 吾自觉鼓舞欢欣,似是壮年再临! 好古之人,沉吟许许,诸位不必介怀。 请尽且载酒载歌,开怀激烈! 而后,霍望接过玄鸦军递来的一大碗狼血酒,一饮而尽。 有文官当场记录,题为定西王集英镇置酒赋。 此后,集英镇却也成了定西王域的标志地之一,随着霍望的这篇置酒赋,不日就已传遍天下。 刘睿影看到方才还对霍望鞭挞尸骨极不认同的老儒们,现在却又一个二个如听闻圣贤之音一般,激动不已。 他也着实没有想到,霍望竟然在文之一道竟然还有如此造诣,看来这天下五毛的确没有一位是好相与之辈。 “没想到王爷在武道一途傲视群雄,在文道一脉却也是功参造化!” 刘睿影走上前去向霍望敬酒。 “哈哈,刘省旗勿要给本王戴高帽。本王不过是蹉跎了些年华,虚度了些光阴,日后天下的兴亡可还是要你等青年英杰抗起啊。” 霍望今日心情大好,说着说着竟然还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 手掌起落之间,几道隐晦的劲气却是沿肩井穴钻入了体内,连黄庭中的真阳玉京剑都没有任何感应。 酒过三巡,才有玄鸦军军士前来摆盘上菜。 看那一个个蒲扇大的手掌,此刻却是在做如此细致之事,不论如何都觉得充满了反差的喜感。 但要是说他们的手可能在今早才刚刚杀过人,这会儿却又来给你上菜,就不知还有几人能吃得下去了。这豪放与精致相结合,着实让刘睿影觉得有趣至极,颇有不虚此行之感。 一双镶金银包头象牙筷,掂在手里沉沉的,和玛瑙盘触碰的声音却十分的清脆悦耳。 菜色不多,却样样都很是精致。 尤其一道碧粳莲子粥,浓稠湿度,甜润可口,酒前护胃,酒后降火,让刘睿影意犹未尽。 菜过五味,玄鸦军军士把钟鼓已经架设停当,一张靶纸也已经挂起。同样,给文官们自娱的曲水流觞,笔墨纸砚却也是一样不少。 “汤铭,你儿子现在何处?” 霍望问道。 “犬子与其母亲都还在丁州州统府中。” 汤铭一紧张,刚才喝下去的酒瞬间都变成了冷汗。 “快派人将你儿子接来,如此盛会,就是要多些年轻人才好。否则都是一把老骨头互相调侃有什么乐趣?况且当日在你府中我赏他的酒今日却也可以兑现了!” 霍望说道。 汤铭无奈,只得照办。 ------------------------------ 丁州府城内。 赵茗茗今日却是没有出门。 此刻,她正端着一杯清茶,沿着对接的窗户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都在忙些什么?背后都有怎样的故事?” 赵茗茗不禁在心中想道。 突然,她察觉到了一股若有如无的杀气。 赵茗茗能感觉到这股杀气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但却是锁定了这座客栈。 “什么人竟然敢找祥腾客栈的麻烦……” 赵茗茗心中也是不解。 不说祥腾客栈中住的都是是各方达官贵人,就单凭祥腾客栈这四个字的招牌,也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何况九山中的异兽行走人间时都有明确规定,只许下榻祥腾客栈,而且每处祥腾客栈最多只允许待七日。 因为祥腾客栈中禁止一切打斗厮杀,因此往年下山的异兽都把祥腾客栈当做护身符。不管被多少人追杀,受了多严重的伤,只要能回到祥腾客栈,那就算是为自己捡回了半条命。 不过奇怪的是,祥腾客栈本身却从没有承认过这条规则,但是迄今为止却也没有人以身试法。 “小姐我回来啦!” 糖炒栗子又上街采购了一番,当然少不了她最爱的“糖炒栗子。” “可曾遇到奇怪之事?或见到奇怪之人?” 赵茗茗发现那股杀气似乎是附在了糖炒栗子身上,当她进入祥腾客栈后,便消失不见了。因此出言问道,觉得是不是她又在外惹出了什么是非,以至于人家暗自寻仇。 “没有啊……我买完东西就回来了,这次连话也没有多说,更没有跟人吵架……而起路上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我还对他说了对不起呢……” 糖炒栗子有些委屈的带着哭腔说道。 “不过小姐,说起来那人也是真奇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不穿衣服只裹着一条被子,手上提着把刀不知道要吓唬谁。这估计就是他们人类口中说的害了疯病的样子吧。” 糖炒栗子接着说道,手上却是已经抓起一把糖炒栗子分给赵茗茗。 “脏脏臭臭,提刀裹被……” 赵茗茗自己沉吟了几遍,只觉得人间真是什么稀奇古怪都有。 她耸了耸肩后接过糖炒栗子,配着自己的未喝完的茶,继续看向了窗外。 -------------------- 集英镇酒会中。 “刘省旗,这是中都查缉司本部送来的急件!” 第33章 绝情剑,断情刀 集英镇,定西王酒会。 刘睿影向霍望先行请辞,回到了大营中。 并不是他不胜酒力,而是他着实惦记查缉司送来的急件到底是什么 既紧张又兴奋。 帐中,刘睿影看到所谓的急件其实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锁扣处贴有一章封条,却没有加盖任何印章。盒子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七绝炎剑……” 刘睿影读着封面上的字。 这是一本火属性功法剑技。 盒子里还有一封信。 刨去那些官词套话,大致是说此物是对刘睿影连升三级的奖励,因为功法剑技需要精挑细选还要走一番审核流程,因此迟到了些时日。 刘睿影不久前才突破了昴府气府,成就伪地宗,可调用五行火之力。 这几日一直发愁自己没有合适的功法剑技来参悟修炼,没想到查缉司就给自己送来了一本。 他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巧合,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神医叶老鬼告诉自己这伪地宗的修炼法门时,并没有旁人再侧。而自己突破伪地宗一事更是无人知晓,难道世间之事竟当真会如此巧合? 从莫名其妙的被连升三级到此刻收功法剑技,刘睿影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暴露在某人的双眼之下。而命运就像是一根细线,被那人穿入了针中,不知是要绣出何物。 呆坐着想了半天,刘睿影也没能理出任何头绪,索性看起了这本七绝炎剑。 七绝炎剑,以火属性为基础的功法剑技。 修至大成者,一剑出可蒸云焚海,烧天焦地。天梯崩,石栈裂,如六龙回日般壮阔伟岸。二十八式剑招变化多端,攻守兼备。既有大开大阖的范围攻击,也有狭路相逢的绝对之技。 另附七字咒言功法,可将一身劲气转化为祖火元炁。修行者需成地宗修为,或开启至少一门火属性气府才方可修炼。 刘睿影看到如此修炼条件,对自己来说仿佛天造地设一般。 前半部是功法,后半步是剑技,想要使这剑法大成,非得以此功法相辅不可。 所谓的七绝,是炞、爟、焢、煠、炋、焬、炓。 每个字都代表了火的一种独一无二的性格性情。 炞是开朗洒脱之火;爟是刚正不阿之火;焢是坚定不移之火;煠是清高自爱之火;炋是阴险狡诈之火;焬是一往无前之火;炓是运筹帷幄之火。 七字咒言分别对应人体内的精、血、气、髓、脑、肾、心。 每修成一字,便能将体内对应之部分转化为祖火元炁。 修行者可以选择先将七字咒言全部修完之后再去参习剑法,也可每修成一字后,便参习它所对应的剑法。 七字真言不分先后,全凭修炼者的意愿。 刘睿影想了想,选了焬字。 一往无前之火。 他希望自己手中的剑与脚下的道皆是能够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不论前方有何样魑魅魍魉,何种蚊蝇鼠蟑,我自一剑斩之。 焬对应肾脏。 是先天之本,封藏之源。 肾经起始于足底涌泉穴,止于胸部俞府穴,共有二十七处穴位。因为肾脏经脉的循环结节是在一天之中的酉时,所以在酉时修炼,效果翻倍。但现在却已是经临近末尾,刘睿影赶紧盘膝闭目,意守丹田,开始修炼起了焬字咒言。 他先是把精神沉入体内,与自己黄庭中的玉京剑稍事沟通,发现其依旧处于懵懂状态。 但是见到刘睿影的精神到此,却立马变得活泼异常,似是撒娇玩乐的孩童一般。 刘睿影也不知该如何与其交流,只是用精神在它周围包裹了几圈,迎合着它做上下翻飞之态。 接着,刘睿影调动体内的阴阳二极,使其远远不断的产生劲气,然后将这股劲气在丹田内反复的压缩、提纯。 他额头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每一次压缩都是把刘睿影浑身的力气抽干……不知过了多久,全身的二十四处气穴充盈丰满,刘睿影持满御神,因时之序而导引行气,终于是把这股极为凝聚精纯的劲气送至了昴府。 凝练精纯的劲力在昴府中没了束缚,顿时炸裂开来。 刘睿影干脆将全部精神全部沉入昴府中,只觉这其中风雷激荡,宛如天国裁决般尽是末日景象。 刘睿影的昴府冲开不久,宛如新生婴儿一般,还很不成熟。如此之多的精纯劲气涌入,让其一时间难以消化。 “不好……” 刘睿影在心中暗道一声。 方才光是急于求成,却是忘记了凡是都需循序渐进之规。无奈之下,只得将多余的劲气排出,任其散于四肢百骸,却是颇为浪费方才的苦工。 再观昴府内,余下的劲气只有刚才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局势却是安稳了下来,尽在掌控之中。当下立即运转昴府,将劲气五行归化。不一会儿,昴府内尽是一蓬蓬艳火红光,炙热逼人,看似宛如花团锦簇。 刘睿影精神退出昴府,想要稍事休息,而后以完备的状态开启焬字咒言的修行。 这七字咒言看似修气,实则修心。 你若没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心性,那无论如何努力也是不会修炼成功。 而焬字的一往无前,则又细分为三重。 第一重一往无前,是匹夫莽汉之行。 此重境界只知用蛮力,不会用动脑筋。在对方弱小时或许可凭凶悍之气势前进,然并非持久之道。 第二重一往无前,是精神之恐惧不匹肉体之能力。 即便是遭遇很小的困哪,却依旧觉得如登山跨海般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犹如蚍蜉撼树般,无时无刻不觉自我渺小。时时有跃跃欲试之想法,却常常因瞻前顾后而退缩。 但是,当你参破了前两重之后,这第三重才是方得始终。 第三重一往无前,是知行合一。 既能冷静思考的分析形势,又能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谋定而后动,厚积而薄发。不奢求速度,不贪图外在,认准方向之后如离弦之箭般一击功成,而后天下皆定。 这才是一往无前最本质的内涵,最真实的面貌。 可惜,世人被谬论耽误久已……有多少无才无德无能无谋之辈,空有腔一往无前的气势,便叫嚣着冲锋。 经年累月之后,想必那条路上也是尸殍遍野了吧…… “待到焬字三重色,我剑出鞘百剑折,拔天炎剑破朗日,劈奸斩佞清君侧。” 刘睿影读着焬字的剑诀,顿感心驰神往。 可是现在的他,仍然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跨入焬字咒言第三重一往无前的契机。 ------------------------------------------ 丁州府城,祥腾客栈中。 糖炒栗子已在外堂睡下,响起微微鼾声。 枕边是一袋已经被吃空的糖炒栗子…… 她在梦中依旧咂吧着小嘴,好像还没吃够似的。 赵茗茗屋内黑着,似乎也已然就寝。 其实她却依旧保持着白日里的姿势,看向窗外……真不知这窗外到底有什么如此吸引她的心神。 桌前放着没吃完的几颗糖炒栗子,和半杯已经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茶。 茶汤在杯中已静置的久了,将杯身内都染了一圈茶渍。 街上最后一个摊子也收了起来,整条街顿时变得空荡荡的。犹如花儿枯萎了一般,没了人烟。 赵茗茗有一肚子的心事,旁人都告诉她说出来会好一点。但是她却不知怎么开口,更不知能对谁说。 小的时候,每天姨娘都给自己讲许多个故事。 自己总会在一个故事要临近结尾时便开始撒娇,央求再讲一个……再讲最后一个。 那会儿,不知道姨娘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故事说给自己听。 但是现在她却明白,有故事本就不是一件好事。 故事越多,委屈越多,辛酸越多,痛楚越多…… 和人类不同,对于异兽而言记忆是永远无法被遗忘的。 这种能力在他们依旧是野兽时,是再好不过。 毕竟有些错误犯了第二次时就会送命。 在血腥的九山,异兽的先祖们一代代的进化出了这种本领。 而现在,却是对他们最大的残忍。 记忆是思想的宿敌。 二者永不可能共存。 当赵茗茗开始拥有了思维之后,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脑海中记得的全部故事自己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一遍,充满了所有的情绪与光景,每件事都仿佛重演般宣泄而出,把刚刚提起的一丝憧憬敲打的粉碎。 赵茗茗吃过一次这样的苦……却是完完全全承受不起第二遍折磨。 也是因为如此,她把糖炒栗子保护的很好。 至少从她到自己的身边开始,就再没有让她受过任何委屈而记住什么难过的故事。 窗外街上的芸芸众生,有的幸福,有的苦闷……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有选择幸福或苦闷的权利。 她看到卖香片的货郎,拿着今日赚的一点点散碎银两跑进一家小酒馆里与邻桌划拳吃酒,好不快活。 或许明日下雪,或许后天净街,这都会影响他的生活。但他却并不在意,全身心的投入在当下,享受着眼前的快乐。 这一幕幕都被赵茗茗看在眼里,暖在心上。 这人间,竟是让她产生了些许留恋之情。心中蓦然觉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嗯?!” 赵茗茗起身正要关窗,再次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似曾相识。 她是狐族异兽,本体为赤金苍雪银耳狐,对这般变化最是敏感。 同一状况一日之内连发两次,赵茗茗却也是动了怒气,从窗户中一跃而下。 “阁下还请现身。” 赵茗茗环顾四周说道。 今夜没有月光,但是对她却没有任何影响。 “踏……踏……踏……” 不远处想起了一连串沉重的脚步,每一步之间都隔了很久,仿佛走路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赵茗茗看清来人,发现和白日里糖炒栗子描述的怪异之人一模一样。 “阁下……” 还未等赵茗茗说完,断情人刀芒已至,眼前已然是朱红一片。 赵茗茗连忙凭空推出两掌,以求身为而闪避,暗嘱自己要小心应付。 前劲未销,新劲又至。 赵茗茗瞬间解除了部分化形术,露出狐尾,缠住一旁店铺的柱石,借力拉扯身形却是再度闪开。 “果然是狐族!” 断情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在下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九公主赵茗茗,请问阁下如此这般究竟是何意?” 谁知断情人听到这名号不但没有罢手止战,反而更加怒不可遏。 原来,新婚之夜混入坛庭的,便是这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断情人右臂横刀于胸前,再度杀来。 一时间,断情刀迅疾如风,攻守皆是赵茗茗不备之处。 虽然她已是成丹期,修为堪比人师境巅峰,奈何实战经验却比断情人少了太多……不免落于下风。 赵茗茗很是诧异,自己拥有狐族天赋,方可在黑暗中察觉危机,闪避断情刀芒,可断情人究竟是如何做到刀刀都不偏不倚的朝自己劈砍而来呢? 等不及细细思量,断情人又出刀横扫。 看似是一刀,实则是在转瞬间连续劈出六十四刀,封住了赵茗茗八个方向的所有退路。 “躲不开了……” 赵茗茗银牙紧咬,而后张嘴吐出一把长剑。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宿命。 此剑,名为绝情。 绝情剑出,赵茗茗调动体内成丹之力,向前方飞布踏出,迎头劈砍。 这一剑,震山惊涛,顿时妖力弥漫。 反观断情人,却是毫不在乎一般。 待剑气行至身前,突然用嘴咬住了断情刀,而后单手持住裹身之被的一角,将其从身上解下,接着如风车般旋舞动起来。 赵茗茗的这道凌厉剑招,却是被这一床脏兮兮的龙凤被尽数收纳。 断情人用右手从口中接过断情刀,继而静立不动。 突然,他手中断情刀突然光华大方,断情刀身涌现出七色玄雷,隆隆作响。 “轮雷灭魔刀!” 眼看要陷入缠斗,断情人愈加愤怒,仰天大喊,口中绽放出血光。 赵茗茗心觉不妙,自己为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五行之中独惧火之力,而这轮雷灭魔刀中的七彩玄雷,更是火之延伸,刚好克制自己。 断情人不给她喘息时间,七色玄雷应刀锋而起,一道黄雷直挺挺的斩下, 赵茗茗不得已,将自己硕大宽厚的狐尾挡在身亲,硬是扛过了这一刀黄色玄雷。 她本不想动用太多实力,害怕自身异兽妖力释放过多,引得有人觊觎,但现在看来此间却是难以善了。 “啊!” 只听空中崩然一声巨响,继而是赵茗茗长啸,起落之间回身一剑。 “沆瀣一气通万鬼,绝情斩义弃轮回!” 赵茗茗借来狐族先辈精魄加持,引动四方之妖力,身后现出赤金苍雪银耳一脉祖坟。其中第一排中顿时飞出无数狐狸虚影,汇聚于赵茗茗体内成丹之中,绝情剑刃之上。 霎时间宛如百狐啸月,凄厉八荒。 断情人巍然不动,只是暗自运功。 他将断情刀上附着的七色玄雷催发到极致,右臂都因操控的力量过于强大而有些略微的颤抖。 “喝!” 断情刀,绝情剑,刀剑相交! 赵茗茗借来的百世精魄在七色雷光下烟消云散,而断情人的雷光刀芒也因为这般消耗而黯淡无光。 两人份竟是难分伯仲。 断情人见状,又一次咬住断情刀柄,将断情刀叼在口中。 赵茗茗以为他还要动用身上裹挟的那床龙凤被,于是赶紧向后退去,拉开了距离。 果不其然,断情人解开裹身之被,朝着与上次相反的方向急速舞动。 赵茗茗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引之力,不得已将剑插入地下,已求保持平衡。 随后,她将自己的尾巴从侧面甩了过去,犹如一道钢鞭,抽向断情人的腰间。 断情人看到狐尾袭来,右手舞动龙凤杯却是丝毫没有停顿,只是头朝狐尾的方向低下去,然后下巴扬起。 口中的断情刀,结结实实的挡住了袭来的狐尾。 赵茗茗眼看尾鞭失手,不得已调转身子,用狐尾牢牢缠住插在地下的绝情剑,以此稳定身形,两手却是露出狐爪。 大敌当前,赵茗茗也顾不得身份暴露,只能以他狐族的天赋招式来战斗。 “蝶舞狐爪!” 赵茗茗将体内成丹之力全部调动到自己的双爪之上,左右腾挪,上下翻飞,宛如春花开时采蜜吃粉之蝴蝶,变化多端,暗藏杀机。 断情人见赵茗茗变招,也是收起了龙凤被,右手重握断情刀,臂膀大开大阖之间,竟是挡住了赵茗茗的所有出爪。 赵茗茗不换身形,变爪城拳。 速度虽有减弱,但拳劲比爪功更加刚猛。 赤金之力附体,赵茗茗以拳硬撼断情刀却是丝毫不落下风。 这时候,赵茗茗异兽的记忆天赋就显现出了优势。 虽然他的战斗天赋没有断情人丰富,可是交手至今,她却从一开始的百般劣势硬生生的扭转至现在的旗鼓相当,就是因为她记住了断情人每一次出手的招式,以及招式的角度,力度,速度。再配合上她狐族特有的感应天赋,现在已经逐渐对断情人造成了些许压力。 赤金之力虽然被七彩玄雷克制,但两人修为相差不多,赵茗茗却是还可以咬牙坚持。 但她心知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又将体内的成丹提到了喉间的位置,开始暗暗积蓄妖力劲气。 “呜……呀!” 赵茗茗张嘴对着断情人吐出一声长啸,浓郁的血祭之力化为一头飞奔的赤狐直攻断情人面门。 “天祭狐吟。” 断情人手腕一抖,刀身无色玄雷顿时不见踪影。 “无涯刀风!” 一阵浩瀚无边的罡风从断情刀下斩出,犹如水面的一圈圈涟漪,让人觉得无穷无尽,没有终了之时。 赵茗茗的狐吟在这刀风中渐渐弥散,似是传到来了天涯之外的无涯…… “杀!” 断情人低沉的吐出一个字。 断情刀又是一道罡风劈出,却是蕴含着浓浓死气。 赵茗茗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先前总是觉得这这股杀气有些不同,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断情人将复仇视为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正的他,原本的他,已经死了。 正如当日定西王城街头,他对张学究说的一样。 他的心已死,所以断情。 他的身还活,为了复仇。 “你很厉害……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你,只是列山覆灭的开端罢了!” 断情人说道。 随即一刀旋出,竟是直奔着赵茗茗的心口而去! 赵茗茗躲闪不及只得收回双掌,覆于心口之上。 “啊!” 刀锋过,鲜血出…… 双手手背却是多了一道刀痕。 这是她第一次受伤…… 看着手背上的伤痕与鲜血,赵茗茗不禁有些失神。 似乎是血脉中封藏的野性被这鲜血与伤痛唤醒,赵茗茗趴下身子,双手撑地,咧开嘴角,牙齿开始变得尖利。 似乎下一秒,本体就要完全恢复。 断情人见状也是不敢怠慢。 化形之异兽,当恢复了本体之后,才是战力全开之时。 他周身气势再度发生变化,先前的死气变得更加浓郁,一身修为升至巅峰,隐隐有突破人师的迹象,和那地宗仅仅差了一线。 “这是我在新婚之夜领悟出的刀法……今日,是它第一次现世。你既要恢复本体,那用此刀来斩你,正好!” 断情人将一身死气全部注入右臂中,再由右臂导入断情刀。 失去了感情,却还有信念。而失去了魂魄,一切便都彻底结束了…… “封魄藏魂刀!” 断情人对着赵茗茗即将一刀斩出。 他没有任何犹豫,眼里全是果决以及……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畅快之感。 犹如一座大山压在心间,今日却搬开了山上的一块巨石。虽不彻底,但总是好过往昔。 “不许伤害我家小姐!” 一道娇嫩的声音划破夜空,传到断情人的耳中。 只见糖炒栗子从空中跃下,稳稳的张开双臂站在赵茗茗面前,似要以身挡刀。 眼中同样全是果决以及……一丝笑意。 她高兴自己终于为小姐做了件事,帮了个忙。 虽然她并不太明白这一刀下去,她一定会死。 但是她觉得自己就该这样做。 没有原因,不问因果。 即使是知道死了之后就再也吃不成糖炒栗子了,她也愿意。 就算让她再重新选择一百次,结果都会是如此。 她只是后悔,为何今日白天没有多吃两包糖炒栗子…… “这一刀好像很厉害……我应该能挡住的吧……” 糖炒栗子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不怕,只是她怕自己的小姐更怕。 她不能忍受小姐收到任何伤害,也无法接受小姐不再的时光……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先走一步,还不显得那样孤单。 “小姐……记得一定要把我带回列山埋了啊,我不想死了还被人类指指点点的……而且……记得经常去看我,要给我带糖炒栗子……我就要这丁州府城李记的,虽然离列山有点远,但真的好好吃啊!小姐你千万别嫌麻烦,买别的地方的糊弄我啊……唉,算了,死了以后估计就尝不出味道了吧,哪里都一样了。那小姐你还是不要跑这么远了,太危险了,随便从哪弄点就好,不是糖炒的也行,生栗子也可以。” 糖炒栗子闭着眼,自顾自说了一大堆。 不一会儿,她心下也是觉得不太对劲。 为何还没有感觉?莫不是死与活一样?其实根本没什么差别?那自己岂不是还能再度吃到李记的糖炒栗子! “为何收了刀?” 赵茗茗恢复了常态问道。 “她不是狐族,我不杀多余之人。” 断情人说道。 一身凝聚起的极限之力,转瞬消散,继而迈着小步子重新隐于黑暗之中。 只是转身后,他微微的回头瞥了眼糖炒栗子。 第34章 九元窥天 集英镇,前军大营中。 刘睿影冥思苦想了大半宿,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够突破“一往无前”的第三重,知行合一。 其实他选的这个字,正是七字咒言的核心,更是引动了数百年间文武双道变革的圣论。 只要这一字能够攻克,那么其余的六字便都会迎刃而解。 相传,当年创造这一功法剑技的先辈圣贤名叫张素。 从那个时代到如今,他都是文武双道中唯一同时敬奉的圣贤。 他在对武道的发展所做出的的贡献,天下无出其右者。 因此有“天下武者千万,张素门下过半。”一说。 不管你有没有真正的跟随张素学习过,但只要是受其武道理论影响之人,便都自称他半个弟子。 由此一来,可真是桃李遍天下。 适时,文武二道互相排挤。 文道嫌武道粗俗,难登大雅之堂。 武道说文道酸腐,犹如脂粉红娘。 这个局面,一直持续到张素横空出世方才罢休。 相传,他的母亲怀胎仅仅五个月时就在一天夜里生下了他。 当日上午,他的父亲做了一个梦。 梦到天上突然升起祥云滚滚,而后霞光万丈。祥云之上站立着诸多仙人,他们个个怀抱宝剑,身穿月白色长跑,上用金线显绣着“文武艺”三字。 随着祥云越飞越近,四周又渐渐的想起了一阵嗡鸣。 这时,为首的一位仙人站出来微笑的看着张素的父亲。 “不知上仙大驾光临……” 张素的父亲赶忙跪下磕头,却是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就语塞不止。 那位仙人将手中宝剑交予左右,从身后提出一个篮子,右手轻掐法诀,祥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竟是成了一道云梯。 仙人踏手提篮子,踏云梯而下,对张素的父亲说:“此子授汝。” 张素的父亲连忙接过篮子,看到是一名胖乎乎的男婴,正眨巴着黑色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敢问上仙还有和指教?” 张素的父亲看看蓝中的婴而,又看向仙人问道。 “至性随心。” 仙人说道。 随后不论是再询问什么,仙人都笑而不语。 随着耳边的声音渐渐淡去,仙人才顺云梯而上,踏祥云离去。 随后,张素的父亲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跪在中庭之中,觉得此梦不同寻常,便赶忙去找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细说。 不料,梦境刚刚说完,妻子却突然要生产。 张素的父亲大惊色,这才刚刚五个月! 待产婆抱着生出来的孩子出来后,张素的父亲却是赶紧再度跪下,朝着门外天际磕头不止,一家老少皆惊不明所以。 这孩子,长得和自己梦中仙人授予之子一模一样! 百天宴时,张素的父亲向此事广而告之,时人皆引为神异。 因那日授子的诸位仙人,都穿月白色道袍,看上去颇为素朴,所以便给他取名为张素。 张素有幸生在一富贵之家,虽不及王族公卿,却也锦衣玉食不绝,因此也确实能够至性随心。 他自幼厌文爱武,日日舞枪弄棒。 时人经常问起,“大后可有想去之地?想为之事?” 一般人搭话,他都嗤之以鼻。 唯有这个问题,不管多少次,却是会放下枪棒仔细作答:“天下之大,四处皆可去得,为何非要偏安一隅?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即使做不了大将,再不济也要当位豪侠!” 有一日,张素从城外归家,看到城门口贴着诸多告示。 原来是有一伙盗匪,近期在城中频繁作案,官府正在悬赏。 张素看着心里痒痒的,这不正是自己当大侠的机会吗?便上前去先要撕掉告示,接了这悬赏。 不图钱财,只为扬名立万。 没曾想,看守告示的一位官员拦住了他,非要让他先填完一张表,明确了信息才可。 张素看着这张表单,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眼皮都疼……何况平日里只顾着打打杀杀,这一行字就有七八个都不认识。 羞愤之下,便扔了笔一路跑回了家。 从那以后,整个傅府园子里再也没了棍棒器械之声,取而代之的是朗朗书声。 “难怪那帮穷酸腐儒看不起我们武修,我想当大侠仗义出手,可是却连表单都不会填……可不是让人笑没了大牙?” 张素由此开始了苦读,十年间遍览群书,他发觉当下的文武却是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武道全凭师徒传承,大部分都是以口言之,用心记之。且前人前言,毫无章法可寻。 修武之人全屏一腔热血,盲目闯荡,不问对错,不计后果。犹如黑室寻钥,大海捞针。 因此只侥幸又几个大气运者,寻得了先机,走上了正路。而其余的很多人,则都在反复的摸索试探中失败,甚至丢了性命。 因此很多条件稍好的家庭,都不让后代修武。只有吃不饱饭的穷苦人家,才会舍得一身剐,誓要在武修一途拼杀出个富贵。 而文道则正好相反,天下读书人都被灌输一种练武为耻的观念。认为是匹夫莽汉行经,终归是下里巴人所为。而文章才是千古第一大盛事,是代代相传的薪火。 但读书人的千古文章,却已被那些腐儒们用各种圈套束缚了起来,难以发挥。 通篇全是荒唐之话,不见惊人之语。 满目皆是吹捧之词,毫无真知灼见。 文武两道,一边在瞎干,一边在瞎说。 张素虽发现了问题,却毫无解决之法,无奈离家游历天下。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最终,他选了一地定居,就在当今平南王域的三门州。 在张素整整四十岁生日的这一天,他在酒楼中与友人对饮笑谈。 就在这时,他却骤然悟道! 用手沾酒水,以指代笔,便在酒楼的墙上刷刷写起。 友人先是一愣,而后迅速的找笔记录,却发现先前几行已然干透蒸发,不见踪影…… 其余的记录如下:知,了解也。非听说其皮毛,而是深明其内涵。不烂熟于心,信手拈来者,不可为知。行,动作也。非倾蜻蜓点水,而是龙潜于渊。不有始有终,坚持不懈者,不可为行。然,知为行至先决,知为行之舵手,知为行之主意;行为知之果断,行为知之实际,行为知之功力。知行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否则知不尽知,行不尽行。知何时何事何地可行,方位真行。行何时何事何地可知,方位真知。文武二道犹如知与行。不做妄想,不当冥行,非知行合一不可。 张素写完之后,重新回到桌前,对朋友说:“我该走了。” 朋友问他:“你要去哪里?” 张素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帮你转告家人。” 朋友提笔问道。 “二教困惑已解,知行已然合一。此心无愧于天道人间,亦复何言?” 张素说完,带着微笑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却是没了气息。 朋友垂泪不止,立即去寻人前来帮忙。 不料等朋友再次返回时,张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而后,朋友将张素的知行合一论印刷了十万份,在前往他故乡给他家人报信的路上沿途挥洒。 不久,传遍四方,天下震动…… 如今,文道才子或许也有一技傍身,战将武夫也能读懂文章。 无数的功法武技被详尽的归纳整理,后人却是再不用以身犯险,自行摸索。 犹如斗室明灯。 在知行合一论的帮助下,武修一途瞬间被照亮了。 反观刘睿影,他知的却也是不少,唯有行的还远远不够…… 不过当下,他已准备于今日返回丁州府。 狼骑犯边一事已然明白解决,待他回到丁州府站楼向中都本部汇报之后,若再无他事,刘睿影却也是准备离开了。毕竟西北特派查缉使,却不光是定西王域一域,丁州府一府。 刘睿影走出帐门,竟然看到汤中松的背影,随他父亲汤铭一起走进了霍望的大帐中。 刘睿影不由得在心下暗暗的叹了口气。 这一番折腾,汤铭却也是没了任何底气……连带着汤中松,想必今后的日子也会不如往日潇洒了吧。 辗转反侧未必徒增无奈,纵情酒色也不能尽享开怀。 毕竟山长水阔,怎能事事如意? 人这一辈子,谁都逃不脱一个念想: 低头,儿孙绕膝。 举头,良人犹在。 前望,长路漫漫。 回眸,往事如烟。 “哟,这是要准备走了?” 汤中松看到刘睿影和一众查缉司人员正在收拾行李。 “是,返回丁州府城汇报一下,然后等等看有没有身新命令。” 刘睿影有些生硬的回答道,他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对待汤中松。 “哈哈,挺好挺好……” 汤中松说完便走到营帐背后,似是要小解。 “咱们还是中都见,我还是惦记那些大胸脯子的姑娘!”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笑了笑,说了一个好字。 “迎风七丈远,逆风三尺高,谁人不服气,呲你一脸英雄尿!” 汤中松自顾自的唱着,声音从帐后升起。 这一日,丁州州统府昭告丁州,新任府长由府令姜恒娇接任。 这一日,定西王府昭告定西王域,定西王霍望收丁州州统汤铭之子汤中松为徒。 …………-------------- 此时此刻,中都城。 要论地盘,擎中王却是最小无疑。 但,一座中都城,便是胜过了千山万水。 “天下三分壮美事,二分独占在中都。” 纵观茫茫大陆,数千年与日月同辉,而经世不朽;巍巍中都,几千里共太上连绵,而社稷千秋。 自星剑老人平天下之后,虽创大统皇朝之名,怎奈却做了他人嫁衣,犹如西风凋碧树。 随后,群雄并起,又是一场民不聊生,尘烟四起的浩劫。 谁料擎中王刘景浩雄才伟略,马劲弓疾,为五王之首平定了天下。 现在的太平中都,南北不相望。盛气弥瑞,朗月照未央。 中都城外,没有何人防护。 十六个城门立于八方,却是昼夜常开。 这边是中都城的气魄,因为天下间恐怕还没有什么人或势力胆敢冒犯中都城的威严。 城外正北、西南、东南三个角,分别有三处军营。 这便是擎中王成为天下五王之首的最大依仗,统御中都城的最大利器——三威军:冲威,折威,煞威。 在战乱纷争时,三威军名震天下。 端的是虎踞龙盘之师,天翻地覆之兵。 中都城全部都是按照中轴对称的格局,建筑布置的。全城皆以南北方向的擎中王道为中轴线,东西两侧一一对称,并且整齐排列着数目与面积相等的街道坊市。 而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的街道,全部都互相交错,编织成成网格状,将城主府所在的外城进行规划区分。 每一个网格区域,被叫做一圃。 中都城外城共有九九八十一条街道,满共三百二十四圃。 每条街道的起始两端,都设一处亭台,内配十名城府兵卫,他们隶属于中都城主府。 每一圃都设有一处营地,驻扎一百零一名城府兵卫,并配有传信高台。 一旦发生事端,白日鸣金,夜里焰火。出事的这一圃立即与周围的每一圃形成联动,按照事由等级,周围的各个圃分别会派出十名,二十五名,最多三十五名城府兵卫前来支援。 中都城主府主要管理中都城内(外城)的大小事宜,而城府兵卫是守卫中都的军事力量,同时还有兼具执法职责,由中都城城主亲自统领。 另外,由于擎中王的王宫在中都城内城中,所以城府兵卫又被称作擎中王的禁卫军,是他保护自我的最后屏障。 城府兵卫自建立起,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征战。 向来都是默默无闻,甚至连中都城都没有踏出过一步。 中都查缉司,位于外城的正西,与祥腾客栈和城主府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格局,是外城三座最大的建筑。 初此之外,中都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大型市场。 每个市场各有分工,却是万万不可混淆。 东市贩卖的,是各种生活物资。 无论是平南王域的精米细米,还是安东王域的新鲜海域,什么吃食都应有尽有。 西市贩卖的,是红白喜事之物。 婚丧嫁娶,续弦说媒,鸳鸯被,龙凤烛,楠木棺材,金丝纸钱,全都是上得了台面,亮亮堂堂的货品。 南市不买货,却是卖身卖艺之处。 下九流的职业,全都在这集齐了,一天到晚的却是热闹不断。 既有戏子的咿呀唱腔,又有剃头匠的沿街吆喝,还有算命之人拦路问卦,更少不了青楼姑娘的娇笑揽客。 斗鸡斗狗,玩鸽子挑虫儿,喷火吐水的胖子,吞剑的矮子,就没它南市没有的新奇。 北市又被称为杂市,只要是其余三市没有的,那在这里准能找到。 除了正经买卖以外,来北市捡漏的人也是不在少数。 什么圣贤之人用过的笔烟啊,大能武修传下的功法啊,真真假假,自靠眼里,自凭良心。 至于先前说的那妖丹,却是只能在中都城的祥腾客栈才能买卖。 作为陆地上最大、连锁最多的客栈,祥腾客栈几乎遍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出海的海船上也会有专属祥腾客栈的包厢,卧房。 祥腾客栈以奢华的装修,美味可口的菜品,精心完备的服务,以及……绝对的安全闻名天下。 是所有达官显贵,富商阔少趋之若鹜的所在。 因此,天下间一直有住祥腾客栈,逛太上花船一说。 这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何况,祥腾客栈内,还有一位连钓剑任洋都崇拜不已的人物——两把菜刀闯九山的马文超。 厨子,三教之中属艺一脉。 马文超可谓是厨之一艺的泰山北斗。 其余的诸如酒肆、酒楼、茶馆、成衣铺、包子铺、果脯店银号盐号、当铺、药铺、医、马市等等,应有尽有,错落有致的排列在外城。 而在中都城内城之中,除了擎中王刘景浩的王宫外别无他物。 内城城门上,被定西王用剑气刻了二字:止戈,因此内城城门又被叫作止戈门。 取,止天下战戈,还百世清宁之意。 进了止戈门,竟是还有一道内门,而到了这里才算是王宫的正门。 只见门上皆以螭龙为饰,那门栏处,都是是细细雕刻的花草饰样。没有粉刷过于艳丽的色彩,却自然而然的又庄重典雅之感。 水墨色的墙壁,台阶由白玉砌成,两侧装点着豹纹虎皮石。 进了门后,当中一道穿堂,两侧是两条游廊。 先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巨大的庭院。 中都开春久已,此刻园中是姹紫嫣红,垂柳拂岗。另有通幽之小路,链接天台怪石。从怪石顶端,又有飞水倾泻而下,汇聚成小溪。一座石桥横跨于上,桥下金鳞游动。 小溪清流蜿蜒激湍,树头嫩叶偏偏,园中春花飘香,一步一景,乍看若画。 越往里走,佳木愈是葱茏,奇花异草交相闪烁,藤蔓萝枝互相掩映。 游廊已不可见,穿堂却平坦宽阔。 沿着穿堂操作一拐,竟另有一座石桥,只是比先前的要大上许多。 桥上有亭,亭中有两人。 一人中年模样。 身穿一件紫靛色软烟罗锦袍,腰间绑着一根苍蓝色荔枝纹金带,一头如风般头发,一双深沉的虎目,身躯魁梧。 当真是顶天立地,潇洒文雅,英武不凡。 另一人,是一位老者。 身穿一件素面衣衫,腰间绑着一根赭色宝相花纹犀带,一头飘逸的银发,眼眸睿智却又略显惺忪。 身形不似中年人高达,却也是神采英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景浩,我有一事不解。” 那名老者开口问道。 这位中年人,正是当今天下五王之首的擎中王,刘景浩。 “辰老但问无妨。” 刘景浩谦卑的说道。 “你这园中,奇珍异草不计其数,为何偏偏就这株梨树要加一圈篱栏,还派专人看护?” “哈哈,这却是在下的一段趣事了。” 刘景浩说道。 “愿闻其详。” “那是在我刚刚起事之时……一次兵败而逃,已是四天三夜水米未进……最后,我跑到了一个叫做冰溜子村的地方,现在属于震北王域的况州。兵荒马乱的,整个村子早就没人了,连井都干枯了……吊桶下去,只打上来半桶黄土。可是在枯井的旁边,我竟然发现了一颗梨树,当时真是拼尽了浑身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去一口气吃了不知道多少个梨子。不怕您笑话,只吃到觉得梨水都堵到了嗓子眼,一低头便要吐出来方才罢休。随后,就这么的在树上又睡了一觉,却是再度活了下来。后来,天下安定,我已是擎中王。一次,震北王上官旭尧邀请我前去游耍,赴约途中再度路过了那个村子,发现那棵梨树犹在!我看着梨树,顿时百感交集……心想若是没有这棵梨树,我便也是个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下场。回想起当年的烽火岁月,想起无数同袍手足先后赴死,不禁下马痛哭。情绪激愤之下当即摆案焚香,与这棵梨树结为兄弟。随后命人将其移回中都城,好生照料,还特敕它为傲雪侯。” 擎中王刘景浩说道。 “与一颗梨树结义还特此封侯,听起来着实有些荒唐,但细品之下却令人感动至深……不过梨花淡白冷艳足可欺雪,却也是不负这傲雪侯之名。” 辰老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个麻布小包。 擎中王刘景浩看到这个小包,顿时后退了两部,躬身拜了一拜。 “时间虽早了几日,不过也无大碍。” 辰老说道。 “却是在下有些唐突了。” 刘景浩有略微有些尴尬,他还从未这般沉不住气过。 有道是关心则乱。 辰老不再言语,只是将麻布小包束口处的绳结缓缓揭开,从里面倒出来九枚铜钱行装的玉片。 他在手中略微掂量了一下这九枚玉片,随即信手往天上一抛。 “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九元窥天,起!” 只见天上隐约间出现了横竖三道淡淡的金线,呈井字形将天空划分成九块,每一块都有一枚玉片坐镇其中。 九为数之极,通化万物,秒变无方。 犹如擎中王之流,也只是能看到粗略的九元划分。但是在辰老眼中,九元的每一格都在演化这诸天星辰运行的轨迹。 渐渐地,每一格中的星光越来越少,星力却越来越浓。 最终,只剩下一颗。 辰老指尖连点,射出九色宝光,进入格内。 玉片顿时嗡嗡作响,开始震动不息,竟是将这九色宝光反射升天,打入这格唯一剩下下的星辰之中。 历代的星辰,记录时间万物运行的轨迹,超越并且凌驾于一切物质,精神,思维,意识,之上。 相对于星辰而言一切物质,时间,空间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虚幻。 这是了解认知自然轮回的途径。 尤其是在漠南的部落中,司命与天官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着对星辰的观测与展望,以求从中得到发展与生存的启示。 随着四季的不同,在星空东南西北的四方会轮流出现一颗截然不同的的大星。 每到冬季,在星空的北方,会出现一颗亮星。每当这颗亮星出现之时,就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之日。 这颗亮星,叫做辰星。 初春十分,在星空的东方,会出现一颗新的亮星。每当这颗亮星出现之时,世间万物便开始复苏,草木茁壮成长,虫蛇惊厥而醒。 这颗亮星,叫做岁星。 而炎炎夏日,在星空的东方,出现的亮星叫做荧惑。 每当荧惑升空,大地便如同被炎炎烈火反复炙烤一般。 而后,秋冬万物肃杀,蔬果五谷收获,气候变更诡异,却是镇星之功劳。 而在此四星之外,仍有一星,不受四季交替阻碍,永耀世间。杀气腾腾,四处挑起刀兵战事,却是太白星作怪。 文、武、艺三教中,阴阳师属艺。 而阴阳师中最特殊的一类人便是星象家。 旁的阴阳师,不过是学了两手阴阳术数,什么测字摸骨,抽签看相,唬几个傻瓜心虚之人,挣几口饱腹润口之钱。 而星象家却是研究大道与大势,他们不在乎一人哪怕一府一域的走向,他们关心的是整片天下将会出现何种变故。 此术修到极致者,天下只有五人,被人们以四季五星之名号尊称之。 而这位辰老,正是其中之一。 “定西风云起,异数陡生。小虫鸣月夜,化龙翔腾。” 辰老看着空中的九宫九元说道。 这判词一下,却是又演人间风云。 第35章 偷得闲情几许 集英镇前往丁州府城的官道上。 刘睿影带着查缉司众人晃晃悠悠的走着。 说起来,这真是刘睿影来定西王域之后最悠闲的一次。 这条路,算上正在走的这趟,已是第四遍。 不长的时日,身边的同行之人,却也换了四拨。 他特意很早的上路,为的是能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在路上消磨。 倒春寒已经过去,这会儿温风如酒,吹在脸上颇有几分醉人之意。 刘睿影环顾四方,似乎是草原王庭方向的景色更加优美一些。 现在的草原,冰雪初开。 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鹅黄色的嫩绿草芽。 没有了马蹄奔跑之声的打扰,刘睿影甚至听到了潺潺流水之音。这是冰雪消融的征兆。 定西王域,少雨干旱,这雪水便如同金子一般珍贵。 路边已有星星点点早开的野花,散发幽香,林间的树木正在抽出新枝。 官道上行人往来不绝,毫无战乱之感。看来定西王与玄鸦军的到来,使得丁州百姓们各个都信心倍增。 可是再好的景,看多了也会乏。何况身旁的秦楼长还在不停的和自己说话,让刘睿影也是有些烦乱。 这家伙,像是个丁州的百事通。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没听说过的事儿。 大到定西王霍望曾经有过什么征伐或政策,小道丁州府城里哪一家人最惧内怕老婆,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单凭这一点,他倒确实是个合格的查缉司楼长。 但当刘睿影问起关于汤中松时,秦楼长却有些搪塞。言语之间颇为闪烁,似乎有什么隐情。 这顿时另刘睿影兴致缺缺,颇为堵闷,不由得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到达丁州府城时已经临近黄昏。 “秦楼长,这丁州府城内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刘睿影问道。 “这……不知刘省旗问的是何种地方?” 秦楼长斟酌了一番,开口确认道。 刘睿影一听秦楼长这般反问,便知道他会错意了…… “比如好吃的馆子,热闹的坊市之类的。” “对了,丁州府城之内可有祥腾客栈?” 刘睿影突然问道。 不知怎么的,他却是对祥腾客栈有点不同的感情。 丁州府城内,自是会有祥腾客栈。 刘睿影让查缉司众人先行返回站楼,自己却是要去府城内的祥腾客栈转转。 秦楼长想要前去陪同,实则是想替刘睿影买单,也好再熟络熟络感情。 男人之间增长友谊的方式简单又直接。 你若于我同饮过一杯酒,那便已能算是聊得来的熟人。 你若于我酣畅淋漓,痛饮至中宵,那便已是我足够认可的朋友。 但只要二人互有大醉一次,说不得,这情谊可能要比很多夫妻还要深得多。 毕竟同床异梦者不知凡几,而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肯定比白头偕老的人多了不少。 刘睿影谢绝了秦楼长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街市走往祥腾客栈走去。 走着走着路过了琉光馆,路过了叶老鬼的宅子。 琉光馆已经闭了馆。 刘睿影本想敲敲叶老鬼的门,进去寒暄一番。 毕竟自己突破了伪地宗还全是听了他的教导。 两人虽是闲谈,却也已经有了师徒之实。 但想到叶老鬼那乖戾的脾气,伸出去的手不免又缩了回来。 上次在集英镇的祥腾客栈时,自己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却是无人问津。没想到,这次刚往门口一站,就立马有位小二哥殷勤的跑出店门外来迎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查缉司省旗的官服,不由得暗道一声失算。 自从那日当街杀人后,查缉司又与定西王、玄鸦军同行至集英镇。 这年头,就属这种故事传的最快。 也不算是捕风捉影吧,但却又没一个人能说的完全。都是你一句,我半段儿的拼凑拼凑。 每个人传出去前,再加点儿自己脑中想出来的,然后两片嘴皮子这么义蓬,就比那真金还真。 都说人言猛如虎……其实老虎并不可怕,用老虎和这些口毒心黑者作比,老虎反而更加可怜。 刘睿影在查缉司听过不少人因为虚无缥缈之事断送了名声清白,不得已只能一死来扞卫,岂不是更证明了这长舌比利剑更加害人性命? 事已至此,刘睿影也不知这丁州府城之将自己如何比作妖魔,只是觉得在落座之后,似乎连掌柜的打算盘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这位大人要点点儿什么?您要是头回来的话,不妨我给您推荐推荐?” 小二哥给刘睿影倒了一杯清茶问道。 “哦?你是如何得知我是初次来此?” 刘睿影有些诧异。 “嘿嘿……您这身衣服小的很是眼熟,而且您和那位大人,他……他长得不一样。” 小二哥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说道。 “看来这丁州府查缉司站楼,日子过得也是颇为潇洒……”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这次回到丁州府城,他可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公务完成的妥帖,修为也有十足的精进。 心情大好之余,随意甩出些银两。让小二为他置办一桌菜肴,而且特地嘱咐一定要一坛好酒 掌柜的亲自从后面抱出来一坛十五年的杏花酿,这可是丁州府城里鼎好的酒水了,要比其余的酒贵出十几倍不止。 这杏花酿,取材可是颇为讲究。 虽然定西王域杏树极多,杏花又开的早。 但这杏花酿所用的杏花,必是要见过雪的。 也就是那天刘睿影与霍望前往集英镇时,赶上的那场倒春寒一般。 见雪不落,经寒不萎。 唯有满足了这两重条件的,才能够用来做这杏花娘。 酿造之水也须得取自这场落雪之雪水。 由此才能保证口感最佳。 而天气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因此这杏花酿,却是定西有钱有势之人趋之若鹜的宝贝。 由祥腾客栈的掌柜亲自抱来的酒,那可是不掺一颗水星儿的。 掌柜的并不言语,只是单手拍开封泥,给刘睿影倒酒。 单凭这一掌,刘睿影就看出这掌柜的不简单。 力道雄浑,隐而不发,张弛有度。不说开碑裂石,但一掌拍断个把人的脊椎骨却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浅浅的酒盏中,淡淡的酒汤里,静静的浮着一朵杏花。 他往那酒坛里一瞧,好家伙,用料真足!一坛酒竟是半坛子花瓣。 可这掌柜的,就这么抱着坛子往酒盏里倒酒,和一般的酒客无二,却是稳稳的只倒出了一朵杏花。 这不由得让刘睿影再度对这位掌柜和又高看了几分。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呢……” 刘睿影暗自揣测道。 现在的他,却已不是刚到集英镇时那般懵懂而惺惺作态了,自是会根据旁人的言语动作揣摩出不少意味。 这身查缉司的省旗官衣,让祥腾客栈确实对自己重视了不少。 掌柜的亲自来上酒、倒酒是给自己面子,而单掌拍封泥,单花入酒盏,则是委婉的提醒自己即便是查缉司之人却也莫要在这祥腾客栈之中生事。 刘睿影本也没这许多心思,自己今日来此只是想放松放松,毕竟是难得又如此闲时,闲情。当下也不在意,只是觉得这祥腾客栈愈发有意思起来。 小二哥给他安排的菜色果然是不同寻常,竟是只有一道…… 一只仔鸡,肥瘦均匀,拔毛仔细。 肉质纹理紧密,通体如白玉般细腻、温润。 刀工齐整,一块块码在盘子里,很是栩栩如生。 这样的食材处理才最显真功夫。 蒸煮不比爆炒,是连一点儿腥气都不能存的。 厨子害怕从后堂到桌前的这段路,散了香气,耽误了口感。竟是搬出了一台炉灶,在桌旁调配蘸料响油。 而后手腕一抖,“滋啦!”一声全都泼在了切好的鸡块上。 白肉配红油,淡黄色的鸡皮上又是几段青葱点缀。 末了,灭了炉膛,收起炒瓢,却是又拿出了一方案板,“哒哒哒”的剁了小半碗蒜蓉,又用几滴秋油,少许陈醋调制。 待小二把这碗蘸料往桌上一放,那厨子便微微的向刘睿影点头示意,而后又快步回到了后堂之中。 刘睿影夹起一块鸡肉,还特意选了盘底层的,图的是它饱蘸汤汁。 刘睿影本事不喜欢吃蒜的,但看到桌上摆放的精致小碗,想起方才厨子的精湛刀工,却觉得不蘸一点就有些对不起他似的。 一时间,竟是筷子夹着鸡肉陷入了两难。 不知不觉,一滴红油顺着筷子流到了自己的手腕处。 只听旁边有人“噗嗤”一声。 似是已经强忍了许久的笑意,此刻却是再也无法忍耐。 “小姐,你看那傻子……筷子上夹着一块肉而后就死盯着,难道是还要对这只鸡说句对不起吗?” 这声音却是糖炒栗子无疑。 不知何时,她与小姐赵茗茗也是来到了堂中用餐。 本来赵茗茗因为与断情人一战受了些轻伤,并不不想下楼。奈何祥腾客栈规矩森严,餐饭不得上楼。 糖炒栗子气不过正要和掌柜的吵起来时,赵茗茗却是自己下得楼来。 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难堪。 糖炒栗子看到小姐拖着伤病之体下楼用饭,气的嘴撅的老高……甚至把手里一颗正要吃的糖炒栗子都扔出去砸在柜台之上。 而掌柜的却是毫不在乎一般,既不解释,也不告罪。 只是用一条雪白的毛巾,把那砸在柜面上摔得稀烂的栗子擦抹干净。 “不得无礼!” 赵茗茗出言斥责。 刘睿影顺着笑声一看。 糖炒栗子旁边不正是那日自己在丁州州统府门口看到的女子吗? 原来她仍未离开! 不知怎的,这几日偶尔间竟然会不自主的想起她。 虽然只是那日只是匆匆一面,但是自己却记得又深又真。 看到自己已经留到手腕处的红油,刘睿影自觉甚是尴尬。 每个男人都有一种表现欲,来展示自己的帅气与强悍。 在美女面前更是如此。 可是当下这般状态,着实没有什么可表现的。 刘睿影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是一口把那块硕大的鸡肉吞到了嘴里。也顾不上仔细的咀嚼,就这么硬生生的带着骨头一同往下咽。 这一幕,却是让赵茗茗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侧过头去偷笑。 “喂!你不噎吗?” 糖炒栗子问道。 刘睿影确实很噎……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却又不想张嘴吐出……那样做太过粗鄙,未免唐突了佳人。 只得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想要把鸡肉顺下去。 结果肉是咽下去了……可肚子里却又战鼓擂擂。犹如一团烈火,蹭蹭蹭的往上顶。 不一会儿,脸上已是多了两团酡红。 “方才……让姑娘见笑了。” 刘睿影虽是回的糖炒栗子的问话,眼睛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赵茗茗。 “喂,你是做什么的?衣服上的刺绣这么夸张,好土……” 糖炒栗子说道。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却是被赵茗茗一个眼神瞪的憋了回去。 “丫鬟放任惯了,这位公子多有得罪。” 其实赵茗茗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刘睿影打招呼,毕竟这是她头一回下山。 虽然在列山上,有专门的老师教他们人类世界的诸多点滴。 可是这人情世故又怎么能是书本里几行干巴巴的文字能说明白的? 当下也是词穷乏术,在脑海中想了半天,却是只找到了公子一词…… 此话入耳,宛如仙音,不禁酒意又醉了三分。 “不碍的,不碍的……” 刘睿影连连摆手说道。 赵茗茗觉得这段对白结束的有些唐突,可是心下却又再找不到任何话题来说,不由得一时有点无措。 “吃鸡的,你叫啥!” 糖炒栗子不愧是天下第一没心没肺,这么快就给刘睿影起了个绰号。 “在下刘睿影。” 糖炒栗子这番称呼未免过于粗鲁……可却是解了赵茗茗的尴尬之感,因此也没有再度打断糖炒栗子,只是任由她发挥。 “你也是住店的吗?我每日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数趟,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刘糖炒栗子接着问道。 “我不是住店的。” “不是住店的你来客栈做什么!莫不是想偷东西!” 刘睿影被糖炒栗子这般语出惊人吓了个不轻,同时也极为佩服她的思维。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一只狼若是不想吃兔子,那么它到兔子窝边转悠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对兔子说句好久不见?” 刘睿影刚想反驳,听了这句之后却是只能沉默…… 不得不说,这事儿放在九山的以手中,它的的确确还就是这么个理。 人间和九山没什么区别,不要总是把自己抬的太过高贵。 相比较而言,九山虽然原始些,但原始却恰恰代表着本真。 刘睿影并不知道这主仆二人身份,只当是一个小女孩有些奇思妙想罢了。 “我来吃饭喝酒。” 刘睿影说道。 “这倒是怪事一桩……” “莫要胡说!” 赵茗茗终于是再度出言阻止……她不知道继续放任下去,这小丫头还能说出多少惊人之语来。 “哈哈,这位小姐无须紧张,倒是您这位丫鬟可着实有趣得很。” 刘睿影说道。 他是想和糖炒栗子多聊几句的,以此也能让赵茗茗对自己的印象更深几分不是? 如此机缘,刘睿影着实不想浪费。 哪怕是问到个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也好哇。 “小妹妹,这吃饭喝酒人之常情,有何奇怪之处?” 刘睿影见糖炒栗子举手投足间很是稚嫩,身材也是娇小可人,当下便如此称呼道。 他又怎知,糖炒栗子却是要比他年长一倍还多。 “吃饭是没什么,不管是谁都要吃的……你看那路边的蚂蚁也得寻蜜糖不是?可这喝酒,却不是什么必须之物,专门之事了吧……” 糖炒栗子倒是没有在乎刘睿影对她的称呼。 “那是酒吗?” 糖炒栗子指着刘睿影桌上的杏花酿坛子问道。 赵茗茗的目光也跟了过去,同样一脸希翼。 “对啊,你们……没喝过酒?” “没……出门前家里长辈不让喝,出门后不知道怎么喝。” 糖炒栗子摇了摇头,噘着嘴说道。 “你是江湖人吗?” 糖炒栗子突然向前凑了凑身子,小声的问道。 “嗯?你说什么?” “哎呀,就是那种江湖人!打打杀杀,居无定所,好事坏事都干!听说江湖人就很爱喝酒……” 刘睿影看向赵茗茗,发现这位小姐似乎也是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位活宝? 就算是再深闺不出的大家闺秀,也不该如此对世事一无所知吧。 听她这么一问,刘睿影却也是来了兴致,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江湖人。 “哇!那你杀过多少人!” 糖炒栗子问道。 刘睿影有心吓唬吓唬她,便随口说了个一百。 “哦……” 没想到这个数字却是让糖炒栗子毫无感觉。 刘睿影不知道,在糖炒栗子化形以前,一百条生命不过是不到一个月的口粮罢了,又怎能让她觉得震撼? “想喝酒吗?” 刘睿影问道,同时也看向赵茗茗。 借着酒劲来拉近关系,是一个很老套的办法。 因为它着实好用,而好用的办法自然就用的人多,用的人多就会变得老套。 别说赵茗茗和糖炒栗子并不知道这一回事,就是人间那些知道这其中因果的女子又能如何? 刘睿影虽不是嗜酒狂徒。但自从和汤中松对饮之后,他发现许多氛围与趣味,是只有酒才能营造出来的。 桌上摆着杏花酿。 眼前坐着美娇娘。 美酒与美人,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加法。一道男人都会做的加法。 加法是不讲究先后顺序的,美酒与美人也亦然。 不过更多的人会把美酒放在前面,因为美酒能让美人更美。如果说先前还有些许瑕疵的话,那么在美酒的修饰下都会只剩下千娇百媚。 酒是一场镜花水月。 喝到肚中,暖到心间,醉在脑海。 它是人们唯一能控制的梦境,最后退守的堡垒。 是一种灵丹妙药,能医治这世上最好的郎中都瞧不出的病。 刘睿影记得查缉司有一位前辈曾告诉过自己,喝酒是一门学问,醉生梦死是一种功法。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幻觉而前进,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幻觉就是幻觉……即便你为此流感最后一滴血也没办法实现,这时候酒却能填补你这一路走来,身心之上的全部伤痕。 它一点点的穿过岁月,流经过往。 从舌尖到舌根,从喉头到胃底。 抚平你的褶皱,软化你的伤痛,淡忘你的期待,减轻你的失望。 世上再无第二物能做到如此。 “怎么喝?我不会……” 糖炒栗子怯怯的说道。 刘睿影给自己满上了一盏。 他也想学掌柜那般,用劲气控制着坛中杏花让它们只出来一朵,好在赵茗茗面前也好卖弄一番。 没曾想,却不似看上去那样简单。 不过在美女面前,怎么能落了面子? 独朵杏花浮盏中,他终究是做成了。 “喝酒怎么需要人教?如何喝水就如何喝酒,会喝水就会喝酒!” 刘睿影说着,一仰头又干了一盏。 好似酒场老手一般,实则自己饮酒的时日都不超过一掌之数。。 “试试?” 刘睿影指着酒坛子问道。 糖炒栗子有些动心,看向赵茗茗征求同意。 赵茗茗略微思索之后后,点了点头。 毕竟这是在祥腾客栈中,不怕有什么事端。而她虽不认识刘睿影的官衣,可单凭他这清秀可人的面相,也难以让人生出拒绝之意。何况列山内规矩森严,而此次出门赵茗茗也确实想尝试一番…… 赵茗茗端着酒盏,看着其中漂浮的杏花,微微有些失神。 “小姐你咋还没喝完?” 糖炒栗子举着空空的酒盏对赵茗茗晃了晃。 赵茗茗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发现没有什么味道,然后便一口饮尽。 刘睿影看到这两位自称第一次喝酒的姑娘,一盏下去竟然是面不改色,不由得有些吃惊。 其实就连赵茗茗和糖炒栗子自己都不知道,这般人类的烈酒,对她们异兽而言却是极为寡淡,除了能多增几分精神之外根本就醉不了。 一来二去间,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空酒坛,其中一大半都是赵茗茗和糖炒栗子喝的。 刘睿影已经有些微醺,而他想问的话却还没有问出口,不免很是着急。殊不知,这一着急,却是更加催发了酒劲…… “此处祥腾客栈可真安静……” 刘睿影自言自语道。 “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这是赵茗茗今晚对刘睿影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她此生对刘睿影说的第一句话。 “集英镇也是有一座祥腾客栈的,而那里却是要比此间热闹的多……酒客更加豪爽,每晚还都有戏曲听。” 刘睿影回忆着。 “那你唱一段儿不就好了?” 糖炒栗子说道。 刘睿影也是酒劲上头,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奈何他脑中记得的唱段着实没有几个……想来想去只有一段儿碧芳酒还算记得清楚,唱词儿也正好应景。 刘睿影放下酒盏,开口唱到: 小生本无心傍花随柳。 他乡异客仅半面之旧。 怎奈先生白衣送来碧芳酒。 却是不饮它三千杯不罢休。 想咱溢美之词也是倒背如流。 怎的见了姑娘您却又欲说还休? 怕是一段机缘再度随波逐流 纵然咱也不是甚么南能北秀 但也能应得上是文采风流 好比这金钗换酒醉倒了曹国舅 坛中肚里端的是闲茶浪酒 姑娘您可别嫌我喋喋不休 咱把这烂肠事与你细细参究 殊不知那江员外权势滔天气冲斗牛 屋檐之下咱只能忍耻含羞 …… 丁州州统府内。 汤中松也回来了。 霍望只给了他一天的时间收拾东西,而后自行到定西王府去找他。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收徒。 只是为了将汤中松扣在身边,日后汤铭无论做什么都得多打几分思量。 质子之法,也很是老套。 而汤中松却并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整整一个上午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停的写信…… 有些事,他要在离开前全部处理妥当。 下午,趁着朴政宏将他写的信一封封送出的空挡,他来到了父母的房中。 汤中松静静的站着,一言不发,汤铭也静静的站着,看着他,一言不发。 汤铭心知,自己这儿子已经是雏鸡变凤凰。奈何如今这情形之下,却很是生不逢时……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旁的一切想必松儿也是心中有数。 邹芸允出乎意料的没有哭……连悄悄的泪儿都没有,这倒是在人意料之外。 只是递给了汤中松一枚玉佩。 “这是叶老鬼送回来的,一直忘记给你。今后还是戴着吧,你从小没离过身。” 汤中松从母亲手中接过玉佩后,立马就戴在了脖子上。 “少爷!” 朴政宏的声音想起,却是到了出发的时间。 “都送到了?” 汤中松眉毛一挑问道。 “都送到了。” 朴政宏回答。 “去吧你带回来的虫儿挑两只最健硕、叫声最大的,用根儿绳穿着挂在车上。走夜路太安静了,难受!” 汤中松这一句话不惜用上了劲气,声音在整个州统府中回荡不已,竟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36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一】 丁州府城内,祥腾客栈外。 夜已深。 刘睿影站在祥腾客栈门口。 料峭寒风吹酒醒,此刻却是一丁点儿醉意都没有了。 他回头看了眼已经打烊的大堂,有些自嘲的苦笑。 竟是到了最终他也没能开口……连那位姑娘的名字都没有问到,只能找面镜子对着,骂一句真他妈窝囊! “小姐,这小孩儿是挺有意思的啊!” 回到房中糖炒栗子对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叫她小妹妹,她叫刘睿影小孩儿。 这笔账,估计是没法子掰扯清楚了。 赵茗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朝街上看去。 但是,刘睿影却并没有经过她的窗下。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的方向,与此正好相反。 赵茗茗也觉得今晚的经历很是一段奇妙。短短的时间,她已经和两位人类产生了交集。 一个要杀她,不死不休 一个要请她喝酒,还附带着给自己唱了段儿戏。 不过那段《碧芳酒》唱的着实有几分功夫。 要不是刘睿影后面忘了词儿,赵茗茗真想听下去,看看那飞扬跋扈的江员外的下场。 欺软怕硬这个概念在异兽们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他们每天的生存,就是弱肉强食的不断重复。 强者恒强,弱者活该。 可是在听这段戏曲的时候,赵茗茗却对那处于弱势的主人公有些心生怜悯。 化形术只能化得了身形,却变不了本心。但是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维已经逐步的朝着人类靠拢了。 刘睿影一个人走在宽阔的街道上,远远地看到有一星火光。 “这街上竟然还有没收摊的买卖?!” 走近前去一瞧,是一个书摊。 一辆不大的木质架子车上,平平的摆放着一层书。 车架的把手位置伸出来一根竹竿,上面挑着一盏灯。 摊主坐在黑影里,看不清楚身形。 刘睿影看着书名,全都是些圣贤着作,经史子集云云……顿时便失了兴趣。 “客官,买书?” 刘睿影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往前走时,摊主突然开口了。 “嗯?我不买。” 刘睿影一口回绝。 “我这里可是有许多孤本呐!” 摊主继续说道。 这一句倒是让刘睿影再度有了兴趣。 中都查缉司本部,天目省省巡,蒋崇昌大人可是在中都出了名的痴迷古籍善本。 若是自己能在此淘换到什么宝贝,那等他日回到中都当做为礼物奉送,也不失为妙事。 毕竟自己这次升官,以及功法剑技的奖励都是由蒋省巡亲自操办的不是?况且自己这又是第一次外派,于情于理都是得带点儿东西回去才好。 “你有何种孤本?” 刘睿影并不懂书。 他只知道孤本的意思是只有一本,物以稀为贵嘛。 “客观是要何种孤本?” 摊主反问道。 这倒是把刘睿影难住了…… 他也不知道蒋昌崇省巡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古书,而要让他自己说个名目出来也得是搜肠刮肚一番。 “世间满共八种文体:表、说、记、铭、序、辩、传、诏,四大名目:经、史、子、集。作一抉择哪会如初困难?看来客官并非是读书人啊……” 刘睿影心里颇为不服气。 读书人属文道,刘睿影自然不是。 如今天下文道,一南一北却是有着两方巨擘:博古楼,通今阁。 博古楼在西北,通今阁在东南。 皆位于两大王域交接之处,意为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读书人虽不像武者,平日里斗刀比剑,论修为短长。却也是要丹心铸笔写春秋,写出一手惊世文章才罢休。 金、黄、红、紫,青、蓝、黑、白。 绫、罗、绸、缎、锦、纨、绡、绢。 日、月、星、辰、山、龙、虫、草。 总的算下来是八个品级,由书院统一派发文服以区别。 而文服则以三种方式作出区分,分别是颜色,材料质地,以及上绘图案。 金色以绫为质地的,胸前绣日,便是最高的八品级。 白色以绢为质地的,背绣杂草,便是最低的一品级。 除了八品以外,其余的品级的图案皆是绣在背部。不过天下人还是习惯以颜色来区分,没什么人去细看那刺绣图案。 青、蓝、黑、白四级中, 对应着读到脑中,思在心中,出于口中,落于笔中,这四重境界。 而金、黄、红、紫却没有明确的规定,一切皆以文章优劣分高下,这般尺度却是有些暧昧不清了……毕竟文章一事向来公说公帅气,婆说婆美丽。 对他们来说,自己写出的文章那可是比老婆肚皮里生出的亲儿子还宝贝。老婆一天喂奶三次,他每天自赏三十遍。 如若实在没法评判,便只能一品一品的向上申助。 天下目前只有博古楼楼主,通今阁阁主是八品金绫日,也是唯一能拍板定生死的两人。 这却是皇朝延续下来的老办法。 五王没改变,直接一锅端来吃个现成的。 倒不是为了图省事,而是这一套制度却是合理,也就萧规曹随没有什么改动的必要。 每十年的夏至左右,这北楼南阁都会在中都城一场比拼,叫做文坛龙虎斗。 相比之下武道这一方面,却是弱了不少。 起码没有如此规模宏大,等阶极高的盛会。 不过这也是五王共同商议的结果……习武之人本就逞凶好斗。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若是再弄个如此比斗,说不得又有多少人为了那虚名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不说远的,就看这次丁州。 汤中松的琉光馆在定西通览上放出一则半真半假的消息,都已是搅的四方云动。 若是此举放在中都,和这文坛龙虎斗一样,那还得了? 虽说文无第一。 但读书人拼的是一口骨气,是一片格局。 谁的骨气硬,谁的格局大。 那伤春悲秋的文字,肯定是要比铁马金刀的气魄略逊一筹。 所以纵使不做排名评判,只是冠以讨论交流之名,与会者心中也是自有一本明账的。 上一次的龙虎斗,刘睿影年纪还小。 只记得有两位老人,须发皆白,都身着金绫日,各自立于一张巨案之后。 两侧是数十人的弟子侍女,忙着展纸,研磨。 落笔刹那,竟是为中都城引来了一场惊天风雨。 两人越写越是酣畅凌厉,冲天而起的滚滚文采在中都城上空的风雨中凝聚成龙虎之状。 神虎扑面而来,长啸之声似令太上河水倒流。 神龙隐首摆尾,龙爪翻腾恐连九山颤巍。 这一幕看的刘睿影很是害怕,不等结束就一溜烟的跑回房中用被子捂住了头,只留个屁股高高的撅在外面。 有了这般经历,他自然是对文道不感兴趣。若不是查缉司也需要读书习字,他怕是根本不会涉猎于此。 眼下被这摊主一问却是又勾起了不痛快的往事,当下气呼呼的说了一句:“我要史!” “史又分古史,近史,现史。这古史,近史,现史又分为正史,野史。不知客官您要的是哪一种?” 摊主平静的问道,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你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古籍孤本?完全是在消遣于我!” 刘睿影闻言大怒,出言斥责道。 “客官无需动怒,我都拿出来任您挑选便好。” “当啷!” 一道寒光闪过,正好击打在刘睿影的剑鞘之上。 原来是摊主借着拿书之机,趁机射出这一枚暗器。 刘睿影手疾眼快,却是用剑鞘挡了下来。 “你是何人!” 来人眼见一击不成,并不答话。 双手连连舞动,似乎在空中弹奏一把无形的琵琶。 刘睿影单手转动剑鞘抵挡,虽然对方攻势凌厉,却是一个不漏的全部防住了。 刘睿影看了一眼掉在地下的暗器。 它们通体透明,正在冒着幽幽的白烟,竟然是冰做的。 水至寒方为冰,冰为水之展拓。 随手射出冰锥暗器的人,已经是够把五行之力中的水之力调动催发到极致。 此人的修为已经到达了地宗境,或者至少也是和刘睿影一样的伪地宗。 这让刘睿影大惊失色…… 虽说他也打通了昴府气府,可以调动五行火之力,但相对应功法和剑技却是一点都没有修炼。 那《七绝炎剑》刚到手里两天不说,光是自己挑的那个“焬”字咒言都没有突破第三重的“一往无前”。 “说不得,这或许是个契机……” 刘睿影在心中想到。 “我?嘿嘿,其实我才是客官啊!” 直到此刻这位摊主才从黑影中走出。 一身普通棉袍,黑巾蒙面看不见脸庞,眉宇之间却很是清秀。 喉间似乎含着什么东西破坏了音色音调,使人听不出年龄。 其实刘睿影早就对此人有了防备,否则对方的第一击就已经让他命丧黄泉了。 与糖炒栗子和赵茗茗的酒局结束前,刘睿影听到外面传来打更人的声音,那会儿是子时整点。 若是是为那做夜间劳力的人,煮碗面吃的夜宵摊还摆着,等待最后一波晚归客,倒还情有可原。 但这人却偏偏选了一个书摊。 这如何能不让人生疑? 而且那架子车上摆的书,封皮崭新整洁,连被翻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随随便便的一个沿街书摊,你不卖春宫只卖圣贤之书便也罢了,竟然还说自己有孤本,这岂不是更加的不可思议? 若是孤本这么好找,那蒋崇昌省巡大人也没有必要为了寻一爱书而废寝忘食,茶饭不思了。 刘睿影不明白,为何此等高手伪装技术却如此拙劣。 这条路是从祥腾客栈回丁州府查缉司站楼的必经之路,他寒夜守候在此怕是已有不短的时间了。 但凡人决定要做某事,那一定是此事有利可图。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彻头彻尾的大善人,大家不是追名就是逐利。 但是这人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刘睿影对此却没有任何头绪。 “他刚才说他才是客官……” 这句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刘睿影身上一定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你要什么?” 刘睿影深知一旦交手,自己肯定讨不着好,不如先拖延些时间也好再行谋划。若是得空能放出信号,唤来查缉司众人前来相帮也好。 “这周围两条街范围内都已是空无一人,你却是不要再打旁的主意。” 他并不说自己的需求,而是一语道破了刘睿影的心中所想。 然而对方似乎还并不是只有一人,也让刘睿影又心惊了几分。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组织竟是要花费这么大气力来围猎自己? 他看了眼手中的星剑,第一时间想到了霍望。 “你们可是定西王府之人?” 刘睿影问道,同时体内已经开始暗暗调动劲气。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但是只要你把《七绝炎剑》的功法剑技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离开。” 刘睿影这才明白对方的根本目的,竟然是为了自己刚刚得到的奖励——《七绝炎剑》。 “《七绝炎剑》?” 刘睿影很是诧异。 并不是他没有听清对方的话语,而是觉得这区区一本《七绝炎剑》怎么会犯得上让对方如此劳师动众。 “没错,就是《七绝炎剑》。” 对方重复道。 刘睿影以为这一本《七绝炎剑》只是中都查缉司本部库房中翻找出来的一本秘籍,并无其他。 而他很是喜欢的缘故是因为这本功法剑技正好弥补了自己跨入伪地宗之后无功可练,无剑可施的空白。 他哪里能想到,这《七绝炎剑》可是文武双圣贤——张素的着作。 若是除去张素羽化前的《知行合一论》不算,那《七绝炎剑》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孤本。 虽然在张素完成《七绝炎剑》时,他的核心思想《知行合一论》并没有诞生。 不过世间真理的推陈出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虽即使《七绝炎剑》完成的时间尚早,可是日后的《知行合一论》的精华却已散布在其中。 “《七绝炎剑》不在我身边。” 刘睿影撒了个谎。 “你从集英镇到丁州府城的路上,没有任何停留。而后,进了城你便独自一人轻装前往祥腾客栈吃酒。你虽让同行的查缉司之人将你的行礼都送回了站楼,可是里面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外并没有《七绝炎剑》。因此它只可能在你的身上。何况如此珍贵的东西,你又怎会不贴身保管?” 对方依旧语气平静,一字一句的戳破刘睿影的谎言。 刘睿影发现自己这一路的行踪竟然被对方了解的如此透彻,而且听他言语之间似乎是已经去过丁州府的查缉司站楼之中翻看了自己的行礼。 虽然丁州府的查缉司站楼虽然在各地站楼中实力并不拔尖,但还从未听说过有外有人能堂而皇之的进入其中。 要知道查缉司站楼内部机关重重,尤其是大门更实用机括联动锁闭。若是没有对应的令牌钥匙,纵然是有千万斤的蛮力也难以打开。就算你用强,破了大门。那这般大的动静,站楼中人又怎会没有反应? 刘睿影当下自然是不信,右手却慢慢的往自胸前的衣襟里伸。 “啪!” 他确实是将《七绝炎剑》贴身携带,而且就放在胸前的衣襟里。 但是秘籍的旁边是一枚查缉司特质的流火弹,一旦甩出方圆几十里内都能看到,那战楼中的同袍定会前来接应。 没想到,刘睿影刚把流火弹从手中甩出,就被不知从哪个方向的黑暗中射出来的一支箭给牢牢的钉在了墙上。 这箭法,快,准,狠。 虽然不知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但是现在至少能确定除了面前这冰锥人以外,却是还有一位射箭的高手,正在暗中伺机而动。 或许下一箭,被钉在墙上的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冰锥人眼看刘睿影呼叫外援受挫,却也没有再言语什么。 可以看出,他也并不想动手,只是想要拿走《七绝炎剑》罢了。 他现在做的,就是一点一点的把刘睿影的心气消磨干净。然后堵住他的所有退路,让他心态崩溃。 如此这般,刘睿影定当乖乖就范,只是要多消耗些时辰罢了。 五大王域有些猎人,会驯养鹰为自己打猎辅助。 这种驯养并不是从小将猎鹰养大,因为这样长大的猎鹰便和鹦鹉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要到野外去,以活鸟为饵,铁线编网,捕捉神志尚未开化的原始猎鹰。 只有这样的猎鹰才拥有猎人们需要的一切技能,而不只是拥有一身漂亮的羽毛。 然而,鹰本就是空中最高贵的生物。 它们的生命就体现在自由飞翔的双翼之间。 在大山大河的上空盘旋,俯视着这片大地。 它们何其骄傲,是根本不会臣服于人类的。 于是,猎人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便是将鹰牢牢的围困在方寸之间,让它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睡觉也不能飞翔。 仅仅几天,骄傲到不可一世的鹰便会亲昵的站在猎人的肩头,成为他们忠实的伙伴。 这个过程,叫做熬鹰。 正如现在刘睿影的处境。 但,与猎鹰不同的是,刘睿影可以思考。 他发现对方现在暴露出的两人,一人冰锥暗器,一人凌厉神箭,都是以距离见长。 一般使用此等武器和武技的人,被敌人近身之后,一身实力往往削弱下降极大。 刘睿影虽然没指望自己能打赢,但是只要这边一动手闹出了动静,那么不说查缉司站楼,就是丁州府的府兵也会出来查探究竟。 但自己现在若是有任何异动,那名暗中的神箭手定然会不犹豫的放箭。 如何躲过这这一箭,却成了这番计策的重中之重。 刘睿影低着头,微微的叹了口气,似是无奈至极,同时右手再度伸向胸襟中。 突然,只见他两腿一弯,背部也跟着弓了下去,把星剑抱在怀中,以头为支点顺势往前滚了一圈。 “嗖!” 那神箭手果不其然的放箭了。 刘睿影背后的衣襟被箭头划破,只要再略微迟钝一刹那,这一箭便就射在自己的后腰上。 冰锥人看到刘睿影滚至面前,也是被惊了一跳。 或许他更吃惊的是那名躲在暗处的同伴竟然会失手。 刘睿影自然不会给他射第二箭的机会。 后腿一蹬地,朝前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冰锥人的腰身。 这下就着实让冰锥人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刘睿影竟能想出这般方法,简直像是泼皮无赖在街头打架一般。 好歹也是查缉司省旗,怎的如此不要脸面。 他哪里知道,刘睿影满心之念都是如何破困局。 何况,若是连命都丢了,要面子又有何用? 死的体面从来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唯有百折不挠的活下去才值得赞颂。 刘睿影将头埋在冰锥人的腰身处,躲避暗箭。 双臂环绕到他身后,对这冰锥人的后腰处双掌同时拍出。 “疾风惊鸿掌!” 只是刘睿影目前不用剑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因为自己将冰锥人牢牢的环抱卡死,所以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而刘睿影掌击之处,又是他防御的死角,这两章冰锥人却是结结实实的受上了。 “哈!” 冰锥人大喝一声,提腿一脚将刘睿影踢开,而自己竟是毫发无损。 刘睿影趁此空挡看到右前方一处黑暗中出现了一星反光,他右手拔出星剑,运上劲气朝着反光处掷去,左手仍是对着冰锥人再出一掌。 星剑离手。 犹如一道闪电,向既定方向飚射而出。 “哐当!” 黑暗中神箭手看到星剑来袭赶忙躲避,终于是踩掉了房顶上的瓦片,暴露了身形。 没曾想刘睿影这一招掷剑术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虚招,飞出去不到几米远,便掉在了地上。 “噗呲……” 刘睿影还来不及高兴处理掉了一处暗中的危机,他的左掌却是被对方的冰锥贯穿。 眼见对方又与自己拉开了距离,刘睿影强忍着疼痛向前冲去,捡起了星剑。 他看到左手手心处有一个规整的穿洞,但是却没有血迹流出。 伤口周围,一股冰寒之力正在逐渐蔓延。 “哈哈,你中了我的子午冰封锥。子不过午,午不过子,六个时辰之内你定会被寒冰劲气冰封而死。” 冰锥人有恃无恐的说道。 刘睿影没有理会对方,他略微感知了一下掌中的伤口,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当下心一沉,除了一往无前之外却是并无他法。 刘睿影右掌抢攻,却是又拍出数道掌力。 这疾风惊鸿掌不愧是刘睿影苦练的武技。 一掌出,速度之快宛如惊鸿残影,夹杂着风势更让人摸不清方向虚实。 奈何,对方的子午冰封锥却是更快。 “啊!” 转瞬间,右掌中心却也是被洞穿了一处。 即便如此,刘睿影仍旧咬着牙捡起了星剑。 因为冰封的力量,右手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僵硬。 不得已他只好双手握剑,从左下到右上,斜劈一剑。 “法道无双!” 这一剑却是查缉司的独门剑法,非查缉司之人不可研习。 法道二字取法度公道之意。 查缉司查缉天下。 维天下法度,护天下公道,自是举世无双。 刘睿影这一剑几乎将自己积蓄的劲气全部用光,就连周身气府也是变得空虚不已。 若不是用星剑支撑,便就要一个趔趄跪了下去。 这剑出,顿时漫天萧索。 刚柔并济,阴阳圆融,朝着冰锥人逼杀而去。 冰锥人眼观这剑气来袭,非但不闪不必,还将一只手背在了身后…… “寒氤圣冰!” 他右手对这前方虚空微微一握,刘睿影使出浑身解数劈出的剑气竟然被冻住了! 这般巧夺造化的寒意,竟是连剑招都能冰封!。 “不交出《七绝杀剑》,你就先交出性命吧!” 冰锥人不屑的说道,却是已经起了杀意。 然而刘睿影仍不死心。 他不顾丹田空虚,气府干瘪,强行提起劲气,再度出剑。 这一剑,平平无奇的只是朝前一刺。 实则剑尖连点,劲气化雨,密密麻麻的朝冰锥人袭杀而去。 霎时,昊芒漫空。 刘睿影深知自己体内昴府内,劲气充裕。而纳火化力,自是威力不俗。 奈何自己空守宝山,却只能徒徒兴叹……只知将劲气引入其中转化,却不知该如何引出化为威能。 不料,就是这一分神,一剑射穿了刘睿影的左腿肱骨之处,顿时血流如注…… 先前暴露了行藏神箭手,却已是找到了新的潜伏之位,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第37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二】 射中刘睿影的这支箭,却是与平常的箭支极为不同…… 它只有一杆光秃秃的箭身,并没有羽毛做成的尾翼。 箭头头与箭身一般粗细大小,亮晶晶的,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 方才刘睿影看到的一星反光,正是来源于此。 箭支没了尾翼,就如同走兽失去了尾巴一般,舍弃了平衡, 长远距离的射杀必定会受到影响,但穿透力和短距离的速度却是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一箭,虽是洞穿了刘睿影的大腿,但实际上对他的伤害并不大,因为这支箭很是光滑,咩有任何倒钩倒刺,也没有淬毒。只是流了些血,还远远没达到让他束手就擒的地步。 刘睿影咬牙将箭支从腿中拔出,带的伤口外翻,流血加剧,但此时却也顾不及止血了。 不过他发现似乎在自己提气运功时,双手洞穿处的冰麻之感会减轻不少。体内的劲气,好像能够克制住手掌处伤口传来的冰封之力。 这一发现不由得让刘睿影喜不自胜,于是不惜透支自身的去催动阴阳二极。 其实这根源却是在他体内新破的昴府上,那晚他向昴府内注入了许多十分精纯的劲气,昴府转化完毕之后便储存在其中。但此番大战,用度极大,虽然刘睿影并没有掌握动用昴府内火行劲气的功法武技,但也难免会渐渐渗入。 不管怎样,这却是另他再度振奋了精神。 当下挽了个剑花,朝着冰锥人奔行而去。 冰锥人看刘睿影再度提剑攻来,右掌朝着前方一抹,瞬间凝出一个冰盾护身。 刘睿影看到冰盾横空,便立即改变了行剑的方向。 冰锥人看到刘睿影身形流利,一时间也是颇为不解…… “明明方才中了邪影缠身箭,怎么除了流血以外就好似没事儿人一样?” 原来,此箭的确不是凡物…… 除了造型怪异外,更是被淬入了邪秽之力。 邪影缠身箭的箭头要在七对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而后再射杀六六三十六人方才成型,日后每射杀一人,邪秽便增强一分。 中箭的同时,箭中万千邪影便会顺势侵入体内,扰乱劲气运转,徒增消耗,让人逐渐的筋疲力竭。 但是刘睿影此刻却依然生龙活虎,机敏腾挪,哪里有倦怠之感? 冰锥人见状也不再托大,左手凝聚劲气,化出一把冰刀,持刀杀来。 刘睿影应变不及,被对方冰寒刀锋所伤,左臂上落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冰锥人并不给刘睿影喘息之机! 他刀刀狠厉,不带任何华丽技巧,向着刘睿影的上盘砍来……同时另一只手还不断的射出冰锥。 冰刀,冰锥…… 一明一暗。 一远一近。 两种兵器却也是两种战法! 刘睿影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空中冰寒煞气弥漫,让临街的屋檐窗棂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终于,刘睿影退无可退,身后便是一个门庭立柱。 他用一只脚堪堪抵住立柱,另一只手却是拿起剑鞘当做一柄无刃之剑,用来抵挡激射而出的冰锥。 突然,刘睿影感觉胸口处蓦然翻腾而起一股焦虑烦闷之感,体内劲气也是一时间来不及提换…… 眼见冰锥人一刀又至,只得虚晃一剑,实则侧身闪避。 “终于是发挥作用了!” 冰锥人见状也是舒了一口气。 若是废掉一根邪影缠身箭却没有任何效果的话,那可是有些过于浪费了。 刘睿影不知体内变化是何缘故,只道是伤口处的冰寒之力作祟,便想要使蛮力将昴府内的火行劲气逼出,与其稍作争锋。 但是无论自己如何运功提起,昴府内依旧如同死水一滩,寂静无声…… 刘睿影眼神露出绝杀神情,今晚势要以命相搏! 他大喝一声给自己助威,法道无双剑法再度使出,一环扣一环,一剑接一剑。 劲气纵横,飞沙走石。 剑意凌然,风走云集。 刘睿影竟是一举之间逆转了颓势,和对方陷入了鏖战…… 脚下轻点,踏出数步。 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劈斩。 冰锥人横刀抵挡,却也是被这一剑之攻势震的虎口微麻。 此番刘睿影的剑劲攻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哈哈哈,你不是想要我的《七绝炎剑》吗?来啊!” 刘睿影说话间,剑影旋起。 冰锥人舞动冰刀滴水不漏,两人像两股龙卷一般有来有往。 饶是那暗影中的神箭手,都抓不住再度放箭的机会…… 冰锥人越战越心急。 本以为是手到擒来之事,没想到却这般麻烦…… 他将冰刀高举,运劲提气。 周身散发出一股极其强横蛮暴的冰寒之意,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自找死路!” 冰锥人说道。 刘睿影并不作答。 此刻他也是怒恨交击,满腔战意化为死志!一剑刺出竟是有淡淡乌光环绕…… 剑尖与冰刀相击,竟然是火星迸射,如此不可思议…… 刘睿影此刻心无旁骛,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意。 天山地下。 只有手中剑,眼前人…… 手中剑是杀剑。 既然出鞘,便不留活口。 眼前人是敌人。 既已为敌,便永不宽恕。 即便是博古楼、通今阁的二位金绫日看到这一幕,满腹的诗彩华章却也是没了用武之地…… 一个“杀”字足以披靡无敌,墨染此刻。 冰锥人冷冽一刀,划开刘睿影扑面而来的滔天杀意。 “铁马冰河!” 冰锥人足下寒意弥漫,向前奔涌。 竟是生生造出一条寒冰道,犹如冬日里冰封静止之河流。 他踏着这条冰河,向前一刀斩出。 刀气刀劲,与寒力冰意相结合,幻化出一尊铁甲将军,手持大刀向自己奔袭杀来。 临到近前,战马提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铁甲悍将,双手挥刀劈砍而下,转瞬就要落在刘睿影的头顶。 “啊!” 刘睿影一声怒吼,竟是毫无惧意的举剑相迎。 慕然间,刀光与刘睿影的星剑碰撞,竟是一触即溃…… 随即,披铠战马与铁甲悍将也纷纷消失。 刘睿影周身竟凝聚了团团烈火,浓郁的火属性劲气将冰锥人凝聚出的冰河都逼退了一大半有余…… 刘睿影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当下顿感欣喜不已! “我练成了!” 在生死关头,刘睿影终于是突破到“一往无前”的第三重“知行合一”的境界! 七字咒言,焬字,功成! 一往无前之火,即便是旌蔽日,敌若云,也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惧意,只会爆发出冲天而起的威灵让敌人摇摇欲坠。 如此坚定之毅力,即便身死道消又如何? 就算去往那冥界,也照样能称尊为鬼雄! 剑气纵横,斩杀阎罗! 刘睿影在刚才生与死的颠毫之间,领悟到“知行合一”的真谛,那就是无愧于本心,将所思所想一一付诸于行动,方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 坐而论道,空谈误国。 纸上谈兵,自古而今不知增添了多少冤魂亡灵。 然而“知行合一”的一往无前者,面对何种惨淡,怎样的十死无生,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坚定。 时间的流逝,洗涤不掉他们的信念,即便最后的结局是异常沉浸于血色中的悲哀,那也是一出万人敬仰,伟大的悲剧!至少让人们看到这世间还有希望,并不全部都是苟且偷生之辈。 焬字咒言功成,刘睿影能感觉到自己昴府之内积蓄已久的火行劲气此刻已顺着肾经蓬勃运转。 “待到焬字三重色,我剑出鞘百剑折,拔天炎剑破朗日,劈奸斩佞清君侧。”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焬字咒言功法附带的剑技。 只有一次机会。 要么剑出,敌退。 要么剑败,身亡。 冰锥人看到自己的杀招“铁马冰河”被刘睿影轻易破解,心中也是隐隐升起了一阵担忧。 刚才那一招让他消耗颇大……此刻却也是需要些时间来运气调息。 而这却正好中了刘睿影的下怀…… “焬字已然三重色,我剑出鞘你刀折!” 刘睿影运转焬字咒言,将昴府内火行劲气全部调动而出, 一剑凌空,辉煌伟岸。 宛如无限江山,极力攻向冰锥人。 “啊!” 冰锥人一声惨叫,血肉纷飞…… “想不到短短几日功夫……你却是已经练成了七绝炎剑。” 冰锥人痛苦的说道。 “没想到这七绝炎剑却是如此之强……刘睿修为境界差我甚多,但在此种剑法的加持之下却是能伤我如此……张素可真不愧是双道之先贤……” 冰锥人在心里想道。 他手中冰刀节节碎裂,双臂经脉寸寸逆伤。 即便仍有再战之力,但若是刘睿影决心玉碎……自己却也是无法全身而退,只能和其同归于尽。 两端权衡取其轻。 当下双手一挥,水雾升腾,遮蔽了刘睿影视线,却是已然遁走…… 刘睿影新功初成,正想大展剑招威能,因此破开水雾冲上前去想要痛打落水狗。 “嗖……嗖……嗖!” 三支箭射于刘睿影身前一尺处,似是警告一般。 刘睿影冷静了下来,不再追赶。 他回到一旁的墙上,取下先前被箭钉在那里的流火弹,拽着箭一尾一同朝天上甩出。 “刘省旗何在?” 流火弹撒出去不多时,就见到秦楼长带着一众查缉司站楼人马赶来。 “我在这……” 刘睿影有气无力的说道。 “刘省旗,你这是……” 秦楼长看到四处凌乱不堪,地面血迹未干,空气中仍残留着五行之力和淡淡的杀气,似乎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 再看刘睿影,此刻正倚在墙边坐在地上,受伤的腿直直的伸着,仍然还在流血。 “说来话长……先返回站楼吧。” 刘睿影说道。 两名查缉司省着扶着刘睿影上马回程,他交待其余的几人把那冰锥人的书摊子务必也要带回。 回到站楼,唤来郎中处理腿部的箭伤。可这邪影缠身箭,却不是仅仅处理伤口便能痊愈的…… 刘睿影将此事的经过详详细细的对秦楼长说了一遍。 秦楼长也觉得此事不但出人意料,而且更加匪夷所思。 丁州乃至定西王域的所有高手,在站楼内都有详细的情报资料,没有一个人是和刘睿影的描述相吻合的…… 若说使用冰属性的地宗境武修,天下间着实是数不胜数。 至于射穿刘睿影大腿的怪异之箭,秦楼长却也是闻所未闻。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能当做特征标记的,也就是两人的功法武器。 冰锥人的“铁马冰河”。 神箭手的“邪影缠身箭”。 一名中都查缉司本部特派的查缉使,在查缉之地遭遇袭击可是大事,尤其是这般生死追杀。 秦楼长也是不敢耽误……让刘睿影安心养伤之后便离开房间去写塘报了。 而刘睿影却根本没法安寝,只觉得心中烦闷躁郁,便四处溜达散心……他猛然想起,先前冰锥人说看过自己的行李,便又匆匆回到房间查看。 一进房间,看到有侍从正在为他整理。 先前因为他不再屋中,侍从便不能擅自进入。直到刚才他返回之后,秦楼长又特意交待侍从,让其前来打扫归置一番。 刘睿影看向自己的行李已经被侍从收到了柜中,这下却也是没有办法去确认冰锥人话中的真伪了。 不过他还是长了个心眼……没有告诉秦楼长这二人为什么要截杀自己。 “看来七绝炎剑很是珍贵,我却是要小心保存……” 想到这,刘睿影决定索性不睡了,干脆熬一个通宵把七绝炎剑另抄一份。 纵使擅自复制功法武技不为律法所允许,但当下事急从权,却也是顾不得许多。 秦楼长听侍从说刘睿影要了许多纸张笔墨,却道他也是要阐明事情经过因果,上奏中都查缉司本部,从而并没有疑心其他。反倒是开始担心刘睿影究竟会怎样秉笔直书……说到底这事自己可是沾着责任的。 可怜秦楼长一心想和刘睿影搞好关系,没想到刚开始共事没几天就差点闹丢了性命…… 秦楼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当时无论如何的也要和刘省旗一同去,这样即便晚上遇事也是两人共同担当…… 可是想的再多如果却也是没用,不得已只能叹了口气……继续想着该用怎样委婉的措辞来写这份塘报,才能不体现出自己有太多的失职不查之罪。 ……………… 定西王城。 朴政宏赶着马车停在了定西王府门口。 汤中松身穿一件墨色素面杭绸圆领袍,腰间绑着一根苍蓝蛛纹金带,相较往日确实是低调了不少,但一眼看上去缺还是一位风流倜傥的大府贵公子。 王府门口来来往往的有很多匠人,正在切割石材,修缮门庭。 任洋孙儿的大作,却是到现在都还保留着。 虽然门还没有全部修缮完成,但那上书“定西王府”四个大字的匾额却是已经重新高高挂起。 这王府门口,汤中松也算是路过无数次了。但当他一脚迈过门槛时,这心境却着实与在刚才在门外是两种光景。 这二十多年来的辛酸苦闷,一瞬间都窜到两个眼窝之间,若不是他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差一点就喷薄而出了…… 汤中松走在前面,朴政宏提着大包小包,脖子上挂着虫儿跟在后面,随着领路的玄鸦军一起朝着王府大殿行去。 要说汤中松没什么想法,一点儿不紧张,那是假话。 但他也却是没有像往常那般多番算计。实力的差距之大……已经不是用计策便能填平的了。如果说鸿沟还有办法前进一步之遥的话,那他与霍望之间就是天堑,是他目前无论如何也没法突破的屏障,怎么算计都是徒劳。 即便自己确实有几分脑筋,也曾拜异人学习过合纵连横之术,但这一切都对定西王霍望都没有任何用处。 对方只需要轻飘飘的以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身首异处。所以凭借谎言是掩饰不住的,唯有老老实实,实话实说。 汤中松走进大殿,霍望端坐于王位之上。 “小子汤中松参见王上!” 汤中松拜倒说道。 “起来吧!” 霍望眉毛一挑说道。 汤中松起来之后低着头,不再言语,静静的等着霍望发话。 “当初在丁州州统府时,你可是能言善辩,滔滔不绝。怎么如今到了我定西王府却换了性子,一言不发了?” 霍望说道。 汤中松抬起了头,看着霍望笑了笑说:“王爷玩笑了。当初是当初,今时是今时。当初非今时,今时也亦非当初……小子是看到王府如此宽阔,兵士如此勇猛,一时间有些害怕,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霍望看到他面露笑意,言语镇定,哪有丝毫害怕之感?这小子时至今日,立于自己王府的大殿之上竟然还能如此调侃自如,不得不说这般心性定力着实可怕。 “王府再宽阔能有丁州之地宽阔?兵士再勇猛能有歹毒之心可怕?” 霍望问道,似乎是有意用言语考校一番。 “丁州之地再阔也阔不过定西王域,而定西王域再阔也阔不过天下民心。古人传说天有九重,地有八极,那何方才是穷尽?何况歹毒之心若是用于正义之道便是机智之策,那这正道邪道又该如何定义?戍边卫国是正道,难道护族保家就不是了吗?这倒还是要王爷赐教了。” 汤中松不愧是伶牙俐齿,这番机变能力让霍望也是叹为观止。 “我行王道。” 霍望淡淡的说了一句,他没心对一个毛孩子解释这些空虚缥缈的大道理。 把一个问题正反掰扯,那是文人爱做的事。 他们从吃饱了聊到肚子饿,却是都在信口开河,妄议政事;着书立说,蛊惑人心。 再说,这道理不能一当饭吃,二不能当剑耍。至少对霍望这样的务实派一点用都没有,就好比刎颈之交不是纸上笔尖写出来的一样。 “王道是王爷做的事,那却也不该是小子能操心的。” 汤中松摇了摇头。 “王爷不是收我为徒吗?是要教我什么道?” 汤中松接着问道。 霍望心里一声冷笑,想着小子导师伶俐的紧,这话说出来是堵自己嘴呢! “本王教你读圣贤书,做正派人你看可好?” 霍望说道。 “悉听尊便。” 霍望招呼了一下左右,立即有侍从给汤中松递来一件衣服,看样字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件白色的以绢为质地的袍子,背绣杂草。 “一品白衣?” 汤中松把衣服抖一瞧说道。 他不知道霍望为何会发给他一件文服。 “对,正是一品白衣。” 霍望说道。 “王爷此言当真?” 汤中松哑然失笑,他不相信霍望就真的是让他去读圣贤书。 “你可知道博古楼?” 霍望出言问道。 “小子知道,是天下最高文道学府之一,就在我定西王域与震北王域的交界之处。” “你可知文坛龙虎斗?” 霍望再问。 “小子知道,博古楼与通今阁每十年一次,在中都举行。” 汤中松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该你问我了。” 霍望耸了耸肩说道。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汤中松单刀直入。 “我要你去参加此次的文坛龙虎斗。” 霍望说到。 “小子这一品白衣怎么能有资格代表博古楼上场呢,王爷却是说笑了……” 汤中松有些推脱,毕竟那不是一个他所熟悉的环境,做的也不是让他得心应手的事。 “这就是我徒弟要做的第一件事。” 霍望的语气丝毫容不得商量。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汤中松接着问道。 “第二件事,等你先做完了第一件再说。” 汤中松无奈……人在屋檐下便是如此这般命不由己,一切先机主动都掌握在别人手上的感觉着实令他如坐针毡,怕是坚持不了几番光景。 “既然本王说了收你为徒,那便就是收你为徒。本王未曾婚配,也无任何子嗣,目前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霍望陈沉吟了片刻出言说道。 而这句话却才是汤中松最想听到的。 在此之前他无数次在心中推演过自己来到定西王府之后的处境,毕竟没有一个质子之身是能够过的快活的。 况且汤家并没有能够让定西王霍望掣肘的因素,自己现在完全是一个发面团,任凭他怎么揉捻都无力反抗。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霍望会以这般姿态,如此说话。 这免不得让他在心里对这位定西王要重新审视一番了。 汤中松拜谢后,便有侍从来引他前往西跨院的住处。 “你用剑?” 霍望看着汤中松的背影,突然又出言问道。 “小子用剑,也使刀。” 汤中松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 “本王用剑,也用枪。” 霍望说道。 这两句,似乎有点贴近汤中松先前心中推演的开场白了。 “小子的刀剑,却是一体的。” 汤中松比划了一下说道。 “到就是刀,剑就是剑。有些事情还是分开来好。” 霍望并不赞成汤中松的说法。 他还不知道,汤中松是真的有一把“刀剑”。 但是这话听在汤中松耳朵里却是另有一般滋味。 “有些事情还是分开来好……” 他在心中又细细品了几遍。 此刻,汤中松的心思也是重新活泛起来,看来自己这次是非得去那博古楼走一遭了。 读圣贤书,行苟且事。 他对这些舞文弄墨之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即便许多文道中人武修境界也不低,但那一身酸臭却是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 想来也奇怪…… 都说文人提笔安天下,可天下大乱之祸根却都是从读书人先开始。 四两歪诗,三斤俗文,便让无脑跟风之徒趋之若鹜,搅扰的天下不得宁安。 都是凡夫俗子,却偏偏要自命不凡,装作那风雅清高。 旁人去喝杯花酒就是有伤风化,换成他们自己同行此事,却又变成了愤世嫉俗,寄情托思的无奈之举。 千秋功过全凭书生张张嘴,红尘万丈毫无白丁能拔萃! 第38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三】 查缉司,丁州府站楼中。 耿耿星河,已欲离天际。 不多时,曙光出,气清天亮。 刘睿影一宿苦熬,终究是把《七绝炎剑》全本手抄了一遍。 他看着自己的手抄本,字迹还算是工整。只是后面附录中的剑法图解,却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柄宝剑他画的像把扫帚,毫无舞剑时灵动之感。好在胳膊腿尚且齐全,虽然抽象了些,却也不是无法理解。 “却是得再寻些针线装订一番才算得完美……” 他在心里如此想道。 可是纸笔之物倒还能说得过去,若是再向站楼要针要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开始学起了绣花呢…… 当下只得出门,自己去街市上买些回来。 刘睿影脱了官衣,想从站楼的角门出去,避开了热闹的街市。 临走之前,他特意将《七绝杀剑》的原本留在房中,压在枕头下面,身上只揣着他自己的手抄版。 “刘省旗伤势如何?” 没曾想,刚一出房门就撞上了秦楼长迎面走来。 刘睿影看他手上拿着一摞文稿,想必也是熬了个通宵。 只不过他写的是阐明情况的奏报,刘睿影是抄的不世神功。 “已是感觉好多了,昨晚之事说起来也多亏了秦楼长赶到及时,否则在下定当遭遇不测。” 刘睿影客气的拱了拱手说道。 其实,昨晚他心中的那份烦闷躁郁到现在丝毫没有减轻,但刘睿影却并内有太当回事。毕竟人不是铁打的,受了伤流了血,又一夜未眠,能舒服才怪了! “刘省旗此言却是太过客气,我们都是查缉司同袍,举手投足皆为天下安宁。刘省旗来我丁州不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吗?这点份内之事却还是秦某自当效劳的。” 秦楼长说着把手中的文稿递出。 “这是秦某写的奏报草稿,想请刘省旗向过目一番,若是有不实之处或疏漏的细节还劳烦告知一声。” 秦楼长接着说道。 他真不愧是在这一行当混久的老油条,端的是人情练达。 昨晚他绞尽脑汁,把文稿写的极为偏颇。 满共两部分,一部分是说自己站楼等人在丁州府城门口便与刘睿影分道扬镳,而后就是转录刘睿影告诉他的打斗过程。要说这秦楼长也真还不是个烂笔头,刘睿影只是寥寥数言的讲了下对手的体型外貌特征,以及所使用的功法武器而已,但到了秦楼长笔下竟是给它硬生生的写成了一出三岔口……委实比那说书人口中的话本还要传奇。 第二部分则是写自己看到流火信号后是如何迅速率众赶赴现场,这和他们丁州府站楼平日里严明的纪律和频繁的训练密不可分,到了现场之后又是如何帮助刘睿影,以及如何紧锣密鼓的开展调查工作,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等等……。 这样的奏报呈送上去,怕是根本不会被追究那渎职之罪。毕竟是刘省旗坚持要独自行动的,自己也不能强行的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或者暗中派人前去盯梢不是? 反观刘睿影这边,自己将他写的是无比神勇伟岸,一人独斗二反贼也是不落下风。即便腿部中箭,但一想到查缉司的光荣使命,一想到掌司卫启林大人,天目省省巡蒋崇昌大人的照顾栽培之恩,便兀自从体内萌生出了源源不断的战力,甚至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奋勇出击,将二反贼打的落荒而逃。 末了,却还不完留在现场继续督促查证工作,回到站楼后不顾在流血的伤口,也要先将事情的经过记述下来,保留第一手资料,真是一位完人楷模! 秦楼长心想,如此一来想必你也不好意思来挑我错处。毕竟听了奉承话,谁都得承让几分颜色不是? 他正在心头得意,觉得自己昨夜却是没有白白辛苦。 但刘睿影一开口,他的笑意却是又突然止住了…… “秦楼长辛苦,我昨晚也写了一封奏报。只是有些关于当时场景的细节之处记得不甚清晰,我正准备前去现场再对比校正一番。况且秦楼长一向功绩斐然,想必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刘睿影如此说道。 其实他哪里写了什么奏报?只是随手扬了扬《七绝炎剑》的手抄本,刘睿影现在根本没有功夫去和秦楼长商议那些奏报中的细枝末节…… 秦楼长听到刘睿影竟然对此事如此认真,一时间也是有些浮想联翩。 “刘省旗真是我查缉司之栋梁。如此孜孜不倦,想必日后定能乘风破浪,更进一步!” 秦楼长只好客气的吹捧了一句,给自己打打圆场,找个台阶下。 不料,等刘睿影刚一转在过廊转过弯,秦楼长便“刺啦”一声,将手中的文稿尽皆撕毁。 从角门出去后,刘睿影顿时觉得轻快了好多。 虽然他并不讨厌秦楼长,但总是觉得对方有些过于作态,毫无不坦诚之感。即便自己吃的这碗饭,就是天下第一不坦诚,但人与人相交还是要讲究个气场协调。刘睿影不是迷信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八字与啥样的人算是契合,但他就是觉得与秦楼长相处的不是那么自在。 说起与人相交,他却是又想起了汤中松…… “不知他在定西王府中过的怎么样,不知霍望却是准备教他什么……” 刘睿影只道书籍装订成册是用针用线,于是在街上找了一间成衣铺就钻了进去。 没想到人家只卖成衣,连布匹都不卖,又怎么会有针线? 刘睿影今儿个可是没穿官衣……自然也没人对他客气,成衣铺的掌柜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出铺门,指着门上的牌匾让他看看清楚。 刘睿影觉得有些委屈……你再是成衣,不也是一针一线缝合出来的?怎么能信口开河的就说没有关系呢! 不过,经这位掌柜的一点拨,他也是明确了去处,找到了一家裁缝铺。 “客观要是要织补还是要量尺定制?若是要成衣的话,小店也还是略备了几套,虽是前主顾的退货,但价格便宜,上身却是一点儿都不影响!” 从这牌匾大小,门槛高低就能一眼区分出来这商家的档次。 方才的成衣铺,黑底烫金的招牌,高高挂着,别说掌柜的,就连店里的伙计都各个鼻孔朝天。 现在的裁缝铺,一块木板刷漆,自己写的招牌,自然是没有什么傲气的资本。 “我想买些针线。” 刘睿影说道。 “几寸针?何种线?” 店主的是一位大嫂,看刘睿影也不像是一个做针线活之人,有些诧异的问道。 “嗯……就是能装订书册的那种。” 刘睿影掏出自己的一摞手稿,对这位大嫂说道。 “噗嗤!” 没曾想店主大嫂竟然是笑的一口喷了出来。 心想:“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俊俏,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竟然跑到裁缝铺里买针线说要修书……” 刘睿影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位大嫂倒也热心,引着刘睿影出来给指明了一个去处。 “澄心堂!” 不是别家,却是这天下间最大的卖文房字号在丁州府城的分店。 澄心堂在读书人心中,相当于武修对于欧家。 澄心堂汇聚了最匠心的文房之物,欧家打造出最锋利的霸刀狂剑。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甭管他识字几个,书读几本,做得了还是做不了文章,都会先置办好一套家伙事儿。 燕笔,品墨,玉纸,齐砚。 这四样便是天下间鼎好的,被统称为文房四宝。 震北王域燕州的笔,于千万毛中寻一毫。毛虽轻,功夫却不轻。一只做工鼎好的燕笔,价格堪比东海珍珠。而品墨则是出产自安东王域的品州。肌理饱满细腻,虽漆黑,却光亮如镜。墨汁清冽,毫无杂质,坚硬如玉,馨香扑鼻。 好笔书好纸,名墨研名砚! 平南王域的玉州以出产各类玉石而闻名,而其出场的宣纸据说是混合了玉石粉末制成,写起来清脆而精绝。犹如卵膜,细润薄光,冠绝天下。在迁客骚人眼中犹如美人肌肤一般,流连忘返。齐州的齐砚甚佳,是因为定西王域特产的这种“齐石”,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制成砚台后刚柔并济,温、湿、柔、顺!上好的齐砚,甚至只需对着墨块呵气一口变能开始研磨,故而发墨极快。 “没想到此事竟然如此麻烦……” 刘睿影进了澄心堂,琳琅满目的货架,淡淡的笔墨清香,都让他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往来进出之人大多身着文服,以一品白绢草为主,偶尔闪过一两位四品青锦山却是让旁人都惊羡不已。 刘睿影有自惭形秽……悄悄的贴边溜了进去,面对伙计的询问却也是避而不答,只顾着自己闷头寻找。 “这位姑娘,不知您需要什么,但讲无妨,让小生给您推荐一番!” “这位姑娘,您手里拿的这纸张虽然甚好,但却还是比不上玉纸。家父早年有幸存了存了几刀,若承蒙姑娘不弃,还请芳驾轻移,前去品鉴一番。” 刘睿影看到前方一堆人围在一起,你言我语的甚是热闹,不自禁也伸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群书生将两位姑娘围在其中,一人漫不经心的左顾右盼,脸上都是厌烦之色,另一人则在认真挑选着纸张,时不时的对旁人微笑一下,以示礼貌。 这二人不是赵茗茗和糖炒栗子还能是谁? 刘睿影看到二人既兴奋又紧张,当下看人多也不知该如何开腔打招呼,毕竟连人家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一时间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头。 “喂!” 糖炒栗子突然一眼扫到了刘睿影的身影,出口叫道。 刘睿影眼看自己被发现,也只好走上前去说话。 “小妹妹,好巧啊!” 刘睿影还是用了那晚饮酒的称呼。 赵茗茗看到刘睿影,也是眼眸一亮,很是欣喜。 虽然他表面上对这群书生礼貌有加,实则心里却已是暴躁至极。从她进店开始,这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上来说话,像是一圈苍蝇嗡嗡飞,真是聒噪不堪。要是在列山,自己早把他们都充了血食,去喂养那些还未开化神志的异兽了。 “公子来澄心堂是为何事?” 赵茗茗问道。 那群书生看到刘睿影一来,这位美的不像样子的小姐就主动开口,不免各个都面露愠色。 “我来买修书的工具。” 刘睿影说道。 “哟,你个江湖人还读书识字啊?” 糖炒栗子调侃的问道、 周遭的书生一听刘睿影是江湖人,不由得都对他嗤之以鼻。当下也不再将他当个人物,又继续开始围着赵茗茗喋喋不休起来。 刘睿影看出了赵茗茗处境尴尬,当下也是有心帮她解围。 “你们如此吵闹,却是如何让这位小姐精心挑选?” 刘睿影说道。 “嘿!你一个江湖人懂个什么!我们是给小姐进言献策,让这位小姐能选到更为心仪的物品。” 方才说要让赵茗茗去他家试纸的书生说道,之间他身着四品青锦山,论品级已然是在场众人之首。 “江湖人自然也有江湖人懂的事……比如江湖人知道美酒不可辜负,佳人不可唐突。” 刘睿影耸了耸肩说道。 “还佳人……这词儿也是你配用的吗?何况我唐不唐突却不是你说了算吧,这位小姐未曾言语呢,你倒先多事起来。” 这位四品青锦山的书生倒也是个厉害角色,竟是和刘睿影拌起嘴来,分毫不让。 这会儿,刘睿影又有些后悔没有穿官衣出来了……若是穿上查缉司省旗的制服,哪里会有这么多麻烦?别的不说,就这四品青锦山的书生肯定是第一个就闭嘴的。 他们这帮人就是如此。 平日里满嘴的骨气道义,那都是说给别人听,让给别人做的。你若是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却认怂的比谁都快。 中都查缉司每日里审查刑讯的官员不计其数,有几个文官是咬定钢牙不松口的?偶尔碰上狠角色,却也是那胸有成竹之人。因为背后有靠山,只等着抗住几天,而后传纸条递话进来捞人。 与其说他们忧国忧民,倒不如说是顾影自怜。 整日里花落了,流泪;花开了,也流泪。人来了,涕下;人走了也涕下,就没有个开心的时候。 好像全天下的苦难都抗在他一人身上似的……其实满共就一瓜子皮的重量,但一经过他们那针尖儿般的心眼儿就变成一方巨鼎了。 “你不唐突你上来就叫别人姑娘去你家?我江湖人是不读书,但也是明白事理的,也知道这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莫要独处一室!” 刘睿影干脆就把这江湖人当到底,把他们教训一顿也能纾解纾解心中的烦闷之气。 “这……我家中愚父尚在!” 四品青锦山书生辩解道。 “愚父?你老爹生你养你,你却叫他愚父?花钱供你读书就是让你读完了说他蠢笨?我看是你迂腐才对!再说了,你老爹在家又能咋样,无非是双男寡女,不也是犯了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礼教大防?” 刘睿影竟是越说越畅快,这会儿似乎已经不是单纯的为赵茗茗解围了。 赵茗茗看着刘睿影这般和书生唇枪舌战竟也是不落下风,不由得对他高看了几眼。 “这只是谦辞罢了……并不是真的说他愚笨。” 眼看着,这位四品青锦山书生的气势却是已经泄了一半……语音调都低了不少。 “哦,那这么说的话却是那我们江湖人不懂谦虚了……比如杀了五个人就是杀了五个人,绝不会夸口也绝不会少说!” 刘睿影看着这位为首的四品青锦山书生身边跟了四个一品白绢草的跟班,便随口胡说道,有意吓唬吓唬他们。 这句说完,刘睿影却也是没了心气儿再与他们逞这口舌之能。毕竟自己还想和赵茗茗多少几句话,然后再回去修书呢。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 糖炒栗子看到刘睿影三言两语的就把这些烦人虫给赶走了,当下也是极为高兴,竟难得的夸了他一句。 “公子却是要修什么书?” 赵茗茗问道。 读书容易,修书难。 但凡是说自己会修书的,没有一个不是在此道上浸淫多年的老师傅。 赵茗茗不懂什么是修书,但莫名觉得这好像是一个很有趣的活计。 刘睿影拿出自己的手稿,解释说自己其实是要装订。 这会儿却也是不躲着伙计了,抓住一人就问该买怎样的工具。 赵茗茗跟着一同前往,她也想看看这修书装订的工具都是些什么新奇的物件。 “客观,您要买大套还是小套?” 伙计问道。 “嗯……大套!” 刘睿影说道。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大套小套,只是觉得大总比小好哇,听着比小好听的多,还气派! “大套一共是二十五件。” 伙计从柜中去处一个箱子,打开后让刘睿影头皮发麻…… 二十五件工具一一摊开,各个奇形怪状,有的还像极了查缉司拷问之时用的刑具。 刘睿影能认出来的,只有区区几种……什么锥子,刷子,锤子,剪子……再往旁边看去,甚至还有一把小镰刀。 “这……却都是用来修书的?每一样该当作何使用?” 赵茗茗杏眼圆睁,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出言向伙计问道。 果然是人美面善。 恐怕世间任何人面对着赵茗茗的这张脸都没法说出“不”这个字。 “这位小姐,镰刀是用来裁纸的。而这块看似砖头的东西实则叫做压书,是修订装裱完成以后用来定型的重物。三把榔头分别是木质,铁质,还有一把是特质的棉包铁。具体使用还要看书的厚薄,纸张的质地,装裱的材料等等。棕刷是用来压平纸张的,这大小不已的排刷是用来刷浆糊的……” 伙计很对赵茗茗一一介绍着,却是全然把刘睿影这位买家晾在了一边。 “这个是什么?能吃吗?” 糖炒栗子指着一袋粉末状的东西问道。 “这便是浆糊。我们澄心堂产的浆糊都是用糯米粉为基本而后调配的,防虫生香,可保百年之期。” 伙计颇为骄傲的介绍到,毕竟这澄心堂的招牌可是白来的。 “请多给我几包这个浆糊就好……” 刘睿影很是尴尬的说道。 什么大套小套……他却是统统不要! 那些工具若是等他学会了,估计剑法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装订剑谱却有忘了剑法……那装订的意义何在?不如干脆多买点这个浆糊,把那手稿粘起来就行。说到底,只是为了看起来不散页。 “哈哈哈,江湖人买浆糊,倒也是真般配啊!” 身后一道令人厌恶的声音再度传来。 却又是那位四品青锦山书生,带着他的四个小跟班,边走边说道说道,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刘睿影跟伙计的对话。 刘睿影先前用“愚父”和“迂腐”的谐音将其糟蹋了一顿,现在可是被他以“浆糊”,“江湖”来找回了场子。 刘睿影懒得搭理,便没有出声。 “这江湖人买浆糊,该做何解啊?” 四品青锦山书生假模假样的向身边的小跟班问道。 “江湖人买浆糊,肯定是为了果腹啊!这江湖路风餐露宿的,想必不是那么好走!” 一名跟班说道。 “嗯,不错!江湖路上,风餐宿,江湖人为果腹买浆糊!没想这还竟成了一个上联!” 四品青锦山书生小人得志的说道。 刘睿影也没想到,这闲的发慌的读书人怎么还变本加厉的做对子来编排自己,这算是哪门子文雅之道?君子所为? “喂,江湖人,那浆糊喝了别忘了告知在下是何种口味啊!” “对啊对啊,我只听先贤喝墨吃书是为了肚中多些锦绣,没想到这书脊之处的粘粘浆糊,竟然还能聊以充饥!” “现在看来这书中除了颜如玉,黄金屋以外,却还多了一样丰五谷!” 看到刘睿影没有还口,五人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虽然看到刘睿影手里提着剑,但他们却不相信刘睿影真的敢杀人。尤其是那位四品青锦山,家里在丁州府城也算小势力。平日里依仗着父亲与州统汤铭还算些交情,根本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端的是极尽刻薄。 “读书实苦,为愚父,读书人因愚父变迂腐。” 刘睿影也不抬头,随口便是给他的出的对子续了一副下联出来。 不仅对仗工整,语意也恰好反驳,甚至比他的上联讽刺更甚。 上联:江湖路上,风餐宿,江湖人为果腹买浆糊。 下联:读书实苦,为愚父,读书人因愚父变迂腐。 五人揣摩一番顿时语塞…… 他们没想到一个江湖人竟然文采如此机敏。 一旁的赵茗茗也笑了,觉得刘睿影这一手确实干的漂亮,让她很是解气! 而糖炒栗子则更为直接,干脆对他们做了个鬼脸。 刘睿影说完便要前去结账,赵茗茗自是也打算离开。 不料这位四品青锦山却是气急败坏,连最后一点的矜持面子也装不下去了,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个砚台就朝着刘睿影砸了过来。 刘睿影头也不回,右手往耳后一伸,稳稳接住。 随即也从货架上抄起一支笔,沾了沾墨便朝那五人闪去。 五人只觉刘睿影绕着他们转了几圈,犹如一团疾风,却是闪躲不及,纷纷中招。 再度定睛时,刘睿影已经在账台前结算了。 四个一品白娟草低头一看,自己文服的胸口处竟是都被写上了斗大一字。 “厚”。 “颜”。 “无”。 “耻”。 四个人读到。 “等等,背后也有!” 那位四品青锦山说道。 “斯文扫地”! 他却是将四人背后的字直接连起来说道。 “没错,就是说你们斯文扫地,厚颜无耻!” 刘睿影生气的说道。 若是这无五人再度胡搅蛮缠,那说不得自己就要拔剑亮身份了。 “持钝器无端袭击查缉司省旗。” 光着一条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为何……为何我身上无字?” 那位四品青锦山扒拉着文服找了半天也没看到。 “在这在这!” “刘睿影?却是何意……” 一人在他领口处看到了三个蝇头小楷。 “你那衣服的颜色质地,和我恭桶上的盖布一模一样!江湖人风餐露宿怕丢东西,因此习惯把家伙式都写上名字。刚才也是一时手快,实在是因为太过眼熟了,多有得罪!” 刘睿影说完一抱拳,就出了澄心堂。丝毫不顾身后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这人自从晋升四品青锦山之后,还从未受过任何磕绊羞辱,今天刘睿影这一番作弄,真是令他肝胆碎裂。 “原来他却是叫刘睿影……” 赵茗茗在心中暗自念叨。 沿街边,刘睿影拿着浆糊对正要对赵茗茗道别,没想到赵茗茗却先开口问道:“刘公子方才对的对子可着实有趣至极,不知这样的手段却是在哪里学的?” “那个……在下虽算不上读书人,可也算是略有涉猎把……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刘睿影有些不好意思……在此之前,他从未卖弄过自己有什么学问。一则是没有机会,二则是羞于如此。 “却是还有专讲此类的书籍?” 赵茗茗问道。 “当然有啦。” 刘睿影回答道。 “那……若是有机会还望刘公子不吝赐教了!” 赵茗说道,竟还对着刘睿影微微鞠了一躬。 “啊……好的好的,没问题!” 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刘睿影急忙还礼。 “我叫赵茗茗!” 赵茗茗看着刘睿影离开的背影说道。 “赵茗茗……空堂坐相忆,酌茗聊代醉。好美的名字!” 刘睿影回到站楼后急匆匆的找来一个昨晚前去接应自己的省着,询问那冰锥人的架子车书摊放在了何处,得知结果后他赶忙跑去查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而且越来越强烈。 “果然……” 刘睿影先前在澄心堂中,调侃那位四品书生的文服是自己恭桶的盖布,其实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总觉得那花色质地让他很是眼熟。 刘睿影把昨夜冰锥人的架子车书摊仔仔细细的查探了一遍之后,在底部的一处缝隙内,卡着一小片不料,质地颜色与那四品书生身上所穿的青锦山一模一样…… 澄心堂中的书生纨绔骄横,而且根本毫无修为,这从刘睿影接住他砸来的砚台之时,就感觉了出来。 不过……既然已经发现了文服碎片,那它背后的影子也就显而易见了…… 没想到一向自诩清清白白,朴朴素素,瓢饮陋巷的读书人竟然也是如此狠辣叵测。 秉笔如刀,暗室欺心,词锋见血,风尘之惊…… 第39章 白衣,蓝剑,金龟,浊酒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内。 秦楼长看到刘睿影神有异色,不知是又因为何事。 刘睿影问道:“丁州府城内,有多少封品的书生?” “这却还需查阅档案,不知刘省旗……” 秦楼长试探的问道。 “烦劳秦楼长将丁州府城内所有已经封品的书生名单,送一份抄本给我。” 刘睿影并不解释此举究竟是何意,他不知道眼下这处丁州府的查缉司站楼有没有内鬼。但既然从架子车上发现了一点线索,那就接着查下去便好。 不多时,就有一名省着将名单抄本送来,只有薄薄的几页。 丁州地处边界,民风彪悍,武修为主流,读书人可谓是寥寥落落,总共不过二百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一品白娟草,而到达四品青锦山的,只有四人。其中三人都是丁州州统府内的文官,而且都很是年长。剩下的一人,便是今日与刘睿影在澄心堂中行口舌之争最后被羞辱一番的那位,名叫骆修然。 “不是冤家不聚头……” 刘睿影用右手食指的关节轻叩脑门,微微一笑。 “你们是什么人!” “查缉司办事,阻碍者斩!” 骆家宅门前,刘睿影带着站楼内的二十名省下相随,不顾门房的阻挡,径直闯了进去。 这二十人是刘睿影看着档案一个个亲点的,都是初进站楼不久,且身后没有背景牵连之人。 “敢问官家是何处府衙?到我骆家来所谓何事?” 一名老翁,拄着拐杖,由两名侍女搀扶着,颤巍巍的从房中走出来问道。 二十名省下在两侧分列排开,刘睿影持剑阔步从后方走来。 “我乃是中都查缉司省旗,西北特派查缉使。你儿子现在何处?” 刘睿影亮出了官凭说道。 这老翁,便是那四品青锦山骆修然口中的“愚父”。 “犬子外出尚未归来,刘省旗还请屋内先行落座,老朽这就派人去唤他回来。只是不知犬子是犯了何罪?” 刘睿影心中冷笑,想着对父子都是一样的迂腐。 儿子叫老子一口一个愚父。 老子说儿子一会儿一遍犬子。 不知道的以为这家只有一个傻老头,养了只狗娃子…… “无妨。” 刘睿影根本没心对他解释,当下只是站在院内等候。 “哈哈哈,是啊是啊,今儿个真不尽兴……等明日啊,明日咱们继续!” 门外传来一阵笑闹之声,却是骆修然回来了。 “老爹,这么早唤我回家是有何事啊?” 骆修然还未进门,声音便已经隔着门传来。 “孽子!还有脸问我?你却是在外头做下了什么好事?惹得管家上门来拿你……祖宗十八代的连都让你丢尽了!” 骆修然被他老子说的一愣一愣的,想自己今天因为在澄心堂吃瘪,心气儿不顺,便吆五喝六的去喝了顿花酒,并没有生起什么事端。 可当他看到刘睿影时,顿时便明白了因果。 “呵呵,我到是谁!你竟然还敢到我家来找事,胆子真是不小!老爹,不用害怕,这家伙就是个江湖人……根本不是什么当官儿的。谁知道他从哪纠集了这么些人,还真以为换件狗皮就能出来吓唬人了?” 骆修然大言不惭的说道。 老翁看到自己儿子如此肆无忌惮,当下也是对刘睿影等人的身份有了些怀疑。 “大胆!刘刘省旗乃是中都查缉司本部,西北特派查缉使,享查缉司特敕,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你却算是个什么东西!” 一名省下拔剑厉声说道,却也是有意在刘睿影面前表现一番。 另有一人,向老翁亮明了查缉司丁州府站楼的身份。 他们的官凭与刘睿影不同,上面还加盖了一方丁州州统汤铭的印信,因此更具说服力。 这老翁也是个见多识广,能屈能伸的主。看到那官凭印信全然无假,当下便举起拐杖朝着骆修然劈头盖脸的打趣,直打的骆修然吱哩哇啦乱叫唤。 “孽子!你对的起你这身四品青锦山的文服吗?你读的圣贤书都被狗吃了吗?!” 老翁追打了几步,气力不支,拄杖谩骂道。 “可不是被狗吃了吗……不然又怎会是犬子?你说对吧,骆修然。” 刘睿影看着骆修然说道。 骆修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放厥词道: “我家可是与丁州汤州统很是熟识,你莫要公报私仇!” “那你去把他叫来吧,我就在这等着。或者我陪你一起去也行。” 刘睿双臂抱剑说道。 “爹快救我!” 骆修然心觉不妙,当下高声呼救道。 “嘴堵上,拖走!” 刘睿影却是懒得再听他聒噪。 “你儿子事关一件大案,若查明后是清白之身自会放还。” 刘睿影看这位老翁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腐儒,便对他多说了一句。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内,刑讯室。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刘睿影拿出一包先前在澄心堂买的浆糊问道。 骆修然被绑在一张铁凳上,全身发抖,不敢抬头。眼神微微一撇,看清物件后,更是吓得嘴唇哆嗦。 “也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这四品大书生……在下这小小的江湖浪子还真不知道这浆糊能顶饿。你来者是客,这浆糊我权且冲给你喝,就当招待了。毕竟我这没有晚饭请你吃,更没有窑姐儿陪你喝花酒。” 刘睿影边说边冲好一杯粘书用的浆糊,捏着骆修然的嘴猛灌进去。 “呕……” 浆糊腥咸,还有股子奇香。本是防虫之用,现在却令得骆修然干呕连连。 “刘……刘省旗,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不该抢您风头,不该编对子调侃于您,更不该……用砚台砸您。” 骆修然有气无力的说道。 同在一旁的省下听到这人竟然用砚台砸刘睿影却是怒不可遏,抄起一把铁刃耙就要动手,却是被刘睿影眼神制止。 “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今日在澄心堂之事把你拘拿到此?” 刘睿影问道。 “不不不,您大人大量,肯定不会因为这等小事来查办小的,一定……一定是有……是有……” “是有什么啊!结巴了?舌头打结了?来来来,做个对子就好了,要不要我给你出上联?” 刘睿影这一句话却是把周遭查缉司众人都逗乐了。 “刘省旗大老爷……我错了,您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只要小的能办到的,就是要上刀山下火海,折了这双腿也定会为您办到。” 骆修然也不愧是能穿上这四品青锦山之人,三言两语的就猜出刘睿影定然是有求于自己。如此一来自己性命倒是无虞,只要将姿态放低,虚与委蛇一番,先从这里出去才是上策。 刘睿影眼看威慑的也差不多。 骆修然没有修为,若是用了那铁刃耙指不定两三下就昏死过去了…… “好,那我问你。这丁州府城内,除了你以外,还有几位四品青锦山?” 刘睿影问道。 “四品青锦山?这丁州府城内,除了在下以外却是只有三人,都在州统府内当差,虽然和小的同品,但备份却是高了很多。” 说起这个,骆修然语带骄傲。 不过他能以此年龄,又在丁州偏僻之地,考上如此品级也确实足以自傲了。只是此子心性太差,日后难成大器。 “那丁州府城之外呢?” 刘睿影问道。 他知道文人最爱社交,最讲究圈子一说。 谈笑皆紫辰,往来无白丁。 紫缎辰可是五品,而白丁比一品白娟草还不如,是为没品的童生,由此就可以看到这群读书门户之见有多强烈。所以别看骆修然是丁州府城的人,但整个丁州的情况他肯定都是一清二楚的。 “没了……仅有的四个都在丁州府城里。刘省旗大老爷,这丁州很是偏僻,咋会有那么多高品的读书人啊……一没条件,家里供养不起,二没先生,就算再有才也得有人引领吧。” 这话倒是不错。 但是刘睿影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还有一人! “你是博古楼的?” 刘睿影问道。 “额……小的是博古楼下辖的丁州府楼的,却是才疏学浅……进不到那博古楼主楼。” 骆修然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转而又被一股兴奋代替。 这一幕落在刘睿影眼里,显然极其不符合常理,让他更加料定事有蹊跷。 “博古楼壮观否?” “当然了!博古楼的造型那可是犹如神龙腾云,伟岸神圣。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高耸不可攀……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此生无憾了。” 骆修然露出一副心驰神往的表情说道。 听到这,刘睿影却又对骆修然有几分佩服。 这小子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却还是对文之一道颇有信仰。 “你在博古楼的主楼的朋友近来可好?” “好着呢,前几日才见过面……” 骆修然意识到自己失语,突然闭口。 “是谁?什么品级?” 刘日语眯着眼问道。 他先前看骆修然说道博古楼主楼时眼中闪过兴奋,便知道他对主楼似乎隐隐还有着期待。但是凭他的自身水平肯定是无法进入,所以想必是认识了其中之人,想要借桥过河。于是刘睿影便唬了他一句,没想到竟然是冒中了! “这……” 骆修然面露难色,不再像先前那般快人快语。 刘睿影看到如此,也不言语。只是叫人拿了一个铁皮桶,里面装了两只老鼠。 “你们干什么!” 两名省下把骆修然从铁凳上揭开,摁在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掀起衣服,漏出肚皮。 这木桌上面的刀痕剑创,火烤血渍数不胜数,平常人只要看一眼便会觉得头晕目眩。 刘睿影把铁皮桶倒扣在他的肚皮上,老鼠被关在其中,吱吱作响。 “里面是什么?什么东西在我肚皮上爬来来爬去?” 骆修然惶恐的惊呼。 “是老鼠。大老鼠!你们读书人不是管它叫硕鼠吗?” 刘睿影说着,从火钳钳住了一个火盆,直接放在铁桶底部。 “硕鼠贪得无厌,又贪生怕死,我记还有一首专门的长诗来骂它们。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看看你们读书人说的对不对,凡是要讲究知行合一对吧?光说不练假把式。” 铁通被火盆炙烤的越来越热,里面的老鼠因为受不了这般的酷热,只得往骆修然的肚皮上死命的挠,想要打洞钻进去躲避。 “啊……啊!啊……” 整个房间内都回着荡骆修然声嘶力竭的惨叫。 “愿意说了吗?” 刘睿影问道。 “愿意愿意……我愿意,我什么都说……” 骆修然赶忙答应道。 刘睿影让左右撤去火盆铁通,看到的他的肚子上已布满了血痕、齿痕。 “他也是四品青锦山……只不过他在博古楼主楼就读学习,我也是和他在哪里认识得。他比我年长两岁,只让我叫他洪兄,却是不知道真名。虽然同为四品青锦山,可是他人脉似乎颇为通达,却是有办法在下次选拔时让我能进入本楼之内。因此我对他是恭敬有加,即便我回到丁州府城后也是与他书信往来不绝。直到三日前夜里,他带着一位朋友突然登门来访,说要小住几日,我大喜过望,想到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与他多攀攀交情。没想到他却是日日繁忙,每次我说要招待他游玩一番,他却是以主楼安排的公事在身为由推脱,我便也不好多说什么。直到今早我才看到他住的厢房中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封书信。” 骆修然这次是真的怕了……若是连命都没了,那还要什么功名品级?当下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竟是没有遗漏一点。 “那封书信现在何处?写了什么?” 刘睿影算了算时间,刚好是自己将冰锥人与神箭手击退后。他们二人定然是返回骆修然家中收拾东西,然后连夜离开。 “那封书信仍在我家中……里面也没写什么,就是一番承蒙照顾之类的客套话。还说我的事他会放在心上,让我切勿太过担忧云云。” “信中有提及他离开之后要去哪里吗?” 刘睿影又问道。 “这倒是没有……不过前段时间我和他通信的时候,他却已经是已经在定西王域之内,并不在博古楼主楼。” 骆修然说道。 “定西王域什么地方?” “蒙州州府之中的祥腾客栈。” 骆修然说道。 刘睿影打听清楚了自己想知道的,也并不食言,当即就把骆修然放了,只是派了一人随他回家去取信。 拿到信之后,刘睿影又找到了秦楼长。告诉了他经过,让他代为写一份奏报,就说自己要前往博古楼主楼所在地。 刘睿影觉得,虽然对方有可能回到蒙州,但是自己千里迢迢跑去扑空的概率很大。然骆修然说对方是博古楼主楼之人,那倒不如自己直接奔着源头而去。 秦楼长一听连忙表示没有问题,还说自己与那查缉司蒙州府站楼的楼长很是熟识,会帮刘睿影问问那边情况。 “刘省旗却是现在就要起行?” 看到刘睿影说话间便要上路出发,秦楼长问道。 他还想着今晚在祥腾客栈定一桌酒席为他践行呢。 “事不宜迟,我还是要早些赶路。” 刘睿影说道。 前往博古楼主楼,必要穿过定西王城。 刘睿影准备趁着天色尚可,今夜先抵达定西王城,等明日却是要面见一下霍望之后再做区处。 他出了查缉司站楼之后,找了一家平民的镖局。花银两,将一封平信让其送到中都查缉司天目省。 这样做虽然会比官道晚些时日,但往往保密程度却要高的多,尤其是在内鬼不清的时候。毕竟镖局接镖,只看东西贵贱,镖费高低、这要是坏了规矩私吞了货,那可就犯了大忌讳!谁让这碗饭就是吃个“信义”呢? 托镖送完了信,刘睿影却是又驱马赶到了祥腾客栈。 他和掌柜的一打听,知道赵茗茗和糖炒栗子并不店中,想必是又出去逛街了把…… 刘睿影有些失落……只得将一本书留给掌柜的,让他代为转交给赵茗茗。 这两件事一办完,刘睿影才得以轻松上路。 丁州的天越黑越晚了,若与南方想必,此时才刚到午后。 刘睿影策马奔驰于官道上,一身官衣迎风猎猎,左手握缰绳,右手持行星剑,端的是英姿飒爽! 忽然,他看到前方不远的地方,也有一人骑马而行。 不过那匹马却是清瘦的可怜,马上之人的背影也清瘦的可怜。 他身穿白衣,却不是文服。头发很长,也不束起。 手上拿着一个翡翠色的酒葫芦,腰间挂着一把天蓝色的长剑。 骑在马背上喝一口,倒一口。看样子已然是醉的不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似的。 刘睿影没有多管,而是纵马从旁侧超过,来到前方的一处茶棚中。 一碗茶还烫口时,只见那人也歪歪斜斜的到了这茶棚。 “可有酒?” 那人问道。 “客观……只有茶,没有酒。” 茶棚内的小二捏着鼻子说道,冲天的酒气却是有些熏人。 “骗人!你有酒,我都闻到了!就在你柜台下方的抽屉里,虽然是散酿浊酒……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 这人抽了抽鼻子,把自己的酒葫芦往台上一放说道。 小二吃惊不已。 抽屉中的酒,是自己昨日买了喝剩下的,而且的确是从附近村落中买来的农家土酿无疑。只是这人仅凭鼻子就能闻出藏酒的地方和酒的种泪,该是有多好酒? “客观,这酒却是小的自己喝的……不卖。” 小二拒绝了。 那人听后也不言语,只从腰间解下来一枚配饰扔给了小二,问了一句;“够吗?” 小二接在手里,却还没看清是啥,只觉得沉甸甸的。 直到看清之后,却是差点拿不稳掉在地上…… 好家伙!竟是一枚金龟腰坠!天地下竟然会有如此的冤大头,用金龟换半坛子浊酒喝! “够了够了!” 小二嘴上说着却又生怕那人反悔……急忙将金龟装进兜儿里,然后把剩下的半坛子酒抱出来给他。 “莫笑农家腊酒浑……” 这人兀自念叨着,几大口已经下肚。 刘睿影看着他觉得有趣,自己虽也算是半个饮者,但像是这般嗜酒如命的人他却也是平生仅见。 只见此人寻了一处空桌坐下,酒坛子在左,酒葫芦在右。却是左手端坛与右手的葫芦相碰说道:“右兄,我敬你一杯!” 随后两边各饮一大口。 而后又用右手葫芦与左手酒坛相碰说道:“左兄客气,我回敬你一杯!” 随后又是两边各饮一大口。 茶棚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见到了傻子,纷纷大笑不已。 刘睿影看到此人虽然醉态百出,但是眯起来的双眼遮不住炯炯精光,身形虽然清瘦,但却匀称得体。独自坐在那里,又仿佛不坐在那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似乎与这酒山这水这茶棚都能融为一体似的。 一双手十指修长,无论是举坛还是握杯,都稳稳当当,游刃有余,无懈可击。 “阁下从方而来?是要去哪里?” 刘睿影觉得此人不凡,便出口问道。 “从酒星村而来,要寻那酒泉而去。” 这人头也不抬,依旧是左右开弓不停的喝酒。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刘睿影又问道。 “在下姓酒名三半。” 这人终究是歪着头,看了一眼刘睿影说道。 “酒三半?……” 这般怪异的名字让刘睿影不自觉的重复了一遍。 “村儿里人都这般叫,要照我自己说却都是无所谓的。他们说我半日不可无酒,半时不可无酒,半刻不可无酒,是为三半“” 酒三半解释道。 “三半兄是剑修?” 刘睿影问道。 “我爱写诗。” 酒三半说。 “原来是读书人啊,不知是何品级?” 刘睿影现在只要看到读书人第一反应就是关心他对方是何品级,看来那晚冰锥人和神箭手的袭杀却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不得不说,在出了此事之后刘睿影仍然是单骑走定西,却也当真是完完全全的“一往无前”了。 “我既能败你一次,就也能败你第二次!” 刘睿影心中便是这般想法。 “我也练剑。”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有些无奈……不知这人是不是真把脑子喝傻了,怎的说话都如此颠三倒四。 “练剑不知是什么境界,写诗不知是哪一品级。如此说来,我确是三半两不知。” 酒三半摇了摇头说道。 “那你要去的酒泉是在何处?” 刘睿影又问道。 “不知……我也只是听说。他们让我去那博古楼考个品级,我却是想先去寻得那酒泉。” “嘿嘿,你这人也是有意思……一会儿功夫问了我个三不知。三半配三不知,那你我之间也得喝上他三杯才能对得起这缘分!” 酒三半说完便抱着酒坛子坐到了刘睿影的对面。 刘睿影这才看到酒三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三半兄竟是如此耐寒?” 刘睿影吃惊的问道。 “不……出村的时候我还有一件毛皮大衣的。后来路上当了,换酒喝。那店家人还真不错,这个酒葫芦便是他送我的。”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不知该作何言语…… 感情这位仁兄一路走来一路典当,身上但凡是值点钱的物件却是都换了钱买酒喝了。 而且从刚才的金龟换浊酒来看,也不知为了这几口黄汤却是亏了多少钱…… 盛情难却,刘睿影却是只好陪着酒三半干了三杯,心下却是怪自己为何要嘴贱搭话。 “你是剑修?” 酒三半指着刘睿影的星剑问道。 “我是。” 刘睿影看了看天色已然不早,便向酒三半道别一声想继续赶路。 “等等!” 酒三半叫住了刘睿影。 刘睿影不知有何事,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星剑。 “我却还不知你的姓名。” 酒三半问道。 “在下刘睿影。” 说完,刘睿影起身前去结账,顺带又买了一壶茶水带上路,他准备剩下的路程一鼓作气,却是再耽误不得了。 “送你的!除了村里人以外,这次出门你却是头一个和我说话的。果然还是说说话舒服……要是每天都有人和我说话,我却也是不用左手敬右手了。” 酒三半晃了晃脑袋,把一张纸拍在刘睿影胸前。 速度之快,竟是让刘睿影都有些猝不及防。 纸上写着一首诗,题目叫做《赠刘睿影》。 三半纵马过茶棚,忽闻柜中酒香藏。 农家浊酒干且烈,却与睿影醉激昂。 第40章 胭脂正点云胡甲 刘睿影到达定西王城时,已是夜中。 若是路上再耽搁些许,这城门怕是就要关了…… 因为五王王城之内,不设查缉司站楼。所以刘睿影只得寻客栈住下。要说这定西王城里最好的客栈,却也是非祥腾客栈莫属。 一碗白粥,三碟小菜,两个肉包。 刘睿影想了想没有喝酒,毕竟明天还要去面见定西王霍望。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刘睿影赶在鸟叫之前便起床了。 他找来小二牵出马来,直奔定西王府而去。 刘睿影看到仍在修缮的大门,不知道是何情况,只得拉住一位正在贴告示的玄鸦军军士说道: “在下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有要事面见定西王,还请代为通传。” 不一会儿,这名拿着他官凭进去通传的查缉司军士便领着刘睿影进了王府。 这是刘睿影第一进入五王府邸,不免在心里和中都查缉司对比了一番。当下觉得霍望的定西王府并没有自己的查缉司广阔气派,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刘省旗何时来到的王城?” 霍望一身戎装,只是未佩兜鍪,端坐于王位之上问道。 进王府大殿自是不能配剑。 刘睿影将星剑放在一旁侍从捧着的托盘上,走上前去。 霍望看到那星剑与刘睿影分离,不由得心神一动,却是差一点儿没有压住那欲望。 “回定西王,我是昨晚到达的王城。” 刘睿影说道。 “却是在何处落脚?王府内空房众多,如若不弃本王命他们打扫一下即可安住。” 霍望说道。 他也是知道王城内没有查缉司站楼。 刘睿影与其住客栈,不如让他入了自己王府。这样也好昼夜观察,顺便摸摸那把星剑的底。 李韵因隶属云台,而云台山高路远,即便是想要来复仇也不会那样如愿。但刘睿影不同,中都查缉司背后可是擎中王刘景浩,这位老哥还不是当下自己能够惹得起的。 玄鸦军虽强,但是和擎中王刘景浩的三威军比起,却是如同以卵击石一般。况且霍望始终都怀疑刘睿影与刘景浩二人之间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虽然欲念极强,但还绝不至于被此冲昏了头脑。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人敢杀,何人不能杀,自是一清二楚。 “多谢定西王厚爱,在下已在祥腾客栈中安身。今日来定西王府叨扰王爷,却是有一事相求。” 刘睿影朝着霍望抱拳行礼拜谢后说道。 “哦?却是所为何事?” 霍望也是颇为诧异,他没想到刘睿影竟然事求于自己。当下心里便盘算到,若是没有什么大因果,不会再度惊动魔傀彩戏师,那自己便都给他办了。也好借此拉拉关系,让他对自己放下些戒心,这样也方便自己套话不是? 刘睿影也不客气,直说想要让霍望给自己提供一些关于博古楼的资料。 “博古楼?却是为何?你虽身为西北特派查缉使,可这博古楼却是既不属于定西王域,也不分归震北王域,按理说不在你此行人物之内。” 霍望嘴上说着,心里也是一惊。 怎的刘睿影偏偏问起了博古楼之事? 刘睿影不知道,这却是戳在霍望心里的一根刺…… 博古楼与通今阁因为以培养文人大家为主,历来都是读书人心中的盛地。 要知道,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能修武的。且不说你根骨如何,天资几分,就是武修一道巨额的花销也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够负担的起的。因此面对茫茫苦劳大众,这读书升品谋差事,却是最实际的途径了。而且,书本笔墨才几个钱?你若是只要能凑合着用的,那却是谁家都买得起。 书生每日在家苦读,也不干什么体力活,吃的粮食也不多,父母出去说起来还体面。即便是最低级的白丁童生那也是要有极为方正、质朴、博学的先生写了文书作保,才能被授予的头衔。有了这个称呼,即便还没入品,却也是每个月都能享受半两的衣食费补助。谁家要是出了一个白丁童生,那便是天天开门磨墨,日日升窗读书,生怕街坊邻里不知道自己家出了个读书人。 世道如此,故而人心如此。只要是能混个品级,这辈子就不怕没饭吃了。霍望自己的定西王府中,却也是有着不少文官,都是入了品的书生,甚至还有一位六品红绸星。这等品级已是可以在博古楼主楼中胜任佐经了,楼主之下第二等职务不比在王府中当个没有实权的高级刀笔吏强? 然而这么想,却是恰恰相反。 读了这么多年书,就算那笔墨纸砚再便宜,也得有个花销不是?辛苦的寒窗十几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娇妻在侧,良田美宅。故而好多高品的读书人出了博古阁的第一件事都是先去当官。虽然不如在楼内地位高,但是不管这官大官小,起码是有权在手啊! 十万雪花银,颜色像雪但可比雪沉甸多了。何况雪只能过一冬,而雪花银可是百代千秋不腐不烂。至于那圣贤所谓的“箪食瓢饮,居陋巷,庇寒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读书的时候吃苦,读完了还让我吃苦,那怎么可能呢?!要的就是锦衣玉食,华服广厦。 终究,这圣贤遗训,还是抵不过真金白银。 不过也能想得通,毕竟快死的人乐于活着,而活着的人只想活的更好,人之常情,它并不矛盾。况且用圣贤遗训换来真金白银,说到底也是自己的本事。 只不过他们的屋内却是都有一方祭台,供奉着经史子集,诗词文章,各路各派的祖师先贤。 看着他们这般作态,想来就知道怕还是有些心虚吧…… 若是只贪图些物质享受,倒也还自罢了,霍望还不至于连这点身外之物还扣扣索索的。只是近来,他发现这读书人似乎是有组织,有目的进入王府和各州府甚至军队内谋职。而很多品级不低的书生,甚至还有不俗的身手,这却是让霍望大为头疼的。 读书人以文服为掩护,穿行天下当真是无忧无虑,任谁都不会平地起怀疑的盘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吧? 霍望也是如此。 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毕竟军队之中也需要文官主簿收发战报、草拟军令、打理后方。但直到越州一名府令被军中的治粟主簿用一只毛笔戳死,才让霍望深感此事有异。而那位府令原先是丁州的一名普通军士,而后在对狼骑作战中却是屡屡冲锋陷阵。身经百战之后,积功坐上了这个位置。因是越州人,不久被平调回了家乡,可不是什么草包饭桶。 刘睿影依旧是隐瞒了七绝炎剑一事,但将自己遭遇截杀,以及后续拷问得到的线索都向霍望明言了一番。 他边说,便观察着霍望的神色,想要从中捕捉出一点异动。毕竟他打心里还是觉得此事的幕后主使是霍望的可能性更高些。没想到,霍望却听得极其认真,还时不时的打断他,去问一些细节,这倒是让刘睿影颇为不解……。 “看来这博古楼确实有些坐不住了……难道他们也盯上了刘睿影的星剑?” 霍望在心里想到。 不过他还不觉得博古楼有这般胆量,敢于与身后站着擎中王刘景浩的中都查缉司明刀明枪的做对过招。但一转念,刘睿影也被这群臭书生招惹了,却不是一个正好的机会引的查缉司也去介入?这样一来,自己也能有时间把博古楼塞进定西王域内的钉子全都一个个的拔出来。 就在霍望正准备把刘睿影因势利导一番时,突然一名玄鸦军军士在大殿外说有紧急事务奏报。 霍望给刘睿影赐座,随即召那名军士近前说话。 “禀报王上,王城东北角郊外有一个大星坠落!” 军士说道。 “可有百姓伤亡?” 霍望问道。 “目前还没有收到报告……不过大星掉下的地方,附近倒是有几个村落。” 军士说道。 霍望听完后随即看了一眼刘睿影,说道:“本王有要事却是要离开片刻,刘省旗所问之事,我会派人将文书档案送至祥腾客栈的。” 眼看霍望有公事在身,刘睿影却也不好多言,只是十分客气的谢过之后便从王府内退了出来。 霍望带着五百玄鸦军,轻装快马,赶赴事发地。不知道为什么,此事让他觉得隐隐很是不安。 落星本就甚为不详,而白日落星更是上上之凶。 “大王,老臣夜观星象却是发现这几日东北方太白星时常出没。” 霍望正要出府,一名老者赶忙上前来说道。 此人名为孙经纬,是一名阴阳师。 霍望虽不算迷信,但对于神鬼天道一事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上马,随本王一同去看个究竟。” 霍望指着孙经纬说道。又指了指一名玄鸦军,示意他们二人共成乘一匹。 走到近前,霍望示意玄鸦军原地待命,自己则和孙经纬缓缓走上前去。 “这!大王……这!” 孙经纬看到落星上竟然刻有一句话,看到天意从天而降,顿时惊的说不出话来…… 但待他一回头,映入眼中的的却是霍望寒光凌冽的剑刃。 杀了孙经纬之后,霍望一脚把他的尸体踢进落星砸出的大坑中。 “缚地霸八极!” 继而运功提气,两掌拍出,将那落星击的粉碎。 “哇,叔叔你好厉害啊!”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右后方响起。 是一个小女孩,拿着几朵刚摘的野花在玩耍,看到霍望出掌拍碎了落星后说道。 “小家伙,叔叔厉害吗?” 霍望问道。 “嗯嗯,厉害!我爹的力气是村里最大的,刚才这块大石头掉下来时,他和几个村里的叔叔哥哥们一起上去,却都推不动它。但是叔叔你都没碰到,就把它打碎啦!” 小女孩拼命的点头,很是开心的说道。 “方圆百里之内的村落,全部屠戮殆尽。老弱妇孺一视同仁,连家畜都不要留。杀光后尽皆焚烧,化为焦土,寸草不生。” 霍望摸着小女孩儿的头,对着后方的玄鸦军说道。 等他回到王府中时,先前那小女孩儿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摊鲜血,在其中还浸泡着几朵野花。 刘睿影出了王府,也不知该去何处。 但他并不想回祥腾客栈,总觉得有些辜负了这大好的白日时光。 “睿影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刘睿影回头一看,顿感惊喜不已! 这定西王城中,能让他感到熟悉的不是汤中松却又能是何人? “中松兄!” 刘睿影爽朗一笑说道。 汤中松仍穿着他初到王府时的那一身装扮,但刘睿影看在眼里,却觉得他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眉眼鼻子嘴都是那个汤中松无疑,可是这谈吐语气,和举手投足却是彻头彻尾的不同了。 “没曾想这定西王霍望却是如此厉害,这才短短几日?便把汤中松调教成了这副模样。” 刘睿影在心中感慨道。 他只觉汤中松在经历了丁州一系列的变故后,心性也变了。现在又成了定西王霍望之徒。不管是何种目的,但这一言一行却是不得再向从前那般放肆了。 然而汤中松却也是深谙此理,不管什么角色,哪一层次,他都拿捏的十分到位,让人几乎看不出破绽。 “不错,正是受师傅之命,向睿影兄送资料档案而来。” 汤中松见刘睿影指着自己手上的一摞材料,出言说道。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想来定州一别也是有许久不见了!” 刘睿影说道。 “是啊,睿影兄这次怕是要在王城待上几日?” 汤中松问道。 “这倒说不准……主要还是看你手中的这些对我有多少帮助了。若是寥寥无甚大用的话,说不得还得快马去趟蒙州。” 刘睿影想了想说道。 既然霍望能派汤中松来送这些文档,想必也已经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了他,因此自己也并未隐瞒。 谁知,霍望只是让汤中松跑一趟腿,给刘睿影送来,却是根本没有明说是因为什么。 汤中松听到刘睿影依旧对自己这般坦诚,当下心里也是多了几分触动。 “先不谈这些,你我好不容易相聚,却是应当喝几杯才好!” 刘睿影说道,顺势一搂汤中松的肩膀。 汤中松脊背一紧,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昵的行为,一时间很不习惯。好在刘睿影只是略微意思片刻,便放下了手,这倒是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睿影兄一路奔波,到这王城中却是应当我来为你接风才对!”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看到汤中松这般文质彬彬的模样也是颇为不习惯,想起两人初见之夜,玩笑连连,脏话漫天,不禁在心中道一句“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啊……”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刘睿影顿感体内第二十四、二十五处气穴竟是双双松动,这让刘睿影真是喜不自胜!但当下却绝非突破的时机,只等晚上回到房中时,再全神贯注,看看能否一举突破这两门气穴,顺势再钻研深究一下七绝炎剑的焬字咒言剑法。 这一突发情况,让刘睿影喝酒的心更加澎湃了。已是在心中勾勒出一会儿自己把酒临风,喜气洋洋之姿来! 到了祥腾客栈,刘睿影本想要一个单独的雅间。无奈却因为没有提前预定,眼下又正值饭口,已经是没有空余的了,只得在大堂处寻了一僻静之角落座。 “这王城可有什么特色佳品?” 刘睿影问道。 “哈哈,我也是初来乍到,今儿个要不是为睿影兄跑腿一趟,我哪还捞得着机会出王府呢?” 汤中松笑了笑说到。 刘睿影却意识到自己这话是有些唐突了……即便是定西王城,那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怎么能和丁州相比呢。 “不过,定西王域的饭菜都差不多……吃来吃去就那么几样。无非是王城的店家,摆弄的更为精细罢了。” 汤中松好像看出了刘睿影的尴尬,摆了摆手替他解围说道说道。 随即唤来小二,点了几个下酒的好菜,又点了两壶他们祥腾客栈自酿的美酒,二人就此小酌畅谈。 “掌柜的!你们这房间里有耗子!” 一道清脆凌厉的声音从楼上响起,语气中颇为愤懑。 “什么?祥腾客栈就让有耗子……” 一语惊起千重浪,就连掌柜的都变了脸色……这可是砸招牌的大事儿!祥腾客栈的口碑屹立不倒,凭借的就是安全与精细!若是房中真有耗子,传出去要么没人信,要么就犹如重锤擂胸一般…… “你们这房间里怎么有耗子啊?!” 刘睿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柜台前,质问着掌柜,以他坐在此地的角度正好能看个清楚。 一张白皙的杏仁小脸略施粉黛,此刻焦急不堪,鼻尖微微冒汗。戴着一对儿翠玉赤金垂珠耳坠,随着身形不断晃动。 她将钥匙一把砸到柜台上。 伸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九弯素文羊脂玉手镯。 不过刘睿影看到,她另一只手上也带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手镯。 她的手腕是如此的纤美……而她的手则更令人销魂!这样的一双手腕,这样的一双手……相信世上绝对有数不清男人,情愿被这双手掐死也不会挣扎分毫。 她的胸很挺,腰身很细,秀长的美腿套在一双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靴内。即便是隔着靴子,刘睿影都能看到这双脚,和脚踝,一定不比他的双手,手腕差,甚至更加丝滑、白皙。 一身短打劲装外,套了件褐红色的束腰托胸暗花皮甲。金线缝制,上缀数颗大小不一的红蓝宝石。 眼睛明亮,眼角向上,秀眉微蹙,玉口轻抿。 虽然此刻正在生气,但却更显妩媚。 不知这样的美人若是笑起来,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女人只有三种模样最是美丽。 一是生气,二是开心,三是撒娇。 当然,这是指美女。 其实美女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前提是,她愿意让你看。 但对其他的姑娘而言,恐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奉劝一句还是劲力让她们开心得好……无论如何也不要惹她们生气才是。否则农家圈养的老母猪护食时有多凶猛,那她生气起来就有多可怕。一个日日在后堂炒菜烟熏火燎,却半月有余不洗头不泡澡的厨子有多恶心,那她撒起娇来就有多油腻。 “这位小姐,真是抱歉……我们祥腾客栈开业至今,还从未出现过房中有异物异味一事,麻烦您先在堂中稍坐,我即刻便去为您查清情况!” 掌柜的连连躬身告罪,让小二引着她来到堂中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茶水太淡,拿坛烈酒,换个大碗来!” 这姑娘说道。 周围人不禁啧啧称奇,有几个登徒浪荡子一看这姑娘要喝酒,便觉得似乎有机可乘,欲要起座上前开腔搭话。 “啪!” 只见这姑娘将一把紫荆短剑拍在了桌上。 那几人看到后赶紧老老实实的重新正襟危坐,却是连目光都不敢再度朝那边瞥一眼。 “欧家剑心?!” 汤中松与刘睿影异口同声的说道。 欧家乃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制刀世家,位于平南王域的军州,下危州之内。 其出产的宝剑,剑身略显厚实的同时,却是要比一般的剑短些。而剑锋开刃处则更加宽阔,光滑如镜。而刀却与其他旁家无异,只是做工更佳精良,刀柄处有一个三角形的穿环以示区别。 “欧家剑,半臂长,一眼宽来,贴花黄。” 这是每一个武修之人尤其是剑修打小儿起就知道的童谣,后来却也成了鉴别欧家剑真伪的四句口诀。意思是欧家没有长剑,都是那如成年人半臂之长的短剑。剑身大概和一眼之距同宽,清明如镜,即便是女儿家对着理云鬓、贴花黄都没有一点儿问题。 欧家采取的是禅让制,不是世袭制,这也是保证它这么能传承至今,工艺不降,人心不散的法宝。 历任欧家家主,都是由族内重重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少男少女,历经磨难比拼,自己争取到的。 相对于一些只传男不传女的门阀势力来说,欧家这一点不免要开明得多。甚至你若不是欧氏血脉,只要你立血誓与前尘断绝,此后效忠于欧家,便也可被赐姓欧氏。三年考察后若无大错,便也可参与到这家主之选中。 而被选中的青年男女,便会被赐予一把欧家的紫荆剑,且被冠以欧家“剑心”之名。每一届家主退位前,都会选出三男三女,合共六位“剑心”,去争夺那欧家家主的“剑子”之位。 既然紫荆剑在此,那这位姑娘必是欧家当代“剑心”无疑。历代“剑心”按规矩都要出门自由闯荡三年,而三年之期一过,便要回到欧家去进行那最后的夺名战。 “这么意思?当老娘是兔子吗?!就给上这一盘儿草?去,宰两只鸡炒了,记得要多放辣椒!” 这位欧家“剑心”看到小二竟是给它上了一盘湛青碧绿的蔬菜,一时间大为生气地说道。 “哈哈,睿影兄却是有意结交一番?” 汤中松对这刘睿影打趣的说道。 “大碗喝酒,大辣炒鸡。看这性子却也是如酒烈,如椒辣,何苦去自找没趣呢?” 刘睿影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是想起了赵茗茗。 “不知道掌柜的有没有将我的书转递给她……” 那是一本《声律对韵》,专讲这行诗作对时该如何平仄押韵。那日赵茗茗行礼拜托刘睿影给她讲讲有关知识,刘睿影虽答应,但却又因有要事在身离开了丁州府城。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赠书一本,权表歉意。 扉页上还有刘睿影写的四句话:依依倩衿,念念吾心。待思归期,复当如今。 突然刘睿影看到祥腾客栈门口,背光站着一人,对这堂内朗声说道: “侠女独行临定西,半程霜雪湿罗衫。 御剑紫荆扶摇上,倾酒八方太河暖。 自古侠客皆好汉,如今弱水镇边关。 胭脂正点云胡甲,红装演武更斑斓!” ———————————————— 定西王府门口,人头攒动。 却是都在看着一张王榜。 上面写着定西王霍望要为其徒汤中松,聘请一位文道先生。一经聘用,先赏五千金,而后待遇与王府内最高品秩的文官相同。 这王榜一处,可是让整个定西王城都沸腾不已。无数的读书人都站在王榜前跃跃欲试,似乎那宝马香车,美人豪宅已是尽在眼前。 突然,一位身穿破棉袍,胡子拉碴的老头儿出现在人群之后。他两手轻轻向两边一推,便分开了众人。随后走上前去,二指捏住王榜的一角,将其揭了下来。 “这下你我这师徒,可算是坐实了……” 张学究拿着王榜,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第41章 是为大宗师 丁州府城,祥腾客栈内。 这位立于门口,高声吟诗者,却是与刘睿影有过一面三杯之缘的酒三半。 他吟完之后,便直挺挺的走到这位姑娘身边看着她默不作声。 “嗯?有啥事?” 姑娘问道。 “没事,只是看你好看。” 酒三半说道。 “饿人等饭不好看……去后堂帮我催催炒鸡,等吃饱了老娘让你看个够!” 这姑娘说道。 酒三半听后竟是兀自就往后堂走去,却是被小二拦了下来。 “这位客官,后堂重地,您不能进去。” 小二哥陪着笑脸说道。 “可是这位姑娘让我去催促炒鸡,我却是非得进去不可。” 酒三半说道。 “客观,这确实不行。自打咱这祥腾客栈的摘牌挂起来,就是这般规矩。” 小二哥说道,同时搬出祥腾客栈的招牌来说话。 可是他这一招却是用错了对象。 酒三半哪里知道什么祥腾客栈的招牌?他只管自己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那你先把招牌摘了不就好了,不方便的话我帮你?” 酒三半指了指门口说道。 “好!说的好!摘了!” 一听到酒三半要拆了这祥腾客栈的招牌,堂内的方才没能调戏成这位姑娘的好事之徒便又开始兴风作浪。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碗盘的敲碗盘,尽皆都是为酒三半摇旗呐喊。 小二哥一看这情况,也是来了火气,一撸袖子说道:“嘿!你这人怎的如此胡搅蛮缠!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你瞎嚷嚷什么呢?!还要摘了我们祥腾客栈的招牌,你有这胆子吗?就算你敢你有那能耐吗?这招牌多重你知不知道,掉下来都能把你砸个稀巴烂糊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看你这样子,进来干嘛来了?这是你能进的起的地儿吗?莫不是要到后堂偷泔水吃吧!” 小二哥话音刚落,竟是落得个满堂彩。 “唰!” 没人看见酒三半是如何出剑的。 一转眼,长剑已经架在了小二哥的脖子上。把他吓得顿时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位客官,还请稍安勿躁。祥腾客栈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掌柜的也知道方才小二哥那一番话确实说的有些重了,但他也是为了这祥腾客栈的声誉不是?况且帮亲不帮理,怎么着都得朝着自己人说话。 “他侮辱我,所以我先杀了他,再摘了招牌,然再去后堂催促那炒鸡。如此,是不是就符合规矩了。” 酒三半直勾勾的看着掌柜的说道。 “哎哎哎,你这人真是的……不用催了,快把剑收回来!” 这姑娘却是看不下去了,没想到随口一句话,这人竟然如此当真。而且看他刚才那股劲头和气势,不似作伪。 “三半兄!” 刘睿影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汤中松很是诧异刘睿影竟然会在此地碰上熟人。 “刘睿影!稍等片刻!” 酒三半看到刘睿影对自己招手,也是欣喜异常。 “你确定不需要我帮你去后堂催催了?” 酒三半对这位姑娘说道。 “不用了不用了,你朋友叫你呢。” 显然这位姑娘也是被他吓住了,三句话不到就要杀人,谁想和这种人过多纠缠? “那你说的吃饱之后便让我看个够还作数吗?” 酒三半说道。 这姑娘听到这话,差点被一口酒呛住……连忙拍了拍饱满的胸口。这一幕,让刘睿影看着都很是心神一动。 “你想看什么。” 姑娘愣愣的问道。 心想他只想要敢说什么下流的话,就立马把他的舌头割了。 “我想看你笑。” 酒三半说道。 姑娘先是翻了个白眼,接着对他眯着眼做了个假笑,然后立马又收了回去。 “够了吧!” 这位姑娘冷冷的说道。 “秀口微抿琼鼻芳,春水凝睇青娥香。醉颜化酒多娇艳,东风秀床点酥娘。” 酒三半竟是又吟诗一首。 “青娥香……秀床……点酥娘……” 这姑娘听玩却是只记住了这三个词,总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尤其是还带有一个“娥”字。而那秀床点酥娘,却是更让她红晕陡升。 “敢问姑娘芳名?” 酒三半问道。 “欧小娥……” 姑娘声音极小。 “哈哈哈!天意天意!” 酒三半朗声笑道,随后大踏步的朝刘睿影走去。 原来这姑娘的名字中竟是带有一个娥字,而酒三半刚才做的诗“春水凝睇青娥香”也有一个娥字。这难道不是世间绝顶蹊跷之事?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 “三半兄是刚到王城吗?” 刘睿影问道。 方才,他已经将与酒三半认识的经过告诉了汤中松。听了刘睿影的描述,又看到酒三半刚才的作为,饶是汤中松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酒星村……好像从未听说过。” 汤中松在心里想道。 “对,我走路慢……却是刚到。” 酒三半看到桌上有酒,便眼巴巴的看着,木讷的回了一句。 “走路?三半兄不是骑马而来吗?” 刘睿影有些诧异的问道。 “卖了,换酒喝了。后来酒也喝完了,就走的更慢了……”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看到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滚到那酒汤里边儿去,就赶忙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没想到酒三半一看刘睿影有意让自己喝酒,竟是一把拿过了酒壶,灌倒了自己的葫芦中,而后才开始“咕嘟咕嘟”的喝起来。 刘睿影不禁失笑,调侃道:“三半兄这三半,这回怕是破了吧?” “哈哈哈,本就是一虚数,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直到这一葫芦酒喝得见底,酒三半才腾出嘴来说话。 “听闻,三半兄这一路可是极其潇洒啊!” 汤中松说道。 “唉……谈何潇洒,真是狼狈至极。” “本来出门的时候,村儿里人给了我不少银两,我都放在那件毛皮大衣里了。结果拿它换酒时却是忘了取出来……” 酒三半很是无奈的说道。 “三半兄既有银两,为何还要用毛皮大衣换酒?” 汤中松不解的问道。 “村里人说银两是让我吃饭的。” 酒三半说道。 汤中松无语。 敢情这位老哥的意思是,银两是用来吃法的,所以不能买酒。如果要喝酒,却是要想法子用别的方式解决。 怪不得刚才会和那位小二哥如此较真,原来他的思维竟是这样的简单直白。 “那你现在这毛皮大衣,银两,金龟,马,都没有了却是该如何是好,卖掉这把剑吗?” 刘睿影调侃道。 “这可不行……” 酒三半把抱在怀里的天蓝色长剑紧了紧说道。 “所以我不准备去找酒泉了。也不是说不去吧……就是不先去了。我要先去那博古楼考个品级,听说有了品级就有银两拿,然后用这银两再买匹马,这样就能继续去找酒泉了。” 酒三半说的很认真,显然是在心里反复计划过了。 “三半兄适才吟诗两首,端的是文采斐然,不知这次是准备申请何等品级?” 汤中松问道。 “最高是几品?” 酒三半反问。 这下却是连刘睿影也跟着一块儿吃惊了。 他只知酒三半并不清楚自己的品级,却不知酒三半连总共有多少个品级都不清楚。 他到底是从何方而来啊……那酒星村是个什么样的神仙地方?竟是能够生养出这般不谙世事之人。 “总共八品……” 不得已,汤中松只得又把这读书人的品级划分给他讲解了一遍。 “哦……那就来个八品金绫日吧。要是有钱拿的话,应该是品级越高钱越多,对不对?” 酒三半问道。 “……” “……” 刘睿影和汤中松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续下去说……虽然他的确是才思敏捷,诗情冲天。但那金绫日是何等概念?那可是当世活圣贤,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不知道要比五王高出多少倍,岂是你相当就能当的。 若是旁人这样说,要么是童言无忌,勇气可嘉,要么干脆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蛋。 而这酒三半,却是除了这两种人以外的第三种,以至于刘睿影和汤中松二人都无法对其下什么定义。 欧小娥的炒鸡已经上桌来了。 辣椒不多不少,正好占了二分之一。 只见欧小娥又要来一只空碗,一点儿一点儿的将里面的辣椒全都挑到一个碗中,然后一口辣椒一口鸡肉,如配饭吃一般…… 虽然定西王域的人都能吃辣,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以辣椒当饭的吃法,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 欧小娥虽然要了两只鸡,但是她却只吃鸡头,鸡翅,鸡腿,其余部分一盖弃之不食。 她边吃边念叨着:“吃个鸡头,宁为先首不为后;吃个鸡翅,摇振化凤待几时?吃个鸡腿,三年归期定折桂!” “三半兄可有安身之处?” 刘睿影问道。 “何处皆卧都自得!”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摇头轻笑,这会作诗的人就是厉害。明明就是一流浪汉睡大街的事儿,竟是让他说的如此这般潇洒,颇有几分得道成仙后游戏人间的滋味。 不过既然酒三半要去那博古楼主楼,却是正好和自己同行……看他这般模样也不似作恶之徒,而且他的武修境界也定是卓然超群。自己对博古楼不甚了解,与他同行也能互相做个伴。再不济,这一路上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于是,刘睿影便又叫掌柜的号了一间房,分给酒三半住。 酒三半拿着房门的钥匙久久不语……最终也没能再说出什么诗词曲赋来,只是一抱拳说了句:“多谢了”。 刘睿影有些愧疚…… 因为他对酒三半的好是掺杂着私心的,并没有那么的坦荡。而对酒三半这样心思单纯耿直的人来说,这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于是当下却又是买了几坛子酒,让小二哥给他送至房间里去。 而后汤中松与刘睿影又痛饮了几杯,便先行返了回定西王府。 ———————————— 定西王府内。 张学究正立于大殿中央,和霍望对视着。 “所以,扔了剑之后你却是弃武从文了?” 霍望开口说道。 上次二人再定西王城去往丁州的路上撞了个脸对脸,张学究对霍望说的话,他却是依然记得很是清楚。 “非也。” 张学究说道。 “那却是为何要揭下王榜?” 霍望问道。 “因为汤中松早在丁州府城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的学生了。” 张学究说道。 “怎么说?” 霍望问道。 “我俩说好比色子。我小,他大,我输了。而赌注就是我做他的老师。” 张学究说道。 “哈哈,倒是有趣……你都教了他些什么?” 霍望笑着问道。 “第一次我跑了,什么都没教。第二次赶上狼骑犯边,又碰上了,刚教了两天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便又跑了。” 张学究说道。 “那为何这次却是主动前来?” 霍望皱着眉头问道,他感觉到张学究此行似乎并不是为了汤中松而来。 “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张学究说道。 “什么忙?” 霍望问道。 “不过既然是你开口,只怕这事并不好办吧。” 他已经知道了张学究是何人,只是当下也并不点破。其实原来两人的境遇还是有几班相似之处的,但现在却是天差地别。 一人居庙堂之高。 另一人处江湖之远。 不过既然是隔山跨海,双方便不会有什么利益纠葛。但若是自己帮了这个忙,说不得还能让这般强者欠下一个人情,就像上次与任洋之约。 “师傅,我回……” 回到王府的汤中松前来向霍望复命,看到张学究在大殿中安坐,一时间却是连话都没说全。 平心而论,霍望对汤中松还是很不错的。生活上的水准甚至比他在丁州州统府时还要高的多。 唯一不好的事情就是……他太闲了。 想原来的生活,汤中松一人分饰两角儿,纨绔的无赖二世祖,和隐忍掌控只等发出致命一击的毒蛇。偏偏这两个角色还真不是那么能摆清关系,保持好平衡的。 这么多年,汤中松就像是暴风中的小帆船。他谨慎的掌舵,不被两种角色任意一方掀起的风浪所刮倒。 “刘睿影怎么说?” 霍望问道。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到我去了很是激动。于是我俩就喝了会儿酒,耽误到此时才回来。” 霍望笑了笑,他知道汤中松说的是真话。 以刘睿影和自己的交情,是根本不会说自己什么好话的……能有个“谢”字已经是顶天了。 “这位……和你算是故人了吧。” 霍望指着张学究对汤中松说道。 “那是,我们可是老熟人了呢……至今我都不知道当时吞下肚中的那粒色子去了哪里。” 汤中松调侃着说道,心里却是分毫不差的开始揣摩推测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很是兴奋,这么多天来积压的情绪,一下子都得到了缓解。 “方才你说让本王帮你个忙,却是什么?” 霍望转而向张学究问道。 “帮我找一个人,找到了抓起来交给我就好。” 张学究说完,便把断情人的外貌形象描绘了一遍。 断情人的形象,实在是太过鲜明了……是那种走在街上瞥一眼,都会三天三夜忘不了的那种。 张学究之所以不自己去找,说到底还是因为心软下不去手……但若是让霍望出面,那这事就好办的多。 他定西王大手一挥,王命一下,这断情人自是没有了藏身之地。只要霍望再派出几个硬手,带着大军将其拿下,那便是大功告成了。 “给本王一个帮你的理由。萍水相逢,我还给你了五千金。总不能随随便便的再帮你这个大忙。而且我知道这件事说来容易,但这个人肯定不会是个易于之辈。” 霍望说道,却是想先听听张学究的筹码。 “你张贴王榜,寻先生教授汤中松文道,可是为了今年在中都举办的文坛龙虎斗?” 张学究对霍望的问题避而不答。 “正是。” 霍望直接了当的说道。 “如果我能够让汤中松在文坛龙虎斗上夺得前三甲,那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张学究说道。 霍望很是轻蔑的笑了笑。 张学究终于还是会错意了……刚才他还有种自己的心思被看透的失落感,但现在却又是恢复了往昔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笑尽天下英雄的豪情。 “终究你还是差了我一筹……” 霍望在心里想道。 “本王怎么会去贪图那一个酸臭的虚名?不过你若是能够让中松进入博古楼本楼,且顺利得到一个高等品级的话,你的事却也可以商量。” 霍望话锋一转,说道。 —————————————————— 祥腾客栈内。 刘睿影却是回到了房中,准备突破自己那两个松动的气穴,这可是多亏了白天见到汤中松时的那番顿悟。 要说这突破之道,苦修和逍遥二派时至今日却也还是争论不断。 苦修派认为突破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端的的是得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的走过来才行。如果你跳过了某个步骤,或者急于求成而去拔苗助长,那么即便侥幸得以突破,却也是如亭台楼阁一般,根基不稳。 而逍遥派对此的认知却大为不同。他们不否认修炼的必要性,但却认为在修炼之余更应该去增长见闻,体悟人生,了解人性。修炼积累与心性积累双管齐下的同时等待一个契机,那边是如刘睿影先前那样,一刹那的顿悟。 但凡是皆有极端例外,极端的苦修者引发出了“舍身”这一概念。他们用自残的方式变态的增加修为,因对死亡的崇拜而用屠杀来组合天地间的阴邪之力,终是被世人所不容。时过境迁,“舍身”一脉却似乎是渐渐消失了踪迹…… 相对来说,逍遥派的方法似乎更为精妙,毕竟心性的修炼才能决定日后究竟能走多远。 不过任何顿悟都是有前提的,不会是凭空出现。它一定是经过长期认真的思考和感受才能够获得的灵感,因此无数武修先贤们又根据顿悟的深刻程度,把它划分成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是“刹那念俱起”。 意思是在你遭遇坎坷或停滞不前的问题上,突然一下萌生了许许多多的念头。这些念头都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而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就隐藏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念头中,你却是需要自行将它挑拣出来。 第二阶是“顿见本性真”。 经过了第一重的筛选,总会得到一些能够解决问题的想法。但这些想法并不是最终的结果,也并没有达成最高的目的。而第二阶顿悟就是让人十拿九稳的攥住问题的本质所在,同时也了解到自身的客观条件究竟能否彻底解决它。就好比虫豸无法口吞虎豹,而东海里的巨鱼又无法吃掉陆地上的虫豸一样。力量再强,终有方向。 而最高的第三阶,叫做“是为大宗师”。 意思是无论何种因果,何种机缘,面对怎样的坎坷,怎样的挫折,只要出现了第三阶的“是为大宗师”,那便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无须挑选,无须自省,也无关问题的本质或自身的条件。一切的一切就如水到渠成一般,好像下雨收衣服,每日大小解那样司空见惯的,就完成了突破。 刘睿影只感觉到了气穴松动,说明他已经是介于第二阶“顿见本性真”和第三重“是为大宗师”之间了。 当他正待要收敛精神,专注于突破时,却又传来了敲门声…… “嗯?请问姑娘有何事?” 刘睿影一开门,发现来者正是欧家“剑心”欧小娥。 “你们是不是要去博古楼?” 欧小娥根本没有客套,也不代表称呼,当头便问道。 “额……是,不知姑……” “算我一个!我也要去!” 欧小娥手持紫荆短剑,右胳膊伸的直直高高的,顿时把胸前的丰满带动的更加挺拔了。 “好啊!欧姑娘同去,咱们路上正好对饮成三人!” 还未等刘睿影回答,隔壁的酒三半却是突然开门说道。 不过欧小娥看到酒三半总是有一些别扭……他总觉得这个人说文不文,说武不武的,随口念了几句淫诗艳词竟然还夹带了自己的名字,更是让她颇为不顺。 当下也不理他,更不接话茬,只是静静的等着刘睿影说话。 “如此……如此也是甚好,那便同去吧!” 刘睿影无奈,只能答应道。 一旁的酒三半听闻后高兴的大笑了几声说道:“这一路上怕是怎么着也得把你俩灌醉一次!” “呵呵,想喝醉老娘?下辈子吧!到时候要是怂了,给本姑娘舔鞋底都没用!” 欧小娥聊下句狠话,气哼哼的走了。 刘睿影回到房中深深的叹了口气,看来这一路说不得又是怎样的鸡飞狗跳呢…… “欧家‘剑心’……” 他在心中默想到。 欧小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贴身之处去处一本册子。封面上四个鲜红的字“卫氏族谱”似是用血写成。 她一打开就翻到了自己最常看的那一页,这页纸张褶皱,墨迹晕染,处处泪痕……却是她每日都要读一遍的。 欧小娥颤抖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轻声读到: “摄魄钩魂死气稠,魑魅魍魉生吞了八百诸侯,神鬼难测无忧,枯花败叶做锦绣,盈寸飘尸臭,入了隘口便再无安柔,因此上把生机蓬勃一笔勾。 肝胆相照互遨游,丹诚相许久,同舟共济还在否?季友伯兄各奔走,白鱼入舟再登那百尺危楼,因此上把两肋插刀一笔勾。 身陷重围无自由,最难当头离愁,哽咽喉头凝噎心头,姊妹兄弟尚年幼,年年只能拜阴寿,唯有梦中再聚首,因此上把三亲六眷一笔勾。 流水桃花经心头,离魂倩女难白头,又是何人笃新怠旧,暮翠朝红踏星斗,一朝嫌倾鄙俚浅陋,情比金坚不敌半上日昼,因此上把海誓山盟一笔勾。 寸草春晖何以酬,骨肉相连跌断手,血浓于水怎能帮凑?却是人间之事包罗万有,恩重如山煎熬饱受,阴阳永隔唯泪卑柔,因此上把忠女顺儿一笔勾。 无需那功成名就,徜徉恣肆放浪纵酒,醉吹晓风抱杨柳,酒醒复悲愁,垂髫黄发相交无友,因此上把倜傥不羁一笔勾。 明月入怀任游走,有家不奔有国不投,山间柴翁与钓叟,烂柯人虚度了寒暑春秋,泣血断肠心幽幽,甘之若素散发弄扁舟,因此上把红尘世俗一笔勾。” 这七笔勾读完,欧小娥便抱着书,掩面痛哭起来…… 第42章 法相成,星剑生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刘睿影总算是能够心无旁骛的管管自己的事了。 这一天下来……去定西王那没有问到自己需要的,和汤中松喝酒也没有喝到尽兴时,最后还平白无故的多了两个同行伴侣。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一个狂放不羁,可真是颇为有趣。想到这些他轻轻笑了笑。 锁好房门之后,在床榻上摆好修炼之姿。屈指一弹,一股微弱的劲气由指尖外放,却是灭了屋内的灯。 刘睿影将精神意志全部收回这方寸之心内,不思考任何其余的杂念。毕竟在祥腾客栈之内,安全是有着绝对的保证的。而且自己仅仅是突破气穴,也没有多大动静,因此不会影响到他人。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次如此高阶的顿悟来之不易。特意灭了灯,就是不希望有任何外在的因素来干扰自己。有时候,一只扑火的飞蛾也会使人浮想联翩。 心有九个实窍,另有一虚无之窍。刘睿影专注于呼吸往来之气,不急不缓,平和如湖面无波。渐渐的这股吸入的气息由口鼻进入,一路向下,直抵丹田内的阴阳二极。而后,刘睿影九窍皆闭,提起这一柱真息,在阴阴阳二极内迎来送往,融和当阳。此时,环抱住气,气止再住息,遂在阴阳二极中久聚而不散。 渐渐的,丹田内幻化出刘睿影脑海见闻中的,与外界一模一样的山川大河,人面众生。但都是些一晃而过的虚影,无知无识,清净至极。突然,这些幻象的演变越来越快,阴阳二极的圆融交换也是越来越急促。刘睿影的丹田处传来了雷鸣般的响声,已经开启的气穴逐一炸响,一阵“啪啪”的犹如爆豆般的声音自上至下响起。 阴阳二极的中心处,方才演化的自然万物与世俗人间全部都渐渐引而不见。 蓦然的,有一阵炙热的炎风冲刷着刘睿影的各处身体,却是从昴府中调动出来的火行劲气。 这股火行劲气形如烈火,扑面熊熊,终是在他的引导下也下沉到了阴阳二极之处,形成一方小世界,和先前已经融会贯通的真息渐渐的化为一个人形。 刘睿影将精神浸入其中,发现自己却是不能有丝毫作为,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被动的看着这一切的进行。 只见这人头裹金巾,身负甲,手持符,一举一动皆暗藏法门。刘睿影见状顿时大喜,他竟是因为今日之顿悟在体内生成了大宗师法相!用精神向其窥探,却如泥牛入海一般,端的是玄妙机深。这小人看不清面貌,光晕照身,忽然将双手符挥动起来,犹如鼓瑟弹琴,一曲一伸,配合精妙。 接着,它右手中的符飞出,化为霞光照曲水;左手中的符飞出,化为红日出九山。不过这景致却远不如先前的清晰,可能是因为这大宗师法相初次成型,还不够凝实的缘故。刘睿影只觉得恍恍惚惚,飘飘渺渺。只见这大宗师法相把自己的头巾扔进水中,霎时金光骤起,照耀四方。随即又招手引来昴府中的火行劲气,化作一只三足怪鸟,从那金水上空飞掠而过。三足荡漾过水面,划出三道长长的印痕,把这水上的金光却也是拖走了。 金光隐去,一轮皓月当空,升起于曲水之上。而这支三足怪鸟竟是一头撞进了皓月中,霎时金银合璧。大宗师法相连忙纵深跃入曲水中,吞吐光芒,使得曲水南北颠倒。 刘睿影没想到,这大宗师法相竟是这般惊人!在自己丹田内的阴阳二极之上开辟了一个小世界不说,却又再其中逆时造化,重塑天地,颠倒阴阳,真是神仙手段! 没曾想,这大宗师法相似乎是仍未完工。 他扣下身上一片甲,化为一座太上台,又扣下一片甲,化为台上之星。刘睿影看这这太上台上,星光熠熠,略微感应便觉心神安宁,三魂巩固,识海明净。到了这时,大宗师法相才告一段落。 其实刘睿影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看起来倒是像在给自己盖房子一般。 他将精神退出这一方小天地,发现自己白日里松动的那两处气府却是已经突破了。这般无知无觉,不痛不痒,可谓功参造化,真不愧是大宗师也! 不过,等刘睿影的精神一出来,这大宗师法相却也是收起了他自己刚刚建好的小世界。而后他双手高举,在头顶上一抓,竟是把刘睿影一直放在黄庭中温养的真阳玉京剑也唤醒了。 一开始,这真阳玉京剑却还是有些腼腆。虽然收到了召唤却迟迟不敢近前,犹如一个怯生的孩童。好在刘睿影的精神就在周围游荡,却是给了他一丝熟悉的感觉。但是大宗师法相却是有些急躁,似乎是对真阳玉京剑这般犹豫纠结很是不满意。 结果,大宗师法相唤逼的越紧,真阳玉京剑就越退后,眼见着就快有回到那黄庭之中了。这时,大宗师法相突然起身飘飞至太上台,一只手臂伸的极长,直接握住了真阳玉京剑的剑柄,把它拉回身前。细细翻看之后,似乎很是满意。真阳玉京剑剧烈的抖动了一阵,眼见无法脱身,终于屈服的安静下来。 “咔哒……咔哒!” 刘睿影双耳微震,听到房中竟有响动,赶忙睁眼,却看到自己的星剑竟然悬浮在身前两尺处。剑上“星渊”二字光华大盛,刘睿影觉得自己的目光竟是被这光华吸住似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移开。 这把剑他早知有异,但却丝毫不知其根底。 只是从一开始的张学究问剑到后来的霍望对此剑流露出的极致渴望,让他隐隐有所察觉。这柄他从未离身的,父母遗物之剑好像来头很大。现在显现出这等异状,却是更加让他确定了心中所想。 “观仙之道,执仙之行。仙有五宝,见之者成。五宝在身,汇聚于心,行轨于昼夜。天道在乎万物,而万物生于自然。人属自然之灵,集天性,锦欲念,便发阴阳二气。二气轮转,清升浊降以立乾坤。乾为移星换斗之镜,坤为龙蛇腾起之基,而人则居中合阴阳,定乾坤。然人性有善恶,人心分巧拙。无法门导引则伏藏于阴阳消散,乾坤颠倒;得法门导引则可动静相交,五行催发。犹如木可生火,祸必克福,恶起于善,悲终于乐。合情理者,皆可远航;违纲常者,用之必溃,故而演修炼之道。乾坤盗阴阳之精气,阴阳盗万物之灵性,人盗乾坤阴阳之变数,故三盗皆怡然自得,生生不息。故人欲胜阴阳则先化阴阳为己用;人欲胜乾坤,则推阴阳化乾坤;人欲胜变数,偷得光阴之造化,非掌其机理不可。漫天星斗有数,日月大小有定。既练仙功,便造仙桥。引得仙法仙力渡桥而来……” 顺着星渊剑上的光芒,刘睿影的脑中凭空出现了这许多文字,让他茫茫然不解其意……回过神时,星渊剑却是已经恢复常态,不复先前神异模样。 刘睿影他料想这星渊剑的异动一定与这大宗师法相脱不了干系,于是赶忙将精神再度沉入体内阴阳二极处,看到那大宗师法相却是在太上台上,仰头看着太上星,不知在做什么。刘睿影尝试用精神接近于他,想要看看能否和他沟通,但当精神之力靠近到他周身三尺之时,却已是再无法存进……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他在脑中细细品读着星渊剑传来的那段话,看上去像是一种功法的总纲,但后半段却是不全,即便刘睿影每个字都能看懂,去也没办法理其中蕴含的道理。但是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字,“仙”却是让刘睿影很是在意。 那是只出现在神话与传说中的东西,陪伴了每一个人童年夜晚的孤单时光,也是所有人对百年之后的美好幻想。刘睿影也是一样,虽然他很向往传说中的神仙,也想像他们那样长生不死,御云飞行,仗剑游天下。长髯与衣袂相对飘飘,不管遇上何人何事皆是莞尔一笑。 不过幻想终归是幻想……他叹了口气,收敛了心神,再度试着感受了一下其余还未突破的气穴,发现依旧是死气沉沉。 果然,顿悟哪是能天天都有的好事?他只能希望下次突破时也是这般第三阶的“是为大宗师”,这样也能够让体内的大宗师法相更加凝练清晰。 夜已深,但是刘睿影却毫无倦色。 新破的气穴更是带给他更多的劲气,让他日后临敌之时也能多几分把握。不自觉的,却是又想起了那冰锥人。 若说博古楼插进定西王域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读书人是霍望的一根刺,那么这冰锥人和始终不见面目的神箭手就是刘睿影心中的一根刺。 他却还是不知,这体内的邪影仍旧没有被驱散,只是找了一个角落暂且潜伏了下来。毕竟昴府火行劲气、真阳玉京剑,再加上刚刚新诞生的大宗师法相都是对其颇为克制之物。 “刘睿影,睡了吗?” 听声音是酒三半无疑。 他这大半夜的却是又有什么事?难不成又是找自己喝酒? 刘睿影很是无奈,却还是打开了房门。 内想到这酒三半也是当真不客气,门一开还不等刘睿影说话,他就进来在桌子前坐下了,手上照例拿着他那个酒葫芦。 “三半兄何事?” 刘睿影问道。 他发觉这酒三半虽然嗜酒如命,可这喝酒的水平也确实是非同凡响。只要他睁着眼,那边是无时无刻不再喝酒。一句话说不到十个字,就得往嘴舔一口,但却始终都没有醉过去。 每次刘睿影看他喝酒都觉得下一口,他肯定要醉倒了,但不知过了多好个下一口,他却已然酣饮如初。 “前面你问我说为何不把这剑买了,换些银两。我不这么做是因为这把剑是我自己打造的。我从五岁便开始一点点收集材料,等材料收集好后,就去看村里的铁匠干活,偷学打铁的技艺。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这万事俱备,便给自己打成了这把剑。” 酒三半说道。 “你觉得我这把剑好看吗?” 还没等刘睿影说话,他接着问道。 “好看!是我见过的顶好看的剑了!” 刘睿影说道。 他没想到酒三半跑来竟是为了给自己解释这件事。自己白天这样随口问了一句,本来只是开开玩笑,但是酒三半这般单纯的人却是觉得自己好像是有意要占这便宜似的,想必心里不是一般的过意不去……否则也不至于辗转反侧到现在又来找自己说这件事。 “哈哈,我也觉得是。啥都没我的剑好看!” 酒三半憨笑着说道。 “你的剑法和谁学的?” 刘睿影问道。 先前他和祥腾客栈的小二起了争执,不得已拔剑时确实让刘睿影顿感惊艳。 “没人教我,我自学的。”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不信,问道:“你自己一人既没有功法,也没有剑谱,怎么能够学剑呢?” “奶奶不喜欢我玩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她说太危险了……但是我自己又委实喜欢,没办法只能偷偷学。为了能有机会避开奶奶的视线,我便主动承担下来村子里放牧的活儿,而且每次去放牧时我都会带上几本书,来给自己撇清嫌疑。但我这把剑,却是藏在每日放牧的必经之路上。” 酒三半说着颇为得意,其实在刘睿影听来都是一些孩童的稚嫩伎俩。 “然后到了放牧的深山无人之地,我便开始自己琢磨。把树当敌人,以牛羊为观众。等练剑累了,我就看书。如此循环往复。不料有一天,我奶奶说我天天出去放牧说是看书,但也不知道看来什么所以然来,让我每日得做做功课,不然就不让我去了。不得已,我却是又每日带上纸笔,在练剑之余又写诗,这才算是交代了过去。你别说,后来我发现这剑法其实很简单,就像是牛卧地吃草,羊撒蹄爬坡一样,动静结合。又如白天晚上的开门闭户,这开门看似空虚,实则是内里乾坤,关门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却外强中干。我就顺着自己的这些发现、体悟,去练剑。” 酒三半洋洋洒洒的说道。 “三半兄果然大才,不知这剑法可有名字?” 刘睿影问道。 “当然有了,叫做疯牛惊羊剑!” 酒三半说道。 “疯牛惊羊?” 刘睿影却是对这个词没有什么感念,也想象不出该是一副怎样的画面。但酒三半一贯出口成章,妙笔生花,怎的给自己的剑法取了个这样粗鄙的名字。 “你可能不知道,这牛羊受惊之后便会不顾方向,不及生死的四处疯跑,除非撞树跳崖才能停止。我的剑便是像它们这样变化多端,追形逐影。如同呼吸往来一般,纵横逆顺。”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心下颇为佩服,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语句来形容,竟是不由自主的鼓起掌来。 “哈哈哈,没想到后来我的剑法越来越厉害,而这诗却也越写越好!这一法通,法法通,古人诚不欺我啊!” 酒三半大笑着说道,酒葫芦却也是被喝到底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刘睿影觉得与他畅谈一番也不是坏事,毕竟眼前这个人要与自己同行很长一段路。 不同于欧小娥,一个欧家“剑心”的名头已经说明一切了,而这酒三半却像个迷。 “不知三半兄生活的那酒星村却是怎生一幅模样?” 因为酒三半动不动就随口作出好诗佳句,这弄得刘睿影跟他说话却也是把措辞弄得尽量体面些。 “嗯……” 酒三半沉吟了半晌。 “若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三半兄不必为难。” 刘睿影说道,却也是准备起身送客。 “不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酒三半说道。 “因为我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这是我第一趟出门……村子在我眼里就是,三四条土路,几排房子,羊圈,牛圈,猪圈,大人干活小孩玩闹。哦对了,还有三条老黄狗,五条小花狗,和两只到处乱窜的野猫。” 酒三半倒是说的颇为详细,但刘睿影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的确,刘睿影虽然问的是酒三半的村子是什么样子,但大家一听都知道这意思是你的村子与别出作比较却是有何不同。 但是酒三半他根本就没有去过别的任何地方,因此这比较一说就无从谈起……他只能把自己脑海中村子的样子讲给刘睿影听,但这般一说,却又显得很是平凡无奇。 “那为何要叫酒星村?” 刘睿影问道。 “啊,这个我知道!我们村儿的后山上有一个块大石头,我们都叫他酒石。它中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山间的一条小溪从中穿过。只要这水流经酒石,就会瞬间化成了馥郁芳香,光泽剔透的美酒!听村儿里的老人说,这酒石原本是天上的星星。而建立我们村的先祖夫妇有一日在山中迷路,快要奄奄一息。这对先祖夫妇是一对平日里连蚊虫都不会杀死的至善之人,星星不忍心看到他就这样死去,因此降落到他身边。星星裂开之后,中间盛着一汪清冽的酒水,先祖喝了这酒水后顿感气力充盈,便觉得这是天意使然,二人便在此定居了下来。” 酒三半说道。 这故事在刘睿影听来,和那书场里的神鬼志异没什么两样,但却也不由得心神飞扬。 “那酒石果真如此神奇?” 刘睿影问道。 “那当然啦,我这葫芦里就有一块……是我临走前悄悄扣下来的。不过因为太小了……所以还不能化水为酒,只能把原有的酒再提纯精炼几分。” 酒三半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果然传出“当啷,当啷”之声。 刘睿影这才知道先前在堂中喝酒之时,他确实为何要将酒先到进这葫芦中了。 当下也颇为羡慕,毕竟这般神奇之物,谁不想拥有呢? 送走了酒三半,刘睿影想到自己在查缉司的资料中也看多过一个很奇怪的村落,叫什么名字却是记不得了…… 那个村落虽在王域内,却不受王域的统辖,俨然是一个独立王国的派头。村落中,人人尽皆是游侠,他们得解决只有两种,要么在外闯荡被杀死,要么年老体弱回到村中颐养天年后平静的死去。 但无论是死在哪里,村中都会有人把他们的尸体找回来,然后葬在村子里。不管路有多远,找了多少年,都一定会将他们带回来好生安葬。 尸体没有了就背回骸骨,骸骨不见了就拿回旧物衣服,如果什么都没了,那就沿着他走过的每一处足迹都捧一抔黄土。 “哐当!” 突然,刘睿影听到门外传来了打斗之声。 他开门一看,发现欧小娥的房门缝隙处有大量的水流出,屋内还传来阵阵金铁相交之声。 “你是要刺杀老娘?!还是来偷看我洗澡?!” 欧小娥厉声问道。 一名带着铁面具的刺客趁着她沐浴之时潜入房中行刺,还竟是用着一柄长枪! 这把利枪,扫荡轮转之间,一举刺破浴盆。 欧小娥飞身而出,匆忙间抓起旁边的浴袍裹身,施展欧家绝学御宇天外天身法在屋中腾挪闪避。 紫荆剑就放在枕上,无奈此刻却被对方用枪芒封锁,却是无法取得。 铁面具单手持枪,旋转飞速,朝欧小娥袭杀而来,誓要将其绞为肉泥。 欧小娥眼见对方并不答话,也知这人领的并不是死命,或许策反威慑一下还有化解的可能。 “我可是欧家“剑心”!你当真敢杀我?” 欧小娥出言说道。 她清楚对方肯定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甚至就是奔着这个名头而来。 但在此刻紧咬关头之下,从自己口中再重复一遍,说不得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起码也会让对方略作迟疑,投鼠忌器。 没想到,铁面具听闻之后,却是无动于衷,手上枪法越发狠辣起来。 挺抢直刺,枪出如龙。 枪尖微颤,一点寒芒摄人心目! 欧小娥,已被逼至房角。 无奈之下提起劲气,右手霎时变得更加晶莹温润。 “云裳露华掌!” 在这紧要关头,她竟是一掌将铁面具的枪尖排开,而后顺着枪身游走,顺势一把抓住。 她用力一拉,铁面具自是以劲力相抗衡。 而欧小娥的本意并不是夺枪,只是借此为着力点。 只见他玉足轻轻踢出,两条绣腿猛地一发力,宛如蹁跹飞舞的蝴蝶一般,从对方头顶上翻过身,落在后方。 虽是刹那间春光乍泄,但终究是到了床边,拿起了枕上的紫荆剑。 铁面具眼看欧小娥取到了剑,却仍旧毫不慌张。 他左手虚握枪身,右手猛顶枪底,犹如离弦之箭直冲欧小娥的面门而来。 欧小娥已来不及拔剑,只得再度出掌相挡。 二人枪掌相交,劲气四散,将屋中的家具摆设全部打碎,就连床都轰塌了一半。 “啊……” 仓促间,欧小娥出掌竟是没能用上全力,只感觉掌中一道尖锐的疼痛传来,身子也因为铁面具这一枪带来的劲气儿被掀飞,砸开房门后落在走廊上。 “地宗境……” 欧小娥看着掌心一个殷红的血点,铁面具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枪,竟是破了自己的云裳露华掌。 此套掌法非人师巅峰境界不可施展,即便是遇上地宗初阶也能硬撼几招,拼个退路自是没有问题。 由此可见,对方的修为至少也到了中阶地宗境……然而这世上除了五王所属的军队以外,是很少有人会用这般对阵征伐武器的。故而地枪宗满打满算都不会有几个,最出名的当属三威军中冲威军的军统,赫连振锐。 刘睿影看到欧小娥倒在地上,似是已然受伤。他想上去帮忙却又顾及到自己查缉司省旗的身份。 查缉司中人严禁与人私自争雄斗狠,也不允许插手介入他人的恩怨情仇。否则,查缉司便会丧失所有的公信力,他们一贯标榜的至公至允将瞬时荡然无存。 就在刘睿影焦急犹豫的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影朝着欧小娥飞掠而去……迅疾如无声奔雷。 第43章 醉诗酒墨 乍然,白影落地,酒三半傲然立于欧小娥与刺客之间。 “趁人之危,欺负一弱女子,算什么英雄?” 酒三半朗声说道。 铁面具并不回答,似乎是在细细的打量面前之人。 “谁他妈的是弱女子了? 欧小娥站起身来说道骂骂咧咧的说道,同时右手使劲往下拽了拽窄短贴身的浴袍。 “闪开!这是我自己的事!” 欧小娥对着酒三半说道。 酒三半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和铁面具对视着。 “你不错……你很不错!” 铁面具开口说道。 最后一个“错”字话音刚落,身形瞬间发动,一跃之间已是重提枪,再杀来。 铁面具挺抢直刺。 枪风冷峻,枪势如海。 酒三半伫立在前方,并不强健的身躯犹如螳臂挡车般,显得颇为无力。 但是刘睿影却感觉到了酒三半体内正在运转的可怖力量,宛如业火燎原,煞星迸溅。虽然在铁面具的长枪卷起的惊涛骇浪中,这股力量好似萤火。但星星之火,犹可燎原,谁又能说这煞星坠,业火起,不能抵挡住这铺天风浪? “浪遏飞舟千万重!” 铁面具拨弄枪杆,翻动枪尖,竟是在祥腾客栈内这掀起一阵狂风,连栏杆都在拉扯中断裂开来。劲气化雨,看似绵柔轻薄,实则如钢针。化为一柄柄小剑,将依旧断裂的栏杆戳成了筛子。远远看去,就好似被腐蚀了一般…… “住手!” 楼下传来掌柜的一声大喝。 他双手紧扣,不知在酝酿着何种至强招式。 直到这时,酒三半仍然如清风佛面。 好似跳出三重楼,本为局外身。 “小……” 一旁的欧小娥也被此般强招震慑非凡……知道这一枪下去自己无论如何也是顶不住的,不由得竟是有些担心酒三半的安危。怎料,性格使然,这小心二字才说了一半,却就卡在了喉咙里……进退不得。 酒三半眼看着枪浪越来越近,才慢慢的握住了这柄由他自己打造的剑。 掌柜的,在楼梯间的扶手上借力一登,直冲上方二人对战处而来。双手略微分离,露出丝丝雄浑劲气,宛如雷暴般难以压制。 “你这死鬼!莫不是又去杀人!”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楼下大堂中发出,宛如河东狮子吼,直冲云霄。碰到了祥腾客栈的楼顶却又折返回来,在客栈中一层层的往复回荡。 这道声音并没有用上任何劲气,仅仅是单凭嗓音就能做到如此,饶是刘睿影也被这一巨声吵的心神揪起。 而掌柜的干脆是在半空之中身形不稳,眼看着离酒三半和铁面具还有一层,却是也得落在旁侧,准备二次借力。 “当啷!” 就在酒三半即将拔剑的前一刻,铁面具一把将枪扔在了地上。 “娘子……我,我没有啊!” 这一句娘子。 却是让掌柜的差点从落脚之处滚下去…… 这算是什么事? 天下怎么会有刺客带着自己的老婆前来杀人? 刘睿影看得出,刚才铁面具使出的却是他的杀招无疑。然而招式已成,只待最后一击。如此这般轻易的逆行撤招,却也是会令他受到不小的折损……说不得,需要数日半月的调息修养,不然必定体留暗伤。 “你没有?你这天杀的负心汉胆敢再说一句没有?想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那道声音再度由下而上传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 “娘子,我真的没有啊……” 酒三半不知这是什么状况,只是往后退了两步。他看了看铁面具仍在地上的枪,随即自己也是松开了剑柄。 刘睿影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形,从下方慵懒的往上挪着。 祥腾客栈的楼梯很是宽阔,以他和酒三半的身材即便是并行三人却也是左右仍有富余。但此刻,整个楼梯却是横向却都被此人占满了。 “你竟然还学会骗我了!你这不要脸的负心汉,白眼狼,狗东西!” 此女虽身材肥胖,但面目还算清秀,嗓门更是极大。真是一言惊非千山鸟,两句人间遍哀嚎, 走到近前,她一巴掌删掉了刺客脸上带的铁面具。露出面容,却是一个中间男子模样,平平无奇。 “你带着这东西,还没有杀人?你不是答应过我已经把它砸碎烧了扔了吗?!” 胖女子对这中年刺客一顿拳打脚踢,哭闹不止。瞬时涕泪俱下,看的欧小娥一阵恶心反胃…… 但这中年人丝毫没了先前的气势与身姿,此刻却如一根木桩子似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凭这胖女子对这自己发泄情绪。 “敢问客官,方才发生了何事?” 掌柜的也走了上来,看到刘睿影展在一旁还算正常,便悄悄地问道。 “实在抱歉……在下也不甚了解。” 刘睿影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无奈的对掌柜的回答了一句。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胖女趴在中年此刻胸前问道。 “怎么会呢娘子,莫要瞎想!” 中年此刻赶忙解释,看那担心的模样,似是完全不在意旁边的众人眼光。 “那你为何要骗我?!明明答应了我不再杀人的……” 胖女子不依不饶,不管不顾,就死盯着这一个问题绕来绕去。 “够了!我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俩是爱的死去活来还是活来死去的都和我无关,但你若是要杀我,那就权且来试试!” 欧小娥趁着这会儿空挡,不知从哪找了一间罩衣穿上,遮住了自己那曼妙热火的身材。 随后拔出紫荆剑,指向二人说道。 胖女人看了看欧小娥手中的利剑,却是停止了哭闹,颇为害怕的躲到了中年刺客身旁。 “姑娘莫要动手……小梅并无任何修为,她不会伤害到你的!” 中年刺客护住那胖女子小梅,对这欧小娥说道。 “呵呵,我管她作甚!今日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以欧小娥的性子,又哪里是能被这一句话劝住的? 言语间,紫荆剑上已是腾起一阵雾气。 “姑娘权且住手!是在下有错在先,但此刻我已是扔枪罢战。不过你若是伤了小梅,我今日必杀你!” 中年刺客一字一段的说道。 欧小娥看到了他身后躲着的胖女人,心惊胆战的模样,也是有些心软。叹了口气,收剑回鞘。 “二位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别看酒三半不谙世事,但他常年在自然中观察万物百态,对这细微的变化却是异常敏锐。 ——————————————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三人原本居住的一层,已是被霍霍的不成样子。 欧小娥赔付了掌柜的修缮费用之后,却是搬到了原本屋子正下方的房间居住。 但是此刻,她与酒三半,以及中年刺客,小梅却是都挤在刘睿影的屋中。 “啊……” 中年刺客灌了一口酒三半葫芦里的酒。 烈酒入喉,极其的畅快享受。 “哼……” 欧小娥斜眼瞪了一眼中年刺客和酒三半,身子不自觉的往刘睿影旁边挪了挪。 刘睿影闻到欧小娥身上传来的一股刚刚沐浴后的幽香,一时间竟是愰了愰神…… “我叫范谷山,小梅是我的妻子。” 中年刺客说道。 酒三半最喜热闹,方才硬是搬弄了一套不打不相识的歪理,张罗着众人却是都要在一起继续聊聊,实则是想听听这二人究竟是这个什么情况,怎么会如此怪异。 刘睿影不得不佩服酒三半的胆气……方才还正要与这范谷山杀个你死我活,这会儿却又坐在一起同桌喝酒。究竟是初出茅庐啥都不怕?还是恃才傲物,有恃无恐,刘睿影却也说不清楚…… “你为何要袭杀欧小娥?是奔着欧家‘剑心’之名?” 刘睿影开口问道,话里的审讯之意不言而喻。 “在下是游侠村人士……” 范谷山倒也老实,问一句答一句。 “是谁派你来杀我?” 欧小娥问道。 范谷山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不说,是我确实不知道。” “想必大家也知道游侠村的规矩,前些年我一直外出闯荡,虽经波折,却也是福大于祸。几番拼搏下来,也算是略有薄财。就在我正准备和几名同村之人一起去往那中都城游历一番时,村儿里的七叔却是找到了我,说小梅得病了让我赶紧回去……这些年,却是为了我媳妇儿的病变卖家财,四处寻医,但终究是没有治愈之法。后来我听说,有位名医可治一切不世奇证,堪称鬼手,但奈何他的诊金却是高的吓人……我已是无力承担。想我范谷山这么多年在外饮马江湖,大步流星,虽然不说为国为民,义薄云天,但也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此做了这般无本买卖……却也是迫不得已。” 范谷山缓缓的说道。 他神情复杂,内心中冲突更是激烈。 “这游侠八禁,我却也是破之甚多……村儿里想必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竟是没有我们两口子的容身之地……” 范谷山说到动情处,竟是泪涌眼眶,语声哽咽。 欧小娥也是转过头去。 她不想人看到他有什么感情流露,实则心里对刚才的刺杀之事已经放下了。 想范谷山,一手枪法妙绝颠毫,若是有心播一番功名事业,怕是早已名扬天下。但如今,却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不惜以武犯禁,即便被逐出了村子也豪不犹豫。先前面对欧小娥利剑威逼,也是紧紧的将小梅护于身侧。 如此有情有意忠诚耿直的好男人,却是又有谁会不原谅呢? 男子汉在世却不是都要只手补天裂,威威三千年。像范谷山这般,拼劲浑身的力气也依旧没有放弃最初的选择,就算他举枪只能护住方圆之间三尺处,那也足够给小梅一枕安眠,一生泰然。 万古流芳也未必真英雄,村野陋巷却方存大丈夫。 “对这位姑娘,在下却是没有任何敌意……只是为了那赏金罢了,事已至此,也无力挽回。但我范谷山愿立血誓与此,待小梅痊愈之后,我自会来当姑娘面前,引颈就戮,以还今日之仇。” 范谷山说完之后,却看到欧小娥背对着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怎么,姑娘不信?我游侠村之人说话一向掷地有声!” 范谷山有些焦急,随即又是自嘲的笑了笑,说道: “哈哈,这信、诚、武、仇、豪、乐、野、义中,我还剩下的怕是不多了,不过这信却是已然坚挺。” 范谷山看似对着众人说,有好像是自言自语般。 “这边是你前面说的游侠八禁?” 刘睿影问道。 “没错。我们游侠村虽不理王法,但却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这游侠八禁便是。 范谷山点点头说道。 “信好说,人无信不立。不光是游侠,恐怕各行各业都逃不开这一个信字,但诚……” 不等刘睿影说完,范谷山便抢过了话头。 他似乎是不愿意任何人来曲解这八禁,在他心里,那边是一种亵渎。 “这位朋友说的对,这信字确实是如此这般说法。而‘诚’则是坦诚,只要相交,必定是剖腹相见,无论对错平等,善恶与否。一旦订交,必是以生死相待,绝不悔改。恩怨分明,报偿不爽。” 范谷山说道。 其余的几条,却也是不难理解,何况刘睿影还看过游侠村的资料。 一开始,他以为这“豪”是指豪门富贵,毕竟游侠在管家眼中都是一群以武犯禁之徒。但实际上这“豪”却是指一种气魄,超越平凡庸俗。 克欲念,平人心,成豪杰!他们追求的是最顶级的道德与人格,即便这道德或许与平常理解的规范有所冲突,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对? 人情世故从来不是游侠顾虑的因素,不管受了多少伤,依旧是明日整理行装再度出发。不管闯荡了多远的路,那张包含着雨雪风霜的脸庞却仍旧含有一丝永不磨灭的稚气。正是凭着这样的稚气,才让他们心高气傲,从不屑于同流合污。手握锋芒,斩尽人间不平之事。 不知不觉,天已是微微亮。 范谷山搀扶着小梅,头上戴着斗笠,提着枪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临走之前,他吧自己的铁面具留给了欧小娥。。 刘睿影知道这笔因果债,他是一定会来还的。正想着,忽觉自己有些疲乏,却是准备先休息几个时辰再说。 “喂,陪我喝会儿酒!” 欧小娥看着范谷山搀扶着小梅,渐渐远去的背影,对着酒三半说道。 酒三半自然是来者不拒,只是说还要去房间内拿个东西,稍后就到。 “你拿着一副笔墨却是要做什么?” 欧小娥眼见酒三半捧着一个砚台,嘴里叼了根儿笔,深感怪异。 “酒助诗兴,说不准能写点儿什么。我听说那博古楼评定品级却是需要作品的,然而我什么作品都没有……” 酒三半摊摊手说道。 欧小娥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今日第一次见面之时他对着自己作诗竟然是恰好的用上了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又生气又想笑。 “事到如今了才开始准备作品,我看你怕是连一品白衣都评不上!” 欧小娥出言嘲讽道,还恶作剧般的把酒水倒入他的砚台之中。 “嘿嘿!这倒是新颖……沾酒墨写醉诗,般配般配!” 欧小娥听到后,只是白了他一眼。 “刚才……多谢了……” 她伸过杯子去,与酒三半碰了碰。 只是这道谢之言,却如虫鸣般微小。 好在酒三半也并不在意,只是将杯中酒倒入葫芦中,而后一饮而尽。 欧小娥很想问他为何喝酒要这般麻烦,但想到这本就是个怪人,在他眼里或许自己才更加麻烦才对,因此便没有再开口。 她穿着一件比自己身材要宽大的多的罩衣,随意的坐着,如瀑青丝恣意垂肩,不施粉黛却又比桃花娇艳。 酒三半也是眼前一亮,何曾想到自己却是还有这等眼福?这般天香国色的女子,再配上她身后的背景身份,大部分人和她说一句话都是奢望。 “你从哪儿来的?” 酒三半问道。 “下危州。” 欧小娥心不在焉的说道,但却没有了先前的不耐烦。因为即便全天下人都知道欧家在下危州,却也是还要对他在明言一番才是。 “要怎么喝,一醉方休?” 酒三半问道。 欧小娥笑了,笑的很开心。 她确实好久没有和人如此喝过酒了,况且酒三半的酒量还很不错,是个能陪住自己的人。 “我怕你醉了写不了文章。” 欧小娥看了看旁边的笔墨说道。 “我不写文章的。” 酒三半说道。 “却是为何?” 欧小娥虽然不通文道,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百家都有所涉猎。这诗文诗文,自古不分家,怎么酒三半竟然是如此标新立异? “文章太长了……我当年看书的时候就觉得没意思。况且那些文章无非都是一段欢乐悲苦,生离死别。我没见过那么多世面,也没有经历过多少事。硬让我写,我也写不出来。” 酒三半说道。 “那你怎么会作诗这么顺畅?” 欧小娥很是不解。 “我的诗只写自己。只写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得到的。我从不写别人,也不会勉强别人来看我的诗。若是我写了文章,终有一天免不得要说些别人故事。即便假托他人之口将自己,那也会感觉有些怪怪的……我不喜欢。” 酒三半撇着嘴说道。 欧小娥不置可否,但她却很同意酒三半说的自己与别人这番道理。就像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恋旧的人,但别人却总觉得她没心没肺。 事实上,恋旧的人从来都不会主动的去回忆。 几坛酒下肚,酒三半剑对面的姑娘越发的粉面含春。先前的那股子泼辣狠厉的劲头,似乎都在酒精中慢慢溶解了。 “定西王域没什么好酒。” 欧小娥说道。 “哪里都一样。酒本无差别,区别只在人心。” 酒三半不同意,摇了摇头说道。 “那你为何每一口酒都要先倒入葫芦里?” 酒劲起,欧小娥终于问了出来。 “我只是想尝尝那种味道……我怕出来的太久,走得太远,忘记了。” 酒三半晃了晃葫芦。 听到葫芦里的酒石碰撞的声音后,颇为安心的说道。 “看来你今天没有喝酒的心。” 酒三半看着欧小娥说道。 “不,我有喝酒的心,但却没有心喝酒。” 欧小娥望着碗中的酒汤微微愣神。 “虽说没有好酒吧,但我还是喜欢西北方。喜欢它的冷风如刀,吹不过天涯,吹不落梨花。” “祥腾客栈门口就有一棵。” 酒三半说道。 欧小娥起身望向外面。 晨曦在山,天光大亮。 她端起了杯子,犹如布袋木偶般,看着朝阳,一言不发。机械的倒酒,饮尽,再倒。 酒三半也默契的一言不发,甚至外面一向迎着日出亮出喉咙的鸟儿今天却也是默契的安安静静。 晨光在墙上留下一个温暖的剪影。 遮挡了住了她一半的面庞,也遮挡了一只晶莹的眼眶。 “看这样子怕是不够喝。” 刘睿影不知何时来到了桌边说道。 接着,又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今年人已去,来年未曾归。 待到重阳日,离酒浇千杯。” 酒三半在纸上飞快的写着。 “你不说你不写旁人的事?” 欧小娥看到了纸上的字,开口说道。 “这并不是旁人的事啊,是我此时的体悟。” 酒三半说道。 欧小娥反应过来,却是自己的心事不经意间的流露,让酒三半有所感觉。 不得不说,这般洞察练达的本领,真是举世罕见。 “她有些醉了……” 酒三半对刘睿影说道。 欧小娥把头靠在墙上,双眼微阖,鼻息均匀。随意的朝旁边摆了摆手,也不知是在说自己没醉,还是让他二人先离开。 “我们明日出发。” 刘睿影对这酒三半和欧小娥说道。 定西王府中。 张学究提着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朝着还在大梦千秋的汤中松身上泼去。 “哇啊啊!” 汤中松被刺激的一个激灵跳下了床,却是忘记了自己还光着身子。直到耳边传来是女侍从们害羞的娇笑时,他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干什么!” 汤中松升起的问道。 “不说让你闻鸡起舞,但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吧!” 张学究说道。 “收拾妥当,随我到园中晨诵!” 汤中松一看这张学究却是要动真格的教自己读书做文章,不由得感觉一阵头大……甚至想还不如霍望把自己关起来,彻彻底底的当个人质,哪怕一天只给一顿稀粥。这肚皮受罪怎么也好过心脑难受不是? “读什么啊……这些烂东西,从小我就烦!” 汤中松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来到园中寻了个大石头便重新躺下,还把书盖在脸上叽叽歪歪的说道。 “不读也行。” 张学究坐在不远处说道。 “却是又要我去做什么?我给你说,这儿可是定西王府,定西王城里的定西王府,不是丁州州统府,也不在丁州府城。” 汤中松说这话,难免有些顾影自怜之意。 毕竟自己在这王府中,虽是吃喝不愁,要啥有啥。但这镶金边儿的的笼子还是笼子,要是现在有个乞丐和他换换,那汤中松宁愿去树林里睡窝棚却也是不想呆在这王府里了。 “五天!” 张学究伸出了一掌,对这汤中松比划道。 以张学究的心性,自是不理会他那般牢骚之言。 说白了,自己只是和定西王霍望做了一场交易罢了。他让汤中松拿上一个高等的品级,而霍望帮他擒住断情人。 两不亏欠,皆大欢喜! “五天怎么了?” 汤中松懒洋洋的问道,他自始至终就没把这学文道,去博古楼一事当真放在心上过。 “你不要如此懈怠。想必你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既然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为何不当一块顺刀切的好鱼肉呢?这样身为鱼肉的你不至于太痛苦,切鱼肉的刀也不会瞬时就降下雷霆之怒。” 张学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却是对汤中松如此说道。 汤中松知道这番话却是实打实的为自己分析着想,但无论如何自己这外在的样子可以演的出来,但心性却一时半会儿的改不了这么快。 “五天怎么了?” 沉吟一番,汤中松再度出言问道。 “只要你五天之内,作诗百首,作文十篇。那这书就不用读了,你可以直接去往博古楼。” 张学究说道。 汤中松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这还不简单! 作诗嘛! 东也是诗,西也是诗…… 你可以写春雨春风,秋叶落红的,我为啥就不能写这拉屎、放屁、撒尿? 想当年这样的顺口溜自己可是编了一沓一沓的,不但押韵,还合乎平仄。没想到时过境迁,到了今日竟是又再度派上了用场! 第44章 老黄狗吃腌黄瓜翻青白眼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第二日清早,刘睿影早早的便起来了。他沐浴后,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查缉司省旗官服,刺绣的金线闪亮亮的,亮的刘睿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这回是坚决不会脱下这套省旗制服换上便装的……有了上次在定州城内澄心堂分号中的遭遇,刘睿影更加清楚了这身儿衣服的重要性。 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说他是锦衣也罢,狗皮也行。它首先暖和,这定西王域的倒春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会儿一阵刺骨的寒风,能把人的鼻子吹到耳朵旁边去。其次它顶事儿啊,不管是谁,黑刀白道,官家商家,不管他认不认识这身儿衣服,起码都能知道刘睿影是个官儿。 至于官大官小又有什么所谓? 平头百姓觉得你官儿大,那不去招惹你便罢。要是真遇上那些寻衅滋事的泼皮,刘睿影手中可还握着剑呢。 读书人言语间重情。 什么情深情浅,情多情深,有情无情,天天比来比去,除了矫情就是说教。你不缠绵说你有二心,你太缠绵又说你不长久。总是生怕自己吃一丁点儿亏,让别人多占了一丁儿点便宜。 在刘睿影看来,世间最高之情便是“还有我”。 这可不是话本小说里的写的那种为对方挡了一剑或抢过杯子饮下毒酒之后,再唠唠叨叨一阵你侬我侬的殉情或安慰。是指在雷霆万钧之时毫不犹豫,不假辞色的挺身而出。不管最后死没死,残没残,只要在当时上前了哪怕半步,然后说了“还有我”这三个字,那不是男女,也无论是何关系,都可谓是夫复何求了! 说到底,天下千人万事,都抵不住一个杀字。 这一点在西北尤其深刻。 切菜叫杀菜,切西瓜叫杀瓜。 凡是需要人为处理的东西,甭管他蔬菜水果还是牛羊鱼虾,统统叫作“杀”。简单明了又彻底,即便是三岁孩童都能听懂,也便于操作。这一点倒是颇为符合读书人那套伤春悲秋,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的道理,只是没听过他们把采花叫做杀花,但是却把拉屎叫做出恭。 大家都是局中人,在盒子里玩游戏。就好比下跳棋,你的弹子儿再能飞,哪怕连跳五十步也还得在棋盘上不是?就算是擎中王刘景浩的儿子,也不能就每天悠哉悠哉的天天找事儿取乐吧? 刘睿影看了这么多文官武将的兴衰起伏,就发现了一条真理:越到高位的人越懂规矩。 凡是过于伤天害理的事,那是打死都不会碰的。比如那大地动的赈灾款,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家人亲属想伸手,上门儿来一顿求爷爷告奶奶也是没辙,说不行就是不行。所以大案小苍蝇,小事儿大硕鼠,就是这么来的。 “不知这一路上又会碰到多少个骆修然……” 刘睿影在心里这样想道,其实免不了有些激动。并不是他变态,依仗着查缉司的特敕就骑在人头上作威作福,而是他觉得这天下间确实该管一管这些人和事儿了。 他能感觉到这次前往博古楼定然不会容易,毕竟书生动嘴说不过,动手又不占理。没看即使如霍望那般屠灭方圆百里连眼皮都不眨的狠人,对待着博古楼也得是小心小心! 刘睿影坐在大堂里左等右等,眼看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两刻钟了,酒三半与欧小娥却是还没有下来。他肚子有些招不住,饿的是喝了两大碗清水。连过来加水的店小二似乎都听到了他腹中饥肠辘辘而导致的滚滚雷鸣,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他觉得既然大家说了一起走,那边就得同步,一起用过早饭便是这一天同步的开始。但这份坚定慢慢的被那其余二人几乎消磨殆尽……就在刘睿影正准备唤来店小二上份例行的早饭时,却看到酒三半走了过来。 “欧小娥呢?” 刘睿影问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远远的,欧小娥的声音传来。 要是真比嗓门儿,欧小娥怕是比那范谷山的妻子小梅差不了多少……况且,刘睿影连他的身影都没见着,她却是已然听到了刘睿影说话,这耳力是得多好? “你不知道吗?” 酒三半趴在刘睿影耳边悄悄地说道。 “什么?” 刘睿影觉得莫名其妙。 “女人的耳朵都尖的要死……越漂亮的女人耳朵越尖!” 酒三半煞有介事的说道。 “这却是为何?” 刘睿影觉得酒三半这般言论倒是新奇。 “因为漂亮女人特别在乎周围人都在怎么议论她……夸奖还是唾弃她们都想知道。你夸她漂亮,她却是又怕你说她过于风骚;你说她难看,她有会辩解自己很有气质。” 酒三半解释道。 “哈哈,三半兄竟然还如此通女人心?可这么说来,不听不就好了吗?还能省去很多烦恼。” 刘睿影觉得这如酒三半这样清新单纯,且欲望单一的人竟然也如此了解女人,不由得很是诧异。 “不可能的,心不死听不止……不但听,还要议论呢!这都是出门前我奶奶告诉我的!” 酒三半说道。 “那她老人家还有给你讲什么别的吗?” 刘睿影问道。 “讲过……她说要是看上了哪个漂亮姑娘,要么直接上去说话,要么干脆一言不发,但千万不要死盯着或偷看人家。因为姑娘都喜欢直接的或者神秘的,不喜欢奇怪或者猥琐的。”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想来那晚他主动和赵茗茗与糖炒栗子二人喝酒,也算是直接了当吧,而按照后面两人再度接触时对方的态度来看,酒三半说的简直就是真理! “你俩这是干嘛呢?!” 欧小娥一身装束和初次见面时无异,只是上身的束腰托胸暗花皮甲换成了一件玫红色的。 “怎么啦!我是个姑娘好不好!” 欧小娥看到二人都在打量着自己的皮甲,语带娇羞却又不满意的说道,这会儿他却又不自称老娘了。随后自顾自的叫了一份早饭,却是也不再理会二人。 “三个人两匹马。怎么着,你俩大男人要共乘一骑?” “……” “也不是不可以!” 刘睿影无语。 而酒三半却摸着下巴看着马又看着刘睿影说道,似乎是在对比自己二人的体重这马能不能受得了。 “我们去趟马市,你先去北门等我们吧?” 刘睿影对着欧小娥说道。 “不,我去马市等你们!” 欧小娥说完翻身上马,朝着马市方向踏风而行。 刘睿影和酒三半因为两个人只有一匹马,刘睿影却也是不好意思独骑,两人慢悠悠的走着。 “三半兄原先那品马是从村子里骑出来的吗?” 刘睿影问道。 “不是……我们村子里没有马。” 酒三半摇了摇头。 “那是出村后在外面买的?” 刘睿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对酒三半的那匹瘦马很感兴趣。 “也不是,是我捡的。” 酒三半说道。 “捡的?” 刘睿影见过捡钱的,甚至还见过捡孩子的,但是这捡到马却还是头一回听说。毕竟这马是用作骑乘之用,很少会有独自游荡丢失的可能。酒三半说的捡,估计很有可能是因为主人不在马旁,被他顺手牵走了…… “你俩看这匹马如何?” 到了马市,看到欧小娥早已选好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站在那里耀武扬威的,非常得意。 “不好。” 刘睿影说道。 欧小娥一听,脸立马掉了下来。 想自己一番好意,先行来到马市相马,不就是了弥补一下早晨自己耽误的时间吗?况且这匹马怎么不好了?高大威猛,四蹄踏雪,浑身的毛色跟锦缎似的,一看就是匹日行千里的宝马! 相马讲究相头,相眼,相口,相鼻,相骨,相蹄。 刘睿影看这匹枣红色骏马虽然品相极佳,可是口中马齿左右参差补齐,且不满不厚,这是难以驾驭和不能持久奔跑的特征。如果是一般的豪门富户买了回去豢养嬉戏玩那是绰绰有余,可他们却是要日行几百里奔波赶路的。 欧小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眼见刘睿影掰开马嘴检查着口齿就知道他是由有些真材实料的。当下便也不再言语,只是和酒三半跟子啊刘睿影身后,东看看,西逛逛。只见刘睿影时不时地搬起一只马蹄,把耳朵凑近后用手轻轻叩击着,时而又从马颈处开始抚摸过全身。直到马市快走到头了,却也是没有一匹马能入得了刘睿影的眼。 突然,他看旁边墙根儿下站着立着一匹马,马主人坐在一旁用斗笠挡住了脸,正在打瞌睡。 这匹马,马头高峻,如刀砍斧削般,方正有型,显得稳妥而厚重。一双眼睛高高在上,形似垂铃,大而饱满,泽泽泛光。按照刘睿影所学《马谱》中说,目大则心大,心大则猛利不惊。说明这马之双目一定要大,眼大则心坚,不会轻易受惊,因此更加安全。 两只耳朵靠的很近,并且向上挺立着,小而尖锐,如削劈过的竹子一般。耳小识人意,比起别的吗来说更加的通人性。一对鼻孔广大而圆润,左右两边分隔明显,鼻色偏红,形如水火。马口吻长,口中一片嫩红。上唇急,下唇缓,皆是肉厚而多纹理。 远远看上去,此马并不显得多么高达雄壮。但相马一事正好与常理相反,望之大,就之小,才是筋枪骨壮的奔马。望之小,就之大,却是只能长肉供给使用的肉马了。 刘睿影再走进看了看马蹄,垂薄缓厚,大如钵盂。跑得稳,走的健,每一步都很是扎实。 “就这匹了!” 刘睿影上前去与马主人交涉一番,不一会儿就把马牵了回来。 酒三半也对这匹马很是满意,看它四腿挺拔如山,全身毛色有些发青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作“山青儿”。 “没想到你一个查缉司省旗,却这么会相马。” 欧小娥眨了眨眼睛,对着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并没有对她叫破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异样感觉,毕竟自己穿上这身官服就是给别人看的,况且别人可是欧家“剑心”,肯定是见多识广。 “我是从勤杂干起的,那会儿每日喂马养马,自然就跟那些老前辈们学了不少。” 刘睿影把马的缰绳交给酒三半后说道。 欧小娥本以为刘睿影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查缉司的省旗,一定是出身于公卿世家,没想到却是从不入流的勤杂小厮做起的,当下却是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我是孤儿,父母为查缉司牺牲后自幼在查缉司长大。不到年龄时便在勤杂处帮工,等到了年龄,就和那些查缉使一同上课受训了。” 刘睿影从欧小娥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复杂,便出口解释道。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运需要得到什么同情,虽然孤儿这个词在人世间的定义并不怎么美好,不过刘睿影对此却没有任何感觉。从未得到,何谈失去?既然他从没有享受过所谓的父母亲情,那便也没法儿去理解双亲健在究竟有何幸福可言。 三人骑上马,在马市的出口处相视一笑,纵马穿行。 脚下的路,眼前的景,无一是江湖,无一不是江湖。 三个人心思迥异,却都在为了同一个目的地,奔波在同一条路上,同样策马奔驰。这,便是江湖。 你说它没来由,却又很有意义。你说它没情理,却又不知不觉的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 对于酒三半这样刚出门不久的人来说,江湖充满好了美好与正义。但是在刘睿影眼里,却是充满了杀意,诡计,和险恶…… 它蕴含着人们的理想,也不断摧毁着人们的理想,犹如老树抽新芽般轮回不止。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却都能被它所包容。 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却是最为酣畅快意,直接了当。 “我们现在也算是游侠吧?” 酒三半在马背上问道。 “哈哈,飘忽不定,浪迹四方!要说在这赶路时,还能勉强算是半个游侠吧!” 刘睿影说道。 什么是侠?他也不清楚……但他十分羡慕像范谷山那样可以自由舒展个性的人。 几乎是个江湖人都会标榜自己是侠,然而是个侠都会说自己是在为天下苍生,为江湖世界操劳。去修复那些破坏的道义,重新拾起丢失的信义。竭尽自己所能的去维护秩序,即便深潜莫测,吉凶难料也绝不会退缩。 “你算半个,你根本不是。而我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一个!” 欧小娥指着酒三半和刘睿影说道。 “我是查缉司之人不错,可你一位欧家‘剑心’怎么就能算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了?” 刘睿影有些不服气,出言反问道。 “难道你们查缉司就没有教过你,侠只是一群以武犯禁的盗匪吗?” 欧小娥问道。 刘睿影撇了撇嘴,没法回答。 却是如她所说,查缉司代表的是官府,是朝廷,是正统。不管天下有多乱,也轮不到一群习武的庶民来穿山过滩,百折千回的去舍己为人,平复动荡。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你做了我该做的事,顶走了属于我的名望,那就等于抢走了我的饭碗。我饭都没得吃了,又岂能容你? “你欧家能在军州下危州内安家落户,不也是靠着平南王的庇护?” 刘睿影说道。 欧家作为天下间硕果仅存的大世家之一,却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典型。官府有求于他们的名刀神剑,自然是礼遇有加。而那些不约束的江湖豪客他们却也是联系频繁,互相之间称兄道弟,往来不断。 “欧家是欧家……我是我……” 欧小娥这句话说得声音太小,刚一出口便散在了呼呼的风声里,谁都没有听到。 “哪有什么侠或江湖啊……都顶着同一片天,看着同一片云,怎么就非要分的那么清楚?” 酒三半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很是不屑的说道。 “江湖江湖……不过是人们想找到一个敢作敢为,嬉笑怒骂的幌子罢了。说到底还是害怕……远离了官府,说自己是江湖人,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为所欲为。然后在江湖要是遇到了危险,却还不是吵嚷这要报官?” 刘睿影和欧小娥听了酒三半的话却是双双陷入了沉思。 却是,远离庙堂世俗,去往一个相对超脱独立的空间,是几乎所有人的一种向往。使人把这种对自由追求的行为,放到所谓的“侠”身上,如此便认为他们就是真正脱离了凡尘俗世掌控之人。而后把他们的活动轨迹,行事方法命名为江湖。说到底,不都还是俗人的梦中呓语吗? “什么江湖不江湖,都是痴人说梦罢了!是不是,阿黄?” 一道声音从路旁的农舍前响起。 “好酒香!” 酒三半在马上都坐不住了,伸直了脖子使劲闻到。 刘睿影驻马细看,原来是位青年坐在一辆简陋的架子车上正在逗弄一条黄狗。 这架子车比冰锥人的那个移动书摊却是要破烂百倍不止……木板长长短短,歪歪斜斜,似乎都是人家用剩的边角料。而这条黄狗也因为年纪大了,只顾着眯眼晒太阳,根本提不起精神来……就连摇动的尾巴,都显得蔫蔫的。 刘睿影思量既然已经停下,却是下马休整一番也好。连续奔波了百十里地,马儿也是有些疲累。 “咦?这位朋友莫不也是酒道中人?” 他站起身,抽了抽鼻子对着酒三半说道。 看样子,是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酒气。 欧小娥终究是姑娘心性,看到黄狗顿时就下马前去逗弄。她从怀中拿出充饥之用的牛肉干,放到黄狗面前,嘬着嘴想引起他的注意。没曾想这黄狗竟是白了它一眼,把头瞥到了一边去。 “哈哈,这位姑娘却是不好意思了……阿黄不喜肉食。” 此人说道。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云锦袄子,站起身后用手紧了紧腰间的涡纹大带。眉清目朗,俊秀挺拔,潇洒文雅。 “不吃肉吃什么,难道吃菜叶子?” 欧小娥问道。 此人并不回答,而是拿出了一个罐子,从里面掏出一根腌制的黄瓜递给了欧小娥,说道:“姑娘权且再试上一试。” 不经意间,却是触碰到了欧小娥的手。 她正待要发怒,以为又是一个借机占自己便宜的登徒子。抬头一看却发现对方一脸坦然,毫无猥琐之象,便只好憋住了不再发作。 “嘿嘿!它竟然爱吃黄瓜!” 没想到,欧小娥把黄瓜一凑近,阿黄便转过头来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却是没有再给欧小娥白眼了。 “你这狗倒也奇怪,给他不爱吃的竟是还用白眼翻我!” 欧小娥拍了拍手说道。 “阿黄的青白眼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对他喜欢的东西,自然是青睐有加,对他看不惯的,从来都是以一个白眼拒之,想想也真是潇洒!” 这人感慨的说道,看样子竟是颇为羡慕自己的狗。 “狗都像主人,想必朋友也定当是为顶天立地的人物。” 刘睿影说道。 他却是想探一探这人的底细,毕竟出门在外多个心眼儿准没错。 “不不不,恰恰这一点是我跟阿黄学的……后来发现竟是颇为有用。其实也不难,只要勤加练习就好。” 言语间,后方来了一架装饰豪华的马车,并随有数十名仆从。 “看,机会来了!我教你啊!” 此人说道。 “常大师!我家老爷有请您去一趟。老爷说只要您去一趟,这一车的古籍善本,山水字画全都悉数奉上!” 为首的仆从恭恭敬敬的双膝下跪,将名帖高举过头顶说道。 只见这位常大师,顿时翻了一个比方才阿黄还要剧烈的白眼,而后一言不发。 任凭那些仆从如何磕头跪求,常大师都是无动于衷,反而转过头和酒三半聊起了他的酒葫芦。 这群人眼见实在没辙,便只好悻悻离开。 刘睿影看到这一幕简直是哭笑不得。 若说他真的是与阿黄学的这青白眼之术,那他这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知是付出了多少的勤学苦练,也就是说不知有多少人被他以白眼相对。 “敢问常大师是住在这里?” 刘睿影无奈,只得换个话题问到。 眼看他如此年轻就已被冠以大师之名,更是让豪门大阀以厚礼恭请,怎能不让人吃惊呢? “可千万别叫我大师,在下当不起这两个字……我两个多月前和阿黄游历到此,闻到此处酒香非凡便停了下来。推门一问才知道房主人自酿的佳品,于是便和房主人打个商量住了下来。第一日夜里,我与他二人拼酒,两败俱伤之时却是约定要大醉六十天。” 刘睿影听后发觉西北之地,人喝酒都跟喝水一样……先是酒三半,三半不离酒。再是这位常大师更是不得了,竟然要大醉六十日才肯罢休。相比之下,自己这几两就上头的量却是根本站不住脚。可是这常大师不让自己称呼他为大师,却又不吐露真实姓名,倒是颇为怪异…… “如今战况如何?” 酒三半果然更是关心酒局之事。 “互有胜负,五五开吧。” 常大师说道。 “好!好!酒逢对手,却是要狂歌痛饮一番才是!” 酒三半听闻顿时激动不已。 三个男人谈笑间,欧小娥却是已经喂着阿黄吃完了一根黄瓜,这会儿又来像常大师讨要。 “却是不行了姑娘,这黄瓜需要用每年秋天酿出的新醋泡个半年有余才算做好。要是少了一天,大黄都不吃。我这次出门带的本就不多,刚刚好够回去的。今天若是多给一根,那明日之量便就没有了。吃饭不同于喝酒,却是要细水长流才好啊!” 常大师说道。 “这狗怎的如此金贵?” 欧小娥问道。 “并不是阿黄本来金贵……只是世间能与阿黄堪比之人着实太少,因此就显得他金贵了。” 常大师说道。 “先前听到朋友评判这江湖,看来也是对此感触颇深啊!” 刘睿影说道,却是换了个称呼。 “嗨……不过是些山野俗谈罢了。” 常大师摆了摆手。 “不知朋友是从何处游历到此?” 刘睿影接着问道。 职业使然,让他免不得对所见之事,所遇之人都多打赏几个问号。 “踪迹如云无定所,愁来每日总相随” 常大师忘了一眼远山上的云说道。 “到头归向穷途路,飞扬猖狂是为谁。” 酒三半脱口而出接道。 常大师猛地回头,显然是对酒三半为他续上的后两句颇为惊异。略微一愣后,便又大笑着说道:“若不是与人有约在先,我定留三位痛饮一番。不过我与房主人的对局却还有几天方才结束。” 常大师说道。 刘睿影闻言,便知这是送客的意思,随即招呼着欧小娥与酒三半上马准备继续前行。 “看方向,你们却是要去震北王域?” 常大师看到三人上马后问道。 “正是。” 刘睿影回答。 “那却也是我的方向。” 常大师招了招手说道。 一阵风起,刘睿影看到常大师的穿的云锦袄内似是还有一件黄色的罗衫。只是一晃而过,看的并不真切。 见三人走远,他方才拿出一封被揉的烂皱的信笺,大笔一挥在上面写了四个字:“老子不干”! “方才你与他说的那几句诗诗什么意思?” 欧小娥对着酒三半问道。 “他说他居无定所,日日发愁。我说他天天往没路的地方走,故意和大家反着干,如此放浪形骸是为了什么。” 酒三半解释道。 “我看你以后还是多念诗吧……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委实难听!” 欧小娥说道。 —————————————— 丁州府城,祥腾客栈内。 赵茗茗读完了刘睿影送去的书。 玉手反复摩挲着扉页上刘睿影给她留的字句。 “却是也该给他回一封信才好,但就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赵茗茗想到。 但知不知在哪自己没法儿管,而写不写却是可以立马决定的……想到这,她便出声唤来糖炒栗子为她研墨润笔。 第45章 拜师琴礼铁匠铺 在定西王城前往博古楼的路上,有一处必经之地叫做景平镇。 四周都是无垠的旷野,不见人影。刘睿影等人一路走来都与之相伴的河水,到了这里却也改了道流向了别出。远方无数的山峰如犬牙般互相交错,一副阴暗凄冷的景象。别出已然开春,此地却还是凌霜傲雪,草枯蓬断,就连飞禽走兽似乎也绝迹了。 “这里……怎么会如此惨淡?” 欧小娥问道。 “景平镇地处枢纽,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就是古战场啊……常常覆没三军。当地的老百姓在阴天是都不敢出门,因为害怕听到鬼哭的声音。战死将士们的血,经年累月的浸入土地,几乎寸草不生。” 刘睿影说道,语气沉重。 望着眼前的景象,端的是让人浮想联翩…… 北风卷起瀚海漫天黄沙,敌兵乘机来袭……原野上竖起各色旌旗,干枯的河谷里奔驰着冲锋的重甲铁骑。锋利的箭头如雨点般落下,侥幸多开的人却也被飞溅起的沙粒击打的眼角生疼。山川震眩,声势之大宛如雷电崩塌。 渐渐的……战鼓之声不闻,士兵的弓弦也已然断绝。刀上的无数道缺口,都是一条逝去生命的最后刻录。然而夜正长,似乎无数的魂魄集结在天上久久不愿再去,把天都压的沉沉欲坠。 灯火寒短,月色苦白,委实是人间炼狱…… 一贯插科打诨的酒三半也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打开酒葫芦,围着自己朝地下到了一圈儿酒。 “你这是在做什么?” 欧小娥问道。 此地如此阴森,本就让她一个姑娘家很不舒服。现在又看到酒三半如此诡异的举动,更是令她惊惧不已。 “这里不是古战场吗?我祭奠一下这里的亡灵啊。” 酒三半往嘴里添了一口酒说道。 “……世间真的有鬼吗?” 欧小娥问道。 “你觉得有神仙吗?” 酒三半反问道。 “我……我不知道。” 欧小娥说完看向刘睿影,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刘睿影沉吟了片刻说道。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不管是床头枕边哄孩子睡觉的故事,还是劝诫晚辈做正派人莫行坏事的老者,都会讲着差不多的故事,或哄骗,或威胁。 但无一例外,鬼总是坏的一方。对付他只能以暴制暴,以坏治坏,所以才有了那句鬼也怕恶人。但是这些鬼怪明明都是一些薄命的可怜人所化,只是为了完成在阳间未尽的心愿而已,却是又为何要对他们赶紧杀绝呢?刘睿影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童年也是这样被吓唬过来的。 查缉司的老前辈告诉他:“怕死的人更容易撞鬼,因为鬼和人一样,都怕极了孤单,喜欢找人作伴,尤其是他这样细皮嫩肉的新鬼!”每当说到这里,还不忘用那常年拔剑拿刀,长满老茧的手戳一戳刘睿影的脸颊,让他不由得全身震悚,随后众人便哈哈大笑着离去。所以从那之后,刘睿影便四处标榜自己,每日告诫自己,不怕死!不能怕死!但是该怕还是会怕,却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时间久了不管怕不怕,刘睿影却是都没有见过一次鬼,不由得对老前辈说的话也是产生了一丝疑惑。 如今,在很多不开明的地方,觉得生病就是鬼上了身。便请来会捉鬼驱邪的法师用棍棒火锤击打病人的身体,但往往没过多久病人就死了,如此看来,这鬼神一说却是站不住脚的。但是也有人因为夸夸其谈,言语之间对鬼神充满了不屑而导致一夜之间被割掉了两耳与舌头,这却是又该作何解释? 刘睿影晃了晃脑袋,想尽力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毕竟他现在可是堂堂中都查缉司省旗,不再是那个夜里睡觉需要用被子蒙住头,数着数期盼快点儿天亮的小男孩了。 穿过这片古战场,紧接着又是一片绵连的光秃秃的小山丘。 突然,刘睿影看到右侧更靠近小丘的地方,有两人也正在纵马疾驰。 “喂!” 酒三半大喊一声,朝那边招招手。 刘睿影来不及制止,但心神却是已经戒备起来。好在那两人,听到这声吆喝,只是微微朝此处看了看,友好的招了招手。 “你不用这么紧张嘛,世间还是好人多!” 酒三半对刘睿影笑着说。 刘睿影看着酒三半的笑脸欲言又止,但想了想终究还是算了,怕敲碎了他的一腔热忱。 顺着山丘走到尽头处,便能看到一个峡口。三人纵马进入后,才走了不到几里地,这光景立马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的压抑,阴沉,一扫而空,让人豁然开朗。 景平镇并不大,一条主路走个几百步就能到头。 镇中的房舍错落有致,都是一水儿的青砖黛瓦,虽然地处西北,却颇具平南王域的特色。镇子中央有一口井,引出来的水四通八达,流经每家每户。井旁有一棵高耸入云的树,树冠巨大,阴凉几乎遮蔽了三分之一个镇子。 “这里倒是很像我的村子。” 酒三半四处打量着,很是欣喜地说道。 外地的异乡人难免会思想,虽然酒三半出门的时日不久,但大体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如此。 日子久了,便也淡了。甚至还会觉得身心无法安定于一处,总是想要去那更远的远方看看,痴迷于在路上的感觉。 很多人一生都在奔波,便是这种痴迷持续了一辈子那么长。而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开始痛恨脚下的路,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往往这样的人最后却都会落得个无家可归的结局,只能聊以***的说一句:“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而草草收场。 镇子分为南北两侧,其实并没有多大差别。 欧小娥下马漫步在镇中,她害怕疾驰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镇子中的宁静。说来也奇怪,镇子中虽然来来往往的极其热闹,但却没有任何人朝着他们三个外来人打量一眼。 “如此也好……想必是此地地处要道枢纽,镇民都习惯了吧。”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欧小娥看着一脸享受的酒三半问道。 “是啊,小路交错相通,鸡犬之声互邻相闻,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和牛粪的味道,简直和我的村子一模一样。” 说道激动处,酒三半甚至张开双臂,似是要将整个景平镇揽入怀中一般。 欧小娥笑了笑,她也很喜欢这里。 她喜欢这里的宁静,喜欢这里的清新,喜欢这里的干净。和酒三半的村子一样,景平镇的人几乎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生老病死全都守着这一棵树,一口井。不同的是,酒三半的村子应该是处于与世隔绝之处,而景平镇却是来来往往的中转之地。 身处繁复要害之地,却又能够独善其身的不被打扰。若说世间真有仙境,那一定不会是所谓的云山雾绕之处,而就在这里。 “敢问……” “北边儿,打尖住店全都有。” 刘睿影话还没说完,这人就自顾自的说道。 也难怪,来这里的外地人都是为了歇歇脚继续赶路的,无非吃顿饭喝完茶,再不济睡一夜之后也终究是要离开的。 “南边儿有什么?” 欧小娥问道。 她觉得南边莫名的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南边儿?铁匠铺。” 这人把烟袋锅儿在井沿旁磕了磕说道。 欧小娥一听铁匠铺顿时有些激动,毕竟“欧”这个性可不是白叫的,冶铁断金早就溶于骨血中了。当下,也不管其余二人,自顾自的往南边儿走去,却是一定要看看那座铁匠铺不可。 “当当当!” 一阵略显嘈杂的响声从前方传来,但到了欧小娥耳中是宛如佩玉鸣鸾之音。脚下步子越走越快,恨不得飞奔起来。 刘睿影和酒三半跟在后面,他俩也着实不放心一个姑娘家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四处乱跑。虽然此地看上去民风淳朴,但毕竟天宫里也有坏神仙,这事儿谁又能打包票呢? 三人寻着声音终于是找到了这处铁匠铺,只见一汉子身高约八尺有余,若不是为了打铁而微微弯腰,那头顶简直就要穿破这铁匠铺的棚子了。 这汉子赤裸着上身,似乎是独自一人在铺子里打铁。待三人靠近了,也没有伙计出来支应。 头发随着汗水,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颈部和脊背。细观之下,似是许久未曾梳洗。 “三位有何贵干?” 这人并不转身,手上锤炼也不停,开口问道。 刘睿影和酒三半不知作何回答,而欧小娥却是全身心的投入在他打铁的锤法中,眼露奇异,不可自拔。 “这……这!” 即便是欧家“剑心”的欧小娥,也没有见过如此精妙的打铁技艺。 一块奇形怪状的铁石,在这汉子的手下被不断地捶打、塑形,直至变成一根粗糙的铁条。随后,反复不断的敲打对折。 这过程看起来别说是和欧家,就是全天下的铁匠也都是这么几个步骤。只是此人抡锤时总是能带动一种特有的韵律,在他手下的铁块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有生命的灵物。他的每一锤似乎都和这铁块提前沟通好了一般,总是能够敲击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如此一来,他的一锤却是抵得过平常铁匠的四五锤之多。 铁块若是锻炼不够,便会韧性不加,若是锻炼过度,则会清脆易折。因此这锤间的功夫,多一份少一分都不行。而且由于每一块铁石的性质不同,即便产于一地的同一批铁石也是迥然相异。所以铁匠这一行当,一直以来就不是个能照本宣科的活计。 你说它难吧,若是得一好师傅,对其倾囊以授,自是进步飞快。你说它不难吧,若是自身素质不行,悟性不够,那任谁却都是无可奈何。毕竟你文章若是写不好,还能有先生帮忙润色一二。武技若是没有烂熟,那冬练三伏,夏练三九的也是勤能补拙。 但打铁却不同了,若是光有那机灵劲儿却没有一副好身板也是不行,毕竟那炉膛温度极高,打铁之锤重量极大。若是风箱还未拉动几下,铁锤也未举过头顶,自己便先累垮了,却是怎么能造出绝世神剑? 同样,只会用蛮力的,攻城拔寨时死命的推动攻城锥一定可以奏效,但若是要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手里的铁块,那却是泼皮遇上刺头儿,两败俱伤。不仅铁打不出来,甚至还有可能被反震之力伤了膀子,到最后得不偿失…… 欧小娥看这汉子的派头手法,俨然已是独绝一体,浑然天成。虽然流程都与别家相同,但是这力道的控制,挥锤的角度,敲击的频率,都被他严格的控制着。她甚至发现这汉子,每次都是把锤举到头顶七寸八分之处,连续近百锤,无一偏差。 精准与灵活,这是所有匠人都追求的两个互相矛盾却又对立统一的极致。 精准意味着死板,犹如日升月落般周而复始,没人会疑心有任何变化的出现。而灵活意味着变通,面对各种不同的情况,快速选择最适宜的解决途径。而不是认死理,幻想着一力破万法。 但是眼前这汉子明显超越了这两个层次的极限,他是在灵活下精准,精准里灵活。 对铁块的每一个部分都有着全面细致的掌握,因此自是成竹在胸的选择了最佳的锤炼方案。一旦选定了方案,便刻板的执行下去,至死方休,直到这一部分完成为止。以此类推,用这样的手法打完的一块铁,会有多么的精悍?欧小娥不敢想象,只是觉得这汉子看着粗糙,不自藻饰,拥有这么一手惊世骇俗的锻造手艺为何要躲在这荒无人烟的边陲小镇里呢? “若是将他拉拢到欧家……” 欧小娥不由得动了动心思。 以这汉子的手艺技法,说不得要在天下间掀起一场变革。 “欧家之人?” 这汉子看到了欧小娥的紫荆剑,却也是认得,出言说道。 “正是,不知前辈……” “欧雅明可还好?” 没等欧小娥说完,这汉子抢过话头问道。 虽然说话间难免分神,但手下锤法却丝毫不乱,稳如泰山。 刘睿影有些诧异,言语间这汉子似乎在欧家还有熟人似的。 “家主……家主一向安好!” 欧小娥磕磕巴巴的说道。 刘睿影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偏僻之地一处破破烂烂的铁匠铺,里面一位看似连伙计都雇不起的糙汉子竟是张口就直呼欧家家主,当代“剑子”的名讳。即便是在查缉司档案中,为了对天下间重要势力的掌舵人以示尊敬,欧雅明三个字也是用“欧家当代剑子”来作为代称。 “是他派你来的吗?” 糙汉子接着问道。 “不……不是。家主没有派在下前来。” 欧小娥顿感浑身紧张,一股紧迫感从心底腾起。 “那你却是为何来此?” 糙汉子终于是停下了手中铁锤,转过身来。 三人一看,他虽然邋遢却委实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不修边幅的粗狂打扮,也掩饰不住他超脱的气质,犹如高山之上孤绝的松树一般。言语清谈间,却又像是松下微风,徐引不发。 欧小娥看到这一幕强烈的反差,竟是一时间犯了花痴,久久没有言语,引得这汉子嗤笑了一声才堪堪回过神来。 汉子右手虚引,领着众人来到铁匠铺的后面。 一张小桌上摆着一个粗瓷酒壶,周边围着几个粗瓷碗。四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围着低矮的开裂的桌子,旁边是一小方田地,里面种着些叫不上名字分不清品种的蔬菜。 “那欧家‘剑心’怎么会跑到景平镇来?” 汉子当先坐下后问道。 三人也跟着就坐,只见汉子拎起坐上的粗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而后放置于小酌正中央,示意众人自便。 “我们是要去那博古楼主楼所在。” 欧小娥说道。 汉子看扫了一眼刘睿影身上的官府,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给自己倒酒的酒三半,最后目光定格在欧小娥的紫荆剑上。 “一个欧家历练‘剑心’,一个新晋查缉司省旗,一个憨憨的文武全才,你们是要去博古楼砸场子吗?” 汉子玩笑着说道。 刘睿影却也是被逗乐了。 确实,自己这方一行三人身份呢你迥异,性格迥异,但却好巧不巧的凑在了一起。原本倒也没什么,只是当下一被人点破,却是越想越有趣! 只是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省旗身份是新晋的呢? “敢问前辈认识我欧家家主?” 欧小娥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说欧雅明吗?哈哈,确实认识。不但认识,我还算他半个师傅!” 汉子大笑着说道。 若是别人如此大言不惭,欧小娥说不得已经拔剑了,但在见识到此人的功夫后,确实不由得对他说的话已是信了三分。但当下却是心服嘴不服的说了句:“前辈莫要蒙骗于我”。 “怎么会?那是在十几年前吧……我刚刚定居于此地。欧雅明也是像你一样,去往那博古楼而途经这里。那会儿还没有如今的引水渠,所以我的铺子就搭在镇中央的水井旁。打铁淬火需要大量的水,只有在那里最是方便的。不知怎么,你家家主却是看到我打铁后就不走了,下马驻足硬是盯盯的看了三日。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以为这人是有意偷师,便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结果此言一出,他却是脸涨的通红,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你说,这难道不是变相的承认了他曾偷学手艺于我?” 糙汉子说道。 说罢,从旁边的墙上摘下一张古琴,横于两膝之上。 “您与家主只有这一面之缘?” 欧小娥问道。 她也曾听说过此事,那是的欧雅明和她一样都还是欧家“剑心”,并且还不是天资最出众的那一位。一次他为家族办事,万里独行至西北,待再度回到欧家时百年闭关三月不出。其余剑心为了嘲讽他,甚至还给他编排了一个“何妨一出门主人”的诨号。 没曾想,三月后欧雅明已一出关,却是在动动身亲往西北。此后,他的铸剑术突飞猛进,原本遥遥领先的“剑心”却也是无法望其项背,终于成了当代家主,领“剑子”称谓。 “当然不是……不过总共也就见了几面而已。第二次他来时带了几坛好酒。我们弹琴喝酒,却是丝毫不谈打铁之事。又是三日过后,我酒醉醒来,他却已是走了。只是可惜这抠门儿的家伙,却是把没喝完的半坛酒也带走了……第三次,便是他成为家主之后了。和你这小姑娘的心思一样,想要邀请我去欧家当个什么太上供奉,我却是一口回绝,让他休要再提。否则我定摔了他的酒,还要用这张琴把他赶出景平镇。” 汉子轻轻地拨弄着琴弦说道,几道悦耳曲调在指尖流出。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欧小娥听到这汉子竟是和自己欧家家主交情笃深,不由得起身拱手拜道。 “回去问你家家主吧,哈哈哈!” 糙汉子说道。 他低头随手在琴上弹个不停,却竟还是能腾出一只手来倒酒,端起,与酒三半碰杯。两人随着琴声的节奏喝酒,事儿轻拢慢捻,时而嘈嘈切切。时而如清脆婉转的鸟叫声,时而又像冰下水面的静动之声。突然的一阵铁骑刀枪,却像是从刘睿影的心中迸发,他感觉自己的心脉似乎就化为了糙汉子手下的琴弦一般。 “竟是还承受的住?” 糙汉子心里暗暗惊叹了一句。 “不知前辈弹奏的是何曲目?” 刘睿影回过神来,赶忙问道。 “怎么,想学?” 糙汉子笑笑,把古琴重新挂回了墙上。 “不知前辈可否赐教。” 刘睿影赶忙说道。 眼前这位异人,可是能和欧家家主平起平坐的人物。虽然不知道刚才这琴曲有何精妙之处,但仅凭它能勾动自己的心脉来看,定然不俗。 “这是一首曲去,也是我偶然间得到的,名叫《秦月汉关》” 糙汉子说道,语气中有一丝缅怀。 “却是在下唐突了……” 刘睿影知道此曲定然异常珍贵,绝不会轻易传人。 “况且在下不通音律,却也是无从习得。” 刘睿影这话看似是解释,实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这糙汉子又怎么会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是朗声说道:“谁说弹琴之人便都要通晓音律了?” 这一句话却是让刘睿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若是不通晓音律,这琴却是该如何弹?萧又该怎样吹?不能都如那战鼓一般,猛锤一通,只求越响越好吧? “那此后家主却是再来过吗?” 欧小娥问道,她对这琴曲音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糙汉子没有回答,伸手指了指铁匠铺墙上钉着的一张纸。 因为距离太远,欧小娥有些看不清,只是将将能够读出来最上方的标题。 “《与欧雅明绝交书》!” 欧小娥一字一顿的读了出来,觉得不可思议。她想不通家主为何会与这样一位异人前辈闹到绝交的地步。 “你也别这么吃惊,其实都是些小事……” 糙汉子挠了挠头说道,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主要是他老来烦我……都说了八百遍不去欧家,他却还是要说第八百零一遍那太上供奉如何如何之好。你说我烦不烦?干脆绝交,一了百了!” 糙汉子说道。 “前辈,我想向您拜师学打铁!” 欧小娥轻咬丹唇,似是下定了决心说道。 “不行不行不行……你是欧家‘剑心’,我教了你不就等同与那烦人精和好了吗?却是不行……绝对不行!” 糙汉子如临大敌一般,连连否决。 “前辈!” 欧小娥也是真能舍得,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糙汉子装作看不见,反而把目光转向了刘睿影,开口说道:“你却是不准备拜师吗?方才不是还说那琴曲好听?” 刘睿影恍然明悟,赶紧如欧小娥般同样行礼。在此之前,他从未对音律乐器产生过任何兴趣,但这支曲子却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吸引,有种非它不可,无它不行的感觉。 “看好了,像我一般,用你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做孔雀状,与我捏住同一根琴弦,而后将其一同拨响,这琴礼就算是成了!” 秦云当对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听闻后如数照做,只是看到一旁仍然长跪不起的欧小娥却是有些疼惜之感。 待刘睿影与糙汉子完成了这琴礼,他才是又对这欧小娥说道:“如此这番,你却是受得了?” “受得了!若是能习得真本事,便是脱衣跳滚水也受得了!” 欧小娥斩钉截铁的说道。 “没想到欧家却还有你这般心铁志坚的女子,罢罢罢……我容你像欧雅明当初那样,临近观摩。但我不会对你解释一言一语,能领悟多少,就全凭你的造化了!” 糙汉子摆了摆手,很是无奈的说道。 “那我呢?” 知道桌上的额粗瓷酒壶喝干,酒三半才注意到这短短的功夫,身边两人竟是纷纷拜师。只有自己被晾在了一旁,宛如局外看客。 “你?不很是滋润吗?” 糙汉子大笑着说道。 “不过你们二人心思急切,怕是还有要事在身。你这小姑娘倒是已经沉下心来了。” “是的前辈。” 欧小娥回答道。 她到没想到这次一趟与刘睿影,酒三半同行竟是能遇到如此天大的机缘,当下打定主意却是要寸步不离了,直到自己学成为止。 “有人吗?” 铺子前方突然那响起了问询之声,三人尽皆诧异。 “怎么,铁匠铺就是要接生意的啊,不然这桌椅板凳,蔬菜酒食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糙汉子笑着起身说道。 刘睿影随着糙汉子的身影向前一看,顿时惊的踢翻了桌子,拔剑跃上了铁匠铺的棚顶。 第46章 孤注一掷的残阳和血雨【上】 开腔问询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晚在丁州府城内,刘睿影跟赵茗茗、糖炒栗子喝完酒从祥腾客栈出来后,在路边摆书摊袭杀他的冰锥人。 虽然他此时没有蒙面,但是身形、气势、语调都和那晚无异,刘睿影自是一下就感觉了个准确。 “哟!小伙子可真精神!不过……这棚顶却有这么结实吗?想当时我搭起来的时候可是连一根柱子都没打……” 糙汉子铁匠看刘睿影站在铁匠铺的顶棚上,摸着自己胡子拉碴的脸说道。 “看来这一单是接不了了……” 糙汉子铁匠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欧小娥听到糙汉子铁匠说的这些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明明眼前的状态已经是仇敌见面,不死不休了!您却还在担心这棚子结不结实,这一单铁匠活计能不能赚钱?难道这天下间有能耐的人却都是如此奇怪吗? 想有的人,因为天赋异禀,便常常持才傲物,对身边事,眼前人全都不放在眼中。这样的人虽然招人讨厌,但终归是符合情理。毕竟别人有才气天赋撑腰不是?那就是要高人一等。要么天生的才智超群,要么后天努力的卓尔不群。不管怎么样,就是和那黑压压一大群的乌合之众他不一样。 不说别人,欧小娥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欧家当代的“剑心”之中,就属她资历最好,悟性最高。从小开始,不管是读书,习武,还是铸剑,她样样儿都是第一。那会儿可谓是小孩捧,大人夸,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但到了后来,他这么一枝独秀的性格却是渐渐变得吃不开了……儿时的玩伴都觉得她过意刻薄严肃而疏远了他,长辈们也因为她不通人情,为人处世不够圆融而从来不委以重则。 刚开始,她还渴求曾经的友情,亲情,和信任,但是慢慢的她发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也追不回来。况且她也没必要去追回来。看那些族中的兄弟姐妹,无非是打理了某一处的门面坊市,为家族带来了写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而已。 孔方兄固然可贵,但是再多的孔方兄也比不上一位天赋异禀的绝世人才。 天赋这事儿,谁都搞不清楚。这可不是话本儿里的神仙世界,出生前母亲喝点儿什么汤药,出生后婴儿吃点什么丹药,而后就能变得根骨奇佳,天赋卓绝,无论修炼还是生活都可一日千里。 真正的现实是,一个娘肚皮里出来的几个仔子,都有天才和傻蛋之分,这又怎么是用钱可购买或是人力能修改的呢? 欧小娥渐渐地也想通了,有些人就是从睁眼起就与众不同,她也无须抱怨难过,只要运用好自己现有的,那总能比旁人更加舒心。果不其然,当新一批欧家“剑心”的名单公布之后,欧小娥三个字位列榜首。 那些曾经让他很珍视的失去,却又再一夜之间又全都回来了。但这些却令她更加的唾弃与厌恶,干脆彻彻底底的锋芒毕露拉倒。不顺就骂,不服就打,醒了修炼,练完喝酒,没想到这么一来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果然,人还是要活的自我一点。这个自我并不是说要自私自利,贪天之功,而是说每个人理应对自己的事优先考虑,对自己的情绪多加呵护。 就算是一个群体,也是由一个一个单独的人构成的。欧家,查缉司,都是如此。很多时候,其实都是在和自己闹别扭,只要能让自己顺心顺意,那其实周围的一切都会好得多。 在这一点上,欧小娥是已经想通了,只是他做的还太过外在。刘睿影最差,却是连一点点此类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而酒三半的境界却是和这位糙汉子铁匠前辈有的一拼。 “徒弟,好好打!我不收你拜师礼金,但这棚子要坏了你可得赔我!” 糙汉子铁匠对顶棚上的刘睿影说道。 “敢问阁下,我兄弟二人与您素未谋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您,却是不知这是何意? 这冰锥人真是一位千面郎君……看到刘睿影后,周身气势蓦然一变,演技浑然天成。 饶是刘睿影如此笃定,却也是在心里有了几分迟疑。但是当他看到冰锥人后面一人背后背着一张弓时,却是又十二万分的确定了判断。 刘睿影足下轻点,就势一剑刺向冰锥人。 冰锥人看到刘睿影一言不发竟是直接仗剑杀来,当下也明白自己身份已然暴露,这一战再所难免。 但是他心里却是有些打鼓。 上一次,自己依仗着地宗境的修为,又有神箭手同伙在暗地里辅助,却仍旧是让刘睿影杀的自己二人丢盔弃甲。 这一回有了前车之鉴,刘睿影的七绝炎剑定当是又上了一个台阶,而且看对阵之方除了那一个铁匠之外,似是还有两人为后援。 反观自己这里,神箭手已然随自己暴露无遗,当下又是光天化日,却也无从躲藏。 这天时,人和却都不再自己这边,却是要如何去打?好在此地离博古楼却是已然不远,说不得拖一拖还是能有些转机! 当下他打定了战术,便也是后撤几步,相对刘睿影拉开阵势。双手在眼前相对画了个半圆,凝结出一面冰盾。 这一招委实聪明。 冰盾并不是要抵挡刘睿影的剑招,而是为了反射太阳的强光,扰乱他的视线。 虽然刘睿影借着下坠之势,剑锋锐利,但冰锥人已经决定了取巧当然也不会和他硬拼。 果不其然,在冰盾的作用下,一束强光刺的刘睿影眼前一片模糊,不得不用手臂抵挡。待他错开这反射角度后,发现那神箭手却是又不见了踪影。 “他妈的!还是着了道……” 刘睿影在心里暗骂一声。 虽然自己的实力与他还是有所差距,但胜在七绝炎剑的功法剑技精妙,以及火行劲气对他属性的克制之故,上次才得以险胜。 但要是论起这战斗经验的话,刘睿影使尽浑身解数,却是都赶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冰锥人眼见同伴瞬间便读懂了自己的意思,借着刘睿影被强光扰眼的机会躲藏了起来,当下也是松了口气。 这一下,却是用这天时把地利与人和重新抢了一半回到自己手里。刘睿影看着眼前的局面,却是突然笑出了声。 “上次便是如此……只不过你推了个破书摊,这次若是还想要故技重施的话,那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刘睿影说话间,一剑朝铁匠铺对面的民房劈砍而去。 “拔天炎剑破朗日!” 剑出,万丈荣光。 旁人开来犹如天生二日一般。 只是一颗大,一颗小。 但是这颗小“太阳”却蕴含着更加狂暴致命的能量,渐渐的化成一道竖直的剑光,直刺青天,将这朗朗乾坤都一剖为二。 剑光弥散,炙热扑面,冰锥人急忙再度凝结起一面厚厚的冰盾来抵挡。 他双臂的经脉其实尚未完全恢复,因此也不敢过度的调用劲气。但是这剑光却如蕴藏着锐刃的热风般,将那厚厚的冰盾一点点消磨到只剩下吹弹可如纸薄的一层。 而剑锋却比这剑光更快。 在剑光扩散之前,剑锋却已接触到了民房的墙柱…… 在火行劲气的加持下,这门柱便入砍瓜切菜一般断裂开来。 失去了支撑,这房子却也是整个塌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几乎邻居也遭了秧…… 但在灰尘瓦砾间,却露出那名已经张弓待发的神箭手的狼狈身影。 “啧啧啧,幸亏隔壁老王这些年得了老寒腿,一到立冬就去往那暖和的平南王域。不然这屋子倒了非得出人命不可!” 糙汉子铁匠指着刘睿影激斗之处,对酒三半和欧小娥二人说道。 “什么是老寒腿?” 酒三半问道。 “老寒腿是一种痹症,其实说叫老寒腿,每次发病的时候却往往是灼热肿痛。要么是风寒湿等邪气如体,要么就是体内正虚。反正不是啥大不了的毛病,换个皮实的人啥事儿都没有。但那老王他可是娇气的的很!早年走四方做皮草生意攒下了不少家底儿,结果却是一房一房的娶妻纳妾,还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长得水灵……结果这一来二去的,那几个闲钱却也是折腾的差不多了,还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这不,现在老了倒开始知道惜命了。” 糙汉子铁匠努了努嘴说道。 欧小娥算是看明白了。 刘睿影在眼前不管打生打死,只要不触及到他这铁匠铺的一亩三分地,他便都没什么所谓。 眼下竟然还有空给酒三半说什么老寒腿,聊他邻居老王的是非。 “你们……” 欧小娥话到嘴边又想到多说无益,当即却是拔出紫荆剑准备上去帮忙。三人一同从定西王城出来到此地,说好的结伴那就是结伴,只要有一人落单那都不能算是结伴。 没想到自己正准备冲上前去,却是被糙汉子铁匠伸手拦了下来。 “你可知道二人是谁?” 糙汉子铁匠问道。 “晚辈不知。” 欧小娥虽然觉得糙汉子铁匠有些过于心大,但对其还是相当尊重的。 “那你可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什么矛盾?” 糙汉子铁匠再度问道。 “晚辈……晚辈不知道。” 欧小娥摇了摇头说道。 “那我想,你也定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仇怨到达了何种境界对吧?” 糙汉子铁匠继续问道。 欧小娥没再言语,因为他却是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所以说啊,你既不认识对方二人,也不清楚他们互相之间有何仇怨,到了什么地步,你就这般意气用事的提剑硬冲就不怕给他在造成新的麻烦吗?” 糙汉子铁匠说道。 欧小娥被他说的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自己适才确实有些过于脑袋发热。只是觉得对方二打一,对刘睿影着实不公平。况且她本就是个帮情不帮理的人,那儿管什么谁对谁错啊。从来都是谁跟自己好就对,谁跟自己远谁就错! 眼下这两人他都不认识,儿刘睿影可是这一路上对她颇为照顾,并且也没有像其余的那些臭男人要么色眯眯的盯着自己看,要么油嘴滑舌的以为能哄到自己开心,因此在这关头便是更要上前去帮刘睿影了。 刘睿影将藏在房中的神箭手一剑挑了出来之后,那人虽有些狼狈,但仍就在掀起的烟尘掩护下,电光火石般的射出了一箭。 刘睿影先前看到一剑功成,却是有些大意,直到这支箭飞临面门前不到一尺才急忙闪避。 这支箭擦着刘睿影的面颊飞掠而过,钉在了铁匠铺的墙上,将那张《与欧雅明绝交书》震落在地。 “哎呀呀!这可不得了了!” 糙汉子铁匠赶忙上前去把它捡起,顺带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喏,想看吗?” 他看到欧小娥的目光一直在往这边瞥,于是干脆把这封绝交书递过去问道。 “我不看!” 欧小娥说道。 他知道这封绝交书内定会列举她欧家家主的诸多不适,那即便我在尊敬你,说不得也得和你辩个是非曲直不可,那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糙汉子铁匠听后撇了撇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顺手收了起来。 欧小娥有些奇怪的看了看酒三半,看他竟然是在不住的啃咬自己的指甲,面色焦虑,一言不发。 这可与平时的他太不一致,这家伙可是个话痨,这几日就从来没有发现他有聊不动的时候。不管是什么话题,他都能仗着自己脑子里多装了几本书而跟你侃侃对谈。 但是今日除了方才问了一句老寒腿之外,却是没有任何动静。按理说他与刘睿影相识更早,刘睿影又待他极为义气。这关头说什么他也该有点儿姿态啊,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呢? 欧小娥不得已在心里把他看轻了几分,以为酒三半却是害怕了,才会如此忧虑迟疑。那晚定西王城的祥腾客栈中也是为了讨好自己而强行出手,真是不自量力! 刘睿影躲开这支箭后,冰锥人知道自己的布局被破,也是只能无奈的挺身迎战。 只见他左右开弓,双拳微微攥起,这次竟凝练出了两把冰刀。 寒之极,薄如蝉翼。 阳光透过刀身照射在地面上,看去犹如玲玲水光波动。 冰锥人从口中吐纳出一口白气,双臂渐渐覆上了一层白霜,随后又化为厚重的冰甲。 上次的经脉逆伤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的使用劲气,若是这次再度伤到经脉,那确实连神仙降世也无力回天了。 自己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才练就的这一身修为,可不能还未给自己换来好日子就废了! “雪满山!” 冰锥人猛然震碎了双臂之上厚厚的冰甲,纷纷扬扬的冰屑漫天飞舞。 刘睿影不知这又是如何的招式,当机立断连出纵横两剑,想要一力降十会! “劈奸斩佞清君侧!” 两道剑光带着浓郁的火行劲气在空中相交,画出一个十字,正正的把冰屑全都格挡开来。 没想到这些冰屑遇到了刘睿影的火行劲气,竟瞬而化雪,飘飘然的落下来。 “啊……!” 看着这些软绵绵,轻飘飘,犹如羽毛的白雪,刘睿影心神突然一晃,却是那股躁郁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上次中的那一支邪影缠身箭却是仍旧在体内潜伏,方才他连出三剑,剑剑都是拼尽了全力。 体内昴府中的火行劲气已经被调用了近半,因此再无余力去这压制这股侵入体内的作祟邪影…… 刘睿影在这股邪影之力的影响下,顿时机敏反应都慢了许多。而那天空中悠然降下的“落雪”实则却是一把把极轻极小的快刀,眨眼间,他身上的官府便被切割的七零八落,连持剑之手也是伤痕满满……差一点就要握不住剑了! “啊!我的棚子!!” 没想到,糙汉子铁匠竟是双手抱着脑袋大喊了一声! 那雪片快刀不禁割伤了刘睿影,还将他铁匠铺的棚子也都割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阳光透过这些孔洞穿透下来,斑斑勃勃的映在地上,竟是还有几分诗情画意。 欧小娥看到刘睿影受伤,心下更是焦急,当下有铁了心非要上去帮一手不可。 没曾想自步伐尚未迈出,酒三半却如鬼魅般向前突进而去。欧小娥以为他是要上前去为刘睿影助阵,心想这家伙终究还是有点良心。 结果酒三半的目标却不是刘睿影,而是铁匠铺里面一个被打碎的酒坛子。 方才这些坛子和杂货退在一起,铁匠铺中炉膛又烧的火热,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连酒三半的鼻子都没能闻出来这里竟是还有酒。 但方才冰锥人这一手可是帮了他大忙,顶棚被割烂之后一颗小石子掉下正好砸开了这一坛子酒,里面的酒水如孩童撒尿呲出,酒三半赶忙趴低身子,半张脸着地,拼命的咗饮着。 “嘿嘿,我故意不告诉他就是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没曾想酒瘾竟是这么大!长此以往可不好……伤身!” 糙汉子铁匠看到酒三半撅着屁股,跪趴在地下喝酒的样子说道。 “男人真是一个都靠不住!” 欧小娥唾骂一声,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拔剑冲了上去。 “当当当!” 眼看就要穿过铁匠铺到达刘睿影身边时,那神箭手却是连发三箭,让欧小娥不得不止住身形,挥剑抵挡。 好巧不巧,一箭被她格挡开来后,竟是再度射向了那只酒坛子,“嘭”的一声,碎了! 炸裂出来的酒浆泼了酒三半一头一脸,连带着整个前襟都湿透了。 “好九好就!又烈又纯!入口略微干燥,但又不失细腻!” 酒三半咂吧着嘴回味的说道。 “废话!那可是我存的女儿红……如今你喝了一一坛,可是要娶我女儿?” 糙汉子铁匠说道。 这一句话宛如黑夜闪雷,石破惊天,就是连冰锥人都竖起了耳朵。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邋遢如此的人竟然还能讨得到媳妇儿,生养了女儿? 欧小娥看着他比那街头的乞丐还要不堪……就算是长得再俊俏,修为再厉害,那也绝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枕边人。 “你女儿多大?” 酒三半竟是认真的问道。 他觉得既然是自己做出的事,那自己就得负责任。 “三岁零七个月。” 糙汉子铁匠说道。 “好,我等她十七年。但现在,我确实得先帮我的兄弟解围。” 酒三半边说边拔出了那柄天蓝色的长剑。 一出鞘,糙汉子铁匠便面露惊异之色。 “这把剑是你们欧家何人所造?” 糙汉子铁匠对这欧小娥问道。 他惊异于此剑的质地和做工。 天下神剑出欧家,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剑是欧家的某一人所铸造的。 “不……不是欧家。这把剑是他自己打造的。” 欧小娥说道。 酒三半扔下剑鞘,再一闪身,便向刘睿影而去。 扔掉的剑鞘还未落地,他却是已经将刘睿影拦腰抱住,向后方撤了十几仗远。 酒三半向来都是直呼刘睿影大名,这次竟然是叫了他一声兄弟。这男人间的情感终归是要比酒劲来的慢些,醉的深些。 刘睿影身上的伤口处冰封之力蔓延,但好在这雪片快刀的力量并没有多强。自己只是重新催动了阴阳二极,使其调用昴府中的火行劲气运行了一个周天便将其全部驱散。 但如此一来,昴府中的火行劲气却也是所剩无几…… “还是太弱了……若是这右臂白虎序列七个气府全部融会贯通杀他宛若屠狗!”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原本以为自己此番再度对阵冰锥人却是手到擒来,却没曾想打来打去竟还是如此狼狈…… 方才若是没有酒三半出手搭救,说不得自己必将身负重伤不可。当下却是连自己那进阶的第三重“一往无前”,那“知行合一”的心境都有些摇摇欲坠,似要崩塌退步一般…… 酒三半缓缓举起手中剑。 “这是它第一次饮血。” 酒三半对冰锥人说道。 冰锥人看到酒三半刚才那灵动的身子,知道他定然也是为硬手,只是无论怎样感应,都探查不到他的任何劲气气势…… 这却是让冰锥人心中有些没底。 毕竟上次袭杀刘睿影,他们是得到了非常详细的情报。 “第一次?” 冰锥人反问道。 看酒三半的身手,怎么着也是不该是第一次杀人才对。 莫非这把剑是新到手之物?如此一来却也是能解释何为第一次见血。 其实酒三半确实是第一次杀人。 如果可以,他本不想杀人…… 从小在大自然中成长的他对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比常人显得更有感情。 哪怕是村里的一根老门柱若是因为年岁久远而腐朽断裂了,他都会黯然伤神好一阵子。 这绝非是矫情,而是一种珍视。 他珍视一切自己曾寄托过感情的东西,也珍视一切让自己感受到感情的人,刘睿影正是其中之一。因此他在拔剑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你们为何要杀他?” 酒三半问道,他总是习惯把所有的问题都理顺弄清。 “拿人钱财,自当替人消灾!” 冰锥人朗声说道,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愧疚。 有人花钱买菜,有人花钱买房,自然也有人花钱买命,说到底都一样。 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常言又道富贵险中求,所以到底该听谁的?至少眼前这冰锥人是后者。 酒三半听了回答却也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但这时刘睿影却将他举剑的手缓缓摁下去。 “我自己来,兄弟” 刘睿影说道。 他的目光比先前更加坚定,眼底的那一丝傲气与轻浮已经荡然无存。 “这才是我徒弟嘛!男子汉架甭管对方来多少人,却是都不应该叫帮手的!” 糙汉子铁匠高声说道。 刘睿影闻言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左手食指与中指并起,轻轻地划过剑身。 -------------- 定西王城,定西王府内。 霍望竟然在白日时分,坐于王座之上睡着了…… “嘿!收了个好徒弟啊!” 一道诡异的声音钻入耳朵,将他惊醒。 睁眼一看,却是魔傀彩戏师正在对着自己微笑。 那张脸贴的很近很近,却没有任何气息…… 若不是霍望能用眼睛看到他,就如同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后院中,汤中松正在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桌案上却是已经堆了不少写满字的稿纸,而那些内容却着实不敢恭维…… 第47章 孤注一掷的残阳和血雨【下】 “已经过去了两日,你却是写了几篇?” 张学究问道。 谁知汤中松并不答话,还赌气一般的把身子转了过去,挡住自己的文稿。 “怎么,见不得人?你不是自诩天工千机变,样样都能到榜首吗?” 张学究调笑道。 “说见得也见得,说见不得也见不得。主要是谁人得见,见得谁人。” 汤中松卖弄的说道。 “你小子少给我在这里扯淡!你写不出诗文,我也没法子找人!我不快活,你也别想好过!” 张学究很是不耐烦的说道。 事实上,他却是日日焦躁,但无奈约定如此,自己也得遵守。 “你这么一吵吵,刚才想好的一句好文却是又没了。” 汤中松把笔一扔,双脚往桌案上一翘,干脆撂了挑子。 “想好的词句怎的又会没有?” 张学究知道汤中松这是在耍无赖,但是也无可奈何。 “怎么不会?吃的饭都能没有,想好的东西自然也能。何况吃饭我还是一筷子一筷子的送到嘴里,然后再一口一口的嚼烂咽到肚中。而这所思所想事物缥缥缈缈,自然存在忘记也都缥缥缈缈。” 汤中松摊了摊手说道。 “我不管你如何,反正五日之后你却是一篇都不能少!” “少不了少不了,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吗?上战场是熊虎将,提笔落是凤凰儿!” 汤中松说道。 但张学究听完却是气呼呼的走了。 想他英雄一世,最后却为了个衣钵传人儿闹得身败名裂……但即使如此,面对坛庭追捕也是面不改色。 当杀则杀,快刀斩麻。 到头来,却被汤中松这毛头小子把自己给治住了。 汤中松眼看张学究走了,才慢条斯理的坐起来,整理稿纸。 眼见这一摞摞稿纸上却是一笔诗文都没有,全都画满了一幅幅地图,上面还有各式各样的标注。 原来他却是趁着这段时间,把王府内的布局,玄鸦军的巡逻路线、时辰却都摸得一清二楚,而后记录了下来。 张学究今日并没有走远。往日他照例把汤中松敲打完一番后,却是都离开了王府去街上闲逛。 虽然霍望在王府中给他安排了住处和仆俾,但他却是一天都住过。高墙壁垒的又寄人篱下,他却是如何受得了? 但是他却又痴迷于霍望府上的典藏,可确实有不少好东西勾着他每日都往这藏书阁里跑。这霍望但对待藏书阁却是一丝不苟。防虫防霉,防火,却是一样不落全都做的面面俱到。 其实这些只是霍望在收集星剑下落时的附带品罢了……而且也能在那些文官、读书人面前装装门面,何乐而不为呢? 但张学究却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藏书阁里面的一本《皴经》让他尤为不可自拔。 —————— 王府大殿中。 魔傀彩戏师仍旧微笑着,一言不发的看着霍望。 “这次又是所谓何事?” 霍望平静的问道。 该来的早晚来,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他已经全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无事无事,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魔傀彩戏师说道。 “我很孤独。” 霍望笑了。 他说他很孤独,那自己又何尝不是? 看看这空空的大殿,看看这定西王域大好的河山。自己挥挥手就不知能生灭多少个方圆百里,但又有谁能真正的懂得自己的苦闷呢? 上次任洋说他心怀帝王之心,这倒是没错。但霍望所要的的绝不是像帝王那坐拥天下,万民归附的快感。他要的是天下归一时,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力。 霍望在心中早就计算过不知道多少次,若是以自己一王域之力,要集齐星剑,参透奥秘。而后破万法,跨仙桥,成星仙,不知需要多少年。但同样的道理若是坐拥了天下五大王域,那么不管需要多久,这个时间都会提升起码五倍。 一寸光阴一寸金呐,何况他已经不年轻了。 “天天喝这个不烦吗?” 魔傀彩戏师指着霍望的红泥酒炉问道。 “此间乐,你不懂……” 霍望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也想懂……但你至少还有酒喝!” 魔傀彩戏师说道。 霍望听着这话,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突然觉得,这魔傀彩戏师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过于孤独而上天赐给他的一个伴儿?若是这样的话,那二人却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原先自己以为这一辈子除了剑以外,就只能跟酒为伍了。若是到了哪一天即便是对酒也不能言之时,岂不是更加凄怆酸辛? “给!” 霍望给彩戏师到了一杯酒。 “当真要给我喝?一杯酒可算不上什么因果,更还不上你欠我的那些,我也不会离开。” 魔傀彩戏师笑着说道。 “一杯酒就是一杯酒。喝酒说酒话,谈事说正事,却是哪来那许多道理?” 霍望摆了摆手说道。 魔傀彩戏师不再言语,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喝吗?” 霍望问道。 “好喝!” 魔傀彩戏师使劲咂了咂嘴,想要品出那所谓的酒味醇香来。 “我能感受到你喝酒时的感觉。” 魔傀彩戏师说道。 “既然它不能让你开心,却是为何又要喝个不停?” 霍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发现自己对魔傀彩戏师却是没有那么忌惮和讨厌了。 “世人都说你魔傀彩戏师能通人心,这却是不假。但你却还是不通人性啊。” 霍望把玩着酒杯说道。 “人性?什么人性?” “我不喝酒的后来,你能知道吗?” 霍望问道。 “我不知道……” 魔傀彩戏师显得有些失落。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比现在更好。不过我还是比你强得多,起码我知道这酒并不怎么好。” 霍望把剩下的酒全都倒进炉膛,把炭火浇熄了。 ——---------- 景平镇,铁匠铺旁。 日头已临近正午。 人们的影子都短了许多。 刘睿影的双指一寸寸的划过剑身,七分沉醉中又带着三分战战兢兢。 好像手中的剑不是剑,而是一位绝世美人的浴袍束带一样。 慢慢缓缓地拉开,露出一尊完美的酮体。 这个过程相信没有人会嫌他太长。 相反,都会期望它慢点……再慢点…… 若真是如此,那他的手定然会颤抖不已,因为没有人能再这种诱惑之下还能保持平静。 相反,刘睿影不是。 他内心空明,手腕稳健。 恰恰是要如此来让自己心境沉淀,劲气周密。 终于,他的双指走完了这剑身。 对面的冰锥人也是安静的出奇,没有任何异动。 或者说,为了他自己体内的暗伤,他已不准备主动出击,只想见招拆招,以逸待劳。 就在这时,一支箭又朝着刘睿影射来。 酒三半刚要横剑帮忙格挡,却看到刘睿影闭着眼一伸手竟是把它夹在了两指之间。 “咔吧” 箭断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刘睿影缓缓睁眼。 体内阴阳二极上小世界中,端坐于太上台上的大宗师法相也缓缓起身睁眼。 突然,众人只看到剑光一闪。 饶是酒三半的目力也没有看清是何种情况。 一道白绸般的剑光朝着冰锥人刺逼而去。 冰锥人看到这剑光,比冰还洁净,比水还多变,从他所能想到的各个角度穿刺而来。 他而他依旧不动。 因为剑只有一把,剑光只有一道。 可是这漫天的辉煌与迅疾,却又该如何去伪存真? 不变应万变是没错。 但他却错了。 冰锥人的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各种古怪刁钻的角度,甚至连背后、足下都有所戒备。 偏偏这个时候,刘睿影却又不变了。 不变能应万变,可是这不变却又怎能应得了不变? 他和刘睿影不同。 拿人钱财,是为了有命享受。 与人消灾,是拿到钱财的先决条件。 因此他不能拼命,也不敢拼命……竟命要是没了,享受也无从谈起。 但刘睿影不一样。 为了自己的“一往无前”之心不动摇,为了自己的“知行合一”心境不退不,他当然敢拼,也不得不拼! 一道平平无奇的剑光,直挺挺的刺过来,却是正好在他的防御之外。 和先前的炙热激烈不同。 这一剑却是比他的冰封之力还要冷彻入骨。 锋芒之中的那股摧枯拉朽之力,让他自觉无法抵挡。 他怕了…… 冰锥人上向后仰去,脚尖轻点,迅速倒退。 但这剑芒却如附骨之疽般粘粘着他,无论他的身法怎样变换,方位如何移动,却都是徒劳无功。 他沿着民房中间的夹路退却,脚下凝出冰河,更是让速度提升不少。 胸膛之上幻化出冰甲,却是也不断地被剑芒消磨。 冰锥人不得已将头瞥向一边,却看到路两边的房子都在刘睿影这一剑带动的大势下向后平移了数丈之远…… 后退意味着胆怯,胆怯是臣服的先兆。 而臣服,却又远比死亡更加可怕。 一个人虽然只能死一次,却有无数种方法能够选择。 一个人或许会臣服许多次,但却都是差不多的机会没有了选择。 在冰锥人眼里,现在的刘睿影周身散发着金光,犹如一尊天兵天将。 不论是剑还是他的本身,都散发出一种浩瀚的大势,这便是刘睿影体内大宗师法相的威能! 势气起,卷起风沙碎石。 却是让这平静的小镇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人们纷纷从水井旁的大树下离开,以为南边儿起了沙尘暴。 井水也因地面的颤抖,而不住的往外“咕嘟咕嘟”的冒水。 整个景平镇此刻却与峡口外的古战场没有任何差别,都充满了凄凉与肃杀。 刘睿影轻轻的向下压了压剑尖,目光盯着冰锥人的咽喉。 这是人体内最重要却也最脆弱的部位,但是却没有几个人想到要去保护它。 无论是迎风还是傲雪,艳阳还是大雨,它都坚挺的暴露着。 人们或许最爱惜自己的脸蛋,甚至对手和指甲的珍重都超过了对咽喉的在乎。 殊不这毁容与残废要是和死亡相比,是一种多么大的恩赐。 冰锥人觉得此刻的刘睿影和上次相比,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他实在想不到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出现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七绝炎剑》神气非凡,但是功法剑技终究是写写画画在书本上的死物,重要的还是在于修炼的人。 《七绝炎剑》固然十分珍贵,但是这么多年,拥有者也是数不胜数,怎么也没有听说过有谁借此成为那无上的天神耀九州呢? 刘睿影虽然身上的查缉司省旗官府已然是残破不堪,暴露在外的皮肤也是伤痕累累。 但是他在大宗师法相的加持之下,在冰锥人的眼中却是灿烂无比。 剑锋带起一阵阵呼啸之音,已经触及到了他喉间最稚嫩柔然的肌肤。 只需最后稍稍一挺,便能立马取了他的性命。 不过,刘睿影却没有这样做。 他似乎很享受如此这般紧迫的气氛。 终于,冰锥人退无可退。 他的背后已是贴到了镇中央水井旁的古树上。 但是他仍旧不想死,也还没有全身心的臣服。 他双膝往下一跪,整个身子顿时反向折叠过来,和地面尽力的贴合。 “啊……” 冰锥人发出一声惨叫…… 方才这一瞬,他的双腿从膝盖处已经折断。 血肉中断裂的白骨刺破衣衫,血淋淋的暴露在外。 “啊!” 刘睿影发出一声长啸,这一剑笔直的刺进了古树中,如若无物。 不一会儿,古树开始扑簌簌的发抖。 不管老纸还是新叶全都一股脑儿的断裂落在地下,而后轰然倒塌…… 连井口堆砌的石砖,都被这剑势掀翻了。 井水却是再也控制不住,向上喷涌而去。 冰锥人双目赤红,钢牙紧咬,两边嘴角处都渗出了几许鲜血。 “冰塞川!” 冰锥人双肘撑地,两掌之上重新凝聚起一个冰蓝色的气团,而后大喝一声,朝地面拍去。 他始终保持着跪姿,因为他已经起不来了……但是他还不想死,所以此刻也毅然决然的要拼命一搏。 若果说先前他不敢拼命,是因为他觉得还远远未到这般生死之间。而现在他选择拼命,却是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这种美好,实现的概率并不大。但有总比没有强。若是连这点愿景都失去了,那还真不如直接挺起胸膛往刘睿影的剑上撞去。 气团入地,初始没有任何异动。 但是刘睿影却看到,从冰锥人两掌拍出的地方,大地开始块块龟裂。 这不是因为干旱,而是因为寒冷。 而后,龟裂的土地中又冒出层层蓝色的寒气,在空气中渐渐凝聚出大片大片的冰晶。 连空气都能冻结的寒意,是一种怎样的严酷? 刘睿影不知道。 他也无需知道。 千年古树被腰斩,断倒于一旁。 井水兀自喷薄,犹如泉涌。 一人两腿反向折断,白骨淋漓。 这景象,也着实是惨绝人寰…… 只是仍旧不如峡口外古战场那般壮阔,浩渺。 但宏观愿望只能广知大气象,细看微究才能体悟真衷肠。 刘睿影看到冰凌来袭,便凌空跃起。 手中剑不再如方才那般凌厉,但却是显得厚重了许多。 体内的大宗师法相,似乎对这冰晶与严寒都极度的厌恶。 只见他在太上台上虎躯一震,把头顶的那颗太上星都惊的抖了三抖。 星光如雨点般洒下,大宗师法相用手中的真阳玉京剑全部接住后猛地从太上台上跳下,这一方小世界也在他身后随之收起。 而后他立于刘睿影丹田内的阴阳二极上,将真阳玉京剑插入二极中央。 一股玄妙的气息在刘睿影体内游荡,朦胧又彷徨。 这股力量却是顺着经脉游走到刘睿影的右臂,与他正紧握着的星渊剑合二为一。 刘睿影一剑斩出,周身连空气都刹那间变得稀薄起来,而那些冰凌更是不足畏惧,如纸片般零零落落。 突然,漫天的劲气与剑光全都化为泡影,犹似南柯一梦…… 只有坍塌的井口还在向外喷着水。 刘睿影站在水幕之下,横剑当胸,看着水底噼里啪啦的落在剑身上。 他静静的看着冰锥人,冰锥人也十分平静的与他对视。 冰锥人的双手已经开始因为冻伤而溃烂。 方才那最后一击却是超过了他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眼下,他已经知道自己却是活不成了……即便苟活也只是废人一个。 “动手吧。” 冰锥人闭上眼睛说道。 “你怕死吗?” 刘睿影反问道。 “不怕!” 冰锥人再度睁看眼怒吼道,声色泣血。 “不怕为何要闭眼?” 刘睿影接着问道。 “……” 冰锥人答不上来,只是从鼻孔中粗粗的长喘一声,然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博古楼是吗?我想你能听到我的好消息,所以我不杀你。” 刘睿影就这般静静的看着他,而后把剑收回说道。 冰锥人听闻顿时呕出一大口血,混着仍在喷涌的井水冲天而起又散落四方。 日头已然偏西。 绯红色的血水,如雨,下在景平镇中。 凄悲的残阳,如血,斑染在西边的天空。 “你不杀我,你却也没多久好活!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睿影没有理会这些狗吠,转过身径直朝着铁匠铺走去。 “没事吧?” 欧小娥看到刘睿影的步伐有些飘忽,赶忙上前扶住他问道。 “没事。” 刘睿影强颜笑了笑说道。 “咕咚!” 酒三半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扔给刘睿影一个东西。但是刘睿影却没有借住,掉在地下滚了几圈,竟是一颗人头。 “是那神箭手?” 刘睿影问道。 “是那神箭手。” 酒三半说道。 两个人一坐一站,笑意渐起。 从一开始的嘴角轻佻,直至爽朗大笑。 最后,却是连刘睿影这位刚刚拜的师傅——糙汉子铁匠也加入了这莫名大笑的阵营。 只有欧小娥自己一脸嫌弃在旁边,收拾着方才大战打翻弄碎的器物。 “别的都好说,那棵树咋办……” 刘睿影看着自己弄出的“杰作”一脸惆怅的说道。 “树无妨,上面没了下面还在。只要根不死,早晚还能有第二春。” 糙汉子铁匠说道。 “对了,要是把那人埋到树根儿下面,说不定日后长得更好!这肥料可不是一般的劲儿足!” 糙汉子铁匠一拍脑门说道。 话音刚落,竟然就从铺子中拿出一把铁铲就要去做事。 “哎哎哎!师傅!” 刘睿影连忙拉住他。却没想到这糙汉子铁匠力气真大,这一拉一带之间险些让刘睿影跌倒。 “怎么啦?我去给你擦屁股,你还不买账啊!我这铁匠铺可还没叫你赔呢!我先去施肥,完了一并跟你算清楚!这亲师徒也得明算账不是?” 刘睿影被糙汉子铁匠这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 这世间哪来的亲师徒一说? 就算是父子之间,那也是叫做家传祖承。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师傅总归是后天的。这筋骨皮或许相连,但血脉却是一点儿都没有。 刘睿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知道他是前去为自己善后,心下也是感觉有些暖。 “我却是还不知道这师傅叫啥,你们知道吗?” 刘睿影问道,酒三半和欧小娥却也是相顾摇了摇头。 “先前你为何会突然愣神?” 酒三半问道。 刘睿影没有回答。 他看到隔壁老王倒塌的房子旁边,有一个祠堂。 坐东朝西,外形和民居没有什么区别,全部都用青石砌成。室内由一根八角石柱分为左右两间,墙壁也是选用的天然石板搭建,上端皆呈三足鼎立之状。还雕刻着猪、牛、羊三牲纹饰,以及许多文字。 单檐悬山式的屋顶和石板墙壁相互拼接,左右两开的房屋没有窗户,靠油灯照明。 后部是一个用来举行祭礼的低矮石台,上面放着不少铁器,看样子是刘睿影师傅的手笔。 石台后方砌着一堵墙精致优雅的泥墙,一个棱形石梁把它与前方的低矮石台相连。 这堵墙却是要比镇中任何一家的门庭都要华丽不少。 墙的正反面都刻有画像,棱形梁上也刻有画像。大多都是一些身穿文服的高品级文人的出游图。场面恢弘,出场的人物、车马众多,在主车旁还刻有“五福生”三字。 画像都是以线刻为主,少部分图像兼用凹面刻。 刻画的线条刚劲、洗练,形象简朴生动。构图虽无明显界格,却又显得上下层次分明。 在图画的空白处,还有大量祠游记题词,诗文唱和。从左至右,光榜题就有十数条不止。 最显耀处刻有一个“七品黄罗月”的棒题。另外还有两个“六品红绸星”一个“五品紫缎辰”,以及数不清的“四品青锦山”。 “这是景平镇里最要紧的所在了,只要没波及到此处,那任你闹翻天都无所谓。” 糙汉子铁匠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指着那个祠堂解释道。 “这是谁的祠堂?” 刘睿影问道。 “它不属于谁。不过但凡是经过景平镇前往博古楼的读书人都会前去拜会一番,在里面静坐半日。最早是谁先开始的已经无从可考,但后来就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这不,还有不少人去了博古楼,功成名就后就回来写个榜题。而那四品之下的人,却是都不好意思动笔。” 糙汉子铁匠说道。 刘睿影想走进前去看看,但却是被他又拦了下来。 “没啥好看的,没啥好看的……都是一堆酸臭味十足的自吹自擂罢了,不值得这么大老远的过去。” 刘睿影觉得很是不解,因为这祠堂离他们所站立之地仅有数十步的距离罢了。 但是越不让他看,却是越能激起他体内的好奇之心。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酒三半却是先疾跑着过去了……好像是那祠堂中暗藏着不世美酒一般。 第48章 势传,不立文字 刘睿影追上酒三半的步伐,也来到了这座祠堂中。 他与向来没有章法的酒三半不同,刘睿影却是没有径直的走去最后看那面花花绿绿的泥墙,而是规规矩矩的进入了正厅。 他看到正厅内空空如也,无甚香火,也没有洒扫痕迹。 不过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除了台子上没有神像神像灵牌之外,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这也不像是读书人的往来之地啊?” 刘睿影对着后方问道,却是糙汉子铁匠也进来了正厅。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这便宜师傅一进如这祠堂,周身的气场就变了个样儿,眉宇神情间也不再是那般吊儿郎当。 “我说的是我那时的情况……现在的年轻人哪有什么规矩敬畏啊?一个二个都是奔着那什么黄金屋,颜如玉去的。却是又有几个人为了真读书?” 糙汉子铁匠摇了摇头,语气间颇为无奈。 “哟,看来师傅也是个读书人啊!” 刘如意打趣般说道。 他已经猜到,当年这往来的书生里一定有着糙汉子铁匠一份儿,说不定那泥墙上的榜题,就有一个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敢当不敢当……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斗大的字识了一筐,勉强算半个读书人吧。” 糙汉子铁匠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半个读书人?都是肉体凡胎,囫囵身子,怎么还有半儿对半儿一说?” 刘睿影对这说法很不赞同。 “能言善变是读书人吗?” 糙汉子铁匠反问道。 “不算。那街边不识字的乞丐,嘴里的唱词儿也不是极为合辙押韵吗?读书人终归还是要落在这个书字上才对!” 刘睿影说道。 “那分黑白断是非是读书人吗?” 糙汉子铁匠又问道。 “也不算。那村中老翁只字不识,片卷不读,却也能分清道理,纠正对错。” 刘睿影说道。 “所以照你说,这读书人不但要识字,还得要真读过几卷数册书才算是吗?” 刘睿影没有回答,他却是被糙汉子铁匠这一番话语绕的云里雾里。 “读书人真读书不假,但是却不一定读的是真书。反之,读真书的人,却又不一定被那些真读书的所认可……我自认读过几页真书,但却又与他们格格不入,这么说来我岂不就是半个读书人了?” 糙汉子铁匠自顾自的又说了一大通话。 刘睿影听完后笑了笑。 他觉得这看似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话儿细品之下竟然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那师傅你读的真书能给我看看不?一介武夫,也想学学那温润君子究竟是和模样,能装个一半儿也行!” 刘睿影说道。 没曾想,糙汉子铁匠竟是整了整衣服,还把鬓角处的碎发朝而后捋了捋,然后走到正厅最深处转过身对这刘睿影说道: “那真书却是就在这祠堂之中。” 糙汉子铁匠说着还指了指天顶和地面。 “你知道方才你为何能一剑退房舍?” 糙汉子铁匠看到刘睿影一脸疑惑,出言解释道。 “却是不知……” 这点刘睿影也大为意外。 方才自己持剑逼杀冰锥人时,夹路的民居全都犹如为自己让路一般,后退平移了数丈之远。 事后他也自感怪异,但是想来想去仍就不明所以,只得借口是那大宗师法相造成的异状。 “因为你那一剑,蕴含了势。准确的说,是势起。” 糙汉子铁匠说道。 “势起?什么叫势?剑势?” 刘睿影问道。 若说剑气,剑光,剑劲,他却是都明白。 剑势也不难理解,无非是剑的势头罢了。 朝向哪里?用力几成? 但这些都和武道修为,以及功法剑技息息相关,却也不能解释为何自己在逼杀一人时房舍也连带着诡异退却。 要真是如此,那不就跟话本儿故事里的灵异传说一样吗? 荒山野岭的蓦然出现个热闹街市,又或是平地无碍却猛遇墙堵路。 “怎么解释呢……这‘势’也是一种功法吧。” 糙汉子铁匠表情纠结,抓耳挠腮的说道。 “功法?我却是从未练过,为何就能无师自通?” 刘睿影继续问道。 他非但没觉得这糙汉子铁匠对自己有什么解释,反而是越来越糊涂。 “对!无师自通!就是这四个字!” 糙汉子铁匠猛一击掌,激动地大声说道! “其实这座祠堂,叫做‘势’祠。原本天下间却是有着许多‘势’徒,把修炼‘势’作为毕生所求的最高目标。但是不知为何,后来渐渐‘势’微,而后就破败至此……” 糙汉子铁匠说道。 这话听在刘睿影的耳中简直犹如神异。 在此之前无论是查缉司的资料之中还是前辈们的闲谈之中,他却是都没有听说过这关于‘势’的只言片语。 曾经如此辉煌的‘势’怎么会断绝的这般干净? “其余地方‘势’肯定早已绝迹……就说你那中都城,肯定是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不会剩下的。现如今也估计就是在定西、震北两个王域的偏僻所在还会剩下些星星点点了。” 糙汉子铁匠说道。 “这‘势’却是要如何修炼?” 虽然让房子倒退更像是一出江湖把戏,但刘睿影却莫名觉得这‘势’对自己日后定有大用,说不得也是有些动心。 “不知道……” 糙汉子铁匠干脆利落的说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刘睿影问道。 “我只是知道‘势’的历史概况,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但这和掌握了它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糙汉子铁匠瘫了摊手说道。 “好吧……‘势’究竟是来自哪里,为何产生的我也不知道。但是这‘势’虽然入门容易,出师却极其困难。我从典藏的只言片语上发现‘势’分为四个阶段:势起,势成,势定,势令。虽然很像一种功法,又有境界划分,但‘势’对武修而言却如同鸡肋,是一种极为可惜的无奈。” 糙汉子铁匠看到刘睿影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便知道自己这却是自作自受,只能开口接着说道。 “修武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高人一等的修为能够带来更强的战斗力吗?这一剑破风还是断云,全凭功法本身优劣以及使用者自己的修为底子。而‘势’只能作为这剑技的加持,并不能直观的发挥出作用。你却是能够明白?” 糙汉子铁匠说道。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势’并不能直接作为进攻的手段,但是却可以把你现有的手段进行某种加持。” 刘睿影说道。 “没错没错,因此才说它鸡肋嘛!练之无用,弃之可惜……况且,从古至今,练成‘势’大圆满之人却是只有十位,还一个个都白日曦化,变成一道儿光了。那谁能知真假?时间久了,自然是没人信了……” 糙汉子铁匠说完却是猛地捂住了嘴…… 刘睿影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势’的产生与消亡也确实符合这规律。 要说在原始社会,人们还只能扔石头砸野兽时,要是有这“势”的加持可是不得了的一件事。 但到了后来,功法林立。这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任你选那个却都是有千千万万种法门去修炼,所以这“势”自然也就没了信徒。 就好比你只有几两银子时,这“势”突然那给了你一两黄金作为加持,你会觉得极其宝贵,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但当你哪怕只有百两身家时,这“势”所能给你的加持却还是一两黄金,这不就很是鸡肋了? 何况按照糙汉子铁匠的说法,这“势”却还是极其的难以修炼。 “不过,师傅你应该也是修过“势”吧。” 刘睿影问道。 “我……我可从来没有!也就是打完铁时瞎看书看到的……我这都是东逛逛,西瞧瞧的,哪是什么修炼啊!” 糙汉子铁匠突然变得甚为尴尬,支支吾吾的搪塞过去。 “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即便你那一件已经有了势起的苗头,却是也不要继续深入了……” 糙汉子铁匠突然一本正经的说道。 “哈哈,我就算是想修炼,也得有功法不是?按你说的,这‘势’都只剩下不知真假的传说了,却是还要如何去修炼?” 刘睿影笑着说道,他觉得自己这何师傅也真是有些可爱。 “不。势传,不立文字。” 糙汉子铁匠摇了摇头说道。 刘睿影很是疑惑,正待想继续发问时,他却已经走出了祠堂。 “我还有几件活计没做完!” 欧小娥一看他回到了铁匠铺内,重起炉膛,竟是要继续开路锻造,不由得心下一阵惊喜。 当即定了定神,瞪大眼睛,心无旁骛的想要把糙汉子铁匠的手法全都牢牢的可在脑袋里。 “懂不懂的以后再说,只要先记下了就总能有研究清楚的一天。” 欧小娥在心里想到。 刘睿影在祠堂中却是不想离开。 他心中对这“势”着实很感兴趣。 其实在与冰锥人一战中,他最后出的那两剑自己也觉得状态和往常不同。 但他却是都将此归为了大宗师法相的功劳……如今看来,似乎都是这“势”所造成的异象。 他看到正厅旁边的两间小石屋,左右看上去也无甚差异,便随便挑了间走了进去。 这石室内没有窗户,最深处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早已没了油的小灯。 刘睿影摸索着看到里面有一方低矮的小台,上面摆着一个破落的垫子。 只是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垫子便顿时化为了飞灰。 匆忙中,刘睿影赶忙捂住口鼻,想要避开这一阵扬尘。却没想到这尘埃竟是飘然而起,打着旋儿的将刘睿影围了起来。 “是谁!” 刘睿影即刻拔剑四顾,奈何这灰尘却越结越厚,竟像个蚕茧似的把他裹在了里面,任凭刘睿影如何挥剑劈砍,都是徒劳无功。 他大声呼喊,但就连声音似乎也是被这些尘埃吞噬殆尽……一点儿都传不出去。 玄玄杳杳间,刘睿影不知不觉的站在了方才放置坐垫之处。 灰尘猛然撤去,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堵烟幕,其中又涌现出万千变化…… 只见烟幕中露出一獠牙鬼面,刘睿影凌空向后飞起。 虽知身后有墙,但这力度却拿捏的分毫不差,脚后跟刚刚好贴着墙壁。 他耳边传来呼呼风声,激荡不已。 回头一看,这墙竟是在飞速倒退…… 前方,这獠牙鬼面却已是探出了半个身子。 它三面六臂,一身童子装扮。 正面相貌端庄,面上三目,皆丝丝向外渗血。 左面惨白,愤怒爆吼,犹如雷霆之怒! 身为翠色,炙焰缠身,脑后日月双轮轮转不定。 六只手上,左边三手空空。 右边三手持剑、杵、鞭,兀自招摇。 只看它左手往烟幕上一按,整个身子立时跃了出来。 刘睿影见他身材极为矮小,赤足踩在地上却是才刚到自己腰身之处。 他持剑直指这獠牙鬼面,与其保持着距离,没想他却是甩动起手中那条绿油油的鞭子。 这条鞭子极长,怕是有五六丈之远。 甩动起来后,整个石室内却是再无寸许之地可以安身。 刘睿影诧异这獠牙鬼面如此矮小的身子,却是怎么能甩动的起这漫天鞭影。 他手一抖,长鞭就在刘睿影的头上转了个圈,而后朝着他的脖颈处卷去。 刘睿影赶忙用剑格挡,岂料鞭身连连打在剑柄出,却是让他差点把剑脱手而出…… 但不管怎么说,刘睿影终究是挡下防住了。 他不是没听说过有人用这般软兵器……但是要说用的专业宛似毒蛇,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刘睿影朝左右一看,不知这石室内的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随着他的运动便能无限延伸似的,没有尽头…… 不得已,他只能在向后退了退,果然这后墙也跟着向后移去。 但是不管刘睿影怎么腾挪躲避,这獠牙鬼面的鞭子却又总是能够触及到他…… “你到底是何物?” 刘睿影虽明知不会有回答,却还是忍不住出口问道。 对方手中鞭影稍顿,却真就是一言不发。 刘睿影看到他似乎腿有残疾,一直脚完全不受力的全都倒向一边。 见此,刘睿影压低身子,一剑刺去。却是想要攻其薄弱之处。 没想到他却是稳如泰山般,赤足一脚踩住刘睿影的剑刃。犹如千斤坠,让他回剑不得。 此刻刘睿影离他仅仅只有一剑之距…… 獠牙鬼面收了鞭子,交到另一面空着的三只手上。 同时拿着剑的手却又高高举起,似是要向刘睿影砍来。 没柰何,他只得奋力猛拉了一把,结果这獠牙鬼面竟是悄无声息的抬起了脚…… 刘睿影用力过度,朝后翻了个跟斗。 只觉头顶白光一闪,连忙举剑招架,却是又被一股巨力压的连膀子都快断了…… 左边那惨白面目转了个身,嘴里吐出一团无明业火,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幽幽的烧着,不知是用来作何。 这獠牙鬼面始终不曾开口说话,虽然刘刘睿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底会不会说话,只知道自己当下的境遇却是险中之险。 现在看对方收起了长鞭,却是没有了这长度距离的优势。 自己凭借着招招抢攻,或许还能赢得个先机主动。 思考间,刘睿影却是已经展开身形,将手中星剑舞动的快如虹影,把这獠牙鬼面团团围住。 然而这獠牙鬼面却也随着刘睿影的身形挥起手中宝剑。 况且他有三面九目协同,却是没有任何遗漏的就捕捉到刘睿影的全部动作。 “啊!” 刘睿影大喝一声,速度猛然再上一个台阶。 同时分出一缕精神沉入体内丹田中的阴阳二极内,想要唤醒那大宗师法相来助阵退敌。 结果精神入内,却是一片灰暗……小世界中犹如被吹熄了灯一般,乌漆漆一片,连那颗太上星也失去了光泽。 如此快速的运转身形出剑,对刘睿影的消耗也是颇为巨大。 他发现这獠牙鬼面却是只守不攻,便当即找了个空挡,抽身跳离开来。 随即,刘睿影调动昴府内刚刚恢复了些许火行劲气,双手持剑,当胸横劈而出。 这一剑,力道之强劲,气势之壮阔已是当下他所能发挥的极限。 剑出,刘睿影却双目微合。 他知道无论如何,这成败生死却也已经是定数了。 生则不负这春日光景。 死则也落得个酣畅淋漓。 没曾想,这獠牙鬼面竟是不格挡也不闪躲。 剑锋径直砍过他的胸膛,毫无阻挡,刘睿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剑到底是中了没有…… 余力未尽,剑身带着刘睿影仍旧向前冲去。 还未踏出几步,一股舒服就从腰间传来,将他的势头止住…… 刘睿影低头一看,那道长鞭却是卷住了自己的腰身。 不得已,他只能反其道而行之,身形犹如陀螺回转般竟是脱开了身。 趁着对方鞭子还未缩回,刘睿影竟是牢牢抓住这鞭头,用力一拉,借力让自己朝着那獠牙鬼面扑过去,同时再出一剑。 这一剑的当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即便是那獠牙鬼面,也不会想到刘睿影竟然会有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机变之功力! 看到这道剑芒,甚至连他赖以栖身的烟幕都略微有些退让之意。 刘睿影只有两只眼睛。 对上这獠牙鬼面的三面九眼丝毫不占优势。 但是此刻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没有杀戮时的血腥快感。 也没有顾影自怜的悲哀无助。 更没有因体内劲气已被完全抽空的疲态。 平静的犹如一把静止的铁器。 平静而又冰冷。 像那月华却又毫无温婉。 刘睿影笑了。 这笑容也同样很平静。 没有对自己安危的担忧。 也没有转瞬即死的悲哀。 更没有力战不敌的落寞。 平静的像是悄然开放的花朵。 平静而又孤傲。 像那冷雨却又不带温度。 这是不自量力吗? 刘睿影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是要一往无前,那便该当如此。 不管这一剑能否破的了朗日。 不管这一剑能否清的了君侧。 他都要出剑。 三丈远。 刘睿影足见再一点地助力,右手把剑尖压的更平。 两丈远。 獠牙鬼面周身的炙焰已经将他的脸烤的绯红一片,刘睿影眯起眼,始终盯着剑尖的方向。 一丈远。 “啪!” 刘睿影这必杀的一剑,却是被獠牙鬼面两手死死夹住,存进不得。 猛然间,他看到一股玄青色的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却是胸口一阵发凉。 他低头,一把剑从已是从前胸到后背,把自己捅了个通透…… 刘睿影抬起左手想去抓住那把剑锋。 他心想即便是死掉也要做出点态度,不能就这么平平无奇的倒下去! 既然这生时没得选,那死前终归还是由自己说了算吧? 想了想,刘睿影终究是没有去抓那剑身,反而是挺着身子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要拼劲最后一份力,最后一分劲气,将手中剑再向前送出一分。 即便仍旧是刺不到他,只要往前送一分便好。 哪怕是半分也行。 “咚!” 猛然间,一股剧烈的劲气在刘睿影体内炸响,将其身子弹了出去,撞到了墙面。 刘睿影还在诧异为何这墙却是又再度复原时,却看到獠牙鬼面一直隐于烟幕中的第三面突然张口,如长鲸吸水一般把这密实沉甸的烟幕全都吸入腹中…… “老十,觉得如何?” “悟性机变俱佳而信念意志超群!” 獠牙鬼面不知身处何处,竟是与他自身气息截然不同。 此间仿佛一方天土净国,容世间诸般美好于一身。 样样皆稀奇,件件都不同! 其中不时有人群踏云而行,光彩照人。 国中,处处有花台,面面都光明。 玄光闪烁,忽隐忽现。 玄音袅袅,绕梁不绝。 宫殿、楼阁、神树皆具灵性。 由下至上,万事万物皆华彩端庄。 此方天土净国内虽无日月争辉,却坐拥星斗漫天,挪移辗转间不化昼夜,不分四季。 世间该有之崇山峻岭,万丈深渊,飞禽走兽,也是因有尽有。 在往前看,又有八座琉光宝池,各呈不同颜色。 宝池上方,十大花团锦簇,常年盛开,不生亦不灭,不变亦万变。 每座花团上除了末端第十座外,皆端坐有一人,看相貌却是各个仪表堂堂,正大威严。 居中之人口中的老十就是方才把刘睿影逼上绝境的獠牙鬼面,此刻却也已经化为人形,和其余九人无二。 “还是暂且静观。‘势’传断档已久,却还是要小心则个……老十,此事还是要你多多费心了。” 居中之人说道。 ———————————————————— 丁州府城内,祥腾客栈中。 “掌柜的,你可知那日前来给我送书之人住在何处?他叫刘睿影。” 赵茗茗拿着一封信,却是想要给刘睿影寄出。 无奈,她确实不知道刘睿影的地址,当下只得想掌柜的询问。 “嗯……可是那日晚上与您二位小姐饮酒的那位?” 掌柜的确认道。 “就是他,那个自己说自己是江湖人,还穿的花里胡哨的那个!” 糖炒栗子抢过话头说道。 她对刘睿影那件儿省旗官服记忆犹新。 “哈哈,这位小姐可能不知道……他可是查缉司的省旗大人,您口中那所谓的‘花里胡哨’可是查缉司省旗的官服,多少人想穿都穿不上的。” 掌柜的或许也是头一次听有人敢评论说查缉司的官服花里胡哨,因此不由得笑了笑。 “我们家小姐问你的是他住在哪里,并不是他做什么的,你听清问题好嘛!看你耳朵也不小嘛,还肉呼呼的……” 糖厂栗子说着还瞬时伸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但这不该是少女可爱的一幕看在掌柜的眼里却是莫名的恐惧……轻咳了两声后说道: “这位小姐说的是,却是在下方才失态了……这位省旗大人很是面生,似乎不是丁州府城中查缉司站楼的那几位。或许是外地前来办事出公差的,在下也不甚了解。但二位小姐若是想寻人的话,可以去查缉司站楼内问个仔细。” 掌柜的说道。 赵茗茗向他问清了查缉司站楼的地址后,便把信交给了糖炒栗子,让她前去转送,自己却是转身又回到了楼上屋内。 她是再也不愿出去上街抛头露面了……现在全丁州府城都知道了这祥腾客栈内来了一个可败尽人间春色的绝世美人,还带着一个古灵精怪的可爱丫鬟。 这让不少纨绔浪荡子都却是没日没夜的在祥腾客栈里里外外的蹲守,就等着她下楼出门时一度芳容。 若是能搭上一两句话,得了姑娘偏爱,那可就更了不得了! 原先是这丁州府城内可是有着汤中松! 他一出手可是没人敢跟他抢……毕竟你明天再大能打得过丁州州统府吗?后台再硬能赢得过丁州作州统吗? 现在倒好,他一走,这丁州府城内的纨绔们确实犹如没了主心骨儿一般……每日无所事事的不知该干些啥,不得已只能没事儿找事儿的拉帮结伙,天天吵来打去的。 但是却总有一道冷厉的目光,坚定而决绝的指向赵茗茗。 她知道这是谁,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但是自己却还未决定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理才好……归根结底,还是她不想杀人。 第49章 肉身仍需心粮 丁州府城外,一片无名林地中。 今夜无月。 赵茗茗趁着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闪身蹿了出去。 行至路穷出,她脚下微微顿了顿,但还是毅然决然的走进了林中。 孤身一人,糖炒栗子并不在身边。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适不适合。 她终究还是自己一个人来了断比较妥当。 为此,她甚至都不惜在糖炒栗子的零食中下了她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的特质迷药,让其早早的就昏睡不醒。 “我来了。” 赵茗茗对这空旷的黑暗说道。 但是除了偶尔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传来以外,却是再无其他。 “做个了断不好吗?” 赵茗茗接着说道。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无声无言…… 她秀眉轻蹙,心下暗自疑惑,但又觉得自己定然不会搞错。 毕竟用她狐族的天赋神通出城寻个人,却还应该是手拿把攥的。 “我是要复仇,而你这是送死。” 一道声音蓦然从赵茗茗身后响起。 除了断情人还能是谁? 赵茗茗看他却是比上次又消瘦了几分,估计是在这林中没吃上几顿饱饭…… 民是以食为天,可这菜饭果腹仅仅填饱的是肠胃肉身。 相对于人至关重要的精神魂魄却还是依旧空虚,难不成这心饿了却也是要喝肉汤? 感情却是犹如人身精髓之物,说断又谈何容易? 一切由爱恨生,一切也由爱恨灭。 不管是皇朝兴衰,还是子散妻离都逃不脱这两个字。 虽说人伦纲常是大家都遵守的基础感情,正如夫妻之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毫无血缘,但却也是后天亲人。 骨断连筋,血浓于水。 这是岁月洗刷不净,死亡也无法夺取的烙印。 就算你这小子再不成气候,当老子的却也没法儿真正的不要你。相对的,即使你老子成天烂赌醉酒,你却不得也是跟在屁股后面还债道歉? 断情人对自己如此,或许并不是在为自己的未婚妻报仇,或许他只是过于胆怯而无法面对现实。 因此就给自己这么造了一个小笼子,日复一日的呆在里面。 笼子里是仇人,笼外摆着美酒肥鸡,告诉自己杀了仇人后就能出去享用一番。 但若是真到了那会儿,他又怎么会吃得下去? 报仇是他目前的心粮。 等人杀完了,仇报了了,这粮却也吃干抹尽了。 又该是向何处去寻新的? 如此,才给有了这诸般说辞。 什么不杀外人,你别来送死之类的…… 一件事若是真的铁了心去做,又怎么会在乎这些? 这些看来极为复杂的事,掰扯到最终却是又回到了爱恨二字上。 看看断情人的刀锋就知道。 不管是异兽还是人,已经死的不少了。 不管是异兽还是人,血已经流的够多了。 若说报仇能用数字计算,就如同那掌柜的算账一般该有多好?知道死多少人,留多少血,仇恨便可尽消。 但现实是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多,填的新仇新恨也越多。 到头来自己也不会得到任何满足。 “我送死,你不也是复仇了?我希望你到此为止。” 赵茗茗说道。 “所以你是跑来强装大义凌然?想自己丧命来换一族安宁?” 断情人语气轻蔑的说道。 说来也可笑,世间事,世间人往往都如此。 你若是问他能付出几何,那他定然会说即便是刀山火海也甘愿一闯,就算是身残头掉也绝不畏惧。 但你若是问他,可否先结了这顿酒钱,说不准却要支支吾吾一大堆借口。 赵茗茗是异兽之身,但却是胜在坦荡! 未开化以前,他们的世界只有吃与被吃,生与死,非黑即白。 开了神志以后,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这人间世俗哪里来的这许多灰? 人们总是对长远以后的日子信誓旦旦,却丝毫不敢眼前有所担当。 “我没有你嘴里说的这么不堪,我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也不是你可以撼动的。” 赵茗茗罕见的动了怒说道。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断情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呵呵,那你们人类的道理中却还有一句蚍蜉撼大树呢。蚍蜉就算是推它个万万年,大树能倒吗?” 赵茗茗说道。 “倒不了,但蚍蜉和大树却都活不了那么久。我只要在眼睛闭上以前,不放下手中的刀就行。” 断情人将刀缓缓举起,静静地看着。 “出剑吧” 断情人说道。 他记得赵茗茗是用剑的。 但是赵茗茗却轻轻的摇了摇头,从裙摆中抽出一把刀。 和断情人的刀不同,这把刀的刀柄处却是被装点的极为华丽。 “何来的刀?” 断情人问道。 “借的” 赵茗茗说道。 “借刀杀我?” 断情人竟然难得的笑了。 “用刀才和你公平,另外今番我也不会现出本体。” 赵茗茗说道。 “我本就是要灭狐,却不是为了杀人。” 断情人摇了摇头,手中的刀却是又放下了。 “我既已能够化形,这人与狐真就差别那么大?” 赵茗茗问道。 “知人知面尚且难以知心,何况你却着实是人面兽心。” 断情人说道。 这一句话,却是让赵茗茗心中刚对人间提起的一丝美好,又全都荡然无存。 赵茗茗虽然不是人类,但是只要有感情的生物都会对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 和打交道不同,陌生到熟悉却是需要一段时间。 但这种安心的感觉,却能在瞬间就产生。 就在那日黄昏时分,赵茗茗看着窗外的烟火生活,这种感觉就在她心头缓缓萌发。 若是没有旁的去妨碍的话,这棵幼苗便会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茁壮。 但是现在,却瞬间枯萎了。 赵茗茗当先拔了刀。 她定定的看着断情人手中的刀。 看他何时再度举起。 “既然你已用刀,那我便让你三招。” 断情人说道。 赵茗茗也笑了,眼前这人类却是在可怜同情自己吗? 天边闪过一丝雷电,忽而有雨滴逐渐落下。 “今日的天气,却是对我大吉。” 断情人说道。 他本就修炼雷刀功法,如今遇上这雷暴雨天气便更是如虎添翼。 “所以我让你三招!” 断情人又强调了一遍。 赵茗茗却并不急于动手,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大。 赵茗茗的发丝间都因风起而夹杂了些许杂物。 “着急了?” 赵茗茗看到断情人脸上闪过不耐烦的神色,便语气轻佻的问道。 “没有。” 断情人否认。 话音刚落,赵茗茗已踏出步子,挥刀攻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罩衣,便索性脱掉不要,只穿着里面的一件白色紧身裹胸裙,端的是香艳异常。 正如断情人所说的,赵茗茗虽然化形,但却终究不是人类。自然对这人间的一些避讳习惯并未放在心上去有所在意。 好在断情人也是双眼中只剩仇恨,却是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的怪客。 此情此景,若是换了一人,说不得便会立马扔刀罢战…… 看过了这酥胸半露,以及两条光洁臂膀,就算是任由赵茗茗的刀划过自己的咽喉,那也是觉得死得其所了。 断情人看到赵茗茗一刀劈来,只一个侧身闪过,却是并未出刀。 “一招!” 断情人大声喊道。 赵茗茗此刀扑空,却是也不收势。 她索性把刀一把插在了泥土里,并以此为支撑点,绣腿带玉足,重重的踢向断情人的头部。 “两招!” 断情人因为身上裹着被子,却是只能微微弯腰,不过这样却也是堪堪闪过了赵茗茗一腿。 “烟涛赤金爪!” 赵茗茗止住身形,两掌换爪,交替攻出。 断情人眼见这两爪攻势凌厉,切蕴含着万千变化,竟是将自己所有能闪避的方向尽皆封死,无奈之下,只得横刀抵挡。 “不是说了三招吗?却是要欺负我这小女子不成?” 赵茗茗有意调侃,却是不自觉的用上了一丝狐媚之术。 这是她的天赋神通,不分刻意与否,却是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之中。 当下使将出来,饶是断情人的这般心性,都不免得一阵心悸。 回过神时,自己两边肩头处,却是又多了三道血痕…… 断情人朝后跳开一步,说道: “却是我不守诺言在先……再重算三招就好!” “呵呵,你有闲心守我十年,我却毫无意思陪你这一夜!还是早完早了的好!” 赵茗茗说话间,挽了个刀花,朝断情人下盘扫去。 没曾想,这却是一虚招。 赵茗茗借着这一刀的空隙,调动体内丹力,凝聚于左掌之上,对准断情人专注于下盘的这一疏忽,向他天庭处拍去! “噗……” 这一掌却是打了个结实。 虽说赵茗茗并没有抽取十成的力量,但这仅有的三四分赤金之力已然全中,又是在要害部位,却也是让断情人一口鲜血喷出,脑中如五雷轰顶。 “第三招……我还你了!” 断情人用手背擦掉了下巴上残留的鲜血说道。 赵茗茗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发怔。 他没想到断情人早就看出了自己的虚招,而后又故意中了自己的实招 他不惜自己身负重伤,却是为了还方才自己那三招之让。 一时间,她确实有些难以继续下手。 但断情人却不管这么多,终于是彻彻底底的举起了断情刀。 刀身雷光激闪,已开始逐渐升腾酝酿。 但方才那一掌,他虽用身体硬抗了下来,不过这蕴含着赤金之力的妖气妖力却也进入了体内……霸道刚猛,又阴寒邪魅。 断情人不得不再分出一部分劲气前去压……由此一来,这刀上的玄雷积蓄却也是慢了许多。 赵茗茗深知今日之天气对她却是大有不利! 何况玄雷功法本就克制赤金之力…… 若是此刻让断情人聚起了雷力,那必然要勾动这天间雷霆奔走而下…… 果不其然…… 一道白光霎时直冲断情人劈来,他面露笑意,举刀相迎。 就在这道奔雷即将接触到断情刀时,却突然由急变缓…… 轻雷落万丝。 霁光浮碧瓦。 却是没有了任何杀伤。 还不如孩童在元日时节放的那爆竹声响,焰火好看。 “你让我三招,我却也留你一命!你我两清依旧。” 赵茗茗一晃眼便露出了本体,几下狂奔,便隐于雨夜黑暗之中,只剩下这道声音遥遥传来。 断情人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断情刀和周身已经渐渐隐去的雷丝,自语般说道:“原来你早有破这玄雷之法……为何你上次却是不用呢……” 当年坛庭与张学究所传的功法武道,断情人在叛出后都尽皆抛弃了。 整整五年,他都在山中裹着半兽人一般的生活,只为了熟悉异兽们在还未开化时的形态与规律。 五年之后又是整整五年,他都浸淫在这门玄雷刀法上。 为的就是这玄雷之力,对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有几位强大的克制之力。 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这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极少数的个体中,体内却是同时具有赤金和苍雪两种天赋种族之力。 赵茗茗正是其中之一。 赤金坚不可摧,刚猛无敌。 苍雪柔弱无骨,迁移渡提。 二者一刚一柔,宛如人类丹田中的阴阳二极一般。 方才那玄雷,却正是被这苍雪之力所弭化而抽丝最终归于无形。 赵茗茗走后,断情人也收了刀。 天上的雷鸣电闪似乎也是有了灵性一般,也都躲到了厚实又浓密的云层后面。 风把树上新冒出的些许嫩芽又都重新挂刮断了。 就如花开花落一般,这个过程不管早晚,迟早都是会发生的。 一般情况下,却是需要一整年。 虽然刚才的风只是片刻一眨眼,但本质上却与一年并无差异。 这都是天地间最平常不过的事,比喝水尿尿,吃饭拉屎还要平常。 断情人对他未婚妻的爱,或许可以说是天荒地老 但他的一生与这天地相比却又是和其短暂? 不正如那新芽被风挂断的一瞬和正常抽枝长叶再落叶的一年作比一般? 除了他根本没人在乎一个女子是死是活,即便她生前有多么美貌多么重要,死了也不过就是烂肉一堆…… 哪怕是他师父,以前的最强庭令,在离开了坛庭之后不也是隐姓埋名,韬光养晦。 这世道,本就该人走茶凉。 莫说浪子英雄不讲义气,实则这义气太过清高,已经委实不适合这人间这世道。 就算都沦落成浪子吹箫唱悲歌换饭,英雄卖马挣碎银办事不也是该有的常态吗? 只不过相对于吃饭,浪子应该更爱喝酒。 相对于办事,英雄一定更想杀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自己白日里插手的那些所谓不平之事,想想自己大醉后挥刀拔剑捅穿的心窝,斩下的人头,就真的没有心惊过? 断情人是有的…… 说起来他梦到最多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未婚妻,而是一个血淋淋的狐狸头,嘴上咬着自己那一支断掉的手臂。 这梦没人知道。 若是旁人知道了,难免会多嘴:“他是真痴情吗?还是可惜自己那条胳膊?毕竟媳妇儿可以再找,胳膊却是回不来了……” 这话虽然有几分薄凉,但却不无道理。 有多少人顶着大公无私之名却偷偷摸摸的干着苟且? 又有多少人高举着道德之旗却又背地里做些狼狈为奸之事? 他在坛庭时,白天享尽乐了欢呼荣耀,后来却只能一个人躺在杂草上数着今夜有多少颗流星飒踏而过,这种失落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张学究也曾这般过活。 这师徒俩真不愧是师徒。 一前一后都离开了坛庭不说,还都是如此的生活境遇。 这自然之中,虽然变化万千,美不胜收,却又着实令人无福消受…… 相较而言,定然是张学究这做师傅的要比徒弟更加忠贞。 毕竟在他眼中划过的每一颗星,他却是都许了同一个愿望:“愿我那傻憨的徒儿可不要再出了什么事……愿他一直没能找到报仇的机会……愿他在报仇之前却是先被我找到。” 偶尔,张学究也会回想起当年在坛庭的往事。 他已不年轻了。 老人总是喜欢追忆。 总是喜欢自己把自己这一辈子指指点点一番。 和年轻人不同,刘睿影就很喜欢憧憬未来。 他不觉得自己经过的时光都是值得回忆的,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以后去多创造一些美好的能够用来回忆的时光。 但未来的不可预料。 失去的也无法改变。 憧憬的都是幻觉和遐想 回忆的全是教训和亏欠。 错的就是错了,再向也对不了。 没发生的就得静静地等。 念想再重,明天也不会提前来到。 或许定西王域的气候到了这个季节都大致相同。 不论是断情人和赵茗茗所处的丁州府城,还是张学究所在的定西王城,又或是刘睿影正在‘势’祠中发昏的景平镇,却是无一例外的都在下雨。 刘睿影还在那间石屋内。 仍旧保持着中剑时的姿势。 只是他的背后便是墙壁,这点倒与中剑时不同。 獠牙鬼面早已遁走无形,石室内和他走进来时无二诧异。 只是那个化为飞灰的坐垫,却是真真正正的不见了踪影。 另外,深处墙壁上的那盏油灯,不知何时何人给他续添了些许灯油,现在却也正在燃着。 虽然刘睿影的身后就是墙壁,但是他的背部却离墙壁仍有一丝微弱的距离…… 他的双眼一片空虚,比那空空的口袋还要空。 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他是在愣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究竟有多么的痛苦。 他心里有些埋怨糙汉子铁匠。 因为他定然是知道的更多,但是却不愿意给刘睿影多说。 他可真算的上一位奇人,而奇人大多也都有些怪癖。 刘睿影不知道这“话不说全”算不算一种怪癖,但眼下却也只能姑且这么把它归类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两人为何还没有回来?” 糙汉子铁匠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活计,正和欧小娥坐在仅剩的一点点棚子下躲雨,顺带借着炉膛的微光喝酒。 “不知道……” 糙汉子铁匠回答道。 “那祠堂很有意思吗?” 欧小娥问道。 “我觉得没意思。” 糙汉子铁匠的回到总是很干脆,让欧小娥不知道它究竟是厌烦自己说话,还是真就只想如此说。 酒三半也是给奇人,怪癖太多…… 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欧小娥却是都不会奇怪的。 只是刘睿影如此长的时间没有音信,她确实有些担忧……不过好在他和冰锥人大战之后,这里就一直很太平,甚至连来往的镇民都没有。 “你不是欧家人吧。” 糙汉子铁匠突然开口说道。 明明是疑问的语意,却用极为肯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我是欧家“剑心”” 欧小娥说道。 糙汉子铁匠笑了笑,直起背看了她一眼说道: “这句话却是坐实了。” “你什么意思?!” 欧小娥自己都没发现,她言语中竟然出现了闪躲和怯懦。 “你不是欧家人。” 糙汉子铁匠再次说道。 “我是外姓,极小时便做了血誓,换了欧姓。” 欧小娥说道。 这件事在欧家人尽皆知,而且欧家的本代的六名“剑心”中,除她以外却是还有一名先天外姓的血誓欧家成员。 “但你不一样,对吧。” 糙汉子铁匠不紧不慢的说道。 他吧粗瓷碗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完,还用舌头舔了舔碗底。 “壶里不是还有酒?” 欧小娥说道。 糙汉子铁匠知道她是有意转移了话题,但当下却也不点破,只是说道: “倒酒前我已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小酌。既然是小酌那便要定时定量,不可贪杯消磨。我若是再倒一碗起步就和先前的打算冲突了?” 糙汉子铁匠说道。 欧小娥听后嗤嗤的笑出声来说道: “前辈当真如此较真?我看你算计那顶棚的损耗时可灵光的很……你这喝酒却又没与人打赌约定,还不是顺着意想怎么就怎么样?” “虽然没人听到,但我却是对这自己的心说的。若是每一个决定计划都如这小酌与豪饮一般可最易切换更改,那这计划二字却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况且这关外人何干,与旁的打赌相约就要遵守,那自己与自己的打算却就能随意更改吗?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糙汉子铁匠却是摇了摇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欧小娥。 这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欧小娥一时间不知道这是道理还是诡辩,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干脆就这么坐着,抿了抿嘴。 她可是看到了白日里这糙汉子铁匠心疼他这铺子中那些烂家当的神情,绝不是作假,他肯定会一五一十的让刘睿影赔偿。 然而此刻却又因为在心里悄悄地说了只喝一碗酒而绝不能更改,不由得让欧小娥有些理不清头脑。 不过这样的人,岂不是这辈子从来都不会与人之间产生麻烦?一切的不必要都在这清晰明了间取舍的干干净净。 他看起来建坚毅刚强,但却对这样的事如此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只能说他也是个心里装了不少过往的人。 这些过往太多太重,以至于让他对后来再发生的很多全都没了兴趣。 就如打铁一般,迷上了便是如此的专一痴情。 可以看出来,他不想把自己的真事表露出来任何,所以不得不为此下点功夫伪装,只是他的手法却并不怎么高明。 “不是说不能更改吗?” 这时,欧小娥却又看到糙汉子铁匠拿起了酒壶正在给自己倒酒。 “我没有更改啊,今晚依旧是小酌。只是我把小酌从一碗变成两碗了。” 糙汉子铁匠说道。 这一碗,满到在碗口上方都出现了一层凸起的酒膜。 糙汉子铁匠的纹丝不动的端着,而后将头凑过去狠狠的吸了一口,随后表情舒爽的长叹了一口气。 “我也要喝!” 欧小娥虽然没有这般嗜酒,但看到他如此模样却也是勾起了肚中酒虫。 没奈何,她也是给自己如法炮制的倒了这样满满一碗,接着也用样学样的用相同的办法猛吸了一口,果然是要比平时那般仰头干杯要有趣的多! 第50章 二到六五福生 “你是属马的吗?” 第二日清晨,糙汉子铁匠看到刘睿影竟然靠在铁匠铺的墙壁上睡了一夜,禁不住开口说道。 刘睿影被这声问话吵醒,却仍旧有些迷糊……刚睁眼的刹那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若是这么想来他要是也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人,从而去学那马一般站立在墙边睡觉倒也是情有可原。 糙汉子铁匠却注意到他的周围若隐若现的好像萦绕着些许游丝,当你不注意看时它们便很是晃眼,当你专门去看时,却又顿时寻无所踪。 “你……还好吧?” 这时,欧小娥和酒三半也从北边儿走了过来,看到刘睿影后出言问道。 酒三半却是比刘睿影从祠堂离出来的更早些。 也不知那泥墙上究竟是什么竟能令他如此着迷,以至于酒葫芦都喝干了却也是没能迈开腿脚。 欧小娥却是等不及……她和糙汉子铁匠把省下的酒喝干后,便去了北边儿,寻了家客栈住下。今早一起身,便匆匆忙忙的又赶到了这铁匠铺来。 “我没事啊!” 刘睿影用手错了搓脸,强行提了几分精神说道。 只不过他的脖子却因为昨夜的奇怪睡姿而有些僵硬,这会儿正略微朝右边偏着,显得不太自然。 “我看到那后面的泥墙上写了一篇养生论,你知不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酒三半对着糙汉子铁匠问道。 “我不知道……” 糙汉子铁匠说道。 “怎么,你有兴趣?” 随即他又是试探般的问了问。 “昨天我看到后便一直在那里研究揣摩,发现其中却是还很有些门道……若是知道写作之人,我倒是想前去拜会结交一番!” 酒三半颇为惋惜的说道。 他却是没有注意到糙汉子铁匠的脸上,闪过的一丝得意。 他们二人说话间,刘睿影却是坐在旁边一筹莫展……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出现了一段空白。 他完完全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铁匠铺的。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就是自己中了獠牙鬼面一剑之后,背靠在石室内的墙壁上抱怨着糙汉子铁匠不给自己把话说全。 想到激动处,他却是猛然起身,把旁边的欧小娥吓了一跳。 刘睿影走到铁匠铺后的僻静之所在,将精神沉入自己的丹田内的阴阳二极中,他看到大宗师法相的小世界却是已经恢复了往日光辉灿烂,生机勃勃的景象。 那大宗师法相看到刘睿影的精神进入其中,便趾高气昂的舞动着真阳玉京剑从他身边走过,显得颇为不屑。 看到这一切如常,刘睿影显然更为不解。 当他准备将精神撤出这方小世界是,却看到在大宗师法相的周围萦绕着一圈圈的游丝。但当他回过神准备瞧个仔细时,却是又找不见了。 刘睿影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过度劳累从而产生了幻觉,当下便也不再纠结。 再度回到铺子前面时,他发现糙汉子铁匠一直在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眼神中略带深意。 “獠牙鬼面。” 刘睿影开口说道,也是存心试探试探他。 “你说什么?” 他看到糙汉子铁匠的申请不似作伪,但又觉得此人身上疑点重重,秘密太多,因此也是一时难以判断。 “嗯?” 刘睿影看到从镇子另一边,有数骑奔来。 刘睿影他们是从古战场峡口进来的。 另一边想对来说就是从另一端靠近博古楼的出入口。 虽然不明所以,但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糙汉子铁匠微微的攥了攥拳头。 “熟人?” 刘睿影问道。 “与你们无关。” 糙汉子铁匠朝前走去,却是在镇中央与这队人相会。 站定时分,方才看清这队若人马却是有五人。 皆身着一模一样的黑白双色制服,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缠绕这黑白双色的绷带。 头上戴着一顶黑白双色的斗笠,垂下来黑白双色的薄纱遮住了面庞。 就连骑的马也都是黑白双色的,每匹马上还都拖着一方黑白双色的棋盘。 “快看,明明竟然把景平镇的书给看了!是不是打铁缺柴火烧炉子?” 为首的黑白人指着镇中央水井旁断倒的古树问道。 “不太像,看切口不是明明的路数。” 另一位黑白人说道。 “却是连井口都砸烂了……啧啧啧!” 其余的三人绕着纷纷下马,绕着古树和井口转了几圈说道。 “你们有什么事?” 没想到这糙汉子铁匠却是有一个如此童趣的名字,明明! 看样子,他和这五人却是不知道有什么纠葛。 说友情却又显得阴阳怪气,说陌生却彼此间十分熟络。委实让人难以琢磨…… “我们确实有事,但并不是找你!” 为首的黑白人指了指明明身后,侧着头看着刘睿影说道。 “所以嘛!楼主说的果然没错……这才多久不见?你却是和中都查缉司以及欧家都搅和在一起了。” 五人中拍在末尾的黑白人环抱着双臂说道。 “师傅,是有何事?” 刘睿影走上前问道。 他以为明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刘睿影想他虽然在祠堂一事上没有对自己说真话,但先前也确实帮了自己处理冰锥人的尸体。 再者,虽然那琴不琴礼的他不懂……但明明无论怎样也算是他正儿八经的拜了个师傅。 眼下,看到一群人对他来者不善,这做徒弟的却是不能不挺身而出吧? “这臭小子……怎么先前没见你如此有礼貌!这不是给我添乱来了……” 明明听到这声师傅,不由紧了紧牙关在心里想道……这会儿他倒真希望刘睿影回那祠堂里面去老实呆着,多久都行! “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 为首的黑白人问道。 “正是在下。” 刘睿影回答道。 “师傅?” 为首的黑白人指了指明明再次问道。 “琴比我弹得好,达者为师。” 刘睿影说道。 “查缉司省旗想学琴,倒也新鲜……就是不知这琴弦音律却是能不能杀人。” 末端的黑白人诡异的笑了笑,再度说道。 听到杀人二字,刘睿影的右手却是往剑柄处靠了靠,心中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为首的黑白人一眼就看破了刘睿影的打算,正待要说话时,却看到景平镇的古战场峡口处却是又进来了一队人马。 “刘省旗!” 隔着大老远,刘睿影就认出了查缉司的制服。 没想到,这一队竟是丁州府城内查缉司占楼的人马 “刘省旗真是让我们一路好追!” 为首的一名省着下马说道,身后还跟着十几人。 “有劳了!众弟兄前来所谓何事?” 刘睿影问道。 他却是也不避讳旁人在场,似是有意扬威一般。 这名省着拿出一份文书交给刘睿影说道: “省旗大人先前从我丁州府站楼内发往中都查缉司本部的行文,前几日得到了批文回执,而且是掌司卫启林大人做的亲笔批示!” 省着说着也是面露崇拜之色。 虽然他的在查缉司的资历要比刘睿影深得多,但相比之下刘睿影先是得了天目省省巡蒋崇昌的提拔,现在又是掌司卫启林的亲笔皮批复,这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不是已经近在眼前? 刘睿影听后,也是心里一惊……赶忙小心翼翼的接过批文。 打开后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定西风云起,异数陡生。小虫鸣月夜,化龙翔腾。” 刘睿影一时间不解其意,只能先将其收好,想等着事后安静下来时再拿出细细品量。 “敢问省旗大人还有何事?” 这名带队的省着问道。 言语间却是斜眼撇了撇那五个黑白人。 他也看出来眼前这奇怪的五人众,似乎是和刘睿影有些冲突正在对峙之中。 虽说这是刘睿影的私事,他们无法借此邀功行赏,但起码也能给这即将平步青云的刘省旗留下点好印象不是? 况且自己在来前,秦楼长可是专门叮嘱了要看看这刘省旗此处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让他自己见机行事。哪怕是这队人马都暂时留在这里给刘省旗调用都行。 如此说来,这秦楼长也真是下了大功夫…… 他自己因为身担一地楼长之责,不能轻易离开。 但抽调出如此一支精锐的力量奔袭到此若是送信即回还好说,要是就此留下的话,待日后本部追查下来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罪过。 “我这边一切安好,你们还是快些返回吧。另外代我向秦楼长问好!” 刘睿影略一思索,却还是决定让他们离开。 一则自己不想欠一个如此之大的人情。 二则自己这边的事端,也的确不是人多就能有所改变的。 何况,眼前这五个白衣人是何身份,所属哪方都还不知。如此盲目之下,却是也不能让查缉司的力量过多介入。 “刘省旗……嘿嘿!真威风!”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所属刚刚上马准备离开,末端的黑白人又冷不丁的冒了这么一句。 那名省着听闻后,正待要提起缰绳的手却是蓦然一松,眼睛再度看向了刘睿影。 只等他一点头,这十几人便会立刻出手。 但刘睿影还是对他们笑着招了招手,没有丝毫旁的意思。 省着当下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骑在马上马上抱拳一施礼,随即扬鞭离开。 “不知阁下五位找我是有何事?” 刘睿影问道 这五人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敢当着查缉司十几人的面出言调侃,显然是有恃无恐。如果自己方才让那一众同袍留下的话,说不得,一言不合便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算上祠堂内那一战,刘睿影体内早已是油尽灯枯了……万幸他凝聚出了大宗师法相,此刻却还能撑住提点几分,不然非一头栽倒不可! “我们是博古楼楼主坐下的‘五福生’,楼长叫我们来接您,他老人家想请您喝茶。” 为首的黑白人说道。 刘睿影觉得“五福生”这三个字却是极为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却又想怎么也不起来。 不过博古楼楼主刘睿影却是知道的很清楚。 他正是当进天下仅有的两位八品金绫日之一,以笔锋文采雄浑刚劲着称。 姓狄名纬泰。 这可是与天下五王平起平坐的人物,怎么会毫无端倪的请自己喝茶? 而且,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就身在这景平镇中呢? 想到这里,刘睿影不得对自己这位明明师傅有所怀疑。 “明明也一同去吧,楼主说他想你了。” 为首的黑白人对着明明说道。 “所以还是要去博古楼的对吧?” 在刘睿影向欧小娥和酒三半讲清楚了事情原委后,酒三半问道。 虽然刘睿影很直白的告诉他俩,继续和自己同行恐怕会很不安全。 或许一路上都别再想太平,麻烦之魂越来越多…… 但是酒三半却毫不在乎,只要去得地方也是自己的目的地,那却是怎么样都无所谓。 自己能把那神箭手杀了,也能把这黑白五人众杀了。 天下间的规律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口酒,一把剑。 喝口酒,是为了润润嗓子,而后开腔讲道理。 拔出剑,是为了对付那些讲道理没用的人,那就干脆把头砍了彻底。 不管有没有力量做到如此,但态度就得是这般! 苔花虽然不如牡丹雍容华贵,但却又赢在繁多不胜数。 谁能说牡丹才能算作开花,而苔藓就不能绽放呢? 道理讲不讲的清楚,不要紧……只要开口说了就好,起码尽了力。 头能不能砍的动,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你拔剑砍了就好,起码没有同流合污。 对于敌人,他有着至少七种办法解决。 但每一种办法,说白了到最后却都是杀人的办法。 虽然他到目前为止,还只杀过一个人,但这七种办法却是他从村子里出来后就已经在脑中定型了的。 即便杀了一人,用掉了一种,也还剩六种。 而对面却只是五人众。 六对五,尚且余一。 却是绰绰有余了。 况且这办法用完了,还能再想新的。 跟作诗喝酒却是不同。 作诗有好句子就得先写下来。 喝酒不管还剩多少,每一杯都得倒满了喝。 若是非要憋出一整首再写,那未免有些过于刻意。 似是为写而写,自然是少了些气韵灵动的点睛之笔。 若是知道酒已剩不多,就开始压杯歪壶,浅尝辄止。 则未免有些太不尽兴,这酒还不如不喝。 诗的每一句都得是因迸发而挥毫。 酒的每一杯都是为豪迈壮阔而举杯。 但杀人的每一剑,却都得反复的细细斟酌…… 欧小娥耸了耸肩,没有说话,但上马的身手可是不慢。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刘睿影也没有揣测琢磨过。 毕竟如此对一个姑娘家,难免有几分不礼貌。 虽然这样做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但慎独慎独,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若是日后习惯了,无论干什么只要没人知道就行,那却是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现在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明明身上,毕竟只有他与那五人众熟识。 在这般境况下,不管是什么,你总得开口说道几句才好。 虽然刘睿影也没期望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不然那的话那祠堂一事早就会给自己讲的明明白白了。 有些人看似不修边幅,实则内心细腻。看似热情如火,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到头来却发现他却总能避重就轻的有等于无。 “我姓鹿,鹿明明” 他说道。 “父母起的,我也没办法” 鹿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这般躯体样貌并不是很搭调,但却也只能无奈的摊了摊手。 “明明师傅,那五人众是谁是谁?‘五福生’这个词我好像有点印象……” 刘睿影说道。 “祠堂泥墙上!” 酒三半说道。 “我在祠堂泥墙上有一副很颇为壮观的出行图,在主车旁边有一个榜题,写的就是‘五福生’!” 酒三半这么一说,刘睿影却是也想起来了。 “那幅出行图,便是某一年初春十分,博古楼楼主狄纬泰郊游时由画师专门记录的。而五福生,就是指他的五名贴身护卫。” 鹿明明说道。 “哈哈……五个大男人却是取了这么一个宛如胖娃娃般的名号。博古楼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天下文宗?” 酒三半大笑着说道。 而后他却又从马上翻下来,快步跑回鹿明明的铁匠铺里,用剑鞘三下五除二的又挖出一坛女儿红准备带到路上喝。 “你女儿我知道不用再说一遍了……我会等她的!” 酒三半看鹿明明欲言又止,面色复杂的样子,便抢先开口说道。 这却是让欧小娥和刘睿影顿时笑出来声来……使得本来严肃紧张的氛围霎时变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刘睿影和欧小娥却还是根本不相信鹿明明已经成家,并且还有个女儿。 “明明师傅和那五人很熟?” 刘睿影问道。 “是……” 鹿明明没有马骑。 刘睿影提出想要与他共乘,却是被摆手拒绝了。 “我也算是博古楼的人吧……” 鹿明明语调有些苦涩,似乎有些难言。 “你是博古楼的人?那你有没有品级?” 刘睿影和欧小娥丝毫没有感到惊奇。, 他俩早就意识到鹿明明的与众不同,然而只有酒三半却自顾自的兴奋了起来。 “那泥墙上最高的榜题。七品,黄罗月。便是我的品级……你感兴趣的那篇养生论也正是出自我的笔下。” 鹿明明说到这里,却又扬起了声线,变得极为高傲。 七品黄罗月。 这乃是南北两大文宗博古楼,通今阁的二位掌舵人之下最高品的读书人了。 自五王共治以来,却只授予了七位。 其中北三,南四。 隶属博古楼的有三人,通今阁的有四人。 这七人被统称为“文道七圣手”。 刘睿影和欧小娥到这会儿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 他们没想到这位列三教之一——文道的顶尖人物,竟是就这般毫无雕琢的站在自己面前。 当下,刘睿影却是觉得自己那声师傅叫的丝毫不亏! 虽然鹿明明属文道,并不是武修。 但自张素之后,这读书人修武,武修人读书就已成了常态。 虽然七品黄罗月是基于他文道的造诣而授予,但此人的武道修为也定然不低。 只是不知堂堂的七圣手之一,为何却蜗居在博古楼脚下的小镇中靠打铁度日。 提笔的手握杀人的剑抡打铁的锤拨清音的弦。 这一下,文、武、艺三教却是都被他占尽了! “哎呀呀!那说不得却是得再好好喝几杯了!先前我还因为无缘难得一见有些伤感,没想到却是远在天边尽在眼前!” 酒三半抱着酒坛子就要是再次下马,拉出架势,就要与鹿明明一醉方休! 鹿明明伸手一把摁住酒坛,连带着酒三半已微微挺立的身子也重新压回马背上,动弹不得。 “明明师傅,不知你是否知道那博古楼狄楼主却是为何要派遣他的贴身护卫前来专程找我?” 刘睿影问道。 这一句师傅,却是在心里多加了几重敬重与佩服。 “我不知道……” 鹿明明摇头说道。 “不过他们六人我却是要和你讲讲……” 鹿明明说道。 “六人?不是五人吗?五福生?” 欧小娥问道。 “五福生现在是五个人没错,但他们本是六兄弟。你眼前的五人,是老二到老六。” 鹿明明说道。 “老大呢?没来吗?” 酒三半说着兀自揭开了酒坛封泥,顿时芳香扑鼻,令他口舌大动。 “他们六兄弟,生于一个棋道世家。众所周知,这棋道是文道的一个主流分支,而他们的父亲也可算得上是国手水平了。只是时运不济,终生无缘问鼎……总是输在劫上半子。后来成了家,退隐田园,过起了凡俗日子。” “那他的儿子们再入棋道却是为了给父亲了却一桩心愿?” 刘睿影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这“五福生”身上的衣服明显就是棋中黑白子的配色,自是一目了然。 “他退隐之后和妻子先后养育了六个孩子,但是因为自己心中的阴影,却是禁止孩子们再去触碰和棋有关的任何事物,哪怕是会产生联想的都不行。家中不许有黑白色,甚至连孩童都会玩耍的弹子也不能触碰。” 鹿明明说到这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刘睿影能听出这其中的无奈与悲哀。 不知是谁曾说过人定胜天。 但事实上这天哪怕只打个喷嚏,都不知会让多少人殒命于须弥之间。 虽说凡事皆留有一线生机,可古往今来能抓住的却是又有几人? 鹿明明贵为七品黄罗月,文道七圣手之一,想当年定也是万千荣耀加身,慷慨激昂的绝伦之辈。 再看看如今,蓬头垢面,粗布烂衫。 长年打铁之下却是一双眼总是被熏得通红,挺拔健壮的脊背也略微有些弯曲。 虽说物质与外貌并不能说明什么,尤其是很多自命清高不凡的读书人往往还求之不得这般山野感十足的闲云生活。 仿佛都觉得这握笔捧卷的手,若是不沾沾泥土的腥气,他就会有点亏欠似的。 但是,鹿明明起码会打铁,而且还打的很好。 很多人只是东施效颦般的一窝蜂扑上去做做这,干干那。 去种地的,草比豆苗长得还高,最后饿死。 要栽树的,看着满园的果子却一个都够不着,最后也饿死。 更有情趣的,却是只种了花。 不过最后若是能口含花瓣,死于一阵香风之下,倒也算得上是风流儒雅,却是要比前面两人都更显格调。 活着比,死了也比。 何处才是个尽头? 怕是连狄楼主都说不清……毕竟他自己不也和南边儿通今阁中的那位明里暗里的较劲不知多少年多少次了! 什么文无第一? 说着话的人便是这文道的千古第一罪人。 一看就是自己想当第一却没当上,于是就摆出这么一副看似公允的嘴脸……那可不就是让后代学文之人互相掐架,不死不休? 当了第一的甭管他心头是多骄傲,都得哈着腰装出一副虚幻若谷的样子。 没当第一的在下面看着,也不见得有多崇拜多尊重,吐口唾沫道一句:“文无第一,神气什么?”便瞬间把他人呕心沥血的佳作一棒子打死。 这般绕来绕去,虽是个死循环,但说到底还是比棋道要温和得多。 毕竟是双方的面子都保住了,谁也不至于太过于难堪。 “所以后来,他便让自己的六个儿子全都去学了文。每日之乎者也的摇头晃脑,看着倒也是别有一般滋味。但这启蒙兴趣倒是能培养不假,可是骨子里的血脉他却是无论如何更改不了的……终于一日,六个儿子下了学后却是迟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归家。被父亲一顿讯问之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黑白子……” 鹿明明接着说道。 他也打包好了自己的东西,却是往肩上一抗,徒步跟在刘睿影等人的马旁。 那“五福生”看到四人已然动身,当即也重新上马,竟是头也不回的在前面走着。 他们本就看不起刘睿影,对欧家也不会放在心上。 和鹿明明虽然有旧,但除了冷嘲热讽以外,却也是分道扬镳久矣……无甚交心可谈。 “这老父亲一看,千防万防,却也没法儿诛心啊……觉得这就是天命使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毕生所学倾囊传授。没想到这六个儿子在棋道上的天分却是要高于他甚多。没几年,六人均已跻身棋道巅峰行列。” 鹿明明说道这里时便停了下来,看了看前面的黑白五人众,压低了语调,很是深沉的说道: “我不知道后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从那以后他们的大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自那往后的对弈中,这五人不论猜先的结果如何,却都是一定要要执白子,而且是只用自己的白子……” 鹿明明说完也是松了一口气。 “所以……那白子……” 刘睿影欲言又止,有些话他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白子是我大哥之骨,棋盘的边衬也是。” 黑白五人众的末端之人,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这却是和刘睿影心中所猜一模一样。 “敢问五位尊姓大名?” 刘睿影拱手行了个礼,问道。 这五人虽然对他并不友好,但是谁又能料到这背后却有着如此摄人心魄的过往? 手足手足,缺一便残…… 儿时六兄弟,大后六房人。 本是一条大路六人走,一桌宴席六双筷。 中途却有一人突然掉头离席,岂不是让省下的五人茫然万分? 凝视太阳时,任谁都会感觉到它发出的光和热浪。 看到果园田地时,也都能想象出他们为了秋季成熟而绽放的努力。 旁人看来,六兄弟少了一人却是还有五人,不痛不痒。 但相对于剩下的五人而言,却是最前端的一条滔滔不绝,奔腾的河流就如此断裂干涸了。 这种感情并不深刻,但却是极其的真事而又无限延伸着…… 每日拿捏着至亲之骨,落子时又该是何种悲痛? 如此复杂的坚持或绝望,仇恨或谎言,宽容或原谅,希望或悲壮,都不是那一抹能够融化坚冰的暖意,却又都是让他们不再眷恋这人间的原因。 刘睿影见过不少这样的大悲痛者。 他们通常都用些别物来麻痹离了自己……要么贪财,要么红色,要么恋赌,要么嗜酒。 像这五人一般,能如此坦然面对,且又朗声说出之人,却真是凤毛麟角…… 只此一点,便是与当世豪杰作比也能不落于下风! “两分,弯三,方四,刀五,花六!” 只见这黑白人指着自己的兄弟们说了一圈,最后才指了指自己说道。 “五福生”,二到六。 竟然全都是以棋道行话取名。 “两分”为定式。 大体安定,利益均等,无功无过,倒也像是这领头二哥的角色。 其余的四人,尽皆属“眼”,都是对方不可落子的禁忌所在。 弯状,方形,刀样,花态,各有专攻所长。 “前方离博古楼还有多远的路?” 刘睿影问道。 众人已经到了景平镇的另一出入口。 “过了这片平原就到了。” 鹿明明指了指前方说道。 “这片平原可有名字?” 刘睿影问道。 后方峡口外的古战场,因为杀伤太多,人们认为有伤天和,自始至终都让它那般荒芜着。 但眼前这处平原,却是截然不同。 第51章 乐游原上奇岳奇水 “当然有名,此原名为乐游原。” 鹿明明说道。 乐游。 取极乐而从游之意。 刘睿影听到这名后,在心中也是一阵冷笑。 这些读书人,成天鼻孔朝天的夸耀自己是推动进步与变革的主流,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齐却又委实不尽然。 写的那些所谓的千古文章,又有几篇是为了这天下的黎明苍生而论? 一个个的惊人之笔,斐然文采却是不能当做半粒米下锅。 除了让大家伙儿多识了几个字以外,其余的都是空话。 但偏偏历朝历代还都吃这一套,若是脱掉了这层“仁义道德”的皮,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 那些被捧起来的圣贤,把自己写的几笔臭文章再传给后世的学子,就这么摇头晃脑的三番五次,五次三番,路还没走稳,尾巴却已翘到了天上。 最终,却也只是孕育了无数巧伪之人。 所谓的圣,贤,忠,又有哪个容于了天下? 刘睿影不知道的是,当初鹿明明就是因此和博古楼楼主狄纬泰大吵之后不欢而散,就此离开了博古楼。 “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搬弄是非,我们读书就是为了如此吗?如若是,还不如干脆拜那村里儿的长舌妇为贤达。若不是,为何又这般萎靡虚假?” 不得不说,鹿明明还是良知未泯…… 端的是心如涌泉,意如飘风。 虽然他没有能力去力挽狂澜,却也是能够分清是非而不去苟合。 立足于名而又立足于利,却也是当着真没有双全之法。 刚步入乐游原,还没几步。 刘睿影就看到无数的石碑,零零散散的立于平原之上。 一块上面写着“开天辟地,治世定伦” 另一快上面写着“势镇四极,威加海内” 这哪里还有圣贤所谓的气度?跟个土财主差不多…… 还有一面石碑,却是最为宽整平阔。 比景平镇中祠堂的泥墙还要巨大好几倍,已经不能算是碑了。 眼见上面无字,却是只有一副画,手法兼工带写。 画上有水火翻滚。 卷千里之外的红黑双色之土,堆积成一处高耸重巅的赤色山崖 山崖之上怪石林立,彩凤飞舞。 山崖下的树林剑,更有麒麟坐卧。 有十条苍龙,盘旋于十跟通天石柱之上。 而林中更有万千灵兽仙物,都在活泼奔跑。 一只长寿鹿,在溪边饮水。 一只仙雪狐,在洞口张望。 还有无数的花朵奇异,四季不凋谢。 入云神树,日日结果。 以山崖为中心,向四周放眼看去全都是嫩绿的新草。 偶有沟壑暗部其中,却也是藤萝密布。 “这画中是何方之景?” 刘睿影问道。 虽然他明知这不会是真是存在的现实,但却也被此情此景牢牢吸引,竟是不自觉的开口问道。 “哈哈……这就是文祖诞生之地啊。” 五福生的花六说道。 “若是能够超过八品金绫日的文道修为,便可更上一层楼,借到一束文曲星光傍身,而后去往这文祖圣地中继续修炼。” 鹿明明解释道。 五福生五人,却也是驻足在花前久久不愿离开,似是极为心驰神往。 “很多年前,博古楼主狄纬泰在一处秘密之地中寻的此画真迹,而后却是找画师放大数倍,重新描摹于此,供人瞻仰向往。” 鹿明明接着说道。 “你信吗?这文祖之地?” 刘睿影问道。 “那你信武道跨过仙桥,成就星仙吗?” 鹿明明反问道。 文道的至高便是去往这文祖诞辰之地,而武道的至高便是跨过仙桥,修成那破万法的星仙。 若说这文祖诞辰之地,有何玄机妙法,刘睿影却是一点儿都不信…… 虽然他对神仙之事也么没有几分相信。 世间武道修为最高的层级,明面上就是那天神耀九州。 但是这虽挂天神之名,却是没有半点天神之力。 什么飞天、遁地、移海、搬山、造物、控命,却是一个都做不到。 但是自从上次他顿悟之后,在凝成大宗师法相时,发现了星渊剑的异动。再结合那星渊剑茫茫然传入他脑中的那段功法和论述,让刘睿影却是对这神仙一事有了几分动摇。 “不管它存不存在,或真或假,都是一种寄托,一个念想……人们需要这样的感情。” 鹿明明看刘睿影沉默便如此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诚然,文道固有他虚假伪善的一面。 但是千百年来他所建立的这套坚不可摧的信仰体系,却是让人们有了安居乐业的前提。 任何的事物都有他本身的两面性,和时代的局限性。 永远没有一通百通的道理。 不变应万变或许在对敌交锋之时颇为有用。 但在进程的洪流之中,却只是废话一句。 刘睿影试着站在对立面去想了想。 那就是如果这套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仁义道德”转眼间崩溃到稀里哗啦,那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或许到那时世间便再也没有了忠孝仁义之人,没有了维护公平公正之人,失去了谦卑恭敬的品格,丢掉了天理人心的束缚,岂不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可怕,朦朦胧胧的大家谁都分不清善恶好坏。 但拥有后的崩塌才最为致命,找不回来的下场只能是一起消逝罢了 想到这里,刘睿影又整理了下情绪。 他对这博古楼,却是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与轻视了。 不管对方正确与否,都不应该去嘲讽一个人,一个团体,一个民族的感情与信仰。 即便是在旁人看来,这再傻,再愚蠢,也不要。 或许到了最后,那些无所畏惧且一无所有的旁人,才是最可怜的。 刘睿影正在思索间,一条不宽的小河横于眼前。 很明显,是由人工开凿出来的,特意从太上河引来的水。 水流平缓,不起波涛。 上面每隔一段儿,就驾过去一座很是明朗的石桥。 看石桥另一边,竟是还坐落着不少人家。 水真不愧是万物灵发之母。 这乐游原和前面的古战场能如此不同,在刘睿影看来全靠这条河渠。 “这条河是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四季不冻河。来往的书生都会在这里润笔洗砚,只求自己的才情文思也如这和谁一班,长流不休。” 鹿明明说道。 “十大奇景是什么?” 刘睿影问道。 “你前面不是看了那文祖圣地图吗?” 鹿明明反问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里面有十条苍龙盘旋于十根通天石柱之上可还记得?” 鹿明明问道。 “记得。” 刘睿影回答。 “这十大奇景便是楼主狄纬泰在参悟了文祖圣地图后,命人修建的,却是为了和途中的那十苍龙,十石柱一一对应。以此上应圣地,下顺凡心。” 花六竟是插嘴解释道。 凡是关于这博古楼气派威风的一面,他都会颇为骄傲的抢过话头来。 “那若是用来洗剑洗脚呢?” 这却是酒三半问道。 他想鹿明明只说了这四季不冻河能够洗笔洗砚,却是没说能不能用来洗别的,难道这河水却是还藏着什么隐秘不成? 五福生的五人听到这句话后,顿时都回过头来。 虽然有黑白双色的薄纱挡着了面庞,但刘睿影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五束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似要把酒三半生吞活剥了一般…… 刘睿影知道酒三半这句话虽然极为刺耳,但绝非挑衅之言…… 以他的心性来说,这却就是他的所思所想,并没有任何嘲讽侮辱之意。 “洗剑也一样,不过最好是砍了脚之后再去洗。因为人血和墨汁其实是很近似的。想不想试试?” 花六说道。 他却是已经上半身彻底的转过去,压在了马后托着的黑白双色棋盘之上。 “好啊!只是……哪来的脚砍。” 听到酒三半这如此说,花六却也是愣住了…… 这人是愚蠢到家还是故意找茬到底? 就在这时,两分却是朝着花六丢了个颜色。 花六终究还是按捺了下来,只是颇为玩味的对这酒三半说: “不急,后面有的是机会。一定能让你如愿的!” 过了石桥,刘睿影看到这半边的景色天空,却是又有不同。 翠绿的苔藓成堆,白云如浮玉一般轻润。 竟是和平南王域的水乡之地颇为相似。 不知道的人,哪里会觉得这里是定西王域与震北王域相交之处的偏僻所在? 阳光摇曳,片片烟霞随之蒸发。 露出三五点梅花,七八棵绿竹,一两处兰花,十几团兰草。 随即,刘睿影却是看到平地上摆着几张巨大的案几。 “有客自远方来,当属至乐之一也!” 两分却是调转了马头,然后对这刘睿影说道。 “这过了石桥,便算是正式进入到博古楼的地界了。我们特此为刘省旗你准备了接风宴。明明,你是知道规矩的。帮个忙,介绍招呼一下。” 言毕,两分就下了马朝前走去。 案几旁站着十数人,是早已在此地等候的,见到两分过来纷纷躬身行礼不止。 刘睿影看着他背影,却是有些愤懑……虽然他嘴上说着“当乐乎”,但刘睿影却也没听出任何“乐”的语气。 而且,这说是接风宴,却只有桌案并无椅凳…… 这是故意叫人难堪? 就是欧小娥都面露不满之色…… 但当下却也是不宜开口发作。 若是点明了出来,还不知道对方又能用何种说辞来搪塞,最后还是落得个见识浅薄,不懂规矩的名衔。 刘睿影走进一瞧,竟然全部都是奇珍异果。 一盘樱桃般大小的金丸。 明黄而肥厚的梅子。 皮薄肉甜的荔枝。 个大汁多的鲜枣。 这些都如刚刚采摘的一般,连枝献上,带叶端来。 刘睿影出于客气,只拿了一个梨子。 一口下却是味甘如琼浆,酣畅解渴。 只看酒三半却是抱着一个西瓜,兀自乱啃……而后又挑了个黄皮大柿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便咬开来吃。 汁水迸溅,弄得前胸衣襟上都沾满了,却也是丝毫不在乎。 但看欧小娥正在仔细端详着一个剥开的石榴。 饶是他欧家“剑心”的身份,却也是没有见过如此颗粒饱满,色如丹砂的品相。 而另一张案几上,却是有四罐还在微火慢炊的汤羹。 其中是放了数种陈皮,另加金玛瑙芋头,形花纹山药。 最后再把那薏米茯苓研磨成粉,一并加入其中。 虽无半点荤腥,却也是人间珍馐。 “楼主特意交代,有你的一份!” 两分指了指汤羹,对着鹿明明说道。 鹿明明也不怕烫,多年的打铁生活让他的双手都布满了老茧。 他就这么端起来,轻轻的把汤匙探入其中。 动作极其的小心,却是生怕这汤匙和碗壁发生什么触碰一般。 “叮!” 也不知这博古楼用的是何种餐具。 鹿明明虽然是千万小心,但终究还是把汤匙和碗壁触碰到了一起…… 这一声的清脆悦耳,却是在这空旷的乐游原上都能经久不歇。 看着汤匙中舀起的汤羹,听着耳边的清脆,感受着手中的温度。 鹿明明却是又把汤匙干脆丢进了碗中,随后徐放回了桌案之上,竟是一口没喝。 让刘睿影感到奇怪的的是,这接风宴竟然没有酒…… 而这却也着实是辛苦了酒三半一顿好找。 “素心手谈是为高明,因此博古楼的饭食都是以清淡为主。像酒那般浓烈之物,却是上不得台面。” 两分不动声色的说道。 而后让身后站着的一众侍从给每人都上了一碗茶,他自己倒是率先喝了起来。 不过吃了这果子,再品完那羹汤。 刘睿影却是知道这天下人为何都想要读书了…… 想那武修之辈,每日风餐露宿的。 还需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一心只为了那武道极致,而后寻觅那飘飘无影的星仙之境界,好得个长生不老。 但到头来却是比那镜中花,水里月还不如……摸不着更看不见! 肌肉男都是凡夫俗子,为何不就干脆做个名利之徒? 小兵思将军,宰相望王侯。 这读书人的想法追求虽然俗了点,但贵在实际啊! 这星仙是好,但抓不住,摸不着。 可方才这果子,汤羹,却是实打实的吃尽了肚子里,现在咂咂嘴还能品出香味儿来! “这里竟然还有座山?” 刘睿影看到前方的平原上,有着一大片阴影。 “这也是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名为千峰万仞,不过和那四季不冻河一样” 鹿明明说道。 千峰在前,犹如排列有序的战戈,象征着博古楼牢不可摧的地位。 万仞在后,呈现出孔雀开屏之状。最上面还立着一口巨大的铜钟,为的却是这背后不空,靠山如钟之说。 “没想到咱们明明这些却是还记得这么牢!” 花六听闻,回头对着鹿明明边笑边说。 刘睿影看到那山也着实不低…… 不由得感慨这博古楼却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积淀当真是极为身深厚。 日头此刻已到了正上方。 但是山顶却好像有雨云徘徊,岚光黛色中显得略微有些冷清。 刘睿影忽然看到有几个农夫模样之人,背上背着遮阳斗笠,身上穿着布艺,脚下踩着草鞋。 其中有人扛着柴火,有人扛着锄头等农具,从山脚下走来,踏歌而行。 歌声唱道: “田地青青,温酒陶情,人皆泛梗浮萍。珠箔银屏,向雨花铃,旧典也是众芳亭。骑牛不读史,上马莫念经。不贪图那魏阙与彤亭。只求梅妻一位双鹤子,不论世间泰与宁。” “妙啊!” 酒三半听到这歌,竟是合着拍子,跟着曲调也哼哼唧唧的唱了起来。 刘睿影虽然也是对这歌曲颇为欣赏,但却因自重身份而没有表现出来。 实则他心里却也是有些打鼓…… 这些农夫砍樵人都是隶属于博古楼的佃户。 他们租用博古楼的土地耕种,秋收之后博古楼再买下他们的粮食与布匹绸缎自用,俨然是自给自足。 这歌曲定然是博古楼中人教他们的不假。 但是这词里话间就真的是这般无欲无求,通透洒脱吗? 刘睿影却并不认同。 待走近了,这几人皆微微躬身,并微笑着行礼问好。 “我博古楼教化天下,即便是庶民也是这般温文尔雅。” 两分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但心中的不安之感觉却是越来越激烈…… 慕然间,眼前却又闪过一幕画面。 他看到了一座城。 城门上并没有挂任何名牌,所以也不知是何地何城。 只是城楼上竖立着诸多幢幡宝盖,无风自摇。 刘睿影冥冥中不知如何,便就走进了城门…… 只见城里只有一座壮丽的楼台。 万重彩霞似从天间飘然落下,隐隐约约的落在地上,形成一大片轻薄的暗红色雾气。 楼台上雕刻着精致的飞禽与走兽,碧绿的瓦片在红雾的掩映衬托下更显光彩。 一条宛如白玉铺成的路,两边打着纯金的基石,一直延伸到那楼台最深处。 “汪……汪汪!” 突然传来的几声狗吠,却是把刘睿影的思绪拉了回来。 来不及多想,便看到左前方站着一人。 “阿黄!” 这人穿着七品黄罗月的文服,背对着众人。 刘睿影还没认出来,但是欧小娥竟是先认出了那人的怀中之狗。 却正是前几日在路途中碰到的那只,爱吃酸黄瓜翻青白眼的阿黄! “我们果然又见面了!” 那人听到有人唤他的狗,却是回头看到了欧小娥,刘睿影,酒三半三人。 今日的常大师却是脱去了那件靛蓝色云锦袄子,直截了当的露出了身上的七品黄罗月文服。 “没想到,常大师却也是七圣手之一!” 刘睿影说道。 鹿明明看到刘睿影认识常忆山却是显得有些惊奇。 而常忆山看到刘睿影三人和鹿明明在一起,前面还有五福生领路也是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这下两拨人头对头,尾碰尾的遇上,却是各有各的思量。 “见过常大师!” 五福生下马齐声说道。 他们看到常忆山在此,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在两分的带领下急忙下马行礼,和先前对待鹿明明的散漫轻蔑截然相反。 “好久不见。” 常忆山却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是丝毫没有搭理五人的意思。 而后却是径直朝着后方走来,对着鹿明明说道。 “好久不见。” 鹿明明回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常忆山的好久不见中一开始带着高傲,中间却又多了几重卖弄,但皆结尾又收官于难以言明的复杂和纠结。 而鹿明明的好久不见,却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苦涩。 其实说苦涩并不准确。 因为我苦涩往往是失而不得的落寞的进阶。 但是鹿明明并没有这种落寞,他只是单纯的感慨。 可是这种感慨却是最容易和落寞搞混淆的。 不管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念想,但只要生了这感慨,在旁人的眼光里,那便是还有。 在一般的世俗规定下,要想证明没有,就得做到三绝。 绝口不提,绝眼不看,绝心不想。 可人非机械,只需要一节发条,几个齿轮便可运转。 眼耳口鼻舌,各有不同用处。 手臂腿足心,各有不同担当。 协同在一起之后,却是用尽了天下间所有的辞藻都说不尽,讲不透的。 但所谓的三绝之风,往往都都是用作逃避的绝佳借口。 真正的强悍,却是如先前五福生说起自己的大哥之骨做了棋盘棋子,以及刚才鹿明明的这短短的四个字好久不见一般。 有感慨,但已是前尘往事。 感的是人,是旧时之人。 不论当时有何种纠葛。 恩情也罢,仇怨也好,却是都一笔勾销,一了百了。 不求你记我的恩,我却也不再惦念你仇。 如此两相遗忘,岂不美哉? 慨的是时,是当今之时。 不论以前共处过多久,起码也有互伴的时光。 开心也罢,难过也好,却也都是一笔勾销,一了百了。 不求你记得当时之乐,我却也不追究那时之悲。 只是星移斗转,你我终又再会时,对这天道无常的叹惋。 刘睿影看着这俩个人,觉得人这一生着实是太没有意思…… 殊不知,鹿明明也是如此想法。 他在祠堂后面泥墙上的养生论中却是有一句话: “人之阳寿,至多不过百年。除病瘦死伤忧患,已百岁高龄还能开口而笑者,不过一掌之数。” 可见人生实苦。 活的年岁越大,经历的痛苦也就越多。 如此这般日积月累,就算是能活到五百岁又有何意思? 这般束手束脚的被岁月之磨砺无情的捆绑起来,以至于到最后不但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却是连笑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那却是与死人还有什么两样?无非是能够吃喝拉撒罢了。 “准备回来了?” 两人停顿了很久。 久到刘睿影觉得,都能从这里赶赴东海之滨后再折返一个来回那么久。 漫长的停顿之后,这是常忆山对鹿明明说的第二句话。 “没有。” 鹿明明的回答永远是这么简洁,干练。 字不多。 语气不多。 连嘴唇上下触碰的次数都不多。 但他却总能挑出最简单明了的字眼,一针见血的说出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 唯有删繁就简,才可领异标新。 这看似平常的词词句句之中,却也无处不彰显着鹿明明的文道修为。 “还在打铁?” 这已是第三句了。 “对。” 鹿明明的回答刘睿影三人也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刚收了个徒弟,教他弹琴。” 鹿明明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说道。 这一句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鹿明明的个头要比刘睿影高出不少。 他抬头一看,鹿明明正低头对自己笑着,于是他也笑了。 刘睿影的心中划过些许暖意。 这是他第三次感受到此种暖意。 但他却还是不知道这暖意究竟有何用处。 第一次是在丁州府城内,他中了音波功,汤中松不惜付出贴身玉佩也要给他医治时。 第二次是在景平镇中,看到酒三半把那名神箭手的头丢过来时。 第三次,就是刚才。 鹿明明拍着肩膀,对常忆山说他是自己徒弟,而后又对他笑着时。 “真好。” 常忆山看了看刘睿影,也笑着回应了一句。 但是任谁都能从这句真好中,听出浓浓的羡慕之意。 他在羡慕什么? 或者说当今的鹿明明还有什么是他常忆山好羡慕的? 虽然鹿明明的品级还在,也仍旧是文道七圣手之一。 但他是和常忆山比起来,两人真乃云泥之别。 不过,让刘睿影等人惊奇的是,阿黄竟然没有对鹿明明翻白眼,举止间还是颇为激动亲昵。 “常大师战况如何?” 刘睿影问道。 当日离别时,常忆山说自己与那屋主人却是要拼酒大醉六十日。 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却是不知道结局怎样。 刘睿影对这事本没有任何兴趣。 他只是想说些应净化,热热场子罢了。 但酒三半听到却是眼睛一亮,恨不得与常忆山调换一番,让那大醉拼酒六十日之人是自己才好。 “还差一日一局。” 常忆山笑着说道。 “博古楼内有要事急召,因此这赌约却是没能完成……” 常忆山也是面露可惜之色。 “那这却是做不得数……下次定当要重来六十日再战六十局才好!” 酒三半说道。 “哈哈哈,大善!定是要如此这般!” 常忆山抚掌大笑。 言罢,却是从罐中抽出一根酸黄瓜递给欧小娥,示意让她去喂给阿黄。 第52章 心眼亦烂漫 这大宗师法相一贯我行我素,刘睿影也是也没有过多在意,就这么随他去了。 只是酒三半却突然厉声说道: “人精不精我不知道。但都是这般生养,难不成还有人是喝金水长大的?” 刘睿影知道,酒三半这是被狄纬泰惹急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在酒三半面贬酒扬茶的…… 酒三半曾对刘睿影说过他村中之事,告诉了他那酒星村的酒星二字的来源。 可以说这酒就如同那个村子的圣物一般,却是万万不可亵渎。 刚才狄纬泰用一番大小,高低,贵贱之说来解释,看似很有道理,实则无非是自抬身价,蔑视之情一目了然。 这却是如何让酒三半受得了? “小友此言诧异……虽然人都是一般生养,但后天之教化却有万千不同。你看那身陷囹圄之囚徒,正是因为后天的教化不到位,才使得他们行不端,为不正,走上了歧途。” 狄纬泰说道。 “都是初生刚睁眼,怎么就有了善恶之分?若说后天教化不同,我看也是教化本身的问题。再说,这天下文道除了你博古楼以外,无外乎就是那通今阁。若是后天教化有问题,那么究竟是博古楼有问题还是通今阁有问题?你随便拉开个监狱看看,那些没受过教化的,无非是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为了填饱肚子而以,算不得重罪。而那些要把牢底坐穿的,或是枷锁随身斩监候的恶贯满盈之徒,又有哪个不是受了教化之人?难道你博古楼成立这么多年,就没有作奸犯科之徒?” 酒三半言辞犀利,端的是入门三分…… 狄纬泰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却也是没想到这看似最好欺负的酒三半,一开腔竟然就是如此与自己针锋相对。 “小友所言……也确实不无道理。不过这教化虽同,人却不同。一人身尚且有万般面貌,更别说这天下之人何止万万。” 狄纬泰也不得不承认,酒三半却是说的没错。 刘睿影听到这狄纬泰竟然是被酒三半说的有些语塞,不由得也是觉得好笑。 这老头儿每日里估计就是种菜喝茶读书,想必对世间了解甚少,完全是一副活在白日梦里的样子。 他梦中的那幅清平世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尊老爱幼,母慈子孝。 哪知道这现实中是多么的纸醉金迷,欲念横流? 虽说还没到酒肉臭与冻死骨那般的鲜明对比,但总不能每个在陋巷中乞讨的却都是圣人吧? “天下人虽多,但这教化之行也何止千年。千年对万万,却也该是个势均力敌吧?那怎么却总有人感叹人心不古,每况愈下呢?” 酒三半反问道。 “这教化自然不可能是完美的……但世间之物不就是在演化推进中逐渐成长丰满吗?虽然时间久,有效的却也不过是几个甲子而已。人性之复杂,又哪里是几十年,几卷书能改变的?” 狄纬泰给自己也到了一杯茶说道。 “我看,在一开始没有教化的时候反而更好。大家都很平均,谁也不会看不起谁。爱喝酒喝酒,爱喝茶喝茶,就算你喝尿也没人笑话你。这教化一推行,还没等到它推演进程,却是先分出了个高低贵贱来。一酒一茶,都是源水之物。茶叶生于土壤,酒曲来自粮食。归根结底还不是一般无二?怎么就被这教化分了个三六九等呢?如此说来,那水无色,亦无味,岂不是最最低贱?” 酒三半说道。 狄纬泰听后却是微微一笑,说道: “就如同你是父母所生,因此要尊重孝敬二老一样,这三六九等其实不也是世间的客观规矩?你父亲若是要你学文取功名你怎可不去?同理,刘省旗的双亲想要他为天下太平做一番事业,他不也是要无端遵从?” 刘睿影听闻竟是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声来说道: “狄楼主,我是孤儿。” 这一句话却是犹如石破又天惊。 让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想到。 就算是狄纬泰一把年纪,早已父母双亡,却也是有过双亲之爱。不似刘睿影这般生来就孤单单一人。 “老朽不知情,还请刘省旗见谅。” 狄纬泰听到后竟然起身行礼致歉。 “老朽先前对你却是带有了几分私心……坦白相告,老朽对这查缉司素无好感。而看刘省旗年纪轻轻便已是省旗之位,想来也必是公卿之后,因此才有意挤兑。没想到刘省旗却是出生如此不平,这真是老朽之过也……” 狄纬泰坐下后接着说道。 刘睿影没想到狄纬泰竟是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 本来他一位对方是贪图自己的星剑或《七绝炎剑》功法,但如今一听却是因为自己这查缉司身份让其厌恶。 若是当真如此,这狄纬泰也委实是个可敬可爱之人。 后面这番话,意思却是知道了刘睿影也是身不由己。毕竟这孤儿如浮萍,没着没落的,只能随大流顺着走,不饿死已经是烧高香了,又怎么能再要求这许多? “在下是查缉司英烈之后。” 不论对方是真坦荡还是假慈悲,刘睿影却是不想装可怜卖好,实话实说道。 “我和奶奶一起长大的,要说父母的话,我却也是没有。” 酒三半摊了摊手无所谓的说道。 和刘睿影一样,他觉得生儿育女真是天底下第一无道理之事。 一个人选择的权利越多,证明他过得越好。但无论是惨到何种地步,他却也是拥有选择的余地。 唯有生育这件事,却是对孩子而言没有任何选择。 既不能决定自己是男是女,也不能决定自己生于贫穷或富贵。 就这么一蹬腿,一睁眼,哭出来一声就算是了结了。 这可是一条生命啊! 就算如狄纬泰所言,这世间有人不止万万,但每一个却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刘睿影就觉得自己的父母一定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他们或许很爱自己,但是却从没想过问问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 日后却也是没了这机会。 但刘睿影所经历遇到的一切,难道就和他的父母没有关系吗? 很多人都对那些庸庸碌碌,不思进取的人指指点点,但那又何尝不是一种选择? 有些人很心甘情愿的接受平凡这个事实,但有些人却为了那一束缥缈的幻光苦苦折腾了一辈子。 若是能选择,刘睿影根本不想在这查缉司。 他只想开一间小店,无论卖什么,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好。 但他一出生就被打上了英烈之后的头衔,这头衔却是太大太重,让他背也驼了,腰也弯了,还喘过气来…… 想起原先在受训时,稍开小差,就被一顿训斥。 更有甚者,却还时常抬出他那从未谋面的父母来当做说辞。 每当此时,刘睿影却都是在肚子里骂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若是让我自己选,那我宁愿压根儿就不活这一遭!” “两分,去找坛酒来。” 狄纬泰对这门口说道。 “快去!” 两分听到后竟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却也不敢再问,一时间怔怔的站在原地。 狄纬泰不得不再催促了一句,他方才动身。 “其实老朽也不是那般迂腐不堪……只是觉得这酒过于浓烈,却是不符合这中庸之道。” 狄纬泰说道。 这所谓的中庸,却是文道中人最爱搬弄的概念。 读书人把喜怒衰乐这样的七情六欲称为中,把掌控人性叫做和。以此来保持内心一直处于平静、安宁、祥和的状态,还说这就是天下万事万物的本来面目。 但这世间事物的本来面目怎么可能是一成不变的宁安?就是老天也有刮风下雨打雷闪电的时候。 只是这般不偏不倚,调和折中的态度让刘睿影觉得和和稀泥的没有两样。 若说于人,这第一声就是啼哭。 论起来,这哭不才该是人的最本质吗? 中庸,实则就是看谁能装的住,装的久。 若是如狄纬泰这般,装了一辈子的,那却也是真中庸了…… 毕竟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 演戏演久了,不入都难。 明明就是一解渴之事,非要弄出些条条框框来才显得有格调。 刘睿影并不讨厌茶,毕竟茶比白水好喝不是?他也不是傻瓜…… 他讨厌的只是喝茶时的诸多讲究和道理。 什么三戒,六净,十道德。 后来,干脆又冒出了个茶修。 每天屁事不干,就是烧水泡茶。 都是一般茶叶,一样水。 到了这茶修手里之后,却就要贵上去百十倍不止。 若有人抬杠说可能是别人那炭火不同凡响,那就劳烦您到后院看一看。就发现和那澡堂子里烧热水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几钱银子拉半车的货色。 这茶修,介于艺与道之间。 你若是问他,这无非就是泡茶,你怎么能从中修炼呢?那酒楼中的店小二不也天天泡茶,可还是拿着月钱,好几天才能吃一顿肉。 茶修就会告诉你,那是因为店小二跑腿太快了,不够安静。这世间已经够匆忙了,就需要这慢泡细品来制衡中和。而后这个慢就成了快,在一杯茶中体悟人生,放下纠结,凡是皆可化解原谅。 不过这茶修在定西王域却是寥寥…… 有一次,定西王霍望离了王城,开始游历各州,巡视疆域。 而后,一位州统便拍马屁一般,安排了一位茶修奉茶。 结果,那一杯茶,却是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霍望才喝上。 端着茶,这位茶修还把先前那般道理一股脑的说完。 “按你此言,这狼骑不断犯边就是因为他们不喝茶。然后我定西王域的无数子民死于这狼骑的利刃之下却也不该报仇,毕竟喝杯茶就皆可化解原谅,是这个意思吗?” 霍望听完后问道。 茶修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大叫着:“王爷饶命!” 但说出去的话,就如这泡好的茶。 茶色晕开,茶汤已成,却是要如何更改? 最终被霍望以妖言惑众之罪腰斩弃市。 临走前,他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位州统。 没过多久,那州统却也是犯了个大罪,被砍了脑袋。 在霍望看来,这些茶修无非就是渲染概念的牟利之徒罢了。根本毫无建树,亦无任何修为。 不多时,两分抱了坛酒进屋,重重的放在酒三半面前。 酒三半拉住两分问道:“什么酒?” 这一下确实把两分气笑了…… 心想给你拿来不错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知道楼主他老人家可是涓滴不沾多少年了!没想你小子却还这般不识抬举,竟然还讲究起是什么酒来,看来非得带你去那四季不冻河砍了脚不可。 “好酒。” 那些话在两分肚子里饶了几圈,说出口的却是这两个字。 酒三半想了想,却是又把酒坛放下了。 “却是我刚才有些冲动冒失了……向您老人家赔罪!” 这可是刘睿影第一次见到酒三半如此懂礼数。 狄纬泰也是听罢也是笑着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随即信手朝着前方一抓,一直酒盏好似凭空出现在手中一般,轻轻放在了酒三半面前。 读书人修武,一般只修合一道。 便是由思考与知觉合一,天性与人性合一,鬼神与圣贤合一,最终达到外内合一。 第一层基础便是要人们学会控制情感的表现,为了追求后面更高层次的合一之道,却是要做到至诚、至善、至仁、至真的人性 而后有了这至诚、至善、至仁、至真,却是才能完全的激发出人性中至阳至善的一面。 因为天道昭昭,明媚普照,却是容不得一点儿阴影。 唯有此般,才能创制天下的纲纪,才能奠定文道的大本,才能通宵万物皆需教化的道理。 至于这鬼神,却不是话本传奇里的鬼神,而是先祖与天地自然伟力的统称。 与人之圣贤相比,鬼神自然是要高深莫测的多。 合一道要求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 当对人间圣贤的学说着作都做到融会贯通,旁征博引后。再对这天地伟力能够了然于胸,烂熟于心信手拈来时,便是做到了这鬼神与圣贤合一。 而后不管是作文还是习武,便都可一笔横贯今古,拳脚打穿南北。 然而合一道的终极,外盒合一看起来简单,恰恰却是个连七品黄罗月都很难以突破的关口。 因为这便是和张素所言的《知行合一论》,殊途同归。 只是读书人好面子,若是用了一模一样的字眼,岂不是自认落了下风? 虽然把张素尊为了圣贤,但往后的文道至尊也总得有点功绩才好吧? 既然无法创新突破,那就只能在文字上搞些弯弯绕…… 什么合外内之道,即外内合一,外内合天诚。 什么品德意识与品德行为的合一。 什么成己与成物的合一。 说白了都是一个意思,就好比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无论哪一种,茴香豆却还都是一个样子,一种味道。 最后所达到的境界便是自身与天道的运转。互相调和。 无论对方有多么强悍,我也不会失败,因为我已溶身于万物。 无处皆无我,无处皆有我。 相比于武修,读书人对劲气的理解是来源于万象终生,并不之拘泥于对自身的修炼。 他们认为万事万物皆有劲气。 要与微小劲气合一,亦要与天地宏伟劲气合一。 而这这气既表示客观存在的自然之气,也表示了不可具体的抽象之气,如杀气、灵气、生气、霸气等等。 如此说来,文道之流对劲气的理解却是要比武修深刻得多。 狄纬泰能够摄控取物,想必已是甄至化境,修成了内外合一。 心有所念,便可引气完成。 若是心念更强,引气更足,即便是填海搬山或许也在一念之间。 刘睿影对合一道却也是有些向往,奈何文物毕竟是分数不同门脉,何况查缉司之人怕是天下没几处地方喜欢…… “那杯子很久没洗了吧?” 一人说道。 随后门外响起了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 “你起来了?” 狄纬泰问道。 “听到好像有熟人,特意早起了些。” 来人说道。 只见此人从门口走进来,五福生皆对其行礼。 穿着打扮与狄纬泰无二,面庞却是要年轻的太多……看上去与刘睿影并没有什么差异。 手上拿着一根拄杖,没有雕饰花纹,就和树林里捡的木棒子没什么两样。 “还记得我吗?” 这人看着刘睿影笑着说道。 刘睿影有些纳闷,他怎么会在博古楼有熟人。 但在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庞后,却是和心中一个身影渐渐的重合起来。 “锦侃!真的是你?!” 刘睿影激动地说道。 萧锦侃,真是与他受训时的挚友,后来失手伤人被逐出了查缉司的那位。 没想到这江湖说大也大,江湖路说长也长。 但兜兜转转了大半圈,二人却是又在这里相遇了。 虽然两人都还很年轻,但是这般久别重逢的喜悦五岁和五十岁都是一样的。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虽然这些年对方的面貌已经依稀有些模糊,但彼此却知道心里一直留着一块地方。 刘睿影不喜欢幻想,因为那种落空的感觉会让他更加难过。 你若是连眼下的喜悦幸福都没有抓住,那未来的喜悦幸福又是从何谈起呢? 谁都无法预料下一秒会是怎样的人生,要经历何种的情绪,怎样的跌宕。 都只能尽力做到在这一秒调整好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 刘睿影不是觉得明天会不够美好,他只是害怕今天还不够充实……如果做不完趣事,吃不尽的美食,喝不尽的佳酿,那还有什么明天能比这种握在手里的真实幸福更有魅力呢? 萧锦侃和刘睿影很近似,他对生活有一种执着的热情。 不过相比之下,他却是更加随心所欲些。 因为他觉得从今后起的每一天,对于现在的他都是充满新鲜的。如果把计划的太多,遐想的太远,规定的太细,那未来就没有丝毫的新鲜可言。 没有人能在日复一日没有新鲜感的生活中过完余生。 如果你每一天都能看到不同的山川日月,那无论经过多少个春夏秋冬也都不会觉得漫长。 “楼主,久别逢知己,借你贵客别屋一叙?”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被这句话逗乐了。 这客人怎么还有借用一说? 若是这宾客能接,那新郎新娘或许也能借了。 只是这借势好借,还却又该怎么还呢? 刘睿影却是好久没有这般畅快的笑过了。 想起那时,他们二人嬉笑怒骂,却是畅快淋漓的紧。 “第一眼我还真没看出是你!” 两人出了屋,在园中站着说道。 “但我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你来了!” 萧锦侃说道。 “主要还是没想到你会这般有本事,竟然跑到了博古楼来。” 刘睿影说道。 “不是我有本事,是其他的人都太没本事了。” 萧锦侃说道。 说完,却是和刘睿影都笑了起来。 “怎么来了这里?” 刘睿影问道。 “从查缉司出去以后,没饭吃。只能到处偷东西。被人抓到了,无非就打一顿,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偷。但我连查缉司的五十大棍都挺得住,却还怕什么打?” 萧锦侃说道。 言语间虽是调侃气息浓重,但刘睿影却也听出了他对查缉司的隐隐不满。 “你都偷了些什么?” 刘睿影问道。 “多了去了……不过大部分都是钱袋。但我只偷坏人的,好人的一概不碰。” 萧锦侃说道。 “你怎么知道那人好坏?” 刘睿影问道。 “我会看面相,一眼就能分出个善恶。” 萧锦侃颇为自得的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手?” 刘睿影有些惊奇的问道。 “不然我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搬到和你一屋住?你虽然有些调皮,但终究是个至善之人。” 萧锦侃摇头晃脑的说道,却是在故作高深。 “可我怎么记得是没人喜欢你,每日里都把你的铺盖用品扔出房外,你走投无路了只有我肯收留你?” 刘睿影说道。 这次确实萧锦侃笑了。 “你是……官,我……我是贼,还……还……请大人不要……别拿我。” 萧锦侃越笑越厉害,确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行不行……食人俸禄就要忠人之事,不然又何必穿这身官服做着得罪人的行当?” 刘睿影摇头说道。 “那上官看在我实话实说的份上,可否宽大几分?” 萧锦侃渐渐收了笑声问道。 “可以可以,我喜欢说实话的人,态度好的话却是都能商量!” 刘睿影笑着点头说道。 外面有些暗了,我们进屋说吧? 刘睿影问道。 “究竟是外面暗,还是惦记屋内酒?” 萧锦侃反问。 刘睿影笑着不说话,却是把背都拱了起来,还不住的咳嗽。 “放心,酒很多。至于这屋内,却是天暗不暗都无所谓。”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知道,有他在的地方,是不可能没有酒的。 自己被那“茶粥”恶心了半时天,却是想喝些醇酒润润喉咙。 他所料不错,也真不愧是萧锦侃的知己。 方才两分拿给酒三半的那坛酒,却就是萧锦侃的。 “屋内有灯还有酒,进去说既不是亮亮堂堂又酣酣畅畅?” 刘睿影说道。 “我却是忘记了有你在……”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些摸不着头脑。 他明明一直在与萧锦侃说话,怎会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对我而言,屋内屋外,天亮天暗都无所谓。我屋内向来也不点灯。” 萧锦侃说道。 “向来不点灯?却是为何?难道你偷东西竟是如此上瘾,非得隐于黑暗中才能安心吗?” 刘睿影调侃道。 “因为我瞎了。” 短短五个字,却是让刘睿影惊奇不已。 他看着萧锦侃,却是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依旧是如以前那般,与自己谈笑风生。 但刘睿影的目光,定格在了他手中握着的一根拄杖上,却是已明白了三分。 “我已经看不见光了。” 萧锦侃看刘睿影半天没有作声,便接着说道。 “怎么回事?” 刘睿影问道。 “偷东西被人抓住,那人去也不打我。把我拉到了一个祠堂中,让我磕头三千次。我不干。想着磕头三千次还不如你把我一顿的好……结果他们却是把我捆起来,用香火把我眼睛熏瞎了。” 萧锦侃说道。 他语气很平静。 平静的就像在说一个旁人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不值得感慨,也不值得同情。 只是这么单纯的经由他的嘴中说出来。 “我可以给你几个时辰的时间来可怜我。”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又笑了。 一个能拿自己瞎了来如此开玩笑的瞎子,还需要旁人的可怜吗? 不过刘睿影却是没有见过如此开心的瞎子。 “眼虽瞎却而不聋。后来我发现这听来的世界却更加纯粹,真实。到如今,已经是能听到落雪与花开了,你说我瞎与布瞎又有何区别?” 萧锦侃接着说道。 “老人家都说肉眼瞎了,心眼更明。” 刘睿影说道。 “我听出来了……你却是还在试图宽心安慰我。” 萧锦侃笑着说道。 “不过你说得对,这心眼之灿烂却是目力不可及的。它令我经常忘却了四季时间,让我更加的珍视活着的每一天。” 萧锦侃说道。 “正如现在,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呼吸和目光中已经开始有点尊敬我了!哈哈哈,或者说崇拜更合适吧!” 第53章 切磋宜见血【上】 “天色不早了。” 屋内,狄纬泰却是起身准备送客。 “两分,你安排一下,让这位小友与欧姑娘在此暂且歇息一日。明日之事,明日再做计较,无须着急。” 他把两分叫进来吩咐道。 “明明今夜就留在我这里吧,刚好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看得出,狄纬泰对鹿明明这位弟子很是重视。 只是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两位如此惺惺相惜,彼此珍重的师徒硬生生的拆散分开。 “刘睿影呢?” 酒三半问道。 “刘省旗与故人久别重逢,自是有数不尽的知心话要说,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为妙。” 狄纬泰笑着说道。 欧小娥向着狄纬泰行礼话别,轻轻扯了扯酒三半的袖口,示意他如此照做。 两分躬身答应之后,便带着欧小娥和酒三半走出了这间小院。 欧小娥看到四下里黑暗安静,竟是连一星火光都看不到。 四下里万籁俱寂,也没有任何虫鸣鸟叫。 这里的黑暗很是完美。 要知道,不是每一处的黑暗都会做这般完美。 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瑕疵来破坏掉这最极致的深邃。 “这里只有楼主一人住在此地吗?” 她问道。 “不,还有旁人在的。只是住在这里的人都很遵守自然的规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却也用不着点灯,自然也没了火光。” 两分解释道。 同时叮嘱二人跟紧自己,小心脚下。 但欧小娥和酒三半却一点都没有觉得这里很自然。 因为自然不会这样的刻意完美。 自然一定是参差不齐才对。 虽然四下里一片笼统,但是两分却依旧快步穿行着,翻沟过坎,不在话下。 饶是欧小娥和酒三半的身手,在目力无用之时,却也是有些费劲,不得已只能劲气外放,又夹杂着少许精神来辅助探路。 “欧姑娘,就请您屈尊在此了。” 两分忽然停下来说道。 但是欧小娥却并没有看到有什么能住的地方。 只见两分在腰间摸了一把,隐约能看到他指尖夹着不知什么东西。 “咚!咚!咚!”几声。 随着两分的手腕抖动,却是全部射出。 每有一处声响,便会亮起一处火光。 第一响,是院门出的一盏挂灯。 第二响,是园中小路的一盏地灯。 第三响,是房舍门口的一盏窗灯。 一座和狄纬泰住处一模一样的小院民舍已被勾勒出了轮廓。 欧小娥回头对两分微微点头致谢,而后对酒三半轻轻说了句:“少喝点酒,别惹事!” “我哪有……我最听话了,不懂就问!” 酒三半不服气的耸了耸肩说道。 但却只是换来了欧小娥的一个白眼。 不得不说。 欧小娥虽然与阿黄和常忆山只见了两次面,但这翻白眼的功夫确实长进的异常迅速。 “你刚才那是什么功夫啊,好神奇!甩几下手,灯就亮了!” 酒三半说道。 “觉得有意思?” 两分问道。 他眉毛一挑,顿时心里已有了一番计较。 “是啊,怎么做到的!” 酒三半连连点头说道。 “我倒是想教你……但这却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两分皱着眉头,故作深沉的说道。 “我不是一般人,我很厉害的!” 酒三半一听顿时不服气了,拍了拍胸脯说道。 “酒量厉害?” 两分语带轻蔑的说道。 “酒量当然厉害,别的也同样厉害!你先说要求我听听,保准都能做到!” 酒三半说道。 “不着急,我先送你去往住处。你若是真心想学,等我向楼主回禀完事物之后就来找你。” 两分说道。 “一言为定!” 酒三半伸出右手小拇指,便要与两分拉钩。 “好,一言为定!” 两分微微愣了下,随即与他拉钩作数。 “谁爽约谁是王八蛋!” 酒三半似是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说道。 “好,不仅是普通的王八蛋,还要是个没屁股的王八蛋!” 两分说道。 他带着酒三半走到他的住处前,似是有意卖弄一般。用更加花哨的手法,连甩五次,却是比欧小娥的住处还多点亮了两盏灯。 这下,却是令酒三半更加的欲罢不能! 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惊羡眼神,两分得以的笑了笑。 从过那四季不同河开始,他就对这酒三半很是不爽…… 虽然他制止住了花六的寻衅,但并不代表他自己就没有想法。 方才却酒三半却又是与楼主无礼争辩,还恬不知耻的要酒和,这下让两分却是再也咽不下这口气了,非要找个机会惩治他一番不可。 刚才,他点灯的手法无非就是普通的暗器之术罢了,并没有什么过多的玄奥。 但两分兄弟五人,都专精于棋艺,每日执子日积月来下来已不少于百万次。 要论这指尖的触感与对腕力的控制,已逝迈入了绝巅之境。 ——————-—————— 另一边,萧锦侃的屋中却是已经点上了灯。 “好久没来过人了,东西都信手乱扔,你自己腾个地方出来就好。” 萧锦侃说道。 随后走进了里屋,从床下搬出了一坛酒。 刘睿影看到后刚想去帮忙,但想起萧锦侃先前的话,却是又止住了身形。 “来来来,这坛酒可是我的珍藏。我叫他万家密酿!” 萧锦侃回到了屋中,却是也用不着拄杖了。 这里面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何处有桌椅,何处是门框,全都能穿梭自如。 刘睿影看着他手中抱着的普普通通的坛子,却是不清楚这坛酒究竟耗在了哪里。 况且,那封泥的颜色也很新,也谈不上是什么陈酿。 “是不是看不上?” 萧锦侃这心眼简直是如通鬼神。 不但能看到肉眼可见的,就连着内心所想的都能体会到个七七八八。 “不喝酒的人都知道,这好酒有双标。” 刘睿影摸了摸坛子说道。 “一是酿酒,这取决于酒曲的品质。而酒曲又取决于是用了何地何种粮食,何处何方之水。再加上发酵时的气候变迁。诸多因素之下,才能及巧合的酿出好久。” 萧锦侃接过话茬说道。 “二是贮藏。这酒窖挖多宽多深,温度湿度几何,也都有明确的讲究。另外,这储酒的坛用的是何地的瓷,是清漆表外还是釉面附身。用的封泥是黄泥还是黑泥,裹泥的是绸还是缎,上的色是月光白还是春喜红,都能让这酒味大变模样。” 刘睿影说道。 话音一落,萧锦侃便大笑起来说道: “想不到,滴酒不沾唇的刘睿影,如今也算半个饮者了。” “和你这个这酒虫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不会喝酒却也沾染了一身酒味。与其让别人拿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来指责我,还不如干脆去做个彻底,倒也对得起这冤枉。” 刘睿影说道。 萧锦侃人忙刘睿影帮忙打开封泥,自己却回身拿了一本书点在酒杯下面。 刘睿影看到这一幕,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端的是哭笑不得。 当时,两人同住一屋。 萧锦侃爱喝酒。 刘睿影好读书。 两人一个酒鬼,一个书虫,虽然看似不搭,实则却都是怪人。 刘睿影读书也不是真做学问,却单单是为了挑刺儿找茬儿。 萧锦侃喝酒也不是真的贪杯,只是为了做这玩世不恭之姿。 因此两人一个假读一个假喝,倒也是真能凑成一对儿! 有一次,刘睿影告诉萧锦侃:你喝的酒太多了……这酒肉穿肠,却是把你的天赋才华都搜刮了个精光。 萧锦侃闻言大惊,竟是连忙问刘睿影该作何解决。 其实哪会有这般事情发生? 不过是刘睿影找机会想要捉弄他一番罢了…… 若说起来,当时的刘睿影却是少年心性,比现在要调皮何止万分? 最擅长的额便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刘睿影并没有立马回答他,却是说自己还要翻查一番才能知道如何破解。 这一下,却是让萧锦侃更加相信无疑。 从那天晚上开始,竟然接连三日没碰酒杯。 没奈何,刘睿影在他的连连催促之下只好编了个故事告诉他:有些书的装订处会有一种名为蠹的小虫子。若是能把它捉到,晾干后磨成粉末再冲服下去,边能把那些丢掉的都补回来。运气的好的好,甚至还能聪慧才思大进,让旁人拍马不可及! 本就是一时兴起的胡乱言语,萧锦侃却当真了…… 一个从不去藏书阁的人,却是每天都要在里面呆上好几个时辰都不肯罢休。 一时间整个查缉司都议论纷纷,不知他是抽了什么风,竟然一夜之间转了性子。 没想到萧锦侃这家伙,却是在藏书阁内大肆破坏……为了找那“蠹”不知拆开了多少本书…… 其实装订书的浆糊都是特殊调制的,里面全都下了药,就是为了防虫蛀。 虽然不能说是绝对,但这生虫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不知一万本里面能不能捉到一只。 被发现之时,萧锦侃却是已经拆了上百本…… 万幸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珍贵的古籍善本,所以他只是挨了顿板子,然后打扫茅房三个月了之。 刘睿影虽笑的捧腹不止,但觉得此事终究自己也有责任。 也是决定每晚买一壶好酒请他打扫完茅房后喝,如此连请了三个月,萧锦侃却是还不肯罢休。 方才萧锦侃拿了本书垫在酒杯下面,就是暗指当时两人之间的这番趣事。 “唉……” 刘睿影笑完之后却是叹了口气. 往日不可追啊! 往事不可追…… 中都城依然坐落在天下中央。 查缉司的大门依旧开向四面八方。 只是当年他们住过的房舍与受训之处已经是全部都荒废了…… 这次出查缉司前,刘睿影还特意去看了一眼。 曾经宽阔的路已被荒草淹没。 窗框破旧,歪歪扭扭。 栏杆也被在风雨的侵蚀下掉了颜色。 虽然样子架构还在。 可谁又能从这番破败的景象中脑补出这里曾经是怎样的一群热血少年在此成长生活? 刘睿影默默地打开了封泥,给肖静侃倒上了一杯。强颜欢笑道:“让我来尝尝你这万家密酿却是有何过人之处?” 萧锦侃压住了刘睿影已经举杯的右手说道: “心情不对是喝不出来滋味的。” “年少英豪,云雪配芙蓉。桀群雄。骜不恭。道无穷。显神通。长缨缚苍龙。金玉琼。贝阙栋。宝雕宫。舞白虹。败天公。半丈落红,弃杯浸坛中。南北星拱。急驰春去冬,拔剑论戎功。月浓珠彤。鸣晨钟。 九曲回肠。盼秋娘。依青锋。炼青铜。心无慵。愁四凶。碧纱笼。透弦同。出马江东。闯途穷。卫边冲。建奇功。芰荷风。日融融。逸民闻蛩,慷慨即邀功。心不离宗。云霄挥玉笔,高弹琵琶弄。神勇遥颂。” 萧锦侃念看来一首他们当时最喜欢的词作。 转眼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昂扬之时。 刘睿影和他一同念出了下阙,满腔感慨一扫而空。 热血淋漓之下,便一掌拍开了封泥。 “万家密酿,就是这些年我东奔西走,四处沽酒凑的一坛。虽然还没跑遍这发达王域,但却也是差不离。再加上些山野人家的自酿,老字号酒馆的珍藏,也能对得住‘万家’这俩字了!”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没想到,这所谓的“万家密酿”竟然就是叫花酒。 所谓叫花酒,便是乞丐叫花子东讨西要,年初攒到年尾,混着不知多少家的杂酒。 到了萧锦侃这,虽然高级了不少,但本质却也没变,换汤不换药! —————————— 酒三半在屋中闲的发慌…… 破天荒的,他竟然没有喝酒。 不知道为何。 这次出了村子之后,他喝酒却是越来越不按顿不按点了…… 他觉得有些难过,因为自己有些对不起酒三半这个名字。 想来,以前的日子却是过得太闲…… 若是都如这这几日般惊险刺激,那该有多好? 不得不说,还是自己剑的世面太少。 两分那一手抛物点灯的功夫或许并没有多么神奇,但自己偏偏就是对此欲罢不能…… 以至于连酒都不敢多喝。 生怕过会儿手抖,却是学不了这神奇之术。 正在他望着房中灯火发呆时,这盏灯突然“刷”的一下灭了。 酒三半惊喜起身。 他知道这是两分来了。 “刷!” 又灭了一盏,却是后窗灯。 两分竟是让他不走正门而是要跳窗。 酒三半抓起长剑,脚点木凳,一跃而起,从窗户中闪了出去。 酒三半会觉得似乎有百十双眼睛都在黑暗中主注视着自己。 太阳早已落山。 林中清风骤起。 突然有事几声破空之声传来,竟是破开了风朝着酒三半飞来。 酒三半用剑鞘轻松格挡开来。 看清飞来之物是棋之黑子。 当下便收起放在口袋中。 随后,这棋子却是接连不断的从各个刁钻古怪的角度朝酒三半打来。 酒三半一边闪避抵挡,一边收集着棋子。 不不知不觉,竟是来到了四季不冻河旁。 流水平缓,还不如风声嘈杂。 但酒三半却听到了“咕咚!”一声 一枚黑子却是被打入了河中。 酒三半有些懊恼……因为这枚落水的黑子他却是没有接住。 突然,桥上却是亮起了火光。 刘睿影看到两分正站在桥上,面朝自己。 他没有带斗笠,但面部依旧是被用黑白双色的绷带覆盖住,看不到模样。 “我只差一颗没有接住。” 酒三半撇了撇嘴说道。 “这么说来,前面的你却是都接住了?” 两分问道。 “都接住了!” 酒三半说道。 “一个不落?” 两分问道。 “一个不落!” 酒三半受到了质疑有些恼火。 “总共有多少颗?” 两分问道。 “总共一百七十八枚黑子” 酒三半说道。 两分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最后一枚我扔进了河中却是没人能接的到。” “你若是提前告诉我你会扔进河中,那我未必就接不到!” 酒三半说道。 “棋子在我手中,我扔向何方也与你无关,为何要先告知于你?难道临敌对阵前我确实还有说一句注意,我要打你的左脸了?” 两分说道。 酒三半低头沉吟。 他觉得两分所言也不无道理。 别人并没有义务告知自己。 反而是他有求于人,想要学者飞子之术。 想了想,酒三半却是脱掉了鞋袜,快步泡入河中捞了起来。 “你!” 两分见到酒三半竟光着脚进入这博古楼“圣河”中,一时间不由得大为光火。 但想到一会儿自己定会狠狠将其惩治一番,当下又没有旁人看见,也就没有在发作。 何况看他撅着屁股在河里摸索的样子也是喜感十足。 自己在桥上,他在河下。 一股优越感平然而生,让两分觉得非常舒服。 “我找到了!” 两分捡起那枚黑子,对这两分招了招手。随即把口袋里省下的妻子一股脑的倒在了河边。 “我用黑子,你却全部都借住。说明你这听声辨位一关却也过了,但却还有考校些别的。” 两分从桥上走下来把棋子收好说道。 “无所谓什么都行!” 酒三半胡乱摆了摆手,很是着急。 “你用剑?” 两分问道。 “不用也行。” 酒三半看到两分手上空空,便把自己的长剑也扔到了一旁。 两分没有想到酒三半竟然如此耿直,心觉也是省了自己很多事。 “那就先试试你的斤两!” 两分说道。 他本就是计划把酒三半狠狠打翻在地,然后再丢进这四季不冻河中。 这样一来,他技不如人,却也没法说自己的不是。 另外他不是想在这不冻河中洗脚?自己却是让他连澡都洗了,但代价却是让他几天都下不来床走路。 说到底,他也是楼主接见过的客人,自己也不敢太过火……但是略微的调教一番却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他这些武修可就真以为博古楼好欺负不成! 两分修的也是合一道。 合一道虽然不善对阵,但论见招拆招,立于不败之地的话,当世还无出其右者。 “请!” 这两分虽然存心要收拾一番酒三半,但还是依旧按照切磋之礼,双手抱拳说道。 酒三半刚要出手,却又硬生生的停住。 “请!” 没奈何,也有样学样的如此抱拳行礼说道。 只见两分身似苍松翠柏一般挺立在原地。 头部巍巍底下。 衣衫随着风势缓缓飘动。 接着,他的双臂缓缓抬起。 一直一弯。 一前一后。 交替画圆。 和谐匀称中又极其富有节奏感,与身边这条河,河上的石桥,桥边的草丛,草丛中的野花,野花花蕊的凝露,与空中的风,风里的树,树上摇摇欲落的枯枝,枝头挂着一颗小甲,全都融为了一体。 这两个圆,柔软绵密。 似是套入了万物。 又似排空了万物。 忽然间,酒三半率先攻去。 一圈微微下垂, 看似平出,实则瞄准的是腹部。 这一拳和他的剑法一样,毫无章法可言。 只是拳气凌厉,拳锋刚硬。 但若是微观的更加仔细,变能看到他的拳头却是在不停的颤动,因为他在不断的改变方向。 两分的手中的双圆依旧在不紧不慢的画着。 不论酒三半的方向改变到何方,却是都被这双圆死死的封住。 前胸,腹部,喉头。 酒三半在这三处地方来回挑选,就等两分的防守出现一丝漏洞。 但他却失望了…… 至少在酒三半眼中,当下的两分周身无一处破绽,委实是无懈可击! 无奈,酒三半只得将拳上劲气全部撤回,压入地面。 虽然如此,却是有心卖个破绽给两分。 只要他敢攻来,却就落入了酒三半的彀中。 酒三半左手呈掌,已是蓄势待发。 但两分却依旧画着自己的圆,丝毫没有反击之态。 酒三半很是诧异。 他从未见过此般只攻不守的功法武技没想到这合一道竟是如此神奇。 他乍一看只觉得两分用的是空同掌,后又觉得是两仪拳,接着又觉得有点像阴阳回风功,但细品之下却都不是。 但两分在只守不攻中,竟是蕴含了三种绝世功法的精髓,也端的是厉害非常! 虽然目前是守势,但却不乏功招隐藏其中。 酒三半虽然看不出来,但他却能够感觉得到。 酒三半纵深一跃,却是到了两分背后。 虽说背后偷袭往往为人所不齿。 但酒三半可是光明正大的从前到后。 要说只能算是插空,却不能说是偷袭。 两人身形交错。 酒三半斜斜的劈出一掌,却是对阵了两分的腋下。 但两分却将右手单圆高高划过头顶,护住了自己周身。 左手变圆为方,霎时间棱角分明。 酒三半看这一掌破绽已逝,先机尽失……竟还是选择撤劲收回。 由此一看,这两分却已是占尽了胜算。 酒三半两招无果,却是也有些烦躁6 何况这拳脚并不是他所擅长。 但为了公平起见,却也是不好意思用剑。 “我也有兵器。” 两分眼看酒三半虽然面露烦躁懊恼,但招式身法却是越来越沉稳…… 如此一来,不知还要拖延多久,便指了指腰间的棋篓说道。 酒三半闻言,反问道: “你这是许我用剑的意思?” “我本就从未不许你用剑,是你将剑扔在一旁的。” 两分说道。 虽然他不知酒三半究竟境界如何,但两分自己却是已经修到了合一道的第二段——天性与人性合一。 即便酒三半剑招再强,自己这一手飞子之术不见得就会落了下风。 何况与飞子相比,剑之攻距就落了下风。 酒三半捡起了自己的那把天蓝色长剑,出窍后细细的看了看。 “我这剑可是已经饮过血了!” 酒三半说道。 本就是一番普通的炫耀。 但这话听在两分耳中,却是另一般意思…… 他以为酒三半竟是要与自己见血一斗,不似不休。 只是两人都没有发现,在旁边不愿处的林中,有一道身影匆匆闪过…… 酒三半长剑在手,顿感信心十足。 一剑出,看似灵动开阔,实则沉猛刁钻。 这一剑也不再去想着专门去攻两分的破绽之处。 就这么信手刺出,却更加变换莫测。 两分并不在意这剑身或剑尖。 而是专注于酒三半的执剑之手。 无论何种变招,都会是手先动,剑后动。 只要能盯住了他的手,便能枪出这半步先机。 虽然只有半步,但高手对决剑,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半步只差也可能就会血溅四方,殒命当场…… 但直到酒三半的剑尖已经逼近了自己,两分却仍没有看出他有任何变招的意图。 当机立断,却也不敢拼赌…… 足尖轻点,先后撤去,与酒三半拉开距离。 刚得一空挡,便向旁便闪身。 同时右手中指与食指,飞速从棋篓里夹处一枚黑子,闪电般朝酒三半的剑身之侧打去。 酒三半劲气不剑,只是将手中剑微微一侧,便避过了这枚黑子。 “还要我接住吗?” 酒三半问道。 “想接就接!只是不会有先前那么好接!” 两分说道。 接着,两分双手连动。 霎时间,漫天黑子如雨点般落下。 第54章 切磋宜见血【下】 酒三半看着这漫天“黑雨”,皱起了眉头。 它确实不好接。 别说不好接,就是连躲都无从可躲。 别说不好躲,就是连挡都无从可挡。 但酒三半还是看出两分的左手甩了三十七次,右手甩了三十九次。 两只手合共甩了七十六次。 也就是说,这漫天“黑雨”应该是由七十六颗黑子构成的。 可实际上,这片“黑雨”却有整整八十颗黑子。 酒三半知道自己绝没有看漏。 因为他还在村子里时,那双眼便练就的如同猎鹰一般。 平日里让他数路边有几棵树或许会弄混淆,但是对这些运动的物体,是绝无可能遗漏。 酒三半也知道自己绝不会数错。 毕竟全村儿里那么多的牛羊,都是自己负责放养,而他一次都没弄丢过。带出去多少,带回来多少。 所以这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四颗黑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酒三半不知道。 两分也察觉到了端倪。 因为他出最后一子的时候,手略微顿了顿。 一个下棋之人的手,是绝对不能有犹豫的。 不管是向何处落子,都不能有任何迟疑。 酒三半没有和两分下过棋,但是从先前出手的果决与狠厉就能看出来两分此人的棋风。 两分歧路矫健,素以快手着称,落子如电打,但又不失缜密,步步紧逼。 现下两人对决,和两人下棋一样。 却是对战中的最精简。 一黑一白两种颜色,却也是最为朴素基本的构成。 虽然酒三半手持长剑,没有棋子。 但是两分用黑子为攻,酒三半不就等同于是用了白子? 不是局中人,却以已做居中事。 在两分眼里,不管是自然伟力,还是鬼神人间,都逃不脱这小小的棋盘。 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个点。 四个点围城一个格子。 每一个格子不就正是这人与人之间所发生的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下棋要“做活”。 若是有两只眼,便是活了。 一只眼,就是死棋。 棋盘上即便是合纵连横的有千变万化,却也是来源于这些简单。 况且棋道不同于文道中的别样,它有极其强烈的竞争。 武修中人看到强者,总是免不了切磋一番。 棋道中人也会跃跃欲试的,想要对弈不止。 酒三半的剑,每闪动一次。 就会有一枚黑子被整整齐齐的切成两半。 酒三半的剑,一共闪动了七十六次。 这两分出手的七十六枚黑子,全部都被切成了两半。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只有四个除外。 酒三半蹲底离开身子,那四枚黑子贴着头皮处飞过。 不是他来不及,而是他不屑于。 两人对决,不失对方出的招,他不想接。 两人对决,他只接对方出的招。 就好像观棋者不语。 就算是用了旁人支的招,勉强获胜,也会脸上还无光不是? “出暗手可算不得英雄!” 酒三半说道。 话里含着愠怒。 他竟是把长剑收回了剑鞘。 他很不高兴。 若此番是生死相搏,那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耍尽手段,却都是无所谓。 毕竟生存都收到了威胁,谁会不尽出手段,豁出老命的拼一把? 但两人是切磋。 只争高下,不伤性命。 看这样子,酒三半却是不想再比了…… “谁出暗手了?” 两分争辩道。 实际上,他却很是心虚…… 心虚到本来说的是疑问句,但句尾的疑问语气却都没能提的上去。 因为多出来的四颗黑子,真的不是出于他手…… 至于是谁,他也不知道 甚至一点头绪都没有…… “七十六连子不是你的极限,但是你方才却是只想连打七十六子。” 酒三半摇了摇头说道。 “呵呵,你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想要打多少子?” 两分却也收起了棋篓。 虽然嘴上如此说。 但他的心,却更虚了…… 因为刚才他确是只想打出七十六子,和酒三半说的分毫不差。 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试探…… 两分在试探酒三半的剑。 若是酒三半能将这七十六枚棋子全部抵挡住下来,那他才算有了与自己切磋的资格。 虽然是试探,但是两分这七十六字却是每一子都认认真真打出去,没有丝毫懈怠。 但是另外的那四颗黑子,就不是让两分心虚这么简单了…… 害怕。 恐惧 惊悚。 三种情绪占据了两分的全部。 那四枚黑子有着和自己的黑子一样的质地,一样的轻重,一样的弧度。 但是四子的出手之地却要比自己远得多。 证明这打子之人的手速要比自己快得多。 而且四子的出手之地却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却是几乎在相同的时间混进了自己的七十六子中。 证明这打子之人的身法要比自己灵动的多。 在眨眼间竟是连连走位四处,让四子出手的时间几乎毫无差距。 有同样棋子的,只有他的另外四位兄弟。 但无论是谁,却是都没有此般身法和手速。 这点即便不拉钩,两分也敢用性命作保。 但除了他们五兄弟以外,天下间却又有谁还会这般绝技? “你收了剑,却是要认输吗?认输的人,可就没有资格再学这了。” 两分又拿出一枚黑子,在手中把玩着说道。 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惧。 此刻只有假装镇定,已无换有,才能寻出对方的一丝破绽。 “我没有认输,只是不想旁人干扰。” 酒三半说道。 “根本没有旁人,劝你还是不要这么自信为好。” 两分说道。 酒三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两分在说谎。 但是他却没有证据。 如此僵持下去,却还是显得自己输了。 毕竟是他收剑在先。 于是乎,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酒三半才又重新拔出了长剑,径直朝着两分攻去。 别人的剑法或灵动飘逸,或刚猛锋锐。 但是酒三半的剑法却是歪歪斜斜,软软绵绵,如同那没吃饱饭的壮汉。 忽而又双手倒握着剑柄,像农夫挥舞锄头般,朝下猛砸。 端的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又像是个发酒疯的醉汉。 明明两分就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他的剑左一下,右一下,上画个圈,下划道线。 远远看去,两分周身各处都被酒三半的剑笼罩着。 但却没有一能给两分带来威胁。 两分想不清酒三半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一个能完美破开自己七十六连子的人,剑法不会如此之烂。 何况,他也没有喝醉酒。 即便是那醉剑,两分去也是见过的,它并不是这般打法。 但是两分不敢大意。 这看似有气无力,虚虚晃晃的剑招中,不知哪一剑就会突然变成一击毙命的毒蛇。 所以他时刻警惕着,小心翼翼的闪避着每一剑。 酒三半虽然出剑邋遢随便。 但是足下身形却快如飞电。 硬是不让两分与自己拉开任何距离。 这飞子打子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如此这般面对面,脸对脸的,别说没有机会飞子打子。只怕是这子还未飞起来,便就要落下。 这样的身法,两分却也委实少见。 但这身影再快却也不会致命,因此还是这剑招更为重要。 两分很清楚,即便酒三半的剑招中处处都是破绽,却也不能贸然出手。 就好像一个人若是已经一败涂地,那他却也是失无可失,败无可败。 往后的每一步机会,每一此努力,都只会是前进上浮。 毕竟先前已是在谷底,却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坠了。 但两分知道,自己一味的闪避,迟早也会被逼入死角。 到那时,即便是自己想要出手,不会再有机会了…… 不得已,两分随着酒三半的节奏,也信手打出了一子。 这一子没有路线,不计速度,更无所得失,就如小孩扔石头砸果子一般。 “当!”这一子碰到了酒三半的剑,只是被改变了轨迹,而后失去了力气,掉落在地。 黑子上连剑刃的痕迹都看不见,却是让两分大为疑惑。 “难道他的剑就只是如此?绣花枕头唬人用的?” 两分本以为酒三半看似虚弱的剑招,实则蕴含杀机。 自己这连番闪避,定能让他有些麻木,因此才打出一子作为试探。 没想到这结果却和自己所预计的大相径庭。 当下,也不再犹豫。 两分心一横,凌空向后仰去,在半空中全力打出一子。 “咔” 酒三半却是一改颓势,快速回剑抵挡。 黑子与剑刃刚一触碰,便断成了两半。 和先前那七十六枚黑子一模一样。 一分为二后,黑子落下。 酒三半接在手里,掂量着说道: “其实相比于这飞子打子来说,你的拳脚功夫却是更有意思。” 酒三半说道。 “我注意到你那双臂的两圆,好似无穷无尽一般。若没有强硬的外力,却也是这般柔弱无骨。但若是有刚猛之气硬攻,恐怕要不了三回合就会被绞碎。” 酒三半把手中的两半黑子扔回给两分说道。 两分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任由这它掉落在自己的脚边。 他没有想到,自己苦修了数十年,才有了如今‘合一道’第二级天性与人性合一的修为。 然而酒三半仅仅与自己对阵不到一个时辰,却就已然掌握了精髓。 虽然两分认定酒三半肯定不明白这其中那些所谓的玄奥内涵……但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正有用的无非也就是那几句话。 道理都是很浅显直白的。 即使是看起来再艰深的功法,再炫目的武技,只要戳穿说破开来,都和那小孩子口袋中的手绢一般,抖露开来什么都没有。 可是说归说,做归做。 酒三半看了那么几眼,却就能在实战中配合自己的剑招运用出来。 先前那般萎靡不振的剑招,竟是融合自己合一道的精髓所在,这如何能不让两分大惊失色? 他见过天才。 其实他自己就是个天才。 天才意味着他一切的初始都要比别人高了不少。 不管是身体上的素质还是精神上的悟性,都要远超旁人。 但强中自有强中手。 总是会有人比他更加的精彩。 这在天才辈出,精英入云的博古楼中,早已是常态,见怪不怪。 但是如酒三半这样如此悟性通玄者,两分还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时间,他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其实他不是不信,而是心中的自尊与骄傲不允许他低头。 天才都比普通人要骄傲的多。 或者说,骄傲就是天才的标志之一。 正是因为他处处与众不同,高人一头,才有了骄傲的资本。 也正是为了守护住这种骄傲与自尊,天才往往比普通人更加拼命努力。 因为他们不想体会失败的之后的落差,只想永远在前当一个领跑者。 “少在这里大言不惭!那岂是你能看出虚实的!” 两分色厉内荏的说道。 “再来!” 大喝一声后却是手腕一抖,又有无数枚黑子飞出。 所攻之处,却不是酒三半的身躯,而是他手中的剑锋。 切磋的本质是探讨。 虽然不比出个高低谁都不会过瘾,但是两分和酒三半一样很守规矩——切磋之时绝不伤人。 因此这打子却是都冲着兵刃而去。 “咔咔咔咔咔咔……” 一连串的断裂之声响起。 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只可惜此时没有观众…… 这般华丽的打子手法,与这般随意的剑法。 都是世间罕有。 当下却是如锦衣夜行一般。 若是传了出去,天下间不知会有多少武痴捶胸顿足…… 酒三半剑法越来越乖张胡闹。 两分的打子也越来越绵密厚实。 酒三半微微一笑。 因为听声音,两分的棋篓却是要空了。 “要是没子了你该怎么办?” 酒三半问道。 他却是巴不得两分将棋子用尽…… 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再度使出先前那般拳脚功夫了。 酒三半还没有看够。 他虽然不懂什么切磋的规矩,但是他从不会占人一丁点儿的便宜。 两分若是再度赤手空拳,那他也会再度收剑不用。 “我若棋子用完,你却也无剑可用!” 两分说道。 同时扬了扬手,把最后三枚黑子打出。 酒三半一剑穿三星。 依旧是不偏不倚。 其实酒三半也正暗自心惊 明明自己的‘疯牛惊羊剑’毫无章法可寻,但两分却能够每一子都准确无误的打在剑上呢? 他的每一子都是不偏不倚,恰恰刚好。 “我没有子了。” 看到自己最后的三枚黑子被酒三半一剑劈开。 两分摊了摊手说道。 他还把腰间系着的棋篓扔到了地下。 “但我的剑还在!” 酒三半得意的说道,竟然还左右晃了晃脑袋。 但话音刚落。 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既不能继续绽放,也无法迅速收起。 就这般定格了。 因为酒三半看到自己的剑,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的断裂开来,不长不短。 好似有一只无形妖怪,正在一节一节的啃噬一般。 没一会儿,酒三半变成只剩下手中握着的剑柄。 “这边是你说的,‘我也无剑可用’?” 酒三半拿着剑柄说道。 他有些难过。 因为这柄剑是他亲手打造的。 即便是当初没有了酒喝,他却也是不愿意把剑当掉换酒。 “是我输了。” 酒三半把剑柄朝地下一扔说道。 没想到,这一举动却是让两分鄙夷万分。 “一个剑修,怎么如此的对待自己的剑。即便它现在已寸寸断裂,但也是你往日里朝夕相处的伙伴!我的棋子,虽然都被你斩断,但我每次战后定然会将其全部收集起来,带回去安葬。” 两分说道。 “安葬什么?安葬棋子?” 酒三半疑惑的问道。 “对!安葬棋子!我在屋后建了一座棋冢!” 两分说道。 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般至情至性! “哈哈哈哈哈……” “棋冢……” “哈哈哈哈哈……” 酒三半听闻后却是小的根本停不下来。 简直像是听到了人间最蠢的蠢事一般。 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而后又连连咳嗽。 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两分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你的棋子本就是以为你战斗而光荣,你却这般女儿姿态的矫揉造作!早知道你是如此,我方才一定多用点劲,把你的棋子全都震碎成粉末,让你收无可收才好。” 酒三半边咳嗽边说道。 “我的剑,是我亲手打造的。我很喜欢他。但是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尽忠尽力之地就是他的埋骨之所在,这样岂不是亮相成全?剑断的慷慨,我输的激昂!” 酒三半说道。 随后用脚在地上犁出一道沟,把自己的断剑碎片连同剑柄一起踢了进去,然后把泥土重新盖上。 “按你的说法,我这也是剑冢了。只是不在我屋后,也不在我房前。” 酒三半轻松的说道。 “……回去的路是哪个方向?” 酒三半转身想要潇洒离开,但却忘了自己是个路痴…… 耍帅成功,只差了一点点…… 还好他脸皮够厚,却是直接开口问道。 两分木讷的给他指了个方向,而后看着酒三半离去的背影,呆呆的站在原地。 “尽忠尽力之地就是他的埋骨之所在,这样岂不是亮相成全?剑断的慷慨,我输的激昂!” 酒三半的话在两分的心中回荡不止。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落在他的心门之上。 “是我输了……” 两分在心里想到。 他的黑子质地特殊,硬度斐然。 而酒三半的剑,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 最多是锻造的工艺精湛一些罢了。 但是再精湛的工艺,也无法改变质地本身的短板。 但就是这般,却也是于他棋逢对手。 若酒三半的剑换成了与自己黑子相同的质地,那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两分看着满地的黑子碎片,却是有些无从下手。 虽然隐隐觉得酒三半说的在理,可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 “我自做我自己的。这事怎么会有对错之分?” 两分在心里想到。 却是欢快的蹲下身子,去捡拾碎片了。 “明天要告诉他们,以后却是莫要再寻酒三半的麻烦!” 经过此番一战,两分却是对酒三半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 他发现了这人不是粗鲁蛮横,不通礼数,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至情至性。 虽然想法举动都很是怪异,但却很是坦荡可爱! ———————— “要我怎么说呢?” 刘睿影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拄着下巴盯着桌上的酒杯惆怅万分。 “如实说!咋想的咋说!你我之间还需客套吗?” 萧锦侃说道。 “不知道。” 刘睿影想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却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知道?” 萧锦侃一位自己听错了。 “何为不知道?这三个字怎解?” 他一位刘睿影是在给自己打什么机锋,却是一再追问。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就是不,知就是知道的知,道就是知道的道” 刘睿影说道。 “喝酒本来就是天下间第一潇洒倜傥之事,你却在这一位的逼问我这酒如何,这和受训考核又有什么区别?本来还觉得甘醇味美,唇齿留香,在你这一问之下,却也是寡淡无味了!” 刘睿影瞥了瞥嘴说道。 刘睿影觉得每一杯酒,只有在喝进嘴里,咽入肚中后才有意义。 和写文章不同。 文章中的每一个字本身已经有了他们各自所代表的意思,写文章之人要做的无非就是排列组合。 但每一杯酒的价值却是由你去赋予的。 那些写出来条条框框,约束法则固然非常重要。 但是谁又能说没写下来的不重要呢? 写下来的是底线,没写下来的是风雅。 守住了底线,才有资格去追求风雅。 “倒也是我太过于偏执了……” 萧锦侃想了想说道。 他满心欢喜的拿出自己这坛所谓的“万家密酿”,就是想听到刘睿影的几句夸赞。 若是在以前,两人朝夕相处之时到还好。 但既已分别了这么久,这夸赞却也是更加重要。 与其说萧锦侃是想得到刘睿影的夸赞,不如说他是想得到查缉司的认可。 毕竟刘睿影是隶属于查缉司。 在他的心里,刘睿影固然是好友,但他却也是查缉司的省旗。 当年的那根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平静,实则一直潜藏在心肌里。 只要略微悸动,便会感受到疼痛。 所以刘睿影的出现,让他既开心,又心痛。 他目前所拥有的一且,何尝又不是自己曾今奋力所追求的? 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待。 何况他与刘睿影已是多年不见。 萧锦侃不知道这些年刘睿影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更不知道,刘睿影就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在定西王域经历了什么。 萧锦侃只是从刘睿影的话中听出了沧桑,听出了困惑。 “你要做什么?” 刘睿影看萧锦侃起身,便开口问道。 “拿酒啊。”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 “我可没有你那海量……若是再喝下去,怕是就要醉死在这里了” “那正好。旁边就有个风水极好的地方,我已经给自己挑了快好地。你若死了,便躺进去把。就当我送你的,权且算尽了一番地主之谊!” 萧锦侃又抱着一坛酒出来说道。 刘睿影没有问他是为何来了这博古楼。 也没有问他现在在博古楼做什么。 更没有问他什么有关博古楼的私隐。 互相尊重的友情便是如此,不要杂糅一点功利。 只要刘睿影开口问了,那么他和萧锦侃之间的滋味就变了。 他很在乎这个朋友,或者也是因为他没有什么朋友。 但是他与萧锦侃的相处时日太短暂了……短暂到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么几件事可以回忆,甚至还不如与汤中松共同经历的精彩。 刘睿影看到这一坛比上一坛要小了好几圈不止,样子却也是精致的多。 “论价钱,这可是贵的要死!”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却是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揭开封泥。 同时心里却又气又笑。 哪有好端端的要送人墓地的朋友? 旁人就算再直截了当也是说“送钟”,哪会有这样的做法? 风水再好刘睿影却也是不要。 “风水极好?能有多好……” 刘睿影嘟囔道。 酒喝多了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刘睿影喝了口茶,但依旧没有缓解。 萧锦侃见状,便扔给他几枚果干。 刘睿影一嚼,酸酸甜甜,满口生津,便一口把剩下的全吃了。 “还有不?” 刘睿影问道。 “喝多少酒,给多少果干。你喝的酒只值这么多。”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看到他面前的桌上却是有一小堆,正在一口一个的往嘴里扔着。 “你我共饮一坛,凭啥你能有这么多?” 刘睿影不满意的问道。 “因为这是我的房子。” 萧锦侃咽下去一枚果干后说道。 “你屁股底下的凳子,用的酒杯,喝的酒,都是我的。就连这果干也都是我的!” 萧锦侃说着拿起一枚果干在刘睿影面前晃了晃,似是炫耀一般。 但还不等他丢尽嘴里,外面却是燃起了一片火光,还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大喊…… 第55章 凤凰池畔鹦鹉坟【上】 萧锦侃口中让刘睿影下葬的这处风水极好的地方,叫做凤凰池。 说实话,这如今的凤凰池只是徒有虚名,并不漂亮。 但它好歹也是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 虽然叫这么个名字,但是池子里并没有凤凰。 就连鸟也很少……但是却有很多蚊子。 说来也奇怪,整个博古楼其他的地方都没有蚊虫,好像是全都聚集在这里了一样。 凤凰池很小很小。 小到都不能称之为湖,只能叫作池。 停水圆者曰池,方者曰塘。 但凤凰池却的形状却是不圆不方,看上去十分别扭。 不过在皇朝时期和更早的博古楼中,这凤凰池可是位于中心,委实是华丽异常,金碧辉煌! 每日里灯火人流不绝,十二个时辰中,每到一个还会有水发景观腾起水柱摇摆报时。 那会儿,狄纬泰还是个小童。 就连最为基础的《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都还未背熟。 博古楼也不似现在这般好像铁板一块。 虽然现在也并不是看上去的这么团结,可是楼主却只有狄纬泰一位。 在那时,却有九位。 九位楼主。 九位八品金绫日。 这是何等震撼的景象? 湏、湐、湑、湒、湓、湔、湕、湗、湙。 这九个姓氏,每一族一位,掌管着博古楼的九座经楼。 据说,这九大姓氏是定西王域和震北王域这两片土地上,在远古时就诞生的最早的一批居民,因此他们也被称作上古九大姓或上古九大族。 姓氏中尽皆带有水字旁,是因为在文明的初期,人类只知择水草而居,便以此把水嵌入了姓氏。 每一族的辈分最高者,在族内称族祖,在博古楼内任楼主。 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也不知有几千年没变过了。就是那建立了大一统皇朝的星剑仙,也没去更改过。 相反,听说他还请这九位族祖楼主吃过饭。 与之相比,五王的时代就显得太过于浅薄…… 其中最年长者比狄纬泰还年轻,那王域的历史又怎么能和博古楼相比呢? 于是乎,五王共治也没有改变这博古楼的格局。 但是外不乱,己却先不稳。 万年基业总是从底部与内部开始瓦解。 很多事物一开始把自己标榜的的太高,后来就会死的太惨…… 那名叫狄纬泰的小童,他已经长大了。 不仅能熟背《百家姓》、《三字经》,其余的经史子集也全都不在话下。 不仅能熟背这些经史子集,就是运筹帷幄提笔秀山河也是信手拈来。 他就这么着。 靠着一颗脑袋,一根笔。 一个字串成一句话,一句话堆成一段话,一段话又拼成一片文章。 然后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的搭成台阶向上爬。 每一步一个脚印都饱沾墨汁与……鲜血。 至于这写字做文章怎么会见血,暂且不提…… 总之狄纬泰就这样走到了他能走到的最顶端。 上古九大族统管博古楼的九座经楼,因此被称为九经。 外姓之人对经楼之事,是绝对没有染指机会的。 和欧小娥所在的欧家那般开放不同,上古九大祖极度的排外。 九座经楼之下,是一世龙门,三得,五道,七贤。 分别对应着一人之称谓,三人之称谓,五人之称谓,七人之称谓。 而狄纬泰,爬上的位置就是一世龙门。 九经之下的最高位。 湏家的当年的经楼,就在现如今的四季不冻河南端。 时任族祖的湏仪对自己的亲弟弟湏态尤为信任。甚至广而告之,在自己闭关或不在的时候,湏态可以替代自己行事族祖楼主之权。 就连着湏家经楼的扩建与分配,湏仪都是交由自己的额这位兄弟来完成。 与湏仪不同,湏态放浪形骸,最喜喧嚣华丽。 而由他负责监督建造的湏家经楼,则被称为博古第一楼。 且不说楼上,单单是楼下迎宾大堂,夏天用百年难融的万载玄冰铺地,冬天用紫铜灌热水砌墙。 不管一年里四季如何变化,都是温暖清凉,爽快异常。 时人称之为“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又赶上湏仪爱才重文,于是来博古楼者,有十之五六皆是奔着湏家经楼而来。 每到傍晚,华灯初上。 就可以看到湏态在高台上大摆宴席,替他哥哥宴请天下才俊。 当时丝竹之声不绝,酣饮畅谈之情不散。 置于此情此景中,即便是那一盘值万千的珍馐有当何如?不过和猪食狗粮一般罢了…… 迎风立于高台之上,可便览博古楼内的通篇景色。 下方更有石山与钓池。 石山虽无珍禽异兽,也无奇花异草,但是每块岩石高耸奇绝,皆能自成一峰。那般奇怪的形态,端的是鬼斧神工,天刀劈就。 池中有与人一臂之长,半腰之粗的长须锦鲤往来遨游。 湏态最喜垂钓饮酒。 他将壶中酒倒入池中,看那锦鲤饮之醉后,在水中却是无论如何都摆正不了身体时,便与众宾客朗声大笑。 随后命左右将其捞起烹而食之,当做晚宴的压轴菜品。 品尝过这道菜的人,都说鱼肉鲜美异常,还带有淡淡酒香。 醇厚甘美,回味无穷。 湏态便告诉众人说,“这鱼肉本是腥气最重。无论用何种方法烹饪,这除腥却是上上之要务。一条鱼,若是能除了腥气,便已成功了一半。像这钓池中的锦鲤,每日游动不止,筋肉紧密,去处腥味后即便是去了骨也能久蒸不散。但外用不如内服,故而在烹饪前先把这鱼灌醉,让酒精酒气被其血脉经络所吸收,再延伸到全身各处。由此,这鱼一醉,便是已经除去了腥。而后只要去骨上锅蒸三刻,扯火后余温闷一刻,再淋上秋油,便是这般的鲜美异常!” 众宾客闻言无不大声赞美,纷纷争抢鱼肉不止…… 到这会儿,湏态又会出一彩头。 只要有人能抢到那鳍下三寸之处,最为细嫩的一筷子鱼肉,便能得到他哥哥湏仪的墨宝一副。 这样一来,却是让湏家的威名和声望更加高昂了。 如今,这高台宴会,石山钓池皆以不见……欢声笑语,丝竹琴乐却也被大风吹没。 只有湏态的这道鲜蒸醉鱼流传了下来,只是把那贵重的锦鲤换成了鲫鱼,狗鱼等等……却是一般百姓都能吃得起了。 ———————— 湐家经楼,就在欧小娥今晚所住房舍的后面不到一里处。 被人们称作“血经楼。” 有一年,湐明楼主的侄子湐阳突然公开与之作对。但是族中其余众人竟然没有一人出言相助于族祖。 湐明楼主没奈何之下竟然被破退位让贤。 离开族祖楼主府的那一刻,只剩下一名贴身侍卫独自追随。 “你不走吗?” 湐明问道。 “不走。” 侍卫回答。 “跟着我又有何用?你去追随他说不定还能收到重用。还是你准备暗地里出掉我,借此去邀功?” 湐明问道。 侍卫没有说话,而是拔出了明晃晃的钢刀。 “动手吧” 湐明说道。 但是侍卫没有杀他,而是挥刀自宫了。 “他名湐阳,因此我断阳明志,这下你总能相信我了吧!” 侍卫说道。 湐明见此感动的无以复加,与他当即结拜为异性兄弟。 并且许诺,日后如若能东山再起,定与他同享荣耀权力。 侍卫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机。” 湐明此时已是狼狈不堪。 被湐家经楼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竟是连普通的烧饼香味,都能让其驻足留恋不已…… 侍卫又拿出自己的积蓄给他买饭,说道:“这本是你发给我的月钱,没花的我都存了起来。虽不能像先前那样让你顿顿大鱼大肉,但是每天一顿饱饭,绝对不会让你饿死。” 终于在风声过去后,湐明谋划出掉湐阳,重掌湐族和经楼大权。 时逢湐阳最宠爱的小妾即将生产,因此湐明便与侍卫商量。 “如果这小妾难产身亡,那湐阳定然会被悲痛不已,或许我们就能够抓住一线机会。” 湐明说道。 侍卫却不同意,他硕说“族祖楼主还记得您是如何被赶下来的吗?就是因为他处处造势,而您因为他是你的族人子侄儿疏于防备,由此才让他笼络了族中大半的人心。后来他见势头已成,便公然的振臂一挥,那省下的人即便有心帮您却也是敢怒不敢言了。如今您若是想夺回曾经所失去的,那就要从何如失去的开始做起。” 湐明闻言恍然大悟……自嘲自己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堂堂博古楼九经之一,确实还不如一位堪堪识字的侍卫运筹帷幄的妥当。 湐明接着问侍卫该如何挽回声誉,侍卫却闭口不言。只是告诉他,当他听到湐家经楼内传出妖孽之言论时,便是他重返经楼之日。 随后,侍卫将身上省下的所有钱都留给他,又磕了三个头,便离开了。 无论湐明在后面怎么呼喊,却是都不回头。 侍卫自己一人回到了博古楼。 说自己是皇朝宫内的宦人,因为触犯了宫规,便被赶了出来。 现在走投无路,只想在博古楼找个铺纸研墨的差事,混口饭吃。 负责考核的人让他脱了裤子验身,一看果然是净了身的。而且侍卫也读书识字,能伺候得住那些个文人老爷,便收他入了门。 入夜,他悄悄的潜入到湐阳小妾的房中。 因为这房小妾太过受宠,因此被正方所嫉妒,防卫之处却是异常的薄弱,让侍卫很容易就得手了。 他趁小妾在睡梦中之时,用迷药让其更加沉沦,而后用刀浅浅的在其双腕之上划出一道,随后又以湿毛巾擦净,而后冰敷止血。 在没有任何血色渗出之后,又拿了两枚她的发簪便回到自己房中。接着将事先准备好的牲畜之血取出,沿着门缝倒入藏书阁里,并将一枚发簪放放置于血中。 值更的小厮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待第二日换班时看到门口莫名一滩血迹于发簪时,顿时大惊失色,直呼闹鬼! 而侍卫仗着自己是宫内宦人,听说过不少奇闻怪事为由,暗自散播言论,将矛头直指小妾,和她腹中之婴孩。 如此,每隔三五日,他便如此重复一次。 终于是闹得整个博古楼内,九经皆知,让湐阳也是无法回避。 在他看到自己小妾手腕上竟然真的有刀痕后,不由得也开始对其产生了怀疑…… 即便他不信神鬼之论,但是这风言风语长此以往下去对自己的名望也有极大的影响。 何况这房小妾本就是风尘女子,娶进门时便议论不断。 在此之后,侍卫却是越发的激进,他将血直接用软管,倒引至藏书之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算他是族祖楼主,也无法压制众怒。但是他却依旧舍不得与自己的这位小妾,更何况她即将临盆。 在小妾临盆的前一天,侍卫自己在夜间推开了藏书阁的门。他一刀杀了小吏,将其衣服剥光,四肢扭曲的不成样子,还在身上密密麻麻的,划满了和小妾手腕处一模一样的刀痕,而后同样的的擦血止血处理伤口。 最后他一把火,点燃了藏书阁,自己则用那小妾的另一枚发簪插入眉心处自尽身亡。 看到火光前来救火的人,看到二人的死状竟然是不敢踏进藏书阁半步…… 因为侍卫就是那暗里扇阴风,点鬼火之人,现在众人看到他被这小妾的发簪杀死,更是让所有的人更加相信这小妾是妖孽化人。 湐阳的地位岌岌可危,再加上本来中立或支持湐明的人们,这些年被他压制的很是难熬,在这时却也冒出头来蠢蠢欲动。 湐明听到这些传闻,知道那宦人就是侍卫。 悲痛垂泪之际,却是毅然决然的返回了博古楼湐家经楼,他不能让自己的结拜兄弟就这么白白死去。 果然,此时他一登台亮相,就如当时湐阳振臂一呼的效果一样,大部分人顿时都转而重新支持他。 湐明看着面如铁灰的湐阳,心里却是复杂万分。 虽然他重新执掌了湐家经楼,但是却以无心继续操持。 湐明觉得自己那位兄弟的魂魄就附着在这些书卷上,与之他只下了一道命令:将藏书阁中所有未烧毁的书,全都再行抄录。而后将原卷全部葬在经楼后边儿的一块儿空地内,然后再这书冢旁改了一所下午,住了进去。 没几年,便把族祖楼主之位让贤给了后人,自己只管早晚三杯酒的和这位结拜兄弟说说话。 要论书法造诣,湐明怕是当时那代九经中最高的。 他本想写一篇文章,刻成石碑立在这书冢前,却发现自己连结拜兄弟的名讳都不知道,不禁更加神伤。 或许是因为心中感慨郁结太多太深,加上饮酒无节制,湐明在一个夏夜里,死在了书冢旁。 后人将其葬在了他兄弟的旁边,还立了块大石碑,写着‘初代族祖楼主湐明之墓’。 但看到旁边那座书冢门前秃秃的,显得很不搭调,也只好给他也立了个碑。 旁人不知道有关这侍卫的任何事迹,只以为族祖楼主是爱书心切,所以就刻了一块:‘族祖楼主爱书之墓’的碑立在那,看上去也确实舒坦多了。 ———————————— 湑家经楼要离刘睿影现处之地稍远。 在刚刚步入乐游原,还未过四季不冻河上的石桥之前。 按照时间来算,湑家经楼却是建造最早的,堪称为九经源头。 据说当时湑家的族祖湑平梦见一个神人浑身散发金光,对着他伸出两掌,连连挥舞。 他在梦中看到这金光神人两掌上分别写着不同的字。 一掌写着今,一掌写着古。 湑平不解奇异,但无论他怎么问,这金光神人却都默不作声。 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神人身上的金光渐渐开始退却,身形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他知道这是神人要走了,赶忙上前去想抓住神人再挽留一会儿。 没想到却是抓住了神人写有“古”字的那只手掌。 神人回头对他笑了笑,张嘴说了两个字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日清早,湑平一醒来立马跑到镜子前,对这镜子只动嘴型不说话。 耗费了一上午,终于弄明白了神人说的那两个字是‘自悟’。 可单单一个古字却是有什么好悟的? 谁也不知道湑平最后悟出了什么,但是后来博古楼的博古二字却是与其有着很大的关系。 为了供奉那位金光神人,湑平在修好了湑家经楼后,亲自手书了一个硕大无朋的‘古’字,并告诉后人等自己死了就将其装裱起来,在份上修一座小屋,把这字挂进去。 但是在湑平死后,却没有人遵照他的遗愿办事。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字是神仙的启示,要坐镇湑家经楼永保康泰宁安,因此却也是香火不断。 曾有不少人看到说那个古字常常在夜晚大放金光,耀于堂宇,于是对它更加敬重拜服。 在湑平的坟前,后人们还是建了一个木质的小屋,并且在横梁上刻满了‘古’字。 没想到,小屋落成的当天,三九严寒里却是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第二日,便看到那小屋中的横梁上发出了嫩绿的新芽。 当年秋天,这横梁已经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来人都以为是神迹,便都不再去拜那古字,转而来拜这棵树。 这一拜,此树便开化。 再一拜,便结出了一种形状十分奇异的果实。 第三拜,这果实便成熟落地。 吃了这果实的人,都文采飞扬,随手写出的就是流芳诗篇和遗香文章。 当时天下间流传了一句话:“读书三百摞,不如叩头得一果。” 后来有一云游乞丐,自称能笔书判词,了断前因后果。 待他来到这乐游原时,一看这湑家神树,便说着树已活不过今年初秋。无人相信后,乞丐便说自己愿意以命相赌。 湑家子弟眼看着乞丐亵渎神树,自是不能轻饶他。应了赌局后便一心盼望那秋日快来,一则好叩头摘过,二则好取了乞丐狗命。 但他们也害怕万一乞丐说准了,又该如何是好…… 这乞丐活命事小,没了这神树神果损失可就大了……因此还特意安排人手,昼夜值班看护。更花费重金,聘请了天下有名的护林能手前来照顾。 到了初秋时日,神树依旧枝繁叶茂。 众人将乞丐扭绑至树下,乞丐叫嚷这要再等一个半时辰,但是没人理会…… 乞丐被砍下来的头,骨碌碌的滚到了树根底下。 没想到这乞丐却是断头仍不死,用舌头支撑着头转过脸来,对这湑家众人呸了一口浓痰,才咽了气。 那一口老痰落地,神树的叶子却也大片大片的开始掉落。 没一会儿,就落了个精光。 叶子落完后,枝条也渐渐地枯萎。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到最后,却是只剩下了一个树根。 有心人赶忙去看了看时间,发现离乞丐被杀正好是一个半时辰。 当晚夜里,有人看到乞丐的头和失身重新拼凑到了一起,化为了一位金光神人,飞进那供奉‘古’字的屋中,将字摘走后便飞向天空而不可见…… 至于那神树的树根,现在却被狄纬泰摆在屋中,当桌子用。 —————————— 湒家经楼和湑家经楼互为邻居。 只是二者相处的并不融洽。 湒家之人并不是特别聪慧,但是却很能下得了笨功夫。 经楼修建的极为粗糙古朴,饭食衣物也不甚讲究。 别家的人都觉得湒家有失体面,太过于小气。 就连前来投奔求学之人,也极少有来湒家的。唯有被其他把家拒绝后,或者自认为很不聪明的,才会来湒家试一试。 但被拒绝的人,无非是来此当个垫背的。而时间又有哪个读书人会觉得自己不聪明?还不都个顶个的用头顶喘气? 湒家之人把经楼附近的土地都开垦成了裁员,还修建了蓄水池用来灌溉。 在他们的理念中,读书人必要体味人生才能获得真知。不能光说不练假把式。所以他们吃的蔬菜基本都是自己亲手种植的,湒家人觉得这样或许能弥补一些他们先天的愚钝。 但他们的菜地中,却是青葱不已。 菜畦光滑平整,菜苗间距严禁,其中毫无杂草。 蓄水池位于菜地的中央。 湒家人读书累了都会来此比赛打水漂。 于是方圆数里内的扁平石头,却是都被他们捡光了。 久而久之,其余的把家都都叫湒家认为青石家。 青石,取青菜石头之意。 正是用来笑话他们种青菜,打水漂的生活习惯。 但是湒家却不以为然,甚至族祖楼主湒远还亲自给自己刻了一方‘青石楼主人’的印章,以自嘲解嘲。 到了如今,那蓄水池还在,却是被零荷覆水,青翠掩映,成为了当今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 每当日出或黄昏之时,都有男女才子来此隔着水池,吟诗作对,置酒林泉,好不风雅! 但那菜地却早就不见了踪影…… 曾经那些工整的菜畦也都常满了杂草,不知被埋在了何方。 只不过这塘的名字,却是叫做青石。 —————————— 湓家经楼,就在此刻刘睿影和萧锦侃的脚下。 湓家族祖楼主湓永却是不世出的奇才。不仅生的俊俏,且在当时号称学穷今古。 凡是他所见所闻之事,皆能过目不忘。 世人不论多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他都能做出圆满的回答。 有一日,一个别楼的读书人前来找事,开口便问道:“敢问湓永族祖楼主,您号称通晓万物,难道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吗?” 湓永笑了笑说:“若你还是保持此般态度的话,我的死期一定比你晚。若是你就此改正,不再轻狂散漫的话,那我的死期一定比你早。” 这人听后大笑着走了,随后在博古楼内到处宣传湓永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不足为信。 但不过五年,他却因饮酒过度加之心肺处瘀血呛咳而死……要比湓永族祖楼主整整早了二十三年。 时人便皆传言说,这湓永精通巫咒之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还能咒人变驴马,因此纷纷不敢得罪。 湓永膝下只有一子叫湓期。 同他父亲一样,端的是气仪态大方,面目端庄。还博通典籍,聪慧开悟。。 他总爱身穿一件墨色织金锦裰衣,腰间绑着一根白色龙纹角带,在博古楼中,乐游原上,骑马作诗、写文章。 往往飞马从身边掠过,便能听闻他口诵佳句,人们莫不叹服。 有一日,湓期照例骑马奔驰,却是看到了一位民装女子。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是博古楼打杂下人之女。 但不知为何,这湓期却对这女子无法自拔…… 说起来,这女子一无倾城国色,二无盖世才华。 连他父亲也不知道,自己这儿子究竟是为何如此迷恋至深…… 不得已,只得将其禁足。却是再不允许他骑马四处奔驰,前去与那不成体统的女子幽会。 没曾想,这湓期因见不到那女子,却是日日消沉,茶饭不思。 就连喝一口水,都能干呕半个时辰。 眼眸中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口中也再也念不出那飘扬恣意的诗句。 湓永觉得如此也不是事,只想的尽快为儿子操办一桩亲事,有了新的寄托,必然就好了。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湓期在屋内为那干杂活的姑娘相似的衣带渐宽人憔悴,而他的父亲却紧锣密鼓的在组内挑选着何时的女子为他婚配。 终于,一个从儿时起就照顾湓期起居的老仆,悄悄告诉了他这件事。 自母亲逝世后,唯有他最能懂湓期的心思。 湓期听后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但想到他却是可以摆脱这等身份! 随后,在老仆的协助下,悄悄的从软禁的房间中溜了出去,跑去找那杂物女子。 半路上,湓永发现了儿子出逃之事,亲自骑快马去拦截。眼见儿子心意已决,便苦口婆心的说那女子之事为了贪图他的身份,为了享受荣华富贵而已。 湓期不信,非要亲自前去一问。 他怎知道,就在父子二人对峙的功夫,湓永却是已经派人前去那姑娘家,锁了她老父亲,逼着她一会儿要承认自己只是贪图富贵。 那姑娘左边是爱人,右边是亲人,束手无策。 她既不想老父亲受了伤害,也不愿说那违心之话上了心上人,一转头,便投井而亡了。 等湓期赶到,遍寻不得之后,再看湓家侍卫在此,心头顿感不妙。厉声询问得知了事情经过,只感觉心如死灰,只想随她一同跳井去了。但却被侍卫和父亲死死摁住,而后打晕带回楼中。 从此以后,湓期变得沉默寡言。 虽然以前的才情文思都回来了,但却再也不愿意骑马奔驰。 他到哪儿都要坐轿子,丝毫不愿意用双脚沾地。 并且只喝无根水,却是再也不饮不用井水。 湓永死后,他在众人拥戴之下顺理成章的继承了族祖楼主之位,但他终身未曾婚配。 他死后,众人依据遗愿将其尸身投进了当年那姑娘自尽的那口井中。 现如今,却是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的蝶丛鹊云井。 每到夏季之时,总是有铺天盖地的蝴蝶与喜鹊在井上河周围徘徊,流连,让人惊喜神奇不已。 —————————— 蝶丛雀云井的水源联通地,就是凤凰池。 那会儿是整个博古楼的除九经以外的生活中心。 在博古楼成立之日,九族族祖楼主每作赋一篇,刻于碑上,沉于水下。 现如今,只剩下一篇的残片,也不知是谁家所做。 依旧可见的内容是:“混沌开,天地明;教化定,博古出。镇半壁江山,安半边天下。乐游原平坦而荣欣,直通九经。经楼高耸而伟丽,层云荡胸。往来才俊……” 以凤凰池为中心,东西南北犹如中都城一般,划分为四所大市。 北市以屠贩为主。 读书人并不忌口,各种山珍野禽,家禽家畜,应有尽有。 市里最有名的两家分别是樊家和张家,家主樊哙、张飞都资产巨万。 但家中子孙无一例外,却都不读书。 除了这屠贩营生之外,还兼顾养马赛马。 九经内的门阀子弟常常来此赌马求乐,自是让他二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后又插手粟米盐铁,市价高低皆在掌握,凡是舟车所通,步履可及之地都有其从属商贩。 虽然九族之人看不起他们,但他们却已积累了巨量财富,建起了出云楼观,藏金深穴,其余车马服饰等,皆与九族族祖楼主无甚差异。 博古楼事变之日,樊家与张家主动献出巨量财富得以保全性命,如今乐游原上的居民中,基本都是这二家的后代子孙。 只是他们已不再商行天下,而是回归到了安稳平静的耕织生活中。 —————————— 南市青楼歌馆林立,丝竹调笑之声,整日里不绝于耳。 街上更有南蛮壮汉,力能扛鼎,西北巫师,口喷大火。 楼中姑娘各个喜春含羞,娇脸似红霞,朱唇似落日,峨眉似弯月,云鬓似蝉翼。 白日里青楼不接客时,便会下楼在街市上游玩。 三五成群,端的是翠袖飘扬,香裙摇曳。 手持风车或糖人,十指如玉笋芊芊。 每到冬日,大学纷飞时,更与博古楼中的才子们互掷雪团,打闹嬉戏。 引得是才子佳人皆喝彩,一个个粉汗润透披肩,定要兴尽情浓方才罢休。 而后便与自己嬉闹时中意的才俊,依偎着上了楼。 玉扣桌上放,罗带手中藏。 雪胸浑似银,玉体滑如锦。 臂膊无胭自凝光,香肩无粉暗生芳。 虽红颜易老,但相思难了…… 这南边儿却是不知挺立了多少个春秋,至今仍然依旧。 ———————— 东市多为餐食之所,却又盛产美酒,尤其是一种名为“浮生一梦”的美酒最受欢迎。 酿造之人取数九寒冬的乐游原底层之雪化水酿造,在仲夏时分饮一杯,顿觉通体清凉,酷暑尽消。尤其是受到湏态的喜爱,因此每年都是供不应求。 曾有书只闻酒味而大醉三日不醒,醒来之后头脑轻健,下笔如有神助。 还曾有人饮此酒一朝悟道,竟是写出了一部名为《醉生梦死》的功法。 虽是武道功法,但却辞藻华丽优美,用典精致平顺,即便是当做文道圣书也没有任何异议。 这《醉生梦死》功法却是讲究无酒也要自醉三分,后世的醉拳醉剑便是出生于此。 另还有千味菜肴,万种细点,就算是连吃十年都不会重样。 西市则为丧葬之所在,平日里无事之人不会前往,因而也无多记录。 如今坟地已平,是非功过也都掩埋在了厚厚的黄土之下,连留给后人评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知又有多少历代的冤魂怨鬼在兴致勃勃的听着刘睿影与萧锦侃的深夜畅聊,听着这些曾经由他们所创造的历史。 “真的没事吗?” 刘睿影问道。 好端端,很是安静的夜里突然那如此嘈杂,人事儿都不免心惊。 “不用管。说常有也常有。” 萧锦侃说道。 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堆果干分给刘睿影分了一半。 “你不会无缘无故的来博古楼对吧。” 萧锦侃终于是问出了口。 刘睿影一枚果干刚要入嘴,听到此言后却又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萧锦侃说实话……毕竟这《七绝炎剑》实在是干系太大。 “我来公干。” 刘睿影想来想去却是说了这四个字。 “和你同行的二人,是半路遇见的?” 萧锦侃问道。 刘睿影有些诧异,他并没有说起过酒三半和欧小娥二人,萧锦侃是如何知道的? “你怎么不问问我,除了查缉司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萧锦侃说道。 屋外的火光渐渐远去,嘈杂声也逐步隐去。 快要过去的夜晚,却是又安静了下来。 “你不是说了,当小偷吗?” 刘睿影故作轻松的说道。 但是他的手却在不停地往嘴里送着果干。 一个人进紧张的时候,总会习惯做些别的事来演示。 以为这样似乎能传递出一种自己调理稳当的感觉,但实际上却只会让人一眼看穿。 现在的刘睿影就是这样。 先前他吃果干时,每一口都会咀嚼的很慢。 让唾液充分的包裹着果干之后,等表皮微微因湿润而变得柔软了才会开始嚼。 每一下也都嚼的很是彻底,用后槽牙把果干压的平平整整,完全穿透。 刘睿影吃东西的习惯是吧事物在口中都分成两半,这样左右可以同时咀嚼,满口盈香,两边也没有丝毫偏颇之感。 但是现在,他却只用左侧一边在吃果干,并且一颗没咽下去就再填进去一颗。 “我也是知道规矩的人。不方便说就不说了。” 萧锦侃笑着说道。 他还是撕开了新拿出的这坛酒的封泥,并且给刘睿影换了只更大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为什么我要喝这么多!” 刘睿影吃惊的看着自己面前那与其说是杯子,不如说是小缸的酒器。 “我说了啊,喝多少酒吃多少果干。同理,你吃了多少果干,也就得补上多少酒!” 萧锦侃指了指刘睿影面前的桌子说道。 刘睿影一看,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不觉间,竟然是把萧锦侃刚刚分给自己的那堆果干都吃完了。 他看着这杯酒,犹豫了一会儿,却突然端起杯(缸)一饮而尽。 如此一来,却是换成了萧锦侃吃惊! “怎么,一听说这酒贵就要多喝点了?” 萧锦侃调侃着说道。 刘睿影被这一大杯(缸)冲的有些睁不开眼睛。 想说话,喉头却又火辣辣的痛。 没办法,却是直接抢了萧锦侃面前的两枚果干,丢尽嘴里大嚼特嚼以求压压味道。 “《七绝炎剑》” 刘睿影说道。 萧锦侃听到后眼睛一亮。 虽然他是瞎子。 眼睛早已失去了聚焦与光泽,但刘睿影还是能感觉到他眼睛一亮。 “真的在你手里?” 萧锦侃问道。 刘睿影轻轻的嗯了一声。 萧锦侃没有说话,拿过刘睿影的酒缸,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这一杯却是比刘睿影那杯更满,因为它都淤出来了不少。 “可惜了……” 刘睿影看着流到桌上的酒汤说道。 萧锦侃端起来,看那架势似乎也要像刘睿影一般,一饮而尽。 但是他只略微喝掉了薄薄的一层,就放了下来。 “我带你去凤凰池看看吧!” 萧锦侃说道。 “这大黑天的,能看到什么?” 刘睿影酒劲困乏,却是丝毫不想挪动身子。 但是萧锦侃却执意要带刘睿影去那凤凰池边走一趟,刘睿影拗不过,只好随他一同前去。 另一边,欧小娥听到声响,却是出了房门悄悄跟在了后面。 他随着那博古楼之人一路走到了四季不冻河边,两分与酒三半切磋的地方。 第56章 凤凰池畔鹦鹉坟【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燕窝点豆腐,做人当惜福【上】 “你还要磨蹭到几时?你若是再不把屁股搬起来放到马鞍上,那却是今晚都到不了!” 这一老一少正是张学究与汤中松。 他们二人从定西王城出发已经十天有余,竟然是还没有抵达博古楼。 也不知道这二人是如何行路的,莫不是把马蹄子拴了起来? 就算是旧时女人的三寸金莲也该到了不是。 “我不走了,说什么也不走了!” 汤中松本刚要抬起屁股,却又结结实实的坐了下去。 “就好像我现在起身走了,天黑时就能到博古楼一样!” 汤中松说道。 声音里竟然还掺杂了几丝哭腔,却是让张学究始料未及。 “你……这是认真的?” 张学究问道。 “对!认真的,老子我说话一星唾沫一颗钉,说不走绝对不走!” 汤中松说道。 瞬时往后一仰,躺了下来,身体摆成一个大字。 “你知不知道此处是何地?” 张学究问道; “不知道,反正不是博古楼。至于这到底是哪里,又关我屁事?” 汤中松说道。 他只觉得心口处有一股躁动的怨气,让他只想发火。 “这里叫景平镇,前面我已经告诉过你一遍了。” 张学究缓缓的说道。 但是汤中松听到后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仍旧那么仰面朝天的躺着。 “这里是景平镇!” 张学究提高了嗓门说道。 “我听到了,我又不是聋子!” 汤中松用胳膊肘撑着地,不耐烦的昂起头说了一句,随后又躺下了。 张学究有些奇怪。 他发现汤中松竟然是真的不知道这景平镇意味着什么,让他顿感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景平镇?” 张学究问道。 “我知道翠屏,琉屏,旖屏。” 汤中松说道。 “那是什么?” 这下却是轮到张学究不知了。 “丁州府城里的名妓。” 汤中松说道。 “这景平镇一过就入了乐游原,从乐游原开始就算是博古楼的地界了。” 张学究说道。 “我从不关心离我很远的事情。你若是问我丁州府城内有多少条弄堂,几条通路几条死路,死路走多少步到头,通路走多少步转弯,我却是记得一清二楚。” 汤中松说道。 “这景平镇有多大?” 汤中松接着问道。 “很小,要是扬鞭三下绝对能跑出去。” 张学究说道。 “那乐游原多大?” 汤中松又问道。 “这……也不是太大。” 张学究确实是不好比喻,只能如此含糊其辞。 “那不就是了?不是太大……指不定今晚夜半十分还要在了乐游原上露宿,然后吃风放屁……” 汤中松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 张学究问道。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吃顿饱饭。” 汤中松说道。 “我有不让你睡觉?” 张学究反问。 “我说的好好睡一觉……意思是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躺在一章宽宽软软的大床上。要是再能头枕玉臂酥胸,那就能睡得更好了!” 汤中松说道。 “再说这吃饱……每顿半张大饼再喝点凉水,我没被噎死胀死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吃饱?” 汤中松抱怨道。 “那你想要吃什么?” 其实张学究也是觉得口中腹内颇为寡淡……只是他自重身份,不好直接表现出来。 这会儿,汤中松耍无赖的一开口,他却也是有了几分动心。 “我想吃燕窝。” 汤中松说道。 这塞北的风沙倒是管教十万人也吃不够,可燕窝却是万金难求。 别说在景平镇这么个小地方了,就是定西王城也只有三四家能弄来燕窝的档口,而且真假不知。 “燕窝啊……好久没吃过了。” 张学究想起燕窝那胶质饱满,一朵一朵的在口中润滑而粘稠的感觉,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你喜欢怎么吃?” 张学究问道。 竟然盘腿席地而坐。 普通人要是想原地坐下,得先蹲底身子,然后用向后撑扶地面,才能坐得下来。 而张学究竟是右腿犹如一根木桩般动也不动,而后左腿盘过来,脚背紧贴膝盖处,就这么直直的向下蹲。 蹲到最大极限时,右脚脚尖轻轻一提,让身体有了些微的悬空。 趁着这个空档,右腿再盘过来,就稳稳当当的坐好了。 “我啊……喜欢加点蜂蜜。我爱吃甜口的!” 汤中松说道。 “嘿嘿……” 张学究禁不住笑了几声。 “怎么。西北男子汉就不能吃甜食了?” 汤中松用左肘撑地,歪着脑袋说道。 “不不不……谁说的男子汉非得嚼铁吞钢不可,甜不甜不在你吃什么,而在你怎么想。” 张学究说道。 “那我想的可美了!但却是一点儿都不做,也能称作是男子汉吗?” 汤中松很是不屑的说道。 “一个人怎么想就会怎么做。都说冲动的人作事不计后果,不动脑子,其实就算是再莽撞的莽夫,他都是动了脑子的。只是他想问题的方式和决定处事的方法和旁人不一样罢了。” 张学究说道。 他有点渴,想要找点东西喝,不由得开始四下张望。 “燕窝?加蜂蜜?燕窝那玩意儿还能直接吃呐?不得把肠子都拉破了?我们这儿都用它点豆腐……” 一个路过的景平镇中人,听到了他俩的对话,插了一嘴说道。 张学究和汤中松听闻之后却是当即愣住。 这燕窝最是软糯滑溜,怎么会拉破了肠子? 况且这点豆腐一说又从何而来? 张学究和汤中松也是上能赴宴,下能出席之人。 可是这燕窝点豆腐却是从来未曾听说过只言片语…… 要说这奇怪的豆腐,他们却也吃过不少。 有一种“豆腐”名为百鸟脑。 是张学究在当年他徒弟的婚宴上特意吩咐名厨做的。 这道菜要说味道,却是鲜美无比,滑口筋道。 天下间,同样是鲜美无比,滑口又有嚼劲的菜肴也是繁杂如牛毛,但又有哪一道菜需要耗费厨师数月之功呢? 从孵蛋开始,一直到雏鸟破壳为止。 就在那即将成熟的前三天,把一百只鸟的脑子囫囵取出,剔除血丝,放入冰水里收缩保鲜。 而后磨成浆糊,再入制豆腐一般制成凝固的块状,方如笼屉内蒸熟,出国后淋上葱香烹锅的热油,便算是成了。 更精致的的,却还要把这群“盘中餐”一一训练一番。 天下间万事万物都有点讲究或说法,也就是所谓的迷信…… 在这膳食一道,所谓的讲究说法便是吃啥补啥。 看起来,这却是一条最不像迷信的迷信了。 不管是谁,伤筋动骨的时候都得喝几天大骨汤,房事不合时都得弄点那摩裆之物吃吃,当然最好是大虫的。 由此,这鸟若是太傻太笨,吃了它们的脑子岂不人也会痴顽不堪?所以才要在变成食材前先驯养一番,把那个中的害群之马踢出去,方才能算得完美。 “请问……那燕窝点豆腐在哪里能吃到?” 张学究问道。 “北边儿。有客栈酒馆,打尖儿住店都可以。” 那人说道。 “南边儿呢?南边有什么?” 汤中松问道。 没曾想那人却如见了鬼一般,连连摆手说道:“南边儿啥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然后就一溜烟跑掉走了。 汤中松看着张学究,想听他对此做些解释。 但张学究却也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 他俩不知道的是,这段对话,在两天前却是发生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一遍。 主角一方却也是这景平镇中之人。 另一方,却也是汤中松和张学究的熟人——刘睿影。 汤中松耸了耸肩。 以他这个姿势是根本无法耸肩的。 因为只要肩膀稍微一抽动,支撑他身体的肘部就会改变位置,那便就会重心不稳,即刻摔倒。 果不其然……汤中松果然侧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他却是宁愿摔倒也要耸肩。 就和他先前宁愿躺在地下耍赖,也要吃到土豆烧牛肉一样。 不过现在他却变了。 别的和张学究一样。 想去那北边儿尝一尝所谓的“燕窝点豆腐。” 张学究站起身子,掸了掸屁股后面的尘土。 其实景平镇的地面是极为干净、整洁的。 尤其是前不久,还被奔涌而出的井水冲刷了一遍。 再加上这里风大,也着实聚集不下什么灰尘。 他如此这般好像只是习惯罢了。 但是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汤中松眼里,却是让他惊羡不已…… 这老头儿站起来的身子就和他蹲下去一样,也是相盘的两腿在边站直时边打开。 等到一腿彻底伸直,另一腿却也是将将好着地,分毫不差! 汤中松可以感觉到张学究在这一顺儿的功夫里,没有用上一丁点儿的劲气。 这得是多么妙到巅毫的肌肉控制? 读书人提笔写字只是还得凝神屏气,使得腕部与手掌不做抖动。 而张学究却在谈笑间,风轻云淡的做到这一切,整个身子与腿部就像是两块被榫卯在一起的铁块,永远是那样板板正正,精神清干。 汤中松微微的叹了口气…… 却是在心里把张学究又高看了几分。 虽然他已经把他看的很高了,但是总是能在这不经意的小事间再度打破他的认知。 汤中松回头望南边儿看了一眼,他也很是好奇哪里到底有什么,却是让这镇子里的人都如此忌讳。 但想了想,却还是觉得当下的首要是填饱肚子。 不管燕窝还是豆腐,只要不用再啃那大病,就是吃马粪拌饭都没有问题。 很多时候莫名其妙的,就会多一个人或地方产生兴趣。 这种兴趣或许只是一种想要了解的渴望。 但是如果这种渴望若能够保持,它就会演变成习惯。 这种习惯,人们通常把它叫做喜欢。 喜欢渐渐地累积起来,便会成为一个俗套但永恒的词,热爱。 每一次的相逢与离别都不是偶然的。 很多时候看似自然而然发生的,其实早就在过往的日子中面下了伏笔。 欧小娥在欧家成长,这样的漫长的年月里自然会对冶炼有一种热爱。因此才会一听到南边儿有铁匠铺时,就难以自持,定要去看个究竟才罢休。 若是没有这一眼多事,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鹿明明遇不到,也不可能拜师。 冰锥人碰不上,也不会引发血战。 “势”祠堂进不去,也见不到獠牙鬼面。 这些看似突然又合理的一切,却都是因为欧小娥的这一眼。 现在,汤中松也朝南边儿看了一眼。 但是他的渴望还不够大。 这渴望还仅仅只是渴望。 还远远没有蜕变成喜欢,更谈不上热爱。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前去看个究竟。 虽然此时铁匠铺已经人去楼空,但是那“势”之祠堂却还在,说不得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境遇,但他却是就这么错过了。 就连人与人之间也大抵不过如此…… 很多时候你认为的情投意合,很可能都是对方的故作姿态。 你觉得的心有灵犀,或许是对方买通了你十个朋友的必要结果。 每一次的交流或许都是已经写在纸上的稿子。 在一开始的时候,或许还是故意如此,希望借此增加好感,让感情升温的快些。 但是时间久了,也就忘了该如何自然。 因为这种刻意已经变成了习惯。 我知道你喜欢吃鱼,但我却还是要点糖醋里脊。 因为我知道你更喜欢我发现自己忘记事情后,那手忙脚乱的的样子。 我知道你只喜欢宏璋堂的小食,而且我也很爱吃。 但是每次说起要买些小食时,我还是会提出不同的意见。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看到我让步的样子。 这样是会上瘾的。 时间长了,就会混淆甚至忘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这样所做的目的何在。 从而变成这一切只是单纯的用取悦对方,和压抑自己来获得一种成就感的满足。 汤中松明明很想去南边儿看看,他心中实际的情感其实已经和热爱相差无几。 但是他常年的环境与身份,已经让他把对自己的这种压抑与泯灭当做了必须的习惯。 无论何时何地,自己一时兴起的冲动都是需要抹杀。 因为永远都不能让他人看到一个最为本质率真的自己,永远要展现出经过雕饰之后自己想展现的自己。 无论是纨绔也罢,铁血也好。 都是他刻意勾勒出来的线条。 虽然汤中松看上去很是孤单,身边永远只有朴政宏一个人。 但其实他的内心和每个年轻人一样,都是浪漫而丰富的。 有时平淡自然,有时万丈波澜。 只是无论他此刻是何种情绪,只要说起别离,他一定会霎时泪流满面。 这点,就连中都城里最善演的戏子,怕是都很难比得上。 他很是清楚这眼泪的虚伪,但若是能用此来覆盖他三杯酒后真心诚意的泪流,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原先的张学究也是如此,但自从出了坛庭之后,这些躯壳上的伪装却是一层层都慢慢剥掉了。 他自是能一眼看出汤中松的这些小伎俩,但他却也并不戳破。 相反,张学究很心疼。 因为他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和所要承受的艰辛。 只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才能真正的理解彼此,否则只会是出于同情的善意罢了…… 万事皆可欺骗,万物都能雕琢。 但唯有这肚子饿,却是板上钉钉的!委实做不得假……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刘睿影失之交臂的北边儿。 只有一座客栈,一座饭堂。 客栈不卖饭,饭堂没住宿。 还没等进门,汤中松就闻到一股酸香,瞬时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蕾和肠胃,委实是久旱逢甘露,也算是一大喜事! “这是什么味道?” 汤中松问道。 “像醋……” 张学究说。 “不,比醋丰富的多。” 汤中松说道。 “没错,醋没有这么厚重。” 张学究说道。 “虽然厚重但却很清爽,一点点都不复杂。” 汤中松说道。 “清爽里竟是又让人有些欲罢不能……这味道十分缠人!” 张学究说道。 他们循着味儿,沿着饭堂旁边的一条小径朝后走去。 一个中年人汉子,正用一把铁锨在一口乌黑的铸铁大锅中不断的搅拌着。 灶台边还放着一个木桶。 他时不时地从里面舀出一瓢淡黄色的液体,倒入锅中。 那酸香缠人的味道,正是从这锅里冒出来的。 “要饭?” 那汉子看到两人后吗,抹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随后一甩。 汤中松眼睁睁的看着几滴就那么落在了锅里…… “要……吃饭!” 偏远小镇,没办多规矩讲究。 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没有就要。 是根本没有城里点头哈腰,来去如风的小二哥恭恭敬敬的叫你一声客官。 “要吃啥,一般的都会做。金贵的,没有。” 汉子说道。 张学究为了找徒弟,走南闯北的什么都见识过。 有些店,就靠那一招鲜活着。 而有的店,就似这般,叫做吃遍天。 连菜单都没有,点啥做啥,能做就做,做好就吃。 “你这做的是什么?” 张学究指了指大铁锅问道。 “豆腐……燕窝豆腐。” 汉子说道。 汤中松看到那木桶里,泡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边凑近看了看。 “燕窝在哪里?” 他问道。 汉子指了指那木桶,没有再说话。 汤中松这才看清木桶里泡着的是几个完整的‘燕窝’。 只是此燕窝非彼燕窝。 乃是真真正正的堂前家燕,用麦秆树枝破布条等等搭起来的燕窝。 “这能吃?” 汤中松问道。 “没逼你吃。” 汉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前面坐着,还得小半个时辰!” 汉子说道。 二人没办法,看来看去这后堂里也只有他这一位厨子,只得乖乖回到前面去等。 ———————— 刘睿影认出了地上的尸体。 事实上没有人会认不出来。 这特征明显到即便只是和他擦肩而过一回,却是也能牢牢记得。 黑白双色制服,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缠绕这黑白双色的绷带。 只是头上那顶黑白双色的斗笠以及垂下来黑白双色的薄纱和脑袋一同变成了两半。 二到六,五福生。 现在其余的四人弯三,方四,刀五,花六都在。 死去之人不是两分还能是谁? 五福生之首的两分,如此惨烈的死在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的四季不冻河旁。 这已是名动天下的大事件了。 “刘省旗对此有何看法?” 狄纬泰问道。 声色平静。 好像这死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刘睿影看到他的眼神中连一点失落都找寻不到。 似乎这死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颗苹果熟透了之后从树上落下来摔了个稀烂一般。 但即使是摔烂的果子被人们看到,也会表现出点态度。 要么恶心,要么惋惜。 却是绝对不会有人如此淡定。 这样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早就知道全部的起因结果。 因此刘睿影没有说话。 他在等狄纬泰的下文。 等他真正想说的话,而不是这礼貌的客套。 “在尸身旁边,发现了一把剑。” 狄纬泰指着地上说道。 “酒三半的剑。” 刘睿影说道。 这却是让狄纬泰微微斜下眼神。 刘睿影并没有看到剑,但是刘睿影却一口咬定是酒三半的剑。 他为何如此的确定? 就连欧小娥也不知道。 “没错,正是酒三半的剑。” 狄纬泰命人拿来酒三半长剑的碎片。 淡蓝色的晶莹,一片片的摆在锦盒中,在不太强烈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好看。 碎片上略带血迹。 闪耀中又夹杂着些许妖媚诡谲。 “的确是他的剑。” 欧小娥说道。 “他应该已经失踪了吧。” 刘睿影说道。 虽然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正是如此,才差人请刘省旗前来分析个对策。” 狄纬泰说道。 他微微点了点头,似是在向如此急匆匆的就打扰了刘睿影和萧锦侃闲谈而致歉。 “楼主不必多礼,若有需要,在下自效命。” 刘睿影抱拳施礼说道。 “都是你带来的人杀了我大哥!命债命还,无论如何你都得给个交代!” 花六指着刘睿影说道。 那指尖,只要再稍微往前一寸,就能触碰到刘睿影的鼻子了。 但就是刘睿影却连脸皮都没眨一下,随即不卑不亢的说道: “我说了,若有需要,自当效命。” “放肆!刘省旗代表着查缉司,查缉司身负天下安慰,至公至允!怎能容你在此信口开河!还不退下!” 狄纬泰说道。 虽然看起来仍就不动声色,但是话语里却用上了劲气,竟是十分高明的音波功! 霎时就有两股鲜血,从花六的耳道里流出…… 看到两人如此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的掩双簧,刘睿影在心里也是一阵冷笑。 “狄纬泰果然是出手狠辣……这边两分的尸体还在眼前都没有彻底凉透,那边就用查缉司的大义裹挟自己而震伤了花六。”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确实是剑法所伤。” 刘睿影蹲下细细的查探了一番两分的伤口后说道。 他看到头颅两侧的裸露部分,还夹杂着很多酒三半长剑的碎渣。 那蓝盈盈的颜色,在伤口处特别明显。 “证据确凿,还想如何……” 却是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弯三,终于开口说道。 “杀人总得有动机,我不认为酒三半有任何杀人动机。” 刘睿影说道。 这一下却是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若说动机也是鹿明明或刘睿影的动机更大些,这酒三半却是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啥两样,怎么会瞬时就与两分结下了如此大的愁怨?以至于不死不休? 刘睿影看到另一个锦盒里,还呈放着堆成一座小山的黑色棋子,这也确实是发生过战斗的征兆无疑。 当务之急,却是赶紧找到酒三半才能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8章 燕窝点豆腐,做人当惜福【下】 虽说只要找到了酒三半,这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但是酒三半在哪?要去哪里找?他为何会不在? 甚至于……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刘睿影都不知道。 他对酒三半的了解仅仅止乎于‘酒’,‘三半’这三个字上。 酒,是因为他嗜酒如命。 三半,也是因为他‘三半离不得酒’。 不过刘睿影还忘记了一个字——剑! 酒三半的剑,远比酒三半的酒更为珍贵。 酒三半宁愿卖掉自己的五花马,千金裘,也不远典当掉自己这把亲手打造的剑来换酒。 如此说来,他嗜酒如命这条评判却也有失公允。 嗜酒已然如命,那嗜剑又当如何? 刘睿影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比命更加珍贵的。 旁人总是说他愿意用命换这换那,都是因为他深知根本就换不来,也无从可换。 要是当真给他机会让他用命去换什么娇妻美妾,黄金万两,他却又会开始支支吾吾的迟疑不前了。 俗话说的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就是因为命太珍贵了,没谁能要的起,天下间也没有能用来等价交换的物件,所以才会总被人们挂在嘴边显摆。 就好比大家都觉得钱重要,有钱自是能享受到没钱所不能享受的奢华生活。 但挣钱的方式大家都管他叫做卖命。挣来的钱,都叫做血汗钱。 很多所谓的痴情种都说能把对方视如生命,事到临头又有几人相濡以沫? 可同甘而不可共苦,天下间大有人在。 可共苦而不能同甘,天下间也大有人在。 至于酒三半是这两种人的哪一种,刘睿影却是也摸不准。 定西王城的祥腾客栈里,他挺身而出,力战那刺杀欧小娥之人。虽有几分英雄救美的显摆,但也不缺这心中的大义凌然。 而后,在景平镇中却又再度挺身而出,拔剑斩杀那神箭手。刘睿影至今都记得酒三半信手一抛后,从地下滚来的人头。 剑与酒。 剑字要放在前面。 现在剑已然不存,化为碎片零零落落。 但酒却是处处皆有。 刘睿影知道酒三半的嘴与舌头很是刁钻。 但是这刁钻仅仅针对酒。 不是好酒他不喝,不是好酒也勾不起那肚中脑中作祟的酒虫。 可是在刘睿影与他初次相逢时,那般劣质的农家腊酒却是都能饮如佳酿。 这么一想,刘睿影本来享用美酒引出酒三半的计策却是落空了…… 刘睿影轻轻笑了笑,这一幕却是又落在了两分剩余的四个兄弟眼中。 “刘省旗为何发笑?难道是因为凶手已然不见踪影而为其欢欣不成!” 弯三说道。 刘睿影知道这几人现在是看自己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不顺眼。 但酒三半毕竟是自己这一边的人,当下如此事态,他却也是难脱干系。 虽然现在的律法早就废除了连坐制度,是谁犯的错,就该当是谁受刑,一点儿都不会殃及池鱼。 但规定是规定,你能规定得了杀人偿命,但是却规定不住别人去记恨杀人这的老子或小子。 现在的刘睿影在他们眼中,已然成为了酒三半的帮凶共犯。 若不是他却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就是神背查缉司的名头,再多长三张嘴也是无济于事。 “在下并无亵渎之意,也没有为嫌犯失踪而心存侥幸。我只是笑自己太蠢。” 刘睿影摇了摇头说道。 “刘省旗年轻有为,怎么会蠢?” 弯三冷言冷语的挤兑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一失难道不值得笑吗?” 刘睿影说道。 这应该是他所得最为大言不惭的一句话了。 智者二字,几人能当得起? 要说运筹帷幄即便是三岁小孩都能掌握,看上了市集上的一个玩具然而兜中空空,不也得动动脑筋朝着父母要钱? 撒娇,打滚,哭鼻子,都是聪慧。 只要最终的目的能完成,那这些付出就是值得的。 但智者不同,不单单要有如此这般的小聪明,还得有高山仰止的大智慧!。 至于这大智慧是什么,刘睿影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不过那兄弟几人对自己的态度。既然是你先说我年少有为,那就不能怪我继续蹬鼻子上脸的称自己为智者。 其实刘睿影也确实是在笑自己蠢,这一点倒是没有骗人…… 酒三半不是老鼠,也不是虫豸……怎么会闻到了酒香蜜糖就滴溜溜的出现? 想出这样无能的主意,不是蠢还能是什么? 这人想办法,就和王八下蛋一样。 没破壳前根本不知道能出来几个王八,也不知道哪只王八长得最是茁壮,炖出来的汤味道最鲜。 但若是一个蛋都不下,这些后话也就无从谈起了。 所以蠢的只能是这一个主意,并不是刘睿影这个人。 起码目前为止,他还能算得上是聪明的。 “刘省旗可有找到酒三半之法?” 狄纬泰终于开口了。 不用他说,谁都知道这是问题的要害所在。 但就和那街边耍三仙归洞的把戏一般,乍一看端的是奇妙万千。小球与小碗就这么颠来倒去的,让人猜不住真伪。 但若是从把戏人后头一看,那小球不就在手心里攥着吗? 掰开了揉碎了都简单,酒三半现在就是那个把戏人,他要是不主动的说出自己在哪,谁又能轻而易举的找到他。 除去东海云台的那套寻人功法,刘睿影再没听说过有什么是可以用来找人的。 无非就是二力——人力与精力。 博古楼如此广阔,很多边边角角就连鹿明明或许都没去过一次,不出动足够的人手,又怎么能找的完? 即便是找完了博古楼,也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因为谁也不敢保证酒三半是不是还在此地。所以没有足够的精力与耐心也是不行。 “确定是剑法致死?” 欧小娥说道。 他虽不惜酒三半吊儿郎当,浑身酒气的样子,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酒三半会莫名其妙的击杀无辜之人。 但是她也拿不出证据,若要硬说,只能说是女人的直觉…… 不过女人的直觉向来都很准,比男人要准得多。 但是女人的直觉一大半也都是用在了男人身上,彼此间也是不分伯仲。 “伤口处的确有酒三半长剑的痕迹,我已经检查过了。” 虽然刘睿影心中也是有意为酒三半开脱,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也不能背着牛头不认脏。 “你说的是伤口,我说的是剑法。” 欧小娥强调道。 “伤口处有酒三半剑的痕迹,只能证明两分确是死于这把剑。但并不一定就是酒三半杀的人。” 欧小娥说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剑,与人本就是两回事。 剑是死物。 好人用剑,人善剑也善。 恶人用剑,人恶剑也坏。 剑的本身没有任何色彩与对错。 若是没有人来挥舞,就那么静静的摆着,怕是一万年也杀不死人。 除非有那么个点儿背的,不知怎么脚下一出溜,就把要害往那剑刃上撞。这可就是天命使然,谁都无可奈何。 欧小娥身为欧家‘剑心’,经手的剑不计其数。 若是她经手的剑,日后都杀了人,哪怕是她有一万条命都不够偿还的。 “欧姑娘说的不错!这把剑是凶器不假,但用剑之人可能并不是那位小友。”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听后心里暗暗称道。 狄纬泰不愧是楼主,八品金绫日! 虽然这一碗水根本不可能端平,谁的胳膊肘都会朝内拐,但时这般敞敞亮了的说出一句公道话却是不容易。 ‘五福生’与他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也明白当下这么说难免会让人心寒,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不说,就不配不上他的身份,抵不住他的气度。 抵不住坐在这个位置,就该有的这般气度。 旧时皇朝的皇帝,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是杀伐果决,刀锋凌厉。他狄纬泰推翻了九族,怎么能连旧时都比不过? 若是因此让剩下的四人心生间隙,那他们却也是没有必要再用了。 对于狄纬泰而言,这五人虽然不易得,但也不是绝对就没有可以代替的。 ‘五福生’的头衔不会消逝,但人却可以一拨接一拨的换。 无论是谁,都可以是‘五福生’,不一定非得就是这五兄弟。 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是四个人了,四舍五入都凑不够那数字。 “敢问狄楼主,两分修为如何?” 刘睿影问道。 欧小娥的话给众人指了一条明路。 说是明路,无非也就是多了一种可能……而且还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若不是酒三半,那其中的文章可就能越扯越长…… “两分,文道修为五品紫缎辰,武道修为地宗境中高段。武器为黑白棋盘,黑白棋子,地棋宗。” 狄纬泰说道。 语气深沉。 显然两分的突兀死去对这位老人的打击却是不小。 人非草木,何况朝夕相处? “我不知道酒三半的修为……” 刘睿影说道。 若是二者修为差距过大,那凶手便一定不会是酒三半。 蚊子斗败狮子的故事只是人们心中对弱者的美好,在现实中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刘睿影虽然口中说他不知道,但是他心里却是有点数的。 酒三半的修为定当不比两分低!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中那翩若惊鸿的身法,以及斩杀神箭手时利落的剑法。 刘睿影自己的修为是破了二十五气穴,一气府的伪地宗。 然而他却不能完全看清酒三半是如何出剑的。 “楼主,还是把二哥尽快安葬了吧……” 弯三说道。 死者为大,他们着实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二哥就这样继续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多看一眼,都觉得心中疼痛难忍。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一夜过后却已是阴阳相隔…… “不可……烦请狄楼主委派仵作来细致验尸,我们这般太过于粗陋,难免会忽略什么重点。” 刘睿影说道。 弯三一听到竟然是还要动自己的二哥的尸体,顿时怒火中烧。 就连死刑犯都想要留个全尸,自己的二哥已经连个囫囵模样都不存了,怎么还能让外人去翻看探究? 虽然武修之人向来洒脱,对生死之事看的比旁人淡漠不少。不过爱之深,痛之切,兄弟五人之间的羁绊实在是太过深刻,以至于旁人的一丝一毫都被认为是亵渎。 “你们四人先回去,这里的事我会亲自处理!” 狄纬泰说道。 他心里知道刘睿影说的不错,事情的流程也该当如此去办理。 当下也没有功夫去安抚其余的四人,只得让他们先行回避再做区处。 随后狄纬泰却是按照刘睿影说的那样,把两分的尸身收敛起来,送去让仵作详加勘察。 这会儿,刘睿影的心思却也活泛起来了。 毕竟这命案不是查缉司的专长,方才有点卡顿也是正常。 他觉得虽然整个头颅被劈开确实是一道最明显的伤痕,但身上就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要知道除了头以外,颈椎,腰椎等等地方都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 若是被更为精巧的暗器击杀,那边是伤口也难寻。 或许两分是先被人用旁种手段杀死,而后再利用酒三半的剑把头劈开,伪造现场用于栽赃也不可知…… ———————————— 景平镇,北边,饭堂中。 “这何止小半个时辰,怕是一个多时辰了吧……” 汤中松把下巴抵在桌子上,目光呆滞的看着筷笼说道。 “你怎么不说话?” 汤中松看张学究闭着眼,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便又出口问道。 “嘘!” 张学究举起右手食指,在两唇之间比了一下。 “干嘛,喊饿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还得悄悄地说……我肚子里的声音都比这大!” 汤中松说道。 “你没有闻到这酸香之气却是越来越浓郁了吗?” 张学究说到。 汤中松一心只想着那汉子说的小半个时辰,却是丝毫没有注意这空气中的香气。 这会儿一经张学究提醒,他鼻翼微动,发现先前那若有若无的香气顿时变得浓郁起来,将他的两个鼻腔塞得满满的。 “我好想不那么饿了……” 汤中松说道。 “是不是?香气虽不能顶抱,但是却可以安神!” 张学究说道。 “……那是说的香薰吧!谁说这饭菜香安神了?” 汤中松笑道。 “香薰安的是神之神,饭菜香安的是人之神,不一样。” 张学究摇了摇头说道,依旧闭目端坐。 “我不信神。” 汤中松说道。 “我也不信。” 张学究说道。 “那你还说什么神之神,人之神?这不就是因为你信?” 汤中松满脸鄙夷。 “信神无非就是图个寄托……你看那些人磕头上香之后不还得该干啥干啥?有谁是往哪里一蹲,就等着神灵回馈的?” 张学究说道。 这却是让汤中松无言以对,只得弱弱的说了句:“肯定有!” “也是可怜呐……” 张学究不禁叹惋。 “嗯?” 汤中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的信神的人也是可怜。” 张学究又补充说道。 “怎么可怜了……天天想着不劳而获还可怜了?” “他们一定曾经都很努力的拼搏过,但到了最后却发现真的不行。那些信神的人是对这人间有多失望?” 张学究说道。 汤中松蓦然不语。 他不信神。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对人间充满希望。 到现在为止他只输过一次,但依然觉得自己还能赢。 相比而言,却不是人人都能如此的。 有些人就是那百草霜,连一片苍绿都算不上。 而有些人,再大的风雨也有那朱门黛瓦给他盯着,衣食无忧却反而担心那芙蓉花会不会不喜天阴。 像那光济叟对着碧琳侯,究竟是谁映衬谁?怕是根本没法子说清。 “世人忙忙碌碌不就为了肚皮不受委屈?就算你这丁州的大公子不也是如此?只要肚子一饿,大家都一样。哪里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张学究说道。 “吃饱了就分。那店小二吃饱了之后做的事能和你我做的事一样?” 汤中松反问道。 “做事也不分三六九等,何况这体力劳动本就是人间最本质的存在。你什么都没做过,怎么敢如此去评判高低?” 张学究说道。 “老头儿!别这么崇高……要是我没记错,你曾经是被称为坛庭最强庭令吧。” 汤中松说道。 “如何?” 张学究却是睁开了眼说道。 “都是一样的坛庭庭令,还得分出个孰强孰弱,那你说这人间这世道怎么就不是三六九等了?” 汤中松却是较上了劲,也不喊肚子饿了。 “你一毛头小子走过几里路?认识几个人?就敢去断言人间世道。我告诉你,这人间大着呢,世道也多着呢。以我的年龄再摞上十倍也不一定都能知晓!” 张学究指着自己的笔尖说道。 “不要觉得何处都是你那丁州府城的一幕三寸地……一条鱼在池塘里玩的再转,进了海又能怎么样?” 张学究不知为何,竟然对这个问题极度的在乎。 “有多大的锅就下多少米!我在池塘里能玩得转,那是因为我只用了在池塘里玩转的功夫。若是我进了大海,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在大海里闹腾的本事?” 汤中松说道。 “米?要是吃米饭的话……那还得再等小半个时辰!” 只见那汉子端着两口海碗,从后堂走来。 他隐约听到了二人对话的之言片语,误以为二人还要米饭。 “我说掌……厨……这位朋友!” 汤中松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汉子。 这小小的饭堂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掌柜,小二,厨子,身兼三职,因此只得叫一声朋友。 虽然他并不是汤中松的朋友。 汤中松也绝不会和一个掌柜,小二,厨子成为朋友。 “你方才就说这燕窝点豆腐需要小半个时辰……但我们却是一个半时辰都不止。虽然我们没要米饭,但是你说这米饭还要小半个时辰,你到底有没有点时间概念?” 汤中松说道。 他并不是如此苛责的性格,只是前面和张学究争论的话题让他想要在这掌柜,小二,厨子面前显摆一番,以此来佐证他自己的正确。 “小半个时辰就是等一会儿呗,你很着急吗?” 掌柜,小二,厨子问道。 “着急是不着急……但是时间却也不是这样空耗的啊!” 汤中松说道。 “那你还想干什么?你们外地人,镇中没亲没故的也不能走亲访友。现在也不是饭口,这里空荡荡的也没个人说话解闷,不傻傻的等着还能干吗?”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我偏不等!这饭我还不吃了!” 汤中松一激动,竟是拍桌而起。 “吃不吃都随你,反正饿的不是我的肚子……而且整个镇子只有我这一处饭堂。要是再往前走到了博古楼,那你就去问问狄纬泰请不请你吃饭吧。”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狄纬泰?你就这样直呼其名?” 汤中松很是诧异。 他觉得景平镇明明就在博古楼的旁边,不管心里怎么想,说出来的怎么着也得是充满敬意才对。 “有名字不叫难道叫绰号?我也不知道他有啥绰号……要是下次见到了,可能可以给他取一个。我取绰号可厉害了!” 掌柜,小二,厨子反问道。 “……他是博古楼的楼主。” 汤中松说道。 “博古楼楼主又不是我这饭堂的堂主……到底吃不吃?还要不要米饭?” 掌柜,小二,厨子不耐烦的说道。 “米饭……我倒是想吃,可是您的小半个时辰却是等不起!” 汤中松说道。 “等不起那也是因为你们上顿饭没有按时吃。要是上顿饭按时吃了,怎么会现在就饿成这样?我确实时间算的不准,但是一天三顿饭按时按点的,却是从来都没晚过。” 掌柜,厨子,小二说着竟是把这两碗燕窝点豆腐端走了。 “这东西你们越吃越饿,还不如饿着再等等……一会儿就这米饭一起吃!” 汤中松愣住了。 他委实没有见过这般做买卖的商家。 “怪老头儿,瘦猴儿。” 掌柜,厨子,店小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汤中松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他给自己与张学究二人起的绰号! 怪老头倒还说得过去,张学究本就是奇奇怪怪一老头儿。 但自己这玉树临风的模样,却是哪里相似瘦猴儿? “怎么样?汤公子……被人教育了吧?是不是哑口无言?” 张学究虽也因此没吃上那燕窝点豆腐,但是却幸灾乐祸的看着汤中松吃瘪。 汤中松无言…… 这掌柜,小二,厨子的每一句话却是都说在了点子上。 这狄纬泰虽然是博古楼的楼主,但是却也管不着他在这里经营一座小饭堂。 既然如此,大家都一样,凭什么要对你尊敬?这都是相互的。 另外,他自己也确实是上顿饭没有按时吃……不光没有按时,是根本就没吃! 就连一口水都没喝,硬生生熬到现在也确实不容易。 “这下好了……难不成干啃筷子?” 汤中松在心里想到。 抬眼望向外面,却看到一个人从南边儿走来。 “嗯?” 张学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 他浑身乌黑,像是刚在煤堆里打过滚儿一样。 只有两个眼睛是干净的。 一张嘴,还能露出白白的牙齿。 幸好此时是白天,若是在夜里,端的是能吓死个人!就好似一副牙齿,两只眼睛平白无故的飘着走一样。 “有酒有饭吗?我要酒要饭!” 这黑乎乎的人还立着老远就大声的说道。 竟是闻着酸香味寻了过来。 “今天是怎么了……” 掌柜,小二,厨子听见这一声吆喝,却是又从后堂走到前面来,探出头张望的同时嘴里自己嘀咕着。 “哟!哈哈哈哈” 掌柜,小二,厨子看到来人宛如一块黑炭团,不禁笑出生来。 “你是怎么弄的这一身煤灰?” 掌柜,小二,厨子问道。 “生火打铁……没想那烟道堵住了。一拉风箱,却是反着吹了自己这一头一脸。” 黑炭团说道。 “可有水让我洗洗?” “你直接去后堂吧,那里有水。自己舀着起码先把脸洗出来!”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汤中松听着以为二人熟识,便也收起了那份好奇的心思。端起桌上的一壶凉水,往肚子里猛灌解饿。 “有点不对劲……” 张学究眉头紧皱说道。 “什么不对劲?” 汤中松急于接话,却是差点被水呛住。 “这人说打铁但是他的穿着根本不像一个铁匠……况且怎么会有铁匠蠢到连火道烟路都不检查一番就开始拉风箱?就算他会打铁,恐怕也是只打过野铁。” “野铁?” 汤中松不解。 “就是野地里露天敞着打铁,自然就不需要什么烟道。” 张学究说道。 “可是他俩认识,应该就是镇中的人吧。” 汤中松说道。 “有些人生性凉薄,遇谁都不冷不热。但有人却是自来熟,人来疯,初次见面也能好到像是认识了十年。 听张学究这么一说。 汤中松本来已经放下的心思却是又再度活络了起来,只等那黑炭团洗完脸之后看看究竟是怎生模样。 第59章 有无中【上】 “我是酒天星外郎,不食人间哀与荒。秀口微张吐剑光,谁人与我论刀枪。鱼羊羹,枣儿汤。得失难平柏子香。阅川未眠卿且去,我自斟酌百谷王。” 顺着声音,只见那黑炭团却是洗干净了面目,兀自哼着小曲儿一步颠的往前厅走着。 “这是哪里的曲风?” 汤中松问道。 各地因为风俗习惯不同,所以这曲调唱词都有着极大的差异。 像张学究这样走南闯北的人,自是该听个开头就能明白七八分…… 想当初他在集英镇中的兴腾客栈里,一语点破在场数人之身份,就是阴阳师用了术术也不一定算的有他说得准。 可是现在,张学究却眉头紧锁……脸色有种说不出的纠结复杂。 一是自己着实没有听出个来龙去脉。 二是如此一来在汤中松这小子面前显得尤为掉价。 “不……知道……” 张学究说道。 “这唱词曲调虽然浮夸嚣张,但细细品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汤中松说道。 那黑炭团洗干净了面目,便在前厅出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就坐了下来。 现在远远没到饭口时间,厅里只有这么两桌人。 若是一般人,自是回寻出僻静的座头,毕竟双方并不熟识。 这黑炭团倒好,直接坐在了张学究和汤中松旁边的位置。 神色之中淡定自若。 他撩起衣服,露出腰间上别的一个酒葫芦。 “唉……剑碎了,酒没了,省下这几口却是舍不得喝……” 这酒葫芦,和酒三半的那个酒葫芦长的一模一样。 这人,也与酒三半长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汤中松觉得这侧脸越看越是熟悉,但又有些拿捏不准,始终不敢开口相认。 张学究看到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问道:“你认识?” “这天下间可有极其相似的人事?” 汤中松没有回答,却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天下间什么事都是极其相似的。” 张学究说道. “天下间可有一模一样的人事?” 汤中松又问道。 “天下间什么事都是极其相似但又各自独立的。” 张学究说道。 “所以一模一样的,一定是一个,不会再有第二个?” 汤中松继续问道。 张学究却是没有立即回答。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不知这言语间又给自己下了什么套。 况且,什么事都有个万一。 入了洞房的新娘都能跑掉,还有什么是能说得准的? “你要是肯定如此,我便是认识。你要是不能肯定,那我便不认识。” 汤中松摊了摊手说道。 张学究白了他一眼并不做理会。 他与酒三半在定西王城的祥腾客栈中有过同饮之谊,他料想对方应该能认得出自己。 “不认识。” 没想酒三半仔仔细细的先看了他一会儿后说道。 “……你是不是去过定西王城?” 汤中松问道。 “去过,我就是从哪里来的。” 酒三半说道。 他心思全全然不在此处。 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断剑和剩酒。 “你是不是曾在定西王城里的祥腾客栈中找刘睿影?” 汤中松问道。 “啊!” 酒三半突然毛色顿悟一般,大叫了一声。 “想起我了把。” 汤中松有点得意的看了一眼张学究。 “没有……我不认识你。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没想酒三半却是站起了身子急匆匆的就要离开。 “刘睿影已经到博古楼了?” 汤中松问道。 “你认识他?” 酒三半却是又止住脚步回头问道。 “不但认识,还很熟悉。” 汤中松说道。 “我也是,你们也是要去找他吗?” 酒三半问道。 “我们倒不是去找他,但我们也要去博古楼。” 汤中松说道。 “那太好了,我和你们一起走!” 酒三半说着却又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你不是有急事?” 汤中松诧异的问道。 “不……不急不急,我们一起走!” 酒三半有些尴尬的说道。 “刘睿影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汤中松问道。 他记得酒三半这人有些怪,似乎没有什么生活能力,处处都要刘睿影帮护着才行。 现在看他独自一人在这景平镇中游荡,自然是暗自生疑。 “唉……” 酒三半深深的叹了口气。 汤中松以为二人之间有了什么过节,但是又想到以刘睿影的秉性与脾气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昨晚我与博古楼中一人切磋比试,最后是我输了……连剑都断成了一节一节的。但是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棋子也都用完了,全都被我削成了两半。最后我俩把断剑和碎棋都埋在了那四季不冻河边,我就回去准备睡觉。” 酒三半说道。 他终于是把酒葫芦里省下的几口酒一饮而尽。 “原来每晚我都是喝着酒抱着剑睡着的,但是昨晚剑没了……酒也只剩下几口……我着实是没法睡着……想起这景平镇中,南边儿有鹿明明的铁匠铺,我便想给自己再打一把剑。原先的那把就是我自己打造的!可好用了,还漂亮!蓝色的,我最喜欢蓝色了!比天空略深,比海洋稍淡,和天涯的蓝一样!” 酒三半说道。 却是习惯性的又举起酒葫芦,想要往嘴里添一口,没想到却是涓滴不剩…… 一下子,他便不复先前那般的神采飞扬。 阴沉着脸,淡淡的说道:“结果那铁匠铺已经被刘睿影和冰锥人打架的时候弄坏了……烟道不通……那玩意儿我折腾不明白。结果一夜过去连铁块都没烧热,却是弄了这一头一脸的烟灰……” 张学究听到鹿明明三个字后,顿时添了几分专注。 汤中松听完后却是想要笑出声,但又觉得有些不太礼貌。 “想笑就笑呗,憋着不难受吗?我奶奶说,有屁不放,有话不说,想笑不笑,都是最折寿的!” 酒三半一本正经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却是连张学究都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是张学究却是觉得酒三半很不寻常。 他不但认识鹿明明,还给那天涯取了颜色。 想必那海天交接之处,深蓝碰淡蓝后,深蓝不那样深,淡蓝不那样淡,就和他那把断掉的剑一模一样。 虽然张学究没有见过酒三半的剑,但是在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勾勒。 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天涯,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天涯。 你的蓝,他的绿,我的红。 各自有各自的天涯,各自酝酿着各自的绚烂。 “你们是何时抵达的博古楼。” 汤中松问道。 “昨天。” 酒三半说道。 “你们走了几日?” 汤中松又问道。 “不知道……我的酒葫芦空了十六次。” 酒三半掂量着自己的酒葫芦说道。 “一天一壶?” “一天两壶。上午一壶,下午一壶。” 酒三半说道。 汤中松心下一算,刘睿影从定西王城出发,满共走了八日多。 可是自己却是要比他们多出了两日来。 论马的脚力,自己的定然不会比刘睿影的慢,那么问题就出在这带路的人身上…… 酒三半此刻却是心急如焚……着实没有兴趣与他二人继续寒暄。 他本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但是这一路走来似乎自己都在不停的给身边的人惹是生非。 “走吧,与你这位朋友一同上去博古楼。” 张学究起身说道。 “啊?现在就走?不吃饭了?” 汤中松却是还在惦记着那一锅“燕窝点豆腐配米饭。” “等把事情办完,我请你吃。” 张学究说道。 其实汤中松此次却是就要留在博古楼内学习,在中都的文坛龙虎斗举办前,怕是都没有机会再离开了。 张学究这是已经打好了算盘。 待此间事了,一定要回到这饭堂内尝一尝这燕窝点豆腐。 就算是要住几日等待,也再所不惜。 “知道你们等不及……拿着路上吃吧!” 三人正要出门,那掌柜,小二,厨子却走过来说道。 他递给了张学究一个包袱,里面用绳兜装着个小瓦罐。 “这是……” 张学究摸着瓦罐仍旧温热。 “米饭的确是来不及了。这点豆腐已经加了蘸水调好,直接吃就行。”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多少钱?” 汤中松问道。 “抓紧办事去吧!” 只见那掌柜,小二,厨子摆了摆手说道,竟是分文不收。 张学究把包袱递给汤中松。 他感受着手里传来的温热,忍不住的掀开了罐盖,顿时酸、香、辣,扑鼻!还有一股淡淡的鲜。 “筷子桌上有,随便拿走用……肠子金贵的人记得多洗洗,放的久怕是不太干净。” 掌柜,小二,厨子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却是再也没有露面。 酒三半并不在乎。 他已经拿起一双筷子伸进罐中掏出块豆腐吃了下去。 汤中松反而没有吃。 “这人真好。” 汤中松看着那条往后堂的路说道。 “都说博古楼里的三德,五道,七子,是当世圣贤,我看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一半。” 汤中松接着说道。 “他本就不是一般人。” 张学究说道。 道理谁都会说,事情谁都能做。 道理会说不说,事情能做不做。 能说不说,会做不做,以此来装作高深莫测岂不是最为令人不齿? 三人并排走出了饭堂,朝着乐游原奔去。 酒三半没有马,只能与汤中松共乘一匹,因此走的并不算快。 饭堂前厅里,汤中松刚才的座位旁,放着一件行囊。 刚才他只顾着拿张学究递过来的瓦罐,却是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行装。 果然,没有朴政宏在身边的汤中松,确实是有点窝囊…… “你的剑可有名字?” 张学究向酒三半问道。 “没有啊,剑就是剑。” 酒三半摇了摇头说道。 张学究被这一句话惊了半晌…… 世人为了让自己的剑有个响亮的名头,无所不用其极的去堆叠字词。 疾鬼剑,剑出迅疾,宛若鬼影。 惊风剑,剑出惊风,剑锋至而风不敢至。 然而酒三半却说,剑就是剑。 能说出天涯之色的人,打造了一柄天涯之色的剑,却没有命名,而是说剑就是剑。 不曾因表象而失了本质,一切尽在有无中。 一阵大风吹过,把这行囊吹到了地上,摔散的物品飞溅的到处都是。 其中一个做工精致的朱漆木盒最为耀人眼目。 那里面装着定西王霍望亲笔写的名帖,是汤中松与张学究去往博古楼的凭证。 博古楼地处定西王域和震北王域的交界之处,自然对这二王有几分客气,不然霍望怎么能够那么轻松的就送了汤中松一身一品白娟草的文服? 虽然是一品……但天下间却也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身白衣而熬白了头。 人人都言读书好,少年子弟书海老。 就算是写字磨破了手肘,诵读口舌生疮,也不敢说就一定不会名落孙山。 掌柜,小二,厨子在后堂往炉膛里填添柴。 炉膛上还是那一口铸铁大黑锅。 只是锅中已经不是豆腐,而是香喷喷的大米饭。 锅上加了个盖子,被蒸汽顶的一冒一冒的。 掌柜,小二,厨子二指捏住那锅盖的顶端,轻轻一转,那锅盖边就在蒸汽的托举下悠悠的转了起来。 一圈一圈,速度不见快也不见缓。 后堂是一个非常嘈杂的地方。 虽然没有起锅,热油,炒菜,但是蒸米饭却也并没有安静多少。 炉膛里的柴火正在噼里啪啦乱响。 那是火榨干了它门体内的最后一丝水分。 等这些水分蒸发殆尽,它门也就化为了几捧炉灰。 不过以此却换来了一大锅晶莹饱满,银白雪亮的米饭,却也是物尽其责了。 掌柜,小二,厨子把先前酒三半洗脸的水顺手泼在了一边的地面上。 开春的土地,对于水有一种极度的渴望。 也就是几个转身的功夫,那一桶却是已经隐于地面儿不见,连一点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看了看墙根处所剩不多的柴火,想着最晚后天便又要去砍柴了。 煤太贵,他用不起。 现在来博古楼的人可不比从前…… 一个二个都是少爷小姐,前呼后拥细皮嫩肉的,哪里会到他这饭堂打尖。 除非是夜黑风高,实在没了办法,才会到旁边的客栈将就一晚,而后让仆从来点几碗白粥凑合一顿。 久而久之,他这蒸饭煮粥的水平确实越来越好。 景平镇别的没有,唯有一个好处,就是此处的井水极为甘甜清冽。 西北风沙大,盐碱大。 很多的地方,井水打出来都得在太阳地里晒它个两三日。 待到水面上结起一层厚厚的水皮子之后,在把这层水皮子挑开,然后在用一块粗布当做滤网,篦掉水中的其他杂质,才能食用。 就是这样,若是烧开,喝到嘴里也是极为的苦涩。 稍微有些挑嘴的人,都得先烧开一遍之后再用来做饭,不然那就是那萝卜土豆都带着一股子别扭的味道。 但是景平镇的井水,根本用不着暴晒过滤,就这么空口喝都能有一股子甜丝丝的回味,让人两腮处顿时生出许多津唾,不自觉的食欲大开。 这掌柜,小二,厨子从水缸里重新又舀出来一瓢水,却是没有倒进那桶中,而是用一只碗盛着放在了地上。 接在碗底与地面刚一接触,发出一声清脆时,就有一只大雁晃晃悠悠的从柴火堆后面跑了出来,吧唧吧唧的喝水。 它的左脚是由木头制成的假蹼,非常精巧。但毕竟不是本体的物件,难免有失平衡。 “喝这么快,呛死你!”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虽然话语刺耳,但神色却很轻松,像是和好友玩笑一般。 这大雁听到后只是“呜呜”叫了两声,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抖了抖翘起来的羽毛。 “把你拽的……明天我就把你屁股上的毛扒光,让你当个光腚雁,看你好不好意思!”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随即拿起翻盖灶台最里面的一支小烟杆。 这烟杆有多小呢?也就比他一巴掌再长出去一半左右。 他倚靠在灶台边缘,从口兜里抓出一把品相极为低劣的烟丝,往拇指大小的烟锅儿里塞着。 缝隙间有些烟丝碎末轻柔掉下,却是都被那大雁吃掉了。 掌柜,小二,厨子看着嘿嘿的笑了笑。 即使后堂里如此热闹,他却也能听到外面前厅里行囊落地的声音。 从音色来看,必定是个柔然的物件。 因为初始声音不脆也不高昂,只是闷闷的一响。 而后,却又如打翻了筷笼一般,有很多处发散落地的声音。 它们重量不同,质地不同,因此落地的先后也不同。 掌柜,小二,厨子知道这绝对不是筷笼。 因为他的筷笼是木质的,掉落在地的第一声就会极为清脆。 桌子离地面的距离并不高,木质筷笼掉在地下后只会略微的弹起一点,但就这一点也是足够把其中的筷子散落出来。 筷子全都是一样粗细,一样轻重,因此落地的先后和音色相差不大。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筷笼都是用钢钉钉在桌上的。 大风除非把桌子也挂翻,否则根本刮不掉筷笼。 若是桌子被刮翻了,那动静可不就不知如此了…… 桌子四四方方,起码得磕磕碰碰一番方才可停下。 若是那样的话,也早就掩盖住了筷子散落的声音。 但这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的桌子也都被钢钉牢牢的钉在地上,连着地下用精钢浇筑的基础,再大的风也刮不走。 所以那发出声响的东西一定不是他饭堂的原有之物。 而从今早开张到现在,总共只来了两拨,三个人。 这东西一定是他们落下的。 人们落下了东西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忘记。 若是故意不要,就算不上忘记,那叫做丢弃。 丢弃的东西时时刻刻都会记着,但是绝不会再回头找寻。而忘记的,却总有再能想起来的一刻。 这一刻可能是马上,也可能是几天,甚至可能是十年。 但是无论多久,他们终究还是会想起来的。 就好像有的人想见,但不该再见。 有些人并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 掌柜,小二,厨子把这些都看的很清明。 若是他们当真不要,自己也定然不会去收拾。 就这样摆着吧,反正散在地上也不碍事。 因为根本没什么人会来,自然也就不会碍事。 那他为什么还要蒸一锅大米饭呢? 只因为他想。 他自己并不饿,饿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也卖不出去,即使到了所谓的饭口也卖不出去。 只是前面错听了汤中松的话,却是勾起了他想蒸一锅大米饭的心。 自我满足,仅此而已。 为何这会儿他听那东西落地的声音如此清晰,但是却听错了汤中松的话? 只因为他不想。 他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听清。 但是这声音偶尔还是有漏网之鱼会钻进来,让他不得不听到。 他为此着实恼火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却也是无可奈何…… 他静静的抽完了这一锅烟草,看着外面的大风骤起骤停,却始终没有听到有人回来取那物件。 说到底,他也不是本地人。 只是来的比较久,相对于汤中松和张学究来说,却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他也有名字,虽然他的身份的确是掌柜,小二,厨子。 但是他的名字连自己都不曾提及过。 镇上的人也只是叫他“喂!” 若是一声没有答应,那便再来一声“喂!” 两声,他必定回答。 若是两声都没有回答,那就是他喝醉了。 他一个月只喝十天酒。 那十天开不开张,做不做饭,全凭运气。 运气好,喝得少,酒醒了,就开张。 运气不好,喝的太多,酒没醒来,就不开张。 虽说是凭运气,可是前来碰运气的人却寥寥无几…… 整个后堂里只有一把刀。 切菜,砍柴,杀猪,屠牛,宰羊,都靠这一把刀。 看刀的造型,却是和一般的柴刀相差无几。 只是刀身被厚厚的红锈包裹着。 又是切菜都会带下来一片片斑驳…… 但是他不在乎,反正他做的饭菜也么有那么精细,重油重酸重辣,就算是那几乎问鼎天下厨艺的马文超都不一定能尝出来差别。 他用柴刀的刀尖把烟锅里的烟灰一点点全都掏干净,而后蹲底身子对这那瘸腿大雁一吹。 看到它不满意的乱叫着逃回自己柴堆后面的窝时,他又嘿嘿的笑了。 终于,他决定到前面去看看。 虽然他看事很清明,但不代表他没有自己所在乎的东西。 汤中松与张学究二人,先前在谈话中反复提到了定西王城这四个字,这便是让他在乎的东西之一。 看到他离开后堂,那大雁便又摇摇晃晃的跑了出来,扑棱棱的飞到灶台上,在他刚刚倚靠的位置撒了泡尿,随后又扑棱棱的飞下去。 就这么两扑棱,却是把他的那把切菜,分肉,砍柴,挖烟灰的刀扑棱到了地上。 摔落在地后当啷一声,磕掉了刀身上的些许锈迹,露出了一星寒芒。 虽然只有一星。 但却是比正午时分的太阳都要明亮。 太阳的光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全。 但这一星寒芒却让人战栗而冰冷。 比铁钉更细,更尖锐,犹如一把锥子要刺破你的眼睛。 他走到前厅看到果然有一个行囊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朱漆木盒呆呆的有些出神,随后从墙边拿起一把扫帚将这几件物品都扫成了一堆。 他依旧任它们摊在地上,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捡起。 扫帚扫过那朱漆木盒,确实不小心把盒子的抽拉顶盖划开了。 里面的一封金色帛书掉了出来,被风吹得展展的,倒贴在他的腿上。 他把扫把调转过来,用扫把杆把那帛书挑起来,塞回木盒里。 那帛书叠的严丝合缝,连一个折痕都没有错位。 即便是操纵这如此长的杆子,他也能完成这般精细的活计。 就凭这一点,他已经对得起张学究所说‘不是一般人’的评价了。 第60章 有无中【下】 张学究快马在先,扬蹄几跃便到了景平镇中央的水井处。 他本想回头催促一声汤中松与酒三半,但是前方出现的四个人影让他梗住了脖子。 “怎么不走了?” 汤中松追上来问道。 张学究没有说话,依旧静静的看着前方。 “熟人?” 汤中松问道。 张学究轻轻摇了摇头。 “仇人?” 汤中松又问道。 张学究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是五福生!” 这时酒三半却从汤中松身后跳下马来说道。 “你们怎么来了?找我的吗?咋少了一人?两分为何没来?” 酒三半接连出口了四个问题。 五福生剩下的弯三,方四,刀五,花六随着这四个问题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似是都能从下巴处滴出乌黑的墨汁来。 花六更是目眦尽裂的盯着酒三半,刚要有所举动时却被弯三挡了下来。 两分已死,现在他是大哥。 弯三指了指酒三半身后的汤中松和张学究问道:“那是什么人?” 不得不说,弯三的心性却是非同一般。 这四兄弟都认准了酒三半就是弑兄仇人,但是弯三看到酒三半身后还有两个人之后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冲昏头脑。 “刘睿影的朋友。”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却是与汤中松和张学究熟识,至于算不算朋友,却还得另说。 但是在酒三半的眼里,只要认识,就是朋友。 “这一定是他的帮凶!一定是他们三人合伙杀死了二哥!不然以二哥的修为,怎么会轻易殒命?” 花六声音颤抖的说道。 先前四人被狄纬泰强行驱离现场,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自己搜遍了博古楼内的一切可能之处。 一无所获后,花六却是提议道景平镇中来看看。 他觉得酒三半就算是能杀了两分,也必然消耗颇大,甚至身受重伤,即便是离开,也定然是跑不远的。 毕竟那夜的战斗惨烈异常,不然怎么连自己的配剑都碎了呢? “你说什么?” 酒三半听到花六说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花六是老五,他的二哥不就是两分?二哥死了也就是两分死了,两分死了?!” 酒三半在心中盘算了一大圈才骤然惊呼道。 “呵呵……人不就是你杀的?” 见到了酒三半,花六却也是急速的平静了下来,冷笑了两声说道。 “我没有杀人。” 酒三半说道。 “两分死了?” 同时他又在此问道。 酒三半对两分敢作敢为,率性洒脱的为人十分又好感,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人的第一次切磋竟然也成了最后一次。 瞬刻既成永恒却是让他用一种难以明言和无法言明的感觉。 明言和言明,虽然两个字只颠倒了一下顺序,但意义却截然不同。 明言,是指明确的说出来。 言明,是指用语言明确的形容。 但是当下酒三半心里的感觉,没法明确的说出来,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明确的形容。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死亡,毕竟他亲手杀过人。 但是那个人与他毫无瓜葛,在他眼里如同牛羊鸡犬一般。 酒三半觉得虫草石头,人鱼动物,都一样。 无论会不会说话,吃不吃饭,能不能走路,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这都一样里面,有些人或物会与他产生莫名的羁绊。 这种羁绊让他不自主的将这些人和物独立的择选出来。 他是个很孤独的人。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孤独。 相反,他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有意思。 这岂不是孤独的最高境界? 花开了他会去数花瓣。 花落了他也会去数花瓣。 有时候只剩下一片没有落下来他便会心急如焚,因为要是在他睡着时那片花瓣落下而到他却没有数到,那他就即将厄运临头。 这不是迷信,也不是他们村的讲究,更不是他奶奶告诉他的话。 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告诉自己,如果没有完整的数好一朵花的落瓣,那就不是个好兆头。 说起来并不是村里没有人和他玩,相反酒星村是个极为和谐友善的村子。 但也不是酒三半自己性子太闷,默不作声。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这么形单影只的孤身一人。 就连他的奶奶也只是时不时的冒出几句话扔给他而已。 在他看来,那只是是一种说教,并不是说话。 不过在当时他都记得很牢,只是出了村子后每走几步就忘掉一点。 到现在,却是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 对此酒三半并不觉得难过,相反他觉得时间都属于自己的感觉很好。 有些人是外放,而他是深藏。 他甚至给身边的每一个物件都取了名字,分出善恶,编了故事。 其实他的剑也是有名字的。 这点,他没有对张学究和汤中松说实话。 他的剑和他一样,叫做酒三半。 而他也与他的剑一样,即便是走断天涯也想找到那酒泉的所在。 自从放牛羊的活儿交给他以后,他便觉得自己像个“大将军”一样,统领着千军万马,每日晌午前“出征”,黄昏前“鸣金收兵”。 “行军”途中每天都会路过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突出的一角延伸到路上,占据了一半儿还多。 这岩石是被大雨冲刷后从山上与水混着稀泥裹挟而下。 本也是挪了窝,离了家的可怜之物。 一开始的时候,酒三半对这块石头极为恼火。 那块拦路的大岩石,自然是他的第一个“敌人”。 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一年。 第二年开春时,又下了一场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大雨。 去年的大雨冲下来了这块大石头。 今年的大雨把这块大石头又冲走了,但是却没有带来新的大石头。 雨停了,酒三半又带领着他的牛将羊军“出征”。 路过曾经那块拦路石的位置时,还故意趾高气扬的使劲跺跺脚,逞逞威风! 第三天,酒三半却觉得有些无聊 第四天,他开始有些难过。 第五天,他趴在那拦路石原本的位置上大哭了一场。 随后恭恭敬敬的朝着拦路石滚下的山坡拜了三拜,就好像是祭奠一位故去的亲友一般。 那天,这位“大将军”早早就“收了兵”,回到了村子里。 他对奶奶说了一句话。 “我要走了。” “去哪里?” 他奶奶问道。 “去找酒泉。” 酒三半说道。 他奶奶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出了门。 再回来时,给酒三半带回来一件质地极好的裘皮大衣。 那毛稠密的,对这领子鼓足了劲儿吹口气却是都看不见根底。 还有一匹好马,身形矫健,膘肥体壮,鬃毛锃亮。 酒三半知道天明时村里的人都会赶到路口送他。 所以他夜班三更就要出发。 不是有意要避开众人,只是要去那放牧地取回自己的长剑。 酒三半的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酒泉,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但这却不是他想去找酒泉的原因。 他只是以此为托词离开村子,到外面去。 至于到外面何方,却是哪里都行。 毕竟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只分为村里和村外。 不过宿命有时候就是如此,来犯的激烈又突然。 即便酒三半不是要去找那酒泉,他毕竟是用了这个借口才出的村子。 倘若他的父母也是如此的话,那究竟是谁第一个说要去找那酒泉? 酒三半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村里女的多,男的少。 女孩多,男孩少。 老妪多,老头少。 晌午刚至,正儿八经的到了饭口。 沿街的家家户户都有香味从不那么严密的窗子里透出来。 这点倒是和酒星村一样,让酒三半觉得很是熟悉。 但不同的是,酒星村里不会有这样四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人拦住自己的去路,更不会有人说他杀了人。 弯三,方四,刀五,花六。 四个人把本就不宽的路拦腰截断。 竟是比原先井旁的那颗古树还要坚挺。 他们四人没有骑马,打扮和初见当日无二,只是把那黑白双色的棋盘背在了背后。 汤中松想要下马,却被张学究制止了。 他虽然没有把眼前的四人放在眼里,但是他也绝不想增添任何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快快的把汤中松送进博古楼,自己便能回到定西王城去借助他定西王霍望的力量,继续找寻自己那命苦的徒弟。 “五福生是博古楼楼主狄纬泰的贴身护卫。” 张学究用劲气把声音压缩成一线,轻轻地送进汤中松的耳朵里。 他本以为这样一提点,汤中松就定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他错了。 说到底还是怪他根本不了解汤中松。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去了解。 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他倒是从一些边边角角的蛛丝马迹里也了解了些汤中松昔日的所作所为,觉得他是个谨小慎微,遇事能全盘考量的人。 照理说确实如此,这也确实是汤中松的处事方法和为人原则。 只不过那是旧的。 旧时人只配用旧颜色。 若是在原来,他一定会与张学究同样想法。 见到这样的麻烦要么跪地钻裤裆装怂,要么悄悄的绕个远路避过去。 但是现在却不是原来。 汤中松也不似从前。 至少这一刻,他觉得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什么同党共犯,你们拦路还有理了吗?” 汤中松对这张学究嘴角一扯,既而以极快的速度跳下马背说道。 “如何称呼?” 弯三说道。 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前,他绝不会贸然出手,也不会像花六那般耐不住性子。 而且更令他多虑的是,酒三半,汤中松,张学究,这三人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气场。 既没有武修的钢蛮霸道,也不似读书人那般的文质彬彬,也不想手艺匠人的精益求精,委实是弄不清身份。 这三个人就像是最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一般,抛开身形长相没有任何特点与长处。 但是弯三知道,最一无是处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已然无懈可击。 毕竟连乞丐都能来几段儿数来宝不是? 最普通的人或许是历经无数大风大浪,跨过无穷大山大河之后的返璞归真。 无论哪种,却是都不能小觑。 两分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这三人若是能携手杀了两分,那也能携手杀了他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人。 五兄弟中,本就是他的耐性最好。 虽然天资稍差,但是凭借着肯下死功夫却是与其他人也争了个难分伯仲。 四对一,人数占优势。 况且自己四人是朝夕相处的亲兄弟,又修炼的是相同的功法武技,协作配合上定然是要强过他们三人。 但是弯三不敢赌。 况且他们的身后就是博古楼,也没有必要去以命相搏。 不过,弯三的目光一直在一个人身上,从未离开过。 不是酒三半。 也不是汤中松。 而是张学究。 他的双眼一直定定的看着张学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舍不得眨眼。 即便是一阵风沙吹过,也是这般硬生生的抗过去。 何况他面前那黑白双色的轻纱本就能替他阻挡住不少沙尘。 侥幸透进去的那些,若是还不能坚持的话,那他也就不是那个肯下死功夫,耐性极好的弯三了。 早在他们从北边拐过来冒出头时,弯三就注意到了张学究。 他看到张学究身形精干,面容平和,虽快马在前但是整个身体却纹丝不动。 人人都会骑马,这是最为基础的技能,就和人人都会吃饭撒尿一样。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座山一样稳稳的压在马背上。 其实用压这个词还不够贴切。 用黏或许会更好。 因为张学究好似和胯下的马鞍,马鞍下的马马背黏在一起一样。 马背随着奔跑而上下起伏,张学究也随着马背上下起伏。 弯三看在眼里,只觉得本自一体,浑然天成。 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需要全身的肌肉协调统一,不能有丝毫紊乱。 这种精准的控制力,妙到巅毫。 然而有这般控制力的人,又怎么会不是强者高手? 弯三并不惊慌。 因为他也是个强者高手。 虽然没有他二哥两分厉害,但却也相差无几。 切磋之间的胜负半子一子,若是放在生死战中怕是就根本没有区别。 论年龄,定然是张学究要大得多。 年龄长,代表经验足。 若是两人都是差不多的强者高手,那么谁的经验更足,谁便能活的更久。 就是一个乞丐要饭要久了也知道哪户人家脾气好,以及何时去何地甚至能要来些许荤腥。 但是张学究的目光却不再他的身上。 连片刻都没有停留。 甚至连看都没看。 只是那么淡淡短短的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全都在酒三半身上。 一个老头子怎么会对一个小伙子如此感兴趣? 何况这小伙子还是他们的同伙。 既然是同伙,那必然是极为了解。 成为了同伙就意味着彼此之间能够虽是把后背交给对方。 照理说,现在这三人应该齐齐整整的对敌才是。 怎么会这样细致入微像自己盯着他一样,盯着酒三半呢? 这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他们和酒三半并不是一伙的。 甚至相遇的时间都并不太长。 当脑海中闪过这个推论时,弯三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明明看到酒三半和汤中松共乘一匹马,跟在张学究的后面。 在一起的人,就是一伙子。 这本是人之常情,大家都会如此判断。 只不过,这次眼睛骗了弯三。 张学究与汤中松并不是酒三半的同伙。 “你们不是一伙的。” 弯三说道,他相信自己的推论 虽然他笨拙了一些,但是他总能面面俱到。 “我们怎么不是一伙的?你眼瞎吗?没看我和他骑一匹马?” 汤中松极尽浮夸嚣张的说道。 这下却是又让弯三迷惑了…… 他指的一伙,是杀死他二哥两分的一伙。 然而汤中松的一伙,却是指同行去博古楼的一伙。 虽然都是一伙,但内涵意义上却是云泥之别。 就在这一瞬,弯三的目光略微从张学究身上移开了一瞬,再挪回去后返现张学究换了表情。 原本平和的脸,此刻却是有些轻轻皱眉。 这下却是让弯三放心了不少,心想他终究是绷不住了。 张学究哪里会因为这四人拦路而皱眉? 只是汤中松这般的飞扬跋扈让他很是不喜…… 他看着汤中松那派头,和街上寻衅滋事的皮子盲流没什么两样,刹那便懂了他的心思。 若是掌嘴能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张学究恨不得猛扇自己三万六千次。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告诉那小王八蛋这拦路之人五福生是博古楼楼主狄纬泰的贴身护卫。 看这架势,酒三半和这五福生怕是有了不小的恩怨纠葛,是人命关天之事。 汤中松感觉到了身后张学究传来的阵阵不友善的目光。 但是他却丝毫不在乎。 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本意。 闹大了,沾染上瓜葛,说不定这博古楼却是也不用去了。 倘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也不怕。 他可是能和李韵有来有去斗过几回合的人。 倘若真的兜不住,那张学究的马鞍还能做得舒服吗? 就算是押镖送货,还得讲究个没有磕碰,更别说汤中松这么一大活人了。 刀剑无眼,一旦出了岔子就是缺胳膊少腿的下场。、 他有怎么能完成与定西王霍望的交易? 弯三慢慢的解下背上背负的黑白双棋盘,放在地上。 地面上的一层虚浮之土,顿时被压了下去。 显然,这棋盘重量恐怖。 但是四人就这样背在背上,神色自若。 然后,他缓缓的从后腰处别着的棋篓里,摸出一枚黑子。 这黑子用一种天然的黑石制作的。 没有经过任何雕刻,纯靠钢锉刀一点点的磨出来。 品质好的黑石裂纹少,颜色正,但是块头很大。 往往一块几十斤的黑石才只能磨出三五枚棋子。 这棋子拿在手里不冷也不热。 它是温的。 和人的血一个温度。 弯三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这枚黑子。 白子,是用他们大哥的骸骨做的。 而这黑子,却是他和两分一个个磨好,分给弟弟们。 大哥死的早。 二哥也没有比他多活几年。 每次下棋时,他执白子,仿佛都能感觉到大哥的脉搏心跳。 现在,这黑子,却又是近乎于二哥的体温。 这一套棋盘,棋子,为五兄弟带来了无尽的生命和荣耀。 天下谁人不知博古楼五福生? 展盘分阴阳,执子破苍茫,黄泉碧落应无恙。 每当他们拿起这黑子的时候,都是要杀人的时候。 弯三屈起拇指,先上一弹。 这枚黑子便翻转着腾空而起。 他还不准备出手。 这一子,只是试探。 直上直下的棋子,哪能伤到人呢? 他只是想借着一枚棋子腾空的档口,再琢磨一遍张学究罢了。 他若真是位劲敌,那便根本不会去看那腾空而且的黑子。 他只会牢牢的盯住他这弹子之人。 若是他的眼神竟是随着这黑子上下飘忽,那么他也就不过尔尔…… 弹子离手便不受控制。 光是看自己这打子的手势姿势,便也知道这不是杀招。 就好比厉害的剑修对决时,从不会被对方眼花缭乱的剑光和星星点点的剑尖扰乱了视线。 他们只会死死地盯住对方的手。 准确的说,是手腕。 弯三的飞子打子也一样。 由腕部控制着角度,调动劲气及至指尖,在酝酿一番后最为磅礴之时朝着目标激射而出。 这些唯有酒三半经历过。 但那时天黑,他看的并不真切,八分靠感觉。 果不其然。 张学究的眼神随着黑子一上一下。 似是那孩童在草长莺飞之时,望向那花丛中蹁跹的蝴蝶一样。 弯三的嘴角扯出了一丝笑意。 最大的隐患,已经被排除了。 就在这时,花六忽然对这酒三半双掌齐出。 这是兄弟间血浓于水的默契。 酒三半手上没有了剑,只得立马俯身躲闪。 在这般近的距离之下,这暗器打子是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的。 唯一的好处就是猝不及防。 而这,也正是暗器功法的精髓所在。 暗器暗器,暗在手法而并不是器。 你若有足够高明的手法,便是趁人不备时扔一头牛过去也算是暗器。 棋子圆滑无锋刃,本不是暗器的上选。 但到了他们兄弟的这般境界,就是用一根轻飘飘的麦草,也能飞出去变成一根直插喉管的钢锥。 待酒三半伏低了身子,才心道一声不好。 因为他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气息却是没有先前那样压迫了。 离得近,则感觉强,离得远,自然感觉若。 除了压迫感减弱以外,酒三半也没有听到那黑子出手后的破空之声。 虽然五福生所用的黑子,打磨的形状都是最佳。 但那一丝微弱细小的声音还是逃不过酒三半的耳朵。 现下,却是什么都没有。 酒三半知道自己中了算计。 方才花六是两把虚招,只为了腾出时间让自己后撤拉开距离。 酒三半抬起头看到,弯三的位置依然没有变。 方才他弹起的那枚棋子已经落在了他的脚下。 花六已经向后退了五六丈远,左臂缓慢的画圆,右手背在身后,插入棋篓中。 刀五与方四则将黑白双色棋盘翻转到胸前,而后跃上了两边的房顶。 四个人摆好阵型,霎时掌控了全局。 第61章 莫将真情做戏事 定西王城。 张学究曾经喝过茶的茶楼中。 有一个人每过十天半个月,必来一次。 算着日子,在他快来的那几天,茶楼都是日日爆满,一座难求,就算是连拼桌都不可能。 但是今天却不是日子。 他已经整整一个半月没来了。 看他的穿着,也是随随便便,甚至比张学究还不如。 但是那小二见到他却好似见到了财神爷一般,止不住的赔笑点头。 他不是财神爷。 但却只有他才能让茶楼里坐着的财神爷笑逐颜开,一掷千金。 个头不高,样貌年轻。 尤其是那一双黑眼珠,总是滴溜溜的转着。 人们都叫他小机灵,久而久之,他的本名却也是不记得了。 也不知这小机灵是哪里人,一张口,就是南腔北调,有时很多词汇还含糊不清。 但就是如此,却也能博得个满堂彩。 这茶楼很传统。 没有曲艺听。 喝茶就是喝茶,说话就是说话。 但只有他来时众人才能热闹一阵。 说他机灵是因为,他总能不花一分钱就能把各样名贵茶点吃饱,把各种珍贵茶汤喝撑。 茶楼也卖酒的,只是酒比茶更贵。 喝茶的人不一定买得起酒。 而买得起酒的人,却不一定想要喝酒。 但是今天不同。 小机灵一进茶楼,就喊道:“先说好啊各位!今儿个,无酒免谈!” 本来看他进场,茶楼内就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这一嗓子喊出,却更是让茶楼内静的出奇。 就连那门口迎客的小二都没有见过茶楼在营业时这般安静的场面。 这茶楼的掌柜,也算是定西王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这小机灵话音刚落,他便立即续了一句:“上酒,上好酒!我请客!” 掌柜的不愧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委实是聪明异常! 这茶楼,读书人也来,武修也来。 只要是人,就难免有需要去交际说话。 无论是辨明屈指或是激昂文字,都需要说话。 一个人。你或许可以让他不吃饭,但你着实难以让他不说话。 开口是功夫,闭嘴也是功夫。 这一张一合中,不就是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吗? 不过,只要你有话说,那就需要说话的地方。 茶楼,酒肆。 自是上选。 茶润喉降躁,喧烦解郁,用来佐话,自是能一泻千里。 酒热烈豪装,烫胃暖心,用来扶语,当然可激昂文字。 掌柜的做这生意也是因为如此。 但他却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不过他最喜欢听人说话,尤其是听小机灵说话。 所以这酒怎么着送的也是不亏。 即满足了全茶楼中那些个老少爷们的猎奇之心,又满足了自己的好奇之心。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说掌柜的聪明,其实还不仅是如此。 那小机灵第一次来的时候,小二把他当要吃白食的差点哄了出去。 然而这小机灵却说自己是来找朋友的。 顾客有了说辞,你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好再赶人走了吧? 掌柜的就盯着那小机灵,想要看看他的朋友到底是谁。 没想到这小机灵径直走到一桌坐下,就开始谈笑风生。 掌柜的虽然不爱说话,但他生平最佩服会说话的人。 小时候他母亲就告诉他,能言善辩是大才! 小机灵方才第一次落座的桌子,是一桌掌柜的熟客。 掌柜的对他们很了解,而他们也是非同一般的阔气,总是先预支一年的茶钱。 而且这几位金主儿还都喜欢宽敞热闹。 那二楼的雅间却是一次都没上去过,只在大堂坐散台。而且也不挑座头,哪里得空就坐哪儿! 像这样的豪客又好伺候,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但是掌柜的也就安心这小机灵上去活活。 本来安静的茶楼,突然活跃了起来。 先是相邻的几桌,再到整个大厅里,最后漫延到二楼雅间的人都纷纷探出头来侧耳倾听。 最后,谁也分不清这小机灵是谁的朋友。 他是一楼喝完喝二楼,散台吃完吃雅间。 满共就呆了不到两个时辰,却是把掌柜的这十几年来打拼积攒下的人情线,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掌柜的见此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是赞许,邀请他有空常来。 不过小机灵也很有分寸,出格的事是一件都没做过。 像今日这般,进门就张口要酒的,却也是头一遭。 掌柜的刚说完送酒,整个茶楼却仿佛炸开了一般,所有人纷纷都要上酒。 原因很简单,没听那小机灵说‘无酒免谈吗?’ 谁的酒多,谁的酒好,能把小机灵留住的机会越大,时间也越长。 小机灵摆了摆手,众人也不知道是何意,只是顺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一副座头来。 他把掌柜送的酒解开了封泥,浅浅的咂了一口。 “小机灵!这么长时间做什么去了?” 有一人忽然问道。 “对啊对啊,怎么这么久都没来?” 人们顿时七嘴八舌的开始问话,本来安静的茶楼又热闹了起来。 掌柜的很是隐晦的对着几名店小二招了招手,递给他一张名单说道:“按照这个名单,全城每家都要跑到,要快!就说小机灵来了!” 看着小二的身影,一个二个飞奔而出,他自己却是拿出了一条雪白的毛巾,往胳膊上一搭,上前去支应着。 “唉……” 小机灵听着这些问话,也不回答,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而后又浅浅的喝了口酒。 “咳咳……” 没想到,这一口,确实呛住了。 “哈哈哈,看小机灵毛都长全了不少年头了吧,咋个喝酒还是个雏儿呢?” 有人看他喝酒呛住,顿时出言嘲笑道。 “唉……” 小机灵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放下酒,用袖子把嘴角刚才咳嗽呛出来的酒擦了擦。 “到底怎么啦?别卖关子嘛!” 人们说到。 但无论人们怎么说,怎么问,他就是一言不发。 掌柜的笑了笑,给每一桌送了一盘果脯蜜饯,让大家稍安勿躁,毕竟小机灵每次都没让大伙儿失望过。 但掌柜的心里知道。 这小机灵是在给自己面子。 他定然是看到了自己派小二出去传信。 那他也定然能猜到自己是去找那些今儿个没来的老主顾。 两人彼此间心照不宣。 终于,一行人陆陆续续的走进了茶楼。 小机灵一看都是熟识的老面孔。 掌柜的一看,都是那些阔绰的老主顾。他拍了拍几名小二的肩膀,示意他们做的漂亮! 小机灵站起身来,说道。 “我这几日却是出了趟远门。” “去哪里了?却是晚了一个月都没来。我们哥儿几个委实是无趣至极!” 刚进门的老主顾们说道。 “我去了一趟博古楼。” 小机灵说到。 “博古楼?去哪里做什么?莫不是小机灵突然想要读书了?” “哈哈哈,别说,就冲小机灵这股机灵劲,当个读书郎一点儿问题没有!” “对啊,这读书无非就是听道理,写人情。小机灵既明道理,也通人情,读起书来岂不是一目十行,一日千里?” 众人一听小机灵竟然是去了博古楼,心思顿时都活络起来了。 “读书?没那福分。” 小机灵笑了笑,摇头说道。 “我是去找人。” “找人?你在博古楼还能有熟人?” 众人问道。 “没有熟人,只是想去瞧瞧,没想到却是恰巧听说了一件事,又目睹了一件事。” 小机灵卖着关子说道。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每一趟都不会白跑!却是说说,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 “是啊,你这一走可是少来了三次,怎么也得有些更新鲜刺激的事儿吧?” 众人说道。 小机灵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成为众人焦点的时刻。 “你们可知博古楼狄纬泰狄楼主座下的贴身护卫,五福生?” 小机灵问道。 “当然知道!五福生!兄弟五人,精于棋道的同时,文武修为也是极高!” 有人说道。 “五福生,现在只剩下四福生了……” 小机灵话锋一转,有些落寞的说道。 众人闻言,却是安静异常。 比小机灵刚进茶楼时,还要安静的多。 “五福生……死了一个?” 在场众人中,有心眼快的说道。 众人恍然明悟。 单单这一句话,却是就抵得过小机灵来三五次都不止了。 有些故事,冗长繁复,大体相当。 说来说去就那么爱,恨,情,仇四个字。 但有些故事,却如这般一样,石破天惊! 虽然也跑不脱这爱恨情仇,但确实不是一般的爱恨情仇。 “对,五福生中的大哥,两分死了。” 小机灵说道。 “两分?他怎么会死?” 众人问道。 虽然小机灵说五福生已经变成了四福生,那就明摆着五福生少了一人。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死的这个人竟然就是两分。 “不知道……但死状极惨,一个脑袋都被劈开了。只有脖子那里连着一点筋皮。” 小精灵说道。 每个人能出名都不是偶然的。 这两分虽已身死,但却还没有发丧,更不会有外人如此准确的说出他的死状。 小机灵描述的很具体,就好像他在现场亲历了这一切一样。 “不过这不是重点。” 小精灵说道。 他的确很有讲故事的天赋。 有些人很有文化,但说的故事却枯燥乏味,如同嚼蜡。 又或者宛似鸡肋,听之无味,不听可惜。 然而小机灵说的故事既没有韵脚,也没有切口措辞,就是这般娓娓道来也别有一般风味。 众人一听,竟然还有比这两分之死还要重要的事,不由得连唾沫都不敢咽了,生怕听漏了半个字。 “我刚到景平镇,就看到在镇中央的水井旁,有两伙人在对峙。一伙儿是五福生省下的四人,弯三,方四,刀五,花六。另一伙人是三个大男人,一老两少。不过其中一人,却是近来赫赫有名的。” 小机灵说到。 他随手拿了一只茶杯,立马就有人给他倒满了酒,没想到他却又随手泼在了地上。 “逝者已逝,讲死人的事也烦劳各位听的时候带上几分肃穆。” “那赫赫有名的一人,正是前不久定西王霍望收的徒弟,丁州州统汤铭之子,汤中松!” 小机灵说道。 众人一听,这定西王的土地竟然是和博古楼五福生对上了头,觉得这确实是比两分死更加热辣。 “那老头儿也来头不小,据说是以前坛庭的庭令,后来不知怎么就离开了坛庭。就在定西王霍望收完汤中松这个徒弟后,张榜聘师,教他文道,而揭榜之人,正是这老头儿。” 众人点了点头。 关于张学究和汤中松的事,整个定西王城却是早已传遍了,无人不知。 “那还有一人呢?” 有人问道。 “嘿嘿……还有一人,你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小机灵说道。 “酒三半!” 这名字一说出来,众人却是都愣住了。 “这酒三半是何许人,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和汤中松同行,又说与前一阵子来我定西王域的查缉司省旗刘睿影是好朋友。” 听到刘睿影三个字,在场中的有些人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这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弱者之间互相扎堆,强者却是也有自己的圈子。 有时候你单看一个人,或许他名不见经传。 但是一个人真正的能力却不光是他明面上表露出来的这些,更重要的,是他背后隐藏的交际圈。 一个酒三半竟然与汤中松,张学究,刘睿影这目前在定西王域风头最胜的三人都有关系,他自然是极为的不简单。 “他们对峙在做什么?” “你傻啊……对峙就是……对峙” 小机灵没有急于解释,任由众人议论。 “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双方已经摆好了阵势。那张学究坐在马上,汤中松已经拔剑在手,而那酒三半却是赤手空拳!” 小机灵说道。 “赤手空拳?面对五福生就算只剩下四人,他竟然赤手空拳?” “对!他就是赤手空拳,而且用的功法竟然还是文道专修的合一道!刀五站在他右边的房顶上,把棋盘放在身前,蹲下身子只露着个头。花六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左手合一道武技,右手却是从后腰的棋篓里扣了满满一把黑子!对这酒三半扬手而出。” 小机灵说到这儿,却是用茶把方才倒过酒的茶杯涮涮干净,而后往里添了半杯酒。 “然后呢?这酒三半赤手空拳要如何应对?” “酒三半虽然是赤手空拳!但是他却也不用应对。” 小机灵把半杯酒喝掉后说道。 “不用应对?难道就这么站着等死不成?” “当然不是!谁会站着等死啊!就算是必死之局,不也得拼个全力,也好死的痛快?酒三半没有应对,自然是有旁人帮他应对!” 小机灵站起身来说道。 “旁人?难道是那老头儿?张学究?” “不,是汤中松!汤中松长剑在手,挺身而出,护在了酒三半面前!说起来,定西王就是定西王。先前总以为他收了汤中松当徒弟,是为了边界稳定而押一个人质,现在看来倒是错了。” 小机灵颇为感慨的摇了摇头说道。 “错了?” “大错特错!汤中松一起手便是刚猛至极的招式。虽然看上去有些笨拙,很不灵动,但是那花六打出的棋子少说也得有十几颗,竟然被他两剑破之!” 小机灵说道。 “两剑?你可看清了,当真只有两剑?” 这却是引起了众人的一阵唏嘘。 “准确的说是一剑半。因为他剑已经出鞘,所以出剑这一招不算,但是他却用剑柄轻轻的碰了碰那酒三半,好像是让他腾个地方一样。然后一剑就把花六的飞子全部震落在地。那剑有没有碰到棋子我不好说,但棋子落下的地点却是离他的剑还有些距离。” “汤中松此子的武道修为竟然如此精湛?” 众人觉得不可思议。 “要我说,精湛都不足以形容。精湛只能说他的剑法很到位,精致又灵巧。这就像射箭一样,熟能生巧之后射中靶心不是难事。然而汤中松的剑,却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古朴磅礴!似是往那一伸,就抹除了那些黑子上的全部劲气一般,一个二个如飞过毒瘴的鸟儿,霎时间栽倒落地。” 小机灵说道。 “这酒三半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是王府中人?” 有人猜测道。 “嘘……妄议乱猜,当心掉了脑袋!” “哈哈,酒三半倒是做出了个神鬼皆惊的举动。” 小机灵忍不住笑着说道。 “他怎么了?难道也很厉害?” 有人问道。 “不……非但不厉害,反而掉头就跑!” 小机灵说道。 “掉头就跑!这也太不地道了!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烂泥扶不上墙!就算是你身份再高贵,也不能丢下同伴就这么逃跑啊!” 有人说道。 “不,我倒觉得这酒三半是个聪明人。你想,汤中松顶着定西王徒弟的名头,天下间又有几人敢为难于他?那张学究若真是曾经的坛庭庭令,修为自是高深莫测,想来五福生也不会是对手。酒三半在此刻跑掉是最明智的选择,他留下只能给二人增加负担罢了。” “没错,主要就是因为这两拨人身份非凡。一个可以说代表了咱们定西王府,另一个又是博古楼楼主的心腹,他们的对峙已经不是个人的问题了,这是两方大势力在在碰撞,是要天崩地裂的啊!” 众人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分析的也确实到位。 “酒三半逃跑后,汤中松却是看都不看一眼。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的望着前方的花六。那花六眼看自己方才满满一把飞子全都被震落在地,想必脸上也是有些挂不住……但他精通的还是暗器飞子一道,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变换方位又甩出数子。” 小机灵说道。 “汤中松防住了吗?” 当下,众人的心思却是已经悄然转换。 他们都是定西王域之人,现在已经把汤中松当做了自己人。自己人当然要为自己人鼓劲,虽然没人敢明说博古楼的不好,但心里却都是在暗暗较劲。 “汤中松没有防,而且还把剑都放了下来。因为那几枚棋子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飞向了两边房顶上的刀五与方四。黑子正正的打在他俩身前的棋盘上,结果非但没有降低速度,反而更加快速的在两个棋盘之间来回弹射。花六一枚左,一枚右,把棋子一颗颗打向棋盘,我看到汤中松身后快速回弹的棋子渐渐的编织成了一章黑丝的网。” 小机灵说道。 “这……五福生到底想要做什么?怎么是要下死手!”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汤中松身后的布局已成,花六却是把自己身后的黑白双色棋盘挥舞起来,冲向汤中松而去。这棋盘在他手下虎虎生风,与汤中松手中的长剑相交,火花迸溅,竟是一时难以分出上下。但是那棋盘肯定是沉重异常……没一会儿花六就已经汗涔涔的,有些气喘。汤中松仗着自己长剑灵动,却也是换了打法,开始游斗。不过那身法也委实俊俏,好似蚊虫一般,时而点水,时而悬停,再加上每一剑都借力打力,并不与他硬碰硬,却是让花六白白消耗了不少。” 小机灵说道。 “看来这汤中松不仅修为不凡,这临敌应变之时的策略也是运转的快捷妥当!” “可不是嘛!不过这五福生着实是过分!这般为难我定西王之传人,是什么意思!” “你说若汤中松已经是出师成名,那还罢了……但他当了定西王的徒弟才几天?五福生却是早都名扬四海了,如此不要脸面,哪里还有他们读书人所标榜的斯文?真是恬不知耻!” 小机灵双手虚按,示意大家都冷静些,毕竟他话还没有说完。 “没想到就在这时,花六却是把那黑白双色的棋盘对折了起来,这样却是比先前趁手了许多。正当他要再度抢身上前时,却被一直站在一旁的弯三制止了。” 小机灵说道。 “是啊!这两分死了,弯三就是老大了!弟弟不明事理,他怎么还能跟这一起胡闹?!” “弯三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你们猜猜他在干嘛?” 小机灵却是又抖了个机灵。 “不知道啊……你快说吧!” “就是的,别卖关子了!” 有人又给他添了一杯酒。 但是小机灵却是倒掉了半杯之后才喝掉。 “弯三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老头儿——张学究。张学究却是微闭着眼,在马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不过那马也不是凡品,前方已经爆发了如此激烈的战斗,它依旧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张学究坐的有多稳,它站的就有多稳。待弯三拦住了花六之后,张学究却是伸出右手,朝那黑网微微一推,那些棋子就朝着弯三缓缓飞去。但是弯三却没有接,而是解下了花六身上的棋篓,把那些棋子一抄,全都装了进去,一个不落。” 小机灵说道。 “果然吗!还是得有点阅历的人才懂事!” 有一人说道。 “怎么讲?” 旁人问道。 “我想,这事端定然是花六和汤中松先挑起来的。年轻人桀骜不驯,再加上花六兄长刚死,心情低沉,最是容易大打出手。然而弯三却在一旁始终注意着张学究的动向,和弟弟下手的分寸。发泄一下,无伤大雅。若是一上来就服软,两边身后可都还扛着一方大势力,谁能弱了这个面子?但是看到他弟弟要动真格时,他也知道不能再发展下去了,于是拦住花六想说几句场面话息事宁人。张学究自然是老成持重,看到弯三拦住花六,自然也是得给他个面子。所以把棋子控住,缓缓送还给他。” 这人分析的头头是道,饶是小机灵听着都不住的点头。 “唉……这位朋友说的确实不错!要是一般的情况下,事情确实该照此发展。结果花六嘴里蹦出来的一句话,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小机灵说道。 “那花六说,‘哥!你不出手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拦住我!弑兄仇人就在眼前,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是狄楼主在此也没什么话说!’你听听,这话中的意思!竟然是说汤中松还有张学究就是杀死那两分的人!” 小机灵回头冲地下吐了口痰。 有人虽然不喜,但也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就过去了。 “怎么可能!汤中松虽然以前名声不好,却也不该如此糊涂,何况不是还有张学究在一旁护持着?” 众人听到小机灵的话,顿时各个情绪都失了控。 “所以啊!看到这里,连我也是没有想到……这下子可不止是私人恩怨了,这可是定西王府和博古楼的争端啊!怕别是要开战了才好……” 小机灵说道。 这言语中的挑拨教唆之意非常明显,只是众人此时都是群情激奋,根本没人注意到这点。 “结果这时,却是有个人又突然那出现!” 小精灵这次确实没给众人议论的时间,接着说道。 “是谁?” 总有那么几个人很是配合。 小机灵每抖出一个包袱,却是都有人来接上。 “酒三半!” 小机灵一拍桌子说道。 “酒三半?他又回来干什么!” “其实,花六口中的杀人凶手并不是汤中松,而是酒三半!但不知道为何,酒三半与他们二人碰到了一起,于是五福生剩下的四兄弟就把他们当成了一伙子!” 小机灵说道。 “酒三半提着一根火钳,跑了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不打了’那花六哪儿受得了这般激将?汤中松也是有趣……回了他一句‘在等你!’这下倒好,可是把酒三半和花六都调动了起来。” 说到这,小机灵却是拿起了一块玫瑰饼吃了起来。 “没想到这酒三半还是有几分义气啊!” 有人说道。 “可不是嘛!艺高人胆大!你们是没看到……就那一根火钳,在他手里愣是不输给汤中松的剑!这一次,酒三半是抢攻,花六因为被弯三拖住,无法出手,所以方四和刀五持棋盘想要挡住酒三半。结果酒三半一剑,不,一火钳劈砍上去,直接让两人后退了十几步。反观酒三半呢?只退了两三步!” 小机灵说道。 这五福生中的方四和刀五一向是侧重于防守。 就算是酒三半出击突然,两人却也不该落入颓势才对。 由此可见,这酒三半不仅名字怪,实力也怪。 “怎么今年自开春起,咱这定西王域就这么热闹啊!” 有人感慨道。 “不过去年深秋的时候,看到那太白星在西……这太白星主刀兵凶斗,怕别就是应了这今年的事……” 有人说道。 “好在酒三半这一剑之后却也是没再得寸进尺。” 小机灵说道。 “为啥不乘胜追击呢?要是我,就和那汤公子一并打过去就好了!不管谁对谁错,也不能落了咱们定西王域的脸面!” “就是的!不过……恐怕那火钳还是不如长剑好用吧。” 众人尽皆捧腹大笑。 连小机灵也笑的揉肚子,似是刚才岔气了。 “然后……” 然后小机灵也不知道。 当他看到酒三半又拎着火钳子回来后,他便甩开腿跑了。 小机灵之所以能成为小机灵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武道修为。 之所以能这么受欢迎,知道如此多的消息故事,全靠着一双机敏的眼睛和灵巧的嘴。 他说的事往往半真半假,要么前半段亲眼看了,结尾却是捏造的。或者后半段看了,起因全是瞎猜的。 但是经由他这双灵巧的嘴一说,自然是天衣无缝,犹如锦上添花!甚至比真实发生故事还出彩的多! 不过,再精彩的故事也得有命看,有命讲。 小机灵的那双机敏的眼睛总能够让他审时度势,进退张弛有法。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去而复返呢? 要么是个白痴王八蛋,要么就是有恃无恐的狠角色。 当酒三半拿着那把火钳回来,一招劈退方四与刀五后,小机灵就知道这酒三半是后者。 而他,也该走了。 在他走后,汤中松微微歪头看了一眼张学究。 张学究看不出是摇头还是晃脑袋,总之是没有任何表现。 “且慢!” 眼看酒三半又要动手,张学究终于是出言阻止了。 “我们是定西王王府之人。” 张学究说道。 “定西王府?!” 这倒是出乎弯三意料之外。 “他叫汤中松,是定西王霍望的唯一亲传弟子。而我,是他的文道师尊。” 张学究说道。 汤中松的名头他们五福生也是知道的。 毕竟定西王霍望收徒这么大的事,作为博古楼而言也不能不关注。 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会碰个脸对脸,还是如此不友善的开端…… “有何凭据?” 弯三心想这汤中松不愧是定西王的弟子,果然是非同寻常,但是当下也不能因对方的一句话就服软。 博古楼可并不比他定西王府差。 张学究哪里知道那包袱被汤中松落在了饭堂中,翻找过后却是僵在了当场。 看到张学究的动作,花六更是怒不可遏。 心想我哥刚死,凶手在眼前不能报仇不说,竟然还遇上了骗子用定西王府来压我博古楼,这怎么能忍? 花六挣脱开弯三,身形再度窜出。 这时汤中松正在回头看着张学究,还没有转回来。 酒三半看到他动了,自己便也动了。 花六动时,夹带着四枚黑子。 这四枚黑子是花六的至强一击。 但是相比这出手的黑子,花六的身法却是更快。 转眼已到了酒三半的面前,对他攻出四招。 两拳,两掌。 俱是最为上乘的合一道功法武技。 两拳对准了他的肩膀,两掌对准了他的膝盖。 都是关节所在。 酒三半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和昨晚与两分切磋时不同。 两分的功法武技虽然奇妙异常,但讲究的是一个卸字。 他并不主动出击,招式刁钻但没有杀气,纯属自保之用。 然而花六却不是,他招招锋芒毕露,凌厉至极,只想要两拳碎肩,两掌断腿。 这样一来既能让酒三半不死,也能让他彻头彻尾的成个废人。 这岂不是比死更难受? 随着拳风掌劲袭来,那四枚黑子也跟着逼杀而至。 酒三半顿时陷入了一个难题之中。 躲开花六的拳、掌,不难。 躲开花六的打子暗器,也不难。 但是同时躲开,是不可能的。 有没有人能躲开,酒三半也不知道。 但是当下的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既然躲不开,唯有硬接。 汤中松来不及出手,张学究不会出手。 事实上酒三半也从未想过去依靠旁人,他信赖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花六就像一颗小太阳般璀璨耀眼,而身边围绕着飞行的四枚黑子,像极了四颗流星。 流星划过天空是很美好的事,是可以用来许愿的。 但流星坠落在人间,那就只能代表着杀戮与死亡。 还记得当日霍望因一大星坠地,而屠戮焚毁方圆百里之事吗? 花六的流星没有那么大,那么危险。 不过他也无须方圆百里,只需身前半丈。 因为此刻酒三半离他只有半丈之遥。 酒三半也很清楚自己的后果与下场。 所以他把火钳分成两半,一手握着一半,对准了花六的左右胸腔。 竟然是要以血还血,以命换命! 你要费我四肢,那我也毁你心肺。 我最多落下个终身残疾,而你则万劫不复。 花六没有想到酒三半竟然出手如此狠厉。 这酒三半的剑法都是在自然中自行领悟的,就和那九山中的异兽一样。 遇到危机时,若是有路可走,自会去走那条路。若是无路可走,那就用利爪与尖牙撕咬抓挠出一条路。 有没有路,却是都得拼了命后才能知道。 不过…… 酒三半敢于如此彻底,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赌花六不敢。 果然…… 花六收回了拳掌。 强行撤掉劲气的反噬让他体内气穴翻涌难平……调息不及,竟是“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而那四颗黑子,被酒三半用火钳“当啷”四声格挡开。 黑子落地,火钳应声断裂。 一切似乎已是终曲。 茶馆也已打烊。 方才热闹的众人也已散去。 小机灵一人走在路上,不知道要去哪。 他嘴里还在回味着先前的酒味,茶味,和半块玫瑰饼。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因为路的前方站着一个人。 幽幽的灯火只能看清轮廓,看不清面庞。 这人一定不是路人。 路人大多行色匆匆。 就算是等人,也不会站在路的正中央。 唯有找麻烦的人才会如此。 小机灵一眼就看了出来,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阁下有事?” 语气并不惊慌。 他的武道修为虽然不高,只是初入人师境。 但是他的逃跑功夫,却是一等一的伶俐。 就算是在地宗境的追杀下也能全身而退,自保无虞。 因此他并不很慌张。 “你的废话太多。” 那人说道。 “废话多因为我快乐,废话也能让大家快乐。阁下想必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何苦要为难一个说废话的人?” 小机灵说道。 “废话太多的人,脖子软。” 这人说道。 “脖子软?我只听过耳根软,怕老婆!还从未听过什么脖子软。” 小机灵不屑的说道。 他的左脚已经后撤了半步,准备好了离开的姿势。 “脖子软,好砍头。” 这人说道。 “砍头?我头硬!” 小机灵说道。 “两分的头硬不硬?” 这人问道。 小机灵没有再言语。 他害怕了。 这种害怕瞬间就变成了惊惧,甚至于让他的腿有些发软,他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要逃跑,也发挥不出全力。 所以他想再说点什么,无论是废话还是道理,他都得说点什么。 多说点话,拖延些时间,才能让自己的心态缓和,才能计划出最佳的逃跑路线,才能分配好所需的劲气。 但是对面之人,已经朝着他一步步走进…… 他不仅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也是个惜时如金的人。 他不愿意开口说任何一句废话,也不愿意浪费任何一刻时间。 他想要的,就会去做,而且是立马就做。 只要做了,他就定要做成,没有例外。 “你最精彩的故事,我已经听完了。所以我不觉得你还能有打动我的故事。何况那故事也不是与你有关,你又怎可将旁人的真情当做戏言来调侃?注定无古无今。” 此人说道。 走近了之后小机灵才看清。 这人倒带着顶蓑笠,腰间横跨把长刀。 自从这夜过去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小机灵…… 茶馆的众人以为他又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下次回来时一定又会带来些精彩的故事。 第62章 伟字缺笔【上】 景平镇,饭堂中。 那掌柜,小二,厨子背对着门口坐着。 外面并不宽阔的道路上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这阵马蹄声听来急促又磅礴。 不似先前那般慢悠悠的。 一个人的语调可以故作镇定。 表情也可以假装冷静。 但唯有这马蹄声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去修饰的。 心中有事的人,自然会催赶,而马也不懂得替人撒谎。 表物见真情,戏言诉衷肠。 似海情深只涓滴如露水,赤胆丹心无慷昂之姿态。 他听到这阵马蹄声在饭堂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接着,又是两拨翻身下马的声音。 第一拨,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第二拨,只有一声,却宛如轻风拂细柳。 此时刚过正午。 “打烊了。” 这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讨口水喝。” 来人说道。 “水也没有。要喝自己去镇中的井里打吧,我的木桶可以借你。”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说完之后,他全身却突然震悚。 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 虽然比原来要苍老了些,但其中蕴含的风骨却依旧铮铮。 他想转过头来看看,但是又颇为忐忑。 并不是他害怕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讨水喝的人也不着急,就这么站在那里等候,似是给他一些缓神的时间。 “你来早了。” 掌柜,小二,厨子终究是转过身来说道。 “我辈中人还需要在乎那几天?” 讨水喝的人摘掉了头上宽大的风帽说道。 正是定西王霍望。 “说好二十年我去找你的,却是不该你来找我。”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有何不可?” 霍望问道。 “因为我若去找你,你那好菜好酒应有尽有。而我这里,却是真的连一碗水都没有。” 掌柜,小二,厨子笑了笑说道。 “你不是说镇中有水井?” 霍望说道。 “镇中的水井自是景平镇之物,不是我的。”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不过,这整个定西王域都是你的,本也就没有什么是我的。” 他略微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去找我,自当是有好酒好菜,但是我来找你,难道就不能带着好酒好菜?” 霍望说道。 他对着后面挥了挥手,霎时就有十余名玄鸦军捧着食盒走上前来。 “什么菜?” 掌柜,小二,厨子问道。 “什么菜都有。鸡鸭牛猪,萝卜白菜。就是没有鱼。” 霍望说道。 “我本就不爱吃鱼。”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正因为如此。” 霍望亲自接过食盒放在桌上,还把十个食盒排成一排。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吃鱼?” 掌柜,小二,厨子问道。 “不知道,难不成是嫌弃鱼肉太腥?” 霍望说道。 “血腥都不怕,还会怕鱼腥?”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那就一定是因为,你怕鱼刺!” 霍望说道。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这本就不是个秘密,何况二人之间向来也没有秘密。 “东西掉了一地却也不收拾?” 霍望指着地上汤中松散落的包袱说道。 “你来了,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你不来,落下的人总会回来。”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别人落在你的店里,自然就是你的事。” 霍望摇了摇头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店里的筷笼都钉在桌子上吗?” 掌柜,小二,厨子反问道。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桌子一定也钉在地下,而且地下一定还有精钢浇筑的基础。” 霍望说道。 “只可惜我的桌子不是钢铁的,否则也不会缺一角。筷子也不是钢铁的,不然也不会断几根。”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为什么不换呢?” 霍望问道。 “因为我没钱。” 掌柜,小二,厨子一摊手说道。 “你尽可以把东西卖的贵些,只要味道好,一定有人来吃。” 霍望说道。 “来吃是一回事,付账又是另一回事。”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难道还有人吃你的饭不付账?” 霍望吃惊的问道。 “那倒是没有……就冲这点,不得不说,你这个定西王做得还是很不错的。”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只是我太随性了。要么喝酒不开店,要么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吃不了兜着走?” 霍望不解。 “坐下还没吃上,或者吃完还想吃,我就不要钱了。落下这东西的人刚兜着走不久,我还搭上了自己的一个罐子。那是我惟一的罐子,” 掌柜,小二,厨子撇了撇嘴说道。 “你莫不是看到了这木盒才会让他们兜着走的吧。” 霍望笑着说。 “我若是看到了木盒,那他们自然也能看到。既然他们也能看到又怎么会落在这里呢?” 掌柜,小二,厨子白了霍望一眼说道。 “让个地儿!” 他起身走过去,把那堆东西重新装进包袱后又从后堂取来木桶。 看到自己的那把刀掉在地下,灶台处还有潮湿未干的尿渍,便对着柴堆后面说道: “我迟早把你炖了!就用你自己的尿炖你,看你舒服不!” 但是那瘸腿大雁似乎并不在窝中,不然怎么会安安静静的没有一句反驳? 他把刀别在腰间,看到刀身上的锈掉了一块,便把那一面朝里,遮住那一星寒芒。 随后提着桶走回前厅,把包袱装进去,出了饭堂门。 “你去哪?” 霍望问道。 “做我该做的事,顺便给你打点水喝。” 掌柜,小二,厨子举了举木桶说道。 “刚才不是还懒得管?” 霍望出言嘲讽道。 “我自是不用管,但你一定不想他们再回来找包袱时碰到你。若是那样,你又得去我麻烦我把你藏起来,岂不是更加麻烦?”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霍望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他的确不想让汤中松和张学究碰上自己。 所以故意延迟了些时日才出发。 眼前这人对自己过于熟悉,却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即便过了将近二十年还是如此。 不过,人在相对平静的日子里,也不会变化的那样快。 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 一走路才看出来,他和那瘸腿大雁一样,腿脚都不太利索。 好在他还能拖着一条腿走路,尚且还未严重到装假肢的地步。 左腿略微蜷着,走起路来两条腿一长一短,每一步都让他的身子朝左边大幅倾斜,似是要摔倒一般。 但每当此时,他的右肩都会绷紧发力,猛地一拉,让自己的身子重新回归平衡。 就这么左肩沉,右肩拉的一步一步朝着镇中走去。 随着风声,他早就听到了五福生与酒三半,汤中松的打斗。 虽然张学究始终没有出手,但是他也听出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离开。 其实有一个人——小机灵。 只不过他并没有把小机灵算作这一场冲突中的人,所以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景平镇本来就是个是非之地。 毕竟地理位置决定一切。 凤凰生在山沟里,也只能是草鸡。 真龙埋于泥土中,也不过如蚯蚓。 景平镇是博古楼的门户,自然是复杂异常。 平日里来个把怪人想要挑衅博古楼的权威扬名立万,或是不知何地的狂生做了几首歪诗就要点名道姓的拉狄纬泰下马,亦或是南边儿通今阁派来的探子打探情报,这些都会聚集在景平镇中。 但无论小机灵是这三种人中的哪一类,却是都与他无关。 他只想把这一个包袱物归原主罢了。 果然,他一露脸,众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就连张学究也不例外,他甚至还下了马,转过身站着。 汤中松看到张学究如此举动有些奇怪,并不是因为他下马转身,而是因为他收起了往日脸上那讨人嫌的傲气。 上次见到他这番表情时,还是在定西王城霍望王府内的大殿中。 “你们的东西,落在我的店里了。”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多谢!” 张学究竟是抢先说道。 他对着这掌柜,小二,厨子拱了拱手,接过了水桶内的包袱。 虽然包袱皮被水桶内残余的湿气弄得有些发潮,不过张学究却毫不在意的扔给了汤中松,说道: “给他们看凭据。” 这包袱被人重新拾掇过,那木盒子却是被裹在了一堆衣物里,怎么掏也掏不出来。 汤中松一气之下,就把那包袱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抖落在地,把那木盒子一脚踢过去说道: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老子到底是不是定西王霍望的嫡传弟子!” “唯一嫡传!大弟子!” 似是觉得上一句说得还不够过瘾,他便又加了一句说道。 弯三放开扶着花六的手,从地下捡起木盒子。 他看到木盒子上刻着定西王府特有的记号,心下便知汤中松不是撒谎。 毕竟定西王霍望收徒之事,早已昭告天下,况且这也确实是他首次收徒。 “原来是汤公子,真是不打不相识。方才是我兄弟莽撞了,不过我们大丧在身,确实是心绪不稳,而且这景平镇中人员驳杂,时常有欺世盗名之徒,我们也是心力憔悴……好在我们双方都没有什么损伤,还望汤公子宽恕则个,莫要记恨。” 弯三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没有把汤中松背后的定西王府捧得太高,也没有落了自己博古楼的底气。 只是花六仍旧恨恨的看着汤中松与酒三半。 现在他的恨意似乎更多是朝着汤中松而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言谈举止间实在是太过于嚣张跋扈! “东西还了,我走了。”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但是他并没有走,而是提着桶去水井处打水。 “前辈,我帮您吧。” 弯三看着说道。 听到这话,这掌柜,小二,厨子却停住了脚步,看着弯三并不言语。 汤中松的眉头却凝成了一个疙瘩,疑惑地看向张学究,不过却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唯有酒三半突然冒出了一句: “不打了吗?再打的话你的剑借我用用。” 花六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的晕厥过去。 弯三看到那掌柜,小二,厨子似乎并不想让他帮忙,便赶忙让出路,躬身虚引说道:“前辈请。” 继而,他转过头对酒三半压着性子说道: “既然这二位并不是你的同伙,你也说两分之死与你并无瓜葛,那就请你随我们一道回博古楼说清楚当晚真相吧。”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啊!是你们不相信非要打打打……真是的!” 酒三半很是不屑的把手上的半截火钳扔到一旁说道。 “二位既然是定西王府来的贵客,便也和我们一同去直面狄楼主可好?想必他老人家见到汤公子这般青年才俊也会喜不自胜。” 弯三又对着汤中松和张学究说道。 同时,他却也开始暗自盘算着定西王霍望送自己的新收不久的嫡传弟子来博古楼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那封信上的措辞颇为客气谦恭,但是满篇云里雾里的没有一丁点儿实质性的内容。 弯三不相信他霍望会当真送汤中松来博古楼学习,定是另有他图。 但是这些却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与能力范畴,只能推给狄纬泰,看他老人家作何决断了。 只是如此一来,追查凶手之事定然会被耽误,但也委实是无可奈何…… 弯三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的天气并不冷,也没有起风。 何况以他的修为又怎么会怕冷? 想必只能是有些心寒…… 刘睿影到底为何而来他不知道。 不过现在除了中都查缉司之外,又多了一位定西王。 山雨欲来风满楼。 弯三觉得今年开春,怕是就要变天了。 花六收好自己的棋盘棋子,正欲离开,却被方四和刀五架住了胳膊站在原地。 酒三半看汤中松不动他也不动。 而汤中松不动是因为张学究不动。 就这样,七人一直等到那掌柜,小二,厨子打完水才让出路来,才上马奔向博古楼而去。 掌柜,小二,厨子提着水桶回到饭堂递给霍望。 霍望也不推辞,就这么抱着桶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大口。 但是却连一滴水都没有从嘴角唇边流出来。 霍望说地没错,他是怕鱼刺。 而且不是一般的怕,是很怕。 活到现在,他印象中自己只吃过五次鱼,但是却有三次都被鱼刺卡进了喉咙,进出不得。 第一次,是他刚见到霍望时。 那会儿,霍望还是个孩子。 他也是个孩子。 不过,要论起辈分,霍望却当叫他一声师兄。 二人都是一位游方郎中的弟子。 就是那位当初到霍家村后给霍望取名还把他带走的游方郎中。 当时的霍望,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是却对他说,自己想喝鱼汤。 “你叫什么?” 霍望与他年纪相仿,自是能摆脱了紧张,有话直说。 “我叫叶伟。” 叶伟,便是这掌柜,小二,厨子的名字。 平平无奇,甚至很不通顺。 一叶可以障目,可以吹哨,但却要如何至伟? 他也不知道。 这名字和霍望的望字一样,都是那游方郎中给取的。 不同的是,霍望还有自己的本姓。 叶伟却连姓氏都是游方郎中给的。 叶伟在告诉了霍望自己的名字后,就跑去外面的池塘捉鱼。一直折腾到快天黑,才弄回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看着奶白色的鱼汤,霍望也忘记了害怕,顾不上烫就要往嘴里送。 在此之前,霍望从没有吃过鱼。 他的家着实太穷,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么能有鱼吃? 而且霍家村缺水,一年到头连水井都有四五个月是枯的,更没有池塘。 然而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你比不了。 第一次吃鱼的霍望,把那一整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全都塞进了嘴里。就这么嚼了几下便吐出一整条干净光亮的鱼骨。 那鱼骨上连一丝鱼肉没有,干净的像被猫舔过似的。 叶伟看到他这般吃法,自是好奇,也有些不服气。 有样学样的也把那条小鲫鱼一口吃掉。 结果,刚嚼了一下,就感到喉间疼痛难忍。 一根鱼刺横着卡在了当中,弄得他涕泪聚俱下。 最后还是那游方郎中朝着他后背猛地一拍,才把刺吐了出来。 没想到却是伤的甚深,以至于往后几日里他只能吃粥喝流食。 游方郎中真的是个郎中。 就算他的医术没有叶老鬼那么高超,但是在这行当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医者,悬壶济世,行走天下,仁字当头。 自是当为众生排忧解困,与阎王夺命,从天地争时。 遇到了紧要关头,便是自己之性命都可以舍弃。 生老病死,这世间最为重要的无可逃避的四件事,都与医者有关。可以说这是天地间最坦荡最无私的职业之一。 不过霍望和叶伟所学的医道,却是自私之极。 二人对望闻问切一窍不通,但是自己有了什么头疼脑热却又能对准下药,并且药到病除。 或者说只教会了他们如何自救,却没有教他们如何救人。 这也是天下间一奇事。 没人知道游方郎中是怎么做到的,就是如今的霍望和叶伟也不知道。 只是他让叶伟时常进山与野兽甚至初开神志的异兽搏斗,皮开肉绽,骨断筋折后再教他如何止血,缝合,包扎。 让霍望遍食毒物后,危在旦夕之时才教他该如何解毒。 至于武道。 霍望学枪,叶伟练刀。 二人不明就里,游方郎中也从未解释。 第二次,是他与霍望出师之时。 此时,距离那第一碗鲫鱼汤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一年不多,一天不少。 游方郎中是算准了的。 没有想象中离开师傅的那种不舍与难过。 更不会有师傅在一旁谆谆教导,啰嗦着些生活琐事的情景, 一觉醒来,游方郎中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封信。 上半段是写给霍望的: “吾杀你娘亲,因故而害你爹自尽。至此,你双亲皆亡,却是吾一己之责,怪不得旁人。然收你为徒,传你武道功法,却又是恩情如父。但恩仇不相抵,若尔执意行蚯虫之事,则今夜二更十分,池畔垂柳下来去吾之性命。彼时,有烂命一条双手奉上,更有头颅一颗供尔回乡祭奠。若尔想腾龙在空,则雄关漫道尽可迈闯。但勿忘故乡祖地亦是洞天福地。” 下半段是是给叶伟写的: “一叶扁舟经不住风雨,一叶障目望不见泰山。一山之内容不得二虎,同天之上装不下双龙。” “你……” 叶伟想问霍望他会不会去杀了游方郎中。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 傍晚的时候霍望独自一人出了门去,看方向是走向池塘那边。 叶伟知道霍望已经有了决断。 他关好门,跑到床上,裹紧被子,放声痛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就这么沉沉的睡过去了,直到霍望回来拉开他的被子,叫他起床吃饭。 窗外天已黑。 叶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 他也不想知道,恨不得今夜就那样一直睡过去才好。 霍望做了一锅热腾腾的鱼汤,还加煮了些青菜豆腐。 两人本都是无辣不欢。 就算是喝汤也得舀几勺辣酱拌一拌才过瘾。 但是今天这锅鱼汤却是纯纯的奶白色。 连一颗油星都没有。 纯白浓厚的鱼汤与纯白浓厚的豆腐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突然,叶伟听到窗外的一阵鸟鸣。 这种鸟,只在夜里两更天左右叫得最欢。 它的叫声也颇为奇特,像是人一刻不停的连着打了一长串嗝。 听到这阵鸟叫,又看到霍望坐在对面。 本来心不在焉又小心翼翼地吃着鱼的叶伟,却是又被刺卡住了…… 霍望束手无策,眼看着他下一口气就要上不来了,他心一横,背着叶伟就往池塘处奔去。 那游方郎中果然就蹲在柳树下,看样子是正准备抽烟。 他看到霍望背着叶伟一同前来,倒也没有吃惊,而是淡淡的问道: “又是被鱼刺卡住了?” 霍望点了点头。 “明明是火命却偏要吃鱼!这不是被克的死死的!” 言罢照例一掌拍在后背,却是把这刺又拍了出来。 吐出一看,哪里是刺……明明就是一块鱼鳃后部的骨头。 霍望着实想不通这么一大块骨头叶伟究竟是如何吞下去的…… 更想不通的是,他为何吃不出来? 难道真如游方郎中说的这般,火命不能吃鱼因为水克火? 眼看叶伟趴在地下渐渐的止住了干呕,霍望拉起他准备回去时却又被游方郎中叫住。 “你不杀我?” 游方郎中问道。 “我以为你不会问。” 霍望转头笑了笑说道。 “我以为你杀不杀都会自己来一趟。” 游方郎中说道。 “本也没想杀人,现在又救了个人。” 霍望看着叶伟说道。 他的嘴角还挂着丝丝鲜血。 “这倒是一件大功德。” 游方郎中说道。 “是你的大功德。恩仇不能相抵,这功过总可以相抵了。” 霍望说完和叶伟恭恭敬敬的对着游方郎中磕了三个头,喊了声“师傅保重!” 游方郎中听后顿时流下两行浊泪说道: “你杀不杀,今夜我也必死。” “为什么?!” 霍望和叶伟惊慌地问道。 “因为我吃了毒药。” 游方郎中说道。 “什么毒我都能解!” 霍望上去就要给游方郎中解毒,却被他用烟袋轻轻隔开。 “这是你解不了的毒。” 游方郎中说道。 光是下毒解毒,霍望便整整学习了三百六十五天。 但是他却只学了三百六十四种。 剩下的一种,莫不就是游方郎中现在服的这种? 原来他早就有了决定。 “不过,此毒仅此一份。我吃完死了,也就再没有了。其余的,只要不是太过于刁钻古怪另类的毒,你还是统统都能解。” 游方郎中说完,还不等断气,就猛地窜起身子,一头栽进了池塘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就连一颗气泡都不存在。 第63章 伟字缺笔【下】 游方郎中死后,霍望与叶伟也准备离开。 面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任谁都会有些不舍。 霍望想独自去闯荡一番,但叶伟不依。 后来二人约定五年后故地再见,由此各奔西东。 霍望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只带上了游方郎中留给他的半封信。 下半段裁开后分给了叶伟,所以他只有半封。 游方郎中着实教了他和叶伟不少本事。 霍望主兵战,叶伟重阴阳。 就连霍望都不知道,游方郎中的真实身份却是天下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太白,和那日在中都城,擎中王刘景浩府上做了一次九元窥天的辰老一样。 辰老应辰星。 太白自然是应了太白星。 小机灵在茶楼说故事时,就曾有人提起,这太白星主血凶。 至高阴阳师也是人,也会死。 但是名号却不会死。 它只会这么一代代的传下去。 或许是因为找到了传人,或许是因为这一生早已看透了天下人间,故而只求一死。 诚然,游方郎中太白很多事都能看清看明。 但是他却无力去更改。 若是人人都有颗金子心,自然也无须更改。 可惜了……这人间还是王八蛋居多。 看不到还好,看到了却不能干涉,其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世人都想建奇功,立伟业。 可是又有谁曾留意过烽火狼烟中一位孩童的哭声? —————————— 皇朝时期。 叶伟与霍望分别的第三年半。 皇都向西百二十里上。 “天机莫侧,天机难测,天机可测。” 这里没有个官方给予的地名。 大家都叫它小山坳。 因为实在是太破太小太不起眼。 顾名思义,小山坳四面环山,唯有一条小径与外界相连。 山里人靠山吃山,生活虽然清苦,却也其乐融融。 没人记得叶伟何时来到了这里。 他一身青衣不染纤尘,腰间却又别了把极不相称的柴刀,破了他本来很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姿。 据说当日他在皇都城门口沉思了三日三夜,先是抚掌大笑说:“终是找到了这混沌归一之处!” 继而又望着皇都高高的城楼痛哭不止,甚至都流出了血泪。 皇都中近日来有个传言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那李宰相府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在一夜之间全都被杀了。” “我听说了啊,你说是什么人做的!竟然在戒备森严的宰相府中不动声色的做出这样的惊天大案。” “哎,我还听说那凶手在宰相府的门槛上放了九枚铜钱……不过倒是有一人幸免——宰相大人的掌上明珠当晚却是不在府中。” “九枚铜钱吗……” 人群后面,一个面带黑纱,公子打扮的年轻人轻轻重复了一句。 看那眉眼,端的是清秀至极! 小山坳,浮梦楼旁。 “四月初七,山坳偏北,风向正西。今日为天狗食日之象,富贵在东南。怪不得干坐了大半天也没有一笔生意……” 叶伟用左手大拇指在中指和无名指上轻轻的点了两三下,喃喃自语道。 他斜倚在墙角,不经意的抬头看了看旁边浮梦楼的牌匾 “浮梦楼,浮生一梦,浮生若梦……嘿嘿,好名字!” “浮生飘摇你我萍水相逢,化干戈为一往情深。你最后踏入了轮回之门,我情深换一声冷哼。” 他终于决定起身去这浮梦楼要杯酒喝,醒脑提神。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位公子请留步!” 就在他正要招呼小二上酒菜的的时候,一道清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伟在这里没有熟人,更没有朋友。 所以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不过他那一向慵懒的脸上却浮现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两个人,雅间。” 他吩咐道。 小二很是热情的将他迎进了雅间,谄媚的表情刚在脸上挂好,却见叶伟轻轻的摆了摆手。 “七壶好酒,四个凉菜四个热菜,再加一个汤。其余的,你们有什么特色看着上就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慢慢的向小二推过去。 这沉甸甸的银子在他手中就好像一张纸似的,不急不缓的向前滑动,稳稳地停在小二手边的位置。 “高人……我还是不要再多嘴了,免得自讨没趣!” 这是小二在心里给这位年龄不大,却神秘莫测的算命先生下的定义。 这一晃,叶伟来到这小山坳也已有月余。 “再给我另搬一张小几,上置笔墨。” 话音刚落,又是一锭银子缓缓滑出。 小二笑逐颜开的答应着,躬身退去。 一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位姑娘。 正是先前在大堂喊他的留步的姑娘。 虽然此刻两人是面对面,不过年轻叶伟却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脸。 因为她的脸被一把团扇挡住了。 “团扇轻摇,扇不出三千红尘之繁复。” 叶伟有些落寞的说道。 “红尘扇,扇红尘。尘世如烟,烟尘常聚散。” “啪”的一声,这姑娘把团扇在空中一翻,不知收在了哪里。 叶伟这才开始细细端详起她的面容。 如瀑青丝恣意垂肩,不施粉黛却又比桃花娇艳。 “你这身打扮可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姑娘径直的走进雅间坐下,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 “你从哪来的?” 年轻叶伟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接着又咳嗽了两声来化解先前的尴尬。 “从皇都来。” “哦……” 年轻叶伟深深的应了一声,音调和语气竟有些沉重。 “那是为何?” 叶伟问道。 “想和你喝酒,一醉方休!” 姑娘说道。 叶伟笑了,笑的很开心。 他看到旁边小几上的笔墨纸砚,却是没有任何动笔的欲望。 身为阴阳太白的传人,不能说遍食人间疾苦繁华,但却也变得极为冷眼。 所以他没什么好写的,也更不想动情。 几杯酒下肚,她粉面含春,柔和的烛光衬托出苗条的身段。 这是一个靠街的雅间,姑娘起身推开了窗子。 叶伟怔怔的望着窗外发呆。 姑娘也默契的一言不发,安详的倚在窗边。 “我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 当夕阳全部沉下去之后,叶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也很多年没有再动过笔。” 姑娘说道。 “你才认识我两,怎么就敢断言很多年?” 叶伟笑着说道。 “写诗作画那是文人雅士的行当,我别着一把柴刀,自是该去当个樵夫。” 接着,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谁人不为功名累,天地红尘几人回。” 他拿起了先前准备好的笔墨,在扇子的背面写下了这一句。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纸包,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均匀的洒在剩下的三壶酒里。 “浮梦楼,就权且当做是个梦吧……” 叶伟走出了雅间。 他腰间的柴刀即便在黑夜里也隐隐露着寒光。 小山坳,浮梦楼雅间内。 窗外残月如钩,屋里残灯如豆。 雪薇迷离之间抓起桌上的酒壶往嘴里灌了几大口,随后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怎么又梦到你了……” 闭眼前,她的目光停留在旁边小几上放着的红尘天机扇。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从山那边的逐渐溢散开来。 “天地红尘几人回……红尘几人回……几人回……” 雪薇酒醒,将小几上的团扇收起来,抱在自己的胸前。 她双眼失神,嘴里不住地念叨。 在皇都通往小山坳的路上。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策马扬鞭的飞奔。 “官道不许平民疾驰!” 一位军官横枪拦路,挡在了白衣人面前。 白衣人并没有停下,只是将左臂微微高抬。 一晃的功夫那校官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忙跪在地下拼命的磕头,即便那人已经离开了很远他也依旧不敢起身。 “叶伟!但愿这次之后,你我恩怨两清……” 在这白衣人还身着粉衣之时,一处苍松翠柏掩映的山谷中。 “叶伟,你什么时候才会教我九元窥天啊!” 他略带抱怨的说道。 她扯着叶伟的手臂,撒娇的说道。 “不行不行,这九元窥天是阴阳术术的最强绝学,连我自己学到现在也就只有两三成的火候。” 叶伟说到这里时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和先前的成熟稳重判若两人。 白衣人在马上使劲晃了晃脑袋,挣扎着想要摆脱记忆的束缚。 天色已经不早,叶伟在路边供行人歇脚的小饭馆打了三两三的烧酒,几步一口的喝着朝前走。 最后的一点酒,他从头上浇下。 每次他想哭的时候就会这样做,让酒水混着泪水一起冲下去。 这样谁也不会发现,也给了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________________ 到了小山坳,白衣人便没有再骑马。 太过招摇,只能引来更多关注的目光,却是没有任何好处。 “他肯定会来取走那九枚铜钱的……与其漫无目的的找,不如等。” 白衣人只在小山坳呆了一夜,就在天蒙蒙亮时起身向着皇都内原宰相府飞奔而去。 她心情迫切,好像已经看到一个身着青衣的青年伫立在府邸门口。 但她注定失望。 府邸门口并没有叶伟的身影,只有一顶华丽的轿子。 “你来了。” 雪薇首先发话。 “你是谁?” 白衣人没有下马,目光中闪烁着警觉。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李丞相的大小姐对吗?” “我没有任何敌意,只是来交给你一件东西。我想,它本该属于你。” 雪薇说着将手中的扇子扔了过去。 白衣人没有用手去接。 而是用马鞭挽了一个漂亮的鞭花。 那扇子就被牢牢的套在其中。 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把扇子就是自己送给叶伟的那把红尘天机扇。 白衣人正要开口询问,却看见那轿子已经走远了。 雪薇坐在轿中,脸上露出苦笑。 白衣人却望着扇子发呆。 借着已经升起的日头,她看见扇骨上刻了一行米粒大小的字迹。 “下月初七,月华之西。” 终于,他还是来了。 在月华初七的子时,在丞相府的主厅之上。 终于,她还是见到了他。 即便他已经变得有些让她眼生。 白衣人破天荒的恢复了一身女装,与雪薇相比不逞多让。 叶伟还是那般打扮,只是此时柴刀在手。 “叶伟?” 白衣人声线颤抖的交道。 “李姑娘。” 叶伟不喜不悲的回了一句。 白衣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一个称呼,代表了所有。 “我是来讨债的。” 叶伟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来还了。即便你不讨要,我也会归还。” 白衣人点了点头说道。 叶伟向下招了招手,一品红绫迎风而起,却被叶伟扯断了三尺三。 “三,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大道之数。” 叶伟喃喃自语道。 头顶的苍穹,有一大片雷云正在暗自酝酿。 他早就推演过。 今夜,微风。 无云,也无月。 可是这片雷云又该当何解? “轰隆!” 雷云的酝酿远比想象中还要快的多。 白衣人仰头望天,露出一丝释然的表情。 叶伟很是疑惑的看着天,玄玄阴阳突然变得紊乱而不可捉摸。 “我说过,即便你不讨要,我也会还的。只是没有想到这因果会来的这么快。” 白衣人笑着说道。 面色苍凉。 “我早知你的师弟霍望有作乱不臣之心。因此我让我爹将其羁押斩首。只不过行刑前我早已偷梁换柱,让霍望行了金蝉脱壳之术。想必你也看得出来,皇朝的气数未尽,现在起事只能是死路一条。我从未背叛出卖你,我只想你好……我看得出你很在意你这师弟,在意他胜于在意我。所以如果我帮他,我想你会高兴,我只想你高兴……我以为定当如此,我以为你会明白,我以为你能算到……” 白衣人提着一口气说道。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些轻飘飘的怅然。 这些压在心底的话原本以为会压一辈子,但却在这时对着自己曾经的爱人,现在的仇人说了出来。 “强渡命劫,阴阳反噬。” 李姑娘接着说道。 却是给自己判了死刑。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从空中劈下。 玄玄阴阳,是不容许有任何亵渎的。 “如果没有这一切,叶伟,你会娶我吗?” 借着这一道惊雷闪烁,叶伟看到白衣人笑容清冽。 叶伟宛如疯魔一般扑了上去。 他的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摆动着,想要抓住白衣人所化成的尘埃。 “我会!” 白衣人所站的位置,只留下那把团扇。 叶伟将扇子斜插在怀里。 用手中三尺三的红绫,兜住了满满一包空气。 “我们,现在就拜堂!”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第一拜……” 叶伟自己吆喝着,抱着那团红绫中的空气,缓缓的拜了下去。 ———————— 小山坳,浮梦楼中。 “小二,这把扇子我放在你这,若是上次同我喝酒的那个姑娘来此处寻我,你便将这把扇子给她。” 叶伟说道。 “阴阳对谁都很公平,所以对谁都同样无情。” 叶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随后大踏步的走出了小山坳。 十里长亭,多少送别,多少凄凉。 此刻虽有桃花围绕,但愁绪却丝毫没有减少。 “师兄!” 正在兀自感慨的叶伟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停了脚步。 普天之下,除了霍望他还当过谁的师兄? “待到春来四月三,相思愁苦莫轻谈。 桃花开罢若凭栏,孤酒待醉唯影看。” 叶伟拔出柴刀,在亭柱上刻下了一首诗。 “见过你嫂嫂!” 叶伟把那团包着空气的红绫取出,对这霍望说道。 霍望顿时红了眼眶,对着红绫磕头不止。 “这是她的选择,此事日后休要再提。” 那夜,是他第三次喝鱼汤。 破天荒的,竟然平安无事。 仿佛那鱼骨鱼刺都避着他走似的。 反倒是霍望。 那一晚鱼汤吃的极慢。 即便是很大的鱼刺,也要嘴里倒上半天却也难以出来,最后不得不连带着一杯嚼烂的鱼肉一口全部吐出。 至于第四次,却是要过得久的多。 不过那个日子很好记。 不但叶伟和霍望能够记得住。 全天下的人也没有谁会忘记。 那一日,是五王协力攻破皇都(现中都城)的日子。 再具体一些,就是在攻破皇都前三个时辰。 越是激烈的战斗,完成的越是迅速。 然而越是迅速,也就越是惨烈。 那天的鱼汤,是红的。 是掺了人血熬出来的。 叶伟一直把游方郎中的话牢牢可在心间。 “一叶扁舟经不住风雨,一叶障目望不见泰山”这两句很好理解,无非就是让他二人团结一心,齐头并进退,方可扛过大风,挨过大浪。 “一山之内容不得二虎,通天之下装不得双龙。”后两句却是就有些耐人寻味。 叶伟一直没能理解。 其实他觉得自己连前两句都没有做到,后两句更是无从谈起。 因此也就没有可以去思考,否则哪里有想不出的道理?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真的没有那么大。 那些个自觉高贵,处处盛气凌人的,无非是你见的世面多些罢了。 旁的人可能没有你的条件去体味,若是都放在同一片敷衍之下,又能生出何种光景却是谁也不知道。 当然,还是有人聪明,有人傻笨;有人金子心,有人王八蛋。 不过从没的人有聪明人的苦衷…… 毕竟一时聪明很容易,谁都有抖个机灵的时候。 一世聪明却很难,试问有谁不曾马失前蹄? 不过若聪明一时就能算作是聪明人的话,这标准又委实低了些。 相对的,傻笨人就要轻松如意的多。 正如酒三半的奶奶所言:‘有屁就放,有话就说,想笑就笑。’反正没人在意评判他的是非错队,自然也能毫无顾忌的袒露性情。 聪明人羡慕傻笨人的自然率真。 傻笨人渴望聪明人的深受追捧。 只是那个世界他回不来。 这个世界他进不去。 隔着一道窄门,相互艳羡着直到化成一撮灰。 至于叶伟与霍望,已经远远不能用聪明和傻笨来形容。 他俩该聪明是聪明,该傻笨时傻笨。 聪明人总是能够选择到对的方向,而傻笨人只知道埋头认死理,下苦功。 这二者一旦结合,就叫做智慧。 着实是功参造化! 霍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推翻皇朝的压迫统治。 至于怎么推翻? 刀兵之下一切皆能有之。 至于在何处起事?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何须特意择选? 除了霍望之外,如今天下的五王在当时也各个都已举起了反旗,准备问鼎皇都。 不过,皇朝的皇帝星剑老人没有鼎。 只有剑。 说问剑或许要合适的多。 五王之中,霍望兵马最少,只有区区七千,叫做定西军。 由他的师兄,叶伟亲自统帅。 霍望只管运筹帷幄,定计决策。 现如今的玄鸦军也只有七千人。 很少有人知道,玄鸦军最开始的名字并不叫玄鸦,而叫定西。 仗打完了。 皇朝终结 两人就着满城血腥烽火,坐在断壁残垣上喝鱼汤时,叶伟告诉霍望,他的腿受伤了,日后怕是再难征伐。 而且天下即将迎来崭新变革,却是要为阴阳太白一脉寻个妥帖的传人。 霍望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的喝着鱼汤。 叶伟没有了上次的好运,毫无例外的被鱼刺卡住。 “你说要是我不在,你被鱼刺卡死了怎么办?” 霍望帮他一把跑出鱼刺后说道。 “那就是我该死,到时候即便你在或许也拍不出来。” 叶伟说道。 “除了鱼,你还爱吃什么?” 叶伟缓过劲来问道。 “相比于吃,我更爱喝酒。” 霍望说道。 “酒要喝,东西也是要吃的。” 叶伟继续把碗中的鱼汤喝完后说道。 “你这算是在说遗言吗?” 霍望抹了抹嘴说道。 “我要去找个好地方,把你嫂子葬了。” 叶伟白了他一眼,随后看着远方说道。 “现在的天下,有哪里是你我兄弟不能去的?得不到的?又有何事是办不成的?” 霍望起身豪迈的说道。 看着他的样子,叶伟猛地明悟了游方郎中留给自己那封信的后两句话:“一山之内容不得二虎,同天之下装不得双龙。” 他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伟字不能写满,当缺右半一笔中横。 这傲立人间世,却是不能入对出双。 “我要去找个云溪交接之地,把她葬了。” 叶伟说道。 “哪里是云溪交接之地?” 霍望问道。 “不知道……我得去找。” 叶伟说道。 “什么时候回来?” 霍望问道。 “不知道……找到了之后,我还想多陪陪她。” 叶伟说道。 “五年?” 霍望问道。 叶伟轻轻地摇了摇头。 “十年?” 叶伟还是摇了摇头。 “二十年?” 霍望不依不饶。 “或许吧,二十年可能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谁能说准呢……” 叶伟说道。 “你和嫂子说了二十年话,却是也得和我说上几个时辰话吧?” 霍望焦急的说道。 “哈哈!好!那就二十年!” 叶伟说道。 “二十年我去找你!” 霍望激动地说道。 “还是我去找你吧,你怕是很难找到我。” 叶伟起身,竟是说走就走。 “到时我可不想再喝鱼汤了!” 叶伟随手签过一匹马,朝后摆了摆手说道。 ———————— 景平镇,饭堂中。 “其实我也不爱吃鱼。只是不知为何,那日却是冒出来一句,我想喝鱼汤。” 霍望对着叶伟说道。 “我不爱和鱼汤,但我喜欢鱼汤的颜色。” 叶伟说道, “所以你现在的豆腐做的越来越好。” 霍望说道。 叶伟不置可否。 “嫂子呢?” 霍望问道。 叶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随即招呼那些个玄鸦军把食盒都拿到后堂。 “我们吃什么?” 霍望问道。 “那要看你带的什么酒。” 叶伟问道。 “烈酒!” 霍望说道。 “那就吃火锅!” 第64章 双关二情【上】 博古楼。 酒三半与汤中松还有张学究,随着五福生的四兄弟,此刻已站在了狄纬泰的面前。 狄纬泰依旧面色和蔼,即使见到了酒三半也仍旧以小友相称。 酒三半还是那般无所谓的态度。 做了就是做了,即便是死他也承认。 没做就是没做,即便是死他也不认。 他本就是一个极为专一坦荡的人。 传说,有种厉鬼,专食男子心窍。 凡三心二意者,皆为花心,食之美味异常,远胜人间绝味。 若是这厉鬼碰上了酒三半,怕是只能自认倒霉无功而返。 因为此种心窍,非但无味,反而有剧毒藏于其中。 即便是这厉鬼已不是阳间之物,却也会魂魄消散,彻底泯灭于阴阳之间。 所以你说他钻牛角尖也罢,说他认死理也好,终归就是如此。 这也是他能和刘睿影和欧小娥处得来的原因。 这两人也都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主。 酒三半把他与两分在那夜发生的事讲的详详细细。 就连二人的对白他都一人分饰两角,字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 “不过两分既然死了,倒是有一个奇怪之处。” 酒三半说道。 “小友请讲。” 狄纬泰说道。 “那夜我们切磋之时,两分打出漫天黑子,但是有四颗却不是出自他手。” 酒三半说道。 狄纬泰沉默,似是没有听懂。 “你是说,两分打出的黑子中多了四颗?” 狄纬泰反问道。 “是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夹杂在他的招式中。我相信他也察觉到了不对,但是他却没有明说。我以为是他提前做了什么准备。” 两分说道。 “放屁!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二哥何等英豪,对付你还需要作弊埋伏吗?” 花六大喊道。 若说埋伏,狄纬泰也是万万不信。 棋品看人品,两分的棋路一向是只攻不守,有退无进,刚猛凌厉。 棋士比文人还要在乎尊严。 宁可败,也要知耻。 就算这打子是属暗器一流,也不会行此阴险之事。 何况功法武技哪来的善恶明暗? 一杆秤尽在各人心中。 “再说你怎么就知道多了四个字?我不信你能看得见,数的清!” 花六又说道。 酒三半无言。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能够看清。 总不至于把自己的脑子摘出来,心剖开来给他们看看吧? 这样一来他却也是要步了两分的后尘。 不过这也正是花六所想要的。 酒三半虽然有些愣,但他不傻。 面对无谓的争执与吵辩时,他懂得闭嘴是最佳的方法。 何况大多数人的胡搅蛮缠都是醒时做浊事。 至少长醉的酒三半向来都是清意傍身。 “我相信他是能看清的。” 没想到,第一个出言为酒三半说话的竟然是弯三。 在景平镇中,他看到了酒三半的修为。 那可是用火钳都能一劈之下震退方四与刀五的角色。 他虽然不是棋士,但弯三能感觉到他就像一柄剑一样,孤傲不凡,凌霜傲雪。 遮掩的人是绝对不会撒谎的。 他或许会自己欺骗自己,但是却绝不会从他的口中吐出半个假字。 刘睿影有些愧疚。 不是他不相信酒三半。 相反,这一趟事由中,除了汤中松以外,酒三半是第二个让他觉得舒心的人。 只是因为他中都查缉司省旗的身份,让他注定无法为朋友挺身而出,两肋插刀。 一如当时在定定西王城中的祥腾客栈内,欧小娥遇刺之时一样。 他恨。 更无奈。 但即便对此颇有微词,刘睿影也无力去更改。 萧锦侃因为与他相识已久,自是不算在此列。 不过想到此间还有一人与他相识相交于微末,刘睿影的心头还是有些安稳之感。 “楼主,我们在镇中还见到了那位前辈。” 弯三对着狄纬泰说道。 狄纬泰刚刚正在看着张学究递给他的定西王霍望的亲笔信。 看完了信,一抬头就是汤中松那痞里痞气的模样,饶是他也觉得一阵头疼。 “那位前辈还好吗?” 狄纬泰问道。 “一切都好。我们遇到他时,他正要在井中打水。” 弯三说道。 狄纬泰点了点头。 “正午刚过便打水,不知是来了何人。” 狄纬泰在心中想到。 虽然他与叶伟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素未谋面,但论起了解程度,却是不亚于霍望。 不过霍望了解的是内里的心。 狄纬泰知道的是外在肉皮。 叶伟在景平镇中的生活规律的可怕。 不喝酒时,每天傍晚打一次水,每隔三天砍一次柴。 喝完十天酒的第十一天午后,定然能看到他和那只瘸腿大雁在景平镇中一前一后的遛弯。 这些霍望通通不知。 但狄纬泰却知。 至于博古楼的旁人,狄纬泰只交代过一句: “不要去招惹景平镇中的那位饭堂掌柜,小二,厨子。” 旁人问:“为何?” 他只淡淡的说一句:“那是一位前辈。” 不过这几句却是让刘睿影和欧小娥听得云里雾里。 他想要问问萧锦侃其中的缘由,一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此地。 “既然是定西王的高徒,我博古楼安有不收之理?想必定西王也是想让你在不久之后的文坛龙虎斗上有所表现,为王府争辉吧。” 狄纬泰对着张学究说道。 霍望的那封信并不长,弯三也看过。 可是他却没能看出其中的这些名堂。 但是狄纬泰却一眼点破了霍望的本意,这让张学究也是佩服不已。 不过弯三却注意到,狄纬泰将信和木盒还给张学就时用的是双手。 他只觉得这是对定西王亲笔信的尊重,全然不知狄纬泰正是用了这一动作,表示与张学究乃是平辈相交。 想来狄纬泰是一定知道张学究原本身份的。 只是当下张学究说自己是汤中松的文师,那狄纬泰便也不点破,就当他是文师好了。 强者之间的默契格局总是能在瞬间达成。 好比一章桌子摆在当中。 即便桌下二人的腿脚已经斗的鲜血淋漓,而高出桌面的上半身依旧是岿然不动,就连表情都不会让人察觉出丝毫异样。 若是再唠几句家常,扯扯闲篇,那就更是锦上添花。 递过木盒与书信的功夫,不过是刘睿影的三次眨眼。 就在这么极短的时间内,狄纬泰却是与张学究已经有了数次交锋。 只见狄纬泰左手托着木盒,而书信的左端搭载木盒里,右端则被他用右手托着。 看似平平无奇,甚为礼敬的姿势。 实则一个人表现的越是刻意,实质本心便越是不同。 真情实意者,鹅毛浮云也能当做重礼,万金难求。 又有何必要去一步三叩首的送上一件云台珍贵的海货呢。 狄纬泰的左手在木盒上微微的外放了一层劲气。 不多,刚刚够将木盒通体覆盖,丝毫触碰不到那绢帛信。 不少,却是能让木盒以肉眼和精神都无法窥探的速度震颤着。 当速度快到一种地步时,被速度附着的物件就是静止的。 此刻的木盒就是如此。 但是这只能瞒得住在场的旁人,却是瞒不住张学究。 此刻这木盒就好比两人之间的一张方桌,桌下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狄纬泰也根本没有想过要瞒过张学究。 盛名之下无虚士。 此般阳谋就是一番比拼。 他要看看这位昔日的坛庭最强庭令,到底有多少斤两。 在张学究眼里,这木盒可不止是是微微的震颤,更不可能是静止,而是在大幅度的无规则摆动。 即使以他的修为,却也是只能看出个虚影轮廓,可想而知狄纬泰着实是铆足了劲。 不过,万事万物都有规则可随,都有轨迹可寻。 毫无规则岂不就是规则? 杳无踪迹岂不正是踪迹? 若是问一个人去了哪里,在做何事,那吃饭睡觉拉屎撒尿都是回答。 但不知道三字却也是回答。 既然不知道,那边是在意料之外。 或许他在做的仍旧是常情中的某事,但无人知晓就等同于不是。 狄纬泰感觉到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他太久太久都没有与人交过手了。 一是他的身份地位,能为难他的本就寥寥。 二是因为他的性子,这些年来的安逸早就磨没了先前的狠厉。 可是当下,现如今,却是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热血之时。 众人只知道凤凰池畔的鹦鹉冢,却没人知道凤凰池下还有一座深坑,埋葬者曾经的全部九族嫡系。 那简直不能说是埋,只是胡乱的挖个坑再胡乱的把尸体扔了进去,盖上厚土罢了。 面对最后一位九族之人时,狄纬泰就这么沉稳的站着。 和现在他沉稳的站在张学究面前一模一样。 他两手空空。 没有任何兵刃武器。 但一支脆笔,一方砚台,一滴墨汁,一本古树,一条小虫,一阵飞沙,一块走石,一根枯竹,甚至连他身上的衣衫都可以是兵刃武器。 对面之人却凶悍异常。 若说武器,他也没有。 但是他的怀中却揽着一块巨石。 他要将狄纬泰砸的粉碎。 砸成连渣滓都不如的粉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了。 这是泄仇。 九族人横竖挥舞着双臂,双臂中夹着的巨石也一并随之舞动。 狄纬泰步步后退,巨石带起的风已经挂在了他的脸上。 但即便是退,他的步伐仍旧稳健,他的身子仍旧板正。 最后,九族人将这块巨石朝着狄纬泰掷了出去。 这时,狄纬泰却不再后退了。 反而迎着巨石冲上前去。 狄纬泰伸直了双臂,握紧了双拳,就这么笔直的冲了过去。 巨石与拳风刚一接触,便如豆腐与铁锤碰撞般四分五裂。 “这是什么功法!?” 九族人惊惧的问道。 “不知道。” 狄纬泰回答。 “我的擒龙掷象功何止万钧巨力,你怎么如此轻易的就破了!?” 九族人问道。 他已不是在问狄纬泰,他是在问自己。 人一旦最为引以为傲的东西被打破的稀巴烂,批驳的一无是处,往往都会陷入崩溃中的自我否定。 “我比你多一钧。” 狄纬泰说道。 不论你是千钧还是万钧,我都比你多一钧。 这一钧,足以。 九族人仰天大笑,狄纬泰知道他已经死了。 虽然他的肉体完好无损,仍能呼吸,仍有脉搏,但是他的精神已被撕扯的零碎。 身后凤凰池的大坑还没有被土掩埋。 因为还缺他这最后一具尸体。 狄纬泰却走了。 他知道过不多久,他就会自己跳进去的。 甚至还会把土填满。 隔日此时,狄纬泰到凤凰池一看,果不其然。 他填满了周身八方,漏在外面的只有一双手。 狄纬泰缓缓的收上去,左脚踩左手,右脚踩右手。 这双手便隐没于土中不见。 自始至终,狄纬泰都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现下,手中抖动的盒子,便如那日投掷而来的巨石一般另他振奋。 这盒子毫无规律的抖动着,张学究便索性不再去探寻这规律。 狄纬泰让它随性震抖,张学究也就随性出手一接。 见招拆招,是有招对有招,也可以是无招对无招。 你既随意,我更随心。 如此一来,却正好是歪打正着,张学究的三指指尖稳稳的拖住了木盒。 就在这一瞬,狄纬泰霎时便收了外放的劲气,木盒回归了常态。 此时,刘睿影方才眨了一次眼。 接着,狄纬泰托着书信另外半边的右手,轻轻抬高了些微。 又是一股劲气喷薄而出。 不似先前那般柔和圆润,却是短促而疾利,倾泻在绢帛信上。 不过霍望用的绢帛,纱织却要比纸张更加细腻。 就算是泼上了水,也能兜住而不漏。 但劲气无形无色,相比于水则更加无孔不入。 打入绢帛之后,立时就将这柔软顺滑凝为铁板一块。 他的边缘锋利如剑刃刀锋,稍有不慎便会被割伤。 伤口虽小,颜面事大。 对于狄纬泰和张学究这样的人而言,流一滴血和掉了脑袋已经没有丝毫区别。 何况既然能用一滴血分出输赢高低,又何苦去拼死拼活的砍掉对方的脑袋呢? 霍望喜欢砍头,因为他除了是霍望,更是定西王。 一个王字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并不是张学究这般修为绝顶之人能够揣摩通透的,否则他便也不会一气之下叛出坛庭了。 他不行。 任洋也不行。 霍望自是有成千上万种方法弄死一个人。 别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就是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也能够毫不重样。 但是他只钟情于最基础,最粗陋的方法——砍头。 并不他是嫌麻烦,而是此般方法最能震慑人心。 王者,恩威并济。 只有恩而无威,则过于懦弱。 只有威而无恩,则过于残暴。 以砍头恫吓蠢蠢欲动之心,再以厚禄平复惴惴不安之心。 如此一来任谁不感恩戴德,涕泪俱下的誓死效忠? 要知道那吃了贺友建尸身上肉泥的野狼野狗,可都还在集英镇附近的旷野里欢快的奔跑着。 虽然狄纬泰也是一方雄主,但他毕竟还是个读书人,不喜欢那样脏乎乎的做法,有辱斯文。 因此,一滴血足矣。 张学究看到了绢帛信的边缘处溢散出半寸左右的锋芒,他举重若轻的将大拇指翻上去,压在了木盒的边缘。 这一压,却是生生切断了绢帛信左右两边的联系。 方才的绢帛信好似绝世神兵,然而此刻却是被折断的废铁。 就算余下的部分仍旧能伤人,却还是已经输了七分。 没想到,狄纬却是仍有后招。 他干脆把绢帛信的右半直接折贴过来,同时用上了蝉翼千钧的功法,轻薄的绢帛信霎时重如山岳。 若是任由此般压将下来,张学究这条右臂怕是非得骨断筋折不可。 到了此时,刘睿影方才眨眼两次。 张学究见状也是不敢再行托大。 他伸出左手探入木盒中,压在已被他切断了狄纬泰劲气的半边绢帛信上。 若把压下来的半边看做苍天,那张学究便在木盒中的半边上顶起了通天一柱! 天欲坠,那便柱其间! 究竟是柱能刺破苍天? 还是苍天能压残此柱? 张学究与狄纬泰的想法截然相反。 谁都觉得自己能赢。 就在柱与天刚刚相交的刹那,二人却默契的同时撤功。 木盒还是清脆的木盒。 绢帛还是软绵的绢帛。 狄纬泰只是用手缓缓的把右半边搭了过来。 张学究顺势平整了一番,便合上了盖子。 此时,刘睿影的第四次眨眼还未完全闭紧。 弯三方才替酒三半的说的话还萦绕在耳畔,仍未完全消散。 单凭这一句话,对弯三的心性又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改变。 世间无论有千万重关卡,说到底无非都是名利关,生死观。 名利关没几个人能闯的过,但一只脚迈过生死观的却大有人在。 不过那一只迈过了生死关的脚,无非也是为了能更彻底的去追名逐利罢了。 若说那名利关是何种模样,各人却是自由分说。 反正都比博古楼文雅,都比定西王府甚至中都城奢华,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些个人在名利关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时,本来迈过生死观的一只脚却就又撤了回来。 没人能舍得。 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拼出的富贵荣华,还没享受几天就要去死,怎么能舍得? “睿影兄,你来此地是做什么?” 汤中松眼看张学究接过了木盒,转而对着刘睿影问道。 刘睿影到现在还没有说出他自行的目的,因为他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此刻汤中松如此想问,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顺着说下去。 “我来查案。” 斟酌再三,刘睿影说道。 狄纬泰的眼皮微微一动,心中五味杂陈。 两分刚死,五福生缺了一角。 定西王派唯一嫡传弟子来博古楼学习。 刘睿影代表中都查缉司前来查案。 文坛龙虎斗举办在即。 四件事无论哪一桩,却是都足够压垮一个人。 但狄纬泰不是普通人,他能在皇朝九族时崛起,也就不会在一手遮天时倒下。 要学习我就教,你想学什么就去学什么,博古楼的所有藏书阁全部对你汤中松开房,你想像谁请教,就像谁请教。 师者,答疑解惑也。 这本来就是应当做的。 至于学了些什么,能学到多少,文坛龙虎斗上是争辉还是掉价,却都与博古楼无关。 你定西王就算再强势,也只能去找你的徒弟恨铁不成钢。 至于两分的事则更加好办。 入殓下葬本就有一阵套的规矩。 依着规矩,按部就班的完成,无功无过的也就平安无事。 至于感情上,自己亲自写篇悼文在葬礼时读了,也算是他的此生荣耀。 至于刘睿影前来查案,虽不知是什么案,但只要和汤中松的处置方法一样,那便也不会落下口舌。 能对付得了定西王霍望的办法,自然也能向擎中王刘景浩交差。 毕竟谁都知道这博古楼并不是一个封闭保守的势力,每日里读书人来来往往的,谁清白谁污黑,都与博古楼无关。 而文坛龙虎斗无非是一场选拔,到时自会有能人往前冲榜。 这么多年来,博古楼与通今阁的较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互相的那点儿家底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唯一让他感到难办的,就是杀害两分的凶手。 虽然此人在大局中没有什么影响,但就好比指缝间的倒刺。 撕掉出血,不撕难受。 令人纠结中辗转难眠。 “张先生出来此地,不如盘桓几日再走可好?” 狄纬泰问道。 张学究本是归心似箭,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就立刻走了,不知汤中松这小子又会惹出何种事端。 若是霍望以此为借口,不履行约定为自己寻找断情人,自己却也是理亏了三分。 何况他王府藏书阁里的那本《皴经》自己还没有看完,却是怎么也得再过个几日方才稳妥。 “如此甚好,只是要麻烦狄楼主了。” 张学究拱了拱手说道。 狄纬泰转身递给刘睿影一枚令牌,上刻一个狄字,说道: “久闻查缉司办案雷利风行,虽然老夫不知刘省旗所为何案,但持此令牌犹如老夫亲临,这博古楼中自是无人会为难。” 刘睿影接过令牌,仿佛拿着一块烧的通红的火炭。 正如方才张学究无招对无招一样,没有限制便是最大的限制。 何处都可取得,何处都可查证,便是何处都不可去,何处都不可查。 这下却是如何是好? 正在刘睿影犹豫之际,酒三半却说道: “也给我一块令牌,两分之死既然与我有关,那我就亲自查清。” 狄纬泰想了想,却是也给了酒三半一块。 “你也会查案?” 花六出言嘲讽道。 “我不会,我根本不懂如何查案。” 酒三半说道。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大言不惭?!” 花六说道。 “无妨。他是我的朋友,我会教他,更会帮他。” 刘睿影收起了手中的令牌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用朋友这个词。 这两个字似乎有种魔力。 让人说了一遍之后就会上瘾。 而后便会不断地,一遍遍的重复,至死方休。 事关爱情,人们往往都喜欢新鲜。 然而友情,却是越陈越久越旧越好。 虽然他与酒三半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却迸发出了炫世的花火。 酒三半回头冲着刘睿影一笑。 欧小娥也笑了。 因为她见证了一对侠肝义胆的知己好友是如何诞生的。 这是她无论打造多少把极品神剑都比不上的可贵。 酒三半看似天天大醉,实则一次都没有醉过,是因为他没有朋友能对饮。 刘睿影只喝了一次酒,便深深的爱上了它的味道,是因为他没有朋友能相伴。 酒三半今日到现在还没有喝酒。 刘睿影也已经有一日多涓滴未沾。 然而此刻,两人却才是真正的酣畅大醉。 第65章 双关二情【下】 “请问狄楼主,不知萧锦侃去了何处?” 刘睿影问道。 “这却是我也不知。” 狄纬泰说道。 “刘省旗怕是误会了……” 狄纬泰说道。 “萧大师与我博古楼并不是从属关系,因此他何去何从我也无法知道,更无权干涉。” 狄纬泰说到。 与萧锦侃重逢,自是刘睿影的一大幸事。 他乡遇故知,任谁都当浮三大白。 不过刘睿影确实没有想到,萧锦侃在博古楼中的地位竟是如此特殊。 汤中松和张学究与狄纬泰一同离开,毕竟作为定西王霍望的嫡传弟子,总是要有些特殊的交待。 无论他狄纬泰心里如何盘算,这面子上的功夫也得做足了。 现在,却是他的身边却是又只剩下了欧小娥与酒三半。 “要一起吗?” 酒三半看着欧小娥问道。 “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欧小娥撅了噘嘴说道。 相处的越久,她的女儿姿态也是显露的越多。 “哈哈哈,你可是那欧家剑心!我怎么有资格驱使你。” 酒三半大笑着说道,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欧小娥愣在了当场,随即也不禁莞尔。 刘睿影看到本已离开的鹿明明突然那掉头朝他走来,自己便也迎上前去。 “虽然你有中都查缉司省旗的名头,还有狄楼主钦赐的令牌……” 鹿明明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还记得我随你们从景平镇来到博古楼时,在后院中楼主对我说的话吗?” 鹿明明问道。 “记得。” 刘睿影说道。 “那是我上次离开前楼主对我的叮嘱,现在我把他转赠与你。” 鹿明明说道。 还不等刘睿影回神,鹿明明已经转身离开。 当归。 那日刘睿影清楚地听到了这个词。 当归之时便归。 可是鹿明明有博古楼可归,况且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走的太远。 自己却是又要何去何从? 此地离中都关山万里。 身负重任尚未完成,却是无论如何都归不得。 当归无当,当归无归。 刘睿影觉得相比于定西王霍望对自己处处提防、算计,汤铭对自己的掣肘、为难,这狄纬泰的恣意放权,让他更加的进退两难。 何况,自己并没有把《七绝炎剑》一事挑明,那么即便现在想要查清此事却又很难放开手脚。 于是,他决定先协助酒三半找到杀害两分的凶手。 这几日,众人都没有休息。 精神不足,刘睿影理不清思绪。 酒三半与欧小娥做些具体的事,自然是能力足够,但要是这般条分缕析的寻出蛛丝马迹,却是只能靠刘睿影自己。 他回到了萧锦侃的房子,发现萧锦侃在屋中的后院里坐着喝茶。 “给我看看你的令牌。”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把令牌递过去。 “嘿嘿,是个好东西……在这博古楼内的一亩三分地你可以说是畅行无阻了。” 萧锦侃摸了摸令牌上的“狄”字说道。 “你在博古楼究竟是做什么?” 刘睿影问到。 “你从景平镇来,可曾打尖或住店?” 萧锦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没有,我们三人去了鹿明明的铁匠铺,期间有发生了点事端。处理完后就被五福生接来了博古楼。” 刘睿影说道。 “怪不得。” 萧锦侃自语道。 “怪不得什么?” 刘睿影问道。 “怪不得你没见过我师父。” 萧锦侃说道。 “你师父?” 刘睿影很是诧异。 那晚他们二人饮酒畅聊,萧锦侃对此却是只字未提。 “我的师傅是天下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太白。”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对此知之甚少,但阴阳师太白的名号却也是无人不晓。 天下五位至高阴阳师除了辰老与擎中王刘景浩交好以外,其余的四位都是闲云野鹤,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萧锦侃竟是又如此机缘,能够拜在其中一人的门下。 阴阳师向来单传,如此说来,这萧锦侃便是下一任的太白。 “造化弄人是吗?” 萧锦侃透过心眼能够察觉到刘睿影的震惊,开口说道。 “造化弄人。” 刘睿影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不过有的弄是捉弄,你这不算。” 刘睿影说道。 他竟是有些得意起来。 自己与下一任的至高阴阳师太白相识,关系甚密,着当然是值得骄傲的。 “所以你知道是谁杀了两分吗?” 刘睿影问道。 萧锦侃叹了口气。 “真相果然如此重要?” 萧锦侃问道。 “重要!总不能让当罚之人脱身,无错之人背罪。” 刘睿影说道。 “你现在的修为,是何境界?” 萧锦侃问道。 刘睿影记得自己在告知他《七绝炎剑》一事时,就曾讲明过自己的修为,但是既然萧锦侃这么问了,自己还是又说了一遍。 “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片面,你已经逾越太多。” 萧锦侃说道。 “我在定西王域,丁州府城是,曾越级升迁,连升三级。” 刘睿影说道。 意思是逾越本就是他的常态,并不能以常理所揣度。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萧锦侃说道。 “我没法帮你。” 他似乎知道刘睿影是来请求自己援助的,于是抢先开口说道。 “就好像你查缉司省旗不能轻易介入天下间的私人恩怨一般,我身为阴阳太白的传人,也不能干涉这因果巡回。” 萧锦侃说道。 “一点提示都不行?” 刘睿影问道。 “一点提示和直接告诉你答案对我而言没有差别。一点提示是干涉,直接告诉你答案也是干涉。” 萧锦侃说道。 “那鹿明明告诉我当归究竟是何意?难道这博古楼就是如此凶险,不得不归?” 刘睿影问道。 “这是他对你的提示,倒是与我无关,多说几句也不碍的。” 萧锦侃略微沉思了一阵。 “你若觉得此事可为,那无论归生还是归死,你不会去做?若是心下没有那么坚定,还不如趁早放手。”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也迟疑了。 他觉得自己似是有些过于莽撞。 不知是不是那连升三级让他冲昏了头脑,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难的住他。 何况突破了伪地宗,又修成了《七绝炎剑》中的一个字诀,更是让他有些飘飘然。 若是此刻拜别狄纬泰,带着《七绝炎剑》快马飞驰,星夜兼程的回到中都查缉司本部,那自然是最为稳妥的上上之策。 不过刚才他既然交了酒三半朋友,也答应为他寻出真相,证得清白,却是已经将自己的后路断了。 转念间,竟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 “等我忙完了再来找你喝酒。” 刘睿影说道。 “我随时都在,酒也随时都有。” 萧锦侃说道。 心里的包袱卸下,刘睿影觉得很是轻松。 这江湖虽然残酷冰冷,甚至凄惨,但至少还有阳光照耀的地方。 酒三半和欧小娥已经回去休息。 刘睿影也有自己的住处,只是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去过。 说起来这附近所有的屋子,格局都大同小异,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好奇之处。 这栋房子不朝阳,就算日头最高时也是一片阴凉。 这倒是刘睿影喜欢的感觉,他不太适应过于光亮的环境。 但是到了晚上,屋里不点灯也不行。 进了门,室内昏昏暗暗。 刘睿影看到桌边坐着一个人。 他连忙道歉,以为自己走错了房子。 就在他准备退出去时,那人侧过身子,一招手,门便死死的关上。 刘睿影顿时拔剑。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这也确实就是他的房子。 只不过,房子内却是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应邀而来方才为客。 可是刘睿影并没有邀请过任何人,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邀请。 进而不告是谓闯。 这人闯了进来,竟然还大摇大摆的坐在那里等自己,可想而知此人有多么的有恃无恐。 刘睿影已经出剑,但是手中的星剑却没有带给他任何安全之感。 此人关了门之后,仍旧继续坐在那里。 他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身上穿着一身白衣。 如此惹眼的打扮,着实是不适合做此种阴暗之事。 但是他偏偏做了。 而且还如此的光明正大。 这处房子已经许久都没有住过人了。 这从地上的积灰就能看出来。 地面上的积灰只有一道脚印。 这道脚印直至的通向屋内的桌子。 这白衣人竟是从正门处走进来的,并且自从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过分毫。 一个人若是有事可做,做的又是自己的兴趣所在,那即便是一口气做上他几个时辰都不会觉得累。 刘睿影不知道这白衣人是何时进来的,但时间一定不短。 因为他看到这一道脚印上,已经又落下了一层虚浮的尘埃。 屋内的蜡烛是新换的。 它们在烛台上,一滴蜡泪都没有。 若是白衣人从昨晚就进了屋中,坐在桌旁,他却是连灯都没有点。 屋内只有一排窗子,和门平齐,在刘睿影的身后。 白衣人坐着的桌旁,还有一处后门,通往屋后的小院。 但后门处并没有任何开动过的痕迹。 “你是谁?” 刘睿影本是横剑当胸,此刻却伸直了右臂,用剑指着白衣人说道。 他的剑尖略微下沉,指向的位置是白衣人的肘部。 白衣人坐着,所以肘部和膝盖的距离并不算远。 刘睿影用剑遥指,却是封住了他的四处重要的关节。 若是白衣人想要动手,那必然是先提剑,再带动臂膊,最后靠着肘部的挪移,来发出攻势。 若是白衣人想要移身,那必然是先直背,再提臀,而后大腿内侧的跟腱牵动这双膝平展。 但是白衣人既没有动手,也没有移身。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蒙着面巾,刘睿影看不到他嘴唇的动作。 但是通过脸上白布的上下移动,却是能知道他方才的确张了张嘴。 白衣人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以至于连发出声音都是如此的艰难。 “你,当,归。” 白衣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似是每一个字出口前都要想上很久。 这一句话并不难。 但是刘睿影不知道他为何会说的如此费劲。 不过在脑中想出一句话是一回事,开口说出来则是另一回事。 当归。 这个词是今日第二次出现。 刘睿影恍然觉得这人是不是鹿明明。 身形上差距确实不大。 但是刘睿影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异常清瘦。 手上的每一个骨结都很平整光滑。 肤色白皙,润嫩,没有任何风吹日晒的痕迹。 这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手。 手可谓是人身体上最为勤劳的部分。 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他。 既然做什么都离不开,那么它的损耗自然也是最多。 脱皮,掉肉,流血,烫伤,自是常有的事。 除非他从未做过这些。 除非他把自己的一双手就这么像个收藏品一般摆在那里。 鹿明明的每日打铁,那双手宽厚粗糙,布满了老茧,看上去雄风十足,却是根本不似这般阴柔。 但这白衣人又是怎么知道这当归一说的呢? “我当不当归又怎轮得到阁下关心?” 刘睿影厉声说道。 白衣人再度张了张嘴,刘睿影集中精神,生怕错漏了他的一个字。 可是那块蒙面的白布上下动了动,却是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睿影感觉到白衣人突然那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针对他,而是朝向白衣人自己。 是为了自己说不出话而烦躁。 就在这时! 白衣人动了! 他的右肩上提,肘部朝外打开,右臂伸的笔直,不断向背后别过去。 刘睿影后退了一步,脚跟顶到了门板。 同时略微弓背,降低了身形。 白衣人的右臂还在像背后别过,这个角度已经超过了极限。 像是练杂书的戏子一般,能把身体扭曲成各种骇人的角度,从而蜷缩进一个大缸内。 他的动作很是缓慢,一寸一寸的在推进。 刘睿影不敢有丝毫大意。 因为看似越是缓和的功法招式,其中就越是风雷滚滚。 终于,白衣人的右臂停了下来。 此时他的上半身已经非常扭曲,到达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角度。 刘睿影知道接下来便是杀招。 只是他从未见过如诡异的身形,着实是无法防守。 既然无法防守,不如抢个先手。 刘睿影抵住门板,骤然发力,像一支离弦之箭朝前方窜去。 但是还未至近前,他却双手握剑朝地下猛地插入,以此来定住身形,不再前进。 “啪!” 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刘睿影插剑入地正是因为这一声脆响。 他看到白衣人那扭曲的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回,把那白皙润嫩的右手结结实实的打在自己的右脸上。 他竟然是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刘睿影惊的目瞪口呆。 着实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行为。 “太久不说话了,嘴有点不利索,不过现在好了。” 白衣人重新回归了平静。 右臂下垂,右手仍然摆在先前的位置。 刘睿影从地上拔出星剑,站直身形。 此人似乎敌意不大,不然根本无须多说,在刘睿影进门之时直接攻来便好。 白衣人这一巴掌的力道很足。 甚至余下的掌风都能袭至刘睿影的面庞,吹起了他前额的碎发。 然而这一巴掌的效果,竟是为了让自己的嘴皮子利索些,说话不要过于磕绊。 刘睿影着实没见过这般作为,不过也却是极为有效。 白衣人后面说的这句话已与平常人无异,这是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刘睿影想到若是口吃之人都能被一巴掌扇好,倒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你要说什么。” 刘睿影问道。 “我想让你离开。” 白衣人说道。 “离开博古楼?” 刘睿影问道。 白衣人点了点头。 “为何要我离开?” 刘睿影问道。 “离开自能安然。” 白衣人说道。 “若是不离开呢?” 刘睿影问道。 “不离开自是不能安然。” 白衣人说道。 “怎么叫安然,怎么叫不安然?” 刘睿影与其颇为不屑。 若是这白衣人直接动手,自己倒还要慎重二三。 可是他却出言威胁,这却是如何能逼退刘睿影? “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安然,死了自然就没有安然。” 白衣人说道。 “两分是你杀的。” 刘睿影说道。 这一句没有疑问,而是陈述。 他已经有了判断。 没想到白衣人却是轻微的摇了摇头。 “两分不是我杀的,不过我知道是谁,我认识他,我们关系极好。” 白衣人说道。 “所以你是他的同伙。” 刘睿影说道。 “同伙是要一起做事的。他杀他的两分,我来找你说话。我们虽然相识,但没有一起做事。只能称得上同伴,却不是同伙。” 白衣人说道。 “你还要说什么?” 刘睿影说道。 “我都说完了,该你说了。” 白衣人说道。 “你想听到我说离开?” 刘睿影问道。 白衣人点了点头。 “我是不会走的。不管你是谁,你的同伴是谁,我都会让你们绳之以法,血债血偿!” 刘睿影说道。 白衣人笑了。 虽然没有声音,但是他的身形却在剧烈的抖动,好像是笑的难以自持。 “你当真觉得这世间有法?” 白衣人问道。 “当然!铁律不可违背,公道自在人心。” 刘睿影斩钉截铁的说道。 话音刚落,白衣人却是都抖动的更厉害了。 刘睿影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中的愤怒竟是让他也开始抖动。 “好好好,既然你要把我们绳之以法,那你的绳子又在哪里?” 白衣人终于停下了抖动说道。 刘睿影扬了扬手里的剑。 “其实你只是为了酒三半不要蒙受冤屈对吗?” 白衣人问道。 刘睿影不置可否。 他确实有使命要完成,但酒三半的冤屈也是他不得不留下的理由之一。 “你是个极好的朋友,所以我才愿意先和你说说话。” 白衣人说道。 “但是说话没能行的通。” 刘睿影说道。 “对,没能行得通。所以我不得不杀你。但是我又委实可惜你死了之后,世间就会少了一个如此珍视朋友的人。” 白衣人说道。 “血脉至亲之间相互扶持陪伴,是人之常情。但能为朋友如此甘愿付出的,却是人间罕见。” 白衣人接着说道。 刘睿影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举动。 他知道白衣人是真的在纠结。 白衣人一开始确实是好心劝诫自己离开的。 但是在自己拒绝之后他也不得不杀了自己。 不过自己对于酒三半的赤诚却又将其打动,竟是一时间难以下手。 “你可有双全之法?” 白衣人问道。 “没有。” 刘睿影说道。 “你有你的人情,我也我有的人情” 刘睿影接着说道。 “是极……本来就没有双全之法。同你一样,我也不想对不起我的朋友,所以只能委屈酒三半了。” 白衣人起身说道。 “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代为转交给他吗?” 白衣人指了指刘睿影的剑问道。 人死了,人情便不存。 可遗物尚在,物情犹人情。 也能略微的寄托哀思。 但物因人有情而生情,若是人无情,则物不过是一件死事。 再好再贵重,却也都尽皆无用。 白衣人左手一抛,从袖间滑出一把七尺长的刀。 刘睿影没有想到,此人用右手扇自己巴掌,然而却用左手持刀。 左手持刀有别于常理,不过此人身上不符合常理处已然太多。 刘睿影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左手持刀,必然攻向刘睿影薄弱的一侧。 毕竟世间的功法,全都是偏向另一边。 这可不是举一反三那样简单。 势必要经历长久的磨合与苦修才能够得以圆融。 白衣人刀光一闪。 竟是用刀背朝着刘睿影的右手腕拍来。 刘睿影反手一剑,将其格挡开来。 但反手用剑毕竟不如正手顺势。 他知道这不并不是久战之策。 但好在刘睿影不是一个死板的人。 他临危生变。 把剑当做飞刀朝着白衣人扔去。 白衣人被刘睿影这一招惊住了。 他实在想不清楚此行此为的意义何在。 刘睿影的剑,飞的速度并不快,也没有灌入丝毫劲气。 孩童打水漂还要将一个石块的力道和入水的角度。 但是刘睿影就这么轻轻松松的随手一抛。 白衣人很是谨慎。 虽然刘睿影的情况他了解的极为详细清楚。 伪地宗修为。 《七绝炎剑》焬字诀小成。 但是这一招,却是不再资料情报之内。 白衣人后撤三步,用刀挑起飞剑。 星剑受力而改变了方向轨迹,在空中转了个圈反而朝着刘睿影飞了回来。 刘睿影反手握住星剑,倒提着,立于面前。 “你不错,你很不错!” 白衣人欣赏的说道。 他左手持刀,刘睿影若是仍旧正手用剑,则无论如何都会陷入被动。 即便两人都是同等修为,那数十招过后刘睿影也定会落在下风。 百招之后,胜负既分,生死既定。 没想到刘睿影竟是在短短时间,便想出以此种办法来抵消自己左手刀攻其薄弱的优势。 刘睿影剑身笔直朝下,此刻缓缓朝右边抬起。 虽然他并不会左手用剑,但是倒转了剑刃的方向,不久正是和左手持剑一般无二? 若是时间充足,又专心思量,怕是天下间的武修都能相处此种应对之法。 但刘睿影却是在白衣人只出了一刀之后,就立即改变了自己惯常的剑法,这分应变能力着实是极好的! 有很多修为比白衣人强上不少,但最终也饮恨与此刀下,正是因为自己的左手刀法让对方措手不及。 然而刘睿影一个尚未正式步入地宗修为的小小武修,竟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堪破自己刀法的优劣,拉近差距,不由得让白衣人又起了惜才之心。 “你反手剑,我左手刀。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一个能要你命的问题。” 白衣人说道。 “什么问题?” 刘睿影问道。 “我会左手刀,自然也会右手刀。” 白衣人把刀换到了右手说道。 “右手刀,我自然以正手剑相对!又怎么会是问题?!” 刘睿影说道。 “如果……我有两把刀呢?” 白衣人左手一抛,竟是又从袖中再次划出一柄一模一样的七尺刀! 第66章 不破不立【上】 景平镇中。 霍望和叶伟两人,围着那口大黑锅站着。 先前不知去向的瘸腿大雁此时也急不可耐的飞上飞下。 这口大黑锅没有锅盖, 香味随着蒸汽一道飘了出去。 镇中的很多人都闻到了这阵香风。 他们不知道一贯慵懒的叶伟却是抽了什么风,怎的做出了如此美味的东西。 闻着香味,全都不约而同的来了饭堂。 一个二个露着脑袋,眼巴巴的看着那口大黑锅。 他们自是不认识霍望。 但一个生人脸还是很好分辨的。 何况,霍望的穿着也与那些博古楼中的文人老爷近似,想必是个大人物。 “自己去拿筷子,等好了一起吃!” 叶伟对这门口的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话音刚落,他们便一哄而散,睁着去前厅的筷笼里取筷子。 有些个小孩,虽然身材矮小,挤不过大人,却刚好借此在大人的腿间来回穿梭。 一冒头,便已经到了桌旁,伸手就够到了一双筷子。 却是比那些大人争来抢去要快得多。 “我有好久没吃过火锅了。” 霍望说道。 “你现在吃的有多精细?” 叶伟问道。 想当初他们南征北战,一日三餐全靠着一口大黑锅制成。 无论是什么,只要添上水一烧开,往里面一丢再煮熟就好。 那会儿,谁还顾得上讲究什么味道? 若是泥巴汤能填饱肚子,说不定整片大地都能被吃下去一层。 有一回,叶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只活鸡。 为了不让那鸡叫,一路上都把鸡揣在怀里,还用手死死的捏着鸡嘴。 没想到一回了营地,鸡却是已经憋死了。 叶伟本想冲着霍望炫耀一番,这下却是弄了个心气儿全无。 他把鸡藏好,想着晚上炖了吃,吃完正好美美的睡一觉。 结果战况突发,他不得不披挂上阵。 等到再回来时,霍望正美滋滋的用一根极细的鸡骨头剔牙。 留给叶伟的,只有一地鸡毛。 这事儿,到现在叶伟却也没忘。 甚至每次想起来都还能把自己气个半死。 一生气,他就要喝酒。 可是却总是越喝越气。 叶伟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不知不觉间,就喝了十天酒。 他平均每个月都会把这件事想起来一次,所以他每个月都会喝十天酒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他哪里是生气? 他只是怀念那段时光。 或者说,他很想念霍望。 只是他从不承认,再想也不会说。 自己当时讲了二十年那就得二十年。 若是早早跑了去,还不是让霍望笑话? 他宁愿自己不舒服也不想被霍望笑话。 如今,看到霍望,看到这一锅内煮的东西,他又想起了那一只鸡的事。 不过此时叶伟却一点都不想喝酒,反而有点想哭。 “你这底汤里放的辣椒也太多了,这烟气熏得我眼睛疼!” 霍望说完,就扭头离开了后堂。 定西王霍望会受不了辣椒熏眼睛吗? 叶伟不相信。 但既然霍望这么说了,他也就这么听着。 “我先煮鸡!” 叶伟说道。 “好。” 霍望远远地应了一声。 “这只鸡我都要自己吃!” 叶伟说道。 “没问题。” 霍望说到。 “当真要这么大方?不想让我留个鸡屁股给你吗?” 叶伟笑着说道。 “因为我是定西王,所以我带了两只鸡!” 霍望回头伸手比划着说道。 —————————— 博古楼内,刘瑞影的房中。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落寞。 那是一种对现实深深的无力感。 白衣人说‘如果’。 因为他真的有如果。 刘睿影说不出如果。 因为他着实没有任何应对之策。 若是白衣人依旧是左手持单刀,刘睿影倒还是可以用刚才自己的随机应变来抵挡一阵。 再不济,也能坚持片刻。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外或是无人小巷。 这里是博古楼。 是天下文宗。 是八品金绫日狄纬泰的住地。 不说天下间,起码也应该是博古楼内最为安全之所在。 不过灯下黑的道理,刘睿影明白的很。 白衣人也明白得很。 但最为致命的不是等下黑不黑,有多黑。 而是这盏灯放在哪里。 灯若是放在了定西王府,那即便是站在霍望的身边也不安全。 灯若是放在了中都查缉司,那就算是和卫启林面对面吃饭也难免被毒死。 刘睿影猛然间想到,却是还有一点,比灯本身更为可怕。 那就是掌灯之人。 屋内的灯架没长脚,他不会自己乱跑。 若是无人变动,它就这么经年累月的立在墙角,直到和这房子一并作古。 但若是有人手故意变动,甚至吹灭了灯,那情景可就大不相同。 灯下黑只黑在灯下,而灭了灯却就是全屋黑。 白衣人在刘睿影进门之后就把门闭死,为得就是让这屋子成为一处彻头彻尾的,黑漆漆的所在。 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只能看到结果。 但是结果是无法更改的。 就好像‘若’是天底下最没有出息的字眼。 每一笔都包含着悔恨交加,抱怨颓废。 刻骨铭心的错过以及一厢情愿的私心。 况且,死人连说‘若’的机会都没有。 这边是刘睿影落寞的根源。 屋外的阴晴现在已与他无关。 不管是大雨瓢泼,还是艳阳高照。 都不会改变屋内的任何格局情调。 十死无生的格局,步步杀机的情调。 刘睿影沉吟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剑。 “怎么,放弃了?” 白衣人持双道问道。 刘睿影摇了摇头,默默的看着手中的星剑。 “我没有放弃,但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坚持。”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白衣人说道。 “因为我不想做一个讨厌的人。” 刘睿影说道。 “人总是难免苛刻的要求别人,但对自己总是容易错误的估量。要么高估,要么低估。” 白衣人说道。 “我对自己的估计一向都很准确。” 刘睿影说道。 “所以你认定了自己打不过我。” 白衣人说道。 “你若是一把刀,我确实还有一拼之力。但现在,却是了无胜算。” 刘如意说道。 “所以你有话想问我。” 白衣人说道。 “没错。” 刘睿影点了点头。 “而且是很老套的问题。” 白衣人接着说道。 “没错。” 刘睿影吧剑收回了剑鞘。 “既然你已知问题老套,那也定然知道我不会回答。” 白衣人说道。 “所以我只是在脑中想了想,并没有问出口。” 刘睿影说道。 “不过我还是要试试。” 刘睿影重新拔出了剑。 这次他拔的很慢很慢。 慢到足以让春跳过夏,直接入了秋。 白衣人露出很是欣赏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看错。 一个对朋友坦荡忠义的人,是不会这样自我抛弃的。 他一定会拼。 虽然这个过程难免有些纠结于堕落。 但终究还是会回到原有的轨迹上。 方才的收剑,到现在的再次拔剑正是如此。 慕然间。 刘睿影挺剑直刺。 这一剑是纯粹的肉体力量的爆发。 由跟腱到腿部,再到背,联动着右臂,一剑刺出。 剑尖直指白衣人面巾下的笔尖。 没有任何花样,不存在丝毫虚招。 就是这样实打实的刺去。 白衣人蒙着面,刘睿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他能感觉到,白衣人似乎正在笑。 这种笑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安慰。 不知他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刘睿影。 刘睿影的剑更近了。 距离他的鼻尖已不足三尺。 白衣人骤然翻腕。 两把长刀在面前左右交叉,形似一把剪刀,就这么牢牢的钳住了刘睿影的剑身。 此时,剑尖离他的鼻尖不过盈寸之距。 却是被牢牢的固定住,进退不得分毫。 此时,刘睿影体内的阴阳二极内涌出一股精纯而又磅礴的伟力,沿着经脉传到了他持剑的右臂。 这一股伟力远超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经脉中的传来的痛楚,犹如千万把小刀才血肉中穿梭切割。 但是他的右臂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直到这股劲气全部注入了星剑内,刘睿影才撤去精神,任由它炸裂爆发。 一声轰然! 白衣人的双刀被星剑左右剑身爆发出的劲气所掀开。 钳制这星剑的枷锁被打破了。 转瞬,剑尖便又向前推进了一寸有余。 “叮!” 又是一声清脆。 和先前白衣人扇自己巴掌时的音色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声脆响相较于先前更为的静谧。 若说那一声巴掌的脆响好比朗朗读书声,那这一声脆响便好似黄昏下,竹林中,恋人互相依偎之时悄悄说情话一般。 不似那样激烈慷慨,但却在绵柔中化锋芒于无形。 “这是!” 刘睿影的瞳孔骤然猛缩。 白衣人的面前已无任何遮挡,可是星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度前进。 “天神,耀九州……” 刘睿影喃喃自语。 白衣人的武道修为,竟然是以臻至天神耀九州! 唯有抵达了此种境界者,才能随时在体外保有一层薄薄的护体劲气。 虽然极薄,却又坚不可摧。 无论从是明刀明枪还是暗器飞子,却是都无从下手,因为他的周身都已毫无破绽。 “发现了?” 白衣人问道。 “没想到我的命竟然如此值钱。” 刘睿影苦笑。 “每个人的命都很值钱,只不过你的命的确是要比旁人重要得多。” 白衣人说道。 刘睿影心头疑惑,但白衣人没有任何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这时,他却突然那感到小腹中传来一阵绞痛。 比先前右臂经脉中的痛还要剧烈百倍。 让他整个身体都微微发抖,腰部也稍微弯了些许。 位于阴阳二极中心沉寂已久的大宗师法相在此刻竟然恢复了活力,那小人从太上台上站起身来,朝着虚空一指,便点亮了那颗头顶黯淡的太上星。 只见那太上星随着他的手指挪移,大宗师法相一指滑落,那太上星便在空中纵横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带。 星光熠熠,凝而不散。 大宗师法相张开右手五指,太上星竟然被一股莫名的牵引之力缓缓的吸了过来。 待吸至近前,他一把将太上星抓在手上,左右手交替把玩着。 随即又从身后一抹,那把真阳玉京剑凭空悬浮于身前。 大宗师法相吧太上星放在了真阳玉京剑的剑柄处,就好似秤砣落入泥潭一般,太上星竟是缓缓下沉,隐没了行迹。 星光不显,刘睿影才看到这大宗师法相却是比先前又要凝实了几分。 尤其是本来模糊不清的五官,这时却能看清了鼻子与嘴巴。 只是双眼的位置仍旧有些朦胧,似是蕴藏着一团光气,还未完全成型。 接着,大宗师法相提着剑,从太上台上一跃而下,这一方小世界随着他的身形下坠而如漩涡般收入了他的体内。 他站在阴阳二极处,一剑插下,阴阳二极竟出现了裂痕。 刘睿影的剧痛根源真是因此而生。 他不知道大宗师法相为何要如此行事。 阴阳二极出现了破损,他一身的劲气骤然泄去了七八分。 余下的,却是只够他勉强撑住身形。 “哇!” 刘睿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白衣人见此慌忙后退了两丈远。 生怕刘睿影的血弄脏他的衣服。 没想到,这白衣人竟还有如此严重的洁癖。 白衣人后退之后,看着刘睿影皱起了眉头。 他实在想不通刘睿影为何会吐血。 虽然刚才那一剑上传来的劲气却是远超一个伪地宗的常态。 但人本就是由无数个意外构成绝妙生灵。 永远追寻着位置,时刻突破着极限,这才是人。 人们生而没有翅膀,不能像雄鹰一般翱翔于天际。 也没有虎狼的利爪与尖牙,能够一击毙命。 只有在与自然的对抗中,与天地伟力的比试里,不断完善进化的精神。 正是有了这样的精神,才能创造无数的意外,才有了文、武、艺这三教九流的无数主干与分支。 何况,伪地宗本就不是一条常规的武修之路。 刘睿影既已修成伪地宗,那就代表他本就是个意外之人。 意外之人使用超然之力,自当是匹配至极! 白衣人只是被动的防御,根本没有出哪怕半招。 这一口血吐出,刘睿影却是再也无法保持站立之姿。 他已星剑拄地,单膝跪了下去。 低着头,痛苦万分。 相较于痛苦,刘睿影的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苦修十数年才有了如今的修为,竟然就被这莫名诞生的大宗师法相一剑折损。 然而此时体内,那大宗师法相似乎并不满意这阴阳二极仅仅之出现了裂缝。 他双手握住真阳玉京剑的剑柄,反向转了半圈。 这一转,却是让整个阴阳二极彻底崩塌。 从内到外,大块大块的崩塌、掉落,随后又消弭于无形。 “哇!” 刘睿影已是一大口鲜血吐出。 这一口已不是因为阴阳二极的崩溃所致。 而是因为他此刻已是心如死灰。 一个人若是整日的活在阴沟里,起码还有星空可以仰望,还有幻光可以臆想,总是还有很多美好值得去努力追寻。 然而刘睿影并不是一个活在阴沟里的人。 查缉司固然阴暗,但他的地位和格局就奠定了他雄霸的本色。 生于如此,他自然积极进取。 虽然心中也有想要去追求的幻光,但是他已经拥有的,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星空。 现在星空破碎,那些幻光自然也不再重要。 农夫去当皇帝,虽然跨度极大,但只要给予了充足的时间,迟早能够磨合适应,不一定就会做得不好。 毕竟,没有谁生来就是注定要当皇帝的。 霍望也是在尸山血海中趟出一条白骨路才有了今日。 但若是让这皇帝再掉头去做回农夫。 怕是没几个能承受得住这般落差。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何况刘睿影这么多年的努力与闯荡又怎么能是奢俭能够概括的呢? 转念间,他想到自己的身世,以及所背负的罪责。 孩子都会崇拜父母的,尤其当自己的父母还是万千人口中的强者英雄时更是如此。 或许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叛逆,会抵触,但是他的心底深处依旧充满了崇拜与敬仰。 叛逆和抵触只是他自卑的保护。 当自己最为珍贵的血脉至亲,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孤峰绝壁立于面前时。 有谁还能高傲的起来? 不过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孤峰不是凭空升起,绝壁也不是骤然而成。 都是在不断地竞争中脱颖而出之后又比旁人多拥有了一些气运。 但这气运也是相互的,为什么就会偏偏落在那么一两个人头上? 是因为他们值得。 刘睿影顶着死去的父母的光环成长,他面前的这座孤峰绝壁虽然不如别人那样清晰,但这却是给了他恰到好处的动力。 越是未知,越能惹人好奇。 好奇又激发了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而这想法,却是需要足够的实力来支撑。 刘睿影从不自觉优秀,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做的并不差。 虽然偷懒耍滑的时光也不少。 但又有谁不曾年少? 不在混蛋的年纪做几件混蛋的事情,那才真的是浪费。 其实什么时候混蛋都可以,混蛋多久也无妨。 只要最后能明白过来,自己那样叫做混蛋就行。 看着阴阳二极全部化为虚无,大宗师法相背着手很是得意的在空荡荡的丹田内踱着步子,似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刘睿影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下。 跪着总是让人不舒服。 刘睿影已自己不抱有任何希望。 即使现在有人破门而出救了他,却也是没必要。 相反,他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切。 他知道这发生的一切都很真实。 所以他直勾勾的盯着白衣人手中的双刀。 他想给自己选择一种最为果断的了结。 甚至开始研究起这双刀以何种力度角度刺入体内,能让他不痛苦结束。 白衣人的刀,是窄刀。 虽然长度与其他无疑,但刀面只有三分之一宽。 若不是只有一面锋刃,乍一看和剑却是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刀,穿透性极佳,劈砍威力不足。 不过这对刘睿影而说,却是极好的。 刺死砍伤。 这是谁都知晓的道理。 若是白衣人的刀很普通,那刘睿影甚至想过用星剑自尽。 因为那一刀刀被砍的皮开肉绽,而后因失血过多而亡着实太过痛苦。 他体内已是一团糟,实在不想让体外也变得一团糟。 两分死的虽然痛快。 但那样的死状岂不是让收尸之人恶心? 刘睿影不愿意自己死了之后却还遭人嫌弃讨厌。 所以他不愿意被砍死。 但刺死也分地方。 颈部还是心口? 颈部被刺穿,势必有鲜血喷薄而出,那样难免会染脏白衣人的衣衫,想必他是决计不会如此的。 若是心口,但凡稍微偏了些许,却又在一时半会儿难以死去。 不过以白衣人天神耀九州的修为境界,想必是不可能出现偏差的。 想到这里,刘睿影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笑了。 他在嘲笑自己。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尽心尽力的替敌人规划如何彻底的杀死自己。 当初在丁州府城时。 汤中松拉着他去琉光馆听绝音书说书。 那段高旭凯练轻功的故事固然可笑,但好得太上河中的摆渡人自此独他一份。 现如今,刘睿影却是也当了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为自己谋死之人。 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头。 不过也是应了当日他自己评价高旭凯的话:“好歹也是个天下第一了。” 这会儿,他却是不再嘲笑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敬,似是像他那未曾谋面的英雄父母又靠近了一点。 “怎么会……” 白衣人此刻也看出了刘睿影体内的端倪。 他能感觉到刘睿影的一身修为正如潮水般退去,渐渐变得和一个普通人无异。 但只有刘睿影自己知道,他现在却是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不修武,自然丹田内不生阴阳二极,也无劲气可以调用,但若是勤劳干活,却也能长些肉身气力。 而他现在,却是连眼皮子都要抬不起来了。 生命力就如那日薄西山的阳光一样,逐渐的消沉。 只剩下一星萤火。 白衣人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情况。 这同样也勾起了他的好奇之心。 就算刘睿影现在仍是全胜之时,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一刀击杀。 何况现在刘睿影作为一个武修,已经算是死了。 白衣人当然要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些他未曾见过的景象。 他想过刘睿影是因为那一剑过于强烈,以至于阴阳二极反噬,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般溃颓。 刘睿影把自己的全部精神全部沉入体内丹田处。 他已不对外界的事有任何兴趣,此刻他只想弄清楚这大宗师法相究竟为何如此。 想当初,他修成之日,心中万分激动。 因为一次顿悟让他跳过了第一阶的‘刹那念举起’和第二阶的‘顿见本性真’。 本以为等大宗师法相再度回归之时,将彻底步入第三阶‘是为大宗师’。 没想到一番苦等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果然,好运气不是平白无故的。 莫名其妙的来,自然也会莫名其妙的走。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失去时也会加倍的容易。 第67章 不破不立【中】 刘睿影往后挪了挪屁股。 让自己的后背靠在门板上。 他已经无心再关注体内的变化。 反而,刘睿影觉得自己有一种空前的轻松。 漫漫武修之路,十几年来,就像是一个茧,把他紧紧地裹在其中。 这一层茧太厚,裹的太严实。 甚至让他透不过气。 自古以来,最难以定夺的就是尊严与虚荣。 刘睿影是一个很有自尊的人,但是这难道不是一种虚荣? 他不算是天才,但是相较而言,刘睿影能力足够,脑子也聪明。 只是这种尊严需要足够的实力去支撑。 作为一个武修,武道修为的境界就是这支撑的实力。 这茧,看起来令人作呕。 但是没人知道其中是否已经化为了美丽的蝶? 若是刘睿影有对面白衣人天神耀九州的境界,或许能够破茧成蝶。 但是现在的他却连起码的自尊都无力去维持。 刘睿影突然很想喝酒。 即便是萧锦侃那一坛杂七杂八的酒也行。 他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 他的酒量也并不好。 但是他却迷上了喝醉后的感觉。 每一次醉酒,他都感觉犹如重获新生。 纵使醉酒之后吐的乱七八糟,看上去很丢人。 但这又何妨不是一种抛开一切自尊与虚荣的方式? 架子端的太久了,总要找时间放一放。 即便明天还要重新拾起,但只要放下片刻就能有片刻的轻松。 醉酒,自然是这样极好的片刻。 但是刘睿影现在没有酒。 若是在白衣人杀死自己前,他已是喝至烂醉,那这场死便也不会那么痛苦。 只是刘睿影开不了口,他还是放不下这最后一点点的自尊,朝着白衣人开口讨酒喝。 刘睿影伸手从怀中取出了那本《七绝炎剑》。 他怀中有两份。 一份是原版,一份是他的手抄版。 他看着封面上的字,把这两本《七绝炎剑》全都朝前一扔。 “你也是想要这个吧。” 刘睿影说道。 “这是什么?” 白衣人离得远,又是背光,没有看清上面的字。 “《七绝炎剑》,难道这不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刘睿影说道。 “我对旁的都没有任何目的,我的目的只是你。” 白衣人说道。 “《七绝炎剑》是好东西,可惜对我无用。” 白衣人摇了摇头说道。 他的修为已经大成,却是没有必要再更改功法。 即便是名震天下的宝物放在面前,却也是不会有丝毫动心。 因为他的自尊,已经无需在用这些支撑。 他的虚荣也已和这天神耀九州的境界修为一样,达到了极致。 最为极致的虚荣,就是无欲无求。 得到的就是安稳。 到手的已是最好,又何须去眷恋羡慕其他? 但是刘睿影却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小的中都查缉司省旗,却是有何能耐,让一位天神耀九州亲自出马来击杀自己。 一个地宗境的冰锥人已是让他险象环生,几次三番差点殒命当场。 虽然说狮子搏兔,亦是全力以赴。 但野兽没有思考。 他们并不会像人这般优化自己的行为。 任何一位天神耀九州,都不会是独来独往的。 就算是街头的乞丐,也会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何况以他的修为境界,只要动动嘴,就一定能找到愿意为之卖命的人。 是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亲自动手。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我究竟是有何特殊?” 刘睿影问道。 前面白衣人说起过他的命更加珍贵,但是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刘睿影觉得在死前搞清楚这个问题,然后死的明明白白,并不是一件过分的事。 查缉司就算是拿人砍头,也得罗列几条罪责不是? 也不能就这般毫无分说的说的做了个糊涂鬼。 “你难道不清楚?” 白衣人很诧异的问道。 “我一点也清楚,不然我又何必问你?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死了倒还显得有几分骨气。” 刘睿影说道。 “你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只是把面子看得太重了。” 白衣人说道。 “好吧……既然你当真不知,那我就告诉你实情,也算是让你死的坦然。” 白衣人话音刚落。 刘睿影身边的窗户骤然破碎。 一道白衣身影闪入屋内。 这人没有蒙面,只是背对着刘睿影,让他看不到面目。 负手而立,身形伟岸。 刘睿影看到的他的手却是要比白衣人的更加温润柔嫩。 只是手掌的骨节奇大,一看就是修炼了霸道刚猛的肉身功夫。 刘睿影记得自己好像在何处见到过这双手,只是当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没想到你竟然一直跟在他左右?” 双刀白衣人说道。 “我只是恰好赶到。” 破窗而入的白衣人说道。 刘睿影听出了这个声音。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有如此雄浑又不失和蔼的音色。 虽然当时刘睿影只是跪在队伍的最末尾,连头都不敢抬起,但是这道声音贯入双耳,却是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擎中王,刘景浩。 这位站在天下之巅,位于五王之首的男人。 刘睿影一度觉得,是自己的精神有些错乱,但心中的那份绝对却是根本无法抹去。 “我不想动手。” 擎中王刘景浩对着白衣人说道。 “若是在中都,你必胜。但现在你怕是还要分心照顾他,那你我之间,也不过五五之数。” 白衣人说道。 他面对擎中王刘景浩竟然还能如此傲然,却是让刘睿影大吃一惊。 “难道不能给我一个面子?” 刘景浩以商量的口气问道。 白衣人想了想,却是慢慢的摇了摇头。 “我答应了我的朋友,我不想失约。” 白衣人说道。 “真巧,我也答应了我的朋友,我也不想失约。” 刘景浩说道。 刘睿影不知刘景浩口中的朋友是谁,但显然是那人拜托刘景浩前来保护自己。 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何时认识了这样厉害的朋友。 甚至一句话就能让擎中王刘景浩不远万里的从中都赶来博古楼。 “小家伙,往旁边让让,一会儿可能会有点吵。” 刘景浩微微侧身说道。 刘睿影木讷的点了点头,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景浩看到刘睿影已经移开了身形,让出了空地,便伸出了右手,直至白衣人。 白衣人舞动双刀,转瞬攻来。 一刀劈砍在刘景浩的手上,竟是发出了金铁之声! 刘景浩的一双手,已和白衣人的刀不相上下。 这一幕,着实让刘睿影看的心惊胆战! 刘景浩反手一握,抓住了白衣人的刀,而后用力一拉。 白衣人在着一股巨力拉扯之下,朝前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又在此稳住了身形。 虽然一把刀被刘景浩牢牢握住,可是别忘了,白衣人还有一把刀。 就在他刚刚稳住身形之后,白衣人右刀新至,却是刺向了了刘景浩的面门。 白衣人有两把刀。 可是刘景浩也有两只手。 只见他左掌挡在面门之前,手心朝外,手背朝里。 白衣人的刀准准的次在他手心处。 显然,这一刀刘景浩接的也并不容易。 因为他的手背微微拱起,掌心成了一个小碗状,白衣人的刀剑就被这小碗扣在其中,进退不得。 “中舆皇手,果然名不虚传。” 白衣人说道。 “但你的罗霄双刀却是差了点意思。” 刘景浩说道。 他左掌猛地伸平,将白衣人的刀尖弹开。 刘景浩的全部修为,都在这一双手之上。 这双手既能抚摸没人的秀发与胸膛,也能将这世间的千般娇嫩,万种柔情全部掐死。 不过,他最经常的,还是用这双手拍一拍他那位结义兄弟,中都傲雪侯身上粗糙苍凉的树皮。 中舆皇手。 中通外直,堪舆天地。 既有荒蛮的力量,也如水般飘柔四方。 若是不知情况者,直把这中舆皇手当做一门简单粗糙的外功来抵御的话,说不得,他会死的很难看。 刘景浩每一出手,虽然都是天崩地裂之力,但无形中却又劲气弥漫,编织成一道针脚细密的袍子,把对方笼于无形。 世人只知刘景浩的招数叫做中舆皇手。 其实,他左手的功法是中舆皇手,而右手,则叫做中堪皇手。 全部的精妙都在‘堪’和‘舆’二字。 何为堪舆? 堪,天道。 舆,地道。 堪舆便是天地至理。 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万事万物都被他这一双手抓在其中。 白衣人看到自己的刀尖被弹开,并没有诧异。 至于刘景浩出言说他的罗霄双刀差了点意思,他却也是不想辩驳。 方才两招,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是他落了下方。 白衣人的砍、刺两招都被刘景浩防住。 他抢先攻出,却是没有任何收获。 如此被刘景浩嘲讽,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到底差不差意思,不是用嘴说的。 白衣人借着刀剑被弹开,立马调转了方向,朝着刘景浩另一只手刺去。 刘景浩的右手,还抓着他的另一把刀刃。 白衣人的刀尖冲着刘景浩的右手手腕刺去。 刘景浩右手骤然腾起一阵紫气,刘睿影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周身彻寒,犹如深处鸿蒙混沌中。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虚无中,只有他一个能思考,能说话,会跑会跳,被称之为生灵的东西。 脚下空无一物,却坚如磐石,让他身形不下坠。 头顶空无一物,却轻薄绢帛,飘飘然的罩在他的头上。 刘睿影不知道为何自己只看了一眼那紫气,精神就会被拉扯进入这方奇怪的世界。 他挣扎着,朝那并不存在的边界尽头跑去。 刘睿影跑得很快,但是并不能感觉到累。 他对这自己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却也并不能噶虐到疼。 不知为何,他的所有感官竟然是被全部掐断了。 好在他还能够思考。 但是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思考却是最为多余的能力。 一时间,他开始羡慕起头顶与脚下的虚无混沌。 若是自己也与他们一样,就这么永恒的存在着,没有负担,没有思想,该有多好? 刘睿影在小时候,经常望着窗子发呆。 那会儿的他无忧无虑,只有快乐。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那窗棂比人好。 甚至就连窗外的树也比人好。 有的人就是如此早熟。 明明还没有尝过任何人间疾苦刘,没有体味过丝毫世间冷暖,但是莫名的就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无聊。 刘睿影仍旧不停地奔跑,既然没有事做,也感觉不到疲惫,不如就这样跑下去。 思考无用的时候,那就让身体在路上。 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停下,便会逐渐的化为和天地一样的虚无。 刘景浩右手的中堪皇手彻底发动。 那一层紫气犹如藤蔓一般,缠绕着白衣人的刀,向他的手与胳膊蔓延。 而余下的紫气,却是化为了一个方块,挡住了白衣人的另一把刀。 又是看似的势均力敌。 刘景浩左手化掌为刀,朝白衣人猛攻。 白衣人横刀格挡。 一掌一刀来去纵横。 刘景浩变掌为拳。 砸在白衣人的刀锋上。 白衣人迅疾的舞动长刀,在极短的时间内劈砍出了几十刀。 每一刀都附着着凌厉的劲气,短暂但又致命。 刘景浩的拳,依旧是一往无前。 无论白衣人劈砍出了多少道劲气,他通通都能一圈破之。 屋外起风了。 些许落叶从被撞破的窗子中飘入。 日头偏西。 夕阳很美。 在彻底的黑暗将领之前,这是人间最美的光景。 刘景浩已经达到巅峰。 但是白衣人还没有。 刘景浩咩有给他机会。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占住上风。 白衣人的刀越来越快,即便是在刘景浩眼中,也是只能捕捉到一个虚影。 罗霄双刀。 此刻竟然是犹如百刀千刀。 白衣人和刘景浩一样,只有一双手,两条胳膊。 此刻却是犹如百手千臂。 反观刘景浩,却是要质朴的多。 他仍就是只出一拳。 没有任何刀光劲气。 这一拳的速度也并不快。 但是却在这一片刀光中稳步推进着。 白衣人的刀光劲气被一点点挤压,变形,退却。 他的额头上都渗除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脸上的面巾,也开始有些潮湿。 但是他的刀却没有任何停顿缓和。 他的刀与刘景浩的拳一样,决绝果断。 现在天地间唯一的存在,只有这一拳一刀。 刘景浩的拳。 白衣人的刀。 刘景浩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进一步。 只要他的拳就这样稳步推进,迟早能够结结实实的打在白衣人的肩头。 白衣人的心中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再快一些。 只要他的刀绽放的劲气更多一些,便能止住刘景浩的拳。 果然,刘景浩的拳被白衣人的刀光止住了。 因为此刻的白衣人也已达到了巅峰。 虽然他比刘景浩慢了些,但终究也是到了巅峰。 现在,二人的境界本就相差无几。 区别之处只在状态。 修为境界是死的,无论如何调整,他只会那般静静的存在着。 可是状态不是。 多抽了一口烟,多喝了一口酒,甚至午饭时多吃了一口菜,都会影响一个人的状态。 先前,白衣人面对的只是刘睿影这个在他眼里连菜鸡都不算的人。 状态自是无须调整,他只需要用境界便能死死地压制住刘睿影。 但时现在,他面对的却是擎中王刘景浩。 他根本不知道刘景浩会来,自是也没有对他有任何计划与防备。 反之,刘景浩在破窗而出时已经知晓了屋内的情景。 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充足的准备。 破窗之后,即是巅峰! 出手,便是最佳! 白衣人只能是被动的招架。 不过,只要境界在,状态也迟早会来。 白衣人也是身经百战之辈。 自是能够在战斗中慢慢调整。 只要他能撑过刘景浩的第一波攻势,他就有自信能把这场战斗拖的持久。 虽然最后他并不一定能胜,但是只要持久,便总会有以外发生。 这和人的一辈子是相同的道理。 若是你只活了两岁,那自然是岁月静好。 若是你活了七十岁,那自然是心中一本明账。 刹那之间就结束的战斗,一定是由乙方必败无疑。 但若是打了数个时辰,那无论是谁都会从巅峰的状态退下。 不过,白衣人却还有另一番计较。 刘景浩现身博古楼,虽是为了救下刘睿影而不得不出手,但想来他也定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若只是一位修为极高的武者,自是百无禁忌,就好似任洋那般,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但是刘景浩是五王之首。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 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左右这天下的格局趋势。 虽然地位很高,但也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白衣人正是拿捏住了刘景浩的这处短板,因此他决定不但要拖,更要扬。 要打的沸沸扬扬! 若是换了地方,自己与刘景浩的对决肯定是安安静静,胜负只在片刻方寸。 但是现在,二人深处博古楼腹地。 只要闹出些大动静,自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倒那时,刘景浩却又该如何打算? 刘景浩也看出了他的打算。 只是这白衣人的武道修为着实厉害,的确是能与自己势均力敌。 这场战斗一旦发生,想要快速结束也是不可能的。 ———————— 狄纬泰刚从小院中回到了屋里。 鞋边还带着泥巴。 他正准备从书架上随便找本书翻翻。 虽然这些书他已读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已能倒背如流,但他还是决定要随便翻翻。 他看的已经不是书。 他是在享受这种看书的清闲感觉。 尤其是翻页时的那一声清脆,更是让他欲罢不能。 所以他真的是翻书,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突然狄纬泰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他朝着窗外刘睿影房子的方向抬眼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狄纬泰的右手不断搓捻着书页,这一页却是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 因为他的心境变了。 方才那般安逸闲适的感觉荡然无存。 没有了心境,自然也翻不了书。 二者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 第68章 不破不立【下】 白衣人双刀劲气编织而成的网,不但抵住了刘景浩的中堪皇手,甚至还将刀上攀附的那藤蔓状的紫气缓缓逼退。 不过,那紫气并不是像伸出的触角一般,碰到了烈火或寒冰的损伤而后退,反倒像是这双刀劲气的网中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猛兽,把这紫气一口一口吃掉。 这猛兽每前进一点,紫气就被吃掉一点。 刘景浩微微皱了皱眉。 他没有想到白衣人竟然这么强! 想来,他二人定然是熟识。 否则也不会一照面就能说破对方的功法武技。 事实上,若是到了天神耀九州的境界,即便不认识,也都会互相了解。 天下很大很大,但天下之巅却很小很小。 小到可能只站的下几个人。 在这样小的环境中,就算是几个人背靠背站着,不说话,起码也能算是熟悉。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白衣人在以前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和刘景浩都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呢? 犹如霍望和叶伟那般的朋友。 只是他们的结局,却不如霍望和叶伟这样和谐。 从先前白衣人对刘睿影讲的话中就能看出,他是个极为重情的人。 尤其是友情。 在两个男人之间,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地位尊卑,只要发生了友情,就很少会退步,只会越来越深。 但若是牵扯上了另外两重世间最危险最麻烦的事,即便是比金坚的友情开始摇摇欲坠甚至彻底崩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女人。 爱情。 女人很危险,尤其是温柔的女人。 爱情很麻烦,尤其是突兀的爱情。 这世上本是不存在一见钟情的,凡是说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基本上都是好色之徒。 但是又有谁不好色? 五岁顽童尚且喜欢让漂亮的大姐姐带着自己玩耍,何况当时少年英杰的刘景浩和白衣人。 白衣人名叫杜彦。 他与刘景浩虽不是师兄弟,但也的确志同道合之辈。 二人每日不是饮酒,就是比武。 比武累了喝酒,酒喝上头比武。 等到彻底累得比不动武,也喝不下酒时,二人便会发疯一般的往茅房跑。 因为止不住胃里翻滚的酒浆。 在一个男人没有爱过人之前,即便他已活了五十岁,他也依旧只是个男孩。 毕竟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以人的情感为基石和纽带来运转的。 友情是情感,但友情不是爱。 友情只是互相欣赏达到极致之后的一种产物。 它是一定有缘由和经历才会生发出来的。 所以朋友之间,可以谦让,可以舍得,甚至可以放弃。 但是爱情不行。 爱情是世间最为彻底自私的事。 一丝一毫也不能与旁人分享。 或许可以告诉朋友自己有多爱某个人,但是决计不会有人邀请自己的朋友来一起爱她。 武可以一起练,酒可以一起喝,人只能自己爱。 但若是两人同时都爱上了一个人。 那武却是也没法练。 虽然酒或许还可以一起喝,却也不是曾经的滋味。 要么平淡如水,要么苦涩如药。 那姑娘的名字很好听,叫做婉儿。 不知道她姓什么,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告诉旁人她叫做婉儿。 温婉知性,柔情似水。 她的性格也着实和这名字极为的般配。 婉儿生的并不漂亮。 也没有大家闺秀的那种端庄气质。 她只是很温柔,温柔中又带有几分倔强,却是没有任何矫情做作。 至于刘景浩和杜彦是如何认识婉儿的,怕是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 刘景浩也不知道,因为他不记得了。 虽然忘记一件事很难,忘记一位自己爱的人更难,但是他确实不记得了。 虽然他能把一颗梨子树封为傲雪侯,但是他也确实能忘记自己如何认识的婉儿。 一个女孩子若是很漂亮,自然是少不了争相追捧。 不过婉儿的温柔与体贴,竟是能足以弥补他相貌上的不足。 漂亮只能眼舒服,而温柔却能让心舒服。 脑中的记忆可以故意隐藏起直至忘却,但是心舒服的这种感觉却是到死都没有办法更改。 刘景浩再没有遇到过一个能够让他心那样舒服的姑娘,杜彦也是。 婉儿离开的那天杜彦牵着他的手,跪在他的面前,让她不要离开。 她也温柔的跪下,对着杜彦笑着说:“我若不走,我就得死。” 杜彦像抽风一般跳了起来,拔出自己的罗霄双刀,怒吼道:“不会的!你怎么会死?若是谁让你受了委屈,那我发誓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婉儿温柔的摇了摇头,依旧是轻声细语的说道:“我若不走,也不死,那你与刘景浩间定会有一人会死。” 杜彦闻声沉默。 他知道刘景浩和自己一样,都深爱着婉儿。 只是刘景浩的爱很深沉,总是不声不响的替婉儿打理好一切,再默默走开。 杜彦的爱很炽烈,总是无时无刻的挂在嘴边,一天不下万次的规划着将来与以后。 婉儿心中很感激刘景浩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是个孤儿。 不过他是个很悲惨的孤儿。 因为他记得自己被灭门的凶手是谁,还记得自己父母亲人死去时的样子。 这一点,刘睿影比他好得多。 没有经历就不会伤心,即便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无非也就是听一故事。 刘景浩与杜彦,只是人师抵四方之境。 但自从知道了婉儿的过往之后,刘景浩便不遗余力的要替婉儿报仇。 因为他能感觉到婉儿温柔娴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深的痛楚。 他不想婉儿痛苦,他想婉儿活的轻松,笑的随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用来抵御过往的难堪。 婉儿用了一种最令人心碎的方式——柔情。 她是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第一次的命,是父母给的,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第二次,是老天给的,让她在那一夜得以偷生。 既然第二次的命全归他自己,她便对那夜之后所得到遇见的一切都心存感恩。 久而久之,这种感恩就化为了骨子里的温柔。 她总是能用最恰当的方式,安抚身边的每一个人。 因为她经历过最为极致的痛苦,自然可以看淡生活中任何琐事带来的纠结。 那会儿的刘景浩有些不善言辞,难过时只喜欢自己坐在屋脊上发呆。 他说他是在看星星,但往往都是阴天。 婉儿并不会开口说什么,只是会爬上他坐着的同一片屋脊,在离刘景浩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一起在阴天看星星。 她知道,自己若是坐的太近,刘景浩定然紧张,手足无措,岂不是又为他徒增压力? 稍微远些,让刘景浩心里知道自己就在身旁,同时还能有足够的空间来发呆,岂不是上上之策? 往往着一坐就是一夜,知道东方露白,两人才不约儿童的起身回屋。 看不到星星,能看到朝阳也算是种安慰吧。 杜彦则正好相反。 他不开心了,只会骂骂咧咧,而后喝个烂醉。 吐得一地狼藉之后再摸趴着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婉儿便同他一道喝酒。 杜彦的酒量一般,但起码比婉儿厉害不少。 所以往往是婉儿先醉,先吐。 但婉儿不管自己喝了多少,吐了多少次,却都会硬撑着到杜彦上床后,鼾声渐起时才会离开。 说起来也是奇怪。 杜彦心情不好时,刘景浩通常也在难过。 二人一个在屋脊上看星星,一个在屋内喝酒。 婉儿陪着杜彦喝完酒,便会上到屋脊上坐着配刘景浩看星星,同时也吹风醒酒。 天亮时刘景浩回屋休息,她的酒却也是解了七八分,便去到杜彦的屋中收拾那满地狼藉。 三个人心照不宣,日子也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但是婉儿确很清楚,自己是不能在这样继续了。 刘景浩与杜彦对自己都很好。 而她,却是千不该万不该的同时爱上了两个人。 婉儿着实是个好姑娘,她只想要以自己的温柔包容陪伴所有,却是不愿意让任何人因她儿有丝毫不快。 所以她决定离开。 杜彦也没能留得住他。 刘景浩当日根本不在。 杜彦觉得,婉儿是深爱着刘景浩,但是刘景浩总是用无声来拒绝。 刘景浩认为,婉儿对杜彦情深意切,但是杜彦却不知道珍惜,只是把婉儿当做一个能谈心的好友。 这个误会到尽头也没能解开,所以两人一见面就会刀兵相向。 刘景浩没有想到,数年不见,杜彦的修为却是精进如斯! 他中堪皇手上腾起的这一层紫气,已不是阴阳二极所能生成的劲气,而是蕴含了些许大道至理。 就像是霍望执迷于星仙破万法的境界,但星仙也只是大道之下的划分,或者说是通往大道的一条路。 有多少条路能够通向大道,却是谁都说不清楚。 但是星仙修为和别的路没有区别。 起码和刘景浩中堪皇手上的这一层紫气没有区别,都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大道之路罢了。 不分先后远近,没有高低贵贱。 但是现在这大道之路之一的紫气却被杜彦的刀芒寸寸吃掉,就说明杜彦也找到了自己的大道之路。 现在二人比拼的,就是谁在大道之路上走的更久更远。 若是刘景浩的紫气已经走出去三步,而杜彦只有一步半,那么刘景浩自然是能够稳稳的压他一头。 但依照如今的局势来看,两人怕是都走了同样的步数与步幅。 刘景浩的左手上也缓缓浮现起一圈土黄色的光晕。 他的中舆皇手,竟是也修炼出了大道之路! 他的左手手掌,重重的拍击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堪舆叠加。 鸿蒙混沌破,天升地降成! 本来被刀芒吞噬的紫气渐渐地和土黄色的光晕融为一体,变得无形无色,就这么凭空消失。 杜彦看到刘景浩此时的变故,立马收了刀芒。 他想要给自己片刻调息的时间。 方才那般急速的招式,却是让他也消耗甚多。 不过只要能抽出身来,给他几个呼吸的时间,体内劲气便可再次充盈,这边是天神耀九州的恐怖之处。 天地九州之内,万事万物皆可用得。 心随意动,缩地压天若盈寸。 想当时任洋可以在丁州府城一剑钓来东海海鱼,杜彦自然也能深处博古楼中而吸纳整座定西王域为己所用。 但是刘景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堪舆皇手就好似一块膏药,牢牢地黏住了他的罗霄双刀。 不过,万物都有它的极限。 刘景浩的堪舆皇手再强,只要他的罗霄双刀足够锐利,也就依然能够捅破斩断。 但刘景浩的堪舆皇手并不是膏药。 而是水! 抽刀断水水更流! 无论杜彦的双刀有多快多锋利,却是都无法斩断刘景浩双手间传来的滔滔不绝之力。 不过杜彦并不气馁。 他降低了刀速,却提升了每一刀的持久。 即便一刀不能斩断水流,至少也能让水流的势头暂缓片刻。 虽然这片刻很短,短到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 但只要有了这片刻,杜彦的状态就在一点一滴的恢复。 霎时,刘景浩再度变招! 他的双手呈爪状! 杜彦的刀好似一条毒蛇,总是能斩在刘景浩最为薄弱的地方。 然而此刻刘景浩的手只有三指发力,却是能每一下都捏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杜彦的的脸上还闪过一丝落寞。 虽然他蒙着面巾,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是这种落寞的情绪还是从他的周身蔓延了出来。 刘景浩的眼神中,也露出一抹憔悴。 他们二人曾经天天比武对练时就是如此。 只是当时,双方尽皆点到为止,不似这般凶险万分,招招要制敌于死地。 刀芒劲气袭人,却是比刘景浩的堪舆皇手更加凄惨。 好似在空无一人的雨夜长街上,深跪不起。 现在的杜彦,已经不想打的沸沸扬扬了。 方才的来回,勾起了他心中最为伤心的过往。 他只想堂堂正正的打败刘景浩。 他知道刘景浩招式的破绽就在他的双肩。 若是自己能用罗霄双刀刺入他的肩头,那堪舆皇手自是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干瘪下去。 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若是想要刺入刘景浩的双肩,必得先破了他的堪舆皇手。 但是他的堪舆皇手,是无懈可击的。 杜彦连一点破绽都发现不了。 同样,刘景浩的对杜彦的罗霄双刀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杜彦的破绽就在手腕。 先前的藤蔓状紫气,就是奔着他的手腕袭杀而去。 但是却被他罗霄双刀的刀芒全部吃掉。 两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死循环。 因为彼此了解,所以很是清楚对方功法武技的破绽所在。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也是让两人心头都深深的有一种无力之感。 突然,杜彦高高的举起双刀,竟是把自己的整个胸膛都暴露了出来。 刘景浩先是一喜,却又立即止住了攻势。 杜彦是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的。 此刻就算是把刘睿影和刘景浩呼唤,只要刘睿影的时机把握得当,也能将剑送入杜彦的胸膛。 如此明显的破绽,显然是个陷阱。 刘景浩若是当真攻向他胸膛,定然会毫不犹疑的中了杜彦的圈套。 但若是刘景浩也不抓住这一机会抢攻,那饶是他也不知道杜彦究竟是准备了何种圈套。 事已至此,只好将计就计! 刘景浩变爪为拳。 右拳刚猛做先锋,左拳飘忽当机变。 右拳在先,左拳在后,朝着杜彦的胸膛打去。 没有想到,就在刘景浩的拳接触到杜彦胸膛的一瞬。 那传来的触感却是比他罗霄双刀上的刀芒还要坚硬锋锐! 此刻,杜彦自己就是刀! 手上的刀,只有刀型。 而他的整个身体,却是有真正的刀蕴。 还好,刘景浩只有做先锋的右拳击打到了杜彦的胸膛。 他作为随机应变的左拳却突然那一拐手,朝着杜彦高举的左手手腕击去。 杜彦眼见刘景浩的右拳已经贴在了他的胸膛处,便从胸膛中爆发出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网状刀芒,把他的右拳牢牢束缚在自己身上。 同时杜彦的右手急坠而下,刺向刘景浩的肩头。 就在杜彦的刀寂静刺破刘景浩的肩头时,刘景浩的左拳也要已逼近杜彦的手腕。 两人在此时却纷纷停住。 这并不是二人有意为之,而是身体传来的记忆,让他们恍然如冰冻在原地。 稍微的安静过后。 刘景浩收了拳。 杜彦也收了刀。 “是我输了。” 二人异口同声。 好似当年比武时一样。 “这一战着实精彩。” 刘景浩说道。 “我就算输也是只输了半招。” 杜彦说道。 方才若是二人继续,他一刀定然能插入刘景浩的肩头,只是他自己的手腕,也会被刘景浩的堪舆皇手彻底打断。 自己赢了半招,却也是输了半招。 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没有彻底赢,那就是输了。 “所以你当时究竟有没有替婉儿报仇?” 杜彦问道。 “没有……” 刘景浩极为痛苦的摇了摇头。 杜彦发出一丝冷笑。 其实在婉儿离开的那日,刘景浩的确是去替婉儿报仇。 只是他害怕了。 虽然对方只是一位凌八面的地宗境,但是在当时的刘景浩眼中却依旧是高不可攀,所以他害怕了。 但是对方却没有因为他害怕就随意的放他离开。 至于刘景浩付出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是这一去,却是错过了和婉儿的最后一面。 相比于婉儿究竟爱谁,杜彦更加想不通的是若是那天留下的是刘景浩,是不是就能劝住婉儿不再离开。 即便婉儿最终的选择不是自己,但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得到了幸福也是极好的。 可惜,这一切都是杜彦的一厢情愿。 这只是他心中的一种可能,毕竟发生过的事谁也改不了。 若是婉儿终于是和刘景浩入对出双,难道他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在别人怀中撒娇? 杜彦未免有些过于高估自己。 如果他真能做到如此,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根本不爱婉儿。 人们对心爱之物向来都是不遗余力的追逐占有,从不曾有拱手让人之说。 杜彦看了看蜷缩在一旁的刘睿影说道: “这次,我却是要失约了。” 杜彦说道。 “凡是都有第一次,你们以前比武也是互有胜负。” 刘景浩说道。 “五次。” 杜彦说道。 “什么五次?” 刘景浩不解。 “你赢我比我赢你多了五次。” 杜彦说道。 刘景浩沉默。 他没想到杜彦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算上这次,你多赢我六次。” 杜彦说道。 刘睿影依旧沉浸在那一片虚无中,只是他已经不再奔跑。 虽然感觉不到疲惫,但无论是谁,反复做着一个都工作都难免会觉得无聊。 但是他依旧没有停下,他在走。 只是他的膝盖已经不会弯曲,更像是扭动着腰跨,一步步挪着步子前进。 继而,他的小腹中却是又传来了一阵剧痛! 刘睿影欣喜万分。 要是旁人感觉到这样的剧痛,怕不是都会担忧异常,只是刘睿影此刻确实已经失无可失。 先前连任何知觉都感触不到,现在有了疼痛,岂不就是说明他的知觉已经开始恢复?这又如何让他不欣喜? 刘睿影赶忙站住脚步,却也是不管不顾自己是否会化为虚无。 他把精神全部沉入体内,看到破坏了阴阳二极的大宗师法相,正在从他那一方小世界中把他的太上台搬了出来。 做好了这一切,大宗师法相指尖一勾。 那把镶嵌着太上星的玉京真阳剑,便霎时飞出丹田,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本来因为阴阳二极的崩塌而萎靡的气府与气穴,此刻全都再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尤其是昴府中的火行劲气,其中的火焰的炙热与激烈竟是比先前还要强上何止百倍! 否极泰来,福祸相依。 刘睿影竟是乐极生悲,坐地放声大哭。 脑海中却是又凭空显现了一段文字: “昔者,仙人因通阴阳而以统天地。故而分太易,太初,太始,太上。太易者,见气:太初者,见劲;太始者,见形质;太上者,破阴阳。劲气皆具而未相离者,故破而立之。破旧立新,破阴阳而里浑沦。浑沦无感无观,视不可见,听不可闻,循不不可得,此为时运机巧……” 这段文字,明显是上次刘睿影在定西王城中修成大宗师法相后,星剑异动传来的一段文字的后续,不过刘睿影根本不能沉底的理解,只能先强行的记住,但其中说到的不破不立,却是让他明白了大宗师法相的所作所为。 虽然不知道这破而后立,立的是什么,但是单从昴府中劲气的变化就可以感觉出这新的‘立’却是要比之前的破更加强势。 等刘睿影在脑中琢磨完了这一段文字,再回过神时他却已然退出了那一方虚无混沌。 屋中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 擎中王刘景浩和白衣人也不知了去向。 就连当时刘景浩破窗而入时撞烂的窗子,也已修补的完好如初。 看窗外,天色已暗,整整大半个白天却是就这样过去了…… 离他的屋子不远处,狄纬泰在屋中刚刚点上了一盏灯。 那一页没有翻过去的书却是终于翻了过去。 在点灯之前,狄纬泰的耳边传来一句话: “多有叨扰,文坛龙虎斗时定当赔礼。” 狄纬泰也正是听到了这句话,他才能坦然的点灯、翻书。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擎中王刘景浩虽然不告而入,但临走之前的这句客气话却也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狄纬泰又有何必要去揪住不放呢? 五大王域,博古楼,通今阁,这几处能左右天下格局趋势的势力,彼此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微妙。 有时不争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有时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叨扰’便能消弭于无形。 第69章 见出观往 “你没事吧?” 刘睿影再度睁眼开眼时,已经是隔日的黄昏。 床头站着酒三半与欧小娥正在一脸担心的望着他。 他的意识有些朦胧,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甚至连酒三半和欧小娥站在他的床前都令他十分的惊慌。 因为这这两张脸让他熟悉又陌生,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是谁。 他的喉咙很干。 就像当时的杜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便是想咳嗽一声,却也没能咳出来。 看样子,他前面是睡着了。 连靴子都没脱,就这样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般只有喝醉酒的人才会如此,不脱衣服鞋靴,直挺挺的往床上一躺。 但是刘睿影很清楚自己没有喝醉。 不仅是没有喝醉,就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这会儿他虽然醒了,能感觉到鼻翼传来的呼吸,自己的脉搏,和眨眼时端在的黑暗。 但是他的意识仍然没有完全苏醒。 就像身处于一个冰窟窿中,不断的下坠。 过了许久,脑中的记忆在和眼前的面貌重叠在一起。 “是你们啊……” 刘睿影说道。 同时艰难的想要从床上起来。 他用胳膊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先将身子侧过来,而后就能扶住床头,让腿重新落在地面上。 只要最后在用手把上半身撑住,他就算是完完全全的坐在了床沿边。 刘睿影觉得就算是仍旧没能站起来,坐着也比躺着好。 至少看上去,要比躺着有精神得多。 虽然刘睿影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浑身软绵绵的像云彩,但他着实不愿让外人看出他此刻的真实情况,所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刘睿影看向窗外,发现外面仍旧是黄昏 殊不知,这黄昏却已经是隔了一日。 自从刘景浩和杜彦走后,他已在床上整整昏睡了十二个时辰。 黄昏时分本就是刘睿影最喜欢的天气。 早晨湿雾弥漫,让一切都看的并不真切。 下午阳光太强,却是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唯有这黄昏时分,太阳稍稍开始下沉。 既有午时的晴朗,光线却也变得更加柔和,让人心生愉悦。 更何况,黄昏着实是一天里最轻松闲暇的时间。 无论是种地的还是当差的,此时却也都停了活计。 要么回家,要么三五成堆儿的去点几个小菜,小酌两杯。 不管白天有多么的落魄与繁忙,却是都随着这渐渐西去的阳光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只有欢声笑语。 但是今日,刘睿影却不太喜欢黄昏。 因为他的心情很不好。 心情很不好是由于心里的事太多。 若是能够一件一件的想清楚,也好。 若是能够一剑一剑的全都劈开斩断,更好。 可是他想不清楚。 既然想不清楚,也就无从下手去劈开斩断。 这些问题就像一个个石块压在他的心口。 要是让他一直躺在床上,或许还能舒服些。 可是现在酒三半和欧小娥却是把他叫了起来,因此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闷闷的,沉沉的,不得不张大了嘴拼命的想要多吸入一些空气才好。 “昨日你们去了哪里?” 刘睿影强行打起精神问道。 “我们去了博古楼最繁华的地方。” 酒三半眉飞色舞的说道。 “哪里是博古楼最为繁华的地方?” 刘睿影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他觉得自己头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道,就是一条街,很长很长,里面什么都有!” 酒三半说道。 “酒也有?” 刘睿影问道。 “当然有!读书人喝酒也是很爱喝酒的!” 酒三半说道。 “不仅有酒……还有……姑娘!” 酒三半我那个刘睿影的耳朵旁边凑了凑说道。 “姑娘?博古楼的姑娘?” 刘睿影以为是博古楼中读书的女子,没想到酒三半说的确实另一重意思。 “你竟然和欧小娥去找姑娘?” 刘睿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笑,令他觉得心中的郁闷好了不少。 “谁说只有你们大男人才能去喝花酒?” 欧小娥不满的说道。 “是极是极……本就没人规定这些,况且那些地方只要有钱,别说大男人或小姑娘了,就是老太监去了又有何妨?” 刘睿影一摊手说道。 这话却是把酒三半和欧小娥都逗乐了。 “你为什么睡了这么久?” 酒三半问道。 欧小娥秀眉微蹙。 她能感觉到刘睿影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酒三半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若是就能如此糊弄过去,那他也就不是酒三半了。 酒三半喝酒的葫芦又大又深,代表他喝酒的态度也异常认真。 其实不光是喝酒,他对所有事都异常认真。 前提是,这事要是他所在意的。 刘睿影是他在意的人,刘睿影的事自然也是他所在意的事,因此他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累……” 刘睿影说道。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很累。 虽然这累是因为他体内的阴阳二极崩溃,大宗师法相取代了一切。 但若是解释清楚这所有,岂不是让他更加的累? 酒三半听闻后点了点头。 他并不思考刘睿影是否说了实话。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刘睿影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只要刘睿影说了,哪怕这答案再离谱,再不可思议,他却是都会相信。 “昨日博古楼内有什么动静吗?” 刘睿影问道。 “一切照旧。” 欧小娥说道。 “而且随着文坛龙虎斗的临近,好像还更加热闹了不少。” 酒三半说道。 听到‘文坛龙虎斗’,刘睿影却是又突然那想起来了汤中松。 这位跑到哪里都不安分的主儿,也不知现在正在做什么。 想必刚到的几日,应该是有不少的事情要忙活。 依着汤中松的性子,他一旦忙完定当会在第一时间内就来找自己的。 不过现在,刘睿影却是想出去走走,转转。 他看到屋外的树摇动的幅度要比先前大了些。 晚风总是让人舒适。 所以他想要出门去。 他看了一眼萧锦侃屋子的方向,脚步略作迟疑,但终究是没有迈步。 刘睿影说过,要等自己的事情办完再去找他喝酒的。 如今,这事情还没有开始办理,就去找他喝酒,岂不是让自己有些言而无信? “那条最热闹的街市个不错的去处。” 欧小娥说道。 她看出了刘睿影有些纠结。 这种纠结她也有过,谁都有过。 因为这样的纠结很快就会化为烦躁郁闷。 烦躁郁闷一旦在心里受不住,发泄出来,那就是生气。 刘睿影是个脾气极好的人。 他很有涵养,很能忍,所以轻易的不会生气。 那这股烦躁郁闷就会一直憋在再心里,永远安置在一个地方。 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这样的角落。 当它装满的时候人就会哭,哭完了,它也空了,人就会笑。 不过笑的有多欢乐,哭的就会有多悲惨。 这一哭一笑中,诚然世事尽皆为过往。 刘睿影再一抬头,发现自己竟是随着酒三半与欧小娥的脚步,来到了这条博古楼中最为繁华的街道。 街道两旁无数店面林立,看上去和定西王城最热闹的街道没什么两样,只是相较而言少了几分齐整。 那些牌匾和旗帜错综复杂的交相映如眼帘,端的是让人目不暇接。 刘睿影看到很多年轻的姑娘,浓妆艳抹,站在楼上阳台处,痴痴的笑着,对着街上来来往往,身穿文服的年轻读书人抛着媚眼。 当然,最热闹的地方还是澄心堂。 这天下间最大的文笔店铺。 刘睿影曾去过丁州府城的澄心堂分号,但是和博古楼的一比,犹如蚍蜉撼树。 但除此之外,别的地方他却是一点儿都不熟悉。 他对文人的东西本就是一窍不通,当初尽力装作很懂的样子,只是为了不在赵茗茗面前弄出笑话。 每个人的行为举止,都是根据身边的人而决定的。 先前是赵茗茗,所以刘睿影的一举一动都思前想后。 现在是酒三半和欧小娥,却是能够随意自如的多。 所以他只往澄心堂中瞧了一眼,根本没有进去的心思。 他还看到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铺。 虽然他并不爱吃甜食,可是想起了赵茗茗的丫鬟糖炒栗子,却是让他暗自吞咽了几口唾沫,鬼使神差的买了一包。 栗子入口,甘甜软糯。 甚至不用特意去咀嚼,只需稍微用舌头顶着栗子,在上颚上抿一抿,便能将其完全化开。 随后,舌尖上传来的甜味至入心肺,的确有些让人欲罢不能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多吃,因为他只想尝尝味道,并没有什么吃东西胃口。 刘睿影看着手上剩下的大半包糖炒栗子,觉得扔掉又有些浪费,可是拿在手里又显得极为的累赘。 “我请你吃!” 刘睿影把糖炒栗子塞给酒三半说道。 “你请我吃,为啥自己先吃了好几个!?” 酒三半接过糖炒栗子问道。 “因为我害怕有毒。” 刘睿影笑着说道。 “有毒?谁要毒死我?况且我从不吃糖炒栗子。” 酒三半很是诧异。 一个人要下毒害人,一定会从那人最日常的事物或用品入手,怎么会选择一样他根本没有机会吃用的物件呢? “毒不一定要死,若是吃了肚子不舒服也算是毒!” 刘睿影说道。 欧小娥看出刘睿影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由得掩嘴轻笑,但是她却并不说破。 因为她觉得这两个人如此一来一往的,一个认真,一个玩笑,着实是极为有趣! “肚子不舒服也算中毒?那我经常喝酒时笑到肚子痛难道也算是中毒?” 酒三半问道。 “当然!只要不舒服就是中毒,不过若是一直舒服,也是中毒。” 刘睿影说道。 酒三半认可的点了点头。 这话他倒是很赞成。 毕竟他本来就中了酒毒,而且还一天天的加深。 本来,酒三半与两分以及博古楼中间的恩怨,和刘睿影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却是完全没有必要趟这浑水。 若是前面听了白衣人杜彦的劝,老老实实的离开,那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端。 擎中王刘景浩的出现是他心头更大的不解。 而且刘景浩竟然还称自己为‘小家伙’。 刘睿影是中都查缉司的省旗,算是刘景浩完完全全的下属。 虽是省旗,也是官职低微。 怎么能轮到刘景浩不惜暴露身形也要救自己一命呢? 刘景浩和杜彦的一战刘睿影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也能体会到其中的凶险。 他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如何,但是他笃定擎中王刘景浩一定不会输。 白衣人杜彦虽强,可是擎中王只有一个。 为什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不是他而是刘景浩?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不过事到如今,刘睿影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特殊。 但是看到了擎中王刘景浩对自己的态度,那么此前的连升三级,以及《七绝炎剑》的赏赐,也就顺理成章。 想来想去,刘睿影只是把关系牵扯到自己死去的父母身上。 既然他俩是查缉司的英雄,那想必与擎中王刘景浩有旧。 对故人之子有些照顾,也是人之常情。 这其中的瓜葛刘睿影并不知晓,也无人可问,但这却是当下最为合理的解释。 现在,刘睿影觉得自己出来走走简直是个无比明志的决定! 若是他三言两语的把酒三半和欧小娥打发走了,自己继续卧在床上,敏思苦想,怕是几天几夜也难有结果, 但是此刻换了环境,眼中充斥着满满的新鲜事物,确实让他骤然茅塞顿开。 不管实情究竟是如何,刘睿影却是找到了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很多事都是如此,人们总是想去追寻完美,但又有几人能知花未全开月未圆才是至高至美的一刻? 苛求完美,只能让自己生都在痛苦与纠结中度过。 如果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个大体上能让自己的舒服妥帖的答案,哄过自己的心,自然就会轻松快乐的多。 “昨日我和欧小娥在这里喝了几杯。” 酒三半吧指着一处茶座说道。 “你觉得这里很好?” 刘睿影问道。 他看到这一处茶座共有五层,要比左邻右舍高出去不少。 高就显得气派。 人若是个子高,也会显得极为伟岸。 茶座的门前还有一座小桥。 小桥下有一条小河。 不只是从哪里引来的水,这条小河从茶座的后面流出来,在门前的小桥下绕了一圈,又从另一边流到后方去。 有水则灵。 单凭着一条小河,就让这茶座比别的多了些格调。 尤其是小河中还有不少游鱼。 当人们走到小桥上时,小河中的游鱼便纷纷聚集到小桥的两侧,把嘴深处水面,一张一合的,满怀希翼的等待着人们投食。 可是刘睿影却在小桥的桥头上看了一快写着‘禁止投喂’的木牌,想来这些鱼怕是要失望了。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么大的牌子看不见吗?!” 突然,店门口值更的小二厉声呼喝道。 刘睿影看到他手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当即左顾右盼了一阵,心中却疑惑难道自己有何处做错了? 这博古楼里的人,不管是谁都沾染上了书生习气。 书生最讲究颜面斯文。 中都查缉司虽然规矩甚为严格,但是要不触及根本,不影响结果,大多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将就过去。 博古楼却是截然不同。 就连喝茶时茶杯落桌的声音太响,都会招来旁人异样的眼光。 刘睿影终于找到了小二发脾气的根源所在。 他看到酒三半把那一袋糖炒栗子,咣当一下全都倒进了河中。 霎时间,群鱼争食,翻腾起片片水花,好不热闹! 酒三半边看边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丝毫没有听到小二的责备。 刘睿影正要赔罪,身旁的欧小娥却是头也不回,径直的走进了茶座,好像和酒三半根本不认识一样。 看来同样的情况,昨日已经发生了一次。 却是不知道昨天酒三半喂的是什么。 “这里不让喂鱼!” 刘睿影压低声音对着酒三半说道。 “你不说这糖炒栗子有毒?” 酒三半说道。 “你是用鱼来试毒?” 刘睿影骤然提高了几分。 “不然呢?” 酒三半反而觉得刘睿影这问的很没道理。 “我不是都先吃了几颗?怎么会有毒呢?” 刘睿影反问道。 “你吃是你吃,你吃没事不代表这糖炒栗子就真的没毒。” 酒三半说道。 他把糖炒栗子的纸袋叠的整整齐齐,却是又还给了刘睿影。 刘睿影哭笑不得。 难道酒三半本来就是一条鱼? 人吃了无妨或许鱼吃了就会当即毙命,所以要用鱼来试一试。 想到这里,刘睿影摇了摇头。 心想自己差一点儿就被酒三半带到了阴沟里。 就算他是一条鱼,哪怕是鱼类异兽化形,也犯不着把整整一袋糖炒栗子都倒进河中。 说白了,只是他想喂鱼罢了。 以前刘睿影觉得,酒三半不食人间烟火,对万事万物都很是好奇。 现在他可算是清楚了,酒三半根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想做的事旁人根本拦不住,自己心里有一套准则,只要不触犯这些准则,却是与世间的约定俗成毫不相干。 一转眼,酒三半也进了茶楼中。 现在这糖炒栗子的纸袋拿在在刘睿影的手中。 这赔礼道歉的事儿,自然也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好在他让小二给自己安排了一副极好的座头,是要比平时大厅中的散台贵上不少。 小二知道来了个金主,笑逐颜开的放下胸前环抱着的手臂,低下朝天的鼻孔,虚引着把刘睿影领进门去。 本来进了门,就不该是他的管辖范围。 但是谁会跟钱不过去? 即便是门内的同事对他怒目而视,这小二也装作与己无关。 他还想着从刘睿影这讨些赏钱。 刘睿影也确实是个大方的人,小二拿了赏钱连声道谢,一溜烟的又跑出了门口,重新回到桥头站着。 他知道自己只要消失的越快,那其余的小二对他的嫉妒就会越少。 看不见归看不见,但只要看见了,人们就会有所攀比。 对于他们这样生活在底层的人而言,一分一厘却是都得斤斤计较一番。 不是他们闲得无聊,而是因为生活的压力着实让他们直不起背,挺不起胸来。 你可以说他势利,但是他们的生活却是都靠着舍弃自尊来维持。 没有体会过的人无权去指责。 生活高贵的人也无权去蔑视。 世道就是这般运行着。 有人在上,也就会有人在下。 没有下层的基础,上面的也不过就是亭台楼阁,迟早坍塌。 酒三半一坐下来,就轻车熟路的叫好了酒与小菜。 但是负责点单的小二却对他没有任何好脸色。 不是因为方才他在门口用糖炒栗喂了鱼,而是因为他的口袋中没却是连一丁点儿散碎的银两都没有。 刘睿影知道,昨日定然是欧小娥付的账。 她虽然是个姑娘,但是以他欧家‘剑心’的身份,自是不会在乎一顿酒钱。 不过,一个男人若是处处让女人替自己埋单自然是落了颜面,也难过被小二所轻视。 但酒三半不是一般的男人。 他根本不知道这颜面的意义何在。 相反,他觉得那些厅内其余桌上那写绞尽脑汁只为了逗得姑娘一笑,或是一掷千金只为了博得美人欢心的人很蠢。 只是他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满足。 而他的满足却又着实颇为奇怪。 好在,欧小娥也是这般同道中人。 她也颇为看不起那些男人拈花惹草,油嘴滑舌的浪荡行为。 反而觉得就如酒三半这般,没钱就是没钱,所思所想正是所做,要畅快淋漓的多。 与人相交,贵在真实。 酒三半是一个极为真实的人。 刘睿影因为身份的原因,很多事他不能说,也没法说。 但至少在他可以的范围内,也是尽其所能的对欧小娥与酒三半真实。 刘睿影伸手摸了摸这张桌子。 是极好的木材。 上面只刷了一层清漆。 桌面与底座的并不是被严丝合缝的钉在一起,而是就这么平平整整的放了上去。 这倒是一件好事。 万一有了意外,刘睿影只要掀翻桌子,便可作为抵挡。 虽然此处熙熙攘攘,热闹异常。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之战,刘睿影已经养成了无论身在何处,却是都要先观察一番,再做出个预案的习惯。 这副座头位于大堂的东北角。 上面是楼板。 楼板很坚实。 因为楼上的人走来走去时穿出的脚步声很沉闷。 楼板坚实,说明至少很难有人从头顶上骤然突袭,这倒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东北角也能够看清大厅里的全貌。 每个人起身落座都尽在掌握。 刘睿影看到有两个三品蓝纨龙的读书人,虽是喝茶,可那手却极不老实的在身边的姑娘肩头胳膊上游走,一双眼也淫邪的笑着,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还有些小商贩,挎着篮子。 篮子中装着干果,以及一些制作精巧的可爱物件。 看到有姑娘的桌子,便走过去说一番恭维的话,还把那可爱的物件递到姑娘的手上。 姑娘掩面轻笑,极不好意思的接过这物件,小商贩的眼睛却又转而扫过桌上坐着的男书生。 既然这姑娘已经接了物件,想必是没人会不破费来放弃这个讨好的机会。 于是乎,纷纷掏出荷包。 争相恐后的把钱递到那小商贩的手上。 小商贩接不下,就都一股脑儿的塞进他的篮子中。 一个物件,却是赚了好几份儿的钱! 只此一桌,就让他盆满钵满。 其余的小商贩,看到同行如此顺畅,一个个不由得眼红心热,脖子上青筋暴起,却是把平生里记得的好词佳句全都用上,也不管他通不通,只要句句吉利,字字夸赞就好。 酒三半递过来一杯酒,刘睿影看了看澄澈透亮的酒汤,一饮而尽。 “还有我呢!” 欧小娥却是对刘睿影只顾自己喝酒,没有与她碰杯而很不满意,好似自己受了冷落一般。 刘睿影转过头,略带歉意的笑了笑,余光中却看到一个人正在缓缓朝着这里走来。 第70章 聊表寸心【上】 随着人影逼近,欧小娥转而收起了方才的姿态。 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而拘束。 她匆匆喝完了杯中的酒,也不顾上嘴角处躺下的酒滴,便立马站了起了。 “家主!您怎么来了!” 刘睿影余光看到的人正是欧家家主,当代‘剑子’欧雅明。 刘睿影也起身,客气的抱拳施礼道: “见过欧家家主!” 这是对待前辈和强者起码的尊敬。 欧雅明身穿一件墨色古香缎夹衫,一道月白色祥云纹点缀其间,一头鬓发如云,一双俊目祥和,身材高挑秀雅。 酒三半看到二人尽皆起身,看了看杯中刚倒上的酒,有些纠结是喝完了再站起来还是站起来打个招呼坐下再喝。 酒三半的酒杯从不是用来盛酒的,而是用酒来涮杯。 因为每次酒刚一倒满,他便会端起一饮而尽。 这酒在杯中只是走一过场,涮一圈罢了。 现在要让他起身行礼,这不是破坏了他喝酒的节奏? 于是酒三半一边起身,一边喝酒。 当身子站直时,杯中的酒也喝完了。 却是两边都没有耽误。 只是手持酒杯问好行礼难免有些粗俗,不过酒三半却是并不懂得这些。 他能随着刘睿影和欧小娥二人起身而起身已经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了,却是不能再要求他这般许多。 “我也是才到不久。听明明说你和两位朋友到了博古楼,我便想着出来街上转转,指不定能碰到。” 欧雅明语调平衡,举止儒雅,与这‘剑子’之名完全不相匹配,反倒是像个博古楼的教书先生。 “不知在下能否加入?” 欧雅明问道。 欧小娥听闻,慌得来不及回答就立马招了招手,唤来小二再添一个座位。 欧雅明看到酒三半手中还拿着酒杯正在摩挲,竟是主动替他倒满了一杯。 “怎的如此客气?我辈江湖儿女,何曾在意过礼教大防!” 欧雅明一句话,顿时把四个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向来有说法,酒桌之上无辈分。 但就连落座之时的次序都排的井井有条,推杯换盏之间又有谁能不在意这身份与年龄的差距? 若说这辈分只算做年龄的话,大家的确是都会惬意的多。 可是就算天下第一的大善人,也不会对门口年近七旬的老乞丐心生尊敬。 辈分,已经不单单是年龄这么一个简单的数字了。 它更多的代表着人的地位与身份。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阅历。 但是阅历多,并不代表身份地位就高。 人们尊敬狄纬泰,尊敬霍望,尊敬欧雅明,更多的时候只是尊重他们屁股下面坐着的那张椅子,和头上顶着的那块名衔。 这张椅子换了谁坐人们都会如此,这块名衔换了谁顶人们自当如是。 欧雅明并没有喝酒,而是把头转向了窗外,似是要抓住黄昏的最后一刻,多看几眼。 “我来这会会朋友。” 欧雅明说道。 这却是省的欧小娥开口相问。 她也不敢问。 身为欧家的一员,家主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不可动摇。 她只有被动聆听接受的份。 “您的朋友是鹿明明吗?” 刘睿影问道。 “你的师父算是一个,不过还有三个。” 欧雅明说道。 “但喝完这壶酒,你们三人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不解。 方才欧雅明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要加入其中。 别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只刚刚给酒三半倒了一杯酒,却是连半巡都算不上。 刘睿影不知道,为何倒了博古楼之后,所有人的都劝自己离开。 先前的白衣人杜彦是劝自己离开博古楼,现在的欧雅明刚见面就劝自己离开这张酒桌。 “不知阁下是何意?” 刘睿影出言问道。 这一句话虽然听上去有些不满态度,但刘睿影是着实不解才问出口的。 “因为我那几位朋友脾气都不是很好。” 欧雅明说道。 “脾气不好?” 刘睿影疑惑。 “对,脾气很是不好……不好到一见面就恨不得杀了我。” 欧雅明说道,同时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刘睿影知道天下间有种感情叫做生死之交。 那是因为共同经历过生死而产生的交情。 生死之交讲究的是同生共死,却不是欧阳明说的这般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的感情,自然也不少。 那就做仇。 杀你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雪恨。 试问世间有又谁会把自己的仇人当做朋友? 朋友反目成仇的倒是很多,例如刘景浩和白衣人杜彦就是如此。 若是一旦成了仇人,那却是与朋友二字再也沾不上边。 不过,仇人往往比朋友更加执着。 朋友或许因为关系亲密,彼此熟悉而有些惫懒姿态。 但仇人不会,仇人会像苍鹰与饿狼一般紧紧的盯着你,时刻保持着机警敏锐,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刘睿影不知欧雅明口中这几位脾气不好的朋友是该算作哪一类,但是他很清楚欧雅明是个怪人。 第一怪,是因为他和鹿明明极好。 鹿明明能够社区七品黄罗月的文道地位,隐居在景平镇中打铁,可见他就是个怪人。 怪人的朋友自然是不会正常,只会也是怪人。 第二怪,是他这一身儒雅的气质。 你若是吟风弄月,舞诗作文倒还般配。 可要说他是当今天下最强的铸剑师,经营者最好的兵器铺,和众多强者都私交极好的欧家家主,当代‘剑子’,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第三怪,是他的话语。 什么叫‘我辈江湖儿女,何曾在意过礼教大防’? 这话说是由任洋说出来,刘睿影不会有丝毫诧异。 毕竟他虽然修为惊天,但仍就是江湖之上一浮萍,飘摇乱世一浪子,的确是从未在在意过什么人伦纲常。 而欧雅明不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上下辈分从属关系一旦乱了套,这么一个大家族的营生该如何管理的起? 不过从欧家能不断地吸收外来血脉这一点来开,想必也是极为开明的。 但是欧雅明这一句惊人之语,却是让刘睿影如雷灌顶。 “是你的仇人吗?” 酒三半问道。 刘睿影在心里笑了笑。 酒三半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总是能够戳破人心上最后的那层窗户纸。 刚才他在心中计较甚多,却是都比不上酒三半这一句直接了当的发问。 “是,他们和我有仇。” 欧雅明大方的点头承认。 而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我不敢多喝,不然一会儿要打不过他们了。” 欧雅明嘴上说着,却是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什么样的仇?” 酒三半不依不饶的继续问道。 “不死不休的仇。” 欧雅明说道,同时再度将杯中酒饮尽,但没有给自己再倒。 “酒喝三杯,余下的那一杯,等打完若是还有命,再喝吧。” 欧雅明握着酒壶纠结了一会儿说道。 “既然是不死不休的大仇,为何还会是朋友?” 话到如此,刘睿影却是也放开了身心,扔掉了拘束,开口问道。 欧小娥在一旁瞪圆了眼睛,她着实没有见过家主这样的一面。 其实她也根本没有见过几次家主。 欧家很大,虽然赶不上定西王域,但一个宗族之内,族长的权威却是要比定西王霍望在定西王域更高,容不得她有丝毫放肆亵渎。 “因为他们杀不死我,我也杀不死他们。” 欧雅明说道。 “互相杀不死,难道就这样一直杀下去?” 酒三半问道。 “这是自然,报仇杀人焉能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自是得看到我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方能安心。若是还不够,那就再点上一堆火,把我烧成灰。” 欧雅明笑着说道。 “哈哈,若真到了如此大仇,怕是烧成了灰也不够。” 酒三半说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欧雅明问道。 他拿起酒壶给酒三半又倒了一杯酒,同时给刘睿影也添了一杯。 “我是不太赞成女孩子在外喝酒的。不是因为封建,是因为这世上想占便宜的人太多,尤其是占漂亮女孩子的便宜。” 欧雅明倒完酒后,对这欧小娥说道。 欧小娥有些害羞,明知道这是家主对自己的关心,但是想起自己平日里放歌纵酒的样子,总是觉得心里有些愧疚。 “虽然你的修为不低,咱们欧家的紫荆剑也足够锋利,但男人的手段远远不是修为高,剑锋利就能躲过去的。” 欧雅明接着说道。 刘睿影却是有些坐不住了,这话仿佛是在说他和酒三半。 酒三半不知听没听懂,依旧是泰然自诺,但刘睿影却有些不安。 虽然他没有任何想占欧小娥便宜的念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欧小娥是个性子极为泼辣,长相又极为美丽的姑娘。 这样的反差集与一身,恐怕是没几个人不会动心。 “不过,你这两位朋友很好,所以喝酒也无妨。若是愿意,即便是一场大醉也全都由你心情。” 欧雅明话锋一转说道,却是让刘睿影好受了许多。 酒三半听懂了这句话。 凡是好话,他都能听懂。 只见他洋洋自得的看了看欧小娥,好像是再说“我可是个好人!这是你们家主说的!” “我看啊,还得把烧完化成的灰拌这酒喝了,然后再拉出来,才过瘾!” 酒三半说道。 “是极是极,一会儿我就如此对他们讲讲,看看能不能行得通。” 欧雅明抚掌大笑。 就在此时,原本热闹的大厅猛然安静了几分。 刘睿影转头看到有三个人正傲然立于大厅中央,三双眼睛有条不紊的搜索着厅中的人。 这三人中,左右两位都是大胖子。 那鼓鼓的肚子似是要把衣衫撑裂了似的。 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苍蓝绸衫。 绸衫下摆处没有系带,就这么拖拉着。 中间一人高高瘦瘦,手上拿着一根烟枪,一刻不停的咂着。 但是这烟入口,却是没有进肺。 只是吸进了嘴里再吐出来。 他抽的不是烟,而是习惯。 是这样手拿烟枪,嘴里吞云吐雾的习惯。 眼前一片烟雾缭绕,让整个世界都朦胧了许多。 刘睿影时常苦恼自己的眼睛太好,可以一望二三里的看到恶霸当街欺负摆摊的老实人,但他又碍于自己的身份职责而无法见义勇为。 若是他的眼睛没有这么好,那世间的一切丑恶也就不再那么清晰,真善美自然能渐渐多起来。 每个人的样子也都会可可爱爱。 因为只能看出轮廓身形,却是消除了美丑之分。 但这瘦高之人却不是如此。 他的眼睛像两道锐利的闪电,又似漆黑的夜空般深不可测。 即便是隔着烟雾,也让人心生恐惧。 每一口吞吐,总会有些空挡。 就在这厌恶聚散的一瞬空档中,他看到了欧雅明。 欧雅明自是也看到了这三人,于是毫不避讳的转过身来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的所在。 他知道,三人中,最难对付的就是中间的这位高瘦抽烟人。 高瘦抽烟人看到欧雅明招手,也是笑着招了招手当做回应。 茶座中的小二本以为,这三人是来生事的。 但现在看到他们已找到了朋友,便悄然退下,不再多嘴。 他们哪里知道,这三人不仅是来生事的,还是要生大事的! 那高瘦抽烟人把烟杆撇到一旁,闭上了嘴,用鼻子深深的叹了口气。 随即又把烟杆凑过来,猛吸一口,而后嘬起嘴来,用舌头一弹。 这一团缥缈的烟雾就像一支离弦之箭,朝着欧阳明的眉心射来。 刘睿影等三人立即向旁侧闪开。 这般精妙的功法武技,俨然已是超出了他的见识范围。 这一支烟箭,在空中飞行聚而不散,竟还隐隐传出了一阵嗡鸣的破空之声。 但见欧阳明丝毫不慌,把酒杯反手在掌中一扣。 待那烟箭逼近,他用掌中的酒杯一抄,同时在空中画了几个圆,便把这烟箭全都接在了酒杯中。 欧阳明回手把盛着烟箭的酒杯放在桌上。 烟箭已经在酒杯中团成了一团。 他一松手,酒杯便“啪”的一声炸裂。 碎瓷片朝着四周激射而出,烟雾却是缓缓散开。 刘睿影赶忙双膝微弯,一枚瓷片就这么擦着他的头皮给过,钉在身后不远处的柱子上。 虽然他先前将大厅观察了个透彻,也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做了预案。 但此时那张木质极好的桌子,却是已经不能当做盾牌。 因为他已离那张桌子有了一段距离,根本无法够到。 而且,这高瘦抽烟人的功法武技,也不是一张木质极好的桌子就能挡得住的。 “听说你的剑坏了。” 就在这样的档口下,欧雅明竟是还能与酒三半闲聊。 “是,我的剑碎了。” 酒三半很是落寞的说道。 “听说你还把明明的铁匠铺弄坏了。” 欧雅明说道。 “那不是我,是他!” 酒三半指着刘睿影说道。 “不,不是弄坏,是烧了。” 欧雅明纠正道。 酒三半无话可说。 那夜他确实去了鹿明明的铁匠铺。 但是由于先前刘睿影和冰锥的大战,导致铁匠铺的烟道受损,折弯过来变得极不通顺。 而后他又强行开炉生火,的确是把铁匠铺熏得黑乎乎的。 别说铁匠铺,就连他自己也是一身上下都黑乎乎的。 欧雅明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眼前的情景却是让他也无法继续闲聊。 高瘦抽烟人看到自己的烟箭被挡,当即不紧不慢的再射出一道。 桌子上只有四个酒杯。 刚才已经碎了一个,还剩下三个。 但是这三个酒杯离欧雅明都比较远,即便是用劲气牵引至近前,也是来不及的。 他的手边只有一只酒壶碰巧放在手边。 欧雅明提起酒壶,朝前一洒。 一道比烟箭还要锐利的酒箭从细长的壶嘴中射出,在空中与那烟箭相撞。 烟箭破碎,四散飞扬。 酒箭也破碎,坠落在地。 “还不出剑?” 高瘦抽烟人说道。 他的嗓音倒是颇为洪亮。 一开口,就连堂上挂着的装饰物都开始摇摆。 大厅里虽然开着窗,但是却没有一丝风。 所以这摇摆全是因为他的声音导致。 不过身为欧家家主,当代‘剑子’,临敌已过两招,却仍旧没有出剑,也是着实怪异。 “你也没有出招,我何必要出剑?”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在一旁看的惊心动魄,听得也惊心动魄。 难道那支危险异常的烟箭还不算是出招? “况且,我的剑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你这一支烟箭倒是新鲜玩意儿。” 欧雅明说道。 “临机一动,算不得真本事。你的酒箭不也是新鲜的紧?” 高瘦抽烟人说道。 “借你的东风想出来的。拾人牙慧,上不得台面。” 欧雅明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你不准备出剑了?” 高瘦抽烟人问道。 “出!当然要出!不出剑我还配姓欧吗?” 欧雅明说道。 “那就是今日还没有到你出剑的关头。” 高瘦抽烟人说道。 “不错。烟箭固然新鲜,但却还不至于让我出剑。” 欧雅明说的极为自负。 他也却是有撑起这般自负的本钱。 “两支烟箭,不够,那……” 话还未说完,只见高瘦抽烟人嘴中连吐。 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扑面射来。 刘睿影甚至都没有看到他在何时吸的烟。 这阵箭雨中的烟箭,每一支都比先前的那一支短小了许多。 但短小不是弱小。 短小反而更加精悍。 飞行的速度也更快。 第一支烟箭可以用酒杯来接住。 第二支烟箭可以用酒水来抵挡。 可是酒杯只剩下三个。 酒壶也已半空。 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这漫天袭杀而至的短小精悍的烟箭。 看得出,高手抽烟人是铁了心的要用这招逼迫欧雅明出剑。 欧雅明看着箭雨,微微一笑,说道: “既然你执意要用新鲜的玩意儿来杀我,那我也就不要脸的用拾人牙慧的东西来自卫。” 说完,便把酒壶中的酒全部灌入口中。 和高瘦抽烟人一样,嘬起嘴,舌尖一弹,一枚枚不大不小的酒丸便从他的口中激射而出。 酒壶中余下的酒,自是不如高瘦抽烟人烟杆中余下的烟多。 不过烟箭费烟,酒丸省酒。 此消彼长间,也能勉强算是旗鼓相当。 一颗颗酒丸,对应着一支支烟箭。 从箭头打入,箭尾掉落。 被贯穿的烟箭就好似被抽了筋的蛇,在空中扭动了几下,便坚持不住消散开来。 “我没有酒了。” 欧雅明把酒壶一扔说道。 “我的烟还多得是。” 高瘦抽烟人扬了扬手中的烟杆说道。 “拾人牙慧毕竟是拾人牙慧,这一场你是赢定了。” 欧雅明说道。 “你还活着,我兄弟三人就不算赢。” 高手抽烟人说道。 酒三半在一旁欣喜不已,他却是没有想到自己片刻不离的酒竟然还有这种用途。 不知不觉,他也成了拾人牙慧的一员。 只不过,他吃的是二重剩饭。 是欧雅明先吃了高手抽烟人的剩饭,而后他又吃了欧雅明的。 刘睿影实在不知道这些仇恨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像他虽然答应了袁洁,要把自己的命还她,但是他也想不清楚难道自己死了就能让他袁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复活吗? 若是不能,那自己死的也有些过于不值。 这并不是他想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而是他觉得这种赎罪的方式并不恰当。 除了这样的血海深仇外,几十年和和睦睦的邻居一位一点蝇头小利就变得再不言语。 想来霍望,刘景浩又何尝不是如此? 狼骑犯边,天下不稳,需要的时候,被捧上是神坛。 山河大定,百业俱兴,不需要的时候,遭万人唾骂。 一会儿成神,一会儿又黑成了炭。 不是我给你跪下,就是你给我跪下。 厅中的人,大多已经因为欧雅明与这三兄弟的打斗而散去。 只有刚才卖出了一个可爱物件的小商贩还站在原本的位置,呆呆的望着这里。 刘睿影对他猛烈的摆手,示意他赶紧退到一边,以免误伤。 这里乃是博古楼最为繁华的地方,想必很快博古楼就能收到消息,出面干预。 但是上层人只是为了保全上层人的体面,哪里能理会这些底层小商贩的死活。 死了大不了赔些银两,花钱买命。 若是他没有家人,就这么伶仃无依,那却是连钱都省了。 明日的博古楼还是博古楼,这条长街依然会如此繁华。 只要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谁会记得昨天在此处死了一位艰难生活的小商贩? 人心本就如此薄凉,人性本就极为自我。 只要我茶喝的开心,酒饮的尽兴。 外面哪怕是天崩地裂也与己无关。 楼塌了,大不了一起死。 却是谁也不会多活一秒钟,多占一丁儿点便宜。 不过,当刘睿影看到这小商贩把手伸进篮子中时,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低估了这世间的善恶人心。 高估了自己的眼力水平。 第71章 聊表寸心【中】 欧小娥在一旁傻呆呆的站着。 酒三半唤了几声她却无动于衷。 不得已,酒三半只好护在她的身前。 酒三半已没有剑。 他看了一眼桌上,甚至想过拿起一根筷子当剑。 就和当时在景平中用铁匠铺的火钳做剑一样。 但是筷子不必火钳,虽然也是一双,但是却更短更脆。 若说是匕首,倒还差不多。 酒三半回头看了看欧小娥,心一横,就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欧小娥被酒三半这突然伸过来的手下了一跳。 明明意识中已经反映出了本能的抗拒,但不知为什么,身体就是无法移动分毫。 就这么任凭酒三半的手附在自己的身体上。 酒三半记得欧小娥的剑藏在右手臂弯的内侧,紧贴着身体。 他想借剑! 果不其然,欧小娥的剑就在那里,酒三半一伸手就摸了出来。 欧家紫晶剑。 ‘剑心’专属。 虽然看起来缺了几分大气磅礴,但却没有任何人敢小看这柄剑。 紫晶剑的锻造工艺并不复杂。 实际上,剑就是剑,不是阴阳师那般缥缈无踪的玄学。 欧家能铸剑,鹿明明能铸剑,就连酒三半自己不也是铸成了一把剑? 由此可见铸剑不难,千百年来的工艺没什么能够藏着掖着的。 难的是铸剑的心,和用剑的人。 曾有铸剑师被心魔所困,一心想增加剑的杀伤。 于是乎,就在剑身的一侧加上了一顺锯齿勾牙。 看上去也着实威风凌凌,让人心生恐惧。 那把剑名为齿灵。 铸造他的人,是被欧家逐出家门的弃子。 他本是欧家最有天赋的铸剑师之一。 但是天赋这东西,葬送的人比成就的人多得多。 人若没有那么高的天赋,便只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剑就是剑的样子,每一锤都按照欧家《铸剑经》上所写的位置砸下去,不敢有丝毫偏颇。 对于常人而言,仅仅是如此循规蹈矩,也已是很难的一件事。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般耐心,能够坚持着日复一日的做同一件事。 若是能坚持下来,日后都会变成欧家铸剑的中坚力量。 即便做不到顶尖,却也绝不会成为吊车尾。 但这人却不是。 他天赋绝伦。 厚厚的一本《铸剑经》旁人要花三五年才能懂个皮毛,十数年才能了然于胸,几十年才能融汇贯通。 但是他只用了三五年。 不但融汇贯通,甚至还举一反三。 《铸剑经》的最后一部分,写着欧家历代最有名望的铸剑师,他们都曾改良过铸剑之法,也都曾铸造过绝世名剑。 欧家为了纪念他们,同时也是为了激励后人,所以把他们的名字以及改进的部分,和铸造的名剑剑名全部都罗列在《铸剑经》的最后。 他也想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上面——欧厨。 虽然叫厨,但是他根本不会做饭。 而且对吃一向没有任何讲究。 总是匆匆的扒两口饭,便又回到铸剑房中敲敲打打。 所以虽然只用了三五年,但他付出的努力与时间却是旁人的三五十年。 在他的名字写进《铸剑经》时,欧小娥尚且年幼。 在他的记忆里,欧厨是一个善良和蔼的大哥哥。 他对自己所坚持的,不依不饶,就算是家主也无法说动他。 但是对比自己小的孩子,却又百依百顺。 每次他从铸剑房里出来,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些小零食和自己做的小玩意儿送给孩子们。 久而久之,整个欧家的小孩,便都会等在铸剑房的门口,等他出来。 可是零食与玩意儿就那么多,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够分的。 每当这时,欧厨就会摊摊手,面含歉疚。 在孩子们一脸失望的准备转身离开时,欧厨却又像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处又拿出来满满一捧。 孩子们便惊喜的叫着,冲上去哄抢一空。 欧小娥是唯一不上去抢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欧厨一定准备了足够的分数,上去抢了只是得到的早一些罢了。 即便不抢也早晚会得到。 只要最终能有自己的份,那便不需要和别的孩子一样上前去你争我夺。 但又一次,欧小娥没有得到。 她不知是有的孩子多拿了一个,还是欧厨真的准备少了。 总之,她两手空空。 欧小娥平静的看着欧厨,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再变出一份送给自己。 但是这此欧厨的确是一个都没有了。 他很是抱歉的摸了摸欧小娥的头,告诉她下次一定多给她一份。 欧厨的手很瘦。 再加上常年打铁铸剑的原因,让他的手力量十足。 他觉得只是轻轻的放在欧小娥头上,但是在欧小娥感觉来却是种种的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本就因为没有得到而心里委屈,这一下又觉得欧厨是故意打了自己的头。 欧小娥却是再也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欧厨便揽着欧小娥在铸剑房的门口坐下,用衣角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然后讲故事给他听。 欧厨和欧小娥一样,都不是欧家嫡系,而是在加入欧家之后才换了姓氏。 欧厨说曾经天下有一把最有名的剑。 叫做天瑞。 天地分阴阳,各人论男女,物件称公母。 与天瑞剑,相对的,还有一把剑。 这把剑,世间第二有名,叫做力命。 故事一开始,就是一人手持天瑞剑刺进了天下第一剑客的胸膛中。 此后,他便是天下第一剑客。 他用的剑是天瑞。 他的名字也是天瑞。 死去的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的剑,叫做力命。 他的名字也是力命。 从此,这两把剑都在他的手里。 杀人时,他总是很开心。 因为那会儿的天下,所有的武修都被排在一张榜单上。 他杀的人,在榜单上的位置都比他高。 因此每杀一人,他的名次就上提一格。 有谁会不开心自己的名字越来越靠前呢? 所以他很开心。 欧小娥问欧厨,这天瑞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杀人之后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样的? 欧厨说他也记不清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但是却很甜美。 就像是新郎官掀起新娘子红盖头时的笑。 开心,激动,但又有些害羞与腼腆。 力命是所谓的江湖正宗。 而天瑞,却没人知道他师出何门。 好似平白无故的冒出来,便拥有了一身奇绝剑法。 没人见过他是否精通其他的功法武技。 因为他杀人时只是那么定定的站在原地,无论对方有何种眼花缭乱的招式,他却只出一剑。 剑出。 命陨。 从来没有例外。 欧小娥问,既然这天瑞如此厉害,为何不直接去找天下第一的力命去对决,反而要从头又开始,一个人一个人的杀上去呢? 欧厨说,因为天瑞是一个很踏实的人。 而且他想要得到的并不是那个天下第一剑客的名衔,而是享受这种一点一点往上爬的过程。 所以他从榜单的最后一名开始。 一剑一人。 一剑一进前。 就这样,一步步的,直到杀死了力命,成为了天下第一。 欧厨说到这里之后就站起了身子,准备继续回铸剑房忙活。 但是欧小娥却还没有听够。 况且这故事讲到这里却是虎头蛇尾,无聊至极。 “那当天瑞变成了天下第一剑客之后呢?” 欧小娥问道。 “之后他就是天下第一了。” 欧厨回答。 “会不会有人也来杀他?就像他杀死力命一样。” 欧小娥问道。 “当然有,而且很多。因为很多人都想要当天下第一剑客,但是天下第一剑客只能有一位。” 欧厨说道。 “最后天瑞怎么样了,是被人杀死了吗?” 欧小娥问道。 “对,他死了。因为他输给了别人。所以他不再是天下第一剑客。” 欧厨说道。 “输了就一定会死?” 欧小娥问道。 “一定会的。人不死,心也死。心死了,人也就没什么活头,很快也会死。” 欧厨说道。 欧小娥还是个孩子。 但欧厨的故事和话语却着实不适合说给孩子听。 但是他却偏偏就讲给了欧小娥听。 “不过人不死,就可以重生。” 欧厨迟疑了一下说道。 “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欧小娥有些害怕,因为这让她联想到了鬼。 “不能。人死了就是死了,万事皆空。我说的重生,是指这里。” 欧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要它还在跳动,或许就能重新振奋起来。” 欧厨说到。 “怎么样才算重新振奋?” 欧小娥问道。 “找到一个新的方向,再去当一次天下第一。” 欧厨笑了笑说道。 “当不了天下第一的剑客,所以要当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吗?” 欧小娥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不知为何,他就觉得那故事中的天瑞和眼前的欧厨很像。 很像很像。 欧厨笑了笑,说道: “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固然不错,但世间还有很多选择,至于天瑞选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就彻底的死了。心死了,人也死了。” 当夜,欧小娥没有睡着。 小孩子本该倒头就睡,梦也不会做几个。 但是欧小娥竟然失眠了。 她不知道这叫做失眠,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闭眼,就全是白天欧厨告诉她的那个故事。 她着实想知道天瑞究竟怎么样了,但是潜意识中,她还是觉得天瑞就是欧厨。 “烛火虫鸣中,刀惨淡,剑广寒。梦里血腥刺鼻难。风过滩,水弯环,风水之中人哀叹。哀离合,叹悲欢。雪莹窗案,情字难专。少年仗剑泪满衫,飘摇乱世且偷安。花零落,星摇乱,太上河畔寻傲然,竹里馆中望南山。” 欧小娥听到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 这阵歌声并不好听,不是因为唱歌人的音色,而是因为唱歌人的音准。 这人着实没有一个字是唱在调上的。 欧小娥听了想笑,但是又忍住了笑意想听听歌里唱的是什么。 不自觉的,这歌声却是让他联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用被子蒙住头,再度呜咽了起来。 欧厨的名字被写在《铸剑经》上的那天,也是他被逐出欧家的那天。 因为他拿出了那柄一半剑刃都是锯齿勾牙的剑。 剑名齿灵。 欧家虽然开明,开明到能够吸纳一切有用之才进入其中。 欧家也极度封闭,封闭到由不得铸剑师对铸剑的根本有任何更改或质疑。 你能做的,只能是把《铸剑经》中已有的东西,优化进步。 但是欧厨却是彻底改变了剑的模样。 这成何体统? 但是念在欧厨有大功于欧家且又惊才艳艳的份上,只要他答应销毁此剑,并且日后再也不会铸造,便能够得到宽恕。 不过天才都很傲慢。 不近傲慢,还很狂躁。 欧厨用笔把自己已经写在《铸剑经》上的名字抹去,带着齿灵剑,离开了欧家。 那时,欧雅明还只是欧家‘剑心’。 离他成为欧家家主,当代‘剑子’还要过很多年。 欧厨在临走时说,他总有一天要让欧家后悔。 要让欧家为自己的刚愎自用,固步自封而后悔。 今天。 现在。 这个时刻来了。 刘睿影看到的那个站在原地不动,把手伸进篮子里的小商贩,从篮子中抽出了一把剑。 那把剑的一侧剑刃,都是锯齿勾牙。 欧小娥认出来,那是齿灵剑。 他先看到了剑。 再由剑尖,剑身,到剑柄,最后看向人。 她依旧能看出,这小商贩就是欧厨。 只是要比从前过分的苍老。 这或许就是欧厨当年给欧小娥说的故事中的‘心死。’ 假如欧厨就是天瑞,那当他从天下第一剑客的神坛上跌落时,心已死了一次。 带着齿灵剑从欧家离开时,心又死了第二次。 如此说来,欧厨也着实是个心性坚定,意志果决的人。 心死了两次,竟然还都能顽强的继续生存。 欧小娥的身子动不了,是因为他想起了昔日里和欧厨相处的时光。 尤其是讲故事的那天夜半听到的歌声。 “烛火虫鸣中,刀惨淡,剑广寒。梦里血腥刺鼻难。风过滩,水弯环,风水之中人哀叹。哀离合,叹悲欢……” 这前半段莫名的开始在脑海中循环。 “欧厨!……前辈。” 欧雅明也看到了齿灵剑,自是也认出了欧厨。 只是他惊异于欧厨怎么会在此地。 相较于欧雅明的惊讶,欧厨则更惊讶于欧雅明竟然还称自己一声前辈。 虽然这前辈二字有所停顿。 但终究是叫出了口。 “欧雅明。” “你果然成为了欧家家主,当代‘剑子’。” “当时我就觉得你是那一辈‘剑心’中最有出息的。” “我没有看走眼。” 欧厨说话,一句一顿。 和原先欧小娥印象中的神采飞扬大相径庭。 “前辈谬赞了。” 欧雅明行了一礼,说道。 “欧家人?” 高瘦抽烟人回头看着欧厨问道。 “以前是。” 欧厨说道。 “你要帮欧雅明?” 高瘦抽烟人问道。 “不帮。” 欧厨说道。 “既然不帮,你为何出剑?” 高瘦抽烟人问道。 “你们和欧雅明有仇。” “是你们的事。” “而我和欧雅明没仇。” “我只是找他证明些东西。” 欧厨说道。 “证明什么?” 高瘦抽烟人问道。 欧雅明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欧厨是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欧厨要证明的,就是他的齿灵剑胜过欧家所有的剑。 欧家最好的剑,就叫剑子。 只有家主才能有资格佩戴。 现在这柄剑,就拴在欧雅明的腰间。 只是被衣袍盖住,看不见样子。 “证明我的剑更好。” 欧厨回答道。 “剑?你这也配叫剑?” 高瘦抽烟人嘲讽道。 不仅是高瘦抽烟人。 就连刘睿影都不觉得那是剑。 剑身一半是剑刃,另一半是锯子。 像极了孩童的玩具。 欧厨听到高瘦抽烟人的话,并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说道: “你试试不久知道了?” “我要报仇,没工夫陪你玩玩具。” 高瘦抽烟人不屑的说道。 “这玩具还很干净。” “我也舍不得被你弄脏。” 欧厨说道。 这一句却是点起了火,戳到了高瘦抽烟人的痛处。 “既然你曾经是欧家的人,那我也并不介意今天多死一个。” 高瘦抽烟人说道。 “你这人。” “太没有原则。” “就算能杀了欧雅明。” “恐怕也就止步于此。” 欧厨说道。 “只要能杀了欧雅明,我们兄弟三人却是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想做。” 高瘦抽烟人说道。 “欧雅明不能死。” “要死,也得与我先比完剑。” 欧厨说道。 “你说我没有原则,但你难道不知,这先来后到却是世间最基础的原则?” 高瘦抽烟人说道。 “先来后到。” “我比你先到了十三年。”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先来后到!” 欧厨的眼神逐渐狠厉了起来。 “那我就先废了你这十三年!” 高瘦抽烟人调转身形,几步踏出。 脚尖在一张桌子上略微借力,手中烟杆朝着欧厨当头砸下。 欧厨扔掉篮子,横剑于头顶,锯齿朝上,剑刃朝下。 高瘦抽烟人的烟杆刚好砸到欧厨齿灵剑锯齿的缝隙中。 欧厨把齿灵剑朝着右一拉。 这一段锯齿竟然像抽屉一般,从剑尖出延伸出去。 欧雅明也被惊的目瞪口呆。 他是见过齿灵剑的。 而且对此剑的印象要比欧小娥深得多。 但他不知道,齿灵剑的右半边锯齿竟然是活的,可以像抽屉一样推拉。 欧厨,果然是神鬼奇才。 剑,本就是一个整体。 结构上若是有丝毫改动,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这倒不是欧家固步自封,而是这剑本就是这般道理。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铸剑和盖房子一样,偏之毫厘,失之千里。 《铸剑经》中记载的剑,样式繁多。 但万变不离其宗。 起码一眼看上去就让人知道这是剑。 可是欧厨的这把齿灵却不同。 它的右半边锯齿剑身是活动的。 既然是活动的,想来他必然安装了导轨和锁扣。 导轨和锁扣会不会让剑显得笨重? 能够抽拉的半边剑身会不会让剑变得脆弱? 这都是要思考的问题。 都是需要攻克的难关。 但是欧厨做到了。 这把齿灵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杀人利器。 欧雅明很清楚的直到高瘦抽烟人烟杆砸下的力度有多大。 即便他没有裹挟上全部的劲气也颇为可观。 欧厨把半边锯齿剑身抽拉出来之后,齿灵剑顿时长了一倍有余。 却是顿时拉远了自身与高手抽烟人之间的距离。 高瘦抽烟人见状连忙想要收回烟杆。 但是欧厨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身形向前猛冲,拉出的半边锯齿剑刃转瞬又缩了回去,与另外半边合为一体。 高瘦抽烟人猝不及防,被拉扯着朝欧厨靠近。 他的右手因为手持烟杆,被齿灵剑的半边锯齿剑刃束缚住,左手却一掌攻出。 “山海掌!” 先前的烟箭,哪怕是箭雨,也不过是些机巧之术。 这一掌,才是高瘦抽烟人的真正门道。 掌出。 分山移海。 既有巍峨高山刺破青天锷未残,仍旧刺穿三尺三的猛烈。 还有大海波涛翻滚,卷起巨澜,犹如万马酣战的壮阔。 刚柔二力,同时集中于一掌之上。 初至,只有猛烈。 当猛烈的势头过去,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壮阔。 等这一掌压实了。 便是猛烈加壮阔同存! 高瘦抽烟人这一掌瞄准了欧厨齿灵剑的另一半普通剑刃。 竟是要以掌劲硬拼剑刃。 就好似擎中王刘景浩的堪舆皇手,硬拼白衣人杜彦的罗霄双刀一般。 没想到,就在此时,齿灵剑却是再生变化! 那一半锯齿剑刃,竟然如风车般,滴溜溜的急速旋转起来。 锯齿覆盖着劲气。 欧厨的劲气五行属金。 金。 至锋至锐。 切割万物如指戳豆腐。 高瘦抽烟人的劲气属土与水。 兼具厚重与灵动。 虽然先前二人言语间已经有了火气。 但是到了对决时,却是都带着万分警惕。 谁也不甘愿去冒半分险。 欧厨对自己的齿灵剑自然是信心十足。 但高瘦抽烟人并不清楚欧厨真实的修为境界。 只觉得此人用的兵刃太过奇怪,让他不敢大意。 所以这一掌虽然看似声势极大,但实际上却只用了三成劲气。 三成劲气的山海掌本是要打在另一半普通剑刃上的。 现在却是和旋转不停的锯齿剑刃互相消磨,彼此都不能有所寸进。 “欧厨前辈的修为竟然如此之高!” 欧雅明不由得赞叹道。 他看到欧小娥在一旁欲言又止,便又接着说道: “我看过欧厨前辈的档案。在他刚入欧家时,是没有任何武道修为根底的,只是一名天赋极佳的普通的铁匠罢了。现在看来欧家却是错失了一块金砖……” 欧雅明感慨道。 就算是欧厨离开欧家已有十三年,欧雅明也不相信他的武道修为能够从零开始精进至此。 欧雅明只差一步便能迈入天神耀九州,这高手抽烟人与他难分高低。 这只能说明,欧厨在进入欧家的时候,有意隐瞒了自己的武道修为。 可有是为了什么呢? 欧雅明并不知道欧厨讲给欧小娥的故事。 若是他知道了那个故事,这一切也变得并不难理解,甚至还颇为通顺。 第72章 聊表寸心【下】 欧雅明本以为高瘦抽烟人会在山海掌中再添几分劲气,一举击溃欧厨的锐金剑气风车。 但是高瘦抽烟人却身子猛地后仰,同时散开了山海掌。 五指并拢,方为掌。 但五指若散开,这掌中的劲气却也是散开分作五分。 高瘦抽烟人五指连点,从指尖处射出五道山海劲气。 虽然威力比先前小了很多。 但是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齿灵剑的锐金剑气风车,乍一看之下着实厉害! 不过,只要它在运动,那就会出现破绽。 况且这锐金剑气风车运动的模式极为单一。 只是这般兀自不停的飞速旋转着。 因此高瘦抽烟人的这五道劲气,都是逆着锐金剑气风车的旋转方向打出。 每转一圈,便打出一道。 因为旋转速度极快,因此看上去便是一刻不停的连打五道。 这高瘦抽烟人的眼力也是如此惊人! 在这般如疾鬼追命的速度之下,还能够看得清锐金剑气风车转动的圈数。 同时他后撤的身体一脚踢出。 足尖直指欧厨的胸膛。 欧厨侧身避过,同时稍稍让齿灵剑偏让了些许。 锐金剑气风车在这五道山海掌的劲气轰击之下,缓缓停了下来。 高瘦抽烟人脸上一笑,觉得这欧厨也不过如此。 想来,若是有真本事的人,自是不需要外物来提升加持。 只有那些吊儿郎当的万金油,才会想着折腾出些奇奇怪怪的兵刃来唬人。 不过他错看了欧厨。 欧厨是有真本事但还想着折腾奇奇怪怪兵刃的第三种人。 锐金剑气风车停下之后,整把齿灵剑便又合成了一体。 欧厨持剑轻轻朝他胸口一拂。 看似缓慢,实则咫尺天涯! 就单单是这么一拂,便逼的高瘦抽烟人脚步挪移,后撤了数仗之远。 而且由于齿灵剑的右半边锯齿剑刃可以随意抽拉,因此为了保险起见,高瘦抽烟人却是退了平时两倍的距离。 这样一来,就算是齿灵剑的半边锯齿剑刃冷不丁的滑出,却也是伤不到他。 眼见距离被拉开,欧厨提着剑缓缓向前走去。 剑若够不着,自然也无法打败对方。 只是他没有用任何身法武技,就是如平常人走路般一步一步往前。 高瘦抽烟人有些诧异。 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打仗时讲究兵贵神速。 临敌时必得出其不意。 但无论是何种功法武技,只要足够的快,便能让对方措手不及。 只要对方露出一点纰漏,那剑便会钻进这一点纰漏中刺进对方的胸膛或咽喉。 高瘦抽烟人觉得欧厨一定懂得这般道理。 但他为何如此的逍遥? 难道当真这般有恃无恐? 若是修为差距足够大,欧厨自然能一剑将其镇压。 虽然刚才几招双方都是试探,但试探也是真实的门道。 两个人试探之时都打了个不分上下,那若是以命相搏又能差得了多少? 高瘦抽烟人着实不知欧厨哪里来的自信。 但是欧小娥却看出了端倪。 一切的缘由还是欧厨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现在,欧小娥却是能够万分确定天瑞就是欧厨。 因为故事中的天瑞,除了剑以外不会任何的功法武技。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什么抢攻的身法用来辗转挪移,只能这么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宛如一个普通人。 不过他的步伐普通,掌法普通,拳劲普通,甚至周身上下的任何部位都很普通。 唯有右手不普通。 因为欧厨的右手曾经手持天瑞剑刺进过力命的胸膛。 欧厨讲故事自然不会用真名。 但是故事的本事却也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任何小看他这只右手的人,全都付出了最为惨痛的代价——死。 欧厨走近了。 高瘦抽烟人重新回到了齿灵剑的杀伤范围内! 欧厨上半身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宛如醉酒之人失去了平衡,即将摔倒一般。 但是他却没有摔倒,就这样打破了常规,定住了身形。 同时手上的剑再度刺处。 这一剑精奥繁复,但却又极为狂放。 好似刚刚写成了一篇传世佳作的书生,正在对着自己的文稿赞叹。 但是在自得之余,还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因为人总是很难满意。 让别人满意不难,只要审时度势,恭敬客气,便大体上都能过得去。 可是让自己满意却是天下间最为艰难的事之一。 因为人们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写好的文章就算是横向比较,盖压同辈,但若是纵向一看,是否能比得过曾经的先贤大家? 肯定是比不过的。 既然比不过,那就难免失落。 略微的自得之后,便会想着如何修改的更加完满。 但却忘记了这世间的文章和功法武技向来没有定数。 就好似白天你知道窗前有一株桃树。 它的枝叶,花朵,果实全都看的一清二楚。 但是到了晚上,夜色浑浊,你若是在白天不知道这是一株桃树,在晚上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知晓。 除非你点着灯,凑近了去瞧。 要是你不去,那就把他当成枣树,杏树,柳树也无妨。 欧厨的剑正是如此。 抛开那诡异的身形不说,就是这般平凡无奇的一刺。 就连孩童用木剑玩游戏打架时,也会这么刺。 但若是你仔细一瞧,便如黑夜观树一样。 让人根本分不清是什么。 到底是刺,还是砍? 到底是削,还是挑? 高瘦抽烟人也看不清。 所以他不敢接这一剑。 只能是仗着自己身法灵动的优势,继续挪移。 他脚踏北斗七星步。 这套步伐很是常见。 迷信人家遇上个生病或倒霉事都会请个阴阳师来看看。 阴阳师点上一堆火,火前放张八仙桌,桌上摆个香炉。 自己则在香炉前脚踏北斗七星步,嘴里神叨叨的念着写华丽的辞藻堆砌而成的,让普通人听不懂的话。 迷信本就是一种寄托,信的人自然是不敢有丝毫亵渎,不信的人往往嗤之以鼻。 但是这套步伐却不是阴阳师专属,只能说因为他们招摇撞骗的太多,以至于让见过这套步伐的人太多。 从发扬光大的角度来看,这些阴阳师倒是贡献了不少心力。 只不过他们使出来,是为了骗钱喝酒。 高瘦抽烟人使出来,是为了保命杀人。 这套步法在他脚下,端的是玄妙异常。 欧厨一刺不中,便也收了剑。 任由高瘦抽烟人绕着自己飞奔。 他在找欧厨的破绽。 欧厨又何尝不是找他的破绽? 只是欧厨还要分出一些精神注意着高瘦抽烟人另外两个大胖子兄弟的动向。 欧雅明是决计不会落井下石的。 其余的酒三半,刘睿影,欧小娥,就算三人一起上,欧厨也能一剑败之。 但那俩大胖子兄弟却毫不关心此间的战局。 反而找了一张酒菜齐全的桌子,坐下来喝酒吃肉。 也不在乎这碗筷是否被人用过,就这么拿起就吃,吃的满嘴流油。 嫌弃酒杯太小,酒壶的口也太小,便干脆打开盖子朝着嘴里猛灌。 不一会儿,身上的衣衫就染上了大片的油污和酒渍。 看这样子,他俩是不会插手了。 起码也得等到这一桌酒菜吃干净之后。 这二人好似数年没吃过饭一般,以风卷残云之势,把这一桌酒菜扫荡了个精光。 欧厨看到,桌上的正中间,摆着一条鱼。 左边的胖子动作极快快,一双肉乎乎的大手拎着鱼尾巴就放倒了嘴里。 好像都没有咀嚼,就这么一口吞下。 这一幕若是被景平镇中的叶伟看到,说不定当场就要拜他为师。 因为如此神奇的吃鱼功夫,怕就真是条河里的大鱼也做不到。 右边的胖子因为慢了几分,没有抢到鱼,气呼呼的一摔筷子站了起来,把桌上仅剩的酒全都喝尽。 “要来了!” 欧厨觉得这俩大胖子兄弟,是准备动手助战了。 因为他们二人都已起身,目光犀利的扫荡着整个大厅。 欧厨觉得他俩是在找一个何事的档口切入战局。 因为现在他与高瘦抽烟人看似一静一动,实则已经化为了一个整体。 高瘦抽烟人在绕着他画圆,而欧厨仗剑立在圆心。 若是鲁莽加入战局,一个不慎,不但帮不到高瘦抽烟人,反而会让欧厨有机可乘。 终于。 二人动了! 虽然体型臃肿肥胖,可是速度却要比高瘦抽烟人还快上几分。 欧厨略微紧了紧右肩。 这两人若是加入了战圈,高瘦抽烟人的身形与速度势必受到影响。 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瞬,对欧厨来说却也已是足够。 他的心,能够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 只要他的心能,他的剑也能。 虽然他还没有到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地步。 也没有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 但是他却已经能够做到剑随心动。 心之所向,便是剑之所刺! 所以这俩大胖子兄弟若是加入战局,不仅不会对他造成压力,反而是让他寻到了破敌的机会。 但是他错了。 那俩大胖子兄弟是动了。 而且动的很快。 只不过方向却不是这里的战圈,而是另一张酒菜完备的桌子。 二人在桌旁站定,也不坐下,就这么用手拿食,往嘴里不停地塞着。 虽然没等来大胖子俩兄弟,但高瘦抽烟人却开始变招。 欧雅明知道。 高瘦抽烟人除了一双手掌极为厉害以外,一双腿脚却也丝毫不差。 幻尘腿。 幻,亦真亦假,犹似镜花水月。 但若是有人真的把这当做镜中花,水中月,恐怕会就此长眠不醒。 尘,飘忽不定,好比风中柳絮。 本来无一物,四处皆尘埃。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闪无从闪。 四面八方皆是尘埃,再加上虚虚实实的幻境朦胧,这幻尘腿在二人对战时,怕是要比山海掌更加厉害。 不过窗前月能以双手推开,水中天能以一石击破。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 这欧厨抵挡的竟是有些艰难。 “没想到短短时日,这家伙的腿法竟然进步了这么多!” 欧雅明笑着说道。 “欧家主和这三兄弟是有何仇怨?” 刘睿影问道。 “说起来只是一点小事,我怕你笑话。” 欧雅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 “在下定当不会嘲笑。” 刘睿影说道。 “可是你已经笑了……” 欧雅明看着刘睿影,有些委屈的说道。 刘睿影着实没有料到,这欧家家主,当代‘剑心’竟然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虽然身份地位差距极大,但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话却如沐春风,没有丝毫压迫之感。 “我和他三兄弟实在一处酒家偶遇的,先前并不认识。” 欧雅明说道。 “你也应该知道,我一直想把鹿明明拉进欧家。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他喝酒。但是有一次我空手来了,没有带酒,你知道却是为何?” 欧雅明问道。 “难道是被他们三兄弟喝了?” 刘睿影看着那俩大胖子的吃喝姿态反问道。 “是极,是极……那一坛酒,我在路上打尖时,就放在桌边。饭吃到一半,我去小解,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酒坛已经空了。” 欧雅明想起往事,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们喝空了您的酒,却还把酒坛留在那?” 刘睿影不敢相信,世间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就好比,梁上君子翻墙入院,偷完东西后在桌上留了封信,说枕头底下的十两银子,想必是你辛苦存的私房钱,所以我没拿。 这已经不是盗亦有道的范畴了。 “是啊,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问了小二确定了情况之后,一把就掀翻了他们三兄弟的桌子。我本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你若是想喝酒,又囊中羞涩,那即便是我请你喝却也无妨。若是你只想喝我桌边放着的这坛酒,那咱们客客气气的打个商量却也不是绝对不行。但他们就是这样一不告二不问的就把我的酒喝了……我看着那空空的坛字,就觉得生气!” 欧雅明说道。 “他么可有做任何解释?” 刘睿影问道。 “没有,一句都没有……不过我也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时间,毕竟我上去就掀了他们的桌子,若是我当时稍微再冷静一些,恐怕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欧雅明话锋一转说道。 “人做事都是有缘由的。你们年轻人千万不能仗着一时气盛,冲动之后就算是那中都神医叶老鬼,也没有后悔药卖。”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认可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现在却是听不进去任何道理,他只想知道事情后续的发展,怎么就能闹成这样不死不休的局面。 “掀了桌子之后,他们三兄弟也怒了。我们便打了起来,不分高低。打斗中难免碰翻撞烂了桌椅。桌椅一倒,砸翻了酒坛,我看到酒坛下面整整齐齐的压着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这才知道,他们三人不是厚颜无耻。不然怎么会在酒坛之下压着一张大额银票呢? “这张银票却是远远超过了这一坛酒的价值。” 欧雅明说道。 “不过,我师傅鹿明明不是说,您每次带去的酒都是琼浆玉液?” 刘睿影说道。 他觉得这五百两根本不够。 “……我告诉你可以,但是你得保证不能告诉你师傅。” 欧雅明压低了声音对刘睿影说道。 “这……我保证!” 刘睿影不知道欧雅明究竟要说何等隐秘之事。 但当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却是重中之重,只能暂且委屈一下自己的师傅鹿明明了。 “我带的酒,都是几十文钱打来的散酒。但鹿明明这人的舌头估计有问题……无论是好酒还是赖酒,对他而言都是酒,只要能醉就行。所以那些个什么琼浆玉液,什么欧家珍藏,都是骗他的。” 欧雅明说道。 “您倒是真会做生意!” 刘睿影笑着说道。 “那当然!俗话说理直气壮,但若是理不直还仍旧气壮,那任谁也难分真假!” 欧雅明冠冕堂皇的说道。 “所以看到这五百两银票,我的火霎时间全都消了。但是他们三兄弟却没有,因为他们觉得我侮辱了他们,把他们当成了偷酒贼。其实这事儿那店小二也有一半责任,因为他们的店里没酒了,这三兄弟又想喝酒,所以才趁我不在时喝了我的酒,然后在酒坛子下面压了张银票作为赔偿。”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能体会到这总感觉。 嗜酒之人若是断了酒,那必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打斗中被刀砍伤,被剑刺伤,都比不上这种难受。 酒三半就是个极好的例子。 五花马,千金裘,都被他用来换做了酒浆下肚。 “这兄弟三人,很奇怪。你可以骂死他们,打死他们,但是却不能有半点污蔑他们。” 欧雅明说道。 “想必您掀桌子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刘睿影问道。 “正是如此……我掀桌子的时候,大喝一声‘该死的偷酒贼!’也就是这句话,让他们觉得遭受了平生最大的屈辱,让我也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说到底,还是自己活该。” 欧雅明说道。 “可是,就这么一坛酒,一个称呼。本就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不就相安无事了吗?” 刘睿影不解,若是单单只有这么一点过节,着实犯不着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的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有些人把名节口碑看的比命还重要,我坏了他们名节,毁了他们口碑,自然是要和我不死不休……” 欧雅明说道。 果不其然,现在刘睿影觉得欧雅明有了第四怪。 仇人怪。 怪人的仇人也是怪人。 这岂不是怪上加怪? “那这第一场打斗是如何结束的?” 刘睿影问道。 “没有结束,我跑了。” 欧雅明随意的说道。 “跑了?” 刘睿影掩口惊呼! 他着实想不到这欧家家主,当代‘剑心’落荒而逃的样子。 “对,三打一!多不公平!我就跑了。不过我跑前还是顺手拿上了那张银票,所以最后说起来还是我赢了!” 欧雅明调皮的笑着说道。 刘睿影觉得这强者之间的思维格局端的是无法理解。 可以为了一坛酒打生打死数年,还可以在逃跑时不忘记一张银票。 五百两虽然着实不少。 但是欧家的一把好剑随随便便就能卖出千两价钱。 欧雅明是根本不应该在乎这五百两的。 “怎么能不要呢,毕竟他们还是喝了我的酒的。即便那酒很便宜,可是这价是他们兄弟三人付的。虽然他们不是偷酒贼,但若是愿意以五百两买一坛几十文的散酒,我又怎么会拒绝?” 欧雅明似乎看出刘睿影有些困惑,便出言解释道。 “我不是个抠门的人,但那几十文也是我一文钱一文钱攒起来的,一千两银子不也得是一两一两的堆?钱多钱少都是钱,这是世间唯一能积少成多的事。”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对这话倒是颇为赞同。 很多时候努力往往没有一点屁用。 若是走了歪路,找错了方向,反而会适得其反。 方向永远比速度更重要。 就算是南辕北辙总有相见的时候,可是你也得先活那么多年不是? 唯有这钱,只要花心思存了,就和米缸里的米一样,每天若是只吃一顿饭,到月末的余粮肯定要比左邻右舍多上不少。 “您跑了之后,是回了欧家吗?” 刘睿影问道。 “没有,我还是要去找鹿明明的。但是我没有酒了,就想着找一处酒坊,用这五百两银票再去打一坛几十文的散酒带去给他喝。” 欧雅明说道。 “可是您不是说,那一次是空手去见的我师傅吗?” 刘睿影问道。 欧雅明这说话前后矛盾,让他对此事的真实性有所怀疑。 “最后我的确是空手去的,因为我到酒坊正准备用这张五百两的银票付钱买酒时,突然发现银票的的侧面白边处还粘了一章小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你猜猜是什么?” 欧雅明卖了个关子,对这刘睿影问道。 “难道是,酒钱在此?” 刘睿影说道。 “意思大致相同,只不过要比你这四个字雅致的多。纸条上写着‘聊表寸心’。” 欧雅明说道。 刘睿影到这时彻底理解了为何这三兄弟如此记恨。 他们着实实已经客客气气的做了所有该做的。 不但给了钱,还留了字。 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被人说成‘偷酒贼’,那换了刘睿影自己,也定然是气不过。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欧厨的一句‘这玩具还很干净,舍不得被你弄脏’就让这高瘦抽烟人如此暴怒。 因为这三兄弟本来就是受不得丝毫委屈冤枉的人。 “啧啧啧!” 欧雅明突然发出一阵惋惜之声。 “欧厨前辈怕是没机会让他弄脏玩具了。” 欧雅明接着说道。 刘睿影一脸不解的看着欧雅明。 只见欧雅明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却是没有再解释什么。 第73章 登与崩【一】 “来者皆是客,老朽自当茶酒相待,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刘睿影看到堆积在门口处看热闹的众人,逐渐让出了一条道来。 随即全部都躬身行礼。 “狄楼主!” 此间的事端,终究还是引得狄纬泰坐不住了。 他身旁跟着鹿明明,身后随行的还有五福生四兄弟。 欧雅明看到鹿明明,高兴地招呼了一声。 鹿明明指着欧雅明,气得不打一处来! 这事说到底都是被欧雅明惹起来的。 不管是欧厨还是这三兄弟。 三兄弟是为了找欧雅明报仇。 欧厨是为了找欧雅明证剑。 虽然现在他站在一旁,置身事外,优哉游哉的。 实则这才是祸事的源头。 其实狄纬泰完全可以之让鹿明明出面。 因为他与欧雅明熟识,而且修为境界也足够。 不过现在的博古楼不比往昔…… 五福生两分新亡。 擎中王刘景浩先前又与白衣人杜彦为了刘睿影的生死而打了一场。 现在又轮到欧家家主,当代‘剑子’欧雅明。 如此多事之秋已经由不得狄纬泰继续稳坐他的钓鱼台了。 他必须现身,必须露面。 必须展现出博古楼的强势。 他要让大家知道,博古楼还是博古楼,一点都没变,仍然是受万人世代敬仰的天下文宗! 但是大胖子二兄弟仍旧吃个不停。 高瘦抽烟人也依然腿影如光似电,晃人眼目。 各方都把狄纬泰的这句开场白当做耳边风。 鹿明明上前半步,准备去阻止。 说什么都得让打斗中的二人停下来才好。 若是博古楼中无人现身,便就让他们这般打下去,待结束后再来个秋后算账倒也不错。 只是现在博古楼楼主,狄纬泰亲至,这大厅中仍旧是杯盘狼藉,死去活来的,未免有些太过于不尊重。 不过欧厨能尊重谁? 他尊重的只有手里的齿灵剑。 高瘦抽烟人也不懂得什么叫尊重。 他只在乎自己的口碑和名誉。 “这人的腿上功夫着实了得!” 鹿明明说道。 “不过持剑人当真愚笨……怎么说都占了兵刃上的优势,不尽快退敌反而给自己画地为牢。” 鹿明明摇了摇头,显然对欧厨评价不高。 说罢,就已蓄势待发。 但是身形却被狄纬泰拦住了。 鹿明明刚看到狄纬泰的一只手伸到自己身前,再一回神,狄纬泰却已飘出了数仗。 只见狄纬泰双手食指轻点。 一指点向高瘦抽烟人的小腿迎面骨,一指点向欧厨齿灵剑的剑身侧处。 春秋笔法! 这本是文道一脉用来书史的一种方法和技巧。 在细微之处暗含褒贬,明黑白,辨是非。 但狄纬泰却将这一写作手法化成功法武技,以指做笔,化为笔刀。 这一套功法武技着实是狄纬泰的独创。 一共分为三层: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 微而显是指言此在彼,有点类似于兵法谋略中的声东击西,却又不尽然。 临阵打仗,必然是彼此有些知晓。 但是微而显的微既有微小不可见之意,还有轻微触不及之意。 当你觉得这一笔刀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且还轻微弱小到可以忽略之时,自然是不会有所警戒防备。 可是偏偏就在此时,这一笔刀却突然拐了个弯,逼杀至近前不说,还突然绽放出了难以抵挡的力量! 犹如读书人说话时的机锋,和写文章时的比喻。 看上去好似平平无奇,了无用处,等想通之后才顿感举足轻重,可主沉浮。 它并不需多着笔墨,用将出来也不会显的过于突兀。 取次花丛懒回顾,到头来看似片叶不沾身,可是却又如漉满洒,堪堪忧忧。 一切看似水到渠成,自自然然,实则却是花时反秋。 这一层,虽然是春秋笔法的基础,但却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和刘睿影的七绝炎剑不在乎顺序不同,春秋笔法讲究的是环环相扣。 若是没有这微而显的基础,也不会有后两层的升华。 志而晦,是说含义隐晦,而且不管是文字还是招式都极为简约。 方才狄纬泰点向欧厨和高瘦抽烟人的两指正是这一层。 没有任何花哨的样式。 不似幻尘腿的漫天光电,也不像欧厨齿灵剑的万般变化,只是普普通通的伸了伸指头。 两人见面若都是直言不讳,甚至争吵的面红耳赤,若是说他二人在吵架未免着实不雅。 因此便换个词,坦诚相待,或剖肝见胆,都要显得舒服的多。 虽然实质上并没有改变二人本来分歧极大的意志,但是谁又会喜欢自己失态的样子被公之于众,落于纸笔呢? 不过这也正是文人的虚伪所在。 换成功法武技就是我明明要杀你,我却说这是在帮你。 帮你什么? 帮你死。 即便你不想死,甚至连死的念头都从未动过。 但是我就是想帮你死。 因为我要杀你。 把杀换成帮。 立马就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但是这帮字背后所附带的血腥与险恶,没有几个人能受得起。 狄纬泰口中说着来者是客,茶酒相待,实际上他看到自己的博古楼最为繁华的街道上最为豪华的茶座里,被人搅得天翻地覆,心里焉能没有气? 擎中王刘景浩的动作,他可以忍。 毕竟对方是五王之首,而且还给自己留了句客气话。 虽然客气话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至少听起来舒心还有面子。 何况文坛龙虎斗还要在中都城举办,怎么说也得给这地主几分特权。 规则,向来是都是由顶层的强者制定。 而他们制定的规则,全都无一例外是对自己有利的。 就好像大人总是说小孩子挑食,小孩子也觉得大人果真是大人,即便是桌上再难吃的青菜,也都能毫不挑剔的夹到碗里,送入嘴中。 殊不知,这饭菜都是大人做的。 自然是依据他们的喜好。 小孩子只能被动的接受,不吃就是错。 大人每样菜都吃,因为他们做的每样菜都是他们所喜欢爱吃的,那就自然是没错。 不过桌上的菜样每日或许会重复,但世俗间的利益纠葛却是一刻不停的在变化,因此这规则便也随着利益在变。 可无论规则怎么变,它都是固定的,是万万赶不上现实的变化速度与多样性。 因此,例外就会发生。 擎中王刘景浩到博古楼来是例外。 这茶座中莫名的打斗是例外。 既然出了例外,没有规则可依,那就只能由顶层制定规则的强者出面一锤定音。 无论是斩立决,还是下诏狱。 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狄纬泰可以容忍一时的放肆,但若是人人都变得肆无忌惮,那这博古楼不就和菜市场没区别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指点出的时候有没有杀心。 不过他点出的位置倒的确不是致命之处。 但是既然客气话已经说出口,手上自然也得留几分客气。 虚伪是虚伪,但虚伪若不被人揭穿就不是虚伪。 看破不说破,这就是博古楼一条基本的生存法则。 至于第三层,婉而成,却是没有多少新意。 说白了只是第一层的升华。 它让微不但微,还婉。 婉这个字着实有趣得紧。 婉约对应着豪放,曲折对应着直达,柔美对应着刚毅。 它是一切强硬的对立面。 这一层其实已经不是功法武技或是诗词文章的范畴,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之境界。 知其雄,而守其雌。 雄壮固然强大威风,但是如果已经足够的强大,却是不需要什么外在的态度或物件来显示。 刘景浩,霍望,狄纬泰,包括欧雅明。 他们只要往这里一站,那便是睥睨众生。 婉柔似水,水虽无常性,但是却利万物而不争,所以江河才能因此流淌天下。 婉柔若风,风虽无状态,但却能深入无阻,所以任尔东西南北皆能见孔就入。 狄纬泰和刘睿影不同。 刘睿影尚在成长阶段,依然等待着破茧成蝶。 但是狄纬泰追求的却是长久。 无论是自己的寿命还是自己的地位,只要长久便好。 天地长久,因为天地从不追求长久,所以它才能够长久。 明月长久,明月只高高的遥挂空中,按时起落,所以它也能够长久。 往往费尽心血的事,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边走边办的事,却是福盈满门。 现如今,狄纬泰只有在极为正式的场合,比如文坛龙虎斗时才会换上他那一身八品金绫日的文服,平日里向来都是一副老农打扮。 虽然这很是刻意,不过刻意也是一种态度。 高瘦抽烟人见狄纬泰“笔力”袭来,山海掌再起,呼啦啦的连续拍出五掌,仿佛群仙出游,楚天壮阔。 狄纬泰的春秋笔法虽然精妙。 可在势头与劲气上却明显不足。 但狄纬泰好不慌张,他左袖扬起,挥洒自得。 一道劲气如匹练般恣意而出,把这五道山海掌包住圈起,瞬时化解。 “我赢不了你。” 高瘦抽烟人当断则断。 何况狄纬泰言语中并没有刺激到他那脆弱的神经。 看到自己的五道山海掌被狄纬泰如此轻松地化解,当即在他的“笔力”点到之前就收了幻尘腿。 只是欧厨仍旧不甘心。 高瘦抽烟人收了腿,可是狄纬泰却又动了笔刀。 笔刀虽然不是剑,不过刀剑本一家,却是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 欧厨自是认得狄纬泰。 狄纬泰虽不是欧家人,但若是剑败狄纬泰,却也达到了他证明齿灵剑的目的。 “当啷!” 欧厨刚刚重新挑起剑尖,自己的齿灵剑被另一把剑架住。 这把剑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十三年来的夙愿。 ‘剑子’。 欧雅明出剑了。 “欧厨前辈,你与我欧家的恩怨,我们择日解决。现在,却是不要给再博古楼给狄楼主徒增烦恼。” 欧雅明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欧雅明一开口,欧厨便也收了剑。 其实他的心中还是只想向欧家证明。 虽然多几个人也无妨,但最本质的想法从未改变。 现在看到欧雅明如此说,他却也是没了借口继续动手。 这一剑,欧雅明用的是欧家剑诀善、宽、正、静、怡、安、诚中的宽。 欧小娥是欧家‘剑心’,欧雅明是当代‘剑子’。 何为‘剑心’?何为‘剑子’? 连起来就是以赤子之心铸剑用剑。 人生在世,相辅相成的事总是纠缠到死。 荣幸与无奈,辉煌与落魄,获得与失去,神奇与平淡,美好与苦涩。 尽皆都是相辅相成的。 欧家剑诀,先修的不是剑,而是心。 心修到位了,剑自然也能到位。 心善,则剑善。 剑本就是君子之器。 从来不会娇柔造作,也不会故弄玄虚。 见到欺压良善者,定当拔剑而起。 但也不会因为义字当头而追悔莫及。 心宽,则剑宽。 满面春风,笑容可掬,时时刻刻都拿得起,放得下,才算得上是心宽。 须知树高不过山,山大不过海,但树,山,海却都能装在同一颗心里。 不为了一些鸡毛蒜皮而贪便宜,也不为了一回绳头小利而斤斤计较。 欧雅明会与那三兄弟结仇,正是因为他的心还不够“宽”,他的剑也不够“宽”。 如今,宽是够了,但旧仇未解,新恨又至。 不过既然他这一剑用的是‘宽’字剑诀,那想来他的心中已暗自做了决定。 心正,则剑正。 心与剑一样,都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 表面的憨厚耿直固然可喜。 但是却掩盖不住背后的铤而走险,利诱相逼。 只有真诚的坦荡,持重老成,不偏不倚,才能每一剑都出的无比坚定,才能每一次出剑后,都毫无负累。 心静,则剑静。 平心静气的笑看风云的舒畅,物外超然。 一剑的声势平平淡淡,不似从前那般波澜壮阔,勇往直前。 但却又如一滩秋水般静谧安详。 这静不是绝对。 水潭也会偶尔因风吹起涟漪。 但无论何以种巨力投入这潭中,它都能消化吸收至无影无踪。 就好像我的剑就在这里。 无论你如何苍茫遒劲,却之多只能微微皱起一层水皮。 而内在的剑劲,依旧蓄势待发。 你看不见,我也没必要让你看见。 等你看见时,便发现自己早已深处潭中。 被密不透风的剑劲搅碎,尸骨无从,永远沉沦。 心怡,则剑怡。 到了这一字剑诀,剑上便会带有一种皆为独特的情愫。 对待一切都抱着珍视与珍惜的心态。 此时的剑已不是用来杀人的利器。 而是用来守护某些东西的守护。 枕边的人,或手里物。 对待自己所珍惜、珍视的不遗余力,永怀热情。 每一剑都是如此的忠贞不渝,又是如此的淡泊明志。 心安,则剑安。 剑出剑收,拿剑放剑,都只求让自己心安。 这却是没有任何外物再能影响到用剑之人,和人用之剑的剑。 因为用剑之人已经堪破了风华,懂得了知足常乐。 即便手中无剑,也足以应对世间的一切风云变换。 它并不崇高,还很自私。 但若真能个人自扫门前雪,那整片世界不也是太太平平? 心诚,则剑诚。 这是洗尽铅华之后最为返璞归真的方式。 人永远无法独立的存在。 欧家能够鼎益千秋,也正是靠着一个‘诚’字 这是一种牢固的信仰,一种众望所归的高风亮节。 无论是出剑,还是铸剑,尽皆同理。 诚维系着方方面面,纵横交错的周道。 即便欧家是最终的获利者,可是对方却心甘情愿的让他们占了这便宜。 诚并不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 而是最为真切的实质需要。 欧家的每一代家主都以此为最高目标儿奋斗,但是没有一人真真正正的练成了‘诚’字剑诀。 他们的心不够诚。 所以出剑,铸剑也不够诚。 欧雅明刚刚迈过‘静’字,正在朝着‘怡’字努力。 究竟最后能不能走到‘诚’这一步,他自己心里却也是没底。 “狄楼主!” 欧雅明躬身行礼说道。 欧家虽然是门阀大族,但相比博古楼还是差的很远。 不过他本不用如此恭敬客气,只是他向来与鹿明明交好,狄纬泰又是鹿明明的师傅,所以辈分上却也是矮了一头。 “欧家主不必多礼。” 狄纬泰微微侧身,让过欧雅明的行礼说道。 同时,他的眼睛瞟向了刘睿影。 这一眼,与狄纬泰先前一直以来的和蔼可亲宛若云泥之别。 刘睿影虽然没有正面回应这一目光,但是却感到自己的半边脸都有一种数九寒天的冰霜之感。 他不知道狄纬泰对自己的态度为何会转变的这么快 但是这一阵冰霜之感,转瞬即逝。 待刘睿影转个身回头对着他恭敬问好之时,取而代之的又是先前的那位谆谆老者。 “刘省旗也在啊。” 狄纬泰说到。 “是,我与朋友在此饮酒,碰巧遇到了欧家家主,欧雅明阁下。” 刘睿影回答。 “听闻你与定西王霍望爱徒,汤中松乃是旧交?” 狄纬泰问道。 “这……旧交倒是谈不上,不过的确是熟识。” 刘睿影不知道狄纬泰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能如此婉转的回应道。 其实在心里,刘睿影一直觉得汤中松与自己不但是熟识,甚至还有救命之恩。 毕竟当时在丁州府城的琉光馆中,自己中了音波功,是他带着自己去找到了叶老鬼,还不惜用家传玉佩抵押作为诊金。 若是没有他当日的仗义之举,自己或许早已撒手归西。 虽然刘睿影明白汤中松这么做定然有他的考量。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那一次却是实打实的被汤中松救了,这一点没有丝毫疑问。 “既是如此,那这位定西王的爱徒也要让刘省旗多多费心了!”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却是不解。 为何汤中松来了博古楼却要自己费心? 何况他身边还有张学究,而且自己也并非博古楼中人,却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出头才对。 “我们都是一群老家伙,和年轻人打起交代来也不知该当何如。况且汤中松正是英姿勃发之时,总是与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一起,难免沾染的暮气沉沉。”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一听,便知这是狄纬泰的祸水东引之策。 汤中松代表着定西王这一方势力。 无论是福还是祸,都会与他博古楼产生不少瓜葛。 但只要把刘睿影也拖下了水,那这便是三方角逐,总有一方可独善其身。 看来这狄纬泰是决计要引得这定西王和擎中王两方五王势力互争短长。 但狄纬泰以为这汤中松只是一个被定西王霍望惯坏的孩子。 以为他不明事理,不知礼数,就像一只金丝雀儿一般,可以任他揉捏。 在定西王府时,自然是锦衣玉食的被关了起来。 到了他博古楼,锦衣玉食自然不成问题,只是换了个笼子罢了。 博古楼的笼子不一定就比他定西王域的笼子差,但这笼子里关的究竟是什么,倒是狄纬泰眼拙! 汤中松早在被霍望收为徒弟以前,就已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雄鹰。 雄鹰怎么会委身屈居与笼中? 自然是极度的渴望自由才对。 只不过汤中松这这只雄鹰太过聪明。 既有雄鹰的狠厉,也有金丝雀的乖巧。 事不可为,绝不硬拼。 有人投食的日子,那就舒心畅快的过。 但若是让他抓住了一点机会,雄鹰的爪牙与利嘴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只是这些过往的种种,狄纬泰不知道,他也没心去查证。 他心里所在意的,只是汤中松头顶的这个定西王霍望徒弟的名衔,而并不是汤中松本人。 就像他会对刘睿影客客气气的,也是冲着他身后的中都查缉司和擎中王刘景浩一样。 狄纬泰不是迷信的人。 但是他已经发现,博古楼近来的种种变故,似乎都是围绕着刘睿影展开。 自他到了博古楼之后。 鹿明明回来了,两分死了。 擎中王刘景浩莫名现身,定西王霍望的徒弟新至。 现在却是连欧雅明和他本身的仇人,以及欧家的仇人也来了! 就算是再不迷信的人,也讲究个因果之说不是? 所以狄纬泰现在的注意力,倒是全都放在了刘睿影身上。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大家都在,就给老夫一个薄面。不管是新仇还是旧恨,暂且都先放到一边。到了博古楼,我怎么也得一进地主之谊,聊表寸心才是。” 狄纬泰说到。 “汤中松和他的文道师傅我已派人去请了,想必马上就到。” 狄纬泰的这一句话,却是对这刘睿影说的。 而聊表寸心这个词,已经是他在一个多时辰内第二次听到了。 第74章 登与崩【二】 “请我们去赴宴!” 博古楼中汤中松手上拿着狄纬泰送来的请帖,对张学究说道。 “嗯。” 张学究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狄纬泰请我们去赴宴!!” 汤中松提高了声调又说了一遍。 “嗯。” 张学究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好似这事儿与他无关。 “他请我们去赴宴,你却在这里对我敷衍。” 汤中松看到张学究正在目不转睛的看书,所有的精神似乎都全部投入了其中。 至于那两声回应,估计是听到了汤中松的声音,胡乱应付了事。 至于汤中松究竟说了什么,他却是一点也没听清。 汤中松觉得纳闷。 以张学究这古灵精怪的老头儿,怎么会有如此投入的事? 向来都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清高样子,唯一在乎过的,就是他那悲惨的徒弟。 “你是个老王八蛋!” 汤中松骂道。 他想,这下你却是再无法装聋作哑了吧。 “嗯……” 结果,张学究还是喉间挤出一个字,应付了事。 汤中松这下才知道张学究是真的被手中的书所吸引的心无旁骛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书。 但若真是如此好看,为何先前从定西王域来博古楼的路上,都没见到张学究拿出来看过一眼? “啪!” 汤中松走到近前,两掌拖着书的封面与封底,一把给它合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疯!” 张学究不满的说道。 “《皴经》?这是什么书?” 汤中松这才看到封面上的书名,但他却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书书关于什么的。 汤中松的认知范畴博而不精,杂而不渊。 什么都知道个大概,但却又什么都知道的不真切。 这也怪他自己读书时不认真,天天变着法儿的只顾着想该如何气走那教书先生。 他觉得书都是人写的。 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写出什么。 着实没有什么大的意思。 若是看书,还不如去看写书的人。 琢磨透一个人,可比精通一本书要有趣有用的多。 不过他这么想倒也没错,毕竟这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大部分人都是通过书上的文字,透过纸张,封皮,看到写作之人的内心与精神。 若是跳开这一环节,直接去看写作人的内心与精神岂不是能学的更多更透? 所以汤中松当时告诉他老爹,你要让我读书也行,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毕竟这读书人有几分真才实学不能光靠口头功夫,也不能凭借他穿着什么颜色,什么质地的文服。 汤铭知道这臭儿子的小心思……八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来逃避学业。 但当下这世道,不识字的人叫做文盲,没文化的人叫做白丁。 武修只练武,也难免被说一句‘只知逞匹夫之勇。’ 人们敬佩的是像张素那般的文武双全之士。 可世间哪里有那么多通才全才? 一个人只能睡一个枕头。 就像一个屁股若是想同时坐上两把椅子,只会从中间掉下去一样。 汤中松自认天资过人,他也着实很聪明。 不过他知道自己成不了张素,更不可能是‘文武双全’的神人。 他告诉汤铭,教他的人得有真本事。 什么叫真本事? 用别人写的书算不得真本事,用自己写的书才算得上是真本事。 因此,教他的先生一定得用自己写的教材。 光是这一条,便让他又逍遥自在了一阵。 毕竟这世间的道理满共就那么多,能写的先贤早就已经写完了。 所谓的推陈出新,不过是酒瓶装新酒,根本做不得数。 不过汤铭付的酬劳很高,而且在丁州若是成为丁州州统之子的文道先生,也是一件极为光荣的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能穿上那一身文服固然不错,但若是能把这文服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变成田亩豪宅,岂不是更加不错? 于是乎,在新条件公布之后,仅仅过了月余,丁州各地的所谓“新书”便犹如雪片一般飞来。 汤中松自然是懒得去一本本看。 他把这些书全部都退了回去,让这些先生在书中标注好,哪一部分是引用的先贤之说,哪一部分是依据先贤之说的拓展,又有哪一部分是自己的独家原创。 这一来,自是挡住了很多想要糊弄骗钱的文人。 不过,本来文化贫瘠的丁州,因为给汤中松寻觅文道师傅一事变得百家争鸣起来,倒是一件阴差阳错的好事! 最后入选的只有五本书。 的的确确都是些新鲜东西,肺腑之说。 但汤中松是何等的心智? 转转眼珠就能连撒十五个谎。 而且环环相套,逐步深入,让人根本听不出破绽。 再夸张的开场白,再失礼的言语,最终他都能给圆回来,找补上。 不过既然有了书,那这习也是不得不学了。 但是这五本书着实难分高下。 就和世间的道理一样,正说反说都对。 这便让汤中松右钻了一空子。 他让这五位先生每人试教三个月,这三个月,酬劳照付,待三五十五个月后,依据每位先生的实际表现,最终再定下来由谁长久的教下去。 这一招也是汤中松的独创,新鲜热辣。 在此之前,文道上一师可以收多徒,但是从来没有一徒可以拜多师之说。 不过汤中松对此当然也有他的解释——误人子弟。 虽然也是拾人牙慧,先贤的剩饭。 不过他说的是,徒弟拜师是不错,但师傅可以选择徒弟,徒弟也能选择师傅。 师傅选不好,一拜误终身。 徒弟选不好,一收名败裂。 所以两方都得慎重再慎重。 这一番大道理着实把人绕的云里雾里,好不真切。 但细想之下也的确是极为可取。 我想我学好,所以得认真挑选。 我也不想你先生不好,所以你也得看看我够不够格让你教。 汤中松好似把自己摆在极为低矮之处,塑造了一个满心求学的,看书忘渴的形象。 殊不知,他此举只是为了跳过学书直接学人。 人写的书在他手上,写书的人坐在身边。 人写书自然不会一五一十的把内心和精神全都一股脑的倒出来。 就是这遣词造句也还得琢磨一阵不是? 书面文章和平日里的扯闲篇不一样,光是那些助词虚词之乎者也的就够让人头大了。 而汤中松的目的,就是看看这人写的书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造作。 真实到什么地步,造作到什么分寸。 这边是所谓的人情练达。 他看着书,再比照着人。 这人影与书页读着,看着,他就重合在了一起。 有些人难捉摸些,他就让他教了自己五个月。 有些人好捉摸些,连一个月都没有教到。 恍恍惚惚,一年过去了。 若是问汤中松究竟学到了什么? 起码字是认全了,道理也记住了不少。 但更深的学问却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一个人活在世上,一生深交能有几人? 汤中松却是用了一年时间便深交五人。 每一人都是千变万化,但又有本质的共性。 借着这五人的基础,为他日后的所作所为却是奠定了最为重要的基础。 不过对那五位先生的评价,汤中松却只有八个字;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他亲口听到第三个先生酒醉之后告诉自己,他用了汤铭付的高额酬劳又娶了一房豆蔻年华的小妾。 还有一人,则是在赌坊中吆五喝六之时和汤中松撞了个脸对脸。 这时候,他们怎么不提在课堂上交给汤中松的那些大道理了? 好色之人还是好色,好赌之人还是好赌。 不管他学问几何,终究还是说归说,做归做。 弄清楚了这些之后,汤中松便以此为把柄,让他们一个二个都惭愧的自己去向汤铭请辞。 汤铭自然知道,这定是汤中松这小子从中作梗。 但细问之下,这五个先生却都说是自己才疏学浅,交不了这汤公子大才,纷纷让汤铭另请贤明。 五本书读完了,世间的道理差不多也都知道了。 五个人研透了,世间的人心差不多也都明白了。 所以自此之后,汤中松却是再也没有拿起过书。 他觉得以张学究的阅历自然是更加不用读书,不过这本书似乎隐隐透着不凡,毕竟连名字他都看不懂。 “这不是书,是画。” 张学究说道。 “画?我明明看到上面有字的!” 汤中松说道。 “画书。” 张学究说道。 “画书不也是书?” 汤中松反问,觉得这怪老头儿是不是看书看傻了,和自己在这无理搅三分。 “你觉得只要带字就是书?” 张学究反问。 “当然如此!” 汤中松说的理直气壮。 “那你能把酒酿当酒喝吗?” 张学究文道。 这一下却是把汤中松的嘴堵了个结结实实…… 酒酿虽然带有个酒字,也的确是跟酒有关系。 但天下间怕是没有人会把酒酿当做酒喝。 若真有这样的人,那他的酒量该有多差? 汤中松想了想都觉得可笑。 就好比蜗牛也带有一个牛字,可是谁能把犁头拴到蜗牛的壳上去开垦荒地? 由此一想,这张学究说的,却是也有他的道理。 “画书是什么书?” 汤中松的声势弱了下来,转眼又腆着脸问道。 “画书就是教画画的书。” 张学究说道。 “你还会画画?” 汤中松不相信。 张学究并不接着回答,而是身旁的桌上拿起他的白骨扇,“啪”的一声打开,指着上面对这汤中松文道: “我画的好不好?” “不知道……我不懂画,也从没看过画。若是和我比,那自然是好上加好,再好不过,但若是和专门的画师比,嘿嘿……” 汤中松虽然自认不如,但到末尾还不忘留个却,嘲讽他一句。 “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白骨扇虽然尽是白骨,但却没有心。没有心,也就没有了灵动的气韵,没气韵的画,就不是好画。” 张学究合上扇子,叹了口气说道。 “人活着不就有气韵?” 汤中松不以为然。 “对!其实你小子的悟性着实惊人!但就是不愿意好好干!” 张学究说道,颇有些叹惋之意。 “那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干。我值得干的,都干完了,而且现在也没机会再干。” 汤中松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张学究提起了酒酿。 他的口中蓦然的从舌根里生发出一丝甜味,想着一会儿前去赴宴要是有酒酿吃就好了! 这本是安东王域和平南王域的小吃。 现如今,却是处处都能吃到。 连那丁州府城里都有不止一家做酒酿的铺子,更何况这博古楼了。 张学究知道汤中松所说的是什么。 他虽然心里对他过往的遭遇颇为感慨,毕竟如此重的压力,着实不该由他来承担。 但宿命至此,你接不接都会落在头上。 要么被它压死,要么梗直了脖子挺住,再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活人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只要画出来不丑,自然就有了气韵。不过最难得是画山,画水,把死物画活,让死物和活人一样有气韵,一样灵动。” 张学究有意识的岔开话题,也是不想让汤中松又去想曾经的那些事,除了徒增感伤以外,了无益处。 “那不就是山水画吗?这我是知道的!” 汤中松说道。 心情也顿时欣喜了起来。 人就是如此,若对方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即便讲的再精彩,但若是一句也听不懂,那也只能是换来个昏昏欲睡。 但凡只要有一点点,自己能够插得上话的地方,气氛立马就会不一样。 张学究正是用了这方法,来让汤中松加入其中,抛开先前的不快。 “所以你这书,就是教人画山水?” 汤中松问道。 “也不尽然……” 张学究斟酌了一下,该如何向汤中松解释。 虽然汤中松知道山水画是何物,但若是再往深里说,他怕是半个字都听不懂。 同一件事,换一种表达方法就会浅显易懂的多。 这学问总是先传于口头,再落于纸笔。 口头上说的大白话,文盲也能听懂。 可落在纸笔上的条条目目,却不是容易体会的。 何况,这学问发展到现在,已然完全颠倒。 却是要先看到纸笔上的条目,再听到先生口中的讲解。 这也是为何同样的先贤圣书,有的先生教得好,有的先生教不好的原因。 “皴是一种山水画的技法。” 张学究憋了半天,说出来一句。 虽然他挂着张学究文道师傅的头衔,而且他也着实读了不少书,也洞明了很多事理,练达了很多人情。 但自己明白归自己明白,他却是怎么都讲不出来。 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卖弄似的…… 武修之人练武,体内会生出阴阳二极,调动阴阳化劲气,以此来修功法,用武技。 这山水画也是这般同理。 从质感来说,山硬,水软。 硬为阳,软为阴。 这就也构成了一方阴阳之根本。 从状态来说,山静,水动。 动为阳,静为阴。 却是完全与质感营造出的阴阳和合全然翻覆。 分开了可以是巍峨,是澎湃。 然而各自独立的同时,又阴阳相济。 这一山一水,便可无穷分形,演变造化。 博古楼十大奇景中的千峰万仞,与四季不冻河也是暗含此理。 有了这几重层层嵌套的关系,山水这统一的矛盾体才能遗世而独立。 张学究想要让他的白骨扇更上一层楼,最佳的途径便是在现有的白骨图中,画上一副山水。 只不过,这一点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若是单纯画一副山水图,对于张学究而言毫不费力。 但是现在,这白骨扇上的山水却是后来之物。 既不能弱了势头,那样气韵不足。 也不能抢了风头,那样狠辣不够。 所以这一副山水,要把浩然之雄浑,荡然之险峭,真然之清净,三者兼而有之。 《皴经》中说,画有十分,其中七分山水,三分人。 在这七分山水中,包含着四分诗书,三分画技。 正是看到了这句话,张学究才决定留在博古楼,盘桓一阵,也是为了他自己多受些这里诗书文气的熏陶。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造化自在山水之间,凭借张学究这些年的走南闯北,已是了然于胸。 不过这心源中的领略和感悟,却还是差了不少。 因为这是一个耗费时间的过程。 不但费时,还得要安静,不被打扰。 但是张学究自从离开了坛庭之后,哪里有一刻得闲? 无奈下只得将积累的造化深藏,找个时机去领略感悟。 现在他觉得这个时机到了。 若是错过了,下次再有不知道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其实这本《皴经》就是很基础的一套山水画技法概述。 无论是七分山水,还是三分人。 都是气为首要,意次要,而真正落在画质绢帛上的笔墨技法却是最次。 张学究气有余,意不足。 运气与运力的和谐仍然需要提高掌握。 这一点倒是那些跳大神的阴阳师更胜一筹。 他们认定这山和水,天生就知进退,因为山高耸,水底流;天生就懂规矩,因为山有棱,水回环;天生就有呼应,因为山落雪,雪化水。 因此也就晓分寸:山高不过天,江河入海流。 因此也就懂张弛:山刀砍斧削,水利物不争。 因此也就明道理:山万载坚挺,水瞬息万变。 在山光水色之间,坐泉穷壑之时,便是大道契机。 “所以呢?这种技法很高明?” 汤中松希翼的文道。 要是换做其他,张学究会如实相告,给他讲的明明白白。 不过这其中的门道,他自己尚在究磨阶段,哪里有资格给旁人说教? 他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也从来不会误人子弟,在自己擅长的方向定然是信心满满,但此刻却是很不坦然。 但没想到汤中松竟然会对这揪住不放,也是让张学究好生头疼…… “皴法是一种表现山石、峰峦以及树身表皮的脉络纹理的画法。画时需先用浓墨重笔先勾出轮廓,再用淡墨干笔侧锋而填充内里。主要有披麻、雨点、卷云、解……“ “停停停停!” 张学究还没说完,就被汤中松四个停字打断。 “我问你,是让你用自己的话告诉我。不是让你照着书读!我自己没长眼还是不识字?我要是拿起来就能看的懂,也就不用问你了!” 汤中松说道。 他最讨厌这样冗长的陈述句子。 何况还夹杂着许多他根本听不懂的词语。 什么浓墨重笔,什么淡墨干笔吗……笔都干了,墨都淡了,还画个什么? 别是连写字都看不清! “这些东西,我自己还是一知半解……的的确确没法像功法武技或是一般的诗词文章那样教你。既然我是你的文道师傅,你又提问,求教,我必然得给你讲解清楚。只是我现在都没能彻底融会贯通,所以你硬要我说,我只能是和你分享一些我自己的心得体会,万万算不上是什么回答教导。而且我的心得体会未免有失偏颇,我不想因此让你因此有了什么倾向。毕竟我们的年龄差距极大,经历差距也极大。没有经历过相同的事,就不可能有相同的共鸣。而那些虚伪的同情或是官样的说教你也一点都不需要。所以你若是真想听,就等我自己先学会,学好,学精。到时候你如果还有兴趣,我再来与你说道说道也无妨。” 张学究放下书说道。 汤中松点了点头。 突然觉得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老头儿有些伟岸起来。 不禁伟岸,这一大段看似较真的话实则还透露出了不少可爱。 “这本书是从定西王府里偷出来的吧!” 即便心里有了些别样的感觉,也不影响汤中松言语里再行挤兑。 “读书人……” “哦!没错没错……读书人窃书不算偷!你只是读着读着愰了神,不小心带出来了,对吧?” 汤中松说道。 “哼……” 张学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在汤中松这里,从来没有什么看破不说破。 向来都是,即便还没看破,我也要先说! 只要说的沾了边儿,也能让你思前想后的顾虑一阵不是? 只要看到这傲气的老头儿吃瘪,汤中松心里就没来由的开心! 不知不觉间,他却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张学究的感情与羁绊就这么一点点加深。 “还吃不吃饭了!?别到时候去了只剩下烂菜汤!” 张学究起身走过去拿起请柬说道。 “他们那叫吃饭吗?那叫打嘴仗……打完嘴仗再打酒仗!好像多喝几杯就能冰释前嫌,以酒消恨似的……我告诉你,人喝了酒,心绪要比平时敏感百倍!爱的更爱,恨的更恨!怎么着也不会忘得一干二净。” 张学究和汤中松前后脚出了门。 “当然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张学究停步回身说道。 “怎么个忘法?” 汤中松问道。 “喝死你!然后四大皆空!” 张学究说道。 “好哇!我曾在丁州府城一夜喝遍七街八巷十三楼,斗酒从没输过,就连洒欠都没有!我看你别今晚把胡子都喝没了!” 汤中松说道。 “我要是输给了你,等酒醒立马就把这胡子剃了!” 张学究不服气的说道。 “不过咱得约法三章。” 汤中松说道。 “随你约,什么法我都随!” 张学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二人就这么斗嘴吵闹着,前去刘睿影等人身处的茶座中赴宴了。 和他俩从定西王城来博古楼的路上一模一样。 第75章 登与崩【三】 众人随着狄纬泰朝着茶座大厅侧面的一道小径走去。 小径直通这茶座的后堂。 刘睿影本以为,这狄纬泰请客,自是不会落了面子。 肯定会去往楼上的雅间。 可是现在众人却身处于油烟缭绕的后堂之中,这未免有些太过于粗俗。 倒是有些食材,就讲究一个鲜字。 不但要入锅鲜,出锅也得鲜。 很多饕客便会到后堂里,守在锅前,就等还未装盘之前的那一口鲜美。 但刘睿影对食之一道却没有那么多的要求。 与其去争抢那一口的鲜味,不如整道菜摆在桌上,人坐在椅上,舒舒服服的吃完。 就算是口味有所下降,至少也不至于那么那么苟且。 但是狄纬泰却并没有在后堂停留,而是一直朝前走去。 穿过后堂,有一偏门。 看样子并不是后堂用来搬运食材或倾倒泔水的去处。 因为这一扇门,被粉的雪白。 虽然没有任何涂抹装饰,但却尽是些新鲜的雕花纹样。 细看之下,刘睿影也辨认不出是何种风格。 只是觉得和定西王府上的纹饰有些类似,都有一股浓浓的西北粗狂,其间还杂糅了不少草原的要素。 虽然这纹饰风格豪放,但做工却又极其精良。 而且,定当是有人每日擦拭清洗。 不然这门怎么会在后堂之中还能保持如此雪白? 门下是三阶青石矶。 “这是老夫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倒是许久未有外人前来了。” 狄纬泰立于门口说道。 “早有耳闻,狄楼主在文道一途功参造化,一通百通,向来这门后定是别有洞天!” 欧雅明说道。 狄纬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以他的性格,在此刻一定是说几句用以客气自嘲,但是他却没有。 想必是,对自己这门后的地方有相当的自信和骄傲。 觉得着实没有必要去客气。 好就是好,天下难寻。 既然都已经如此独一无二,那还需要客气什么? 狄纬泰伸手把门推开。 门后果然如同欧雅明说的那样,不是雅间也不是屋子。 而是一座大院子。 文人雅致,因此喜欢的东西也都很是精巧。 自然中的山水太大了,虽然看起来壮美异常,但若是想天天看,未免太辛苦了些。 于是就有人想出办法,把自然中的山水按照一定的比例收缩,放在自家园中。 每日清晨,起身推窗,山入眼,水润心,岂不美哉畅快? 由此,这造园之风就在读书人中兴盛起来。 相比于武修喜欢大宅邸,读书人更愿攀比谁家的园子大,山更高,水更多,景色更雅致。 什么一池三山,十里九水等等概念就这么被硬生生的造了出来。 一般的园子,因为条件有限,只能仿照着去修建。 聚石为山,环斗为水,山水之间再栽种上花草无数。 可是狄纬泰这处园子,可不是那些照葫芦画瓢的可以比拟的。 这乃是截溪断谷的真山真水! 谷,是乐游原上,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千峰万仞的开端。 溪,是乐游原上,博古楼之大奇景之一,四季不冻河的源头。 “这院子,乃是老朽拙作,让各位见笑了。” 狄纬泰的客套话,此时才冒出来。 不过,若是在推开门之前说,这话大家也就听听了事。 现在看到了这处园子,在听到他的言语,任谁都会心生敬佩与羡慕。 刘睿影对造园之法还略懂一二。 毕竟中都城中的文官不少,物件也不少。 因为富余祥和,擎中王域中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会在府邸中修一座园子,用以游乐。 虽说是游乐,可刘睿影并不觉得他们一年到头能进去几次。 想必都是游客来访时,用来炫耀撑门面之用。 园中主看山水,这倒是像把张学究看的《皴经》中的东西,从书页里取了出来,摆到眼前。 好的园子,就像人在画中游,移步换景,让人有种横看成岭侧成峰之感。 不过在叠山理水中,叠山是最为耗费财力心力的。 刘睿影没想到,狄纬泰还是一位如此出类拔萃的山匠。 大体而言,这山一般由土石结合构成。 有石无土,会显得过于荒凉;有土无石,则又失了棱角。 不过这土石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半对半。 刘睿影看到狄纬泰这院子中的山,林木蓊郁,野趣十足,显然是以土为主,以石为辅。 山侧还有一方池塘,岸边铺着东海边运来的白沙。 池畔与平地上的铺着的白沙,犬牙交错,曲折中带着平整,正是一幅平冈小坂,曲岸回沙之态。 不过这园中,山不止一座,水也不止一处。 不远处的另一座山,一眼望去就是以石为主。 山体嶙峋陡峭,险峻高挺,却是要比这一座土山巍峨壮阔不少,俨然是一处核心之所在。 山体下部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中,隐隐可看到谷涧沟壑。 这一处山旁,是活水,而不是如池塘般的静水。 池塘静水,自是也能像镜面一般,映衬出天光云影。 而池中又有莲花游鱼,动静结合,相映成趣。 众人随着水走,想来只要行到水穷处,定然就是今日的宴席之地。 水随山转,山因水活。 不过刘睿影走到现在,总觉得缺失了些什么。 他虽然略通一二,也无非就是见过几次罢了,对造园一道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 绕着池塘转过,脚边游鱼跃跃欲试。 刘睿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酒三半,生怕他再像进入茶座之前那样,立于小桥上喂鱼。 他看到酒三半却是驻足不动,盯着池塘中的鱼看。 看着它门的嘴探出水面一张一合,便也学着他们一张一合。 刘睿影看着想笑,但众人已朝前走去,只得拉了他一把,继续朝前走去。 “你怎么这么喜欢鱼?” 刘睿影问道。 “因为我没见过。” 酒三半说的很轻松。 但是他的眼神却还停留在那些水中的小伙伴身上。 “你怎么会没见过鱼?” 其实刘睿影想说的是,自己都请他吃过鱼,他还吃得很开心。 整整半边鱼身子都被他吃完了,就连鱼头都没放过。 吃过鱼的人还说没见过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的村子,虽然有水有泉有井,但是都是急水深水,活不了鱼的。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鱼一起游啊游。”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听着点了点头。 的确就像酒三半说的这样,井水太深,鱼会憋死,泉水太急,鱼没有容身之地。 不过,这倒是一新发现。 在此之前刘睿影只觉得酒三半以前的生活就像是半个野人。 没想到天天被自然拥抱的他,却是连鱼都没有见过。 这也就不奇怪,为何先前他会在茶座门口喂鱼了。 刘睿影的心中升起一丝得意。 都说地理位置决定命运,现在看来着实不假。 他生在中都城,什么没见过? 四面八方的好东西你不要都硬往你兜里塞,你不看都硬往你眼中闯。 却是酒三半万万比不上的。 不过看的太多,拥有的太多,人就容易麻木。 说实话,刘睿影对这园子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 他完全无法体会到酒三半的乐趣。 单单是几尾活鱼就让他如此快乐,可是刘睿影的快乐又是什么?又该怎样去满足? 有些人即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是一辈子蜗居在角落里,怕是一生都没有能够大放异彩的时候。 所以很多人会不辞万里的来到博古楼,就像酒三半无论如何也要跑出酒星村一样。 虽然这些做法想法都很功利,但这世道就是如此。 人事物都得以他做的贡献,成就的价值来判定。 生活的前提是生存。 生存就是吃饱喝足睡够。 这个标准看上去很低,很简单,但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能达到。 其实刘睿影十分渴望能够和酒三半的出生互换。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条条框框的规则所束缚。 虽然刘睿影并不讨厌查缉司的这份差事,但爱好一旦被有所要求,热情自然就会衰减的厉害。 酒三半看上去都在做着无用的事情,但他活的却要比刘睿影精彩百倍。 刘睿影做任何一件事都很有目的,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开口,也不会毫无缘由的出手。 但是他始终都找不到酒三半身上的那种纯粹之感。 中都查缉司就像是一片树林。 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必然也会摇动。 又好似天上的云彩,一朵云推着一朵云走。 但现在,他与酒三半二人,却是一个灵魂唤醒了另一个灵魂。 这是刘睿影在查缉司一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即便是他成为了掌司也不可能。 查缉司向来都是征服,只需要去考虑如何威严的震慑,而不是每一个个体究竟能有多少承受。 可是酒三半能够尊重自己的关心,遵从自己的选择,不会被框架所隔离。 纪律虽然可以带来秩序,但换来的却是一具具毫无思想的行尸走肉 刘睿影看到旁边的欧小娥也是一脸平静。 这样的园子,他欧家也是有的。 而且不一定就比这狄纬泰的差。 查缉司的纪律,他欧家也是有的。 而且不一定就比查缉司的宽松。 虽然她的眼中也会偶尔露出欣喜和吃惊,但大体上还是一副见多识广,觉得四处都平平无奇的模样。 刘睿影觉得一阵莫名的心痛。 他着实不忍心看着一个如此个性鲜明,活力十足的姑娘在这样的框架下,一步一步的连喝酒都变得小心翼翼。 众人中,唯有欧雅明和鹿明明二人有说有笑,欧雅明甚至还说一会儿谁要是喝多了,就要跳进这水塘里泡它半个时辰。 但鹿明明知道自己与他的酒量半斤八两,这都认识多少年了,也没能分出个胜负。 “若是平手的话该怎么办?” 鹿明明问道。 “要是平手,咱来就一起跳进去。” 欧雅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都跳进去了,还要怎么分高下?” 鹿明明问道。 “高下不是已经分了吗?若是都跳进去就是平局啊?!” 欧雅明疑惑的说道。 他不知道这泡水塘还能分出什么高低来,难道是看谁泡的时间长久? 若是真比这个,以他和鹿明明的修为水平,怕是从清明泡到中秋都分不出胜负。 “很简单,比谁更受欢迎。” 鹿明明说道。 “都泡在水塘里了,怎么比谁更受欢迎?” 欧雅明说着还整了整衣衫的前襟,似是要让自己更加帅气笔挺几分。 “让它们选咯。” 鹿明明指着池塘中的鱼说道。 “鱼?” 欧雅明惊异。 “对啊,鱼!这样怎么都没法作弊,绝对公平!到时候咱俩身边谁围着的鱼多,谁就赢!” 鹿明明说道。 欧雅明顿时来了兴致。 他与鹿明明赌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倒是从来没有这么别开生面的事发生。 当即一口应下,却是没有看到鹿明明转过头看着鱼偷偷的笑了笑。 待走到另一座石山下,刘睿影才发现方才自己觉得有所缺失的是什么。 之间这山体下半段被掏空,三条回廊分别从左中右侧盘桓向前。 而他觉得有所缺失的东西,正是这‘廊’。 这园中先前的景色虽然极为美好,但难免有些过于稠密。 若是再继续这般琳琅满目的下去,狄纬泰的造园水平也只能算是一般。 毕竟只要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无非就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叠在一起,这谁做不到? 孩童玩过家家都知道选些漂亮的树叶来当饭菜,只是很多漂亮的叶子太高,他们够不着,若是能够着,那肯定把整整一条树枝都撸个精光。 但是到了这座石山脚下,三条回廊一展开,境界便霎时不同了。 空间立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虽然这回廊在园中,似是有些破坏自然的和谐之感,但若是没有这些廊桥来交错纵横的划分留白,这园子便和酒三半放羊牧牛的地方没了什么区别。 杂草想长在哪儿,就长在哪儿;野花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 那何必还要去大费周章的修园子呢?还不如找片野地,搭个棚子算了。 园子的意义就在于他体现了主人的心神。 狄纬泰让何处有花,何处才能有花;让何地栽树,何处才能有阴凉。 这样既满足了自己心神上对于美好的追求,也满足了自己对于这一方天地的绝对掌控欲。 不论是谁,对这话语权都会有一种变态的执念。 只是地位越高的人,越是虚怀若谷,他心里有数,嘴里不说。 中都查缉司中,脾气最大的就属那些个守门的司位。 碰上他心情好,你没有要事也让你纵马扬鞭,长驱直入。 碰上他心情不好,就算你是真有要事奏禀,他们也会把你拦下了一顿盘查纠问。 但大家都无可奈何。 因为按照制度,别人做的没错。 这谁能进门,怎样进门的话语权本就是在别人手中。 既然别人要用,你也就只能任由他去用。 狄纬泰自然是不会在这些琐碎俗世上轻易动用自己的话语权,但是难道他的内心就和这些个看门的司位不一样吗? 就算是地位不同,考虑问题的格局与角度不同,但这些基础的欲望,向来狄纬泰也是有的。 然而这一处园子,不正好是满足了他行使自重话语权的地方吗? 狄纬泰把这园中的一草一木都赋予了德行和意义,不断的移花接木,就和不断的调兵遣将一样,都任由他予取予夺。 “狄楼主这造园之术,未免要太过高超了些!” 与鹿明明定下了赌斗,欧雅明转而对着狄纬泰说道。 他是欧家家主,当代‘剑子’,不能只顾着嬉闹游玩,该说的场面话却是一句都不能少。 “有真伪假,作假成真,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狄纬泰摆了摆手说道。 “不过您这园中,怎么没有修亭台?” 欧雅明问道。 这句话让鹿明明一激灵。 欧雅明是要做什么? 怎么突然言语中暗藏如此锋芒? 史书上曾记载,某一皇朝开国时,定立国名年号,重分历法,劝课农桑,推行教化。另还要铸鼎八尊,刻碑四座,分立于天下四级八方,以彰显威仪,稳社稷,固江山。 但到了此皇朝末期,天子威仪不存,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各地群雄揭竿而起,被称作三十六路逆贼,七十二道烟尘,可见这来势之汹汹。 其中最具实力的一方豪强,勒马皇城下,朗声问道:“闻陛下有四碑八鼎,敢问碑高几何?鼎重几斤?” 天子怒而不言。 由此,碑鼎之说,便成为了历朝历代的禁忌之言 无论是何人,私自刻碑或铸鼎,都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死罪。 开口相问,就意味着已生造反之心。 那若是私自铸刻,还不就等同于另立天下? 这一皇朝覆灭后,碑鼎不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太易台。 这太易台,便代表着最后一个皇朝统治者——星剑老人的至高无上的地位,权利与尊严。 不过那伟岸奢华的太易台,随着皇朝的覆灭,以及统治者星剑老人的覆灭而崩溃消失在岁月的洪流中,以及很多年不被人们所提及。 五王虽然没有命令禁止建台,但又有谁会去触这霉头? 这世间,能放在明面上的事少之又少,大多都见不得光。 倒是有几个富豪将军,仗着自己富可敌国,军功卓着,在自家园子中建了一方小台。 小到还没有他们府邸门前的台阶高。 不过这台建好不出几个月,将军因叛国罪被处死,富豪生意破落而自杀,却是都没一人能善终。 据说那富豪,就是在自己的建的台上吊死的。 这些虽然是不捕风捉影的传闻,但无风不起浪,若是没有原型可以去依托,有怎能传出这样的故事? 虽然难免有些人云亦云的夸张,但由此可见这碑,鼎,台,三物在天下人心中的概念。 现在,欧雅明竟然如此相问,鹿明明听在耳中,也不由得被激起一背冷汗。 “欧家主觉得我这园中当立一台?” 狄纬泰站定了脚步,慢悠悠的反问道。 “当然,以狄楼主和博古楼的文宗地位,怎么能少了一方高台?在下此番前来贵楼之前,先去了趟通今阁给一位老友送剑。多年未见,我二人本要饮酒畅谈一番,没想到他却是收了剑就匆匆离去。” 欧雅明说道,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哦?却是为何?就算是不给你欧家家主面子,也得给自己的老友面子才对啊。” 狄纬泰仍旧不动声色。 他只是一寸一寸的推波助澜,让欧雅明说出他心中的真实意思。 “他说通今阁目前正在大兴土木,他身为建工,却是不好离开太久。万一有了偏差,上头责怪下来,他担待不起。” 欧雅明说道。 他的话每到关键时刻都戛然而止。 显示问为何没有台。 再是说自己去另一方文道巨擘,通今阁中给老友送剑。 然后再由老友行色匆匆,无时酣饮畅聊引出博古楼在大兴土木。 看似毫无瓜葛,实则句句惊心。 没一句话都引着狄纬泰往下问,只要他问了,那便不算是自己主动开口说。 毕竟这开口生是非,无论怎么说都难免有挑拨教唆之嫌。 但回答就不同,问一答一。 即便是事无巨细,传出去旁人也只能说这人心眼过于事成,不懂客套,却是多余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让人根本没处去挑理。 不过狄纬泰又何尝不知欧雅明心中的计较? 听到大兴土木四个字,他便知道定然是与这‘台’有关。 只不过,从他嘴里说出的却是淡淡一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欧家主这朋友想必也是通今阁的栋梁,想来要是我博古楼能有如此负责用心之人,何愁这西北文坛不昌盛繁荣?” 言语中,却是对欧雅明下的套只字不提,一笔带过,转而又是一番对通今阁的赞许,以及对今后博古楼发展的希望之语。 “有狄楼主坐镇,本就已是让西北文道烨烨生辉!想来今夏的中都文坛龙虎斗,也必然是成竹在胸吧。” 欧雅明眼见自己那一套落空,也不着急。 恭维之词过后,转眼又是一新套抛出。 他心想上一套你狄纬泰可以糊弄搪塞过去,那我便再扔个梯子给你,这样也方便以我都能找补回来,转瞬间,又能是一团和气。 “欧家主谬赞了,对于此等大事,我博古楼十年磨一剑,自当是全力以赴。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底能有何收获,还是要看天意啊。” 狄纬泰说道。 “想必欧家主也不会错失这一盛事吧?” 狄纬泰接着问道。 “在下定然会按时到场观礼。想上一次龙虎斗之时,在下身卑言轻,还远远没有资格去参加此等盛会。如今倒是可以顶着欧家的头衔,卖弄一把,前去凑凑热闹。不过毕竟是外行,平日里都是做些打铁流汗的粗活,要是我有明明一半的笔墨,说不得也会弄身文服,前去一展风采了。” 欧雅明笑着说道。 谈笑间,这园子却是已走到了尽头。 刘睿影看到一排高矮错落有致的房舍出现在眼前。 第76章 登与崩【四】 “天怎么又快黑了……今天还啥都没做呢!” 此时汤中松和张学究才刚刚抵达这条长街。 汤中松看着天边的云开始慢慢变红,说道。 “你起的太晚,自然一天就短。” 张学究说道。 “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难道你起得早,这一天就因此而变长了?” 汤中松回嘴道。 “起得早就能做更多的事,自然感觉上就会漫长的多。” 张学究说道。 “我也没见你做什么事……而且要是这样论的话,我睡懒觉不起床不也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汤中松说道。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懒惰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要是别人,我一定理都不会理。” 张学究说道。 “可是你理我了。” 汤中松说道。 “我没有。不知道咋理,也没法子去理。” 张学究说着还走快了几步。 “告诉我你不理我,也是一种理!” 汤中松把手揽在脑后,步子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过,我听说人上了年纪就是容易起得早。” 汤中松借着说道。 “为何?” 张学究微微回头问道。 “因为人老了,想要多拥有一些事时间。” 汤中松嬉笑着说道。 张学究知道自己又被这小子的瞎扯淡哄骗了……但他这张嘴却完全赶不上手底下的真章,若是真打嘴仗,怕是非得输个体无完肤不可。 当即决定在到了宴席之地前,绝对不与这小子再有任何交流。不然除了让自己赌气憋屈以外,说不定还真能让自己早些时日作古…… “博古楼的生活很平淡吗?” 汤中松突然问道。 但是张学究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 汤中松看到街边有一个老婆婆,正坐在一个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垫,正在往上面绣着花样纹饰。 绣的是什么汤中松看不清,但用的线是黑色。 汤中松觉得奇怪,因为这整条街商铺林立,也有不少的摊贩和货郎在吆喝招呼着揽客。 唯有这一位老婆婆,她心无旁骛,与世隔绝的坐在那里,专心绣着手中的鞋垫,显得有些过于安静而格格不入。 汤中松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不免多看了几眼。 直到张学究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才知道自己这奇怪是对的。 “你不是成天自我标榜,这个看不起,那个看不上?” 张学究说道。 汤中松不知何意,但还是凭着感觉回了一句: “那有怎样?” “你就没觉得这长街有何不同?” 张学究问道。 “有什么不同?我对博古楼又不熟,这条街也是第一次来。没有对比,我怎么能发现不同?” 汤中松两手一摊说道。 张学究点了点头,觉得此话在理。 但是他的目光要比汤中松直接得多。 汤中松只是多看了几眼那绣鞋垫的老婆婆。 而张学究却是把眼神已然牢牢的固定在了她的身上,尤其是手中的针和线。 汤中松只是奇怪究竟是什么花式图案要用黑线来绣,然而张学究却是很坚定的知道,没有人在鞋垫这种贴身的物品上用一星半点儿的黑色。 因为黑色不吉利。 尤其是博古楼的这帮读书人。 成天讲究什么天时地利,反而把最重要的个人努力放在了最后。 所以他们只想讨采头,要吉利,怎么会自取晦气? 这黑色花纹的鞋垫,就是修的再好,估计只能在清明节时能卖出去几双,用来烧了祭奠先人。 在平时,怕是这群读书人见了都得绕着走,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会落榜…… 尤其是现在中都文坛龙虎斗将至,所有店铺都在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多捞一笔。 什么下笔千言纸,文思泉涌包,甚至酒楼里还推出了文圣菜,诗仙酒! 这文圣菜,据传是一位超过了八品金绫日的九品文圣,在吃了一盘不知名的各种野菜大杂烩之后,突然茅塞顿开,提笔打破了自己文道中的最后一点桎梏,由此晋升了九品文圣。 但究竟是哪几种野菜?如何杂烩?每样几斤几两?却是各地自由评说,每一家都在尽力标榜自己的正宗,贬责别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但你若真问一句,“这正宗可有何依据?” 怕是他们连“我们掌柜的和这位文圣曾经是好朋友,当年就是他亲口给这位文圣炒的菜!”这种弥天大谎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撒出来。 至于那诗仙酒,就更具传奇色彩。 说是一位读书人,专攻文道中的诗途,而由此大放光彩,被冠以诗仙之名。 这位诗仙倒不是吃了什么菜,而是只爱喝酒。 无酒无诗,但却又斗酒诗百篇。 这人倒是实打实的存在,不似那文圣的故事以讹传讹已经寻不到原型。 刘睿影也是听说过得,自从认识了酒三半以后,他觉得酒三半别不成就是那人的转世。 不然怎么会一模一样? 那位诗仙的诗写的如何,刘睿影不太会评判,但是他觉得酒三半写的也不差。 若要是论起这酒喝得多少,刘睿影一定毫不犹豫的说酒三半喝得更多。 想来也是有趣,这到底是酒中诗,还是诗中酒? 是喝了酒才能写的出诗,还是写诗后必须得喝点酒? 这些就没人知道了。 但是刘睿影觉得,叫诗仙,不如叫酒仙。 酒仙可做的事不止写诗,只要有酒在,任凭风吹浪打,都能胜似闲庭信步。 但诗仙未免过于局促,好似除了作诗以外,别的方面一窍不通似的。 但这天下的道理、学问、功法、武技,向来都是一通百通,举一反三。 诗仙写的文章未必难堪,文圣做的诗一定不差。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兴趣的方向。 在学完了基础之后,这怎么发挥自己的才情与天赋,却是由不得旁人说三道四。 文圣菜,诗仙酒这两种彩头,经年不衰,每年都能卖出不少,遇上这十年一度的大盛事则更是供不应求。 那些个有名望的店铺门口,甚至都排起了长队,更有的读书人因为囊中羞涩,而集资买下一壶一盘,待回去之后分而食之,分而饮之。 虽然不能满盘皆食,满壶独饮,但至少入了口,下了肚,就能平添几分念想,几成底气。 又向前走了几步,汤中松这才看到那老婆婆在鞋底上绣的是一朵墨荷。 因为鞋垫上有用粉笔淡淡描绘出来的轮廓,她的针脚正在按着轮廓密密麻麻的向前推荐,转眼,半边荷叶的纹理已经活灵活现。 “卖鞋垫!存手工羊羔皮的鞋垫!兔毛填的,绝对舒服!踩在脚下定能踢翻尘世之路,衬在鞋里方可不惧万般险阻!” 这老婆婆待汤中松和张学究二人走近了,方才出言吆喝道。 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和她头上的斑驳白发以及脸上的层层沟壑豪不相符。 而且这吆喝词儿也相较旁人来说也更为文雅妥帖,却是一下就引了不少读书人上前去观问。 “老婆婆,你这鞋垫怎么卖?” 有人问道。 “十五两银子。” 老婆婆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十五两一双?这也太贵了吧!” 那人惊叹道。 周围的人听到这价钱,却也尽皆都是唏嘘不已。 觉得这老婆婆莫非是想钱想疯了! 虽然她的鞋垫做工还算精致,针脚也很密实,看上去舒适又耐穿,但这价钱确实让几乎所有的人都望而却步。 “不是一双,是一只!” 老婆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说道。 “一只十五两?那一双岂不是三十两!” 众人更是吃惊不已…… 三十两银子,在博古楼最好的茶座酒肆中办一桌上好的席面都是绰绰有余! 怎的到了这老婆婆这里,却是才堪堪购买一双鞋垫? 这鞋垫虽然重要,白日里时刻贴身,但毕竟不是能显摆出来的东西,哪里有摆桌酒席,大宴四方长面子? 一时间,却是已经走了不少人。 每一个都是摇着头走的,嘴上念念有词道:“这老婆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要么是得了失心疯,要么就是老糊涂了……” “一双不是三十两。” 只见这老婆婆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 “一只十五两,难道一双不是三十两吗?” 这下子余下的人全都笑了起来,他们觉得这老婆婆定然是老糊涂了……这么简单的帐都算不明白,怎么还能出来摆摊? 也不知她的儿女是谁,身在何方。 自己目前都已如此了,还要这么辛苦的出来风餐露宿的摆摊不说,这头脑糊涂之下万一有了个什么三长两短,又该如何是好? 读书人重孝道,这是人尽皆知的。 何为孝?善事父母方为孝。 老字省去下半边换成子,便是孝字。 这本就是子女对父母的一种善行和美德。 博古楼和通今阁,每年都会在天下筛选出些标榜人物,来破格授予他们文服。 这“孝道”文服,也是其中的一种。 因此不管真孝,假孝,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这读书人也都是做的有模有样。 毕竟这可以因为“孝道”而破格授予文服,也能因为“不孝”而无条件剥夺功名。 这可是没几个读书人能受得起的惩罚。 曾有一位五品紫缎辰的读书人,被称作是通今阁的最有潜力问鼎八品金绫日的人之一,可是就在他闭关苦读,写呕心沥血之文章时,自己的母亲却突然因为摔了一跤,头磕碰在了桌角当即死去。 而他却在闭关中丝毫不知,待到文章写成时,发现母亲的尸身在庭中已然恶臭,还爬满了蛆虫…… 为此,他羞愧难当,在母亲的尸身之旁上吊自尽。 但即使他已然自杀,通今阁却还是一纸行文,剥夺了他的五品文服。 本来能风风光光的继续昂首阔步,怎奈自我了断了不说,到头来还是又回到了白丁之身…… 这些围着老婆婆的读书人,自是觉得这老婆婆的子女极度可恶,无一不用此狠毒的口诛着。 似是把他人贬损在地,就能体现出自己的高尚一样。 老婆婆停在耳里,看在眼里,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说道: “因为左右脚的价钱,不一样。” “不一样?为何不一样,难道这双脚还能分出什么高低贵贱吗?” 有人问道。 “当然有高低贵贱!” 这话却是从汤中松的口中说出。 他看到了这般热闹,定然是向前去凑一凑的。 “这位兄台何出此言?” 旁人看到汤中松虽然没有身穿文服,但是却器宇轩昂,仪表不凡,当下也不敢过于轻蔑,于是客客气气的问道。 “你举箸提笔用哪只手?” 汤中松问道。 “右手。” 那人说道。 “这不就是了?读书人无非两件事,吃饭写字。既然这两件事都用右手来做,那这右手是不是要比左手重要高贵的多?” 汤中松说道。 “好像……是这般道理。不过这位老婆婆卖的是鞋垫,说的是脚而不是手!” 这人接着说道。 “那我再问你,你走路之时先迈哪条腿?” 汤中松问道。 这一下回答倒是五花八门了,毕竟走起路来有人先迈右腿,有人先迈左腿,反正无论左右,却是一定会有个先后……不然总不能像麻雀那样,一蹦一跳的前进吧? “你若是先迈右腿,那必然是右脚先着地。在迈出每一步时,你跟不知道这一步落下去踩实了会发生什么。即便下面布满了钢钉,注满了沸水,你这一步既出,是不是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强行撤步,非要向后打个趔趄不可!” 汤中松说道。 这一段话倒是引来周围很多隐隐赞叹之声。 “所以啊,这走路和举箸提笔一样,都分个先后对不对?” 汤中松问道。 “是极……是极!兄台此言却是极为在理!” 旁人这一夸奖,却是让汤中松更加飘飘然了! 不过在他心中,向来是看不起这这一堆功利又虚伪的读书人的,现下好不容易捞着了个机会,便决心要把他们狠狠捉弄一番! “所以说,这左右有贵贱,双腿分先后!这价钱不一样是不是也该当如此?” 汤中松一拍手问道。 “不过……若是文房纸笔,卖的贵些,倒是理所当然。毕竟如兄台所言,这人之右手,不论是读书人写诗作文,还是武修拔刀扬剑,都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这双腿双脚,虽然也分先后,但是这贵贱之说却还是有些牵强附会吧……” 有人对着汤中松提出了质疑。 “你知道张素吗?” 汤中松问道。 “当然知道,此等先贤之名讳,如雷贯耳,安有不知之理?!” 这人说道。 “那就是了,想必张素提出的‘知行合一’论,各位也是烂熟于心吧?” 汤中松接着问道。 “不知兄台何意?” 这人却是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说着鞋垫,怎么又扯到了张素身上?况且这‘知行合一’论,文物双道都奉行如若纲常,却是又何必要再问一遍? 殊不知,汤中松没说一句话,就在心里把这些读书人又看轻贱几分。 “‘知行合一’放在文道上不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自然要动笔墨,这就会用到右手。而行万里路不是要靠一双腿脚?难道不也是先迈出去的那条腿,先落地的那只脚更有担当,更为重要?” 汤中松说道。 众人听闻却是尽皆明了。 这些道理他们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像汤中松这般思考的如此深入过,一时间不由得心生敬佩,纷纷拱手称是! 学海无涯,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先迈出去的腿,自然是要承担探索之职责。 没人知道下一步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刀山火海。 但只要认准了方向,决定上路,那这腿脚终究是要迈出去的。 “老婆婆,你这鞋垫究竟怎么卖?” 汤中松转而对着那还在兀自不停,绣着鞋垫的老婆婆问道。 此时,一朵墨荷已然完工,只剩下最后将线头一锁,便大功告成。 “对他们的话,走路后着地的脚,一只十五两,先着地的脚,一只二十五两。” 老婆婆说道。 虽然仍旧贵的离谱,但这些读书人一想到方才汤中松把这鞋垫以及左右脚先后迈出挂靠上的大道理,便也没有人再出言不逊或是低声抱怨。 “便宜!真便宜!这鞋垫要是穿上,真可谓是行张素之先路,探知行之根究!即便一时间看不出得意短长,时日一久,必然是高下立判!” 汤中松摇头晃脑,说的煞有介事。 实则这鞋垫哪有什么区别? 几十分钱的和这老婆婆几十两银子的都是一般穿用。 况且就算你不垫鞋垫,又有谁能知晓? 总不能见面就脱靴子来炫耀显摆一番吧。 汤中松如此说,只是为了勾着这群迂腐不堪的读书人花些冤枉钱罢了,虽然只是小小一番戏弄,却也是他这段时日以来为数不多的开心。 上一次开心,还是在他碰到刘睿影,与其在定西王城的祥腾客栈饮酒交谈之时。 不过汤中松说完之后,却发现四周安静异常,正待他想着该如何再添一把柴,让火烧的更旺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 “老婆婆,请给我一双!我先迈右脚!这是四十两银子!” 一人出言说道。 这一下倒好,其余众人纷纷掏出荷包,开始争抢,钱不够的还专门叮嘱了这位老婆婆一定要给自己留一双,而他本人则一路小跑着回去取钱! 汤中松眼看着这群傻子开始为自己的愚蠢埋单了,也就默默地想抽身出来。 没想到这位老婆婆却对着他问道:“小伙子,你先迈哪只脚?” “我?需要先迈哪只,我就先迈哪只。” 汤中松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 “呵呵,看来你这小伙子真是个机变万千之人,将来的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老婆婆说道。 “无非是些小聪明罢了,老婆婆告辞!” 汤中松一拱手,转身潇洒离去。 “等一下!” 只见那老婆婆收起针线,站起身来,把汤中松叫住。 “老婆婆还有何事?” 汤中松问道。 “这是两双鞋垫,花纹皆是墨荷。一双是左脚先出,一双是右脚先出,都送你了!” 老婆婆从身后的包裹中取处一双鞋垫,连带着手上这一副,递给汤中松说道。 “这却是如何使得?在下无功不受禄!” 汤中松婉言推辞道。 “鞋垫是我做的,价钱是我定的,不过道理却是你说的。所以这些鞋垫能卖出去,当然有你一份功劳,却是如何使不得?” 老婆婆说道。 汤中松转念一想,觉得这老婆婆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伸手接过。 这可是价值整整八十两的两双鞋垫啊! 周围的读书人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 汤中松的心里也有一丝激动,不过既然要装,就得把架子端足戏做全!却是摆出了一副比先前还要平常随意的样子,伸手接过。 张学究眼见这群人又被汤中松带入彀中,也是叹了口气,觉得无可奈何…… 但是当他看到这老婆婆伸过来的手上带着的那枚顶针时,瞳孔不由得一缩! “这一双送你了!” 汤中松转手把其中的一双鞋垫递给张学究说道。 但是张学究的目光却穿插过人群起落间的缝隙,牢牢的固定在那一枚顶针上。 夕阳更红,火烧云渐渐腾起,把这一枚顶针却也是照的红彤彤的。 “难不成你想自己花钱买?” 汤中松见张学究没结果鞋垫,也不说话,便又出言挤兑道。 “这群小子……别怕是有钱买,没命穿!” 张学究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汤中松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要是再磨蹭下去,真的是只有残羹剩饭了! 若是刚才不去戏弄那群读书人,说不定还能在开席之前,问问到底有没有酒酿吃! 这人一旦萌生了某个念头想法,却是不完成它就浑身不舒服! 尤其是汤中松这样向来说一不二,言出必果的人。 想当初他在丁州府城之时,即便是夜半三更,他要买什么,吃什么,都一定要买到吃到! 反正按照他的时间来算,只要日头还没有升起来,这一天就是还没有过去,新的一天也还没有开始。 所以这么说,他倒也是个今日事今日毕,做事井井有调理的人。 第77章 登与崩【五】 狄纬泰一直等到张学究和汤中松落座,此前任凭众人交谈,他却是一言不发,始终面带微笑着左顾右盼,即便有人和他搭腔,也只是轻轻的点点头,不置可否。 刘睿影看得出,这是他心里有事…… 恐怕是欧雅明的话还是给了他不少要去思考的东西。 至于在思考什么,他又会如何决断,刘睿影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汤中松的位置被安排在刘睿影的旁侧,一坐下就朝着刘睿影挤眉弄眼的。 “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酒酿吃……你先前在外面的长街上有看到卖酒酿的铺子吗?” 汤中松问道。 刘睿影回忆着,摇了摇头。 先前虽然他也走过了那条长街,但是他的精神却是异常浑浑噩噩……要不是跟着酒三半和欧小娥,怕是非要迷路了不可。 说起来,也就是酒三半站在那茶座门口的小桥上喂鱼才让他猛然间回了神,哪里还有心去注意是否有卖酒酿的铺子? 刘睿影虽然知道酒酿是何物,但是那般酸酸甜甜的食物却是极为不合他的胃口。 而且在他来到定西王域之前,刘睿影几乎都是滴酒不沾的,这酒酿虽然不是酒,但说到底还是带了个酒字。 说起来,这汤中松到底还是刘睿影酒道的引路人。 定西王域的气候虽然干燥,但是博古楼这一方天地,四面环山,再加上四季不冻河的滋润,却是温润不已。 虽然还谈不上四季如春,但着实要比外面好上很多。 “家常菜色,不高级,也没有什么讲究,大家随意舒心就好!” 狄纬泰说道。 已经有几道菜被摆上了桌。 刘睿影本以为狄纬泰会慷慨激昂的说一番话语,就好似那日里定西王霍望在集英镇置酒之时一样。 可没想到的是,这位天下文宗就是就如此平平无奇的说了几句大白话,就率先动筷。 欧雅明却是自己举起了杯子,看着鹿明明意味深长的笑着。 “你猴急什么?!” 鹿明明刚举起筷子,却是不想放下再换成酒杯。 他自然是知道欧雅明要开始他俩的赌局了,可是喝酒之前好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是?不然怕是喝不了几杯就会醉了。 鹿明明心里暗自奇怪,欧雅明平时喝酒极少主动出击。 向来都是等自己举了杯都快递到他眼睛前面了,他才会慢悠悠的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不知今日怎的就突然换了方略,还是他就竟然这么的胸有成竹,觉得一会儿肯定是只有一人泡进水潭。 刘睿影看着面前的菜色,不多,只有几小碟,但是道道都做的极为精致。 欧小娥却是撇了撇嘴,觉得这些菜色未免太过寡淡了些…… 看一道,是素的。 再看一道,还是素的…… 而且也没有一道菜放了辣椒,甚至就连红油都看不见一滴,这却是要让她如何下口? 想当初在定西王城里的祥腾客栈,欧小娥可是让那小二哥千叮万嘱的要多放辣椒,酒三半还为此与祥腾客栈中人起了冲突,差点闹大。 刘睿影的目光扫过每一人,最终才又回自己面前。 “咱兄弟不先走一个?” 汤中松递过来杯子说道。 刘睿影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说: “好!” 仰头便是一杯下肚。 没想到这菜色虽然寡淡,可是这酒却极为壮烈! 一口下去,刘睿影却是像吞了一根燃着的柴火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然后继续不停地烧着。 “哇,这酒过瘾!” 几乎是同时,欧小娥与酒三半都盯着这酒两眼放光。 二人都是嗜酒之人,尤其是对这烈酒更有一种偏执的热爱。 酒三半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没有用它的酒葫芦喝酒,而是直接举起了杯子。 欧小娥则更为直接,她似乎是嫌弃这杯盏太小,喝不过瘾,索性就把自己的碗腾了出来,把酒直接倒入碗中。 只是这一举动被欧雅明看在眼里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小娥,难道是我欧家缺你酒喝了吗?” 欧雅明笑着说道。 “啊……不是的家主,我……” 欧小娥只是见到了烈酒一时有些兴奋,却是忘记了这是何种场合,也忘记了自己的家主也列席在旁。 一时间,端着碗却是不知道该饮尽还是放下。 “哈哈,欧姑娘是否觉得老朽这酒还不错?” 狄纬泰笑着说道。 欧雅明当面说破欧小娥,其实也是在给他面子。 那这做主人的,还不也得说几句场面话解围? 这一来一去间,氛围倒是越发和谐起来。 “狄楼主说的是,这酒真是极好!不但酒味香浓,酒劲也壮烈。饮尽之后似是有一团火在烧,让人有不吐不快之感!” 欧小娥说道。 “不吐不快!这词说得好。其实这酒才是真正的诗仙酒,外面房间卖的无非都是得到了一点酒曲,然后自己加以勾兑。也不能说他们假,但终归不是正统。只有这酒,是严格按照当年那位博古楼诗仙最爱引用的一种古酒方酿造的,几百年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偏离原有的味道。虽然入口有些燥热,但正如你所说的,在腹中一经酝酿,就有种不吐不快之感!” 狄纬泰说道。 “向来那位诗仙斗酒诗百篇,向来要是喝错了酒或许也就写不出那么多诗了。” 欧雅明说道。 “这倒不一定……酒只能算是换一种媒介,诗仙饮酒只是让他的心神更为舒畅,情绪更加激昂,写诗的速度更快,风格也更加豪迈罢了。若是平时就写不出诗,或是不会写诗的人,你就算给他喝了再多好酒,那除了给你吐个一地稀里哗啦以外,怕是连笔墨都不会碰一下。” 鹿明明说道。 “倒也是这般道理,就像是我,这诗仙酒喝了再多也是没有文采之人。” 欧雅明看着杯中酒浆摇了摇头。 “小娥,你少喝点!这酒异常珍贵,要留给狄楼主还有你明明叔这般大才喝,喝完写出更多好文章来振兴文道,却是不能都进了我等粗俗之人的胃里。铁匠还是喝点散酒就够了!” 欧雅明接着说道。 欧小娥听出了家主话语中的玩笑之意,点了点头后竟是端着碗就敬了鹿明明一杯。 有人敬酒,鹿明明自然是不好推辞。 他可以对着欧雅明摆谱玩笑,但是怎么好意思在一个晚辈面前扭扭捏捏? 看到欧小娥举碗,他却也是不好意思再端杯,只得有样学样的也把酒倒进了碗中,随欧小娥一道饮尽了。 待这酒碗放下来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先前欧雅明对着欧小娥说的那一番话,让她不要多饮时还捎带着吹捧了狄纬泰和鹿明明。 可是最后那一句铁匠只喝散酒,却是有意无意的勾着欧小娥前来向自己敬酒。 毕竟他也算是个铁匠不是? 不拿笔时就拿铁锤。 不铺纸时就生炉火。 现在鹿明明总算是知道这欧雅明的底气是因何而来了…… 原来都是在欧小娥这姑娘身上! 欧雅明知道这欧小娥酒量不小,且性格豪爽,于是这就成了他今晚的一杆好枪。 刚才这枪才稍微露出了一星寒光,就已让鹿明明喝了一大碗下肚。若是再来个三四五六碗,哪里还能有状态在去应付欧雅明呢? 但是鹿明明也无话可说,别人欧小娥是欧家人,听家主的话,又是向家主的好友前辈敬酒,无论如何自己都回绝不了。 否则的话不仅显得自己不给欧雅明面子,还显得自己在晚辈面前摆谱,最终丢的都是博古楼的人。 只是他千算万全都没有算到,欧雅明就会有这么一手,想来这必是他在与自己定下赌斗内容之前,就已经决定的对策。 难怪先前还一口东西没吃,就吧酒杯举了过来,原来是以进为退,抛砖引玉的让欧小娥当先锋,打头阵,待鹬蚌相争之时,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鹿明明砸了咂嘴,喝了口茶。 没想到一抬头,欧小娥又举着碗到了自己面前,说是连敬三次方为上敬!。 刘睿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想自己说的果然没错!这位欧雅明,着实是会做生意!也难怪欧家这些年来发展的势头如此迅猛! 酒话看人心,酒局看人情,欧雅明张弛有度又不动声色,看来今晚鹿明明这水潭一泡怕是跑不了了…… 从狄纬泰的住处就可以看到,他是一个生活极为质朴淡雅的人。 有道是人间有味是清欢,今晚着菜色也正好对应了如此。 和上次刘睿影参加的定西王霍望置酒集英镇不同,这一次,却是恬淡温雅的多。 若是说定西王霍望那一桌菜色是火,你那博古楼狄纬泰这一桌便是水。 桌上又一碗汤,汤中只有一块豆腐。 汤汁清冽,但是味道却极为清爽,鲜味与香味若隐若现,犹如水墨画中的大片留白,让人浮想联翩之余只能暗暗赞美。 惟一的荤菜是一道肉丸,似是鱼肉与鸡肉混合制成,在反复的刀工切割之下,犹如一朵盛开的雪莲。 肉丸旁边放着一小片陈皮点缀,竟不是作为食用,而是要让食客闻着这香气吃下这枚肉丸。 刘睿影第一次看到如此奇异的吃法。 向来都是以菜配饭,或是以饭配菜,哪怕就是以菜配菜,以菜配汤也是常理之中。 可是不论是哪一种搭配,终究还是要有两种食物同时吃进嘴中才好。 真陈皮显然还是用特殊的手法腌制过,除了原本的香味以外,还有一层微酸,可是这香气无形无状,只能闻到,却是如何也不可能像肉丸一般经过咀嚼再吞咽。 而且这香气极为脆弱,只有淡淡的一缕,刘睿影稍微喘息重了些,就会被吹散的无影无踪。 这已不简单的是人吃菜了,而是菜考人。 只有全身心的投入眼前的菜品中,才能探寻到这杯盘里的浅浅喜悦。 不过总是有例外。 高瘦抽烟人的那两位大胖子兄弟可没有这个耐心,去品着香气吃鱼丸。 这二人端着桌上的碗盘好似喝酒一般,一仰头就全都倒进了嘴中,似是根本都不用咀嚼,就这么囫囵吞了下去。 但是刘睿影却很是享受这种隐藏在华丽之下的简朴,虽然外观精致,但是仍需精心拨开表层的幻象迷雾,穿过四季的变换,感受到这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这两道菜叫白梅京和红梅京,算是博古楼的一道特色!” 狄纬泰指着身前桌上的一道菜说道。 “敢问狄楼主这白梅京,红梅京是何种材料制成?怎么在下看来似荤非荤,似素非素?” 欧雅明问道。 “欧家主好眼力,这道菜也的确就是如你说的这般,似荤非荤,似素非素。” 狄纬泰说完举起一杯酒,朝众人示意过后掩杯饮尽。 “这两道菜都是先用拌好的汁水浸泡过的蒟蒻叶做底衬,而后用红萝卜雕刻出红梅花,白萝卜雕刻出白梅花,再用卤好的豆皮包裹蒸煮,待出锅后,将豆皮一圈圈解下,立马就是这一副三月梅开的热闹景象。而且这豆皮使用肉汁所卤制的,所以这两道菜也的确是如欧家主说的这般,似荤非荤,似素非素!” “原来如此!不过经由狄楼主这么一说,在下反倒是不好意思动筷了……” 欧雅明说道。 “怎么如此矫情?吃不下才是因为酒喝的不够!来,干杯!” 鹿明明总算是应付完了欧小娥,这憋了一肚子火的朝着欧雅明举起了杯子。 欧雅明摸了摸鼻尖憨憨的笑了笑,倒也是应了这杯酒。 反正他鹿明明已有三碗打底,自己这还是今晚第一杯,有什么好怕? 刘睿影现在才算是有些理解了狄纬泰的路数。 他并不是看上去的那般质朴与简约。 而是他懂得如何过滤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 在战乱的年代,民不聊生,就是一团发馊的米饭都会被众人争抢。 那时候的人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活下去是惟一的要求。 但是如今这却不比以往,人们在温饱得以解决的时候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提升品位,培养审美,标榜典雅。 虽是万花齐放,百家争鸣,但是难免有很多糟粕混入其中。 刘睿影在中都查缉司时就极为讨厌那些阿谀奉承,随波逐流之辈。他觉得时刻保持清醒,冷静独立的思考分析是生而为人的最基础。但是他也很喜欢同人打交道,聊天谈心,这般海阔天空的一拉扯,又能够互相取长补短。 狄纬泰早已过了积累成长的时候,他已开始从更高的层面思考自己的需要。 就好比桌上这两道‘红梅京’和‘白梅京’。 味道如何暂且不论,但是光着做法它就并不简单朴素。 但是为何狄纬泰却独独要提出这两道菜呢? 因为这两道菜怕是最符合他审美以及味蕾的需求。 至于其他那些繁杂的菜色,则是统统都被过滤掉了。 这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情怀。 狄纬泰这一路走来既有得意之时的内敛,也有苦难之时的乐观;既有仇恨之时的儒雅,也有糊涂之余的清醒。 “怎么样,对这博古楼还习惯吗?” 刘睿影对这汤中松问道。 “你习惯吗?” 汤中松反问。 “我倒谈不上习不习惯,当差不就是如此?接了令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也得去,哪里由得了我。” 刘睿影耸了耸肩。 “咱哥俩现在倒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了……我还不是一样?想想我都多久没有碰过纸笔,读书写字了!让我去摸女孩子的脸蛋倒还差不多,我定能讨得对方欢心,满载而归。” 汤中松说着说着竟是不自觉的连喝了好几杯。 “坏了坏了……” 汤中松看着已经被喝空的酒壶说道。 这几乎不大,也就五六两左右。 一看到汤中松的酒壶倒不出酒了,身后的侍者便立即补上了一瓶。 “怎么了?什么坏了?” 刘睿影不解的问道。 “来之前我与那老头儿定了个赌约,他非要喝死我,我说只要我喝过了他,他就把那胡子剃了!” 汤中松暗戳戳的指了指张学究,对着刘睿影低声说道。 “方才你这一番话,却是勾得我自己喝空了一壶,依我看,这酒后劲定然极大,我一会儿估计要输了……” 汤中松扶着额头,幽幽的说道。 “输了?你喝输了?” 酒三半不知什么时候拎着酒壶走了过来,看样子他已经喝了不少,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 不过酒三半整日里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刘睿影也很难判断他现在是到了何种地步。 刚刚刘睿影和汤中松说话时,他却是走过来和欧小娥领着酒壶喝了几轮。 果然,女孩子微醺时分最美。 欧小娥的脸上浮现出了两团酡红,言语间竟是有些娇态,刘睿影也没有想到平日里那么泼辣的一姑娘,醉酒之后倒还害羞了起来。 甚至对酒三半说话时还带上了‘请’字。 “受不起受不起,您是欧家‘剑心’,我是江湖浪子,哪里用的着一请字!快收回去,收回去!我是承不住的。” 欧小娥看到酒三半手中的酒壶里还有余酒,便让他给自己倒一杯。 没想到却被酒三半奚落了一番,但是欧小娥却破天荒的没有回嘴,反倒是把头又往下低了几寸。 “是我要输了!” 汤中松对这酒三半说道。 转念一想,欧雅明能把欧小娥当枪使,自己又为何不能把酒三半当枪使呢? 他与张学究说定斗酒之后,却没有声明不可以找帮手。 看酒三半这样子,自然是个能喝的主,刘睿影的量他是知道的,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若是让酒三半跟自己一伙儿,想来还是能十拿九稳的剃掉这老头儿的胡子! 当即,便眉开眼笑的对着酒三半说: “上次咱们在定西王城相见,却是没有喝好,只可惜今日也是无法尽兴了……” “这是何道理?有酒有菜的,怎么就没办法尽兴了?!” 酒三半有些不高兴,他觉得汤中松就是在找借口,让托词。 “我已有约在身。” 汤中松面色纠结的说道。 “什么约?” 酒三半以为是他过会儿还有事要办,因此不能喝多。 “我和他约定斗酒,这一来就没法和三半兄一醉东西了,毕竟我这酒量有限,而且这人无信不立,也不能失约不是?” 汤中松拱了拱手,语带歉疚的说道。 “这倒也是……既然答应了别人,那自然是一定要做到的,不然这酒却是喝的也没了滋味。” 酒三半点了点头说道。 汤中松一看这酒三半竟然如此上道,不由得心中一喜,接着说道: “不过若是在我斗酒之后仍有余力,那我就算是醉死在这里,也定然要和三半兄痛饮几杯!” “几杯哪里够?得几十杯才好!” 酒三半捏着杯子笑呵呵的说道。 “不过,你刚才说的输是不是就指此事?” 酒三半似是突然开窍一般,转而问道。 “对啊,正是此事……想我与睿影兄也许久未见,这输了之后我自己丢面子事小,和二位兄弟没喝成酒才是我的心结所在!” 汤中松说的慷慨激昂。 “那怕什么,我们也去帮你!” 酒三半把刘睿影的胳膊一搀,霎时间就替他做了安排。 刘睿影那鱼丸还未吃到嘴中,就被酒三半这一捣乱而从调羹中滚落到桌上,接着又掉在了地上。 “哈哈,再给刘省旗补上一份!” 狄纬泰看着地上的肉丸也不介意,而是如此吩咐道。 “多谢狄楼主!” 刘睿影起身谢过。 狄纬泰却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顺道端起酒,遥遥的和刘睿影对饮了一杯。 刘睿影看到狄纬泰后面还有张空着的小桌,只是上面没有任何菜品酒水,而是摆着一套完整的笔墨纸砚,不知是作何只用。 “怎么样,我俩一起去助阵,就算是不能帮你斗酒,却是也不能落了气势!” 酒三半对这汤中松说道。 “这……帮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们事先的约定中并没有声明不可以找援军。” 汤中松略显迟疑后说道。 “那更好了,我们三个齐心协力,不信还喝不过他一人!怎么着也不能以大欺小,以老欺幼不是?!” 酒三半说道。 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中有拿上了几壶酒,拉着刘睿影就要和汤中松一起去和张学究斗酒。 欧小娥看到这三人在一旁说的热闹,虽然自己也想加入其中,但毕竟是个女儿身,家主还又坐在对面,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收敛点好,于是只得强行按捺下自己的心绪,老老实实的坐在原地,却是觉得杯中的烈酒也和淡汤一般。 偶然间抬头,发现欧雅明正笑着望向自己。 这一下却是弄得她更加不好意思……像是自己的小伎俩被当众掀了出来似的。 “去吧,年轻人就该在一起热闹!不用理会我们这些老家伙。” 欧雅明用劲气把这句话直接送入了欧小娥耳中。 欧小娥听到之后却是信息异常,抬头看着欧雅明也笑了笑,便端上酒,拿起杯子,也朝着张学究那边过去了! “怎么,有心给这姑娘寻个夫家了?” 鹿明明自然是注意到了欧雅明的举动,打趣的说道。 “嘿嘿,这姑娘……野着呢!主意还大,强求是没用的,看她自己随缘吧!” 欧雅明说道。 第78章 登与崩【六】 第二天一早,张学究是摸着自己的下巴醒来的。 当他摸到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就好像被拔了毛的鸡屁股一样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怪叫! 汤中松酒还未醒。 但是张学究这一惊却是让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顿感浑身清凉。 以他的修为境界,不该不会输掉昨晚的斗酒。 虽然是汤中松叫着酒三半和刘睿影三人一起喝他,但也不至于输的如此惨烈才对,怎么着也能混个平手。 只是事前汤中松说了要约法三章,其中一条,却是让张学究不得调动体内的劲气化酒,所以他只得这么一杯一杯的硬喝猛灌。 就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你给我起来!” 张学究暴怒的一把将汤中松从被窝里拎将出来,摔在地下。 汤中松醉眼迷离,但是看到了张学究光秃秃的下巴,却立刻又“咯咯”的笑出生来。 “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汤中松从地上爬起,转眼又钻进了暖和的被窝说道。 “我的胡子呢?” 张学究声音冰冷而又狠厉,似是与汤中松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你自己昨日答应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汤中松丝毫不慌的反问道,甚至还在被子里翘起了二郎腿。 “我答应过什么?” 张学究已然完全失了理智,竟是跟着汤中松的问话重复的再问一遍。 “赴宴之前,你是不是说了要喝死我?” 汤中松问道。 “是……” 张学究回答。 “那我们是不是定下了要斗酒?” 汤中松又问道。 “是……” “所以,你的胡子就是斗酒输了的惩罚!” 汤中松笑着,把被子一呼啦,蒙住了头。 实则是不想让张学究看到自己笑的太狂妄,以免这老头儿极度悲愤之下再做出什么举动。 不过话说道这里,张学究却是全都想了起来…… 一切都是活该,是他找的,怨不得旁人。 要怪只能怪自己太不中用,被三个毛头小子喝趴下,还丢了这留了不知多少年的胡子。 你要真说张学究有多爱惜这胡子倒也未必,他是一个颇为邋遢的人,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打理自己。 先前有胡子时,即便这胡子上已是沾满了饭污酒渍,却又顾不得梳洗。 现在没了,倒又开始大发雷霆,吵吵嚷嚷着汤中松这小子忒不成人! 其实呢,明明是他自己有约在先,不在乎在先。 不过张学究也是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输。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着了他的道儿,弄成这副德行。 张学究是一个恋旧的人,否则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弟子一心想要报仇而跟着他先后脱离了坛庭。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原本自己毫不在意的小事,也能让他的心绪产生如此剧烈的波动。 可能是他对自己现有的状态已经习惯太久,久到经受不起任何的改变。 曾经难过的时候,至少还能喝点酒,想想过往的美好,现在却连最后一丝阳光也抓不住。 自己这胡子就好比那最后一点阳光,虽然知道它过几日仍旧会生长出来,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一般。 但是今日没有了,那就是错过了。 明天的黎明和夕阳则是新的故事,就算再周而复始,也和今天的不一样。 但是汤中松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一切的不必要都可以舍弃。 他始终只想着自己的最高目标,虽然他现在已经丧失了目标,但他还是这般固执的认为着,坚守着。 他觉得张学究的胡子不是阳光,而是乱红。 阳光能让人通达,乱红只能让人沦陷而最终无法自拔 他觉得张学究着实不该为了自己的那位已然成不了气候的徒弟再去浪费任何一分心力,虽然他并没有将自己与其做对比,更没有任何标榜的嫌疑,他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难道张学究不知道此番道理吗? 他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道理全都摆在那里,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抓起几个对自己有利的说出去,以此来长长志气。 可是这般作为之下,长起来的志气又有多虚无?多空洞?怕是一戳击破,溃不成军。 张学究看着汤中松这般无赖的样子,很多话读到了喉间却又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无奈的摇头离开,想去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怎生模样。 汤中松看到张学究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窃喜。 一方面是因为他此次捉弄又大功告成,另一方面是因为张学究在刚刚的一瞬似乎有些淡然的态度,好像放下了很多。 这两个人就是如此互相牵扯,吸引,影响。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方法。 谁都想让对方朝着自己这边靠靠,但又碍于自己先前的心境和思绪已然过于强大坚定,却是一时半会儿的就这么僵持着。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奇怪。 很多人爱着爱着就恨,恨着恨着就忘了。 像是汤中松和张学究这般互相嫌弃,又彼此欣赏的,或许才能走的更加长远。 人情不能太近,太近了就会互相阻挠,到最后谁也不是原本的自己,而谁也又不能彻底的变成对方,只能换来个一拍两散的结局。 人情也不能太远,说什么岂在朝朝暮暮那真是一味的说教之言,绝不可听信! 这感情无论是朋友师徒间的交情还是恋人夫妻之间的爱情,都讲究一个词,陪伴。 就算是彼此隔山跨海,也尚有红颜托书,千里寄相思。 若是连封信都不写,怕是不出半年十个月,就能把对方忘记的一干二净。 汤中松明显发觉,自己与刘睿影远没有先前在集英镇相遇时那般熟络洒脱。 不过他俩先前并没有多么深的交情,即便是看上去都是热乎异常,互相都因为忌惮彼此的身份而说了多少场面话,却也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在定西王城一见以及昨晚一夜过后,他明显觉得自己与刘睿影又回到了先前的那般境地,甚至还有所提升。 至于日后会如何发展,却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 若果有一天,两人因为分属的阵营不同而站到了对立面,彼此间刀兵相向,也是只能就这般装作陌路。 不过既然现在是好的,那就让他继续好下去,没理由去无端的破坏。 何况汤中松自己现在早已收齐了那算计之心,因为也着实没有什么利益和根本能够让他去如此做了。 该死的死了,该了的已了,现在就该是一场大醉后倒头大梦千年,所以现在即便是被张学究给弄的清醒了,他也决定继续闷头睡个回笼觉。 相比之下刘睿影起的更早些。 他没有醉的太厉害,甚至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师傅鹿明明跳进那水塘里泡着,欧雅明站在岸边的白沙地上跳着脚叫好。 毕竟酒三半可不是看热闹的人,他是既看热闹,还务必要参与其中,甚至成为这热闹的主人。 别的事,他却是也有些记不清了,只是觉得口中躁郁难耐,想要寻些水来喝。 走出卧房,看到外面的桌子上白花花的,一时恍神间竟是没有看清是什么。 待他走进一瞧,发现是一副尚未装裱的长诗,直到这会儿记忆才一点一滴的回到他的脑海中。 昨晚酒至半酣,狄纬泰让侍者将身后的小桌搬到前面,撤换下已经食尽的碗盘和饮尽的杯盏。 众人看到狄纬泰似乎是要写点什么,于是纷纷聚拢至近前。 但是狄纬泰恍如身处无人之境,只顾着自己铺纸研墨,随后提笔写了一首长诗: 九族当头弃人间,乱世飘摇立身难 博古楼中皆缟素,成王败寇转瞬间。 英雄零落非吾愿,凶暴贼子自荒婉 阴阳调转定方寸,黑白双子皆愕然。 与君相逢在少年,意气风发自得安。 许吾此生定随护,仇杀老朽立丰岸。 思君深切君不来,悲叹无奈有余哀。 雁过留痕声断肠,初春之时冬溜回。 空留手谈对弈桌,见物感念何所环。 踌躇壮志城南灭,城南萋萋草结团。 涔涔泪眼浸笔纸,采采日落乐游原。 永诀方知今日短,午夜梦回扰心乱。 鸡鸣一声东方白,握子悲涨怎心宽。 关山万里不足惧,飞飒拂魂去帐鸾。 再无放歌纵酒同,怀郁如焚裂心痛。 秉笔如刀词如剑,愿言为君抱不平。 本为故人逍遥子,却因腐朽早亡绝。 亡绝最伤腐朽人,自此天残地有缺。 往后既过千帆发,谁与平生畅孤穴。 望此杯中浮盏酒,惨淡难调恣欢谑。 惆怅遥寄归何处?一泓江天葬良月。 这是狄纬泰为两分亡故而写的一首缅怀诗,刘睿影只记得当时五福生其余的四兄弟,尽皆跪地痛苦,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为何这一章诗作会在自己这里。 刘睿影细细的捋了一遍回忆,发现总有空白的一块,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就这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但是这章诗作放在自己这里终究是个负担,兴许只是自己酒醉之时不慎装回来的。 毕竟当时那四兄弟已经痛心疾首不能自已,却是极有可能见诗生情而忘记这诗作本身。 刘睿影决定把这诗作随身带着,去博古楼的长街中找一处装裱铺子,待装裱完成之后再送还给五福生四兄弟。 虽然狄纬泰的墨宝异常珍贵,但是死者为大,自己却是决计不能独占这缕忠魂托思。 拿起诗稿后他才看到,诗稿下面还放着一双鞋垫。 这鞋垫并不是他的尺码,略微大了些,不过鞋垫这东西稍微大些倒还可以穿用,但若是小了,恐怕就只能当个摆设。 刘睿影对这鞋垫同样毫无印象。 但是他看到上面有一朵用黑线绣的,精美的墨荷,不由得有些喜欢。 只觉得这肯定是谁送他的一样纪念之物,可究竟是谁才会送鞋垫给他? 一般这样的贴身之物,除了自己去买,就只有恋人相赠。 情郎买胭脂送给心上人,姑娘买荷包或亲手秀个香囊挂在倾心的游侠的剑上,都是常有之事。 一瞬间,刘睿影的脑中闪过了两张面孔。 一个是赵茗茗,一个是欧小娥。 但是他很快又自嘲的摇了摇头,把这两张绝色脸庞晃出脑中。 赵茗茗自是不用说,大家闺秀,走到哪里还带着个小丫鬟糖炒栗子,想来这些针线绣活可定是从未碰过。 况且自己与别人满共只有两面之交,就算是自己有心倾慕,别人有怎会对自己这一小小的查缉司省旗心生留恋? 至于欧小娥,则更是不可能…… 让她提剑杀人肯定是一道最为锐利的锋芒,让她冲锋斗酒,也是一位碗碗见底的巾帼。 但若是让他绣花,怕是把十根手指轮着刺破几圈都绣不出颗种子来,更别说这鞋垫上一朵精巧的墨荷了。 刘睿影用手捻了捻,发现这朵墨荷却是有些脱线,变得松松垮垮的,姿态样式也有些不堪入目,毫无先前那般清理隽雅的精气神。 他有些难过,觉得好像是因为自己多此一举而破坏了某人的心意,和一个精美的物件。 既然如此,刘睿影也便借着这阵烦躁而破罐子破摔,索性揪起一根松动的线头,把这朵墨荷彻底拆散。 他觉得这墨荷已然不完美,还不如让他彻底消失,只留下这一双光板的鞋垫看着舒坦。 不然每次看到这朵墨荷松垮垮的样子,都定然会再责怪自己一次,与其让自己如此周而复始的苦恼烦躁,还不如就这样彻底断了念想好。 可是当他拆开了这表层的黑线之后,发现这朵墨荷还在,而且全然变了模样。 在黑线的下面,竟然还有一朵荷,不过是用金线修成的金荷! 究竟是谁不惜花费如此大的功夫绣一朵双色荷送给自己?若是他方才没有把这层黑线搓开抽出,或许就永远不能发现这墨荷下面还有一层金荷。 刘睿影拿着鞋垫突然想起了很多。 他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太假。 人太假,东西也太假。 他想起了先前在宴会开始前,欧雅明给狄纬泰下套,有意的说那通今阁建台一事。 当时还不觉得如何,只是觉得这样的大人物果然都非同一般,说话字里行间都处处有陷阱,一招不慎虽不至于满盘皆输,但终归是会落了下风。 局势如果一旦被动起来,那无论日后再做何找补,怕是都会短人三寸…… 可是现在刘睿影手里拿着墨(金)荷,再想起这些事,他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恶心。 什么大人物,在他看来都是些小人。 心眼估计还赶不上绣着墨(金)荷的针鼻儿大,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担当与情怀,除了利益还是利益。 刘睿影忽然很想和酒三半说说话,觉得至少他是目前为止最真诚坦然的人。 刚好他也准备再回去那长街之上寻找装裱之地,把这幅诗稿装裱起来,不如叫酒三半与自己一同前去,路上也能有个伴说说话,让自己胸口的这股淤积尽快的散出去。 刘睿影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早该适应了才对。 中都查缉司本来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做鬼脸的地方。 自己从小在那里长大,怎么就没有被影响过来? 他知道自己这思想很危险,一时间有些后怕…… 他担心昨晚不要因为自己喝多了酒而口快的把这些说了出去。 要知道人的想法肯定不会是立马就能形成的,这是一个长久的积累,在无穷无尽的大事小事上都有了很多自己的不同意见之后才能成型的。 方才他的那阵恶心和心中的所思所想,若是不慎出口,被有心之人记录下来,那等待他的只有被下诏狱的后果。 断章取义,落井下石本就是人之常情。 雪中送炭的人有,但是太少。 每遇到一位都该值得用一声去感恩相待。 不论日后再有何纠葛,交集,至少都是自己攀登之路上的明灯与基石。 攀登慢,然崩溃快。 越是攀登到了高处,崩溃的就越快。 刘睿影突然又是一阵心惊。 这次倒不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和昨晚的醉酒,而是觉得自己的攀登之路有些过于平坦,雪中送炭之人未免太多。 除了手上这把让定西王霍望都眼红的剑以外,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平白无故,毫无缘由的。 刘睿影记得自己在中都查缉司刚开始做勤杂之活时,那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马倌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骑马一样,骑得快自然是能赶着早些到达目的地,但骑得快若是没有相应的骑术早晚会从马背上摔下,甚至还会被马踩过去。 刘睿影没见过从马背上掉下来的人,而且当时年少,心高又气傲,自然是对这一番劝慰嗤之以鼻。 但是下一次他去央求着这位老马倌让自己骑马玩时,老马倌却是把马鞍、脚蹬以及缰全拆了。 不会骑光背马的刘睿影自然是跌了不少跟头,不过他心中仍然很不服气,因为他也没见过谁骑光背马上街。 但是现在他却明白了老马倌的用意。 马本身就是那样,背上光溜溜的,只有颈后面有一顺儿鬃毛,可以让人抓住借力。 其余的部分,都得靠自己的身形气力协调合作,才能坐得稳马背,夹的住马腹。 而那些马鞍、脚蹬与缰绳都是外物,就像刘睿影平白无故的被官升三级,又被奖励了《七绝炎剑》一样。 德不配位,自然是只能短暂的拥有。 虽然他也是历经大小数战,在生死关头把这些外物都保了下来,可若是当他真正能够有能力拥有时,又怎么会有人来抢? 若是这些东西换做到霍望,刘景浩身上,哪怕是欧雅明,大家只会觉得他们就当如此,而不是心生怨念,再由怨念变成仇恨,进而想要去破坏,让其崩溃。 刘睿影觉得自己还是先老老实实的把光背马骑好再说,也就是要学会藏拙。 此趟差事,他已出尽了风头。 上一次面对白衣人杜彦的必死之局面,是擎中王刘景浩突然现身,把他保了下来。 可是刘景浩能来一次,能来两次,难道还能次次都来? 若是那样,刘睿影却是也什么都不用做了,有了擎中王刘景浩时时刻刻的跟在身边保护自己,那他还有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敢做? 但就算是那样,他也会觉得极为难受。 毕竟自己的才是真章,外物的借力助力再大也只是别人的。 除了《七绝炎剑》以外,刘睿影会的功法武技并不多,但至少查缉司的一套制式剑法,‘五太岁’,却是他从懂事起就一直修炼的剑法。 可是当他得到了《七绝炎剑》以后,却是把这套剑招早已抛之脑后。 人都是这般喜新厌旧的,尤其是当这‘新’还是更加强大的存在时。 蓦然间,‘藏拙’二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掩藏拙劣,不以示人。 但如今他需要的,却是‘藏巧’。 如何把自己先前过于毕露的锋芒隐藏起来,哪怕是故意犯几个不大不小的错也值得。 ———————————— “欧家主,可愿意将那日你我未结束的对话直言相告?” 博古楼一处隐秘之地。 狄纬泰和欧雅明面对面的坐着。 两人身前只有一杯清茶。 看上去刚刚沏好不久,还还在不停的冒着热气。 “狄楼主是指何时?” 欧雅明故作诧异的问道。 其实他心知肚明,狄纬泰问的是关于那日自己说起的通今阁“大兴土木”一事。 但眼下,既然是狄纬泰先问了,那自己便占据了主动。 何况这事自己知道的极为确切,毕竟一把上等好剑的人情可不是白送的。 所以他只这般恭敬客气又疏远的说着场面话,等到狄纬泰着实按捺不住,直截了当的向他询问之时,就是他狮子大开口之时。 想到这里,欧雅明端起身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咗饮一口。 “狄楼主的茶果然非同一般!” 欧雅明说道,有意把这话题扯开。 这时候就要比比谁闲篇扯的远,谁话题绕的足! 狄纬泰一听此言,顿时也知道了欧雅明的目的。 于是也不着急,便给他细细的说起这茶来。 说道兴起处,两人还又换了一种茶来细品。 若是让外人看到,这哪里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较量,简直就是两位茶友在互谈心得。 狄纬泰心里也不由得对欧雅明高看了许多。 虽然都是他发问,狄纬泰回答。 可是欧雅明的每一个问题却偏偏都能问在要害上! 若是对所谈论的话题没有极为深入的了解,是根本不可能这样发问的。 但只要他问了,狄纬泰也就得讲下去。 两人就在这样一问一答间,却是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第79章 银针,金线,血荷【上】 刘睿影把那幅长诗叠了个齐整,揣在怀中,准备去找酒三半一道去装裱。 刚走出门,就看到前园外站着位人。 院内的藤蔓枝叶新发,掩映中确实看不清此人外貌,只能看到一头斑白和不高的个子。 再上前几步,刘睿影才看出这是一位老婆婆。 他在博古楼本就没有熟人,更别说是这样一位老婆婆。 刘睿影心头泛起一阵悸动。 想起上一次有人等在院子门口的时候还是在集英镇,丁州府兵的前线大营前。 来的人是袁洁,是来讨债的。 如今也不知袁洁去了何方,而当时那些丁州府兵的统帅贺友建也早已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这位老婆婆穿着一身最为普通的黑色布衫布裤,脚下是一双纯白色的卡边布鞋。 博古楼中人为修建的道路不多,仅有的几条长街大多洒扫的干干净净。 其余的地方,大多都是在于地上铺石板石块,刻意的营造出一种人在山水间的禅意诗感。 但是这老婆婆脚上的这双纯白色布鞋,却是纤尘不染,像是刚换上一样,就连一丝弯折的痕迹都没有。 “有什么事吗?” 刘睿影问道。 本能的,同这位老婆婆保持了一些距离。 虽然她看上去人畜无害,微微有些驼背,左臂上挎着一个篮子。 但是刘睿影想起了当时在茶桌中的欧厨,不也正是扮做了一位穿梭于桌台间的小商贩,卖些干果和物件,最后却从那篮子中抽出了齿灵剑。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刘睿影紧紧地盯着这位老婆婆手中的篮子,不想错落任何动静。 “鞋垫在你手里?” 老婆婆问道。 刘睿影怔住,一时间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但是他的眼睛很清楚的看到,这老婆婆的身形没动,手没动,篮子没动,就连两片嘴唇也没有动。 这声音好似从她的心间升起,直接传入了刘睿影的心间。 这一句话,不是他听到的,而是他感觉到的。 刘睿影的心间腾起一种感觉,他觉得这位老婆婆这样问了,但是眼前的事实又和他的感觉截然相反。 这已经无关于刘睿影是否能想的起来那双莫名得到的鞋垫,只是这一句奇怪的问话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从心底里升起,让他很是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刘睿影下意识的问道。 “那双鞋垫是不是在你那里?” 老婆婆再次问道。 “什么鞋垫?” 刘睿影疑惑。 但他还是没能把眼前的老婆婆和屋内那双鞋垫联系起来。 “看样子,你是不准备给我了?” 老婆婆说道。 刘睿影酒气未消,又被人如此质问,便又添了火气。 心想道:“我管你什么鞋垫,大早晨就有莫名其妙的人来问莫名其妙的事,当我是泥捏的吗?!” 尤其是先前他还暗自做了决定,今后一定要‘藏巧’。 可是造化弄人,天机天意是算不尽的。 你若是一直善良,便总有人会欺负你。 但当你稍一刚强,便又会有人说这人变了,太不地道,挂上个善变险恶的头衔。 于是刚强的人一直被人敬畏,善良的人一直遭受欺辱。 刚强的人也很善良,不过大多都是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善良的人却不敢刚强,因为善良的人大多脆弱,经受不起那些人云亦云的折磨。 但是刘睿影不怕,他很很善良,也很刚强。 或者说他有自己的准则,有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可以当街仗剑捅进一人的咽喉,也能买一块烧饼送给街边要饭的小女孩。 虽然给要饭的小女孩一块烧饼算不上什么善良,但至少刘睿影尽力去做了。 相比那些,站在墙根旁说:“你怎么不给她多点钱?你怎么不给她买个大房子?”之类的人,刘睿影不知要强上多少。 这一瞬,竟是让刘睿影又推翻了先前的一切想法。 一个人并不是要活给谁看的,没人能要求谁必须出人头地。 只要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愧于本心就好。 谁能没做过几件有愧于天地君亲师的事? 但最重要的是最终回忆起来不要有太多遗憾。 “我的就是我的,为什么要给你?” 刘睿影说道。 按照他的本来,是不会这样说的。 但是此刻他就想这样说,甚至不说不行,非说不可。 “好!” 老婆婆说了个好字,把放在篮子里的手拿了出来。 刘睿影以为这篮子中又会抽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他当机立顿,拔了剑! 但是当他看到从篮子里出来的,仅仅只是老婆婆的右手时,却又有些后悔…… 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年轻气盛,还是不能那般老成持重,冷静客观的对待一切。 但是此刻刘睿影却莫名的感觉到一阵恐惧。 就像是先前老婆婆的话,是从心头传来的一样。 这阵恐惧也是从心头传来的。 没有任何来由。 没有任何原因。 就是让他感觉到害怕…… 以至于出剑的胳膊乃至全身上下都有些略微的僵硬。 “拔剑?” 老婆婆终于张了嘴说话。 这声音和刘睿影从心头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老婆婆这句话犹如自言自语。 似乎是想不通为何刘睿影会突然拔剑。 但是刘睿影心中的的恐惧正在渐渐放大,扩散。 从剑尖传到手臂,再游移到全身,最后又回到了剑尖。 这般几个来回之后,刘睿影竟是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劲气。 虽然他体内的阴阳二极已然崩溃,但是此刻劲气却源源不断的从大宗师法相坐下的太上台上流出,却是给了刘睿影一个惊喜! 起码,他的修为境界还在! 虽然不知道这般变故之后会有什么好坏发生,但是现在他也只能是被动的承受着。 但是这种欣喜,丝毫不能调好先前的恐惧。 刘睿影鼓荡气势,想用体内雄浑磅礴的劲气将这这种恐惧感强行压下去,但是他却没能做到反而让其愈演愈烈。 “我只是问你讨要我的东西,你却对我拔剑,究竟是谁不讲理?” 老婆婆说道。 “那是我的东西,何况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说是你的,凭什么?” 刘睿影反问。 这一句话出口,却是让他浑身的僵硬感略微松懈了少许。 但是他已拔剑,若是就这般回剑入鞘,难免会落了面子。 刘睿影不想,也不愿意。 虽然他知道此刻回剑入鞘或许是个正确而又明智的选择,他也不想。 “我说的那双鞋垫,上面绣着一朵墨荷。” 老婆婆说道。 刘睿影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让他今早奇怪异常的那双鞋垫吗? 只是鞋垫上的墨荷已经不存,那层黑线被他抽掉,省下的只有黑线之下的金线,墨荷之下的金荷。 “我没有一双鞋垫,上绣墨荷。” 刘睿影说的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现在那双鞋垫上的的确确是没有了墨荷,所以他顿时又来了底气。 “小伙子,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想必你也想起来了。” 老婆婆说道。 语调平稳,但语气中却暗含着一丝不耐。 “我也说的很清楚,我没有。” 刘睿影说道。 虽然他昨晚有些片段想不起来了,但是并不妨碍他确定这位老婆婆他绝对没有见过一面,更不会出现在昨晚的宴席上。 既然没有见过她,她也从未出席,为何她却这般笃定的说这鞋垫就是她的? 一定是另外有人给了自己,但是这人是谁,刘睿影想不起来。 在弄清楚这双鞋垫究竟是哪里来的之前,他是不会给任何人的。 更何况,还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那不是你的。” 刘睿影说道。 “虽然不是我直接给你的,但是那双鞋垫就是我的。” 老婆婆很固执,已然不依不饶。 “不是你给我的,怎么能说是你的?” 刘睿影反问。 “因为……” 老婆婆话还未说完,竟突然向前直挺挺的倒下。 刘睿影大惊! 慌忙环顾四周,觉得附近某处定然埋伏着暗器高手,在老婆婆即将说出些关键时,将其一击毙命。 老婆婆的身体仍然在向下倒去。 刘睿影也并没有看到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 此刻天光大亮,日头正高,就算是树林中也没有任何阴影可以供人躲避。 但是刘睿影却看到了树林中的外侧有一块造型奇怪的书。 是柳树。 垂柳。 别的垂柳,柳枝依依,随风摇摆。 但是这颗垂柳的柳枝却长得异常繁茂。 每一根枝条还很粗壮,柳叶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排布着。 风水不摇摆,水泼不入。 就像一个巨大的伞盖,严严实实的把整棵柳树的上半截包裹在其中。 这是一处最佳的荫蔽之地。 要是让刘睿影选,他也一定会毫不犹疑的选择自己栖身在树上,而后悄悄的分开茂密的垂柳枝,观察着这边的一切。 刘睿影能看到这棵树,这棵树所在的位置与角度也定然能够看到刘睿影。 距离也并不是很远,就算是用孩童打水漂的力气,也能把石头从那棵树上砸到刘睿影的头顶。 不过,既然柳枝繁茂如伞盖,那暗器就算是想要飞出,想必也极为困难。 作为观察来说倒是绝佳之所,但却不利于用来刺杀。 刘睿影还看到旁边一处房子的窗户半开着。 虽然有稀稀疏疏的篱笆遮挡,但仍旧能看到这里发生的大概。 若是对方的暗器实力可以和五福生兄弟比肩的话,想必穿过篱笆,刺死这位老婆婆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现在的光线不对。 阳光正好直晒着那扇半掩着的窗户。 窗中人即便是露头,也会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任何。 既然看不清,又该如何出手? 但是刘睿影想到,若这名此刻的精神异于常人,那完全可以不凭借目力,只用精神游走一圈,便能知道具体的位置。 眼见不一定为实,或许凭借精神还能够更加的稳妥。 刘睿影不懂得暗器之道。 但是凭借他的认知,这已经是所能判断的极限了。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 就是眼前的老婆婆难道是真的中了暗器而死去倒下? 刘睿影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都没有这样考虑过。 毕竟这位老婆婆太过普通,普通到刘睿影都没有词汇去形容。 只是觉得她这样倒下,便是遭人暗算。 先前的那些恐惧,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剩下的反而是对老婆婆死去的惋惜,以及对自身安危的警惕。 虽然刘睿影想了这么多,但在现实中都是一晃而过的瞬间。 老婆婆的身子还在往下倒。 一个人若是有意识,在摔倒时定然会两手前撑,想要尽可能的减少损伤。 这是身体下意识的防卫动作,不用学习,无须训练,人人都会。 即便是老人,腿脚不灵便,可能不如别人那般灵活,但至少也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可是这位老婆婆没有。 若说她没死,那只能证明这位老婆婆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极限。 或者说通过某些特殊的手段,摒弃掉了生而为人的一些特质特征。 刘睿影直到老婆婆触地的前一刻,才伸出手去想要扶住着尸身。 摔倒之人脸朝下,刘睿影也不想这老婆婆死的太过难堪。 万一把鼻骨摔折了,下葬时也不美观。 刘睿影回剑入鞘,刚刚弯下身子准备伸手时,突然间看到一星寒光骤然升起。 刘睿影本能的朝后一仰,这一星寒光变作一道,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的暗算我!” 刘睿影大怒。 “你这小伙子,心不坏。但是你拿了我的东西不给我,那我只能杀了你再自己拿走了。” 老婆婆说道。 这时,刘睿影才看到方才的那道寒光的来源,竟然是她手中的一个绣花针。 这位老婆婆也正是在长街处摆摊,最后送给汤中松两双鞋垫的老婆婆。 “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但你不是应该拥有的人。” 老婆婆说道。 刘睿影感觉莫名其妙。 若说那《七绝炎剑》有人强抢,甚至为之打生打死倒还不奇怪。 可是一双鞋垫,怎么也能有人如此执着? 鞋垫就是鞋垫,即便是绣活再好,做工再精致,也做不了别事,成不了旁物。 铁杵可以磨成绣花针。 但是若是一根擀面杖,再怎么磨,也只能是一根牙签。 “我已经拥有,凭什么就不是应该拥有的人?” 刘睿影说道。 “不是你的,即便现在在你手上,也长久不了。” 老婆婆说道。 “长不长久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不过你既然要杀我,这却是我能说了算的事。” 刘睿影说道。 “说了什么算?” 老婆婆问道。 “可以说了算杀你!” 刘睿影说道。 老婆婆笑了。 脸上的沟壑随着笑脸的浮现变得越发深邃。 从依稀的眉眼中,刘睿影可以看出,这老婆婆年轻时定然是一位名动四方的美人。 红颜不奈春归去,回眸人间雪满头。 无论曾经有何种美貌,如何惊天动地的修为,最终也逃不脱这幽幽的岁月,化作了枯骨一堆,黄土一抔。 “老婆婆,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在如此执着?” 刘睿影问道。 这句话不是嘲笑,却是刘睿影的肺腑之言。 他不明白为何这老婆婆要对这一双鞋垫这样执着。 她的生命已经走过了漫长的时光,濒临油尽灯枯之时,本该是一切尽开怀,万事皆放下才对。 “你不懂……” 老婆婆说道。 这三个字出口竟然有些哽咽。 “你不说,我自然没法懂。” 刘睿影说道。 “难道我说了,你就能懂?” 老婆婆反问。 刘睿影语塞。 的确如此。 就算是老婆婆说了,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一定懂得?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如此的千差百别。 “你说了,至少我有机会去懂。” 刘睿影说道。 “我不想给你机会,因为你根本没有机会懂。别说你,就连他也不懂。” 老婆婆说道。 “他是谁?” 刘睿影问道。 “你都不知道他,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过往。你也不认识我,自然也不知道我的过往。那你也不明白我和他的因果,你说你怎么懂?” 老婆婆质问道。 刘睿影有些烦躁。 这老婆婆说话太过啰嗦…… 世间事,世间情,不过是结婚生子,生老病死八个字。 无论是谁,什么事都跳不出这八个字的围城。 所谓的隐士,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中,看似好像万事不萦纡怀,切断了与世俗的一切联系。 但是他又怎么能逃得脱生老病死? 到最后,也只是这四个字度过的比旁人更加漫长,更加孤独,甚至更加凄惨罢了。 刘睿影对此向来不屑一顾。 觉得这些人就是矫情过剩罢了。 但他未免有些过于高估自己。 他才活了几年?才看过几次人间? 怎么就敢如此轻率的断定他人的情绪和心神?! “至少他不是我。” 刘睿影这句话倒是过于孩子气。 宛如斗嘴一般,你说我不行,我非要说出来个行的,最后就算一直比到了太阳上,又能有什么意义结果? “你当然不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老婆婆摇了摇头说道,同时又扬起了手里的绣花针。 “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睿影从怀中掏出了那一双鞋垫。 刚才出门前,他也把这鞋垫带在了身上,想的一会儿问问酒三半对此有没有印象。 多一个人,总能多些机会。 但是当着这老婆婆看到刘睿影拿着的鞋垫时,显示一喜,接着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 以至于她的脸庞都扭曲在了一起。 “你把那层黑线抽掉了?” 老婆婆因愤怒而声音颤抖的问道。 “我……不小心弄掉了。” 刘睿影有些理亏,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婆婆对这刘睿影咆哮。 但刘睿影却发现,她的声音变了。 不似先前的那般老态龙钟,虽然语带嘶吼,但却年轻俏皮。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刘睿影说道。 “好好好!本来我与你无冤无仇,只要你把这双鞋垫还我,我也不会为难你。但是现在,你却把它毁了,我们之间只能不死不休!” 老婆婆说道。 手上的绣花针已经飞出掌心,后面托着一根常常的金线,在眼光下异常耀眼。 一转瞬,这金线又变的漆黑如墨。 刘睿影横剑抵挡,竟是被针尖上传来的巨力震退了几步。 此刻,刘睿影的剑仍然在剑鞘之中,还未来得及拔出。 刘睿影知道对方的攻势不会只有一招。 于是出剑后立即挺剑直刺! 左手持剑鞘当盾牌,时刻防备着对方的针。 “当啷!” 一声清脆传来。 刘睿影看到自己的剑尖插在了老婆婆的手掌里。 但是却没有流出任何鲜血,反而发出了一声犹如金铁相交的声音。 老婆婆张开手,那剑尖正好刺在了她手上戴的顶针上。 刘睿影调动劲气,一股磅礴之力传递至剑尖,继而爆发。 但是老婆婆却依旧用顶针抵着剑尖,四方挪移,手形频换,竟是将劲气全然卸掉。 刘睿影用肉身之力再度发力一刺。 老婆婆却胳膊一缩。 让刘睿影这一剑好似刺在了棉花上。 一剑出,竟是没有任何受力! 不自觉,脚下步伐却是略显慌乱。 就在刘睿影这一刺之力全然使完之时,老婆婆却猛地一推掌,刘睿影防备不及,被剑上传来的距离震得松了手。 星剑掉落在地。 掉落在他与老婆婆之间。 “只是上面的一层浮线被我拆掉,何况另一只还没有任何变化,你怎么就能如此极端?!” 刘睿影说道。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 因为他必须要制造一个空档。 制造一个能让她重新捡起剑的空挡。 “你可曾见过形单影只的鸳鸯?” 老婆婆问道。 “没有。” 刘睿影回答。 “你可曾见过天涯孤途的鞋履?” 老婆婆问道。 “没有。” 刘睿影回答。 “我的鞋垫本就是一双,差了一丝一毫都与以前不同,都不是一双。我的一双,不能有一点变样!” 老婆婆说道。 话音刚落,竟是再度持针攻来。 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句话,但是刘睿影也得到了喘息之机。 体内的阴阳二极不存,虽然劲气调动没有了助力,甚至比原先更加伟岸。 但是新事物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刘睿影体内还是有着诸多不习惯。 这片刻的平稳,对他而言却是珍贵异常。 刘睿影眼见这老婆婆再次袭杀而至,左手持剑鞘虚晃一招,引的老婆婆不得不回针抵挡。 而后他朝前一翻滚,便和老婆婆调转了位置,手上也重新握住了剑。 第80章 银针,金线,血荷【中】 “狄楼主先前在茶座发声,震慑群雄,而后又大宴四方,一展慷慨,不得不说,的确是手段高,且精妙!” 狄纬泰已经结束了和欧雅明的谈话。 至于两人最终究竟是笑逐颜开,还是不欢而散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从面色上看,狄纬泰还是比较轻松的。 虽然狄纬泰一贯老成持重,喜怒不行于色,但是这种欢喜的感觉还是能从他的身上的每一处毛孔中渗透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再传递给旁人去感知。 萧锦侃此刻在他的屋中,他感知到了这种欢喜。 但是既然狄纬泰不说,他也就不问,只是客套的夸奖了一句狄纬泰的手段。 这还用的着他说? 若是狄纬泰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那么他也不配被人尊称一声狄楼主了。 但萧锦侃还是说了,而且说得非常认真,让人不知是何意。 奇怪的是狄纬泰也听了,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甚至他还认真的思考了萧锦侃的话中是否有别的意思。 但很显然,恭维就是恭维,并没有其他。 “别人来你吃饭的地方,你总不能让别人看着你吃饭,总得分出些让大家一起吃才好。” 狄纬泰说道。 如此一句大白话,很难想象是从狄纬泰这张文绉绉的嘴里说出来的。 但他就是如此说了。 不过他没有说错。 人总是要吃饭的。 不但要吃饭,还要睡觉。 但若是吃不饱饭,那也会饿的睡不着觉。 所以人间百事,饿字当头,吃饭第一。 不过你可曾见过街边的乞丐把自己破碗中要到的半块馒头分给旁人?还不都是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张嘴就能吞进肚中缓解饥饿。 狄纬泰能把自己的饭分给别人,是因为他不止这一碗饭,也不止这一个碗。 看似大方,实则是他根本不缺。 人在没有危机的时候,总能很善良。 一旦遇到了危机,往往都会变得凶恶而自私。 所以很多善良其实不用刻意去报答,很可能只是举手之劳或是一时兴起。 凶恶和自私也不要过于埋怨,活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困顿的时候?待他渡过了难关,不一定就不会再度善良起来。 不过狄纬泰并不是个一味享受安逸的人。 在九族并立的时代,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已经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 或者说是直觉。 一种能够发现危险的直觉。 就好像某种昆虫即便没看到天敌,也会感知到天敌的存在,浑身的纤毛都会立起来似的。 狄纬泰不是昆虫,他是人。 不像昆虫那般弱小,只能等待天赐的机会来躲过一劫。 人可以主动出击,防患于未然。 “狄楼主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来,就能有饭吃?” 萧锦侃问道。 他的怀中抱着一坛酒。 正是他那夜与刘睿影没有喝完的‘万家密酿’。 他知道狄纬泰不喜饮酒,但是他喜欢。 说起来,也没有几个人敢在狄纬泰面前如此自如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虽然狄纬泰并不严肃,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和规矩。 但不敢就是不敢,没来由的威压总是沉沉的挂在每个人的心间。 “那还要看是谁,吃什么。博古楼不做慈善,我也不是散财童子。” 狄纬泰把自己喝茶的杯子推向了萧锦侃,示意给自己也倒一杯。 “所以不管是谁,不管在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萧锦侃给狄纬泰到了一杯,却没有给自己倒。 而是放下坛子,用手撑着脸,看向窗外,感慨了一句。 虽然他已看不见,或许只是想侧过头去。 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狄纬泰的目光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这种感觉让萧锦侃很不舒服。 所以他想转头躲开。 “难道你不是?” 狄纬泰闻了闻这酒。 鼻尖处传来一股复杂纠结的香气。 并不难闻,但就是让人有种纠缠不清之感。 “我不是,因为我没有菜碟,何况我也看不见人。” 萧锦侃转过头来笑着说道。 “这就是你一直珍藏起来等着和刘睿影共饮的好酒?” 狄纬泰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萧锦侃问道。 “我不懂酒。” 狄纬泰摇了摇头,举杯一饮而尽后微微的叹了口气。 虽然人在喝完酒之后通常都会叹一声气,但是这一声叹气,却不是为了叹出酒气而回味那么简单。 ‘万家密酿’很烈,但是狄纬泰是能喝‘诗仙酒’都面不改色的人,又怎么会因此而叹气? 萧锦侃知道狄纬泰心中有事,并且有话想说。 但可惜,他并不是那位能让狄纬泰一吐真情的人。 所以狄纬泰只能微微的叹气,以此来不断消化心中的郁结。 “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你为何不帮帮他?” 狄纬泰问道。 “个人自有定数,我能帮他一次,却不能帮他一辈子。自己闯过去不是更好?” 萧锦侃说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他能闯过去了。” 狄纬泰说道。 “不,我不知道。” 萧锦侃摇了摇头说道。 “那你为何就敢断言他能闯过去?要知道,那位女子可不是易于之辈!” 狄纬泰说道。 “毕竟我们是朋友,谁能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好?所以我只是希望他能够闯过去。” 萧锦侃说道。 “而且,他的命数很久,现在还远没有到头。” 萧锦侃终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说道。 “看来你还是算了。” 狄纬泰说道。 “算的很早。你也知道这天机大道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我能算准你三天,甚至三十年,但是三十年后零一天会怎么样,没人能知道。而且我算的是这三十年中都按部就班的情况,一些突发的变故总是能改变很多,哪怕是一次醉酒都能亡国,难道不是吗?”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虽然萧锦侃看不见他点头。 但是狄纬泰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做一个瞎子。 只觉得他是不喜欢看着人说话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些癖好,这个癖好也不算什么恶劣的事。 “只是你实在不该引得这女人来。” 萧锦侃说道。 “我引了她来,却是也让张羽书留了下来,难道不是做了件好事?” 狄纬泰说道。 “那双鞋垫是怎么跑去刘睿影那里的?” 萧锦侃问道。 “我不知道。这件事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狄纬泰说道。 “所以你不去管?反而让我管?” 萧锦侃问道。 “我没法去管。她与张羽书之间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一个执念如此的人,能怎么管?” 狄纬泰说道。 “你可以直接告诉张羽书她在这里,让张羽书来管。” 萧锦侃说道。 “他俩想必已经见过面了。我本以为张羽书会直接跑掉的,看来这些年他确实也放下了很多东西。” 狄纬泰笑着说道。 “没有跑掉未必是真放下,或许只是假装坚强。” 萧锦侃说道。 他的手却突然紧紧的抓住了酒杯,手上青筋暴起。 因为他用心眼看到,刘睿影的脸被划破了。 刘睿影虽然重新拾起了剑,又与老婆婆调换了位置,本该是辗转腾挪更加便利。 况且他用剑,老婆婆用针,兵刃上已然占了上风。 可是老婆婆的篮子中却突然射出了几道金线,将刘睿影的双臂束缚住,而后一针飞出,直指眉心。 刘睿影双手不能自如,看到来袭的飞针,只能拼了命的把手腕往回勾。 想要用剑身挡住飞针。 好在,总算是用剑尖的嘴末端挡住了。 没有让这飞针直插眉心。 但是他挡的并不完美。 针尖太小了。 剑尖也不大。 所以飞针碰到剑尖之后虽然被阻挡住没有插入刘睿影的眉心,但是却朝着一旁变向飞去,把刘睿影的左侧脸颊划出了一道血痕。 老婆婆眼看一击不成,便收了针。 不过她没有撤线,而是又从篮子里飚射而出数道,像是要把刘睿影捆成个粽子! “既然如此在意,还不如直接出手。” 狄纬泰看到萧锦侃紧绷的手说道。 “不必。” 萧锦侃说道。 手却微微放松。 “这一下去,刘睿影定然被捆个结实。到时候就像是一张被固定好的白布,任她随意刺绣。” 狄纬泰说道。 言语中露出些许激将,似是极度渴望萧锦侃出手一样。 “不必。” 萧锦侃放松了紧绷的手,慢悠悠的给自己又填了一杯酒说道。 “为何?” 狄纬泰问道。 他用清水涮了涮茶杯。 因为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种复杂纠结的味道。 “因为她并不想杀了刘睿影。” 萧锦侃说道。 “出手如此狠毒,难道还不是想置他于死地?” 狄纬泰问道。 “我看的很仔细。虽然先前刘睿影的双臂已经被他的墨金断魂线缠住,但是却给他的右臂留下了足够的活动空间。不然以她的本事,就算不用这墨金断魂线,只凭借手里的一根银星针,难道就不能一击扎死刘睿影?” 萧锦侃说道。 “既然不想杀人,那又为何要如此打来打去?” 狄纬泰摇了摇头。 显然是他并不赞同萧锦侃的说法。 “因为她在报复。” 萧锦侃说道。 “报复?她与刘睿影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何谈报复?” 狄纬泰问道。 “报复这个词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萧锦侃说道。 “你也有后悔的时候?你怕是全天下最没资格后悔的几个人之一。” 狄纬泰笑着说道。 “我也是人,当然会后悔了。比如我就后悔当初在查缉司时为什么没有教会刘睿影喝酒。” 萧锦侃说道。 “他现在已经自学成材了。” 狄纬泰说道。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对这事后悔的已经不多。但喝酒还是越早越好。” 萧锦侃说道。 “既然你后悔说了报复,那你又想改成什么?” 狄纬泰问道。 “你给我机会改正?” 萧锦侃疑惑。 他本以为狄纬泰会揪住这一点狠狠的嘲笑一番才是。 刘睿影吃了一次亏,自然是不敢再小看这些线头。 向后退了数步之后,朝着老婆婆的左臂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刺的很是高明。 因为老婆婆右手持银星针,针毕竟没有剑长,所以对自己身子左侧的防御定然有薄弱一些。 刘睿影这一剑铆足了劲气。 但是体内那股生涩的感觉却依然存在。 让他颇为有心无力。 可就在这时,刘睿影却发现体内的丹田处的大宗师法相站了起来。 他伸手一招,真阳玉京剑在手。 大宗师法相手握着剑,一股玄之又玄,万妙至极的力量朝着刘睿影的右臂蔓延。 一瞬间,刘睿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自己手握的并不是星剑,而是玉京真阳剑。 虽然这把剑自从他体内诞生之后他就没有摸过一次,但他就是感觉自己此刻正在握着它。 大宗师法相似乎有点不高兴。 但刘睿影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自己竟然能感知到了他的情绪,这倒是一大进步。 要知道在此前,这大宗师法相可是傲慢的紧,无论刘睿影如何讨好卖乖,却都是置若罔闻。 大宗师法相把手中的真阳玉京剑也学者刘睿影的样子,朝前一刺。 刘睿影感觉到那股玄之又玄的的力量竟然化为了实质,凝聚在了他的右臂,接着又传递到了星剑之上。 星剑的剑身上顿时散发出一团团淡薄的岚光。 只是现在日头太强,让人看不真切。 就连刘睿影自己也没有发现。 他只觉得自己这一剑的感觉平生罕有。 一会儿像是刚学剑时,第一次拿起剑的笨拙。 一会儿又像是拥有了天神耀九州的修为一般,化天涯在咫尺盈寸。 就这么一晃神,他的剑竟然刺入了老婆婆的左臂。 老婆婆愣住了。 她的银星针明明已经朝着左侧回守。 她的眼力很好。 绣花之人的眼里定然不会差。 她的估算和判断都很准。 不然也绣不出那样精致的墨荷。 但是她的银星针却晚了一步。 老婆婆本想用银星针将刘睿影的剑顶开,随后便可再度欺身上前,缩短彼此距离。 可是他的银星针此刻距离刘睿影的剑还有一寸半。 正是差这一寸半。 刘睿影的剑便刺进了老婆婆的左臂中。 “啊!” 老婆婆发出了一声怪叫。 刘睿影也愣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剑如何刺进去的。 以至于在刺入了之后,他并没有再度向前送剑。 所以只刺进去了一个剑尖。 老婆婆的银星针距离他的剑有一寸半。 他的剑也只刺入了老婆婆的左臂一寸半。 “你看,局势不是逆转了吗?” 萧锦侃对着狄纬泰说道。 “我想说的是……发泄。” 萧锦侃顿了顿说道。 “发泄也该冲着张羽书去,怎么揪着刘睿影不放呢?” 狄纬泰问道。 “你知道那双鞋垫的来历吗?” 萧锦侃问道。 “不知道。” 狄纬泰回答。 “难怪了……” 萧锦侃有些怅然。 “这样的鞋垫她不是有很多?而且每天还在不停地绣着?” 狄纬泰问道。 “的确,这样的鞋垫有很多。但是刘睿影身上的这一双却是第一双。后来她绣的所有鞋垫,都是依据着这个模板。” 萧锦侃说道。 “难怪她会这么在乎……” 狄纬泰说道。 “而且,她怎么会对张羽书发泄呢?” 萧锦侃又问道。 这一句话却有些轻蔑的语气。 似是在嘲讽狄纬泰连这都想不明白。 “张羽书伤他甚深,难道她就没有一点怨恨?有了怨恨自然是要发泄的。” 狄纬泰说道。 “伤她很深倒是不假,只不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向张羽书发泄。你信不信,只要让她和张羽书脸对脸的说几句话,就连这怨恨都会消失不见。” 萧锦侃说道。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不理解。” 狄纬泰喝着自己的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你有爱过人吗?” 萧锦侃问道。 这本是一个很让人脸红的问题,尤其是他提问的对象还是狄纬泰。 “当然有!” 没想到,狄纬泰竟是这般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倒是出乎了萧锦侃的意料。 “不像……” 萧锦侃想了想后摇头说道。 “怎么不像?为什么我就没有爱过人?” 狄纬泰不服气。 “你若是真爱过人,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情?你若是真爱过人,自然是能想明白她为何不对着张羽书发泄。”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沉默。 他知道自己是爱过几个姑娘的。 但恐怕爱的没有那么深。 至少没有这女子对张学究那么深。 “爱本就是占有。她占有不到张羽书,所以她才会如此马不停蹄的追逐。但是她深爱着张羽书,所以舍不得让他受一丁点委屈。若是要让她冲着张羽书这般发泄,那还不如让他用银星针不断的戳破自己的指尖。” 萧锦侃说道。 “既然她不想委屈张羽书,又为何要委屈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 狄纬泰说道。 “十指连心呐!刺破指尖是很疼的,但是都比不上爱而不得的痛。天涯处处有芳草,可是只有此间芳草正对胃口,就算是给了她整个天涯,她却是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萧锦侃说道。 “所以我后来没有爱人,我爱不起。” 狄纬泰说道。 “你爱得起,只是你更爱手里的那根笔。”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大笑。 老婆婆依旧在兀自怪叫,同时向四面八方疯狂飞针出线,状态犹如疯魔。 刘睿影不知她怎么了,明明自己这一剑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么严重的伤势。 刘睿影想要抽身离开。 但是这老婆婆的墨金断魂线却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结成了一张网,把自己和刘睿影都困在了其中。 刘睿影挥剑想要斩断这些线,破网而出。 但剑线相交之时,剑却被弹开。 这线,无论是硬度还是弹性,都是世间罕有。 刘睿影不知道这究竟是用何物造就的。 但他已然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能用此线的人定不简单,能一直用此线的人更不简单。 就好像他的《七绝炎剑》一样。 虽然他已经学会了其中的一个字,也算是会用了。 但这期间有多少人来抢夺? 刘睿影又是付出了多少血肉的代价才能将其保住? 这线也是同样。 如此至宝只要一个方法不招人惦记。 那就是除了老婆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人见过。 可是按照这老婆婆的功法武技以及临敌时的老辣程度来看,她用这针线杀人,定然不下百次。 既然不下百次,那就至少有一百个人能看到。 就算是这一百个人都死了,没人能把看到的说出去,可是尸体毕竟还在。 被针线杀死的人,与被刀剑杀死的人差别极大。 一个人可以忽略。 两个人也不必在意。 但是上百个人因此而死,又怎么会不被关注? 到时自然强中更有强中手,想要得到这针线。 可是老婆婆也保住了。 不论这过程多么艰难,这针线起码现在还在她的手里。 刘睿影杀冰锥人时有多艰难,想必这老婆婆保针线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现在只想着让这老婆婆安静下来。 毕竟这样僵持下去只能越来越对他不利。 刘睿影一转念,心生一计! 心病还需心药医。 既然她这么在乎自己手中的这双鞋垫,还不如就此以鞋垫作饵,让她的精神有个焦点,自己也好趁机脱身。 这么做虽然有些不择手段。 但刘睿影现在已是顾不了这许多。 他从怀中拿出这双鞋垫,高举在空中扬了扬。 这老婆婆看到刘睿影手中的鞋垫,果然停止了动静,只有喉间不断的传来一阵阵“咳咳”声。 “把她给我!” 老婆婆双眼赤红,声音嘶哑的说道。 “给你可以,但是你要先把这网子子收起来!” 刘睿影说道。 “你凭什么和我讲条件?” 老婆婆问道. “就凭这双鞋垫在我手上,而你想要它!” 刘睿影说着就把这一双鞋垫放在剑尖前,似是一眼不合就要用剑把它刺个通透。 “停手!我收!我收!” 老婆婆一看刘睿影竟是懂了真格,也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来。 只见她两手在空中虚握了几下,包裹在刘睿影周围的密密麻麻的线网霎时有回到了她的篮子中。 “若是我给了你,你还会杀我吗?” 刘睿影问道。 “会。” 老婆婆说道。 “你出尔反尔!” 刘睿影大怒。 “你给我鞋垫,我收了线网,这是咱们说好的条件。现在你又要我不杀你,这又是另一个条件了。” 老婆婆说道。 第81章 银针,金线,血荷【下】 “我是狄纬泰。” 狄纬泰止住了笑声对着萧锦侃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狄纬泰。” 萧锦侃奇怪的说道。 他不知道为何狄纬泰要重申一遍自己的名字。 自己定然是不会忘记的。 难道他是害怕自己忘记不成?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自然也是有机会坐在一起喝酒的。 但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喝酒只会是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不会有这么多的交流。 毕竟没有共同的经历和互相交错的生活,哪里有话可说? 最多讲一下各自的见闻罢了。 可是这见闻中又会带有何种夸张? 那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者了。 “我只是好久没有自己叫过自己了。” 狄纬泰说道。 萧锦侃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果然又想对了。 这家伙就是怕他自己忘记,所以才这么说了一句。 “正因为你是狄纬泰,所以你只能爱那根笔?” 萧锦侃说道。 这一句未免有些卖弄。 他在赌。 他赌狄纬泰的下一句就是如此。 即便他有可能不会说出口,但是他的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狄纬泰不置可否,把杯子里的凉茶泼到了地上,又让萧锦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茶,酒。 狄纬泰已经换了三次了。 由此可见他心中的起伏。 人们总是会找到些应景的事来做。 喝酒的心境自然是跟喝茶不一样。 但每个人喝酒喝茶的心境也是大相径庭。 萧锦侃不知道狄纬泰究竟是什么时候想喝酒,什么时候想喝茶。 但只要他想喝,自己倒是不会吝惜这么一点酒。 “没有狄纬泰,还会有张纬泰,王纬泰,刘纬泰。但偏偏现在就是我狄纬泰,这难道不是命数?” 狄纬泰问道。 他想从萧锦侃的口中得到些答案。 因为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清这漫漫长路。 甚至开始有了些自我质疑。 狄纬泰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全部和鼎峰。 至少在往后十几二十年内都难有寸进。 每次想到这些,他就会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害怕别人超过自己? 害怕博古楼的地位和自己的地位不保? 好像都有一点,但是都不纯粹。 不过这害怕倒是纯粹的紧。 所以他想从萧锦侃这里得到一些肯定。 人总是想听吉祥话,这也是一种迷信。 “你可以不这样的,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是命数不假,但这命数是你曾经拼了命争取来的。这世道就是如此。” 萧锦侃说道。 但显然,狄纬泰还没有听够,已然再等萧锦侃接着说,这世道就是怎么如此。 “只要你花了功夫挣来的,不会那么快失去。甚至你想丢掉都不行。你只能是比先前争取时更加坚定的走下去,只求无愧,莫问前程。”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苦笑。 这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 他无非是想听萧锦侃说说他没有什么大灾大难,未来的时日也会一直这样平顺安稳下去罢了。 但是萧锦侃没有。 他本是可以这样说的。 但是他不喜欢骗人。 虽然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安慰。 不过安慰之后的落差,往往更加让人难以释怀。 到时候说不定会反过头来怨恨他萧锦侃。 毕竟是你告诉别人安稳平顺的,所以当灾变发生时,总要找个替罪羊吧? 那谁给自己了镜花水月,谁就是那替罪羊。 “他们俩停手了。” 狄纬泰说道。 “还会继续的。” 萧锦侃说道。 “因为那鞋垫还在刘睿影手里?” 狄纬泰问道。 “不,因为那鞋垫是假的。” 萧锦侃摇了摇头。 他给狄纬泰加了一杯酒。 但是却淤了出来。 他本以为狄纬泰喝完了,但是狄纬泰却只浅浅的咂了一口。 以萧锦侃的耳力与心眼。 杯中有酒无酒,酒多酒少,自然是能清清楚楚。 但是他却出了错。 这说明方才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 那又能在哪呢? 只会是在刘睿影那边。 萧锦侃还是很在乎他这个朋友的。 “你终于表现的像一个瞎子了。” 狄纬泰把桌上的酒擦干说道。 他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这是一种本能。 每一个健全人看到他人的残疾时都会先怜悯同情,而后又会暗自庆幸,接着便是自觉高人一等。 现在狄纬泰就是如此。 “我本就是个瞎子,不需要表现。就像你本就是八品金绫日,该如何表现的像一个文盲?” 萧锦侃问道。 狄纬泰无言。 因为他却是没法表现的像一个文盲。 以前他也曾丢下笔墨书本,把整个案牍一扫而空,想试试做一个不识字的普通人。 可是当他上街之后,看到那些牌匾上的可笑说法,甚至菜单茶牌上的别字,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时,他就知道此路不通。 放眼望去都是自己认识的,知道的,要是换做他来写还能写的不知好上几百倍,又怎能去真正的装个文盲? 就算是让他的眼睛和萧锦侃一样瞎掉都不行。 因为那些书卷早已烂熟于心。 不用看也能出口成章。 他也还试过蒙住自己的双眼看看还能不能写字。 结果写出来的字不但没有一个歪斜,甚至间架结构还比平时睁眼时写的略强了几分。 因为睁眼时难免去注意一笔一划,思前想后。 而看不见了,也就不在乎了。 更多是关注与整个字的气韵与格局。 这样写出来的当然要比平时的更好。 “你怎么知道鞋垫是假的?” 狄纬泰问道。 萧锦侃没有说话。 但是他俩同时都听到了一声大叫。 这声大叫和先前的怪叫虽然都是一人发出来的,但是却有极大的不同。 先前的怪叫中蕴含着满满的不可思议,和恐惧。 现在的大叫中只有愤怒,再无其他。 “你用一双假鞋垫,竟然同我讲了这么多条件?!” 老婆婆说道。 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似是要将头皮都扯下来一般。 刘睿影看着手里的鞋垫很是不解。 他哪里分的清真假…… 自己醒来后只看了这么一双奇怪的鞋垫。 “我只有这一双鞋垫,你说真就真,你说假就假,你凭什么如此信口开河?” 刘睿影问道。 “鞋垫上面本是墨荷,你说那黑线被你抽掉了是也不是?!” 老婆婆问到。 “是。我拿起来时不慎搓了一下,却是把那黑线错乱了位置,于是我就把他抽掉了。” 刘睿影一五一十的说道。 “黑线墨荷下本来确实是金线金荷,但是你自己看看你手中鞋垫上的金荷。” 老婆婆平静了下来。 但是刘睿影知道她的愤怒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入了更深。 有些无形正在缓缓酝酿成有形,等待着更大的爆发。 刘睿影看到手里鞋垫上的金荷还是金荷,只是颜色有些不对。 再一看自己的剑尖,上面竟然沾染了些金色的粉末。 “这金线是染的?” 刘睿影恍然大悟! “我的墨金断魂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就算你偶然侥幸抽掉了黑色墨线还能有情可原,但是这金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掉色的。” 老婆婆为了证明,顺手打出一道金线,钉在旁边的篱笆上。 刘睿影用剑一刮,发现纹丝不动,才知道这老婆婆所言非虚。 “可是……我真的只有这么一双鞋垫。” 刘睿影说道。 他有些心虚。 本来以为这鞋垫是老婆婆志在必得之物。 以此为要挟,定然能让她投鼠忌器,自己也好快快寻出脱身之法。 但是现在这双鞋垫却是假的,那又怎么能用此制衡? 老婆婆没了束缚,自然会放开手脚。 虽然刘睿影觉得这老婆婆的修为境界并不高,或许只比自己高处一点,但完全还是可以应付的范畴。 但是这老婆婆的诡诈机变却是刘睿影拍马不及的。 从一开始她诈死,实则是暗藏杀机就可以看出来。 “你一开始就知道那鞋垫是假的?” 狄纬泰问道。 “不知道。” 萧锦侃说道。 “要不是我确信昨晚你不在,否则我一定怀疑是你把这鞋垫给了刘睿影。” 狄纬泰说道。 “我不会也没有必要害他。” 萧锦侃说道。 “你们阴阳师不都是看透人间天道,所以偶尔会作弄一下别人来寻些乐子吗?” 狄纬泰问道。 “你说的是城门口二两银子就能给你驱邪祈福的江湖骗子,不是像我这般真正的阴阳师。” 萧锦侃说道。 “你师傅还好?” 狄纬泰问道。 “景平镇如此安逸的地方,天下难寻,他怎能不好?” 萧锦侃说道。 “不过最近来了客人,他有些忙。” 萧锦侃接着说道。 “谁?” 狄纬泰警觉的问道。 萧锦侃师傅的客人肯定非同凡响。 “你不喜欢他,告诉你只会让你更加忧虑。不过我能给你说的是,他只是来找我师傅聊天喝酒,没有对博古楼和你有任何找麻烦的心思。”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点了点头。 这倒是给他吃了一粒宽心丸,虽然心中仍有忐忑,但已不似先前那般。 “刘睿影的本事,你觉得能解的开墨金断魂线?就算是第一层怕是也难上加难吧……”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其实他在心里隐隐有些吧刘睿影放在和自己一个水准去比较。 墨金断魂线他当然能解开,所以他觉得刘睿影定然也能。 但经萧锦侃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刘睿影只是个二十啷当的年轻人,中都查缉司的小小省旗。 无论是地位还是修为境界都差了自己十万八千里。 可是他为何就会产生如此错觉呢? 狄纬泰也想不通。 或许是此子身上发生的例外太多,让他觉得不可小觑。 这种神秘感一旦建立,只会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就好像拉大旗作虎皮,那些冒名顶替,狐假虎威的江湖骗子不都用的这一招? 故作神秘,而后众人纷纷落入彀中,宛如刀俎对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狄纬泰瞬间就想明白了症结所在。 那就是刘睿影并没有故作神秘,而是他本就神秘。 他神秘到连他自己都察觉出了异样,但是也无能为力的地步。 “你说得对,是我大意了。” 狄纬泰难得认了错。 他很久都没有认过错了。 毕竟身处高位的人,知错改错,不认错乃是常理。 虽说孰能无过,但若是只要做错就认错,久而久之,狄纬泰还哪里有狄楼主的威严? 只要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平顺的过去,那便已算是认错。 以前的皇朝的君王,还动不动的下个罪己诏,以求天下民心归附。 在狄纬泰看来,这却是比自己还要虚伪。 他承认自己很虚伪,但是还没有到那种些罪己诏的境界。 虽然这也不失为一种让人觉得他贤德英名的好手段,但对他来说却没有什么大用。 狄纬泰一部统兵,二步征税,只要写的文章永远高人一等,那他就是没错。 笔下见真章。 “其实有件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狄纬泰说道。 “我不想听。” 萧锦侃一口回绝。 这却是让狄纬泰吃了个闭门羹。 狄纬泰笑了笑,突然觉得遭人拒绝的感觉也蛮好。 这也是他喜欢和萧锦侃说话喝酒的原因之一。 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博古楼的生活毕竟不似五大王域那般波兰壮阔,过久了总会麻木。 只有在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的精神与心绪都重新活泛了起来。 虽然博古楼中琐事也很多。 但本着大事大约,小事小心的原则,能惊动得了他的也着实不多。 何为大事大约? 凡是大事,必有前车。 只要依据着从前的样本,照搬过来去做就好了。 好比哪里有了饥荒,就开仓放粮;哪里有了叛乱,就出兵平叛。 这些事放到博古楼中也是如此,都有前例可循,不用费力去处理。 说道小事小心,博古楼中也是许多年都未曾出现了。 两分死算是一个。 所以狄纬泰写了一篇长诗来祭奠,这就算是小事小心了。 不过这些都是公事,都是外在。 他关心这整个天下文坛,关心这博古楼,可是谁又能来关心他? 狄纬泰也不需要关心,只要能有个和自己在一起时毫无拘束的人说说话就好。 自从萧锦侃来了之后,他才找到这种感觉。 狄纬泰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萧锦侃把食指比在两唇中间,随即又指了指窗外 “把真鞋垫给我!” 老婆婆说道。 刘睿影进退两难。 即便他手上的这双鞋点是假的,他也只有这么一双,没有真的。 就在他准备出言继续辩解时。 两道白影飞了过来。 刘睿影本能闪躲。 但那两道白影却并不是冲着他袭来,而是稳稳的挂在了老婆婆刚才打出的那一道墨金断魂线上。 鞋垫宽大,但是却巧妙的在这一根细细的线上找到了平衡。 墨金断魂线略有起伏,而后又静止悬停。 老婆婆看清这两道白影,一时间竟红了眼圈。 “解铃人来了!” 萧锦侃说道。 “正主来了!” 狄纬泰说道。 “这你也算到了?” 狄纬泰问道。 “我要说多少次?我真的没有算!” 萧锦侃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但是你刚才明明让我集中精神。” 狄纬泰不相信。 “你个读书人,自然知道无巧不成书吧?!” 萧锦侃说道。 “当然,写书本就是写人。有时候无关故事,人活书活,人好书好,人巧书巧。” 狄纬泰说道。 “那现在就是人巧!”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瞥了瞥嘴,显然还是不相信萧锦侃的说辞。 “那你算……那依你之见,这两人相遇会是如何?” 狄纬泰问道。 萧锦侃刚想发作,但看到狄纬泰毕竟是把那‘算’字守住了,于是便也心平气和的说道: “会打一架。” “你前面才说她不会冲着他发泄的。” 狄纬泰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样的境况下,不打一架又能做些什么?难道要抱头痛哭之后再互诉衷肠,最后你侬我侬的花前月下?” 萧锦侃说道。 果然。 这老婆婆转头对着白影袭来的方向咬牙切齿。 手中的银星针再度飞出。 似是要把这投掷鞋垫之人当花绣了。 “银星!” 刘睿影听出这是张学究的声音。 而掷出这一双鞋垫的人,也正是张学究。 “不许你叫我的名字!” 老婆婆咆哮道。 张学究看到来袭的银星针,不得已只能反手甩开白骨扇自保。 但是当老婆婆看到张学究的白骨扇扇尾的流苏后,却又愣了神。 那银星针和魔剑断魂线没有了劲气支持,在半途中就掉落在地。 刘睿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是看到张学究竟然与这老婆婆熟识,身体还是不自觉的靠了过去。 “张学究,这是……” 刘睿影问道。 “这是我一点私事,却是拖累牵连你了……” 张学究有些尴尬的说道。 “这倒无妨,只是这老婆婆出手极为狠辣,而且刁钻古怪之招甚多,你……” “我心中有数,你先去吧。” 张学究打断了刘睿影的话说道。 刘睿影看了看张学究,又看了看仍在原地发呆的老婆婆,叹了口气。 随后把自己的那双假鞋垫交给张学究,转身准备离开。 “小贼哪里走!” 那老婆婆看到刘睿影准备离开,顿时又恢复了心智。 “银星,你我之事,何苦要牵连外人?” 张学究说道。 “外人?这小子,还有那天跟你在一起的那小子,这俩是你什么人?” 这老婆婆的名字,和她用的飞针名字一样,都叫银星。 “那位是我徒弟,这位只能算是个忘年交。” 张学究说道。 “忘年交?徒弟?自从你那徒弟离开坛庭以后你怎么还会收徒弟?我看是儿子倒还差不多!” 银星说道。 这一下却是把刘睿影逗乐了。 怎么说自己长的却是与张学究也没有丝毫相像的地方,而且自己的父母早就去世久矣,怎么会平白无故有多了个爹?! 但是银星显然不听这些解释。 她依旧倔强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一时间,刘睿影却是比先前更加的进退两难。 “你说错了,他俩没有打起来!” 狄纬泰猛喝了一杯说道。 “银星还是出手了。” 萧锦侃说道。 “出手不算。这打一定是要有来有回才行。” 狄纬泰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要在这里咬文嚼字!” 萧锦侃有些不满意。 毕竟没人愿意让旁人指出自己的错误。 其实在他心里,他也知道这不算打的。 “我现在只好奇,刘睿影那双假鞋垫是谁给的。” 狄纬泰说道。 “反正肯定不是当晚的宴会上。” 萧锦侃说道。 “也是,我不相信有人还能遮掩住我的耳目精神,做到这一切。” 狄纬泰说道。 “所以定是后来刘睿影回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萧锦侃说道。 “发生了什么?” 狄纬泰急切的问道。 “我不知道,但接着看下去总能知道。” 萧锦侃耸了耸肩说道。 身子略微往旁边侧了侧,似是在嫌弃狄纬泰有些过于啰嗦。 “我没有孩子,因为我没有成家。” 张学究说道。 “那就是私生子!” 银星说道。 她把篮子高高抛起。 篮子在空中颠倒,口朝下,底朝上。 刘睿影看到从篮子里射出无数道墨金断魂线。 但是线头瞄准的方向并不是他和张学究的身体,而是院墙和篱笆。 他知道抵挡也没有用,何况身旁的张学究也依然稳如泰山,所以刘睿影便也踏下心来,不再着急。 只是他俩没有看到。 这篮子中还有一道极为粗壮的墨金断魂线,从二人头顶飞过,射向张学究走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掉在眼前。 “哎呦……摔死我了!” 银星竟然使用墨金断魂线把还在被窝中的汤中松给拉扯了过来。 汤中松浑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条衬裤,被摔的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看到这一手,刘睿影不由得暗自庆幸。 还好先前她并没有与自己动真格,否则自己现在的死相想必并不会比汤中松好到哪里去。 刘睿影服气汤中松,把自己身上的罩衣脱下来给他披着。 虽然不冷,但就这般赤裸着身子难免有些不雅尴尬。 但汤中松却不在乎。 一抖肩膀,就把刘睿影的罩衣抖到了地上。 环顾四周一圈之后,气呼呼的对着银星说道: “你这老妖婆做什么?知不知道扰人清梦,阻人喝酒,棒打鸳鸯是世间的三大罪过?我方才正在梦中和姑娘喝酒,你这一下倒是把三大罪过全犯了,你要怎么赔我?!” 第82章 爱义两相负 “这小子你怎么看。” 狄纬泰问道。 萧锦侃知道他是指汤中松。 但是萧锦侃确实不愿意这样平淡的评价一个人。 毕竟他的身份敏感,说的每一个字若是流传出去指不定都会被演绎成一场麻烦。 他若是评价一个人,自然是有他的目的。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内在的内在,可爱的可爱,温和的温和。 萧锦侃不喜欢太过于激烈的人,也不喜欢过于平静的人,如刘睿影这般,却是刚刚好。 但现在既然狄纬泰问了,他怎么着也得给个回答。 “我不了解他。只不过方才他说的这几句话还蛮有意思的。但是能说俏皮话的人很多,能做俏皮事的人很少。二者合一才算得上是真风流。” 萧锦侃说道。 “他是霍望的徒弟。” 狄纬泰说道。 “我知道。” 萧锦侃说道。 “不过张羽书竟然会主动献身倒是出乎意料。” 狄纬泰说道。 在他的印象中,张学究永远都是一个冷字当头的人。 似乎在这个世上除了他那可怜的徒弟以外,没有什么能与之产生羁绊。 总是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冷感,冷心冷理。 能够让他这样出面冒头的机会着实不多。 “此子你就把他当做一个变数就好了。” 萧锦侃说道。 “变数?是好是坏?” 狄纬泰问道。 “你若是一定要我回答,那便又用掉了一次机会。咱们说好的,五年,四次,现在还剩下两次,你想好了?” 萧锦侃问道。 狄纬泰轻轻叩击着桌子,显然是在思索到底值不值得。 “算了,就算是坏的变数,以我目前的状态还是能应付的来。” 狄纬泰说道。 “这不就是了?不要在诗里写了两句腐朽人,就真把自己当做腐朽人。” 萧锦侃说道。 “书面文章,自谦罢了。” 狄纬泰笑着说道。 可是从他的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到谦虚的样子。 刘睿影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罩衣,看着汤中松无言以对。 虽然在场的是三个大男人,但老婆婆再老毕竟也是女人,刘睿影是做不到如他这般撒泼放肆的。 “这是咋回事儿?” 汤中松转头对着刘睿影问道。 凭直觉,他知道这一定又是张学究的烂摊子牵连到了自己。 所以他只给张学究翻了个白眼。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一双鞋垫,然后让你我多了个爹。” 刘睿影一摊手说道。 他把那双假鞋垫扔到了地下。 既然是假的,便就失去了意义,拿着也是无用的累赘。 “爹?我爹还在丁州呢,哪里又来了个爹?!” 汤中松气呼呼的说道。 “你爹还在丁州,我爹早都死了二十多年了。” 刘睿影说道。 “所以这‘爹’是谁,站出来让我看看哎!让老子我看看谁又要当老子的老子?!” 汤中松吆喝着。 眼神有意无意的朝着张学究瞟去。 张学究面色尴尬,但并不言语,只是把头转了过去,眼不见为净。 “银星,你见过跟老子这么说话的儿子吗?就算他真是我儿子,怕是也活不到三天!” 张学究说道。 银星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武断,默默的点了点头。 “所以我俩的事还是我俩解决吧,让这俩小子走。” 张学究说道。 银星想了想,竟是听了进去,默默的撤掉了满院子的密密麻麻的墨金断魂线。 “把这个吃了。” 银星抛出一个小瓷瓶子扔给汤中松说道。 “这是什么?” 汤中松问道。 手中的瓷瓶样子可人,触感温热,还带着一股体香。 只是这股体香闻似少女,但从一位老婆婆身上传来却是极度的违和。 “您今年贵庚?” 汤中松握着瓷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银星听后叹了口气,从自己的下巴处一揭,一章完整的“脸”就被揭了下来。 露出来的本源面貌,虽然不是少女,但也依旧风姿卓卓,虽然穿着布衣布裤,但举手投足间却透露出一股成熟的风韵。 若说少女是一颗青枣,挂在枝头,凝着露水,入口甘甜而回味酸涩。 那银星却是一颗蜜桃,已然熟透,沉甸甸的挂在枝头,汁水丰富,内涵饱满,入口尽是甘甜。 汤中松和刘睿影都看呆了。 尤其是汤中松,可谓是阅尽人间春色,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这略微上了年纪的女子竟然要比小姑娘更加诱惑。 虽然银星穿着宽松土气,但就这张脸摆在这里,竟是让汤中松不自主的有了反应。 无奈下只能转身拿过刘睿影的罩衣,系在腰间,遮住尴尬。 而刘睿影却是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一则是因为他对这男女之事本就了解不多,自然是不会生发出汤中松那般别样想法。 二则是方才他与这银星可着实是不死不休的斗了一阵,让他现在都心有余悸。 虽然漂亮,但刘睿影觉得这是一条美女蛇。 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跳起来咬他一口,可千万不能被这张脸骗了。 但这倒也解开了刘睿影心里的疑惑,就是为何先前有时候这“老婆婆”的声音和面容不太符合。 面容可以遮掩,但想要改变声音却是不那么容易的。 “南阵?” 张学究问道。 “若不是南阵的货,怎么能连你都骗过?” 银星笑了笑说到。 南阵这个名字刘睿影是知道的。 是一个人命名,也是一家专门制造些灵机古怪物件的铺子。 说是一间铺子,其实并没有门面。 店主南阵便是南阵唯一的匠人。 据说在很早的时候,这南阵店主便研发出来一种料子,叫做合更。 可与人之肌肤贴合紧密而又能随着年月的增长而时时更新,这俨然已是活物。 只有南阵一人知道这料子是何质地。 可是他绝不外传,也不收徒弟。 就算是遭人绑架,把他两条腿的骨头都一节一节的敲断也是只字不说。 对方无奈,只能把他放了。 毕竟他们不敢敲断南阵的手。 南阵的所有绝活儿可都在这一双手上。 无论是何种奇怪的物件,只要你说了,他定然都能给你做出来。 但最出名的,还是这合更。 合更最早被南阵用来做衣服,穿在身上虽然不能刀枪不入,可是却薄如蝉翼的同时又冬暖夏凉。 在当时极为受到那些门阀夫人以及大家闺秀的追捧。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在天冷时穿上一层又一层臃肿的冬衣,这样既不美观,还异常麻烦。 合更服,一件就够。 而且款式新潮,图案靓丽。 但新物件的诞生,总有它的正反两面。 最开始是那些躲避通缉的大盗逃犯,买下一件合更服,按照自己脸部的样子裁剪成一幅面具,接着经过一番描眉画眼的,带上去之后就是一个新人,却是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再认出来。 合更服的这种妙用被传开,一时间三教九流都开始疯抢。 南阵觉得这有悖于他的初衷,一起之下关了铺子,并立誓此生再也不会织造一件合更服。 于是,市面上仅存的,就成了万金难求的宝贝。 不过以她银星的手段能力来说,弄到一件到还不算特别难的事。 先前在长街上,汤中松看到银星伪装成老婆婆正在绣鞋垫,便上去凑热闹。 张学究虽然认出了银星手上带的顶针,但却没有认出她这个人。 或许在他心里,银星根本不可能来这。 而那顶针,也许只是偶然遗失被人拾到,又或是仅仅只有样子相似罢了。 总之,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能足够说服自己的借口,然后便把此时抛置于脑后,不再纠结。 “我记得你认识南阵?” 萧锦侃问道。 “我认识。不过很多年都没有见面了。” 狄纬泰说道。 “关了铺子以后他去了哪里?” 萧锦侃问道。 “他的铺子本也是没有定所,走到哪就开到哪。后来他的双腿被人敲断,他便给自己做了一辆四轮车,但行动终究不似从前那样便捷,现在估计是在某个深山老林里隐居吧。” 狄纬泰说道。 “既然行动不便,难道不该住在热闹的市镇上吗?怎么还要躲到深山老林里去,恐怕连打水都成问题吧。” 萧锦侃说道。 “你不知道,对于南阵而言住在哪里都一样。即便是在热闹的市镇中,他也是从不出门。” 狄纬泰说道。 “一步都不出?从不见人?” 萧锦侃问道。 “一步都不出,从不见人。他的工作台前有几根杆子,上面分别写着饭,菜,酒。每跟杆子都用机括连接到对应的铺子,只要他拉下了杆子,那铺子里的铃铛便能收到传动提醒,送来对应的饭菜酒。” 狄纬泰说道。 “即便如此,那也得有人给他送来吧?这不是还得见人?” 萧锦侃说道。 “不,那一套机括装置既能提醒对应的铺子做饭烧菜打酒,还能把做好的饭菜,打好的酒顺着这机括直接送到他桌前。所以他无须出门,也不用见人。” 狄纬泰说道。 “这倒是个奇人,这机括装置也是个奇物。” 萧锦侃说道。 “所以无论他在哪,都能给自己捣鼓出来这么一套玩意儿。至于你说的打水,对他而言跟本不成问题。” 狄纬泰说道。 “那他每日都吃同样的东西?三餐都一样?” 狄纬泰问道。 “这倒不是,这三根杆子都有三格,之向下拉一格便是早饭,两格便是午饭,三格就晚饭。至于那菜如何变化我却是不清楚。对了,酒也是三格。” 狄纬泰说道。 “酒还能有三种区分?” 萧锦侃不解。 “第一格是最好的酒,第二格是中等好的酒,第三格是最次的散酒。” 狄纬泰说到。 “他为何要喝最次的散酒?” 萧锦侃问道。 “我不知道,下次见到他我一定帮你问问。” 狄纬泰笑着说道。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和一个物件。” 萧锦侃说道。 “什么?” 狄纬泰问道。 “欧厨的齿灵剑。你不觉得这齿灵剑就很像这南阵的机括吗?” 萧锦侃问道。 狄纬泰沉默。 果然是当局者迷,他却从来没有如此类比过。 不过剑是兵刃,是杀器。 以南阵的性格狄纬泰不觉得他会做这样的东西。 南阵是一个极为善良的人。 他的桌前是一把藤椅。 每次落座前,他总是轻轻的晃一晃藤椅,就是害怕有些细小的虫子因自己坐下去儿压死。 轻轻的晃一晃,这些小虫收了惊动便会钻到缝隙中去,他也就能心安理得的坐下去了。 不过方才狄纬泰的话中有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 萧锦侃没有听出来,就连狄纬泰自己说的实话也没有注意到。 那就是既然南阵从不见人,狄纬泰为何又会对他的生活方式如此了解? 从狄纬泰的描述中可以看出来,他和南阵极为熟识,至少他看到过南阵的桌子。 既然都看到了桌子,又怎么没有见过南阵这人? 狄纬泰也不知道南阵为何见自己,也忘记了两人是如何相识的。 他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 但对于这些不重要的事,他却又能忘得一干二净。 刘睿影的记忆里也很好,但是他却没有狄纬泰这遗忘的本事。 他记得那位老马倌曾经告诉他说,很多事即便脑子里忘了,还是会存在心里。 心里忘了,才是真的忘了。 但是真的忘了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想起来时浑身上下都不会再因此有丝毫波动,这才算是忘了。 刘睿影觉得老马倌说的很对。 比如他就像忘记自己对袁洁和袁家所做的一切,但是他忘不了。 连脑中都忘不了,更别提心里了,所以每次他回想起来此事时,还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我本就有一件合更服的。” 银星说道。 “我买给你的那件?” 张学究问道。 “不是,你买给我的那件自从你不告而别后我就剪碎了扔了,我说的那件是我自己买的。” 银星说道。 刘睿影听到这里觉得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谁能想到这平日里多说一个字都困难的张学究,竟然会给女人买衣服? 而且‘不告而别’这四个字,更是颇为耐人寻味。 张学究,也是一位有故事的人啊……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刘睿影想拉着汤中松离开,明显张学究与银星有些话要说。 自己二人继续留在这里未免有些多余尴尬。 可是汤中松不走。 难得能有这么有趣的事情,可是要比教唆着那群书呆子花冤枉钱还有趣的多。 毕竟这可是张学究的过往,这老头平日里鼻孔朝天,瞧不起这,看不起那的,不一样还是栽在了女人手里? 这一点汤中松觉得自己做的要比张学究高明百倍。 虽然他在丁州府城时,成日里沾花惹草,风流无数,可是他背后干净啊!从来没有被女人找上门来过,就连哭闹都没有。 这样一想,汤中松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我没有不告而别,我给你留了一封信的。” 张学究已然倔强的说道。 “只要没有面对面的口口声声告诉我,就是不告而别!” 银星说道。 “难道我就这么累赘?你要做什么事,我向来都是举双手赞成,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我一起?” 银星说道。 她语带哭腔,仿佛下一瞬豆大的泪滴就要从脸颊上滚落。 “是我拖累了你……” 张学究说道。 “何况,我现在就是一糟老头子,还要委身于定西王府,早已不是从前的坛庭庭令了。” 张学究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委身于何处我不管,那是你的决定,但是我只想委身于你!” 银星说道。 刘睿影不禁感慨。 人生在世能有一知己已是极为难得,更何况是一位如此花容月貌的红颜知己,更何况这位红颜知己还如此的心志坚定,不离不弃。 刘睿影现在才能从刚才的打斗中抽身出来,客观的看看这银星。 她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长相身材,俱是人中龙凤。 但张学究也不是个闷葫芦,他的选择自然有他的道理。 可是从他的表情中刘睿影能感觉到,显然这个决定做的也不是那么容易,他的心中一定也背负了相当的苦痛。 “何况你做什么,是什么身份,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想的只是在你张羽书身边而已。” 银星说道。 张学究默不作声。 他知道银星对自己的感情,可是自己对此的回应却是逃避。 若是早能知道日后发生的种种,他定然不会在一开始就选择接受, 怎奈造化弄人啊,接二连三的陡生变故,却是让他自己都越来越活不明白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爱人? 张学究从没有说过银星是累赘是负担,甚至从来都没有生气这样的念头。 不管他的武道修为境界有多高,地位有多高。 他始终也是个男人。 爱这个字本就是一种责任。 既然他给不了银星稳定祥和的生活,何必要让这样一位人间奇女子因为自己而颠沛流离,风餐露宿? 他舍不得。 但是他的处理方法不对。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面对定西王霍望和狄纬泰都能不卑不亢不落下风的张学究竟然面对这段感情是害怕了。 虽然留了一封信。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就是不告而别。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当面说出口。 他很爱银星。 所以他害怕当见到银星的面庞听到银星的声音后,他又会动摇。 一边是自己的爱徒,一边是自己的爱人。 师徒之情,男女之情,如何权衡? 张学究觉得自己的徒弟还是个孩子,相比于银星更加需要照顾。 而银星,想必难受一阵过后就能把自己忘了,依然能够潇洒,自己只要默默的祝福就好。 张学究在信里写的很明白,若是银星愿意等,等他找到自己的徒弟,把他安置妥当之后,自会回来。 但是银星没有等,她从看完信之后也就上了路,一直追赶者张学究的足迹,却总是慢了一拍。 银星脱下鞋子,从鞋子里抽出一双鞋垫扔给张学究。 张学究拿着这双还带着银星体温的鞋垫不解其意,但手上传来的触感却告诉他,这双鞋垫不一般。 至少从外观上来看,它就比别的鞋垫更加厚实。 鞋垫上没有绣任何图案,但是却有三个字。 左边是‘张’,右边是‘羽书’。 “我很想你,所以我把你给我留的信拆成两半缝到了鞋垫中。但我又恨你!所以我把你的名字绣在了鞋垫上,天天踩在脚下!” 银星说道。 “但是我看到你那白骨扇扇尾上拴着的流苏,我却又很恨不起来了,所以我不想再踩你的名字……” 银星背过身去接着说道。 刘睿影知道,她哭了。 不管银星年龄几何,经历多少,她终究都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若是撒娇装哭,定然会大大方方的,深怕别人看不见,因为她在等人来哄。 女孩子若是真到了伤心处,觉得委屈惆怅而流泪,则只会默不作声的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 现在这小院中没有一个可以让银星蜷缩的角落,或者说相比角落,她更想蜷缩在张学究的怀里。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扑上去的时候张学究是会把自己一把推开,还是闪身避过。 那样只会让他更伤心,何况现在还有两个外人,两个毛头小子。 银星也着实不想丢人,所以她只是转过了身,背对着三人。 张学究看着自己扇尾的流苏,用手轻轻的抚过,往日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不由得泪眼涟涟。 “喜不喜欢?” 汤中松问道。 张学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四下里张望了一阵。 “问你呢!喜不喜欢?!” 汤中松又问了一遍。 “你要问他喜不喜欢的是人,还是流苏,还是手中的白骨扇。” 刘睿影却是也在一旁帮腔说道。 “不过,喜欢流苏就是喜欢人,这么多年都没摘掉就是还念念不忘!” 刘睿影接着说道。 张学究摸着流苏,看着银星的背影,静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喜欢”。 刘睿影和汤中松听到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不管后面两个人如何,至少现在张学究能正视自己的感情了。 说起来,刘睿影第一次见到张学究的白骨扇时也很诧异。 怎么那么好的一把扇子,非要挂着一串儿都快酥掉的流苏,原来背后却是有着这么一段非同寻常的往事。 睹物思情啊! “你去哪?” 汤中松问道。 “我要去装裱一幅字。” 刘睿影说道。 “我也要去!” 汤中松说道。 但是刘睿影却没有挪动步子,而是盯着汤中松静静的看。 汤中松被刘睿影的眼神盯的发毛,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哈哈哈,等我穿个衣服!” 汤中松笑着说道。 刘睿影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我顺便去叫上酒三半。” “好好好!等装裱完刚好去买点酒回来喝。” 汤中松说道。 “想喝喜酒未免也有点太着急了吧?” 刘睿影打趣的说道。 “能是喜酒最好,不能是喜酒起码也是酒。”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毕竟这喜酒太贵,贵的不是价钱,而是人心与感情,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喝得起的。 第83章 春事几人知 “这样就算结束了?” 萧锦侃说道。 他觉得有些不过瘾。 “那你还想如何?” 狄纬泰问道。 “张羽书这次会娶了她吗?” 萧锦侃这一句问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不喜欢大团圆的结局。” 狄纬泰说道。 诚然,双方尽欢的局面自是很能令人欢喜,不过这欢喜也就意味着顶峰。 顶峰过后,萧条也是顺理成章。 萧锦侃不是变态,他所想看的并不是两人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而后哭哭啼啼的死去活来。 他只是经受不住那种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众人皆醉,总有人独醒。 萧锦侃不敢说次次都是他独醒,但终归他独醒的次数比旁人要多的多。 所以落寞也要多得多。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固然可以添酒回灯重开宴,但只要开了宴,就总会等到曲终人散场的时刻。 所以他凡是都把握一个‘度’。 就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横在心间,不管经历什么都先量一量分寸。 谈天说地是,喝酒嬉闹也是。 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说什么附和什么的是马屁精。 然而萧锦侃向来听得多,说的少。 偶尔冒出一句话,却是又能语惊四座,画龙点睛。 被酒杯和酒牵着走,有多少喝多少的是酒鬼。 然而萧锦侃从来举杯少,饮的慢。 偶尔提一杯酒,却是能够牵着酒走,是为酒仙。 想必而言,酒三半只能算是酒人。 因为他既不是被酒牵着走,天天烂醉如泥,也不能够自控的放下酒杯当饮则饮,当停则停。 不过做鬼未免有失体面,得到了酒却失去了更多珍贵,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场场无穷无尽的宿醉。 然而成仙又太过于超然物外,虽然处处体面,落落大方,但终究会和这世间产生一层隔阂。 要知道,不论是仙还是鬼,可都是脚踩大地,头顶青天的。 谁也不能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所以还是这人最好。 踏踏实实,平平凡凡,当哭则哭,当笑则笑,不争拜将封侯,只知心怀敬畏。 奋而勇,信而忠,月月有余钱,顿顿有余粮,这就已然足够。 “我这个人还配谈论团圆二字吗?” 萧锦侃有些惨淡的说道。 狄纬泰很是清楚他心中的苦闷,因此也不再多言。 “我陪你喝完这一坛吧?” 狄纬泰说道。 这倒是他破天荒的要酒喝。 “不行!我答应了刘睿影,等他办完事之后还要来找我喝酒的。” 萧锦侃伸手护着自己那装着‘万家密酿’的酒坛子说道。 “怎么如此小气?” 狄纬泰不高兴的说道。 毕竟他难得有兴致想喝酒。 何况萧锦侃是一个他虽谈不上喜欢,又不怎讨厌,还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人。 这样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 上一次两人喝酒还是在去年秋天。 当时狄纬泰正在后院中忙着。 他沿着篱笆种了一溜黄瓜。 精心照料之下,长势喜人,放眼望去也能算是硕果累累了。 狄纬泰数了数,总共有七十三跟黄瓜。 担心自己数错,狄纬泰可是踏踏实实的数了两边半。 第三遍没有数完,是因为临时有事被中断了。 等事毕后,外面天色已晚,狄纬泰却是没心再提着灯出去从头再数一遍。 不过狄纬泰还是美滋滋的把自己的七十三根黄瓜全都安排了一遍。 几根清炒,几根凉拌,几根放肉沫,几根生吃,最后再留下几根长老一点,一半留种子,一半再吃老黄瓜。 这老黄瓜吃起来倒是别有一般风味。 鲜嫩的黄瓜口感脆爽,还有一股清香萦绕。 老黄瓜虽然质感远差昔日,若是生吃,自是有些疲软滞涩。 但若是清炒,再放几滴秋油,便能完美的中和这股滞涩质感,焕发出的微酸让人不禁口舌大动。 狄纬泰就在对自己这七十三根黄瓜的吃法中沉醉着睡着了。 但是那一夜他睡的并不踏实,总是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身影。 放出精神感应,却又是空无一物。 只能归结于昼伏夜出的老鼠或是没来由的阵风。 但是到了第二天,狄纬泰想借着天光,把自己昨日没有完成的第三遍数完。 可是眼前的一幕却是让从不轻易动怒的狄纬泰大为光火。 他的黄瓜竟然是少了一半还多! 最可气的是,有些还未成型的小秧苗也被摘了去。 愤怒之余,狄纬泰开始查找这罪魁祸首。 其实根本不用费心思,因为这偷黄瓜之人根本就没有想要隐藏自己的意思。 狄纬泰顺着泥地上的脚印,顺藤摸瓜来到了萧锦侃的住处。 看到自己那些大好的黄瓜,已经被萧锦侃削了皮,切成段,正往酒缸里放着。 一时间竟是无比心痛。 “这是我的黄瓜!” 狄纬泰说道。 “我知道,我没有,我借用一下。” 萧锦侃连着三个我字把狄纬泰堵了回去。 “你要用你就该在开春的时候种自己的黄瓜!” 狄纬泰大声说道。 “你见过瞎子种地吗?”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一时语塞…… 却是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于小题大做。 毕竟只是几根黄瓜,萧锦侃拿了就拿了,吃了就吃了,怎么样也犯不着如此生气。 何况萧锦侃说得对。 他本就是个瞎子,怎么能要求一个瞎子自己种瓜得瓜呢? 狄纬泰顿时心中充满了愧疚,竟是拱手给萧锦侃道歉。 “这倒不必,一会给你尝尝我的黄瓜酒。” 萧锦侃说道。 这用果蔬食材泡酒,本是常事。 可大多都是用的一些可以入药的食材。 但黄瓜这东西,怕是全天下只此萧锦侃一份用来泡酒。 狄纬泰自觉理亏,又不想出言多问显得自己无知。 便和萧锦侃喝了这黄瓜酒。 实际上,这哪里是什么黄瓜酒? 无非就是酒碗里泡着一段儿黄瓜罢了。 萧锦侃才放进去多久?哪有这么快入味的道理。 所以酒还是酒,黄瓜还是黄瓜。 和平日里喝酒时吃凉拌黄瓜一样! 但当时的狄纬泰没有反应过来。 整场酒局都在反思自己无端发火以及对萧锦侃这一个瞎子的愧疚中度过了。 一坛终了,狄纬泰回到房中,回味起今日之事,却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俗话说,得理不饶人。 虽然这次的的确确是萧锦侃理亏,但是他自己却又不能不饶人啊! 到了他这个地步,应该是得理也饶人才对。 凡事因小见大,狄纬泰一贯奉行的策略都是韬光养晦。 至此一件就说明,他的心性还是不够。 虽然这黄瓜是自己深爱之物,但说到底多几根少几根的都是无关痛痒。 何况,这萧锦侃还是个瞎子。 但当他想到这里,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锦侃是瞎子,所以没法子自己种黄瓜这是说得通。 但他这瞎子可不是一般大街上卖惨的瞎子乞丐。 那心眼,比狄纬泰的两只真眼都看的清楚的多! 而且萧锦侃能来他的地里偷黄瓜,那便也能自己种黄瓜! 自己这恍惚之间,竟是着了道了! 现在黄瓜没有了,自己还白白愧疚了好半天。 赚到的只有那一坛不怎好喝的所谓“黄瓜酒”。 想到这些,在对应起眼前萧锦侃这小气兮兮的模样,狄纬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又实在无可奈何,只得从自己的屋中搬出了一小坛酒,自饮自酌。 原来他的屋中是有酒的,只是不轻易示人罢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萧锦侃把杯子伸过来说道。 狄纬泰却是置之不理,依旧是自饮自酌。 “这屋中只有你我二人,何来的‘众’?” 狄纬泰说道。 古来规矩,两人成行,三人成众,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确是算不得众的。 “你我二人都是心怀天下之人,这天下人何止万万?单单你一个博古楼可都不下数千,又怎么没不是‘众’呢?” 萧锦侃说道。 狄纬泰万万没想到,这萧锦侃竟是用天下大势,士子之心来压自己。 现在,倒是轮到他骑虎难下了。 给他喝吧,难免是落了下成。 不给他喝,又显得自己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没奈何,狄纬泰把酒坛子一推,却是表明了态度。 萧锦侃笑嘻嘻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还腆着脸想和狄纬泰干杯,这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不过萧锦侃并不在意,乐呵呵的自己饮尽。 放杯于桌上后,还翘起了腿,哼上了小曲儿,好不得意! ———————— “说起来,你俩知道如何装裱吗?” 刘睿影问道。 酒三半自然是不会知道。 他连自己看的书,多半都是手抄的。 就那么散装在手,最多让他奶奶用纳鞋底的针线给他在边缘空白处钩上两针,便算做装订了。 若是装订的话,汤中松倒是颇为熟悉。 毕竟当时在丁州时,他隐于幕后运作着一个硕大的琉光馆。 琉光馆每年刊印的《定西通览》不就得印刷装帧? 所以他自然是懂的。 可要是说起装裱,汤中松却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 毕竟这装裱之事,对书画居多。 他还没有那么多闲时雅趣。 有这时间,估计都去上楼喝花酒了。 刘睿影也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他觉得虽然自己不会,诺大个博古楼总不会连个明白人都没有吧? 想得太多未免给自己平添负担,还不如直接去做,车道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一点刘睿影便与汤中松极为不同。 汤中松做事讲究谋定而后动。 一件事要有了十足的把握才会去出手。 所以他很久都不会做件事,自然是给大家留下了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 刘睿影不同,他想到了就会去做。 做的成与不成都是后话。 但若是不做,这事不可能成。 做了,即便是做错,至少还能有点机会的。 不过汤中松的所思所想所做事,自然不能和当下装裱一首长诗相提并论。 不过事无关大小,只论缓急。 平常人拉屎撒尿并不是大事,可如此这般的小事,又有谁敢拖延片刻? 刘睿影对博古楼不熟悉,还是朝着先前那条长街走去。 他觉得,这么繁华的一条长街,肯定能寻到一处装裱的铺子,再不济,也能找到个懂行之人打听打听。 刚一步入这条街道,刘睿影就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熟悉是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以及举手投足间的动作。 陌生是因为他的身边本来有一固有之物,现在却是不见了踪影。 “常大师?” 刘睿影试探性叫了一声。 前方之人闻声回头。 “刘省旗,又见面了!” 常忆山问问而言的说道。 “这位是常大师,文道七品黄罗月修为,七圣手之一。我有幸在前往博古楼的路上和常大师曾有过短暂的交集。” 刘睿影对着汤中松介绍道。 酒三半却是早已与常忆山熟识。 “久仰久仰!” 汤中松客气的拱手行礼,一边的酒三半有样学样。 刘睿影发觉酒三半应付这样的场面越发自如了起来。 高兴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心…… 虽然这人情世故是颠扑不破的至理,但若是因此而丢失了本心的真实却又是得不偿失。 “不敢当,二位都是英才,我早有耳闻。一位是定西王霍望的高徒,一位能与两分切磋而不落下风。听说,你还很会写诗?” 常忆山问道。 “对啊!我写的诗很好。” 酒三半说道。 听到这一句话,刘睿影却是又放下了心来。 酒三半还是那个酒三半。 已然不知道如何隐藏自己。 在他的世界里仍然还是黑白双色,掺不得一撮灰。 “有时间定要讨教一番!” 常忆山客气的说道。 “好啊,没问题!” 酒三半大言不惭的说道。 刘睿影和汤中松却是哭笑不得…… 别人可是七品黄罗月,在文道一途可谓是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受天下读书人的礼敬。 你酒三半不过一介布衣白丁,别人能与你客客气气的说话已经算是极为平易近人了。 讨教二字只是客套,难不成真要像你酒三半学作诗不成? 但酒三半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何况他一贯认为自己写的诗就是很好,并没有把这博古楼中的某某放在眼里。 布衣白丁又能如何? 不过是浮名一把,还不如自己与好友一道浅吟轻唱。 哪怕是最终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宗官门认可,但这才情可是自己的,谁也夺不走,潇潇洒洒,自是白衣卿相! “常大师今日有兴致啊!” 刘睿影说道。 却是有意岔开话题,不想酒三半继续说下去。 毕竟这常忆山看似温和亲近,但毕竟相处的少,不知道此人的真实性格如何。 要是一位笑面虎,那日后怕是少不了小鞋穿。 刘睿影不怕,他隶属于中都查缉司,来这里本就是当差。 汤中松更是无所谓,毕竟现在他头顶的名衔大的吓人。 唯一担心的就是酒三半,毕竟他还是想要在博古楼考评文道修为的。 以常忆山的文道修为,说不定就是主审官,所以是断然不可得罪。 “我什么时候都很有兴致。” 常忆山笑了笑说道。 “阿黄呢?” 刘睿影问道。 先前他觉得奇怪的就是常忆山那条爱吃酸黄瓜,翻青白眼的狗并不在这里。 若是在,他倒是真想看看这阿黄对汤中松的态度。 究竟是白眼以对,还是青睐有加。 “阿黄被明明借走了。” 常忆山说道。 “他借走阿黄做什么?” 刘睿影有些不解。 “听说过关门放狗吗?” 常忆山坏笑着说道。 刘睿影顿时觉得,这常忆山似乎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至少这三次见面,他都没什么架子。 若说后来的两次,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等人的身份而有所客气的话,第一次见面可是完全偶然,自己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只是阴差阳错的碰上有人来相请,知道他叫做常大师。 “关门放狗不是咬人吗?我师父要咬谁?” 刘睿影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明明怪的很……就是咬自己也说不定。不过这都与我无关,只要把阿黄囫囵个的还我就好了。” 常忆山耸了耸肩说道。 “你们几个才是好兴致吧,怎么这么早就来逛街?这里到晚上才是属于年轻人的时间!” 常忆山挤眉弄眼的说道。 刘睿影和酒三半还没有反应过来,汤中松却是听了个明白,对着常忆山一笑说道: “常大师莫非也是同道中人?” “不行了不行了,我现在只想四处看看转转,居无定所的却是再也不谈风月。” 常忆山连连摆手说道。 “不谈风月未必就是拒之门外啊,这局中人还是门外汉,在下还是一眼能看出个七八分的。” 汤中松说道。 “哈哈,汤公子果然不一般,就凭借这双识人之眼,日后也定然能展翅高飞。” 常忆山笑着说道。 “飞高飞低倒无所谓。若是那风太急,月太高,我就飞得快,飞得高。若是风很缓,月低垂,那我就飞得慢,飞的底。” 汤中松说道。 常忆山听到这话,却是面色一凝。 他抬头望了望远山,觉得今年的春天似乎没有往日好看。 不过无论在哪里,这一年一度的春天都会有所不同。 去年最先发芽的花木,或许今年就已然枯萎。 春天虽是让万物蓬勃,但也总会无缘无故的让一些人,一些物消失。 至少今年的春天,刘睿影杀了不少人。 听着耳边的嘈杂繁华,常忆山把耳朵和眼睛放倒了更远处。 那里有一些新生的虫鸣鸟语,还有些尚未被人们所熟知的野草杂书。 冬雪的消融把许多冬日里的隐秘都藏在了季节的最深处,但当这一片绿色盎然的浸透土地之时,或许比原本荒凉的土地更加令人难以察觉到真相。 冬雪是静的,春草是动的。 就像人一般,只要依旧能喘息,便总是在逐步的忘却。 对此,常忆山本该早就习以为常了才对。 不过今年的春天,他却觉得有些隐患似乎正在窥视着。 但汤中松的一席话却是让他有些明悟。 风月的高低本就不是人力可谓,只要操控着翅膀随波逐流就好了。 “这样,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晚在明月楼定了一桌,本来就我一人。不如咱们四人一同去?” 似是想通了某处关节,常忆山宛然一笑的说道。 “好啊!” 汤中松和酒三半异口同声。 酒三半是想到有酒喝,自然是不会耽误。 而汤中松八成是最近这段时日憋久了,正想找个机会放松放松。 明月楼光听名字倒是雅致的紧。 但这里却是博古楼中座头把交椅的风月场所。 读书人在没有出头之前,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心安又理得。 可一旦穿上了那身文服,不管他几品却是都得分出一半给酒与女人。 这两样虽然看上去让人消磨,沉沦,可却又是这些读书人无穷无尽的灵感源泉。 刘睿影三人不知道的是,这明月楼就是常忆山在博古楼的住处。 可刘睿影却还惦念这手里的那幅狄纬泰的长诗该如何装裱。 不过眼前岂不就是一位最好的行家? “敢问常大师可知道这博古楼之内有何处能够装裱?” 刘睿影问道。 “你要装裱?” 常忆山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刘睿影有东西需要装裱倒也的确是奇事一件。 “我这里有昨日晚宴时狄楼主写的一副追悼两分的长诗,不知何故却是被我阴差阳错的带了回去。我想装裱好之后,送还给五福生四兄弟。” 刘睿影说着,把那幅长诗掏出来说道。 常忆山慎重的双手接过。 毕竟这是一首悼亡诗作,它承载着死去的英灵和生人的缅怀,却是不能够像一般的作品对待。 “你想如何装裱?” 常忆山看了看说道。 “……在下才疏学浅,对这装裱一事毫无了解,还得要请教常大师了。” 刘睿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要这么客气,鹿明明是你的师父,我和他是至交平辈。你就叫我声师叔吧!” 常忆山摆了摆手说道。 称呼一改,却是把二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不少。 先前的大师之称虽然客气恭敬,但难免生分,如今换做了师叔,倒是让刘睿影把先前提着的一股子劲松开了不少。 没想到,这一趟前来博古楼,虽然惊心动魄的事情也不少,但到头来还是收获更大。 七圣手中的两人,两位七品黄罗月,一位成了他的师傅,一位成了他的师叔。 哪怕是日后回了中都查缉司,说出来却是也能让众人惊羡一阵。 但是刘睿影的心中也有一把尺子。 虽然师傅、师叔叫的亲切,可他毕竟还是中都查缉司的省旗。 分属的阵营不同,即便有师徒之轻易,怕也是难以轻易交心。 第84章 步步血腥【一】 “这装裱就是说把这副长诗贴在衬垫之物上加固,这样方便陈列和展示。” 常忆山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虽然装裱具体应该如何,他不清楚,但装裱完的成品他可是见过不少的。 自己的顶头上司,天目省省巡大人,就是一位雅士。 雅士自然有雅好,喜欢雅玩。 他的府邸里就有不少装裱完成的书画作品。 所谓精装水墨,细裱丹青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装裱的分类还很繁复,每一种风格流派都有对应的品式,这点我也不敢胡说,毕竟隔行如隔山。” 常忆山话锋一转说道。 “但我有个朋友,就住在这条长街上,他可是博古楼乃至全天下首屈一指的装裱大师,我可以带你去问个仔细。” 常忆山接着说道。 “那真是多谢常……师叔了!” 刘睿影一时间还没能改口,这师叔二字还着实有点绕口。 四人同行,走街串巷的来到一处大宅院前。 刘睿影没想到,本以为这长街只有一条主路,可就在这店铺林立间步入却又是别有一番天地。 “我这位朋友,性子有点怪,你们还要多多担待。” 常忆山说道。 “师叔不用担心,我们自有分寸。” 刘睿影说道。 一般有能耐的人都是有癖好,这倒不难理解,所以刘睿影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不,他的怪倒不是脾气秉性,而是他的要求和谈吐。” 常忆山斟酌着该如何告诉刘睿影几人。 虽然这是他人的毛病,说出来也无关痛痒。 但终究是自己的朋友,要是不找一个恰当的方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在说他坏话。 “还是进去再说吧……” 常忆山说着就把门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刘睿影觉得他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常忆山走进门中。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与刘睿影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正在扫洒庭院,看到四人突然闯入,停下扫帚出口问道。 看样子,是这里的门房。 “你不是认识我?” 常忆山问道。 “你要是问我牌九中有多少点子,几个长牌几个幺牌我全都知道,而且最差我也能给你摇出一副双天。或者你问我明月楼有哪些红牌姑娘,他们有什么喜好,陪客人喝酒时什么作态我都知道。但是你,我确实不知道。” 这小伙子说道。 常忆山哭笑不得。 这一下可是让他有些尴尬。 刘睿影觉自己这师叔刚才所言非虚。 连一个门房都这么大的脾气,说的话如此之怪,那屋主还能好到哪里去? “我是常忆山,是你家主人的好友。现在有事来访,烦劳通禀一声。” 常忆山客气的说道。 小伙子细细的打量着四人,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却是让汤中松都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但他碍于常忆山就在身侧,却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终于,这小伙子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扫帚和水盆随地一扔,转身走了进去。 那水盆是黄铜打造的,仍在地下的声音极响! 随着“当啷”一声,盆里的水跟着四溅飞去。 刘睿影看到这黄铜盆上已经磕磕巴巴的有不少凹陷,看来像今日这样的场景,定然发生了很多次。 常忆山笑着摇了摇头。 “这门房怎么如此大的脾气?” 刘睿影问到。 “倒不是他的脾气大,只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什么样的人就会学成什么样罢了。” 常忆山说道。 “所以你那位朋友怪,还是怪在了脾气。” 刘睿影说道。 “也不尽然……我说的怪就是他总是生病。” 常忆山说道。 “生病?” 刘睿影不解。 生病本就是人之常情,若是再赶上身子骨不好,就算是连年卧床不起也是大有人在,这又怎么能被称为怪? “他生病不是咱们所言的常理,而是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他生病。” 常忆山接着说道。 “你如今早泡的茶,若是掺入了一根茶梗,那他便病了,说自己犯了茶梗病。若是偶然夜里醒来,正在做的梦没有做完,那他也病了,说自己得了断梦症。” 刘睿影听到这才发觉这是病不假,不过都是毛病。 要是放在查缉司或军营中,什么药方都不用开,只需用鞭子抽一顿立马浑身上下都让他舒坦,至少一年半载的都不会再“生病”! 但此刻刘睿影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随着那小童走进去也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可是整个宅子里却静的可怕。 仿佛一片荒芜,没有人烟似的。 看那小童先前的举动,必定是一个急躁的人。 他托着脚步进去,怎么着也该拖着脚步出来才对。 可是就连这脚步声都没有。 本来刘睿影还听到院子外的树上有几只麻雀叫的正欢。 现在既没有听到他们扑棱棱起飞离开的声音,更是连那叫声都中断了。 刘睿影转头看向常忆山,发现他眉头微微邹起,似是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对!” 刘睿影说道。 小童走进去后,院落的内门并没有关上。 此刻竟是若有若无的传出了些许血腥味。 “血腥味?” 汤中松也闻到了。 只有酒三半因为不停地喝酒,酒气遮盖了其他一切,却是没有任何感觉。 刘睿影想要把精神放出去探查一番,但始终进不去那扇内门。 看来是有人也用精神将其封锁了起来。 常忆山和刘睿影一对视,双方心下都有了决断。 精神能防住精神,可精神却防不住人身。 常忆山走进去后面无表情,但刘睿影却感到脑后像是被重重的打了一棍般,有些昏昏沉沉。 待恍惚过后,刘睿影看到刚才那门房倒在地下,喉咙上有一个骇人的血洞,正在兀自不停地向外冒着鲜血。 这小伙子显然还没死透。 他睁着眼,嘴巴一闭一合,像是条离了水的鱼。 刘睿影走进一看,发现这是剑伤。 这一剑不但刺破了喉间通往颈部的血脉经络,还刺破了他的声带,所以这小童在垂死挣扎时依然安安静静,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况喉咙对应的后方,就是人的颈椎。 颈椎乃是全身经脉汇聚之所在。 断了颈椎,便也切断了周身四肢之间的联系。 杀手这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破了声带,这门房就说不出是谁,就算不认识,起码也能有点描述。 断了经脉,让他却是连写写画画的都做不到。 若是他能沾着自己的血写上一两个字,也会让刘睿影等人不至于如此一头雾水。 “师叔对这门房熟悉吗?” 刘睿影问到。 “熟悉。这门房已经跟了他十几年了,还是个小孩子时我就认识,现在都长大成人了。” 常忆山说道。 “他识字吗?” 刘睿影问道。 若是不识字,杀手自然也不用担心这门房在临死前会写写画画。 毕竟杀人很容易,喉咙又是人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 刺破声带也很容易,只要把剑尖稍微压低几寸,一刺就破。 但若是想一剑从喉间直穿,断人颈椎可就不是一般的杀手能够做到了。 何况从现场的出血量来看,这门房中剑已有了不少时间,由此可见这杀手出击极快。 刘睿影自问凭他现在的境界,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这三步分开来说,就算是没有练过剑的精壮男子也能做到,但连起来只用一招可着实是非同一般。 刚才刘睿影探查伤口时,发现杀死门房的这柄剑,剑身很窄,至于长短就无从知晓了。 一般用窄剑之人,也多习快剑。 毕竟窄剑灵巧,出手能够更为迅速。 不过精壮男子用剑断人颈椎是用蛮力去砍,而这杀手却是用巧劲挑断了经脉。 刘睿影的脑中已经呈现出了画面。 这门房推门而入,想要去找主人出来迎客。 此时旁边一道人影略出,让他猝不及防,就连叫喊的功夫都没有。 不过失去了这一次机会,他也就在没有机会能发出声音了。 而后因为他侧身看向这一道袭杀而至的人影,却是把自己的喉间暴露无遗。 杀手一剑刺入,先是下压少许,破其声带,而后又轻挑剑尖,往前一推,于颈椎的骨缝间把门房的经脉挑断,让其彻底瘫倒在地,只能静默等死。 刘睿影不自觉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感觉到一片冰凉。 猛然怔,发现不是自己的喉咙冰凉,而是自己的手很冰凉。 人在紧张的时候本能总是会让人优先选择逃跑。 所以全身的血液会朝着双腿奔流而去,因此刘睿影的手才会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是害怕了。 因为如此迅疾精巧的一剑。 “他不识字。” 常忆山说道。 “我这朋友常年装裱,经手的东西都很贵重,若是找个识文断字的门房,总是有些不放心。所以他的两人门房都是目不识丁。” 常忆山说道。 刘睿影听闻后立马确定了这杀手不是熟人。 因为若是熟人,自是能知道这物主的习惯。 知道他的习惯,也就知道这门房都是大字不识之人。 既然如此,还何苦要费劲心力的最后一挑? 如果他只是想遮蔽自身行踪的话,将声带挑断就好,不必再冒险递进。 对于杀手来说,多一刹那都是危机,自是越简单越迅捷越好。 不过刘睿影又立即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他觉得有些过于武断。 即使这门房被招来时不识字,这十几年间不代表他不能学。 想到这里,刘睿影让汤中松去门房的住处看看。 识字之人和不识字之人的区别若是不张嘴,根本看不出来,现在门房已死,自是不能张嘴了。 只能去他的住处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就算是找到一张写了字的纸片便也能推翻他不识字的推论。 转头一看,常忆山却是不在身边。 他正自顾自的往里走去。 门房死了,他很担心自己那位朋友的安危。 刘睿影和酒三半跟着他往里走去。 常忆山并没有去正堂主屋,而是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中是这装裱师的装裱间。 常忆山说平日里他几乎天天都泡在那里,有时候连夜赶工吃住都在西跨院。 相对来说,那主屋正堂倒是成了摆设。 就连他都没进去过。 每次来了,都是直奔西跨院而去。 刚入了院,就看到那装裱间的门窗紧闭。 但是从门缝下流出的血迹已经蔓延至台阶。 这血迹半干未干,想必已有些时候了。 看来这杀手是先杀了物主而后又杀了门房。 但刘睿影觉得此言不通。 一个大字不识的门房碍他何事? 杀完正主应该抽身就走才对。 “如果,有两人,而且不是一起的呢?” 汤中松回来说道。 他从门房的住处中没有看到任何有关他识字的迹象。 而且那住处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柜子,就连张桌子都没有。 想来也是,不识字的人自然是用不到桌子的。 汤中松递给刘睿影一副挂历。 上面有些日子被标记了出来。 只不过使用一些圆圈,对勾,拔叉之类的标记,从头翻到尾也没有一个手写上去的字。 另外汤中松还从这门房的柜子中找出厚厚的一沓信笺纸, 上面依旧是写满了莫名其妙的标记图案,不过大多都是一幅画。 看笔记似乎是物主写给门房的,但刘睿影想不通为何不直接说话,反而要如此麻烦的画图。 “我这朋友还有一怪就是他不喜欢说话。对自己认可的事,就用笔在纸上画一个圈,不同意就画一个圈中间点一点。” 常忆山说道。 刘睿影这才明悟。 听常忆山这么一说,倒是能解释为何这门房的住处会有这么多的信笺,原来是作为物主与其的交流之用。 “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刘睿影抬腿上前,想进那装裱间看看,但是却被常忆山拦住。 既然知道朋友已死,他却是不想看到对方的死状。 换做是谁怕是都会这样。 就连一个用久的杯子不慎掉落打碎了,也得让人心疼半天不是?何况这么一个相处已久的大活人了。 “师叔,这杀手与我们前后脚进来,就算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得搞清楚究竟啊。” 刘睿影说道。 常忆山想了想便自己率先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刘睿影的心中闪过一瞬不屑。 果然谁都是自私的。 常忆山一听会与自己等人沾染上瓜葛,立马同意开门探查。 不过说起来,谁又会喜欢惹麻烦呢?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 唯有汤中松此刻却是兴奋不已。 这血腥味却是突然勾起了曾经在丁州府城里身居幕后,操控一切的回忆。 虽然他闻的血腥味不多,可有多少血腥味都是由他定夺而散发的,恐怕令他自己也数不清…… 常忆山虽然是七品黄罗月的文道修为,可对于这样的勘探查缉却是一窍不通。 推开门后,看到自己的老友趴在桌上死去,心中也是难过异常,不由得转过身,面向窗外。 因为窗门紧闭的缘故,屋中的血腥味要比院子里浓重许多。 他是死在装裱台上的。 手上还做着未做完的活计。 刘睿影觉得这案牍上的东西有些眼熟,便让汤中松与自己一道把尸身扶起,靠着椅背。 他的喉间也是一个骇人的血洞,声带也被刺破,颈椎经脉也被挑断,死法与那门房小伙子一模一样。 汤中松看到眼前的景象撇了撇嘴。 看来他自己想错了。 这杀手的确只有一人。 如此妙到巅毫的剑法,能有一人练成已经是世间罕见。 若说有两人都能练成,还修习的如此一致,这概率也未免太小了些。 虽然无巧不成书,但也要分事端。 但当刘睿影看到他案牍之上摆着的未完成的作品时,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 刘睿影的惊异引来了常忆山。 但他的反应和刘睿影如出一辙。 因为这装裱师生前未做完的活计,不是别物,正是刘睿影手中那幅狄纬泰的长诗! 常忆山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定然有一份是假的。 但他对比了字迹之后发现毫无偏差。 刘睿影把自己的这副长诗交给常忆山,常忆山这才感觉到这张纸似乎有些薄。 “宣纸是可以一层一层剥开的。每拨开一层,都会有一模一样的字迹。” 常忆山说道。 现场开来,刘睿影手中的这副长诗应当时原版。 因为案牍上放置的这副,实在是太薄了。 薄到可以透过纸背看见后面案牍上的纹理。 “你真的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常忆山问道。 刘睿影摇了摇头。 他早就很用心的回忆过,但关于这副长诗以及鞋垫是如何到自己手里的,却是一片空白。 “你记得吗?” 刘睿影看着汤中松问道。 “当时他开始写字,你们都围上去看。就我与酒三半还在与那老头儿拼斗不休。” 汤中松说道。 他本就对这不敢兴趣。 何况那一晚斗酒胜过张学究才是头等要务,他是根本无心顾及其他的。 “涉及到狄楼主墨宝,还是给五福生兄弟写的悼亡诗,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常忆山说道。 随后他出屋走到跨院中,抬手朝天甩了一枚令箭,令箭升空发出一声炸响,把屋里的人下了一条。 “我已打出了博古楼出现紧急事态的传讯,想必不久博古卫就会到场。你们还是先退出来吧,那些博古卫只认死理,连我的面子都不会给。要是被他们看到你们私自移动了尸身,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口舌才能解释清楚。” 常忆山说道。 刘睿影退出屋子来到园中,看到这院子倒是空旷得很。 除了角落里摆的几个水缸以外,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作为荫蔽之用。 这倒是也能略微说通为何他会击杀那门房。 想必是担心门房引着自己等人走进来,暴露了自己。 毕竟常忆山的武道修为也不低,起码跟鹿明明在一个层次。 就算是这杀手抢占了先机,想要走脱也没有那么容易。 然而一旦发起争斗,就必将会露出马脚。 第85章 步步血腥【二】 刘睿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每一步都走的很是铿锵。 看来是常忆山说的博古卫到了。 可是这脚步声很是稀疏,最多只有两三人的样子。 刘睿影的耳音并不好。 基础的听声辨位虽然能做到,但相隔了这么远,还是无法准确的分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睿影的眼神定格在转角处。 可是出现的两道身影却让他大惊失色! “赵茗茗?糖炒栗子?你们怎么来了?” 刘睿影看到来人说道。 “我来找你啊,当时在丁州府城你走的那么匆忙,我废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你在这里。” 赵茗茗莞尔一笑说道。 刘睿影看到一旁的糖炒栗子看看自家的小姐,再看看自己,也在笑着。 只是她两手空空,却是没有像先前那般一直吃着糖炒栗子。 不知为什么,刘睿影觉得有些奇怪。 但眼见为实,况且自己对赵茗茗本就有一种别样的情愫。 许久不见,佳人突兀露面,却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定,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刘睿影问道。 虽然赵茗茗先前已经说过了,是‘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的’。 但刘睿影显然是把这一句话忽略了。 赵茗茗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对他笑着,莲步轻移,向他走来。 “怎么这么紧张?是不是因为没喝酒?” 赵茗茗说道。 语气竟然有些轻佻,让刘睿影不自主的心头一颤。 “我……没有,主要是这边刚出了点事。” 刘睿影不自主的后退了两部说道。 “看来就是因为没有喝酒……那晚你给我唱的一段《碧芳酒》我还没学会呢,你可不许跑!” 赵茗茗微微弯腰,上身前倾,伸出右手食指一下点在了刘睿影的鼻尖上。 如此亲密的举动却是让刘睿影猝不及防! 在他的印象中,赵茗茗一向风雅雍容,怎么这次一见身上却是多了如此浓郁的风尘气息? 可是从鼻尖上传来的一圈圈幽香,却又令他不能自拔,刘睿影一下握住了赵茗茗的手。 赵茗茗眼见自己的手被刘睿影握住,倒也并不觉得害羞尴尬,顺势直起了身子,又向前考了过去。 这下两人可是占了个脸对脸。 “怎么,喜欢我?” 赵茗茗丹唇轻启,吐气如兰。 “糖炒栗子,你家小姐……” 刘睿影转头看向糖炒栗子问道。 却看到糖炒栗子已经径直朝着后面的装裱室走去,对此间发生的事不闻不问。 “是在下唐突了!” 目光从赵茗茗的脸上移开了片刻,让刘睿影的心神略微稳定了些,他松开了赵茗茗的手,施礼抱歉。 但是赵茗茗却不给刘睿影任何缓神的机会,不管刘睿影的目光游移到何处,他却是都把自己的脸对过去。 “不唐突,我也喜欢你牵着我。”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毕竟不是汤中松。 除了初到集英镇那晚被李韵勾引调戏外,哪里还有机会和女子如此亲近? 一时间他竟是说不出一句话,身子也僵硬的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对赵茗茗很有好感,这一点无法否认。 可是这种好感究竟算是什么? 他也没有办法确定。 喜欢?欣赏?还是情爱? 他都分辨不清。 不过在中都查缉司读书时,曾有一个句子让他颇为触目,说这‘情’便是叫人生死相许之物。 刘睿影知道自己对赵茗茗还远未达到这个境界。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如此佳人想必都会动心。 可是这心动的究竟是爱念还是欲念? 世上纵多才俊英豪都没法堪破这玄机。 就连张学究那般人物都做不到挥扇斩情丝。 刘睿影本就无依无靠,像是天地间一孤鸿。 若是没了查缉司的羁绊,还不知会起身何方。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寻到一人能与自己相伴一生。 就算有,想必也不会是现在。 不过哪位少年不多情?谁家少女不怀春? 虽然不曾拥有过真实,但关于男男女女的话本小说可着实看了不少。 不光如此,那戏台上演的故事,又有哪个能跳出爱恨情仇这道圈子? “沧海桑田君不移,天崩地裂妾傍身。海枯心不枯,石烂情不烂。常相随,莫离分。妾思君时君思妾,却道天涯好且介。落红飞过千秋去,薄命鸳鸯恨晚逢。桃花开,迎春来,梅花开,雪悲慨。从容奈何随风起,眷恋不须向日西。” 刘睿影好像是平白无故的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的那一日,是冬天。 自己心高气傲,看落雪压竹。 他在这风雪江湖中一人独行,口中吟吟。 谁道这世人尽皆为君子? 他便要仗剑立马戳破这些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心气高,力不足。 虽知江湖凶险,世人愚昧。 可是风雨漂泊后,也难免流俗的想要踏上那条归家路。 公子,剑客。 就算是生的一副好皮囊,剑花耀眼,文采风流,却终归只是一个好色赌徒,禽兽难如。 若可以,刘睿影情愿自封棺内五十年,不见天日,不见岁月,不论情爱,不再拔剑。 虽然这一趟远行,行的并不太远,行的也并不太久。 却也着实让他受够了这江湖中的勾心斗角,不辨是非,受够了所谓的“两肋插刀”背后的居心叵测。 他想放纵一次,不思地位,年龄的差距,不理世俗的偏见,不看前路的坎坷。 毕竟这佳人的幽香要比血腥味可人的多,佳人的柔荑要比冰冷的剑柄舒服的多。 正在刘睿影逐步沉沦的时候,这现实在汤中松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汤中松的面前站着的两人,是他的父亲丁州州统汤铭以及母亲邹芸允。 “娘想你!来看看你!” 邹芸允欲语泪先流,竟是扑上来把汤中松揽入怀中。 汤中松手足无措。 就算是他在丁州府城时,也许久为何自己的母亲如此亲近过。 何况,他看到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汤铭正站在那,一脸温柔,尽是思念。 蓦然间,往事种种从眼前如浮云划过。 想自己运筹帷幄,虽不说能决胜千里,可终归是能保汤家二十年平安。 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自己这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样子,却是让他再难以提起一丝豪迈。 “娘,我想回家……” 汤中松终于是伸出了双臂,把自己的母亲紧紧抱住,开口说道。 虽然语调平稳,语气中肯,可却不能阻止泪滴的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汤中松对这样的说教向来嗤之以鼻,因为他最恨的就是那些自我标榜之人。 相反,他觉得人不就应该当哭当笑。 不过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却是云泥之别。 他把自己压抑的太久了 他觉得心里很苦。 比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时那叶老鬼给自己抓的药还哭。 药苦,只苦在舌喉,穿肠而过之后不过是入了那五谷轮回之所。 病痛尚有苦药可医。 心苦却没有任何办法可解。 汤中松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起码现在他的父母双全,仍算平安,倒是给了他一丝慰藉。 人啊,总得有个家。 不一定要多大多奢华,只要屋顶能遮雨,四壁能挡风就好。 这家不但是承载着你的身体,更是栖息着你的心灵。 累了困了,就让心躲进去,让身子睡一觉。 再不济,就对着镜子痴痴傻笑,总能好起来的。 汤中松的外在,向来没心没肺,说什么自古善变皆英豪,专一皆是蠢笨人。 但浪子最情深。 只谈英雄天下,无暇儿女情长。 可惜英雄有泪,天下散乱,儿女不存,情长不可续。 汤中松这二十多年,经历的悲伤事,已太多。 他也想放纵。 他想放歌人间诉不平,纵酒挥剑斩人头。 “我们回家,娘这就带你回家!” 邹芸允说着就拉起汤中松的手。 但汤中松却在原地怅然。 他不能走,也不能回。 无论心中的这份期盼有多么的强烈,他也不能离开。 虽然丁州府城的每一寸长街,每一处溪云,每一座长亭,他都了然于胸,但他还是不能离开。 自从入了定西王府之后,他做的梦越来越多。 以前,他几乎是不做梦的。 即便做了,也记不住。 可是现在,每晚的梦都好像亲身经历一般,是那样的真实,甚至梦醒之后竟然还有了疲惫的感觉。 梦到最多的,还是那日自己离开丁州府城,前往定西王府的时候。 爹亲无言,娘亲泪眼。 只有朴政宏默默的收拾好行囊,又把马车的缰绳扯了扯紧,然后静静的对他说了一句:“公子,该上路了。” 汤中松本想对这父母笑一笑的,毕竟这才是他的作风。 不单是笑,还想笑时再摆摆手,耸耸肩,顺便嘲讽一句娘亲哭鼻子真没出息。 可是他都没有做到。 最终只是面无表情的上了马车,在上车前拍了拍朴政宏的肩头。 “溪云外,长街边,前路尽凶险。无风无雨无管弦,无语道哀念。人间熬炼,昂首望天,想做那酒中八仙。一壶浊酒怅聚散,聚散泪阑干。相千里,思愁泣,鞭影断天西。此去经年何时归,但饮三百杯……” 邹芸允看汤中松不走,竟是轻轻的哼起了歌。 这首歌,是儿时邹芸允哄汤中松睡觉时常常唱起的。 据说,是他母亲自己写的。 每次汤铭出征前,邹芸允都会亲自下厨,只煮一碗清粥,拌三碟小菜,放两壶浊酒。 一壶和汤铭交杯饮尽。 一壶等他凯旋时,到丁州府城外提酒相迎。 听到这歌声,想起曾经的种种,汤中松却是再也无法自已,跪地掩面痛哭。 “你们回去吧!我不走!我不能走!快回去……给我滚!” 汤中松先是小声抽噎着说,继而大声咆哮。 ————————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酒三半的面前却只有一个人,是他的奶奶。 “我没有……” 酒三半慌张的把酒葫芦藏到背后说道。 “唉……痴儿,痴儿!你为何就如此不听话?” 酒三半的奶奶说道。 酒三半因为理亏心虚,默不作声。 但奶奶一不会骑马,二从未出过门,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还是如此迅速。 “不需要找,我只要靠着这只老鼻子,闻着酒气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酒三半的奶奶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她似是看破了酒三半的内心所想。 “这一路还好吗?” 酒三半的奶奶缓和了语气问道。 “我很好奶奶,我还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可厉害了!一个是刘睿影,是中都来的,见过大世面,对我很是照顾,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叫欧小娥,是欧家的‘剑心’,人美性格好,修为也极高,她那把紫荆剑可是真漂亮啊……” 酒三半对着他的奶奶说道。 欧小娥不在身边,酒三半本想给奶奶指一指刘睿影。 但当他环顾四周时,整个跨院中只剩下自己与奶奶两个人,常忆山,酒三半,刘睿影尽皆不知去向。 “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子?” 酒三半的奶奶问道。 “嘿嘿,我们是好朋友……” 酒三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些羞怯的说道。 “朋友?我和你爷爷一开始也是朋友,你的父母一开始也是朋友,友情本就是爱情的基础。世上的夫妻有谁不是先通过友情相识相知而后才能互生情爱?” 酒三半的奶奶说道。 别看酒三半平日里洒脱无比,但那只是他在不停地喝酒时。 酒三半的酒就是他的家。 不管是开心,难过,羞怯,还是愤怒,只要往嘴里添一口酒,便能找到归宿。 可是现在奶奶就在对面。 她是一向反对自己喝酒的。 所以酒三半有些扭捏,胸口中堵着万千话语,但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喝就喝吧,你也长大了……我就算再怎么管,你也终究是要飞走的不是吗?” 酒三半的奶奶很是怅然若失的说道。 “飞走?我飞去哪里?” 听到奶奶这么说,酒三半才把背在身后的酒葫芦拿出来,往嘴里稍微的添了一口。 这一口很小很少,还不及他平时的一半。 要知道这可是他第一次当着奶奶的面喝酒。 不过虽然酒入了口,酒三半却是不敢往下咽。 因为喝酒毕竟是要咽下去入了肠,才算是喝。 就这般含在嘴里,可不能算是喝酒。 酒三半的心里还是有所顾忌的。 毕竟一个习惯保持久了,不是能说变就变的。 但就这样含着酒,却是让酒三半更加的痛苦…… 憋得久了,满脸通红,他用鼻子猛吸了一口气,却又不慎把自己呛住,酒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剧烈的咳嗽。 “你看看你……明明不会喝酒,还要装什么千杯不醉?” 酒三半的奶奶说道。 “我会喝酒的!” 酒三半一边咳嗽还一边为自己辩解。 “会喝酒的人还会被酒呛住吗?” 酒三半的奶奶不屑的说道。 酒三半闻言笑了笑。 想起当时还在酒星村里时,自己的奶奶就是这般冷嘲热讽的。 不过这种嘲讽很温暖,它叫做关心。 每个人关心的方式都不同。 有些人成日里嘘寒问暖,从头发丝问到脚后跟,生怕有什么遗漏了。 有些人则对平日里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丝毫不在乎,虽然口中不说,却总是在对方遇到困难时尽力而为,默默的打点好一切。 酒三半的奶奶就是后者。 虽然她没有什么大本事,却用自己的一双并不灵活的手,一双有些颤巍的腿脚,让酒三半一点一滴的成长。 酒三半很爱他的奶奶,虽然表现出来的害怕与敬畏更多。 “找到酒泉了吗?” 酒三半的奶奶问道。 “没有……我还是先来了博古楼。” 酒三半说道。 当时奶奶千方百计的让他读书,可是他却一心只想玩乐。 现如今他先到了博古楼,自觉这还是能让奶奶有一丝欣慰的事。 “其实你的书读的很好,虽然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不懂,但写了那么多字,就是很厉害。比你爷爷强多了,比你爹也强了不少!” 酒三半的奶奶说道。 酒三半笑了,他很开心,终于是毫无顾忌的喝了一大口酒。 这次没有含在嘴里,而是极为顺畅的吞了下去。 他离开酒星村并不是想躲避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继续待下去怕是永远都不能得到奶奶的认可。 他很希望听到奶奶的肯定。 即便奶奶的文道水平仅限于识字,他也希望听到一句认可。 刚才他听到了。 而且听得真切又模糊。 所以他还想再听一遍。 “写的字多,不一定就是厉害啊……” 酒三半说道。 刻意的谦虚,实则是想让奶奶再说一句认同自己的话语。 “这倒也是,不过既然你想写,就继续写。只要你写得好,总有能看懂的人去欣赏你。” 酒三半的奶奶说道。 酒三半有些失落。 奶奶的这句话虽然客观,但却有些模棱两可。 他想听到的是向先前那般直接的赞许。 “我会的!我来博古楼就是为了这件事,这里的人读书都很多,都能看懂的!而且有一位常大师,还说了我写的诗不错!” 酒三半说道。 但是他说谎了。 因为常忆山从来没有说过他的诗写的不错,只是说听闻他会写诗。 至于那句不错,却是当时他自己说出来的。 人在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难免会拉上一两个权威给自己站台。 就算是编出来话放给这样的权威口中说出来,也能暂时的满足一下虚荣心。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说谎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而且还会上瘾,这种瘾比酒瘾赌瘾还要可怕的多。 酒瘾只能毁了人的精神,赌瘾只能毁了人的生活,然而说谎成瘾却能毁了人的一切,从内到外,自上而下。 骗人先骗己。 一个对自己都不真实的人,又怎么会在生活里拥有真实? 只会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中一步步的沦陷,久而久之的竟会觉得本该如此。 当他把谎言当做了现实时,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了。 酒三半本是个极为真实的人,他也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何会说谎。 但这种说谎的感觉让他很不好。 虽然他明知自己的奶奶根本不会去求证,也无从求证。 可是他仍旧有一种被揭穿的无地自容。 他想要出言解释,告诉奶奶常大师没有那样说过,那是自己的臆想。 但是他却说不出口,这句话就像刚才的第一口酒一样,被他含在嘴里,进退不得。 ————————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升起迅箭?” 常忆山面对的却是两名博古卫。 但他并不作答,而是从袖筒里取出了一方砚台,一根笔。 “你们对他们三人做了什么?” 常忆山问道。 自这两人现身之后,刘睿影面色含春的傻笑,汤中松跪地痛苦,酒三半喷酒之后汗涔涔且满脸通红。 “我们是博古卫,你什么意思?!” 两人问道。 常忆山冷笑。 真正的博古卫是不会重申自己是博古卫的。 何况自己虽然没穿七品黄罗月的文服,但他常忆山的这张脸,在博古楼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然他先前说过,这博古卫很是教条死板,连他的面子都不给。 但是起码的客套,博古卫还是会做的。 而且博古卫通常是五人一组,自己的迅箭升起起码也会来两三组才对。 毕竟这迅箭每人的都不一样,以他的地位和修为,能升起迅箭,定然是大事。 距离他上一次升起这迅箭,已经过了二十三年有余了。 常忆山细细打量着两人。 二人身穿浣花棉织锦甲,倒的的确确是博古卫的制式服装。 可是常忆山却从二人护肩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抹鲜红! 在这浣花棉织锦甲的下面,二人竟然还穿了一层大红色的衬袍。 “红袍客?!” 常忆山出言惊呼道。 “认出来了?” 二人脸上浮现出一抹邪笑。 “博古楼一向偏居一隅,只修文道,不问天下与江湖,你们如此行事却是意欲何为?” 常忆山问道。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红袍客,想必也知道我们对此也是一无所知。都是奉命行事罢了。” 二人说道。 “这三人不是博古楼中人,难道也要为难?” 常忆山说道。 他的左手已经托起了砚台。 “没有为难他们,或者说他们还不够格让我们大红袍为难……我们只是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比起你即将经历的,却是要美好的多!” 二人说道。 随即把身上的浣花棉织锦甲一把扯掉,彻彻底底的露出了下面的红袍。 这红袍宽大异常,能把整个身子全都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却是连鞋边都看不见。 这红袍也鲜艳异常,散发着一顾浓郁的血腥,比身后装裱室中的血腥更胜。 常忆山面色凝重。 他看着这两名红袍客分开了身形,在自己的一左一右站定。 第86章 步步血腥【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步步血腥【四】 “没想到你对我们的了解竟然如此之深。” 这名红袍客吃完酸黄瓜后说道。 “你们对博古楼的了解也不浅,彼此而已。” 常忆山说道。 空中悬浮的红袍突然失去了劲气的支撑,掉在了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堆叠起来的褶皱将常忆山方才的写写画画尽皆盖住,一点也没有漏出来。 常忆山打了个响指。 一声清脆过后,刘睿影,酒三半,汤中松才逐步恢复了神志。 三人对视一笑,谁也没有说起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师叔,这……” 刘睿影指着两名红袍客问道。 “假的博古卫,真的红袍客。” 常忆山说道。 关于红袍客和大红袍,刘睿影也是有所耳闻的。 中都查缉司有专门的人员来监视这些江湖组织的行踪目的。 不过这掌司卫启林倒也的确有他的特点。 虽然中都查缉司权利甚大,但卫启林对待这些江湖事由向来不主张硬拼。 一个是庙堂,一个是江湖。 但卫启林的眼里只有天下。 庙堂是天下,江湖也是天下,缺了谁都不完整。 至于庙堂与江湖也是如此。 五王独自不成庙堂,只有把王府中的洒扫小吏都算上,这庙堂才是算庙堂。 只有快剑疾刀也不是江湖,还得有花魁头上的金钗,货郎手里的挑担,这江湖才算是江湖。 需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正是这雪与梅的交相映衬才共同造就了这番冬景的洁雅。 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一动一静的彼此兼容才共同绘制出了这番秋色的高远。 只有万物的融合互补,才能打破孤芳自赏的寂寞。 卫启林正是兼采百家长,弥得自家短,兼容并蓄,相辅相成。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就好像糖不能变成盐,盐也不能变成糖。 但做菜时若是只放盐,不放糖,亦或颠倒过来,只放糖,不放盐,则都会缺了些滋味。 正是有了酸甜苦辣咸这五味调和,一盘菜才能精彩纷呈。 专美不如共美。 人面单看只是人面,桃花独开只是桃花。 但人面与桃花放在一起,却能相映成红,情致旖旎。 否则这人面与桃花岂不是各自遗憾? 所以卫启林做的,是只查不缉。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都要清楚。 但你做什么,怎么做,只要不触及这天下的底线,我便不会有所行动。 刘睿影当然还没有这么高的境界,在他眼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朱墨是不可能共存的。 “师叔,我们要怎么做?” 刘睿影问道。 拿着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就当没看到。” 常忆山说完就绕过两名红袍客,径直走出了跨院。 刘睿影回头看了看,发现那两名红袍客跟木桩子似的。 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大红袍,却是没有丝毫要捡起的意思。 出了宅院,刘睿影突然感到一阵口渴。 常忆山便引着三人去了一处街边的茶坊。 刚一落座,刘睿影莫名的心悸,浑身的冷热交替,刺痒难耐。 同时他的一侧脸颊滚烫,刘睿影伸手一摸也未发觉什么异样。 但他却实打实的察觉到茶坊角落里的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刘睿影没有选择与这道目光对视,但却感觉到这目光异常的熟悉。 “几位要喝点儿什么?” 小二上前来问道。 “这里我不熟悉,你有什么好推荐吗?” 常忆山问道。 “有的有的……咱家店最招牌的就是一杯还魂茶!” 小二说道。 “还魂?这名字倒是有趣……那便依了你,上四杯还魂茶。” 常忆山说道。 “师叔,他们杀了人,难道真就这样放任不管?” 刘睿影对那两名红袍客仍旧念念不忘。 “杀了人自会有人去找他们偿命。虽然死的人是我的朋友,但凡事都讲究个规矩。杀人是坏了规矩,可我要是杀了他俩,也是坏了规矩。” 常忆山说道。 “规矩?什么规矩?” 刘睿影不解。 眼睁睁的看上杀人凶手在自己眼前却置之不理,天下哪有这样的规矩? “你中都查缉司有哪些规矩?” 常忆山问道。 刘睿影说不出来。 但这并不是因为查缉司没有规矩。 恰恰相反,是由于规矩太多,多到刘睿影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有些能理解何为常忆山口中的规矩了。 那是一种天命。 每个人的生存灭亡都自有缘由。 刘睿影自己也不是个古道热肠之人,也曾冷漠的看着他人烧杀抢掠而无动于衷。 因为那不是他该管的。 虽然当时刘睿影有更重要的事做,但既然他能放任眼前的不管,又何谈将要做的事更重要? 世上的事只有缓急之分,没有轻重可言。 这时,小二端着托盘,把四杯还魂茶放在了众人面前。 刘睿影看到这茶汤呈现出琥珀色。 有点像酒。 茶香不浓不淡,也有点近似酒香。 酒三半是不愿意喝茶的。 但当他看到这茶汤,闻到这茶香之后,竟是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刘睿影用指头沾了沾这茶汤,发现它离了杯竟然是紫色。 不过这还魂茶一上,却是转移了刘睿影的注意力。 先前的不舒服以及滚烫的脸颊也都平静了许多。 “为何这里的人都如此的无精打采?” 刘睿影环顾四周后开口问道。 “这里白天是茶坊,夜里是赌坊。这些人大都是些老赌客,昨晚通宵搏杀,到了这会儿才悠悠转醒,点杯茶回回神。” 常忆山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这里的招牌是回魂茶了。” 刘睿影说道。 “既然这里到了晚上就是赌坊,那为何不卖酒呢?” 汤中松问道。 他可算的上是赌坊老手。 一般的赌坊都卖酒的。 因为借着酒劲,赌客们往往都出手更加豪爽,赌坊也自然赚的更加豪爽。 可是这里却没有酒。 不但是四下里无人喝酒,就连掌柜的身后的壁橱上也只有一罐罐的茶叶,却是连一坛酒都没有。 “博古楼的赌坊和别处的没什么不同,但博古楼的赌客却是和别处的赌客大不一样。” 常忆山说道。 “此话怎讲?” 汤中松问道。 “博古楼的赌客无论喝多少酒,却是都豪爽不起来,你没听说过,文人穷酸吗?” 常忆山笑着说道。 刘睿影也笑了,常忆山这一句穷酸却是连带着把自己也嘲讽了。 但看他的样子却是毫不在意。 觉得这句话本就是天经地义似的。 “穷酸之人习惯已经养成,是无论喝多少酒都改不了的。” 常忆山接着说道。 汤中松点了点头,觉得此言在理。 “常大师,这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茶点。” 小二在茶桌的正中央放了一叠樱桃。 这樱桃极其新鲜,个头也很大。 但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樱桃? 想必是去年存下来的。 汤中松拿了一个放到嘴里,竟是连核都不吐的囫囵咽了下去。 刘睿影却没有吃。 并不是他不爱吃樱桃。 而是这樱桃的形状总是能让他联想到猴子的屁股。 这么一想,他便就吃不下了。 不过他此刻却很想看看猴子。 可能是因为人太多太假,还不如猴子上蹿下跳的真实活泼。 刘睿影突然看到窗外闪过一道金光。 继而坐在窗边的一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若不是他的颈部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众人只会以为他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 常忆山叹了口气说道。 “非但不好,简直是坏的吓人……” 刘睿影不由得摇头苦笑。 平常人一声能遇见一次血光之灾,已经是足以惊心动魄了。 但刘睿影他们今天却已是遇到了三次。 若是算上刘睿影和银星大战的那一场,就是四次。 虽然那一场没有死人,但刘睿影的脸毕竟还是被银星的银星针划出了一道血痕。 起码是见血了。 后面这三次的血虽然不是从自己和身边人身上流出来的,可却实打实都被他装在了眼睛里,印在了脑海中。 真可谓是步步血腥。 刘睿影瞬间觉得自己或许该去拜拜神仙,但细想之下自己最近着实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过这迷信的念头一旦升起,却是就没法再轻易打消。 他拿起了桌上盘中的最后一个樱桃放进嘴里。 樱桃鲜红,像极了鲜血,也像极了那大红袍。 刘睿影吃樱桃并不是因为他想吃。 只是因为迷信的念头作祟,让他觉得自己这几日却是不要再杀生食肉比较好。 所以他吃了一颗樱桃。 不过樱桃一入口,刘睿影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死在他手下的人已经有不少了,不光是自保时死在他剑下,还有那袁将军一家不也是因为他罗织的罪名闹了个满门抄斩? 这哪里是一颗樱桃能弥补起来的。 怕是往后的余生都得在菜叶子里渡过才行。 有了前面的常忆山说的规矩,所以刘睿影这次也是假装没有看见。 但是常忆山却起身,走到茶坊的门口处把门关上。 虽然死了人,但这茶房里却静的出奇。 大家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喝着自己的茶。 刘睿影不解为何刚才常忆山放走了两名红袍客,现在却对一个路人的死活如此重视。 “去叫博古卫。” 常忆山对着茶坊小二说道。 他只有一只迅箭。 刚才已经打掉了。 “师叔,此人……” 刘睿影欲言又止。 但是他隐隐的感觉到,方才让他脸颊滚烫的目光就是从这人的双眼中发出来的。 不过现在,他的头抵在桌子上,却是看不见了。 不然的话,刘睿影倒是很想看看那会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这人我不认识。” 常忆山说道。 “准确的说,他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他。” 常忆山顿了顿接着说道。 认识这个词本就是相互的。 就好像天下间认识狄纬泰,常忆山的人都很多,但狄纬泰,常忆山认识的人很少。 不过常忆山竟然说他知道此人,向来他也是有极大的名头。 “你应该也听说过摘星楼。” 常忆山说道。 这个名字刘睿影很是熟悉。 摘星楼是天下间最大的盗门。 号称若是东海中真有龙宫,他们也能把龙王嘴里含着的那颗龙珠偷出来。 不过摘星楼向来盗亦有道,只偷不抢,更不伤人命。 而且一旦被发现,便会立即收手,再多的钱财宝物也不能有所留恋。 可谓是最纯粹的‘盗’。 “他是摘星楼中人?” 刘睿影问道。 “是,也不是。” 常忆山说道。 “这却是为何?” 汤中松不习惯常忆山这样弯弯绕的说话。 他喜欢什么事都明明白白,敞敞亮亮的。 但刘睿影却觉得常忆山这样很有意思。 若是什么都掰开了揉碎了,就好像窗户不糊纸一样,被人一眼就看了个通透。 凡是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时最有吸引力。 “因为摘星楼是他的,所以我也很难界定他是不是摘星楼中人。” 常忆山说道。 “摘星楼是他的?!” 刘睿影听后心一惊! “莫非他就是摘星楼楼主,上官摘星?” 刘睿影问道。 上官摘星,被江湖人称之为盗圣。 虽然他的武道修为境界大抵在地宗境中算不得拔萃,可是他的身法却堪称天下绝顶。 尤其是他自创的一套功法武技‘妙手空空’,更是让无数门阀巨富甚为头疼。 刘睿影在中都查缉司时,听说这盗圣上官摘星和人打赌,说自己能潜入中都城里的擎中王府。 那人不信,盗圣一气之下便真的浅了进去。 不过他只摘走了一片擎中王刘景浩后花园里的那颗‘傲雪侯’的叶子当做证据,对其余的珍宝秘档却是秋毫无犯。 如此可见,这上官摘星倒着实是一个懂规矩的人。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该做却不能做,什么事能做却不该做,他分的很清。 后来擎中王刘景浩听说了这事也只是轻轻一笑,并未深究。 但出于对那颗‘傲雪侯’的补偿,擎中王刘景浩还是命人拉来了两车羊粪,当做肥料施给了它。 按理说,上官摘星的警惕性世间罕有。 怎么能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被人一剑杀死? 而且靠窗的位置本就是大忌。 虽然能观察到整个茶坊内部以及外面街道的一举一动,但也方便刺杀之人来杀你。 刘睿影看到他的脚微微拱起。 看样子他的确是察觉到了危险。 但对方的剑却要比他的身法更快。 在他还未起势时,便被一剑割喉。 “虽然偷盗不是个好事,但上官摘星也着实算不上坏人。” 刘睿影说道。 他的心里竟是对这上官摘星的死有了些许惋惜。 从此,天下间却是又少了一个传奇,多了一段无奈。 至于身前身后名什么的,想必连他自己都并不在乎。 刘睿影看到他的怀中露出一个白色的纸角。 顺手抽出一看,竟然又是一篇狄纬泰写的悼亡长诗。 看样子也是从自己的这份原版上剥离出来的。 刘睿影顿时觉得自己手中的这份悼亡长诗过于不祥,散发着一种名为死亡的魔力。 从这长诗到手开始,却是已经因此死了三个人了。 装裱师与他的门房,现在再加上这上官摘星。 “也是红袍客做下的好事?” 刘睿影问道。 因为在上官摘星倒下前,他清楚的看到眼角处闪过一道金光。 而红袍客的武器,就是金剑。 再加上他们的行事作风一贯诡异,这倒是最合理贴切的推测。 “即便是红袍客,也不是刚才那两人。” 常忆山思索片刻说道。 刘睿影皱着眉头,显然还没想通其中的要害所在。 不过那道金光一闪而逝,向来用剑之人的身法也是极为迅速。 不过天下间单论身法,能快过上官摘星的又有几人? 曾经也有人想要扬名,所以便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偷来上官摘星的一件贴身之物。 为此,不惜花费了数年的时间跟踪计划,但最终却连上官摘星的屁都没有闻到。 方才刘睿影等人陷入了幻象之中,并没有与那两名红袍客交手,所以也不知道他们的斤两。 但听常忆山这么一说,想必那两名红袍客还没有杀死上官摘星的本事。 而且方才只有一道金光,却是没有一抹鲜红。 红袍客必定是穿着红袍的。 金光之后该是鲜红才对。 刘睿影顺着上官摘星脖子上的血痕向下看去,发现他颈部的内衬里有一抹鲜红。 先前看时以为是血迹沾染的缘故,但现在细究之下却发现不是。 上官摘星的罩衣里面竟然是穿着一袭红袍! 原来他也是一名红袍客,同样隶属于大红袍! 这一发现让刘睿影更为心惊…… 没想到大红袍的手已经伸的这么长这么远。 他立即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准备将此情报传回中都查缉司。 “这倒是能证明他不是被红袍客杀的了。” 汤中松说道。 “不一定……虽然他也是红袍客,但这样庞大的组织若是想让一个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毕竟死人的嘴最紧。” 刘睿影说道。 但他却无法想出一个合理的杀人缘由。 难道就真的是为了狄纬泰写的那一首悼亡长诗? 虽然狄纬泰的墨宝很贵重,但也是能用钱买到的。 何况狄纬泰并不是拒人千里的性格,刘睿影就听说他经常写字送人。 所以说珍贵也珍贵,但不会珍贵到价值三条人命。 刘睿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七绝炎剑》。 为了这本功法武技去杀人抢夺倒还能说的过去。 就在刘睿影思前想后时,茶坊的门被推开。 他看到鹿明明带着一众博古卫走了进来。 鹿明明手上还抱着常忆山的‘阿黄’。 阿黄懒洋洋的抬起头,似乎都没有睁开眼睛。 但根据它头部转动的幅度却是能感觉到,它的确是在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过阿黄今日好像兴致不高。 终究是没有露出它的青白眼。 刘睿影还满怀期待的想看看阿黄对汤中松是何态度,没想到却是也落了空。 第88章 山重水复 “不继续凑凑热闹了吗?” 酒三半对着刘睿影问道。 刘睿影被他问的哭笑不得。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把酒三半的脑袋一剑劈开,看看究竟是怎么长的。 几个人喝酒吆喝可以算是热闹。 两群人聚众斗殴也可以算是热闹。 但死人之事怎么能算是热闹? 刘睿影见到鹿明明之后,直接了当的把狄纬泰的那幅长诗交给了他,之后就拉着酒三半和汤中松离开了茶坊。 剩下的事正如常忆山的说的那样,自有规矩。 不过这规矩已经不是刘睿影所能触及的范畴。 即便是日后查缉司要加强对大红袍的监察,却也不是他的事。 何况这类发生的关于大红袍的事刘睿影还没有报上去。 待报上去之后,上面会如何区处,又会做何具体安排,也是自有规矩。 刘睿影只能是被动的跟着规矩走。 毕竟这规矩如何制定,他根本没有一丁儿点话语权。 “有些热闹不但要凑,就算凑不进去也要硬凑。但有些热闹,就是远远的看一眼都嫌多。” 汤中松说道。 这倒是帮刘睿影解了围。 当他与酒三半说话时,他一直想让自己的思绪贴近酒三半。 就算不能完全重合,也想尽力的靠近一些。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按照常理去解释,他究竟能不能听得懂。 但是汤中松就没有这样的忌讳,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得不说,这倒是更为简单明了。 酒三半点了点头。 刘睿影知道他应该是没有听懂。 但若是让他俩继续给酒三半解释下去,却是谁也说不清了。 很多事情当时想不通,那就干脆不要去想。 放着放着,它自然而然的就会变通达。 无论在想不通时做了如何操蛋的决定,都不要去后悔。 因为这决定,一定是在当时的自己看来最合适,最恰当的。 若是时时刻刻都往前想,不断的推翻旧时的坚持,那便是对自己的背叛。 一个人可以众叛亲离,可以孤立无朋,但绝对不能丧失进取与自信。 就像刘睿影虽然知道自己曾经做了很大的错事,但是他并不后悔。 如果给他一次机会能够重新来过,他定然是还会重蹈覆辙。 “那……我们晚上还去明月楼吗?” 酒三半问道。 “去,当然要去!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多可惜!” 汤中松说道。 酒三半这才轻松的点了点头。 原来他更在乎的,是晚上的那顿花酒。 其实酒三半并不是那么大条的人。 想来也是,一个人若是能写出如此神采飞扬的诗词,怎么会是一个大条的人? 定然是要比普通人细腻百倍才是。 无论他的文风是豪迈慷慨,还是细腻婉约,他的心绪都要比旁人细腻的多。 对于此事,刘睿影倒是深有体会。 虽然他不会写诗,但也并不妨碍他的心绪缜密,自尊好强。 酒三半在酒星村里时应当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但出了村之后才发现这天下并不是几本书能写出来的。 酒星村太小,而天下太大。 就好像一个很有钱的人突然变成了穷光蛋。 这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懒。 因为笨人是根本不可能变得有钱的,而有钱人却可能因为自己的懒惰松懈而败光万贯家财。 酒三半并不笨。 他能写出很好的诗,能锻造出不错的剑,还有一身极为怪异且高超的武道修为。 这都不是笨人所能做到的。 所以他是一个懒汉。 懒到只想三半不离酒。 而且他的知识渊博,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他对这天下的了解的确不比汤中松和刘睿影少太多。 汤中松也觉得酒三半是一位异人。 甚至一度认为,他除了结婚生子以外什么都会。 不过刘睿影到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结婚生子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只要两人相爱,那结婚生子只是水到渠成,早晚的事。 “你究竟是为什么要离开村子?” 刘睿影问道。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很久,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其实问一句话哪里有这么难? 刘睿影只是觉得自己与酒三半还不够熟悉。 熟悉了自然是能够肆无忌惮的谈天说地。 但不熟悉,就是连少说一句你好再见都要难受半时天。 虽然他此前也问过酒三半类似的话,但上一次终究只是客套。 “我其实是想出来多交点朋友,多喝点美酒。我对那所谓的酒泉,执念并不太深,当若是能找到,自然是最好!” 酒三半说道。 “可是你说无论是哪里的就都比不上你们酒星村的酒石酿出来的酒。” 刘睿影说道。 “这就好像有人一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偶尔一顿清粥小菜却能让他胃口大开。”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个比喻着实贴切! 万事万物总得有个变化才能有所吸引。 若是周而复始的一成不变,却是很难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酒三半想凑热闹没有一点错。 不管是活人吆喝打架,还是死人流血牺牲,这都是变化。 只要有了变化,每一天都能让人欣喜。 刘睿影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愉快了起来。 愉快之余还有了些得意。 酒三半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那他岂不是也交到了酒三半这个朋友? 交朋友一事本就是相互的,有来有往。 刘睿影看到店铺的招子迎风舒展,商贩的叫卖声嘹亮入云,而他身边走着两位极好又极富特点的朋友,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不过,我原先以为的天下,是很死板的。五王什么的都离我太远,和那庙里的神仙一样,高高的坐着,享受着香火供奉。我原先以为的江湖是快意情仇的,吃肉喝酒分金银,人人一诺千金,豪气干云。” 酒三半说道。 “但实际上的天下很灵活,五王也是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们也得吃饭睡觉,也有自己爱的人和自己讨厌的事。实际上的江湖却是更加包容的,有人义薄云天,也有人睚眦必报。就好像有人穿金戴银,刀镶宝石,有人衣打补丁,剑绣三寸一样。” 刘睿影说道。 酒三半没有回答,却把自己的酒葫芦递了过来。 “嗯?” 刘睿影不解。 “敬你一口。” 酒三半说道。 “为何要敬我一口?” 刘睿影问道。 “因为你说得好!” 酒三半说道。 也不管刘睿影伸不伸手接过,反正就这样硬生生的塞到了他手里。 汤中松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出来声来。 因为他只听说过敬你一杯酒或一碗酒,从来没听过敬你一口酒! 这一口怎么敬? 被敬的人又该怎么喝? 所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刘睿影,看看这天下第一位被敬一口酒的人该如何定义这‘一口’。 刘睿影看着酒葫芦小小的口。 自己的口自然是比着酒葫芦的口大得多。 其实刘睿影对这酒葫芦还是很好奇的。 因为他很少见到酒三半往里添酒,然而这酒葫芦却时时刻刻都有至少半葫芦酒。 有时候多一些,接近满。 有时候少些。 但无论如何少,从来没有低于过半葫芦。 酒三半看到刘睿影把葫芦拿在手里反复掂量,一瞬间就明白了刘睿影在想什么。 “我会酿酒。” 酒三半说道。 “嗯……” 刘睿影敷衍的应了一声。 酒三半会酿酒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嗜酒的人大多都会酿酒的。 再不济也会像萧锦侃那样,东家要一点,西家要一点,强行凑成一坛酒。 只要最后取个名字,这坛东拼西凑的酒便是他自己酿造的了。 “我的意思是,我是时时刻刻都能酿酒。” 酒三半说道。 这样的疯话刘睿影哪里会相信? 只当是酒三半在开玩笑罢了。 “我真的会!你俩别笑!” 酒三半像一个孩子似的,脸涨的通红,极力的解释着。 “好好好,那你给我表演一个?” 刘睿影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继而递给酒三半说道。 “现在不行。” 酒三半说道。 “为何?难道你酿酒还要分时间?” 刘睿影问道。 “当然了!月明星稀的凌晨最好,现在刚过午后,太热太躁,酿出来的酒不够纯柔,只能我自己喝两口凑合,不能用来给你们展示,我拿不出手。” 酒三半说道。 “我看你就是不会!” 汤中松出言挤兑道。 “我会的!我真的会!我练过归元化酒诀!” 酒三半嗓门又大了几分说道。 刘睿影和汤中松两人面面相觑。 他俩从未听说过这般功法。 他俩甚至不觉得有什么功法里面会带一个‘酒’字。 不过酒三半一身的本事,好像都是自学的。 剑法叫什么‘疯牛惊羊’剑。 那功法就算是叫‘成天喝酒诀’也并不奇怪。 何况他读书多,弄几个文绉绉的小词儿一凑,听上去还是煞有介事的。 “我们现在去哪里?” 汤中松问道。 不知不觉,刘睿影已经成了这几人的主心骨。 汤中松本来是极为喜欢动脑子出主意定决策的人。 但现在有刘睿影在,他也乐的清闲。 觉得就这么随着走也没什么不好,没什么可不甘心,不服气的。 “我们该做点自己的正事了。” 刘睿影从怀中取出狄纬泰当日给自己的令牌说道。 他想先帮酒三半洗清嫌疑,然后再把那冰锥人等等之事弄个水落石出。 “所以当日你是先回了住处,还是直接与两分去了那四季不冻河边切磋比试?” 刘睿影问道。 对那一夜的经过,他始终都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 都只是听了在第二日两分的尸体被发现之后,由五福生四兄弟和些酒三半的只言片语。 “我先回了住处的。”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便带着两人去往酒三半的住处。 走到小院的门口时,酒三半停住了脚步。 “他当时送我回来,这里一片漆黑。而后他飞子出手,几起几落便把园中屋中的等点亮了。我对他这一手厉害的飞子很感情去,他便说能教我。不过让我先回屋等等,他好像还有些事要忙活。在屋里等了多久我却是也记不清,但至少有一两个时辰这么久。而后两分就来找我了。” 酒三半说道。 “到底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刘睿影问道。 他抓住了一个关键。 那便是两分在把酒三半送到住处之后,独自离开了很久。 这期间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五福生四兄弟也没有说起过。 而且看他们的意思,这两分是一夜未归,等再寻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尸体一句,烂肉一滩了。 然而间隔的时间越久,可能性就越多。 一个时辰和两个时辰能见的人,办的事,自然是大不一样。 所以刘睿影想要确定这一个关键的时间点。 “我不知道……我这人,本就没什么时间观念。反正就是边喝酒边玩着他前面打出的飞子等他,闲敲棋子落灯花。” 酒三半说道。 “那两分来找你,你们可有在屋中停留过?” 刘睿影见酒三半的确是说不清这间隔的具体时间,只能接着往下问道。 “也没有。他还是照旧往屋内打了一枚飞子,我看到之后就知道他来了。但等我出了门,外面却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酒三半说道。 “那你俩是如何碰头的?” 汤中松也觉得酒三半的叙述很是怪异。 酒三半不是个平常人。 但两分做事一定是一板一眼的,应该不会剑走偏锋。 “他用飞子不断的打在我的脚边,一步步引着走到了四季不冻河,而后我俩站定,说了几句话,互相有些不服气,便打了起来。” 酒三半说道。 “你的剑是如何毁去的?” 刘睿影问道。 “就是因为接他的飞子啊,虽然我全都用剑接住了,但我的剑却是有些太没出息……飞子接完了,剑也断了。” 酒三半说道. “之后呢?” 刘睿影很急切。 但是酒三半却慢悠悠的,没说几句话就要喝一口酒。 汤中松却突然眼睛一亮。 方才酒三半敬刘睿影一口酒时,刘睿影掂量酒葫芦,他听到酒葫芦中的酒应该是半壶左右。 按照酒三半的喝酒速度,这半壶应该早就喝完了才对。 但是酒三半现在举起放下酒葫芦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半壶左右。 一点没多,一点没少。 “归元化酒诀……” 汤中松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奇怪的功法名称。 想的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张学究那老头儿。 若是真有,想必他应该会有所耳闻。 “我的剑断了,两分也就停手了。但之后我们又比试了一番拳脚!嘿!他那拳脚肯真有意思,跟套圈儿似的,只攻不守,说是叫什么合一道……” 酒三半说起这些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却又一下子利索了起来,然而这些却并不是刘睿影所关心的。 “最后你是如何离开的?” 刘睿影打断了酒三半问道。 “比完了,我就是那样走了啊。不过我没有回去,因为我的剑坏了,我想再去铸造一把。我想既然都走到了四季不冻河,那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景平镇,就能去鹿明明的铁匠铺里再打造一把。” 酒三半一摊手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跑到那个奇怪的饭堂,问那位奇怪的老板要水洗脸,随后我们又碰到了五福生其余的四兄弟,再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沉默不语。 因为他想起了当日酒三半话中的一个细节。 那就是两分又一次出手,平白无故的多了四枚飞子。 虽然很有可能是因为天光黯淡,没有看清楚,但酒三半却说得极为坚定。 若当真如此,只能说明在当夜两分与酒三半切磋时,还有第三人在场。 “我们去四季不冻河看看吧。” 刘睿影说道。 追根硕源本就是查案的首要。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几天,但整体的情况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何况还有酒三半这么一位当事人在身边。 让他回到当时的场景之下,说不定带入之后还能想起些曾经遗漏的事物。 人之所以会遗漏,是因为发生的事太过于寻常。 但往往这些寻常之中蕴含着超乎想象的不凡之处。 正是由于这些不凡之处的累积,才能够一反常态,构成例外。 例外多了,变故就生,人就死了。 “说起来两分也真是一个可怜人。” 酒三半突然说了一句。 “怎么讲?” 刘睿影问道。 他对两分了解不多,说的话总共也没有超过十句。 “他太寂寞了……” 酒三半说了一句颇为笼统的话。 寂寞这个词要怎么去定义? 若是他就热衷于自娱自乐,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难道这也算是寂寞吗? 刘睿影不觉得两分是个寂寞的人。 毕竟他是狄纬泰的贴身护卫。 几乎每时每刻都要与三教九流各种不同的人打交道,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 所以他怎么会寂寞? 他一定是很忙碌才对。 然而忙碌的人是不会寂寞的。 因为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若是说两分冷漠的话,刘睿影还是比较赞同的。 因为他也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用来搭理自己这些局外人。 “那种寂寞不是说他总是一个人吃饭做事,而是我从他打出的每一枚飞子中都能感觉到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坚定地人总是很寂寞。” 酒三半说道。 汤中松的眼神有些暗淡。 两分坚定,他又何尝不是? 虽然自己夜夜笙歌,花天酒地,但归根结底,他却是寂寞的。 汤中松顿时对两分的死有了些惋惜。 毕竟在这个世上想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不容易。 然而当他知道这人与自己一样时,他却已经死了…… 两个互相寂寞的人,说不定还能有些谈得来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因此摆脱寂寞。 即便是只能摆脱片刻,也好。 但现在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只知道世间又少了一个坚定的寂寞之人。 这让汤中松感觉自己更加寂寞。 “可还有什么别的感觉?” 刘睿影问道。 他也寂寞。 而且他也察觉到了汤中松的变化。 所以他想快些把这个话题引开。 但酒三半喝了一口酒之后却摇了摇头,表示再没有其他。 刘睿影轻轻的叹了口气。 狄纬泰给两分写的悼亡长诗,他记得很清。 若那首长诗没有什么夸张的成分,艺术的修辞,那两分可真算的上是一位真英雄,真豪杰。 真正的英雄好汉并不是看他武道修为有多高,势力金钱有多大,而是看他的品质与心性。 但具体是何种的品质与心性,刘睿影却也说不出来…… 不过他却觉得,英雄好汉不该寂寞,英雄也能欢乐! 要是让他每天都板着脸,皱着眉,那这英雄好汉不当也罢。 该正经时就严肃,该嬉闹时就顽皮,做一个欢乐英雄又如何不行? “还是要欢乐点好,不要那么寂寞。” 思绪蹁跹。 但刘睿影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一句。 “我们还是走快点,去事发现场看个清楚。” 汤中松忽然说道。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刘睿影惊讶的问道。 因为他看出汤中松似乎又恢复了活力。 “因为今晚可是有明月楼的花酒喝,一想到这,我就很欢乐了!” 汤中松说道。 “哈哈哈!” 刘睿影大笑。 拉着酒三半快步赶了上去。 第89章 柳暗花难明 顺着汤中松的背影。 刘睿影的余光忽然映出一片雪白。 他赶忙转过头一看,发现在左手边不远处的阴地上,竟然还有一大片尚未融化的冬雪。 而在冬雪之后,却孤零零的耸着一间小屋子。 “这屋子是何时出现的?” 刘睿影问道。 上次他进入博古楼时,也路过了这片乐游原。 但是他根本没有看到这座小屋。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也没有注意。” 汤中松摇了摇头说道。 至于酒三半,他本就是一路混混沌沌的。 连马都骑不稳,眼前的路都看不清,哪里会有这闲心去关注其他? 刘睿影突然觉得这片乐游原没有自己看上去那么简单。 壮美的山水之下,隐藏着惊恐、悲哀,与困惑。 但这座小屋的突然出现,却又使得他异常激动与兴奋。 瞬间就抛开了一切沉重,朝着那小屋飞奔而去。 “若是里面有人,说不定那晚酒三半与两分切磋一事还能多一名目击者。即便这人也没有看清凶手是谁,起码也能证明这两分不是酒三半杀的。” 刘睿影在心中想到。 这也正是他激动和兴奋的源泉。 这一片地方因为背靠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的‘千峰万仞’山,所以常年照不到太阳。 再加上乐游原上本就极为湿润,所以这冬雪竟是得以保存了下来。 虽然远远看上去是一片雪白,和乐游原青绿的地面反差及大。 但当刘睿影走进一瞧,这片冬雪上已经落满了一层细密的黑色浮灰,颇为肮脏邋遢。 不过雪地后的这座小屋倒是和这片肮脏邋遢的雪颇为般配。 因为这座小屋在刘睿影看来这肮脏邋遢的程度为未免要更胜一筹。 屋顶的瓦片怕是十不存一。 门框是歪的。 窗户是破的。 就连那门口的立柱都快被岁月侵蚀了个通透,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地方……” 汤中松说道。 后半句话他没好意思出口。 因为他看出刘睿影似乎对这里抱有很大的憧憬。 他不喜欢打击自己的朋友。 尤其是在落差如此之大的时候。 “这地方根本不会有人住,除了耗子以及鸟窝。” 酒三半说道。 此时他又变得睿智起来。 汤中松斜眼瞟了一下酒三半。 显然,他对酒三半刚才的话很不满意。 虽然酒三半的话本身没错,甚至一丁点儿毛病都没有。 但在此刻说出来未免有些太过不合适。 很多话虽然对,但不分场合的说出来就是错。 何况刘睿影现在所做的,还是为他洗清冤屈而操劳。 汤中松觉得酒三半着实不该如此直白。 果然,酒三半话音刚落,刘睿影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焉能不知此处破败依旧,早就荒无人烟? 只是没有到推门的那一刻,他还是对这抱有一丝幻想的。 虽然这幻想成真的机会何其渺茫,但有幻想也比什么事都变成了板上钉钉要好的多。 不过这幻想的剧烈程度也是会变的。 若是没人开口,刘睿影还能保持的住。 现在酒三半开口一说,却是让他的心气也顿时泄了一大半。 “不急,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汤中松走上前去拍了拍刘睿影的肩头说道。 酒三半固然很聪明。 但他若是不将这聪明藏起来三分,他日后的路不说走不远,也定然会坎坷异常。 人还是要藏拙的。 刘睿影想起先前自己的心绪。 想起那日自己下定决心就算是做错一两件事,也不要继续出风头。 但一出门,就被银星的那根针和线绣的乱七八糟。 现在的酒三半,不正是以前的自己? 一路风雷滚滚,一路风云叱咤。 不懂避讳,没有敬畏。 中都查缉司的那位老马倌曾经告诉过刘睿影。 他说这天下间没有真正的傻蛋,即便是有人不聪明,他也会有自己一个异常鲜明的特点。 在这个特点之下,他也是聪明的。 所以聪明人又能如何? 或许只能得到一身埋怨。 若是常常骄傲于自己的聪明,就和那些土财主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得意没什么两样。 当然,酒三半没有一位老马倌告诉他这些道理。 而且这些道理也着实不合适由朋友告诉他。 刘睿影只希望能带他多见见世面,多走走人间。 让这位本来世故不深的青年多了解些他想不到的事情。 汤中松已经站在了这间破屋的门前。 但是他却又后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 刘睿影察觉到汤中松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你看这门框,还有这屋内传来的味道。” 汤中松共指着门口的立柱说道。 刘睿影看到门口的立柱虽然腐朽,但却有几道新添的砍削痕迹。 这是剑痕。 刘睿影三人都是用剑之人,自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莫非这里不久前还出现了打斗?” 刘睿影很是不解。 他伸手摸了摸那立柱上的剑痕。 发现这用剑之人的劲气力道不大,但却掌控的极为精准巧妙。 每一剑都砍进这立柱内一寸三分深。 这是一种习惯。 用剑之人在长久的时间内养成的一种用剑的习惯。 仿佛是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的劲气,要让自己出的每一分力,挥砍的每一剑,都要有最大的收获似的。 平南王域因为紧挨着漠南的原因,水源匮乏。 针对那里的气候,平南王域的农民们发明了一种极为精妙的灌溉技巧。 就是用陶土烧成一根根水管,在每一颗农作物的根部开一个孔洞。 浇水时,水流就会从这些孔洞中流出,直达农作物的根系,不会浪费到其他地方。 这名剑客的剑,也是这般道理。 刘睿影倒是迟了一阵才闻到汤中松所说的味道。 不用细说,还是血腥味。 这血腥味刘睿影在今天已然闻的太多。 他揉了揉鼻子,似是要唤醒自己的嗅觉,不让他继续麻木下去。 人有五官,便有五感。 眼耳口鼻舌,看听尝闻说。 虽然除了说以外,其余的四种都只能被动的接纳周围的变化。 但若是不说,这变化也无从表达让旁人知晓。 刘睿影觉得自己不但看的慢,闻的缓,就连这说也有些迟钝。 “还是要进去?” 汤中松问道。 他看到刘睿影的一只手已经扶在了门框上。 刘睿影没有回答,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这陈旧的木门打开了。 但门框上并没有落下什么浮土和脏灰,这也证明了这道门,前不久也被人开启过。 该落下的,上次已经落完了。 新的却还不够时间积累起来。 所以才是这般干干净净。 刘睿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 两句身穿红袍的尸体。 这惊的他刹那便拔出了剑。 这两名红袍客面对面的,趴在地上死去。 刘睿影从他俩的侧脸认出来,这两名红袍客就是先前杀死了装裱师以及门房的那两名。 因为其中一人的下颌处有一枚黑痣,另一人的眼角处也有一枚黑痣。 现在虽然侧着脸,但那黑痣却没有被遮蔽住。 屋内光线虽然昏暗,但刘睿影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谁干的?” 汤中松说道。 “不管是谁,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睿影说道。 他看着两名红袍客已然死透,便也放下了心,回剑入鞘。 他用脚把两名红袍客的尸体翻过来。 虽然这样对死者很不尊敬。 但滥杀无辜者,是不配得到尊敬的。 死活都一样。 两人留的血并不多。 只有大多集中在口鼻处。 眼角也略微有些渗透。 但是刘睿影却注意到,这两名红袍客的脑门中央凹进去了一块。 用手一摸,软乎乎的。 似是被人用重物加以巨力击打过。 头颅遭重创,自是会震荡出血而死。 不过这血,大多出在脑中体内,所以流出来的并不多,血腥味也并不浓郁。 “这应该就是死因了。” 刘睿影指着两人额头上的凹陷说道。 汤中松不懂得验尸,但既然刘睿影如此说了,他便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不过……” 刘睿影欲言又止。 他在想这两名红袍客的武道修为并不低。 杀死装裱师以及门房的剑法堪称精妙绝伦。 金剑在手,怎么就能被人轻易的砸破脑门? 需知,这脑门处的颅骨,乃是人身上除了牙齿最坚硬的部位之一。 因为脑袋何其重要? 所以这保护脑袋的骨头自然也比其他地方坚硬许多。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这两名红袍客的的金剑不在身边。 难道是被杀他之人取走了? 刘睿影不知道。 不过他想到那金剑或许比红袍更能象征着红袍客的身份。 因为红袍坏了,脏了可以随时更换。 而金剑恐怕已经跟随了他俩不少年头。 刘睿影努力的在脑海中搜索着。 想要从记忆中摘取些关于‘大红袍’组织的蛛丝马迹。 他觉得取走兵器是为了证明。 只有敌对的组织或赏金杀手回去复命时才需要证明。 若是他俩得罪了一般的高人,杀了便杀了,何苦还费劲的取走金剑呢? 他山的玉不如在手的铜。 就是那金剑再好,用不趁手也是形如废铁罢了。 “谁!” 刘睿影猛地转身,盯着屋子的角落,同时再度拔剑。 他看到一个男人浑身赤裸,连条衬裤都没穿,光着屁股站在那里。 手上还提着红袍客的两把金剑。 “你这人,怎么不穿衣服?” 酒三半问道。 “这间屋子就是我的衣服,你们跑进我的衣服里来做什么?” 这男人说道。 听音色,并不苍老,也就与鹿明明还有常忆山等人持平。 但此人蓬头垢面,胡子和头发都打结了,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没洗过澡。 脸上,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垢,让人看不清真实。 “我们无意闯入你的……你的衣服,只是这两人身份敏感,我们前来调查。” 刘睿影说道。 同时从怀中取出了狄纬泰给他的那枚令牌。 他想既然这屋中有人,或许也是博古楼中人。 看到狄纬泰的令牌,也能知道自己等人是友非敌。 但当这裸身男人看到这枚令牌时,却从喉咙中发出一股嘟囔之声。 刘睿影以为他在说话,便侧耳细听。 但等到的只是他从嘴里吐出的一口浓痰。 “狄纬泰是怎么了?博古楼大令都能交到你们这样的小辈手里……我看这博古楼明天就要完蛋了。” 裸身男人提着金剑回到了他的床上躺着。 他没有完全躺平,而是将头靠在墙上,把金剑放在胸前把玩着。 刘睿影这才看到破屋中竟然还有一张床。 这张床很大。 大的竟然占据了整整半个屋子。 不过他没看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张床漆黑无比。 若不是这裸身男人躺了上去,就算是把这张床错认成煤堆也丝毫不会惹人非议。 “我们不是博古楼中人。” 刘睿影说道。 他看到这人见了令牌之后的态度不但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还直呼狄纬泰名讳,言语间颇为不屑。 想到还是划清界限为好,若是再产生了误会,可就说不清了。 “不是博古楼中人怎么会有博古大令?!” 这人听闻猛地从床上窜起来说道。 “算了,这又关我屁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就是这博古楼大令交给了通今阁又能怎样?搞得他们就能通过这乐游原似的。” 随即这人又自语道。 边说边回到了床上以先前的姿势重新躺好,继续把玩着那两把金剑。 “敢问阁下是何人?” 刘睿影问道。 “在这里还能是什么人?活人!男人!没看到我带把儿嘛?!” 此人头也不抬的说道。 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吃了炸药一般,让人极为不适。 “阁下可是博古楼中人?” 刘睿影接着问道。 “这里是哪?” 此人问道。 “乐游原。” 刘睿影说道。 “乐游原是哪里?” 此人又问道。 “博古楼。” 刘睿影回答。 “知道你还问?!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傻了吧唧的……” 此人说道。 刘睿影无语…… 有人能让他生气,也有人能让他开心,甚至有人还能让他挂念。 但让他无语的人,却还是生下来头一回碰到。 “咦?!有酒?!” 正在这时,酒三半喝了一口酒。 此人立马回头,盯着三人说道。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锁在酒三半手中的酒葫芦手上。 “小子,我用这一把金剑换你的酒喝可好?” 此人说道。 虽然神色态度还是颇为恶劣,但毕竟是有求于人,这架子却还是放下来了不少。 “你也爱喝酒?天下酒友是兄弟,给你喝就好了,换什么换。” 酒三半说着便把酒葫芦扔了过去。 刘睿影想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此人接过酒葫芦,一饮而尽,一滴都没有洒落在外。 “好酒好酒……这酒葫芦也挺可爱的!” 此人说道。 “酒可以给你喝,但酒葫芦你得还我!” 酒三半说道。 “刚觉得你小子还有点意思,怎么转眼就这般小气?你不是说了天下酒友是兄弟?兄弟看看你酒葫芦漂亮又有何关系?” 此人口中如此说道,但还是做出一副颇为嫌弃的样子,把酒葫芦扔了回来。 “好久没喝酒了……” 此人嘟囔了一句。 “既然爱喝酒为何不喝?” 酒三半问道。 “没钱喝。” 此人说道。 “你为什么没钱?” 酒三半又问道。 “因为我就在这屋子里,从不出去赚钱。不像你在外面,可以随时赚钱喝酒。” 此人说道。 语气中竟然还有些羡慕的意思。 “我也没有赚钱。” 酒三半两手一摊说道。 “那你哪里来的钱喝酒?莫不是偷得?!” 此人说道。 刚因为喝酒有些欣喜的脸色,却是瞬间又沉了下去。 “因为我有朋友,我的朋友请我喝酒。” 酒三半指了指身边的刘睿影和汤中松。 “朋友……朋友好啊,你有好朋友。不像我的朋友,只会气我。” 此人说道。 但他立刻却又笑了起来。 “不过我现在有钱了,可以去换酒喝!” 此人扬了扬手中的两把金剑说道。 随即,把其中的一把拿在手里,从剑尖开始,一寸寸掰断。 刘睿影看的目瞪口呆。 这得是如何强盛的指力才能做到? 红袍客的这柄金剑,在他的手里就好像是一根腐朽的木棍般。 “咔……咔……咔……” 只这么一会儿,此人便已经把这柄金剑掰完了大半。 刘睿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这两名红袍客是你杀的?” 看到此人掰金剑的动作,刘睿影联想到了这两名红袍客脑门上的凹陷。 唯有这般指力,或许才能把这两名红袍客一击毙命。 “是。怎么,你们认识?” 此人问道。 这时他已经把一根金剑全部掰成了两寸长的小块,的确是可以当金银拿出去潇洒了。 “不认识,和你一样,我们和他俩有仇。” 汤中松说道。 这一句话说的倒是很有机巧。 既撇清了关系,又隐隐的把自己三人和这裸身男人放在了一道战线上。 就算他与这两名红袍客没仇,但他能杀了两人,起码也会是有点过节才对。 “他俩鬼鬼祟祟的在乐游原上,不知道在计划什么。我身为这乐游原的看园人,怎么能让他俩轻易得逞?” 此人说道。 “不过这俩傻子也忒不中用……这么好的剑拿在手里,我这么大的块头立在面前,却只知道往空中瞎砍。我想让他俩安静下来问个清楚,结果稍微碰了下他俩的脑门儿,这就死了……没意思,真没意思……” 此人接着说道。 刘睿影这才知晓,此人竟然是乐游原上的看园人。 不过这番言语,也着实让刘睿影有些无奈。 虽然他说的义正言辞,好像有自己看护,这乐游原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样。 实则这两名红袍客早已顺着乐游原潜入了博古楼。 游荡一圈,至少杀了两三个人之后准备离开时你这看园人才发现,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这乐游原之上竟然还有看园人倒是出乎了刘睿影的意料。 看这样子,此人看园定然是不会经常离开,或者根本就从未离开过。 而且此人的道修为深不可测,单凭弹杀红袍客以及这二指断金剑,就可以看得出来。 说不定,他对当晚两分之死一事有所知晓。 刘睿影的心绪不有免又些激动了起来。 第90章 今有梦,尽岁暮【一】 “这两人是你杀死的?” 汤中松问道。 虽然这两名红袍客躺在地下,尸身冰凉。 但他还是不相信这两名红袍客就是被眼前这个肮脏,邋遢的男人杀死的。 汤中松终归还是个公子哥。 他总觉得高人也要有高人的样子。 至于这高人的样子是什么,他却也很难描述个清楚。 但他知道,至少不会是眼前这人的样子。 “不是我杀的,难道是你杀的?” 此人颇为不耐烦的说道。 “不过我真没想杀人的……都是他俩自己忒不中用……” 此人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难道他俩的金剑袭杀而至时,你就这般赤手空拳应敌?” 汤中松接着问道。 事实摆在眼前,但真相往往就隐藏在多问一句中。 “我有兵器的!” 此人指了指床边的地面。 刘睿影看到两截木棍。 木棍的横断面很是齐整,看样子是被利器削断的。 “木棍?” 刘睿影诧异道。 “我没有剑,更没有刀,只有一根木棍。当时听到外面有响动,我便提着棍子出去查看,结果这俩小子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提着剑就冲我招呼。一剑下去,我这棍子就断了,不得已只能空手顶上去。总不能第二剑再把我的头断了吧。” 此人说道。 言毕还很是惋惜的看了看自己已经折断的棍子。 刘睿影倒对这人没有丝毫的怀疑。 因为他知道棍比剑要好用的多。 棍就这么拿着,虽是可以出手。 但剑不行。 拔剑和回剑的代价都太大。 拔剑需要仇怨,回剑需要血命。 可不能像棍这般随时随地想打就打。 “前辈,请问您这些时日都在此处从未离开过吗?” 刘睿影问道。 先前称呼是阁下。 虽然客气但却生硬疏远。 现在的前辈,倒是把自己摆在了低位。 恭敬的同时更显得亲近。 “我可不是你前辈,别跟我套近乎!” 此人翻过身去,背对着刘睿影三人。 酒三半看着他的屁股莫名的想笑,但被汤中松扯了扯衣角后还是忍了回去。 “我都没有出去换过酒喝,你说我有没有离开过这里?” 过了良久。 此人才悠悠的说道。 刘睿影一听便立即接着问道: “前辈可知两分在几日前死于四季不冻河旁?” “两分?是谁啊……名字这么怪一听就不像个好人。” 此人说道。 刘睿影无言。 此人明明自称是乐游原的看原人,怎么会连博古楼楼主狄纬泰的贴身护卫五福生都不知道? 汤中松这会儿倒是比刘睿影更有了耐心。 他详细的给此人描述了一下两分的身份以及相貌。 但换来的还是一阵摇头。 “既然是狄纬泰的贴身护卫,你就应该去找狄纬泰!来我这里聒噪什么?!” 此人很是不屑的说道。 刘睿影有些莫名其妙。 这乐游原本就是博古楼的一部分,你是此处的看护人,自然也算是博古楼的一份子。 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博古楼和他隔山跨海,相距十万八千里似的。 “等等,你说的那两分,爱下棋?” 此人突然直起身子说道,好像对此很是在意。 “对,他是手不离棋的。” 刘睿影一看有门道,赶忙附和了一句。 “这么一说我倒是和他很熟,但我确实不知道他叫做两分。他死了?” 此人问道。 刘睿影不得已,只能把那天发生的事彻头彻尾的又重复了一遍,捎带着把五福生和狄纬泰的关系,已经博古楼自他来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蜻蜓点水般的过了一遍。 “嘿嘿……就是你和那两分打了一架?” 此人津津有味的听完,随后对着酒三半说道。 “是,但我俩只是切磋,他和我都没有下死手。” 酒三半说道。 “这我相信。喝酒的人心性都单纯,那两分也是如此。” 此人点了点头说道。 “两分也喝酒?” 刘睿影没有想到。 “当然喝!而且经常来找我喝。” 此人说道。 “那两分最近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 刘睿影接着问道。 “我不记得了。” 此人说道。 刘睿影有些恼火,他觉得此人是故意捉弄自己。 “我是真不记得了!我成天就呆在这房子里,不见天日的,哪里有日子的概念?不过最后一次到现在的确是时间不长,有可能就是你俩打完架的当天也说不定。” 此人说道。 问来问去,线索还是再次中断了。 刘睿影揉了揉额头,想要离开,但突然被此人叫住。 “帮我个忙!” 此人说道。 “什么忙?” 刘睿影回头。 “帮我去换点酒。” 此人说着把方才掰成碎块的金剑,用一张破布兜起来,递给刘睿影。 “监督他!别给我以次充好!” 此人又不放心的叮嘱了酒三半一句。 “你和博古楼究竟是什么关系?” 汤中松在出门前问了一句。 “我和博古楼没有关系。” 此人似乎对博古楼的怨念极大。 “我只和狄纬泰有关系。” 此人接着说道。 “什么关系?” 汤中松问道。 “情敌关系!” 此人说道。 这却是把三人都逗乐了。 情敌? 就他这样子还配跟狄纬泰做情敌? 说出去论谁都是不信的。 然而这一句话出口,却是勾起了此人的回忆。 然而这些事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想起来过。 就好像绚丽的晚霞迟早归于平静一样。 天下间的晚霞,大抵都相差不多。 区别只在于走在晚霞中的人,和发生在晚霞笼罩下的事。 刘睿影看到他的目光收起了先前的桀骜,转而变得深沉且忧伤。 眼睛看到不到的地方,好似有马蹄在奔腾。 嘶鸣有如闪电。 而每一道闪电,都像一柄绝世好剑般,锋芒毕露。 只是这剑没有剑鞘,也存在的太过短暂。 一晃即逝。 有个舞姿优美的姑娘,站在天涯边。 可是她却没有跳舞,而是在歌唱。 她的歌声醉了夕阳,让这晚霞都有些留恋。 舍不得像往常那样快些离去。 这歌声不但能撩拨夕阳,更是撩拨了两位少年的新鲜。 晚霞再留恋,也终将会沉寂。 夜风起,三人相映成趣。 不知不觉中,诞生了两个字。 情与爱。 随着夜风在这天涯处无端飘荡。 原来天涯边是有一个小湖的。 但是这小湖很怪。 无论夜风多大,它都不会泛起一点褶皱。 湖上有一片独立的星空。 星空下有一条孤单的渔船。 渔船中站着一位看不出年纪的渔翁。 可是他并不打鱼。 船上也没有任何渔具。 他也并不摆渡。 因为这艘船很小,只能站的下渔翁一人。 两位少年就这这样站在这片天涯的湖边。 听着天涯上的少女歌唱。 其实他二人的心中,都在渴望这少女能够起舞。 能够在天涯的星空下迎着晚风起舞。 但直到这位少女从天涯上走下,她也没有跳一下。 两位少年心中难免有失落。 但看着少女从天涯处一步步走下来,就好像是仙子下了凡间。 一位少年明显要胆大些,想走上前去说说话。 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此迈出的步子,也僵在了原地。 “想说什么?” 反倒是这从天涯上刚刚走下来,尚未站稳脚跟的少女先开了口。 “我……” 少年语塞。 “我想和你聊聊。” 少年硬生生的,总算是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好啊,聊什么?” 少女性格活泼。 在少年心中既有仙子的出尘,又有邻家的单纯。 “我不知道。” 少年说道。 “这天可聊,地可聊,天涯可聊,夜风也可聊。实在不行,咱们还能聊聊那湖,那船,那渔翁,或是……你自己。” 少女说道。 少年很是欣喜。 因为他没有想到这少女竟然会一口气和他说了这么多话。 但另一位少年却有些不甘。 在心中暗自埋怨自己,为何刚才不大胆一点。 否则少女的这么多话,岂不是都能对着自己说? 当情爱萌发时。 就算是对方和自己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也很让人知足。 说的越多,越知足。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聊。” 少年摇了摇头,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他并不是一个不会聊天的人。 相反,平日里他很是健谈。 有他的地方,总是少不了欢声笑语。 不管年纪多大,他都有办法让你的精神集中在他的话语里。 不知不觉,你就会听进去,就会笑了。 另一名少年则要内向得多。 在他口若悬河时,他往往是低头抽着闷烟。 虽然他不喜喝酒,但他烟抽的却很厉害。 少年本是不该抽烟的,也不该喝酒。 但这两人向来无拘无束,也不在乎这些世俗规矩。 何况,两人虽然顶着一张娃娃脸,但言谈举止却颇为老成持重。 所以也没有人说过他俩半个不字。 反而处处都有人请那位健谈的少年喝酒。 只是没人请这位内向的少年抽烟。 两人是如何认识,他俩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男孩子之间的相处之道本就非常简单。 即便不能一蹴而就,但三番两次的也就熟络起来。 何况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去看看天涯。 可是天涯在哪里,没有人告诉他们。 他们只知道天涯很远。 走路需要很多年。 骑马也需要很多年。 但他俩没有钱买马,所以只能走路。 其实两人在路上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出发的时候是少年,到了天涯的时候还是少年。 路途上有好几个地方,内向的少年都觉得这就是天涯。 但健谈的少年却觉得应该再远些,再走远些。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这里。 遇见了这位少女。 他们已经在此地呆了半个月了。 这位少女每天在晚霞升起时都会来到这里唱歌。 这半个月以来,少女只跳过一次舞。 但两位少年就觉得这是人间最美的舞,她是人间最美的少女。 不过两人向来都是悄悄的躲在一旁,从不敢现身。 直到今日。 他俩准备离开了。 有些话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机会说。 所以他俩才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 想的就算是说错了话,惹得这少女不高兴,也无妨。 今天在天涯,明天就远隔天涯。 “那就我问你答。有来有往,才算是聊天嘛!” 少女说道。 “你俩从何处来?” 少女问道。 “从很远的地方来。” 内向的少年抢先一步说道。 他着实想和这少女说句话。 而且他也不想那健谈的少年把二人的底细一股脑的全倒出来。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这防人之心还是不可无。 “很远的地方啊……那倒是辛苦了。” 少女说道。 “那又是为何要来这里?” 少女接着问道。 “我们在找天涯。” 健谈的少年不甘示弱,抢着说道。 “天涯???” 少女瞪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今生最不可思议的话似的。 “难不成,你俩以为这里就是天涯?” 少女问道。 两位少年点了点头。 少女顿时笑的花枝招颤,不得不用手捂住了肚子,随即又弯下了腰。 但在这两位少年眼中。 这位少女就算是如此大笑,也是像极了在跳舞。 一举一动,一颦一簇,都是极美的。 “真是俩傻子……” 少女轻轻的念叨了一句。 虽然是嘲讽二人愚蠢,但在二人听来却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不由得很是沉醉。 “那条渔船为何大半夜的还在湖上,也不见它捕鱼。” 健谈的少年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秉性,开口说道。 这可是他主动找了话题。 不过也是顺着少女的意思说。 毕竟少女说这身边的事物都可以聊聊的。 “那是家父。” 少女调皮的说道。 健谈少年立闭了口。 心中悔恨万分,觉得自己着实说错了话。 不过那渔船和渔翁就是在湖上打转,好似不知去处。 和这两名少年一样,也不知自己的归宿。 若不是夜风还在吹佛,渔船还在划行,心口还在跳动。 两位少年真就想这样面对着少女一直站着下去。 不过这三种动态,却是破坏了他俩的愿景。 好似在时刻提醒着他俩,夜风总会停,船总会靠岸,心口迟早停止跳动。 果不其然。 伴着夜风的停滞,渔船也靠了岸。 可是渔翁却说,船靠了岸,但人和心还在水上飘着。 每一夜都有新的渡口,每一天都是新的出航。 只是随处选个让自己稍微能心安理得的地方,歇歇脚罢了。 夜风一停。 少女的身后升起一道月牙。 她身材纤细轻巧。 远远的看上去,就好似躺在月牙中似的。 渔翁拿出一壶烫好的酒。 说夜风停,寒凉起,喝点酒暖暖身子才不会生病。 内向的少年不好意思多喝,每一口只是浅尝辄止。 但健谈少年却不管这许多,每一杯都喝了个底朝天。 他觉得,凡事都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念想能念多少次,就该喝多少杯。 不喝,就会苦涩发愁。 但喝了,依然是苦涩发愁。 但至少能让自己的心绪更鲜活一些。 “你俩这日子过得很像剑客啊!” 渔翁说道。 少女也端起了半杯酒,敬了敬这两位新认识的朋友。 “剑客?剑客哪里有我们这样的。” 健谈少年自嘲的说道。 内向少年也附和着笑了笑,面色尴尬。 “那就是浪子。” 少女说道。 虽然两位少年也不觉得自己是浪子。 可是少女这么说了,他俩便也承认了下来。 “他们都说,浪子最懂酒,我看你怎么不太懂呢?” 少女对着一直小口咂酒的内向少年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浪子。” 内向少年说道。 “哈哈,你可真是有趣的紧。这浪子哪里还有合格不合格一说?” 少女笑着说道。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而后当着内向少年的面一饮而尽。 随后把空空的酒杯对着内向少年挥了挥。 内向少年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但他的面前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这手上端着一杯满满当当的酒。 稍有歪斜,就会倾倒出来。 这杯酒是健谈少年替他倒的。 内向少年抬头看了看他,但健谈少年却并不言语,只是示意他把这杯酒喝光。 后来。 天涯不在。 舞姿优美的少女不在。 没有渡口的渔翁不在。 晚霞在。 夜风在。 酒在。 但两位少年却也互相不在。 只是他俩还是喜欢在晚霞时朝着远处看看。 不过无论是博古楼内,还是乐游原上,都是看不见天涯的。 但他俩已经习惯了去眺望远方。 内向的少年还是没有习惯大口喝酒。 健谈的少年却沉默寡言起来。 云深时不知处,酒醉时不见你。 既然见不到,那健谈少年却是再也没醉过酒。 虽然他依然喜欢喝酒。 但是却再也没醉过一次。 或者说,自从那日见到少女之后,他遍一直都在醉着,从未醒过来。 ———————— 刘睿影已经重新踏上了乐游原。 他回头一看,发现在入口处多了两道倩影。 这两道倩影虽是一高一矮,但差距并不大。 只是一人莲步轻移,肩膀和上半身都看不见有什么都懂。 另一人则是蹦蹦跳跳的,欢快异常。 手里还拿着东西,不停地往嘴里塞着。 “你不能走!” 正当刘睿影看的出神时,那看原人却像一股旋风般出现在刘睿影的身侧。 速度极快。 快到刘睿影的眼睛都无法捕捉到任何残影。 但他却又着实没有带起一丁点儿风。 此人就好像凭空出现似的。 “为何我不能走?” 刘睿影说道。 他的衣袖被此人拉扯住。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知道你们还会不会回来?若是拿了我的金块却不给我换酒,反而自己去潇洒,我又该到何处去寻你们?” 此人说道。 刘睿影这才意识到,他竟然是要扣下自己当人质。 然而这人质的代价也着实太便宜了些…… 只需用一壶酒,便能换取自由。 无奈之下。 刘睿影只得叮嘱汤中松和酒三半快去快回。 毕竟晚上还和常忆山在明月楼有约。 但就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刘睿影再转头看向乐游原的入口时,那两道倩影却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91章 今有梦,尽岁暮【二】 “前辈,我们能就站在这里等吗?” 刘睿影说道。 他着实不想再回到那阴暗破败又肮脏的屋子里。 “在这里?我没穿衣服怎么能行?!” 此人说道。 手上使出力气,拉着刘睿影往破屋中走去。 刘睿影在这这股力量的拉扯下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气力,只能任由此人像拿捏着一张纸片般把自己又拽进了那破屋中。 “把这俩白痴拖到后面去埋了。” 此人对着刘睿影说道。 他一进屋,便又回到了床上躺着。 这天下间就没什么事能让他起来似的。 “好。” 刘睿影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句。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凭什么听他差遣? 但也知道此人过于难缠,故而也不言语,只想寻出僻静的地方待着,等酒三半和汤中松换酒归来。 不过刘睿影环顾四周,这屋子里除了那一张大床以外,竟是再没一处地方可以落座。 就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看来此人的吃喝拉撒全是在那一张大床上完成的。 “你为何还不去?” 此人见到刘睿影就这般杵在哪里愣神,不由得开口催促到。 “我不想去,这应该是你的事。” 刘睿影说道。 “你不是叫我一声前辈?这尊老爱幼的美德都扔到哪里去了?真是够呛……” 此人不满的说道。 刘睿影被气笑了。 尊老爱幼的确是不错。 但也得看这老值不值得尊,幼配不配去爱。 像这人如此的倚老卖老,不成体统,想必是万万不值得尊的。 刘睿影平日里本就讨厌那些明明没有什么德行操守,也毫无过人实力,只是比自己虚度了几年光阴的人处处指点江山,颐指气使。 就算他过得桥多,吃的盐多,又能如何? 苦难向来都不是必须的。 若是能够一帆风顺,平平稳稳,普普通通的成长,何乐而不为? 这人间繁华,山海锦绣,热烈和冷漠本就是交织在一起的。 就好像每年都有半数的白日光,半数的冷雨夜。 都曾有美好的短暂和残缺的长久。 但你要是只把这些残缺的长久当做自己可以用来说教的资本,那就大错特错了。 刘睿影害怕和人相处的太过密切,但不代表他心中不渴望拥有这样热烈的关系。 敷衍虽然会让人失望,但也给了彼此更大的善良。 就好像眼前此人,虽然行为举止古怪。 但刘睿影从他先前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曾经的故事一定也是写满了温柔的。 现在的冷漠桀骜或许都是原先的热血冰凉。 毕竟没有几个人会在拥有一切的时候用尽全力,所以到头来尽是遗憾和辜负。 想到这里,刘睿影微微叹了口气。 心一软,便想要帮他把这两具红袍客的尸体处理了。 “你小子不是博古楼中的人?” 此人开口问道。 他看到刘睿影当真要帮他干活,竟是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不是。” 刘睿影利索的把两句尸体翻过身来放平,再用他们身上的大红袍包裹住。 手法熟练又稳健。 “想来也是……那群书呆子可没有你这般定力和勇气。” 此人说道。 “定力都是吓出来的,勇气都是闯出来的,我原先也没有,见的多了,做的多了,自然就有。” 刘睿影随意的说道。 手上却仍旧不停歇,准备把这两具红袍客的尸体拖出去掩埋。 不论功过是非。 人已死。 一切尽皆幻灭。 虽然刘睿影对这两人没有什么惋惜或尊重的心态。 但挖个土坑埋了,他还是会做到的。 毕竟这入土为安,总不能让这俩人死不瞑目。 要怪,只怪这辈子走错了路,入错了行。 要愿,就愿下辈子走对的路,入对的行。 “看样子你被吓的很多,闯的也很远?” 此人说道。 刘睿影本不想回答。 因为他正一手托着一具尸体准备出门。 但听到此人如此问,即便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只是在刘睿影听来还是含着一股莫大的嘲讽。 “我这辈子吓的都没在这个屋子里被吓的多,吓的厉害,尤其是这两人的死相,简直要吓死我了!” 刘睿影嘴上不饶人的说道。 明显,此人不吃世故那一套。 就算是刘睿影把好词儿用尽,马屁拍穿,也是没用。 “这屋子有什么好怕的,无非是黑了点,脏了点,乱了点。难道你怕黑,怕脏,怕乱不成?” 此人问道。 刘睿影听到这却是再也没心收拾这两具红袍客的尸体。 开了门,把他俩往门外一丢,便准备和这老家伙好好说道说道。 “我不怕脏,摸爬滚打的咱没那么金贵。也不怕乱,说实话,我自己的屋子不比你的整齐多少。但我的确怕黑,我不相信你不怕。” 刘睿影说道。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 人在没有缺乏信心的时候,手里总会有些小动作。 喝酒时可以把玩酒杯。 坐在桌边可以藏在桌子底下搓手。 但若是就这样定定的站着,这一双手却是放在哪里都不是个滋味,显得异常多余。 “你说对,我也怕黑……” 此人说道。 破天荒的,语气竟有些落寞,甚至说完之后还幽幽的叹了口气。 虽然那声叹气很轻很轻,不过刘睿影还是听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耳力变好了,也不是因为这屋中过于安静。 而是这屋里的昏暗杂乱让刘睿影的注意力除了此人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聚焦的地方。 精神集中了,耳力自然就会提升。 “不过刚才出去揪你回来,算是我这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光亮。人若是一直在黑影里,那边不会怕黑了。” 此人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我就是见到黑才会怕黑。” 刘睿影不屑的说道。 “你本就傲然于光亮之下,所以当然会怕黑。你觉得黑里总有种深不可测的存在。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自己也藏进这黑里去。你看不见它,它也就看不见你。” 此人说道。 刘睿影听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词。 但是连在一起时给他的感觉只有四个字。 一派胡言。 有谁曾经不是在光亮中傲然? 屋外的阳光就算化作了剑雨,也会有人奋不顾身的,冒着被削的血肉模糊的风险,出门去拥抱太阳。 刘睿影想,这光亮即是剑雨。 可他的手中亦是长剑在握。 未必自己的剑就挡不住那剑雨的锋芒。 若是真挡不住,那便挡不住。 他死也要死在阳光化作的剑雨下,不要在阴暗的破屋中苟且。 突然,刘睿影注意到此人躺的这张装,中间有一个鼓包。 好像是床底下满满当当的塞着许多东西,把它顶起来似的。 “你这床很特别啊。” 刘睿影问道。 他不好意思过于直接,只能如此拐弯抹角。 希望能借此把话题引到这床上,让此人自己说出口来。 “无非就是大了点,脏了点,有什么特别的?” 此人说道。 他斜着眼看着刘睿影。 但脸上却充满了戏谑之情。 “你说的是床面,我指的是床下。” 刘睿影说道。 “床下算是床吗?你见过有人睡觉时钻到床下去躺着?” 此人说道。 收起了目光,脸上的戏谑也消退了下去。 “天下这么大,有人像你一样躺在床上不愿起来,自然也会有人夜夜只钻床下。” 刘睿影说道。 “我的床下钻不了人。” 此人说道。 “这么大的床,床下也定然更加空旷,如何钻不了人?” 刘睿影问道。 见此人竟然顺着自己的话开始往下说,不由得很是惊喜。 “因为我床下东西太多。” 此人说道。 “什么东西?” 刘睿影问道。 他想这人连衣服都不穿,还能有什么东西会把床下塞的如此饱满。 “信。” 此人说道。 “信?” 刘睿影不可思议。 他竟然还会写信? 虽然从此人的武道修为来看,肯定不会是个文盲。 但若说他会写信,刘睿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不过,万一是别人写给他的呢? 这倒是不能够太过于绝对。 只是这屋中连个写字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笔墨了。 人写信就是为了对方回信。 若是只写不收,任谁都会灭了心气儿。 可是此人的床下若都是信,定然是不止一封两封,说不定是成百上千封。 刘睿影不相信谁会有如此的毅力,写这么多信却丝毫不期待回馈。 “我写的信,写完了就塞下去。” 此人说道。 刘睿影惊异。 信写完就是该寄走才对。 可他却把写完的信全都藏在了床下。 难不成还是自己给自己写信? 要是想要记录些事情,写日记不就好了,何苦非要去写信。 这本就是一件充满仪式感的麻烦事儿。 在日记里你可以尽可能的恣意妄为。 但写信难免要斟字酌句。 但刘睿影转念一想,就知道此人是在诓骗自己。 “你写的信?你这连套笔墨都没有,难不成写的都是血书?” 刘睿影问道。 “血多珍贵?从来都是我让别人流血!我写的是酒书。” 此人说道。 “酒书?” 刘睿影把酒书等同于了醉话。 想必是他喝多了之后,一时兴起的写写画画。 “对,用手沾着酒写,写完了就装进信封塞下去。这不就是酒书吗?” 此人说道。 话语末了还有些讥笑。 好像是觉得刘睿影这个问题太过于白痴。 血书是用血写的,酒书可不就是用酒写的? 但血和酒却有本质的区别。 酒从口入,喝进去之后自会化入血中。 所以这酒可容于血。 但除了一些极为邪门儿的阴暗功法以外,刘睿影没听说什么人会去喝血。 而且这血落进酒里,只会向下沉去。 看似一体,实则仍是两家。 关键是,血迹凝干,可以留下血痕,是可以代替笔墨书写的。 酒迹凝干,只能留下酒渍,然后把纸搞得皱皱巴巴,却是什么都留不下来,仍旧是一片空白。 用酒写,不就是白写。 不过刘睿影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朋友萧锦侃就有喝酒时用手站着酒汤,在桌上写写画画的习惯。 那是一种心里有话不得不说,却又没法说给人听,只能用酒写在桌上,以抒胸臆。 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因此这说了也等同于没说。 只有吹干它的风,才知道究竟写了什么。 但风虽然可以吹拂万物,可它却不会说话。 谁都能感受到风扑面而来,但谁也不能从风里看到,听到,闻到一个字。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刘睿影以为是汤中松和酒三半换酒回来了。 心里顿时松快。 觉得这难熬的时光可算是要过去了。 “请问有人吗?” 一道清丽的声音问道。 这声音刘睿影很是熟悉。 虽然还没有到魂牵梦萦的地步,但也着实让他不时的想起。 刘睿影这才知道自己方才在乐游原上看到的两道身影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彻彻底底的存在。 说实话,若不是看到这两名红袍客已死。 那两道身影映入眼帘时,说不得刘睿影已经拔剑了。 但此刻他却是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门。 他和赵茗茗四目相对。 一时间,这赵茗茗好似那位在天涯上起舞歌唱的少女,而刘睿影则是那两位健谈和内向的少年。 “是你啊!” 糖炒栗子率先开口说道。 “对,是我。” 刘睿影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看到赵茗茗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打过了招呼。 想起在装裱师的西跨院中,中了红袍客的精神武技时,那赵茗茗对自己亲人的态度,刘睿影不禁有些害羞起来。 看来无论是何方的少年都一样。 面对自己所珍重的人事物,都是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不让我们进去吗?!” 糖炒栗子说着就要往门里挤。 但刘睿影此刻的精神都在赵茗茗身上,却是根本没有顾及到她。 糖炒栗子便侧着身子从刘睿影的身旁溜了进去。 直到二人的身体有所触碰,刘睿影才回过神来,把门口让开。 看到刘睿影闪开了身子,赵茗茗也瞬势走了进来。 刘睿影没注意到的是。 那两名红袍客的尸体就在门外四仰八叉的躺着,但是赵茗茗和糖炒栗子却没有一丁点儿害怕的意思。 仿佛是司空见惯。 “这什么味儿啊!好难闻……小姐你别进来了!” 糖炒栗子捂着鼻子说道。 但手掌根本隔绝不了屋内的酸臭。 糖炒栗子竟然把一枚糖炒栗子摆成两半,堵到了鼻孔中。 这下,她闻到的就尽是糖炒栗子的香甜。 “我的天……女人!” 还躺在床上的看园人,见到进来的是糖炒栗子和赵茗茗,立马一跟头从床上翻下去,钻到了床底下。 刘睿影觉得好笑。 刚才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从没钻过床底,还说这天下没人会钻床底。 这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却是就破功了。 没人逼,没人催,自己就钻下去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刘睿影问道。 屋门开着。 射进的几缕阳光照在赵茗茗的半边身子,半边脸上。 让刘睿影看的有些恍惚。 “丁州府城太小了,没什么意思。我本给你写了封信的,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我和糖炒栗子又去了定西王城待了一阵子,不过虽是王城,总觉的和丁州府城也是大同小异。” 赵茗茗说道。 “嗯……定西王城就是大了点,若说区别的话就是丁州府城只有一家茶坊,那定西王城定然有十家。” 刘睿影说道。 “对,可是人在同一时间只能喝一杯茶不是吗?所以茶坊再多对我也来说也只是无趣。” 赵茗茗说道。 “那你觉得什么才有趣?” 刘睿影笑着问道。 “你啊!”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先是一怔,继而竟是想要拔剑。 他以为自己又中了那红袍客的精神武技,眼前这两人或许还是红袍客也说不定。 “但我也不知你去了哪里,所以只好先打听了个有趣的去处。他们告诉我说博古楼和别处都不一样,我就想来看看。没想到却是碰上了你。”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听到赵茗茗如此说,已经握紧剑柄的手却是又松了几分。 “不过也对,有趣的人就该去有趣的地方。” 赵茗茗婉儿一笑接着说道。 “博古楼有好吃的糖炒栗子吗?” 糖炒栗子对着刘睿影问道。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刘睿影说道。 “那你为啥不提前打听清楚?” 糖炒栗子有些不依不饶。 “我也不知道你们会来啊。” 刘睿影无奈的说道。 “今晚一起喝酒吗?” 赵茗茗问道。 刘睿影当然是想和赵茗茗一起喝酒。 但先前已经答应了常忆山晚上一道相聚明月楼。 而且明月楼那地方,刘睿影也着实不觉得带着赵茗茗和糖炒栗子去合适。 若说是欧小娥,到还好。 毕竟她的气概要比男人还足。 去了不但不会尴尬,反而大家都能更加惊醒。 可是赵茗茗在刘睿影心中就是一朵莲花。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怎么能去那种烟花之地呢? 不过感性总是能战胜理智。 与其去担心那些未曾发生的尴尬,不如瞅准机会和赵茗茗多多相处。 “晚上和几个朋友有约,若是你们不嫌弃,就一起去吧?” 刘睿影试探的问道。 “怎么,我们小姐想和你喝酒,你还不能单独抽出点时间?” 糖炒栗子却是很不满意的说道。 “没事,只要方便,我们同去就好。” 赵茗茗温和的说道。 过午的阳光总是移动的很快。 这才几句话的功夫,阳光已经从赵茗茗的身上移开,转而笼住了刘睿影的半边身子。 刘睿影听到赵茗茗这么说,开心的笑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赵茗茗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样子。 只是她在心里想起来,她的母亲曾经告诉过自己,看男人不能光看面貌。 更重要的是心和指尖。 刘睿影面对自己时,总是腼腆爱笑。 只有喝了点酒,才能自如洒脱。 说明他的心,极为善良。 刘睿影面对自己时,总是小心翼翼。 即便喝到大醉,指尖也会对自己秋毫无犯。 说明他的指尖,很有品格。 何况,这样一个善良又有品格的男人,还难得的有趣。 第92章 今有梦,尽岁暮【三】 博古楼中,欧雅明的住处。 “家主,您准备何时离开?” 欧小娥问道。 “怎么,有了朋友就要赶我走了?” 欧雅明笑着说道。 “不不,我就是问下您……” 欧小娥连连摆手。 “有朋友是好事,你的朋友也可以当我的朋友啊。不过要是情郎就没办法了,这只能是你一个人的。” 欧雅明说道。 欧小娥被欧雅明说的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回不上来一个字。 “我本是来找鹿明明的,没想到他却是回了博古楼。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让鹿明明入我欧家,哪怕是挂个供奉头衔也好。现在看来怕是没有任何机会了……不过现在我却是还和狄纬泰有些事要谈,你不用在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欧雅明说道。 欧小娥点了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一位和蔼可亲的家主,心中的坚定不自觉的有些动摇。 欧家的人都以为她忘了,但只有欧小娥自己知道,她从未有过一瞬忘却。 那本用血写满了名字的本子,欧小娥每晚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醒来时带在身边,睡觉时放在枕下。 比自己的影子还要形影不离。 “想起什么了?” 欧雅明看到欧小娥有些愣神,出言问道。 “没什么家主,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欧小娥说道。 欧雅明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欧小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院中,他的脸才阴沉了下来。 欧雅明向来都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样子,说起话来也让人如沐春风。 这幅面孔,没有人见到过。 欧雅明也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 一个人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暴露出自己最终真实的一面。 欧小娥走出院子,抬头看了看天。 才知道这一日已经过去了大半。 先前一直在和欧雅明说话,倒是没有任何感觉。 何况,即便他与欧家之人并不亲近。 但面对着家主,焉能没有几分紧张? 欧小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直到这会儿她才想到自己这大半天竟然是米水未进。 所以他想找刘睿影和酒三半一起去吃点东西。 欧小娥向欧雅明问了很多关于博古楼的事。 先前她对博古楼并不了解。 以她的性格来看,本就不会主动去了解博古楼的。 博古楼饮食清淡,讲究本味,是不会有最辣的菜给她吃。 博古楼规矩众多,很多地方不但不能骑马,就算是走路也得三步一叩首,自然是也没有最快的马让她骑。 这样一个清欢之处,和欧小娥简直是格格不入。 唯一让她有些满意的,就是那晚狄纬泰的宴席上喝到的酒。 没有最辣的菜,没有最快的马,起码还有最烈的酒。 这倒是让欧小娥没有对这博古楼彻底失望。 不过这几日待下来,她倒是觉得去往不同的地方挺好。 越不同,和自己反差越大,越好。 她虽然个性极强,但适应力也很强。 无论到什么环境,她都能活下去,甚至活的很好。 第一是因为,她是女人。 而且还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无论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的。 就算是躲进了深山老林中,想必也是访客盈门,赠礼满床。 第二是因为,她这个极为漂亮的女人还很有个性。 有个性是个好事,但往往却会带来很多的苦难。 没有个性的人虽然不起眼,但大多都能安安稳稳的渡过一声。 可是有个性的人就不同了。 有个性,代表她主见大,主意多。 人之主见,大多都是逆流而上的。 逆流而上便难免会吃亏。 人之主意,大多都是听不进劝慰的。 听不进劝慰也难免会吃亏。 但欧小娥不同。 不同在她是个极为漂亮的女人。 无论有多大的主见,多么奇怪的主意。 都会有人听,甚至还会有人听了就去做。 可能欧小娥自己也习惯了那种四面八方都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日子,所以碰到刘睿影和酒三半这两位“不解风情”的人才会如此合得来。 人在一个环境下呆久了,和一类人接触久了,总是想要些新鲜感。 现在博古楼就是一个充满新鲜感的环境。 刘睿影和酒三半就是两位充满了新鲜感的人。 所以欧小娥想要去找他俩吃饭。 欧雅明的住处离酒三半的屋子更近。 所以欧小娥顺路走了过来。 但酒三半此时定然不在屋中。 他正和汤中松两人,拿着看原人掰断的金剑碎块去换酒呢。 毕竟刘睿影还被当做人质扣押在那里。 汤中松和酒三半二人正在窃喜。 若是换成被扣押的人是自己,还不知道这段时光该怎么熬过去呢。 欧小娥眼见酒三半的屋子是空的,便觉得酒三半肯定是在刘睿影的屋中。 因为酒三半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身上还没有一分钱。 除了找自己,就只能去找刘睿影。 而自己一大早就来拜会家主,他定然是找不到自己的。 不过欧小娥转念又想到。 会不会二人因为寻不到自己,就先去吃饭了? 若真是如此,欧小娥的心里闪过一股失落。 既然三人是好朋友,又是一同来的博古楼。 那便应该做什么都在一起。 就算是男女有别,这睡觉不能同屋。 可是吃饭喝酒总是可以在一起的吧? 若是这两人真把自己扔在了一边,说不得欧小娥非得发脾气不可! 她走到刘睿影的住处前,看到小院的门和屋门都关着。 心下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坐实了七八分。 当下却是连走进院子去敲敲门都不情愿了。 把手握着紫荆剑,不断的开合。 发出一阵“啪啪啪”的声音。 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烦躁。 其实这烦躁不仅仅是因为刘睿影和酒三半不在,更多的是因为她这会儿已经很饿了。 毫不夸张的说,欧小娥觉得自己现在能吃得下一整头牛外加两个羊后腿。 人在饿的时候总会很烦躁。 何况她面前只有绿油油的藤蔓,和空荡荡的屋子。 欧小娥喜欢吃牛羊肉。 但她自己并不是牛羊。 不过在这一刻,她到情愿自己变成牛羊。 若是真能如此,那这小院中可是长满了湛清碧绿的草,足够让她饱餐一顿。 想到这里,欧小娥自嘲的笑了笑。 她使劲的晃着脑袋。 似乎是想要把脑中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晃出去一般。 不过欧小娥却还是有些气不过。 她随后捡起地下的一块石头,朝着刘睿影住处的窗户砸了过去。 虽然没什么用,但人总是需要发泄的。 尤其是在这种又气又饿的时候。 “哐当!” 欧小娥手上使得力道极大。 这石头竟然是砸破了窗户,径直滚到了屋中。 毕竟是做了坏事。 虽然是小坏事,欧小娥也一阵心虚。 她赶忙底下了身子。 只透过稀稀疏疏的藤蔓看着那窗户上被自己砸出的破洞。 就在这时,欧小娥却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了响动。 “有人?!” 欧小娥心一惊。 难道刘睿影还在屋中不成? 欧小娥站起身子,轻轻咳嗽了两声。 虽然自己砸破了窗户,那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这理由完全由他自己牵强附会的。 但起码这气势不能落下。 欧小娥推开院门,走到了屋门口。 隔着门,她听道屋里的响动越发激烈起来。 “刘睿影!” 欧小娥开口叫到。 但屋内并没有人回答。 只是那响动声依旧。 欧小娥等了片刻,却是在也没有了耐心。 也不管这男女有别,礼教大防,当即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 “你是谁?!” 刘睿影并不在屋中。 刘睿影还被当做人质被看原人扣押着。 但他的屋内却还有旁人。 一个高瘦的,浑身上下全都缠着绷带,只漏出一双眼睛,一对鼻孔,两只手的人。 就连耳朵也被裹在厚厚的绷带里。 头上没有头发,但是却布满了疤痕。 这绷带怪人像是一个聋子。 对欧小娥的说的话好似没有听见一样,手上依然做着自己的事。 欧小娥本以为或许是博古楼中之人,前来打扫。 但他看到这绷带怪人并没有在打扫,而是翻箱倒柜的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先是屋中的柜子。 而后是刘睿影的床头床下,甚至枕下。 最后连刘睿影的随身行囊也没有放过。 “贼?” 欧小娥心中想到。 但是天下间哪里有如此光明正大的窃贼。 一般的窃贼听到有响动,定然是屏吸静气的躲起来。 怎么会在欧小娥都大大方方的站在面前了,还仍旧不紧不慢的偷东西呢? 何况,欧小娥知道这刘睿影的屋中怕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若是真想发财,也该去偷狄纬泰。 因为他们都是外来人,谁会带一堆沉甸甸的宝贝东奔西跑的? 就算是家主欧雅明也不会。 欧雅明的屋中最值钱的,就是他那个人,其次是他的剑。 虽然说偷狄纬泰过于冒险。 但这富贵险中求,本就是人间至理。 “你再不停手我可要拔剑了!” 欧小娥说道。 因为她已经能确定,这绷带怪人的确就是个贼! 而且是一个极为执着,大胆的贼。 不但对来人不惧怕。 而且有条不紊的在屋中一遍又一遍的翻找。 光是那床头处的柜子,欧小娥看他已经是打开了第三遍了。 不过欧小娥的恐吓显然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但这绷带怪人的手却是微微顿了顿。 这让欧小娥知道,他是能听到的。 只不过自己的威慑不足。 别人根本不在乎罢了。 欧小娥本就饥渴难耐。 “姑奶奶我好不容易来找你们吃饭,人不在就算了,这是个什么怪东西,竟然还如此无视于我!” 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欧小娥怎能错过? 她正愁这几日的生活过于平淡。 远没有曾经自己在江湖上闯荡的快意。 那时,每日总有几个不长眼睛,自视甚高的登徒子前来骚扰。 光教训这些人,都给了欧小娥不少乐趣。 现在,这绷带怪人岂不就是一个极好的出气筒? 欧小娥拔出了紫荆剑。 那绷带怪人看到欧小娥拔剑,手上才停了下来。 “现在知道怕了?” 欧小娥得意洋洋的说道。 但是这绷带怪人并不言语。 而是直勾勾的盯着欧小娥手中的剑。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欧小娥打出了一枚暗器。 欧小娥没想到对方竟然真敢出手。 但她仍旧是一剑劈开。 暗器落在地下。 欧小娥看到竟然是一枚棋子! 一枚黑色的棋子! 被欧小娥一剑劈成了两半。 “你是谁?为何会这般打子之法?!” 欧小娥心中惊惧。 因为这般打子之法他只见过五福生用过。 可以说是五福生的独门武技。 但眼前这绷带怪人竟然也会用。 欧小娥虽然没有同五福生交过手。 但是方才劈开这枚飞子时,从飞子上传来的劲气却让她虎口一阵,紫荆剑都险些脱手。 这种感觉,自他离开欧家之后还前所未有。 一是因为她着实没有遇上过什么强敌。 就算是有人刻意为难,看到这紫荆剑之后也会给欧家几分薄面。 二是以欧小娥的武道修为境界,除了地宗境巅峰或以外,能为难她的人本已不多。 至于那更高的层次,又有什么理由去对付她这么一个小姑娘? 得罪欧家总是不明智的。 欧家的武力并没有那么可怕。 但欧家掌握的手艺却是武者的根基命脉之一。 就是那些天神耀九州之境的人遇到了欧小娥,都会想着帮衬一把,结个善缘。 也好日后去欧家买剑时能行个方便。 绷带怪人在打出了一枚飞子之后,便转过身去继续翻找。 这一枚飞子似乎是警告。 他在告诫欧小娥不要多管闲事。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 事毕之后各奔东西,不要再有这过多牵扯。 欧小娥的心中也有一丝犹豫。 从刚才的那一招的感觉,此人定然是在地宗境巅峰左右。 而且看他那平平无奇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尽全力。 但刘睿影是她的朋友。 这么多年来,欧小娥难得有一个认可的人。 虽然还没有过多的交心,但着实已经算是朋友了。 人生如江海泛轻舟。 这知心能几人? 虽然说越是亲密的人,往往伤害自己越深。 但若是因此就把自己封闭起来,关上了交际之门,岂不是如同因噎废食一般,可笑至极。 欧小娥对待人的态度简直比阴阳还要分明。 要么是仇敌,要么是朋友。 他和刘睿影无仇无怨,而且刘睿影对她也照拂甚多,自然是不算仇敌的。 所以就是朋友。 即便这朋友日后会让自己受伤,她也认了。 欧小娥也认定了刘睿影就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朋友的安危,比自己的安危还要紧。 若是现在饿肚子的是她的朋友,欧小娥哪怕只剩半张饼,也会毫不迟疑的分给他的朋友吃。 虽然欧小娥是女人。 一介女流行走江湖自然是有诸多不便之处。 但欧小娥对待朋友的气概,男人也做不到。 何况此时本就无关性别。 但一个女人说和一个男人是好朋友,本就是一件招人非议的事。 不得不说,那些非议之人的目光太过于狭隘。 朋友可以变成恋人。 友情也能演化成为爱情。 但谁说,这友情不能就此止步于友情,而后一点点变得深刻? 朋友之间,友情才是主路,爱情只是旁支罢了。 可惜大多数人都分不清主次。 于是,为了朋友,欧小娥再度提起了紫荆剑。 “我叫你停下!” 欧小娥冷峻的说道。 此刻的她,已不是先前那样抱着发泄的目的而出剑了。 此刻的她,是为了维护朋友而出剑。 心绪不同,目的不同。 出的剑也不同。 绷带怪人听到欧小娥说的话,看到她再度指向自己的剑尖。 转手又摸出了一枚棋子,朝着欧小娥打来。 这枚棋子速度极快。 快到欧小娥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闪电虽快。 但闪电明亮。 划破夜空的一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这枚棋子却是要比闪电还快。 欧小娥看不见。 看不见的飞子又该如何去劈断? 她没有办法。 只得用剑护住自己的上半身要害之处。 绷带怪人接连打出了数枚飞子。 奇怪的是。 这些飞子却没有一个是奔着欧小娥的身体来的。 它们的方向只有一个。 那便是欧小娥的剑。 无论欧小娥的剑挡在哪里。 总有一枚飞子能够准确的击打在这紫荆剑的剑身上。 无论绷带怪人打出多少枚飞子。 每一枚打在剑身上的位置,却是都分毫不差。 欧小娥苦苦支撑。 她感觉到每一枚飞子,都比上一枚的劲气多了一分。 但是这绷带怪人打子的速度极快。 即便是如此一分一分的累积,却也让欧小娥难以为继。 不得已,她只得双手持剑。 欧家紫晶剑是短剑。 欧小娥记得自己刚拿上紫荆剑时还发过牢骚。 因为这短剑终究是没有长剑帅气。 但是现在,她却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手里是一柄短剑。 若是换成了一柄长剑,那此刻必然是雪上加霜。 短剑利于操控。 就算是剑尖处,距离剑柄的握力点也不算太远。 欧小娥瞪圆了眼睛,紧咬着双唇。 体内阴阳二极飞速旋转。 源源不断的劲气朝着她的双臂奔涌而来。 但即便如此,却还是不够…… 不得已,欧小娥右脚后撤了一步。 足尖蹬地,想要以此来稳住身形。 她一无暇顾及为何这绷带怪人的飞子只打自己的剑了。 “哐!” 又一枚飞子袭来。 欧小娥死命抵住。 但后撤的右脚,却把地面铺的青砖都踩碎了一块。 她深知这样硬挺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但对方的飞子一刻不得停,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机。 急中生变。 欧小娥心生一计。 她竟然是移开了紫荆剑,让自己的上半身的要害尽皆暴露。 随即把紫荆剑高高的聚过头顶。 “成败在此一举……” 欧小娥在心中想到。 他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反正睁着眼也是看不见。 不如闭上。 安静祥和的等待裁决。 第93章 今有梦,尽岁暮【四】 果不其然。 这绷带怪人的飞子,竟是舍弃欧小娥胸前大开的门户于不顾。 越过头顶,打在她高举的紫荆剑上。 欧小娥并没有将紫荆剑的剑锋对准前方。 而是以剑身横面相抗。 就在这时,一束阳光从方才欧小娥打破的窗户中照射进来。 照射在紫荆剑的剑身上。 欧小娥把剑身微微一侧。 这股阳光便被剑身反射到了绷带怪人的眼睛处。 强光耀眼。 绷带怪人虽没有伸手格挡,但还是将脑袋偏了偏。 只是一瞬的功夫。 对欧小娥而言已是足够。 下一枚飞子因为偏头躲强光,所以出手略微慢了一分。 欧小娥抓住时机。 抢前几步。 缩短了和绷带怪人之间的距离。 对付这般暗器飞子的功夫,缩短距离是头等要务。 酒三半和两分切磋时明白这个道理。 欧小娥乃是欧家‘剑心’,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况且,紫荆剑本就是短剑。 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太长,反而发挥不出威能。 自从这紫荆剑传到欧小娥的手中时,她便开始修炼这紫荆剑所附带的紫荆剑法。 紫荆剑法的要义是在自身的阴阳二极中,用劲气炼化出一朵紫荆花。 紫荆花。 虽不是情花但却胜似情花。 因为它象征着矢志不渝的爱情。 其果实有毒。 正如这剑一般。 拿起剑的时候,便中了剑的毒。 拔出剑的时候,便是这毒发的时刻。 只是这‘毒’,发作时要么毒死敌人,要么毒死自己。 其实这紫荆剑在原来并不叫紫荆剑的。 直到欧雅明上位后,这紫荆剑才改了名。 欧雅明是‘剑子’,他的剑也叫做剑子。 所以原来欧家‘剑心’的剑,就叫做剑心。 为何欧雅明要把这‘剑心’剑改成紫荆呢? 这一点没人知道。 欧雅明也从未开口解释过。 不过既然家主这么定了,无非也就是换个名字而已。 没有人会去深究。 但欧小娥不同于旁人。 虽然她的外在很是豪放,比男人还有气概。 但她的内心却比那些大小姐还要玲珑的多。 任何事情,她都喜欢刨根问底。 如果没人可问。 她便会用被子蒙住头一个劲儿的想。 想不通时,不吃也不喝。 直到想通为止。 但对紫荆剑为何叫‘紫荆’。 她却是到现在都只想通了一半。 另一半,是再遇欧厨的那一天,晚上狄纬泰的演习中,欧厨告诉她的。 “你知道为何要把‘剑心’改成紫荆吗?” 欧厨问道。 “我不知道。曾经我想了很久,但却是没有想明白。” 欧小娥说道。 “没有想明白就不想了?你倒是变了很多。” 欧厨说道。 “我没变,只是这件事如果再想下去,我就要饿死了。要是饿死了,那便永远都没有机会想通了。” 欧小娥尴尬的说道。 “没错……无论什么时候,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打击。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能改变,能翻身。想问题也是一样。” 欧厨说道。 欧小娥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现在的欧厨已经不是从前。 不是那位和蔼可亲的大哥哥,不是那位欧家最为出色的铸剑师。 他已是欧家的叛徒,欧家的敌人。 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 要说变。 或许变的是他才对。 “那你知道为何要改名为‘紫荆’吗?” 欧小娥问道。 “你知道紫荆花的象征吗?” 欧厨反问。 “知道,是矢志不渝的爱情。” 欧小娥说道。 “那你懂得爱情吗?” 欧厨接着问道。 欧小娥有些脸红。 豪放如她,在大庭广众下被问及这个问题是,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她也有个怀春之时。 心中自是有倾慕的男子。 只不过,她的确是不懂爱情。 倾慕不是爱。 那只是一种崇拜带来的吸引。 若是抛开那些能够让她崇拜的优点,她所倾慕的人和其余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爱情的本质就是接纳。 无论好坏有缺,全都能接纳。 一个人站在光环下。 光芒万丈时,倾慕之人也会很多。 只有褪去了光环。 还仍然对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牵肠挂肚,有所倾慕的。 才是爱情。 欧小娥至今还没有遇到一个能让她如此的人。 所以她还不懂爱情。 “爱情是这个人间最为柔软的东西。而剑相反,它最锐利。剑与爱是两种极端。” 欧厨说道。 欧小娥点了点头。 这句话她倒是听懂了。 而且他也明白这物极必反,两个极端定然不可共存。 “所以要么用你手里最锐利的剑,去斩断柔软。要么就放下剑,全身心的去扑向柔软。这就是紫荆剑‘紫荆’之名的含义。” 欧厨说道。 欧小娥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紫荆剑。 突然觉得向来短小精悍的它,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柔软和锐利。 正常人当然都想选择柔软。 就是一把木椅子,坐的时候也习惯往上面放一个垫子。 不为装饰,只是这样坐上去更加舒服罢了。 柔软总是让人舒服。 锐利总是让人艰难。 欧家别的‘剑心’有何种境遇欧小娥并不清楚。 但是她的这把紫荆剑,杀过鸡,宰过羊,也刺过人。 或许这柔软已经被她的每一次出剑,一点点的消磨殆尽。 只剩下最后的几缕情丝,萦绕在剑身。 友情,爱情,亲情。 各有一缕。 三缕情丝互相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若是连这三缕情丝都断了,那欧小娥便也不是自己了。 难道想当天下第一的剑客,就非得变得无情甚至无我才可以吗? 自从欧厨告诉了她这些之后,欧小娥就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今早她去拜会欧雅明的时候,很多次她都想把这件事问个清楚。 欧雅明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纠结和犹豫。 所以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剑在你手。何时该拔剑,何时该杀人都由你定。拔剑为何人,杀人为何目的,也都由你定。” 这句话说得极为模棱两可。 对欧小娥而言,等同于没说。 因为她想要的是明确的答案。 然而欧雅明告诉她的,却是仍旧让她凭一己之力想通透。 但在此刻。 欧小娥却对欧雅明的话认识的更深了一步。 因为现在她拔剑是为了友情。 目的是为了扞卫刘睿影这个朋友。 情丝是斩不断的。 虽然情丝的存在会让剑变得不那么纯粹。 可正是这种不纯粹,让她的心柔软的同时还不失锐利。 这么多年来,欧小娥一直都是为了自己出剑。 这是她头一回为了旁人。 说不上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但是他的剑上却从此多了一份责任与守护。 若是欧雅明看到,他定然会极为欣慰。 因为欧小娥总算是学会了担当。 紫荆剑的剑法共有七层。 分别是有紫荆,见紫荆,催紫荆,开紫荆,动紫荆,入紫荆,掩紫荆。 第一层,‘雕栏玉砌有紫荆。’ 乃是重招不重意。 拔剑后,紫光漫天。 气势恢宏。 犹如在一座雕栏玉砌的高台之上,傲然着一朵紫荆花。 美丽,妖冶。 众里寻它千百度。 蓦然回首。 一朵紫荆。 只在那朱红深处。 第二层,‘落尽潇湘见紫荆’。 当追寻探访的人,走进了这一片剑光中后。 拨开这雨幕纷纷。 裁断这烟雾朦朦。 好像一根绣花针。 一寸一寸的朝着那紫荆靠近。 只不过。 究竟是自己是手握绣花针的绣娘? 还是绣娘手中锦缎上还未完成的鸳鸯? 这天地已然颠倒。 只为了一窥那紫荆全貌。 第三层,‘东枝憔悴催紫荆’。 刚能一窥真容。 却发现这紫荆略显病娇。 枝叶生愁。 花蕊含泪。 照水扶风中似喜非喜,似忧非忧。 即便再进一步,就能将其摘下。 却也要止步不前,不敢高声。 唯恐惊动了这片刻紫荆的顾影自怜。 人们对弱小的事物往往会新生悲悯。 对这弱小之下的的锋芒却尽皆视而不见。 若是最终能够死在自己的悲悯之下。 想来也只有些许后悔。 不会夹杂任何憎恨。 如此,也算是释怀了大半。 第四层,‘白地旌旗开紫荆’。 初知惊艳。 初见犹怜。 未开之时犹抱琵琶半遮面。 全开之时银瓶乍破蕊浆迸。 不但是眼中看到了盛况。 鼻中也传来了花香。 甚至耳中,还听到了花瓣慢慢绽放的声音。 口中,尝到了蕊蜜的香甜。 紫荆剑法行到了第四层。 人之五感已被尽数剥夺。 对于这眼前之花,只能是予取予求。 第五层,‘回风暮天动紫荆’。 一静不如一动。 静美不如东美。 一位佳人,若只如花瓶般静立。 不说不笑,不吃不喝。 三日之后,待看遍了美好,便只能用来接灰。 若是佳人时而秀美微蹙,时而嘴角微嗔。 便犹如水墨画中的钓叟突然提竿起鱼。 怎能不让人欣喜? 其实这紫荆花没有动。 四周也并没有风来袭。 动的,只是自己的内心。 二人交战之时。 无论你拔剑前是何等的犹豫,彷徨。 可一旦出剑,剩下的只能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剑如何动,心都不能动。 到哪若是自己的剑,能让对方心动。 那高下胜负乃至生死,也就变得一目了然了。 在离开欧雅明的住处时,欧小娥已经处在这第四层的瓶颈。 她只欠缺一个契机。 然而在她刚刚再度抬起紫荆剑,并用剑尖指向这绷带怪人时。 她知道,契机已至。 就好似她用石头砸烂窗户时“啪”的一声。 欧小娥的紫荆剑法,在此刻突破了第五层。 至于后面两层的‘动’和‘掩’。 她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现在,紫光漫天已成。 欧小娥一步步,一层层的推进到了第五层。 但对面的绷带怪人,却似乎是毫不在乎。 无论这紫荆如何娇艳动人,他也不在乎。 不得已。 欧小娥只能重头才来一遍。 这一遍。 她的心却先动了。 因为她有些烦躁。 一是因为她的身体,的确是没有能量支撑他如此剧烈的战斗。 二是因为她的思迅,的确是急于用新突破的剑法来将对方斩于剑下。 烦闷和急躁两种情绪从心底里生发出来,渐渐蔓延到全身。 也蔓延到了他的剑上,以及剑中的紫荆花上。 欧小娥看到绷带怪人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动手。 也没有向后退去,以此和欧小娥拉开距离。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欧小娥的剑。 紫荆剑法没有攻招。 也不全是守招。 对方若是不动。 这紫荆剑法就好像戏台上的刀马旦舞弄华枪一样。 除了对自己的消耗急剧增加以外,却是不能伤及对方分毫。 但是天下间有几个人,面对紫荆剑的凌厉繁杂,还能无动于衷。 显然,这绷带怪人就是。 欧小娥有些心虚。 若是对方就这般和自己僵持下去,那输的定然是自己。 因为她耗不起。 其实这也是紫荆剑法唯一的破解之策。 或者说前五层的破解之策。 若是欧小娥练成了后两层,集紫荆剑发大成的话,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第六层,‘不放西风入紫荆’。 乃是紫荆剑法中唯一的攻招。 西风只是个象征。 西风起,花叶落。 它总是意味着凋零与衰败。 只不过。 这凋零的不是紫荆,而是对方的生命。 紫荆花,有花瓣万千重。 可是对方的生命只有一条。 紫荆花,即便是凋零之后来年还能复生。 可是对方的生命却是一去不复回。 人站在紫荆花前。 西风环绕着紫荆花打转。 不放它进来,这西风自然是入不了紫荆花中。 既然入不了,便无法使得紫荆花凋敝。 但西风绝不会空手而归。 西风为永恒,紫荆花又生生不息。 凋敝的对象,只有这花前之人。 这可不是读书人酒后醉卧花下的浪漫。 虽然死在紫荆花下也很浪漫。 但这浪漫的代价太大。 从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只会把紫荆花浇灌的愈发鲜艳。 就算是欧小娥只练成了紫荆剑法的前五层。 他也不相信这绷带怪人能够一眼堪破其中的玄妙。 紫荆剑发的关键在一个‘欲’字。 无论哪一层,无论多少层。 也都是为了逐步加身这‘欲’罢了。 天下间没有无欲之人。 所以这欧家的紫荆剑法才能无往而不利。 第三遍。 欧小娥已是用出了第三遍。 她第三次的,把这紫荆剑法从第一层使到第五层。 这一遍,她更加的烦躁。 阴阳已然颠倒。 但结果却是欧小娥变成了锦缎。 对方才是绣花针。 他也不一定要绣那习水鸳鸯。 或许他只想绣出一个‘死’字。 第三遍行至第三层。 欧小娥已经感到自己体内劲气不支。 她想速战速决。 所以铤而走险,临时变招,笔直的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欧小娥把浑身上下能调动的劲气全部浓缩于剑尖处一点。 豆大的紫光。 比之先前,已然十不存一。 可是其中蕴含的杀机却不是此前的漫天剑光所能比拟的。 紫荆花彻底绽放。 露出了它隐藏在花瓣与花蕊间的锋芒。 紫荆剑在欧小娥的手中快速的刺向绷带怪人的咽喉。 不知道为什么。 剑客总是对人的咽喉情有独钟。 虽然咽喉是人的要害。 但人之要害却不止这咽喉一处。 心,肾,肝,脾,胃。 这些位置若是中了剑,也定然会身死道消。 但剑客却偏偏选择了咽喉。 就好像这紫荆剑的以剑之名,是由最柔软和最锋锐构成的一样。 人的咽喉,起步就是人身上最柔软的部位。 用天下最锋锐的利器,刺进人身最柔软的部位。 如此手法带给剑客的成就感远胜于其他任何部位。 所以剑客只喜欢用剑刺进对方的咽喉。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只有刺向对方咽喉时,剑才是近乎于平的。 曾有人说过: “背后伤人的人,不配用剑。” 所以这剑本就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之器。 即便是杀人,也要堂堂正正,平平整整。 总管人生,只有刺入咽喉才算是最为君子的行为。 况且,剑入咽喉。 带出的血并不多。 在剑离开咽喉之后,才会有大股大股鲜血冒出来。 不过往往还伴随着中剑之人的“咳咳”声。 这往外涌出的鲜血,被气流融入。 渐渐的化成血沫。 所以这从咽喉中拔出的剑,只会带起一串飘零的血花。 并不会弄得稀里糊涂的,过于腌臜。 这既是给自己尊严,也是让对方死的体面。 欧小娥的脸上浮现除了一抹笑意。 按理说,杀人时是绝对不该笑的。 无论对方和自己有多么大的愁怨,都不该笑。 因为任何一条生命的逝去,都值得被严肃对待。 就好像刘睿影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那两名红袍客掩埋了一样。 不过欧小娥笑的并不明显。 她只是轻轻的扯了扯嘴角。 可是她的心中,却笑的要比紫荆花盛开还要壮丽。 因为欧小娥的剑尖已经点到了绷带怪人的咽喉。 对方竟然直到自己的咽喉被紫荆剑点住,也没有出手。 虽然很是奇怪。 但欧小娥已经无暇于此。 她开心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突破了第五层紫荆剑法。 说起来,这还是刘睿影的功劳。 若不是和刘睿影在定西王城的祥腾客栈中,机缘巧合的结识了,也不会生出后面这些故事。 没有故事,羁绊也无从谈起。 没有了羁绊,她也不会再饿肚子时想找他一起吃饭。 吃饭看似小事,但一个人吃饭未免过于孤单。 况且吃饭和睡觉一样,都是人最舒服,最享受的时刻。 这般私密且痛快的时光,欧小娥自然是想与她最认可,最亲近的人分享。 这便是她第二件高兴的事。 她总算是能放下架子,卸去伪装,踏踏实实的交了一个朋友。 其实是两个。 只不过她现在刘睿影的屋中。 只不过这次为刘睿影而拔剑后,酒三半却是也要略微靠后一些。 这种兴奋和激动是掩饰不住的。 所以她才会犯了大忌,在杀人时笑起来。 但是,这笑容比紫荆花绽放的时刻还要短暂。 一闪而逝,至少还有一闪的时光。 欧小娥的笑容,却在脸上还未闪过,就已然凝结凋零…… 第94章 今有梦,尽岁暮【五】 无论是紫荆花,还是樱花,桃花,杏花。 努力的绽放过一季之后,都难免衰败的命运。 不过一个冬天的深藏与酝酿,使得他们在下一年的这一季仍然会开放。 若是人的笑容也能如此,那该有多好。 可惜人的笑容都是刹那的直觉。 它没有酝酿的时间,也没有再笑的机会。 这次笑过了,不知道何时能够再笑。 不过庙堂江湖间都有一个传闻。 就是位置做的越高,笑的越少。 刀剑拔出的次数越多,笑的也越少。 因为这个人间出乎意料的事,总比计划之中,情理之中要多得多。 欧小娥的剑尖是点到了绷带怪人的咽喉。 但仅仅是点到为止。 她使尽了浑身劲气也不能得以寸金。 所以欧小娥笑不出来了。 这还是人的咽喉吗? 欧小娥觉得自己仿佛刺到了一块铁板。 但即便这真的是一块铁板。 以紫荆剑的锋锐,和她如此孤注一掷的一击所裹挟的劲气,也应当能一剑破之才对。 绷带怪人用两指轻轻的捏着紫荆剑的剑尖,把它从自己的咽喉处移开。 继而似笑非笑的看着欧小娥。 虽然他的脸全都被绷带覆盖着。 但欧小娥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表情是似笑非笑的。 欧小娥紧咬双唇。 嘴角渗除了丝丝鲜血。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害怕了。 而是怨恨。 明明已经以担当与守护之名出剑。 奈何自己的本事确实有限。 无法扛起如此沉重的目的。 现在,却只能任人宰割,悉听尊便。 绷带怪人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了一枚飞子。 他把这枚飞子夹在指间玩弄着。 不知道为什么,欧小娥觉得这绑带怪人要比先前更有人味了一些。 这个人味,不是指人情味。 有些人生性凉薄,人味不浓。 有些人一片热忱,人味浓郁。 欧小娥说的人味,是指他做事的方式。 这绑带怪人简直就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括装置。 一举一动皆是一板一眼。 杀人显然不是他今日的目的。 对欧小娥出手也是因为欧小娥对自己正在做的以及将要完成的目的有所妨碍罢了。 欧小娥看着这枚飞子在他的两指尖转了几圈,继而打在了自己身前十寸处的位置。 这一枚飞子落地,仿佛划出了一道生死线。 若是欧小娥不识抬举的越过这一枚飞子,说不得他就要下死手了。 绷带怪人眼见欧小娥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这枚飞子发呆,满意的转过身去,又开始在刘睿影的柜中、床上翻找着。 欧小娥看着地上的这枚飞子。 想起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遗忘,或根本不记得的一夜。 那一夜,是她进入欧家的前夜。 那一夜一开始。 欧小娥就看到一柄短剑刺进了他父亲的咽喉里。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剑刺入人的咽喉不会出太多血,只会带出一串飘零的血花。 她的娘亲看到自己的丈夫倒了下去,先是慈祥的摸了摸她的头。 继而坚定的走上前,捡起他父亲的刀,守在门口处。 欧小娥的父亲是用刀的。 但在此夜之前,欧小娥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会用刀。 只是觉得他的父亲很忙,每次出门都要过很久才会回来。 上一次父亲离开家时,欧小娥刚刚学会说话。 她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问娘亲,说父亲去了哪里。 娘亲说父亲去了平南王域的下危州办事,办完了就会回来。 随后娘亲便开始教她练刀。 只是她当时用的刀,并不是真的刀。 而是一柄匕首。 说是练刀,也不过是拿着匕首对这一个塞满棉花的垫子胡乱捅上一阵罢了。 不过,有哪位娘亲会把匕首当做玩具给自己的刚会说话的女儿玩? 小女孩都喜欢玩过家家,都喜欢布偶娃娃。 欧小娥也是同样。 她有一个兔子状的布偶娃娃。 她不记得是这娃娃是哪里来的,只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它在躺在自己的身边。 当时的欧小娥并不喜欢这个布偶娃娃。 因为她的样子一点都不漂亮。 两只耳朵不一样大,一只手还断了一半,只连着几根儿线头。 她知道自己很喜欢这个布偶娃娃的时候,是她已经用匕首把那塞满棉花的垫子捅成了稀巴烂之后。 娘亲拿走了垫子,换成了她的这只兔子形状的布偶娃娃。 欧小娥下不去手。 她双手拿着匕首哭了起来。 娘亲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不安慰也不催促。 只是在她哭完之后,用手揩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继而说道: “生命中会有很多陪伴你很久,看似珍贵不可舍弃的东西。但你必须要学会舍弃,因为若是不这么做,你就会死。你想死吗?” 欧小娥哪里懂得什么是死? 这个问题也着实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太过于残酷了一些。 娘亲看欧小娥默不作声,依旧在隐隐抽噎。 她便从欧小娥手上拿过了匕首。 回手一刀,砍下了那兔子布偶的头。 欧小娥哇的一声再度哭了起来。 “这次我帮你做了,下次你要自己来。不然的话头掉了,你就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也不能说话了。” 娘亲说道。 随后她拿走了那兔子布偶,把头重新和身体重新缝合好。 就连那早就断了很久的手臂,也缝了起来。 不过娘亲的针脚很密,还正反缝了两边。 却是要比以前更加的结实。 同样也更加难以砍断。 欧小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从她会说话起,每天都要说很多话。 所以她对于不吃不喝倒没有什么概念,因为她不知道不吃不喝会发生什么。 但是不说话,却是会让她极其的难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着娘亲放在那儿的匕首。 自言自语了一番,便再度拿起了它。 欧小娥觉得自己这一次握着匕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握的紧。 兔子缝好之后,她看到娘亲在原本的脖子上加了一块儿花格子布。 这一抹亮色在欧小娥的眼中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她的家里不论什么都是黑色的。 桌子是黑的,椅子是黑的,碗筷是黑的。 就连娘亲的衣服,也全部都是黑的。 有时候娘亲带欧小娥去市集上买东西,很多人都误以为她的娘亲是刚刚守寡的妇人。 听到这些议论,欧小娥总是据理力争的说: “我是有爹的!只是他现在出远门了,过一阵子就会回来!” 议论的众人总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因为谁家都会在至亲亡故时告诉小孩子,他只是出远门了,等你再长大点就可以去找他,或是等你再长大点他就会回来。 欧小娥曾问过娘亲,为什么家里的东西都是黑色的,为什么她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 娘亲告诉她说,因为黑色很贵。 因为黑色是死色。 活很容易,想死有时却很难。 越是困难的事越贵。 后来,欧小娥已经能熟练的用匕首把兔子布偶的头砍下来。 就算是娘亲用线来回缝了两遍也没用。 所以娘亲换了一只真兔子。 所以欧小娥到现在都极其的讨厌兔子。 并不是她杀的兔子太多。 而是因为当时她每杀一只兔子,当天的三餐就得吃掉这只兔子。 以至于她看见兔子,就能想到那只兔子被剥了皮切成块,被娘亲放进锅里的样子。 以至于她看见兔子,就能想起兔肉的味道。 爹亲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 那一天娘亲似乎有预感一般。 本来每日清早让她杀的兔子,却挪到了下午。 爹亲进了门。 她正在擦拭匕首上的血花。 欧小娥看着匕首上的血花出了神。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爹亲已经默默的站在了自己身后,一脸微笑的看着她。 她伸出食指,沾了沾匕首上的血花,放入口中。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爹亲慌乱的面孔。 后来欧小娥才知道。 那把匕首上是喂了毒的。 那毒,只有用热油才能解。 这也是每次她杀死兔子之后,娘亲都会用热油把兔子炒熟再吃的缘故。 但欧小娥想不通的是,为何自己杀兔子的手法已经如此的炉火纯青,娘亲却还是要在匕首上喂毒药呢? 可惜,娘亲却是再没有机会给他回答这个问题。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段回忆一开始的那一幕。 娘亲终究也倒了下去。 只不过欧小娥没有看清她的死法是不是也像爹亲那般,被剑刺入咽喉。 但她看到了二人的尸体倒在地上,互相重叠着。 好似一对新婚夫妻在恩爱一般。 一个人走了进来。 蒙着面,她看不清。 况且欧小娥虽然醒了,但是身上的余毒还未除尽。 整个人依旧是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蒙面人将她抱起,把她带离了这个只短短生活过几年的家。 后来蒙面人带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欧小娥第一次知道,这个世间还有如此遥远的地方。 当马车停下时,她从门帘的缝隙间看到他们来到了一座城池。 城池上面写着两个笔力苍遒的大字:下危。 蒙面人虽然蒙着面,但欧小娥却在他的身边闻到了到了一股春日暖阳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出现在一个杀人灭门者身上,难免怪异。 但小孩子的直觉一向准确。 欧小娥定然不会出错。 从那时起,她无论见到谁,看到什么,都觉的像兔子。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一切尽皆可以舍弃。 “小娥?你没事吧?” 欧雅明的声音把欧小娥的心绪拉扯了回来。 欧雅明看到欧小娥的嘴角在渗血,双手的虎口也在渗血。 只是虎口处的血要比嘴角多的多。 已经顺着剑柄流了下去。 在剑身上形成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还有几寸的距离,就要在剑尖处凝成一滴血珠,砸在地上。 欧雅明想要从欧小娥的手中接过紫荆剑。 但欧小娥看到欧雅明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 脸上像蒙了一层黑巾。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两部,举起剑指着欧雅明。 欧雅明虚点一指,打在了欧小娥的手腕上,紫荆剑应声落地。 “发生了什么事?” 欧雅明急切的问道。 欧小娥这才看清,来人是家主。 她想要张嘴说话,但却不小心扯痛了嘴角。 她想要抬手指一指那绷带怪人,却又让虎口处的伤口流血更甚。 欧雅明的目光定格在了那绷带怪人身上。 “伤我欧家之人?阁下总得给个说法吧!” 欧雅明说道。 凡是先礼后兵。 虽然欧雅明在心里已对此人判了死刑,但这句话却是不得不说。 杀人者哪有什么说法? 唯一的说法就是要你死罢了。 杀死了,说再多也无用。 没杀死,也根本不顾上多说。 但欧雅明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面对自己举剑时,还能如此淡定。 狄纬泰不可以,五王也不行。 本事心疼欧小娥受伤而为其讨回公道的剑,现在却变成了欧雅明扞卫自己的尊严与地位的剑。 同样的一柄紫荆剑,欧小娥出剑的目的换了两次,欧雅明也换了两次。 人心,果然是七窍玲珑。 此窍不通彼窍通。 见对方如此无礼。 欧雅明便也不再顾及‘用剑者不可背后伤人之说’。 仗剑欺身,直刺绷带怪人肩甲要害。 剑未至,劲气已然先至。 没想到绷带怪人竟是头也不回,掌心握住一枚棋子,反手扣住这一剑。 劲气四散,棋子碎裂。 竟然是和欧雅明打了个平手。 欧雅明看到对方的路数也是心头大惊! 不过眼下的时局已经顾不得他多想。 因为绷带怪人掌心一弹。 那本已碎裂的棋子却朝着欧雅明的面门袭来。 欧雅明本想侧身躲过。 但一想到欧小娥正手无寸铁的站在自己身后,只好挺剑抵挡。 他用剑抄起一把椅子,朝绷带怪人扔去。 棋子碎块将木椅打的稀碎。 在两人之间扬起一片木屑。 趁此机会,欧雅明示意欧小娥赶紧离开。 欧小娥匆忙中却是踩到了先前绷带怪人打入地面的那枚生死棋。 眼见那枚棋子被踩。 绷带怪人的喉中发出一阵“咳咳”声。 仿佛是在嘶吼。 紧接着,他双手平举,掌心向面。 左右手中指叠落在食指上,用力一弹。 欧雅明想要出剑抵挡。 但却发现眼前着实空无一物。 正在暗自诧异时,突然看到眼前的空间竟然犹如一只落地的酒杯般,寸寸碎裂开来。 绷带怪人的这一弹,竟是用劲气震碎了这屋内的整个空间。 “羁旅故国掩紫荆!” 欧雅明用出了紫荆剑法的第七层。 既然是故国,怎么会是羁旅? 休对故人思故国,赤诚全为游子心。 故国是归宿,是安慰。 羁旅是远游,是异乡。 失路之人的确可悲,但却无人问悲,毕竟这关山难越。 他乡之客的确飘摇,但却无人叹惋,毕竟是萍水相逢。 一个人远在他想,若还有故国可思,也好比酒后清晨一碗粥。 若是回到了故国,还仍旧如同羁旅天涯,那天下再大,也真没有一席之地可以容身。 唯一值得在乎的,便是身边盛开的这朵紫荆花。 不是因为这紫荆花珍贵,也不是因为对这紫荆花有多么喜欢。 只是不想连自己这最后的些许惦念都化成了一撮灰。 现在欧小娥就是欧雅明的紫荆花。 不单单是她。 身为欧家家主。 整个欧家所有人都是他的紫荆花。 而他只有一人一剑。 虽然难免会有紫荆花凋零。 但在欧雅明坐上这个位置之后,他总是在不遗余力的避免。 何况欧小娥本就是欧家‘剑心’。 下一代家主,‘剑子’的继承人选。 这朵紫荆花,自然要比旁的更娇艳,更值得呵护。 欧雅明也知道,若一直生长在自己的庇护下,这些紫荆花是无法真正茂盛起来的。 所以他才会让这些‘剑心’走出去,行走人间。 但若是还未历练,便已经亡故。 未免有些太不值得。 欧雅明自己心中,也会觉得过于亏欠。 生死有命。 那是自己看不见,够不着的时候。 现在他就站在欧小娥的面前。 逆天改命,修武者就应只争朝夕。 紫荆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这道弧线把绷带怪人震碎的空间尽皆笼络到了一起。 随即欧雅明手持紫荆剑朝着地面一指。 先前剧烈的震荡,化为了一阵微波。 就好似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枚石子后荡起的涟漪。 欧雅明双目微阖。 静静的等待着一圈圈涟漪彻底平定。 直到最后一圈水波也消失了踪迹,他才重新提起了剑。 这一剑,欧小娥没有见过。 不是紫荆剑法,也不是欧家剑阁中有所记载的任何剑法。 这是欧雅明自己的剑。 是属于他自己的剑法。 欧小娥甚至觉得欧雅明手中的紫荆剑都没有移动过。 只是轻轻的抖了抖手腕。 绷带怪人的一条左臂便掉落在地。 在欧小娥完全沉醉于欧雅明这一剑的精妙时,欧雅明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看到这绷带怪人即使被切掉了一条手臂,浑身上下也没有一点触动。 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武道修为再高,也无法封闭自己的感官。 但这绷带怪人对自己这条手臂的态度就好像是不经意间丢了些散碎银两似的。 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掉在地上的手臂,继而用右手指尖再度摸出一枚飞子。 这是欧小娥的精神才注意到了这绷带怪人的异样。 她看到那伤口处不但没有流出鲜血,反而流出了一大滩腥臭的墨汁。 就在绷带怪人手中的飞子即将要打出时。 他却突然怔在了原地。 欧雅明以为他是准备中途变招。 没曾想,这绷带怪人却时一个闪身,奔向了窗口处。 在欧小娥用石块砸出了一个破洞处的窗户前纵身一跃,继而不见踪了影。 第95章 今有梦,尽岁暮【六】 乐游原上的破屋中。 刘睿影和赵茗茗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汤中松和酒三半换酒归来。 刘睿影气哼哼的看着两人,默不作声。 酒三半觉得奇怪。 他想自己为了早点用酒吧刘睿影这人质赎出来,一路上都是小跑着来回。 怎么刘睿影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汤中松却是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觉得自己二人回来的或许还真不是时候。 他自己早就说过,这扰人清梦,阻人喝酒,棒打鸳鸯,是人世间的三大罪过。 当时这话,使用在银星身上的。 现在一看,自己却也是做了回恶人。 不过汤中松还是惊异于赵茗茗的气质。 漂亮姑娘他见得多了。 赵茗茗虽是绝色。 但漂亮若是到了一个地步,相差的也就不多。 区别只在于气质。 赵茗茗的气质自然是那些浓艳场中的姑娘十辈子也没法儿拥有的。 所以汤中松才掩饰不住自己的倾慕,不自觉的一直盯着赵茗茗的脸。 没想到赵茗茗竟是毫不羞怯。 她大大方方的迎着汤中松的目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人呢?” 汤中松问道。 他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没有见到那看原人的身影。 刘睿影指了指床底下。 “哟,原来躲在这里了啊!” 汤中松趴在地上,对着床底下调侃道。 “不是这整间房子都是你的衣服吗?何必躲到床底下去?” 汤中松接着说道。 看园人气呼呼的哼哼了两声说道: “没错!你们就是爬进别人衣服里的蚂蚁,不,跳蚤!臭虫!” “我们是谁什么无所谓,可是你现在躲在床底下,难道不像是王八缩壳?” 汤中松说道。 这一句话却是逗的糖炒栗子也哈哈大笑起来。 刘睿影轻轻的碰了碰汤中松,意思是让他见好就收。 毕竟这看原人古怪的紧,若是真把他惹毛了,自己等人怕是没好果子吃。 “哎呦!” 看原人的确是被汤中松说急了。 不过无论是谁,被人说成是一只王八都会着急的。 何况还是一只缩进壳里不敢露头的王八。 王八已经是很重的话了。 缩壳王八却是要比王八更加显得没有出息。 酒三半原先根本不知道王八是可以用来骂人的。 他还在刘睿影面前据理力争,为王八打抱不平。 不过刘睿影给不出他合理的解释。 争辩道最后,只能说一句,大家都是如此用的。 一向如此,那便对吗? 酒三半还是没能想通。 但他和欧小娥不一样。 欧小娥认死理。 每一件想不通的事,她都一定要用常理的角度去想通。 酒三半不是,他的心绪倒是颇为灵活。 从来不想着大众常理,只求自己欣慰。 遇上想不通的事情时,酒三半往往会为此编个理由,哪怕写一段儿小故事来把它解释清楚。 比如这王八。 酒三半对此的想法竟然是人们出于嫉妒,所以才对它如此包含恶意。 一是因为这王八寿命长,活得久。 而这光阴短暂,时日无多,自古就是武修以及读书人叹惋的永恒话题。 所以人们嫉妒它能够拥有更多的时间。 二是因为这王八有壳。 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何种情况,怎样的颠沛流离,只要把脑袋和四肢缩进壳中,就算是到家了。 自此风吹不着,雨打不怕。 安稳难求,所以人们自然也会嫉妒。 不过,这蜗牛也有壳,为什么人们不用蜗牛来骂人呢? 因为蜗牛毕竟没有王八长命。 所以这两个原因是相辅相成的。 嫉妒久了,便会生出恨意。 生出了恨意,就要想去毁灭。 但谁能杀的光这世间所有的王八? 只能让他的名声变丑,图个嘴上心里都痛快。 想到这里,酒三半也很痛快。 因为他终于是把自己说服了。 刘睿影不知道他脑中的这些弯弯绕,反正只要他不再纠结于此,那便是好的。 没人想到的是,酒三半进来却是在琢磨着另外一件事。 那便是人们在祝寿时通常都会说一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福如东海尚且还能理解。 可是寿比南山却过于牵强。 毕竟这山是死物。 死物怎么能用来祝寿? 还不如祝人寿比王八好。 只不过这个问题他还没有完全理清楚,所以他还没有对刘睿影说起过。 “缩壳王八,你的酒在这里!怕你不够喝,给你多买了点儿。” 汤中松把三个酒坛子推进床底下说道。 随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还没给你二人介绍……” 刘睿影指着赵茗茗和糖炒栗子说道。 “别别别,这儿不应景!” 汤中松连连摆手,打断了刘睿影的话。 “应景?你要什么景,怎么应?” 刘睿影笑着问道。 他知道汤中松见到这赵茗茗如此的女子,自是少不了要卖弄一番口舌。 “至少也得好酒好菜的摆上来,舒舒服服的坐着才行啊。这里脏脏乱乱,万一在下听漏这位姑娘秀口朱唇中说的一个字,岂不是太过于可惜!” 汤中松说道。 “那是不是还得沐浴,焚香,斋戒三日?” 刘睿影打趣的说道。 “这……倒是不必。自古只有豪杰等美人,若是让姑娘等我三天,岂不是罪过?” 汤中松说着还朝门口的方向拜了拜。 嘴里念叨了一句不知道是何方真神的名讳。 不过以刘睿影对他的了解,知道这八成是他现编的。 汤中松长这么大,估计连神庙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怎么还能记得住名讳? 不过这一点刘睿影倒是想错了。 汤中松还真是知道这神庙的门朝哪儿开。 因为丁州府城甚至丁州境内的神庙,几乎都被他折腾了一遍。 红白漆,墨汁,以及种种腌臜之物他都提着桶往神庙的门上泼过。 所以他是知道这门的朝向的。 “你这朋友,倒是比你会说话的多。” 赵茗茗说道。 “小姐,那哪里是会说话!分明就是油嘴滑舌!” 糖炒栗子说着挡在了赵茗茗的面前,似是要让汤中松离自家小姐远一些。 “还是你这个嘴笨的好。会说话的,花花肠子都多!嘴笨的人,一般心眼儿都实在!” 糖炒栗子转而指着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尴尬的摸了摸头。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高兴还是该落寞。 嘴笨不是好事。 常言说会说话才有饭吃。 嘴笨的人,只能吃剩饭,甚至还要常常饿肚子。 可心眼儿实在,却又是一句地地道道的好话。 五人走出了破屋。 原本活跃的汤中松却一个人独自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赵茗茗的背影,越看越像自己心中深藏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也是一位姑娘。 虽然不如赵茗茗身上天生而来的冷清气质,却也是一身温婉。 当时她打着一把油纸伞。 穿着一袭青衫。 静默的走在丁州府城的街头。 汤中松正好在街边的酒楼中喝酒。 他的位置永远是一处沿街的包厢。 好巧不巧。 他竟是突发奇想的推开窗子想要看看外面的长街。 好巧不巧。 他看到了这位一袭青衫,打着油纸伞的姑娘。 当时正值初冬。 丁州府城本来也没有多少雨水的。 这位姑娘打着伞本就很是怪异。 伞盖遮挡。 汤中松看不清这位姑娘的面貌。 但仅仅是一个身影,却也把他吸引的无法自拔。 好似不和她说句话就不行一般。 汤中松翻身从窗中跃下。 站在这位姑娘身前。 “姑娘何方而来?” 汤中松问道。 “南边而来。” 姑娘说道。 “平南王域吗?那离州城可是远得很。” 汤中松说道。 姑娘的伞盖压的很低。 即使面对面,汤中松还是看不清面貌。 “嗯,是很远。” 姑娘轻轻的说道。 “来丁州城有事?” 汤中松问道。 他想人出远门,不是办事,就是探亲。 丁州城里的人,几乎没有人家在平南王域有亲戚。 所以汤中松才会如此问道。 “来看雪。” 姑娘说道。 “看雪?哪怕是还得等一段时日……现在才刚刚入冬,头场雪估计还有个三五日才会来。” 汤中松说道。 “再说,这雪有什么好看的,不……” 汤中松本是想说,不如和他去饮酒。 但初次见面,还未看清脸庞,就冒然相约,实在有些不妥。 所以他把这后半句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见了太多的烟雨冷淡,小巷深幽,自然就想看看雪。” 姑娘说道。 “定西王域的雪倒是南边儿看不到的。不过南边儿的古城风月,万家灯火,岂不是更让人欢喜?” 汤中松说道。 他从没有去过南边儿。 更没有到过平南王域。 最远,也只是到了定西王城罢了。 所以他也有些佩服这姑娘,竟然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 但汤中松觉得任谁都会想念自己的故乡,所以才瞎编了两句南边儿的风物,想要以此来让这姑娘有所伤感。 他知道。 女人只有在两种时候最容易放下戒备之心。 一种是酒醉时。 一种是伤感时。 现在没有酒,这姑娘显然也不是会轻易喝醉的人。 那便只好让她伤感了。 谁料,这姑娘默不作声。 周身的气质也没有丝毫改变。 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 “也是……没有见过定西雪,就不算真正到了定西王域。不过看雪之后呢?” 汤中松不想冷场,再度开口问道。 “都说定西雪像极了三月的梨花,是真的吗?” 姑娘问道。 却是巧妙的避开了汤中松的问题。 “是,二者很像。姑娘见过三月梨花?” 汤中松问道。 “没见过。我是来看雪的。梨花再像,终究也不是雪。” 姑娘说道。 “是极是极,想看的东西一定要亲眼看到才行,若是只寻到了替代品,未免有些过于敷衍。” 汤中松搓了搓手说道。 “待看到了雪,我会装一罐回去。” 姑娘说道。 “装一罐雪带回南边?” 汤中松觉得不可思议。 每到冬季雪天,家家户户最头疼的就是扫雪。 汤中松自然没有这个头疼。 因为他从不会亲自动手扫雪。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不远万里的来到此地,只为了装一罐雪带回去。 “带回去煮茶喝。” 姑娘说完,便从汤中松的身边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天上却突然下起了雪。 这要比汤中松推算的头场雪早了五天。 而且这场雪竟然不喘息的下了三天内三夜。 开始有多大,落幕时也同样。 汤中松看到那位姑娘的背影隐于雪中,此后再也没有重逢。 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竟会对一个没有看清脸庞的姑娘如此念念不忘,说出去真会没出息到让人笑话。 “可有住处,让我二人放一下行装?” 赵茗茗问道。 刘睿影看到赵茗茗的手中还提着一个行囊。 想必是为了照顾糖炒栗子吃东西。 遇上这样的小姐,糖炒栗子也真是三生有幸。 “别的去处我也不熟悉……要是你不嫌弃,可以先放在我那里。” 刘睿影说道。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让两位姑娘把随身行装放在他自己的住处,这是何道理? 要是有好事之人,指不定就能演化出无数是非。 不过赵茗茗却是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 这让刘睿影有些莫名的激动。 “怎么这么吵?” 刘睿影心头疑惑。 自己在博古楼的住处,本是极为安静的。 毕竟这博古楼的楼主狄纬泰也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想必没有人敢在这里方四聒噪。 又走了几步,刘睿影看到自己的小院中人头攒动。 “唉……”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经验告诉他,这里又出事了。 刘睿影想不通,怎么自己在也出事,不在也出事? 莫名其妙的鞋垫,莫名其妙的长诗。 明明是个博古楼的局外人,但却有人硬要把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似是要强行扯入局中。 酒三半却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溜烟的冲了过去。 他拨开人群,看到欧雅明正在和狄纬泰说着话。 欧小娥站在一旁,面色苍白。 嘴角,双手都在流血。 酒三半一阵心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绕着欧小娥跳着脚的着急。 “行了行了,安分点……我死不了!” 欧小娥说道。 她抬起手来对着酒三半的头就是一砸。 伤口处,本来血痂已经凝固。 不料这一砸却又是震裂了伤口,鲜血咕咕的流了出来。 流到了酒三半的头发上,还甩在了他的衣襟上。 酒三半看着愈发着急,竟是一口把欧小娥流血的虎口处含在了嘴里。 “你干什么?!” 欧小娥先是身子一怔,继而把手从酒三半的口中抽了出来。 “我……我给你止血!” 酒三半说道。 “止血?我看你是吸血还差不多……是不是嫌我死的不够快?!” 欧小娥气氛的说道。 “不不,这样很管用的。我以前在村子里放羊牧牛时,也经常磕磕碰碰,只要出了血我就含着伤口,一会儿就不疼了,愈合的还快。” 酒三半说道。 话音刚落,竟是拉过欧小娥的手还要往嘴里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自己含!” 欧小娥说道。 虽然自己的虎口上还有酒三半的口水,但欧小娥好不嫌弃,张嘴就含了进去。 酒三半看到欧小娥听了自己的话,憨憨的笑了。 “傻样……” 欧小娥看着酒三半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随即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手上的伤可以含到嘴里,那嘴角的伤该怎么办?” 刘睿影走来说道。 他远远的看见欧小娥还能用手砸酒三半,就知道她并无大碍。 欧小娥却是被刘睿影这句话气的要死。 自己的嘴怎么能含得住嘴上的伤? 若是酒三半真听了他的话,岂不是就和自己亲上了? 欧小娥不嫌弃酒三半的口水,是因为大家都是一个盘子里吃菜的朋友。 谁能说那一盘菜就是干干净净的? 总是会混进互相的口水才对。 但要是真让酒三半这么亲了上来。 饶是以欧小娥的脾气,也说不得要拔出紫荆剑追他个八百里。 不在酒三半身上捅出几个透明窟窿来,誓不罢休! “你先忙,我和糖炒栗子先进去放下东西。” 赵茗茗说道。 她看到这里的情形也知道是出了乱子。 所以也不好过多的打扰刘睿影,便带着糖炒栗子径直进了屋。 “怎么,我家的小娥不好吗?怎么出去一会儿功夫就又带了俩姑娘回来?” 欧雅明看到刘睿影后笑着说道。 刘睿影刚想解释,却被欧雅明一个停的手势止住了话头。 “别的不说,小娥这次受伤全怪你们二人。” 欧雅明指着刘睿影和酒三半说道。 “怪我?” 刘睿影指着自己的笔尖,很是诧异的问道。 “小娥本是要来找你们去吃饭的,没想到你俩谁都不在。” 欧雅明说道。 接着就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给他俩讲了个清楚。 “这是两分的手!” 酒三半看到地上放着的一条左臂说道。 “两分的手?怎么可能?!” 刘睿影质疑道。 两分的尸体,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两分早已下葬,怎么会突然多了一条左臂在此? “我知道两分死了,但这就是两分的手!” 酒三半坚定的说道。 五福生其余的四兄弟也在。 他们听到酒三半再次提起亡兄,正要发作。 可是细细一看,发现这条左臂的手的确是像极了两分。 其实他们兄弟五人的手因为自幼下棋,练习飞子的缘故,都长得很是相像。 五指修长。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因为常年执子的关系,向外突出,还生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现在和自己的手一对比,这只左臂上的手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不明就里之时,四人的目光却是都望向了狄纬泰。 第96章 了心自了事【上】 景平镇中。 叶伟看着霍望远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笑了笑。 “走吧?我都不看了你还看啥!” 他踢了踢脚边那一只瘸腿的大雁说道。 其实霍望本不想走。 他还想在这里同叶伟再说说话,喝几杯酒。 虽然这几天,他俩并没有说多少话。 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喝酒。 叶伟和霍望喝酒很奇怪。 他俩喝酒时似乎并不太愿意说话。 只是这么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只要这么面对面坐着,就会很舒服。 虽然两人差一点点就有二十年没见过了,本该有很多话要说,但还是愿意如此静静的坐着。 做朋友的最高境界莫过于如此。 那便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相比于刘睿影为了不冷场而不断地寻找话题来说,显然是要自然得多。 叶伟虽然嘴上说着要走。 但还是看着霍望的背影离开了景平镇,重新踏上定西王域的土地后才回头。 “是不是耽误你了?” 叶伟忽然凭空冒了一句。 脚边的瘸腿大雁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相处久了,即便是牲畜也能心有灵犀。 叶伟没有理它。 只是再度用脚尖戳了戳那瘸腿大雁的屁股,示意它离开。 这次瘸腿大雁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连翅膀都没有支棱一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离开,往饭堂的后厨走去。 “不耽误,想做的事早晚会做到。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什么差别。” 一道声音响起。 一袭红影落在叶伟面前。 “没想到昔日的最高阴阳师‘太白’竟能够如此耐得住寂寞。” 此人说道。 他一身黑衣,黑衣外裹着一件大红袍。 显然也是一名红袍客。 但他又和先前的红袍客不同。 在乐游原上被看原人杀死的红袍客身上的红袍,更像是一件外套。 可以把整个身子全都罩在里面。 而他身上的红袍,只是一件披风。 披风只能盖得住后背,却是罩不住前身。 “我早已把人间看透,还图个什么功成名就?” 叶伟说道. “倒是你,何苦还要来插手这人间世俗?” 叶伟接着问道。 “你说你已把人间看透,难道你就没有牵绊?” 此人问道。 “我没有牵绊。” 叶伟说道。 “有!你和霍望喝酒,霍望就是你的牵绊。即便你自己一人喝酒,这酒也是你的牵绊。” 此人说道。 “照你这么说,只要活在世间,是不可能没有牵绊的。” 叶伟说道。 “没错,只要活着就有牵绊。” 此人点了点头。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何况你……” 叶伟话说道一半却突然收了声。 因为对方既然站在了自己面前,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想在景平镇中杀了霍望?” 叶伟问道。 此人摇了摇头。 “那你想在景平镇中杀了我?” 叶伟再次问道。 此人还是摇了摇头。 “我是来向你要一样东西的。” 此人说道。 “还有什么是你铁观音得不到的?也就是五大王域的王位了吧。” 叶伟笑着说道。 虽然他曾经是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但现在他只是个在景平镇中开饭馆,无聊时喝酒度日的糟老头子。 “我来找你要至高阴阳师‘太白’的传承。” 铁观音说道。 他便是红袍客所隶属的组织,大红袍之主。 只有他身上的这件大红色的披风,才是真正的大红袍。 其余的那些红袍客,无非只是个象征罢了。 “传承早已传人,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叶伟摊了摊手说道。 “写在纸上的传承能给,可是脑子里的传承怕是这辈子都会留下。” 铁观音说道。 “脑子里的传承我又该如何给你?” 叶伟反问道。 “纸上的传承也是根据脑子里的东西写的,既然你脑子里有,自然也能再写出一份。” 铁观音说道。 “你说的对,可惜……” 叶伟说道。 “可惜什么?” 铁观音以为他说动了叶伟,极为迫切的问道。 “可惜我没空。” 叶伟说道。 言毕,便拖着那一条不太灵便的左腿,朝前走去。 刚踏出半步。 他便看到铁观音的黑衣红袍中,闪除了一瞬金光。 铁观音出剑了。 他用的剑,和红袍客用的剑一样。 都是金剑。 只是他的金剑要比红袍客用的金剑光芒更胜。 虽然金剑的金光更加耀眼。 但是他的红袍却没有丝毫血腥味。 相反,却隐隐传来一股栀子花香。 叶伟看到他出剑,低着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朝着自己的饭堂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刚落,就见那瘸腿的大雁叼着后堂中的那把锈迹斑驳的柴刀,飞了过来。 原来它是会飞的。 景平镇中的人还以为这大雁不仅腿瘸,或许翅膀也折了。 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真正飞起来过。 最多是扑棱几下翅膀,上蹿下跳的闹腾。 最高只能飞到饭桌或者灶台上。 或许是和人待久了。 这习惯便也向人类看齐。 不过这轻重缓急,瘸腿大雁心中还是有数的。 毕竟叶伟用哨声呼唤它的次数并不多。 最开始,是叶伟在草丛中见到它时。 当时它的翅膀的确是受了伤。 大雁都是群居的。 一同吃饭作息,一同南来北归。 翅膀一旦受伤,它便无法跟上大部队的速度。 只能自己孤单单的在草丛中落寞。 叶伟看到它时,它刚刚经过了一夜生死拼搏。 因为草丛中的野猫早就盯上了这只落单受伤的大雁。 都是为了生存,谁能放过这样一顿肥美的盛宴? 往常的时候,野猫只能抬头看着雁群。 心里幻想一下这些大雁每日振翅飞翔,身上的筋肉该有多么的美味。 现在,这美味尽在咫尺。 如何能不动心? 大雁失去了飞翔的能力,要比老鼠还可怜。 老鼠起码还有鼠洞可以钻进去避嫌。 但是大雁却是再也不能飞翔在天空之上。 不过它还算是幸运。 只丢掉了一只脚掌。 命还是保了下来。 但这只是一夜罢了。 若是没有碰到叶伟,它是无论如何都活不过今夜的。 叶伟看到它时,大雁已是奄奄一息了。 叶伟冲着它吹了一声口哨。 显然也是惊异为何会有一只大雁孤零零的卧在草丛中。 它把自己的伤腿压在羽毛下。 受伤的翅膀耷拉下来,从侧面将其遮住。 所以叶伟只能看到大雁身边的草丛中有血迹。 叶伟伸手将其抱起。 大雁挣扎着,想要再一次提起力气用自己并不尖锐的嘴去叨他的手。 但它却连这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腿断了?这可怜……” 叶伟看着大雁耷拉下来的断腿自语道。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腿。 叶伟最终把这只大雁带了回去。 一人一雁,就如此在景平镇中生活了下来。 在它的心里,叶伟的口哨声总是很急促。 旁人吹口哨或许是因为心情大好。 但叶伟不是。 他只要在最着急的时候才会吹响口哨。 叶伟对此的解释是嘴笨脑子慢。 一着急就想不出应该说什么,所以只能吹一声口哨。 瘸腿大雁把柴刀扔在叶伟面前。 叶伟凌空握住。 冲着柴刀轻轻的吹了口气。 吹掉了柴刀上的落尘,却没法吹去柴刀上的铁锈。 “这是你的刀?” 铁观音戏谑的问道。 “你不如直接问,这难道也算刀?” 叶伟说道。 他的嘴并不笨。 脑子也并不慢。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得出玩笑,自我嘲讽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嘴笨脑子慢的人呢? 或许他只是觉得语言太过于贫瘠,有时候还不如一声口哨来表达心意更加准确。 “难道你这也算刀?” 铁观音立马改口,重新问了一遍。 叶伟咧嘴笑着。 他没有想到这名动天下的铁观音竟然还是一个如此幽默的人。 因为大多数人都以狠厉出名,并不懂得幽默。 霍望也是名动天下。 但是他就不懂得幽默。 尤其是不懂得叶伟的幽默。 叶伟觉得自己成为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太白’那几年,只看透了这人间的一个道理。 那便是,幽默的人一定能名动天下,然而名动天下的人却不一定幽默。 幽默的人一旦名动天下,这名一定比不幽默的人大,动的也比不幽默的人长久。 用这条道理一看,铁观音的确是符合的。 “我现在只有这一把刀。” 叶伟说道。 “你从前的刀呢?” 铁观音问道。 “从前的刀太长,砍柴切菜都不方便。你总不会用锄头铁锹做饭吧?” 叶伟说道。 “锄头铁锹做的饭味道一定不一般。” 铁观音说道。 叶伟的嘴咧的更大了。 他觉得这铁观音当真是非同一般的懂得幽默。 而且与自己还甚是合拍。 只可惜,他现在却一心只要自己不能给他的东西。 不然的话,叶伟倒真是想和他一起研究研究如何用这锄头和铁锹做饭。 “你吃过?” 叶伟问道。 “我没有。” 铁观音说道。 “若你不是拿剑对着我,我倒是愿意试一试做给你吃。” 叶伟说道。 他想到什么就会说出什么。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掩饰。 因为他的双眼已经看透了太多,双手也浸染了太多。 到如今,也着实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若我不是拿剑对着你,我也的确要吃一下你做的饭。不用锄头和铁锹都可以。” 铁观音说道。 “那只要让你死心,你就肯和我一起研究研究用锄头铁锹做饭了吗?” 叶伟问道。 “只要能让我死心,就算是你煮屎给我吃我都愿意尝一口。” 铁观音说道。 “尝一口可不行,你得全都吃完!” 叶伟说道。 “我不但会全都吃完,还会把用来煮的锅再添点水涮一涮喝了。” 铁观音说道。 竟是比叶伟说的还彻底。 有些人对自己幽默,外在狠厉。 有些人外在幽默,对自己狠厉。 铁观音明显是后者。 但叶伟从未见过一个人,外在狠厉,对自己也狠厉;或是外在幽默,对自己也幽默的。 外在狠厉,对自己也狠厉的,是恶人。 叶伟从不觉得这个世上有真正的恶人。 大家只是都有自己的选择,不同的境遇罢了。 外在幽默,对自己也幽默的,是傻子。 叶伟也从不绝的这个世上有真正的傻子。 除了先天的以外,其余的只是因为他不想懂得,懒得明白。 “你要不要磨磨刀?我可以等你。” 铁观音说道。 “不必了。” 叶伟说道。 “我真可以等你的。” 铁观音说道。 “我不是说我不必磨刀,我的意思是天下间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块比你这金剑更好的磨刀石。” 叶伟说道。 铁观音也咧嘴笑了。 虽然他是个很幽默的人。 但他的笑点明显要比叶伟高得多。 叶伟已经咧嘴笑了两次。 他却是只有一次。 “所以是咱俩是怎么个打法?” 叶伟问道。 “先让你磨刀!” 铁观音说着,红袍飞扬。 金剑自上而下劈出一道劲气。 柴刀的刀头有一个上翘的弧度。 叶伟倒转刀锋。 用刀尖上这一上翘的弧度轻轻一勾,便钩住了这一道金色剑气。 随即,叶伟向下一拉。 这一道凌厉至极的金色剑气便像是一根筷子般,被生生折断。 “不够……” 叶伟看了看自己的柴刀,摇头说道。 “什么不够?” 铁观音问道。 “力度不够,摩擦也不够。你要知道,这磨刀不但要使劲,磨刀石还得足够粗糙。尤其是对我这把锈成这样的柴刀来说,刚刚的力度和摩擦都不够。” 叶伟说道。 “还差多少?” 铁观音问道。 “至少还差一大半……具体多少,我也说不上来。毕竟这把柴刀我从来都没有磨过,只能一点点慢慢尝试。” 叶伟说道。 “好的。” 铁观音点了点头。 这哪里像是两位处于争夺之中的人? 简直就像是两位好朋友在玩了一般。 铁观音再度劈出一道劲气。 叶伟照旧用刀尖的倒钩轻轻的勾住,而后用力一拉。 “嗯?” 叶伟感觉到这道剑气的坚韧成都要比上一道远胜不少。 “怎么样?满意否?” 铁观音仗剑问道。 “比刚才好多了,可是柔韧有余刚强不足。却是还差了点……” 叶伟摇了摇头说道。 铁观音听了这话也漏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挠了挠头。 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像他小时候初学剑法的样子。 “我再试试……” 铁观音说道。 毕竟说了要先帮他磨刀,自然就要做到。 能够名动天下的人除了幽默以外,还有一个特质就是说一不二。 说了什么样,就要做到什么样。 不会多一点,但也绝对不会打折扣。 铁观音调整了一下用剑的姿势。 甚至还一度把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快点儿啊!你磨蹭什么?!” 叶伟不耐烦的说道。 “稍微有点紧张……抱歉抱歉,就来!” 铁观音说道。 这场战斗没有旁观者。 若是有,一定会惊异的连下巴都脱臼。 曾经的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的‘太白’与大红袍之主铁观音对决,竟会是如此嬉闹般的开场。 而且叶伟还因为铁观音出手太慢而出言责备。 铁观音却自认紧张,还因为叶伟的责怪而出言道歉。 话本小说都没有这样传奇的桥段。 但在现实中确实真真正正的发生了。 铁观音终于调整好了自身。 他再度劈出一剑。 这一刀剑气没有先前的势起恢弘。 反而极为细小。 像是绣花针,毛毛雨般。 以至于叶伟根本都用不上刀尖上的倒钩。 他只是略微测过刀锋,迎着这道剑气砍去。 “当啷!” 柴刀上的铁锈应声掉下了米粒大的一块。 “有门儿!” 铁观音看到铁锈掉下来后刀身上冒出的一星寒光兴奋说道。 “对!有门儿!” 叶伟看了看刀身高兴的说道。 “但你这也太不成样子……” 叶伟话锋一转说道。 “又怎么啦?这不是已经掉了一块?” 铁观音不解。 “是掉了一块,但你看看这是多大的一块?你是不是没吃饭啊?” 叶伟问道。 铁观音点了点头。 他今天的确是没吃饭。 只喝了点景平镇中的井水。 “吃饭能一粒米就吃饱吗?同样,这一粒米大的铁锈掉了,这刀何时才能磨好?你不赶时间,我可着急晚上会去做饭!我要赚钱的!” 叶伟说道。 “怕是把你我累死了,这刀也磨不好。” 铁观音撇着嘴说道。 “不如你用的剑直接把上面的铁锈都刮去?” 铁观音说着便把自己的金剑递了过来。 “不不不,那就没意思了。” 叶伟摇着头说道。 看他皱着眉,似乎是也在想着别的办法。 “用你的剑磨刀,自然是剑要在你手中才算。若是我拿着直接刮去铁锈,还不如到镇中的水井井沿上磨掉。” 叶伟说道。 “有道理,那再来一次!” 铁观音说着便又举起了剑。 “当啷!” 有一块铁锈应声而落。 这次却比米粒稍微大了些。 赶上一粒玉米粒的大小了。 虽然这对于整把柴刀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 “这一块大!” 铁观音激动的说道。 “没错,有进步!” 叶伟点头称是。 “只要有进步总是好的!” 铁观音说道。 “可是你这进步也太慢了……上一剑是米粒,这一剑是玉米粒,你能不能进步的速度快一点,进步的跨度大一点?” 叶伟埋怨道。 铁观音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生死不惧的他竟然只使了这么几剑就出了一头的汗。 他咬了咬压牙,接二连三,一鼓作气的劈出了五六剑。 虽然每一剑都打掉了柴刀上的一块铁锈。 但每一块铁锈的大小都是和玉米粒差不多。 竟是再没有进步分毫。 “你这柴刀有古怪!” 铁观音指着叶伟说道。 “有什么古怪?若是到现在都没有掉一块,那才是古怪。可是明明都已经掉了这么多,要说怪只能怪你自己的金剑。” 叶伟说道。 铁观音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 又觉得方才自己说的话着实有些幼稚…… 没奈何,只能继续出剑。 第97章 了心自了事【中】 铁观音把金剑插在地上。 自己倚着剑柄气喘吁吁。 “怎么样了?” 铁观音对着叶伟问道。 “差不多了。” 叶伟说道。 他举起柴刀,目光平视的看了看刀身。 随后又用手拨了拨刀刃。 “来,开始吧!” 叶伟兴致盎然的说道。 但是铁观音却对他摆了摆手。 “这是何意?” 叶伟不解的问道。 “我饿了……能先吃饭吗?” 铁观音问道。 “我把你喂饱了,你岂不是更有力气来对付我?” 叶伟问道。 “我吃饱了自然会更有力气对付你。” 铁观音说道。 “那我不能给你饭吃,我要现在就和你把事情了断,刚好我的刀也磨好了。现在正是最为锋锐的时候。” 叶伟说道。 “你若是想现在就了断,我只能随着你,但我必输无疑。不过我即便是输了,也不会死心。迟早还要再来找你!” 铁观音说道。 “那等你吃饱了饭,若是再输了呢?” 叶伟问道。 “那我也不会彻底死心。” 铁观音说道。 “你说我古怪,明明是自己耍赖!” 叶伟指着铁观音气愤的说道。 “常言道事不过三,若是我只一次就放弃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铁观音说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来的天下人?” 叶伟反问道。 “天下不在地方大小,也不再人丁多少。若是原因,你我也能自成一方天下。” 铁观音说道。 说完还颇为嫌弃的摇了摇头。 似是在诧异叶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你说的有点对……不过你当真事不过三?传闻你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 叶伟说道。 “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前提是我知道这目的一定能达到,只是要费些周折罢了。但你我之间的事,达不到就是达不到。费尽周折也没有用。” 铁观音说道。 “当真三次?” 叶伟反问道。 “最多三次,说不定两次,也有可能一次!” 铁观音说道。 “空口无凭,你得发誓!” 叶伟说道。 “怎么发誓?你我二人还用得着来这套?” 铁观音笑着说道。 “用的用的,虽然这办法很幼稚,也很俗套,但我就是喜欢这样幼稚且俗套的东西。” 叶伟说道。 “巧了,我也喜欢。” 铁观音说道。 “不,我是只喜欢。你只是有一部分喜欢。你若是和我一样,就不会来像我要传承了。” 叶伟说道。 “你怎么不说,正是因为你有了传承,才会变得‘只喜欢’?大俗之前必定大雅,大愚之前必定大智。我还没有大雅过,也没有大智过,你怎么能要求我直接大俗大愚?” 铁观音说道。 叶伟听闻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着头似是在沉思。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我可以给你饭吃,但你还是得先发誓。” 叶伟说道。 “你说怎么发?” 铁观音问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来吧。但是得具体些!” 叶伟说道。 “那我就发誓若是超过了三次,今后的日子里我只能天天饿肚子。” 铁观音说道。 “行!这个好!” 叶伟说道。 铁观音照此发了誓。 把金剑从地上拔了出来,回剑入鞘。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 铁观音问道。 “你想吃什么?” 叶伟问道。 “我想吃燕窝点豆腐。” 铁观音说道。 “后堂没水了,你先去镇中水井处打两桶水来。我先回后堂准备。” 叶伟说道。 “好的!” 铁观音痛快的答应下来。 “记住,先把水桶扔进去搅一搅,把水面上的杂物搅开,然后再打水。不然的话,这水味道不对。” 叶伟说道。 “景平镇中的水,不是甘甜的很吗?” 铁观音问道。 “水甘甜倒是不假,可是你要吃的是燕窝点豆腐。带有杂物的水你的舌头尝不出来,点出的豆腐可是骗不了人。” 叶伟说道。 铁观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是还想问些什么。 但叶伟已经把柴刀别在腰间。 背着手,拖着腿,往饭堂去了。 铁观音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继而往水井处去按照叶伟的吩咐去打水。 ------------------- 博古楼中。 刘睿影蹲在地上,细细的比对了一下这一条左臂和五福生剩余四兄弟的手。 发现竟是惊人的一致。 无论是骨骼结构还是皮肤肌理,都是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睿影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布疑阵。 但当下最好的方法,就是开棺。 开两分的棺材,看看他的左臂还在不在。 不过很明显,这个方法遭到了五福生四兄弟的一众反对。 他们觉得自己的二哥两分已经死的很惨了。 刚刚入土为安,怎能再度开棺去扰他长眠? 这是万万不可的。 刘睿影心下没了主意。 但他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要比给两分开棺更加敏感,所以刘睿影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很平静的对着狄纬泰问道: “敢问狄楼主,这博古楼之中可有档案所在?” “档案?你是指人之档案还是事之档案。” 狄纬泰问道。 “人和事还是分开的吗?” 刘睿影有些诧异。 因为事都是人做的。 人和事本就是一体,怎么能分开? 中都查缉司中的档案,就是如此分类的。 没想到博古楼却是如此奇怪。 “人和事的档案自然是分开的,不过都在一个地方。只是……” 狄纬泰有些犹豫。 刘睿影也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有些贸然。 毕竟档案会牵扯许多隐秘。 博古楼很多外人不知道,或是见不得光的事都会记录在档案里。 “狄楼主不必介意,若是不方便,就当在下有些冒失了。” 刘睿影说道。 “既然我给了你令牌,自然不会介意这些。我想说的是不知你要查询档案是何用意?” 狄纬泰问道。 “在下也是有些突发奇想,想要去印证一二。毕竟承蒙狄楼主信任,定当竭尽全力。” 刘睿影说道。 这句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甚至让狄纬泰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毕竟自己有言在先,给了令牌就是不介意任何。 那刘睿影如此顺水推舟的往下一说,也是合情合理。 狄纬泰给刘睿影指明了档案所在之处后,刘睿影便告辞了众人。 刘睿影本不想让汤中松前去。 因为他的身份分过于敏感。 狄纬泰或许也不愿意自己博古楼的档案暴露在定西王霍望的徒弟眼前。 但汤中松却丝毫不理会刘睿影的暗示。 就如同一块狗皮膏药一般,非要跟着一同前往。 “我也要去!” 欧小娥说道。 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足。 这掉下左臂的绷带怪人伤了自己,所以她也是当事人之一,自然应该前去查个明白。 刘睿影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觉得这博古楼一行牵扯的人和势力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广。 明明自己只是想来查明一下究竟是谁或什么组织要来抢夺自己的《七绝炎剑》。 结果现在不单是自己和背后的中都查缉司。 就连定西王域以及欧家都被一同拖入了泥潭。 不过刘睿影记得在查缉司学过的一句话。 越复杂的表象,拥有越简单的真相。 当时的刘睿影并没有听懂。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人可以问。 老马倌告诉他。 世间发生的事就如同夜晚一样。 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没有任何预防的方法,只能被动的去接受。 以前的侠客总是喜欢穿一件披风。 潇洒的甩开披风时,总以为能将整个人间都包裹进去。 自己的面容也能在披风甩开的一瞬间变得模糊。 而后自以为能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但即便那件披风上镶嵌着无数华贵璀璨的珠宝,它也无法和夜晚的星辰争辉。 但人们往往以为那些点缀之物就是夜晚的星辰。 所以便会不知不觉的陷入彀中。 原本应该是仰起头,面对着苍穹,面对着点点繁星许下的心愿。 全都拜托错了地方。 这样一来,自是会越来越迷失。 但总会有人,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在长街上感受这个人间。 他会拦住那位侠客,用剑指着他的鼻尖。 责令他脱下这件披风,再用剑将披风上的璀璨一颗一颗挑去。 披风不见了。 璀璨也消失了。 侠客也逃走了。 剩下的只有夜晚时千篇一律的沉睡的脸。 和沉睡的脸上传来的鼾声与梦呓。 他却开心的笑了。 但是他却不敢笑出声。 他只是微笑的抬头看看星河。 直到夜晚走到尽头。 他也就离开了。 下一个夜,还会有这么一位穿着如此披风的侠客出现。 但责令之人却不一定是他。 刘睿影问老马倌,会是谁。 老马倌笑了笑。 抬头透过马棚棚顶的空隙看了看天。 继而又看了看刘睿影。 “其实他不是要赶走那位侠客或是破坏那件披风。这人只是守护了夜晚的纯粹。” 老马倌说道。 “夜晚为何纯粹?” 刘睿影不解的问道。 “人力无法阻挡之事,都很纯粹。既然无法阻挡,就让他自然的发生再消失就好了。人生可以有幻光,但夜晚不可以有除了月亮与星辰之外其他的任何光辉。若是你觉得这夜晚过于耀眼,那便拿上剑,逼走那位穿着披风的侠客,再把披风上的耀眼消灭。” 老马倌说道。 “若是逼不走也消灭不了呢?” 刘睿影问道。 “那也不要因此而畏惧的不敢出剑。就算失败了,也总有人会捡起你的剑,继续你未完成的事。” 老马倌说道。 “一个人若是总是在夜间孤零零的做这件事,难道不会孤单吗?” 刘睿影问道。 “活着本就是一件孤单的事,但你若是想让这孤单变得与众不同,那就要找些事去做。有些事只能让孤单不同,但有些事却能让孤单深刻。要怎么选,你得问问自己的心。” 老马倌说道。 随即他就把刘睿影赶走了。 因为他要开始干活了。 刘睿影本是想来偷偷骑马玩的。 但到头来却是连缰绳都没有碰到。 现在刘睿影倒是有些理解老马倌的话。 而且他发现黑夜中不但有穿着璀璨披风的侠客,还有将至的骤雨,以及纷飞的大雪。 骤雨和大雪都会遮蔽住月光与星辰。 但他却不能后退一步。 黑夜中的大雪和骤雨,都是墨色的。 远比白日里看上去沉重的多。 但是它门却遮蔽不住那件披风上的璀璨。 反而会让那些璀璨更加璀璨,更加晃人耳目。 刘睿影觉得自己就是那位用剑逼走侠客,消灭璀璨的人。 夜已来临。 剑已握在掌心。 是成是败?谁也不知。 但刘睿影知道,不论成败,夜都会过去。 他要做的,只是像老马倌说的那样。 守护住夜的纯粹罢了。 档案存放的地方离狄纬泰的住处并不远。 只相隔了一座小丘。 “请问这里可是博古楼档案所在?” 刘睿影看到门前有一张躺椅。 躺椅上坐着一位年轻人。 年轻人正在看书。 只是他看书的速度很快。 与其说看,不如说他只是在翻。 一页一页的,毫不停顿,就这么翻过去。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翻了大半本书。 刘睿影看到他的脚边还放着高高的一摞书。 显然都是要用来这么翻的。 “是。” 年轻人头也不抬的说道。 他已经把这本书翻完了。 刘睿影看到他把翻完的书放倒了右脚边。 而后从左脚边的书堆上,再抽出一本书继续翻着。 “你这样看书,能记得住吗?” 酒三半问道。 “我没有看书,我只是在翻书。” 年轻人说道。 “既然不看,为何要翻?” 汤中松接着问道。 他觉得这年轻人很有趣。 看来博古楼中也不全是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虚伪之士。 眼前的这年轻人就很有趣。 说起有趣。 刘睿影想到赵茗茗竟会说自己是个有趣的人。 不知若是让他看到这年轻人又会作何感想。 但刘睿影却又有些不想让赵茗茗看到。 万一赵茗茗觉得此人的有趣超过了自己怎么办? 每个人都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 既然赵茗茗觉得自己有趣,刘睿影便只想让她觉得有趣之人只有自己。 “因为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年轻人说道。 “你看管档案,不就是在做事?” 刘睿影说道。 “档案是死的,又不会跑跑跳跳。何况档案也不能让我随便翻翻。” 年轻人说道。 “那你总可以跑跑跳跳,为何一定要坐在这里翻书?” 刘睿影说道。 “跑跑跳跳太累了,坐在这里吹风晒太阳翻书多舒服?” 年轻人说道。 “你这是自己骗自己!” 汤中松撇了撇嘴说道。 “若是自己都不骗骗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年轻人说道。 “这里面的档案我全看过,也基本都记住了。档案够真实吧?但真实很可怕,我不想活的那么真实,所以我才假装看书。既能骗骗自己,还能让这无聊有些意义。” 年轻人说道。 “这里面的档案你都看过?全能记住?” 刘睿影问道。 若是当真如此,倒是省去了很多查找的时间。 毕竟博古楼立楼这么多年,档案繁杂一定是浩如烟海。 要一点点的查找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直接问这年轻人,自会轻松很多。 “基本都能记住,除了我自己的档案以外。” 年轻人说道。 “你为何不看自己的档案?” 刘睿影问道。 “我觉得他们写的不好,所以我抽出来烧了。等我死前,我会写一份让自己满意的放进去。” 年轻人说道。 “难道你就准备在这里看守一辈子档案?” 汤中松问道。 他觉得这年轻人也有些过于不思进取了。 不但不思进取,还有些老气横秋。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守着一堆真实,而自己虚假的过活更痛快的事?如果有,也是换一个地方继续看守档案罢了。” 年轻人合上了书说道。 “好了,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年轻人问道。 刘睿影掏出狄纬泰交给他的令牌递给年轻人。 “说实话,我没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做什么的。不过你说是这就是吧。门没锁,直接进去就行。” 年轻人说道。 “你这也有些太不负责任了吧?” 刘睿影对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有些哭笑不得。 “档案罢了,全是已经发生过而且无法更改的事情。就算你都知道了又能如何?只能让你叹叹气,感慨几句造化弄人,人间无奈罢了。没什么值得小心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 “你说你看了所有档案,基本都能记住。我想直接问你。” 刘睿影说道。 “问我什么?” 年轻人问道。 “问你一个人。” 刘睿影说道。 “什么人?” 年轻人问道。 他打起了一丝精神。 无论是谁。 只要在对方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总是会变得精神一些。 毕竟人之天性的其中之一,就是好为人师。 “五福生你可知道?” 刘睿影问道。 “我当然知道五福生。你是问他们其中的人?还是全部人?” 年轻人问道。 “我想问你的是五福生五兄弟死去的大哥。” 刘睿影问道。 “不知道。” 年轻人直截了当的说道。 随即又失去了性质,再度拿起一本书翻着。 刘睿影以为他是不愿意说。 叹了口气候便抬脚想要进屋自己寻找。 “屋里也没有。” 年轻人说道。 “却是为何?” 刘睿影不解的问道。 “这里的档案都是博古楼中人和事的档案,五福生是博古楼中人,自然有他们的档案。可是他们的大哥在五福生加入博古楼前,或者说五福生成立之前,就已经死了。没入博古楼,就不算是博古楼中人,自然是没有他的档案。” 年轻人说道。 刘睿影皱着眉,立在原地。 看来自己这想法,是无从印证了。 第98章 了心自了事【下】 博古楼中,狄纬泰的住处。 狄纬泰处理完了那条断臂之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剩下的,则是全都交给了鹿明明。 “你来了?” 狄纬泰说道。 他刚刚坐定,就发现门前站着的一道人影。 只是他根本没有抬头。 但从他的话语中,不难看出他与此人很是熟识。 “其实时间早就到了。” 此人说道。 他边说边走进了屋中。 正是乐游原上那位住在破屋中的看原人。 “酒一直给你留着的。” 狄纬泰说道。 起身准备走进屋中去拿酒。 “不必了,来之前我已经喝了不少。” 看原人说道。 他身着一袭青衫。 头发也仔细的梳洗过。 满脸的胡茬也尽皆刮去。 “倒是很少见你这么精神。” 狄纬泰微微一笑说道。 “不是很少,是根本没有。第一我从不精神,第二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见面。” 看原人说道。 “清秋,你还是如此记恨于我?” 狄纬泰问道。 “沈清秋。” 看原人纠正道。 一般舍弃姓氏,只叫名字的方式,只在互相极为亲密之时才会发生。 看原人叫做沈清秋。 狄纬泰显然和他很是亲密,不然也不会直接称呼他为‘清秋’。 只是沈清秋并不想和狄纬泰如此亲密。 所以他才会开口纠正道,不是‘清秋’,而是‘沈清秋’。 “沈清秋,难道你还是如此记恨于我?” 狄纬泰静默了片刻,再度开口说道。 有时候一句称呼已经能够代表所有。 多说无益。 无论如何解释,也都是徒劳挣扎。 狄纬泰在心中安慰自己说,只是一个称呼罢了,毕竟这人还是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 “当然不。” 沈清秋说道。 “那就好。” 狄纬泰说道。 神情又恢复了轻松。 “这些年辛苦你了。” 狄纬泰说道。 他还是走进了屋中,抱出了一坛酒,给沈清秋倒了一杯。 “不辛苦。愿赌服输。” 沈清秋说道。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喝。 但是他没有拒绝狄纬泰的这杯酒。 “愿赌服输也是要感谢的。何况能够持之以恒的维持赌约,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狄纬泰说道。 “你的境界太高,我比不了。我只知道这世间事,答应了就要做到。” 沈清秋说道。 “你做到了。” 狄纬泰说道。 言毕又给他添了一杯酒。 沈清秋看着这杯酒,却没有一饮而尽。 他用手轻轻的叩击着桌面。 微微的震荡,把杯中的酒水搅起了层层涟漪。 酒汤清澈。 清澈到沈清秋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涟漪起,倒影也破碎了。 “天下人都说喝茶精心。什么心态就能泡出什么样的茶。可是酒呢?” 沈清秋问道。 “酒?酒已经酿好了。就是这么倒出来罢了。难道心情不同倒出来的酒还有区别吗?” 狄纬泰反问道。 “酒倒出来自然是没有区别。酿酒的事我也不懂。但不同的心态即便是喝相同的酒差别也很大。” 沈清秋说道。 “我不懂。” 狄纬泰说道。 “你只懂茶,而我爱喝酒。注定不能相容。” 沈清秋说道。 酒能醉。 茶也能醉。 解酒的只能是醋。 然而茶却无从可解。 茶与酒,本就是天生的冤家。 虽然人在喝酒时往往也会叫一壶茶。 但又有几个饮者,会真的在喝酒时喝茶? 有那肚量,不如多装几杯酒进去。 茶终归只是摆着做样子的。 “可是曾……” “曾经只是原来。什么都会变的。” 沈清秋打断了狄纬泰的话说道。 “茶会淡,会凉。酒也会跑味。一切本就都在变。” 狄纬泰说道。 “所以你我也会变,没必要再提什么以前。” 沈清秋摇了摇头说道。 “你准备离开了?” 狄纬泰问道。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是准备离开。但你不用慌张。我替你做的那些脏活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也的确是我愿赌服输的后果。向来这天下还没人能撬开我的嘴。而我也不是那长舌妇人。何况这些事本就不是什么可以拿来炫耀的。” 沈清秋说道。 “我不是在担心这些。” 狄纬泰说道。 他方才紧绷的眼角,此刻慢慢松懈了下来。 “无须否认,不管你是不是在担心这些,我都会这么告诉你。这些话是我早就想好的。” 沈清秋说道。 “早就想好了?” 狄纬泰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提前考虑事情,着实不是沈清秋的作风。 不过,一切都是会变的。 曾经的沈清秋不会,不代表现在的沈清秋还是如此。 “啪!” 沈清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 狄纬泰问道。 “打开看看你不就知道了?我要是告诉你,那就不是信了。” 沈清秋说道。 他写了很多信。 这些信都塞在他破屋中的那张大床底下。 不过那些信都是用手指头沾着酒写的,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只有这一封,是实打实用笔沾着墨汁写的。 狄纬泰打开一看,发现信中的内容就是方才沈清秋说的那一番话。 所以他抬头疑惑的看着沈清秋。 既然已经说了一遍,为何还要写一封信给自己? 狄纬泰觉得沈清秋或许原本没有想来见自己,面对面的亲口说出这些。 所以才会写一封信。 但不知为何,他却是改变了心意。 不但自己来了,把这封信也带来了。 “你总是把事情想的太复杂。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算计。尤其是我,从没有算计过你。” 沈清秋摇了摇头说道。 他看出了狄纬泰心中的疑惑。 狄纬泰在思考问题是,总是喜欢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捻来捻去。 这个习惯,他一直没能改掉。 所以方才沈清秋看到狄纬泰开始搓捻着信笺时,便知道他又开始计较了。 “咳咳……我知道。” 狄纬泰似乎是有些尴尬。 轻咳了两声说道。 “我只是为了给你证明,我是提前准备过的。” 沈清秋说道。 狄纬泰这才知道,原来这封信,只是他的草稿。 不过这也是沈清秋的习惯。 他无论写了什么,都喜欢装在信封里。 不是信,也要装进信封里。 对他了解不深的人,总是觉得他写了很多信。 其实并没有。 看来一切虽然会变。 但总写东西是不会变的。 不光是搓捻物品或是装入信封。 沈清秋爱喝酒。 狄纬泰喜饮茶。 这两样也没有变过。 “所以我会让他们一直留在我肚子里。有些愁,喝酒可以化解。但有些事,还是等我死了之后,随着尸身棺材一起烂掉好。前提是如果能有人给我收尸的话。” 沈清秋接着说道。 “你准备何时动身?” 狄纬泰把信笺装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桌上说道。 沈清秋并没有回答。 他拿起信封,打了个响指。 指尖竟然平白无故的升起了一小束火苗。 沈清秋用这束火苗,把信封连带着信笺一起烧了。 看着他们一点点化成飞灰后才“呼”的一口,把指尖的火苗吹灭。 狄纬泰只是这般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沈清秋会给自己一个解释的。 “现在唯一知道那些话的人,除了天地,只有你我。若是再有了第三人,那便是你的问题。” 沈清秋说道。 “为何就不能是你的问题?” 狄纬泰笑着问道。 “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嘴很严,而且我不长舌,那些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沈清秋说道。 “走之前我们能好好喝一场吗?” 狄纬泰问道。 “不必了。你本就不爱喝酒,我也不喜欢勉强别人。” 沈清秋说道。 “可是你总是在勉强自己。” 狄纬泰说道。 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显然被人拒绝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换做谁,都一样。 狄纬泰刚才的那句话倒不是在计较。 是发自内心的。 他着实想在沈清秋离开博古楼前,与他痛痛快快的大喝一场。 醉不醉另说。 只要喝的痛快就行。 狄纬泰本以为沈清秋会答应。 即便有些犹豫,最后也终将会答应。 可是沈清秋却很是坚决。 似是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地步。 “同样的车轱辘话要我说几次?愿赌服输这个词不需要我向你这位博古楼的楼主解释清楚吧?” 沈清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我倒是洗耳恭听。” “好,那我就解释给你听听。愿赌服输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勉强,也没有任何旁的感情。就和一场交易一样,愿买愿卖,遵守约定罢了。” 沈清秋说完就站起了身来。 “现在就要走?这么着急?” 狄纬泰也站起身子问道。 “不,是到了你该愿赌服输的时候了。” 沈清秋说道。 狄纬泰怔了怔。 而后面露苦笑。 他的确不是一位合格的赌徒。 一位合格的赌徒是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赌约与手上的筹码的。 而他却忘记了。 直到沈清秋开口时也没能想起来。 所以这苦笑不是为难,而是愧疚。 即是对沈清秋的愧疚,也是对自己的愧疚。 沈清秋走到了屋外的院子中。 狄纬泰跟着他走了出来。 他还是没能想起自己有什么需要愿赌服输的事。 但沈清秋如此说了,定然就是有的。 沈清秋从不算计,也向来不曾骗人。 这也是一直未变的事。 不是他不会,而是他不想。 沈清秋觉得算计太麻烦。 如果不算计只能普通的活着,他就会这样简简单单的。 如果不撒谎不能有任何惠便,他就会这么艰艰难难的。 “我知道你忘了。” 沈清秋说道。 “我的确是忘了……对不起。” 狄纬泰认认真真的鞠了一躬说道。 沈清秋微微侧身,让过了这一礼。 “忘记没事,只要你承认就好。” 沈清秋说道。 “你说的我都承认,即便我忘记了我也承认。” 沈清秋点了点头。 “出手吧!” 霎时。 一段记忆如风起云涌般冲进了他的脑海。 越是激烈的记忆,越是让人头疼。 沈清秋也并不着急。 背着手静静的等着狄纬泰理清思绪。 “好!” 狄纬泰说道。 饶是他也不能只用这片刻的功夫就把这段如此驳杂的记忆理清楚。 所以他直接跳到了最后,看结果。 结果就是,他与沈清秋早约好了一战。 这一战就在沈清秋离开博古楼时,也就是现在。 不论胜败,也没有赌注。 沈清秋打完就走。 狄纬泰继续在博古楼做他的楼主。 只是日后,二人便是彻底的天涯陌路人。 相逢也不曾相识。 “再等几日,可好?” 狄纬泰却是突然止住了身形问道。 “多几日少几日没有差别的,也不能让你我更舒服。” 沈清秋说道。 没想到狄纬泰在此时竟然会优柔寡断起来。 离别本就是一件让人很是踌躇的事。 很多人都会说些场面话。 什么后会有期,有别有聚。 对于旁人来说。 离别或许真的是为了下次的相距。 为了下次更长久的相聚,就不要吝惜此刻短暂的离别。 两情若在长久时,又何必朝朝暮暮? 男欢女爱尚且如此。 何况是朋友之间。 但狄纬泰知道。 他与沈清秋的离别,是彻底的离别。 来生来世,没人能够说得清楚。 但今生今世,恐怕绝对没有机会再相聚了。 何况,沈清秋本就不想与自己再相聚。 即便自己盼着,想着,去寻他,找他。 只要沈清秋一门心思的躲着自己,不断远离。 就算他是博古楼楼主也没有办法去和沈清秋相聚。 狄纬泰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继而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其实他是既可怜,又可笑。 只是可笑稍微比可怜多一些。 他写了那么多的千古文章。 这些千古文章中可谓书尽了世间的道理与唯美。 可是这些道理,他在真正的生活中从来没有用上过一条。 那些唯美,他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 老天爷还是很公平的。 一个人越是对什么大书特书,他便离这些东西越行越远。 狄纬泰在书里和文章中,不止一次去的强调友情之珍贵,以及为人之忠义。 可是他从未拥有过珍贵的友情,他也并不是一个忠义之人。 若说以前,是因为九族压迫,身不由己,还尚且情有可原。 但后来发生的种种,却是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任何借口来遮掩。 就只是一场算计罢了。 至于这算计的究竟有何意义? 他不知道。 狄纬泰只是想出所有可能性,然后从中找出一个最坏的。 然后根据这个还未发生的最坏的可能,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他说这叫防患于未然。 但沈清秋说,既是未然,又何必去防患? 这件事两人说的,做的都有失偏颇。 狄纬泰过于极端。 沈清秋过于放任。 若是二人能中和一下彼此的想法与做法,定能每件事都处理的极为圆满。 但开朗的少年,极为倔强,从来不肯反思自我。 内向的少年,自尊心极强,从来不肯低头弯腰。 隔阂一旦产生,只会越来越大。 从一道裂缝,渐渐的化为天谴鸿沟。 —————————— 档案处门口。 刘睿影仍旧站在发呆。 因为他没有下一站的目的地。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要不,先回去吧?你的朋友还在屋中。”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猛地一拍脑袋! 想起赵茗茗和糖炒栗子还在自己的住处里,心下有些着急。 “那就先回去吧。这一条线又断了,只能再次重新来过了……” 刘睿影很是无奈的说道。 “先别回去了!” 就在四人准备离开时。 萧锦侃突然从房山头走出来说道。 “嗯?你怎么来啦?” 刘睿影看到萧锦侃在此有些惊诧。 “我来接你们。” 萧锦侃说道。 “接我们?哈哈,你害怕我们会迷路不成?” 刘睿影笑着说道。 “迷路倒不至于。虽然我是个瞎子,但我还是怕你们走错了路。” 萧锦侃说道。 “你要接我们去哪里?” 刘睿影问道。 他正了正神色。 知道萧锦侃如此说,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坐坐。不会太久的,什么都不会耽误。” 萧锦侃说道。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去,领着众人往那个房山头处走去。 拐过弯,刘睿影看到这里竟然摆着几张小桌子。 每张桌子还都配了四把小椅子。 只是这桌子很小很矮。 所以这椅子也很小很矮。 坐在上面,跟席地而坐没有什么差别。 “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 刘睿影问道。 虽然他知道萧锦侃不会无的放矢。 但他的确不知道为何萧锦侃不让他们回去,却一定要坐在这里。 “你想看看吗?” 萧锦侃凑过头来问道。 “看什么?” 刘睿影反问道。 四下里东张西望了一阵,并没有看到什么违背常态之事发生。 萧锦侃没有言语。 之时伸出手来,轻轻的点了点刘睿影的额头。 “这是?!” 刘睿影看到眼前传来的画面,顿时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嘘!观棋不语真君子!”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虽然心中还是惊异不已,但却老老实实的闭住了嘴,却是连一个感慨的字都没有。 “你先还是我先?” 刘睿影眼前看到狄纬泰和沈清秋二人面对面站着。 沈清秋背着手,淡淡的对这狄纬泰问了一句。 “对于你我而言,先后还有什么讲究吗?” 狄纬泰问道。 看样子今日这一战在所难免。 沈清秋是铁了心,即刻就要离开。 “有道理。我们已经不需要先出手来抢那一瞬的先机了。” 沈清秋说道。 “依我看,同时出手如何?” 狄纬泰说道。 “好,同时出手!” 沈清秋说道。 “只出一招如何?” 狄纬泰说道。 “好,只出一招!” 沈清秋说道。 他高高的举起了右臂,并指成剑。 明明只有两根手指,却仿佛有三千根。 “我出三千剑指!” 沈清秋说道。 狄纬泰也高高的举起了右臂。 不过他只伸出了一根食指,立指为笔。 “我出春秋笔法!” 狄纬泰说道。 第99章 天下文宗序 狄纬泰散漫的坐在门口的台阶处。 右手搭在膝盖上。 食指指尖,有一滴还未凝固的鲜血。 下颌处的胡须上,也挂着丝丝血迹。 他的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精明。 变得异常浑浊。 本来时刻都充满着希望,现在也只剩下一地颓唐。 狄纬泰伸手将胡须上的血迹轻轻拭去。 转身走进了屋中。 沈清秋已然不见了踪迹。 想必是走了吧。 也好。 狄纬泰终归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若是他不走。 就那般静静的待在乐游原上的破屋中。 对狄纬泰来说,终归是个念想。 现在他走了。 这念想便也断了。 狄纬泰到屋中洗了洗手,随即又捧起水,看样子是想要洗洗脸。 但水捧在手里。 他却没有往脸上扑去。 而是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脸在水中的倒影。 随着水一点一滴的从指缝间流走。 他的脸也渐渐的变得扭曲可怖起来。 狄纬泰看着竟然有些害怕。 索性松开了手。 让剩下的水全都落回了盆里。 狄纬泰看着盆子里的水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神光。 只是比先前的精明更多了一层沉稳与深刻。 虽然他已足够老成持重。 但老成持更重岂不是要再好上些许? 不过这沉稳与深刻,并不代表狄纬泰便会从此放弃沈清秋口中的算计。 反而会让这些算计更加深沉,更加不易被觉察。 ———————— 萧锦侃再度点了点刘睿影的额头。 刘睿影眼前的画面消失了。 继而看到的便是真真正正发生在眼前的。 不过眼前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所以他看到的只是萧锦侃冲着他微笑的脸。 “他……输了?” 刘睿影说道。 他花了好一阵功夫才缓过神来。 因为他看到的内容着实太过震撼。 萧锦侃没有回答,依旧是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直到这一刻。 刘睿影才体会到语言文字的匮乏。 即便是让他说,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描述。 “沈清秋这个名字倒是很好听。” 刘睿影沉闷了半晌后接着说道。 “名字而已,不分好听难听。” 萧锦侃笑笑说道。 “说起来,你为何会叫‘锦侃’?” 刘睿影问道。 “不知道。爹娘起的。可能是希望我日后不要嘴太笨,能够侃侃而谈的同时多说出写锦上添花的句子吧。”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这么解释倒也说得通。 只是很少有人把‘侃’这个字用在名字中。 不过父母之心,总是好的。 他们的希望总是要比旁人更加殷切。 不过这样的殷切虽然是关心与疼爱的表现,很多时候也难免会做错事。 因为殷切之心,往往会使人变得急躁。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静静的等待那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但这世上的事情,却也没有几件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拔苗助长的结局人尽皆知。 但却没几个人能忍得住这般功利的诱惑。 说起来刘睿影觉得自己的名字也很怪。 而且根本无从解释。 睿影。 睿为睿智。 影是影子。 睿智的影子,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地方。 若是牵强附会的话,影子这一东西倒是能和中都查缉司的查缉之事沾点边。 不过夜晚是没有影子的。 按照老马倌说的话,夜很纯粹。 但这般纯粹的夜,为何会偏偏让人没有了影子呢? 刘睿影没有想明白。 不知不觉,又是一盏茶的功夫。 刘睿影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萧锦侃站起身子时碰响桌椅的声音让他回了神。 “你要去哪里?” 刘睿影问道。 “回屋子。” 萧锦侃说道。 “这样就结束了吗?” 刘睿影问道。 似是意犹未尽。 “难不成你觉得还应该发生些什么?” 萧锦侃你微微转过身说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了解他们。” 刘睿影摇了摇头说道。 “你也根本没有必要去了解。” 萧锦侃说道。 “那你为何要让我看到这一幕?恐怕这二人不愿意旁人看到吧。” 萧锦侃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让你看到。甚至我也不该去看。只是当时我的心里有一种冲动,让我不得不看,而且不得不找个人一起看。” 萧锦侃说道。 “所以你找了我,是因为没人可找,还是因为非我不可?” 刘睿影问道。 “你觉得呢?” 萧锦侃笑着说道。 他被刘睿影的话逗乐了。 果然每个人都想自己变得重要。 就算已经很重要了,却是觉得还不够。 总得要更重要些才好。 “当然觉得是后者,非我不可!” 刘睿影撇了撇嘴说道。 “那就是因为非你不可!” 萧锦侃说道。 “你知道关于五福生早年死去的大哥之事吗?” 刘睿影突然问道。 他知道萧锦侃一定是知道的。 他也隐约猜出了萧锦侃的身份。 虽然不是那么清晰。 但大致上已经有了轮廓。 “我知道。” 萧锦侃说道。 “甚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背后的因果是怎样的,我都知道。” 萧锦侃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你不能告诉我?” 刘睿影反问道 “对。处于朋友当然想帮你。但很多时候我的立场只能是站在规则一方。” 萧锦侃说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不违背规则的情况下,还能助我一臂之力?” 刘睿影问道。 因为这几档子事,已经让他心力憔悴。 每件事都好似一个小线头儿。 刘睿影都抓住了这每一个小线头儿。 本以为只要顺藤摸瓜,把这小线头儿拽出来,就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但他却没有想到,这小线头儿就真的只是一根短短的小线头儿…… 它门的背后没有任何隐情,互相之间也没有任何干系。 在萧锦侃没出现之前,刘睿影没有想到去找他。 毕竟自己说了,要在解决完所有事情之后再去找他喝酒的。 现在却是自己食言了。 不过当下却是萧锦侃主动找了自己。 要说食言,也是他俩一人一半。 谁都不全对,但谁也不是全错。 “唉……” 萧锦侃叹了口气。 目光望向乐游原的方向。 “我去问问我师父吧。” 萧锦侃说道。 “你的师父?他会有办法吗?” 刘睿影问道。 “不好说……但既然是师父,办法总会比我多。” 萧锦侃说道。 “只是他最近很忙,一件事开心,一件事糟心。所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来想办法。” 萧锦侃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酒葫芦,喝了一口说道。 酒三半眼睛一亮! 因为这个酒葫芦明显要比他的精致的多。 只是容量太小。 中看不中用。 “我酒量小,所以这个刚刚好!” 萧锦侃对着酒三半说道。 同时扬了扬手上的酒葫芦。 “哈哈,要是真比酒量,谁还会用葫芦喝酒?无非是图个样子可人儿罢了。” 酒三半笑着说道。 “不过我还是会去问的。虽然问了也不一定会有办法,但若是不问,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萧锦侃把酒葫芦收了起来,对这刘睿影说道。 “那我等你消息?” 刘睿影问道。 他的心头又燃起了些许希望。 “不必。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萧锦侃说道。 “该做的太多……只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做,或者说根本没法儿做了。” 刘睿影很是颓败的说道。 “你屋中还有朋友在等你,今晚不是还和常忆山有约要去明月楼喝酒?这些事总是该做又能做的吧。” 萧锦侃说道。 “我却是把她二人忘了……” 刘睿影一拍脑袋,站起身来说道。 他却是把赵茗茗和糖炒栗子二人还在自己屋中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常言道‘生怕情多累美人’,你这情也不多,难道就要做那般健忘的无情之人吗?” 萧锦侃调笑着说道。 刘睿影很是不好意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拱了拱手,算是做了告别。 随即小跑着返回自己的住处。 “那两人是什么人?” 欧小娥问道。 “反正极其漂亮,两位都是美人!” 汤中松说道。 “哼……” 欧小娥从鼻中轻轻的哼了一声。 女孩子都有爱美攀比之心。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 即便欧小娥的气概与肚量比男人还要大也不能免俗。 不自觉的,她也加快了脚步。 想要去看看刘睿影这两位美人朋友究竟有多美。 虽然先前已经打过照面,但当时欧小娥的心思却并不在这里。 只能记得大体的衣着颜色,至于眉眼鼻子什么的,却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 狄纬泰从里屋走出来时。 全身上下都换了一套衣裳。 只见他穿着一件栗色雨丝锦袄子,上绣龙纹。 腰间系着一根无青色宽腰带吗,上绣凤纹路,还有三块玉牌点缀其上。 左边的一块玉牌,上刻百子嬉闹图。 一群光头胖娃娃,只穿着一件肚兜,在一处大院子里打闹玩耍,好不热闹。 右边的一块玉牌,上刻乐游原秋景图。 四季不冻河在下缓缓流淌,千峰万仞山高耸入云。 青青草已然微微泛黄。 但树上枝头处还有些叶子在兀自倔强着,不肯落下。 远处有一片房舍。 房舍上方的空中腾起阵阵炊烟。 中间那块玉牌,却是只是一块干净平整的玉牌。 上面没有任何雕刻。 但打磨的异常光洁。 以至于都可以映出人脸,当镜子使。 这样华美的服饰,狄纬泰有很久都没有穿过了。 狄纬泰还在外面套上了自己八品金绫日的文服。 越是好的衣裳,针脚却是细密,质地却是轻薄。 纱绸总比棉花贵。 先前的穿的那一身老农布艺,被他整整齐齐的叠在柜子中。 上面放了一张小纸条。 写着二字“浆洗”。 先前他虽然穿的很是素朴。 但这件布衣上却连一丁点儿弄脏的痕迹都没有。 即便他每日都会去后院中,给那些种植的蔬果浇水施肥。 但布衣竟是没有一个泥点。 狄纬泰走到桌前,把杂物信手推到一旁。 随后桌上平平整整的铺了一张宣纸。 他没有用镇纸压住四角。 但这张轻薄的宣纸竟然好似有千斤重一般,牢牢的压在桌面上。 他拿起了一跟笔,放在砚台里,看着笔头吸满了墨汁。 这纸,只是普通的纸。 笔也,也只是普通的笔。 狄纬泰从来没有用过高级的文房。 他不是没有,而是不愿意用。 这诗文的关键,还是诗作与文章本身。 若是写得好,就算是写在一块树皮上,也能让天下人争相传抄。 若是写的不好,就算是卸载绢帛上,再用最上等的木材装裱起来,也是无人问津。 待笔头吸饱了墨汁,狄纬泰提笔在纸张的最上端写下了三个大字。 ‘无题序’。 而后,他闭眼稍稍酝酿。 随即便文思泉涌。 身后霎时绽放七色神光。 犹如孔雀开屏般,绚烂夺目。 这七色神光,冲出了屋子,冲出了小院。 在整个博古楼中蔓延。 就连乐游原上也不例外。 “楼主,开笔了?!” 一时间,博古内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望着这一片祥和厚重的七色神光。 继而纷纷对着七色神光升起之地,狄纬泰的住处方向,跪倒膜拜。 就在这七色神光大盛之时,狄纬泰动笔了: 有词曰:春意苍翠倾楼城,茫茫人间悠悠。昔年嘉华梦不空。河山依旧在,手中笔墨浓。独自凭栏高楼上,邂逅丹史青风。斜阳晚照江湖翁。诗词曲赋凌云,天下文宗。 九族遗迹,博古新楼。势凌定西,地接震北。饰千峰而带万仞,控太上而引四季。物华天宝,文光映乐游之地;人杰地灵,才水袭征伐故址。汗青烟云,慨当以慷。背临双王之交,面朝中都之伟。昔年九族雅望,纵观文坛;今者一展新楼之雄风,文宗安泰。亭台高耸,楼榭飞花,池水星罗,奇观棋布;庙堂江湖,制令参差。阴阳和合,谋洪荒之无极;王化正道,立有教之无类。 时维四月,序逢清明。春风吹而化白雪,文采起而灭淫邪。鼎力天下于文道,大醉千年于文章。妙得文曲星之极乐,巧获临江仙之楼台。黄金榜上,偶失风流;龙翔九天,乏善可陈。鲲难展身长游,鹏难振翅高飞。群雄并起,逐鹿于中原,怎奈他人嫁衣,西风碧树?民不聊生,奈何烟尘四起,谁料造化伟略,秉笔如刀。 跨琼楼玉宇,渡雕栏玉砌。朱颜不再,人面已改。太平博古,南北不相望;盛气弥瑞,朗月照未央。学子来朝,屹立西北;乾坤一统,环宇皆享此荣光。丹月流转与朝日争辉,春水霜天共山海同存。林木幽蔽,川泽回绕,凌云青霄,江河渲浩。文风兮袅袅,盎然兮婆娑。日起夺人纸醉金迷梦,月落迎人千里奏笙歌。 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桀。诗仙灵才动京华,柳生不遇惹涕下。皇朝八大家,推发文章之极致;文道七圣手,写尽繁衰之世事。 悲,闭楼锁园,茫然然,不知日新月异。 哀,利令智昏,浑噩噩,不顾大厦将倾。 惜,博古英烈,血肉躯,强挡九族利刃。 文坛风雨飘摇,处处断壁残垣。日薄西山,苟延残喘。然,博古儿郎阅沧桑无数,历百世荣辱,得祖宗佑护,拼文坛之前途,终踏复兴之路。 今者,四季不冻,改自然之样貌;险峰万仞变地理之架构。楼阁壮美,盘龙昂首入屋脊;石桥长亭,三星璀璨如连珠。 诗词曲赋,视天下若泥丸;丹青史卷,跨天涯若盈寸。秉笔如刀,渡大洋如浅滩。词锋见血,冲天宫,拜嫦娥。惊玉兔捣药不成,扰吴刚砍桂不能。 一笔一划,执文坛牛耳,壮博古声威,集天下好物,取他方长处。灭硕鼠,窃楼者人恒诛之;清蝜蝂,还举楼一片清明。是谓文宗之开端,书声郎朗;崛起之必然,斗志昂扬。 感,我博古盛世祥和,登攀之路与时俱进。 慨,我博古意气风发,风流无数越之龙门。 赞,我博古英才济济,龙虎斗时方显真章。 纬泰,一介书生,酸臭迂腐。念念叨言,尽皆平生之衷言;虚怀若谷,桃李无言自成蹊。涤荡污浊于滚烫,扬俊秀于人间,罢九族于天下,举贤能于四海。他日放歌郊野,静待金榜提名。悬梁刺股,寒窗苦读,切记莫要班门弄斧。浮生若梦,纵使神通盖世也尽皆枉然。老朽虚度光阴已过一甲子,每念及此,感慨丛生,涕泪聚下。但乐行无憾,乐文无悔。斗转星移,自是沉浮悲欢;天道无常,自是书尽千古。 紫电清霜,英雄何曾气短?但为君故,只愿气冲霄汉!夜以继日,夜风望北,心藏宙宇,百川兴发。龙能腾挪变化,兴云而吐雾;凤能高飞低伏,隐身而藏行。泰山崩而不变色,麒麟兴而不改颜,腹有诗书,气自华然。烟花景致如旧,忘却覆水难收。峥嵘绮丽,功名荣辱。飞驰定西震北之荒凉,凌驾平南安东之敞煌。 诗曰:千年沧桑话沉浮,物转星移又几度。 寒窗求索千百日,归来便踏金榜路。 书页微开现巨变,大千世界任蹁跹。 吾辈当有鸿鹄志,龙虎一斗展宏图。 狄纬泰写到这里便停了笔。 若是按照他的本意,是准备再写几段的。 但细细斟酌了一番,却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只想在中都文探路虎斗之前激励一番博古楼中的读书人,若是太过,则显得凌厉有余而厚重不足。 这就如同写文章一样。 若是用典过于稳妥老道,则显得创新不足。 但若没有典故来支撑,则又显得太是轻浮。 狄纬泰把笔悬停在文章题目的位置。 他将‘无题’两个字划去。 改成了博古楼。 只是他仍觉得有些不妥,继而又将‘博古楼’三字划去。 他放下了笔,在屋中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但纸上墨迹已干。 狄纬泰终于是再度回到桌边,将题目改成了《天下文宗序》。 直到最后一个‘宗’自写完,搁下了笔之后。 那璀璨夺目的七色神光也渐渐随着夕阳与晚风一同隐去。 第100章 寂寂之境【上】 刘睿影正在回屋的途中。 他也看到了这阵磅礴雄浑的七彩神光。 虽然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委。 但狄纬泰每写一个字。 这字就会顺着神光的牵引,直接流淌进刘睿影的心里。 每一个字似是都在重重的叩击着他的心门。 让他不得已而停下了脚步。 只能痴痴的望着那一片神光腾起的方向发呆。 其实不光是他。 汤中松与欧小娥也是如此。 唯有酒三半站在一旁,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喝着酒,左顾右盼的觉得刘睿影他们三人突然住了脚好生奇怪。 待神光隐去,刘睿影回过神来,看到酒三半一脸疑惑。 “你们刚才怎么了?” 酒三半问道。 “你没有看到刚才的七彩神光?” 刘睿影问道。 “看到了,怎么了?” 酒三半轻飘飘的说道。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什么?” 刘睿影问道。 一字一句直接入心的感觉太过诡异奇绝。 他不知道别人是否和自己想通。 因此只好这样模棱两可的问了一句。 “没有……就是那片光还挺好看的。”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和汤中松以及欧小娥分别对视了一眼。 从他们的眼中,刘睿影能感觉到这二人一定和自己是相同的感受。 不过从他们二人的眼中,也能看出他们对酒三半丝毫不为所动的诧异。 “或许是人不同吧。” 汤中松有些感慨的说了一句。 刘睿影点了点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人不同,难以情投。 狄纬泰,八品金绫日的文道修为,证明他的文心足够坚定和强大。 以至于,笔下生造化。 竟是能够如此的勾动天地大势。 刘睿影自问自己,他没有文心。 即便有,也早就被狄纬泰的这一篇大势神章所击破。 但酒三半的文心,难道就坚定如此?强悍如斯? 竟是连狄纬泰的大道篇章都无法勾动半分? 刘睿影不相信。 他觉得这其中定有旁的缘由。 虽然酒三半自己都说不清楚原因。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刘睿影不承认。 方才那七色神光让斜阳都有些黯淡。 现在一望天边,发现确实离华灯初上还有些许时辰。 刘睿影和汤中松还有欧小娥,酒三半约好时间,便独自回了屋中。 一进屋,她便看到赵茗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后院的春色发呆。 其实后院中是没有春色的。 这本就是一处空屋。 后院早已无人打理。 不像是狄纬泰或是萧锦侃的后院那般,绿意盎然。 所以刘睿影着实不知道赵茗茗在看什么。 “嘘!” 刘睿影刚准备开口致歉。 毕竟赵茗茗远来是客。 自己把这主仆二人晾在屋中许久,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虽然刘睿影也是远来之客。 不过毕竟是要比赵茗茗早来几日。 糖炒栗子对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随即又指了指赵茗茗。 好像是让刘睿影不要吭声,免得惊扰了赵茗茗欣赏后园景致的心情。 刘睿影挠了挠头。 随即也望向了后院之中。 他的目光沿着墙根扫边每一寸土地,石墙,小径。 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处能够让他停留片刻的地方。 “你没有看到吗?” 赵茗茗突然开口问道。 “嗯?” 刘睿影被赵茗茗这句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上话茬。 “你是不是觉得这园子中光秃秃的,了然无趣?” 赵茗茗接着问道。 “哈哈,我倒的确是没有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刘睿影笑着说道。 虽然在笑。 但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罢了。 “我小时候就不喜欢过于臃肿的景色。满园绿,不如荒中绿。你看那土墙的凹凸处,以及小径旁的小草,是不是要比那郁郁葱葱的园子更显得春色盎然?”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顺着赵茗茗的话,目光再度朝着院子内游移了一圈。 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这些赵茗茗口中的‘春’,的确是太过渺小。 小到若不定睛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人活着就和这小草,嫩苗一样。不需要有太多夺目的颜色。但只要它长在那里,冒头了。就算是再渺小,谁敢说它就不是春?”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心中有些震撼。 他本以为赵茗茗只是个门阀势力的大小姐。 但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有这般的想法与体悟。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相比狄纬泰或是萧锦侃园中那些枝繁叶茂的树,以及盘根错节的藤蔓。 刘睿影这后园中的小草,嫩苗倒真是更能体现出这‘春’。 “赵小姐这番言论,着实倾心脱俗。” 刘睿影说道。 “你可看到刚才的七色神光?” 刘睿影忽然问道。 “什么七色神光?” 赵茗茗回过头来茫然的反问道。 “没事,就是刚才远处突然亮了一阵,估计你在屋中没有看到吧。” 刘睿影虽然心头大惊,但还是如此镇定的说道。 不过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些许怀疑。 因为那文道的七彩神光,感天动地。 只要是人类,凡是习过字,读过书之辈,尽皆能够感受的到。 可是如此大的动静,赵茗茗却是一无所知。 如此不寻常,如何能不让刘睿影多想? 除非…… “刘省旗!” 就在刘睿影将心里对赵茗茗的怀疑一点点放大时,屋外传来了呼喊声。 “什么事?” 来人一身短打装扮。 头发高高的束起,在头顶挽成一个团子。 俨然是个书童。 刘睿影这几日紧绷的神经没有一刻得以清闲。 突然那看到生人在前,不自觉的握住了剑。 “刘省旗,有查缉司之人前来找您,现已抵达了乐游原。” 这位书童说道。 刘睿影心头有些疑惑。 因为他手中关于大红袍的资料以及摘星楼楼主上官摘星身死一事的情报还没有传送出去。 查缉司怎么会如此贸然的派人前来? “我知道了。” 刘睿影略略沉吟了片刻,便将这通报的书童先行离开。 继而有些歉疚的转身看着赵茗茗。 “晚上是该如何?” 赵茗茗开口问道。 “晚上是在博古楼长街上的明月楼。” 刘睿影说道。 “好。那我和糖炒栗子先去那里寻一处客栈落脚。”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虽然他很想和赵茗茗再多说一会儿子话。 但现在一听赵茗茗要先行离开,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轻松。 这般古怪又矛盾的想法,刘睿影自己也不知该作何区处。 他带着赵茗茗和糖炒栗子走出了园子。 给她俩指明了去路。 糖炒栗子这会儿却是出奇的安静。 刘睿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零食吃完的关系。 因此有些闷闷不乐。 不过糖炒栗子这小丫头,脾气总是这么一阵阵的。 当哭当笑,从来不知愁字几何。 刘睿影看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便转过身去准备去往乐游原看看查缉司究竟派了谁来,来人又是何意。 刚走出没两步,却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立着一个人影。 正是先前来传话的书童。 “还有何事?” 刘睿影问道。 他以为这书童还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刚才看到有外人在自己屋中怕是不太方便。 “刘省旗,没有别的事了,我只是在此等候您,陪您一道前往。” 书童躬身作揖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想必这人是博古楼放在自己身边的耳目。 明面儿上说是要陪自己去,显得颇为恭敬客气。 实则是盯着自己,看看这查缉司之人堂而皇之的前来博古楼究竟是有何打算。 刘睿影孤身前来,虽然也能代表这中都查缉司。 但一个人终究是一个人。 不大张旗鼓的,也是给博古楼颜面。 就好像五大王域的王城之中不设查缉司站楼一样。 但是现在听闻查缉司有后续人马已经抵达,这如何能不让博古楼中人多心? 虽不至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起码也要打起些精神头,小心应付才是。 书童在前,刘睿影跟在后面。 两人大约相距半丈有余。 刘睿影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书童只会逢迎应和罢了。 他本是想和这书童聊聊天,探探口风。 看看能不能从他的口中套出点东西出来。 但转念一想,便觉得还是算了。 既然博古楼能派他来引领自己,想必也是一番精挑细选之后的结果。 这书童看着单纯年轻,不谙世事,但实则一定是机敏过人,胆大心细之辈。 要是开了口,说不定七绕八绕的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刘睿影可不觉得自己的嘴皮子功夫有多厉害。 即便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童,但天天跟着那些个文人老爷,好得也算是耳濡目染。 就好比跑堂的虽然不做饭,但也照旧能熏出一身油烟味。 不动刀,不起炉灶时,谁能分得清? “这不是去乐游原的路!” 刘睿影突然停住了脚步说道。 “这当然不是去往乐游原的路。” 小童说道。 他也停住了脚步。 只是尚未转过身来,依旧是背对着刘睿影。 “查缉司根本就没有来人。” 刘睿影说道。 “查缉司人是没有来,不过我来了。” 小童转过身来说道。 “你是谁?” 刘睿影问道。 “你还不如先问问这是去往哪里的路。” 小童反问道。 嘴角扯起一抹邪笑。 “我想,这一定是黄泉路。” 刘睿影说道。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了脸,却让他反倒是更为惬意。 “刘省旗不愧是中都来的人物!见多识广不说,心思也是玲珑的紧!在下佩服!” 小童说道。 同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揖,的确是更显恭敬。 刘睿影看到他的头都快要碰到地面了。 小童的个子本就不高。 这一下,好像身体要从腰部处折叠起来了似的。 突然,刘睿影听到一束破空之声传来。 情急之下只得猝然拔剑。 这小童竟是趁着弯腰作揖的功夫,从背后射出了一只弩箭。 弩箭的通体闪着蓝绿色的幽光。 不单单是有着劲气的加持,显然通体也淬过毒。 无论庙堂还是江湖。 用毒总是被人所不齿。 剑客决斗,比拼剑技。 刀客较量,比拼刀锋。 唯有那根本上不得台面的阴险小人,才会在兵刃上淬毒。 虽然用暗器已经是相当被卑鄙的行经。 可是如他这般,在暗器上再淬了毒,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刘睿影一剑荡开这只弩箭后,朝旁侧闪身踏出几丈。 “黄泉路这样的话,未免太过老套。你不说你用过,就是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怕是一年到头都得讲个千八百遍。” 刘睿影说道。 “黄泉路老套是因为没有人再去给它起别的名字。刘省旗大才,不如来取一个?等您取好了,我再送您上路!” 小童挺直了背,站起身子说道。 “还是算了吧。一是在下才疏学浅,做不了这般舞文弄墨的行当。再者,这条路不论叫什么我也不会走。倒是你该考虑一下,起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名字。这样一会儿走上去时,还能有点归属感。” 刘睿影说道。 小童没有言语。 只是看着刘睿影痴痴的笑着。 他从身后摸出了一件奇怪的兵刃。 刘睿影本以为这小童是一位暗器行家。 因为方才的弩箭明显是从他背后装着的机括中射出来的。 但是他现在手中的这剑兵刃,刘睿影却是看不出一点门道。 一根铁索。 上面拴着一个圆环。 这圆环极为轻薄。 似是能像云朵般飘起来一般。 但那根铁索却极为粗壮。 和刘睿影的小臂差不多。 乍看之下,不难以为这铁索才是兵刃的主体,圆环只是陪衬。 可是那小童却手持铁索,圆环在另一端悬空,兀自摆动着。 “您要是一定让我起名,也行。就叫断头路。” 小童这时才开口说道。 “断头?这二字过于直白,不好。” 刘睿影说道。 “您说,既然都是死路,为何要那么多弯弯绕?还不如直接用死法儿来命名,不是更显得磊落?” 小童说道。 “所以,你要让我断头?” 刘睿影反问道。 “是极是极,这也是最快最轻松的方法。” 小童说道。 “对于断头之人倒是轻松了,咔嚓一切,万事了然。不过对于你来说,怕是没那么轻松。” 刘睿影说道。 “您是何意?” 小童问道。 “意思是我的脖子硬,骨头也硬。怕你一不留神崩了到,扭了手。” 刘睿影说道。 “您这话也显得老套了……想必也是从那些说书先生那儿学来的吧。” 小童说道。 刘睿影并不想回答。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的话。 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多话的。 不知和谁学的习惯。 即便是对方摆明了要杀死自己,却也想和他先聊两句。 一时间,刘睿影觉得自己是否有些飘飘然了。 不管一件事的把握有多大。 自己都不该如此有恃无恐才对。 但刘睿影转念一想。 自己这并不是骄傲,也并没有飘然。 只是他的心气儿已经变了。 从一开始的恐惧紧张,到了现在的轻松随意。 换个词来说。 刘睿影变得比原来更加幽默。 这么一想,他的心里顿时舒服了很多。 当下也有心想要再多说几句。 既然杀他的人都不急,自己这个看似等死的人又何必着急? “这句话还真不是学来的,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刘睿影说道。 “那您真是天资过人,旁的人就算是苦读十年,也赶不上您这一朝顿悟!” 小童说道。 “想必你知道我是刘睿影。” 刘睿影说道。 “刘省旗。” 小童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而我不知道你,岂不是太不公平?” 刘睿影问道。 “你想知道我是谁?” 小童反问道。 “总不能让我死的不明不白。断头前也得做个明白鬼不是吗?” 刘睿影说道。 “嘿嘿……我会在您闭眼咽气的最后一刻告诉您的!听说那一刻听到的东西,听的最清,记得最牢!” 小童口中这一‘牢’字还没说出口。 手中劲气便灌输到了铁索之上。 这铁索突然直挺挺的立起。 圆环挂在前段。 宛如猛蛇昂首。 小童手腕一抖。 这“猛蛇”的蛇头便直奔刘睿影的头颅袭杀而至。 刘睿影出剑击中了圆环。 但小童又在刹那间变招。 圆环只稍稍一错,便泄去了刘睿影剑上传来的劲气。 可是刘睿影刺出的这道劲气却并没有溢散。 而是被这圆环拘在了其中。 一圈圈的旋转着。 “本以为你的断头会是干净利索,怎么跟一条泥鳅般如此滑溜?” 刘睿影嘲讽道。 “您看仔细了,这可不是泥鳅。这是毒蛇!” 小童说道。 “开始的那下的确是有点像毒蛇。可是现在却是只像泥鳅。” 刘睿影说道。 “开始一起手,叫做猛蛇昂首,现在的变招,叫做灵蛇出洞!” 小童说道。 刘睿影可觉得有些可笑。 他只听说过宴席之上报菜名。 却没有见过生死相斗时把自己的一招一式都大大方方说出来的。 这样的人要么是太傻,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功法武技有足够的骄傲。 “巧了,我这剑你可知是什么名字?” 刘睿影问道。 “刘省旗的剑自然不会是凡品。” 小童说道。 “不,它普通的很。只是名字和你刚好八字反冲。它叫斩蛇剑!” 刘睿影说道。 一听这话,原本油嘴滑舌的小童竟是突然那咬牙切齿起来。 想必刘睿影分析的没错。 他的确是对自己的这一套功法武技极为骄傲。 虽然他能够容忍刘睿影说这是一条泥鳅。 但却接受不了对方说自己的剑叫做‘斩蛇’。 小童另一只手也搭在了铁索之上。 双手向下一压。 这顶端的圆环便将先前拘住的刘睿影的那一束劲气释放了出来。 圆环转动极快。 再加上这凌厉的劲气。 刘睿影不得不以稳妥为上,暂避其锋芒。 只是这小童一见刘睿影并不相抗,却是驱使铁索,让这圆环如附骨之疽般再度贴了上来。 “现在这模样倒是有点像蛇了!” 刘睿影说道。 斩蛇刺七寸。 刘睿影看了看这铁索的长度,在心中略微估算了一番。 继而一剑刺出。 剑未到,劲气先至。 精准的打在了这条铁索的“七寸”之上。 第101章 寂寂之境【下】 “别的蛇有七寸,而我这蛇却是不同。” 小童说道。 他眼见刘睿影的剑尖抵住了铁索,却是没有一丝慌乱。 剑索相触。 刘睿影的心头蓦然传来一阵悲伤。 这悲伤来的过于突然,但却汹涌异常。 以至于刘睿影竟是刹那间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急忙回剑。 但出剑易,收剑难。 这剑尖似是被黏在了铁索之上,进退不得。 然而这悲伤之韵味,却顺着剑尖传来。 一波更胜一波。 刘睿影活到今天,虽然开心的事不多。 但若要细细的想来,悲伤的事却也没有。 可是现在,他却开始伤春悲秋了起来。 这着实不是一个秀武道之人该有的心境与气魄。 他先是悲哀自己。 觉得自己很是凄楚可怜。 因为他来到这世间,好似飘摇一浮萍。 无依无靠。 无根无基。 明明他对自己故去的爹娘没有多少一样的感觉。 此刻却因为这孤儿的出身,忍不住潸然泪下。 随后他又觉得中都查缉司这些见不得天光的脏活着实不适合自己。 为何自己生来就要如此? 为何自己不能像旁人那样拥有些许选择的权利? 就算旁人的路,大多也由他们的爹娘定夺。 可是至少能选择自己的午饭该吃什么。 刘睿影却是连这都没得选。 中都查缉司的饭堂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 唯一的选择就是吃或不吃。 吃了,便是屈服。 不吃,又饿肚子。 左右吃亏的都是自己。 这让他悲哀。 “嗡嗡嗡!” 刘睿影抬头看了看那铁索尽头的圆环。 它正在急速旋转着,向他靠近。 一瞬间,刘睿影竟是想要把头伸进那圆环之中去。 仿佛伸进去就能得到诸多解脱。 这些悲伤所带来的苦闷,原先并不是没有。 只不过,每次他心不静的时候,总是能找到人说说话。 那夜温和的下着雨。 萧锦侃喝多时呼噜声总震天响。 刘睿影本就心思不稳,这一下却是被扰的睡意全无。 没奈何。 他披衣下床,走到门口台阶处,看着点点落雨静坐。 岁月正如这雨水一般,无痕又有痕。 只是它经不起念想,更受不了推敲。 若不是在下雨,他一定会悄悄溜进马棚中,找那老马倌说说话。 虽然夜已深。 但他知道那老马倌一定还没有睡下。 就在这时,身旁走廊的尽头亮起了朦胧的光。 一人提着灯笼越走越近。 刘睿影本以为是夜间巡视的查缉司司位,慌得赶紧想要回到屋中。 结果却是一脚踩在雨水浸漫的台阶上,摔了一大跤。 来人走进。 当他看清这人的面庞时,那慌张顿时烟消云散。 “大半夜的,为何要提个灯笼来吓人?” 刘睿影对这老马倌不满的说道。 “大半夜的,为何要坐在门口不睡觉?” 老马倌反问。 顺势坐在了他旁边的一级台阶上。 “睡不着,出来看看雨。” 刘睿影说道。 “这雨有什么好看的?年年场场不都一样?” 老马倌说道。 刘睿影心中不服。 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的确是没有在看雨。 自然是说不出任何能够反驳老马倌的话。 “我想骑马。” 刘睿影突然说道。 老马倌刚刚点燃了一锅烟。 刘睿影看到那烟雾没有像往常一般溢散开来,而是被雨点打的稀碎,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好。” 老马倌说道。 他把烟袋锅在台阶上磕了磕。 然而这一锅烟他却只刚抽了一口。 刘睿影瞪大了眼睛看着老马倌。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他竟然会同意。 而且不惜把自己刚刚点燃的烟全部磕了。 那一夜。 一向擅长骑马的刘睿影很是狼狈。 狼狈到他都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次。 似乎是前面在门口台阶上的一摔给他带来了霉运。 今晚就是一个只能摔跤的命。 虽然满身泥泞,但他的心里却无比的畅快. “所以还是活着好!” 刘睿影正准备转身离开马棚时,老马倌冷不丁冒了一句。 “活着至少还能骑马,虽然难免摔跤,难免狼狈不堪,但若是不活着,连着狼狈的资格都没有了。” 老马倌接着说道。 他又给自己塞满了一锅烟丝,点燃后抽了起来。 刘睿影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现在他的心情已是畅快。 想必回去后是能睡个好觉的。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可爱的。 就连萧锦侃那烦人的呼噜声,在他耳中也像丝竹一般悦耳。 走出马棚,雨已经停了。 可是当下,天空却下起了雨来。 刘睿影看着雨渐渐的将自己淋湿了个通透。 脑中想起当日老马倌说的话。 悲伤之情一扫而空。 手上微微一挑,剑尖便离开了铁索的缠绕。 那小童看到这一幕,神色有些凝重。 刘睿影只柔柔一剑,便隔开了那逼近的圆环。 这一剑,他没有用上任何劲气。 因为那圆环的古怪之处正是能够将对方的劲气化为己用。 所以刘睿影只是用它的肉身之力,将其隔开。 没想到,却是异常奏效! “断头,你还要磨蹭多久?” “嘿嘿……估计到下一场雨来临时,这头还断不了!” 小童身后传来两声讥笑。 两道人影自雨幕中缓缓走出。 刘睿影看到这二人的打扮和这小童一致。 他心思一转,猜出来人身份。 “通今阁五绝童子已到其三,剩下两位莫不是觉得我不够资格,所以没来?” 刘睿影说道。 通今阁与博古楼,并列为天下文宗。 不过世人习惯称博古楼为北文宗,通今阁为南文宗。 这一南一北不仅是依据地理位置的划分。 更是文风的不同。 博古楼地处西北,民风粗狂,文风也显得颇为豪迈。 通今阁地处东南,民风娟秀,文风相较之下则要婉约的多。 只不过这婉约之中却更显阴狠。 而这五绝童子正是通今阁的阴狠所在。 “眼力不错!” 新到的两位童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过我们可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们只是不放心他!” 两位童子指了指正与刘睿影交手的童子说道。 “打了半天却是没认出来断头童子。” 刘睿影说道。 “那你认得我俩吗?” 新到的两位童子指着自己的笔尖问道。 “谁是谁我分不清。但二位一定是裂皮童子和挫骨童子” 刘睿影说道。 “我是裂皮童子!” “我是错骨童子!” 两人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虽然他说的轻松。 但心里却是沉重不堪。 “不过最难缠的逆脉童子,阻府童子没有来。我应该还是有周旋余地的。” 刘睿影心想道。 五绝童子,名号便代表了他们各自的功法武技。 断头童子,便是手上这一根断头锁。 犹如灵蛇,寂静冷酷。 铁索前面的圆环,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套住对方的脖颈。 继而轻轻一拉。 一颗大好头颅便会滚落在地。 除此之外。 这五绝童子还对应着人们心中的五种覆灭情绪。 悲,愤,恐,忧,沮。 断头童子正是对应着‘悲’。 这也是刘睿影方才心境游移的原因所在。 “三位是要一起上吗?” 刘睿影颇为慷慨的说道。 “不不不,自己的事自己做。你是他要杀的人。我们自是不会出手。不过他要是不行,或者喊我们帮忙,那就另当别论了!” 裂皮童子笑着说道。 博古楼的五福生,同气连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没有想到这通今阁的五绝童子竟是这般互相拆台。 不过这却是让刘睿影应付起来能够更加自如。 此刻虽然下着雨。 可是这春意却是要比先前更加浓郁。 断头童子看到自己的同伴前来。 也收敛了神色。 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意。 因为不论是谁,都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出丑。 在对手面前丢人是人之常情。 但在自己人面前如此,说不得要被他们笑话十年有余。 刘睿影静静的站着。 他看到地上先前两人的打斗,已经把草丛压出了一条道儿来。 这条道并不长。 但却异常的曲折。 虽然不长。 可是五人知晓它的尽头是何方。 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 甚至可以说,这才刚刚开始。 只是那些被压扁的草丛,已经有些枯黄。 乍看之下,似是到了秋天。 两人之间,竟是如此的春秋分明。 刘睿影提起了剑。 他的目光和手中的剑平视着。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微微一笑。 其实即便是那逆脉童子和阻府童子都现身于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不知道刘睿影的体内已经不是常理的经脉,气穴,甚至气府了。 阴阳二极崩溃后,这玄之又玄的大宗师法相取代了一切。 说起来,这里对刘睿影威胁最大的,倒是在一旁看笑话而不出手的裂皮童子。 他是一位毒道高手。 在体内的阴阳二极内用自身劲气温养着一捧毒砂。 只要沾染到了一星半点,皮肤便会寸寸龟裂,继而血肉模糊溃烂而亡。 刘睿影对毒道并不了解。 更谈不上精通。 不过显然这断头童子先前弩箭上淬的毒,也是这位裂皮童子的手笔。 风吹雨。 风不大。 雨更胜。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把地面照的金黄。 以至于先前打斗造成的那一条小道也不再明显了。 刘睿影把剑正反看了看。 但是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开断头童子手上的断头锁。 也就是那铁索顶端的圆环。 盛名之下无虚士。 刘睿影虽然不知道这断头童子究竟断过多少人头。 但起码自己的头并没有他说的那般独一无二。 他的脖子不硬。 骨头也很普通。 若是中了这断头锁,想必下场也和旁人无异。 刘睿影身处左手摸了摸胸口处。 衣襟之下放着那本《七绝炎剑》。 好汉不吃眼前亏。 若是五绝童子齐至,他定会舍弃这本功法武技逃之夭夭。 虽然对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目的。 但刘睿影还是觉得就是如此。 因为他的确是再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能牵引的天下四方的大杀神都对其穷追不舍。 但是现在,既然只有这断头童子一人出手。 刘睿影还是有信心和其一战。 就算是最后终将落败,到那时候时抛出《七绝炎剑》也不迟。 刘睿影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悟。 并不是他的修为又有了长进。 而是他的心境多了一份坦然。 虽然淋了雨,人总是显得和很落魄潦倒。 但他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到大战将至的憔悴和忧心。 自从中都查缉司出来,他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柄利剑或许在先前的岁月中并没有绽放过多少锋芒。 但此刻他却已然出鞘。 刘睿影伸直了胳膊。 把剑尖指向断头童子。 这一剑依旧没有劲气。 甚至连肉身的力量都没有用上多少。 可是断头童子却止不住的瞳孔一缩。 先前刘睿影的剑和他的铁索相交。 断头童子运起功法,让刘睿影沉浸于‘悲’中。 当他堪破了这虚无缥缈的‘悲’时。 断头童子便知道刘睿影的心境不是一般的坚定。 可是现在看到他这份出剑的坦然。 剑尖之上虽无劲气,也无劲力。 但依然能让风和雨都避过这剑刃,绕道而行。 断头童子觉得,本是自己志在必得的猎物,但眼下自己这猎人却成了猎物成长的垫脚石。 虽然心头颇为不服。 可是他依旧把头微微的偏了偏。 因为刘睿影剑尖上传来的那份坦然让他很不舒服。 悲伤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不够坦然。 若是对发生的一切不论好坏,皆能坦然处置。 那竹杖芒鞋,也能轻胜千里马。 仅需一蓑烟雨,便能任凭此生。 得之坦然。 失之也坦然。 不过这坦然却不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是在顺应自然之下的争其必然! 所以刘睿影此番出剑,到的确是断头童子的大忌。 风从刘睿影的身后穿林而过。 传来一阵“飒飒”之声。 继而转为了凄厉的呼啸。 这呼啸之声,让断头童子都又缩了缩脖子。 刘睿影看到这一幕,心中坦然更胜先前。 他也是人。 也是肉体凡胎。 没有钢筋铁臂。 更没有钢筋铁脖。 他也一样是会断头的。 虽然不会是被自己的断头锁断头。 但说不定就是被自己的这把剑。 刘睿影迎着这阵凄厉的呼啸出了剑。 他体内的大宗师法相也从太上台上跃起身子,化为一道惊鸿。 此刻。 这大宗师法相竟是和刘睿影合二为一。 心动。 意动。 剑动。 这三动没有先后,没有高低,不分顺序。 一道剑光笔直的杀向断头童子的咽喉。 凌厉的剑气。 划破了夜风。 斩碎了夜雨。 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肃杀。 断头童子眼看剑光袭来,慌忙操控着断头锁近身抵挡。 但刘睿影的剑光显然要比那圆环快得多。 断头童子的断头锁,还需要依仗着一根长长的铁索操控。 而刘睿影的剑,现在却已是心念合一。 眼看着剑尖就要刺入断头童子的咽喉。 断头童子急中生智。 把手中的铁索一扬,缠在了脖颈之上。 “当啷!” 铁索挡住了刘睿影的剑。 可是刘睿影的剑尖去却透过铁索之间的空隙,刺破了断头童子咽喉上的皮肉。 刺的并不深。 只有一道浅浅的印痕。 流血也不多。 还不如夏日里上火时出的鼻血多。 但断头童子的眼中却难掩不可思议。 就连在一旁静默观战的裂皮童子,错骨童子,也收起了先前嬉皮笑脸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虽然他们互相看不起彼此。 可是这断头童子手下的斤两他们却是清楚地。 那就是和自己不相上下。 自己这般在一旁观战,自是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可若是和断头童子换个身为,怕是也只能做到如此。 断头童子脚下步伐变换。 向后退了足足十丈有余。 他摸了摸自己的咽喉。 看着掌心的一点殷红。 第一次,有了好怕的感觉。 这种怕不是怕死。 而是怕自己被断头。 谁能想到断头童子有朝一日竟会担心自己被断头? 这才像是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故事。 刘睿影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再出一剑。 这一剑冲天而起。 刘睿影的整个身子,仿佛也化为了一柄利剑。 除了手中的剑是剑。 他的周身上下无一不是剑。 劲气纵横间。 竟是逼停了二人之间的落雨。 断头童子疑惑的抬头看了看天。 他根本没有想到这片刻的干爽是被由刘睿影的剑气造成的。 下雨是自然。 而刘睿影则是争其必然。 看来只要足够坦然,足够坚定。 就连自然都会为自己让路。 地下的草丛被纷纷掀起。 露出草坪之下被雨打湿的黄土。 刘睿影一步踏上去,脚下传来的触感很是泥泞。 可是他却没有像那一晚般,在台阶上摔倒。 他趁着身体失衡前,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现在,断头童子与刘睿影的距离已经不足五丈远。 “小心!” 裂皮童子终究是忍不住呼喊了一声。 断头童子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刘睿影已离自己如此之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神 难道就是因为刘睿影破了自己的‘悲’,继而又伤了自己的咽喉? 这么多年来。 断头童子一贯奉行着人间皆苦痛,世事尽悲凉。 从未想过要去谅解。 一桩一件发生的,总是让他的‘悲’越发浓烈,愈发深刻。 只是他忘记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如果不知道该原谅什么,那便诚觉世事皆可原谅。 没有原谅就没有坦然。 没有坦然。 断头童子无论如何也担不住刘睿影的这一剑。 “助我!” 断头童子大声呼喊道。 虽然他已把断头锁调至身前,护住了周身要害。 但他仍然心虚不已。 眼前似是已经看到自己将要被刘睿影这一剑刺破咽喉的场景。 裂皮童子虽然口中不饶人。 但看到自己的同伴陷入了危机之中,手上倒也不满。 只见他双手高举,奋力一洒。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毒砂朝着刘睿影袭来。 刘睿影不得不止住了势头。 手中剑运转如风车。 把这些毒砂尽数裆下。 毒砂落入他的身边草丛中,腾起缕缕白烟。 但很快,又被雨水浇熄了。 第102章 惺惺之念【上】 “不是说好了只观战,不出手的吗?” 刘睿影面无表情的问道。 “这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抱歉了。” 裂皮童子竟然客气的拱了拱手说道。 “不是你的本意为何还会这样做?” 刘睿影反问道。 这世间可没人管你脑子里当初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们只会看你最后是如何做的。 就算你想的再温柔,再善良。 只要你做的不够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就一定是恶毒。 毕竟大家都很忙。 所以就会如此功利。 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这样最简单,最直白。 效率也最高。 “我着实不想出手的。但他喊我帮忙。” 裂皮童子叹了口气说道。 伸手指了指还未缓过神来的断头童子。 “你的心思这么容易受旁人牵扯?” 刘睿影问道。 语气中带着几分讥笑之意。 “不,我的心思没人能够更改。” 裂皮童子摇着头说道。 “可是他一叫你,你就改了。” 刘睿影说道。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你能拒绝朋友的请求吗?” 裂皮童子问道。 “的确是拒绝不了。” 刘睿影想了想说道。 其实他本是想说,没看出你们像是朋友。 “朋友之间会还经常拌嘴,互相拆台。甚至一年到头你也听不到我说他半个好字。但只要他开口了,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能够得着,我就会帮忙。” 裂皮童子说道。 “即便是不好的事也要帮忙?” 刘睿影反问道。 “既然你认定了他是你的朋友。那他做的事想必你也是认可的。既然你已经认可了他做的事,又何必去硬生生的分出个好坏来?” 裂皮童子说道。 “你不出手吗?” 刘睿影看向一边的错骨童子说道。 “我在等。” 挫骨童子说道。 “你是在等他喊你帮忙?” 刘睿影反问道。 “没错。所以只要他们没有吭声,我是不会出手的。” 错骨童子说道。 “可是他们一旦开口喊你帮忙,我岂不是也得到了警示?” 刘睿影反问道。 “二打一已经有失公允。三打一你更是毫无胜算。所以让你有了预警之先机,也是理所应当。” 挫骨童子摊了摊手说道。 刘睿影微微轻笑。 他没有想到这阴险毒辣的五绝童子,竟然还如此讲规矩。 “所以现在是二打一了。” 刘睿影说道。 “你要是有朋友,也可以叫来。” 裂皮童子说道。 “我的朋友?还是算了吧……” 刘睿影脑中闪过了几张人面,但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但我只好奇一件事。” 刘睿影接着说道。 “什么?” 裂皮童子问道。 “你们不远关山万里的从通今阁来到这里,再冒死潜入博古楼。是为了什么?” 刘睿影问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 裂皮童子说道。 他觉得刘睿影这问题太过于奇怪。 自己等人明摆着是来要他命的,怎么他还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刘睿影不再言语。 裂皮童子从画中掏出一双手套。 这是一双淡褐色的手套。 刘睿影只能看到颜色,但却不清楚质地。 不过从裂皮童子拿在手里的感觉不难看出,这一双手套很是柔软。 想必戴在手上能和五指与手掌极好的贴好在一起。 刘睿影不知道他为何要带手套。 因为先前那一把毒砂撒出来时,他是空着手的。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 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少人左手持剑。 向来也有人必要带着手套才能洒出毒砂。 “我带手套是因为我的毒砂的毒,连我自己都解不了。” 裂皮童子说道。 “天下还有这样的事?那不就好比我用剑却总是不经意的想要刺破自己的咽喉?” 刘睿影颇为惊诧的说道。 “剑之一道我不懂。但我的毒砂的确是如此。这也是我不愿意轻易出手的原因。因为就算是误伤了他俩,我也是束手无策。” 裂皮童子很是无奈的说道。 “但方才你第一次出手时,可没有带手套。” 刘睿影说道。 “事急从权。当时是为了救他性命。况且我这毒砂也不是我沾到即死。一两次还是可以抵抗得住的。但多了就不行了。” 裂皮童子说道。 他已带好了手套。 双手用大拇指挂住腰间的系带。 “多谢!” 刘睿影说道。 他知道这裂皮童子告诉自己这么多。 无非是想给这一场并不公平的生死杀局一点补偿罢了。 所以即便对方是一心要致自己于死地。 但这一份善意的提醒之心,还是要感谢的。 “不必。” 裂皮童子说道。 他张开右掌虚空一握。 手呈碗状。 刘睿影看到些许毒砂已经在他的手中缓缓凝聚。 一旁的断头童子此刻也是重新打起了精神。 铁索在手似是一根钢鞭。 只是旁人的鞭法一般如疾风骤雨,或是万壑雷鸣。 而他的鞭法,却是风雨似起非起,雷鸣似至未至。 却是再没了一点先前的刚强之态,尽显阴柔。 原本高昂的圆环断头锁,此刻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裂皮童子微微回眸看了一眼断头童子。 张嘴叹了一口气。 虽然刘睿影没有听到他的叹气之声。 但他敢肯定,这裂皮童子定然是在叹气。 因为他看出来,这断头童子已经输了。 这种输,不是断头,或伤了四肢筋脉。 而是从内到外的。 先输心, 再输人。 后输阵。 即使现在想打起精神想要重新来过,却也是如一根面条般软绵绵的。 裂皮童子朝旁边移了移身子。 把断头童子彻彻底底的挡在自己身后。 刘睿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虽然断头童子仍在。 不过此刻的对决,却已是刘睿影和裂皮童子之间。 刘睿影的剑。 裂皮童子的毒砂。 虽然对方看似赤手空拳。 实则这毒砂变化无常,要比刘睿影的剑更加难以捉摸路数。 “老伙计,你也得出出力啊!” 刘睿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道。 他在对大宗师法相说话。 大宗师法相听到了他精神传来的讯息,可是他却只将下巴微微一扬,颇为不屑的背着手走来走去。 原本手中的真阳玉京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睿影心想不好。 若是没了这大宗师法相的加持,他还能使出方才逼败断头童子的那一剑吗? 这一瞬的刹那,刘睿影有些动摇。 大宗师法相不出力是常态。 但他动摇的这一瞬实属不该。 剑已出。 只能一往无前,有进无退。 这会儿动摇,还不如直接跪地求饶来的爽快。 裂皮童子抓住了刘睿影这一瞬的游移。 身子猛地向前窜出。 即便是在雨中,身后也划出一道残影。 这裂皮童子不但手上的暗器毒砂了得。 身法武技竟也是如此的出神入化! 刘睿影还没看清他的身形去向。 就看到一支棕色的利剑从他的身前飚射而出。 没有人能躲开这一支毒砂利剑。 刘睿影站在原地仿佛是一个活靶子。 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了下来。 远处的,有一大片阴云正在缓缓靠近。 若是等那片阴云笼罩在了二人头顶,刘睿影必将更加被动。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那毒砂利剑即将打在他的胸口时。 刘睿影突然劈出一剑。 不是刺。 而是劈。 毒砂利剑毕竟不是一柄完整的剑。 一颗颗毒砂凝聚而成虽然紧密,但刚硬程度比起刘睿影手中的星剑还是要差的太远。 他一剑劈在了毒砂利剑的正中央。 前半段毒砂因为没有了裂皮童子的劲气支撑,如雨滴般落在了地上。 后半段的毒砂利剑,也因为和刘睿影相隔的距离变远,从而被他轻松避过。 刘睿影侧身再度出剑。 七炎绝剑剑招涌出,将空气之中的雨滴和潮湿都蒸发了不少。 剑光一闪。 竟是绕过裂皮童子,直逼他身后的断头童子。 这一剑刘睿影出的有些愧疚。 因为他挑了软柿子捏。 断头童子现在明显没有再战之心力。 然而他又知道了这两人之间的情谊。 只要自己这一剑逼杀而去。 不管结果如何。 都得使得裂皮童子放弃先前的招式计划,转身回首营救。 但刘睿影却低估了断头童子的心力。 他眼见刘睿影剑光杀来,便将这断头锁高高甩起。 圆环飞速旋转着,嗡嗡作响。 竟是赶在刘睿影的剑光刺入自己的咽喉前,先够到了刘睿影的头颅。 刘睿影很是后悔。 现在前有断头锁。 后有毒砂利剑。 腹背受敌。 进退不得。 没奈何,他只能侧身拍出一掌,想要略微阻挡片刻毒砂利剑的势头。 继而一剑挑开那嗡嗡之声一剑萦绕耳畔的断头锁。 刘睿影并不会什么掌法。 他只是将自身劲气凝聚于掌心,而后一股脑的打出去。 不得不说。 这般使用劲气的确是太过于浪费…… 尤其是生死相斗时。 唯有斗的长,斗的久,才能出现转机。 可是此刻刘睿影却也顾不得这许多。 好在,这局势的发展,的确是按照他计划的发生。 躲开了这一前后夹击的必死之局。 他翻身倒地一滚,滚到了两人的侧面。 虽然姿势极为不雅,但这局终究是破了,命也终究是保住了。 但就在这翻身一滚中。 刘睿影突然发现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自己的劲气有限。 裂皮童子和断头童子的劲气也有限。 况且自己还有大宗师法相在身。 剑和断头锁是消耗不完的。 可是毒砂却不行。 “果然厉害……” 刘睿影看到自己的衣袖之上,被毒砂腐蚀除了一个小窟窿。 幸好这查缉司省旗服的质地极佳,没有伤到皮肉。 否则,怕是自己只能躺着等死了。 裂皮童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断头童子说道: “不行就一边儿呆着去!哪里都是淋雨,难不成你想淋血雨?” “我没有不行!” 断头童子梗着脖子为自己争辩着。 刘睿影看着自己袖子上的窟窿。 越看越觉得生气。 这一件省旗制服,他向来是颇为爱惜的。 但是现在袖子上却有了一星瑕疵。 虽然不醒目。 外人也很难看到。 但既然自己知道了,就是让他颇为恼火。 这毒砂虽然没有接触到刘睿影的皮肉。 但他还是中了毒。 因为裂皮童子这毒砂之毒,除了能让人皮肤寸寸龟裂,血肉模糊以外。 还有一种毒。 ‘怒’毒。 怒本就是一种常见的人之情绪。 怎么会成毒? 刘睿影明明知道这五绝童子,每人都对应着一种负面情绪。 但不知不觉间,还是着了道。 刘睿影也不是一个烂好人。 他也时常会怒。 事实上这个世间没有人不会动怒。 所谓的老成持重。 只是见得多,识得广,懒得再去思量。 不思量,自然不会动怒。 不过不思量,人也不会开心。 有开心的事,自然也会有愤怒的事。 岁月就是在这般一次又一次的开心和愤怒中度过的。 没有人能例外。 死人也不行。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想必没有人会不生气的。 生气是总会难免要骂人。 更有甚者,还会摔杯砸碗的发泄一通。 临死前的人张不开口骂人,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发泄。 但他的心里也一定埋怨着老天,为何不能多给他一点点光阴。 刘睿影也会骂人。 只是他极少骂人。 他愤怒的时候,会把萧锦侃的酒坛子砸个稀碎。 不过,都是他喝空的酒坛子。 那些有酒的,刘睿影从来不碰。 虽然有酒的坛子,砸碎了让人更觉爽快。 可是一旦砸烂,便会满屋酒气,却是熏得人连觉都睡不着。 萧锦侃倒是想体会一下,在满屋子酒香中安眠的感觉。 他也曾趁着刘睿影发脾气时,偷偷的把一坛酒混进床边摆着的空酒坛中。 没想到刘睿影一拿起,便觉得分量不对。 掂量了片刻后,还是放了回去。 不过这坛子一旦放下,再想拿起就不那么容易了。 因为砸坛子发泄的心情,已经失了一大半。 当时萧锦侃眼睛一亮,发现这是一个能让刘睿影消气的好办法。 但凡事总有例外。 直到有一日刘睿影把那一坛混进其中的满满一坛子酒砸了个稀碎。 不过砸东西毕竟还是少数。 这么多年,也就那么三四次罢了。 更多的时候,刘睿影还是会选择去骑马。 他骑在马背上。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道路两旁的景色因为骏马奔驰的速度而被拉的很长,直至模糊不清。 唯有眼前的那片天始终敞亮着。 刘睿影便看着这片天。 狠命的催赶着胯下的骏马。 恨不得下一刻就让马蹄踏在那云端之上。 跑着跑着,马累了。 速度慢了下来。 刘睿影也累了。 不是因为骑马骑累了。 而是因为生完气的人总是很累。 但每一次愤怒之中的骑行,都让他变得愈发的坚定。 虽然坚定什么,就连刘睿影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他的确是觉得自己又沉稳了一些。 回去的路,他总是慢悠悠的牵着马走回去。 往往背对着夕阳。 虽然他走的并不是古道。 天地间也没有刮起西风。 查缉司的马也个个膘肥体壮。 但他还是有一种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 从日落走到月升,刘睿影才刚刚回到马棚。 老马倌看到刘睿影走进来,点上了一锅烟。 刘睿影不知道为什么这老马倌只要见到了自己就一定要抽烟。 所以他便开口问了。 “碰巧罢了。” 老马倌随意的说道。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平日里我远远的看见你的时候,你也没有抽烟!” 刘睿影说道。 “那你就觉得,我见了你就想抽烟。” 老马倌深深的咂了一口说道。 “为何见到我就想抽烟?萧锦侃说他见了我就想喝酒。” 刘睿影说道。 “他那是借口。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喝酒。而我的确是见了你才想抽烟。” 老马倌说道。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今天就不走了!” 刘睿影赌气说道。 “不走正好,明天一早还能帮我干点儿活。” 老马倌淡然的说道。 他根本不惧刘睿影的威胁。 事实上,这句话也着实威胁不到任何人。 马棚地方大着呢。 只要他不嫌脏,不嫌臭。 就算是窝在马粪堆里睡觉也没人管他。 “你当真不说?” 刘睿影问道。 “你当真要知道?” 老马倌反问。 刘睿影重重的点了点头。 “因为我很久没有看到像你这么性情的年轻人供职于查缉司了。” 老马倌说道。 “我有性情,和你抽烟有什么关系?” 刘睿影不满的说道。 他觉得老马倌是在敷衍自己。 “有性情则代表棱角分明。而这烟雾却是比水还要轻柔得多。” 老马倌说道。 “地势低的地方会有积水,但无论我这样吐向何处,它总是能蔓延到四面八方。虽然有时会很慢,但它总是能够做到。” 老马倌又吸了一口烟,对着刘睿影徐徐吐出。 刘睿影被这一口烟,呛得咳嗽了起来。 “所以朦胧一点,轻薄一点没有问题。厚重的东西能让人觉得实在,但掉落下去的时候也会比旁的更快。朦胧与轻薄看似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只要有方向,慢一点,晚一点,又有何妨?” 老马倌说道。 他把烟袋锅子递给了刘睿影。 刘睿影不会抽烟。 他只是学者老马倌的样子轻轻的吸了一口。 烟雾入肺。 再随着呼吸,从唇齿之间喷薄而出。 这种感觉很玄妙。 刘睿影似是感悟到了什么 “这对身体不好!” 刘睿影说道。 即便如此,他也不忘口头上争个痛快。 随后蹲在地上,把这烟袋锅子磕灭了才还给老马倌。 裂皮童子看到刘睿影闭着眼。 微张着嘴。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开春的雨夜,总是要比白日里寒凉的多。 刘睿影吐出了一口白气。 好似真的吸了一口烟一般。 继而睁开双眼,看向对面二人。 “你是如何做到的!” 裂皮童子惊惧的问道。 他的毒明明已经起了效果。 但却被刘睿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尽数化解。 “攻体之毒需要解药。攻心之毒需要心药。你没有解药,可是我有心药。” 刘睿影说道。 他仗剑立身。 丝毫不在乎半边身子上的泥泞,和袖口处的小窟窿。 “没有解药,我们都是对等的。但我没有心药,所以是你赢了。” 裂皮童子摇了摇头,颇为痛苦的说道。 毕竟没有人能愉快地接受自己的失败。 第103章 惺惺之念【下】 “怎么?不继续了?” 刘睿影问道。 “我已经认输了。” 裂皮童子说道. “你还有朋友可以叫来帮忙。” 刘睿影指了指一旁的错骨童子说道。 “我和他不一样,我不是一个喜欢寻求帮助的人。” 裂皮童子摇了摇头说道。 “难道你向来什么事都自己做?” 刘睿影反问道。 “基本如此。不过他救过我的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更不会去麻烦他。” 裂皮童子说道。 “朋友之间难道不就是应该互相麻烦?” 刘睿影说道。 他觉得裂皮童子的话有些自相矛盾。 裂皮童子没有再言语。 他转身拍了拍断头童子的肩膀,准备离开。 “我的命还在,回去怕是很难交代吧。” 刘睿影说道。 “这是我们的事。难不成你还能主动把命给我们?” 裂皮童子说道。 “朋友之间,这个忙都很难帮。更何况我们不是朋友。” 刘睿影说道。 “所以你应该痛痛快快的转身离开,去找你的朋友喝酒。” 裂皮童子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有约?” 刘睿影望着三人的背影问道。 “我不知道,瞎猜罢了。不过你也不要喝的太多。因为我们并不会走的太远。反正你最不希望我们出现的时候,我们自然就会出现。” 裂皮童子说道。 随后几个起落,身形便隐在雨幕之中。 断头童子稍稍落后了一步。 因为他把断头锁上面的铁索连环拆下来了一个,扔给了刘睿影。 刘睿影接过这连环,不解其意。 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凡是能从我断头锁下活着走路的人,我都会把这铁索拆一截子送他。” 断头童子说道。 “若是第二次我还是能活着走路呢?” 刘睿影掂量着这一节连环问道。 “若是你第二次还能活着走路,我便再送你一截。” 断头童子说道。 “你这铁索总共有多少节?” 刘睿影问道。 “六十六。” 断头童子说完,便腾起身法。 一晃眼,也隐在了雨幕之中。 刘睿影看着三人离去。 仰头让雨点尽情的砸在自己的脸上。 随即回剑入鞘,往长街的方向走去。 今晚他的确是有约的。 虽然常忆山还算不上刘睿影的朋友。 可是同去的人中,总有人是他的朋友。 “明月楼啊……” 刘睿影轻轻的念叨了一句。 他捋了捋鬓角边发梢上的雨水。 脚下的步伐顿时轻快了许多。 —————————— 景平镇中。 叶伟的饭堂里。 “吃饱了吗?” 叶伟问道。 “没有……” 铁观音摸了摸肚子,很是难为情的说道。 “吃了整整一锅豆腐,还没有吃饱?” 叶伟瞪圆了眼睛,吃惊的问道。 “正是因为只有豆腐,所以才没有吃饱。” 铁观音说道。 他把目光转向了那只瘸腿大雁。 似乎是感觉到了铁观音目光中的不善。 大雁扑棱着翅膀有些害怕的躲到了叶伟身后。 “这你就别想了,它是我兄弟。” 叶伟说道。 “你和一只大雁做兄弟?” 铁观音鄙夷的说道。 并不是他看不起这只瘸腿大雁。 而是他看不起叶伟这番信口开河的态度。 人的朋友可能会很多。 但兄弟却不会那么多。 说过几句话,还算谈得来。 喝过几杯酒,还算能尽兴。 这就算是朋友了。 但兄弟可是得用几车话,几屋酒才能换来的。 这大雁不会说话,也不会喝酒。 怎么就能成了他叶伟的兄弟? “擎中王刘景浩把一颗梨子树封为中都傲雪侯,我又凭什么不能和一直大雁做兄弟?” 叶伟说道。 “中都傲雪侯那棵梨子树,可是救过刘景浩的命。这只大雁对你有过什么恩情?” 叶伟反问道。 “先前他不是给我递来了柴刀?” 叶伟反问道。 “这也算?” 铁观音不以为然的说道。 “你问我要我不想给的东西。说不得咱俩就得打架。可是你有金剑,我却空手。它给我递刀,岂不也是救命之恩?” 叶伟说道。 铁观音略微思索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觉得这递刀一事看似很小. 但发生的场合不同,起到的效果也不同。 的确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还想吃点什么?” 叶伟问道。 “我想吃的东西很多,只是你这里都没有。” 铁观音说道。 “那就是不想吃了。” 叶伟起身说道。 “雨比先前大了还是小了?” 铁观音看了看外面问道。 “不知道……雨大雨小难道还会对你我有什么影响吗?” 叶伟说着,已经出门站在了雨中。 “我身上的这件红袍不能沾水。” 铁观音说道。 他很是疼惜的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大红袍的下摆。 “但它却可以沾血。” 叶伟说道。 “没错,他可以沾血。” 铁观音莞尔一笑说道。 “那你就把这雨当成血。” 叶伟说道。 “雨水无色无味,不痛不痒如何能当成血?” 叶伟说道。 “把灯吹熄了之后,四下里漆黑一片。雨和血都如墨色,你怎么能分的出来?” 叶伟说道。 显然,铁观音又被他说服了。 竟是真的把饭堂的几盏小油灯全部吹熄,随后步入了雨中。 “我没吃饱,但你的刀却磨好了。” 铁观音说道。 “我这没有你想吃的东西,你的剑也就只能把我的刀磨成如此。所以不要说得好像我亏欠了你一样。” 叶伟翻了个白眼说道。 “好。我们扯平了!” 铁观音说道。 “不,你吃了我做的饭。所以你还是亏欠了我。” 叶伟说道。 “那我该怎么还?” 铁观音问道。 “下次做饭给我吃。” 叶伟说道。 “没问题。” 铁观音痛快的答应道。 “而且要用锄头和铁锹做。” 叶伟接着说道。 “也没问题。我一定找来顶好的铁矿,亲自锻造一把锄头,一柄铁锹,然后用你的那口大黑锅给你做饭吃。” 铁观音说道。 叶伟点了点头。 铁观音也点了点头。 两人都收起了脸上轻松的神色。 一言不发。 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彼此。 原本幽默的两人,此刻竟是变得异常之严肃。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幽默的人一旦变得严肃起来,说明他们要开始认真了。 认真之后会发什么什么后果,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老天爷是很公平的。 幽默的人平时给旁人带来了多少嘻嘻哈哈。 他们在严肃认真时就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两人在平时,都是天下第一没规没矩,没大没小之人。 所以现在严肃认真起来,倒是要比比看谁在平时更加没规没矩,没大没小。 “我的剑长。” 铁观音说道。 “我的刀短。” 叶伟说道。 既然这兵刃是双方自己的选择。 那这长三分还是短三分的后果,也要自行承担才是。 夜色深沉。 黑暗中铁观音拔出了他的金剑。 虽然黑暗。 但是金剑的光芒依然万分耀眼。 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就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绚烂且危险。 叶伟也出了刀。 只不过他的这柄柴刀并没有刀鞘。 他只是把它从腰间抽了出来。 柴刀上锈迹已然除尽。 散发出一阵阵幽蓝。 像是一块冰。 让四下里的气温都骤然下降了不少。 两人面对面站着。 一冰。 一火。 只是这冰,雨水淋不化。 这火,雨水浇不灭。 突然,一道闪电亮起! 继而又有一道闪电出现在叶伟眼前。 第一道,远在天边。 第二道近在眼前。 第一道是电光。 然而第二道,却是剑光。 铁观音出剑了。 剑光山洞中,身形也袭杀而至。 叶伟看到这凶猛狠厉的剑光,竟是不闪不避,径直挺刀向前。 取出了锈迹的柴刀仿佛有一种魔力。 这种魔力在漆黑的夜,尤其是漆黑的雨夜更加浓郁。 叶伟稳稳的抵住了铁观音的这道剑光。 也瞬时抵住了他的金剑。 叶伟微微一笑。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扯起的嘴角,还没顾得上收回。 就这般被冻结。 因为他的余光看到,自己的右边不知何时又腾起了一道金色的剑光。 叶伟只有一把柴刀。 可是铁观音也只有一把金剑。 那这道剑光是从何而来的? 叶伟不知道。 他也来不及去想。 一个连自己的微笑都顾不上收起的人,怎么会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这道剑光极快。 好在叶伟的反应也不慢。 他歪了歪脖子,避开了这一剑。 但头顶的一撮翘起的头发,却被这金色剑光斩断。 紧接着被雨点打湿,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要是有旁人看到叶伟竟然面带微笑的避过这一剑。 怕是会以为他多么的胸有成竹。 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方才这一刹那是多么的凶险。 叶伟后撤了几步。 跳开了铁观音金剑的范围。 他有些懊悔的摸了摸头顶。 觉得自己着实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若是放在原来。 自己不旦有时间把微笑收回,还能不伤分毫的避开这一剑。 但是现在却少了一小撮头发。 虽然无关痛痒。 可他的反应毕竟还是慢了。 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问题归结于客观。 叶伟也不能例外。 所以他觉得自己反应慢的原因,就是因为酒。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这酒可是他自己愿意喝进去的。 没人逼他。 只有他自己再喝不下去的时候,看到坛子里还剩一点儿,便勉强自己再喝两口。 主观客观,谁能分的清? “好剑法!” 叶伟说道。 虽然他并没有看出刚才那一剑的端倪。 但是并不妨碍他为此喝彩。 幽默的人即便是在严肃的时候,也非常真诚。 叶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那一剑很不错。 “分金剑。” 铁观音说道。 “什么?” 叶伟问道。 他不是没有听清。 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那一件,叫做分金剑。” 铁观音说道。 他的金剑,的的确确只有手中的一柄。 可是他却能用自己的劲气催化出一柄一模一样的金剑,从对手注意不到的死角处出击。 好处是出其不意。 坏处是一击不成,便能被对方有所防备。 “这名字……” 叶伟说道一半却突然停住。 “这名字不好吗?” 铁观音问道。 这可是他自创的剑技功法。 想当初,为了这名字还着实费了一番脑筋。 所以他很是迫切的想要知道叶伟对此的态度。 “有点俗。” 叶伟咽了几口唾沫,把没说完的半截说了出来。 “俗?哪里俗了?!” 铁观音大叫着说道。 若是这话由旁人说出来,铁观音定会嗤之以鼻。 甚至还会让他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可是这话却是从叶伟口中说出来的。 不由得他不重视。 “事实上,你的金剑就很俗……金子,黄灿灿的,多俗啊……” 叶伟说道。 “是吗……我可是前面还听到有人给我哭穷,说自己没钱。怎么这会儿又清高起来,说金子俗气?” 铁观音说道。 “……我缺钱是却银子!银子多好,像那月光一样,皎洁纯净!比那金子雅致多了!” 叶伟自知理亏,但还是耿直了脖子说道。 “行,改日我定换成银剑。” 铁观音笑着说道。 叶伟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 当下脸一红,气鼓鼓的也不再接话。 弯腰的同时欺身上前,劈出一刀。 柴刀最短。 刀罡却长。 这一刀的锋芒足足八丈有余。 铁观音本离着叶伟只有三四丈的距离。 可是在这一刀的锋芒逼迫下,只得再退了四丈来闪过。 不是他招架不住。 而是他不想招架。 因为他想看看这嫌弃了自己分金剑的叶伟,刀法究竟如何。 “你这是什么刀法?” 铁观音问道。 剩下的最后一抹刀罡,被他用剑尖轻轻一捧,就破碎了。 “我这叫断玉刀!” 叶伟说道。 其实这一刀哪里有名字? 叶伟只是极为认真的,调动劲气劈了一刀罢了。 但一想到自己方才嘲讽了叶伟的分金剑,可不得想出一个更加伟岸高雅的名字才能不落了下风。 “我的叫做分金剑,你的却叫做断玉刀。妙极妙极!倒的确是比我的雅上三分。” 铁观音说道。 “你这名字……不会是现编的吧?” 铁观音转念一想说道。 自己的剑技功法叫做‘分金’。 叶伟的叫做‘断玉’。 断玉分金本就是浑然一体,断玉还在分金之前。 时间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刚好能压过自己一头。 而且还是在自己告诉了他这叫做‘分金剑’之后。 “当然不是,我早就想好的!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叶伟说道。 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你若是能再劈出一刀一模一样的,我就承认你是早就想好的。而且我还承认你的‘断玉’的确比我的‘分金’要好听的多,高雅的多。” 叶伟说道。 “一刀算什么,一百刀我也能劈的出来!” 叶伟说道。 虽然他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很是发虚。 因为方才那一刀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纯属无心之举。 无心之举行巧合之事。 次次无心,次次巧合。 可是每一次的无心,都会对应一种新的巧合。 想要再现,却是难上加难! 但话已出口,却是覆水难收。 叶伟凌空跃起。 竟是对着铁观音当头劈出七刀。 每一刀都劲气鼓荡,刀罡凌厉。 每一刀都极尽刁钻古怪,出没在常理最难以寻摸的角度。 但铁观音却没有出剑抵挡。 红袍虽然被雨水打湿。 但在他伸手一扬,却是依然潇洒至极。 铁观音手握红袍挥洒中一个转身,便闪过了这七道刀芒。 但叶伟却不给他丝毫的喘息之机。 一刀接着一刀的劈出。 霎时,便是七七四十九刀。 最开始的七刀。 铁观音辗转腾挪,应付自如。 但到了第八刀时,先前的刀罡未消,新钢却已至身。 他只能出剑抵挡。 叶伟的四十九道刀罡在空中编织成为一张刀网。 铁观音不得不双手握剑才能勉强抗衡。 “断玉刀果然厉害。只是这每一刀都有些不同啊!” 铁观音话里有话的说道。 “有不同吗?我怎么没发现!” 叶伟说道。 他听出了铁观音的弦外之音。 但到了如此地步,只能事死扛着不认账才行。 铁观音知道叶伟的小心思,当下也没有深究。 事实上无论这刀法叫什么名字。 能杀人,就是好到刀法。 先前叶伟这七七四十九刀,若对手不是自己,恐怕早就死了七七四十九次了。 一套刀法能杀人已经可以算是好刀法。 若是刀刀都能杀人。 那岂不已经算是神刀? 不过铁观音的‘分金剑’自他创出来之后,只在叶伟这里吃过一次亏。 其余的时候,也是一剑杀一人。 所以,二人却是再度扯平了。 “看好了!方才那是断玉刀法第一式,现在我要出第二式了!” 叶伟说道。 “第一是就七七四十九刀,第二是还不得九九八十一刀?” 铁观音说道。 “那是第三式。第二是可是八八六十四刀,你还能接的住吗?” 叶伟问道。 “我的‘分金剑’遇强则强,遇刚则刚。” 铁观音说道。 叶伟虽说第二式有八八六十四刀。 可是他却只出了一刀。 这一刀划破了整个夜空。 甚至将头顶的整片阴云也从中剖开。 透过刀罡划出的一线天。 铁观音看到了云层后面的月亮。 还有月亮周围几颗闪烁的大星。 这画面很美。 还很有诗情画意。 可惜铁观音并不会作诗,也不会画画。 就连多看两眼,感慨一番的功夫都有没有。 因为刀罡袭已经杀而来。 铁观音卷起红袍,朝空中一挥。 红袍顺势绽放,把叶伟刀罡破除的一线天遮住。 随即一剑平刺。 分毫不让。 针尖对麦芒。 刀剑相交。 竟是没有传出任何响动。 红袍落下。 二人依旧相对站立。 铁观音拄着剑。 两手握住剑柄。 劲气灌入,以此来让自己的金剑不再抖动。 叶伟提着刀。 左手背在身后。 不断的攥拳,再张开。 以此来缓解方才柴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 “你有朋友来了。” 铁观音歪着头看了一眼叶伟的身后说道。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叶伟说道。 “那就是客人。来吃你饭的客人。” 铁观音说道。 “我的饭也还没有名到那个程度,让人在冒雨来吃。” 叶伟说道。 “掌柜的,还有饭吗?” 叶伟话音刚落,身后便想起一声问询。 “好吧,可能我的饭还是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名气的!” 叶伟对着铁观音说道。 “有的有的,想吃什么都有!” 叶伟转过身说道。 “你方才不是说没有别的东西吃了?” 铁观音问道。 “那是对你。你不是顾客。况且我的饭可是要卖钱的!” 叶伟说道。 “我要吃鸡,整只的炖鸡!然后在用鸡汤下面。” 铁观音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扔给叶伟说道。 “几位客官里面儿请!随意坐!” 叶伟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顿时眉开眼笑的说道。 叶伟打量了一下这雨夜新至的顾客。 是三人。 皆为书童打扮。 叶伟把他们迎进了饭堂,便独自去往后堂忙活。 只留铁观音一人坐在前厅,想着自己一会儿就能吃到的炖鸡和鸡汤面。 第104章 浓墨场中颠倒豪杰【一】 博古楼。 长街中。 明月楼前。 刘睿影已经将一身官衣换去。 一则,那官衣上被裂皮童子的毒砂烫出了一个小窟窿。 二则,他穿着查缉司省旗制服去这般风月场所也着实不太合适。 他上身穿了一件石青色提花绡绸衫,腰间松垮垮的系着一根黑色戏童纹银带。 唯有脚上的一双靴子没有换。 不是刘睿影不想。 而是他只有这一双鞋。 没奈何,只能用手绢擦了擦鞋边上的泥点子,凑合应付。 都说这人靠衣裳,马靠鞍。 此话倒着实不假。 刘睿影这一换衣服,果然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站在这明月楼门前。 看这明月楼的门面倒是颇为朴素。 只有两位门子安安静静的立在旁边,微笑迎客。 刘睿影走上前去,一位门子微微伸手一拦。 “敢问公子可是今晚有约?” 门子问道。 “我是常大师的朋友。” 刘睿影说道。 这门子一听常忆山的名号,当即变拦为请。 腰一弯,背一弓。 面对着刘睿影,侧身走着就把他领了进去。 刘睿影觉得这明月楼果然不一般。 就单论这门子的修养,也是别处拍马不及的。 中都城里这样的去处不是没有,甚至要比明月楼大得多。 不过这天下虽好的风月场,却是都在太上河上的画舫中。 刘睿影没去过,自是不敢评论,也没法儿子对比。 但这明月楼到的确是超过了中都不少。 青楼楚馆各个都想标榜风雅,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家? 还不各个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银子使得足,怕是没有进不去的门,没有睡不着的姑娘。 但在这明月楼,刘睿影算是明白了。 自己本就脸生。 若是方才说没约的话,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了门,估计也是另一番光景。 刘睿影走的极慢。 因为他想看看这博古楼第一风月场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那门子也丝毫没有不耐烦之意流露。 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候。 脸上的微笑和前时无异。 这哪里是一座楼? 怕是比狄纬泰的那处似人园林还要秀美的多。 先入眼的就是一座石桥。 石桥高耸。 桥下有几道潺潺流水。 流水穿过石桥,在桥后汇聚成一条长溪。 石桥两岸,古树森罗与顶齐。 “这桥可有什么说法?” 刘睿影问道。 “公子,这桥便是咱这明月楼的鹊桥。您上了鹊桥,看着潺潺流水。心中是否有那意中人的倒影?” 门子问道。 “哈哈,有趣!可是来这儿的人,怕是都没有意中人吧。” 刘睿影说道。 “公子所言极是!既然您在这涓涓溪流中找不到意中人的身影,那跨过了鹊桥,自是有明月楼的佳人相伴。待您下次再来时,说不定这溪水看上去就变了味儿了!” 门子说道。 “变味儿?这溪水长流,昼夜不惜,怎么会变味儿呢?” 刘睿影问道。 “您想啊,初次来时,看溪水空空,鹊桥也空空。下次来时,指不定这溪水之上,人影闪烁,鹊桥之上,人头攒动呢!” 门子说道。 刘睿影听闻大笑。 随即赏了这门子一块银锭。 但这门子却推辞不收。 “公子不必如此,我们自有月钱领取。为您开路解惑,自是分内之事!” 门子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心中不由得对这明月楼再度高看了几分。 原来这天下还真有不贪财的人。 其实不是这门子不喜欢银锭。 而是这明月楼为了自己声誉而规矩甚严。 想必这门子也不敢坏了规矩以至于丢饭碗。 明月楼的月钱,或许并不比别处高出太多。 但明月楼的牌面可是都让别处眼红的。 在这里当门子,总好过去些不入流的地方好吧? 虽然可以收点门包儿赏钱,但就是这般小厮也是有所追求的。 谁不愿意在大宅子,大府邸做事? 说出去在同行之间也更显气派。 刘睿影走过这鹊桥。 看到远处有一片假山。 假山并不高,才只有那些树木的一半。 想必只是做个景观,并无实际之用。 但在这楼中,能有山有水,更有林,也实属不易了。 假山下溜边儿盖着一顺小屋。 清雅别致。 屋角飞檐处还点了熏香。 远远看上去犹如一座座仙庵。 却是让人生不出半点淫邪之念。 小屋面对着鹊桥这面,都开着一扇蓬窗。 透过薄薄的一层窗户纸。 刘睿影看到每一间屋中都坐着一位女子, 要么书写,要么弹琴。 或是静静的坐着,刺龙描凤的坐着针线活计。 “公子,常大师订的雅间儿在这边。” 门子躬身说道。 朝着左边一虚引。 “这一排房子都是雅间吗?” 刘睿影问道。 “不,这一排小屋,都是咱明月楼花魁大家的住处。” 门子说道。 刘睿影跟着他来到了常忆山的雅间门口。 一推门,一股浓重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已到齐了。 看样子已经是酒过三巡。 不过最让刘睿影吃惊的是,欧小娥竟然一身男装打扮。 不过这一身男装,配上她的性子,倒的确是般配的紧。 颇有英姿飒爽之风范。 此刻,她正一左一右的抱着两位佳人。 说说笑笑,畅快淋漓。 左边儿那位,脸上娇羞似红霞。 右边儿那位,朱唇浸染若落红。 一人给欧小娥喂菜,另一人给欧小娥劝酒。 却是把刘睿影看的哭笑不得。 他的目光极快的在雅间儿内游走了一个来回。 看到只有赵茗茗身旁空着一副座头。 想必是给自己留下的。 刘睿影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那座头离着赵茗茗的身子极近。 不过想来这赵茗茗是自己的朋友,在博古楼和这一众人并不熟识。 如此安排倒是最为妥帖。 “你怎么才来?!” 欧小娥正在乐不思蜀。 酒三半的眼睛里只有酒。 只有汤中松眼尖,看到刘睿影正站在门口。 “这不是要来如此去处,还得细细收拾一番嘛!” 刘睿影笑嘻嘻的说道。 “师叔!” 他对着常忆山拱手行礼说道。 “无须多礼,快快落座!酒桌无备份,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常忆山酒酣胸胆尚开张,回过身来冲着刘睿影招了招手,朗声说道。 “喝的可还好?” 刘睿影一落座。 赵茗茗就冲着他微微一笑。 刘睿影心头发紧,脸颊微热。 只得开口问道,以此来让自己稍微舒缓些。 怎料赵茗茗并不答话,而是把自己的酒杯,还有糖炒栗子的酒杯全都一股脑儿的摆在刘睿影的面前。 加上刘睿影自己的一只酒杯,这可就是三只酒杯了。 赵茗茗亲自端起一壶酒,把这三只酒杯尽数加满。 纤纤玉手一引,示意刘睿影喝完。 “虽然常大师说了这酒桌无规矩,但这迟到早退的惩罚还是得有的!先前你不在时我们就商量好了,说定你一来就得先罚酒。本来是让你罚酒三壶的。但又怕你一开场就下肚太多,后面没法尽兴,因此才换成了三杯。”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自知理亏,也只能认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一闻。 酒香之上还传来了赵茗茗的丝丝体香。 情动意动之下,却是没顾上细细品尝。 “咕咚”三口,三杯尽皆下肚。 “罚酒喝完了,总得说道说道,让我跟上话题吧?” 刘睿影说道。 “没啥话题,大家都在各自为战。” 常忆山说道。 “喝酒之时还有佳人相伴,若是再刻意寻求话题,岂不是太过于严肃?” 汤中松跟着说道。 言毕把身旁的姑娘一搂。 那姑娘嘤咛一声,扑倒在在汤中松的怀里。 粉拳轻锤的同时,却又伸出一指顶起汤中松的酒杯,让他速速饮完。 常忆山对着身后伺候的仆从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雅间的门又开了。 走进来几位女子。 个个都是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 刘睿影明白,这是为自己准备的。 只是赵茗茗坐在身旁,总是让他有所顾忌。 “我要中间那俩!伺候我和我家小姐!” 没想到,糖炒栗子竟是先声夺人。 把这一行美人中最靓丽的两位点走了。 刘睿影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没有喜欢的,便让他们再换一批也无妨。” 常忆山说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刘睿影并不是不喜欢美女。 只是这些个美女虽然漂亮,可身上的风尘气太浓,脂粉味也太浓。 千娇百媚固然惹人怜爱。 但看久了难免有些乏味。 刘睿影喜欢具有反差美的女子。 比如赵茗茗虽然看似极为温婉亲和,实则性子却冷若霜冰。 固然她对所有人极为客气,以微笑示之。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方式? 常忆山看到刘睿影的目光已经从剩下的极为姑娘身上移开。 便知道自己这师侄怕是眼光高的很。 一般的寻常货色是看不上的。 “啧啧啧!” 汤中松嘴里阴阳怪的声音,把刘睿影的目光引了过去。 “喝你的酒吧!又哪里惹着你汤大少了?” 刘睿影笑着说道。 他知道汤中松这一阵怪声是冲着自己来的。 “我只是感叹啊,捎带着有点着急。” 汤中松说道。 “有什么好感叹的?日子过得太好?” 刘睿影撇着嘴说道。 “我感叹咱们刘省旗不愧是中都来的人。就是见过大场面!如此佳人静立屋内,都能稳住春心而坐怀不乱,在下佩服之至!” 汤中松为此还起身拱手说道。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那又着急什么?” 酒三半好不容易从身边姑娘的酒杯中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着急咱们的朋友到现在只喝了罚酒,这开心尽兴之酒却是一点儿没喝!” 汤中松说道。 刘睿影没有理他。 只觉身后一阵香风袭来。 待他一转身。 一位女子已经姗姗然坐在他身侧,手上端着一杯酒。 刘睿影看到这名女子虽也是明艳的不可方物,但周身上下却有一股出尘的气息。 头上戴着一朵春花做装饰。 配上这峨眉与蝉鬓。 怕是立在花丛中,就连那蜂蝶都能错认了。 “公子!” 这姑娘双唇微张,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刘睿影茫然中接下了酒杯,仰头饮尽。 “怎么样,刘省旗快乐否?” 汤中松问道。 这句话却是他俩初次相逢时,在帐中饮酒的切口。 “乐也,乐也!” 刘睿影说道。 他自是听出了汤中松话中的端倪。 便也用了当时的切口如此回答。 只是他看到汤中松脸上含笑,双眼清澈。 却是没有了一丁点儿忧愁之感。 刘睿影心下稍安。 觉得自己这位朋友,算是慢慢从那阴影中走了出来。 人总是会流连于昔日的辉煌而无法自拔。 其实最让人受不了的,往往都是昔时与今日的落差。 “公子从哪儿来啊?” 这姑娘接过刘睿影手中喝空的酒杯问道。 “你看我像从哪里来的?” 刘睿影问道。 他忽然想起当晚在集英镇的祥腾酒家中。 张学究说每个地方的人都拥有一种无法抹去的特质。 不自觉的,想要试试这青楼女子的眼力。 “至少不是从我们博古楼而来。” 这姑娘说道。 这句话回答的倒是颇为巧妙。 天下之大,除了博古楼之外,来处去处都多着呢。 但如此一说,倒是点破了刘睿影这外来之人的身份。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刘睿影问道。 “轻浅。” 姑娘说道。 “浅吟清唱,倒是颇有一番情趣。” 刘睿影说道。 “公子不妨猜猜看,我是从哪里来的?” 轻浅问道。 “你也定不是从这博古楼而来。” 刘睿影笑着说道。 没想到此话一出。 这轻浅姑娘却是拉下了脸。 一言不发的,把本该给刘睿影倒的一杯酒,自己饮尽了。 “公子,这机巧之言第一次说,可以当个乐子。第二次再用,难道您不觉得有些乏味吗?” 轻浅说道。 刘睿影被不疼不痒的说了一句,心下也是有些觉得丢了面子。 但这风月场中的大多都说些香艳话。 别人给你一颗软钉子吃,你要是想找补回来,也得用同样的软钉子怼回去。 只是刘睿影来这样的场合次数实在有限。 对这其中的门道并不像汤中松那般熟识。 况且这轻浅姑娘的似乎带着些许轻薄的愁怨。 让刘睿影不得不加上了几分小心。 却是无法像汤中松那般洒脱。 “我却是不知公子是从何方而来,大公子一身杀伐之气仍未消散,怕是用这酒杯有些不太陪衬。” 轻浅说道。 刘睿影瞳孔骤然一缩。 直勾勾的盯着轻浅的面庞。 但是轻浅却不以为意。 依旧自顾自的到了一杯酒饮尽。 随即吩咐仆从去取了一只玉碗。 这话一出。 却是满座的喧闹都有些寂静。 杀伐二字可不是该出现在这温柔乡里的。 况且刘睿影本就晚到了许久。 如此两边一映衬,如何不能让人生疑? “我辈江湖儿女,各个铁血真性情。若是没了这杀伐之气,岂不是让人笑话软弱无能?” 刘睿影笑着说道。 虽然他遮掩搪塞的极好。 但他看到常忆山已经放到唇边的酒杯,却是稍微顿了顿才喝进去。 “我说的这杀伐之气,可不是公子口中的江湖豪迈。再说了,难道非要纵马仗剑走天涯才算是江湖儿女吗?” 轻浅说道。 随即往那只玉碗中倒了满满一碗酒。 双手捧着,缓缓送到刘睿影眼前。 “那你说如何才算是江湖儿女?” 刘睿影问道。 轻浅并不回答。 只是又将手中盛满酒的玉碗朝前再进了些许。 “佳人奉酒,你还磨蹭什么?” 汤中松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说道。 “喝不下我帮你啊!” 酒三半也跟着起哄。 “非要我喝完这碗酒,你才肯说?” 刘睿影并不理会那二人的打岔。 他接过了玉碗,对着轻浅说道。 “公子您有您的江湖,但在这明月楼的一亩三分地何尝又不是江湖?您的江湖想必也有它的规矩。然而这明月楼的规矩,就是说话必得先喝酒。” 轻浅说道。 刘睿影叹了口气。 他确实不想在一开始就喝这么多酒。 因为他连番战斗之后腹中饥饿,从落座到现在却是连一口菜都没吃上。 但是他又着实想听听轻浅把话说完。 所以这酒,不喝也得喝。 刘睿影小口嘬饮着把这一碗酒喝尽。 只求它慢些下肚。 让自己不要醉的太快。 喝尽后,刘睿影正准备举箸夹菜。 却又被轻浅用一指按住了手背。 “江湖儿女自然就是江湖儿女。人生何处不江湖?人生何处无儿女?凑到一起可不就是江湖儿女?” 轻浅说道。 刘睿影有些无奈。 这话虽然没错。 可是说了却等同于没说。 一想到自己喝了那么大一碗酒,却就换了这么一个答案, 刘睿影就觉得自己很是亏得慌。 “轻浅姑娘所言极是了,在下佩服!敬你一杯!” 汤中松起身举杯说道。 “不敢,您要敬酒,还是多敬敬您的这位朋友吧” 轻浅说道。 “我和他自是要痛饮狂歌的,只不过我们之间差不多都是些飞扬跋扈的话,却是没有姑娘说的这番别有韵味。” 汤中松说道。 “方才听您说看,要让他喝上开心酒。只是我觉得这位公子身上的杀伐之气若是不能消散几分,怕是今晚都没有一口酒开心。不如咱二人同心协力,先帮他一把?” 轻浅说道。 言罢先是给刘睿影重新满上了一碗,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起身后和汤中松遥相呼应,却是齐齐对着刘睿影而来。 “兄弟我是想帮你分担些许的,但这姑娘不从,我也是没得办法!” 汤中松借着碰杯之机,贴着刘睿影耳语道。 “你这风流阵中的急先锋还有怵头的时候?我看你是巴不得如此!” 刘睿影没好气的说道。 “先干为敬!” 轻浅压着酒杯口,冲着二人一示说道。 刘睿影本想再和汤中松多说几句。 却看到他已撤回了身子,开始饮酒。 无奈之下,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汤。 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只是这一碗他没有再小口酌饮。 反正事已至此,只能顺其自然。 酒场中可没有战场上的那些机变灵巧。 唯有实打实的一口口喝下去,才是真道理。 第105章 浓墨场中颠倒豪杰【二】 明月楼的主人叫做今朝有月。 这不是绰号。 而是实打实的名字。 因为他就姓‘今’。 今天的今。 但是这名字却很是不通。 因为‘朝’是不会有月的。 况且常言都道今朝有酒醉今朝。 可是这对于明月楼的主人而言,今朝一定是有酒的。 因为明月楼一定有酒,而且一定有人在喝酒。 酒天天都有。 月可不一定。 今朝有月从不喝酒。 但是一定会在明月夜的时候,躺在明月楼的房顶上看月亮。 今天没有月亮。 所以今朝有月很是无聊。 明月楼总共有五层。 最上层只有他自己一人。 而且从来没有外人上去过。 平日里他整日整日的待在第五层中,没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但是今天,他却是破天荒的下楼了。 因为他要见一个人。 但正当他走到楼梯口时,却发现楼梯口处却站着一人。 这人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今朝有月也并不认识他。 一时间,他有些不悦。 因为这第五层他三令五申,不允许任何人上来。 但是现在却有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谁?” 今朝有月问道。 此人并不回答。 只是静静的看着今朝有月。 今朝有月被这人看的心里发毛。 凭借他多年在这博古楼中摸爬滚打的经验,他知道此人怕不是个善茬儿。 “您要是有事的话,我们可以进屋坐下谈谈。” 今朝有月说道。 随即微微侧过了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人也并不推诿。 就这么直挺挺的走进屋去,继而大马金刀的坐在今朝有月的位置上。 今朝有月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但他的脸上却是没有表现出来一丝一毫。 “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今朝有月走上前去拱了拱手问道。 这世上的人,无非就是三道。 黑道。 白道。 灰道。 今朝有月自认为他自己不算全黑,但也不够纯白,所以当属灰道。 但眼前这人确实让他有些摸不准脉门。 要说他是来砸场子的,今朝有月不相信。 因为整个博古楼怕是还没有人敢在明月楼撒野闹事。 虽然他只是个生意人。 不修武道,也不念书。 但是他有钱。 不管哪一道,有钱总是能办成很多事情。 包括请武道境界极高的人来保护自己。 现在他和这人所处的房间里就有五个这样的人。 全部都是地宗境修为。 这也是他敢于把此人请进屋中的依仗。 今朝有月雇的人都很奇怪。 无一例外全都是江湖上名声最为不好的哪一类。 因为今朝有月觉得,名声太好的人,一定过于爱惜自己的羽毛。 他们首先不一定会因为自己的金钱而动摇。 其次一定不屑于帮助自己做一些脏活。 酒鬼赌徒不属于此列。 所以他请来的这五位高手全都是如此。 不过没有酒鬼。 只有赌徒。 而且是负债累累的赌徒。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因为金钱而死心塌地的被拴在这明月楼的第五层。 今朝有月对该花的钱,一向都很大方。 这五人对自己获得的报酬很满意。 今朝有月也觉得他在明月楼的第五层极其安全。 这倒真是个双全之法。 “初次见面,略备薄礼,还请英雄笑纳!” 今朝有月打开房中的一个橱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递过去说道。 他很聪明。 在递过去之前就已经把木盒打开。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一叠银票。 每一张的面值都是两千两。 如此一盒,怕是有数万两之巨。 今朝有月的橱柜中还有许多个如此的盒子。 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 只要是能用钱摆平的事情,一定不会想到动武。 并非是他没有血性。 而是他极为遵守‘和气生财’四个字。 一动手,未免就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如何还能来财? 今朝有月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钱赚的这么多。 就是靠他这能屈能伸的为人,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 伸手不打笑面人。 只要话说得到功夫,银两又使得足。 还没有什么事是能真正把今朝有月为难住的。 没想到,今天却是不那么走运。 今朝有月递过去后,此人连盒子看都不看,依旧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今朝有月无奈,只得把盒子放在了桌上。 他想过对方或许是嫌钱少。 但他却不愿意再拿出一个盒子。 原因很简单。 是个人,谁能没点脾气? 今朝有月虽然圆滑世故。 但终究也有自己的底线。 现在这人,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底线。 所以今朝有月挺直了背,在此人的对面也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他轻轻的拍拍手。 五位高手骤然现身。 站在今朝有月的身前。 今朝有月看着这阵势,满意的笑了笑。 但此人依旧不为所动。 反而拿起桌子上的纸笔写起字来。 “轻浅?” 今朝有月看着纸上的字,读出了声。 此人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他是个哑巴。 不会说话。 “英雄若是来找轻浅姑娘的话,今天怕是不过赶巧。她已经有约了。” 今朝有月说道。 只要对方有求于自己,那便万事好说。 怕就怕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现在既然对方已经开口,今朝有月心中也暗自怅然了不少。 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也松了几分。 “现在。” 此人又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今朝有月眉头微皱。 眼前这人不知什么来路。 但看到他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恐怕也不会是位小人物。 可是轻浅现在正在作陪的主,可是常忆山。 这是自己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两方相较,取其轻。 “现在怕是不行。英雄若是明天还有时间,在下定当给您第一个安排。” 今朝有月说道。 此人听后脸上毫无表情。 只是用笔在纸上又画了个圈。 把‘现在’;两个字圈在里面。 似是在强调。 “现在没得商量。起码还有个先来后到吧?” 今朝有月说道。 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了。 今朝有月背着手,转过身去。 剩下的事,自有那五人帮他解决。 过了片刻,今朝有月觉得身后太过于安静,便又再度转过身来。 但眼前的一幕,却是让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倒是会变得异常安静。 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吃饱的小兔子似的。 异常乖巧。 今朝有月看到自己花大价钱请来的五位高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地下却流出了五道血线。 这五道血线从五人的喉间流出。 顺着前胸流到大腿,接着又从裤脚落在地面上。 五道血线流出去不远便汇聚成了一道。 一道由鲜血聚成的小溪。 今朝有月不知道刚才这片刻发生了什么。 为何自己这五位平日里无往不利的高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站着死去。 他也不懂武功。 但他还是能知道这五人已经死了。 而杀他们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哑巴。 什么人才能在一瞬间,不动声色的杀死五位地宗境的强者? 今朝有月不敢去想想。 一瞬间,他只想求饶。 因为他不想死。 因为柜子里还有很多钱没有花完,还有很多奢华靓丽的衣服没来得及穿。 他还没有去过东海。 也没有去过漠南。 还有太多太多的生活等着他去享受, 所以他不想死。 但地上的血溪。 面前五具站立的尸体。 去也是让他连求饶的词句都憋不出来一句。 今朝有月看了看那人的手。 发现他的手上依旧拿着一支笔。 就是方才用来写字的,普通的笔。 只不过笔尖的毛已经被鲜血浸染了个通透。 他竟是用这支笔柔软的笔尖杀死了五位地宗境的高手。 此人轻轻的甩了甩手。 几滴血花落下。 他似是要将这笔尖上多余的鲜血甩掉。 甩掉之后,此人对着今朝有月招了招手。 示意他靠近些。 今朝有月不想靠近,但他害怕若有一句不从,自己也会变成一具站立着的尸体。 地下的血线便会增加一道。 那血溪,也会变得更加壮阔。 待今朝有月靠近之后。 这人用笔在被圈起的‘现在’二字下方又加了一横。 这道猩红的横。 刺的今朝有月眼睛胀痛。 虽然银票上也有朱砂印章。 但朱砂毕竟不是鲜血。 是没有这般耀眼夺目的。 “现在现在!轻浅现在正在陪常忆山喝酒!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能得罪得起常忆山吗?” 今朝有月咆哮的说道。 这不是愤怒。 而是恐惧。 从一出门在楼梯口被此人盯着看开始,一直到现在累积起来的恐惧。 “知道了” 此人在纸上又写下了这三个字。 只不过他的‘了’字写得很瘦很长。 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悬梁自尽了似的。 他把纸笔递给今朝有月,随即离开了屋子。 今朝有月不敢回头。 直到耳边传来那人“咚咚咚”的下楼声,他才扑通一下瘫软在地,也顾不得衣襟的下摆浸在了血中。 今朝有月觉得喉咙中干渴异常,竟是头一遭的想要喝酒。 ———————— 雅间中。 刘睿影因为被强行灌下去了不少酒,这会儿却是游戏而上头。 喝酒之人最忌讳空腹。 更忌讳喝急酒。 可是今晚刘睿影却是把这两种忌讳都犯了。 这会儿他刚刚走出雅间,借故说自己要小解。 实则是想出去溜达溜达,散散酒气。 “这轻浅……着实不轻也不浅。” 刘睿影在心里如此想道。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骚乱。 那名刚刚威逼过今朝有月的神秘人,正在闯进一个一个雅间。 刘睿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看样子,是在找人。 明月楼的仆从出面阻拦。 因为能坐进这雅间儿中的人,非富即贵。 却是连明月楼也开罪不起。 但这神秘人却是丝毫不留情面。 一抬胳膊,就把那几名仆从荡开。 前几个雅间的人,倒还算温和。 以为只是有人走错了,并未深究。 直到有一人拽住这神秘人的袖子,把一壶酒从他的头上浇下去。 局面就彻底变了。 今朝有月把门关的死死的。 虽然他知道下面定会被这神秘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但有什么能比自己活着更加重要的事? 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今朝有月花费了大半生追求的‘和气’,却是被在今夜被尽数打破。 “你也不看看大爷是谁?闯我的雅间,你有几条命?” 雅间中一人还在如此叫嚣着。 但这神秘人是个哑巴。 本就说不出来话。 只能以沉默应对。 他看了看桌上的筷子。 伸手一抄。 一双筷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他握在手中。 也不管脸上还在流淌着的酒水。 便把这一双筷子对着叫嚣之人的鼻孔插了进去。 雅间中的人尖叫着涌出。 刘睿影看情况不对,准备回雅间中提醒一下大家。 谁知这神秘人竟然来去如风。 一转眼,竟是抢在了刘睿影的前面。 他推开了刘睿影所在雅间的门。 看到轻浅正背对着门坐着。 他上去拉起轻浅的手腕,就要带她离开。 没想到,却是被常忆山用酒杯将他的手死死的扣住。 “朋友,这样未免有些不礼貌吧?” 常忆山淡淡的说道。 神秘人张开嘴,用手了指了指。 常忆山看到他的口中空空荡荡。 原来他不是哑巴。 而是因为舌头不知为何,被人割去了。 常忆山面色一凝。 从袖筒中拿出自己的砚台,放在桌上。 神秘人领悟了常忆山的意思。 伸手沾着墨汁在桌面上写道: “我要带她离开。” “轻浅是明月楼的人,你如何能带她离开?” 常忆山说道。 他不觉得有人能把明月楼的姑娘强行带走。 况且看他的样子,也没有要给轻浅赎身的意思。 神秘人又伸手沾了点墨汁。 把方才写的那句话圈了起来。 还在离开儿子的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不能让他走!” 刘睿影闯进雅间内说道。 “出了什么事?” 常忆山问道。 “他杀了人。” 刘睿影说道。 虽然人是死在明月楼中。 但不管怎样,一旦死了人,却是就和博古楼有关系。 常忆山不能袖手旁观。 神秘人一看刘睿影阻拦自己。 眼中凶光毕现。 反手将先前常忆山用来扣住他的酒杯朝着刘睿影掷去。 刘睿影匆忙躲闪。 却是把门口让出了一条缝隙。 神秘人见出路已通,便拉着轻浅想要夺路而逃。 他也不是傻子。 自然能看得出来这雅间里坐着的人都不是能让他随意拿捏的。 但就在这时,轻浅却甩开了他的手。 “我不认识他。” 轻浅看着常忆山说道。 “但看着样子,他似乎认识你。” 常忆山说道。 神秘人看着轻浅说不认识自己,眼中竟是有泪光闪烁。 刘睿影看到他的两片嘴唇正在不停地哆嗦。 显然轻浅的一句‘不认识’让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神秘人张了张嘴。 看样子,是努力的想要说出话来。 但无论他如何使劲。 却只能咿咿呀呀的从喉间发出一些怪声。 却是连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来。 “朋友,无论你有什么理由,但你身上背着人命。我也不能就这样你这样离开。” 常忆山说道。 于公于私,他都得管。 于公,这是在博古楼的地界上。 于私,他和明月楼的主人今朝有月私交甚笃。 常忆山指尖轻点砚台。 砚台中的墨汁犹如一道匹练般腾起。 化作一条链锁,朝着神秘人奔去。 神秘人二指一掐。 竟是把常忆山的这条墨链从正中央掐断。 墨链失去了劲气的支撑重新化作墨汁掉落下来。 尽数落在了轻浅的身上。 神秘人一看轻浅的衣服被弄脏。 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甚至牵着自己的衣袖想要去给她擦擦干净。 常忆山抽准这个时机。 一掌拍在神秘人的肩头。 这一掌看似没有任何声势,软软绵绵。 但却在手掌和神秘人的肩头接触的一瞬间释放了磅礴的劲气。 神秘人被这一掌的突袭打的肩头一沉。 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朝着一侧倾斜下去。 但只有一瞬的功夫。 他却是又重新立直了身子。 常忆山的脸上露出一股不可思议的表情。 方才这一掌他没有尽全力。 但照理说也能将他的半边肩头击碎才对。 可是这神秘人却硬生生的抗住了自己这一掌。 看样子,并没有多大的损伤。 若不是常忆山趁他不备,出手迅疾。 或许让这神秘人肩头一沉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什么功法……” 刘睿影看在心里,惊在心间。 他知道修武者有一个流派。 他们的体内不生阴阳,因此也就不练劲气。 但却日复一日的压榨自身肉体的极限。 以此来寻求最为强悍的气血之力。 这神秘人似乎就是如此。 他的肉体已经远超凡人。 就算常忆山拼尽全力出掌,似乎也能用他坚实的肉体抗下。 这样的武技功法除了漠南的蛮族以外,很少有外人修炼。 但这神秘人明显不是漠南的蛮族。 刘睿影看到他的周身隐隐腾起一圈红光。 这是气血之力修炼到极致之境的体现。 神秘人单手一挥。 不带一丝劲气。 纯粹靠着手掌扇出的掌风,便把一桌酒菜全都刮的乱七八糟。 汤中松躲闪不及。 一盘上汤干丝却是正正的落在他的怀里。 汤中松一激灵。 酒劲上头。 当即拔剑朝着神秘人刺去。 神秘人不闪不避。 空手相迎。 伸手握住了汤中松的剑刃。 接着手腕一扭。 竟是把这柄精钢铸成的宝剑如葱般扭断。 常忆山心知遇到了硬手。 当家朝着众人连使眼色。 但雅间里位置狭小。 神秘人却是又站在了门口处。 一时间,众人也无处可去。 只能如此戒备僵持着。 神秘人看了看轻浅,从怀里掏出一方巾绢递给她。 轻浅结果巾绢。 打开一看后,发现里面写着一首词。 “春秋无影难安眠,光阴流转几多年。料峭寒风吹窗断,怅然,昔时沧海化桑田。雪冰雨晾贪欢晌,归往,不知君心去何边。寂寞夜风渔歌长,痴望,玉钗白头立人间。” 第106章 浓墨场中颠倒豪杰【三】 神秘人本以为轻浅看到这张巾绢上的词,会有所感触。 没想到轻浅却转手把这一方巾绢递给了常忆山。 “常大师,如果这人是杀人凶手的话。此物能不能算是证据呢?” 轻浅问道。 常忆山迟疑了片刻,伸手接过了巾绢。 “我不懂这些,但此物也算是与当事人有关。你确定要把它交给我?” 常忆山问道。 刚才轻浅打开巾绢的时候,常忆山也看到了上面写的这首词。 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位神秘人所写的。 但常忆山却从中看出了四个字。 情比金坚。 若真是这位神秘人所作。 却是没人想到在他这般粗狂的外表下竟然还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神秘人眼看自己送给轻浅的巾绢落在了常忆山手里。 顿时目眦尽裂。 周身红光大盛。 绽放出来的气血之力却是更胜前刻。 运用气血之力的武修,性格秉性也要比旁人更加狂躁。 刘睿影心中焦急万分。 并不是他对这神秘人束手无策。 而是这雅间中的空间着实太小。 无论什么招式功法都难以施展开来。 何况方才常忆山的两招武技都被对方轻易的化解。 相较于他和轻浅之间的恩怨。 刘睿影更在乎的是在座的他的朋友们的安危。 他下意识的往赵茗茗身边靠了靠。 侧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赵茗茗显示一愣。 继而微微一笑。 糖炒栗子则更是明目张胆的对着自家小姐竖起了拇指。 只不过她在竖完大拇指后,忍不住的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自己的虎口。 这一幕落在汤中松的眼里。 让他眉头紧皱。 赵茗茗伸手拍了拍糖炒栗子的胳膊。 其中的安抚之意不言而喻。 刘睿影想要出剑。 但是他的剑太长。 一旦出剑。 不但是这个雅间要遭殃。 甚至整个明月楼都会受到波及。 他们不知道刚才在五楼发生了什么。 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常忆山的耳朵略微颤动了一下。 “师侄,可否帮我个忙。” 常忆山开口说道。 即便是在此等紧要关头。 常忆山依旧是不温不火。 “师叔但讲无妨。” 刘睿影说道。 “拿住他!” 常忆山伸手指了指神秘人。 柔柔的一指伸出。 一道劲气从指尖绽放。 金黄色的光宛如一颗大星从空中坠落。 飒沓摇曳。 看似极慢。 但转瞬间便贴近了神秘人周身的红光处。 “啪!” 常忆山这一指是动了真格。 金光至。 气血消。 神秘人方才中掌的肩头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的嗓中传出一阵低哑的嘶吼。 眼里燃气熊熊兴奋之意。 刘睿影暗道不好。 修炼气血之力的武修,最愿意见到的便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景。 这血,若是出自旁人身上还好。 但现在却是从自己的肩头汩汩流出。 如何不能让他更加狂躁? “借剑一用!” 刘睿影转头朝着欧小娥说道。 欧小娥霎时间反应过来,扯开自己外罩的男装,抽出欧家紫荆剑扔给刘睿影。 刘睿影接过紫荆剑,些微打量了一眼。 觉得这欧家的紫荆剑的确是卓尔不凡。 拿在手上虽不显得那么有分量。 但一股浑然圆融的气息却从手掌中传入身体。 剑者。 剑即秉性。 剑即人心。 刘睿影感受到次精简上传来的豪放与霸道之气。 心中不由得暗自一乐。 看来这欧小娥倒真是位表里如一的人。 不但吃菜要加辣,喝酒要浓烈。 就连用剑也是如刀锋般,当仁不让。 无人能与之争锋。 “你俩稍微退后些。” 刘睿影低头对着赵茗茗说道。 糖炒栗子一听这话却是不乐意了。 他刚要发作,却听到自己小姐应了一句: “自己小心!” 刘睿影听到这句关心。 顿时信心大增。 先前的酒气尽皆化为了豪情。 正所谓半生酒气,金戈铁骑。 莫过于如此。 虽然此刻不是广袤无垠的平原战场。 没有千军万马之兵。 也没有隆隆战鼓催阵。 但与斗室之间,立于高手对面。 岂不是更加惊心动魄? 神秘人扭动了一下肩头便止住了流血。 他用手沾了沾衣襟上渗透的鲜血。 往口中尝了尝。 继而脸上浮现出一抹邪笑。 刘睿影蹲底了身子。 朝着神秘人的膝盖处出剑了。 因为常忆山只说了拿住他,而并不是杀死他。 拿住的本意就是限制住对方的行动。 人之身体,浑身上下,自是没有膝盖更能限制住人的活动的。 所以刘睿影才会选择朝着此处出剑。 剑未到。 神秘人一条腿已经抬起。 刘睿影不得已只能上挑剑尖,以求此剑不落空。 没想到神秘人却是一脚踢翻了桌子。 雅间内顿时狼藉一片。 竟是要比先前更加混乱。 神秘人在大家慌乱之时把目光转向了刘睿影。 继而用蛮力一拳破开了雅间的墙壁,冲出了明月楼。 就连那鹊桥的护栏,竟是都被他这一路风雷而断裂了一块。 刘睿影身形不敢怠慢。 犹如鱼跃龙门,紧追而出。 外面又下起了雨。 刘睿影看着落雨,心里很是无奈。 早知道如此。 先前何必特意回去换过衣服? 只片刻功夫,刘睿影又被淋成了落汤鸡。 只不过擦干净的靴子,还未沾染泥垢。 早前雨。 下的很是激烈。 但现在却是温柔了很多。 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纱绸般飘落而下。 神秘人站在街中央。 竟是也不逃走。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明月楼内。 似是要再看轻浅最后一眼。 身上的气血之力没有因为雨水而有所减弱。 反倒是雨水落在他的身上,瞬时便被蒸发。 让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雾气中。 飘飘渺渺,让人看不真切。 “我认识你!” 刘睿影的耳边骤然出来一道圣贤。 常忆山站在自己的身旁。但这道声线明显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唯有眼前的神秘人才会如此。 刘睿影不知该作何回答。 依旧持剑立于雨中。 “中都见。” 又一道声线传来。 “师叔!他要走了!” 刘睿影说道。 常忆山身形飚射而出。 一方砚台悬在身侧,枝附影从。 明月楼中发生的一切。 今朝有月全都了然于胸。 因为他此刻正在明月楼一处不起眼的通街角门处看着长街上发生的一切。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算盘。 一把很普通的木质算盘。 但每一颗珠子却都是用最为上等的佛手翡翠做成的。 雨水落在这些算盘珠上,不会有丝毫的停留。 在空中什么样儿,落下了还是什么样儿。 打个滚,就滑落了。 今朝有月收回了目光。 低着头。 静静的看着落在算盘柱子上的雨滴。 突然间。 他抬起了右手。 把这算盘打得飞快。 那一个个珍贵的由佛手翡翠制成的算盘珠,在他的手下噼里啪啦作响。 没人知道他在计算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计算落在自己算盘上的雨滴到底有多少颗。 这如何能算得清? 若是说出去,旁人一定会以为今朝有月是被吓傻了。 这会儿只能站在角落里,乱七八糟的拨弄算盘。 但今朝有月自己知道。 他不但会算。 而且能算的很清楚。 连一颗雨滴都没有漏掉。 想要算清这些落雨。 不但手上要快。 眼睛也要准。 手随眼动。 在眼睛看到的刹那,手上就要在算盘中打出来。 这样才能算得清。 可是今朝有月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他是如何练出这般非凡的眼里和手速? 没有人知道。 他也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显露过这般本事。 算着算着,他便已不单单是在算着落雨了。 他算的是自己在今晚雨夜中的一切得失。 但他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因为雨点好算。 毕竟是死物。 但得失二字自古就难有分说。 饶是今朝有月这把精明的生意人,也很难算得清。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抬眼再度看向长街中。 常忆山的砚台一分为二。 从左右两边把神秘人牢牢夹住。 神秘人伸直了双臂。 把左右的砚台撑住。 一时间,二人却是再度陷入了僵持。 “师叔可有把握?” 刘睿影问道。 “没有。” 常忆山回答的极为干脆。 刘睿影心觉不可思议。 常忆山明明已经全力出手了,怎么会对这神秘人已然没有任何把握? “此人的气血之力旺盛异常……说来不怕你见笑,却是我平生未见。” 常忆山说道。 刘睿影对修炼气血之力的武修仅仅是有所耳闻,却是并不熟悉。 所以他心中也没有一个尺度来衡量。 “你可知道漠南的蛮族部落?” 常忆山问道。 “略知一二。” 刘睿影说道。 “此人一身气血修为,不下蛮族部落之盟主!” 常忆山说道。 “难道他是漠南之人?” 刘睿影问道。 “功法武技是,人不像。” 常忆山说道。 这是一句很让人玩味的话。 功法武技可以说是一个武修身上最明显的特质。 但功法武技却是人人可学。 即便你不是博古楼的人,也总是会有办法能学到博古楼的‘和一道’功法。 就好比中都查缉司的‘太岁剑’也曾被流传于江湖上一般。 “我这砚台强度有限。即便是用劲气加持,怕是最多也只能维持一盏茶的功夫。” 常忆山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砚台自然是常忆山的兵刃。 刘睿影不相信堂堂七品黄罗月,问道七圣手之一的常忆山的兵刃竟会如此脆弱。 但既然常忆山如此说来。 刘睿影只能点头应下。 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常忆山有他自己的考虑。 果然。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神秘人便挣脱了常忆山砚台的束缚。 只见他一个起落。 继而潇洒转身。 对着常忆山张了张嘴。 虽然神秘人没有舌头,吐不出清楚的字眼。 但刘睿影还是从他唇齿间的动作中看出他说的是“承让”。 刘睿影瞬时便明白过来。 常忆山无非是碍于这明月楼的面子,才出的手。 但也是出工不出力。 装装样子罢了。 只是他们二人不知。 这一切都被今朝有月看在眼里。 他还没有离开。 依旧站在那个角门旁边。 此刻他却是有些咬牙切齿。 心想这些文人平时便宜没少占,自己与他们相交,也绝对担得起‘义气’二字。 况且这么多年也没有麻烦过他们什么事情。 到如今,却是常忆山也要如此敷衍自己。 怕是还当他看不出来。 今朝有月攥紧了拳头。 想要压住心头腾起的怒火和无奈。 但是这情绪一旦上来,想要再下去可就难了。 和生病的道理一般无二。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今朝有月眼见这人把明月楼祸害了个从上到下,却是如何还能容忍? 心念一起。 却是再度拨弄起了算盘。 他拇指一推。 食指一压。 两颗佛手翡翠制成的算盘珠子便撞击在了一起。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但在这个雨夜,却是并不明显。 落雨阻拦住了这一声清脆的传播。 以至于刘睿影和常忆山都没有听见。 但这两颗珠子刚一碰上。 刘睿影便看到已经远去的神秘人骤然一顿。 紧接着便朝左边歪了下去。 继而摔倒在地。 “师叔……这?” 刘睿影开口问道。 他也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 皇上不急,太监何须着急? 只要常忆山持得住劲,端得住架子。 刘睿影便之在一旁摇旗呐喊。 常忆山微微侧目朝后方瞥了一眼,说道: “上去看看。” 刘睿影可以感觉到他心中的迟疑。 但这一变故着实令人大惊失色。 究竟是谁能在两人四目注视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如此暗算之事? 这下却是把常忆山推到了风口浪尖。 因为他本已存心让对方离去。 但现在,却是不得不再度起身上前去一探究竟。 只不过常忆山走的极慢。 也可以说是稳健。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极为的平缓,标准。 微微抬腿后,脚跟先着地。 继而脚掌朝前一滚。 而足尖发力抬起。 正常人走路时不会如此讲究的。 这般行走,却是像极了戏子迈的台步。 “背后暗算……” 常忆山走着走着,突然间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的耳边也传来了一道声线。 他知道。 这条声线的源头是那侧跪在地的神秘人。 “不是我。” 常忆山说道。 “我知道不是你。” 神秘人再度传来声线。 “但无论是不是你,我都算在你头上了。” 神秘人接着传音说道。 “无妨。” 常忆山回答道。 神秘人以手撑地缓缓站起。 雨在将地面上的血迹冲洗干净之后,渐渐停了下来。 “这场雨,是一直下到现在,还是中途曾有过中断?”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若是这雨今夜不停。 是否预示着今夜的血殇依旧尚未结束? 现如今,这雨却是停了。 是否又能证明一切已然停止? 但刘睿影却是希望这雨再多下些时候。 能够把这世间再涤荡的透彻几分。 他站在距常忆山几步之遥的地方。 没有再上前一步。 虽然他很好奇二人在交流些什么。 不过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若是贸然冲锋在前,怕是让谁都不会方便。 刘睿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头一看。 却是今朝有月从阴影里现出身来。 他左手托着那翡翠算盘。 右手撵着一颗算盘珠子左右搓动。 脸上带笑。 步伐轻快。 竟是有写春风得意之感。 今朝有月看到刘睿影之后,纳头便拜。 若不是他的膝盖没有打弯,刘睿影险些以为他要给自己跪下了。 “多谢英雄!若不是您仗义出手,今日还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 今朝有月声音颤抖的说道。 同时紧紧的抓住刘睿影的双手。 一抬头。 刘睿影看到他热泪盈眶。 脸上还有些许水迹。 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 “不用客气!” 刘睿影说道。 他不认识今朝有月。 但能从他的语气和穿着打扮中看出,这人一定是和明月楼有关,说不定还是一位管事。 “在下明月楼掌柜,今朝有月!” 今朝有月感慨过后,用衣袖轻轻沾了沾眼角后说道。 “久仰久仰!” 刘睿影拱手作揖,说着场面话。 事实上,他哪里听说过今朝有月这人? 若是听说过。 他便一定不会忘记。 因为如此奇特的名字。 怕是换了谁也不会忘记的。 “敢问今楼主,这人和轻浅姑娘是和关系?” 刘睿影问道。 “不敢……博古楼除了狄楼主以外,没人敢自称楼主的。您叫我一声掌柜的,已经是给足我面子了!” 今朝有月极为谦卑的说道。 “您说的我也很是纳闷儿……但据我了解,轻浅在这里只配客人喝酒,却是私下里都没有什么接触。平时就连这明月楼却是也没有迈出过半步。在下着实不知,她从何处惹上了这样的仇家。却是把明月楼也给牵扯了……” 今朝有月说完便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过,刘睿影却从他的话中找到了两个很是敏感的字眼。 仇家。 今朝有月怎么就敢断定此人是来寻仇的呢? 况且看这神秘人在雅间儿中的表现,根本不似和清浅有仇。 相反,却是有情。 至于这情有的是哪种,又有多深,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常大师,今夜多谢了!” 今朝有月对着常忆山说道。 那神秘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刘睿影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最后是如何交涉的。 但他能想清楚的是,常忆山也不愿意为了明月楼而无故得罪一位如此的强敌。 明月楼不是博古楼。 虽然常忆山很喜欢明月楼的环境与姑娘。 但这并不代表它是不可取而代之的。 没有了明月楼或许还有朗日楼,银星楼。 自己只是吃了些今朝有月的酒饭。 还远远没能到给他卖命当枪使的地步。 “今晚事发突然,却是没有意料与防备。不过各位英雄暂且留步,长夜漫漫,咱们再续嘉华!全部免单!” 今朝有月朝着四下里抱拳说道。 随即吩咐着明月楼中的仆从尽快收拾停当。 刘睿影看常忆山背着手再度走进了博古楼。 便也跟着一道儿回去。 只等着明月楼内添酒回灯重开宴。 第107章 浓墨场中颠倒豪杰【四】 今朝有月却是没有带着刘睿影等人回到雅间之内。 而是一层层上去,直接步入了第五层的房中。 先前空荡荡的房子,不知何时,已经安置好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上面的菜品和常忆山点的一模一样。 酒一壶不少。 姑娘也一个不少。 一瞬间,刘睿影有些恍神。 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真实。 这花酒,现在才要开始喝似的。 只不过他注意到这房中的地面有些奇怪。 乍一看似乎是铺满了一层细密的白沙。 但踩上去的感觉却又并不是砂砾的柔软。 反而有点生硬。 靴子底和地面上的白色颗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让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许多。 因为这声音着实有些闹心。 让人不想多听到一声。 好在很快这刺耳的杂音就被大家的欢声笑语所掩盖。 不注意听的话,却是泄露不出一丝一毫。 刘睿影悄悄摸了一把鞋底。 借着灯光,看了看手上沾着的颗粒。 发现这竟然是珍珠粉。 只不过研磨的程度并不到家。 想必于砂砾还要大一些。 刘睿影心中疑惑。 今朝有月为何要在这地面上洒满珍珠粉呢? 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一定是在遮掩什么。 可若是要遮掩,不让众人来这第五层不就万事大吉? 何苦还要不惜重金的,在整个地面上铺满一层珍珠粉。 珍珠无色无味。 虽然自身不能散发出任何气息。 但珍珠却有一个特性。 那便是无论什么气息,它都能吸收入内。 让空气时刻保持澄澈通透。 今朝有月待着众人走上五楼。 实则是感谢之意。 毕竟这明月楼的五楼是他自己的住处。 就连常忆山也没有走上来过。 现在他在自己的住处中宴请众人,也算是一番心意。 要比在楼下几层,显得更加重视。 刘睿影看到常忆山似乎比先前性质更足。 他便知道今朝有月这一招奏效了。 有时不得不佩服这些生意人的世故。 人间待久了,很多人都想去当神仙。 但生意人不。 他们只想当人。 只想生生世世的活在人间。 神仙不用吃喝,寿与天齐。 他们也并不嫉妒。 更没有奢望。 只想多赚些银两。 能活二十年就享受二十年。 或许也正是这些平常的心态。 以至于生意人中长寿的总是很多。 一则他们生活富足。 吃穿用度皆是最好。 二则即便有病了,也能花得起重金,请来最好的郎中瞧病。 那叶老鬼,不就是个只认钱不认命的主儿? 良医一句话,胜过庸医千副药。 但刘睿影却是没法知道这一层珍珠粉之下遮掩的是什么。 毕竟谁都不能真正的望穿秋水。 所以都看不见被珍珠粉遮盖住的一大滩未干血渍。 不过空气中的血腥,倒是的的确确的被这些珍珠粉都尽皆吸去了。 轻浅依旧坐在刘睿影身侧。 今晚既然是她陪了刘睿影喝酒,那今晚她便只能陪刘睿影一人喝酒。 风月场中的规矩就是如此。 一场之内。 一女不奉二主。 刘睿影在中都的时候,就很同情那些风尘女子。 总是觉得他们脸上的笑不够彻底。 虽然皮笑肉也笑。 但就是比常人的笑容差了些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 那些笑容徒有其表。 却是没有一丝神韵。 想明白了这点,却是对他们更加怜悯了。 相对于那些门阀家族的大小姐,这些姑娘可谓每日都是水深火热。 说起来刘睿影也并不觉得这些姑娘就一定比那些门阀弟子差。 只是一出生就注定了如此的不同。 相较而言,他觉得这些姑娘反而要积极得多。 起码每一天她们都在用心的去生活,而不是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刘睿影不知道的是。 赵茗茗此刻心中的想法竟然和他如出一辙。 这般或许也能算是心有灵犀了。 只不过赵茗茗此刻的心中却是充满了温暖。 虽然这些姑娘的生活没有自己富足。 没有昂贵的首饰。 也没有研磨精细的胭脂。 更穿不起十两银子一尺的锦缎。 但是她们的心中都有个盼头。 无论是盼好还是盼坏。 起码都有对某种可能发生的渴望。 这种渴望就好似一个孩子般,在心田里一点点长大。 有爱,有呵护。 这便与生命已经无二。 一个人若只是呆在百花齐放的院子里,看着花开花谢,云卷云舒,那和会被关在笼子的金丝雀怕是没有区别。 金丝雀虽然昂贵。 毛色可人。 但笼中鸟终归只是一道景观,一件玩物。 相比之下,那些成日里在头顶上聒噪的不祥乌鸦。 反倒是畅快潇洒的许多。 殊不知,天空中的乌鸦看到金丝雀的锦衣玉食万般羡慕。 笼中之鸟,对自己从来不能展翅高飞而日日悲叹。 只不过这悲叹之声,听在人们的耳朵里。 却是起承转合,宛若天籁。 赵茗茗叹了口气。 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 突然她笑了。 这一笑却是让今朝有月的翡翠算盘以及满地的珍珠粉都失去了光泽。 这一笑也让刘睿影有些心惊。 他不知道为何赵茗茗会自顾自的发笑。 难道是在笑话自己吗? 人在极为在乎的时候,就会变得异常敏感。 对方的一言一行都会牵扯到自己的身上去印证。 这也是相思劳人的意味所在。 不过赵茗茗现在就坐在刘睿影的身边。 离他的距离不过二尺之遥。 却是何来的相思一说? 但刘睿影的心里还是在想她。 面对面的坐着却是还止不住的心心念念。 这相思,怕是到骨子里去了。 只是刘睿影自己并不承认罢了。 “赵姑娘却是何故发笑?” 刘睿影问道。 他本是不想问的。 但心里又着实有些憋的难受。 不问个明白,怕是今晚夹菜喝酒都会心不在焉。 “只是有些高兴。没什么的。” 赵茗茗说道。 “高兴什么?” 刘睿影问道。 他觉得是不是方才自己出去追击神秘人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 但这也有些过于后知后觉了。 怎么会现在笑呢? “唉……” 赵茗茗转而又叹了口气。 “不是刚才还在高兴,怎么又叹气了呢?” 刘睿影又问道。 赵茗茗一笑。 连带着他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赵茗茗一叹气。 连带着他的心情也揪了起来。 “方才开心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真实挺勇敢的。” 赵茗茗说道。 但勇敢些什么,她却没有说。 她所谓的勇敢,是指自己竟能下得了决心,逃出那个笼子。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飞多远,飞多高。 但至少现在已经飞起来了。 “我叹气是因为,这决心下的有点晚。” 赵茗茗接着说道。 依旧是只说了半句。 所以刘睿影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 赵茗茗的意思是指。 若是她这般要飞的决心早一些下,或许现在的光景也是大不相同。 但无论早晚,当下却是最最重要。 所以她举起了一杯酒,想要和刘睿影碰杯。 只不过当刘睿影拿起酒杯时,赵茗茗却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的那只小碗呢?” 赵茗茗问道。 顺带着极为调皮的,冲着刘睿影眨了眨眼睛。 刘睿影自己都忘却了用玉碗喝酒一事。 没想到赵茗茗却还记得这么牢。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面前只有盘筷酒杯。 心中刚有些欣喜。 轻浅却将那只玉碗倒满酒递了过来。 “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天气有些冷?” 糖炒栗子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说道。 多喝两杯酒,不就暖和过来了? 汤中松说道。 糖炒栗子吐了吐舌头,不置可否。 今朝有月的杯子里装的是水。 冷静过后,他还是不喜饮酒的。 只不过。 这酒越喝越热。 水越饮越冷。 但刘睿影看今朝有月的样子,哪里有一丝寒冷之态? “虽然你们现在别了,但未免不是更好的归宿。说不定你俩都能因此而更加快乐些。” 待刘睿影喝完了玉碗中的酒。 赵茗茗转头对着轻浅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有些什么变故。但若是没有这些变故,你们二人的生活一定不会有如今的精彩。柴米油盐看似很恬淡闲适,实则是一件极为消磨的事。消磨了曾经的激情,也消磨了今后的激情。” 赵茗茗接着说道。 “不过先在,你们确实可以互相怀念。怀念那些你们曾经有过的激情。这些事,越想越沉淀,越想越甜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不能勉强他,他却是也不该再来打扰你。” 赵茗茗又喝了一杯酒说道。 刘睿影夹在两位姑娘中间。 听的一片茫茫然。 赵茗茗让糖炒栗子掏出一只金镶玉的头钗,随后递给轻浅。 轻浅眼睛一亮。 看的出她很是喜欢。 只不过她却没有接受。 虽然她是风尘女子。 可是如此不明不白的打赏,却是不能要。 如果她想要。 轻浅宁愿去陪更多的人喝酒,甚至睡觉。 却是也不会直接如此接受旁人莫名的好处。 因为她想的很透彻。 这人啊,就和当铺里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这明月楼,也是一间当铺。 只不过典当进来的东西,都是和轻浅一样的姑娘罢了。 陪人喝酒睡觉时,暂时有人把她们赎出来。 酒散了,夜过了。 她们也该再度被当回去。 轻浅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 虽然很多时候,被什么人赎出来,多久再当回去由不得自己。 但至少他没有害过别人。 宁可把自己都当一个物件典当了,却是也不能失去最后的尊严和良心。 这才是轻浅心里最严格的规矩。 “其实也没有小姐您说的那么凄凉。时间和人,总有一个不对。要是都对了,或许我们还能以别的方式坐在一起喝酒谈心。” 轻浅说道。 “时间和人很难都对的。” 刘睿影总算是吃了几口菜。 嘴里的肉丸子刚咽下去,便抢着话头说道。 对于这个问题。 他的感触并没有多深。 但却有感触很深的人对他讲过类似的话。 刘睿影在刚开始进行查缉司的训练时,动作就很是灵敏。 他开玩笑的给老马倌说,自己要是去当个小偷,一定能富得流油。 但老马倌去意味深长的说道: “世上有很多人没有去做擅长的事,一半是因为他们擅长的不是好事,另一半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刘睿影自是想不出来。 何况老马倌的话,一向是自问自答。 他的疑问句似乎只是自己思维的一个停顿。 并不是真正的等待刘睿影的回答。 “另一半的人没有去做,是因为懒。” 老马倌说道。 “懒?我不信若是擅长的是好事,做了还能让人发财升官的话,有人还会懒得做。” 刘睿影嗤之以鼻。 很多时候他对老马倌都是如此的态度。 一开始,的的确确只是因为年少轻狂。 对这些话,向来都是持批判态度。 可是到了后来。 他却发现这一招很好使。 只要自己反驳了,批判了,不认可。 老马倌就会解释的再详细些。 其实老马倌也知道刘睿影的这番心思。 二人心照不宣。 “正是因为擅长,所以才会懒得去做。” 老马倌说道。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 发现自己的烟杆竟然不在了。 随即有些兴致缺缺。 “擅长的人因为起点就比旁人高出许多,所以总想着啥时候做都行。想着想着就比别人慢了一大截。一旦落后了,却又心红眼热的不服气。但依旧觉得自己只要做了,还是能够赶超过去的。就这么一天天拖下去,直到再高的天赋,再擅长的本事,也追不上去了,便就如此彻底放弃。” 老马倌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刘睿影问道。 他还旁征博引的在老马倌面前掉了掉书袋子。 因为他总觉得老马倌没什么文化。 所以每次老马倌讲出什么极为玄妙深奥又贴切真实的道理之后,刘睿影总是会掉一番他的书呆子。 很多时候引用的典故诗文并不应景,他也不管。 只要满口的之乎者也的话说出来以后,便觉得自己又比老马倌厉害了许多。 “我可没让你去偷东西!” 老马倌摸不到自己的烟杆,心情有些烦躁。 起身已欲离开。 “可你说的意思就是,擅长的事就要尽快做,尽早做。” 刘睿影笑嘻嘻的说道。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之间,也会产生误会。所以一点事往往有很多个方面。若是只往坏处想,自然是做贼。若是往好处里想想呢?” 老马倌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做自己的擅长的事,就是在虐待自己!” 一句话遥遥的传来。 只是这么多年刘睿影较劲脑汁,也没发现做贼有何光明的一面。 但刚才轻浅的一席话,却是让他有了些明悟。 “怎么难都对?我想喝酒的时候,我就去喝酒。三半兄时刻都想喝酒,所以他时刻都在喝酒。这不是时间对,人也对?” 汤中松拍了拍身旁酒三半的肩膀说道。 酒三半这会没喝酒。 正抱着一整只胡辣羊蹄啃得满嘴流油。 “我发现了,这样的菜更下酒!” 酒三半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的说道。 “既然下酒,那就多吃点多喝点!” 今朝有月看着酒三半说道。 他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吃饭的人了。 像极了自己小时候。 那会儿很难有一块肉吃。 成日里做梦都想啃一个羊蹄。 但当真有了,却是东看西看的舍不得吃。 等到第一口咬下去,便和酒三半现在一模一样。 恨不得连那骨头都嚼烂了咽下去。 不同的是,酒三半只是吃相较为狼吞虎咽。 而今朝有月,却是真用石头把羊蹄骨一点点砸开,硬生生的嚼着吃了。 今朝有月微微侧过头去。 不知道为什么。 经历的越多反而让他眼泪越多。 以前闯荡打拼的时候,心想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向来无所畏惧。 但到了如今。 已算是功成名就之时。 却是极为容易触景生情。 以前他是很爱听戏的。 不是因为喜欢那些唱词儿。 只是单纯的觉得,那些个戏子抹着大花脸,在台子上蹦蹦跳跳的很有意思。 不过,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戏了。 明月楼内原本是还有一桌戏台的。 后来荒废日久,便让人拆除了。 虽然今朝有月在第五层根本听不到楼下的戏子唱戏。 但只要想到楼下有几个人在方寸之间演绎庙堂江湖,几句话便道尽了兴衰荣辱。 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上次你给我唱的那个戏曲却是还没有唱完呢!” 赵茗茗对着刘睿影说道。 “公子还会唱戏?” 轻浅有些吃惊的问道。 “额……略之一二。就是唱着玩的,上不得台面……” 刘睿影尴尬的摆了摆手说道。 “公子唱的是什么?” 轻浅接着问道。 “《碧芳酒》” 刘睿影说道。 “哪一段儿?” 轻浅对此兴趣极大。 “有关江员外的那段独白。” 刘睿影说道。 “其实碧芳酒还有一段外折子。” 轻浅说道。 “外折子?是什么意思?” 刘睿影不解其意。 “我们听的都是戏文本文,算是内折子。外折子就是依据戏中人物或是唱段演化出来的旁的故事。” 轻浅说道。 “这段外折子叫什么?” 刘睿影问道。 “《霸王别姬》。” 轻浅说道。 “《霸王别姬》?好名字!姑娘可否常来听听?” 刘睿影说道。 “只一段,您就知道为这外折子有何特色了。” 轻浅说道。 随即清了清嗓子。 “霸王梦中正贪欢。 却不想。 敌军十面伏埋。 帐外难散愁情。 举目但见月色清明。 清秋光景,鸿雁哀鸣。 相伴数载,怎忍今日别情? 想此地却是天堑作保。 料定这大敌却也难展身形。 若得三日按甲休兵。 便可一举柳暗花明。 霸王本神威盖世,连鳌跨鲸。 何故今日迟疑难行,把持不定? 许是日日熬兵,案牍劳形。 奈何白虎照星。 却是不该再习那玉版十三行。 ……” 轻浅唱到此处,竟是被今朝有月连连摆手叫停。 刘睿影抬头一看。 发现他已眼眶润红。 只差一丁儿点,这眼泪怕是就要溢出来了。 “后面也的确没什么意思了。” 轻浅止住了唱词说道。 “最后却是如何了?” 刘睿影焦急的问道。 赵茗茗也皱着眉头,想要知道结果。 “也没什么结果。无非是一位真姬妃,错跟了一位假霸王。” 轻浅拿起刘睿影的那只玉碗,浅浅的抿了一口酒说道。 第108章 谁人伴我醉中舞 明月楼的第五层终于还是安静了下来。 窗外天已经现出了一层黯淡的微光。 今朝有月依旧坐在桌边。 手上把玩着一只空酒杯。 他往酒杯里倒了一杯酒。 随即又泼在了桌子底下。 酒水从珍珠粉的缝隙间渗透下去。 和最底层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本来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混着这杯酒,有开始有些微微流淌的意思。 今朝有月把这只空酒杯放在鼻子下细细的闻着。 仿佛闻了这酒香,他便已然能醉倒。 闻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酒味已消散了大半。 今朝有月兴致缺缺的把酒杯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又亮了几分。 今朝有月一点不喜欢白天。 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会发亮的东西。 除了明月以外。 连点灯都不喜欢。 按理说,这会儿他应该让人来撤了这一桌席面。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去把窗户关好。 明月楼第五层的窗户是特制的。 窗户里面还有一层厚厚的遮光用的帘子。 一拉起来,这整个屋子内便会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今朝有月却没有这么做。 他倒的确是换来了仆从。 不过不是撤去席面。 而是让他们再上一桌。 仆从们虽然心头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下去照做。 有谁会在清晨时分就摆上一桌宴席呢? 又有谁会在一桌宴席刚刚结束后,再来一次呢? 只有今朝有月。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何要这样。 吩咐完之后,他也没有去关上窗户,拉起帘子。 而是看着地面上铺着的珍珠粉发呆。 他捧起了一把。 洒在了自己的算盘上。 珍珠粉的颗粒“沙沙”作响的掉在翡翠做成的算盘珠子上。 看上去像极了先前的雨点落在算盘上的样子。 但声音却一点儿都不像。 因为雨点轻柔。 珍珠粉刚强。 轻柔的东西,无论怎么拆封也还是轻柔。 就算是把水冻成了冰,过不久也会融化。 但珍珠即便是磨成了粉,却还是依旧刚强。 人也是一样。 躲习惯了,便会顺从这种安逸。 根本不会再想着有一天会勇敢的直面那些苦难。 只想着过一天算一天。 躲一天,算一天。 所以珍珠是可以变成雨滴的。 只是雨水怕是再难以变成珍珠。 今朝有月看着一桌席面再度摆上来后,点了点头。 他对仆从们说,明月楼今日不营业,顺便也给他们放个假。 他从柜子中取出了一个小木盒。 就是先前装着银票的那种小木盒。 小木盒递给仆从。 说这是放假的奖金。 仆从们自是三呼万岁,雀跃着飞奔下去。 今朝有月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笑。 忽然觉得有钱真是一件好事。 即便是不能让自己快乐。 也能够用钱让别人开心。 若是周围的人能够天天都很开心的话,那自己岂不是也被快乐包围? 不过这番道理他却是想通的有点晚。 钱能买来珍珠。 钱却买不到雨水。 天要下雨时,谁都躲不过。 没有伞就只能去屋檐下寻求遮蔽。 若是屋檐下也已经被人占满了,那就只能在街中央淋湿到通透。 今朝有月看着仆从们一溜烟的跑下去后,才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 他举箸夹菜。 吃的尽皆是素材。 荤腥之物,却是一点没碰。 那只酒杯里倒满了一杯酒。 不过也是一口没喝。 吃几口菜。 今朝有月就把酒杯放在鼻尖前晃一晃。 合着酒香吃菜,似是极为享受。 只是这酒味,多闻几次就会变淡。 他便会倒掉之后再续上一杯。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碰巧了。 今朝有月每一杯酒都倒在了相同的位置。 都倒在了那一大滩血迹上。 不知过了多久。 就连那铺在上面的珍珠粉都有些微微泛红。 像是姑娘脸上扑的胭脂似的。 粉粉嫩嫩,犹如春花微开。 今朝有月整整吃了一盘子韭菜。 这会儿感觉有点恶心…… 他并不是一个爱吃韭菜的人。 只是这一盘韭菜摆在刚好是他一伸筷子就能够到的地方。 所以他每一筷子都只夹了韭菜吃。 由此可见,他有多么的心不在焉。 一个人若是连吃菜都能心不在焉的话,可想而知他的心里在酝酿着多么重要的事情。 因为吃饭实在是人间的头等要事。 好好吃饭,好好说话。 做到了这两条。 管保你混的不会太差。 吃不饱饭,自然也没力气说话。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没几句好话。 人只有在衣食无忧的时候,才会少些抱怨。 若是连那肚子都只能吃个半饱,那剩下的半边肚子,可不就是被牢骚话填满了? 今朝有月一直觉得‘牢骚满腹’这个词,就是针对那些没饭吃,或者吃不饱的人的。 虽然有些歧视,但他就是这么认为。 何况对于此事,他却是极有发言权。 因为他的童年,少年,这两个至关重要时期,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当时的他,就很怨毒。 发的很多脾气,说的很多牢骚,现在回想起来也忍不住浑身一颤。 今朝有月想不明白为何当时那么小的自己,竟然就有了如此之多的怨毒之词。 都是从哪学来的? 根本没有人教过自己。 若是有人教的话,他也不至于没饭吃,吃不饱了。 那会儿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因为每天都在为了下一顿而发愁不已。 现在能吃饱肚子了。 今朝有月回过头来想想,觉得自己着实是无师自通。 不但他能如此无师自通。 怕是每一个饿过肚子的人都会这般无师自通。 上骂老天五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下怨黄土无情。 无雨旱风起,麦苗多黄死。 今朝有月看着被自己吃空的一盘韭菜有些冷声。 以前能吃到半个馒头就能开心很多天。 现在却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吃过哪怕一小碗米饭。 因为菜吃的太多,肚子中油水充足。 却是不需要吃那么多寡淡的主食来充饥。 可就在刚才,今朝有月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 他把那一盘韭菜盘底剩下的些许汤倒进了米饭中。 用调羹拌了拌,舀起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米饭的软糯以及炒韭菜菜汤的鲜香,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美味。 今朝有月一鼓作气的,就把这碗米饭吃了个底朝天。 看着碗壁上还粘着的几颗米粒,他下意识的把脸贴在碗口,伸出舌头将其舔进嘴里吃掉。 窗外天已然大亮。 但四周依旧一片寂静。 明月楼附近的人们,睡的晚,起的更晚。 这里整个白天都是如此萧条异常。 只有到了晚间,华灯初上时分,才会变得热闹起来。 今朝有月再度看向了窗外。 这一瞧,不禁让他面色凝重。 虽然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虽然他吩咐仆从备好宴席。 但也没想到今天就会用上。 他透过窗子看到窗外的大亮天上又竟然漂浮着一个风筝。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风筝。 普通到和二月里孩童玩的纸鸢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即使是再普通的东西,出现在不普通的地方和不普通的时间,它也会变得复杂起来。 博古楼中是没什么人会放风筝的。 喜欢放风筝的人,都选择去乐游原踏青时带上一个纸鸢,男跑女追的游玩一番。 明月楼周围这个时间,也不该是有人的。 无论是烟花客还是风尘女,此刻这露水姻缘,一夜夫妻却是还没有结束。 这般香甜软糯的温柔乡,换了谁都不会舍得离开。 更不要说出来放风筝了。 今朝有月看到了这个风筝的同时,伸出小拇指扣了扣耳朵。 虽然他的耳力极好。 隔着十几丈远都能听到宣纸落地的声音。 但他依旧想要清理一番。 即便没有什么用处。 起码能给他些许心里安慰。 就在他掏完双耳,屈指一弹后。 耳边便传来了一阵箫声。 眼前看到了风筝。 耳边传来了箫声。 还有比这更加离奇古怪的清晨吗? 自打这明月楼建起来为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清晨。 今朝有月笑了笑。 把手中的酒杯朝窗外一抛。 随即闭上眼睛。 静静的等着它落地摔碎的声音。 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 “从窗户往外扔东西是个很不好的习惯。因为总是会不小心砸到别人。这么高的距离砸到了别人的话,一定会流血。流血就会有纠纷。有纠纷生意就会难做。生意难做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买不了新的酒杯。所以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一人走进屋内说道。 他的手上拿着一只酒杯。 正是方才今朝有月从窗户中扔出去的那一只酒杯。 今朝有月没有听到酒杯摔碎的声音,原来是被人接住了。 只是他除了没听到酒杯摔碎的声音以外,也没有听到此人上楼的声音。 但是今朝有月却并没有表现的很奇怪。 好像一切都心知肚明似的。 “这个时候,楼下的长街一定是空无一人的。若是砸到了人,才是怪事。若是被人接住了,则是更大的怪事。” 今朝有月说道。 “我忘记了……” 此人一拍脑门说道。 先前毫无动静,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他,这一拍的声势竟然极大。 以至于他的巴掌挪开后,额头上出现了一片红印。 “你忘记了什么?” 今朝有月问道。 “你本就是不需要赚钱的。你赚钱也不需要去做生意。不过不是做生意来赚钱的话,这钱一定来路不正当。来路不正当的钱一般都得藏好。不仅钱要藏好,人也要藏好。但若是一个人突然间富了起来,也是会被旁人猜疑的。所以最好的途径就是假装自己是个生意人,这样就没有人会去怀疑你为何突然变得有钱。毕竟这生意场和赌坊没什么区别,好运之人自是盆满钵满,旁人只能羡慕,却是说不出半个不字。但不正当的钱来的最快的就是偷,抢,骗。最容易偷过,骗到,抢来的无非就是朋友和亲人。所以这些不正当的钱一定是从某些朋友或是亲人哪里偷过,骗到,抢来的。” 此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段话。 然而逻辑上却是缜密至极。 虽然这一番话听着犹如车轱辘般,绕来转去的。 可是一层层的推进下来一直到最后的结论都着实很有道理。 以至于今朝有月说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话。 “一个人怎么会毫无缘由的从自己的朋友或是亲人那里偷过,骗到,抢来呢?说不定是遭受了亲人的遗弃和朋友的背叛。” 今朝有月说道。 虽然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但事到如今,他却是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亲人的遗弃本就很少。若是被亲人遗弃,很有可能也是自己的原因。你若先对亲人家族不利,那便不能责怪亲人遗弃你。朋友的背叛本就很多。若是被朋友背叛,很有可能也是自己先背叛了朋友。你若是先对朋友不够义气,那便不能责怪朋友背叛你。” 此人说道。 说完之后,他拿出了一支竹箫。 并且把那只酒杯套在竹箫的头上。 放在嘴边轻轻的吹了起来。 酒杯套的并不太死。 因此还有少许的气流能够通过竹箫,继而吹奏出声音来。 可是这音色却和先前有着云泥之别。 先前的箫声清丽悠扬,沁人心脾。 现在的,却沉闷哀怨,如泣如诉。 此人吹箫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窗外天上的纸鸢落下,他才停了箫声。 “这曲子,熟悉吗?” 此人问道。 “熟悉。当然熟悉,时不时的还会哼唱几句。” 今朝有月说道。 “可惜了,这曲儿用箫吹出来并不好听。还是得用琵琶弹才更有韵味。” 此人说道. “难道她没有带着琵琶来?” 今朝有月冷笑着问道。 “人是来了。可是琵琶没来。” 此人摇着头说道,满脸尽是惋惜之情。 “她不是从来不会和琵琶分开?” 今朝有月问道。 “本是如此的。不过你说的也不对。她和你睡觉的时候只会抱着你的胳膊,却是把琵琶放在了一旁。” 此人说道。 今朝有月微微紧了紧牙关。 但竟是没有开口。 “自你走后,当然是没法儿子再抱着你的胳膊睡觉,但却是也没有再抱起琵琶。” 此人接着说道。 “我的胳膊和琵琶本就是两样东西。” 今朝有月说道。 “我当然知道!胳膊是胳膊,琵琶是琵琶。只是抱惯了有血有肉又温暖的胳膊,谁还愿意再去抱起冷冰冰的琵琶?若是不小心拨弄了弦,说不定心颤的还要比弦颤的更狠。” 此人说道。 “所以她现在只放风筝?” 今朝有月问道。 “想抱的抱不到,不想抱的天天碍眼。所以我就拆了琵琶做成了风筝。高高的,远远的,起码是个念想。” 一位女子手持风筝走进屋中说道。 今朝有月看着她眯起了眼角。 似是在极力看清对方的样子。 这女子并不年轻。 但身材依旧轻巧无比。 “怎么,认不出了?” 这女子开口问道。 她把挡在身前的风筝拿开。 完整的身形暴露无遗。 今朝有月对这张脸倒是真有几分陌生。 可是对身子,却是未曾有一刻忘却。 虽然她的鬓边已生出了几根白发。 可是她的皮肤依旧紧致,水嫩。 身材竟是没有丝毫的走样。 这女子把风筝放在了桌上。 径直走到了今朝有月的身边。 将下巴放在他的肩头,轻轻说道: “流银婉转泄楚堂,香风半日跨河东。 人间至乐多磨合,相映成趣倚轩同。” 今朝有月听闻后有些面红耳赤。 但紧接着,整个身子就像后仰过去。 他紧锁着脖子。 双手拼命的在拉扯着什么。 一根极为纤细的风筝线,此刻正牢牢的拴在他的脖颈上。 这女子用力的向后拉着。 今朝有月双脚悬空,胡乱踢着。 “你还要装多久?若是要继续演戏,我可真会勒死你哦……” 这女子附在他的耳边极具魅惑的说道。 言毕,还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耳垂。 今朝有月听闻后,悬空的双脚却是不再胡乱踢着。 他一蹬桌子。 整个人朝后翻去。 一眨眼就挣脱了风筝线的致命威胁。 那一张硕大又笨重的桌子,却被他这一脚踢的直接撞向那名吹箫人。 吹箫人眼见桌子袭来,也不慌张。 而是再度吹响了手中的竹箫。 只是这次却没有套上那只酒杯。 箫声悠扬。 只短短一个乐句, 便让那桌子止住了行迹。 “话说,你现在还敲鼓吗?” 吹箫人问道。 他似乎毫不在意今朝有月此刻正在和风筝女搏杀的处境。 依旧问着题外话。 “呵呵……敲鼓?当然不敲了。不过今日怕是要重新捡起!” 今朝有月说道。 他吃手空拳的和风筝女手中看不见的风筝线对招。 两人手上蹁跹不停。 像是孩童在玩翻花绳一般。 只是这花绳一般人很难看见,即使看见了怕是也玩不起。 因为稍有不慎,便会割去一根指头。 “重新捡起未免生疏。就像我,也是好久没有吹箫,今天听的怎么都差点味道。” 吹箫人说道。 “因为你的箫不对!” 风筝女说道。 “竹箫和木风筝,自然是没有翡翠算盘好。” 吹箫人笑着说道。 “翡翠算盘虽好,可还是没有头盖人皮骨好!” 今朝有月说道。 想起昔年,他们三人。 一箫。 一琵琶。 一鼓。 游侠天下,行走江湖。 虽不富足,却也事淋漓潇洒、 只是日久生情。 何况一女二男中,总会有个伤心人。 若只是情债,还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但若是在‘情’字之后加一‘利’字,便就是这般有情也无情,百害无一利。 ——————————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 刘睿影却是没有回去。此刻他正在赵茗茗的房间中,喝酒谈诗。 赵茗茗说话不多。 但她却是很喜欢听刘睿影说话。 尤其是想听他聊聊书本上的东西。 书到用时方恨少。 刘睿影着急的都挠掉了自己好几缕头发。 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读书时太过敷衍…… 赵茗茗住的客栈离明月楼并不远。 糖炒栗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荷包竟是落在了明月楼的第五层。 那荷包是她极为珍惜之物。 此刻却是吵吵嚷嚷的,让赵茗茗陪他一同去取回来。 赵茗茗和刘睿影对视一眼,再看了看糖炒栗子急的怕是就要哭出声来。 只好答应。 三人便一同出了客栈,返回明月楼。 第109章 木石心,云水趣【一】 糖炒栗子因为性子急,心情也急。 遥遥领先于二人走在最前面。 刘睿影和赵茗茗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走着。 糖炒栗子每冲出去一截路,就会回过头来看看他二人。 这一幕让刘睿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 赵茗茗偏着头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想她这般心性倒真是极好的。” 刘睿影说道。 “你这极好的意思,莫不是说她傻?” 赵茗茗说道。 “不不……不是傻,只是觉得糖炒栗子很单纯罢了。” 刘睿影连忙摆手解释道。 其实他心里想的就是傻。 在这世道上。 虽然复杂的算计不一定能换得来精明。 可单纯就一定是傻。 “她不单纯。只是对这些事都不怎么在乎。” 赵茗茗说道。 “那她在乎什么?” 刘睿影问道。 “你不是看到了?她在乎那个荷包。” 赵茗茗笑着说道。 “相比于荷包,怕是更加在乎你这位小姐吧!” 刘睿影说道。 没想到,赵茗茗听完后却摇了摇头。 “在乎这个词我不知道它的确切意思。若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念着对方,我俩应该是差不多的。不过若是说谁对谁操心更多,付出更多,考量更周全的话,那我的在乎一定比她多。”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被这句话说的有些发愣。 他从没思考过‘在乎’二字的含义。 往常听旁人说一句,‘我在乎你’。 便好似一句万事大吉,安心顺意的良药。 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能瞬时被这句话的温暖消弭于无形。 但方才赵茗茗这么一说,这‘在乎’二字倒的的确确很不简单。 刘睿影没有体会过被人在乎的感觉。 他也不太懂得如何才算在乎别人。 不过昨夜那神秘人来到雅间儿中大闹时,他挺身挡在赵茗茗的身前,这就是在乎。 酒三半看到欧小娥受伤,竟是手足无措的一口替她含住伤口,这也是在乎。 想到这里刘睿影心中却是有些欣喜起来。 在乎不在乎的,不在于你说了多少漂亮话。 就算是你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说了下来。 人还是要一天吃三顿饭的。 与其但心那些五年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不如暂时收起自己所谓的“远见”。 专注于眼皮子底下的柴米油盐。 下一顿饭吃什么? 明天是早起还是可以睡到晌午? 这些事情看似琐碎。 也没有任何格调可言。 但正是这些无所谓的琐碎,才一点点积累成了生活。 每个人的生活凑到一块儿,才有了如今的人间。 刘睿影也有很远大的目标和理想。 但他还真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 不过要说起他有多么的细致入微,怕是也难。 大部分人就和他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挂着。 最后在自己的情感这一方面,泯然众人矣。 成为亿万乌合之众的一员。 刘睿影不想如此。 他想有所超脱。 只是不知道该从何处去寻那方向。 “你看书很多啊!” 刘睿影说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想这问题竟是把赵茗茗晾在一边好久。 只好如此突兀接了一句。 想让气氛不至于过于冷落。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不是人之必须?” 赵茗茗反问道。 刘睿影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 因为这人之必须,他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做到。 “万里路走完还早,咱们还是看看这眼前路吧。” 赵茗茗指了指脚下说道。 “眼前路?眼前路怎么了?” 刘睿影不解其意。 他看了看脚下。 又抬头望了望前方。 看到糖炒栗子依旧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 只是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已发生过无数次似的。 “从客栈到明月楼你可记得昨晚走了多久?” 赵茗茗问道。 刘睿影摇了摇头。 他的确是记不住了。 本来他就有些不太记路。 何况昨晚还喝了不少酒。 人一喝酒,时间的流逝似乎都会出现变动。 觉得很快的事,实则耗费了很久。 觉得很久的事,往往又是一瞬。 所以刘睿影根本回答不上来。 “唉……难怪你没有反应。” 赵茗茗叹了口气说道。 这一口叹气,让刘睿影莫名的揪心。 没人喜欢自己被否定。 尤其是被自己所在乎的人否定。 不过这一揪心,刘睿影倒是对自己稍微正视了一些。 虽然这只是第三次见面。 说不上喜欢,更谈不上爱。 但刘睿影知道他是有些在乎赵茗茗的。 “从客栈到明月楼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是现在,我们走的已经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明月楼却是还没有到。” 赵茗茗说道。 她觉得刘睿影今天有些不太对劲。 一会儿愣神,一会儿发笑的。 想必是昨晚一夜未睡,酒劲还没尽数除去。 人类的身躯果然和自己没法比。 赵茗茗不由得有些骄傲。 但这心情传到脸上。 却也只是莞尔一笑。 “这是怎么回事!” 被赵茗茗一点醒。 刘睿影却也有些模糊的概念。 他记得从明月楼出来,朝右拐,一直走,就能到客栈。 那从客栈出来,岂不是朝左拐,一直走,就能回到明月楼? 期间根本没有岔路,不存在错过路口一说。 那便只能说明,他们三人怕是陷入了某种阵法之中。 犹如夜行客在山林间遭遇鬼打墙一般。 明明马不停蹄的在赶路,却总是绕着一处地方兜圈子。 可是眼下天地一片清明,却是哪里来的阵法? 阵法一途。 本就不是正道正宗。 唯有两军对战之时的军阵排布之法,还勉强上得了台面。 其余的什么困阵,迷阵,哪怕名字骇人的杀阵,也无非就是一些实力不济,醉心于玩弄技巧的腌臜之流罢了。 小道尔。 登不得大雅之堂。 刘睿影三人走了许久,沿途没有受到任何侵害,只是恍如一直在原地踏步。 想必只是一个小小的困阵。 但是这困阵要如何解开。 却还是一件麻烦事。 ———————— 明月楼内。 第五层。 吹箫人依旧在吹箫。 但是他的箫声似乎随着那名风筝女的招式变化而起起伏伏。 今朝有月屏气凝神。 但一口劲气提升上来,却是没有办法用的太久。 若这风筝女只是大开大阖的朝他攻来。 那每一式的空挡之处,他还能抓住空隙,让体内的阴阳二极重新蓬勃一番。 可是她却只在双手之间玩弄这般机巧之招。 使得今朝有月招架的异常被动。 眼见一口劲气已然用到了尽头。 他却是仍旧不敢稍有喘息。 因为只要他略有松弛。 那箫声便会如魔音般攻入他的五脏六腑。 搅扰的他不得安宁。 可是如此强硬的支撑。 却也令他手下的门道慢了许多。 一不留神。 左手手腕和右手虎口,便被那风筝线割裂出了许多细微的伤口。 今朝有月看此情况不妙。 也只能豁出去。 舍命将仅剩不多的劲气萦绕于双手食指之上。 继而以两指之力,将这风筝女的风筝线绷的笔直。 线很长。 能将风筝放上天空的线,当然不短。 线也很刚硬。 在这风筝女的劲气制成之下,犹如钢筋般不可断绝。 就这样如绵绵流水般,一波接一波的朝他涌来。 今朝有月只得行此险要。 一圈圈的将那风筝女手中的风筝线缠绕在自己双手的食指上。 终于,这风筝线却是到了尽头。 今朝有月的双手食指上密密麻麻的缠满了线圈。 而他自身也与这风筝女不过一尺之距离。 他的笔尖都能闻到这风筝女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 正在今朝有月鼻翼微动时,这风筝女却是有了一闪而逝的停顿。 虽然这停顿极为的短暂。 却也是让他两根食指上缠绕的线圈微微松了少许。 借着这一瞬的时机。 今朝有月赶忙脱手,向后退去。 但还是稍稍慢了一步。 他双手食指的指甲,却是被线圈削去了一块。 虽然没有流血。 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今朝有月袍袖一挥。 那翡翠算盘便已在手上。 “弹琵琶的开始放风筝。敲鼓的却打起了算盘。” 吹箫人看到今朝有月的手中的翡翠算盘,却是停下了吹箫,如此说道。 虽然是一句感慨。 但吹箫人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感慨之意。 字字句句皆是冰冷异常。 就算是读书识字,也得有个抑扬顿挫不是? 可是吹箫人这句话说得却着实没有任何语气。 也不带有一丝情感。 眼见今朝有月拿出了算盘。 那风筝女却也是收回了风筝线。 但她却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而是对这桌子一招手。 便把这风筝线重新穿在了那风筝的腹部。 “难道这缝针也能算是兵刃?” 今朝有月冷笑着问道。 “昔年时,咱们三人用乐器也能当兵刃。现在时。你可以用算盘当兵刃,我为何不能用这纸鸢?” 风筝女说道。 不知为何。 虽然她说这话说的也极为严肃。 当下这屋内的气氛也极为紧张肃杀。 但只要她一开口。 便顿时充满了旖旎魅惑之意。 若是换做一般心性不坚之辈,说不得早已跪拜在她的石榴裙下,任由那风筝线将自己绞死也心甘情愿。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 虽然长相比不出众。 或许身材也并不完美。 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却是极具风韵。 这样的女人要比那些漂亮的姑娘更加可怕。 因为漂亮的姑娘单单看她那张脸,就知道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自会心中有所防备。 即便最后依旧吃亏,这亏也不会吃的太多太大。 仍然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换做这般风筝女。 看似普通。 实则超然。 便会宛如温水煮青蛙一般,无声无息的将你吃干抹净,尸骨无存。 这么说来。 今朝有月着实非同一般。 虽然他也曾是那温水中的青蛙。 只不过他在水即将沸腾前,就一跃跳出了锅子。 “纸鸢轻扯,便可摇曳不休。但我这算盘,珠子一碰,可就坐实了没法儿改。” 今朝有月说道。 “所以你是不会回头了,一定要死斗才行?” 风筝女问道。 今朝有月没有回答,而是侧目瞟了眼窗外。 “明月楼周遭三里地,都被我布了迷困阵。真眼不破,镇不破。那些个博古卫怕是还没那水平以力破阵。” 这风筝女说道。 她好似猜出了今朝有月心中所想。 出此言,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 不知道为什么。 人们总是用言语给对方以绝望。 今朝有月与她此刻正是敌对,如此倒还合情合理。 但平日里,有多少人打着关心的名头实则说些落井下石之话? 要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笔账。 就算是再糊涂的人。 他也知道开水不能喝,烫嘴。 泥塘不能踩,伤腿。 却是用不着旁人这般看似谆谆教诲,实则炫耀优越般的“关怀”。 今朝有月笑了笑。 这次不是冷笑。 而是极为温暖,自然的笑。 好似真的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一般。 “这样最好。没有旁人打扰。” 今朝有月说道。 “不过,既然你们俩是为了求财,为何不直接问我钱在何处?” 今朝有月问道。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虽然打了这么久,早就没了和气。 甚至他们三人,很早以前就已经失了和气。 但今朝有月还是想要将其挽回。 他对自己做过的任何都不后悔。 后悔的只有昨晚为何要压不住心性,展露了功法武技。 若是自己当时再忍让几分,不去拨响那算盘珠子,或许这二人还不会来的如此迅速。 虽然迟早要来。 但有些事,还是越晚越好。 “因为到临死前,你自然会说。人只要还能喘气,就都会把身外之物看的比命重要的多。不管他平日里有多么的挥霍,他还是会如此觉得。只要真的到了最后关头,差一口气就倒不上来时,才会倾其所有的来换回多喘几口气的机会。” 风筝女说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 今朝有月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权且就当你和旁人异样,这样还能简单些。” 风筝女说道。 今朝有月心中腾起一阵寒凉。 曾经耳鬓厮磨的枕边人,竟然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不知这悲哀究竟是该归属于她还是自己。 亦或是两个人本就都很不幸。 “不过我若是说了,可不是多喘几口气这么简单。我想要一直喘气。” 今朝有月说道。 “你明知我们不会让你活,为何还要提出这般要求?” 风筝女问道。 “你明知我必死无疑,为何还要说让我多喘几口气给我希望?” 今朝有月反问道。 风筝女说不出个子丑寅某来。 她伸手轻轻的摸着风筝的边缘。 这风筝的样子虽然普通。 但做工却着实精良。 骨架,是拆了她曾经的琵琶做的。 每一处接口,都用掺了糯米的浆糊粘连的寸许不让。 最后还用丝线再裹缠几圈。 身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却是很有韧性。 怕是如鹏鸟一般,扶摇直上九万里也不会被烈风撕碎。 “少一个人,自然就少一个人分钱。一样的钱分成三份总比分成两份少。” 吹箫人淡淡的说道。 “那不分岂不是最多?” 今朝有月说道。 这风筝女和吹箫人听话了这话都愣住了。 但转念一想便领悟了今朝有月话中的含义。 钱在哪里,只有他一人知道。 现在屋内有三人。 若是不分,只能有一个人能得到钱。 除去知道方位的今朝有月外。 就只省下这风筝女和吹箫人。 风筝女侧过身抬眼看了看吹箫人。 吹箫人似是有些紧张。 他将竹箫从口中移开,握在手里。 虽没有明确摆出戒备的姿态。 但是他隐于袖中的胳膊,已是青筋毕露。 体内的阴阳二极也开始急速的运转着。 只待应付着突发之变。 “呵呵,不分?你没有资格对此说一个字!” 风筝女回过神来对着今朝有月恶狠狠的说道。 话语中怨狠念毒。 听到风筝女如此说来。 那吹箫人才微微放松了些。 只是依旧紧紧的握着竹箫。 丹青画的出山水,却描不出人心。 风筝女倒提着风筝。 手里牵着线。 呼啦啦的一卷。 这风筝就朝着今朝有月袭杀而至。 今朝有月看到风筝的轮廓外又有一圈亮晶晶的东西。 想必是其中还装有些什么暗器机括。 而这些暗器机括一定是淬了毒的。 因为风筝女的柔情似水之下,是一颗杀人必碎尸万段的狠厉之心。 除此之外,她一定还有后手。 这是今朝有月想不到,也猜不出来。 他看着风筝摇摆不定的冲过来。 便使劲晃了晃手中的算盘。 “咔啦咔啦”。 算盘清零了。 清零代表着从新开始。 现在的每一颗珠子,每一笔运算,都将被赋予全新的含义。 “三更灯火饮尽五斤酒。” 今朝有月口中念念有词。 手中却是在算盘上拨出了‘三’,‘五’两个数字。 那风筝本来势头正猛。 却是突然被一股巨力阻挡。 宛如飞萤撞墙,朝后一顿。 风筝女提着线,运气劲气,朝旁侧一扯。 这风筝却是竖直了身子,避开了那一道看不见的阻挡。 “物华天宝一相逢,胜却天地三两。” 今朝有月边说边打。 先前的‘三’不变。 ‘五’却换成了一。 但前后的位置却是颠倒了。 侧着身子的风筝却是又被从上至下的劲气一压。 失去了平衡,如倒栽葱般朝着西面坠去。 “给我起!” 风筝女铆足了劲气,终究是稳住了这风筝下坠的势头。 只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一趟出手,怕是没有什么收获。 风筝紧贴着地面上铺着的珍珠粉,调转身形。 被线牵引着,似是要回到风筝女的手中。 吹箫人眼见如此。 欺身向前踏出了一步,准备出手。 没想到这一步踏出,却是被牢牢钉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二月烟花早,秋词万卷长。” 今朝有月竟是拨出了‘万’这个数字。 第110章 木石心,云水趣,【二】 这‘万’一出。 吹箫人的身上犹如背负着万钧巨力。 随即而来一阵“咯咯”响声。 不但是他的浑身骨头都被这股巨力压榨的咯咯响。 脚下的珍珠粉也因他的身形下坠而不断碎裂,变得更加细密。 吹箫人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在膝盖即将跪地的时刻,他用手中的竹箫撑住了身形。 这竹箫看似轻巧不经风,没想到却是这般刚硬。 今朝有月眼睛一亮。 看来他这竹箫也不是凡品。 虽然没有自己的翡翠算盘这般珍贵,但也绝对是个稀罕的物件。 “你难道不去帮他?” 今朝有月对着风筝女问道。 然而风筝女则是笑嘻嘻的看着吹箫人痛苦的姿势。 还一度弯下腰来和他碰了个脸对脸。 “有什么可帮的?” 风筝女媚笑着说道。 “你二人若不联手,怕是今日就得无功而返。还不如坐下好好谈谈,这酒菜都是现成的。” 今朝有月说道。 “菜都凉了,酒也不热。和残羹剩饭还有什么区别?” 风筝女说道。 “不过你方才说的一点很对。” 风筝女将自己右手的食指含在嘴里吮吸着说道。 今朝有月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若是放在以前,他怕是觉得风筝女竟然如此风情万种。 但后来经历了种种,到了今天,却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说的什么很对?” 今朝有月问道。 “两人分,不如一人分。然而一人分,不如不分。” 风筝女吧指头从嘴里拿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一人分岂不就是不分?” 今朝有月问道。 吹箫人还被那股巨力压制着。 虽然连头都抬不起来,但他的耳朵可不聋。 这些话却是一字不落的全都传进了他的耳中。 一时间,怒火中烧,五脏俱焚。 攥紧的拳头不知道该向何处挥去。 “不分的意思就是,在谁那就是谁的。” 风筝女说道。 今朝有月听后瞳孔骤然一缩。 身形后退了两步。 他知道风筝女是不会如此大方的。 她看上的东西都是非要得到不可。 得不到,就要将其毁灭。 若是毁灭不了,那就杀掉所有的知情人,彻底埋葬了他。 世人总觉得死后一了百了。 但比死更彻底的方式,就是遗忘。 风筝女这一点倒是做的淋漓尽致。 也不知她真的是记性不好,还是本就如此念头通达。 但只要她不想记住的事,她都能忘记,忘得一干二净,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一星半点儿。 让自己忘记容易。 让别人忘记却很难。 总不能钻到对方的脑子里,把那些记忆一把火烧个精光吧? 所以她的方式就是先杀死知情人,最后再让自己忘记。 今朝有月曾经问过她,既然自己都已经忘了。 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去杀人? 遗忘说明这心念已是足够通达。 但杀人岂不是又掉头走了老路? 风筝女对此的解释是。 她受不了旁人那般怨恨嫉妒的目光。 话音刚落,随即又温柔的看向今朝有月。 她着实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 有女人味便能抓住男人心。 即便是今朝有月这般男人也不例外。 照例被他把心牢牢的攥在手里。 而且她也总是能知道男人想要什么,想听什么。 从风筝女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没有让今朝有月不顺耳的。 从她风筝女指尖做出的每一个举动,也没有让今朝有月不舒服的。 他最喜欢的就是风筝女在狠厉过后,把手从鬓角处插进他的头发,向后捋过去。 最后停在他的耳畔。 手掌托着他的半边脸颊,手指轻轻的从他的耳廓上划过。 每当这时,今朝有月全身都会又麻又酥。 似是被抖散了骨节的蛇一样。 只是当他舒服的闭起眼来享受时,却是没有看到风筝女嘴角的邪笑和眼中的血光。 “你们找了我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在谁那就是谁的?” 今朝有月坐下来说道。 随即算盘珠子一拨。 吹箫男终是经受不住这股劲气的压力,昏死过去。 “这几年你的武道修为倒是没有落下!” 风筝女说道。 “没有人耽误我的时间,自然要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 今朝有月说道。 “所以我们才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你。” 风筝女说道。 “难道做有意义的事就会变得如此默默无闻?” 今朝有月眉头一挑,反问道。 “不是默默无闻。而是没想到你会换成这般活儿法。” 风筝女摇着头说道。 她坐在了今朝有月的对面。 “怕是你们一直在找出手阔气的暴发户?” 今朝有月问道. “没错!所以我们在太上河呆了一年之久。想着你清明不来,端午总要来。再不济,也不会熬过新年。” 风筝女说道。 “没想到我却是熬过了新年。” 今朝有月笑着说道。 “而且还不止一个新年。” 风筝女说道。 “不过你在这里建了一座明月楼。所以去不去太上河也没有什么差别了。男人都一样,我想的还是对的。” 风筝女说道。 “男人若是一样,像你这般的女人一个就够,决计是不能再多了。” 今朝有月说道。 “怎么,我不好吗?” 风筝女站起来身来说道。 有意无意的卖弄了一番风骚,显摆了一下身材。 “有些女人只会上床,有些女人只会上灶台。而我即会上床,也会上灶台!” 风筝女说道。 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仅会上床,上灶台,更会上酒桌。” 今朝有月补充说道。 风筝女闻言笑了笑。 伸出舌头轻轻的将酒杯杯口添了一圈。 同时两眼却是片刻不离开今朝有月。 就这般直挺挺的和他对视着。 “既然你说了不分,那就请离开吧。明月楼是风月场所,本就不适合女人来。也不似客栈可供人留宿。” 今朝有月说道。 “明月楼不是客栈不假,而我也的的确确是女人。但老友相见,你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风筝女将酒杯中的酒饮尽说道。 “酒菜都在眼前,看你敢不敢吃了。” 今朝有月说道。 “我刚才已经喝了酒。” 风筝女满不在乎的说道。 “你就不怕酒里有毒?” 今朝有月问道。 “没毒。” 风筝女极力的摇头封顶。 “为何如此确定?” 今朝有月说道。 “因为你舍不得。” 风筝女笑着说道。 说完又提起筷子,加起了一粒油炸花生米。 “这花生米下油的时候,油温不够,所以这外面酥了,里面却还是脆的。” 风筝女说道。 “自然是没有你炸的好。” 今朝有月说道。 他的这句话倒不是说谎。 因为风筝女做的油炸花生米的确很好吃。 虽然花生米不是什么好菜。 但她做的,总是让人吃的欲罢不能。 每一粒都很饱满,炸的火候刚刚好。 上面裹着的盐巴也很均匀。 那会儿他们没有钱来置办出如此一桌宴席。 只能靠着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喝穷酒。 不过喝穷酒的滋味,却是一百道菜都换不回来的。 若说今朝有月对过去还有什么怀念的话。 唯一让他无法忘却的,就是孤灯下的那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若是你想吃,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吃。” 风筝女说道。 “我不敢。” 今朝有月说道。 “为何不敢?” 风筝女微笑着说道。 “因为我怕你下毒。” 今朝有月说道。 风筝女没有说话。 而是架起了一颗花生米,而后整个身子轻轻一跃跳上了圆桌。 她轻盈的踩着菜品之间的空隙走到了今朝有月的面前。 俯下身子,将筷子伸到今朝有月的嘴边。 想要把这粒花生米喂给他吃。 今朝有月微微偏了偏脑袋。 却是没有张嘴。 “怎么,你自己的花生米还怕有毒?” 风筝女说道。 同时左手轻轻的插进了今朝有月的头发里。 向后捋过去。 今朝有月身子一紧。 竟是张开了嘴。 将风筝女筷子上夹着的花生米吃下。 “哈哈哈!” 风筝女眼见今朝有月吃了进去。 大笑着从圆桌上纵深跃下。 “现在你只能告诉我那些钱到底在哪了。” 风筝女说道。 今朝有月面露惊恐。 舌尖上已然传来些许苦涩和刺痛感。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风筝女,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花生米是你的,餐具也是你的,但嘴却是我的。” 风筝女说道。 今朝有月看着方才她用过的筷子。 谁能想到她竟是把毒藏在嘴里,借着吃东西的契机,让筷子上也染了毒? 今朝有月渐渐的平静下来。 转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实他是喝酒的。 在以前。 不但喝。 还喝的很凶。 酒量很好。 “酒可不能解毒。” 风筝女说道。 她看到今朝有月要喝酒,却是主动过来压酒。 “左右都是解不了毒,何不喝点酒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今朝有月说道。 风筝女也并不着急。 反正今朝有月每喝一杯,她就再给其添满一杯。 忽然,她倒酒的手微微一抖。 连带着酒壶上的盖子都掉到了地下。 今朝有月装作没有看见般,继续喝着酒。 “没想到你的人缘还不错。” 风筝女说道。 “我到哪里都能很讨喜。” 今朝有月说道。 “有钱的人,自然不会遭受白眼。” 风筝女说道。 “这和钱无关,是我会做人。” 今朝有月放下酒杯说道。 “你的阵法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今朝有月说道。 “这是你安排的人?” 风筝女有些惊慌的问道。 因为她布置在明月楼外面的迷困阵的确是遭遇了不小的震荡。 以至于方才她的心神都有些不稳。 手中的酒壶也受到了牵连。 “不是我安排的。” 今朝有月说道。 “那你为何知道会有人来闯阵?” 风筝女不相信的问道。 “因为我拿了他们的东西。” 今朝有月说道。 “你这贱手贱脚的毛病,却是改不了了。” 风筝女说道。 “虽然拿别人的东西不是个好毛病。但有的时候却是能救自己的命。” 今朝有月说道。 “当年你敲鼓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竟是如此的精于算计?” 风筝女说道。 “鼓没有曲调,只有节奏。节奏是很枯燥的。一个人若是枯燥的久了,总会琢磨点事。” 今朝有月说道。 “这姑娘的长得可是真水灵!” 风筝女说道。 今朝有月看到她的眼前一阵出神。 便知道她是在说明月楼外阵法中的事。 只是他不知道风筝女口中的漂亮姑娘是哪一位。 糖炒栗子的荷包的确是今朝有月藏下来的。 因为他已然料定。 自己一旦拨弄了算盘珠子,这二人必将找上门来。 不过昨晚在常忆山的雅间儿内,除却糖炒栗子之外,还有两位姑娘。 赵茗茗与欧小娥。 两人都很漂亮。 也都很水灵。 不过,今朝有月心里,却是更希望来的人是欧小娥。 毕竟欧家,还有欧家‘剑心’的名头已经足够镇住眼前的风筝女。 她虽然贪心,也自私。 但却是异常胆小。 若是自己一人,怕是连这明月楼都不敢来。 “水灵的姑娘一般都不好惹。” 今朝有月说道。 “那我水灵吗?” 风筝女把头凑向今朝有月的脸颊旁问道。 “你不算是姑娘了。” 今朝有月说道。 风筝女的面孔瞬时扭曲在了一起。 没有一个女人会乐意听到别人说自己老。 她可以自己说自己已然不再年轻。 不过这般谦辞也是为了让旁人能说一句否定。 可是方才今朝有月赤裸裸的说,她不是姑娘。 这让风筝女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姑娘做新娘。不是姑娘,就做你老娘!” 风筝女恶恶狠狠的说道。 把手中的酒壶种种的砸在桌上。 酒壶没有了盖子。 壶中的酒水从中涌了出来。 打湿了那风筝。 ———————— 明月楼外。 迷困阵中。 糖炒栗子有些害怕的缩在赵茗茗身边。 刘睿影站在原地。 手中剑。 已出鞘。 先前他朝着正前方全力劈出了一剑。 但是这迷困阵却安稳如常。 没有丝毫变化。 “如何破阵……” 刘睿影这句话似是在自言自语。 实则却是看着赵茗茗说道。 自从这次在博古楼相见之后。 他便觉得赵茗茗的身上藏着些非同凡响的秘密。 若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时刻都如此镇定? 即便是武修,在看到两名红袍客的尸体之后,也难免露出诧异之色。 可是赵茗茗是古井无波。 刘睿影知道。 这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见的多了。 见少,则生奇。 见多,则不怪。 所以刘睿影有意识的想要勾着赵茗茗出手,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可但赵茗茗却是把身子转向一边,和糖炒栗子说着话,似是在安抚。 赵茗茗身为九山异兽,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皇族成员。 血脉天赋中有一项就是能堪破虚妄,识透人心。 所以眼前的迷困阵,在她眼里丝毫不成体统。 明月楼的入口,就在他们身前右边四丈远的位置。 刘睿影心中的所思所念,虽然不能知道的那么确切。 但也却是能知道个大概。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刘睿影横剑当胸。 看着雨滴落在剑上。 飞溅起的水珠,升起一阵浓浓的酒味。 “这迷困阵的布阵人倒真是有雅兴……似是知道我们有些着急,所以下点酒给我们喝。” 刘睿影说道。 赵茗茗笑了笑。 伸手托起一颗从天而落的酒珠。 酒珠落在他的中指指尖。 赵茗茗玉手轻晃,看着那一颗酒珠在自己的指尖滴溜溜的转圈。 继而屈指一弹。 酒珠向前飞了四丈远,才缓缓下坠。 待它落地后。 刘睿影看那酒珠一落地,眼前的景象就莫名出现了一丝波动。 “原来是那里!” 刘睿影心念一动。 挺身而出。 朝那酒珠落地处刺了一剑。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 剑尖受挫。 原来此处便是这阵法的边缘所在。 “这阵法没有这么简单。”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收了剑,转过身来看着她。 “的确。这布阵之人倒是一点都不风雅。反而是一副木心肠。” 刘睿影说道。 木,生生不息,四季轮回。 这阵法也犹如树木的年轮般,圈增长。 刺破了一圈,却是还有一圈。 没有尽头。 石,坚硬如铁,万古不变。 却又在不经意间吸收天地造化。 时间愈久,便愈发灵秀。 能布置出此种阵法之人,想必那心有七窍却是七窍皆通。 而且每一窍都通的极为坚实决绝。 “木石心的阵法,就要由云水趣来破阵。”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却是没有听懂。 云水之物。 一天一地。 一静一动。 如何能成趣味? “你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人,难道还不识这云水之趣?” 赵茗茗笑着说道。 “可惜了……虽然我是个有趣的人,但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研究有趣的事。” 刘睿影颇为无奈的说道。 这抬头看云,低头观水的事他也没少做过。 可他却从来没觉得这云有趣,也没有觉得这水有趣。 不过云多了,便会下雨。 雨多了,就会积成水潭。 这么一想。 云水二者便能被联系起来,甚至还异常紧密。 “水蒸发化云,云重叠落水。云水不就与那木石一样,都是生生不休,轮回不止之物?” 赵茗茗说道。 “没想到你对这阵法一脉却是如此了解!” 刘睿影赞叹道。 “我不懂阵法。” 赵茗茗摇了摇头说道。 “可你却三言两语就点破了这阵法的门道。” 刘睿影说道。 “阵法不过借天地大势。而布阵之人和你我一样,皆有私心。天地无情,人有情。一旦懂了情念,有了私心,阵法自然也会出现纰漏。”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这些基础的道理他也是懂得。 可若是让他一眼便能看出这阵法是借了天地的什么势,布阵之人又是动了何种私心,却是还做不到像赵茗茗这般一眼看透。 第111章 木石心,云水趣【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木石心,云水趣【四】 风筝本就是能乘风而上,御风而行之物。 只见它在赵茗茗打出的这一道匹练中,上下翻飞,穿梭遨游。 又好似那弄潮儿昂首立于潮头浪尖。 虽看似危险重重,起伏不定。 实则成竹在胸,无所畏惧。 风筝女眼见这一道匹练正在逐渐残退。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媚笑。 赵茗茗也是女人。 一个女人对着另一个女人媚笑,怕是只能无功而返,甚至招来嫉妒。 可是她已经不会其他的笑法儿了。 赵茗茗秀眉微蹙。 风筝女见此不由得心中大喜。 但让赵茗茗皱眉的事,并不是她的风筝抵挡住了自己的匹练。 而是她脸上的媚笑令人生厌。 “你很喜欢笑吗?” 赵茗茗问道。 “难道好妹妹你不爱笑吗?” 风筝女说道。 赵茗茗摇了摇头。 “都说女人要会哭才好。” 风筝女说道。 她手臂一扬。 风筝冲天而起,把那匹练的最后一点行迹冲散。 “哭有什么好……悲悲戚戚的难免惹人烦。” 赵茗茗冷笑一声说道。 “错了我的好妹妹。不是惹人烦,是惹人怜爱!” 风筝女说道。 “眼泪就是咱们女人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像你这般的少女。你的眼泪可是掺了牛乳和白糖的。” 风筝女接着说道。 刘睿影在一旁听着她这些稀奇古怪的言论想笑。 但赵茗茗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牛乳和白糖?” 赵茗茗低声沉吟了一遍。 “没错,牛乳和白糖。” 风筝女急忙说道。 她从刚才赵茗茗打出的那一道匹练中,感觉到一种玄之又玄,博大包容的境界。 这番境界是她那狭隘的心灵无法理解的。 所以她自认缠斗下去一定不是赵茗茗的对手。 好在她看着赵茗茗一副少女模样,似是涉世未深。 因此想在言语上占个上风。 不说能将其说服停手。 至少也能让赵茗茗心智有些摇移不定,她好借机出手。 速战速决,一锤定音。 “像牛乳一样柔滑稚嫩,像白糖一样甜蜜动人。” 风筝女说道。 听到这里,刘睿影却是有些焦急。 她看出赵茗茗的模样似是在思考。 不由得握住了剑柄,以备不测。 “难道……” 赵茗茗顿了顿开口说道。 “妹妹想说什么?” 风筝女问道。 一看赵茗茗如此上道,她立马趁热打铁。 “难道你竟是尝过少女的眼泪?” 赵茗茗问道。 随即展颜一笑。 刘睿影从没见过赵茗茗笑的如此彻底。 往日里,都是微微婉儿。 两边嘴角轻轻向上一提。 便能在脸上勾勒出一道极美极美的弧度。 刘睿影在中都城里时,也见过许多达官贵人家的大小姐。 她们各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自是也笑的很多。 但不知为何。 她们的笑却没有赵茗茗的这种感觉。 刘睿影描述不出来。 但却已牢牢刻印在了他的骨血中。 然而方才赵茗茗的笑,却让刘睿影的心中翻天覆地。 因为她第一次看到赵茗茗竟是如此不含蓄的露出了口中的两排银牙。 甚至连眼睛也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样的笑,若是出现在糖炒栗子脸上,则不足为奇。 就好像是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女孩,突然对自己搞了个恶作剧。 而后看着对方中计,自己阴谋得逞的样子。 又好像是开春后的第一道暖阳。 照在仍未解冻的河面上。 河面上的冰有厚有薄。 凹凸不平。 阳光映射上去,四散开来。 但却总能有一束阳光打在冰面的最薄弱处。 将其融化。 露出下方寂静的河面。 透过这一个小小的冰窟窿,便可以窥探到寂静之下的汹涌。 刘睿影没有想到,原来这清如莲蕊,洁如玄雪的赵茗茗也会有如此丰富的内心。 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 但更多的却是轻松。 因为无论是谁。 让他抱着一块冰,总是不舒服的。 但若是这块冰,被阳光实晒至融化。 变成温水。 那任谁都会觉得极为惬意。 现在的赵茗茗。 在刘睿影的眼中,就好似一泓温泉。 曼妙,轻柔。 刘睿影甚至都松开了剑柄。 以此来全身心的感受着内心深处因赵茗茗这一笑所带来的变化。 “姐姐是没有尝过。不过看这样子,你却是也用不着眼泪。” 风筝女平复了一番心情后说道。 她怎么会不知自己方才被赵茗茗耍的团团转? 但若是轻易的放弃,那先前的话尽皆全是无用功。 所以她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赵茗茗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风筝女觉得赵茗茗又是在故技重施。 想要引得自己收尾不相顾,而后好看她的笑话。 于是也不说话。 抬手指了指刘睿影。 没想到赵茗茗竟是回过头去看了看。 她看到刘睿影正闭目凝神,脸上带着微笑。 宛如做白日梦般。 赵茗茗看到他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风筝女眼睛一亮。 她怎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时机? 手上的风筝霎时飞出。 打向赵茗茗的左侧。 看样子,是想要把赵茗茗束缚起来。 这风筝线也不知是何物所造。 若单论它的坚韧程度来说,却是不比银星的墨金断魂线差。 赵茗茗看着刘睿影。 脸上尽是温柔。 就这一晃的功夫。 刘睿影在她心中的有趣程度却是又增长了不少。 那风筝袭来。 赵茗茗却是动也不动。 似是没有看见一般。 风筝女只待最后一紧。 便能把赵茗茗捆个结实。 但待她手上运气劲气一拉时。 却发现这线却是无论如何都贴近不了赵茗茗的身体。 始终在离她周身一尺处就被挡住了去路。 直到这时。 赵茗茗才回过头来。 只见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瞬时长出了一节。 她用这指甲勾住那最外圈的风筝线。 向上一提。 便把这缠绕在自己周身外的风筝线尽数破去。 坐在一旁的今朝有月看到赵茗茗指甲上的变化,心中有了些明悟。 他对这赵茗茗微微弓腰后,点了点头。 同时唯一能动的右手放下酒杯。 掐出了一个玄妙奇怪的手势。 中指再上落缠于食指。 而后拇指从二指间的缝隙中穿过。 赵茗茗见到这一指诀。 面露诧异之色。 这是她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的指诀。 今朝有月明显是人类。 赵茗茗很是好奇他是从何处学来的。 九山异兽。 每一山都由不同的种族统治。 每一个种族都有着他们特有的标记。 尤其是化为人形之后。 行走人间本就很难区分。 所以不但要学会本山的标记,还要学会其余八山所有的标记。 九山的九位山主互相之间早就有了协议。 那便是九山的一切纷争都不可带入人间。 在人间行走的九山弟子,必须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所以这标记就成了他们互相之间唯一的区分方式。 不管对方出身何等卑微或高贵。 只要展现除了九山特有的标记。 不管往日恩怨如何,在这人间之内便就是算作同宗同族之人。 赵茗茗抬起食指,在嘴唇前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今朝有月心领神会。 对面的风筝女却是被这二人弄得一头雾水。 她也很是诧异为何赵茗茗的指甲会突然边长。 而且还如此刚强柔韧。 竟是能挑开他的风筝线。 她也看到了今朝有月手中掐出的指诀。 但她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不过。 这却是让风筝女的心中燃起了熊熊妒火。 心想自己曾是这今朝有月的枕边人尚且不知其中端倪。 怎的这小姑娘一来,却是就立马和今朝有月勾搭上了。 风筝女觉得自己很是狼狈。 刘睿影回过神来,睁开了眼睛。 看到赵茗茗和风筝女就这般面对面站着。 心里也是有些不解。 一抬头。 便看到今朝有月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到桌边去。 “能劳烦刘省旗帮我再取两壶酒吗?” 今朝有月说道。 刘睿影没有拒绝。 从桌子的另一端拿了两壶酒,摆在了他的面前。 “今朝楼主酒量真不错!” 刘睿影笑着说道。 “比年轻时候差远了……” 今朝有月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不过还是能喝下这么多,也是远超旁人了。” 刘睿影说道。 “一壶是我的,另一壶是你的。” 今朝有月抬起右手。 手背缓缓一推。 一壶酒就送到了刘睿影的面前。 “我却是没有今朝楼主如此好酒量。要是醉了可就贻笑大方了。” 刘睿影说道。 他怎么会在此时喝酒呢? 赵茗茗还为了帮自己获得卷宗而和风筝女一决生死。 况且这酒有没有毒他却是也不知道。 万一喝了之后自己也想今朝有月这般瘫坐在此,只有一只胳膊能动。 岂不是又给赵茗茗增添负担? 所以这酒他是决计不会喝的。 “我这里恐怕还需要一会儿,喝点酒不至于太过无聊。” 正在这时。 赵茗茗却忽然对着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听闻鬼使神差的在今朝有月身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是什么酒?” 刘睿影问道。 昨晚喝的太急。 却是没有来得及细品。 “好酒。” 今朝有月说道。 “今朝楼主的酒自然是不会差,我只是想知道这酒是什么名字。” 刘睿影笑着说道。 今朝有月有些无奈。 因为这酒的名字着实就是‘好酒’。 单单一个‘好’字,作为酒名。 这天下,怕也是此间独一份。 “这酒倒是还有个故事。” 今朝有月说道。 “什么故事?” 刘睿影问道。 但他的眼神却望向了赵茗茗。 不知从何时起。 只要他端起酒杯,心里就会想起赵茗茗。 想起那夜在丁州府城内的祥腾客栈中。 她和赵茗茗对饮之后,唱了一段儿《碧芳酒》的场景。 所以此刻既然要喝酒,赵茗茗又在他的眼前。 如何能不望过去? 只是赵茗茗现在却是顾不上和她喝酒。 甚至连眼神的交流也顾不上。 风筝女此刻好似发了疯一般。 她把自己的风筝撕碎,露出骨架。 随即又把这骨架在手中来回弯折。 拧成了一个琵琶。 原来那风筝线,就是这琵琶的弦。 只要风筝女把这弦重新绷好,她的琵琶却是又再度重生了。 “所以啊,用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是没有人能轻易放弃的。” 今朝有月叹了口气说道。 “那琵琶她用了很多年?” 刘睿影问道。 “当然。刘省旗以为她是天天放风筝的吗?” 今朝有月笑着问道。 “风筝要有风才能放。琵琶却是什么时候都能弹。心情好了也能弹,心情不好也能弹。” 今朝有月说道。 “但琵琶的音色或许只会让人心情不好吧……” 刘睿影说道。 “所以听琵琶的时候一定要喝酒。不管它让你的心情变成什么样,酒总是快乐的。把那如泣如诉的曲调旋律都融进酒里,喝下去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今朝有月说道。 “那人是谁?” 刘睿影指着地上躺着的吹箫人说道。 “他叫张止寒。不过他原来是不叫这个的。至于以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认识他时,他就叫做张止寒了。” 今朝有月说道。 刘睿影觉得不但是他自己的名字怪, 就连和他结仇的人,名字也是如此奇怪。 “据说他曾在冬日里对水吹箫。一曲过后,竟是让那回满的寒意都退却了。一直到了三九天,也没有上冻。” 今朝有月说道。 “原来止寒之名却是这样来的……到还真是有趣得紧。可为何今日他却是不堪一击?” 刘睿影问道。 “唉……” 今朝有月再度叹了口气。 只是这一次叹气,却是要比他先前那次更深更无奈。 “若不是你问,他或许就这么一直躺下去了。止寒,你也该起来了吧?” 今朝有月说道。 话音刚落。 就见那一直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止寒,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珍珠粉,随后走到了刘睿影和今朝有月身边。 “在下张止寒。刘省旗,幸会!” 张止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对着刘睿影温文尔雅的说道。 刘睿影举起了杯子,和他轻轻一碰,但却没有饮尽。 因为此刻的他仍旧沉浸在不可思议中。 这张止寒躺在地下装作不省人事,显然是和今朝有月商量好的。 然而不难看出,在一开始,张止寒却是和这风筝女一起来找今朝有月寻仇。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风筝女看到张止寒起身,也是怒不可遏! 她伸手指着张止寒,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茗茗见状也停了手。 任由风筝女的内心,一点点崩溃。 “孙暮凝,你总是喜欢摆弄那一套男女之说。殊不知,男人之间的仇,易结也易解。现在的我,和今朝有月算不上朋友。但却又是志同道合之人。因为我俩都是曾被你玩弄、欺骗过的男人。不过这志同道合之人,本就是朋友。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张止寒说道。 依旧是他这般极有逻辑,层层递进的车轱辘话。 刘睿影看着今朝有月。 吹箫人叫张止寒。 是因为箫声断寒冰。 那风筝女叫做孙暮凝,又是作何解释? “她曾经是个极好的女孩子。单纯开朗,落落大方。后来遭遇了一次婚变,就成了这般模样。” 今朝有月明白刘睿影的意思,开口说道。 “不许你提他!” 孙暮凝嘶吼着说道。 眼中留下了两行清泪。 只是着眼泪,不似牛乳,也不似白糖。 满当当的,尽是苦涩。 “当时她穿着一袭鲜红的嫁衣,脚上却穿着一双纯白的鞋子。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当时正值黄昏。夕阳洒在她的身上。却是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夕阳更红,还是嫁衣更红。” 今朝有月说道这里,喝了一杯酒。 刘睿影给他续上了一杯。 因为他实在是想听到这故事的结局。 “她就这么坐着。对这夕阳弹起了琵琶。就这么一直弹着。她弹了三天,夕阳便陪了她三天。直到她的琵琶声停下,日头才缓缓归去。以至于周围的人们都把她视为不详,所以她才会离开故乡。一个人在江湖里闯荡。” 今朝有月说道。 赵茗茗听到这些,心里却是动了些许恻隐。 每个人变成现在这番模样。 自己讨厌也好,欢喜也罢。 却是一点都又不得自己。 用情最深的人,能以深情将夕阳凝结。 却也因一朝情变,而放荡不堪。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赵茗茗向前走了几步。 孙暮凝警觉地抬起头来。 脸上还挂着斑斑泪痕。 赵茗茗从怀中掏出一方巾绢,递了过去。 她把巾绢拿在手中,抖了抖。 示意这只是一方普通的巾绢,是给她拭泪用的。 “女人之间的仇,的确是易结不易解。不过女人之间的仇,归根结底,都是被你们男人害的。” 赵茗茗说道。 刘睿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显然赵茗茗这番话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山人好酒亦擅饮,饮于陋巷和桥头。 陋巷偏西桥迎阳,酒入愁肠三千斗。 饮罢长街展风流,半步登上白玉楼。 楼高风寒常料峭,吹不破百二金瓯。 参差不前无归路,饮者茫茫还独酌。 幸有好酒与君分,情关寥落是哀人。 年少轻狂醉登楼,负气十年穷黯陋。 壶中天长多少事,除却生死只男女。 望断雁飞白萍州,香草美人与仙游。 嫁衣如血箫声陡,痛饮狂歌同拜首。 世人问我贪杯否,实则之恋杯中友。” 今朝有月右手握着酒杯,在桌上敲击着节奏说道。 张止寒吹起了竹箫。 刘睿影却是把目光转向了孙暮凝。 现在缺的。 就是她的琵琶。 以及怀中的解药。 第113章 木石心,云水趣【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初遇不见怪 萧锦侃静静的看着二人敲敲打打。 旁人看上去未免会有些奇怪。 他明明有一肚子话,满脑子事。 为何却就这样默然而立,一言不发? 但萧锦侃却是知道。 自己什么都不必说。 也什么都不必问。 师傅既然能知道自己方才给镇中的小童打了井水,便也能知道自己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至于这些事能不能得到师傅的解答,却又要另说。 起码现在。 师傅却是顾不上他。 就在萧锦侃准备到前厅去搬一把椅子坐下时,叶伟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铁锤。 “今天就到这里吧。” 叶伟对着铁观音说道。 “好!” 铁观音说道。 他也停了手。 直起了腰。 “师傅是在冶炼什么?” 萧锦侃问道。 “铁锹。” 叶伟说道。 “还有锄头。” 铁观音补充道。 萧锦侃不知道为何师傅要打造铁锹和锄头。 但既然师傅做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 叶伟是全天下最能找借口的人。 对于这点,怕是没有之一。 当晚萧锦侃从酒楼中离开以后。 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 那便是去何处睡觉。 客栈可不比酒楼。 没法儿子用他的一身修为和惊奇脑筋糊弄过去。 掌柜的一定是要看到银两才能给他号房。 可是他又着实不想天为被,地为床。 想当时他丢了镖后,就过过几天那样的日子。 那种滋味实在是令他不堪回首。 穷人虽然不能顿顿大鱼大肉。 但家徒四壁者起码也能有一方栖身之地,遮风挡雨。 可是萧锦侃没有。 他觉得自己连个猴子还不如。 猴子起码有伙伴,有家人。 有一个温暖的窝。 萧锦侃却只是孤身一人。 除了身上这身看得过去的行头之外。 两袖空空。 口袋也空空。 唯有肚子里装了不少玉盘珍馐。 但这些好吃的迟早要被消化殆尽,去往那五谷轮回之所。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后悔。 早知道那酒楼的厨子如此好糊弄。 先前就不应该故作高深的每道菜只吃几口。 至少应该吃下去半盘子才对。 其实萧锦侃依旧吃饱了。 但对于他这样下顿没有着落的人来说。 多吃几口,就能让自己饿的慢一些。 只要饿的慢一些。 说不定就能寻摸出什么其他的办法再去吃饱一顿。 显然。 这次他没有找到其他的办法。 所以他选择去偷。 本来他对这样的小偷小摸是极为不屑一顾的。 在他心里,即便要做个坏人,也要当个名扬天下的大盗才对。 而且只抢那些奸商与坏官。 天下的奸商虽多。 坏官也不少。 但萧锦侃却一个也不知道。 总不能因为别人穿的衣服好些,住的房子大些,就去抢吧? 万一抢了位乐善好施的老员外该怎么办。 岂不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可是好汉难耐肚中饥。 人若是饿极了。 那些满脑子的仁义道德却是全都可以丢在一旁。 萧锦侃开始四处寻摸。 他想找个好下手的宅邸。 里面的人既不要太富,也不要太穷。 因为他知道太富的人往往很小气。 你拿了他一两银子,说不定都能追你追过八条街。 而太穷的人,家里又没有银子。 依照萧锦侃的性格。 说不定看对方可怜,还会把自己唯一能看得过去的这身行头脱下来送出去。 只有不太富又不太穷的人,最不计较。 拿了也就拿了。 无非懊悔一阵,叹气几声。 明朝太阳一起,鸡叫三声。 一觉起来却是就能释然于心。 可是这样的地方很难找。 萧锦侃边找边骂自己。 骂着骂着,他就扇了自己一耳光。 不为别的。 而是他觉得自己着实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所以他想把自己的脸面打碎。 让自己今后变得更加无耻一些。 若是早先能预见到今日的境况。 他说什么也不会推辞雇主的双倍酬劳。 虽然给他再多的钱。 他还是会全都花在青楼中。 砸到那位手捧夜壶的龟公的头上。 但起码能吃饱饭,还有酒喝。 晚上也有地方睡觉。 青楼的床很软。 一躺上去。 整个身子骨就软了。 人好似不断的往下陷入一般。 青楼的被子也很香。 都是专门熏过的。 但并不刺鼻。 刺鼻就显得过于刻意。 萧锦侃不知道那被子上熏的是什么香。 只是每次闻到那香味之后,酒劲都会上的很快。 本是三斤的酒量。 却是一斤半都没喝到就醉了。 不过这一耳光倒的确是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决定要学学那青楼中熏过香的被子。 既要有实际的作用。 还不能太过于刻意让旁人觉察。 想着想着,萧锦侃竟是走出了城。 这里他从未来过。 看天色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不过他忽然看到了一处极大的府邸。 门前的匾额上写着‘金玉满堂庄’。 匾额下的土路上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马蹄印与车辙。 “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萧锦侃在心中想到。 既然是个庄园。 又叫做金玉满堂。 那里面一定有很多钱。 萧锦侃动了心思。 但第一次偷东西,不免有些紧张。 所以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旁人若是行窃。 一定会悄悄翻过院墙,甚至跃上房顶。 但他不。 萧锦侃却是大大咧咧的推开了‘金悦满堂庄’的大门。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待着庄内恶狗死命的叫唤。 但等来的却是一片寂静。 萧锦侃不知道这么大的庄子内为何不养狗。 不过这也是他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宅院,都会养几条狗。 萧锦侃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因为就算是养了一百条狗,也挡不住他一个地宗境的武修一招。 他走进了庄子内,四处一打量。 先前的欣喜顿时一扫而空。 因为这是一个破败的庄子。 除了门庭能看看之外。 里面的屋子不是垮了一半,就是没有窗子。 实在不像个人住的地方。 可是萧锦侃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找别的富户了。 他决定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就算是冲着这‘金玉满堂’的名字,说不定也能给自己带来点好运气。 他没有力气不是因为走得路太多太久累得。 而是因为他又饿了。 人吃饱了会瞌睡。 饿了也同样会瞌睡。 就好像有些动物在冬天会进入休眠一样。 肚子里没有了食物,就得节省身体中的能量。 因此睡觉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萧锦侃从来都觉得众生平等。 人和老鼠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长相不一样罢了。 不过他也见过长得像老鼠的人。 也见过老鼠偶然间露出人的神态。 这使得他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他透过那些破败的窗子,看到屋内的家具却是一应俱全。 这倒是一番意外之喜。 有张床起码要比睡到那些神庙的供桌上舒服。 也比卧在马棚的草垛里舒服。 虽然草垛比供桌更加柔软。 但夜里一不留神就会被马啃了耳朵。 至于那张床该有多脏。 萧锦侃却从不考虑。 尘世尘世。 这人间,这世道。 本就是由尘埃土粒构造而成的。 何况他也有好些时日没有洗过澡了。 没洗澡的脏身躺在没打扫的尘床上,倒还是一番绝配。 萧锦侃低着头一路往里走。 因为越是里面屋子一定越是富丽堂皇。 说不定床也会更软。 或者比外面的更加干净。 终于他找到了这‘金玉满堂庄’里面最大的一间屋子。 他看到这间屋子门窗完整。 房顶的瓦片也很齐整。 萧锦侃喜洋洋的推开了门。 右手边就是一张精美的大床。 只是床上却已经躺着一个人。 夜色昏暗。 屋内也照不进月光。 萧锦侃不知道那是一具尸体还是活人。 他不怕尸体。 因为死在他剑下的人已有不少。 他怕的是活人。 因为活人都会说话。 会说话就难免要讲规矩。 眼下最浅显的规矩就是先来后到。 对方比自己先来到这‘金玉满堂庄’。 又比自己先睡在了这一张大床上。 所以自己却是没有任何道理让对方起身,把这张床让给自己。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自己这般念头。 因为对方实在不像一个活人。 不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 萧锦侃正想靠过去,看个仔细时。 对方却突然侧过头来。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这便是他和自己师傅叶伟的第一次见面。 “你知道不知道在别人睡觉的时候闯进屋子是一件很没有礼貌且很危险的事情?” 叶伟说道。 “我不知道。” 萧锦侃强音的说道。 他意识到自己本就是想来偷东西,当大盗的。 所以这气势一定要足。 要是被对方一句问话就压住了。 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凡事都讲究个开门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 一定要赢才行。 至于赢的东西,就是对方身下的那张床。 “就算讲先来后到,这里也是我先占了。” 叶伟说道。 他一看萧锦侃就是个毛头小子。 说完便又躺了下去。 恢复了先前的姿势。 “这里也不是你的地方。先来后到之说怕是也站不住脚!” 叶伟说道。 “这里为何不是我的地方?” 叶伟反问道。 “若是你的地方,你怎么会让它如此破落?” 萧锦侃说道。 “人不吃饭会变瘦。人不干活也会变穷。这庄子不打理,自然酒会变破落。” 叶伟说道。 “难道这‘金玉满堂庄’真是你的地方?” 萧锦侃问道。 虽然他嘴上疑惑。 可是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看这人的样子。 就决计不是一个勤快的人。 即便给他整个天下的财富,迟早也能都败个底朝天。 “八年前我花了两万八千两买下来的。” 叶伟说道。 “然后呢?” 萧锦侃瞪圆了眼睛问道。 两万八千两。 即便是轻飘飘的银票,怕是也有半尺厚。 “然后我又花了一万三千两来修饰。” 叶伟说道。 “然后呢?” 萧锦侃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能不断的问‘然后’。 “然后我又花了三千两给自己打造了这张床。然后我就躺在上面觉得很舒服,然后我就根本不想起来。然后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叶伟一口气说道。 既然萧锦侃喜欢问然后。 叶伟便把这些然后统统都告诉他。 “你在这床上躺了半年?” 萧锦侃问道。 “不到半年。我总得起来吃饭上厕所。” 叶伟说道。 他把身子侧了过来。 因为他觉得仰面朝天躺着说话有些傻里傻气的。 显得自己好像异常的孤单,需要对着房顶自言自语一样。 萧锦侃一听有吃的。 立马左顾右盼的开始寻摸。 “别找了。我上一顿是在两天前。就算是啃剩的骨头,估计也被耗子吃了。” 叶伟说道。 萧锦侃诧异为何他能一眼堪破自己的心思。 “两天前吃的……难道你现在不饿?” 萧锦侃问道。 “不饿。只要我不想那些耗子跑来跑去,又吱吱吱交个不停,我就不饿。起码现在还不饿。我曾经的最高纪录是十天没有吃饭。” 叶伟说道。 “这样的纪录有什么意义?” 萧锦侃很是鄙夷的说道。 “正是因为觉得一切都没意义,才需要做些事情来安慰安慰自己。” 叶伟说道。 “目前能给我最大安慰的就是吃一顿热饭,而后睡个好觉。” 萧锦侃说道。 “难道你不想喝酒?” 叶伟问道。 “你有酒?” 萧锦侃眼睛一亮问道。 “没有。” 叶伟回答的干脆利落。 萧锦侃心里腾起了些许火气。 他觉得这人根本是在玩弄自己。 “不过我知道哪里有酒。” 叶伟说道。 “哪里有?” 萧锦侃再度急切的问道。 虽然明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但奈何这酒的魔力太大。 让他不得不跟着问下去。 “出了金玉满堂庄朝后,朝左拐一直走。二三里地后就能看到一座酒楼。里面有很多酒。” 叶伟说道。 萧锦侃一阵冷笑。 他若是有钱去酒楼里喝酒。 还犯得着来这里听到胡诌八扯? “酒楼的对面有一个当铺。那掌柜的虽然压价压的很低。但起码够你打几斤散酒喝个过瘾。” 叶伟接着说道。 萧锦侃这会儿有些害怕了。 活人本就比死人更让人害怕。 但眼前这活人简直不像个人。 无论自己动了何种念头。 即使再轻微,都能被他察觉出来。 简直比肚子里蛔虫还要通灵。 “你这身行头,在他那里起码能值十几两银子。” 叶伟接着说道。 对于这句话,萧锦侃倒是没有否认。 因为他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一身行头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乃是地宗境的武修。 地宗境的武修再时运不济,也不至于把自己唯一的一套还穿在身上的衣服给当了。 “地宗境又如何?就算是天神耀九州也有没钱的时候。” 叶伟说道。 “呵呵……你怎么知道天神耀九州的大能会没钱?” 萧锦侃说道。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叶伟指了指自己说道。 这是萧锦侃看到他第一次动了除脖子以外的部位。 “你当然没钱!” 萧锦侃不屑地说道。 忽然他却愣住了。 方才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此人是说自己就是天神耀九州? 想到这里萧锦侃却又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人怕是脑子有病。 若是脑子没病,那就是吹牛成瘾。 不然的话明明滴酒未沾,怎么会醉成这样? “那您这位大天神就继续好好躺着吧,那天要是赚了大钱,别忘了提携提携在下!” 萧锦侃拱了拱手说道。 随即离开了这座金玉满堂庄。 其实庄子内还有很多空房子。 每一间里面的家具都一应俱全。 自然床也少不了。 但萧锦侃对于睡觉却是和他对于吃饭一样。 睡不到最好的,那就宁愿不睡。 他出了庄子,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 决计不要睡觉。 行走。 无疑是此刻让他精神振奋的最佳方式。 但人哪能不困? 熬的过一个时辰,也抵不过第二个时辰。 萧锦侃就这样不停地走着。 直到困得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路旁。 第二日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唯一值钱的那一身行头,也在昨夜昏睡之时被别人剥去了。 萧锦侃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 还不如昨晚听了那人的话。 把衣服当了,换成酒喝。 毕竟这喝醉了昏睡过去要比走累了昏睡过去舒服太多。 现在酒没喝上。 衣服却也没有了。 肚子里战鼓擂擂。 萧锦侃想回到昨日那酒楼中,找自己那便宜徒弟蹭一顿饭。 但自己只穿了一身内衬之衣,却是进了城就会被人白眼。 一转念。 他又想着回去那金玉满堂庄中。 可是昨日那人说的话自己一句都没听。 现在要是回去了。 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还不知道会如何嘲讽自己。 所以萧锦侃决定饿死困死也不要再回去。 既然回头路不能走。 萧锦侃只好继续往前。 好在他走过一趟镖。 知道这山林间什么果子能吃,什么果子不能吃。 而后就这山溪水,吃了几个酸不唧唧的野果子,便继续动身。 ———————— “吃饭了吗?” 叶伟问道 饭堂前厅中。 叶伟洗了把脸。 又在铁观音的大红袍上擦了擦手。 也不顾铁观音愤怒的目光,坐在了萧锦侃隔壁的桌子旁。 铁观音看着自己那变得不堪入目的大红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也用它把自己的手擦了擦。 “还没吃。” 萧锦侃说道。 “喝酒了吗?” 叶伟又问道。 “昨晚喝了。” 萧锦侃说道。 “那就是没吃没喝。” 叶伟说道。 萧锦侃点了点头。 “那就先吃再喝最后说话。” 叶伟说道。 “师傅,你是说最后,还是醉后?” 萧锦侃问道。 “最后和醉后有什么分别吗?难道你的最后不是醉后?” 叶伟问道。 萧锦侃笑着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师傅的脾气秉性。 知道只能顺着他来。 却是一点着急不得。 “哦对了!他是铁观音,大红袍之主。” 叶伟指着身边说道。 铁观音冷哼了一声。 萧锦侃转过脸去朝着铁观音点了点头。 对于他师傅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结交什么人。 他却是一点都不会见怪。 第115章 如烟去远【一】 其实萧锦侃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尤其是当叶伟成了他师傅之后的那几年。 在那几年里的确是发生了不少事情的。 可是他也的确都忘记了。 并不是他的记性不好。 而是他有意识的去忘记。 很多事他都藏在了很深的地方。 若是没有任何触动的话,就不会再被想起。 若是长久的在一个地方生活。 当然是不会被触动的。 萧锦侃已然在博古楼生活了不少时日。 对于其中所有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但只要一出门。 这一切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从博古楼走来的这一路。 触动萧锦侃的地方有很多。 他重新回忆起的事情也有很多。 不过他是个能分得清主次的人。 此次前来,不是和师傅叙旧的。 “师傅。” 萧锦侃说道。 但却没有了下文。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说,师傅也能知道。 他开口,只是想催促一下师傅。 虽然他大体上都是顺着叶伟来。 但总有些关头很是禁忌。 非常时期,非常方法。 叶伟没有回答。 他的手上拿着一颗大白菜。 正在把这白菜的叶子一点点的揪掉扔地下,给那瘸腿大雁吃。 但那大雁却对这些外层的白菜帮子不屑一顾。 它想吃的是那白菜心。 “你爱吃白菜心吗?” 叶伟说道。 铁观音看了一眼萧锦侃。 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在问谁。 “我不爱吃白菜。但白菜心总肯定比白菜帮子好吃。” 铁观音耸了耸肩说道。 “我也不爱吃白菜。但若是一定要吃,我也不会选只吃白菜帮子。” 萧锦侃说道。 “但若是不把外面的白菜帮子吃完,直接去吃那白菜心的话,岂不是太过于无聊?” 叶伟说道。 “吃白菜的时候,前面一直忍耐着吃下这些难吃的帮子,而后等待着最后一口白菜心的幸福,难道不是一件很圆满的事情吗?” 叶伟见没人回话,便接着说道。 手里的白菜已经剥掉了大半。 那瘸腿大雁也终于没能耐得住肚中饥,张开嘴吧嗒吧嗒吃起来。 “但若是一口一口的把外面这些帮子全都吃了的话,恐怕肚子里也没有空位去吃那白菜心了。享受不到的幸福不叫幸福。迟早会变成嫉妒。” 铁观音说道。 “你当然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不然也不会直接来找我了。” 叶伟说道。 “我只是不想有一丝一毫嫉妒的情绪。那种情绪很不好……我曾经有过,但却是不想再尝试了。” 铁观音说道。 “你说呢?” 叶伟不置可否。 萧锦侃知道师傅这一句是在问他。 让他做出抉择。 一口一口的吃光外层的白菜帮子就好比刘睿影现在所做的。 从蛛丝马迹中再度抽丝剥茧。 一点点的去接近真相。 而那白菜心,就是真相。 无论外层有多少谎言编织,多少障碍覆盖。 都隐藏不住白菜心的那诱惑。 萧锦侃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即使他做过很多很重要的决定。 但那些决定都只关自己,无关他人。 这次不同。 这次的事,和刘睿影相关。 对别人的事情,自是不会像对自己这般有把握。 就算萧锦侃现在已经成为了天下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也不能例外。 有句话说得好。 生死全凭一张嘴。 好端端的大活人能被话说死。 装了棺材下了黄土的死人也能被口口相传好几百年,像是昨天还在与人吃饭喝酒一般。 就在这时。 饭堂内却又来了人。 不多不少。 正好五人。 却是通今阁的五绝童子。 这次连上次并未露面的逆脉童子和阻府童子也来了。 “他们为何去而复返?” 萧锦侃问道。 他知道五绝童子在那日雨夜和刘睿影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他们的事没有做完。当然要去而复返。” 叶伟说道。 此刻他手上的白菜,只剩下一个白菜心。 但那瘸腿大雁却已经吃饱了。 看到这五人来,有些激动的扑棱着翅膀。 萧锦侃看着师傅手里的白菜心陷入了沉思。 这世上的事若是他想,都能知道结果。 也能知道详细的过程。 但是他不能说。 更不能对当事人有任何提点。 若是这结果和过程不能令他满意的话。 他能做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改变。 由此可见知道的太多,看的太远着实不是一件好事。 萧锦侃就时常因此而痛苦不堪。 虽然现在好多了。 但依旧做不到如叶伟这般超脱。 叶伟也很清楚霍望的日后。 但他同样不说。 霍望也从未问过。 天下间怕是没有几个人愿意知道自己的兴衰病亡。 即便明天就死了。 今天也能开开心心的活着。 但若是有人告诉了他。 这剩下的十二个时辰,一定都会在恐惧和慌乱中度过。 萧锦侃同样也知道这五绝童子的目的。 但此刻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刘睿影是他的朋友。 他答应了要帮他。 可是刘睿影要他帮的忙,自己的确无能为力。 那就只能给他敲敲边鼓。 替他解决一些外围的麻烦。 刘睿影或许能知道,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萧锦侃不在乎。 只要自己做了,问心无愧,就好。 在他眼睛还没有瞎的时候,曾经遇见过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打扮土里土气的。 不善言辞,也不会化妆。 不知道为什么,那几日萧锦侃总是能遇见他。 他坐在酒楼里喝酒。 那姑娘在酒楼对面的路边,叫卖豆腐脑。 估计是她的手艺不行。 所以几乎没有人愿意去买她的豆腐脑。 萧锦侃也没有买过。 因为三枚铜钱的豆腐脑,他根本看不上。 何况豆腐脑软绵嫩滑。 无须咀嚼,直接就能送嗓子里滑入肚中。 这也是他令他颇为厌恶的。 萧锦侃喜欢吃有嚼劲的东西。 他觉得这吃饭的一半乐趣都在咀嚼之中。 失去了这个过程,那饭还不如不吃。 但当他没有钱去酒楼喝酒,极其窘迫的时候。 他却很想尝尝那姑娘卖的豆腐脑。 不过此时,他却是连三个铜板都没有。 萧锦侃盯着那个摊子看了许久。 那姑娘也抬头看了看他。 毕竟被一个人盯的时间久了,任谁都会有所察觉。 一看到对方的目光也朝向了自己。 萧锦侃立马转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饥肠滚滚,发出的雷鸣之音却是骗不了人。 就连那姑娘也听到了。 她微微一笑。 拿起一只碗,用自己的围裙擦了擦。 他的摊子很小。 只有两套桌椅。 可一应餐具却是干净整齐的码放在那。 就连她身上的围裙也都浆洗的一尘不染。 这倒在路边摊中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 不管这豆腐脑的味道何如,起码她对待这件事很是认真,一丝不苟。 姑娘盛了一碗豆腐脑。 朝着萧锦侃举起示意了一下。 萧锦侃皱了皱眉,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况且他囊中羞涩,也根本没有钱买。 “能帮我尝尝吗?我觉得味道还好,但买的人却很少……” 姑娘说道。 萧锦侃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又的确很想吃。 嘴里的唾沫已经止不住的要向外溢出了。 但他却依旧端着架子。 派头十足的坐了下来。 这豆腐脑却是极其的美味。 萧锦侃不知是因为自己太饿了,还是本就很好吃。 不过,他却只吃了一口就停了下来。 “你为何要找我尝味道?” 萧锦侃问道。 “因为我认识你。” 姑娘笑着说道。 “你认识我?” 萧锦侃疑惑的问道。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和这姑娘产生过任何交集。 “以前你每天都会坐在那二楼喝酒的。” 姑娘指了指对面的酒楼说道。 这却是让萧锦侃更加难堪。 曾经的他每日在那酒楼中摆下一桌席面,吆五喝六,指点江山。 还不止一次的嘲讽过下面那些吃路边摊的人。 但风水轮流转。 现在的他却是连路边摊都吃不起。 “最近你为何没来了?” 姑娘问道。 “我……我有点事,去外地了。” 萧锦侃胡乱搪塞过去。 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到那装着豆腐脑的碗里。 “怎么样,好吃吗?” 姑娘问道。 “好吃!” 萧锦侃说道。 “还缺点什么吗?” 姑娘问道。 “本来是什么都不缺的……但你这么一问,似乎缺了点酸味。” 萧锦侃说道。 “酸味?” 姑娘很是不解。 她从未听说过豆腐脑需要什么酸味。 若是加了酸味,别人岂不是觉得这豆腐坏了? “那可是酸菜?” 萧锦侃看到姑娘身后放着一个小碟子。 小碟子里面放着些许小菜。 “是,那是我自己吃的。酸菜开胃,配着它我能吃两个馒头!” 姑娘开心的说道。 “能给我吃一点吗?” 萧锦侃说道。 姑娘愣了愣。 她想不通这每日在酒楼里吃喝玩乐的人,怎么会想吃这酸菜。 但她还是把那小碟子端了过来。 “分你一半,剩下一半是我的午饭。” 姑娘说道。 她又取出一双干净的筷子, 把小碟子里的酸菜拨了一半到萧锦侃的碗中。 萧锦侃吃了一口酸菜,再喝了一口豆腐脑。 脸上的神情让旁人看着都是满满的幸福。 “好吃吗?” 姑娘问道。 “好吃极了!不过配着馒头肯定更好吃!” 萧锦侃说道。 “呐,给你!” 萧锦侃话音刚落。 只见这姑娘却是又递给他一个馒头。 “酸菜分了你一半,馒头也匀给你一个。这样才算是一对儿!” 姑娘说道。 “一对儿?” 这词儿却是让萧锦侃有些想入非非。 自己何时跟这姑娘是一对儿了。 “你都说了酸菜配着馒头更好吃,那酸菜和馒头就是一对儿啊!” 姑娘说道。 萧锦侃点了点头。 接过馒头吃了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嬉笑之声。 原来是酒楼中的酒客,从隔壁翠红院点了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来陪酒。 那些姑娘各个花枝招展,喷香抹粉。 身上穿金戴玉的。 恨不得一只手腕上套十个镯子,一个耳朵上挂五枚耳坠。 萧锦侃突然觉得。 有些姑娘性格内向,又不化浓妆。 但其实他们却活的很自信,很有尊严。 戏子与妓伶。 一个满面油彩。 一个夜夜洞房。 戏子唱的皆是他人之恩爱。 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如意郎君送来一坛碧芳酒。 妓伶入的全为露水姻缘。 极少有人愿将这露水化为那无语东流的江河。 但眼前这姑娘,却是叫卖着自己做的豆腐脑。 吃着自己腌制的泡菜,自己蒸熟的馒头。 到底谁更不幸? 若是放在往昔,萧锦侃一定会细细评判一番。 但现在,他觉得最不幸的人就是自己。 吃完之后萧锦侃也没有过多停留。 因为他没有自信,也没有尊严。 再回来这里时。 他已经瞎了。 看不见那姑娘的豆腐脑摊子还在不在。 而那姑娘却也从来不叫卖吆喝。 不过叶伟告诉他。 有些人出现可能就是为了让你吃一碗加了酸菜的豆腐脑。 吃完,她在你生命历程的中的使命就完成了。 你没有必要去寻找。 因为对方或许也会转身就走。 萧锦侃当时根本没有听懂师傅话中的意思。 权且理解为,师傅不让自己去找那豆腐脑摊,和那位姑娘。 到了如今。 他却是全都能明白了。 虽然他此次出博古楼,来找师傅是无功而返。 但他碰上了五绝童子。 这也是天意。 就和当时的那一碗酸菜豆腐脑一样。 “你们是去找刘睿影的?” 萧锦侃起身说道。 五绝童子并不答话。 看样子,倒真是来吃饭的。 只是吃完了饭,却就要去杀人。 “这里的饭不好吃。那边的人也不好杀。” 萧锦侃说道。 听到自己的徒弟说着饭不好吃。 叶伟很是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铁观音却好似看戏一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乐呵呵的坐在那,右手喝酒,左手撑着头。 “你是谁?” 阻府童子问道。 “闲人。” 萧锦侃说道。 “闲人死的早。因为闲人总是会管一些不该管的闲事。” 阻府童子说道。 “那我就是仙人。” 萧锦侃说道。 那些个招摇撞骗的阴阳师,都说自己是半仙。 萧锦侃身为五位至高阴阳师之一的太白,说自己是仙人倒也过得去。 “不管你是闲人还是仙人,妨碍我们就都是变成死人。” 阻府童子说道。 这句话余音未了。 裂皮童子就已经出手了。 毒砂漫天洒下。 速度并不快。 但却细密至极。 没有一丝空挡能让萧锦侃躲闪。 “死人也得把话说够了,事做完了再死。” 萧锦侃自语道。 随即右手在头顶画了一个圈 这些毒砂突然被风吹散似的。 在萧锦侃的头上露出一个窟窿。 圈以外。 毒砂纷纷落下。 把地面烧烫的斑斑勃勃。 但圈子里的萧锦侃却是毫发无损。 裂皮童子眼见一击不成。 又看了萧锦侃这般神奇的功法。 心里也是多加了几分慎重。 不过他们是五绝童子。 此次五人齐出,自是不能无功而返。 所以此刻也不顾什么江湖规矩。 断头童子的断头锁直奔萧锦侃的脚踝而来。 这断头锁不光只能断头。 也能断关节,断手腕,断脚踝。 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断的。 萧锦侃轻轻一跃。 却是令那断头锁扑了个空。 “朋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为何非要与我等为难?” 阻府童子说道。 他眉头紧皱。 已然看出了萧锦侃的不凡。 虽然他还没有出任何攻招。 但萧锦侃单凭只手花圈便能破了裂皮童子的漫天毒砂,就不得不让他慎重对待。 要做的正事已经无功而返了一次。 这一次,倾巢而出。 通今阁阁主给的命令可是务必完成。 身为五绝童子的老大,阻府童子身上背负的压力可是不小。 这一路上,他计算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萧锦侃。 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处处是巧遇。 就是这么一连串的匪夷所思,才让未来的结局不断的被改写。 从萧锦侃决定出手的那一刻开始。 刘睿影和五绝童子的未来就已经变得与先前大有不同。 “朋友?你们为难的人正是我的朋友。要是把我们的角色调转一下,你们会怎么做?”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沉默了。 若是角色调转一下,说不得他们也会如此行事。 五绝童子,同气连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锦侃眼见对方无话可说。 满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要出手。 那就不能师出无名。 一定要找一个决定坚挺强大的缘由。 为朋友出手,向来都是一个好理由。 不会受人指责。 相反,得到的全是喝彩。 萧锦侃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他不怕指责,也不需要喝彩。 他说的,全是真心话。 但这年头,真心话反而没有人相信。 因为沽名钓誉之徒太多。 以至于没人相信有人的动机竟然真能如此纯粹。 至少阻府童子没有相信。 其余的四位童子也没有相信。 他们不知道萧锦侃的动机。 以为他所谓的‘朋友’只是一个听上去甚为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找了借口。 阻府童子就知道再说什么,却也失去了意义。 别人若是想告诉你。 不用问都会主动说。 别人若是不想告诉你。 那只有等你折腾掉对方半条命或许才会开口。 阻府童子晃了晃脖子。 显然,他选择了后者。 萧锦侃心知五绝童子里面最难缠一位的要出手了。 当下也是做足了防备。 阴阳师。 算尽天际经天纬地。 可谓是无邪秽傍身,无虚妄挡眼。 一举一动皆暗合造化大道。 萧锦侃左手深入怀中。 怀里放着一枚玉牒。 但他的手在刚刚触碰到玉牒时候,就停住了。 玉牒一出。 他是至高阴阳师之一‘太白’的身份就会泄露。 他还不想如此。 因为此刻他不是‘太白’。 只是萧锦侃。 刘睿影的好朋友,萧锦侃。 这一战也无关什么天地运势。 只是以萧锦侃的身份,帮助自己的朋友解决些麻烦罢了。 第116章 如烟去远【二】 “有意思吗?” 叶伟对着铁观音问道。 他一屁股坐在了铁观音的对面。 正好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有意思……我和他师傅打了一架。现在看徒弟和别人打架,怎么会没意思?” 铁观音说道。 叶伟沉默了片刻。 似是觉得铁观音说的有些道理。 他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徒弟了。 更没有见到他和人打架。 因此他挪了挪位置。 坐到了铁观音旁边。 一把将他正在喝的那坛子酒抢过来。 也不用杯子。 就这么举着坛子猛灌了几口。 —————— 阻府童子决心速战速决。 先发制人。 后发制于人。 这般道理三岁孩童都明白。 但阻府童子出手却并不快。 宛如九天落雪。 飘飘渺渺的。 他不用兵刃。 唯一靠的就是自己这两只手。 他对自己这两只手有着非同一般的自信。 自信到他此生到现在为止,从没有拿起过兵刃一次。 裂皮童子撒毒砂时还会带上一双特质的手套。 但阻府童子就是这般赤手空拳。 他的手很是白皙。 十指修长。 极为清瘦。 骨节也不突出。 若是非要找什么特点的话。 只能说这双手长得颇为秀气。 放在姑娘身上还好。 但放在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人身上,却显得有些不衬。 何况阻府童子生的五大三粗。 络腮胡子从下颌一直延续到脖颈上。 这么有男子气概的长相,却拥有一双如此的手。 可见这双手的非同一般。 萧锦侃见过不少修炼指功和掌攻的人。 他们的手也很漂亮。 包括擎中王刘景浩的手也是如此。 他修炼堪舆皇手。 一双手呈玉色荡漾。 掌心摊开似有涟漪圈圈。 但若是只论外观的话。 却是还赶不上阻府童子的手秀丽好看。 萧锦侃也没有兵刃。 因为他并不准备用自己怀中的太白玉牒。 所以他也是这般赤手空拳对敌。 阻府童子微微一笑。 他已经有至少一年半没有出过手了。 不是因为他懒。 而是能让他出手的机会已然不多。 大部分的情况下,仅凭断头童子一人就都可完满解决。 阻府童子的右手手腕不断的转动。 看上去似是在活动筋骨。 但萧锦侃却感觉到这他手腕每转动一圈,就释放出一圈劲气,朝四周扩散。 并且一圈比一圈猛烈。 一圈比一圈坚实。 这一圈圈劲气看似漫无目的。 实则像个套子般,把萧锦侃从头到脚都笼在里面。 萧锦侃感觉到体内的气穴、经脉,都受到了影响。 不过他并不着急。 他想好好地体会体会这五绝童子之首,阻府童子的手段。 所以他全全然放松了身心。 就这般让对方的的劲气笼着自己。 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的不断冲刷。 忽然。 阻府童子身形一闪。 开始在饭堂内东奔西跑。 速度之快,只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残影。 “这是幻尘身法?” 铁观音说道。 他在和叶伟交流。 “不像……” 叶伟凝视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幻尘身法比这还要快,还要梦幻。” 叶伟接着说道。 “兴许是他还没练到家?” 铁观音笑着说道。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酒坛子。 里面只剩下半坛酒了。 “没练到家的功法武技,你会在对敌时用出来吗?” 叶伟问道。 “会!也不会……还是看对方是谁吧。” 铁观音说道。 这一点倒是和叶伟想的一样。 叶伟竟是主动给铁观音倒了一杯酒。 阻府童子在饭堂中好像东逃西窜般忙活了一阵,便停了下来。 他心中很是疑惑。 为何一直到现在萧锦侃都没有任何作为。 这一套功法完全是由其自创。 但铁观音也没有说错。 这功法的底子的确是根据‘幻尘身法’演化而来的。 不过却不是作为逃跑闪避之用。 只为了掩人耳目。 阻府童子能够阻府的原因,是在于他的劲气中蕴含着震荡之力。 对方体内的气府,受到了这股反震之力后,便会倒行逆施。 攘外必先安内。 若是体内已然混乱,外在又怎会安然? 只是这震荡之力极为复杂。 阻府童子另辟蹊径,才想出了此种方法。 他剑体内的阴阳二极压缩到正常的三分之一左右。 因此这产出的劲气,也要比旁人凝练的多。 却是能做到聚而不散,凝而不化的地步。 阻府童子把如此凝练敦实的精气,当做标记,散在饭堂内。 每一团都标记在一个关键点上。 这些点也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是先前转动手腕时,根据劲气的回应而决定的。 待他的阻府振波攻一发动。 这些标记点会配合他自身一同释放震荡劲气。 便可一举击破对方体内气穴气府。 现在标记点已布置完毕。 阻府童子却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铁观音又有些看不懂了。 他知道这五绝童子的来历。 但当下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出手。 觉得和传闻中的却是大相径庭。 怎的如此拖拖拉拉? “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同。” 叶伟说道。 “什么不同?” 铁观音问道。 “我这徒弟是个瞎子。” 叶伟说道。 铁观音听到这句话竟是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瞎子? 若不是看到叶伟严肃的申请。 铁观音根本不会相信。 不过一想到叶伟这人最擅长的就是一本正经胡的胡说八道。 他心里又有些拿不准。 “他真是瞎子。” 铁观音把酒咽下去问道? “货真价实的瞎子。” 叶伟说道。 “一点点都看不见?” 铁观音问道。 “天黑从来不点灯。” 叶伟说道。 铁观音默不作声。 心里对这师徒两人却是又高看了几分。 他也见过瞎子。 甚至见过颇为厉害的瞎子。 而瞎子都有一个相同之处。 那就是静。 俗话说一动不如一静。 但动总是要比静容易的多。 一个人若是让他成日里在大街上晃悠,远比每天蹲在家里舒服得多。 哪怕一直让他躺着,也极少有人能在清醒的时候坚持数个时辰。 但瞎子因为目不视物,所以常常都会很安静,很少有动作。 即便要出门,也会直奔目的地。 办完事,立马离开。 世间的一切色彩,全部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虽然失去了视力。 却活的要比旁人纯粹的多。 同样,效率也高的多。 阻府童子动的是身形。 其实萧锦侃也在动。 一刻不停的在动。 但他动的却是自己的思想以及精神。 若是有人能钻进萧锦侃的脑子里去瞧一瞧。 就会发现那里面有山川,有河流,有大地,有日月。 有潮起潮落,也有月升日暮。 明眼人能看到的一切,他的精神与思想中都有。 同样也有当下的这座饭堂。 有身后的师傅和铁观音。 有对面的五绝童子。 有阻府童子方才亦幻亦真的身法。 外在不动,内在动。 这岂不是动的最高境界? 按照叶伟来看。 阻府童子怕是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但是他想的并不透彻。 若是给他些时日,他定能想个通透。 而且在他通透之后,自己的修为境界说不定能提高一大截。 只是现在的情况,却是没有时间给他细细思量。 阻府童子也不是一个动若脱兔的疯子。 他同样也能够安静的下来。 此刻他收手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劲气虽然极为凝实,但终究还是会消散于须弥之中。 不过他宁愿看着它门消散,自己一场徒劳,也决定悬崖勒马,不再出手。 “这小子有点意思!” 铁观音说道。 “你说谁?” 叶伟问道。 “那通今阁的童子。” 铁观音说道。 “身子小,年龄不一定小。说不定论起来,辈分还要比你高!” 叶伟说道。 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挤兑铁观音的机会的。 “我的意思是,他很机灵。” 铁观音说道。 “你不如直接说他很狠厉。” 叶伟说道。 “每到需要狠厉的关头,是看不出来是否狠厉的。那么多所谓的杀人不眨眼之流,剑尖还未碰到咽喉,就晕过去了。有的还会尿一裤子。” 铁观音说道。 这一次叶伟倒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的确是如此。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之辈。 他看似晃人眼目。 实则就和那冰镜似的。 太阳暖一些,都能给晒化了。 说起太阳。 此刻阻府童子的右手已然高高举起。 掌心中握着一团劲气。 光耀四方。 远远地看上去。 就好像握着个小太阳似的。 他把这一团光耀朝着萧锦侃扔去。 心想这一下不信你萧锦侃还能如此淡定自若。 光芒散去。 他看到萧锦侃依旧蹲坐在那里。 不过他动了。 先前只是在一张空桌子前静静的坐着。 现在桌上多了一坛酒。 他的手里也多了一只酒杯。 阻府童子怒火中烧。 觉得萧锦侃着实有些过于托大。 大敌当前,还能如此悠闲的喝酒。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有些慢。时间一慢我就很无聊。” 萧锦侃说道。 “你难道不怕方才我那一团光耀中藏着什么杀招?” 阻府童子问道。 “光耀?我若是能看到一定会躲开的。可惜我看不到。”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其中的含义。 待他想明白其中因果之后,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竟然是个瞎子。 后退一步不是因为他没有见过瞎子。 而是没有见过像萧锦侃这般的瞎子。 阻府童子觉得萧锦侃是在说谎。 但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神情之后却发现。 他倒酒时,双眼根本没有看向酒坛和酒杯。 而是呆呆的望着桌面。 萧锦侃着实是瞎子里最不像瞎子的人了。 阻府童子见过的瞎子都很哀伤忧郁。 “你看不见为何还要这么为难自己?” 阻府童子问道。 他想不通一个瞎子为何要这般勉强。 “你们白天看太阳,晚上望月亮。我却是看不见。不过我曾经是见过的,不是生下来就瞎。”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听着这话,神情有些落寞。 若生下来就瞎,那或许还能好过的多。 但像他这般由后天意外导致的,痛苦想必也要翻倍。 就好比刘睿影一出生就是孤儿。 所以他并不以自己是孤儿感到什么忧伤。 因为本来如此,向来这样。 都习惯了。 但萧锦侃不同。 他是见过世间的色彩与美好的。 忽然有一天失去了,一定会极其的难熬。 “当时要是知道以后自己会瞎,我当时一定不喝那么多酒,不睡那么多觉,睁开眼尽力的看看这人间。” 萧锦侃说道。 “即便你看不见,也应该能感觉得到!” 阻府童子说道。 他依然觉得萧锦侃对他先前扔过去的那团光耀不躲不闪很是奇怪。 “瞎子的感觉总是要比常人敏感些。眼睛都瞎了,感觉要是再迟缓许多,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萧锦侃说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阻府童子这句话像是在自语。 “瞎子本就不普通。若是普通就不是瞎子了。” 萧锦侃说道。 “你身上没有杀气,心中也没有杀意。” 阻府童子说道。 对一个没有杀气与杀意的人,他也下不了死手。 他并不是一个弑杀之人。 很多时候杀人也是迫不得已。 而这杀气和杀意,并不是孤零零一方就能迸发出来的。 是敌对双方相辅相成的结果。 现在萧锦侃没有杀气与杀意。 阻府童子的杀气与杀意却也是泄了一大半。 “因为我本就不准备杀你。” 萧锦侃说道。 “可是你偏偏要阻拦我们。” 阻府童子说道。 “我只是不想你们去找我朋友的麻烦。刘睿影是我的朋友。” 萧锦侃说道。 “他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阻府童子叹了口气说道。 他从裂皮童子等人的口中已经听说了刘睿影。 只是他极为的主观。 自己没有见到,无论别人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却也置之不理。 但现在见到了萧锦侃。 这位刘睿影的朋友。 他心里却是对刘睿影高看了好几分。 虽然他还是没有看到刘睿影。 不过一个人的朋友,就像一面镜子。 他的朋友如何,这个人便也大体如此。 他的朋友若是烂赌,此人也必定是赌坊的常客。 他的朋友若是好色,此人也必能说出太上河上所有画舫的名字。 但刘睿影的朋友是萧锦侃。 一个独一无二的瞎子。 “他是三生有幸。但我也同样三生有幸。”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点了点头。 朋友之间本就是相互的。 今生今世,便今生今世。 三生三世,便三生三世。 多一盏茶,少一炷香,都不行。 “所以你一定要帮你的朋友来对付我们了?” 阻府童子问道。 “是。” 萧锦侃回答的干脆利落。 “不是对付。是拖延。他快要离开了。我只想最后这几天不要再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去让他麻烦。” 萧锦侃说道。 “人活着本就很麻烦。” 阻府童子说道。 “若是他不想活了,只要开口,我愿意帮忙。” 萧锦侃笑着说道。 “帮忙?帮忙杀了他自己?” 阻府童子瞪圆了眼睛说道。 “没错,帮忙杀了他自己。”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觉得不可思议。 方才还觉得萧锦侃这瞎子很是特别,甚至独一无二。 现在来看,他不仅眼瞎,还心疯! 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疯子! 不然怎么一会儿要帮朋友解决麻烦,一会儿又要帮朋友杀了他自己? “朋友之间,贵在互相成全。只要他觉得一死了之能让他很舒服,作为朋友,为何不能成全他?” 萧锦侃反问道。 “若是他想杀了你呢?” 阻府童子问道。 “若是杀了我能让他觉得舒服,那用不着他动手,我自会自杀。这不也是成全?”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没有说话。 叶伟看到铁观音的眼眶有些微微红肿。 不知道他想了什么事。 想必他曾经也有这样一位朋友吧。 不过现在他仍旧能坐在这里喝酒。 那位朋友的结局可想而知。 阻府童子不是没有朋友。 他和五绝童子中其他的四位也都是生死之交。 但他对朋友的理解只是同上刀山,同下火海。 即使与千军万马相对,也致死无悔。 现在看来,自己这想法未免太过于肤浅…… 和萧锦侃说的一比。 五绝童子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自惭形秽。 “只要有朋友,不孤独就行。我的方式未必就适合你们。” 萧锦站起身来说道。 阻府童子的确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孤独。 不过阻府童子却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即便现在他拥有了朋友,也是同样的孤独。 他记得在小时候。 家里附近的山林起了大火。 熊熊火光冲天。 把天边染的通红。 把月亮也染的通红。 那夜的月亮,好像是火星一般。 照亮了附近的十三个州府。 阻府童子看着那月亮。 竟是有种冲动,想要把自己也融进去似的。 “虽然你说的很对,也很有道理。但我也有自己的朋友,我们也有必须要坚持的。” 阻府童子说道。 萧锦侃没有说话。 只是右手虚引。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这徒弟……” 铁观音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我这徒弟怎么了?” 叶伟问道。 “你这徒弟真好!” 铁观音说道。 他是个极为幽默的人。 嘴里得俏皮话,几箩筐都装不下。 但此刻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真好。 叶伟得意的笑着。 还有什么能比看到自己的传人后代有出息更值得骄傲的呢? 何况这溢美之词还是从自己对头的嘴里说出来的。 第117章 如烟去远【三】 阻府童子眼看萧锦侃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下也不再客气。 只是他却后退了几步。 撩起衣衫的下摆。 从贴身处取出一把刀。 五绝童子中其余的四位眼睛一亮。 继而却又满是疑惑。 因为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阻府童子拿出这柄刀了。 甚至都忘记了,他是兵刃的。 而这兵刃就是一把刀。 阻府童子把刀拿在手里。 左右换着掂量了几下。 “这是你的刀?” 萧锦侃问道。 “这是我的刀。” 阻府童子说道。 “却是不知你竟然会用刀。” 萧锦侃说道。 “我也快忘记了。” 阻府童子说道。 “那是因何想起?” 萧锦侃问道。 “因为你。” 阻府童子说道。 “我?我长得可不想一把刀。” 萧锦侃笑着说道。 虽然他很久没有照过镜子。 不过他即便是照了镜子,也没法知道自己现在长得是什么样子。 但无论如何。 他都确信自己不会和一把刀产生什么联想。 “我的刀只对英雄。” 阻府童子说道。 “所以我是英雄,才让你想起了这把刀?” 萧锦侃说道。 “你当然是英雄。一个为了成全朋友不惜杀了朋友或是自杀的人,怎么会不是英雄?” 阻府童子说道。 “英雄往往都太过于爱惜羽毛……就算是为了成全,但杀了朋友也一定是会饱受非议的。英雄不会这么做。而这么做的也不会是英雄。” 萧锦侃摇了摇头说道。 “所以你这把刀若是为了英雄而出,我劝你还是收起来吧。” 萧锦侃指了指阻府童子的手,接着说道。 “刀已出,不能无功而返。” 阻府童子沉默了片刻说道。 “可是你总得为自己出刀找个理由。” 萧锦侃说道。 “你不是英雄,那你是什么?” 阻府童子问道。 “浪子。” 萧锦侃故作轻佻的把额前的碎发一扬说道。 “巧了,我也是。” 阻府童子微微咧嘴说道。 “看来我却是也得出刀了。” 萧锦侃说道。 “你也用刀?” 阻府童子问道。 “本来是不用的。只不过现在用了。” 萧锦侃说道。 “为何突然变了。” 阻府童子疑惑的问道? “因为两个浪子碰在一起是极为难得的事。因此总得有点变化才能配的上这般难得。” 萧锦侃说道。 随即他把头转向了叶伟。 叶伟心领神会。 从腰间把他的那一把柴刀抽出,扔了过去。 “铁观音磨好的,正是锋利时。” 叶伟说道。 萧锦侃听闻后冲着铁观音稍稍颔首以示感谢。 继而正面朝向阻府童子。 “这是你的刀?” 阻府童子问道。 萧锦侃手里的这把刀,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柴刀。 而柴刀只能砍柴。 却是不能杀人。 “万物皆有灵,花草树木和人畜动物没有什么区别。” 萧锦侃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阻府童子显得有些慌张。 无论是谁。 只要心中的计较,脑中的盘算被人说破,都是会慌张的。 “因为我们都是浪子。只有浪子才能理解浪子,不是吗?”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不再言语。 唰啦一声将手中的刀,出鞘。 “此刀名为‘春寒料峭’。” 阻府童子说道。 “此刀名为‘一把普通的柴刀’。” 萧锦侃说道。 听到这里。 铁观音噗嗤一声笑了。 师徒果然是师徒。 全都是同样的幽默。 只是从萧锦侃的身上,铁观音感受到了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却是要比叶伟还活泼许多。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冰出于水而寒于水。 就在这么一瞬间。 铁观音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袍,突然有些触动与感慨。 他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还为了那些所谓的世俗之事来回奔波于天下有些不值得。 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小地方隐居下来,每日和三五朋友喝喝酒,扯扯闲篇。 说急了就出去打一架,或出彩头下个赌注。 这样安安稳稳的再活上个一二十年。 等到自己老的就要动不了时,再用自己的金剑刺破咽喉死去。 岂不是极为圆满? 景平镇就很不错。 这地方安静。 人少。 镇中人也极为质朴单纯。 叶伟也很不错。 幽默。 不服输。 而且做的饭也没有难吃到那种地步。 至少按照他的要求做的那锅鸡汤面还着实有些可口滋味。 “你这刀的名字,倒真是有些随心所欲。” 阻府童子说道。 “随心所欲这个词本身也是个不错的名字。”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没有回答。 他在等萧锦侃出刀。 他手中的春寒料峭已经出了刀鞘。 然而萧锦侃却还没有出刀。 只是。 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萧锦侃手中这把普通的柴刀,本就没有刀鞘。 没有刀鞘的刀该如何出刀? 没有刀鞘的无时无刻都在出刀。 就在这时。 萧锦侃转过身去,朝着饭堂后方走去。 “这里桌椅太多……弄坏了我可没钱赔给我师傅。” 萧锦侃说道。 “浪子还愁没钱吗?” 阻府童子问道。 “英雄自是富有。浪子向来落魄。” 萧锦侃说道。 同时指了指阻府童子的脚下。 阻府童子脚下穿的是一双崭新的靴子。 靴子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祥云纹饰。 靴尖处还有一只虎头。 看上去威风凛凛。 虎头后面趁着一片树林。 那样子似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后跟出有一条青龙盘旋。 龙头正对着脚踝处。 龙口大张着。 云从龙,风从虎。 这靴子若不是穿在脚上,和一副丹青佳作没什么两样。 数日之前。 阻府童子从通今阁的一间商铺里走出来时,脚上就穿着这双靴子。 看得出他很喜欢这双靴子。 虽然已是第三次穿。 但靴子底部依旧很干净。 靴面上也几乎看不到一个褶皱。 那会儿是正中午。 影子正好直直的投在他的脚下。 投在这双靴子下。 他很是恼火。 因为被影覆盖住之后,旁人就看不清他脚上的靴子有多么华丽了。 阻府童子恨不得往脚上绑两个灯笼来驱散影子。 但他是不会做这么奇怪的事情的。 虽然他很想。 但也不能做。 因为他在通今阁很有名望。 这名望不是单指好的名声。 当然也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含在里面。 至少阻府童子走到哪里,都有人隔着老远就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少有的几个人敢于和他正面打一声招呼,他却也是不苟言笑的轻轻点下头,算是做了回应。 没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杀人如麻的冷血阻府童子,竟然为了一双崭新的靴子而高兴到了整整第三天。 五绝童子虽然同气连枝,但彼此的住处却相隔的十分遥远。 分别在通今阁的东西南北中,五方之位。 阻府童子自然是在正中央。 他的住处旁边,就是一座酒楼。 当然,是正经的吃喝酒楼。 不是明月楼那般的烟花之所。 阻府童子不喜女色,也不善饮酒。 唯一的爱好就是做饭。 甚至一度前往中都城,在厨神马文超的府邸前跪了三天三夜以求能拜他为师。 马文超被其坚韧感动,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让阻府童子做了一盘蛋炒饭。 但当阻府童子一拿起刀时,马文超就转身回去了。 “事物是用以填补,滋养人体的。而你手,你的刀,却尽是血煞之殇。这样的手,这样的刀,做出来的饭,吃了会让人折寿的。” 马文超说道。 这算是给阻府童子判了死刑。 他在厨子一途上的死刑。 但阻府童子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不过他还是把马文超的话听了进去。 他的确是杀过很多人。 可是那些人或多或少,或轻或重,都有必须要死或是必须被他杀死的理由。 阻府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普通的食客却不是必须死之人,也不是必须被他杀死之人。 所以从中都城回来之后,他只做饭菜给自己吃。 要折寿,就折自己的寿好了。 反正这人寿自由天数。 与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度过。 不如慷慨些,潇洒些。 因此他每天都会到住处旁边的酒楼中借用锅灶。 烧菜煮饭给自己吃。 而他每天做的饭菜都一模一样。 因为阻府童子认为只有每天都吃一模一样的饭菜,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否有所进步。 虽然那蛋炒饭有时候把他吃的着实想吐。 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其实他做饭的水平已然很是高超。 至少不比那酒楼中的厨子差。 可是他已然只做蛋炒饭。 而且从不愿意让旁人尝一口。 待这事传出去之后。 大家对他反而更加敬畏。 因为没有人能做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顿,全吃蛋炒饭。 阻府童子做到了。 而且他还做到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每三天都要杀一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穿着不同的靴子。 因为他再也不想过小时候那种赤着脚走路,被石块割破脚掌的日子。 所以他对靴子有一种变态的执念。 但他脚上的这双,已经穿了三天了,竟是还没有换掉。 由此可见他对这双靴子的喜爱。 到现在已经不止三天了。 阻府童子还是没有换。 因为他在街上遇到了另外三名童子。 他们刺杀刘睿影无功而返,回到了通今阁。 距离在中都举行的文坛路虎斗却是没有多少时日。 时间紧迫,阻府童子当街纵马,带着其余四人,一路星夜兼程才赶到了景平镇中。 本想在这饭堂里打个尖,歇歇脚,待日头快落时再上那博古楼中。 没想到却是遇见了萧锦侃。 饭堂后面有一扇小门。 小门通往后院。 除了叶伟和萧锦侃之外,没人知道这饭堂中还有这么一处幽静的地方。 这里也是叶伟每个月大醉十日的地方。 后院中没有任何杂草。 也没有一株树。 地面上刚刚冒头的嫩草,被修建的整整齐齐。 萧锦侃和阻府童子一前一后走入了后院。 萧锦侃靠里。 阻府童子靠外。 阻府童子右手提起了刀。 左手拿着刀鞘背在了身后。 萧锦侃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云层似是比他刚到景平镇中时又浓厚了几分。 “好像又要下雨了。” 萧锦侃自语道。 “初春时节本就是雨水多。” 阻府童子说道。 “这里不比通今阁。” 萧锦侃摇了摇头说道。 通今阁在南方。 自是比这里雨水丰沛不少。 但今年的天气很是反常。 通今阁一场雨未下。 而博古楼这边,却已经下了好几场了。 落雨总会相伴着雷鸣与闪电。 决计不会无声无息。 但萧锦侃举起手中柴刀的动作,却是无声无息的。 比夜风还要轻柔。 比萤火更加幽暗。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阻府童子定了定神才注意到萧锦侃已经举起了刀。 阻府童子眼见萧锦侃的刀已经举起。 率先自上而下劈出一刀。 这一刀中的劲气并不刚猛。 也不凌厉。 但却有种大海浩瀚,绵绵不绝之意味。 海浪是永远不会停息的。 前浪扑上了沙滩。 还未等退却,后浪便接踵而至。 看似阻府童子只出了一刀。 实则却是无数刀叠加而来。 萧锦侃自是堪破其中的端倪。 但堪破不代表就能解决。 一个普通人只要用心,也能堪破这人间世事。 但是他却没有能力去解决。 眼下萧锦侃也是如此。 他虽然知道这一刀中蕴含着连绵不绝的震荡劲气,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抵挡。 因为他不会用刀。 在中都查缉司时,他用的是剑。 离开之后四处闯荡之时,用的也是剑。 有了叶伟这位师傅,学完了阴阳师‘太白’的传承之后,用的是玉牒。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用刀。 他的师傅叶伟是用刀的。 且用的极好。 但不知为何。 他却没有教给萧锦侃哪怕一招半式。 萧锦侃感觉着竖直迎面袭杀而至的刀气心中不禁苦笑。 随即心一横。 胡乱劈出了一刀,应付了事。 这一刀没有任何可能抵挡住阻府童子的。 但萧锦侃一刀劈出后,连身形也没有挪移。 直挺挺的让阻府童子剩余的蕴含着震荡之力的劲气劈入了体内。 “这是为何?” 阻府童子眉头紧皱的问道。 萧锦侃因为中了这一刀。 体内气穴与气府尽皆翻滚不止。 他咬紧牙关,从阴阳二极中调动劲气。 好不容易才把喉头的一股腥甜压制下来。 “没什么。只是感受一下刀究竟是什么样的。”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的这一刀只是试探。 并没有用尽全力。 若是他知道萧锦侃竟会门户大开的接下这一招。 他一定会在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你手中就有刀,怎么还需要感受?” 阻府童子问道。 “我手中有刀,可惜从未用过。这也是生平第一次手中有刀。”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不敢相信。 他不觉得萧锦侃竟会是第一次用刀。 面对强敌时,人自会展露出自己最强的功法武技。 阻府童子出了刀。 是因为他本就会用刀。 而且用的极好。 许久不用是因为许久以来都没有遇到值得让他出刀的对手。 他本以为萧锦侃也是如此的。 但万万没有想到萧锦侃却是第一次用刀。 “你本来是用什么的?” 阻府童子问道。 “本来用什么不重要。至少我现在是用刀的。” 萧锦侃摇了摇头说道。 他体内的由于方才那一道震荡产生的不适之感已渐渐消退。 而对于这刀的领悟和理解却转瞬间深刻了许多。 萧锦侃晃了晃手中的刀。 此时正好一束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照射在萧锦侃手中的柴刀上。 阳光唤醒了柴刀刀身上的寒芒。 这寒芒让阻府童子不由得眼睛一眯。 就在这时。 萧锦侃一刀劈出。 竟是和阻府童子一模一样的连绵不绝,劲气震荡。 阻府童子虽是轻易的将这一刀化解。 但心中却惊惧万分! 想自己创出这震荡阻府功,可是整整用了三年零七个月。 后来又在实战中不断的加以掌握,完善。 时至今日,已是十二年有余。 但萧锦侃却在自己一刀之间的功夫,就领悟了这震荡阻府功的要诀。 如此通天的悟性与机敏,如何不让人生畏? 阻府童子当下心里便有了决断。 萧锦侃必须死。 因为他不能放任一个如此大的威胁存在与世间。 不论是对他个人,还是对他身后的通今阁。 “你们师徒俩倒真是绝配!” 铁观音说道。 “怎么突然这样说?” 叶伟问道。 “做师傅的,让对手给他磨刀。当徒弟的,让对手陪他练刀。而徒弟手中的刀,却是师傅磨好的那一把。这么一说,怎么不是绝配?” 铁观音说道。 却是趁着叶伟不注意偷偷又开了一坛酒。 “倒也是……师傅和徒弟本就是会有很多相同相之处的。” 叶伟摸着自己下颌处的胡须故作深沉的说道。 “这一坛五十两!” 接着他指着铁观音面前的酒坛说道。 铁观音眼见自己的小动作被揭穿了,显得极为懊恼。 “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幽默了?” 铁观音问道。 “钱的事不能幽默。” 叶伟说道。 “我徒弟说的话大体都对。只有一句有些问题。” 叶伟接着说道。 “哪一句?” 铁观音问道。 “他说英雄会很富有,浪子却向来落魄。” 叶伟说道。 “我觉得这句话没有任何毛病。” 铁观音说道。 “有!” 叶伟说的极为坚决。 嗓音也很大。 却是把剩下的四位五绝童子都吸引的支棱起了耳朵。 “什么问题?” 叶伟问道。 “我就想做一个富有的浪子,所以五十两,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叶伟指着自己的鼻尖,对着铁观音说道。 剩下的四位五绝童子听到二人的言语,莫名的想要发笑。 但一个个却都强行忍住。 不过他们看到这二人竟是如此轻松的谈笑风生。 心中不免为自己的老大,阻府童子捏了一把汗。 叶伟看到那四人想笑又强行忍耐的神情,摇了摇头,说了句: “当英雄虽会富有,不过也真是辛苦呢……” 第118章 如烟去远【四】 博古楼中。 刘睿影早已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一把极为精致的木头椅子上。 这把椅子,先前屋中是没有的。 因为无力的桌椅在欧小娥与那绷带怪人打斗之时就已尽皆化为了碎屑。 身前的桌子也是新添置的物件。 四四方方。 黑漆描金。 桌子上放着好几个凌乱的酒坛子。 以及。 两摞厚厚的卷宗。 看这样子,刘睿影还没怎么看这些卷宗。 但这酒坛子却已喝空了两三个。 屋内没有别人。 只有他自己。 所以这两三坛子酒,着实是他一个人喝的。 按理说他的酒量没有这么好。 平日里最多一坛半也就会醉了过去。 但现在却很是反常。 刘睿影不仅没醉。 反而越喝越清醒。 他的本意是想把自己灌醉的。 但不知为何在往常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却变得异常的难。 汤中松曾经告诉过刘睿影。 他说若是一个人独自喝酒的话。 无论是开心还是伤心,都会醉的很快。 因为一个人独酌时。 全身心都是放松的。 没有任何压力。 也无须开口说话。 只要把两片嘴唇微微一张,能把酒灌进去就好了。 刘睿影就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却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 今朝有月的毒已解。 他带着刘睿影去一处密室中取来这些卷宗时,刘睿影看到密室中堆满了金银珠宝。 想来这就是张止寒和孙暮凝此次来找今朝有月的目的所在。 “今朝楼主……” 刘睿影欲言又止。 “刘省旗但说无妨。” 今朝有月把厚厚的两摞卷宗交给刘睿影说道。 “为何将这看的那么重呢?” 刘睿影指了指密室内的金银珠宝说道。 “不是我看得重。是他俩看的太重。” 今朝有月笑着说道。 “曾经很穷的时候,我们在街边卖艺,去戏台卖唱。即便一个烧饼还得分三份吃,也觉得很快乐,睡的很踏实。可当拥有了这些东西之后,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吃到嘴里也没有了滋味,温床软塌睡在身子下也如芒刺在背。却是再也快乐不起来。” 今朝有月说道。 “甚至……孙暮凝还不止一次的暗示我,联手除掉张止寒。” 今朝有月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是你没有这么做。” 刘睿影说道。 “的确。我没有这么做。但无论我怎么做,都会不可避免的让我很痛苦。” 今朝有月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能理解那种感受。 但是他能想的明白。 一头是自己的枕边人。 另一头是自己的生死兄弟。 这两种都本该是世间最为坚定的感情。 但最后却都败给了金银。 都说情比金坚。 但从今朝有月的经历中来看。 怕是没有什么情能够坚的过金银。 贫贱夫妻百事哀。 不过若是一直贫贱,待那习惯成自然,一辈子他也就将就着,得过且过了。 最怕的就是今朝有月这般大起大落。 从贫贱,一跃而成为巨富。 “但痛苦之后,这金银终归是要花出去的吧。” 刘睿影说道。 “金银若是不花出去,就和一堆烂木头没什么差别。” 今朝有月说道。 “看样子,你们花的不多。” 刘睿影看着密室内的金银说道。 这间密室极大极深。 尽头处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昏暗暗的,却是也能看到这些金银珠宝从最里面一直堆到门口。 “不,我们花了很多。还剩下这么多,是因为得到的这批金银珠宝着实太多,太惊人。” 今朝有月说道。 “你们都买了些什么?” 刘睿影好奇的问道。 虽然他不穷。 但也着实想要知道一个人若是突然那有了这么多金银之后,到底会做些什么。 刘睿影已是省旗。 俸禄已然不低。 不过这穷富之说还是需要对比。 他和今朝有月这密室一比,自然是穷人。 还是那种穷的不能再穷的穷人。 “最开始,先买了一座戏楼。” 今朝有月说道。 “戏楼?” 刘睿影很是诧异。 “对……就是戏楼!很大的一座戏楼,比这明月楼还要大出去一半多!” 今朝有月说道。 “那现在为何不爱听戏了?” 刘睿影问道。 “买下一座戏楼,是因为孙暮凝喜欢听戏。不但爱听,他还爱唱。” 今朝有月的神情有点恍惚。 似是回忆到了当时的场景。 “弹琵琶的人呢,有些曲艺的爱好也很正常。” 刘睿影说道。 他把一直捧在手里的卷宗放在了地上。 不是嫌重。 是觉得这般一直捧着,实再是有些麻烦。 何况今朝有月的故事又的确很引人入胜,让刘睿影不得不一直听下去,听到结尾。 “所以她听戏唱戏又过了半年。” 今朝有月说道。 “她唱的好听吗?” 刘睿影问道。 “她的琵琶弹的着实好听!但这戏唱的又实在难以入耳……” 今朝有月晃着脑袋说道。 似是那么多年前听到的戏曲,现在还残留在脑中,要把它门晃出来似的。 刘睿影笑了笑。 看来人之一生真的只能做一件事。 第二件事要么做不好,要么就干脆是做不成。 不过刘睿影还是很佩服孙暮凝的勇气和胆略。 明知道自己已经唱的如此差了,竟然还不下,甚至一唱就是半年。 “唱戏的有规矩,一旦开了嗓,不到唱完不能停。” 今朝有月说道。 “但总不至于要六个月才能唱完吧。” 刘睿影说道。 “的确是需要六个月才能唱完。” 今朝有月说道。 “什么戏会这么长?” 刘睿影问道。 “《碧芳酒》。” 今朝有月说道。 “《碧芳酒》?那不是只有三折子?” 刘睿影说道。 他是完整的听过《碧芳酒》的。 不但听过,他还会唱。 所以他很是奇怪。 这《碧芳酒》怎的需要唱半年? “因为你们听的《碧芳酒》并不是完整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将这《碧芳酒》删减成了只有三折子。” 今朝有月很是无奈的说道。 “没删减过得《碧芳酒》有多少折子?” 刘睿影问道。 “一天唱一折,需要半年唱完。刘省旗你算算有多少折子?” 今朝有月卖了个关子说道。 “在下却是没有今朝楼主那般机敏,若是没有算盘使,单凭脑子却是算不出来。” 刘睿影说道。 一个月若只按照三十日来计算的话。 半年有六月,便是一百八十日。 难道这《碧芳酒》竟然有一百八十折子? 刘睿影不相信。 因为没有戏曲会有如此多的折子。 就连说书人的话本传奇也很难有这么多的章回。 “你算得没错。整整一百八十四折子。” 今朝有月说道。 “剩下的都哪儿去了?” 刘睿影问道。 一篇有着一百八十四折子的戏曲,真可谓是旷世神作了。 如今被删减成了只有三折,着实很令人可惜。 “唉……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给我改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过底稿却是一张不少,每一折子都在。” 今朝有月叹了口气说道。 刘睿影刚想开口说把底稿借阅一番。 但方才今朝有月这句话让他仔细一琢磨,竟是听出了点惊天地的东西。 “难道今朝楼主你就是……” 刘睿影心里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 只等今朝有月一点头。 “我就是《碧芳酒》的作者。这一百八十四折子,全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今朝有月说道。 刘睿影安奈住心里的震惊,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想必刘省旗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离开吧。” 今朝有月说道。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虽然听上去很有意思。 但终究不是主要。 刘睿影的确是想知道为何今朝有月会离开。 因为他感觉到,并不只是贪财这么简单。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我重要,还是这些金银重要。” 今朝有月说道。 刘睿影皱着眉头。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也听懂了。 但连在一起,却是丝毫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他觉得若真是如此,今朝有月未免也有些过于幼稚。 “很幼稚对吗?” 今朝有月问道。 他没有萧锦侃阴阳师的本事。 但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也让他练就除了一双能够看破世俗人心的火眼金睛。 所以他一下就说出了刘睿影的心声。 “哈哈……选择不同,角度不同。” 刘睿影笑着说道。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说出了这么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胡乱应付。 “不过现在这答案好像一目了然了。” 刘睿影接着说道。 他觉得方才那句有些单薄。 若是想让话题继续下去。 自己就必须再说点什么。 “是啊,一目了然。我比不过这堆金银。” 今朝有月很是落寞的说道。 这人心与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 若是在与得到这些东西之后,当机立断,一分为三。 从此各奔东西,相别于天涯,相忘于江湖。 岂不是皆大欢喜? 可是今朝有月却偏偏要去试一试。 刘睿影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要如此行事。 只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显然极其愚蠢。 今朝有月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他也没有将这密室的门再度上锁。 就这般敞敞亮亮的开着。 这密室,就在原先明月楼戏台的正下方。 刘睿影走上来一瞧,发现明月楼中仍旧是空空荡荡的。 孙暮凝和张止寒也不知了去向。 但他却隐隐约约的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戏腔。 “碧芳酒虽香却也穿不过山阿。 何苦让那人心去束之高阁? 且看那三匹宝马,拉着一辆乌篷车。 车里坐的确是为蔼然仁者。 他对咱说。 打西边儿有为官爷求贤若渴。 凭你这手酿酒绝活儿却该要有所取舍。 奈何咱又撇不下这房中艾色。 柳暗花遮。 情投却不能意合。 终了还是个酒坛落地叮当响. 酒汤四溅,白忙活一场!” 这一段儿直把刘睿影听得心中酸涩难忍。 似是听到那戏腔又要再起,他却是说什么也听不下去了。 低着头缩了缩脖子,走出了明月楼。 “拿到了?” 赵茗茗说道。 她和糖炒栗子还没有离开。 一直在门口等着刘睿影出来。 看到赵茗茗的脸,听到她的问话。 刘睿影不由得心间一暖。 但转瞬间,却是又想起了今朝有月的遭遇。 何况赵茗茗这姑娘,太过于神秘。 刘睿影根本不知她的底细。 这会儿,心里充斥着今朝有月的故事,脑子里装着方才的唱词儿。 却是连笑一笑都显得极为刻意。 不得已。 刘睿影只好说自己要急着回去翻看这些卷宗。 以此为托词,和赵茗茗匆匆道别。 “小姐,他怎么怪怪的……” 糖炒栗子问道。 虽然他不知道原因。 但还是能感觉出来刘睿影不复以往。 “因为他在成长。” 赵茗茗说道。 “成长?他都这么大了,还要怎么长。难不成长的跟那大树一样高?” 糖炒栗子用手比划着说道。 “成长不一定是指身子骨,更多的时候是指这里。” 赵茗茗戳了戳糖炒栗子的心口说道。 这一指头却是戳的糖炒栗子有些痒,顿时引得她一阵娇笑。 “这里成长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很奇怪吗?” 糖炒栗子止住了笑声问道。 “每个人都不同吧……人类的事,我也说不好。” 赵茗茗看着刘睿影的背影说道。 “那他肯定就是一个这里成长就会变得奇怪的人。” 糖炒栗子指了指刘睿影,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道。 “那等他成长好了,就会变回去吗?” 糖炒栗子看赵茗茗默不作声,便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不过,无论他变不变,或是变成什么样,我们也该走了。” 赵茗茗说道。 “为什么啊小姐,我们不是才来这博古楼?” 赵茗茗说道。 “因为他也要走了。这博古楼若是没了有趣的人,这里也着实不是个有趣的地方。” 赵茗茗说道。 “小姐怎么会知道他要走了?” 赵茗茗说道。 “每到一个地方都得获得或失去些东西才算数。他已获得了成长,那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为何不离开呢?” 赵茗茗反问道。 “那他会去哪里?什么时候走?” 糖炒栗子说道。 “虽然他很有趣,可他的确是不擅长道别。” 赵茗茗说道。 她并没有回答糖炒栗子的问题。 只是催促她回到客栈之后就把行装全部打点好。 有些人来去如风。 从来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风一年吹过的山河,何止八万里。 这样的人也是如此。 风总是将一个地方吹闹的沸腾不止,最后却又追着云去了远方。 不过赵茗茗说的倒也没错。 刘睿影的确是要离开了。 而他也着实不擅长道别。 不知道为什么。 再见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每次刘睿影想说出来时,都会卡在他的咽喉里。 上下不得。 进退也不得。 所以他干脆不说。 但萧锦侃知道。 若是刘睿影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待着时,就是他要离开的时候。 亦或是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也是他要离开的时候。 刘睿影左手拿着酒杯。 把右手搭在了那两摞厚厚的卷宗之间。 他并没有仔细的看这些卷宗。 只是大概的翻了翻。 可以确定的是,今朝有月没有骗他。 这些卷宗中的确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可是他却没了心气儿去深究。 此刻的他只想喝酒。 而且还想找人陪他一起喝。 刘睿影抱着酒坛,拿着酒杯,去了萧锦侃的屋子。 他曾答应过萧锦侃。 等事情结束了,就来找他喝酒。 现在虽不能说结束。 但尘埃已然落定。 不过在出门前。 刘睿影却又放下了酒坛和酒杯。 把一册卷宗中的十几页内容撕扯了下来,揣入怀中,和那本《七绝炎剑》放在了一起。 剩下的,就不是他能够管得了的。 只待用些时日,把这些卷宗整理出一个大纲。 等回到了中都查缉司,把大纲和这些卷宗一股脑的全都交上去,这差事便算是了了。 “博古楼……” 刘睿影嘴里念叨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博古楼三个字。 不过他还是对能够回到中都,回到查缉司很是希翼。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一次出来的见闻实在是太过于丰富了。 他要给那老马倌好好显摆一番。 省得他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自己是个毛头小子的感觉。 想必这些故事就算是没有他经历过的精彩,也定然能让他不再小看自己。 一想到这里。 刘睿影的后背竟是有些微微发汗。 汗水带着先前的酒气全都从毛孔中散发出去。 现在的他,就好似根本没喝酒一样。 感受着身体上的变化,刘睿影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他觉得一会儿即便是需要和萧锦侃拼酒,却也是无所畏惧。 只是他没有想到。 萧锦侃并不在屋中。 也不再博古楼中。 他还在景平镇的饭堂后院中和那阻府童子刀来刀去。 但一眼看上去,萧锦侃却是万般狼狈。 束起的发簪,一般散乱的披着。 身上的衣衫被刀气震荡的就快变得褴褛。 口鼻处也渗除了丝丝鲜血。 “看来这现炒现卖,还是不如熟能生巧啊!” 阻府童子颇有些得意的说道。 “现炒现卖图的就是一个新鲜热辣,一锤子买卖!不似熟能生巧一般,要的是回头客。” 萧锦侃说道。 “可是我这笔买卖,你似乎做得不怎么样。” 阻府童子说道。 “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这买卖离做完怕是还早!” 萧锦侃说道。 阻府童子有些焦躁。 他明明已经用上了权利,而萧锦侃也的确是中了自己不少刀。 怎的说话却还是如此中气十足,况且还有余力和自己拌嘴俏皮? 若是换做旁人,应该早就死了三回不止。 难道这人的五脏六腑都是钢铁做的不成? 察觉到对方情绪的波动。 萧锦侃也笑了。 虽然脸上的表情极为的夸张,但却没有笑出任何响动。 “何故哑笑?” 阻府童子问道。 “哑笑为心笑,我是在用心笑话你!” 萧锦侃说道。 “笑话我什么?” 阻府童子问道。 他这会儿不但有些急躁,甚至有些生气了。 “笑话你这才过了多久?出了几刀?你竟然就有些沉不住气而自我动摇。” 萧锦侃说道。 言毕,屈指弹了弹刀背。 第119章 人间锦绣常蹉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人间锦绣常蹉跎【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人间锦绣常蹉跎【下】 天色已晚。 黄昏已逝。 整片大地都安静了下来。 博古楼也不能例外。 不过刘睿影他们的所在之处,一直都是极为安静的。 此刻只是失去了天光。 倒不见得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萧锦侃的房中没有灯。 四个人就这么静默的坐着。 时而能听到一声酒坛与酒杯磕碰的清脆,以及酒汤汩汩流出的绵柔。 刘睿影心念一动。 伸手从后腰处摸了一把。 抽出一支烟袋锅子。 原来他把从老马倌那儿把这支烟袋锅子拿走后,便一直带在身上。 欧小娥早已回来。 端着一盘半生不熟又加了许多辣椒的油炸花生米。 光是闻到那气味,刘睿影就知道它有多么的难吃。 奈何欧小娥却兀自倔强。 不肯承认。 竟是还抓了一把直接塞进了嘴里。 可惜没有灯火,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让汤中松有些遗憾…… 看人逞强,本事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毕竟欧小娥逞强也是为了让旁人看见。 这事儿一方做不了。 有人表演,还得有观众捧场。 但这般黑灯瞎火的,却是没人能看见欧小娥逞强的神情。 只能听到她咀嚼花生米的声音。 刘睿影笑了笑,起身走到厨房。 接着灶台下还剩下的些微炭火,点燃了这只烟袋锅子。 他重新回到桌边,一口一口的嘬着。 火光忽明忽暗,时长时短。 以一种怪异的节奏亮着。 其余的三人都看呆了。 他们没有想到刘睿影竟然还会抽烟。 何况这样的烟袋锅子,只有那些老人家才会拿在手里。 若是张学究如此,众人定然不会有半分奇怪。 但现在看到刘睿影的这副模样。 他们三人不但觉得奇怪,甚至还觉得异常滑稽。 汤中松见过他老爹抽烟。 汤铭抽烟不多。 但每当遇事不决时,总是喜欢点一锅烟。 时不时的嘬上一口,让它慢慢燃着,只看那烟雾缭绕。 但是汤中松没见过一个人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 亮到能够照亮在坐的每一个人的脸。 借着这亮,汤中松却是看到刘睿影的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这显然不会是刘睿影的影子。 因为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影子。 汤中松又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所以定然是又来了一个人。 究竟是谁会在如此夜晚来到这座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呢? 萧锦侃当然是最有可能的。 这本就是他的屋子。 而他是个瞎子。 不需要点灯,也能走的很稳。 可惜这人却不是萧锦侃。 因为萧锦侃却是不会称呼刘睿影为‘刘省旗’。 “没想到今朝楼主竟能找到这里。” 刘睿影嘬了一口烟,淡淡的说道。 他不知道今朝有月为何来此。 但显然他没有任何恶意。 虽然他的脚步很轻。 但依旧是停在了距离刘睿影的后背一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若是想暗算的话,决计做不到。 一丈远。 除了长枪以外,刀剑也都够不着。 但刘睿影知道,今朝有月是用算盘的。 而他那一副算盘上的功力,却是与距离毫无关系。 他这么做,无非是表明一个态度罢了。 “萧大师的屋子,在下也是来过几次的。” 今朝有月说道。 算作是对刘睿影上一句话的回答。 但实际上他却是巧妙的避开了真正的问题。 因为来过萧锦侃的屋子,和知道刘睿影此刻就在萧锦侃的屋中没有任何联系。 就像人每天都要吃喝拉撒。 但你能说出一个人此时此刻具体在做什么吗? 怕是除了萧锦侃这般的至高阴阳师以外,谁都不行。 今朝有月知道能来此地找到刘睿影,定是有人告诉。 至于这人是谁,却不用多想。 因为这个问题说劳神也劳神,说简单也简单。 博古楼中势力博弈众多。 而博古楼中却只有一人独揽大权。 刘睿影笑了笑,没有戳破今朝有月言语中摆弄的机巧。 “今朝楼主请坐!” 刘睿影左手虚引,对着今朝有月说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睿影知道今朝有月一定是有求于自己。 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今朝有月为人处世的方式方法。 那就是交易。 万事万物皆有它的价值。 这买卖没做成,无非是你出的价不够高。 只要价够高,就算是这片天也能买下来。 刘睿影虽然很不赞同他的这种观点与做法。 但既然要与他打交道,就不得不顺着他的路子走。 不过钱虽然买不来夕阳永恒,星辰漫天。 却能够让你去夕阳与星辰最美的地方,找到最好的位置看夕阳与星辰。 价值的高低,总能够给你更多变通的条件和机会。 “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今朝有月抱了抱拳说道。 “今朝楼主有何事?” 刘睿影问道。 他不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帮上他什么忙。 除非他是看到了自己背后的力量。 中都查缉司。 汤中松看着刘睿影抽着烟,神情淡漠,不卑不亢。 心中骤然一紧。 因为他知道刘睿影已经不是当日在集英镇外的驿站中和自己对饮笑谈的小小查缉使了。 短短的功夫,整个人从上到下的气质以及心境竟是全然换了个人似的。 汤中松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相信刘睿影自己的决断。 既然他如此选择,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是想刘省旗帮我解决一个麻烦。” 今朝有月说道。 他从袖筒中取出一个信封。 这信封没有封口。 却装的鼓鼓囊囊的。 似是要撑裂了一般。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朝刘睿影推去。 刘睿影却是没有拿起。 侧过头吐掉了最终的烟之后,平静的看着今朝有月。 火光黯淡。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眉眼鼻子。 但好歹有个大概的轮廓。 若是可以,刘睿影是想看看今朝有月的表情的。 一个人不经意间的表情,总是能透露出许多他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但现在却是不行。 不过既然他看不见今朝有月。 那今朝有月也看不见他。 一切就这么混混沌沌的在虚幻中进行着。 “这里面全是金票。” 今朝有月用手点了点信封说道。 刘睿影还是没有说话。 无功不受禄。 上一次的交易,已经完成。 刘睿影不相信今朝有月会不明不白的送钱给自己。 这么做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傻了。 天下间每一个人付出什么,都是需要得到回报的。 像今朝有月如此精明的生意人更是如此。 “每一张都是五百万两黄金。” 今朝有月接着说道。 刘睿影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他却知道这个信封里面装着的钱,怕是能够买下整个定西王城。 “我想把这些金票都送给刘省旗。这次不是交易,只是单纯的赠予。” 今朝有月说道。 酒三半对金银没有什么概念。 但汤中松和欧小娥却是把耳朵都听直了,眼睛都瞪圆了。 要知道欧家卖剑,一年的收入也很难达到五百万两黄金。 而眼前这个并不小的信封却被面值五百万两的金票塞的满满当当,都快要撑爆了。 一瞬间,刘睿影也有些触动。 他见过今朝有月密室中的金银珍宝。 想来他却是把那些全都兑换成了金票。 可是还有张止寒以及孙暮凝两人在等着分钱。 这半日的功夫,显然又发生了不少离奇古怪的事情。 “我们三人都决定为了以后能睡的踏实些,所以要把这些钱送出去。” 今朝有月说道。 他似是看出了刘睿影的疑虑。 “你们为何不选择花完?” 刘睿影问道。 “哈哈……这里面的钱,若是想花完,就算是如江河流水般,也需要个十年八年的。” 今朝有月说道。 “那就花他个十年八年。” 刘睿影说道。 “只怕是花完了之后,这辈子都没法再睡着一个时辰。” 今朝有月说道。 “为何要送给我?” 刘睿影问道。 “因为刘省旗是第一个见了我密室中的金银珍宝而没有动心的人。” 今朝有月说道。 “今朝楼主这句倒是说错了……我也是人,也喜欢金银。当时怎么会没有动心?” 刘睿影说道。 “刘省旗的动心是震撼,而不是贪婪。这点眼力见儿,在下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今朝有月说道。 “不过换成了金票,倒的确是没有满屋子金银珍宝来的震撼。” 刘睿影笑了笑说道。 他取下烟杆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 二指伸进去,夹了一小撮烟丝,放进烟锅里。 猛抽了几口,让新放进去的烟丝能够续上火。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抽烟。 但手法却异常纯熟。 今朝有月看在眼里,觉得刘睿影就是个抽了十几年的老烟枪一般。 殊不知,这都是刘睿影看老马倌抽烟时学的。 不知道为何。 每次想起老马倌的时候,刘睿影总是能获得些平静。 头脑也能更加冷静的思考眼前需要面对的问题。 刘睿影没有想明白。 但他觉得学老马倌这般抽抽烟或许会有些帮助。 因为刘睿影几乎没有见过老马倌喝酒。 但每当他要说一些比较晦涩深奥或抑扬顿挫的话时,他总是会点燃一锅子烟抽。 “震撼与否,现在这些却是都送给刘省旗了。” 今朝有月说道。 “今朝楼主未免有些过于自私了。” 刘睿影说道。 “此话怎讲?” 今朝有月眉头微皱。 “因为你为了自己睡的踏实,却是不想让我睡的踏实。” 刘睿影说道。 他拿出了一只酒杯,放在今朝有月面前。 但今朝有月却用手挡住杯口,示意自己不喝。 “刘省旗怎么会睡不踏实?” 今朝有月问道。 “因为我要时刻担心着,提防着,这些金票会不会被偷或是被抢……你说这么劳神又麻烦一件事,时刻萦绕着我,怎么能睡得踏实?” 刘睿影说道。 今朝有月面露苦笑。 “那依刘省旗之见该当如何?” 今朝有月很是真诚的问道。 刘睿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只是静默的抽着烟。 今朝有月看到刘睿影的这副样子,只得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饮尽。 “刘省旗,告辞!” 今朝有月起身拱了拱手说道。 “不送!” 刘睿影说道。 “说不定,下次我们能在中都城一起喝酒。” 今朝有月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说道。 “我请你!” 刘睿影说道。 今朝有月大笑着走出门去。 这一晚星光黯淡。 月光还未升起。 今朝有月一袭白衣,就这么渐渐隐藏于夜色之中。 刘睿影收了他的酒杯。 “喝酒和人生一样。酒杯一只只拿出来,酒一杯杯倒满。接着把酒一杯杯喝完,酒杯一只只收起。然后人也一位位离开。” 刘睿影说道。 “难道你就只有这点感慨?” 汤中松问道。 “难道我还需要感慨些什么?” 刘睿影问道。 “方才你离富甲天下只有伸手接过一个信封的距离。” 刘睿影说道。 “我为何要富甲天下?” 刘睿影问道。 “钱还是越多越好。” 汤中松说道。 “他还没有走远,我可以追上他要过来然后送给你。” 刘睿影说道。 “我看得出他是真心要把那些金票送给你的。” 汤中松说道。 “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刘睿影说道。 “既然是真心相赠,你还是应该接受。” 汤中松说道。 “我即便是接受了,也会很快送出去。但我现在脑子里想不出该送给谁,总不能就那么仍在大街上吧?若是好人拿了,这好人怕是也会变成坏人。若是坏人捡了去,这世间便又多了一份不安宁。” 刘睿影说道。 “那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汤中松说道。 “天下间真正值钱的东西决计不是金票。虽然金票能办很多事,但我真正想办的事,却是那些金票的十倍都办不了。” 刘睿影说道。 “你可真是太奇怪了……以前只觉得你可爱,但还未发现你这么奇怪。” 汤中松笑着喝了杯酒说道。 “不奇怪。我也爱钱。但太多了就是负担。够吃够住够喝酒就好。” 刘睿影说道。 “你不刚刚才说,自己要戒酒了?” 汤中松说道。 “所以我开始抽烟了。” 刘睿影扬了扬手里的烟杆说道。 “人总得有点嗜好?” 汤中松问道。 “人总得有点嗜好。” 刘睿影重复了一遍汤中松的话。 但却是用了极为肯定的语气。 不断超脱人间之枷锁,寻求本我平衡之境界。 刘睿影不一定是刻意如此。 但他的做法的确是于此不谋而合。 汤中松觉得人当真是生来不同。 若自己不是汤铭的儿子。 不是丁州府的公子。 自己或许不会比刘睿影超脱的少。 但造化弄人啊。 他不但没能跳脱出任何一道枷锁。 反而给自己还又套上了许多。 “今晚不回去了?” 汤中松问道。 “至少也得把酒喝完。” 刘睿影说道。 虽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若是愿意,这宴席总是能让它长一些,再长一些。 只要能够长一些,散场就会晚一些。 事在人为。 刘睿影也不知现在是几更天了。 只看见天上的月光已经升了起来。 朝着四方洒下清辉。 没有灯火的夜晚,却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月光更加明亮。 但在萧锦侃那里,却不是如此。 萧锦侃手上按着他的‘太白玉牒’。 说是玉牒,实则却长得像一本小书。 可惜这书却是没有内容。 只有封皮和封底。 太白玉牒一出。 就连那天上的月光也显得黯淡异常。 似是把漫天的光辉都吸引了过来似的。 不过阻府童子的春寒料峭刀也不是凡物。 虽无法与太白玉牒争辉,但也在兀自散发着幽光。 刀已出鞘许久。 但太白玉牒却尚未开启。 阻府童子敏锐的察觉到,萧锦侃手中的玉牒上传来的阵阵威压。 宛如要将天地都抗在自己肩头。 于是。 他出了刀。 因为在这股威压之下,他不得不出刀。 若是再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般被活活压死。 人在嫉妒恐惧的时候。 总是要做一些抵抗。 虽然知道这抵抗或许没有用处,但还是会做的。 因为做了,或许还有机会。 而不做,却就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说起来人们做事,无非是因为不知道结果。 若是凡事都能知道结果,那却是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好像喝酒一样。 虽然每个人都有一个底线的定量。 但有时候可以超过这个定量好几斤。 有时候却还比定量少了三四杯。 不知道事情的结果如何,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喝醉。 这种把未知转换为现实的过程,才是人们一切行为最原本的动力。 现在阻府童子出刀。 只是想要驱散自己的恐惧。 他不想让自己的恐惧变成现实。 所以要在它还未转化之前,就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阻府童子的刀出的并不快。 后院虽然不那么宽广。 但他的刀距离萧锦侃的身子却还尚有一段距离。 然而萧锦侃却避过了他这一刀的锋芒。 阻府童子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刀竟然劈空了。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刀和自己的手。 因为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每一次出刀,总会得到些什么。 要么是人血,要么是人命。 但这一刀却好似孩童玩耍一般,就这么空空一挥。 什么都没有带走。 就连破空之声都没有。 这一刀在景平镇中的普通人看来,一定都不精彩。 甚至还有些迟钝。 但在铁观音和叶伟的眼中,却是极为激烈。 阻府童子的对手若不是萧锦侃。 恐怕在他第一次出刀时,就已经杀了对方。 可惜的是他找错了对手。 萧锦侃是他杀不死的存在。 至少现在是却是如此。 阻府童子是武修。 境界或许能触摸到地宗境的顶层。 然而萧锦侃却不是武修。 他是至高阴阳师太白。 武修修武,修的无非是大道规则之下的路数。 而萧锦侃掌握的,却是真正的大道规则。 好比一个成年人看着盒子里一窝蚂蚁。 蚂蚁中或许有健壮者,可以用他强力的口颚撕碎多方的头颅。 但在成年人的眼中,蚂蚁终究是蚂蚁。 再健壮的蚂蚁,也不过是让他吹口气就能解决的事情。 叶伟明白这些,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徒弟。 铁观音却着实有些震惊。 他明白至高阴阳师的厉害之处。 但却没有想到竟然能出神入化到如此地步。 若这世间真有鬼神。 想必就是这五位至高阴阳师吧。 虽然他们不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但的确能知常人不知,能行常人不行。 铁观音自己若是有了这般能耐。 或许对这寿命权钱也不会那么在乎了。 把人间看透好像是一件极为厉害新鲜的事。 实际上对一个人而言,却很是痛苦。 阻府童子闭眼调息了一瞬。 他让体内的阴阳二极彻底松弛了片刻。 有张有弛,才能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若是一直紧绷,或是一直懒散。 那紧绷的总会崩断,懒散的迟早拾不起来。 忽然,他睁开眼。 眼中刀意凌然! 散发出一股势不可挡的王霸之气。 萧锦侃似是早就算到阻府童子会在此间突破一般,嘴角上挑,轻轻笑了笑。 阻府童子一刀再出。 此刻的他除了手中刀外,双眼中也有刀。 三把刀心心相印,犹如天狼坠地,朝着萧锦侃杀去。 想比于先前。 这一刀反而动静要小的多。 虽然眼中的两把刀气势恢宏。 但手中的刀,却是乐游原上一轻风,定西王城一浮云。 是那么的怡然自得,飘飘欲仙。 只是这刀上有些看不见的东西。 别人看不见。 萧锦侃能看见。 这一刀的刀尖上挂着通今阁阁主的使命,刀柄上拴着五绝童子彼此间的羁绊。 萧锦侃既然已经看出了他刀中的破绽,想要破去这一刀却已然不是难事。 但萧锦侃却没有这么做。 他打开了太白玉牒。 把阻府童子的刀身轻轻一夹。 阻府童子的‘春寒料峭’立马进退不得。 猛然间。 阻府童子恍如醍醐灌顶一般,浑身一阵震悚。 “原来……这都是你早就算好的。” 阻府童子竟然松开了握着刀的手说道。 ‘春寒料峭’就被这般牢牢的夹在太白玉牒中间。 “我没有算计任何。我只是依从了规则。” 萧锦侃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受我一刀?难道这也是规则?” 阻府童子不解的问道。 萧锦侃点了点头。 他拦住了阻府童子去完成他通今阁的使命,这便是后续发生的因。 世间万事,只要有所掺和,那就得有所付出。 受的那一刀,便是萧锦侃必须承受的果。 然而太白玉牒出,却又是一段新的因。 不过阻府童子在不明觉厉间武道有所突破,却是这段因的果。 到此为止。 萧锦侃与阻府童子二人之间,因果分明,互不相欠。 接下来又会何如,就看阻府童子要作何抉择了。 萧锦侃不会干涉。 也不会出言引导。 他只会这般站着,静静的等。 第122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一】 再长的宴席也抵不住有散场的一刻。 终于。 萧锦侃的屋中只剩下刘睿影一人了。 就连酒三半也熬不住困倦侵袭,回了他自己的屋中就寝。 想来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因为他不仅喝了很多酒,还得到了一把青娥剑。 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无非于抱着自己的心爱之物喝醉,而后沉沉睡去。 恐怕在座的人中,只有酒三半今晚能体会到这般美妙。 只剩下刘睿影一个人喝酒,自是没有什么意思。 虽然先前四人一起喝酒时,彼此间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但总是要比一个人喝酒有趣的多。 刘睿影看了看屋外的天空依旧黑着。 心中大概一掐算。 觉得离破晓也就最多还有一两个时辰。 若是现在回去睡下,一会儿起来难免会有些难受。 睡不够觉的难受,比喝不够酒的难受更胜一筹。 而刘睿影应对睡不够觉的办法也是新颖异常。 他选择干脆不睡。 正好一会儿能看看朝阳。 先前下的雨,说不定能使得这晴空如洗。 今天的朝阳,一定会比往常的更加好看。 刘睿影想着自己背对着暮色苍茫来到了定西王域,来到了集英镇。 若是能够迎着朝阳,离开博古楼,走出乐游原,也是一件极为圆满的事情。 不过这却是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以为经历了这么多的种种,日子却只过了一天似的。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若是能把一辈子的光阴都压缩在一天之中。 想必一定会很充实。 至于美妙倒说不上。 因为此刻的刘睿影还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悲伤占了大多时日。 他举起酒杯再度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虽然酒杯已经空了。 但他想把最后一点汇聚在杯底的酒汤全部咽下肚去。 喝完之后,他拿着酒杯在手中又摩挲了一阵。 虽然萧锦侃不在。 但自己好歹是来找他喝酒了。 这和自己当时所说的一模一样。 却是让刘睿影的心里也没了什么压力。 他没有收拾桌子。 就这么把酒坛子,酒杯子全都摆在那里。 他想让萧锦侃自己回来后去收拾。 谁让他不陪自己喝酒呢? 这样做虽然会麻烦朋友。 但很多时候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越麻烦,情谊越深。 因为每个人的朋友,或每个人在朋友面前,都想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只有体现出了自己的价值,才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位朋友,或对得起成为别人的朋友。 然而这些价值的体现,却是蕴含在一次又一次的彼此麻烦之中。 刘睿影看了看杯盘狼藉的桌子笑了笑。 把那一支烟袋锅子重新收进腰间。 起身朝着房门外走去。 院子里稀稀疏疏的种了些不知名的花。 有些话的花朵半开着。 想必是到了夜间,没了阳光,就会拢起来的品种。 看到这些半开的花,刘睿影也知道天确实快要亮了。 他在心中盘算着,回到房子之后要好好洗个澡。 之后再用热水泡一会儿。 这样不但能够冲刷掉身上的酒气。 还能使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的自己拥有片刻充足的放松。 就在他出了萧锦侃的院子,朝自己屋中走去时。 他又看到了一个人影。 托着步子。 艰难的朝这边走来。 刘睿影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迎接这一道人影。 兴许是变故太多,他早已麻木。 “请问,这里是萧大师的住处吗?” 这人影开口问道。 声音稚嫩。 刘睿影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位少年。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脸上沾满了汗水和泥水。 身后背着一个网兜。 腰间斜插着一把……剑。 只是这剑有些太过于简陋。 不但剑柄处的缠绳是破破烂烂的,剑身外剑鞘还比剑短了一截。 整整三分之一的剑尖,都从剑鞘的另一端冒了出来。 “是。你找他何事?” 刘睿影问道。 虽然萧锦侃现在并不在屋中。 但这少年只是问这里是不是萧大师的住处。 刘睿影这般回答倒是没有错。 却没想到少年听了他的后半句,立时后退了几步,眉毛一挑,瞪圆了眼睛。 “我又问你是谁吗?有问你在萧大师门口做什么吗?” 少年厉声问道。 声调虽然依旧极为稚嫩。 但其中的蕴含的力量却让人不由心惊。 “……没有。” 刘睿影少年的反问弄得哑口无言。 只能弱弱的说了一句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想着自己今天遇到的尽是些怪人怪事。 今朝有月和他曾经两位伙伴的情仇恩怨自己还没消化,他却又送来一笔能买下一座王城的金票给自己。 好不容易拒绝了金票,准备回屋子洗个澡放松片刻,却又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土少年质问的无处说理。 “既然我没有问你,你又何必问我?” 少年说道。 刘睿影没有想到这位少年竟是有如此强的自保意识。 就连一句话都不愿意透露。 顿时,心里对他有些同情。 因为往往懂得把自己保护的很好的人,过得日子一定都很辛苦。 无论是吃不饱饭,还是睡不好觉,还是受人欺负。 总归是过得很辛苦。 若是成日里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只会觉得这个人间有着无限的美好。 因为人们的善良和微笑,往往都愿意给予那些自己高不可攀的人。 对于和自己一样的,怕是只有算计。 然而对于不如自己的,则尽是欺辱。 刘睿影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过从他的穿着来看,怕是被欺辱的一类。 转念一想,刘睿影却是又觉得不对。 这少年是怎么进来的博古楼? 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若单凭这身打扮,怕是早就被博古卫当做小偷拿下了。 刘睿影一是为了试探个底细,二是为了给自己解闷。 却是心生一计。 “我问你是因为你要找我。既然你要找我,我为何不能问问你有何事?” 刘睿影说道。 他竟是装作自己就是萧锦侃。 少年被这一番话绕的有些迷糊。 但却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萧大师?” 少年把背在后背的网兜发下,疑惑的问道。 刘睿影不置可否。 故作高深的,把目光望向远处。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少年眼见如此,也不再迟疑。 当即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这一举动却是让刘睿影很是措手不及。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受这少年一拜的。 因为他根本不是萧锦侃,更不是这少年的师傅。 刘睿影侧身闪过了少年的跪拜。 少年似是没有看到刘睿影的小动作似的,一口气就磕了十七八个头。 “好了好了……我不是萧锦侃,也不是你师父!” 刘睿影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赶忙走上前将这少年扶起。 少年一抬头,对着刘睿影怒目而视。 这目光竟是把刘睿影盯的后脊发亮…… 因为从这目光中,刘睿影感觉到的只有嗜血的兽性。 却是连一丝人性的基本都没有。 少年飞速站起。 侧身。 扬手。 抽出了腰间的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刘睿影的咽喉之处。 这一剑快到刘睿影根本都没怎么看清剑尖的寒芒。 所以他只是下意识的把手中的剑,连带着剑鞘一起挡在了自己的咽喉处。 “叮!” 刘睿影的耳边传来一声清脆。 少年的剑尖正好抵在自己的剑鞘上。 刘睿影后撤了一步。 他能感觉到少年的剑上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愤怒。 不过愤怒时出手自是有许多种选择。 然而这少年却是直冲着要害袭杀而至。 刘睿影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他一定是曾经遭受了不少欺辱。 如今有了能力,才会奋起反抗。 甚至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虽然骗了你,但你也不至于就要杀人吧。” 刘睿影说道。 他心中也有些恼火。 觉得这少年怎个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我没有想杀你。” 少年平静的说道。 “你的剑直奔着我的咽喉而来,若是我的反应再慢上片刻,起步就已经被你杀死?” 刘睿影说道。 他现在觉得这少年一点都不可怜,也一点都不可爱。 甚至还觉得他有些讨厌。 因为他强词夺理的样子,让刘睿影很是厌烦。 若是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因为你骗我,我就是要杀你,刘睿影还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少年。 但现在却是没了任何感觉。 “萧锦侃的屋子就是这里,你要找他就去找吧。” 刘睿影指了指萧锦侃的屋子,对这少年说道。 先前想要都逗闷子的心情全无,只想回去洗个澡,再泡个澡。 “萧大师不在屋中。” 少年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说道。 “你怎么知道?” 刘睿影问道。 “因为屋里黑黢黢的,没有点灯。” 少年说道。 刘睿影不自觉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少年口口声声说着要找萧锦侃,还磕头不停的叫着师傅。 但到头来却是连他师傅萧锦侃是瞎子,不用点灯都不知道。 “你是萧锦侃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刘睿影问道。 “萧大师!” 少年纠正道。 “……你是萧大师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刘睿影拗不过这少年的倔强,只得换了个称呼,无奈的重新再问一遍。 “五年前。” 少年说道。 此时天已朦朦亮。 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刘睿影借着微光打量了一番这位少年。 却是眉头微微皱起。 “五年前……向来他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这却是不太可能……”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五年前,萧大师在野外偶然碰到我。让我五年后来找他拜师。并且告诉我那时他会在博古楼。还给我留了一张字条,一份地图。” 少年似是看出了刘睿影心中的不信任说道。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信封,放在剑身上,递给刘睿影。 刘睿影接过一看,的确是萧锦侃的笔记。 但这却是让他更加疑惑。 “只是一面之缘,你就记了五年?还对他如此尊敬?” 刘睿影问道。 “因为萧大师还救了我的命。” 少年说道。 “他怎么救了你?” 刘睿影眼见这少年开始和自己好好说话了,便接着问道。 “这与你有关系吗?” 少年反问道。 这一句却着实有把刘睿影噎了个结结实实。 他觉得自己和这少年绝对是无法再继续沟通。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少年在他的背后说道。 不光人在刘睿影的背后。 他的剑也抵在了刘睿影的后心。 “你还是要杀了我是吗?” 刘睿影调侃着说道。 他并不惧怕这个少年。 但也着实不清楚这少年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萧大师不在屋中的时候,从他的屋子里走出来?” 少年问道。 “用剑抵着人问话着实不是个好方法。因为被威胁的时候,人往往说的都是假话。” 刘睿影说道。 少年沉默了少许。 似是觉得刘睿影说的很有道理。 “现在你说吧。要是骗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少年放下了剑说道。 “因为我是他的好朋友。” 刘睿影说道。 “好朋友?那为何你一开始要假装自己是萧大师?” 少年心神一动,却是又准备要提起手中的剑。 刘睿影一阵苦笑。 但这却着实是他自作自受。 现在除了萧锦侃能快快回来解释个明了。 不然自己就是跳进了太上河也洗不清了。 “你会相信我的解释吗?” 刘睿影问道。 “不会。我只相信我听到的和看到的。” 少年说道。 “所以你又有什么必要问我?反正你都不会相信。” 刘睿影一摊手说道。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少年说道。 “什么决定?” 刘睿影问道。 “我决定在萧大师回来之前都跟着你。等萧大师回来之后再交给他处理。” 少年说道。 “另外,赶紧把你从萧大师屋中偷的东西交出来。” 少年顿了顿,接着说道。 刘睿影觉得自己这真是没事找事…… 但转念一想,若是他看到自己在萧锦侃不再屋中时,从他的屋子里走出来,说不定也会是这么一番光景。 要怪只能怪自己出来的时间不对。 若是在早片刻,铁定就碰不到这难缠的少年了。 “我什么都没有偷。我本就不是个小偷。” 刘睿影说到。 “那你在萧大师的屋中做了什么?” 少年不依不饶的问道。 “喝酒。” 刘睿影实话实说。 “喝酒也是偷!偷酒喝!” 少年说道。 下意识的看了下自己的网兜。 刘睿影顺着他的目光一瞧,发现他先前背着的网兜里,放着一大坛子酒。 那酒坛,确实比平日里见到的都大出去两三倍还不止。 “那酒是你的拜师礼吗?” 刘睿影指了指那网兜问道。 “这也不管你的事,偷酒贼!” 少年后退了几步。 把网兜提起,重新背在背上。 似是一不留神就会被刘睿影偷去喝了一般。 刘睿影想起欧家家主,当代剑子欧雅明,因为和旁人闹了个偷酒的误会,以至于这么多年双方都是你追我赶的,此仇必报。 当时听着只觉得好笑。 没想到时至今日,却是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真是风水轮流转,河东河西各三十年。 刘睿影想起老马倌就曾告诉过他。 不要把旁人的悲伤和仇怨当做笑料,但也不必表示出同情。 能帮衬就帮衬一把,不能帮衬就默默记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走老路。 但刘睿影却没有听进去。 以至于他即把欧雅明的遭遇当做了笑料,现在也又走上了他的老路。 “你要跟着我就跟着吧。” 刘睿影有些心灰意冷,淡然的说了一句。 他在前面走着。 这少年果然就背着网兜,提着剑,跟在他后面。 亦步亦趋。 “这是你的住处?” 少年眼见刘睿影没走几步路就停了下来。 而且看着房子的样式却是长得和萧大师的住处一模一样。 “如假包换,正是我的住处。我和萧大师是好朋友,而且也是邻居。” 刘睿影说道。 他忽然觉得这倒是一个洗清自己冤枉的最佳佐证。 “你莫不是又想进这屋中也偷些什么,而后再嫁祸于我?” 少年警惕的说道。 刘睿影看着他的脸。 虽然基本上都被汗水和泥水糊住,但五官还算是清秀端庄。 可他却没有想到,这少年虽然对人情世故不甚了了,但心思的机敏程度却比自己还强了几分。 “你若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扭转。但我现在却是要进屋子了。” 刘睿影说道。 随即推开门,步入了园子。 这少年看着刘睿影的背影进了小院,显然心中颇为纠结。 迟疑了片刻后,却是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少年进屋,看到刘睿影熟练地把手中的剑放在了床头。 又从行囊中拿出了一套换洗的衣物,接着就走进了浴室。 “你要去哪里?” 少年一个箭步冲到近前来问道。 “洗澡,你要看吗?我不介意。” 刘睿影说道。 少年抢先一步走进了浴室。 看到里面只有一扇小窗,并无法通过一个人。 这才有些放心。 “我就守在门口,你别想逃跑!” 少年说道。 “小兄弟……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睿影说道。 他把自己的官凭拿出来给这少年看。 “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省旗刘睿影?什么意思……” 少年读了一遍问道。 “……你不知道中都查缉司?” 刘睿影不可思议的问道。 他不相信这天下还有不知道中都查缉司的人。 “不知道……但我知道了你叫刘睿影。不过你前面的头衔那么长,我听说了,头衔长的一般都不是好人。” 少年说道。 刘睿影彻底无奈。 只好一头钻进了浴室。 但求这热水能够洗去身上的酒气,也能抚平心中的焦虑。 同时他更希望的是萧锦侃能够快点回来,把这四季不分,五谷不识的毛头小子领走。 他解开了衣衫。 露出一身匀称健美的肌肉。 用水瓢舀起一瓢水从头浇下。 这是冰冷的井水。 但刘睿影洗澡时总是喜欢先用冷水把身上浇湿几遍,在钻入温暖的热水中泡着。 因为真阳能让热水更加舒服。 比起直接进入热水中,还要舒服百倍不止。 说起来这也是他和萧锦侃学的。 当年两人一起都在中都查缉司时,每次吃饭萧锦侃总是硬着头皮把自己不爱吃的菜先吃完,而后慢慢的吃自己喜欢的菜。 他告诉刘睿影说,这样的话,喜欢的菜就能更加喜欢,足以弥补那些难吃的菜带来的伤害。 第123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三】 这少年猛然回头。 看到萧锦侃之后。 心中那一抹模糊的身影,终于是和眼前人重合起来了。 “师傅!” 少年跪倒在地,神情激荡,几欲泪流。 萧锦侃走上前将其扶起,掸了掸他肩头的尘土。 “见过你刘睿影师叔。” 萧锦侃指着刘睿影说道。 少年看着刘睿影,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却是没有丝毫疑惑和不服。 刘睿影刚刚沐浴完毕,正是精神与心情大好之时,也没有过多计较先前之事,只是坦然受了他的礼数。 不过刘睿影看到这位少年竟是没有丝毫后悔或担忧的表情,不由得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已经发生过的,追悔莫及也没有用。” 萧锦侃说道。 “难道你就是看上了他这一点,才要收他为徒?” 刘睿影问道。 “也不尽然……若是他五年后没有来找我,或是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我也是无能为力。” 萧锦侃平静的说道。 得失皆有因果与必然。 萧锦侃只是给了这少年一种可能。 若是少年抓住了,便万事大定。 若是错过了,那便此生相忘于江湖。 “你去了哪里?” 刘睿影问道。 他看见了萧锦侃前胸衣襟上的血痕。 但他却没有点破。 既然萧锦侃还能站在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说话,那就说明他已经解决了麻烦。 “出了一趟博古楼。” 萧锦侃说道。 “你明知他要来,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去?” 刘睿影问道。 “因为有些事比起这更加急迫……何况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萧锦侃说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刘睿影问道。 “当然。我只能看到开头,却永远看不到结局。尤其是这件事,我自己还身处其中。” 萧锦侃说道。 “难道你也会当局者迷吗?” 刘睿影语气有些落寞的说道。 “不管是人还是仙魔,只要身在局中,那便一定会迷的。” 萧锦侃说道。 “可若是能看到这局,还非要跳进去的话,这就是傻。” 刘睿影不屑的说道。 “有时候宁愿傻也得跳进去。” 萧锦侃耸了耸肩说道。 “你在我屋中喝了我那么多酒,现在在你的屋子里,怎么却也不请我坐下,而后再给我倒一杯酒?” 萧锦侃知道刘睿影的嘴张了张。 但他却是抢在刘睿影说出来之前说道。 刘睿影笑了笑。 指着少年带来的网兜并不言语。 萧锦侃吩咐少年将网兜提来,一掌拍开了封泥。 闻着酒香,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酒。 虽然二十两银子已经着实不少。 但却买不到萧锦侃和刘睿影认知中的好酒。 不过这酒好坏,贵贱,却是要看跟谁喝。 若是和朋友一起,刚打上来的井水也能当酒,也能醉人。 萧锦侃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是没有给刘睿影倒。 “人总得有些时候要犯傻的。不是为了自己,也会为了别人。” 萧锦侃喝了一杯酒说道。 这句话似是在回答先前刘睿影的问题。 但他说完后却轻轻的咳嗽了几声。 刘睿影看到有些许血沫混着酒汤喷溅出来。 但萧锦侃却只是用袖子抹了抹嘴,毫不在乎。 “你师父受伤了。” 刘睿影指着萧锦侃胸前的伤口对那少年说道。 “我知道。” 少年点了点头说道。 “但是他却还在喝酒。” 刘睿影说道。 就在这时,萧锦侃的咳嗽却越来越激烈起来。 激烈到他整个身子都在大幅度的抖动。 就连手上的酒杯都有些拿不稳了。 “我知道。” 少年依旧是平静的说出这三个字。 虽然他心心念念,无比崇敬的师傅就在眼前,而且不断的咳嗽着,极为痛苦,但这少年却嘴里说着知道,实则不以为意。 “你做得对!” 萧锦侃止住了咳嗽,嗓音沙哑的说道。 “多谢师傅夸奖!” 少年说道。 “难道不在你咳嗽时阻止你喝酒就值得被表扬?” 刘睿影语带嘲讽的反问道。 “因为他知道,每个人做任何事一定都是有选择,有思考的。即便这件事再坏,伤害再大,只要他做了,一定就是有承担这些坏处和伤害的准备。” 萧锦侃说道。 “这般高深的道理我能想通,但也是在不久之前刚刚想通。你能想通,想必是你看过的兴衰爱恨太多。可是他这般年纪,又如此纯情青涩,却是如何想通的?” 刘睿影问道。 “本能。” 萧锦侃只说了这两个字。 刘睿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两个字虽然极为笼统。 但也着实解释清楚了为何这少年会如此通达。 “他叫什么名字?” 刘睿影问道。 “你为何不直接问他?” 萧锦侃指了指身边的少年说道。 刘睿影把目光望向他。 但少年却有些尴尬。 这是刘睿影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浮现出这样的表情。 “我没有名字。” 少年说道。 刘睿影没有再往下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名字的人,一定没有归宿。 刘睿影虽然是个孤儿,但是他起码还有名字。 而这名字就是他的归宿,是他归属感的源泉。 可是这少年却连名字都没有…… 怎能不让人因此叹惋。 想到这里,刘睿影竟是有些觉得自己应当与这少年同病相怜。 兴趣一旦上来,便想要喝酒。 不知为何。 酒总是能够催发人的情绪。 让欢喜的更加欢喜,悲伤的更加悲伤。 不过现在,刘睿影却是不知道自己是欢喜还是悲伤。 找到了经历相似的人,本是应该欢喜的。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彼此理解,相互包容。 其余的,只是一些同情心泛滥的慰藉罢了。 做不得数。 但对于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找到了相似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欢喜不起来。 因为太过于沉重,也太过于久远。 悲伤的事情,在刚发生时一定会很悲伤。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它终究变得久远。 而久远,就意味着沉重。 从来不曾遗忘它。 偶然想起来时,依旧会沉甸甸的坠在心头。 只是流不出泪,也刺不出血。 刘睿影拿出一个酒杯放在桌上。 但萧锦侃却用手盖住,意思是不让刘睿影喝酒。 刘睿影疑惑的看着他,但他却只是望向了门口。 “这两日你喝的酒已经够多了。现在该去做事了。感慨可不能当饭吃。”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呢?” 刘睿影问到。 “我的事已经做完,至少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没有事情做。” 萧锦侃说道。 “错。你当然有事做。” 刘睿影说道。 “对,我还是有事要做的!” 萧锦侃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朝刘睿影挥了挥。 继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是该轮到他喝酒了……” 刘睿影在心里想到。 “是该轮到我喝酒了……” 与此同时,萧锦侃也在心里这样想到。 “还有最后一件事。” 刘睿影忽然回头问道。 他已走到了门口。 一只脚将迈出门槛时,却又突然收了回来。 “认识。” 萧锦侃还不等刘睿影开口,便如此回答道。 刘睿影咧嘴笑了笑,随即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房门,走出了前院。 “那位让你不惜犯傻也要跳进局里的朋友,我认识吗?” 这就是刘睿影在方才想要说的事情。 然而萧锦侃却只有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就是刘睿影他自己。 —————— “刘省旗!别来无恙!”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不是去往别处,正是来到了狄纬泰的屋中。 “狄楼主仍旧是这般康健焕烁!” 刘睿影拱了拱手说道。 狄纬泰微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睿影便也没有过多客气,大大方方的做了下来。 “清晨还是喝杯茶?” 狄纬泰说道。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 但他却丝毫没有给刘睿影选择的余地。 待刘睿影回答了一句‘好’时,一杯新沏的茶已经放在了刘睿影的面前。 揭开杯盖,腾起一阵白气。 但却并不浓郁连贯。 显然这杯茶,是在刘睿影到来前就已沏好的。 刘睿影看着这杯茶,微微抿了一口。 随即便静静的坐着。 这屋中的两个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说话只有两种方式。 一种就是狄纬泰和欧雅明那般,互相打着机锋,看谁能扯的更远,谁沉住气的时间换更长。 第二种方式,就是这般互相静默。 似是在比拼劲气一般,看谁先会决堤溃退。 虽然两人没有动武。 但这般较量却要比刀剑来的更加凶险万分。 功法不济还能认输投降,武技不行也可松拳求饶。 但这般静默之中的比拼,却是有攻无守,有进无退。 无论是对刘睿影,还是狄纬泰,都是绝路一条。 每向前一步,身后就如断崖般寸寸崩塌。 却是决计无法再后退。 刘睿影的后背开始出汗。 不是因为热。 而是因为这种压迫感带来的紧张。 先前本就喝了很多的酒,以至于这会儿一出汗,就觉得更加口渴。 刘睿影想要端起茶杯再喝一口茶。 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否还能够稳稳的端起这茶杯。 他有些后悔,刚才喝完之后为何要把茶盖再度扣上。 若是没有这茶盖,他双手齐出,稳稳的端着茶杯,将其死死箍住,便也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正当他在这般纠结犹豫时。 狄纬泰却站起身来,把刘睿影茶杯上的盖子解开,给他又添了些热水。 “绿茶味轻。若是水太凉,便喝不出滋味来。”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心想,他一定是看破的自己的端倪。 所以用添水暖茶为由,给自己解围,递过来一个台阶。 但狄纬泰添完水后,却是又把杯盖扣了回去。 刘睿影这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要给自己解围。 而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狄纬泰的手摁在杯盖上。 将这茶杯朝刘睿影轻轻推过去。 这却是硬逼着刘睿影,不得不接过而后端起。 刘睿影看着茶杯一点点的向自己这边平移。 只能伸出手,想要去接过。 但他的手刚伸到距离茶杯一寸远的地方时,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狄纬泰在这茶杯的周围释放了一层薄薄的劲气。 虽然极为稀薄。 却也不是刘睿影赤手空拳所能突破的。 若是用剑,他还有信心能一剑贯穿。 但狄纬泰只是在给他将这杯茶略微推进一些,似是为了方便他引用。 看上去只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待客之道。 但若是刘睿影拔出了剑。 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博古楼楼主,沏茶添水。 中都查缉司省旗,拔剑相对。 无论怎么解释,却都着实难以说清。 但若是刘睿影不接下这杯茶。 那此次来找狄纬泰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狄纬泰虽然看似和蔼。 但那只是外在。 实际上他却是一个最为高傲自负的人。 他可以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的打招呼。 也会客客气气的施礼道别。 但除了他能够入眼的人以外,旁人向来察觉不到他这些举止和语气中有丝毫真实的感觉。 就仿佛一个水车。 只有有水流过,水车便会转动。 即便这不是水车的本意,它却也不得不转动。 狄纬泰也是如此。 这些无关痛痒的旁人就好像是流水。 然而他自己就是一架水车。 只有有旁人在场,就像水流中的水车,始终有条不紊的转动着。 但若是离开了这些情境与场合,没了水的水车,只会默然的站立着,凝冻直至万古。 不过狄纬泰也可以变成一个风车。 不用多么强烈,只要有威风吹过,便能慢悠悠的开始转动。 只不过,刘睿影到底是不是这阵风,却是还要考量筛选。 然而这考量筛选的方式,就是看他如何应对这一杯茶。 刘睿影的指尖,也从体内大宗师法相中的太上台上牵引出丝丝劲气。 他想要硬碰硬的闯一闯。 他操控着这一缕极细的劲气作绣花针,狄纬泰便在这针尖处安放一枚顶针。 不论刘睿影如何变化,狄纬泰却是都能在瞬间完成应对。 然而这些阳谋与暗斗,却都是在眨眼之间发生的。 一闪而逝。 犹如电光火石。 就在这时,狄纬泰却微微加快了推动茶杯的速度。 留给刘睿影的时间,只剩下几次眨眼的功夫。 若是让狄纬泰一直推到了桌子的边缘,自己却还是没能接过拿起,那这考量必定失败,筛选也注定淘汰。 刘睿影知道单凭自己的身份和能力,面对狄纬泰只能束手无策。 唯一的方法就是,他自己愿意开口。 而想听到他内心的真诚,便只能先通过他的考量和筛选。 突然刘睿影觉得狄纬泰着实算不上个一个坏人。 虽然他对其做的恶事已经有了些概念。 可是恶人是不会给旁人选择机会的。 一切的对错都在他们充满粗话的口中,以及拿着浮夸兵刃的手中。 但是狄纬泰却愿意给刘睿影一个机会。 只有刘睿影抓住了,自是能渡到彼岸。 这样总好过一开始就判定了对错的基调以及结果要好得多。 起码刘睿影就算是无功而返,也不会有太多不满。 技不如人而已。 却是半点埋怨不得。 刘睿影双掌微弯。 他将这劲气抽丝,在狄纬泰劲气的外围,密密麻麻的编制了一个茧。 狄纬泰自是感觉到了刘睿影的此招之中的变化。 但他却并不明白刘睿影这般做法有何用意。 刘睿影却是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波涛。 他忽然想到。 虽说是不破不立。 但也可先立后破。 只要自己能够接住端稳这杯茶,其他的事,却是走完这一步再做考虑。 刘睿影只是想让狄纬泰的劲气变得更加凝视稳妥。 只有如此紧紧的将其拘束住,他才放心狄纬泰不会突然釜底抽薪或是落井下石。 只是这个过程说起来容易,却是并不好做。 尤其是在刘睿影和狄纬泰的境界差距极大的情况下。 狄纬泰很是轻松。 而刘睿影的的后背却几乎都被汗水湿透了。 幸好的他的脸上不易出汗。 否则这会儿定当是汗如雨下。 要是那样,刘睿影便也无须去接住茶杯了。 直接起身,拱手走人,倒是最好、最潇洒的选择。 不过刘睿影终究是在最后一刻,完成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这时,茶杯已经有小半截伸到了桌沿外。 刘睿影左掌一托。 同时右手奋力一握。 竟是把这茶杯极为稳妥的端在了手上。 看到这一幕,刘睿影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的注意力过于集中,此刻回过神来才觉得后背的冷汗把衣衫浸润的粘滑阴凉,这会儿贴在身上端的是极为不适。 他微微提了提膀子。 想要把贴在背后的衣裳扯动一下。 就是这么一走神。 刘睿影眼看着那茶杯盖一倾斜,就要从半空中落下。 刘睿影赶忙将茶杯朝相反方向翻转,想要以此来让手中的茶杯重新获得一番平衡。 可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方才略一松神,却是就再也无法抑制住狄纬泰的劲气。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茶杯朝崩溃的方向逐渐偏移。 刘睿影的心中已经彻底放弃。 不过能看到自己失败的过程,也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即便这种难得每个人都巴不得它一辈子都不要出现。 但既然此刻出现了,那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经历。 就在刘睿影已经在脑中把这茶杯盖落地的景象与声音在脑中预演了一遍时,手上却突然一松。 狄纬泰不但收了劲气。 还在撤出的时候,微微扶了一把。 茶杯盖最终只是倾斜出一个弧度。 却是刚好露出一个缺口,可以让刘睿影饮茶。 “在我极为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进入博古楼。” 狄纬泰开口说道。 茶杯的惊心还未完全落下。 刘睿影以为是要换一种策略,与自己东拉西扯,以求突破自己的内心防线。 但他却从狄纬泰的语气中听出了七八分真诚的意味。 “我和村子里一个同龄的玩伴,一起去了个大镇子。那镇子叫什么我仍旧记得,但现在却早就不在了。或许那里还有人家,不过肯定是不叫作这个名了。” 狄纬泰接着说道。 刘睿影一听狄纬泰开口说话,心下也顿时多了些许坦然。 他终究是能够稳稳当当的端着茶杯,摁杯盖,篦过杯中的茶叶,喝了一口茶。 第125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四】 “因为是偷跑出来的,所以自然要找点活计做。不然晚上没地方遮风挡雨不说,肚子也得挨饿。” 狄纬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刘睿影以为狄纬泰一直生活在博古楼内。 至少目前所有对完的公开的资料以及查缉司掌握的档案却是如此。 他竟是根本没有想到狄纬泰还会有这样的一段过往。 但让刘睿影更加不明白的是,就是为何狄纬泰会告诉他这些事情。 但现在却也不是他能够发问的时候。 所以刘睿影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听下去。 “我和那位伙伴就找了一处酒家打杂。不为其他,只是因为这酒家的活计,包吃住。有了落脚地,自是就要轻松得多。” 狄纬泰说道。 “没想到狄楼主的年少时的生活,也是这般坎坷。” 刘睿影感慨了一句说道。 这道不是为了客套而说的场面话。 实则是他由心而发。 “坎坷都是自找的。若是当年继续呆在家里,也就不会有这些坎坷。” 狄纬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但有些人就是待不住。” 刘睿影说道。 这句话,不是他想说的。 而是这番对话的场景,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不知怎的,这句话竟是就自己从嘴里冒了出来。 把刘睿影也吓了一跳。 狄纬泰的眼眸闪烁了片刻。 似是对刘睿影的这句话颇为赞许。 可是刘睿影却是根本记不得,这番似曾相识的场景,是在何处发生的了。 “没错……有些人就是待不住。虽然大部分朋友都向往着安逸。但你得承认,这世上总有些人很是另类。” 狄纬泰说道。 言毕指了指自己。 “不过酒家的活计,虽然能锻炼人,但一定塑造不出后来的博古楼主。” 刘睿影说道。 他虽然没有在酒家中干过什么活计。 但也能看出那小二哥成日里迎来送往的,笑脸相迎,实属不易。 碰上些是有教养的还好说。 至少不会去刻意为难这些做下人的。 但这些有教养的人,大多都喜欢用挑刺儿来显示自己的见多识广。 刘睿影觉得,狄纬泰的这般精心的功夫,或许就是那会儿在酒家里磨练出来的。 当任谁都能对其任意的吆五喝六的时候,一开始或许还会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尊严而争辩。 但时间久了,这面子也放下了,尊严也破碎了。 满脑子只想着尽力把眼前的活儿干好,能让别人少说两句,而后一会儿吃饭时,还要想办法多藏两个馒头。 想到这里,刘睿影却很是惊奇。 他觉得狄纬泰竟然没有在那样的世俗琐事中沉沦。 难道他在如此年幼时,就能有这般坚定的心性? “孩子都一样。若是后来没碰到我师傅,估计我和那伙伴最好的下场就是,攒了点钱,自己在镇子上开了个酒家。”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虽然狄纬泰被世人称作天下文宗。 但他也是个人。 书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饭也是一口一口吃的。 人不可能一天就长大成熟。 总得经历些什么,才能明白道理。 有些孩子,虽然个头不高,年龄不大。 但若是经历得多,自然也会通透的多。 看起来就比同龄人成熟。 想来狄纬泰也是如此。 “您师傅?” 刘睿影诧异的问道。 恐怕世上没人听说过狄纬泰还有过师傅。 流传出去的话,都是说他虽出生于博古楼内侍奉九族的农家,但却是天生异象。 当晚有物色神雷汇聚成一书卷装,另一金光一挥,宛若神笔。 随即这神雷书卷与神笔金光,便都飚射于狄纬泰家中,随即隐而不见。 而后便被九族之人带走精心培养,大抵是自学成才后一路过关斩将,有了如今的成就。 “已经离了家,自是就没了父母。若是再没有个师傅引导,有谁敢保证自己不掉到沟里去?” 狄纬泰说道。 他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但刘睿影却看到他的嘴在不住的咀嚼。 “我有吃茶叶的习惯。” 狄纬泰说道。 “这茶叶,还能吃?” 刘睿影看着杯中的茶叶。 有些不敢相信。 “酿酒的米粒,可以当做酒酿吃。这泡茶的茶叶,当然也能吃。” 狄纬泰说到。 刘睿影点了点头。 虽然他没有吃过茶叶。 不过狄纬泰说他也并不是在强词夺理。 刘睿影也喝了一口茶。 刻意的把杯中的茶叶往嘴里送了几片。 刚一入口,还未咀嚼。 一阵酸涩之感便布满了整个唇齿之间。 狄纬泰看出了刘睿影学他的样子,吃了点茶叶。 当下也不做何说明。 就这般静静的看着。 但他却把自己的茶杯收了起来。 待刘睿影渐渐适应了这种酸涩之后,才开始略嚼了几下。 没想到随着他咀嚼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 这茶叶竟是又如糖果一般转为了甘甜。 这倒是让刘睿影有了些意外之喜。 “我的师傅是一名刀客。他不仅收了我,也收了我的伙伴。所以我们俩从难兄难弟就这般变成了师兄弟。” 狄纬泰说道。 “没想到狄楼主竟是练刀起家。” 刘睿影说道。 虽然他知道狄纬泰的武道修为也是极高。 但着实没有想到他一开始却是练刀的。 “与其说练刀,不如说打铁……” 狄纬泰说道。 随性的挥了挥手。 “想必我师傅鹿明明的打铁手段也是狄楼主您教的了。” 刘睿影说道。 “没错,是我教的。不过现在我和他的师徒情缘已了,却已经不再是他师傅了。”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猛然想到一件事。 若鹿明明仍旧是狄纬泰的弟子,那自己拜了鹿明明为师,岂不就成了狄纬泰的徒孙? 先前没动过这番脑筋还不要紧。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旦想通,却是让刘睿影有些头皮发麻。 要是真的如此,估计他一回到中都查缉司,就会被下了诏狱拷问一番。 “不过现在的鹿明明已经和我,和博古楼没了任何关系。只能是算作一位博古楼的老朋友吧,而我是他较为尊敬的一位长者。仅此而已。” 狄纬泰说道。 他看出了刘睿影的不安。 这句话倒是颇有些劝慰的意思。 虽然中督查缉司号称查缉天下。 天下间没有找不到的人,没有办不成的事。 但这天下可是五王共治。 五王之外,还有如博古楼这般超然物外的大势力所在。 它门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情报渠道。 却是谁也不在混天度日。 狄纬泰很是清楚中都查缉司的种种,因此才会这般对这刘睿影解释。 “不过狄楼主为何要打铁?” 刘睿影问道。 “因为我的师傅有一家刀行。不打铁来造刀,就没钱吃法。饿着肚子可是没法儿去练刀的。” 狄纬泰说到。 刘睿影听了有些想笑。 他觉得狄纬泰当初愿意拜这个师傅,一定是觉得跟着这师傅去练刀,起码不会被人再吆五喝六的使唤,而且都能顿顿吃个饱饭。 没想到这师傅是拜了,却要让他俩先打铁。 刘睿影看过鹿明明打铁。 知道这是一件极为辛苦且枯燥的事情。 刚开始或许还有几分新鲜。 但到了后来,狄纬泰说不定会更加怀念在酒家中忙碌的时光。 起码每日里都有诸多变化发生。 “我师傅是一个心气儿很高,但手底下却没什么真章的人。” 狄纬泰说道。 “这样的人自古就很多。” 刘睿影说道。 “但你不会见过有比我师傅更加痴迷的人。” 狄纬泰说道。 “有多痴迷?” “痴迷到疯魔。” 狄纬泰说道。 “你可听说过,无形刀?” 狄纬泰问道。 “当然听说过!” 刘睿影说道。 这无形刀的传说,天下武道修士怕是没人不知道。 不过,大抵是当过笑话来听听罢了。 据说,天下最快,最锋利的刀,叫做无形刀。 刀出无形,幻灭成空。 因此而得名。 若是得到了此刀,再修习了锐金劲气,则可在兵刃器械中,战得一个天下第一。 不过这刀却从来没人见过。 也不知这传说是从何处而起的。 没头没尾的故事,自然很容易断了人的念想。 但不知为何。 这无形刀的传说却是愈演愈烈。 不单单是江湖,就连当时的皇朝都密派高手,潜入那山高水长之处,寻找无形刀的踪迹。 “我的师傅,坚信他是无形刀的传人。或者说,这无形刀的是是非非,就是从他这里生发出来的。”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一阵苦笑。 虽然平淡的生活很容易让人有所消磨。 但若是每日都置身于如此庞杂的争辩旋涡之中,没有片刻的安宁,日子应该会变得更加难熬才对。 狄纬泰记得。 当时师傅吧一个跟烧火棍似的刀递给了他俩。 而后说,这就是无形刀的模具。 让他俩以此去打造,以求能够使得辉煌重现。 可是师傅去也没有告诉他们,这辉煌曾经是什么样的。 有多高,多长? 是纵横了八万里,还是从这刀行传到了镇口水井旁? “那绝对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难以入眼的东西。”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这让刘睿影却是极为的好奇。 究竟是一把怎样的刀模,能让狄纬泰时隔几十年后,想起来时已然如此厌恶。 可惜,狄纬泰没有详加说明。 不过当时的他,却是非常明白自己的师傅是在夸大其词。 至于为何要生此谣言。 狄纬泰觉得无非是想让刀行的生意好一些。 多卖出去几把刀。 哪怕是菜刀,柴刀也好。 人总是要吃饭的。 当饭够吃的时候就想顿顿有肉。 一旦满足了顿顿有肉,却就又想添上二两烧酒。 但这一切的必须,就是刀行得多多卖刀。 “既然是师傅交待的话,我们自然还是要尽心去做的。虽然明知道没什么可能会,但我俩也做得极为认真。” 狄纬泰数到。 “可有何结果?” 刘睿影问道。 “用废的钢铁,怕是能打造一百把菜刀都不止……但师傅却是不知悔改,我们也只好继续下去。” 狄纬泰说道。 若是那些废掉的钢铁都能打成菜刀或是柴刀,想必早就能赚个盆满钵满,锅上顿顿有肉,餐餐有酒的生活了。 但有些人做事就是如此。 即便是千万人阻拦,他也会坚持做到最后一刻。 不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罢休放弃。 这样的人虽然看上去很蠢,但也着实有他的可爱之处。 看来狄纬泰的这位师傅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后来。一个中年人路过刀行,竟是直勾勾的盯着那刀模,眼睛大放光彩。问我们俩要卖多少钱。” 狄纬泰说道。 “难道那刀模还真是稀罕物件儿不成?” 刘睿影在心中如此想到。 疑惑尽数全都写在脸上。 不过狄纬泰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从桌下取出了一小坛酒。 刘睿影这才发现,原来狄纬泰的屋中也是有酒的。 只不过他不常喝罢了。 “这坛酒,就是就是当时我那伙伴送我的。”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看到这一坛酒,坛口处封泥完好。 仍是新的。 想来狄纬泰一直珍藏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其实你早已见过他。” 狄纬泰说道。 随即一掌拍开了封泥。 刘睿影不知道狄纬泰是谁。 但脑中却浮现出了乐游原上那位看原人的身影。 狄纬泰对这刘睿影点了点头。 仿佛是在肯定着刘睿影心中的想法。 “不过他已经走了。” 狄纬泰说道。 “他去了哪里?” 刘睿影问道。 “我也不知道。当时他说,走之前要与我喝完这坛酒的。但是他却一口都没喝,就离开了。” 狄纬泰说道。 他重新拿出两只杯子。 是茶杯。 比酒杯要大上不少。 狄纬泰托着酒坛,给刘睿影和自己分别倒了半杯。 “狄楼主不说早晨还是喝茶好?” 刘睿影看着酒杯调侃道。 可是他已然不知道狄纬泰到底要说什么。 为何告诉他一段如此的往事。 这些往事和如今在博古楼发生的种种又有什么关联? 刘睿影想不通。 —————— 与此同时。 在离狄纬泰住处不远的地方。 酒三半正在练剑。 他把这把青娥剑,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感受着剑鞘上传来的一阵冰凉。 接着又把剑鞘一寸寸向上移动。 他却是想用自己的脸颊把这剑鞘尽皆温暖一遍。 随后,他拔出了剑。 看似缓慢。 实则也缓慢。 如抽丝薄茧般,一点点的拔出了剑鞘。 这一幕落在了欧雅明的眼里。 酒三半练剑的位置,正对着欧雅明住处的窗子。 期间没有任何遮挡。 “这位朋友你是从何处认识的?” 欧雅明问道。 欧小娥正站在她身后。 这话定然是冲着她问的。 “他是刘睿影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俩是如何认识的。但只言片语中好似是路上偶遇。” 欧小娥说道。 “偶遇竟然竟能碰到这等人才……看来这刘省旗也是一个有大造化傍身之人。” 欧雅明感叹道。 “家主是从何处看出他是个人才的?” 欧小娥问答。 虽然她知道酒三半的剑法很高,武道修为也不低,甚至文才也不错。 但竟是得到了家主的如此褒奖,想必他的身上还有些许过人之处。 “你看他用剑的模样。” 欧雅明双手背在身后,努了努嘴说道。 “用剑的模样?” 欧小娥不解。 不过他也看出酒三半对这把剑极其爱护。 “当他拿起剑时,他的手中,眼中,心中就只有剑。真样的人,才配称之为真正的‘剑心’!” 欧雅明说道。 “难道家主有意将其招揽进欧家?” 欧小娥吃惊的问道。 “机缘已逝……风云已化金龙。现在除了他自己愿意,怕是谁也没法勉强他。而这般拥有真正‘剑心’的人,却也不会被利益所打动。” 欧雅明说道。 “但他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欧小娥说道。 “平时?你是说他三半不离酒的平时吗?” 欧雅明问道。 “是的家主。” 欧小娥点了点头说道。 “拿起剑的时候,只有剑。喝起酒来的时候,只有酒。天下还有几人能有如此的大纯粹?” 欧雅明说道。 情绪间,竟是颇为激动。 “何况,他还很在乎朋友。” 欧雅明顿了顿说道。 他仿佛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态。 尤其是面对欧小娥这样的晚辈。 虽然自己平日里也没什么架子,但还是要沉稳些,有个家主样才好。 欧小娥没有回答。 因为她心里很是清楚酒三半对自己的感情怕不单单是朋友那么简单。 花了这么长时间。 酒三半的剑总算是抽出来了。 他平平的举着青娥剑。 将右臂一点点抬高,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 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进了他的眼眸里。 刺眼的阳光,让欧雅明都微微眯起了眼角。 但酒三半却是毫不畏惧。 依旧这般直视着剑身上反射而来的光芒。 这些光芒仿佛能给他无穷无尽的能量似的。 让酒三半的呼吸更加急促,脸上浮现了一层喝醉时才会出现的潮红。 当他的呼吸快到一个顶峰时。 酒三半放下了剑。 他闭着眼。 低着头。 右手仗剑。 剑尖冲下,就这么垂着。 剑垂着。 人也垂着。 无所谓四季轮回,还是阳光雨露。 仿佛就要如此站定,直至那剑芒划破永恒。 萧锦侃也这么垂立在窗前。 虽然隔着窗子,还跨过了一段距离。 但酒三半身上释放的酒气与剑意,他已然能够感觉的清楚。 酒气刺鼻。 凌云豪迈。 剑意穿心。 寒凉灌体。 第126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五】 一个人最孤独的时候,不是悲伤难过而无人倾诉。 而是开心的得意之时,只有去照照镜子才能看见笑脸,得到回馈。 但萧锦侃的这位徒弟,却是比这还要更加孤独。 因为他连镜子都没有。 说起来,萧锦侃都不知道他这徒弟叫什么名字。 但他做任何事都不会随性而为。 既然说要收他当徒弟,其中就一定有意义存在。 “我给你取个名字?” 萧锦侃问道。 他让这少年坐在自己对面。 并且也给他倒了一杯酒。 独自一人生活在山林之间,是不需要拥有名字的。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称呼。 说起来只是方便了别人在呼唤时能更加轻松。 但山林间的禽兽以及树木是不会说话的。 自然也没有东西去呼唤少年的名字。 所以他便也没有名字。 少年点了点头。 眼中充满了希翼。 虽然他不知道这名字究竟有什么用途,或是能带给自己什么好处。 但既然别人都有,他便也想有个名字。 “叫你华浓可好?” 萧锦侃说道。 少年点了点头说道: “以后我就叫华浓。” “华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弟吗?” 萧锦侃问道。 华浓眨巴着眼睛,看着萧锦侃。 并不言语,也无动作。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当我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你死掉,而且还要收你为徒。” 萧锦侃说道。 “但师傅为何不在当时就收我为徒,而是一定要等五年之后呢?” 华浓问道。 “因为当时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何况这念头并不强烈。五年只是我随口说的。” 萧锦侃说道。 “为何师傅随口说出来的是五年,而不是十年,二十年?” 华浓问道。 他身上有一种特有的倔强。 只要遇到自己想不通的问题,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只是这样的倔强,让旁人看来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无论是走江湖,还是进庙堂,怕是都让人难以亲近。 不过萧锦侃知道。 虽然华浓周身的气质冷若冰霜。 但他的心却是火热的。 他的心要比盛夏时午后的阳光更加明媚,要比雪夜里门前的篝火更加温暖。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因为一个念头若是保持了五年还没有终止,那就证明我的确是想这么做,而不是一时兴起。” 萧锦侃解释道。 说罢,端起酒杯,对着少年微微示意了一下,接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你不会喝酒吗?” 萧锦侃问道。 他看华浓并没有端起酒杯,而是盯着杯中的酒汤发呆。 酒杯虽小,酒汤也很浑浊。 但华浓依旧能从中隐约看到自己的面庞。 鼻子嘴巴虽然看不真切,但一双眼睛却是格外的明亮。 “我不会喝酒。” 华浓把目光从酒杯里收回,抬起头看着萧锦侃说道。 “但你却知道给我买酒。” 萧锦侃说道。 “因为当时我在师傅的身上闻到了这种问道。以前不知是什么,但后来知道这是酒味。” 华浓说道。 “原来如此……其实你的身上也有一股味道。” 萧锦侃说道。 “什么味?” 华浓连忙举起自己的衣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血腥味。” 萧锦侃说道。 华浓笑了。 一听到血腥味三个字,他的脑海中瞬时出现了无数个画面。 都是他在山林间狩猎时的场景。 猎物倒在他身前的时候,总是会弄的一地血腥。 不过这些血液,很快就会渗入大地之中。 成为那些花草树木的养料。 对于旁人而言,血腥味总是意味着杀戮和恐惧。 但对于华浓来说,却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全感。 血腥满地代表着狩猎成功。 狩猎成功,便能饱餐几顿。 对于游荡在山林间的他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吃饱了之后沉沉睡去而更加幸福? “不过,你杀了人。” 萧锦侃话锋一转说道。 “我本来不想杀他的。” 华浓说道。 话中的意思虽然有些可惜。 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叹惋之情。 可能在他的意识里,杀人和宰一只兔子,本就没什么两样。 “所以是一种无奈?” 萧锦侃问道。 华浓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 他可能并不懂得无奈这个词的意思。 但是他觉得师傅说出来的,终归是对的。 “以后还是不要再杀人了。” 萧锦侃说道。 “只要没人杀我,我一定不会杀人。” 华浓说道。 他的思绪竟是又机敏了起来。 萧锦侃听后一愣。 他突然开始自我怀疑。 怀疑当初为何要收这少年为徒,为何这收徒的念头一起,竟是五年之后也没有消退。 萧锦侃这般怀疑,并不是因为华浓不好,不配当他的徒弟。 而是觉得自己着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了。 华浓的剑很快。 虽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厉害,但却是足以自保。 华浓的心思很通透。 虽然不懂人情世故。 但谁又能说这天下就和山林间不一样? 若是把五王比作狮子老虎,那其余的人们不就类似那梅花鹿和小白兔? 大体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忽然,萧锦侃眼睛一亮。 他突然知道自己该教他什么了。 “先把这杯酒喝了。这就是你的第一课。” 萧锦侃指了指华浓面前的酒杯说道。 他要教华浓喝酒。 华浓自是学的很快。 不论萧锦侃让他连喝几杯,他都会照做。 不多时,一大坛子酒就被喝下去了过半。 “感觉还好?” 萧锦侃问道。 “师傅,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华浓说道。 “感觉说不出来,难道还能展现的出来?” 萧锦侃笑着说道。 华浓点了点头。 他猛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把破剑。 把桌上的酒杯挑起,随后将杯底里还仅存的一些酒汤全都用剑借接住。 待那酒杯再度落回桌上之时,他把剑身一斜,上面的酒滴犹如珍珠一般滚落,尽皆又全都回到了杯中。 “好剑!” 萧锦侃称赞道。 他能感觉到少年虽然没有系统的修炼过任何武道。 但就和酒三半一样,不知怎的,自己却是悟出了一条独一无二的路。 “不,师傅。一点都不好。” 华浓说道。 他的手指着桌上的一处说道。 萧锦侃虽然是个瞎子。 可他用心眼看到,华浓手指的地方,有一星比芝麻还小的酒汤。 鼓鼓的滴在桌子上。 却是方才他用剑没有接住的。 “所以你的剑慢了。” 萧锦侃说道。 “不是我的剑慢了,是我的眼,我的心,我的手,都慢了。剑只是将其表现了出来。” 华浓说道。 他重新坐了下来。 “你觉得慢好,还是快好?” 萧锦侃问道。 “若是还在山林里。自然是快好。若是慢了,命也就没了。所以我总是要自己快些,再快些。” 华浓说道。 “所以你从未体会过这般‘慢’的感觉。” 萧锦侃说道。 “是的师傅,所以我突然有些害怕。” 华浓说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此刻唯有这把破剑能够给他十足的安全感。 “这里不是山林,也没人会杀你。不如把你的剑先放到一旁,好好上完这第一课。” 萧锦侃说道。 华浓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萧锦侃的脸。 “前面那个师叔说师傅你是瞎子,你真的是瞎子吗?” 华浓问道。 “如假包换的瞎子。我的屋中从不点灯。” 萧锦侃说道。 他知道先前因为这一点,却是让华浓把刘睿影冤枉了个实在。 “瞎子是不是做事都很慢。” 华浓问道。 他似乎不太会使用语气。 不论是陈述,描述,还是疑问。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始终都是一个调调。 “是。瞎子因为看不见,走路做事就会异常的小心。小心之下,速度就慢了。” 萧锦侃说道。 “可是我看师傅你走路做事并不慢。你还总是能一伸手就够到酒坛的准确位置。” 华浓说道。 “瞎子也分高低。我是高级一些的瞎子,自然不会太慢。” 萧锦侃说道。 “所以师傅说教我喝酒,其实是为了让我变慢?” 华浓说道。 萧锦侃微微一笑。 心里更加坚定自己先前的想法。 那就是他着实没什么可以交给他的。 第一课,或许也是最后一课。 先前觉得若是他悟性不够,可能还会有第二课,第三课, 但是现在看来,只上一课已是足矣。 华浓看到萧锦侃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用鼻子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接着就把手上的剑放倒了一旁的桌上。 在他的剑刚刚落在桌面上,手还未完全放开收回时。 萧锦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抽走。 一个反手。 剑刃出鞘。 剑尖抵在了华浓的咽喉处。 他嘴里正好有一口想要咽下去的唾沫。 但是他现在却只敢含在嘴里。 因为若是吞下下去。 势必会带动喉结。 然而萧锦侃的剑尖却没有给他任何能够互动的空隙。 就这般死死的抵在他咽喉的最柔软处。 但只是片刻的功夫,萧锦侃就收了剑。 将其重新放回到桌面上。 华浓似是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依旧梗着脖子,面色紧张。 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萧锦侃看到他这副模样觉得很是有趣。 当头拍了他一巴掌,使得华浓张开大嘴,急速的喘了几口气,这才算是缓了过来。 华浓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了他的剑。 以先前萧锦侃对自己的方式,重新用在了萧锦侃身上。 剑尖抵在萧锦侃的咽喉处。 却是比先前萧锦侃对自己时,抵的更深。 但萧锦侃却丝毫不慌。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用被剑尖抵着的咽喉,吞咽了下去。 剑尖随着咽喉的动作,上下起落。 虽然看着极为惊心动魄,但终究是没有见血。 萧锦侃喝完后,把酒杯放在了华浓的剑身上。 华浓皱了皱眉头,不解其意。 僵持了许久之后,终于是收了剑。 他把剑身之上的酒杯取下,重新放在了萧锦侃面前,还给他又添满了一杯酒。 “这是第一课的下半堂。” 萧锦侃说道。 华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明白上半堂课是何时结束的,自己又在上半堂课学到了什么。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 刘睿影仍旧在狄纬泰的屋中坐着。 两人都毫不例外的保持着沉默。 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面前的酒。 刘睿影每次喝完,狄纬泰都主动再给其添上少许。 只是这酒一次倒的比一次多。 三四次过后,就是满满一茶杯了。 狄纬泰仍旧不开口。 刘睿影端起这杯酒,一饮而尽。 准备开口道别。 再坐下去,只是虚度光阴罢了。 想必也没有什么意义。 “刘省旗。在丁州府城中,截杀你抢夺《七绝炎剑》的人,的确是博古楼的人。” 狄纬泰突然说道。 他看透了刘睿影的心思。 “狄楼主知道此事?” 刘睿影问道。 狄纬泰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知道。” 狄纬泰说道。 这句话意味深长。 知道,不一定是他做的。 有些人知道很多事,但每件事都不是自己做的。 要么是亲眼见证,要么是道听途说。 刘睿影在思考狄纬泰这“知道”二字的真正含义。 “狄楼主当然是知道的。” 刘睿影如此说道。 他故意把尾音拖的很长。 好像这样就能显示出自己也成竹在胸一般。 狄纬泰拿起酒坛子晃了晃。 “还剩一点,我们分完?” 他说道。 刘睿影没有拒绝。 他也没有理由去拒绝。 主动拿过了酒坛,两人一人一半,把坛子里剩下的酒都倒入了杯中。 “而且我知道是谁。” 狄纬泰抿了一口,接着说道。 “狄楼主愿意告诉我?” 刘睿影问道。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即便这事情不是狄纬泰做的。 但是他也没有理由告诉自己。 老母鸡还知道护着小鸡崽。 狄纬泰又怎会不爱护他博古楼中的人。 “我也是知道不久。而且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告诉你最好。” 狄纬泰说道。 “在下洗耳恭听。” 刘睿影说道。 “刘省旗可知,文道一途,最讲究什么?” 狄纬泰话锋一转,竟是又说起了题外话。 “着实不知。” 刘睿影说道。 其实他心中有个答案。 那便是文采。 文道一途若是没有文采,就好比炒菜没放油盐。 那样的文章读起来,只会是味同嚼蜡。 “是诚心。” 狄纬泰说道。 听到诚心两个字,刘睿影有了些明悟的感觉。 但依旧是犹如镜中花,水里月一样,明白的还不够透彻真切。 “人无信不立,文无诚即废。若是没有一颗诚心,写出来的文章,最多是一番卖弄罢了。世人都说文人风流,文人虚伪,文人薄情。但那都是个人秉性罢了。真正落在纸笔间的诗词文章,有哪一句,哪一段,不是情真意切?不是诚恳朴素?” 狄纬泰解释道。 “所以狄楼主自是这读书人里最为诚心之人。” 刘睿影说道。 “最为不敢当……但也着实不算低。” 狄纬泰说道。 “若是没了诚心,文道一途又将会如何?” 刘睿影问道。 “若是没了诚心,自然就会出现刘省旗你遇到的事情。”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反复遭遇截杀一事。 “狄楼主的意思是,没了诚心,剩下的就只有狠心。” 刘睿影说道。 “也不尽然。或者说光是狠心还不够。狠从何处而起?却是要找到它的源头。” 狄纬泰说道。 “狠从妒中起。只有妒火中烧之人,才会有狠心。” 刘睿影说道。 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感悟。 而是打小就从书里读出的道理。 只要是识字之人,都会知道。 “做此事之人,就是刘省旗口中的妒火中烧之人。妒火烧尽了诚心,剩下的便只有狠心。狠心之人,做处什么狠厉的事情,都不算奇怪。” 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心中一阵冷笑。 虽然狄纬泰马口仁义道德的标榜着自己是诚心之人。 但他却不相信狄纬泰的心中没有任何狠心。 若是没有狠心,他又是凭借着什么来推翻的九族? 刘睿影不相信一个懦弱之人,会有如此的魄力。 狠心也是相对的。 有的人狠心是对旁人。 有的人狠心是对自己。 刘睿影不知道狄纬泰的狠心此刻正在对着谁。 但当初的他,一定是先对自己狠,再对别人狠。 若是对自己不狠,如何来练就的那般隐忍决绝? 虽然他日后没有再打铁铸刀,但却把当年的打铁炉搬到了自己心里。 一锤锤的在体内不停地敲击着。 把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像一块钢铁般锻炼着。 同时也让自己的心,一点点的蜕变。 “狄楼主有没有做过什么狠心之事?” 刘睿影问道。 这一问可谓是单刀直入。 他本以为能戳中狄纬泰的痛点。 没想到,狄纬泰却是缓缓解开了衣衫。 “这就是我做过的狠心的事,以及这事给我造成的后果。” 刘睿影看到狄纬泰的右臂上,有一道剑伤。 血痂覆盖在伤口表面,看不出深浅。 但刘睿影也是用剑之人。 凭他的感觉判断。 这一道剑伤,怕是不轻也不浅。 “在博古楼之中,有谁能将狄楼主伤成如此?!” 刘睿影吃惊的说道。 不但是在博古楼中。 想必在全天下里,能让狄纬泰流血的人,也不过一掌之数罢了。 “我下的唯一一次狠心,做的唯一一次狠厉之事,就是想留下一人。但我失败了,终究还是没能留下。估计是因为我的心还不够狠。” 狄纬泰说道。 “此人是谁?” 刘睿影问道。 “若是能留下,这一切就可迎刃而解。” 狄纬泰说道。 他的手放在了酒坛口上。 刘睿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127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六】 定西王城。 定西王府中。 霍望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一向勤勉的他,却是到现在都没有起床。 他昨晚没有喝酒。 但这会儿却如宿醉一般头疼。 要是放在先前,这些小毛病他是向来不会在乎的。 只是今天,他却是决定放纵一把。 干脆就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只是他心中却有些烦闷。 明明自己没有喝酒,为何却会有了宿醉的感觉? 要早知今日会如此。 还不如昨晚喝个烂醉来的痛快。 自他从景平镇中回来之后,他倒是觉得松快了许多。 并不是因为他和叶伟说了多少话。 而是见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放松身心的人,那些郁结便眨眼间都消散了。 好在最近的定西王域极为安静。 却也没有什么事值得让他去过多操劳。 倒春寒虽然对耕种有些影响。 但一年富庶一年灾,这本就是老天爷的规矩。 即便他是定西王也左右不了。 能做的,只有未雨绸缪。 在富庶的年份,多积攒些余粮。 等着遇到今年这般天气的时候,可以开仓救济。 有些受灾严重的地方,霍望已经亲自批示,每日要开粥场。 甚至一天还开两次。 说实话,这还得感谢草原王庭。 若不是他们连年犯边骚扰。 定西王域怎么会有这么齐整的人心? 人心不齐,很多事都无法推行得当。 只有上下通体都居安思危,才能又如此上令下行的高效运转。 至少目前为止,霍望对自己的定西王域的状态是很满意的。 于是,他决定给自己一天清闲。 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尚未成家。 也没有爱人可以交心畅谈。 自己平日里最多的爱好,就是在王府大殿中,看着定西王域的地图,喝着用那红泥小火炉烫好的酒。 但今日他却不想去那大殿。 不论在何时,霍望几乎都是一身戎装。 虽然他有许多非常华美的便服。 但都收在箱子里,一次都没有穿过。 想到这里,霍望觉得自己对那些衣服好像有些亏欠…… 应该一视同仁才对。 所以他从床上起来,打开了那些箱子。 门外的侍从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出言询问。 但霍望却让他们都尽皆退下。 还吩咐道今日无论何时,都不要来前来打扰。 他一口气把十几口箱子全都打开,把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摊开。 终于选定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穿在了身上。 霍望照了照镜子。 他也着实好奇自己穿上这样的衣服会是一副怎生模样。 没想到,竟是给他增添了几分文气。 犹如一个中年教书匠。 霍望笑了笑,觉得偶尔这样自娱自乐一番也着实不错。 但他的目光却望向了窗外。 他想出去走走。 没有什么方向,只是漫无目的的走走。 说起来他对自己的王城还是极不了解的。 既然今日清闲,为何不借此机会出去转转看看? 久居王府之中,难免会不食人间烟火。 今天春光正好,暖风阵阵。 说不定让这太阳一晒,风一吹,就能化解了自己的头痛也说不定。 霍望在腰间系了一根玉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太过惹眼。 找来找去,却是只找到了一根金线祥云带。 算是最为低调的一条了。 霍望手上拿着这根带子,心中实则还是有些不太满意。 踌躇间,他手腕一翻。 忽然想到,把这条带子反过来系着,岂不是更好? 花纹一面朝里。 这样无论是谁却是都看不出上面的金线和祥云图,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绸带罢了。 定西王域虽然偏远。 但在王城之中,能系的起绸带的人还是着实不少。 这样既不至于太过惹眼,也不至于被那些凭衣冠下菜碟的人轻视。 穿戴停当之后,霍望就出了王府。 他一个闪身,人就站在了王府东侧的围墙外。 身上没有配剑。 他觉得自己的双手有些无处安放。 往日里,总是手中有剑的。 现在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也总得有个时间适应不是? 只好背着手,沿街向前走着。 他心中没有方向。 于是决定遇到的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二个路口右拐,以此类推。 这样既能避免围着一个地方转圈,还能曲折的前进看看自己这大好王城。 只是他忘记了一样东西。 银两。 他身上没有带钱。 就连同伴都没有一枚。 不过身为定西王的他,早就没了钱的概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个定西王域都是他的,街上晃动的人影都是子民。 霍望上街怎么还会想得起带钱? 不过这也是他头一遭自己悄悄溜到街上。 往日里,身边总是前呼后拥的跟着一大帮子人。 这番一个人出来,倒也觉得清净异常。 至少自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随心所欲。 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就算是站定了脚步看他个一炷香的功夫也是无妨。 但在以前,他却是两眼只朝前。 不敢暴露自己的任何喜好厌恶。 因为自己多看一眼的东西,或许就能改变这事物原本的运行轨迹。 他不想干涉这些普通的存在。 但他也是个人。 是人自然也就会有喜好和厌恶。 所以他只能强装淡然。 不过今天,却是可以把这些都抛到脑后。 这会儿,他就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驻足观望。 看到那手艺人,把糖加热后,变得粘稠。 随即犹如趁热打铁一般,嘴里鼓着气,手上用一柄小镊子样的工具。 提,点,戳,拽。 瞬时就把这些懒散的糖浆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生灵模样。 霍望笑了笑。 他知道吹糖人,也见过糖人。 但如此这般的从头看到尾却是生平头一遭。 他看了看那吹糖艺人的手。 十指修长,很是白皙。 毕竟这吹糖人是个灵巧的活计。 不似其余的力巴活,需要出死力气。 霍望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却是发现自己这定西王的手,竟还是没有一位吹糖艺人的好看。 不由得面露一阵苦笑。 “先生,是需要糖人吗?” 吹糖艺人问道。 他刚刚完成了一个‘三羊开泰’的大糖人。 他把这糖人的吹起口扎死之后,往摊子前面的一个条案上一插,这才腾出嘴来问话。 “糖人好吃吗?” 霍望问道。 他从没有吃过糖人。 “和糖一个味道,爱吃甜的就好吃。不爱吃的,会觉得腻。” 吹糖艺人说道。 随即他憨厚的笑了笑。 虽然吹糖人不费太大力气。 但一天到晚的都要鼓着腮帮吹起,也着实让人不舒服。 他揉了揉脸颊。 从小坩埚中夹起一块化好的糖,便又准备继续吹起来。 霍望很是惊奇。 他本以为这吹糖艺人会把自己的糖人大夸特夸一番。 没想到竟是如此质朴的说了一句。 这根本不是夸奖,而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大实话。 不过霍望看着他这般灵巧的制作过程,便瞬时想通了其中的症结。 糖人的味道怕是谁都知道。 大家感兴趣的,只是制作糖人的这番过程。 霍望看着这位吹糖艺人连做了两个糖人,有些不好意思。 他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该买一个,当做这‘看礼’才对。 这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上却是一文钱都没有。 两只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却是只能尴尬的笑笑。 “没关系。看看也是人气。” 吹糖艺人笑着说道。 霍望点了点头。 但在自尊心的驱使下,他却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转身就走。 到了一个路口,本该是左拐。 但霍望看了看左右,总是觉得右边更加热闹些。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右边的吆喝声,似是比左边更加嘹亮。 计划本就不如变化。 霍望大踏步的朝右边走去。 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个卖阳春面的摊位。 摊前坐满了人,都在吃面。 一对看似是父女的,算是摊主。 女儿在后面煮面配菜。 当爹的在忙着上菜端面,应付顾客。 虽然忙的脚不点地。 但却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充实。 霍望不爱吃面。 但他也不否认,这一处摊子做的阳春面,的确是香气扑鼻。 让他这本不爱吃面之人,都有些想尝尝的念头。 正在他安详的看着这一切,把全部精神都沉浸其中时。 忽然看到街头上来了一串马队。 定西王城有规定。 街市之上,是不可纵马疾驰的。 但这一群人显然无视了这一条规定。 一个二个都是快马加鞭的,向前飞奔。 似是有什么急事一般。 霍望本以为是官府众人,在执行什么公务。 但看到这面摊上的食客,纷纷端着碗,站起身子,往墙角处靠去。 似是在躲避着什么。 马队临近。 为首的人一鞭子,就把这面摊摆在沿街的桌椅打翻。 为得只是给自己腾出一条路来。 “这未免也有些太过霸道了……” 霍望自语了一声。 “怎么,你不是王城中人?” 旁边的一位食客听到了霍望的自语,端着面碗问道。 “我……刚来!” 霍望略有迟疑,随即撒了个谎。 “那难怪你不知道了……” 这名食客说道。 随即又低下头去,吃起了自己碗中的阳春面。 霍望本以为他会给自己有所解释。 但现在却是也不好打扰别人吃面。 只能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看来这王城之中,还是比自己想的要复杂的多。 霍望闲适的心境,也被方才那马队的领头人,一鞭子抽没了。 这会儿却是烦闷之感又涌上了心头。 他原地踱了几步。 索性掉头,朝着那些马队前行的方向走去。 他走的不快。 自是赶不上那些人快马加鞭。 但只要大致的方向是对的,总是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毕竟这还是定西王城。 他霍望也想看看究竟是谁,是什么势力,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 以至于让老百姓们都见怪不该,司空见惯。 第128章 夜已很深,你该走了【七】 就算是霍望,仅凭两条腿走路也是追不上那快马疾鞭的。 而他又不愿意展开身法去追踪。 就这般抱着的一种随缘的心态朝前走着。 他路过了一间酒家。 此时正值饭口。 就家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霍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先前在那阳春面摊位前,他就有些意动。 只不过他不爱吃面,而且也没有现在这么饿,所以还是忍住了。 可是闻到这酒家里传来的酒饭香味时,他却是鬼使神差的朝里走去。 酒家门口没有站着侍从迎宾。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家。 也就比那阳春面摊子多了四面墙,一个屋顶而已。 却是没有那么高的档次。 堂里也只有一位小二。 跑前跑后的忙活着。 菜色和酒单使用笔写在木板上的。 这木板就挂在柜台的旁侧。 霍望看了看那木板。 都是寻极为寻常的菜色。 最贵的,怕是就数那清蒸桂鱼了。 霍望想起和叶伟在一起的时候竟是没有喝鱼汤。 本想着或许还能再看一次他被鱼刺卡住的场景,却也是没能实现。 不过现在,他却是很想喝鱼汤。 尤其是用刚刚宰杀的鲜鱼炖出来的。 奶白色的汤汁里,再整整齐齐的码着十几块豆腐。 当喝完汤之后,整条鱼的身子就露了出来。 不光是好吃。 就这番模样看着都像画出来似的。 “你这的桂鱼可是活鱼?” 霍望对着店小二问道。 “当然了!客官我给您说啊!咱店里这桂鱼,那可是王城名菜!那蒜瓣肉,鲜嫩紧滑,而且蒸好后浇的热油汁儿最能提味!虽不是什么大门大店,但就这一道菜,就让咱家在这王城里站稳脚跟三十年!” 小二说道。 言语间颇为自豪。 霍望点了点头。 向来他如此吹捧,定然也不会差到哪去。 他环顾四周。 发现在坐食客们的,几乎人人桌上都有一盘儿清蒸桂鱼。 “好!” 霍望点了点头说道。 “客官您也来一份儿?” 小二问道。 “我要一份桂鱼汤。” 霍望说道。 “……好嘞!” 小二愣了愣神后才反应过来,回答了一句。 他想自己已经把这清蒸桂鱼都吹上天,夸出花来了。 而这位客官却也是说了个好字。 但怎的却是点了什么桂鱼汤? 不过他对此也是颇为无奈。 这一行当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计。 霍望这才又想起来自己身上没有带钱。 他笑着摇了摇头。 想自己明明在那糖人摊子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事儿,怎的却是又一头栽进了这酒家里? 不过现在想走也是晚了。 毕竟这菜已经点了。 若是要退。 小二定然会说,这鱼已宰杀干净,正准备下锅。 不过这鱼汤倒是个慢功夫。 没有半个时辰怕是吃不上。 所以霍望还有充足的时间来想象如何结账的问题。 再不济,他就把自己这人押在这里。 写张字条,让这小二去王府里取来银子。 不过那样一来,他却是也无法继续这么无忧无虑的闲逛了。 不出两个时辰。 全王城就会传遍他定西王竟是在微服私访。 连他穿了什么样式的鞋子,什么颜色的衣衫,都会描述的一清二楚。 所以这是下下之策。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计不能动用。 常言道:一文钱难道英雄汉。 古书中曾经记载过某个皇朝的一位开国大将,年轻时身为落魄。 竟然在闹市中公然插标卖马,以求能吃得一顿饱饭。 霍望自省了片刻。 他却是连马都没有。 不过他腰间的系带倒是个好东西。 凭着质地和绣工,怎么着也能抵得过一份鱼汤。 一想到这里,霍望却是不着急了。 甚至把目光再度望向了那块木牌。 因为他又想点些酒来喝。 鱼汤配酒汤。 一个隽永回味,一个腥辣奔放。 放到一起倒也是极为跳脱。 霍望从没这样吃过,但今天他却是想试一试。 人喝酒的时候,往往都会急着咽下去。 毕竟没有人愿意把这酒汤含在嘴里。 这样做的话,非从鼻子里喷出来不可。 就在霍望安心等待自己的鱼汤时。 酒家中却是又走进了一人。 这人身上穿着一件老旧的袍子。 头上戴着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的边缘已经残破不堪。 早已不能遮风挡雨。 最多只有蔽日之能, 即便是在定西王域,现在的天气已然转暖。 任谁都不会穿着这么一件厚重的袍子。 霍望看到他脚下还穿了一双棉靴。 靴尖处和脚跟都有破洞。 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早已不是纯白,而尽皆都是炭色。 只不过他的怀里抱着一把剑。 一把极为精致且高贵的剑。 剑鞘上的花纹很是雅致。 剑柄上还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珍珠。 这柄剑和他这一身打扮着实很不相配。 但他的身份也随着这柄剑而一目了然。 他是一位剑客。 不过一位剑客是否落魄倒是的确不能从他的穿着来判定。 或许他极为富有,只是喜欢这番打扮。 因为剑客总是会穿着自己最为舒适的衣服。 这样才不会再拔剑之时感觉到任何束缚。 但霍望不觉得谁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的这样厚实会是一件束缚的事情。 尤其是剑客。 剑客本就是武修。 武修对于这天气寒暑的适应,本就比常人厉害的多。 普通人家的老人或许因为年老体弱,阳气不足,现在还未穿上单衣。 不过这人的年纪,定然不大。 霍望从他的手上就可以判断的出来。 或许与自己算是同龄也说不定。 这位剑客走进堂中。 抬了抬斗笠,环视四方。 他的眼神慵懒散漫。 丝毫没有任何精气神。 这也不该是一位剑客该有的眼神。 剑客无论手里有没有剑,他的目光都应该是笔直犀利的。 不会像这般毫无目的的发散。 霍望笑了笑。 想到一个极为好玩的事情。 或许这柄剑是他偷来的。 或许是祖传的。 他准备把这柄剑卖个好价钱。 卖一个至少能让他吃一顿好饭,喝一顿爽酒的价钱。 不过却是和那位大将军卖马不同。 人家是真英雄。 这人只是可唯利是图之辈。 霍望收回了目光。 他已对这人没有了兴趣。 与其浪费时间去猜测他的身份背景,不如安安心心的研究下那酒单上花里胡哨的名字都是些什么意思。 不过,他的目光却忽然被人挡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老旧厚重的袍子。 那位剑客此时却是站在了霍望的对面。 “堂内座头都满了,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在下拼个桌?” 这名剑客开口说道。 他摘了斗笠,抱着剑,微微弯了弯腰。 算是客气的行了一礼。 霍望没有想到他却是如此知礼之人,当下也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这名剑客看到霍望应允,便笑了笑,坐了下来。 把抱在怀中的剑,放在了坐上。 斗笠放在了条凳旁边空着的一半位置。 “掌柜的,拿两壶好酒!” 这名剑客朗声说道。 他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当酒上来之后,他的双眼中射出两道精光。 却是一扫先前的颓废慵懒。 霍望心里有些鄙夷。 虽然他也喝酒。 但远远每到此种地步。 看这人的眼神,定然是个嗜酒如命之徒。 与其称他为剑客,不是说他是酒徒还来的更恰当些。 不过这位酒徒剑客却是把自己的两壶酒,分出一壶酒,推到了霍望面前。 霍望不解其意,静静的看着他。 指了指这壶酒,又指了指自己。 “一起喝!” 酒徒剑客说道。 他已经拿起酒壶,咕嘟嘟的灌下去好几大口。 霍望笑着看了看这酒,又望了一眼那酒单。 不知道这一壶酒是对应着上面的哪一种。 “这不是酒单上的酒。” 酒徒剑客说道。 还顺带着对霍望使了个眼色。 “为何这酒不在酒单之上?” 霍望问道。 “因为这是好酒。好酒都不会光明正大的写出来的。” 酒徒剑客说道。 “好酒不写出来,岂不时犹如明珠暗投一般无人人知晓?” 霍望疑惑的问道。 “好酒只能给懂酒的人喝。若是明明白白的写出来,很多根本不懂酒的土财主,只看价钱贵,就会点。这才更是糟蹋。” 酒徒剑客撇了撇嘴说道。 “看来你是很懂酒了。” 霍望说道。 他没有像这酒徒剑客一般牛饮。 而是倒在了杯子里小口品了一下。 不得不说。 这酒的确不错。 虽然还比不上霍望王府里的珍藏佳酿。 但也的担得起‘好酒’二字。 入口先是绵柔。 接着又如同一把小剑般,在嘴里纵横穿梭。 当这酒化剑,即将要破口而出之时,霍望却一口将其吞下。 这酒便又圈成了一团,一溜烟儿就滚了下去,落到胃中。 “的确是好酒!” 霍望放下酒杯赞叹的说道。 “自然是好酒!” 酒徒剑客说道。 “可惜我不像你这般懂酒。” 霍望摇了摇头,颇为叹惋的说道。 “但是你懂剑。” 酒徒剑客说道。 “为何会说我懂剑?” 霍望很是诧异的问道。 他穿的很是文气。 身上也没有配剑。 甚至连周身气质也都尽皆收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因为你总是时不时的瞄一眼我的剑。” 酒徒剑客说道。 “因为你的剑很好看,让我觉得很有趣。” 霍望说道。 “这不是我的剑。”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心神一动。 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果然是没错。 “这是一位大美女的剑!” 酒徒剑客说道。 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因为喝酒而放松,还是因为陷入了回忆而陶醉。 “大美女的剑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霍望问道。 “你是想说,一位大美女如此华贵的剑,怎么会给我这个叫花子对吗?”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笑了笑。 他的确是这番意思。 只不过他没有这样说出口。 一番话,同样的意思,若是换一种方式说不出来,给人的感觉就会大不一样。 以前的霍望是不知道这些的。 但随着他成为五王之一后,这言语间的机巧诡道确实无师自通,愈发炉火纯青起来。 “不单单是你,这一路走来,所有见到我的人怕是都抱着如此想法。” 酒徒剑客说道。 却是流露出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豁达。 霍望这时却是有点钦佩他了。 即便他嗜酒,即便他不会用剑。 但就凭着他这份豁达,也值得让霍望高看一眼。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霍望问道。 “也不算远。震北王域罢了。” 酒徒剑客说道。 “那里似乎也暖和起来了。” 霍望说道。 言外之意是暗指他穿的似乎有点多。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晚上就把这袍子脱了往地上一铺。既当床,又当被。我可是把床被都穿在身上的人。” 酒徒剑客说道。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 随即高高的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那小二哥便心领神会,又给他上了一壶一模一样的酒。 “你常来这里?” 霍望问道。 看到这一幕,他觉得只有熟客才会如此。 “和你一样,第一次。”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沉默了。 这人显先是说他懂剑,又是说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酒家。 难道自己就是这么容易被人看破? “大白天一个人来酒家的,一定都是有心事的人。有心事的人不愿意和人说,也不想有人打扰,自然会寻一处生僻的地方。” 酒徒剑客说道。 他在给霍望解释自己是如何看出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的。 “所以你也有心事?” 霍望问道。 “我没什么心事。但却有一件要事。” 酒徒剑客压低了嗓音,故作神秘的说道。 “桂鱼汤!” 小二哥唱着菜名,把霍望先前点的鱼汤端了上来。 却是用一个小砂锅盛着。 直接摆在了桌子的中间。 热气腾起,香气扑鼻。 霍望本想继续问问他是有什么要事,但现在他的全部心思却是都被这鱼汤钩住了。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喝鱼汤。” 霍望指了指这小砂锅说道。 “我喝酒不吃东西。”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虽然觉得奇怪,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习惯,却是也不能勉强。 他用筷子把小砂锅里的豆腐都夹了出来,放在碗里。 “点了鱼汤,为何不喝汤?” 酒徒剑客问道。 “汤里最鲜的味道,都被豆腐所吸收了。所以直接吃着豆腐,却是要比喝汤更加美味。” 霍望说道。 “没看出来,你也是个老饕。” 酒徒剑客往后靠了靠说道。 他不但喝酒的时候不吃东西。 甚至就连着食物的味道似是也不想闻见。 “不时会吃……只是小时候穷,能从溪沟里捞几位小鱼,加一块豆腐炖出来,就已经算是鼎好的菜了。” 霍望说道。 “难怪……” 酒徒剑客一位深长的点了点头。 “难怪什么?” 霍望刚刚吃下一块豆腐。 看着而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 “人都会对苦难或者曾经的事记得很牢固。虽然当时可能不太喜欢,甚至饱含恨意。但到头来再想想的时候,却又巴不得能再重演一遍。”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没有接话。 他也不在意霍望是否会有回应。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朝向了门外。 “所以你的要事是什么?” 霍望觉得冷场有些尴尬,只得找了个话题继续说道。 两人已然拼桌。 就算是除了这酒家的门,今生不复再见。 起码这顿饭也得有说有笑的吃完。 “我来杀人。”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心中有些凉薄…… 明明这个人还挺有趣的。 为何却偏偏要来自己的定西王城里杀人呢。 “你要杀谁?” 霍望问道。 “霍望。”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但无论如何却也不敢相信,这人竟是要来杀自己。 而且看样子,他却是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当霍望随便走进了一处小酒家后,与自己拼桌的人说自己有一件要事。 然而这要事就是杀了自己。 更难得是,这人竟然还毫无遮拦的告诉自己,他要杀的人是霍望。 即便这酒徒剑客没有与霍望拼桌,任他这般随口说出自己要杀霍望,却也时谋逆之罪,要斩立决的。 但霍望看到他的样子,却是丝毫不在乎。 说出霍望两个字的时候,和杀一只鸡,屠一条狗,没什么区别。 是他真的有这般本事,还是他本就是个豁达到此般境界的人? “你为什么要杀霍望?” 霍望问道。 “为了出名……” 酒徒剑客难为情的摇了摇头。 “想杀霍望的人很多。有的人贪恋他的权利,有的人贪恋他的财富。我还是头一遭听说有人为了出名杀他。” 霍望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说道。 “因为给我这把剑的人,让我三年为必须扬名天下。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 酒徒剑客说道。 “你从震北王域来,为何不去杀了震北王,反而要如此舍近求远?” 霍望问道。 “因为给我这把剑的人,就是震北王域之人。我曾立誓,今生不杀震北王域一人,也不破坏震北王域的一草一木。不瞒你说。我在震北王域,走路都是光着脚的,睡觉也只是靠墙站着。就生怕把那草皮压坏了。” 酒徒剑客说道。 “离震北王域最近的地方,不就是定西王域?定西王域最有名的人,不就是定西王霍望?所以我没有舍近求远,反而是做了最机智的选择。” 酒徒剑客点了点自己的头说道。 霍望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对方是要来杀自己。 任谁也不会和想要自己命的人有太多的话说。 不过他却是想知道给他这把剑的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竟是能逼的他在震北王域内,走路赤足,睡觉不卧。 ———————— 博古楼内。 狄纬泰的住处。 酒已空。 人也散。 刘睿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狄纬泰关乎‘无形刀’的故事并没有讲完。 但他却是很明确的告诉刘睿影,他想要调查的那些事,都是那位自己曾经的伙伴,师兄弟,乐游原的看原人,沈清秋做的。 刘睿影见识过沈清秋的厉害。 自己断然不是他的对手。 好在狄纬泰看在擎中王刘景浩的面子上,写了一封书信,在其中道明了原委。 刘睿影要做的,就是在回去之后把这封书信逐级上交就好了。 萧锦侃坐在他的对面。 华浓也在。 但刘睿影却没有心情搭理他俩。 想自己这一番辛苦拼搏,最终换来的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和二纸信笺,他便一阵冷笑,替自己感到不值。 萧锦侃没有打扰刘睿影。 但他却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不停的写着字。 只不过他写的太快,怕是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能够看清看懂。 第129章 江湖无老爷 霍望已经回到了他的王府中。 不过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烧鸡。 先前那一砂锅鱼汤,他除了豆腐,却是再没有吃任何。 汤没喝一口。 鱼肉也没吃一块。 不过豆腐却是一点儿不剩的,全都吃完了。 眼下虽然有一只烧鸡。 但是他却没有心思动筷。 霍望仍然在回想着今日里在王城里的见闻。 那个吹糖人的手艺人。 那两位沿街卖阳春面的父女。 以及在酒家中说要来杀自己的酒徒剑客。 他不知道自己这般坐着,是不是在等他。 但霍望的确是手中握着剑的。 并且还嘱咐了玄鸦军。 今夜要是有人闯进来,一定不要阻拦。 就任他来找自己便好。 这不是过分托大。 而是霍望确信他有自保的本事。 何况,他对这名酒徒剑客也着实很感兴趣。 不过更多的,是对他手中的剑,以及赠剑的人。 黄昏的天气远远比不上先前那般晴朗。 还未等到华灯初上。 街上就已起了风。 看这样子。 今晚是躲不过一场雨的。 太阳还未开始彻底西沉。 不过这起风后的一阵凉爽,还是能让人的身心获得不少愉悦。 酒徒剑客走在长街上。 这条街不但是王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也堪称附近方圆三千里内最为繁华的街道。 不过他的心情,却没有如同这街道的繁华一样多姿多彩。 因为此刻的他没有任何目标。 杀人。 现在还太早。 所以他就这般漫无目的的在长街上来回溜达。 从最东头走到了最西头,而后再折返回来。 他看到许多用完晚饭,收拾完家务的妇道人家,三三两两的相约出来闲逛。 偶尔在货郎的挑担前定下脚步,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但往往为了一盒水粉胭脂能便宜几文钱,不惜和同行之伴一起唱了出双簧。 酒徒剑客看着这些人的每一张脸,落寞的抖了抖肩。 因为他们都好似活的极为轻松随意。 虽然或许要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好肉。 但却已在这个王城里,拥有了自己的落脚之处。 有了相伴一生的爱人,有了血脉的延续。 即便平日里只能吃些蒸菜炖菜,日子却也是极甜的。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剑和脚下的靴子。 突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和长街上的这些人过于格格不入。 来往之人若是目光扫过,便都会在他的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可不是个好事…… 对于旁人来说,能够吸引别人的目光,一定会很是开心。 但对这酒徒剑客来说着实不是个好事。 若是等他名扬天下之后,这会变成常态。 但对于此刻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应该如芸芸众生一般融入进去。 否则怕是还没到王府,就被巡城的兵士拦下来盘问。 而他也不是一个能轻易说谎的人。 他想做什么,就会如实说出来。 所以避免自己暴露的最好办法就是,一点都不引人关注。 于是,他决定去买一身衣服。 再换一双鞋子。 若是时间还早,就再去附近的澡堂子里梳洗一番。 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衣服了。 对于衣服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布店扯了布后再去裁缝部量尺寸的阶段。 不过这时,他却看到街道的左边有一家成衣店。 他不明白‘成衣店’三个字的意思。 但是他透过门庭看到这家店里面挂满了已然缝合好的成套衣服。 酒徒剑客走了进去。 里面支应的小二,第一眼根本懒得上去伺候。 毕竟这般破衣烂衫的主顾,也买不起什么好衣服。 嘴碎挑理不说,到最后能拿一件绸衫已算是顶了天了。 但第二眼,却是看到了他手中的剑。 看到了剑柄上密密麻麻镶嵌的珍珠。 “老爷!有什么需要的,我给您引荐引荐?” 这小二却是立马改头换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谄媚的笑着说道。 “老爷?你为何称呼我为老爷。” 酒徒剑客有些奇怪。 “您看您这身儿气质!可就是一位江湖老爷嘛!” 小二说道。 他伸出右手,把这位酒徒剑客从头到尾一比划。 脸上的神色却是更加恭敬。 酒徒剑客心里暗暗发笑。 ‘江湖老爷’。 这个词儿他可是头一遭听说。 有江湖浪子,江湖豪侠,可偏偏就是没听说过这江湖老爷。 江湖若是有了老爷。 那这江湖,还能算是江湖吗? 酒徒剑客叹了口气。 也不愿开口去与这小二争执。 他能理解这小二的心思。 无非是想讨好下自己,一会儿能多讨几个赏钱罢了。 说白了,也是为了生活。 谁都不容易。 这四个字,说不定也是他较劲脑汁才能想出来的。 酒徒剑客在这家成衣店里逛了至少有两炷香的时间。 小二就这么毕恭毕敬的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以备这位‘江湖老爷’随时问询。 奈何这酒徒剑客对衣服着实没有概念。 就好比让一个文盲去欣赏山水大轴的画作一般。 等酒徒剑客再出来时。 他已换上了一袭蓝衫。 腰间系着一根青丝带。 脚下穿着一双飞云快靴。 散乱的头发,用手随便抓了抓,却是尽皆都捋到了脑后。 不得不说。 这么一番改头换面之后,到的确是比以前看着更加潇洒俊俏。 何况他的脸本就不丑。 只是有点脏。 但现在配上这一身干净的衣衫,他这张有些浮灰有带点胡茬的脸,倒是更显得忧郁。 再加上他的心中也的确在盘算着事情。 就这么一路低着头走出了成衣店,走回了长街上。 倒是更加引人注目了! 酒徒剑客不由得一阵苦笑。 心想自己这算是弄巧成拙了。 还不如换成以前的破旧袍子和棉鞋舒服的多。 想来这一身衣服是如何挑选出来的? 却是他根据先前在酒家中看到霍望的打扮后挑选的。 虽然酒徒剑客没有刻意如此。 但霍望着实是他进来唯一面对面说过话的人。 所以难免对其印象更为深刻。 方才在成衣店中,找来找去也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 他便把脑子里关于霍望今日的穿着打扮描述了一番。 那小二也是伶俐的紧! 酒徒剑客话音刚落。 他就从一大堆衣服后面抽出来了这件蓝衫,和腰间的系带。 接着又在酒徒剑客换衣服的档口,跑去斜对门儿家给他买了一双靴子。 成衣店是没有鞋靴的。 但这位小二本着‘要伺候好这位江湖老爷’的想法,却是帮其跑了个腿,代劳了。 不过这靴子也着实很让酒徒剑客称心满意。 要比他先前的那双破洞棉靴轻快了不少。 他没有说谎。 在震北王域的时候,酒徒剑客得确一直是光着脚的。 不穿鞋岂不是最为轻快? 待他进入了定西王域之后,才不知从何处捡了一双如此的破烂棉靴套在脚上。 脚下轻快了,身子就灵活。 身子灵活了,剑招就诡变。 剑招诡变了,杀霍望就容易。 一想到这里,酒徒剑客的心情一下子轻快了起来。 嘴里甚至吹起了口哨。 对那些盯着他看的往来路人,也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此刻的天,似是又晴朗了许多。 至少这夕阳要比先前亮堂了不少。 红霞漫天。 酒徒剑客这才发现,原来这条长街的尽头处有一条小河。 小河的旁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花园。 现在正是姹紫嫣红的时刻。 只是这花园,像极了给他赠剑之人的花园。 就连那牡丹和月季栽种的地方,都几乎是一模一样。 酒徒剑客静静的伫立在河边。 不由得看入了神。 就在这时,花园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鬼鬼祟祟的,点着脚尖走到了一颗月季花旁。 眼见四下无人,便伸出自己一双有些微胖的小手,把那多开的最艳,最大的月季摘了下来。 小女孩把这一朵月季放在鼻下深深的嗅了一口。 此刻夕阳的角度,正好洒在了小女孩的半边身子上。 酒徒剑客看到她的眉眼鼻子都长得极为清秀。 虽然不太像送剑给自己的那人,但倒是很像自己和她日后的孩子。 他痴痴地笑出声来。 本来在小河边玩水的孩童,以为他是个傻子。 纷纷用水泼他。 有些还泼到了他的脸上。 但是酒徒剑客并不在意。 他把脸上的水用袖子擦干。 看着这蓝衫的颜色因为水的湿润而变得幽深。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若是也能这么简单的深刻起来该有多好? 不过深刻起来容易的感情,浅淡之时也会更为迅速。 酒徒剑客只见过赠剑之人一面。 但无论是她的脸还是手,甚至她的声音,都是堪称是一位绝代佳人。 酒徒剑客虽不是阅女无数。 但也着实走南闯北的有不少见识。 他见过的美女。 或多或少都有些瑕疵。 要么是眉毛太浓。 要么是鼻梁太挺。 没有任何人是像她这般,十全十美的。 就连他的声音,也如黄昏时夜风吹响的银铃一般。 清脆,干净。 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刺耳。 这样的声音配上如此的面颊。 即便一张嘴吐出的都是脏话,也是让人极为受用的。 至少酒徒剑客就希望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哪怕是挨骂也好。 只不过男人都贪心的很。 听到声音好听,就想多说几句话。 看到脸颊美丽,就想一直盯着不移开。 但当听到了声音,看到了脸颊之后,却就又会想入非非。 对那衣衫裙摆之下的无限风情心生向往。 最要命的是。 在酒徒剑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时。 她刚刚杀完人。 他的身后正躺着三具被剥了个精光的尸体。 那三人都是被一剑毙命。 他们的脸色极为安详。 或许正陶醉在这位女子的美貌中,就不明不白的定格成为了永恒。 只是这美貌女子却仍不收手。 她拿着剑。 把这三人身上的衣衫尽数削去。 而后又把他们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尽皆割裂。 看着鲜血汩汩的冒出来,才大笑着停手。 一转头,她就看到了这位酒徒剑客站在自己的身后。 目光炯炯。 四目相对。 她灿然一笑,却是没有任何介怀。 “好看吗?” 这美貌女子问道。 “好看!” 酒徒剑客点了点头说道。 这美貌女子问的是她杀人的手段,以及这地上三具尸体的死相。 然而酒徒剑客却回答的是关于他本人。 不过无所谓何种好看。 这美貌女子终究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酒徒剑客并不好色。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仅这一眼,就能让他抛弃了自我。 甚至忽略了这美貌女子的蛇蝎心肠,全身心的爱了上去。 “你也喜欢?” 美貌女子又问道。 “我也喜欢。” 酒徒剑客回答。 他似是已经放弃了思考的能力。 这美貌女子说什么,他便附和什么。 即便是在这一刻她然后他去自杀,恐怕酒徒剑客都会二话不说的拔剑插进自己的咽喉。 “那你要记得,以后杀人也要如此!” 美貌女子说道。 她用右手食指抹了一下额角。 额角处有一滴刚才杀人时溅上的血珠。 这滴血珠现在就在她的指尖。 她却没有任何犹疑的,含进了嘴里。 随后发出“啵”的一声。 美貌女子砸了咂嘴。 转身准备离开。 酒徒剑客却亦步亦趋的在她身后跟了数十步。 “我要回家,你呢?” 美貌女子头也不回的问道。 “我也要回家。” 酒徒剑客说道。 “这条路只能到我的家,你的家在哪?” 美貌女子问道。 酒徒剑客默不作声。 他没有家。 四海为家。 “再走下去,你就和我回到一个家了。” 美貌女子说道。 酒徒剑客这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觉得着实不该这般唐突。 美貌女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她却是也停了下了。 只不过她弯腰开始脱鞋。 接着,又褪去了袜子。 酒徒剑客看到她的脚竟是比许多女子的手更美。 那一抹凝白,瞬间充斥了他的全部身心。 一时间,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陪我长大的。所以我不忍心用鞋底去踩它们。” 美貌女子说道。 她脱了鞋袜之后,把袜子塞进了鞋子里。 随后左手二指一勾,站起身,继续朝前走。 看到这一幕。 酒徒剑客却是又觉得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善良的女子? 为了不让这些草花受伤,宁愿自己光着脚走路。 而当时的天气,是三年前的深秋。 地面已然非常冰凉。 酒徒剑客有些心疼…… 他担心这样走下去,这女子的脚莫要冻坏了才好。 竟是全然忘记了她刚才杀死了那三人后,对那三具尸体的疯狂。 果然。 人的眼睛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人的脑子只愿意记得自己想记得的。 同样人的心,也只愿意去相信同情自己愿意相信的,愿意同情的。 那三人一定是十恶不赦之人。 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酒徒剑客在心里如此想到。 却是已经为这美貌女子做了一番开脱。 想到这里,酒徒剑客也两脚踢掉了鞋子。 他本就没有穿袜子。 倒是在此刻显得更为省事。 “你与它们有没有感情,何必学我?” 美貌女子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说道。 “我只是想这么做。” 酒徒剑客说道。 美貌女子把手中的剑向后一抛,说道: “等你学会那样杀人了再说。” “那样杀人不难。我已经会了。” 酒徒剑客说道。 “杀一般的人自是不难。难的是杀有名的人。” 美貌女子说道。 “怎么样的人才算是有名?” 酒徒剑客问道。 “名动四方,名动天下。” 美貌女子说道。 “杀了名动四方的人,岂不我就名动了四方?杀了名动天下的人,岂不我就名动了天下?” 酒徒剑客反问道。 “名动四方,名动天下难道不好吗?” 美貌女子问道。 “有什么好?” 酒徒剑客不解。 “名动四方,名动天下的人,都是英雄。” 美貌女子说道。 “英雄?我从没有想过……” 酒徒剑客说道。 “你是没想过。但我想过。不光想过,甚至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想。” 美貌女子说道。 “你想成为英雄?” 酒徒剑客问道。 “不。我不想。” 美女说道。 酒徒剑客更加疑惑了。 他不明白这美貌女子究竟在说什么。 还是只因为走在路上有些无聊,而随便说几句解闷。 “我想的是,美女爱英雄。” 美貌女子没有听到酒徒剑客接话,顿了顿接着说道。 酒徒剑客笑了。 此刻他算是明白了这美貌女子的意思。 “我会成为英雄的。” 酒徒剑客捡起了美貌女子扔的剑说道。 “是吗……就是不知道要多久。” 美貌女子说道。 “你能等多久?” 酒徒剑客问道。 “三年。” 美貌女子痛快的说道。 “为何如此准确?” 酒徒剑客问道。 “因为三年后我还会回到方才那三人死去的地方,看看他们的肉烂完了没,骨头化了没。” 美貌女子说道。 酒徒剑客豁然的点了点头。 他的眼前看到了一座花园。 一座即便是深秋时节,也已然姹紫嫣红的花园。 “只要你用心,什么都能做到。我为了它们尽心尽力,所以它们也愿意一直陪我到这深秋。” 美貌女子说道。 当他看到美貌女子的身影逐渐隐于花园中时。 也是黄昏刚过。 和现在的天气一模一样。 只是要比此间的,更加通透。 不过自那日之后,酒徒剑客却是觉得哪里的天气都比不上震北王域,哪里的鲜花都比不上美貌女子花园中的鲜花。 小河旁的孩童们都回家了。 嬉闹声安静了下来。 酒家里却是人声鼎沸。 酒徒剑客转过身,准备再走一遍这条长街。 他早已打听清楚。 这条长街走到了最东头之后右转,就是定西王府。 第130章 正是当下 王府寂寞。 夜风料峭。 它吹得动天上的堆堆乌云。 却吹不走这王府内蕴含的庄严肃穆。 定西王府一定是庄严的。 若是不够庄严,便得不到人们的尊敬。 虽然霍望对于这些表面功夫很是不屑,但他也得承认这一点。 因此王府的门很宽很大。 即便上一次被任洋的小孙子破坏了,重新修缮的依然如此。 酒徒剑客此时正站在定西王府的门前。 他看了看王府门上挂着的牌匾。 淡然一笑。 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定西王府的门怎么会这么容易的被他推开? 想必这是今晚在王府门前来往的路人最为不解的事情。 但酒徒剑客的确推开了。 不但推开了,他还迈步走了进去。 王府的门被留下了一个缝隙。 终于。 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凑了过去。 他们伸着脖子拼命往里瞧着。 突然间。 几道刀光一闪。 这几个好事之徒的身子就瘫软了下来。 继而被拖拽了进去。 不过终究也是随了他们的愿。 得以进到王府内一观。 只是这头若是和身子断开了,也不知道看见的能不能再传进心里感受到。 这些与酒徒剑客都没有丝毫关系。 他自顾自的朝里走着。 一级一级的台阶上去。 一道一道的门廊穿过。 他站在了王府大殿的门前。 大殿的门敞开着。 酒徒剑客看到了里面晃动的烛火。 他不知道霍望身在何处。 也不知道霍望究竟在不在王府里。 但他既然来了,就定然要去那大殿里看一看。 果然。 人都是有好奇之心的。 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 但是酒徒剑客却没想过,为何自己进来的会如此顺畅。 这种感觉就好似回家一样。 虽然他现在的心情并不轻松。 可这般鱼贯而入的姿态,的确像是回家。 他走到了大殿中。 看到王位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的面相让他隐约有些熟悉的感觉。 霍望坐在王位上。 一把星剑横放在双腿上。 右手撑着太阳穴。 似是在打盹。 听到大殿里的动静,才微微睁开了眼睛,朝下瞟了一眼。 现在的霍望,可不是白日里再酒家喝酒吃鱼汤的食客。 他是定西王域的主宰者。 他是定西王。 从这一眼睥睨中,就可以看出端倪。 这样的眼神,除了王者以外,是没有人能够拥有的。 即便你的武道修为在高,也不行。 从任洋的眼神中,能够看到对于天下的热爱,对于苍生的热忱。 而在霍望的眼中。 只有冷漠。 只有寂寞。 凄冷到极致的冷漠。 寂寂到荒芜的寂寞。 任洋的眼中,可以看到一片沙漠中的绿道。 但酒徒剑客和霍望对视的那一刹那,看到的只是遮天蔽日的黄沙,以及不住的翻滚咆哮的海浪。 “真没有想到是你。” 酒徒剑客说道。 “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真的回来。” 霍望说道。 他彻底的打起了精神。 即便仍是坐在椅子上,他也端正了姿势。 对方不管手底下有什么门道。 但是他既然干走到这里,那就是真正的勇者,真正的猛士。 是值得霍望端正起姿势来对待的。 即便还谈不上尊重,但起码有了几分敬佩。 因为这样的人,天下间,已经不多了。 遇上一个,都难能可贵。 说大话不难。 难的是把说出去的话,一点一滴的落在实处。 就像这位酒徒剑客从推开王府的大门开始,一步步走进这大殿中一样。 “但你却是在等我。”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微微一笑。 并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他的确是在等。 想看看这酒徒剑客究竟会不会来。 好在。 他没有让霍望感到失望。 大殿外布满了玄鸦军。 但没有霍望的命令,他们谁都不敢上前一步。 只是这些玄鸦军从自己的统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欣喜的意味。 霍望此刻的确是有些激动地。 甚至想和这位酒徒剑客一起喝几杯酒。 喝几杯他的红泥小火炉温好的就。 若是他愿意,霍望甚至可以亲自下厨,再做炖一锅鱼汤一起吃。 除了霍望自己,恐怕没人能理解他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是如何而来的。 和一个前来杀死自己的人喝酒喝汤。 换做旁人,就是活了十辈子也不敢这么想。 但霍望偏偏就这么想了。 而且想的很真。 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走下去,和他面对面的站着。 因为自己坐在这王位上,着实是不方便和他干杯的。 “觉得我定西王城可好?” 霍望问道。 既然酒徒剑客不是定西王域之人,但今日想必却是把这王城转了个通透。 “尚可。” 酒徒剑客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看来你对我这王城的评价并不高。” 霍望说道。 “因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极美极好的地方,所以在看别出的任何,却是都不及那里十分之一。尚可已经是个很高的评价了。” 酒徒剑客说道。 他说这这句话时,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在深秋时节依然姹紫嫣红的花园。 世间自然没有任何地方是能够和那里相比的。 “远原来如此。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你心里那个极美极好的地方。” 霍望的目光看向远处。 突然那觉得心中一阵悲凉。 这酒徒剑客看似落魄潦倒,但心中却有一片灵魂的栖息地。 他霍望看似作用整个定西王域,但心里时刻都空牢牢的,没有个能够落脚的地方。 这大殿不行。 王府不行。 定西王域甚至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行。 若是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的话。 也就只有叶伟所在的景平镇中的饭堂,能让他有些回味的感觉。 但也仅仅只是回味而已。 “待我杀了你之后,我会带着你的尸首去的。这样既能证明我的确是杀了你,也可以让你看看我心中的那个极美极好的地方。” 酒徒剑客说道。 “这倒是一举两得。” 霍望说道。 酒徒剑客点了点头。 “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杀了我?” 霍望话锋一转,继而问道。 “不知道。” 酒徒剑客摇了摇头。 “没有一点把握?” 霍望接着问道。 “不知道。” 酒徒剑客还是摇了摇头。 已然是这三个字。 霍望心里有些恼火了。 本以为他是个真正的猛士勇者,没想带却是个沽名钓誉的莽夫。 若他说自己有几分把握,霍望还不会如此愤怒。 但从他这两句‘不知道’来看,自己和他纯属是浪费时间罢了。 霍望先前欣喜的心情转眼幻灭。 甚至想挥一挥手,让门外的玄鸦军一拥而入,将其剁成肉泥去喂狗。 但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毕竟这人还是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就算只是个沽名钓誉的莽夫,至少也做到了这类人中的极致! 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做到了极致都是令人佩服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霍望才能够忍住。 “既然你要杀我,那就来吧。” 霍望性质缺缺的说道。 他对这酒徒剑客已经全然不报半点希望。 只是但愿他一会儿不要太过于癫狂,把血喷溅的到处都是才好。 大殿的窗户,都是用绸缎封盖的。 一旦染上了血,就只能全部换掉。 这是一个异常麻烦的事情。 虽然霍望不会亲自去做。 但想想就觉得异常麻烦。 他没有家室。 所以一天之中,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这大殿之中。 有谁喜欢坐在一个窗户通透的房子里呢? 窗户通透的房子,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房子’了。 这些烦心事让霍望重新闭起了眼睛。 继而用右手撑着太阳穴。 却是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 霍望依然没有等到任何动静。 “为何还不出手?” 霍望问道。 “我在等。” 酒徒剑客说道。 “你再等什么?” 霍望问道。 “我在等你正视当下。” 酒徒剑客说道。 霍望低下了头。 酒徒剑客看到他的双肩开始剧烈的抖动。 继而牵动这整个身子,都开始剧烈的抖动。 “哈哈哈……!” 终于,霍望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句话曾有人对霍望说过一模一样的。 那个人就是叶伟。 霍望发笑的原因是,叶伟的这句话,竟染从一个如此沽名钓誉的莽夫嘴里说了出来。 什么人说什么话。 霍望在心里暗戳戳的又把叶伟糟蹋了一顿。 这让他很是开心。 所以他决定站起来。 从王座上走下去。 按照这酒徒剑客所说的,正视当下。 “如此,算是正视了吗?” 霍望说道。 他停在酒徒剑客面前一丈之遥。 左手拿着剑。 双臂平伸,张开了怀抱。 “你觉得算吗?” 酒徒剑客歪着头反问道。 “不知道。” 霍望用了酒徒剑客先前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 “好吧……” 酒徒剑客很是无奈的说道。 “因为我也说不清怎么才算是正视,既然你觉得自己已经正视,那边就如此吧。” 酒徒剑客说道。 他看着手中的剑。 左手轻轻的握住了剑柄。 这时霍望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左撇子。 天下间的左撇子虽然不少。 但用左手使剑的人却不多。 而且无一例外,都是高手。 这些高手有三分之一被各大庙堂所招揽。 还有三分之一,仍然在逍遥自在的闯荡江湖。 最后的三分之一,则被关在定西王府的地牢中。 就在这大殿之下。 但这酒徒剑客霍望却敢发誓自己从未见过他,也一点儿都没听说过。 “真是把好剑!” 酒徒剑客缓缓的把剑抽出了剑鞘。 看着剑身上精美的花纹和阵阵寒光,不住的赞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般感慨自己的剑好。” 霍望饶有兴趣的说道。 “好的东西自然就要感叹!” 酒徒剑客说道。 “感叹也应当是在第一次时,不是次次都要感叹的!” 霍望说到。 “这就是第一次。不然我为何要感叹?” 酒徒剑客随意的说道。 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宝剑。 第131章 月升惊蝉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无奈的血 人们谈到鲜血。 往往都是出于无奈。 试问天下谁不想风花雪月,醉卧于杨柳岸边,吹晓风,望残月。 但现实总是只能让人去谈论鲜血。 不管是在终年落雪的山脉,还是在四季常青的山林。 鲜血始终都在流淌着,洒遍每一个角落。 现在终于是轮到这定西王府的大殿了。 今日定然会有一个人流血的。 只是霍望坚信不是他自己。 酒徒剑客也觉得,不会是他自己。 夜色又深沉了几分。 大殿中的烛火开始不规则跳动。 这几盏灯,已经许久没有人来剪短灯芯了。 蜡油也快燃尽。 即将迎来的,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酒徒剑客抓住这最后一分的光亮,一剑劈出。 不是刺,而是劈。 这一剑没有先前那般耀眼的剑光。 只是柔和的劈了一剑。 但当这一剑劈至近前时,才腾起一道如闪电般的剑光。 瞬时就抵达了霍望的颈部和头颅。 霍望还不想出剑。 他觉得还不值当。 脚下朝后一挪,推后了几丈远。 没想到这酒徒剑客却是并不变招,也不收住。 而是对着霍望先前所站立的位置,实打实的劈了下去。 虽然这一剑劈到的对象只有空气。 空空的空气。 没有分量的空气。 但他已然像是劈到了霍望一样。 没有丝毫的松懈。 “如此彻底的剑招,我见的着实不多。” 霍望说道。 “因为你也是个极为彻底的人,所以只有彻底的剑招才能杀死你。” 酒徒剑客一招已了,开口说道。 “也只有彻底的人,才能使出如此彻底的剑招。在这一点上,你我是同路人。” 霍望说道。 酒徒剑客摇了摇头。 “真正彻底的人,是不会因为什么而去改变自身的。就像古人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霍望皱起了眉头。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他当然也听说过。 只是他一直怀疑这世间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霍望自认为心性已足够坚挺。 但依然会为了得到星剑而疯魔。 甚至招来了魔傀彩戏师。 他忽然又想到,这魔傀彩戏师已经许久没有现身了。 在以前的时候,每天都要如此鬼魅般出现在自己的身侧,时不时的说上几句奇奇怪怪的话。 霍望很少能接过他的话茬。 但他似乎也并不需要有所回应。 依然是自顾自的说着。 好像只要有人能听,他就已然满足。 这些时日,他却不知去了哪里。 难道已经不再纠缠自己? 那起码也得道个别才是。 霍望经历了太多的生死。 他对于死亡的态度,就是一场无言的别离。 只是这次,他却希望魔傀彩戏师能大大方方的出现,然后对他说一句: “霍望,我要走了。” 不过这样的事一旦发生,霍望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霍望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但他着实想要听到一句这样的话。 “你因什么喜,又以什么悲?” 霍望问道。 “本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我束缚。我喜欢剑,剑不行。我爱喝酒,酒也不行。直到遇见了她,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总会被绑住几次手脚。” 酒徒剑客说道。 随即又是一剑霹雳。 这把长剑在他的手里挥舞的虎虎生威。 径直劈想霍望的身子而来。 似是要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霍望微微一侧身。 再度闪开了这一剑。 不过地下的青砖,却被劈碎了整整十五块。 这些青砖,一块的工艺,都需要三年零五个月。 这大殿中也发生过不少次的争斗。 但它门却从来没有丝毫损毁。 就连一道白印都没有出现过。 这酒徒剑客的武道修为,可见一斑。 “你不是用剑的。” 霍望说道。 “的确不是。” 酒徒剑客点了点头说道。 “你用刀?” 霍望问道。 因为他先前也是用刀的。 只有在得到了星剑之后,才和汤中松一样,弃刀用剑。 “我什么都不用。” 酒徒剑客摇了摇头说道。 霍望沉默了。 他不是不相信。 而是觉得很诡异。 一个向来不用兵刃的人,竟然拿起了剑,还瞬时就能用的这么好。 这难道不是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吗? 酒徒剑客屈膝一跳。 身形高高跃起。 这一剑,倒是换了路数。 剑上裹着十足的劲气。 朝霍望的的咽喉直插而来。 霍望看着酒徒剑客剑尖的一点寒光。 这一点寒光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他的神情有一丝叹惋,又夹杂了些许悲凉。 人终还是会变得。 能从不用兵刃变得拿起了剑。 能从不愿杀人变得碎尸万段。 虽然他并不赞成如此。 但是他却能理解。 因为霍望已经猜到了,把这剑赠送给酒徒剑客的,一定是位女人。 白日里在酒家中时,酒徒剑客已经说了,赠剑之人是个大美女。 但霍望没有相信。 谁都喜欢吹牛。 而男人吹的牛,往往都和女人相关。 尤其是美女。 霍望不近女色,这方面自是没有那么通透细致的想法。 所以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一个男人无论经历多少坎坷,无论秉性有多么的倔强,最终也会被某个女人所改变。 这个女人或许是妻子,或许是情人。 亦或是姐姐,妹妹,母亲。 她们都有可能。 但终究会是一位女人。 男人能够义愤填膺的,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但绝不会为了朋友去有所妥协。 但却可以为了某个女人而一再让步,放弃所有的原则。 这就和杀人必须见血一样。 是一件极为无奈的事情。 “你为何还不出剑?” 酒徒剑客问道。 “我在等你。” 霍望说道。 “等我什么?” 酒徒剑客不解的问道。 “等你学会用剑。” 霍望回答道。 酒徒剑客咧嘴笑了。 他觉得霍望有些可爱起来。 在酒家里的时候,他还觉得霍望有些呆。 但现在,却着实觉得他很是可爱。 若不是自己一定要出名,一定要成为名扬四海的大英雄,他或许能跟霍望成为很好的朋友。 朋友和女人。 因为遇见的先后顺序不同。 结果也自然不同。 若是这酒徒剑客先遇到了霍望,那定然就是另一番光景。 可惜。 他先遇到的。 是那位赠剑的女人。 “怎样才算学会用剑?” 酒徒剑客问道。 霍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告诉,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都是半路出家,霍望也就比这酒徒剑客多拥有了一点点光阴而已。 却是算不上能当人老师。 在一个问题上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 那他宁愿不说。 说错了,既害了别人,更害了自己。 误人子弟虽说看起来和他毫无关系。 但却总是能够让他的心性出现一丝丝微妙的变化。 而这一丝丝微妙的变化,就会体现在他手中的剑上。 心性变了。 剑招必变。 就像那位吹糖人的手艺人。 即便他没有修过武道,但在霍望眼里也是一位盖世高手。 因为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做着一件相同的事。 对旁的,不说没有追求。 但他总是能够摒弃这些杂念。 霍望做不到像他如此。 所以即便这手艺人没有任何武道修为,霍望也觉得他比自己厉害。 这样的人一旦握住了剑。 不出三五年,定然能将剑尖刺进霍望的咽喉里。 想到这里,他不知该庆幸还是应该惋惜。 庆幸的是,定西王域少了一个威胁。 惋惜的是,天下由此没了一名剑客。 剑道即是心道。 剑招即是心招。 心到了,何处不是剑? 心有了,什么不是招? 这般道理说起来容易,坐起来可着实太难。 就连那天神耀九州的任洋,也不过是另辟蹊径,自创钓剑罢了。 霍望在等的,其实就是酒徒剑客的心。 只有他把为了那女人扬名四方的念头稍稍压制下来,他的心才能到,才能有。 到那时,才算得上入了剑之门。 酒徒剑客深吸了一口气。 双眼微阖。 霍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势正在一分分减退。 虽然明面上是在减退,但实际上却又一分分的扎实、沉淀! 不过,先前的那股子莽撞、冲动、嗜血、杀意,却已经在瞬时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还是明天再来吧。” 霍望说道。 他轻轻的哼了一声。 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王座。 “不,不是明天。” 酒徒剑客说道。 随即再度睁开了双眼。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无尽的浩瀚。 宛如黑夜中的大海。 海浪虽是一波波永不停息的,仍在朝着岸边涌去。 可是无数波海浪的涌起,都能在片刻间抚平大海的所有褶皱。 酒徒剑客的眼中,却是一片没有波浪的大海。 或者说,他将这波浪定格了。 定格在它冲上沙滩的最尽头处。 这也是大海最为舒展的一刻。 “那就后天。” 霍望说道。 “我不会再来了。” 酒徒剑客说道。 他竟然收起了剑。 霍望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霍望说道。 “叫什么很重要吗?” 酒徒剑客反问道。 “你知道我叫霍望,我却不知道你的。叫什么虽然不重要,但自报姓名起码是一个礼貌。尤其是在你已经对我劈了两剑又刺了一剑之后。” 霍望说道。 “我叫楚阔。” 酒徒剑客顿了顿说道。 “楚天的楚,开阔的阔。” 酒徒剑客接着说道。 “暮霭沉沉楚天阔……” 霍望念叨了一句。 人如其名. 那夜雾沉沉的楚地天空,竟是如此之辽阔,如此之一望无际。 虽说这楚地何在,时至今日早已无法考证。 但四海为家的酒徒剑客,又何必拘泥于楚地之所在? 只要人在。 何处不是楚地? 何处的天又不宽阔? 第133章 何曾得清欢 博古楼内。 此时也是夜色正好 但与定西王城不同的是。 今天没有月亮。 不光没有月亮。 就连星星也看不到哪怕一颗。 博古楼中的长街。 有的热闹,有的破败。 热闹的长街,即便是现在也还算得上是人声鼎沸。 而破败的,却罕有人迹。 狄纬泰身穿一身白衣。 手上捏着一支崭新的笔。 低着头。 步履缓慢的朝前走着。 这条破败长街的尽头是个死胡同。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一直朝着尽头走去。 但他的方向就是如此。 步伐虽然缓慢。 但却坚定而又决绝。 在这一身白衣的掩映下。 狄纬泰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天上没有星。 但他的双眸间的光芒,却比那天上最为明亮的大星还要灿烂。 天上也没有月。 可他这一身白衣胜雪,不就是一道行走的月光? 他的背挺得很直。 整个人显得精气神十足。 若是有旁人看到这般背影,怕是根本不会想到,此人就是博古楼的楼主,狄纬泰。 虽然正脸看上去还是个老头子,年事已高。 但若是有少女在场,也定然会被这般绝代风华所倾倒。 他捏着笔的右手,在半空中悬着。 俨然一副正要写字的姿势。 但茫茫天地间,没有一张纸,也没有一点墨。 这字能从何而写? 何况虽然摆出了这般姿势,他的手腕却是悬停定格。 丝毫没有任何动作。 夜风可以吹起的衣衫的下摆,但却不能吹动他的手腕。 可以扬起他的发丝,却不能让他的双眸有任何闪烁。 在即将走到这条长街的尽头时,狄纬泰停下了脚步。 “你还没走。” 狄纬泰说道。 “一个地方呆久了,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黑影里一道声音传出。 这道声音极为轻松随意。 也很轻柔。 被夜风静静的,送到了狄纬泰的双耳里面。 狄纬泰总是对他的双手保护的很好。 虽然他经常在地里干农活。 但当洗去了泥垢之后,他的双手展露出来的,却是一片白嫩。 像是一位女人的手。 唯一的差别就是,执笔的关节处有些突出。 一看就是读书人。 日积月累写了不少字,才会导致如此。 “所以你的离开,只是离开我的视线。并不是离开博古楼。” 狄纬泰说道。 “你的视线我也没有离开。” 黑影里的声音再度开启。 “可是我却看不清你的脸。” 狄纬泰说道。 “我们已经能够面对面的说话,脸看得清看不清又有什么差别?就算看不清,难道你还不记得我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黑影里的声音说道。 同时脚步声想起。 他一步步走出。 和狄纬泰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丈之遥。 即便夜色昏暗。 以狄纬泰的目力,也是足以看清对面之人的。 但他为何要这么说?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原因。 “你不该再来寻我。” 沈清秋说道。 他面色平和。 梗直了脖子。 稍稍有些向后仰着。 仿佛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都颇为高傲与不屑。 “我为何不该来?” 狄纬泰问道。 “因为我只想把这博古楼的每道长街都走一遍。只是走一遍,然后我就会真正的离开。” 沈清秋说道。 “记得我很早就让你来转转的,但你都拒绝了。” 狄纬泰说道。 “赌约是如何,我就会如何。现在赌约已了,我要如何,我就能如何。” 沈清秋说道。 “难道我们之间就只能如此?” 狄纬泰说道。 这句话的尾音,他出现了一丝颤抖。 但就是这丝颤抖,却让沈清秋更加的往后仰了仰。 “这一套对于你我之间,就没有必要了吧……” 沈清秋说道。 他伸出了左手,朝前立起来手掌。 做了个‘停’的手势。 狄纬泰注视着他的双眼。 沈清秋的眼眸却是要比狄纬泰的更加灿烂。 若说狄纬泰的眼眸是两颗大星,那沈清秋的,就是一片星河。 大星只是星河中的一员。 而星河却拥有无数颗大星。 高下立判。 不过眼眸中拥有星光的人,一定都很自信。 不论是对自己的双手双脚,还是对手上的笔或剑。 都很自信。 但这自信的程度却有高低。 星河定然要比大星更加浓烈,强势, 狄纬泰没有接过这句话茬。 他开始玩弄起自己手中的笔。 这支笔。 的确是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一支笔。 就连笔尖还依旧包着浆,尚未开锋。 狄纬泰就用这硬戳戳的笔尖,不断的刺向自己的掌心。 打着一个极为玄妙的节拍。 “你要是走了,我们也不至于彻底如此。” 狄纬泰说道。 他重新抬起了头。 这句话却没有丝毫颤抖。 但却给人一种霜杀百草的凄凉冰寒。 “还不动手的话,即便你想如此也没有机会了。” 沈清秋说道。 他一直背在背后的右手,终于显露了出来。 手上一把剑。 剑长三尺三。 造型灵动轻巧。 却是要比寻常的剑,长了不少。 虽说这兵刃一道,一寸长,一寸强。 但一寸强也就意味着一寸难。 越长的剑。 剑尖到手腕的位置越远。 操控起来就更难。 劲气在剑身上的损耗就越多。 对于寻常的人来说,这样的长剑,得不偿失。 但对于沈清秋来说,却得心应手。 这把长剑没有剑鞘。 沈清秋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所以剑,已然出鞘。 他轻轻的抚了抚剑身。 感受了一遍之间传来的嫩滑与冰涩。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 但沈清秋却很喜欢这种触感。 可是他只抚了一遍。 因为喜欢的事情,要省着做。 做到了,难免会开始厌烦讨厌。 而讨厌的事,却要使劲做。 做久了,就能很快完成。 再怎么讨厌,也没有机会了。 甚至还会生发出些许可惜和感慨。 破败的长街,很是安静。 说来也奇怪。 就在沈清秋亮出自己的剑时,就连风都停了。 也不知是因为风惧怕这剑刃的锋利,还是讨厌狄纬泰的作态。 若是惧怕这剑的锋利,那沈清秋的剑,该有多可怕? 就连风都担心自己被割伤,而不得不停息下来,改道而行。 沈清秋既然亮出了剑,便也不再犹豫。 一道寒光照亮了整个长街。 只一瞬的功夫,却泼洒下来一阵温暖。 身后长街尽头的墙上砖,微微松动了些许。 继而就尽皆全部垮了下来。 他一颗大好头颅从垮塌的墙体上滚落。 一路滴溜溜的滚到狄纬泰的脚边。 “反正他也活不了了,对吗。” 沈清秋说道。 这句话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却是以一种陈述的方式说了出来。 狄纬泰笑了笑。 算是肯定了沈清秋说的是事实。 这人的确是活不了了。 虽然他是博古楼的人。 还是狄纬泰的嫡系。 但他做的,本就是不能长命的事情。 即便活得过今天的日出,也活不到明天的月落。 长痛不如短痛。 沈清秋的剑,一定没有让他多受一丝痛苦。 对于一个必死之人来说,这已然是最大的幸运。 狄纬泰看都没看脚下的人头。 抬起脚,将其踢到了一旁。 人头虽然踢走了。 但地上的血迹和空气中的血腥却还要留存不少时间。 尤其是当风也停了的时候。 狄纬泰提起比,朝着地面一划。 身前地面上的泥土就如被犁了一遍似的,翻了个个儿。 把那些血迹全都压在了下面。 如此一来,血腥味自是少了很多。 “还是干净些好。” 狄纬泰不知是对这沈清秋说,还是自言自语。 “看不惯血迹就不该杀人。喝不了酒就多吃黄瓜。” 沈清秋说道。 “人是一定要杀的。别人的血迹,总比自己的血迹好。黄瓜也是要吃,但喝酒的时候花生米还是要比黄瓜下酒的多。” 狄纬泰说道。 “那为何一向标榜‘清欢’的你,却有这么重的私心?” 沈清秋问道。 “因为私心总比公心好。私心带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我看得见,摸得着,吃得到。但公心就不好说了。我见到的公心之人,各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狄纬泰说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不怪你。” 沈清秋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说道。 “你应该怪我的,这样你也就有了私心。我么或许还能有更多话说。或许还能和以前一样。” 狄纬泰说道。 沈清秋听到这里,仰头朝天大笑。 笑声直至九重天外天。 把这条破败长街上房屋的瓦片都震了下来,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看样子,你已经考虑好了。” 狄纬泰说道。 言语中尽是落寞与无奈。 “你要我考虑什么?” 沈清秋问道。 他已止住了笑声。 “考虑我方才说的话。” 狄纬泰说道。 他知道沈清秋是在明知故问。 但他还是要再说一次。 因为机会这东西,只给人一次是决计不算公平的。 给三次又显得太过拖拉累赘。 而两次。 刚刚好! 现在已经是第二次。 狄纬泰在等沈清秋的回答。 但沈清秋却眯起了眼睛。 他太清楚狄纬泰这个人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无论回答的是什么,今天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出剑,不脱身。 虽然出了剑也不一定能够脱身。 可到了这步境地,还是要试一试的。 “即便我不试,也会面对中都查缉司无尽的追缉。” 沈清秋说道。 狄纬泰默然。 这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情况,他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默然代表的就是承认。 “但无论我是死在中都查缉司的诏狱里,还是死在你的笔下,我都会选择公心。” 沈清秋说到。 “因为我本就没有名,也没有身,故而也从不担心什么身败名裂。我只会对身死道消有一些惋惜。不过下辈子,我一定会交一个真正的好朋友,认一位真正的好兄弟。” 沈清秋说道。 上次他离开时,虽然用三千剑指赢了狄纬泰半招。 但他知道,那是狄纬泰故意为之。 若是不受点伤,怎么能说的过去? 苦肉计,美人计。 这才是从古至今最好用的两条计策。 第一条能瞬时博得同情与怜悯。 从敌我相对,转而为一致对敌。 第二条能霎时放下所有的防备。 于温柔乡中被蔷薇的刺扎死。 “下辈子的事……就等下辈子再说吧。也许下辈子,我俩还能碰上也不一定。” 狄纬泰说道。 他也抬起了手。 笔尖直至沈清秋的眉心。 第134章 好梦最易醒 沈清秋还记得。 他和狄纬泰在酒家当伙计,干杂活的时候。 狄纬泰总是很羡慕那些皇朝府衙内的捕快。 沈清秋也很羡慕。 不但羡慕他们帅气俊朗的官衣。 还羡慕他们随身佩戴的阔面长刀。 以及。 一颗惩恶扶弱,匡扶正义的赤心。 当时皇城里最有名的捕快,叫做西门正义。 天下人都称之为西门神捕。 天下的捕快,也自然都以此为标杆。 只有狄纬泰知道,后来沈清秋真的成为了一名捕快。 虽然只在那一处小地方。 但这捕快就是捕快。 以前对自己呼三喝四的酒楼掌柜的,现在见到自己也是止不住的点头哈腰。 只不过沈清秋分的很轻。 他们尊敬的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自己身上穿着的一层皮罢了。 这里是个极为安静,平和的地方。 比那博古楼脚下的景平镇还要安静的多。 以前沈清秋在酒楼里当伙计的时候,就认识了一半的人。 现在做了捕快,却是又认识了另一半的人。 但平静总有被打破的时候。 什么地方都不例外。 今晚的平静,就被一位外来的蓝衣老者所打破了。 当沈清秋一脚踢开这位蓝衣老者所在的屋子时。 他得意洋洋的用了自己最大的力量。 这个场景他已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 自己帅气无比的踢开房门,缉拿了里面的要犯。 所以现在用出来,自是熟练无比。 好似真的发生过无数次一般。 “外来人为何不向官府报备?户籍?姓名?” 沈清秋中气十足的问道。 但当他看到屋里已经躺着两具血迹已干,温度已凉的尸体时,他的腿不由得一阵发软。 此时的他。 武道修为,不过是小小的人师罢了。 人师抵四方。 但却从来未见过鲜血,也没见过死人。 蓝衣老者头也不回,依旧在忙着自己的事。 沈清秋当啷一声拔出了刀。 现在能给他壮胆的,也就唯有手中的刀。 “你是本地的捕快?” 蓝衣老者听到身后的拔刀声,微微测过身子问道。 “没错!你没有报备在前,现在又无故杀人!本捕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别怪刀下无情。” 沈清秋说道。 虽然这话听来冠冕堂皇。 但却早已没了进门时的底气。 “待我做完手中的事,我就和您走,捕快大人。” 蓝衣老者说道。 言毕,便重新转过了身子。 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你是不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本捕刀下无情!” 沈清秋厉声说道。 人紧张到一定的地步。 便会进入一种玄妙的忘我境界。 沈清秋现在就是如此。 他已然极度的害怕。 但是他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了。 “你的刀,真的无情?” 蓝衣老者问道。 沈清秋没有回答。 他咽了口唾沫。 把手中握着的刀又紧了几分。 没来由的,沈清秋看到眼前寒光一闪。 一柄暗器,就钉在了他的刀上。 把他的刀身,钉了个通透。 巨大的震动袭来。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手中的刀稳住。 不过右手的虎口,已经震裂。 渗出了血。 这血色鲜红。 和地上那两具尸首,却是对比明显。 “刀都握不稳,还敢自称无情?” 蓝衣老者轻蔑的说道。 这会儿他倒是和沈清秋四目相对。 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表情。 沈清秋看着他的脸庞。 简直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 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特质的东西。 这张脸,即便和他朝夕相处个一年半载。 分开后,也不会有任何印象。 “若是你愿意等我半个时辰,待我做完手头的事情之后,我还真的愿意被你拿下。但是现在,你破坏了我的心情。” 蓝衣老者说道。 沈清秋没有想到,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询。 却让自己陷入了十死无生的境地。 眼前这位蓝衣老者。 是一位他高不可攀的对手。 若是现在的他,自是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是在当时。 情况却是要颠倒过来。 若是方才那柄暗器不是奔着他的刀身来,而是杀向了他的咽喉,胸口,或眉心。 那么此刻的他。 也就和那地上那两具尸体没有了什么差别。 只不过他的会比较新鲜罢了。 但他的手上依然握着刀。 只要刀在手。 他的勇气就没有尽失。 他的希望就没有熄灭。 虽然他的刀,已然不完全。 但残破的刀,依然是刀。 仍旧是能爆发出出人意料的光辉。 沈清秋舞起了刀。 宛若一条银龙。 朝那蓝衣老者快速逼近。 这已是他的极限。 他榨干了自身的每一分气力。 调动了阴阳二极内的每一分劲气。 蓝衣老者看着眼前这条不断逼近的银龙。 脸色突然变了变。 竟是摇着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悠忽一下,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沈清秋愣在了原地。 他的精神停住了。 可是手中的刀却停不下来。 此刻手中的刀和他的精神竟是一份为二。 他的精神在思考为何蓝衣老者要逃? 他本可以轻轻松松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而且在逃离之前,他为何要摇头叹息? 明明是初次见面,他怎的对自己竟有种惺惺相惜的叹惋? 这些问题显然是没有解答的。 所以沈清秋的精神,便被这些问题牢牢的困在了原地。 但他手中的刀,却丝毫没有停顿。 若是一开始的银龙,只有蜥蜴大小。 但是现在的银龙,已经粗壮到可以破天而起了。 随着阵阵辐射出去的刀光。 整座房子轰然倒塌。 沈清秋茫茫然的站在原地。 蓝衣老者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背着手。 静静的看着远方。 沈清秋手中的刀,开始寸寸断裂。 最后只剩下手中的刀柄,和短短一节刀身。 不过他的精神以及从先前那几个问题所构成的牢笼中脱困而出,重新和身体化为一体。 这让他又恢复了甚至。 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刀,沈清秋一阵苦笑。 自己还没当几天捕快。 还没破一场大案。 还没被那名动天下的西门正义收为弟子。 就要和手中的断刀一样,就此终结。 但死法有千种。 心态却各异。 有些人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而有些人会无所畏惧,昂首从容。 沈清秋显然是后者。 他提着断刀。 慷慨的迈着阔步,朝蓝衣老者走去。 到最后的一刹那。 他再度出了刀。 “噗呲!” 没想到。 这一次他却是将手中的断刀顺顺当当的插进了蓝衣老者的后心。 沈清秋看着眼前的场景不敢相信。 他的精神再一次离开了身体。 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鲜血顺着断刀的锋刃汩汩流出。 浸透了蓝衣老者身上的蓝衣。 本是天青蓝的颜色,现在却变得幽深起来。 深的泛紫,紫中透黑。 蓝衣老者缓缓的转过身子。 嘴唇蠕动着。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但从他双唇间的开合中。 沈清秋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两个字。 谢谢! 蓝衣老者托着身子,朝前一步步走去。 还未走出十丈远,便一头栽倒在地。 沈清秋没有追上去处理尸体。 他抬头看着天空发呆良久。 突然觉得,头上这一弯月亮,人间谁也配不上! 第二天,官府就收到了沈清秋的递交的辞呈。 他把一身捕快官衣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公堂的桌上。 手上的血还没有洗净。 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位蓝衣老者最后说的两个字“谢谢”,走出门去。 这件事,就连狄纬泰也不知道。 当狄纬泰问他为何不当捕快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坏人抓不完,恶人死不尽。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人的正义。” —————— 沈清秋看着狄纬泰举起的笔。 他知道这一笔之后,两人之间多年的情谊恩怨,也将全都一笔勾销。 他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这种轻松在此之前只有过两次。 一次是他辞去捕快,扬长而去之后,和狄纬泰一同去寻那天涯时。 一次是他愿赌服输,为狄纬泰看守乐游原完成之时。 再一次,就是现在。 当狄纬泰终究是对着他提起了笔时。 寻找天涯的时候。 他俩都对那位少女说了很多话,但总觉得词不达意。 可是现在,两人却没有一个字好说。 因为不论说什么,都显得言不由衷。 这或许就叫做沧桑。 从陌生,终究还是会回到陌生。 而一旦变得沧桑,青涩却就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都有自己的一厢情愿。 也都有心中的对往昔日子的无限怀念。 就好像蓝衣老者死去那一晚的月亮。 不明亮,也不清冷。 淡淡的注视着人间一幕幕的死去活来,悲欢离合。 天真时候,做天真的事,说天真的话。 即便最终都会破灭,也算不得是说谎。 因为每个人都有故事。 区别只在于,想说还是不想说。 就像狄纬泰的心中,被无数的权谋计较装满。 沈清秋的心中,被酒和剑填满。 然而两人的心中,却都没能装下一位痴情的姑娘。 沈清秋闭了闭眼睛。 终究也是狠下心来。 言未发,剑已出。 身似惊鸿,剑如霹雳! 一把长剑视一切于无物。 穿夜色,破云层,踏大地。 让整个博古楼都腾起了一阵亮堂。 许多还未熟睡的读书人,被这一阵亮堂所惊醒。 以为天上的月在隐藏了大半夜之后,终于是露出了真容。 慌不择路的,赶紧跑去拿出几壶酒,想要坐在月色下学学那位先辈诗仙,看看能不能写出什么佳句来。 只是他们忘记了。 诗仙并不是靠酒写的诗。 而是他的诗,本就是一壶酒。 可烈,可淡。 不同的人喝,滋味不同。 可笑这些读书人以为只要月下独酌就能写出什么千古诗作来,真是悲哀的紧。 不过人间是从来不缺这些徒有其表的人的。 狄纬泰的表面功夫,不也是丝毫不差? 他看着袭杀而至的剑气剑光。 手中的笔微微一偏。 笔尖写了一个“丿”。 正面迎着沈清秋的剑而去。 第135章 后来者居上 常言道,事有先后。 先到先得。 但最终的赢家,往往却是后来者居上。 不因为其他。 只是因为先到者,往往会惶恐的不住回头。 而经常回头的人,怎么能注意到前方更远处的靓丽? 但后来者,却没有这么多的顾虑。 只顾着一门心思向前冲。 每前进一步,都有一步的小欣喜。 不知不觉一抬头,才发现,四下里早已孤身一人。 到了这时,却又开始顾影自怜的落寞。 朝闻道,夕可死的事是不存在的。 闻了道的人,都想追那更加虚无缥缈的去处。 谁又会舍得死呢? 除了那位让沈清秋捉摸不透的蓝衣老者。 此刻的博古楼内看似平静,但实则却有千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里。 注视着狄纬泰和沈清秋二人的争斗。 狄纬泰写出的‘丿’。 犹如落日前,夕阳染红的万丈波涛。 劲气与笔力。 月光与夕阳。 他们二人都分别裹挟着两股力量碰撞在了一起。 让这本是破败的长街顿时大放光明。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还有些心虚。 头晕目眩是因为这力道的碰撞着实过于恐怖。 虽然激烈无比。 但却又控制的极为精妙。 除了光与影,笔和剑,却是没有一丝一毫劲气的泄露。 如此一来,便也不会伤及无辜。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萧锦侃也是那千百双眼睛中的一员。 只不过此刻的他却远远没有往日里的那般悠闲。 若是换做了旁人的打斗。 看不看另说。 就算要看。 也一定会倒上一杯酒,找个朋友。 二人边喝边看,再点评说道几句。 刘睿影现在就坐在萧锦侃的身边。 却看到他双拳紧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满是冷汗。 刘睿影看得出他的紧张。 当下却也不好言语。 桌上虽然摆着酒。 但萧锦侃的神色的确太过于肃穆。 这般肃穆的氛围下,别说喝酒。 就是喝一口水吞咽的声音,都会让刘睿影没来由的提心一下。 一招过后。 两人瞬时又回到了原地。 正面相对,四目相视。 莫名的,两人的眼中都浮现出一抹兴奋之情。 而这种兴奋,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浓烈。 此刻的战斗,好像已经无关于先前的种种阴谋,阳谋和算计。 只是两个本都站在最前端,顾影自怜的人,终于发现身边不远处竟是还有旁人的存在。 这样的兴奋已经涵盖了所有。 现在他们二人想要的,只有酣畅淋漓的一战。 将军百战死。 武修之人虽不上战场。 但最好的宿命,便是死在自己最为尊重的对手之下。 对于沈清秋而言。 苍茫大地上,还有比狄纬泰更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 绝对没有。 至于狄纬泰怎么想,沈清秋不知道。 但他早在几十年前就认准了这一点。 甚至还以开玩笑的形式说出来过。 可惜的是,那会儿,狄纬泰没有当真。 听者无心,说着有意。 多少真心话因为怕负累太重,只能以这样的方法说出来? 你若明白,自会照做。 你若不懂,一笑了之。 当这股兴奋即将达到顶峰时。 沈清秋再度出了剑。 他的剑尖不住的颤动着。 劲气涤荡。 转眼间,就封死了狄纬泰的咽喉,心口,等等身前所有的要害之处。 狄纬泰的笔仍旧保持着写完那一撇的姿势。 文字总要比剑招的变化多得多。 不说字。 光是这偏旁部首,怕是都没有一本功法武技能赶上这般的丰富程度。 所以狄纬泰看似不动。 实则是最为精妙的守招。 他知道沈清秋只是在试探。 他自己的心中也没有想好最后出剑的位置。 虽然他号称‘三千剑’。 但实际上的剑只有一柄。 分而崩。 合而破。 若是将其拆分开来。 定然威力骤减。 起码对狄纬泰,构不成一丝威胁。 所以他没有必要先动。 只需在最后一刻,把沈清秋的出剑目标判断准确就好。 这或许是一场持久战。 也或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能结束。 但这一切的一切。 都看这二人间谁会先出错。 凭他俩的武道修为和心性。 想必是决计难以出错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 比一比谁会心软。 虽然已从曾经的形影不离,到如今的刀兵相向。 但人非草木。 这感情的烙印与羁绊一旦生发出来,是很难根除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不知道某一刻,便又会触碰到二人心中的某处柔软。 一旦这处柔软被唤醒。 秉笔也不再如刀,词锋也不会见血。 剑光黯淡如残灯,长剑枯萎似朽木。 也就是瞬息之间的变化。 “师傅他……怎么了?” 华浓看到萧锦侃的模样,有些不安的朝着刘睿影问道。 “唉……” 刘睿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也感觉到了博古楼内的异动。 虽然没有萧锦侃那么清晰透彻。 但他也知道怕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只不过刘睿影不知道该如何向华浓解释。 也不清楚自己解释了,他能否理解。 世上的很多事。 本也就不能解释的。 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以及将要发生的。 没有道理。 没有规律。 或许在萧锦侃这位至高阴阳师的眼里,可以看到那一线若有如无的因果脉络。 但在刘睿影眼里,这些事只有两个字。 无端。 没有起因,也没有原因。 就是这般毫无端倪的发生了。 而且愈演愈烈。 不到终止的一刻,决不罢休。 犹如覆水难收。 世人都很喜欢‘找补’这个词。 但世间的事情,却从来没有一件是能够完完整整找补回来的。 刘睿影叹完气之后,给华浓倒了一杯酒。 虽然这气氛着实不适合喝酒。 但此刻的酒已不是酒。 而是药。 是能让人安心的良药。 除了这一杯酒之外,刘睿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酒倒了这一杯,第二杯还会不会倒,他也不知道。 沈清秋的剑,停止了抖动。 狄纬泰面色一凝。 就连萧锦侃方才略微有些松开的拳头,此刻却又再度攥紧。 刘睿影看到他的尾指处,已经有了一颗汗珠。 汗珠越聚越大。 终于是脱离了手掌,直落而下。 就在这颗汗珠砸落在地的同时。 沈清秋一剑刺出。 世间事就是这般因缘际会。 即便是萧锦侃,也算不到自己掌心的汗珠落地时,就是沈清秋的出剑时。 但一切就是这般巧之又巧的碰在了一起。 沈清秋的剑。 没有刺向狄纬泰的咽喉和胸口。 而是正正的对着狄纬泰的眉心。 就如同他刚刚提笔时,用笔尖对着沈清秋的眉心一样。 这时,华浓却突然有了几分明悟的表情。 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个让自己从山林间走向人间的师傅。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山林的意义何在。 他的师傅萧锦侃到现在也没有透露只言片语。 只是给他上了一堂让其莫名其妙的课。 好在他除了那些树木禽兽之外,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萧锦侃。 萧锦侃让他知道,这人间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以他的秉性,是能闯的开,行得通的。 老虎要吃自己,那就一剑先杀了老虎。 自己能活着,且不饿肚子,不受冻,才是山林间唯一的真理。 没想到,在这人间也是如此。 但此刻,他看着刘睿影给他倒的这杯酒。 他却从中喝出了温情。 山林间只有恨。 只有无端的恨。 每一日都在生存的死线上挣扎。 但人间却是有情有有爱的。 虽然并不多,也很罕见。 但起码是有的。 父母对子女的爱,夫妻之间的情。 细细盘算下来,总是要比人们以为的多很多。 起码在一个人手足无措时,倒一杯酒来安慰,也是种美德。 而这种美德,是那些尚未异化的飞禽走兽所决然不会具备的。 温情总比冷漠好。 爱总比恨更让人舒坦。 这就是华浓从刚才刘睿影给自己倒酒的举动,以及这一杯酒中无处的道理。 虽然这和萧锦侃与刘睿影担心的事毫无关系。 但自己的心永远是自己的。 两个人就算是关系再好,也不能时时刻刻的把心都捆在一起。 刘睿影看到他的改变。 又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明明是一件极好的事,为何还要叹气呢? 因为这一件极好的事,华浓的师傅却没能够看到。 或许他已然明了。 但此刻却分不出心来关注。 狄纬泰看到朝自己眉心袭来的剑光也提起了笔。 他笔尖的指向,也是沈清秋的眉心。 剑尖对笔尖。 眉心对眉心。 他的笔,没有任何动作。 只写了一个点。 文字中最为基础的点。 很多读书人都追求自己的书法龙飞凤舞,大开大阖,气吞万里江山。 但却忽略了一道最为本质的事情。 那就是每一个字,都是由最为基础的一笔一划构成的。 点。 就是这一笔一划中更为基础的存在。 比先前的‘丿’还要基础的多。 写一个点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或许都用不着写。 一支饱蘸墨汁的笔,让那墨汁自然低落在纸上,就会成为一个点。 但这样的点,慵懒随意。 却是配不上沈清秋的剑光。 狄纬泰自认,这是他写的最为精彩,最为用心的一个点。 所以这一刹那也是最为壮美凄惨的一刹那。 流星划破天际,至少还会拖拽着常常的尾翼。 但这一个点,却安静的不漏一丝痕迹。 可是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点。 却让那千百双注视的眼睛都为止屏息静气。 尤其是萧锦侃。 虽然他是个瞎子。 刘睿影看到他失明依旧的双目,此刻却从眼角处密密麻麻的逐渐布满了血丝。 因为这一点,和这一剑。 对博古楼。 对整个天下。 影响都太深。 深到即便是个瞎子,也不得不目眦尽裂的去探寻这一剑一点背后的永恒。 第136章 尽是了然 大家都想要寻找一种最为舒服的状态。 但舒服的状态未必就会适合自己。 有些人的舒服,是躺着一动不动。 而有些人,则沉醉于忙忙碌碌。 但是这些却都算不上是真正的舒服。 最多只能是好。 不管是冷冷清清,还是风风火火。 亦或是这二者兼而有之。 刘睿影收起了心神。 不再去感应那些外界所发生的事情。 他觉得有些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劳累。 而是精神与心灵的。 都说喝酒解乏。 但真正的疲惫到来时,却是连酒都不想喝一口的。 解乏也就无从谈起。 刘睿影站起身,抻了抻胳膊。 看了一眼仍然凝神不止的萧锦侃。 他准备离开。 不是离开这间屋子。 因为这本就是他在博古楼的住处。 他要离开的,是博古楼。 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总会有些不舍和感慨。 可惜的是刘睿影没有不舍。 尽皆只有感慨。 “终于是要走了?” 萧锦侃忽然说道。 刘睿影看到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 那些汗珠全都擦在了衣服上。 让衣服的颜色,都瞬间便深了些许。 刘睿影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早就知道,他不擅长道别。 所以这会儿以沉默来应对,无疑也是个最佳的方式。 他的手中提着剑。 大拇指在剑柄上反复摩挲着。 心里很是紧张。 虽然说话之人是萧锦侃。 他熟悉到无法再熟悉之人。 但无论这熟悉的程度有多么强烈,在此时此刻的境遇下,他也会变得紧张。 反观萧锦侃则是一脸坦然。 他本就能算出这一切。 算出刘睿影何时会走,甚至算出他走时会不会说话,会说什么话。 刘睿影以为他是算到了。 但这次,刘睿影却着实有些自作多情。 萧锦侃根本就没有算。 他的心神刚刚才从狄纬泰和沈清秋二人的大战中收回来。 “结果如何?” 刘睿影说道。 终究他还是开了口。 不过这句问题,却是和萧锦侃先前说的话毫无瓜葛。 “你觉得呢?” 萧锦侃反问道。 他微微一笑,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卖了个关子。 刘睿影也笑了。 先前的紧张随着这一笑而荡然无存。 他知道萧锦侃的用意。 如实不如此的东拉西扯几句,其实刘睿影自己的心里也会有几分遗憾。 “我不知道。但看你的神情,答案应该是很让你满意才对。” 刘睿影说道。 “谈不上满意,只能说不失望吧……” 萧锦侃拖长了语气说道。 若说满意太难。 那不失望岂不是更难? 期望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有不同的高低大小。 而凭借刘睿影对萧锦侃的了解,他的期望,一定很高。 至少比自己要高。 而刘睿影本身,已经是个期望极高的人。 所以能让萧锦侃觉得不失望的结局,定然就是极为圆满的。 “这倒是件好事。算是我走之前的一场皆大欢喜。” 刘睿影说道。 虽然博古楼到底要如何,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多和萧锦侃说几句话。 不论是什么话。 这两人一句一句的顺下去就好。 他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只能再度评价升华一下这件事情。 “皆大欢喜?怕是有些人空欢喜了一场。”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听到这句话,却是又来了兴致。 竟然重新坐回了桌边。 饶有趣味的歪着头,等着萧锦侃的下文。 “你不是要走?” 萧锦侃诧异的说道。 “我是要走,但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刘睿影说道。 “要走的人,是不会在意旁人的话的。” 萧锦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却并没有立马喝下去。 “只是恰巧碰到让我感兴趣的话罢了。” 刘睿影随意的说道。 “你对什么感兴趣?” 萧锦侃问道。 “起码我不像你这般,只对喝酒感兴趣。” 刘睿影指了萧锦侃面前的酒杯说道。 “但你现在却是也不能否认,喝酒也是你的兴趣之一了。” 萧锦侃说道。 “不,回了中都,我就戒酒。这是早就说过的事情,难不成你却忘了?” 刘睿影说道。 “我的确是不记得了。但我也不能确定,你说这话时我究竟在不在场。” 萧锦侃说道。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可不像是他喝酒的作风。 刘睿影看他这般喝酒,脸上充满了戏谑之情。 “怎么这杯酒喝的却像是个大姑娘?” 刘睿影嘲讽道。 萧锦侃不做言语。 只是默默地又抿了一口才将酒杯放下。 “大姑娘喝酒,不但是小口喝,更重要的是要有一抹娇羞。你方才可看到我有任何娇羞之态?” 萧锦侃问道。 “这倒是没有……” 刘睿影很是认真的回想了一遍后说道。 萧锦侃的确是在小口喝酒,但也着实没有任何娇羞之态。 这般说起来,又是谁规定的,小口喝酒就是女儿矫情? 萧锦侃方才那两口,虽不说豪迈,但也的确是坦荡无比。 “所以说,这喝酒不论大口小口,是英雄就是英雄。” 萧锦侃说道。 这倒是他难得的自夸。 “好的大英雄。只是这般喝法儿,岂不是喝到天亮也不会醉?” 刘睿影打趣的问道。 “为何要喝醉?为何要喝到天亮?” 萧锦侃反问道。 刘睿影愣了愣。 的确是如此。 但在此之前,他向来都以为,喝酒就定然是要求醉的。 “一心求醉的人,和一心求死的人一模一样。要么是悲伤事太多,要么是闲心太多。” 萧锦侃说道。 “闲心太多的人怎么会求死?” 华浓突然插嘴问道。 他从山林之中初入这人间。 虽然萧锦侃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却是很难领悟其中的意思。 “因为闲心太多的人无事可做。无事可做,便觉着活下去是一件极为消磨的事情。所以就会求死。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萧锦侃摊了摊手说道。 “我还是想听听前面那件事。” 刘睿影说道。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些道理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平时喝酒聊天时说说也就罢了。 而他真正关心的事情,还是狄纬泰和沈清秋之前的种种。 “我都说了啊,不失望。” 萧锦侃提高了音调说道。 若是别人,自然能听出来其中的意味。 那就是萧锦侃对此事,不愿多谈。 但刘睿影不同。 首先他和萧锦侃的关系就与旁人不同。 再者,这件事的结果对他关系重大。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萧锦侃淡淡的一句‘不失望’,是根本无法让他满足的。 “不论是庙堂还是江湖,故事的结局无非就那么几个。” 萧锦侃看到刘睿影态度坚决,不得以,再度开口说道。 “的确就是那么几个……而且世人还总是挑着好听的说。” 刘睿影说道。 什么读书人战死沙场。 大侠被人误会,自刎证清白。 盖世王侯最后在神庙里青灯黄卷。 此生挚爱一生殊途到终了也未能同归。 无非就是这么些个结局。 不管是爱的,恨的,还是惺惺相惜的,勾心斗角的。 在一股股跌宕之后走向落幕。 再精彩的故事,也会等到结局的一刻。 可故事结束了,江湖还在,庙堂还在,人也还在。 只要有人也有平台,就总会出现转机。 这转机不论好与坏,都会让人动容。 “沈清秋的剑,是一把普通长剑。虽然长了点,但也是凡铁铸造罢了。狄纬泰的笔,也是一支普通的笔。两人的兵刃上,都没有任何端倪。” 萧锦侃说道。 “他俩想来也不需要靠兵刃来争个高低了吧……” 刘睿影说道。 “这可不一定!” 萧锦侃却是对此很不赞同。 “何解?” 刘睿影问道。 “若是狄纬泰用了自己的常用的笔,而沈清秋用了你手中的剑。亦或是他们二人间只有一人换了兵刃,结局决计不会是如此。” 萧锦侃说道。 “所以沈清秋输了。” 刘睿影肯定的说道。 他觉得萧锦侃就是这般意思。 “你见过沈清秋吧。” 萧锦侃问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那老头很怪,还很脏。不过武道修为的确高的离谱……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单凭指力就把红袍客的金剑像掰筷子一样掰断。” 刘睿影说道。 “既然你已知道他这么厉害,为何会断言他输了?” 萧锦侃反问道。 “你能不绕弯子了吗?” 刘睿影有些焦急。 他显然很想直接的听到最后的答案。 但萧锦侃却并不理会。 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接着往下说道: “人脏,洗洗澡就干净了。但心脏,你可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不能掏出来洗洗干净。” 刘睿影说道。 “的确如此。所以心脏了,也就算是无药可救,无病可医了吧。” 萧锦侃说道。 “所以是狄纬泰输了。” 刘睿影抢过话头说道。 他实在是太着急了。 萧锦侃笑着摇了摇头。 对自己这位朋友很是无奈。 “是,狄纬泰输了!” 萧锦侃干脆承认了说道。 “没想到……沈清秋这怪人竟然如此厉害!” 刘睿影叹了口气。 觉得这造化无穷,着实是太过于玄妙。 别说去研究一二。 就是稍微往这个方向想一想,都会令他头疼不已。 如此看来,这萧锦侃到的确是个天选之子。 否则怎么能够去弄明白如此复杂的天道玄机? “沈清秋也没赢。” 萧锦侃说道。 这句话一出,却是又让刘睿影陷入了无边的困惑。 一个输了。 一个没赢。 岂不就是说两个人都没有赢? 那不就意味着两败俱伤? 刘睿影顿时有些悲观起来。 他不想让沈清秋输。 但他也不想让狄纬泰输。 不让沈清秋输,是为了私心。 因为他总是能做出些让刘睿影觉得出其不意的事。 而对于狄纬泰。 则是站在中都查缉司的角度上。 不管是身脏,还是心脏。 现在的博古楼,起码明面上都是安静而祥和的。 但若是狄纬泰有了任何意外。 这一切的格局就将被打破。 后面又会发生些什么,没人能知道。 但终归不会朝着查缉司所希望的方向去发展。 何况,一家独大不如双龙争锋。 没了狄纬泰的博古楼。 怎么能敌得过通今阁? 所以他可以输,但不能死。 可以变得衰老,但也得壮心不已。 人间白发总是难免的。 但若是连那雄志剑胆也化为了飞灰,那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 相比于刘睿影在从萧锦侃的口中听故事。 酒三半则就站在距离二人几十丈远的地方。 一个嗜酒爱剑的人,怎么会放弃如此精彩的对决? 在他的心中。 没有喜好与厌恶。 就算狄纬泰在先前一直冤枉了他。 他也没有对狄纬泰有任何偏见。 他的眼里,只有两位正在生死相拼的绝世武修。 狄纬泰的笔很短。 写的点也很小。 但越是短的兵刃,越是能够出其不意。 越是小的点,越是能尽揽锋芒,一枝独秀。 相比之下。 沈清秋的剑,就要平凡的多。 起码没有让酒三半有任何惊艳的感觉。 但他仍然没有一刻放松。 他依旧死死的盯着沈清秋的剑尖。 因为他明白,往往越是厉害的剑招,在初始之刻都会显得极为素朴。 但当这剑尖和笔尖接触的一刹那。 酒三半才知道自己低估了。 即低估了狄纬泰,更是低估了沈清秋。 他低估了一切。 狄纬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手上的笔早已不见了踪迹。 酒三半看见他捂着胸口,身子上下起伏着。 已然是受了重伤。 体内劲气犹如一团乱麻。 本来对敌之时无往而不利的,此刻却化为了一把把小刀,切割着他的经脉,和阴阳二极。 每一次呼吸。 都让他感到剧痛无比。 可是他不能中断。 不但没有中断,反而呼吸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急促。 他想要直起身子来。 即便当下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犹如万箭穿心般。 但是他却依然想要挺直了背! 因为他是狄纬泰。 是博古楼之主。 是天下文宗。 身死魂不灭,道难消! 他可以输。 但他绝不能倒下。 而另一边的沈清秋。 却是瘫卧在地上。 身前一地银光。 那是长剑断裂的碎片。 现在看上去,却像是被揉碎的月光。 沈清秋的右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手腕之下已经没有任何形状可言。 不出意外的话,他是没有法子再拿起剑了。 此生也就如此了然。 所以他也没必要起来。 一个剑客失去了剑,也失去了用剑的手。 他还有什么站起来的必要吗? 没有。 所以他就这般瘫卧着。 右手肘拄着地。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使得自己的上半身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斜倚着。 当然,他的身子也在不住的颤抖。 每次酒三半都觉得他即将要一头栽倒时,却又在最后关头自己拉扯了回来。 两人一站一卧。 彼此相对。 狄纬泰朝后退了几步。 找到了一根门前的立柱。 “咚!”的一声,重重的靠在上面。 “哈哈哈!” 沈清秋忽然大笑起来。 狄纬泰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是附和,而是发自内心的爽朗。 “你这样子,可真难看。” 沈清秋说道。 “至少我还能站着,你却站不起来了。” 狄纬泰说道。 沈清秋想要摆摆手。 但最终还是没能抬起胳膊。 他是能站起来的。 但是他却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他无须要向世人去证明什么,也没有那么大的责任和义务要去执行。 若说狄纬泰的身后,需得扛起整个博古楼。 那沈清秋这三个字,便是一段江湖。 若是不知道江湖是该当如何的话,看看沈清秋就知道了。 听听他少年时的故事,再看看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最后画面一转,变到现在瘫卧在地的老头。 这一幕幕穿起来,便是江湖的该当何如。 从豪气冲天,到后来不得不放慢脚步歇一歇。 再到最后兀自强行的再度提起一口浩然之气。 全都是为了那心中的一阵幻光罢了。 豪气可以歇。 但幻光不曾停歇。 大侠做的,都是问心无愧的事。 但真正的江湖,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人? 沈清秋向来都是问心有愧的。 但他却敢于承认自己做过许多问心有愧的事情。 谁的拳头硬,谁的刀锋快,谁的剑尖准。 谁就有道理。 江湖中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相比于那些庙堂之中的勾心斗角。 反而却是要简单的多。 不同的是。 狄纬泰向来勉强。 而沈清秋从不勉强。 “小家伙!过来点!” 沈清秋忽然把头转向了酒三半说道。 话音中依然是雄浑豪迈。 不管剑碎不碎,手在不在,身子直不直。 这份心性是不会变的! 酒三半不知这沈清秋叫自己是为了什么。 但他的声音,配上眼前这般壮烈的场景,就有一种非凡的魔力。 让酒三半不得不朝前走去。 “给我看看你的剑!” 沈清秋说道。 酒三半把手中的剑递了过去。 沈清秋没有用手接过。 而是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剑柄。 头一甩。 就让这柄青娥剑出了鞘。 “好剑……真是好剑……还是欧家的剑好哇!” 沈清秋咬着剑,含糊不清的说的说道。 狄纬泰在一旁静静看着。 但他的头却是朝上仰起的。 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清秋把酒三半的剑插回了剑鞘。 “小家伙!你有一把剑,而我有三千剑,你觉得谁更厉害?” 沈清秋问道。 “我!” 酒三半毫不犹豫的说道。 “却是为何?” 沈清秋竟是被酒三半这般迅疾的回答怔住了半晌。 “因为无论你有多少剑,我都能以这一剑破之!” 酒三半说道。 把抱在怀中的剑,又紧了几分。 “那我把这三千剑尽皆传授与你,这样你就有了三千零一剑,岂不是将无敌于天下?” 沈清秋问道。 “不需要。” 酒三半的回答依旧如此干练。 “为何还是不要?” 沈清秋皱了皱眉。 “你的三千剑,都能被我一剑破之。那这样的剑,我要来还有何用?” 酒三半说道。 沈清秋哑然失笑。 他用左手撑着地,硬生生的站了起来。 “既然你不要,那就帮我找个好归宿吧。拜托啦!” 沈清秋说道。 话音刚落。 他努力的抬起了左臂。 伸出左手握在了酒三半的剑柄上。 第137章 听万声而不虚此生 就在沈清秋的手握住酒三半的剑时。 酒三半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谈不上是明悟。 也说不上要昏厥。 好似是喝醉了。 但他却很清楚自己是没有喝酒的。 因为方才狄纬泰与沈清秋二人的打斗足够精彩。 精彩到他却是连酒都忘记了喝。 这么看来,他倒还真算不上是个酒鬼。 因为酒鬼无论在任何时候,何种境地,都不会忘记喝酒的。 而且不但不会忘。 还会喝的很多。 因为酒鬼喝酒的目的只有一个。 醉。 无论是什么酒,只要能醉就是好酒。 但酒三半却不是如此。 他喝酒只是相对的。 曾经偶然一次,刘睿影问过他。 为何平日里总是要不断的喝着,似是酒瘾很大,一刻都停不下来。 但刘睿影实际上确实说,他的确是酒瘾。 但这酒瘾他竟是能够控制。 能够控制的瘾究竟还算不算是瘾? 刘睿影分不清,也不知道。 所以他开口问了酒三半。 “酒不是我的心爱之物,酒只是我的一把尺子。” 酒三半说道。 “尺子?你用它来测量何物?难不成是看看究竟能喝多少?” 刘睿影笑着说道。 “我用酒来测量这世间的人和事是否足够有趣。若是比酒有趣,我就自然无须喝酒。若是没有酒有趣,那我定然会一刻不停的喝酒。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想在睁开眼后的每一刻过得无聊。” 酒三半说道。 “看来我在你眼里,定然是没有酒有趣了……” 刘睿影很是落寞的说道。 毕竟谁让朋友如此一比较,总是会难过一阵子。 只是有的人想开的快罢了。 酒三半说完,就又往嘴里添了一口酒。 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咽下。 只得朝着刘睿影摆了摆手。 “难不成我还是个极为有趣的人?” 刘睿影反问道。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间,是在博古楼遇见赵茗茗之后。 虽然赵茗茗说了刘睿影是个极为有趣的人。 但刘睿影并不觉得。 何况男女之间看人做事的想法本就极为不同。 他倒是极为在乎酒三半这个朋友。 所以真心的想听听酒三半对自己这一点的评价。 “你介于有趣和无趣之间。”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虽然他没有听懂。 这句话说得也着实很模棱两可。 但刘睿影却能从中听出十分的中肯。 酒三半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而他也就如此毫无隐瞒的说了。 “你不用去纠结于自己什么时候有趣什么时候无趣。只要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时没喝酒,这答案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酒三半说道。 “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喝酒的。” 刘睿影苦笑着说道。 “那就说明,最近一段时间你有趣的时候少了。不过也正常。你是有事在身,而我是闲云野鹤。闲云野鹤的有趣,本就和你不同。但即便如此,我不是也有不喝酒的时候?” 酒三半说道。 “什么时候?” 刘睿影很是差异的反问道。 “现在和你解释这些的时候。” 酒三半说道。 言毕扬长而去。 刘睿影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又咕嘟咕嘟的往肚子里灌了几大口。 酒三半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个时刻想起和刘睿影的这番对话。 但想起了这番对话,却是又想让他多喝几口酒。 沈清秋的手,已经松开了他的剑柄。 先前的那一阵玄妙的感觉,逐渐隐于心口,消失不见。 沈清秋看到酒三半竟是如此轻易地就接纳了‘三千剑’的传承,不由得老怀大慰。 即便是自己的右手尽废,也是毫不在意了。 他把目光转向了狄纬泰。 眼神里耀武扬威的意思很是明显。 狄纬泰打和他的目光交错了片刻。 随即便低下头去。 本是靠着背后立柱的身子,不断的向下滑动。 终于是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只不过坐的要比沈清秋笔挺的多。 坐下前还不忘记揽一下身下的白袍。 让其平平整整的铺在地上,没有一丝褶皱。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言语。 酒三半迟疑了半晌,便从腰间拿出酒葫芦准备饮酒。 “酒还是少喝些好!” 沈清秋轻声说道。 酒三半没有吭声。 只是扑闪着眼睛,看了看他那种惨白却又布满了血污的脸。 “一剑就够了,不需要第二剑。” 酒三半终究还是把酒喝了下去。 但却是如此着这沈清秋说道。 沈清秋笑了。 他看着狄纬泰狂笑不止。 炫耀的意味更加浓郁。 酒三半对着沈清秋和狄纬泰各自行了一礼。 随后就背负着剑,缓缓朝着长街的出口走去。 他们二人心中知道。 酒三半行的这一礼,不为其他。 只是为了二人能够让其旁观这么一场如此精彩绝伦的生死相杀。 而酒三半喝酒之前说的那句话,也是因为他看透了沈清秋的心思。 自从沈清秋握过了他的剑之后。 他就觉得自己和沈清秋有些心有灵犀的感觉。 酒喝多了,手就会抖。 剑客的手,决计不能抖。 所以只能不停的喝。 直到喝酒也不能停止手抖。 便也再也拿不起剑。 剑客拿不起剑,活着便也失去了意义。 从他的存在来说,却是就算是死了。 但酒三半喝酒是因为,虽然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但他的第一剑,决计不会。 至于第二剑究竟如何。 那等到有一个能接住他第二剑的人再说吧。 虽然这话现在由他说出来,显然是极度的自负。 但多情的少年,何曾不轻狂? 这是天给的。 想躲都躲不开。 两人的目光一直看着酒三半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我输了。” 狄纬泰说道。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流畅。 语速平稳。 感情平静。 但只有沈清秋能够知道。 这平稳和平静之下有多么的艰难和波澜。 若把九族当头的年代,狄纬泰委曲求全只是为了隐忍。 那么这次,确实他此生第一次低头,第一次服软,第一次认输。 沈清秋听过狄纬泰在酒家里当伙计的时候吆喝之声音。 也听过他在九族时代的博古楼里朗朗的读书声。 更听过他数次对博古楼的才俊们慷慨激昂的训话与布文之声。 唯独这自认不如的服输声。 他也着实是第一次听到。 若是换做以前,沈清秋一定会大笑上一炷香的功夫不止。 笑完过后,再搂着狄纬泰的肩膀,一起找个小店,打上几斤酒,大醉一场。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最为自负且刚强的人服了软。 万事不萦纡怀的人学会了长期短叹。 虽然沈清秋还能用左手搂着狄纬泰的肩膀。 但他却失去了能够举起酒杯的右手。 他能用嘴咬住剑柄拔出剑。 但却着实不愿意把头埋在酒杯上喝酒。 一个是因为不够雅观。 还有个是因为这样喝酒的节奏让他很是不舒服。 与其不舒服的喝酒,还不如彻底不喝。 即便不喝也会不舒服。 但若是让一件本来很是舒服的事情,突然变得不舒服。 那这般不舒服可就是非同寻常了。 这二人一同去过最为妖娆妩媚的安东王域。 也去过最为辽阔壮美的定西王域。 安东到定西。 秋风都吹不过这八千里。 但这二人却是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擦肩而过的人不少。 萍水相逢又喝过一夜酒后各自醉去的人也很多。 但就到了当下这般时刻。 两人身旁还是只剩下彼此。 这是幸运还是无奈? 亦或是苦恼? 狄纬泰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傻瓜。 但他看沈清秋,却如同一朵荷花。 八千里的路,八千里的秋风。 把他的心吹得面目全非,七零八落。 但沈清秋却依然如故。 不但清香如故,清丽也如故。 想来也是极为可笑。 一开始的时候,二人仗剑行走江湖。 发誓要堪破这人间世道。 要弄清搞懂所有的人情事理。 出发前的当天中午。 沈清秋与狄纬泰豪情万丈的,走进了一间酒馆。 拍着桌子让小二上了满满一桌子店里最烈的酒。 “二位少侠,这是要出远门?” 酒家的小二都是人精。 虽不见得识字。 但长此以往的耳濡目染之下,遇见谁却是都能聊上几句的。 “正是!所以才要烈酒,还要很多!” 沈清秋说道。 这倒是引得从酒馆内的所有人都纷纷转过头来。 想看看这二人究竟是副怎生模样。 在等上酒的功夫。 狄纬泰一言不发。 沈清秋也是如此。 他们都在脑中构想着江湖这片天下,这片江湖该是多么的精彩纷呈。 快意潇洒,纵酒挥刀。 说不定还能寻得佳人相伴。 快哉快哉! 但当这酒摆满了一桌子。 第一口入喉之后。 二人便相视苦笑。 本以为喝完就之后,才算是入了江湖。 没想到。 这江湖却是从这里就开始了。 出门左拐,不到五十步之遥。 二人已体会到了江湖中的黑暗与争斗。 因为这看似和蔼亲和的小二。 给他们上的烈酒。 每一壶,都是掺了水的…… 其实狄纬泰的心,还未走遍那八千里路,吹尽那八千里风,就已经改变了。 因为这一壶拆了水的烈酒。 而沈清秋的心,从那一刻起却是愈发的坚定起来。 狄纬泰照付了银两,拉着沈清秋准备离开。 哪怕去镇上寻个腌臜酒坊。 打上几斤散酒。 起码也是货真价实的。 但沈清秋却是一把掀了桌子。 他虽没有拔剑。 但却把剑鞘抵在了掌柜的咽喉处。 逼着他一壶一壶的,将桌子上左右掺了水的假酒全都换成了真正的烈酒。 而后自顾自的,也不管狄纬泰的心神如何,就如同吸海垂虹般豪饮了起来。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喝多之后。 除了沈清秋死命的护住了自己的剑。 二人被扒的只剩一条衬裤,而后丢了出来。 沈清秋鼻青脸肿的哈哈大笑。 狄纬泰却在当夜一把火烧了那间酒馆。 虽然对他们日后的数十年来说。 这只是一剑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一个人的改变,不就是从这么一件件小事累积起来的? 南边儿的通今阁,也曾出过一位圣贤。 圣贤有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至江海。 虽然这说的是读书做学问的道理。 但文道,武道,都是人道。 武是人练的。 书是人读的。 恶人练武,自是烧杀抢掠。 邪人读书,自是满腹阴谋。 关键不在文武。 而是在练武之人,读书之人。 狄纬泰和沈清秋虽然一开始就说定要闯荡到天涯。 但自从和那位少女分别之后。 他们便换了个目标。 对于少年来说。 这是常有的事。 他们的方向,本就是该从草原到漠南,从中都到东海。 山下纵横,没有定数。 见万人而通晓做人。 听万声而不虚此生。 “你还能喝酒吗?” 狄纬泰却是先开了口问道。 沈清秋依旧是一脸得意。 全然没有在意狄纬泰在说什么。 “你若是不喝,我得去喝一杯。” 狄纬泰说道。 “只一杯?” 沈清秋言语轻蔑的反问道。 “你想喝几杯。” 狄纬泰说道。 沈清秋没有回答。 但是他坚信狄纬泰会明白自己的想法。 就在狄纬泰重新站起来的瞬间。 沈清秋也左手撑着地,极为困难的爬了起来。 他用左手,把身前的衣襟拉扯开。 随即把已经废掉的右手踹了进去。 而后快步走到狄纬泰的身边。 狄纬泰身子一僵。 双腿下意识的有些紧绷。 沈清秋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 左臂高高抬起。 随性的搭在了狄纬泰的肩头。 “虽然我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下辈子。但起码这辈子我已过得很是圆满。” 沈清秋说到。 “你有多恨我可以直接说。或者等一会儿有了酒再说也无妨。” 狄纬泰说道。 他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下来。 随即也把手搭在了沈清秋的肩上。 但却不小心拍到了他的伤口。 疼的沈清秋一阵呲牙。 “恨?这样的话,像是两个男人之间该说的吗?” 沈清秋目视前方。 双眸澄澈。 一如当年在小酒馆中逼着掌柜的换酒时的样子。 “我只是不知道我俩现在该说什么话。” 狄纬泰说道。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勉强说出来的话,你说的难受,我听得也刺耳。” 沈清秋说道。 “好,我不说。” 狄纬泰点了点头说道。 “可是你又说了。” 沈清秋说道。 “你不也又接了一句?” 狄纬泰说道。 两人都笑了笑。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随着先前酒三半离去的足迹,朝长街外走去。 “我本自命天地傲豪客, 广厦茅屋处处都不得 言语间非但柴立不阿 也从不虚慕宝马香车 仗剑长啸且徐行 天下江湖浊酒敬 尘埃当是无落定 抬手平九山 横腿跨海南 无谓文采风骚成诟病 只当是乐天安命 梳发蓬面太疯癫 可谁曾见 乞哀告怜? 剑斩恶人百千 醉尽万世人间 若有幸一夜安眠 必把那中都通达谙练 王侯铁甲冲阵前 等闲功名全不现 ……” 也不知是二人间谁先起的头。 狄纬泰和沈清秋就这么唱着这首当年八千里路上,唱给云和月的歌,身形隐去。 ———————— 酒三半提着剑径直来到了刘睿影的住处。 刘睿影却是第一次见到酒三半如此清醒。 这么晚没睡,竟然还没有喝酒。 这还是酒三半吗? 在看到他的剑柄上竟然占有血迹。 一时间,不由得紧张起来。 “放心,不是我的血。” 酒三半说道。 “我没有担心。我只是好奇。” 刘睿影说道。 “好奇什么?” 酒三半歪着头问道。 走到了桌边。 也不和萧锦侃以及华浓打招呼。 抬手拎起了酒坛子就开猛灌了几口。 随后才又把目光投向刘睿影。 “现在没什么好奇的了。” 刘睿影撇了撇嘴说道。 “难道你只是好奇我这大半夜的竟然没有喝酒?” 酒三半第一次以戏谑的表情对刘睿影说道。 “差不多吧。你要知道这第一印象可是很难改变的。” 刘睿影说道。 “不……什么印象都可以改。不能改的,只是因为时间不够。” 萧锦侃忽然回过头来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上次见到萧锦侃时,他背着剑,两只手架在剑上,晃晃悠悠的走出了中都查缉司的大门。 这次见面,不但眼睛瞎了。 却是还成为了天下五大至高阴阳师之一的‘太白。’ 这些种种岂不就是时间来改变的? 酒三半一股脑把坛子里剩下的所有酒都喝完了。 华浓却站了起来。 一把从酒三半手里夺过了酒坛子。 “这是我给我师傅的酒。刘睿影算是师叔,喝了便也罢了。但你凭什么要喝这酒?” 华浓说道。 刘睿影看得出,他已是忍了许久了。 知道此刻,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难道我还不能喝口酒了?你这就多少钱,我买!”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和萧锦侃却是偷偷一笑。 因为他俩都知道酒三半的兜里,却是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这酒你买不起。” 华浓说道。 “是东西就有价值。无非贵贱罢了。你尽管漫天要价!” 酒三半说道。 “这一坛酒,值二十两银子。” 华浓说道。 酒三半没有做声,而是看向了刘睿影。 他对二十两银子究竟是多少,没有概念。 但他知道刘睿影是一定有这二十两银子的。 刘睿影还没等到他的目光,就已先拿出了二十两银锭放在了桌上。 “钱有了,现在咱们扯平了。” 酒三半说道。 但华浓还是摇了摇头。 很是不满。 “怎么,这可是你自己开的价!” 酒三半皱着眉头说道, “这坛子酒,的确是值二十两没错。但这二十两,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掏出来的。” 华浓说道。 “都是银子,还能有什么差别?” 酒三半问道。 他坐了下来,显然是对华浓这少年很是好奇。 “因为这二十两银子,是用两条人命换来的。” 第138章 易沉且迟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春气与秋气【上】 博古楼内。 刘睿影的住处中。 “你应该已经去找过你的师傅了吧。” 刘睿影说道。 这话显然是对着萧锦侃说的。 华浓面色诧异的看着萧锦侃。 萧锦侃是他的师傅。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师傅还会有师傅。 在山里中长大的他,对于这些事情想不通也是正常。 但师傅不就和父母一样。 师傅传授武技功法。 父母赐予生命轮回。 一个让你活着。 另一个教你如何活的更好。 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差别。 这两样,缺了谁都不行。 酒三半自从华浓说了那二十两银子价值两条人命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 他盯着自己剑柄上的血手印发呆。 那二十两银锭就这般摆在桌子上。 刘睿影也没有再将其收回。 不是他看不上这二十两银子。 何况这二十两银子本就是他的。 只不过,他想说的话,却是要比二十两银子,以及两条人命更加重要。 “二十两银子就在这里。两条人命,只要你有需要。我替你杀。” 酒三半沉默了良久,突然说了一句。 这却是把刘睿影和萧锦侃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我只杀了一人。另一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最后两句尸体却是都在我面前,再加上这二十两银子。” 华浓说道。 “不重要,银子我给了。杀人的事我也可以做。” 酒三半摇了摇头说道。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方丝绣手帕,将剑柄上的血渍仔仔细细的擦了个干净。 这手帕一看就不是酒三半的。 因为手帕的一角上,绣了一个大字。 欧。 “我师傅说,他也没有办法。” 萧锦侃说道。 却是在回答先前那刘睿影问他的话。 其实他的师傅叶伟什么都没说。 但没说就等于说。 有办法自然会说。 没办法,也就只能闭口不言。 萧锦侃说的虽不是叶伟的原话。 但他的确没有曲解叶伟的意思。 “不过我在师傅那里,见到了一个人。” 萧锦侃说道。 “谁?” 刘睿影问道。 他知道能和萧锦侃的师傅坐在一起的人,定然不会是个乌合之众。 “铁观音。”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知道铁观音是谁。 如今江湖上风头最盛的大红袍之主。 也是中都查缉司重点查缉的对象之一。 铁观音虽然名动天下。 但关于他的资料却着实不多。 即便是在中都查缉司内。 也只有一张纸上短短的半截话: 铁观音 真实姓名不详。 江湖组织大红袍之主。 手下红袍客一律以金剑红袍为标志。 正邪难分。 这张卷宗资料中最有价值的一句话,或许就是最后的那句‘正邪难分’。 既然是正邪难分。 那就代表着此人亦正亦邪。 但究竟他何时会正,何时会邪? 没人知道。 不过在刘睿影看来。 萧锦侃见到他时,他是正的。 “你师傅都没有办法,难道这铁观音却是有办法?” 刘睿影接着问道。 “铁观音根本没有说话。他只惦记着和我师傅快点把铁锹和锄头打造完成。” 萧锦侃说道。 “打造铁锹和锄头做什么?” 刘睿影不解的问道。 “炒菜做饭。他们想尝尝这样做出来的饭会不会更加好吃。”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无言。 这样的人物果然是正邪难分。 天真起来,要比那牙牙学语的孩童更加纯粹。 邪佞起来,却是能让鲜血浸透整个金剑,染红通篇红袍。 刘睿影知道萧锦侃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提出了‘铁观音’这个名字。 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不说话一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主要的是,他明白萧锦侃肯定还有下文。 他在等。 萧锦侃转过头来,抬起右臂,伸出二指。 刘睿影一看这架势。 立马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做好。 还不忘记赶紧喝上一口酒润润嗓子。 果不其然。 萧锦侃的二指点在了刘睿影的额头上。 一副悠扬而漫长的画卷,便在他的眼前展开。 此刻他的身体和意识已经是分离了。 他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脸上会否浮现出笑容。 但他的确是笑了。 他在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判断错。 庆幸自己方才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还喝了一杯酒。 若是再稍有迟疑。 那一会儿一定是会腰酸背痛的。 因为这副画卷很长很长。 要比上次看狄纬泰和沈清秋一招定胜负时长的多。 看来萧锦侃对铁观音小时候的事情也不甚了解。 刘睿影在眼前看到铁观音时,他已和自己年岁相仿。 只不过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日后能组织起一个如此庞大的江湖组织的风云人物。 只是一个农家少年罢了。 还是果农。 这会儿正值秋季。 对于果农来说。 一年只有两个季节。 春与秋。 春天的时候,总得精心呵护着果树。 你有多精心,秋季就会得到多少回馈。 但铁观音不是一个精心的人。 他很懒。 懒到米饭都不愿意上笼去蒸熟了,就这么抓一把放在嘴里像嗑瓜子一般生嚼。 这却是把刘睿影看的一阵心悸。 大米,真的能这么吃吗? 不过看着铁观音那么一把一把吃进嘴里,且有自得其乐的样子。 刘睿影心下有了一些异动。 甚至自己都想去试试。 人就是这么奇怪。 当有些事没人做过的时候,有人做就会显得极为奇怪。 但若是有人做了,且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那围观的人,一定会跃跃欲试。 或许嘴里会说这些不三不四的风凉话。 但等人群散尽之后,一定还是会偷偷回到家里去试一试的。 群体的心理真是比单个的人更加复杂。 就好比刘睿影客观的这知道大米生着吃是不对的。 虽然不会死。 但一定很难吃。 还费牙口。 可当他看到铁观音这般吃的津津有味之后,这种冲突却是越来越淡莫。 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人有感情。 在这种理性与现实的冲突中,感情总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它永远不会失手。 而铁观音显然已经是谙熟此道。 否则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在万千人之中,选择去生吃大米。 刘睿影发现,铁观音是一个人生活的。 而他的果园也着实不小。 所以不用过于精心的打理。 也能让他一年到头,吃喝不愁。 这倒是让刘睿影颇为羡慕。 一个人若是到了群体中,他的脑子不知怎的就会变傻。 为了获得周围人们的认同,不惜去牺牲自己的判断力和是非观,也要去获得那一份认同后的安全与归属。 刘睿影虽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已经变得如此。 中都查缉司就是一个群体。 你只需要服从。 不需要思考。 思考的越多,错误越多。 错误多到一定的时候,要么下诏狱,要么掉脑袋。 那份牺牲甚大而换来的安全与归属,便也随之荡然无存。 不过这铁观音虽然懒。 但若是勤快起来,也能勤快的吓人。 他曾因为晚上睡不着,而一夜之间把果园内所有果树上的虫子全都捉掉烧死。 而他的工具,仅仅是一双吃饭的筷子。 漆黑的夜。 冰凉的风。 铁观音右手拿着一双筷子,左手提着一个火盆。 身形飞速的穿梭在果林间。 所到之处,不伤枝,也不落叶。 刘睿影甚至都看不清他的手究竟动没动。 但火盆里却不断的冒起一阵白烟,还发出不绝的“滋滋”声。 这是虫子被扔进火盆里烤焦烧死而冒起的烟,发出的声。 短短一个多时辰。 诺大的果园却是一个虫子都没有了。 铁观音得意的把火盆一放,筷子一扔,心满意自的回去睡觉。 “果然还是得时不时的活动活动,才能睡个好觉。” 虽然他今天的确是活动了筋骨。 但却着实没能睡成一个好觉。 因为他把筷子扔进了火盆里。 而那火盆又没有熄灭。 火盆引燃了筷子。 风又把筷子吹到了屋顶上。 屋顶上的铺盖的茅草瞬时就燃起了大火。 铁观音闭着眼抽了抽鼻子。 他显然是闻到了火烧茅草的味道。 但他却没有理会。 因为他今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睡个好觉! 所以天大的事,也不会让他起床。 至少在他认为睡好之前,是决计不会起床的。 不过房顶烧着了,这屋子就像是多了一面火墙。 屋里被炙烤的越来越热。 铁观音显示踢了被子。 没过一会儿,又把衬裤脱了。 就这么光溜溜的躺在床上。 直到汗水把把床单和枕头都侵湿了,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某种方言。 刘睿影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他本以为铁观音一定会去灭火。 没想到的是铁观音竟然把先前被自己踢到地下的被子往身上一裹,而后走出了房门。 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正在熊熊燃烧的屋顶。 他裹着被子走到果园的深处。 寻了出软和的地面。 把被子一铺。 剩下半边往身上一搭,就这么继续睡去了。 反正整个果园中已经没了任何蚊虫。 这一觉他睡得倒是极为踏实。 知道日上三竿之后。 眼光透过繁密的枝叶,稀稀疏疏的照在他的脸上。 铁观音才悠悠转醒。 他起身随手从树上摘了个梨。 因为昨夜出了太多的汗,这会儿倒很是口渴。 昨夜冲天的火光,和浓郁的黑烟。 让周围几个山头上的果农都赶来想要帮忙。 但当它们看到铁观音身上裹着被子,嘴里叼着梨子,眯着眼睛从果园深处走出来时,才松了一口气。 “哎呀,没事没事!房子烧了人还在。房子是人盖的,只要有人,再盖不就是了!” 铁观音挥了挥手随意的说道。 众人渐渐退去。 他却不知从哪寻了跟极为细长的木棍。 把梨子往空中一抛。 手持木棍,一下子贯穿了梨子核。 虽然整个房子都已经烧塌了。 但余温尚在。 铁观音竟是想要用这余火,来烤梨子吃。 他刚把梨子伸进那一堆断壁残垣中,却觉得有些不对。 梨子还是要削了皮才口感最佳。 可是眼下哪里有刀? 铁观音看到自己脚跟后不远处有一株狗尾巴花,便随手拔了一根叶子。 刘睿影正在纳闷,觉得这铁观音把这么一只草狗尾巴草能做什么用? 但接下来的一幕。 却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铁观音拿着这一只狗尾巴草,一条一条的,把梨子皮削了下来。 本来柔嫩异常的野草。 在他的手里。 却是要比钢刀更加锋锐,更加刚硬。 刘睿影想不通的是。 他既然已经有了这般本事。 为何还要蜗居在此地当个果农? 而且这般年纪,给又是如何有了这般本事? 人都是爹娘生的。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日子也是一日日过的。 不管是生大米还是熟米饭,也得一口一口的吃。 但为何铁观音就能在这样的年纪达到如此地步? 若说先前的身法迅疾。 还能以他熟悉地形且眼力过人来解释。 但现在这以草木为刀剑,却就是超乎于常理之外了。 铁观音把那去了皮的梨子,大约烤了一盏茶的功夫。 而后就大口的吃了起来。 但显然他对这滋味并不是很满意。 不过即便是皱着眉头,他还是吃完了。 自己的做的选择,那就是再痛苦,也得把它完成。 今年的对于果农来说是个好年。 就算是铁观音的果园,没怎么打理,产量也不低。 他摘了满满两大筐梨子,一手提一个。 花了一夜的功夫,就走了二百多里山路。 来到山脚下的市集上卖了。 赚来的十几辆银子,刘睿影本以为他会去用来重新盖座屋子。 虽然看铁观音的样子,在那软和的泥土地上睡的也很熟。 但人毕竟还是得有个屋子才算是生活。 不论几口人。 没屋子就没找落。 只要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哪怕饿死在里面,也心甘情愿。 可铁观音却不这么想。 或者说,这么想的话,他就成不了铁观音。 这是十几辆银子,他全都用来喝酒了。 还从对面的青楼妓馆里,点了两位姑娘陪酒。 这点钱,是根本点不到好姑娘的。 但偏偏他生的一副好模样。 酒量也极为豪爽。 谈吐之间优雅风趣。 所以即便美人只能分到各二三两,却是也能让那极为红牌姑娘争的不可开交。 喝完了酒,自然该要睡觉。 可是他已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用来号房。 只能在酒馆的桌子上趴着睡。 那两位姑娘便也这般陪着他,一起在桌上趴着。 酒醒之后,她拍了拍两位姑娘的肩头。 随即潇洒离去。 刘睿影看到这是从两位姑娘来之后,他第一次和这二人有了身体上的接触。 一位如此文雅又幽默的客人。 怎能不讨的这些个青楼女子的欢心? 从她俩眸子中的不舍中就可以看出来。 但铁观音却不在乎这些。 也根本没心去看她们眼眸中暗暗流转的情意。 下次再来喝酒时,来的是不是这两位姑娘还不知道。 接受了这番轻易,岂不是耽误了人家,也耽误了自己? 刘睿影算是看透了。 他只想找个人喝酒而已。 果子熟的越来越多。 他的酒喝的也越来越多。 但果子总有卖完的一天。 就像他兜里的银子。 也是一天比一天少。 直至后来他只买的起酒,却是叫不起姑娘。 他便拉着店小二划拳。 可是他划拳的水平着实有些烂。 刘睿影看到第三十把时,他却是一次都没赢过。 一旁的小二急的跳脚。 因为他知道铁观音的钱,只够买这么多酒。 然而他却是一口也没喝上。 小二提出改个规矩,赢的人喝酒。 铁观音欣然点头同意。 又是三十把过去。 铁观音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一把没输过。 就这样,所有的酒最终还是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可怜这小二,陪他玩了一晚上,却是连一杯都有没能喝上。 刘睿影心想。 若是他就这般快乐的生活下去该有多好? 为何却要劳心劳力不讨好的去搞一身大红袍呢? 这会儿的铁观音。 不怨天,也不由人。 自己给自己定规矩。 但只要定了,就绝不会更改。 他活的着实享受。 虽然不富有。 但富人不见得就比他快乐,比他懂得享受。 他们能买来红牌姑娘的一夜鱼水之欢。 但却永远得不到她们心底里仅剩的那一丝真情。 他们能高朋满座的,让所有人吹捧敬酒。 却永远也看不到一位小二为了划拳能喝上一杯酒抓耳挠腮的样子。 这一丝真情,和这般模样。 岂不是人间最大的乐趣所在? 刘睿影禁不住一阵感叹。 这阵感叹也是他由衷而发的。 生活大家都一样。 但生命却是可以多姿多彩。 不说铁观音的现在。 就是短短这几日的时光,他却是已然做出了许多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所带来的欢乐。 怕是旁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 刘睿影不得不承认。 起码自己做不到。 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中。 好像唯有酒三半能与之一拼。 但酒三半却没有他这般通达。 说到底,还是见得世面太少。 若是可能。 刘睿影真想看看这铁观音在果园之前的生活。 不过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做什么。 都一定是可以风生水起的。 有人说他的梨子不好,他会梗着脖子和人吵架。 甚至不惜拿起隔壁屠户的刀,逼着那人吃了一个自己的梨子,然后再让他连声说好。 但有时候,那些门阀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在市集上扬长而过,飞溅了他一身泥水。 他却只是低头笑笑,并不发作。 刘睿影有些搞不懂他了。 不过这一定都是他给自己定的某些规矩。 至于这些规矩是什么,只要搞懂了。 也就明白了铁观音这个人。 相对的,也就知晓了大红袍这个组织。 刘睿影看到的,仅仅是一年之中秋的一段缩影。 还有同样重要的春,就在秋之后等着。 不过刘睿影却是兴致昂然。 他渐渐领会了萧锦侃的用意。 所以便踏下心来,继续看下去。 第140章 春气与秋气【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春气与秋气【下】 “看完了?” 萧锦侃问道。 刘睿影无动于衷。 似是还在回味。 但他的精神的确已经回了过来。 “看完了。” 沉默良久。 刘睿影终是开口说道。 “终归是积雪融尽,春满人间。” 萧锦侃莫名的感慨了一句。 “什么意思?” 刘睿影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一句感慨罢了。” 萧锦侃笑了笑,晃着脑袋说道。 “你从来不会讲无意义的话。” 刘睿影说道。 “那要看我是以何种身份说话。” 萧锦侃说道。 “所以这句话你是以‘太白’之口说出来的,还是以萧锦侃之口?” 刘睿影问道。 “半对半。” 萧锦侃说道。 这却是让人刘睿影更加摸不着头脑。 “但为何你不让我看完?” 刘睿影忽而又问道。 “你不是已经看完?” 萧锦侃饮了一杯酒。 “我只看完了你想让我看的。” 刘睿影说道。 “故事长着呢。等你一点点都看完了,岂不是也要看到他这般年岁?” 萧锦侃说道。 “没看到转折,总是让我心里痒痒的。” 刘睿影叹了口气说道。 他着实是想不通为何铁观音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而这个最为本质的疑问,在萧锦侃给他的看的漫漫画卷中,却是并没有回答。 “我能让你看的,自是你该知道的。不能看的,你若硬看,却是也不好。” 萧锦侃说道。 “怎么个不好法?” 刘睿影反问道。 “不好就是不好。相对于你认为的好而言,只要不符合,那便都是不好。” 萧锦侃说道。 “这话一定是以‘太白’之口说出来的。” 刘睿影说道。 “何以见得?” 萧锦侃问道。 但他的心里却知道,刘睿影说的是对的。 “因为我的朋友萧锦侃,和我说话时向来都是谈话当实在,绝不会绕圈子,打机锋。” 刘睿影说道。 随即也饮了一杯酒。 “若是我走了,你会不会孤独?” 刘睿影放下酒杯,突然问道。 萧锦侃正想去拿酒坛的手微微一怔。 随即收回放下。 “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幸福?” 萧锦侃反问道。 “幸福?难道我在这里让你觉得很不幸?” 刘睿影有些不悦。 “你想错了。对我这种人而言,孤独就是幸福。你在我的确不孤独,但也着实打破了我的幸福。” 萧锦侃说道。 刘睿影蓦然。 他何曾不知这其中的无奈滋味? 生活对于常人而言总是带有一种渴望。 把看见的,得到了,即是一种满足。 看不见的,得不到的,就只好希翼。 希翼与满足不断的交织着前进,这就是生活。 稍纵即逝。 却又绵延亘古。 也许这样的话对于寻常人家很是虚无缥缈。 但这却是萧锦侃实实在在的面对。 对于他而言,这着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就好像没有方向的风。 遇到过不去的墙,拐个弯就好了。 反正它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吹。 但只要继续吹,不停地吹,就好。 在这春气纵横的花开季节。 旁人只会去欣赏鲜花的妖娆与美丽。 可是萧锦侃却已经看到了秋气蔓延之后,她们的枯萎与死亡。 他的记忆太过于庞杂。 还很混乱。 在一开始的时候,萧锦侃还尝试着去梳理清楚。 但日子久了,便是剪不断,理还乱。 干脆就如此的放任自流。 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如何的。 凡是皆有定数。 就好像他只给刘睿影看了短短一段铁观音的过往一样。 人间是重复的。 周而复始。 但人却是独一无二的。 在这周而复始的重复中,想要没有罪恶,怕是不可能的事。 刘睿影觉得他罗织罪名,闹得那位将军满门抄斩是罪恶。 殊不知,对于萧锦侃而言,回忆便是一种罪恶。 每当想起曾经的事情。 他便会周身比寒冷更加寒冷。 即便是在三伏天,也忍不住要在面前烧起一堆炉火。 可是那火烧的再旺,火苗跳动的再剧烈。 也只能让他的肌肤发烫翻红。 却是永远暖不进他的心。 融不掉那些不想存在的记忆。 萧锦侃的生活,刘睿影有参与过。 但却不能理解. 他的思绪,刘睿影有分析过。 但却不能明白。 两个人之间只有一点是相通的。 那就是都对这夜色,情有独钟。 这一点酒三半却不敢苟同。 太阳一升起,他就在走出了屋门,到了屋外小院中。 眯起眼,望着太阳。 伸了伸懒腰。 相比于夜。 他更喜欢阳光。 他喜欢阳光把自己晒个通透,就连衣襟的前胸都是暖洋洋的感觉。 这让酒三半很是兴奋。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衣襟。 陶壶酒葫芦。 朝着太阳高高举起。 随后一口气喝了大半。 刘睿影和萧锦侃坐在屋中。 看着酒三半在屋外小院中的身影。 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就在这时,刘睿影好似忽然懂了酒三半为何要如此喝酒。 因为就算是在日头最高的正午。 也总有阳光晒不到的阴影之处。 而这些阴影,恰恰是酒三半极为厌恶的。 所以他只能用酒来麻痹自己。 这些事他改变不了。 也想不通透。 还不如多饮几杯,混混沌沌的渡过去。 每到临近黄昏的时候,他的酒便会喝的越多,喝的越急促。 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处庇护所一样。 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酒葫芦里。 以此来躲避这夜幕降临的天地。 刘睿影也很奇怪。 明明自己和酒三半性格迥异,为何却能成为如此要好的朋友? “夜再长,也不能总是夜。日头再高也不能一直晒。武修者体内,不也是阴阳二极?你可曾见过有人纯阴或有人纯阳?” 萧锦侃说道。 他读出了刘睿影的思绪。 这一席话却是让刘睿影豁然开朗。 每个人都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眼前的一切。 但再完美的方式也终归会有漏洞。 只有互补之后,才是最为得体恰当的。 就好像一天之内有两次最为美丽。 却是都在日夜交替之时。 一次是日落的红霞。 一次是日出的金光。 “不过即便是我走了,你也无法继续孤独。” 刘睿影把目光收了回来。 “怎么不行?” 萧锦侃反问道。 “你可还有个好徒弟要教!” 刘睿影指了指华浓说道。 华浓依旧精神十足的坐在那里。 长期的山林生活,让他在陌生的环境中不敢有一丝放松。 放松,就意味着死亡。 “徒弟的确是我的徒弟。不过我该教的,已经教完了。” 萧锦侃轻松地说道。 “教完了?你教了他什么?” 刘睿影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 “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事。起码现在能教的,我都教了。” 萧锦侃说道。 “然后呢?” 刘睿影问道。 按道理,他是不会接这个话茬的。 他知道萧锦侃在停顿之后一定会接着说完。 但此刻却是有些过于迫不及待,所以才问出了口。 “然后就是你这个师叔的事了!” 萧锦侃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说道。 “我?你莫不是要把你的徒弟推给我来管教吧……” 刘睿影说道。 “你这做师叔的,见面礼也没给个什么。难道还不该出出力?” 萧锦侃的名字中有个‘侃’字。 但像方才这样调侃的机会,倒着实是不太多。 刘睿影面露尴尬。 他摸了摸身上。 除了自己的剑,以及那本《七绝炎剑》以外。 的确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毕竟这华浓连银子都看不上。 方才还对着酒三半说他的二十两银子后面连着两条人命。 眼界这么高的一位师侄,他可不知道该给什么才能入的了眼。 这么一想,自己也是理亏。 刘睿影就没有争辩。 心想道出力就出力,能麻烦到哪去? “我要你带着他回中都。” 萧锦侃说道。 “我可是要回中都查缉司的。” 刘睿影说道。 语气中已是异常严肃。 他听出了萧锦侃的意思。 这是要让华浓随自己一道,去那中都查缉司。 而自己本就是查缉司的省旗。 华浓却是一山野少年。 “以你刘省旗之尊,想必这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吧。” 萧锦侃说道。 这已经是他一盏茶的功夫内,第二次调侃了。 “是不难。但,为什么。” 刘睿影问道。 这句话也不是以刘睿影之口问的。 而是以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省旗之口问的。 细细想来着实有趣。 他与萧锦侃各自都有不同的身份。 言语间转换自如。 但却又时常令对方揣测。 一来二去间,便从一团和气,变得如此严肃刚硬。 “因为你需要这么一个人。” 萧锦侃说道。 “难道你收徒弟是为了我?” 刘睿影问道。 萧锦侃撇过头去,并不作声。 刘睿影便明白此刻的萧锦侃,又成了太白。 有些事,他可以默认。 但绝不能开口说出来。 不说,一切如常。 说了,变数陡生。 “好,我答应你。” 刘睿影说道。 他也有自己的野心。 而华浓,正可以作为他完成野心的一柄利剑。 未来的查缉司掌司,已经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而后续的路。 道阻且长。 却是不知还有几多曲折。 中都是个龙吟虎啸之地。 虽然定西王域也是风沙漫卷,旌旗高举。 但却远远不如中都的一半峥嵘。 看似那年华锦绣 但转眼间便能被金刀铁马所踏碎。 但现在的刘睿影。 已经整装待发。 他心头的执念已经足够坚定。 自他烧毁了那本小册子后。 人情世故已然写满心头。 凄厉的长剑,从未离手。 年纪虽少。 但心高,却不气傲。 只要胸中有热血。 不管这世道是平是乱。 他已然不可全身而退。 “日后你就好好随着你刘师叔。” 萧锦侃对着华浓说道。 “那师傅你呢?” 华浓说道。 这少年决计想不到。 自己这番费劲心血,万里迢迢的拜师竟然是这般结果。 和师傅相处还不足半日,就要分别。 但他依旧很冷静。 就像那盘旋在山涧之上的猎鹰。 “待你能学新东西的时候,我自会去寻你。” 萧锦侃说道。 华浓来找他一次。 他再去寻华浓一次。 这天下间恐怕是再难寻出这一对如此有趣的师徒了。 “中都查缉司是个什么地方?” 华浓转而问向刘睿影。 “不管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刘师叔一定都能让你睡得香,吃得饱。” 刘睿影说道。 华浓笑了起来。 睡得香,吃得饱。 岂不就是他曾经生活在山林之中的梦想? 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朝思暮想的渴望。 转眼间,就被人一口答应了下来。 “我听师叔的!” 华浓站起身来说道。 刘睿影看到了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简陋的长剑。 “第一件事,就是先给你换把好剑。” “师叔这就不必了。” 华浓摇了摇头说道。 刘睿影不懂为何华浓会拒绝。 换剑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份心意,二来华浓的这把剑也的确是过于不成体统。 “剑不论好坏。顺手就行。何况我这把剑,虽然的确很破。但在我手里,却胜过千百锋刃。” 华浓拔剑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萧锦侃的眼光的确错不了。 一个身怀如此快剑决计的少年,是不会在乎一把剑有多漂亮的。 这一幕不由得让他想起了死去的那位‘平南快剑’时依风。 他的剑就很华丽。 刘睿影也曾问过他。 这剑上镶嵌了这么多的珠宝,难道不会变重吗? 若是剑重了,又该如何能快的起来? 时依风当时却是对刘睿影的这番言论嗤之以鼻。 “我的剑,无论多重,都很快。就算重到我拔不出来,只要对方听到‘时依风’这三个字,我不信他还有信心出剑。” 这是当时时依风的原话。 果然是一语中的。 对方在他还未报出性命,也没拔出剑时,就已将他了断了。 到底是他的剑不快了?还是名头不好使了? 都不是。 刘睿影见过他出剑。 的确很快。 也知道他的名头。 的确很大。 但变得是他的心态秉性。 人傲气了,剑也就傲气。 几分傲气,就有几分松懈。 松懈便难免生疏。 他的死。 已是必然。 不过是早晚之区别罢了。 有了前车之鉴,再有刚刚华浓的这番言语。 刘睿影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位少年。 时依风只不过号称‘平南快剑’罢了。 但华浓。 却未尝不能是天下快剑。 —————————— 集英镇。 祥腾客栈中。 “思枫是个很有名的人吗?” 楚阔问道。 “很有名。草原王庭,人尽皆知。” 霍望说道。 “但他只是三部公。” 楚阔说道。 “有些人是不能单看头衔的。你的剑虽然杀不了我,但想要在这天下间拿个头衔,却是唾手可得。” 霍望说道。 楚阔面露骄傲。 “所以杀了他,我就能人尽皆知,四海扬名?” 楚阔问道。 “是。” 霍望说道。 “但我还是想杀你。因为你的名头肯定比他更大。” 楚阔话锋一转说道。 “在王府大殿中你不是已经放弃了?” 霍望丝毫不为所动。 冷淡的说道。 “我只是有些犹豫。” 楚阔说道。 “我是定西王。” 霍望说道。 “我知道。” “所以我死了,你是可以成名,但你也会死的很惨。若是名扬天下了,却立即身死道消,你觉得值得吗?” 霍望反问道。 楚阔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的内心斗争极为激烈。 “那……杀了思枫,又有什么区别?” 终了。 楚阔开口问道。 “你就会成为抗击草原王庭的英雄,我会在定西王城为你置酒。你的功绩将会被天下传颂。” 霍望说道。 “当真会如此吗?” 楚阔问道。 “当真会如此。” 霍望说道。 “好!思枫,我杀!” 楚阔说道。 他想再喝一口酒。 但所有的酒壶却都已经空了。 霍望打了个响指。 门外一直侍候着的小二立马推门进来。 霍望指了指面前东倒西歪的酒壶。 那小二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不一会儿,又照着原样再上来了一桌酒。 只不过还多了几道小菜。 “这是掌柜的亲自做的。” 小二指着几道小菜说道。 几道小菜都是凉菜。 但却都能是下酒的好菜。 “代我多谢掌柜!” 霍望客气的说道。 小二弯腰一鞠躬,随即又退了出去,把房门闭上。 “不过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 有了酒。 楚阔猛喝了几大口。 才把先前没说完的半句话接着说完。 “既然你答应了,酒就不该喝这么多。” 霍望说道。 “难道你觉得我喝多了,就杀不了人?” 楚阔反问道。 “不,我相信你能杀死他。” 霍望摇了摇头说道。 “那为何不让我喝酒?若是你真不让我喝,为何刚才又叫了酒?” 楚阔夹了一筷子菜。 闻了闻,但却没有吃。 “我只是觉得,等你功成归来的时候。我在王城置酒庆祝时,你该多喝点!” 霍望说道。 楚阔丝毫不理会霍望所言。 自顾自的大口喝着。 桌上的酒,很快又空了。 当霍望再度要打响指的时候。 却是被楚阔阻止了下来。 “不必了。” 楚阔站起身,推开了窗户。 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 他看了眼西边草原王庭的方向。 随后抱着剑,往床上一趟。 “你醉了?” 霍望问道。 他有点不可思议。 人若是喝醉,总得有些先兆才是。 哪会像这般,不明不白的,就突然躺在了床上? “没醉,只是不想喝了。” 戳阔仰面朝天,眼睛整的很大。 “没醉怎么就不想喝了?方才不是还酒兴正浓?” 霍望反问道。 “因为你不是我想喝酒的人,而且现在的天太亮了。” 楚阔说道。 霍望点了点头。 不管这愿意是真是假。 好歹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不然他堂堂定西王坐在这里,而楚阔却躺了下去。 “我走了,我会替你叫好晚上的酒。” 霍望起身说道。 “其实等我杀了思枫之后,王城里等我的不是庆功会,而是冷刀暗箭吧。” 就在霍望即将要走出房门时。 楚阔突然如此说道。 第142章 不忍笑离【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不忍笑离【二】 草原王庭。 吞月部。 大部公玉容正在自己的主帐中大宴宾客。 宴请的对方,并不是草原王庭之人。 而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从震北王域而来的商队。 自从定西王斩了贺友建,置酒集英镇之后。 定西王域与草原王庭之间的通商路径,就全部中断了。 但中原的铁器,金器,玉器,甚至美女。 却都是这些草原王庭贵族的珍爱急需之物。 作为吞月部的大部公。 这座主帐也是极尽奢华。 都说草原王庭之人,尚无而不喜文。 其实也不尽然。 作为底层的草原居民来说,这句话倒是没错。 但像是玉容这般贵族出身,自幼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草原王庭的历史,以及本民族的文化。 虽说不喜文。 但草原王庭却还是有着,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文化传承。 玉容就极善作画。 只是他的画作,一看就和五大王域的不同。 强烈的体现了草原王庭的人们,游牧以及狩猎的生活。 这些画作上面人少兽多。 多以搏杀场面为主。 更显草原王庭的血腥与兽性。 玉容的主帐中,地面上铺了一大块地毯。 从帐门口,一直蔓延到他的座椅后方。 地毯的底色,是深棕的。 看上去和泥土没有什么区别。 但地毯的边缘上,却用红红绿绿的丝线绣着一道三指宽的贴边。 沿着贴边,四角处还有四个小方格。 每个小方格上面都有七棵树。 原本是有九颗的。 因为上任草原王庭的狼王,喜欢数字‘九’. 而这一任狼王,却是喜欢数字‘七’。 只因其个人喜好,玉容便命人将自己主帐中的地毯四角抹去两棵树。 这狼王明耀在草原的威信,可想而知。 在树与树之间,还有一对对互相追逐嬉闹的兽类。 多以鹿和老虎为主。 顺着四角绵延到中心的,是各种交错的花纹。 这些花纹,全部都是绯红色。 倒是让这底色深沉的地毯,有了一抹鲜亮。 地毯的正中间,则是单独用彩色锦缎修成的云朵。 这彩色锦缎不是草原的产物。 想必是来自于五大王域。 通过这些商队之手,流传到了草原地域。 原本这块地毯的中央,是一位弯弓射雕的英雄。 英雄的原型,正是上一任吞月部的大部公。 也就是玉容的父亲。 在上一任大部公,在战争中被汤铭一刀劈下马,重伤不治后,玉容才继位。 他不是上一任大部公的长子。 甚至她都不是男儿身。 但草原王庭向来立贤不立长,这一点倒是要比五大王域开明的多。 不过即便是再开明。 也远远没有到能让一女子继任的地步。 而这事除了狼王明耀之外,整个草原王庭之中也只有吞月部的三部公思枫知道。 因为她俩本就是姐弟。 还是一母同胞。 所以玉容向来都是男装扮相示人。 再加上草原人即便你是女子,也都各个膀大腰圆,雄壮无比。 看久了,自是难辨真伪。 毕竟那一战之后,知道玉容是女儿身的人,已经不多。 剩下仅存的那些位老人,也都尽皆是其父亲的死忠。 自是不会冒出头来拆台。 何况思枫也不愿姐弟相争,自愿退让。 甘愿只当三部公,辅佐姐姐。 至于那二部公芷文,则是狼王明耀的嫡系。 算不得吞月部的人。 草原王庭虽然看似集权在狼王明耀的座下。 实则每一部都极为排外。 芷文的来路大家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狼王明耀插在吞月部的一根楔子罢了。 虽然内心深处,被吞月部的广大部众排挤。 但面子上,还是得小心翼翼的伺候应承着。 起码思枫进帐时,玉容是决计不会起身的。 而这芷文到来时,玉容却会掀帐相迎。 “大部公!” 芷文进帐后抱拳说道。 “二部公不用客气!” 玉容抱拳回礼,右手虚引。 示意让芷文入座。 这抱拳礼原本也是草原没有的习惯。 是和五大王域之人学来的。 草原人的性情要比五大王域的人热情激烈的多。 就算是集英镇中人,也拍马不及。 向来见面都是以拥抱贴面为打招呼的方式。 不过玉容是女儿身。 这番礼仪终归是有诸多不便。 好在草原和五大王域虽然征伐多年,但也算是彼此融合。 不知从何时起,这抱拳礼便流传开来。 玉容对此自是不会拒绝。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推波助澜之人。 即便是她到了别的部去,对方已张开双臂以示拥抱。 玉容却原地不动,双手抬起一抱拳。 对方也只得收回自己已然张开的臂膀,以抱拳礼回之。 继而便是宾主尽欢。 芷文落座之后环视帐内,发现尚有一个空位。 “思枫还有些部中事物要处理,会晚到些。二部公不用理会。” 玉容说道。 那个空位,自然就是留给三部公思枫的。 “部中事物?目前不是风平浪静吗?” 芷文问道。 玉容眼皮稍稍一抬。 并不做声。 两人间虽然看似亲密客气。 实则处处交锋。 不过眼下的确是风平浪静,这一点芷文说的倒是没错。 她也着实没有想到,芷文会在此刻发难。 面对着满帐中坐着的震北王域商队,玉容心下有些难堪。 但她却并不动声色。 一个是因为他心中却是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总得有点大部公的架子。 回答的太快,难免让这些王域之人看清了自己。 好似自己这大部公只是个门面摆设一般,实权却是在这二部公芷文手中。 这些个王域之人,一个个精明的要死。 心眼儿怕是要比那篦子还多。 最擅长的一点,就是见风使舵。 只要若玉容稍露端倪,他们便会因势利导,绕过自己。私下去和那。芷文接触。 先不说自己做的种种隐秘。 就光是这些商队为了和草原通商而孝敬的好处,可就尽皆拱手让人了。 玉容心想自己虽然能够用言语拖延,但归根结底,还是要思枫尽快赶来才好。 说实话,自己这和弟弟最近在做什么他也着实不知。 思枫很少待在部里。 甚至更多的时间都不在草原。 他的心里只有两个字,复仇。 为死去的父亲,上任大部公而复仇。 这可以说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玉容虽然知道这般下去定然不对。 但碍于自己对弟弟的疼爱,和战死父亲的思念,也就由得他去了。 上一次姐弟俩联系时,还是岩子离开之后。 思枫传来的信息也很短暂。 只说一切妥当。 岩子一事,狼王明耀并不知情。 但思枫为了服众,也为了能调动部中的资源,不得不假托为狼王密旨。 但在看到岩子那般惊心动魄的邪术之后,思枫也有了些许后悔。 自己假托狼王密旨已是大罪。 但至少也得和自己的姐姐,大部公玉容通通气才好。 现在这岩子人去后渺然无踪。 自己精心筹划了这么久,不惜连祭月大会都没有参加。 若是这岩子违约,背信弃义。 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每每想到如此,都让思枫着实一阵头痛。 竟然就在几日内的功夫,换上了头风。 只要出了营帐,必须得用厚厚的毯子把头部包括个严严实实。 只要漏了一丝缝隙,让草原凌冽的风一吹。 他便头疼欲裂,几欲昏厥。 玉容让他前来赴会的传信,他早已收到。 但着实是因为头风难忍,一路上走走停停。 却是磨蹭了七八日还未到。 “停车!” 若论以前。 思枫向来是不会坐车的。 在他眼里,坐车是弱者的行径。 只有那些五大王域内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才喜欢坐车。 他有自己的狼骑。 作为草原的勇士。 吞月部的三部公。 自然应该是昂首挺胸的坐在狼骑上飞驰才对。 但那般疾驰,他的头风病焉能不犯? 为了大业,迫不得已,只能坐车。 起码头顶有车棚,四面有车厢。 可以挡住那疾驰之中的凌冽风寒。 “到哪里了?” 思枫打开车门问道。 “禀三部公!距离大部公的主帐,还有五十里之遥。” 思枫听后一阵苦笑。 五十里。 换做先前。 他胯下狼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可赶到。 但现在这马车晃晃悠悠,少说都得走个小半天的功夫。 他从怀中掏出姐姐玉容的传信。 一个字一字的,重新读了一遍。 方才开车门的一瞬,寒风冲脑。 却是又让他疼痛难忍。 他攥紧拳头,把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让自己强行集中精神。 虽然读的慢,但终究是读完了。 思枫深长的喘了一口气。 “啪!” 他却是一咬牙,再度推开了车门。 从车上一跃而下,立在风中。 虽然头疼欲裂。 但他面色如常。 “三部公!您的身子……” 随行的吞月部军士赶忙想要上前搀扶。 但却被思枫一把推开。 “你,赶车徐行。把你坐下狼骑让与我。” 思枫随手指着一人说道。 那人显示微微一怔。 因为思枫已经有段时日没有上过狼骑了。 他们作为近卫。 朝夕守候在左右。 对此自是再清楚不过。 但他们对于思枫的命令却是不敢有丝毫违抗。 当即便从狼背上下来,让与思枫。 在思枫骑上去时,他虽然看出了自己主子的艰难。 但却终究是没有伸手搀扶。 因为他知道思枫的脾气。 他永远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自己软弱怯懦的一面。 就算是自己的近卫也不行。 前几次因为头风犯了,昏厥过去。 被众人抬回营帐之中,已是让他深感颜面尽失。 足足三日。 思枫在营帐中大发雷霆。 一尽杯盘碟盏全部砸的粉碎。 更是粒米未进,只喝了许多的酒。 “姐姐传信中言辞急迫。我是不能再耽误了……” 思枫骑上狼骑。 便开始疾驰。 后方的近卫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眨眼间,便被落下了一大段距离。 ———————— “虽然是太平,但五大王域却有个成语,叫做居安思危。” 玉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随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目光直视帐门,没有丝毫偏移。 “这个词在下倒也是知道。不光是居安思危,还有未雨绸缪。” 芷文说道。 “看来二部公对于这五大王域的文化风情也是知之甚详啊!” 玉容说道。 转头看向芷文,微微一笑。 “不敢当,自是没有大部公懂得多!大部公自幼便承咱吞月部老部公,王庭大英雄的言传身教,定然是要超出在下甚多。” 芷文微微一低头,谦卑的说道。 玉容稍稍松了口气。 若是芷文再像先前那般强硬下去。 等此番宴席结束,非要被这些王域商队之人笑掉大牙不可。 不过玉容细细一品。 立马就察觉到了这芷文言语中的锋芒。 明面上是夸赞自己世代高贵,渊源深厚。 但实际上,不是在说自己和五大王域走的太近? 通敌的帽子,就是这么一点点扣下来的。 今天你知道王域的一句成语,后天认识一个商队。 但这利益总是相互的。 没有人能一味的索取,而不给回报。 玉容能给的回报是什么? 自然就是草原王庭的种种。 在芷文的眼里。 无非就是出卖了草原王庭的利益罢了。 至少也是吞月部的利益。 狼王明耀在派芷文来到吞月部之前,专门交代过。 他告诉芷文。 这吞月部隶属于左庐将军昂然。 而刚刚战死的老部公则是昂然的结义兄弟。 草原人性如烈火,义胆当头。 自己的结义兄弟新亡,肯定是要给予吞月部非同寻常的照顾。 何况吞月部本就是昂然手下左庐中最为强悍的一部。 即便在那场大战中元气大伤。 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明耀一直觉得吞月部有隐秘。 但碍于昂然的情面,始终没能探查个详细。 所以他让芷文来这吞月部的目的只有一个。 多听,多看,多想。 这三个词看着模糊不清。 但实际上却是涵盖了一切。 何为多听? 多听说话罢了。 尤其是这大部公玉容与三部公思枫之间。 何为多看? 多看这部众的变化与面貌罢了。 至于多想。 芷文却还没有理清什么头绪。 但狼王明耀也的确是个明君圣主。 至少芷文这个人他没有用错。 不得不说,芷文的嗅觉太过于敏锐。 来吞月部才多长时间? 他就把一切焦点和矛头都对准了这三部公思枫。 玉容看似是大部公。 但在议事时,却往往对这三部公思枫言听计从。 即便两人是同一个父亲,也不该如此。 这便是让芷文起了疑心的初始 毕竟这左庐昂然和右芦昂雄还是双胞胎。 不也是成日里为了一担粮草都能闹得剑拔弩张。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三部公也不该如此怠慢才对啊!在下收到大部公传信时,并不在部中。但却是星夜飞奔,力争不要来晚了。一则是对大部公您太过不尊重,二者也不是咱们草原的待客之道!” 芷文端起酒杯,对着一圈王域商队之人遥敬后说道。 玉容抿了抿嘴唇。 本以为此事已经揭过。 没想到这芷文却是换了一个方向,再度发难。 怠慢。 这的确是个家伙的发挥路径。 按照常理来说。 思枫今日的确是怠慢了。 虽然草原人没有五大王域那般尊卑有别。 但还是要遵守一个起码的规矩。 这思枫已开宴近小半个时辰还没有现身,岂不就是怠慢? 而芷文的后半句话却是更加凶险。 听到玉容耳里,可谓字字珠心。 待客之道。 这四个字一出,那些王域商队之人明显心下一惊有了打算。 她已经能够想到。 在这场宴会结束之后。 这商队领队定然会去往芷文的营帐中悄然拜访。 “二部公此言有失偏颇。虽然我也承认思枫有些怠慢。但这待客之道上他却是不会出差错。” 玉容说道。 当下他也没了主意。 只能避重就轻的,话赶话往下说。 “哦?难道是大部公对此另有安排?” 芷文故作诧异的问道。 玉容再度轻轻一笑。 显得异常玄妙。 “那在下就静等大部公的惊喜了!” 芷文说道。 这句话却是又把玉容的退路封死。 若是思枫来了之后,没有丝毫准备。 这该如何是好? 何况芷文已经点破了‘惊喜’二字。 怕是平常的准备都不足以称之为惊喜。 但事已至此。 多想也是了无益处。 玉容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心不在焉的客套话。 算是弥补了方才和芷文言语间对这王域商队之人的懈怠。 就在她的酒杯刚刚落回桌上时。 营帐被掀开了。 “是在下来晚了!” 思枫扶着帐们的立柱。 定了定神。 头风的疼痛已经让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挺住。 即便是要晕过去,也得等在这宾主尽欢之后。 这几个字是他从牙缝里憋出来的。 但只要他说出来的话,却都是字句平整,语气平稳。 随即步入帐中。 先是对玉容行过抱拳礼。 继而对转过身对芷文也同样打了招呼。 随后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不过他在坐下时,玉容却看到自己的弟弟身子正在微微颤抖。 “二部公却是事物繁忙啊!” 芷文果然又率先发难。 “太平如此,何来的事物?在下只不过是领了大部公之命,去为这些从王域远道而来的朋友,特别做了些准备罢了。没想到却是耽误了许久。” 思枫说道。 言毕他起身自饮了三杯。 说是自己晚到的惩罚。 实则是想借这酒劲压一压自己的头痛。 “原来如此!我就说二部公不会如此不知礼数,倒是在下有些武断了!” 芷文站起来,微微欠身说道。 玉容眼睛一眯。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小看这芷文了。 明明先前一直是他语占上风。 但当下看到自己这方时来运转,却是又能够大大方方的承认这莫须有的过错。 这般心性,他日定有大图谋。 玉容与思枫一对视。 姐弟俩心中已有了默契。 此人即便不可除去,却也要比先前更加堤防! 第144章 不忍笑离【三】 “咱们草原的酒太烈,饭菜也过于粗糙。若是让远道之客还未饮几杯就醉了。岂不是更加失礼?由此我特意从震北王域买来了客人们故乡的酒水,还带了一位能够烹得一手王域好菜的厨子!” 思枫说道。 “三部公如此思虑周密,真是令在下愧不敢当……本意承蒙大部公设宴厚爱,已是三生有幸。怎能又令三部公不远千里迢迢取来故乡酒水?” 震北王域的商队领队起身说道。 他朝着帐内的三位部公依次躬身而拜。 言辞间极为诚恳。 听之令人动容不已。 听到这句话。 玉容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只从震北王域来的商队。 只是一个象征。 说其重要程度,还远远不到能让这吞月部的大部公亲自设宴的地步。 但目前吞月部在这草原王庭各部之中,的确是属于劣势。 因此不管这来头大小,能耐多少,却是都得提高规格。 这也是思枫的意思。 他曾暗中和玉容商量过此事。 草原王庭要么就恪守祖业,再不图谋王域之地。 要么就挥剑南下。 马踏定西,剑抵平南。 纵观天下兴亡大势。 自古偏安一隅者,或许能报几世太平。 但终究会被逐步的蚕食、吞并。 思枫每每和其姐姐言及于此。 都愤恨万分,握碎手中杯盏。 在思枫看来。 本该在行经老人的王朝结束时,趁着大乱,挥师开拔。 但上一任狼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能配得上‘仁义’二字。 但的确不是个能功成霸业之人。 待狼王传到了这一代。 明耀的确是一位百年难出的奇才。 既有草原人的血性胆魄,更有王域中人的计较谋算。 但当明耀继位之后,天下已然五分。 五王并立,气同连枝。 尤其是与草原王庭接壤最多的定西王域。 更是在平定了天下之后,将矛头调转。 对从草原王庭时刻都是一副虎视眈眈之姿。 思枫无奈,但也着实没有办法。 草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狼王明耀,却碰上了五王之中最具野心与胆魄的定西王霍望。 既生明,何生望? 虽然自明耀继位以来,和霍望并无甚大战。 但思枫觉得,这一战迟早难以避免。 或许就在明天,或许会在十年后。 但明耀要比霍望年长不少。 他的时间,却是没有霍望那么充分。 所以,先动手的,一定会是明耀。 思枫对狼王明耀只有敬佩拜服之情,却并无归属至亲之感。 他所考虑的,只有吞月部这一部的利益如何能安然无恙的同时,再发展壮大罢了。 思枫第一次和玉容讲起这些天下事时,却是把玉容惊的目瞪口呆。 在他的印象中。 弟弟永远是那个前呼后拥,每日涉猎饮酒,不问部中事物的纨绔。 但谁知他却是借着射野兔子的名义,日日徘徊于草原与定西王域的边境之处。 甚至还屡屡削尽胡须,束起头冠。 混在商队之中,前往集英镇打探。 玉容不知道的是。 就连那定西王城,思枫都去溜达过一次。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定西王城之行。 让思枫本是浮躁异常的心,安稳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目前的定西王域,还不是草原王庭可以轻易战胜的。 即便是胜了,也是残胜。 头顶上的震北王上官旭尧,岂不就刚好坐收渔翁之利? 到时他既能一举击溃草原王庭的残兵。 还能乘胜追击,一统定西王域和草原。 这么一来,他上官旭尧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王! 就算是高坐中都的擎中王刘景浩也无法与之争锋。 想来,他霍望不愿意轻易用兵。 一是因为他时间充裕,二来也是怕这好处都让震北王上官旭尧都得了去。 虽然五王之间互有协议。 不能互相功伐。 但这是在五王的力量相对平等的情况下。 若是霍望与草原大战一场,实力大损,元气大伤。 谁能担保这上官旭尧不趁势攻来? 协议永远是麻痹弱者的。 霍望和明耀之间也有协议。 但今日你屠戮我边境一个村落,后天我杀你一只轻装狼骑的事,却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闹不大,双方手下的文臣将帅自己解决。 闹大了,无非就是霍望与明耀之间互相修书一封,道一句误会罢了。 玉容看着眼前的弟弟侃侃而谈。 三两句就让这二部公芷文碰了个软钉子。 心中也是深感欣慰。 她看着地毯上正中央的那一块锦绣。 又想起了父亲当年带着他们姐弟俩弯弓射雕的样子。 随即望了望帐外的篝火。 吞月部的篝火,和草原王庭王帐的外的篝火一样。 燃起之后,永不熄灭。 隐约间。 玉容似是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正在看着他们姐弟俩微笑点头。 一时间玉容竟是有些不能自持。 赶忙端起面前的酒杯,借喝酒之姿,仰脖抬头。 让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再倒流回去。 身为吞月部的大部公,她决计是不能哭的。 虽然她是个女人。 无论是王域的女人,或是草原的女人。 只要是个女人。 怕是都爱哭的。 但她不行。 即便要哭,也不是现在。 玉容觉得近来自己有些奇怪。 想当年父亲死时,她也没有留下一地眼泪。 怎的到了如今这般时候,却时常感慨,泪眼涟涟? 就在玉容神游之际。 主帐的门帘再度被掀起。 走进来的,是思枫的贴身近卫。 正是方才他吩咐赶车徐行的那位。 “小的禀二部公思枫大人之名,特地从震北王域取来了特酿美酒,曲居士。” 这名近卫一进帐中,便单膝下跪,对着玉容说道。 玉容瞟了一眼芷文。 发现此人神态依旧。 甚至还配合的露出了几许欣喜之色。 “快拿上来吧!” 玉容吩咐道。 这话本该由思枫来说。 但玉容能看出思枫的身体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 眼下能强坐于此,怕是已经使劲了力气。 怎么还有多余的心神拿来说话? 起码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上酒’,还用不着他开口。 近卫知晓自家主子思枫和这大部公之间的微妙关系。 因此也不等思枫开口点头,道了一声是后便转身走出营帐,搬酒去了。 不一会儿,整整两大箱就便放在了主帐中央。 “这就是我为各位准备的第一件惊喜,号称震北三绝之一的,曲居士!” 思枫左手藏于案下,奋力坚持着。 右手指着帐中的美酒,朗声说道。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 但却是说的很大声。 尽显这草原人的豪爽与坦荡。 实际上思枫却是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他焉能不知,这说话若是慢一些,轻一些,自己受的累也少些? 但若是那样的话,反而会被芷文看出异常。 不如就这般放亮了声嗓,好不拘束。 借着这声音的反震之力,好似还能让颅中的疼痛,暂时减轻些。 “三部公真是费心了!早就听说这震北王域的‘曲居士’号称是天下珍酿,被震北王上官旭尧列为三绝之首。不瞒各位。在下也是嗜酒之人。像‘曲居士’这般美酒,早就已是垂涎三尺了!今日借着大部公宴请王域列为的机会,真是让在下也跟着沾了光!” 思枫话音刚落。 还不等这王域商队之人道谢。 芷文立马就回言如此说道。 “二部公严重了!既然都是好酒之人,酒便已不什么珍贵之物,珍贵的是酒友之间这般酣畅淋漓的赤诚啊!” 思枫说道。 侍从们已经把这‘曲居士’分发完毕。 思枫端起一杯,先对着商队之人逐一敬过,再对着玉容微微示意。 随后却是丝毫不理会芷文,兀自一饮而尽。 芷文笑了笑,并不在意。 也随着众人举起的酒杯,饮下了这杯‘曲居士’。 不过这酒一入口,芷文却是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这‘曲居士’也过分寡淡了些! 他虽然知道王域内的酒,通常酿造的要比草原之上的更加精细。 但也不至于如此寡淡。 若是这‘曲居士’当真是这般口感韵味,这震北王上官旭尧又怎么会把它定为‘震北三绝’之首呢? 芷文抬头一看。 不但是他。 就连那震北王域的商队,以及大部公玉容都面露不解之色。 显然也是因为这酒的问题。 当下心里便多了几分坦然。 这可不是自己的舌头有问题,毕竟不止自己一人皱起了眉头。 那些商队之人怕是早就知道了名堂,但他们是客。 客随主便,怎么好意思随意开口? 但自己若是还假装糊涂,却是就说不过去了。 何况他觉得这是一个让思枫出丑,探其虚实的大好时机! “敢问三部公,这酒当真是‘曲居士’?” 芷文指着酒杯问道。 “当然了!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曲居士’!” 思枫说道。 玉容也尝出了酒味不对。 虽然不是草原之酒,但也决计不该是‘曲居士’。 “唉……” 芷文听罢思枫言语之后,叹了口气。 “这三旬酒未过,二部公怎的就突然长叹?” 思枫关切的问道。 “是我失礼了……不过在下只是叹这王域之内尽是些土鸡瓦狗之物,沽名钓誉之徒啊!” 芷文微微仰头,故作深沉的感慨道。 “二部公何处此言呢?” 这句话却是引得那商队领队有些不满。 他虽然不会直言顶撞,但如此委婉的一问若是再不开口,可就把震北王域的面子尽皆丢尽了。 对于他们日后的发展,却也是没有好处。 你敬人一分,人自会还敬。 但你若退一步,必得再退三五步才能弥补。 商人重利。 这般计较算盘却是打的最好。 芷文心下暗喜。 他就在等这商队之人开口。 若是他们不开口,思枫玉容也不接话。 此事便就能被这样一带而过。 但现在这商队之人一接上话茬。 自己却是必须得说下去。 即便是你大部公玉容也不好追究我什么。 “当然我不是说列位贵客,我只是觉得这‘曲居士’有些名不副实……这名字倒真是如雷贯耳,直上九霄云天外。但怎么喝到嘴里,滋味有些寡淡呢……好似还不如我草原的浊酒!” 芷文说着又喝了一小口。 细细的品着。 继而摇了摇头。 “这……其实在下也尝出了不妥之处。或许是二部公不熟悉震北王域之情况,遭了无良店家的欺骗!要知道这‘曲居士’虽然名声大,但产量却是极少。在震北王域,也多有假冒之流。却是怪不得三部公!” 商队领队说道。 竟是还在帮着思枫开脱。 但芷文清楚。 越是如此,越是代表他的内心此刻却是摇摆不定。 只待自己再添把柴,让火烧的更旺些。 他们便能知道,在这吞月部中,究竟是谁才能占上风,拔头筹。 “哈哈哈哈!各位果然都是好酒之人啊!尤其是二部公,没想到却是如此之快就发现了这酒有异样!” 思枫却是大笑了几声,随后这般说道。 这倒是让芷文有些出乎意料。 他想到了思枫可能的几种表现。 或是惭愧认错,或是羞愤怒斥。 但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像方才这般,坦言承认。 何况这商队之人已经在为他开脱。 思枫只要顺着这台阶往下走两步,自是能掩盖过去,宾主尽欢。 但如此承认了下来,却是要怎么收场? 芷文突然之间也是没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大部公玉容。 见其仍就是坦然自若。 当下也不得不佩服这般定力。 “三部公不必尴尬!有道是入乡随俗,我等就饮着草原的烈酒便好!说不定,也能激发出几分英雄豪情!” 商队却是再度端起了草原烈酒说道。 思枫却是起身,压住了领队的手腕。 示意其把酒杯放下。 “我虽未去过五大王域,但这五大王域有一说法,在下却是听说过的。” 思枫背着手面朝帐门说道。 “敢问三部公是何说法?” 领队的侧耳问道。 “那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思枫说道。 “哈哈,没想到三部公也知道这君子之说!” 领队抚掌大笑。 先前的尴尬,却是已然缓解了几分。 “三部公博学之名,在整个草原也是人尽皆知。不过这‘君子’之说,和这‘曲居士’却又有何关联?” 芷文问道。 表情诚挚,似是实为不解,只待思枫详说。 “君子之交淡如水,在下或许是理解的有失偏颇……这里倒是先要向各位贵客赔罪了!” 思枫转过身来,对着商队众人行了个抱拳礼。 却是没有理会芷文的话。 “我草原自古争论英雄。何为英雄?便是义字当头,胆气过人!能举千斤巨鼎,能饮百壶烈酒!但我为了让各位贵客能有宾至如归之感,特意命人在这几壶‘曲居士’中兑了水!” 思枫说道。 “兑了水?难怪这酒味变得如此寡淡。” 领队说道。 “在下以为今日与位相聚,实为草原英雄,与王域君子之聚!英雄自当饮酒,而君子又淡泊如水。思来想去,这英雄与君子怎么才能合而如一呢?只有把这酒中加水,以示我吞月部之诚意!表达这君子英雄,同桌共饮,相识恨晚之意!” 思枫说到。 此言一出。 商队领队却是起身致谢。 “三部公如此心思,足可见一片赤诚之心!我等虽为行商之人,利益为上。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但能有幸认识三部公这样的英雄,又是什么利益能换来的呢?” 芷文没想到,这般死局,竟是被思枫如此破解。 再看那商队领队,竟是开始感激涕零。 当即他心口犹如压着一块巨石。 让自己甚是喘不过气。 “我们今日,就喝这兑了水的‘曲居士’,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三部公的一片美意?” 领队随即又端起了那杯兑了水的‘曲居士’一饮而尽。 “兑了水的‘曲居士’这名字未免有些不雅……各位都是王域中见多识广的饱学之士,不如给这酒起个名字?日后我们就饮此酒!” 思枫说道。 “三部公既然说这酒,是为了英雄与君子相交如一。在下斗胆一试,不如就叫君子英雄酒好了!” 商队中一名看似文人的宾客,起身说道。 他正是商队中的主簿。 曾经也有过十年寒窗,考去过文人品级。 虽然不高,但也算得上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好!君子英雄酒!好名字!” 芷文眼见设局不成,只能如此迎合。 “君子多讲自我修身,英雄更谈天下安泰!这君子在前先修己,英雄在后安家邦!多谢先生赐名!” 思枫说完对着这位主簿躬身拜谢。 惹得这位读书人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只得把腰弯下的更深些,以示愧不敢当。 “三部公如此费心,当真是我吞月部大幸!” 直到此刻。 居于主座的大部公玉容,才开口说道。 这一句话,却是就给先前发生的种种下了判词。 芷文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他忽然想到,这思枫进帐之后说有两样惊喜。 酒只是一样。 另一样是震北王域的厨子。 这酒能兑水造假,但厨子总得是个实打实的人。 任凭他思枫巧舌如簧,却都无法说的圆满。 玉容其实心中也在担忧此事。 她知道自己这弟弟,定然没有事先准备。 这些壶‘曲居士’,想必是他自己喝剩下的。 但由于分量太少,不得已只得兑水分装。 但她也着实吃惊思枫竟然能用这‘君子英雄说’遮掩过去。 这也真是父亲英灵保佑! 今晚真是险象环生…… 不过玉容看到思枫依旧在那谈笑风生的样子。 想必这厨子一事,他心中也早就有了打算。 自己只需稳定大局,端着架子持住劲便好。 第145章 不忍笑离【四】 与此同时。 在草原王庭,狼王明耀的王帐中。 狼王明耀屏退了所有侍从与卫兵。 独自坐在王座上。 王帐的中央摆着一个火盆。 火盆上吊着一面铜镜。 铜镜被炭火炙烤的通红。 “启禀狼王!左庐将军昂然,右庐将军昂雄已到王帐下。” 门外的侍从隔着帐门说道。 没有狼王的命令。 他们是不敢踏入王帐一步的。 狼王明耀没有回答。 他正在看一本书。 名叫《特尔克》。 这本《特尔克》可以说是草原文明的精髓所在。 是关于一位叫做特尔克的英雄的传史诗。 狼王明耀手上的这本,是狼王时代相传的初代版本。 是他的父亲赠与他的。 里面的内容,他不知已看过多少遍。 甚至在小时候每晚睡觉前,都要让母亲给自己念一段儿。 久而久之,都到了可以背诵的地步。 但他已然在极其专注的看着。 “让他们进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 狼王明耀终于抬头淡淡的说了一句。 左庐将军昂然和右庐将军昂雄,掀起帐门,步入帐中。 “见过狼王殿下!” 两人将右手放在心口处。 异口同声的弯腰鞠躬说道。 “不用如此客气,我亲爱的兄弟们!” 狼王微笑着让两人免礼入座。 在草原。 男人之间一向以兄弟相称。 而女子,则都是姐妹。 由此才能体现出彼此之间的紧密团结。 毕竟草原地势偏僻。 资源匮乏。 若是人心再不齐整,那便是一无是处。 怎么敢于五大王域争锋? 昂然和昂雄坐下之后便有些忐忑。 其实他们在收到狼王要见他们的消息时,这忐忑便已经开始。 只不过,在刚才狼王明耀那句‘亲爱的兄弟’之后愈发的剧烈罢了。 狼王明耀也不多说。 只是让侍从们进来,为两位将军摆上酒肉。 随后继续低着头看书。 “你俩觉得,我这王帐如何?” 狼王明耀翻着书。 头也不抬的问道。 “这王帐自是人间一流!” 昂然说道。 “没错,有狼王在的地方,就是幸福的天堂!就是至高的荣耀!” 昂雄接着说道。 “至高的荣耀?那二位兄弟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才是至高的荣耀?” 狼王明耀问道。 “就如同狼王您的名讳一样,明亮且耀眼!您走过的地方,四季如春,皆为乐途!没有酷暑也没有饥饿与寒冷!” 昂雄说道。 “而且清风飒爽,花朵烂漫,草木芳香!” 昂然不敢落后。 赶忙紧跟着接了一句。 “哈哈……你们当真觉得如此?” 狼王明耀眯着眼,看着帐中被炭火烧的赤红的铜镜说道。 昂然与昂雄觉得狼王明耀话藏机锋。 这一句却是没有回答。 先前的言语,无非是一番吹捧罢了。 任谁都不会真的相信。 狼王明耀也是人。 他没有天地的伟力。 怎能做到那些? 即便是传说中的草原英雄特尔克怕是也做不到。 “四季如春的地方,是平南王域。听说那里即便是在凌冽冬日,也会吹拂着柔和的暖风。时不时的下一场小雨,滋润着大地。” 狼王明耀说道。 “那平南王域岂不是有广袤无垠的草场?而且那里的人们还免去了转场之苦?” 昂然问道。 “你有多久没读过书了?” 狼王明耀并不回答昂然的问题,而是如此反问道。 “这……在下因为左庐中事物繁忙,所以的确是许久未曾读过书。不过王域中有句话流传甚为广泛。” 昂然说道。 言毕他很是挑衅的看了一眼昂雄。 昂雄低着头,没有和他的目光有所对视。 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酒杯。 他想喝酒。 但现在的确不是喝酒的时候。 不过草原人嗜酒乃是天性。 天性是极难压制和改变的。 所以昂雄终究是端起了酒杯。 看到昂雄端起了酒杯。 昂然心里顿时松快了些。 他也想喝酒。 但是他却能够忍住。 昂然坚信,自己两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狼王明耀看在眼里。 虽然狼王明耀看似在低头翻书。 但一定是要平时观察的更加仔细。 说起来,从祭月大会之后。 他们二人已经许久未见过狼王明耀了。 草原的体质就是如此。 狼王不召集议事,谁也不能擅自离开所属,前往王庭。 否则就会以反叛罪直接格杀。 草原的军队,大多都掌握在昂然与昂雄分属的左庐与右庐中。 不了解的人觉得昂然与昂雄才是草原的擎天二柱。 但昂然与昂雄却很清楚。 草原真正的王牌,最为精锐的力量,却是被狼王明耀牢牢的掌控在手中。 定西王霍望有玄鸦军。 狼王明耀岂能没有与之相对等的军队? 这也是狼王一脉世代能够坐稳江山的根基所在。 不过却有一道祖训。 那便是草原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刻,御风者绝对不能现身。 这“御风者”,便是狼王明耀的亲兵。 至于为何会叫这个名字。 却就无人而知了。 昂然和昂雄虽然了解这些事情,但他们连御风者的影子都没有见过。 更别提知道他们驻扎在何处,或是有多少兵马。 但未知的往往更加恐惧。 看不到的,才是最可怕的。 草原人世世代代看着《特尔克》,听着御风者的传说长大。 因此没有人对其的真实性有丝毫的怀疑。 昂雄曾经在心里暗暗质疑过‘御风者’的真实性。 但只要他一动这个念头。 立马就会四肢冰凉,心悸难耐。 脖子像被人死死掐住一样,把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吓得他急忙想些莺莺燕燕之事,才能把身上这些痛苦尽皆除去。 这样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被狼王明耀施过什么禁制之术。 而是这种坚定早已祖祖辈辈的流传在草原每一位子民的骨血中。 若是你对此有质疑。 那就是质疑整个草原,质疑自己的民族,质疑自己家庭中的父母妻儿。 这般重重压力之下,的确是很难舒服的起来。 “什么话?” 狼王明耀问道。 “昂然想说的,恐怕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吧!” 昂雄放下酒杯说道。 昂然本以为自己忍住了没有喝酒,可算是为今天在狼王明耀面前赢了一局。 本以为用王域中的这句话再出个彩头,一定能让狼王明耀心花怒放。 没想到,却是被昂雄抢了个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话我也知道,但你们真觉得有人一句话就能抵得上读书十年?” 狼王明耀问道。 他仍旧在低着头不停的翻书。 只是左手上拿了一块热腾腾的牛肉吃着。 “现在有没有这样的人,倒的确是不知道了……不过我看那王域中的历史,有很多说客单单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能退百万雄兵,倒是确有其事。” 昂雄说道。 “嗯……主要还是没碰上咱们草原人!” 狼王明耀抬起头。 朝这二人挤了挤眼睛。 显得调皮可爱。 昂然和昂雄大笑着,都举起了酒杯对着狼王明耀遥敬。 但狼王明耀右手捧书,左手拿着牛肉。 便举起了那块牛肉,算作对二人的回敬。 五大王域的人太好面子。 尤其是在以前的皇朝时期时。 打仗都要讲究个什么出师有名。 否则就是不仁不义之军,民心不会有所倒向,天地也不会予其方便。 但在狼王明耀的眼里。 只有土地与金银。 即便是征伐,也是为了自己的部族子民能够过上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 有这一点支撑,便已然足够。 所以那些说客,可以凭借着言语之机巧,退尽百万大军。 但他们若是面对着草原狼骑。 或许早就被无穷无尽的狼爪踏的血肉模糊了。 没等他开口,狼王明耀就已拔出了剑,举起了刀。 “两位兄弟,可知道我为何要把这面铜镜一直放在火上炙烤?” 狼王明耀终于合上了书。 端起了酒杯,指着那火盆和铜镜问道。 “却是不知!” 两人说到。 狼王明耀嘴里大嚼着牛肉,含糊不清的说了三个字: “再想想!” 昂然与昂雄便开始盯着这铜镜冥思苦想起来。 但他俩的确是没有任何头绪。 不过既然狼王有令,让他们‘再想想’。 即便是脑袋里空空一片,也得装出这般形状。 “什么时候,草原的疆土也能变成狼骑奔驰七个月都到不了边陲就好了……” 狼王明耀端着酒杯吃着肉。 忽然闭上了眼,自语的感叹道。 “狼王殿下!这还不简单?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便尽起左庐之兵,一举拿下定西王域!为咱们草原扩土开疆!” 昂然站起身来,激情的说道。 一听到要大战,他便不自觉的热血上涌。 就连那太阳穴都一股一股的跳动着。 狼王明耀睁开眼,静静的看着他。 昂然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 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 “我只是看《特尔克》有些感慨罢了……传说就是传说啊!即便是打下了定西王域,也不足以狼骑奔驰七个月还到不了边陲。” 狼王明耀语气柔和的说道。 “那就把整个五大王域都打下来!从东海之滨,一直到咱们草原之西!不管狼骑需要飞驰多久,但这天下就已然是这么大了!” 昂雄说道。 “说的对!若是天下尽在我手,自是也不用在乎这狼骑奔驰之事。” 狼王明耀说道。 “不过,若是真让你们劳师远征,你们舍得吗?” 狼王明耀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这有什么舍不得?” 两兄弟疑惑的问道。 狼王明耀笑了笑。 “先前问你们我这王帐如何,你们都说好。但又怎么比得上你们在部中的宫殿呢?我的王帐可以随着大军四处征伐,但你们的宫殿怕是搬不走吧!” 狼王明耀说完。 两人却是都惭愧的低下了头。 也放下了手中酒。 这么多年的太平,让他们早已变得骄奢起来。 觉得这营帐未免过于简陋。 便给自己造了偌大的宫殿。 宫殿里用南海的珍珠,和震北王域的宝石装饰着墙面。 就连每一块地砖上,都镶嵌了一颗玛瑙。 至于雄狮的獠牙,花斑虎的皮毛,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在这样奢华的宫殿中住久了。 怎么会舍得离开? 更别说去吃那大军远征的苦了。 要知道狼王明耀可从未给自己盖过宫殿。 虽然前几任狼王也有自己的宫殿。 但在狼王明耀即位后,却是把它们全部拆除。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宫殿拆除后他把那无数的珍宝全部换成了兵马钱粮,分派给各个部中。 自己始终住在这间王帐中。 草原人就该要草原人的样子。 不能忘本! 若是连营帐都不住了。 那草原怕是离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咱们祖辈有一句口口相传的话,就是不但要牢记过去七十七年的祸福,还要能洞察未来七十七年的吉凶。你们觉得,七十七年之后,这宫殿会变成什么样子?” 狼王明耀问道。 昂然与昂雄显然是被问的无话可说。 想当年那些个前任狼王的宫殿建起来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自己会在狼王明耀这一代被拆除。 洞察未来七十七年的吉凶,可真是太难了…… 即便是如同萧锦侃这般的至高阴阳师,怕是都难以估摸个准确。 更别说这些草原上的愚夫莽汉。 “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们。咱们草原传说中的英雄,特尔克不也有一个庞大恢弘的宫殿?据说只比这苍天低了三指。” 狼王明耀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书说道。 昂然与昂雄此刻算是知道了狼王明耀今日唤他俩到此的目的。 “狼王殿下,我等确实是羞愧难当!回去之后,一定拆除宫殿,像您一样住进营帐。至于那些宫殿的消耗,一律由我们各人承担。绝对不会牵连部族一丝一毫。” 昂雄起身说道。 昂然也起身,在一旁点头称是。 “不必……盖好了再拆除多可惜?况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狼王明耀摆了摆手说道。 随即他走下了王座,站在了铜镜前。 “你们看这镜子,可能照出人影?” 狼王明耀问道。 “这铜镜已被烧的赤红,却是照不出……” 昂然说道。 “没错。这烧红的铜镜,不就正好像一颗骄纵的心?这心一旦骄纵起来,便会目空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了。” 狼王明耀说道。 昂然与昂雄没有接话。 因为狼王明耀的训示还没有说完。 不过这‘骄纵的心’不正是指的他们俩? 原来这才是先前那股忐忑的根源所在。 狼王明耀拨了拨炭火。 这一拨弄,火焰顿时窜的很高。 把整个铜镜都包裹住了。 “骄纵之心,就是被欲望之火所谋害的。但到了最后,整颗心都会被吞噬。别说照出人影了,在这火焰中,怕是连铜镜都难以看到吧!你们说对吗?” 狼王明耀问道。 “狼王殿下说的极是!在下一定克制心中欲望,不让其吞噬心灵!” 昂雄行礼说道。 狼王明耀没有言语。 而是让侍从把火盆撤走。 铜镜虽然还是赤红,但却是一点点逐步冷却下来。 狼王明耀拿起酒杯,朝着铜镜一泼。 “滋啦!” 酒水立刻被炙热的铜镜所蒸发。 继而整个王帐中都充斥着浓郁的酒香。 但反观那铜镜,却是已然凉了下来。 “这些年,我的确是老了许多……” 狼王明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说道。 此刻的铜镜,又能照出人影了。 “狼王殿下自是青春永驻,犹如草原上不落的太阳!” 昂然与昂雄二人单膝跪地说道。 “哈哈!太阳每日都会起落一次!不落的,只有我草原的篝火!” 狼王明耀说道。 接着便把二人扶起。 “来,上酒!今日我们兄弟三人要好好说说体己话,不醉不归!” 狼王明耀吩咐道。 自己转身又坐在了王座之上。 侍从们把铜镜撤下。 搬来了三个大酒缸。 酒缸里放着一把木勺。 此刻正飘在酒汤上。 随着酒汤的晃动而微微荡漾着。 这三人,酒量奇大。 既然说了不醉不归,一般的酒杯酒壶早已不能满足。 侍从们还给每一人拿了三个海碗。 这便是草原人喝酒的酒器。 狼王明耀率先打酒。 把酒缸里的酒汤,用木勺舀进海碗中。 一木勺,刚好是一海碗。 三勺之后,三个海碗便全都满了。 “干!” 狼王明端起一碗说道。 头三次干杯。 却是得三碗一口气不停连着喝完才算数。 并且还要比一比谁快谁慢。 最慢喝完的人,要给最快喝完的沽酒。 昂然和昂雄心中都有自己的计较。 喝到第二碗时,都有意放慢了速度。 因为他们一定要让狼王明耀当那最快的人。 两人却是想争一争谁最慢。 毕竟这给狼王明耀沽酒的机会,可是不容易多见。 昂然和昂雄终于都端起了第三碗。 但他们看到狼王明耀的第三碗已经要喝完了。 因此他们这第三碗,一定要小心谨慎才行。 既不能太慢,让狼王明耀察觉出刻意。 也不能太快最后得了个什么都没有的第二。 就在昂雄这般计较的时候。 昂然却是突然仰起脖子。 把剩下的小半碗酒一饮而尽。 第二个喝完。 昂雄不知道昂然是何居心。 但自己既然已是最慢,也没有什么好磨蹭的。 只得快快喝完后,放下了碗。 “看来却是要让昂雄兄弟给我沽酒了!” 狼王明耀笑着说道。 这兄弟俩方才的小伎俩他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给狼王殿下沽酒,是在下的荣幸!” 昂雄说道。 继而走上前去,从酒缸里一勺一勺的给狼王明耀沽酒。 “唉……想我的确是没有好好喝过几次酒!年少轻狂的时间太短暂了!” 就在昂雄给狼王明耀沽酒时,他忽然如此感慨道。 “狼王殿下怎么这般说?您若是愿意,在下兄弟二人,每日都能陪您一场大醉!” 昂然说道。 他已放弃了给狼王明耀沽酒的机会。 所以这个话头却是要抢先下来。 “雄鹰在小的时候也会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那是因为它羽毛不全,尚不会飞。待它双翼丰满,能够翱翔于九天之上时,它就很少叫了。” 狼王明耀说道。 第146章 不忍笑离【五】 转眼。 一大缸酒已然见底。 狼王明耀和昂然、昂雄两兄弟已微微有了些醉意。 稍有醉意在草原是不够尽兴的。 但狼王明耀却把面前的三只海碗全部都倒扣过来。 这意思就是,不再喝了。 昂然和昂雄看着狼王明耀的举动有些不解其意。 明明说了要不醉不归,怎么稍有醉意却就停下了? 先前还口口声声说草原人就要有草原人的样子。 但起码这般喝酒,就不是草原人的样子。 “狼王殿下还有何安排?” 昂然的头脑显然更加灵光。 一看到狼王明耀如此做法,便猜到了他或许另有打算。 “没错!咱们兄弟三人光喝酒也是无趣。何况咱们的酒量,本就是五五之间。即便是要拼酒,到最后无非就是你俩朝前倒去,我朝后仰去。” 狼王明耀说道。 昂然和昂雄听闻此言,尽皆大笑。 “我等酒量自是比不上狼王殿下您的!” 昂雄说道。 却是又在无声无息之间,把狼王明耀吹捧了一番。 “真的吗?要知道自从定西王霍望在集英镇置酒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狼王明耀说道。 昂然昂雄都默不作声。 他们显然不会是第一次。 甚至在昨日还大醉了一场。 这就是将与帅的区别。 将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 勇而战。 战而胜。 但帅则大有不同。 他或许不必亲自走上战场。 但却要心藏锦绣,胸有成竹。 一切杂念都不可萦绕于怀。 谋定方能后动。 狼王明耀的王座背后挂着一幅地图。 这幅地图并不是草原的地图。 而是五大王域的地图。 至于草原。 哪里有山梁,哪里有沟壑,何处有溪流湖泊,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关心的,是五大王域。 由此可见。 狼王明耀,志在天下。 除了王座背后的这幅地图以外。 他的桌子上还铺着一幅。 一幅定西王域的地图。 丁州,衡州,蒙州,齐州,越州五州。 还有九山中的列山与前山。 这些土地都是狼王明耀朝思暮想,魂牵梦绕之地。 尤其是丁州。 丁州是定西王域西北的门户所在。 丁州不破。 定西王域稳固安泰。 丁州若失,则定西王域门户洞开。 狼王明耀的草原狼骑便可长驱直入,日行八百里。 甚至在其余四州还来不及反应时,便可率大军抵达定西王城下。 每当想到此间场景,狼王明耀都不自觉的心潮澎湃。 但他也知道。 此举过于冒险。 定西王城中驻扎着玄鸦军。 若是玄鸦军依托着定西王城坚固的城防,只守不攻。 那怕是就会陷入异常鏖战。 但其余四州一旦知道王城告急,定会倾其所有前来勤王。 到时候草原王庭的狼骑就会面临腹背受敌之状态。 崩溃也就是在旦夕之间。 何况这千里奔袭,粮草转运也殊为不易。 其余四州只要派兵断了自己草原大军的粮道。 无须迎战。 自己的草原大军在定西王城下围攻月余也定然会自行退去。 可是进容易,回来难。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草原所面临的结局,就是万劫不复。 狼王明耀说完这是自己第一次喝酒之后,便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幅定西王域的地图。 三只海碗在他手中拿着,犹如三军一般。 被他不断的推过来,送过去。 昂然和昂雄知道这是狼王明耀又陷入了沉思,也不敢打扰。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吃肉。 只不过他们切肉的动作却很是小心。 生怕发什么声音,惊扰到狼王明耀的思绪。 兵者。 诡道也。 狼王明耀琢磨了这么久的长驱直入之法,虽然过于凶险。 但却不失为一步奇招。 只不过他从未曾把这个想法告诉过在坐的昂然与昂雄两兄弟。 因为有了想法,总得沉淀沉淀才行。 虽然他已经沉淀的够久了。 但总觉得还是不够成熟完善。 何况还有个致命的问题没有解决。 那便是定西王域的每座城池,城墙都极为高耸坚实。 草原狼骑虽然善战,但不擅长如此攻坚。 若是稳妥起见,一座座城池的攻城拔寨而去。 怕是在狼王明耀的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定西王城的影子。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 即便这攻城的手段和器械制造技术草原也有。 他也不敢大规模的建造。 狼王明耀的计策就是兵行险招。 突出一个‘奇’字。 若是大规模的备战,那定西王霍望焉能没有察觉? 一旦有了察觉防备,这计谋却也就了然无半点益处。 沉吟了半晌。 狼王明耀终于是再度抬起头来。 “我设个彩头!咱们比试比试刀枪箭法!” 狼王明耀说道。 “难得狼王殿下有如此雅兴,我等自当奉陪!不过依在下拙见,这彩头就不必了。狼王殿下平日里对我等的恩典已经是让我们感愧万分!” 昂然起身说道。 “不,兄弟此言诧异!既然是要比试,那自然得有奖励。即便是一块小石子,放在那功勋台上,也抵得过黄金万万两!” 狼王明耀说道。 “狼王殿下所言极是!” 昂雄说道。 他看狼王明耀心意已决,如此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就好了。 顺王心,知己命。 总是不会出错的。 即便看上去略显愚钝了些。 但也起码能让狼王明耀知道自己的忠诚。 “不过这彩头设什么,我确实还没有想好……二位兄弟可有什么主意?” 狼王明耀问道。 “我等遵循狼王殿下令!” 昂然和昂雄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 “这样吧,我这王帐之中,你们看上了什么,都可以当做彩头!多说几样也是无妨!” 狼王明耀张开双臂说道。 昂然与昂雄环视四周。 狼王明耀虽然贵为草原王庭的狼王。 但他的王帐之中的确没有什么好东西。 比起他们二人在部族中的宫殿,可谓是云泥之别。 他俩也知道。 这是狼王明耀有心再次敲打他们一番。 连他这草原王庭,狼王的王帐都是如此质朴。 你们却是还有什么理由去骄纵奢侈? 但狼王明耀已经开了口。 他俩也必须得说出些东西才行。 不管那东西入不入的了眼,值不值钱。 却着实都是出自王帐中的。 若是侥幸赢得了彩头,带部族中一定要穿越各部,共享荣耀。 也能在今日之宴上最终压过对方一头。 昂然的眼睛看到了王座右侧挂着的一个象牙酒壶。 那酒壶可是老狼王的心安之物。 曾经还救过老狼王的命。 当时的草原,震北王域和定西王域也是摩擦不断。 即便你老狼王再能忍让,也终究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当时他亲提二十万狼骑,屯兵于草原与震北王域的边界之处,。 没想到却在两军交战之时,被乱箭射中。 好在这象牙酒壶挂在胸前,替他挡住了那一箭。 不然后果可想而知。 自老狼王死后,这象牙酒壶便被现任狼王明耀挂在王帐之中当做纪念。 就连那箭头也还镶嵌在酒壶中,仍未取出。 “那就这个吧!” 狼王明耀站起身,拿起旁边挂着的这个象牙酒壶说道。 他看到昂雄先前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这个酒壶。 虽然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但狼王明耀对于这些外物向来不在乎。 在他眼里,无论是谁留下的,也只是个破败的酒壶罢了。 酒壶就是用来装酒的。 而这酒壶,早就失去了他实际的功能。 而这意义,也不算多深远。 相比之下,若是能用它使得整个草原上下团结一致,岂不是更好? 这意义,也算更加长远。 狼王明耀坚信,即便是他的父亲在世,也会赞成他这么做的。 争天下,争的是民心所向。 攻城略地,比的是不是兵马,而是钱粮。 这两个最为本质的问题,狼王明耀记得很牢。 “敢问狼王殿下,咱们比试什么?” 昂然问道。 “先比射箭吧!” 骑射本就是草原人的强项。 弓马娴熟才能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草原人。 狼王明耀令侍从将先前的铜镜搬到三百步外安放妥当。 “我也不用我的宝雕弓!咱们都用一般的弓,一样的箭!每人三发,越是靠近镜心的,就算赢。若是有人能一剑穿心还射透了铜镜,那我还另有赏赐!” 狼王明耀说道。 三人都是武修。 但他却声明不许用功法武技,也不得调动劲气。 只能凭借着肉体之力。 三百步开外。 凭借肉体之力能不能射到已经是个难题了。 若是还想要射穿铜镜,那双臂非得有千钧之力不可。 “咱们兄弟三人,谁先来?” 狼王明耀问道。 昂然与昂雄面面相觑。 此刻他们二人却是谁都不敢争先。 虽然这么远的距离射箭,不是没有过。 但第一个去射的人,总能给后面二人增添些经验。 “我来吧!” 昂然说道。 随即从一旁的侍从手里取过弓与箭。 他拉了拉弓弦,先是空射了一发,没有放箭。 昂然闭幕侧耳。 仔细的听着弓弦上传来的嗡鸣之声。 这弓。 他没有用过。 自然要先熟悉熟悉才好。 昂雄和狼王明耀也没有催促。 就这般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待。 昂然一直听到这弓弦的翁名声尽皆消散,才睁开了眼睛。 随即他用手把整张弓都摸索了一遍。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触感。 他与这张弓已经建立了联系。 虽然这弓没有灵性。 但对于弓箭手而言,弓和他们胯下的狼骑一样重要。 都是自己最为信赖的伙伴。 昂然虽然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但这种联系并不稳定,也不深刻。 所以他还在准备,还在酝酿。 狼王明耀退后了半步。 他不想让昂雄等人看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不过他的脸上,始终都是那般不喜不怒的。 但他的心里,现在却是极为满意。 昂然与昂雄两兄弟,虽然平日里争斗不断。 但在草原大义面前,还是极为精诚团结的。 况且这兄弟俩的性格可谓是迥然不同之中的互补。 昂雄更为莽撞些。 有胆气,但无谋略。 自是也比昂然更加冲动。 而昂然虽然也没有那么仔细。 但却要比昂雄的思虑周全的多。 光看他现在这般状态就知道。 若是换做了昂雄,定然是开弓箭即出。 无论射到没射到,射准没射准。 他都会这般鲁莽行事。 可昂然就不同了。 他要么不开弓。 开弓,便能一箭必中。 “说起来,再过五日就是狼王殿下的生日了!” 昂雄忽然回过头来说道。 “唉……” 狼王明耀深深的叹了口气。 “又是光阴虚度而毫无建树的一年。” 明耀感慨道。 昂雄也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狼王明耀心中的远大抱负和野心。 小的时候,狼王明耀极其喜爱过生日。 一大早,他的母亲就会亲自送来一身崭新的皮袍子和一套崭新的缰绳鞍子。 皮袍子是给明耀穿的。 缰绳鞍子是给狼骑更换的。 狼骑和他同岁。 所以他的生日,也是胯下狼骑的生日。 但是现在,狼王明耀却极为讨厌过生日。 说讨厌,不如说是害怕。 少年的时候,从不惧岁月长久。 也曾问过父亲,那篝火为何彻夜不灭。 老狼王牵着他的手,蹲在他面前告诉他说。 那都是先祖们的英灵。 先祖们都极其的慷慨,不愿意看到他们的后代饱受黑暗之苦,所以才会昼夜长明。 然后老狼王指了指自己,又刮了刮明耀的鼻尖说道: “日后你我也会变成这英灵中的一员,我们也要像先祖这般,无限的慷慨,来庇护自己的后代族人,庇护整个草原。” 明耀虽然点了头。 但当时的他哪里懂得这个意思?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能让人迅速的成长。 那就是分离。 分别总是无时无刻的在发生着。 这人们,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但无论是哪一种方式的分离。 都会让人在一瞬间就有所顿悟。 然而这样的顿悟机会,是盼不来的。 总是不期而遇。 可岁月悠悠,何曾厚待过谁? 一年又一年的生日却总是不期而至。 但若是这岁月的积淀并没有让他颠覆平庸的话,狼王明耀宁可不过这生日。 但他是个很顽强的人。 他决定和这岁月死拼到底。 要么被岁月毁灭,成为篝火中的英灵。 要么就成为一段辉煌。 被后代的草原人们写尽书中,像特尔克那般被世代颂扬。 记得他在刚刚承继狼王大统时,就对左右部族的部公们,以及昂然、昂雄两兄弟说过。 若是有一天,发现他停滞了身躯,不再向前。 而是选择了低头与安逸。 那么决计不要吝啬他们腰上的战刀。 要向对待敌人那样,坚决的朝他砍去。 仅此一席话,草原皆惊! 他们知道,草原或许要迎来一场变革。 但这变革何时会来,却也无人知晓。 老狼王也知道自己这儿子自幼便是胸有大志。 但他却时刻提醒着,生怕其好高骛远。 “你要忍。不管过了多少次四季轮转,你都要忍。有可能这皑皑白雪十年都不会融化,但只要忍下去,总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刻。你还要走,要一直在路上,绝不能停下步伐。即便走了十年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但只要坚持走下去万丈深渊的尽头也会是一片灯火通明。” 当时的明耀还听不太进去如此的劝导。 总是觉得自己能行。 天下之大,皆可纵横。 但现在却是愈发的理解了父亲的智慧。 老狼王,无论文韬还是武略,都不在他之下。 可是他为何没有挥师南下,去争霸一把天下? 就是因为不得其时。 与其那般徒劳的消耗。 不如安安稳稳的在草原上厉兵牧马。 若是没有他最后二三十年带来的安稳,现在的草原怎么会兵强马壮,粮草丰沛? 有些看似是退让,软弱的行为,其实就是在忍。 是在等待时机。 狼王明耀不知道现在究竟算不算时机已到。 若是可能。 他真想问一问父亲。 有些迷茫,但对以后的日子却没有恐惧。 他恐惧的只是过去的时光有些太过庸碌与乏味。 人或许有逆天之时。 但天却无绝人之路。 就像当年老狼王的劝导之言。 只要走下去,终归能走到灯火通明之处。 狼王明耀抬起头看着王帐前的篝火。 在心里把自己能想起的历任狼王的名讳全都念叨了一遍。 包括他自己的。 当明耀二字在心里话音刚落时。 昂然出箭了。 这一剑,正好射中了铜镜的中央之处。 虽然没有穿透铜镜,但也让其有了些许凹陷。 “好箭法!” 狼王明耀称赞道。 “想我们三人年纪尚幼时,昂然兄弟的剑法就已是百步穿杨,草原无双!没想到现在依旧是如此啊!” 狼王明耀接着说道。 昂然不懂神色。 甚至连回应都没有。 因为他的弓弦上,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 “咚!” 一声闷响过后。 第二箭竟然和第一箭的位置相差无几。 遗憾的是,第二箭还是没能穿透铜镜。 不过却是让那凹陷,又深刻了三分。 “最后一箭了!” 狼王明耀说道。 “狼王殿下觉得这一剑昂然能射透铜镜吗?” 昂雄问道。 “你觉得呢?” 狼王明耀反问道。 为王上,为人主。 自是不能先说话。 总是要听完所有的意见争辩之后,再一锤定音。 “我觉得够呛……” 昂雄说道。 “那不妨你我之间,再打个赌。” 狼王明耀说道。 “什么赌?” 昂雄问道。 “我赌昂然第三箭定然能穿透铜镜。” 狼王明耀说道。 “那我就赌他不能!” 昂雄爽快的说道。 “好!输了我送你一套崭新的鞍具。你要是输了,就得拔双刀,起舞助兴!” 狼王明耀说道。 他打赌用的这幅鞍具。 实际上是为自己生日所打造的。 但现今草原与五大王域的形势,已经着实让他没有了任何念头。 还不如送出去,当个恩惠赠与部下。 他俩刚订好这赌注。 昂然第三箭已然射出。 “当啷!” 这一剑却是力透铜镜,一尺有余。 “哈哈哈!看来狼王殿下这彩头,在下是拿定了!” 昂然潇洒的把手中的弓一抛,转过身来说道。 “昂然兄弟真可谓我草原箭神!” 狼王明耀说道。 “昂雄兄弟,看来我俩的赌局是你输了!” 狼王明耀转而朝着昂雄说道。 “是……狼王殿下神机妙算,在下自然是赢不了的。” 昂雄惭愧的低着头说道。 “不过这铜镜只有一个,昂然兄弟已经射穿,你我二人却是也没有再比试的必要了!” 狼王明耀说道。 随即把那嵌着箭头的象牙酒壶挂在了昂然的脖子上。 “多谢狼王殿下!” 昂然躬身说道。 “除了你这神乎其技的箭法以外,一会儿还能看到昂雄兄弟的双刀飞舞,今晚真是欢乐啊!” 狼王明耀说道。 随即命人在外重新布置了案台桌椅。 卤肉酒水自是不在话下。 昂然待狼王明耀落座后,自己也做了下来。 两人喝着酒。 兴致勃勃的准备看昂雄舞刀。 到此,狼王明耀今日叫这两人前来的目的已经全部完成。 却是可以放松身心,豪饮一场了! 只不过他的脑中,却又回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的一段对话。 “父王,若是一直走真的就能灯火通明吗?你看那鱼无论怎么游,却是都上不了岸啊!” 年幼的明耀对他的父亲问道。 “鱼的确上不了岸。但它却可以从小溪中一直游到东海,只要他坚持不懈。就好像世人都觉得癞蛤蟆是永远追不上天鹅的,然若是这蛤蟆一直跳,天鹅也总会有飞累了落地歇歇脚的时候。” 老狼王说道。 “我不喜欢癞蛤蟆,我喜欢天鹅!” 明耀说道。 “喜好不能过于明显,尤其是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事,大抵只有不同,却无对错。若是你觉得错了,只要错不大,都应该要谅解。只不过这谅解和喜好的言语要放在关键的时候说,不可以随便讲。” 老狼王说道。 狼王明耀看了看自己在酒杯中的倒影。 他到底是天鹅还是蛤蟆? 想必是老狼王也说不清楚。 就算他只是一只癞蛤蟆。 狼王明耀也要做一只朝着自己的方向不断向前跳的蛤蟆。 一直跳到天鹅筋疲力尽,跳到天鹅油尽灯枯。 然后在它最疲惫放松的时候,自己铆足了最后一丝气力,跳到它的背上。 即便没有锋利的口齿。 也要尽力的咬住天鹅脖颈上的毛。 就算只有一瞬息的功夫。 但在那一瞬息,他也是赢家。 第147章 大小休歇【上】 一辆马车慢悠悠的驶出了乐游原。 拉扯的是一匹老马。 每走两部就哼哧一声。 似是下一步就要倒下一般。 这匹马虽然老,但却绝不瘦弱。 相反,它还结实的紧。 它四蹄上的马掌是新钉上去的。 在下,闪闪发光。 让这匹老马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不知是不是收到了这新马掌的鼓舞。 老马虽然有些疲惫,但每一步却走的极其稳健。 马走的稳健,马后拉着的车自然也很平稳。 只不过相对于这匹老马来说,这车实在是太普通了。 就算是让再精明的人看来,也捉摸不透车里人的身份。 一出乐游原,便起了风。 风裹着沙子不停息的拍打在车厢上。 老马低着头,眯着眼。 对这风沙早已习惯似的,马蹄没有丝毫迟缓。 这车厢虽然普通。 但却密封的很好。 以至于一点风沙都没有透进来。 “这么大的风沙,你确定不要上车来坐坐?” 刘睿影问道。 原来在车厢外还有一人正在步行。 人的步子是赶不上马的。 马走一步,人至少得走两步半。 但是这人却跟的毫不费力。 甚至已经掌握了这种与马车并驾齐驱的节奏。 “马车里太小了!” 华浓说道。 刘睿影已经离开了博古楼。 他要回中都查缉司复命了。 他来的时候迥然一人。 走的时候却有华浓这么一位少年相伴。 想想倒也是幸运。 至于酒三半。 他本想和刘睿影一道去那中都看看的。 只不过他还需要参加一个品级的考核。 其余的朋友,或许只有在文坛龙虎斗时才能再见了。 刘睿影也没有专门去道别。 他一走,消息自然传开。 “车厢里小,但外面风沙大啊!车厢里起码能挡住这些风沙。” 刘睿影说道。 “我不喜欢狭小的地方。” 华浓说道。 冷不丁,吃了一口风沙。 接着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巧合的是,刘睿影也咳嗽了起来。 他不是因为风沙入口。 而是因为喝酒太急被呛住了。 两人都咳嗽了一阵,随即又回归了平静。 那阵风沙也过去了。 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但华浓还是能跟得住。 刘睿影撩开帘子。 盯着华浓的双腿。 虽然这是一匹老马。 但他也想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双腿,竟然能跟着马车走出十几里地而没有丝毫懈怠。 不过他看了半天,却是也没能研究个明白。 不得已,只得放下了帘子,重新坐好。 一出乐游原。 刘睿影就觉得非常落寞。 以前的他是没有这种情感的。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落寞,所以便也不知这落寞究竟是何物。 现在他有了羁绊,有了欢笑。 跳出了那落寞的圈子,再回头一看,自是能体会什么是落寞。 这不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 落寞之后就是寂寞。 寂寞完了就会疲倦。 刘睿影困了,想要睡觉。 但他还惦记着手上这半壶没喝完的酒。 走的时候,他问萧锦侃要了这辆马车。 还把他的马送给了酒三半。 虽然那是中都查缉司的马,但以他和老马倌的关系,想必丢一匹马也不是什么太过于麻烦的事。 刘睿影甚至还编了好几种幌子。 但最后想了想,却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丢了就是丢了,送人了就是送人了。 一匹马而已。 又有什么值得纠结的地方? 但若是不找些事情来纠结,他的落寞感却是愈发的严重起来。 从足尖到脑后。 一点点的蔓延,蚕食着他的身体和精神。 外面很是温暖。 车厢里还略显闷热。 可是刘睿影却冷得厉害。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抖了个激灵。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觉得那落寞却是被这一阵冰凉压下去了不少。 说实话,他不想离开。 这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博古楼这个地方。 而是他极为的留恋在博古楼的人,以及此次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就连那屡屡为难他的定西王霍望,刘睿影都有些想念。 萧锦侃在马车里放了很多酒。 多到可以让刘睿影一刻不停的喝到中都。 这会儿他的困意也没了。 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掀开帘子,对外面说道: “上来,陪我喝酒!” 华浓偏着头看了看刘睿影。 他或许也有点渴了。 终究是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骑马,而是选择坐马车回中都,就是为了喝酒方便吗?” 华浓问道。 刘睿影打了个哈欠。 趁着张嘴的空挡,又往嘴里舔了一口酒。 “没错。” 刘睿影说道。 虽然他是华浓的师叔。 但华浓却从来没有用这个称呼来叫过他。 刘睿影自是也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反而觉得这样更加轻松自在。 否则一会儿一句师叔的,岂不是让他得时时刻刻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 那样的话还不如骑马。 因为骑马的时候,人们通常不怎么说话。 其实刘睿影选择马车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华浓并不太会骑马。 短暂的距离尚且可以。 但若是让他随着自己一路飞驰到中都。 怕是不知要从马背上摔下来多少次。 鼻青脸肿的到了中都,那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这一路上,也是刘睿影难得的逍遥时光。 他不想那么着急。 很多时候,要把事情赶紧做完才不显得浪费时间。 可是现在对于刘睿影而言。 这般慢慢悠悠的回去,才算得上是把每一刻都利用的尽善尽美。 听起来极为的矛盾。 不过这人间世道岂不就是如此充满了矛盾和不甘? 一想起回到中都查缉司后的种种琐事,刘睿影就很是头疼。 何况,他还得给这华浓办理入职手续。 中都查缉司不是茶馆。 闲人自然是进不去的。 但若是有了一纸文书,确定了身份,那就容易的多。 自己已是省旗。 想来提拔一位省着或是让华浓当个最普通的司卫侍从在自己左右,是决计没有问题的。 但他还是觉得很麻烦。 人啊。 事情忙活起来的时候总是嫌弃麻烦。 但无事可做事又觉得落寞。 到底哪种情绪才是真的? 没人能分得清。 刘睿影对华浓也是极为感兴趣。 因为他初出山林。 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希翼。 只不过他却从来不问。 很多时候刘睿影看到他的眉头已然皱起。 显然是心中有很多不解。 但他却仍旧不开口。 刘睿影从车厢里拿出个酒瓶,扔给华浓。 “我一定要喝吗?” 华浓拿着酒瓶问道。 “方才我叫你陪我上车喝酒,你可是答应了。” 刘睿影说道。 “我知道,我是答应了。但我以为,只要是坐在这里看着你喝就算陪了。” 华浓说道。 刘睿影大笑不止。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萧锦侃还在查缉司时,让刘睿影陪他喝酒。 刘睿影变这样呆呆的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杯起杯落。 虽然当时他的面前也有一只酒杯,还倒满了酒。 可是刘睿影却没有任何想要举杯的心思。 萧锦侃也不勉强。 就这么自顾自的喝着。 刘睿影想起这些往事,觉得不能够让华浓重蹈覆辙。 “别的事若是相陪,都可以这般静静地坐着。唯有喝酒不行。” 刘睿影说道。 “为何喝酒不行?” 华浓问道。 “因为旁人若是叫你陪着喝酒,你还答应了,就一定要一起喝。” 刘睿影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 华浓问道。 “这是规矩,不是道理。” 刘睿影说道。 “规矩?规矩和道理有什么区别?” 华浓问道。 他拿着酒瓶,但就是没有打开。 不过这倒是把刘睿影问的哑口无言。 他也说不出这规矩与道理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存在。 但是他很清楚,这规矩和道理是绝对不同的两件事。 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头疼。 想着萧锦侃把自己的徒弟托付给了自己。 然而自己这师叔却被师侄的第一次发问就语塞了。 颜面无光不说,这责任与义务却是也没有尽到。 “规矩就是规矩。它不能解释。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头,人们口口相传,代代相教。只需要遵守就好了,不用问他有什么道理。” 刘睿影说道。 他总得说点什么。 但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所以然。 只能这般模棱两可的敷衍过去。 “可是你最后还是牵扯回了道理上。” 华浓说道。 刘睿影无言。 这华浓却是要比酒三半更加难缠…… 想酒三半也是不知这人情世故,不食这人间烟火。 但起码他能听进去刘睿影说话。 刘睿影也告诉了他很多规矩和道理。 酒三半虽然不理解,但也在遵守照做。 因为他看到周围的人的确都是如此。 很多事不需要理解,照做就好。 这便是酒三半给自己的安慰解释。 但华浓不行。 或许是因为他见的人还太少。 没有足够的例子来证明刘睿影是对的,那么他自然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经由他这么一问。 刘睿影却忽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规矩是人定的。 道理是嘴说的。 当嘴上的道理站不住脚的时候,往往就会以规矩两个字来终结一切。 那规矩岂不是就是道理的挡箭牌? 道理说尽,若是还无法左右对方的想法。 那便以规矩之名来解释所有。 而人们却偏偏都听信这一套。 一旦‘规矩’二字摆在眼前,再能说会道的人都会立马变成哑巴,一言不发。 “好吧,这个问题我承认我也不清楚。” 刘睿影说道。 “你是我师叔,为什么还有不清楚的问题?” 没想到刘睿影如此说却是还没能让华浓打消疑虑。 反而却质疑起刘睿影本人来。 “我虽然是你的师叔,但我毕竟活的也不长。自然也会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 刘睿影说道。 “活得长就一定能搞得清楚事情吗?” 华浓问道。 刘睿影开始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把华浓叫进这里来陪自己喝酒。 结果这酒没喝一口。 却被华浓的连连质问搞得头疼脑热。 就连先前喝的酒气都散尽了。 他本想多喝几杯好好睡一觉。 博古楼有一条笔直通往中都的路。 除了中间横着一条太上河以外,却是连弯都不用拐。 “活得久不一定就知道的事情多,但活得久一定知道的规矩多。其实很多规矩都是自己给自己定的,并不需要别人去遵守。主要看这定规矩的人是谁。” 刘睿影说道。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华浓点了点头。 刘睿影一听如此,立马有些欣喜。 “比如我是中都查缉司的省旗,那么中都查缉司的掌司大人定的规矩我就必须遵守。” 刘睿影说道。 “不遵守又会如何?” 华浓问道。 “不遵守就是不合格。不合格就不能继续待在中都查缉司。日后等你入了查缉司之后,也得这般遵守。” 刘睿影说道。 “所以现在是你定规矩,你说陪人喝酒一定自己也要喝酒,我就得遵守是吗?” 华浓说道。 刘睿影很是无奈。 他终究还是没能理解。 不过虽然理解错了,但刘睿影最终的目的却是达成了。 很多事情不是片刻之间就能强求的,他也只能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华浓也不再犹豫,打开酒壶,就猛灌了几口。 “你的酒量如何?” 刘睿影问道。 “不知道,我没醉过。” 华浓摇了摇头说道。 若是旁人说了这句话,一定是在挑衅或炫耀。 但刘睿影知道,华浓所谓的没醉过,是因为他没怎么喝过酒的缘故。 “那你觉得酒好喝吗?” 刘睿影接着问道。 “有些淡……相比于血而言。” 华浓砸吧了几下嘴说道。 “血?你喝过血?” 刘睿影对此很是惊奇。 “山林里面不是每天都能遇到食物的。若是遇到了,就连血也不能够浪费。喝到肚子里都能顶饱。不挨饿就是最好。” 华浓说道。 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刘睿影想起当时在定西王域时,霍望麾下玄鸦军喝的狼血酒。 那虽然是血,但依旧是酿造成了酒。 怕是和直接饮血的差距还不小。 刘睿影很想问问华浓,血是什么味道的。 但他又怕勾起华浓对曾经生活的伤感,却是没有问出口。 “血很腥……还有些咸。想比之下这酒味到的确是要比血好喝的多。” 华浓忽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你这些?” 萧锦侃还没有把至高阴阳师的传承授予华浓。 他怎么就能一眼看破人心? “因为你的眼睛。” 华浓说道。 “人的眼睛和动物一样。表情可以骗人,眼睛却不会。有时候你看那老虎狼群叫的很欢,但他们的眼神中却能流露出胆怯。每当到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赢了。” 华浓说道。 刘睿影长叹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确是不配当这师叔。 华浓虽然不懂这人间的世道。 但却总是能抓住最为本质的东西。 刘睿影端起酒壶和他碰了一下。 随即把帘子掀开。 阳光透过帘子照进车厢。 把刘睿影的半边肩晒得暖洋洋的。 借着阳光。 刘睿影看着手中的酒壶。 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那人的面貌在酒壶光滑的瓷面上缓缓浮现。 他忽然想吃点东西。 可是举目望去,四下里一片荒芜。 虽然绿油油的青葱一片。 但却没有一个人影,更别提什么店家了。 而刘睿影想吃的东西,也必须要找一处市集才能买到。 第148章 大小休歇【中】 “你若是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客气。” 刘睿影说道。 “我想要钱!” 华浓说道。 “钱?” 刘睿影没想到华浓的第一个要求,竟然就是钱。 “对,钱。因为钱好像总是很难得。而且没有钱,似乎什么事都做不了,连饭也吃不上,酒也没得喝。” 华浓说道。 “你说的没错。但先前酒三半给你付了二十两银子当酒钱,你为何不要?” 刘睿影问道。 “我早说了,那银子不够对等。况且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我想有自己的钱。” 华浓说道。 “那我给你二十两,就当是借你的。等你有钱之后,再还给我,你看可好?” 刘睿影说道。 “二十两可以做什么?” 华浓接过银锭问道。 “看你要做什么了。若只是老老实实的吃饭喝酒,半年你也花不完。” 刘睿影说道。 华浓点了点头。 “等我有了自己的钱,我就会还你。” 刘睿影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马车突然“咣当”一声停了下来。 刘睿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跌宕了一番。 头还磕碰到了车厢的顶棚。 他有些不高兴。 不知道这匹向来勤勉的老马为何突然如此。 待他走出车厢一看,发现前方的路上竟然被滚石和原木挡住。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定西王域和震北王域的交界处。 这里是没有雨季的。 若是在南方,还有可能是因为暴雨的冲刷,而从山上滚落,阻断了道路。 可眼前的景象,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刘睿影冷冷一笑。 他知道,这是碰上了强人劫道。 “路断了,我们只能走过去了。” 华浓也下了车。 “那你走过去试一试。” 刘睿影说道。 他有心锻炼一番华浓,才会如此说道。 “哦……” 华浓应了一声,就朝前走去。 还未靠近那堆滚石和原木。 后方就层层叠叠的站起来十几人。 每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般的凶神恶煞。 仿佛是戏台上的戏子排练了无数遍一样。 刘睿影甚至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话。 虽然他没有遇到过强人劫道。 但在说书人的口中,这却是经久不衰的桥段。 “你们是谁?” 华浓显然也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们惊住了。 “哈哈哈!你小子够胆量,难道看不出大爷我是干什么的吗?” 为首的强人大笑着说道。 他故意把声音压的很低。 这样听起来极为的嘶哑。 若是让一般人听来,倒着实是更有恐吓之效。 “我不知道……但你们若是没事,能不能帮我一起把这断树和石块移开?我们的马车过不去了。” 华浓天真的说道。 这却是让那为首的强人愣在了当场。 他看着华浓淡定的脸庞和波澜不惊的话语,心中有些徘徊不定。 这条路,大多都是些读书人行走。 能读得起书的,至少不会太穷。 而且读书人最好欺负。 一般两句话出口,对方就乖乖的交出自己的全部盘缠只求能够保命。 刘睿影看到这强人首领身上的外袍恐怕都是在不久前抢来的。 强人首领在心里细细的盘算着。 他不是傻子,也知道世上有很多自己惹不起的人。 但眼前这华浓如此年强,却是也不像个有大本事的人。 不过他这般的有恃无恐,难道是因为他身后之人? 强人首领的目光锁定在了刘睿影身上。 刘睿影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似是被自己吸引了过来。 但他却满不在乎的坐在车前的挡板上喝酒。 刘睿影为了不引人瞩目,特地没有穿查缉司的官府。 此刻一身便装,配上清秀俊俏的面容,倒也就几分公子之样。 但强人首领接着就看到了华浓腰上的那把破剑。 在他眼里,自己小时候用木头削出的玩具都比这把剑精美。 “识相的,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否则就别想走了!” 强人首领说罢朝着身旁的巨石打了一拳。 这一拳竟是把那巨石打的四分五裂。 刘睿影看出,这强人首领是个武修。 方才那一拳,用上了劲气。 不过看样子,最多是个人师境。 人师抵四方。 他恐怕只能抵一方。 不过那一拳碎石到的确是有些震撼。 华浓显然没有见过,此刻却是瞪圆了眼睛看着。 “怎么样,小子!” 强人首领见此情景,便以为华浓是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刘睿影转念一想,方才讲的规矩和道理,华浓没能理解。 然而眼前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华浓!” 刘睿影唤了一声,招呼华浓回来他身边。 那强人首领一看如此情况,觉得这二人就是要服软。 便得意洋洋的站在那里插着腰等着。 “方才他对你说什么了?” 刘睿影问道。 “他让我留下钱财,不然就不让过去。” 华浓说道。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刘睿影接着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有二十两银子,还是问你借的。若是给了他,我便还得问你借钱。借多了,恐怕会还不起。” 华浓说道。 “既然你不想给他钱,可是我们又必须得从这里过去。你想想该怎么办?” 刘睿影因势利导着说道。 “和他们讲道理?” 华浓突然说出了道理两个字。 刘睿影笑了笑,觉得自己没有白费口舌。 “你看他们的样子是能讲得通道理吗?留钱还是留人,这是他们定的规矩。你也可以定一个你的规矩。” 刘睿影说道。 “我的规矩?我该定什么规矩?” 华浓问道。 “你在山林间的时候,和野兽们搏斗,他们定然是听不懂道理的吧?当时你是如何做的,那就是你的规矩。那样的规矩,正好可以对付这样的人。” 刘睿影说道。 华浓想了想,似是明白了过来。 转身重新回到了那强人首领面前。 “要么让我们过去,要么你们也别想离开这里!” 华浓强硬的说道。 强人首领笑了。 他觉得眼前这少年并没有什么本事,就是傻的可爱。 傻的自己都有些下不了手去杀了他。 但身后这十几个兄弟可都看着自己呢。 况且连带着他们,自己却是也得吃饭。 强人首领也不再言语,而是举起铁拳,朝着华浓砸去。 他身后的一众人,脸上都浮现出了狂喜之色。 觉得这少年一会儿定然会脑浆崩裂,就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嗤!” 果然很安静。 没有任何惨叫的声音。 但强人首领身后的众人却看到自己首领的脖颈后方冒出了一节长剑。 上面沾着血,正在朝下不停的滴落。 强人首领的眼睛和华浓对视着,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华浓看到这般眼神,却是笑了。 因为对方显然是遵守了他的规矩。 强人首领的拳头距离他的额头还有几寸的距离。 可是他的剑,已刺穿了强人首领的咽喉! 华浓缓缓的将剑拔出。 强人首领的尸体倒在了他的脚边。 剩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尽皆两股战战。 甚至连逃跑都忘记了。 人在被触发了最为恐怖的心境时,脑袋里尽是空白。 华浓收起了剑。 开始着手把那些石块搬开。 当他搬了三块之后,忽然抬起头看着剩下的众人。 “能不能帮个忙?” 华浓客气的说道。 脑袋里一片空白的人们,但凡听到了任何指令都会毫不犹疑的去做。 于是接二连三的,有人上前帮着华浓一起将那些石块和原木移开。 刘睿影看到这里满意的笑了。 随即钻回了车厢中。 待道路上的障碍已经全部都被移开之后,那些人依旧呆呆的望着华浓。 华浓不解其意,准备转身朝马车走去。 但忽然他想到,这些人能让自己给钱,那自己为何不能让他们给钱? “把你们的钱都留下。” 华浓说道。 这些人听闻后便开始迅速的浑身摸索,甚至还有人去往那已然死去的老大尸身上翻找。 从他的腰间抽出了一串儿金珠,还有些散碎银两。 “这些银两,够不够二十两?” 华浓没有看那金珠。 而是掂量着手里的碎银子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无一人敢回答。 华浓很是无奈,只得回到了马车上。 “这些够还你的钱吗?” 华浓把那些银子和金珠一股脑的交给刘睿影说道。 “这些碎银子已差不多二十两。但这串金珠,怕是值二百两!” 刘睿影说道。 华浓高兴的点了点头。 那匹老马看到眼前的拦路之路已经不见,便又迈开马蹄,不急不慢的朝前走着。 一众强人退散到路边,静静的看着马车驶过。 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车厢里,华浓看着那一串金珠,很是高兴。 刘睿影却有些沉重。 他又开了一壶酒。 把手伸过去,想和华浓碰杯。 此刻的华弄个显然心情大好,很是潇洒的和刘睿影碰了碰,而后一口气喝了大半壶。 “你刚才做的事,一半对一半错。” 刘睿影喝了口酒说道。 “哪一半错了?” 华浓放下金珠问道。 “你不该让他们把钱留下。” 刘睿影说道。 “可是你说让我自己定规矩,何况我还想尽快还你钱。” 华浓说道。 显然他的心又开始疑惑了。 “你杀了那强人首领,做的很对。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不知还要祸害人间多久。但其余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被逼无奈。这些钱他们分了,恐怕便不会再做这一行当。杀一人而赦众人,岂不是更好?” 刘睿影说道。 华浓看了看手上的金珠,觉得方才艳丽无双的金珠此刻却是有些暗淡。 他也不想杀人的。 但先前他从那首领的眼神中感觉到了杀气。 因此他不得不出剑。 “那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华浓问道。 “当然有。” 刘睿影说道。 “怎么弥补?” 华浓问道。 “我饿了,想吃饭。一会儿前面会路过一个镇子。镇子里一定有不少穷苦人家。这些不义之财,若是再散出去,你也算是劫富济贫的英雄了!” 刘睿影说道。 “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还你钱了。” 华浓纠结的说道。 “我的钱不必着急还。你要分辨清楚的是,钱要取之有道。虽然你不是不义之人,但若是用了这不义之财,你与先前那些强人又有何分别?” 刘睿影问道。 “我明白了!” 华浓展颜一笑。 刘睿影知道,这是他真的听懂了。 随即身子往后一靠,坦然的喝起酒来。 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过了许久,刘睿影被马车外的喧哗声吵醒。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一处镇子。 只是刘睿影醒来时,马车已经进了镇子。 所以他没能看清这镇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也饿了!” 华浓说道。 刘睿影伸了个懒腰,坐直了身子,把头探出马车外。 “随便寻出酒楼就好。” 刘睿影说道。 但实际上他却想吃糖炒栗子。 因为糖炒栗子总能让他想起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那吃糖炒栗子的人身边之人。 “但我没有看到什么穷苦人家。” 华浓说道。 “这我帮不了你。” 刘睿影说道。 他让老马停下。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处酒家。 “我在这里等你,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自己在镇子里转一转,然后把这串儿金珠散了吧。” 刘睿影说道。 华浓点了点头,下车走了。 酒楼的小二看到门口来了辆马车,顿时笑脸相迎。 但一看这简陋的车棚,和拉车的老马,又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牵候在马车旁问道。 刘睿影并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这酒楼的全貌。 单凭这装潢而言,应该算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酒家了。 想必厨子也不会差。 既然要吃,那就得吃顿好的。 “打尖!” 刘睿影说完便纵身跳下了马车。 “给我的马喂最好的草料!” 刘睿影回头扔给小二一块碎银子说道。 “得嘞!客官您放心!” 小二看到了银子,把它往袖筒里一丢。 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浓烈了些许。 “不知客官要吃些什么?” 小二按照刘睿影的要求,为他寻了处僻静的座头,继而问道。 “你这里可有糖炒栗子?” 刘睿影问道。 “额……酒楼里却是没有。不过镇子上倒是有一家。您要是想吃,我可以帮您买来!” 小二殷勤的说道。 “先上两壶好酒,然后去帮我买一袋糖炒栗子,越甜越好!” 刘睿影随手又是一块银锭。 这小二眉开眼笑的就跑了出去。 竟是都没给掌柜的知会一声。 刘睿影这副座头靠着窗子。 他喜欢靠窗的座位。 因为可以看见外面的纷纷扰扰。 这处镇子显然要比集英镇繁华的多。 和博古楼中最热闹的长街都有的一比。 从街边人的谈话中,刘睿影得知这处镇子是归属于震北王上官姚旭的地界。 紧跟着便在街上看到了熟人。 只不过他熟的并不是那些人,而是他们身上的衣服。 刘睿影轻轻一笑,心中不免有些自豪。 中都查缉司果然是查缉天下,无处不再。 没想到的是,这一行人,竟是也走进了这家酒楼。 掌柜的明显是和他们熟识。 见这些查缉司之人一进门,便亲自到门口迎接,转眼就上了二楼的雅间。 第149章 大小休歇【下】 刘睿影的目光跟着那一行查缉司中人上了楼。 领头一人从衣着来看是查缉司的省着。 只是不知是哪个省的。 不过查缉司在外办事的人员,不是同刘睿影一样的天目省,就是天耳省。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查缉司中人,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 只不过刘睿影却是无心和他们攀谈一番。 他只相等华浓快些回来。 比华浓回来的更快的是店小二。 他的怀里抱着一大包沉甸甸的糖炒栗子。 一路跑来,一路香气。 刘睿影拿起一颗扔到嘴里含着。 吮吸着栗子上包裹着的一层糖浆。 随后轻轻的咬了下去。 这店小二倒是个实诚人。 他买回来的糖炒栗子果然好吃! 虽然刘睿影也没怎么吃过糖炒栗子,但自己觉得好的,岂不就是好? 这世上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酸。 但若是让吃辣的人一看,这两样怕是都不好吃。 “不错!这糖炒栗子真不错!” 刘睿影笑着说道。 随即一颗栗子一口酒的吃了起来,眼睛望着窗外。 但是他的余光却看到一个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此人穿着便装。 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看就是查缉司中人。 想来是先前在楼上雅间中接应的。 “朋友是孤身到此?” 此人径直走到刘睿影的桌前问道。 刘睿影正端着酒杯要饮下。 听到他这么一问倒是在心里暗暗发笑。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自己竟然是被查缉司当成了怀疑的对象。 不过想想也是。 方才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一行人。 领头的省着上去之后自然是放心不下。 非得派个人来探探虚实倒也说的过去。 “不,还有一人。” 刘睿影看着他就要自来熟的坐在自己对面。 “原来如此。” 此人说道。 “这有什么原来如此的?” 刘睿影笑着问道。 心想这人也忒不会办事了点…… 怎么查缉司现在招来的人尽是这样的蠢材! 但他却忘记了。 在他自己刚到集英镇的祥腾酒家中时。 刘睿影怕是要比眼前这人还要白痴愚蠢的多。 人都是会变的。 然而变化这个过程可长可短。 有些人到临死前才会顿悟,有些人经历了些坎坷便会有了触动。 “只是觉得朋友英姿勃勃,在下有心结交一番。” 此人抱拳作揖说道。 刘睿影着实没有心情再和他纠缠下去。 伸手指了指上方。 又用手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个‘查’字。 继而又指了指自己。 那人先是原地怔住,随后却是反映了过来。 也不再言语,躬身之后点了点头,就又回去了二楼。 这段小插曲算是告一断落。 刘睿影却是又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酒是冰的。 看来这酒家一定有酒窖。 这酒窖还挖的很深。 不然的话酒不会这么冰才对。 但糖炒栗子却是烫的。 现在还在冒着热气。 刘睿影这样边吃边喝着,嘴里犹如冰火两重天。 酒水腥辣。 栗子香甜。 这不正犹如他自己的心境? 每当想起那人的时候,总是能够唤起他的不少柔软。 但回过神来,即将要面对的,却又是满眼的激烈血腥。 “还请前辈上楼一叙!” 刘睿影一抬头,竟是先前那人去而复返。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已经很是不耐烦。 但他又不愿意在这酒家里暴露身份。 没奈何,那就随他上楼一趟也无妨。 反正华浓还没有回来。 站起身来之后刘睿影整了整自己衣襟内的口袋。 里面除了装着一本《七绝炎剑》外,还有自己的省着官凭。 有这样东西在,便足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阁下为何要冒充我查缉司之人,岂不知这是要下诏狱的罪过?” 一走进那雅间的门,坐在首位那名省着就率先问道。 “你怎么看出我是冒充的?” 刘睿影问道。 自己是省旗。 本就比他高了一个职级。 何况自己现在这查缉司西北特派使的名头还没被收回。 自己的地位等同于天目省省巡亲至。 却是没有必要对他们客气。 “阁下所属何省,所任何职?” 那名省着接着问道。 “天目省省旗,刘睿影。” 空口无凭。 刘睿影说着掏出了自己的官凭,往桌子上一丢。 那名省着光是看见官凭的样子,便惊的立即站了起来。 但保险起见,还是打开看了看。 “没想到是刘省旗大人,在下冒犯了!” 省着躬身行礼赔罪。 其余人等一并赔礼。 “无妨,不知者不怪。何况你这机警之心倒也是着实了得。我只是在你们上楼时多看了两样,竟然就被你怀疑了!” 刘睿影说道。 “在下也是为了小心行事。毕竟咱们查缉司在江湖中树敌不少。多一分小心,不但自己安全,也让各位兄弟能有多吃两顿饭,多喝几杯酒的机会!” 此人说道。 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省的?” 刘睿影问道。 “在下天目省省着,冬亦!” 此人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中都查缉司中各个外出的小队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 就算是对内也是决计不能透露的。 没想到这冬亦却是盛情的邀请刘睿影一并入席饮酒畅谈。 还把主座之位让与了他。 刘睿影拗不过对方的盛情,只得半推半就的坐了下来。 同时叫来小二。 把那华浓的特征描述了一番。 让若是看到他进门,就让他去自己先前那幅座头处等他。 转念一想,又觉得华浓定然是不会点菜。 又对小二说道,把他们招牌的好菜随便挑个五六样,但一定要以肉食为主。 刘睿影背对着窗户,面朝着门而坐。 对身后街上发生的事情自是不甚知晓。 但是满桌之中只有那位自称冬亦的省着和自己相谈甚欢。 其余人等,好似都有极为严重的心事一般。 时不时地把眼睛望向窗外。 一壶酒喝尽。 刘睿影忽然听到窗外想起了一阵锣声。 这是镖局的开路锣。 锣声响,大家都给个方便,避让三分。 若是有人不避让,那镖局的押镖之人便可视作是劫镖之人。 即便出手杀了他,各地州府都不能以杀人罪论处。 锣声停,便说明这镖队是要停下打尖或住店了。 锣声正好在刘睿影的正后方停下。 看来也是要进这家酒楼。 锣声停下的那一刻。 刘睿影看到这名叫做冬亦的省着面色一凝。 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继续对刘睿影劝酒。 刘睿影也自然是笑嘻嘻的,无论说什么都迎合着他们。 奇怪的是,这从听到这锣声以及在锣声停止之后。 先前那些心事重重的人,才都尽皆开朗起来。 也是频频举杯,嘴上不断说着恭维的话。 但对查缉司之事却是一字不提。 刘睿影借着碰杯的空挡,扭头朝外一看。 发现这押镖的可不是普通的镖局。 而是震北王上官姚旭的亲兵。 总计有十八口大箱子。 每个箱子上还都贴着十字封条。 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之物。 也难怪他们会住进这镇中最好的客栈。 一般的镖局,可没有这般阔气。 就在这时,那名省着却是不小心将筷子碰掉了。 不过,碰掉的却是刘睿影的筷子。 刘睿影低头准备捡起时,发现他们这身查缉司的官服里面竟是还有一层外袍。 这让刘睿影大为疑惑。 有谁在传了省着官衣之后,里面还会留着便装外袍呢? 若说天气冷,倒还情有可原。 但刘睿影从博古楼出来这一路,却是越走越暖和。 到了这镇中,若是再没有些穿堂风。 甚至都有些闷热之感。 就连那街边太阳底下的货郎,也正止不住的扇着扇子。 脖子上挂着的一条毛巾,想必也是用来擦汗的。 发现了这个异样之后,刘睿影不动神色。 继续与他们闲谈畅饮。 似是对满桌的吹捧之话,很是受用。 又过了许久。 刘睿影终于是以自己不胜酒力的由头,借故离开了这雅间。 他晃晃悠悠的走下楼梯。 一下楼就看到了华浓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大吃特吃。 而他的脖子上,正挂着那一串金珠。 刘睿影也听到。 楼上雅间的门,在他完全下楼之后才关上。 可见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怎么金珠不但没送出去,反而挂在自己脖子上了?” 刘睿影问道。 “你让我去找穷苦人。” 华浓一手握着一直羊蹄,正在啃着。 “没错。你没找到?” 刘睿影问道。 “我找了。而且找的很仔细!” 华浓说道。 “有多仔细?” “我把整个镇子都逛遍了!” 华浓说道。 他的语气很是严肃,仿佛容不得别人的质疑。 “逛遍不算是仔细。走马观花本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要踏下心来,你才能找到。” 刘睿影说道。 “我还没有说完。” 华浓终于是吃完了一只羊蹄。 抹了抹嘴,转而对付另外一只。 “我在听。” 刘睿影吃了一颗糖炒栗子。 但这会儿糖炒栗子也凉了下去。 和那酒水一样。 糖炒栗子一凉,那层糖浆就会结成硬壳。 栗子的表面也会干燥起皮。 却是一点都不好吃了。 刘睿影失落的吃了两颗,果然是味同嚼蜡。 便把剩下的大半袋糖炒栗子,从窗口处丢了出去。 没想到迅速就被一位小乞丐捡走了。 一溜烟,就转进了一个胡同不见了身影。 “你看,我随手扔掉一包糖炒栗子都能遇见穷苦人。你说把镇子仔细的找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 刘睿影说道。 他有些不满意。 华浓或许不会骗人,但他说不定真的舍不得这串金珠。 但若是他的气量只有这么一串金珠的话,那自己也没什么需要尽的责任和义务了。 修书一封告诉萧锦侃便好。 想必他也不会埋怨自己。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眼拙。 “你说方才那人是穷苦人吗?” 华浓瞪圆了眼睛指着小乞丐消失的方向说道。 “乞丐不算穷苦人,天下怕是就没有穷苦人了。” 刘睿影说道。 “这样的人我一路看到了很多。他们四肢健全,脑子也不傻。嘴里说的词句都一套一套的,还很押韵。只不过衣服有点破,然后坐在路边罢了。我着实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穷苦的地方。” 华浓说道。 刘睿影默然。 华浓说的的确没错。 这世上有多少人放下脸面伸手讨饭,只是因为懒? 懒到只愿意不劳而获。 女的或许还能去妓馆卖身。 但男的就只能蹲在路边,敲着一个破碗等人赏口饭吃。 “若你是他们你会如何?” 刘睿影问道。 “进山啊!蹲在路边能有什么好事?” 华浓很是自然的说道。 “问题是。他们进山没有你那些生存的本领。首先,他们没有剑。而且即便有了剑,也不会有你的剑快。” 刘睿影说道。 “我的剑是很快!” 华浓憨厚一笑说道。 他舔了舔手指头。 似是要把粘在手上的最后一点肉味都吃到肚子里去。 随后又拿起了一大块酱牛肉。 “小二!” 刘睿影看到这盘酱牛肉竟然没有切,而是一整块的就这么摆在盘中。 “客官您吩咐?” 小二看到刘睿影招呼,立马颠颠的跑过来说道。 先前又看到刘睿影上了二楼的雅间,自是知道他的身份不一般。 于是便在先前殷勤的基础上更加了不少恭敬。 钱和权。 人总得占一样。 那些自诩清高的人,不是没钱买粮饿死,就是没钱抓药病死。 总之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刘睿影虽然不谈钱,也不恋权利。 但他这趟外出也着实体会到了钱和权的便利。 “这盘酱牛肉,你为何不切?” 刘睿影问道。 “这……是您这位朋友要求的。他让不要切,就这么整块上来。” 小二说道。 刘睿影看着华浓正在大口啃肉的样子,也是无可奈何。 只得摆了摆手,让小二退下。 “所以那些人没有剑,更没有你的剑快。他们若是进了山,那岂不是给那些猛兽送食物去了?” 刘睿影说道。 华浓听后放下了手中的牛肉。 “我的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快的。” 华浓说完把衣襟松了松。 露出了自己的胸膛。 略显黝黑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伤痕。 “这是狼爪印,这是虎牙咬进去了一半,这个最可笑,是被一直鸟啄的……” 华浓指着这些伤疤一一对刘睿影说道。 “唉……” 刘睿影叹了口气。 他已经明白了华浓的意思。 他的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快的。 而是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之间,变得越来越快。 和酒三半还不同。 两人虽然都是在自然中自学成才。 但酒三半的生活还是要悠哉潇洒的多。 至少有房子可住,不用担心一日三餐的饥饱。 正是因为如此,酒三半这人也如同他的剑一样飘逸。 但华浓不是。 在他的眼里。 只有生死。 所以一切穷苦在他的眼中,都是可以通过自己的搏奋改变的。 自己让他去寻那穷苦人散了金珠。 也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了。 “现在这样的生活,你觉得好吗?” 刘睿影问道。 “当然好!顿顿有肉吃,还有人说话。看到的都是我以前没见过的!” 华浓说道。 却是又开始对付起来手中的那块尚未吃完的酱牛肉。 刘睿影点了点头。 一个人接受新事物总是要有个过程。 虽然人人都是这世道中的一位过客。 但这过客却是最为讲究先来后到。 刘睿影现在就是华浓在这人间的领路人。 不一会儿。 酒家中却突然热闹了起来。 那群押镖的震北王亲兵走进了酒家。 他们放下佩刀,脱下兜鍪。 吆喝着小二掌柜上酒上菜。 刘睿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把他的身份和那些亲兵调换一下。 自己定然不会如此招摇。 虽然这里是震北王域的地界。 但既然由亲兵押运,那十八口箱子内的东西定然极其重要。 如此招摇过市,说不定就会被人惦记。 要知道很多恶意,都是瞬间腾起的。 或许他原本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但恶念一起,就连自己也控制不住。 第150章 冰酒与饷银【一】 “吃饱了吗?” 刘睿影看着面前五六个空空的盘子。 他一天也吃不了这么多。 “吃饱了……” 华浓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对于他而言,只要能吃得下去就会一直吃。 多吃一口,就能多顶饿一阵子。 因为他永远不知道下顿饭在什么时候。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这般情况。 但这么多年的习惯,可不是说改就改的。 “我们出发吧。” 刘睿影说道。 “为什么这么着急?” 华浓问道。 他以为刘睿影会在镇子上住一晚。 况且自己这金珠。却是还没有散出去。 “你喜欢热闹吗?” 刘睿影问道。 “什么是热闹?” 华浓反问道。 刘睿影无言。 毕竟这热闹的定义太过于笼统。 山林间的虫鸣鸟叫可以算是热闹。 然而这市集上的人声鼎沸也可以算是热闹。 着实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不喜欢热闹,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沉默了半晌。 刘睿影起身说道。 但身后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倒地之声。 他回头一看。 发现方才那些进来的震北王域军士全都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躺在了地上。 唯有一位校尉模样的军官,拔出了刀,还在兀自硬撑着。 环顾四周。 那小二与掌柜早已不见了踪影。 整个酒家中除了自己和华浓二人,就只剩下满厅倒地的军士。 “看来,这一场热闹是走不脱了……” 刘睿影自语道。 华浓也站起了身,好奇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是死了吗?” 华浓问道。 他觉得人一旦躺下,不是睡觉就是死了。 但眼前的情况,这些人定然不是在睡觉,所以就一定是死了。 “不,他们还没死。但估计快了。” 刘睿影说道。 他把酒壶中剩下的酒一口气全部喝完。 冰凉的口感让他的牙齿都有些打颤。 他着实是第一次喝这么冰凉的酒水。 看来这问题就出在这酒水上。 刘睿影缓缓走上前去。 那名校尉看到刘睿影,立即用刀指着他。 “我是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省旗!” 刘睿影自报了身份说道。 那校尉一听到查缉司三字,顿时放下了刀。 “省旗大人,救……救我!” 说完,他便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刘睿影摸了摸他们桌上的酒水。 却是温热的。 看来是被下了药。 药粉入酒,口感自然会有些不同。 但若是把酒烫过之后,一般人就尝不出这口感的些微差别了。 “哈哈哈!刘省旗!” 楼上雅间的门打开了。 人还未走下楼,声音便先传了出来。 在看到这些人是,他们身上的查缉司制服已然不见。 全部都是一身便装,手上提着明晃晃的长刀。 “你们查缉司的制服是从哪里弄来的?” 刘睿影问道。 震北王域的事情与他无关。 但这些人竟然敢冒充查缉司之人,刘睿影却是就不得不管了。 “中都查缉司,这么大的名头!我们兄弟几个只是借来用用罢了。” 先前那名假冒的查缉司省着说道。 显然是这种人的头领。 “省着的名头肯定没有省旗的好用。” 刘睿影说道。 “没错,所以在下想和刘省旗借一样东西。” 那头领说道。 “借什么?” 刘睿影问道。 “只是这东西我接了,就没法还了。” 头领没有回答刘睿影的话,转而如此说道。 “我这副皮囊没想到还真值钱……要知道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刘睿影笑了笑说道。 “有了你查缉司的名头,这天下之大我兄弟几人何处都可去得。” 头领说道。 “怕是还不止如此吧?” 刘睿影说道。 “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兄弟几人都没读过书,而走万里路也得有本钱。” 头领说道。 “看来这些震北王域的军士,押送的就是你们的本钱了。” 刘睿影说道。 “没错!而且是整整四百万两现银!” 头领说道。 他语气颤抖。 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四百万两! 这想必是震北王域用来抵御草原王庭边关大军的饷银。 只不过刘睿影对眼前众人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有如此胆魄精干冒充查缉司的人而劫夺饷银? “你真的叫冬亦?” 刘睿影问道。 “那件衣服的主人叫冬亦。” 头领说道。 随后朝刘睿影扔过来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官凭。 刘睿影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省着,冬亦。 刘睿影看后,把这官凭小心翼翼的放到自己怀里。 随后闭上眼睛。 拿起先前那些震北王军士桌上的一壶酒,朝地上撒去。 虽然刘睿影并不认识这名叫做冬亦的省着。 但毕竟和他都隶属于中都查缉司。 也算的上是故人。 酒汤落地。 算是祭奠。 刘睿影的手握在了剑柄上。 体内的大宗师法相一瞬间也来了精神。 在他体内的太上台上站了起来。 有些迫不及待的大战拳脚之状。 那头领看到刘睿影准备拔剑。 只是轻蔑的一笑。 他提起手中的刀。 刀锋瞬时闪动了几下。 刘睿影面前的酒壶就被整整齐齐的切成了三节。 继而他的目光也变得狠毒起来。 “华浓!” 刘睿影叫到。 华浓应声走上前来。 并没有答话。 “你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 刘睿影问道。 华浓很是认真的看了起来。 认真到那头领竟然都被盯的有些发毛,目光有些躲闪。 “我看出他想赌一把。” 华浓说道。 “他想赌什么?” 刘睿影问道。 “不知道。但我就看出他想赌。” 华浓摇了摇头说道。 “他是在赌命。” 刘睿影摇了摇头说道。 “谁的命?” 华浓问道。 “你我的,以及他自己和身后那群人的。” 刘睿影说道。 “不过既然要赌,自然得有些见证人。否则怎么才能算输赢?只可惜,唯一的见证们现在都睁不开眼睛了。” 刘睿影看着脚下躺着的横七竖八的震北王域军士说道。 “不需要见证。谁能走出这剑酒家的门,谁自然就赌赢了。” 头领说道。 这句话说完。 酒家里便安静的出奇。 就连门外的喧嚣也听不见了。 “你们这局,部的真大!” 刘睿影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道。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空手套白狼。无本的生意,得到的痛快,丢掉的也痛快。” 头领说道。 “所以你不惜代价的,把整个镇子都布置好了?” 刘睿影问道。 “包括先前捡走你丢出窗外的那包糖炒栗子的小乞丐在内。” 头领说道。 “可惜了……” 刘睿影说道。 “可惜什么?” 头领问道。 “可惜了我那大半包糖炒栗子……本以为真能让那小乞丐开心上半时天,但估计他一进那胡同应该就随手扔掉了。” 刘睿影摇头叹惋的说道。 “你可以自己选个体面的死法。” 头领说道。 “体面的死法?只要是死哪里有体面的。” 刘睿影说道。 “况且你这刀虽然很快,但只凭切断酒瓶子的本事,还不足以让我引颈就戮。” 刘睿影接着说道。 “他的刀,很快?” 华浓突然问道。 “你看!” 刘睿影指着桌上断成三节的酒瓶对华浓说道。 华浓很是不屑。 但这一表情却是把那头领惹恼了。 “那我就先从你下手!” 那头领说道。 “切断酒瓶子,和切断脖子是不一样的。脊椎骨可是很坚强的地方。” 华浓不动声色的说道。 头领听到这句话。 却是稳了稳心神。 他看了看华浓不伦不类的打扮,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那把破剑。 瞬时刀光又是一闪。 华浓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儿金珠随即断裂开来。 叮叮当当。 撒的满地都是。 “你为什么要斩断我的金珠?” 华浓说道。 走上前了几步。 “因为那离你的脖子最近。” 头领说道。 “离脖子再近,那也不是脖子。你若是想杀我,就该冲着我的脖子挥刀,不该斩断我的金珠。” 华浓说道。 刘睿影能感觉到华浓的愤怒。 这少年,就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 平日里或许还有落雪,还会长满了树木。 可一旦爆发起来,便是千里之内,寸草不生。 “一串金珠罢了……没想到刘省旗的朋友竟然如此爱财!” 头领讥笑道。 “我是喜欢钱。但这串金珠我是要送给穷苦人的。这酒家里,没有穷苦人,可是你却把它打散了。” 华浓说道。 刘睿影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他自然是不惧这些人。 但他却想看看华浓会如何应对。 没想到华浓却是俯身蹲下,开始将那些金珠一颗一颗的捡起,装在口袋里。 那头领看着华浓捡金珠的样子,正欲挥刀斩下,却被刘睿影一剑挡住。 华浓却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 已然小心翼翼的捡着金珠。 刘睿影挡下了头领的刀。 “既然你已经出了剑,那就别怪我让你死的不体面。” 头领说道。 刘睿影并不言语。 挺身一剑刺出。 这头领既然能杀的了查缉司的省着。 定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他脚下步伐挪移。 躲开了刘睿影这一剑。 继而一掌拍出。 刘睿影避其锋芒。 这一掌却是打在了酒家大厅里的立柱上。 立柱中了一掌,轰然倒塌。 刘睿影面色一凝。 这头领的修为怕是已逼近了地宗境。 “这般好修为,为何不去做些正事?” 刘睿影问道。 “对我而言,这就是正事!” 此人说道。 他一把扯碎了自己的外袍。 外袍之下竟然还有一身衣服。 只不过这身衣服,却是草原人的服饰。 “你们是草原王庭的人!” 刘睿影惊呼道。 现在一切的因果都能连贯起来了。 怪不得他们竟然敢截杀中都查缉司的省着。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五大王域的人。 而劫夺了震北王边军的军饷,自然会让边军军心动荡。 若是在动荡之际,草原王庭挥师进攻,那定然是边关不保。 震北王域的门户便被由此打通。 草原的狼骑们,就能长驱直入。 “在下草原王庭,右芦将军昂雄麾下,迎火部三部公,靖瑶。” 头领说道。 随即身后众人也都除去了王域衣衫。 露出了身上的草原服饰。 “你们草原,究竟要做什么?难道就不怕震北王上官姚旭和定西王霍望联手发兵,把你们狼王的头都斩下吗?” 刘睿影说道。 “哈哈哈!刘省旗,这话你说出来,怕是自己都不信吧。” 靖瑶大笑了三声说道。 刘睿影沉默了。 他知道靖瑶说的没错。 五大王域看似精诚团结。 实际上却是为了利益而争斗不休。 这靖瑶显然对此知之甚深。 若是真有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团结的话。 早就先灭了草原王庭,再挥师南下一统蛮族部落。 但为何这么久以来,却迟迟没有动静? 还不就是因为利益分配始终没有商量好。 五王之间,谁不想多要些土地和钱粮? 既然谈不拢,那就干脆不谈。 否则就算是强行笼络在了一起,也会在即可间分崩离析。 想到这里刘睿影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狼王明耀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了。 自己初到定西王域之时,恰巧碰上狼骑犯边。 虽然最后以处死贺友建而告终。 但草原王庭难道就不是将计就计? 现在定西王域倒是集结重兵在边关一带。 就连定西王霍望都率玄鸦军亲至集英镇一趟。 为的就是壮军心,安民心。 可是与草原接壤的王域,可不止定西王域一域。 震北王域也有千里边关和草原接壤。 不过震北王上官姚旭对于草原的态度向来柔和。 震北王域的边关,建立了无数的通商口岸。 草原的商人和震北王域的商队彼此往来不绝。 看似一派祥和。 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祥和,才给了草原可趁之机。 若是今日刘睿影不是恰巧到这酒家打尖。 这四百万两军饷,岂不就是对草原拱手相送? 先前刘睿影出手,只是因为他们杀了查缉司的省着。 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但是现在事情却是极为复杂起来。 不但牵扯上了查缉司。 还牵扯上了震北王域以及草原王庭。 事态已经远远超过他能处理的范畴。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先要把这饷银保住。 虽然对方是迎火部的三部公。 但刘睿影却早已是今非昔比。 华浓已经捡起了他能看到的所有金珠。 数了数,却是好像还少了几颗。 “找不到的就别找了。” 刘睿影说道。 华浓虽然对眼前的局面没有任何理解。 但也能感觉扑面而来的冷峻与肃杀。 他也缓缓拔出了剑。 刘睿影还未反应过来。 华浓的剑已经刺向了靖瑶的咽喉。 但这一剑,却没有了往日的犀利。 却是被靖瑶横刀挡住。 虽然挡住了华浓的这一剑。 但靖瑶的眼中却满是不可思议。 他没有想到这少年竟然有如此快的剑。 而剑上的力度竟也是这般惊人! 已是让他的刀锋微微颤抖。 “你也是查缉司人吗?” 靖瑶问道。 他杀死的那个冬亦,本就是一个大腹便便的酒囊饭袋。 还未等自己动刀,却是就跪在自己面前哭爹喊娘的求饶。 所以他想当然的认为,这查缉司已经腐朽的不成体统。 却是没想到还还有如此英武的少年。 “我不是。” 华浓收回剑,摇了摇头说道。 显然,这一剑没有功成, 他受了不小的打击。 “但我马上就会是了!” 华浓接着说道。 眼中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一如他在山林中和野兽搏杀时一样。 既然一剑不成,那就再出一剑。 决计不可放弃。 因为放弃的后果只有一个。 那便是死亡。 华浓觉得山林外的世界很奇妙。 奇妙到他以前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所以他还舍不得死。 况且,他还欠了刘睿影二十两银子。 这笔债不还完,他又怎么能死? 可是就在他又要出第二剑的时候,刘睿影却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去后面,看着那些饷银。记住,总共有十八口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贴着十字封条。除了我以外,无论谁靠近了那些饷银,你都可以出剑。” 刘睿影说道。 华浓点了点头。 收了剑往酒家后方走去。 路上他又看到了一颗先前没有发现的金珠。 捡起之后,照例装在了兜里。 刘睿影一直看到华浓的身影从酒家的后窗翻出去。 这才回头直视着靖瑶。 第151章 冰酒与饷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冰酒与饷银【三】 一想到狼王明耀。 刘睿影忽然觉得靖瑶的这次行为,狼王明耀应该不知道。 “狼王明耀想必不会让你这么做!” 刘睿影说道。 其实他是在诈。 不过这诈也是有理性的分析包含在其中。 因为刘睿影不觉得狼王明耀会做如此冒险的事情。 况且他也应该不缺这四百万两银子。 若是这靖瑶不主动暴露自己草原的身份。 刘睿影或许只会以为是个胆大包天的江湖帮派所为。 但若是这事关整个草原王庭,刘睿影便觉得事有蹊跷。 此言一出。 靖瑶的脸色骤然突变。 劫夺饷银的事情不但是狼王明耀不知道。 就连迎火部的大部公,二部公两人也不知道。 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挑起草原王庭和震北王域的战火。 他的复仇,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完成。 但平静的久了。 他也害怕自己心中的复仇之火熄灭。 所以他要不遗余力的促成双方开战。 这么看来,靖瑶着实是个极为自私的人。 他自己家族的仇恨,凌驾于一切之上。 虽然很可怜。 但却也更加可恶。 因为他竟然置整个迎火部,以及草原的利益而不顾。 只是为了一己私仇,就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举动。 他不求名声。 虽然这名声能带给他荣耀与自尊。 可是他都放弃了。 这样的人,即便是弯刀在手,也成不了气候。 一个活在仇恨中的人,目光定然极为短浅。 有的人说,悲哀的人往往很颓废。 活在仇恨中,的确是能够让人奋进。 但悲哀的人往往却是因为他们看的太远,所以才会变的患得患失。 这就是未雨绸缪。 只不过这般先见之策,总是被曲解为杞人忧天。 刘睿影方才说的那句话。 却是在不经意间把眼前的局面彻底封死。 靖瑶本也不会留他性命。 但刘睿影竟然搬出了狼王明耀来压他,这让靖瑶如何受得了? 并不是他对狼王明耀不够忠诚。 而是他觉得若是自己坐在那王座上,早就会开启这征伐之路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靖瑶一刀劈出。 刀锋未至,凌冽的刀气却是已扑面而来。 刘睿影展开身法。 体内的大宗师法相也同时起身。 他如同一只春燕般。 蹁跹的身姿从这一刀的刀锋之上掠过。 但靖瑶的刀法着实了得。 更何况他的弯刀,刀尖可是上翘的。 靖瑶眼看一刀劈空。 急忙一抖手腕。 弯刀便朝上抬起。 那刀尖眼看就要刺进刘睿影的后腰。 刘睿影身子凌空,无从借力。 已是来不及再度躲避。 靖瑶一看如此,脸上微微一笑。 似是已经看到自己这弯刀的刀尖把刘睿影穿透的画面。 但刘睿影体内的大宗师法相却猛然蹲下。 紧接着刘睿影的身子也如同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般。 在那刀尖还未勾到他的身子时。 就已重重的落在地面上。 甚至把酒楼地面铺着的锈红色的砖都砸烂了很多块。 这一摔让刘睿影有些懵。 不但是他。 就连靖瑶都不搞不清为何刘睿影会突然如此。 刘睿影有些绝望。 这样的场景他也没遇到过。 大宗师法相这么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他摔得有些头晕。 他转头看到了酒家的后窗。 就是先前华浓翻身越出去的那一扇后窗。 此刻的刘睿影,只想赶紧找条路出去。 眼前之人,显然不可力敌。 况且他体内陡生变故,也让他更加担忧。 自己已经掌握了这靖瑶的行动和情况。 若是能脱身。 把这些消息传出去,自然能有援军相帮。 却是好过他在这里孤军奋战。 况且他还要照顾着华浓。 萧锦侃把自己的徒弟托付给了自己,那他就一定要护其周全。 可是靖瑶却不会给他多余的机会。 只见他双手持刀,自上而下劈砍杀来。 刘睿影只得就地一滚。 样子虽然狼狈。 但总是好过被这弯刀砍成两截的命运。 躲过这一刀后,刘睿影以剑为杖。 拄着地占了起来。 他看到靖瑶的双眼,就像两团火球。 里面熊熊燃烧着的,都是征伐的野心。 靖瑶又出了一刀。 这一刀没有先前那两刀的势头猛烈。 甚至还有些乏味。 但越是激烈的招式,往往就隐藏在这些黯淡之中。 这一刀直到劈砍到了刘睿影的面前才绽放出它应有的光华。 刘睿影从未见过如此辉煌灿烂的刀芒。 简直就像是流星坠地时,身后还拖着长长的火光。 此刻他才发现。 自己整个身子都被这刀光所笼罩。 这打光虽然明亮。 但却生发不出一丝温暖。 反而是彻骨的冰寒。 就好像他先前喝的酒一样。 冰凉的酒水,只能让他的喉头和胃部感到寒冷。 而这刀芒却是让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覆盖住了一层薄冰。 刘睿影不自觉的开始打颤。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寒冷。 这一刀他躲不过。 至于能不能挡住,刘睿影也不知道。 但他也得拼尽全力试一试。 挡住了,还有生的希望。 若是不挡,那便是自我放弃了。 只不过刘睿影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抵挡。 他脚下的步伐飞速挪移着,朝后退去。 他退的很快。 可还是没有这刀芒快。 何况他现在已无路可退。 因为他的后背已经贴到了酒家的后墙上。 那扇窗就在自己后脑处。 若是翻身出窗,定然可以暂避其锋芒。 可是华浓还在后院中。 自己若是出去。 岂不就是让他也跟着一同陷入危险? 这是绝对不可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至极。 刘睿影出了一剑。 这一剑他调动了体内所有的劲气。 甚至还暗暗沟通了大宗师法相。 虽然有了先前的变故。 让刘睿影对这大宗师法相并不是很放心。 但病急乱投医。 此刻的刘睿影,已是没有了任何别的方法。 这一剑平整刺处。 虽然用尽了全力。 但却是刘睿影自出剑一来,最没有把握的一剑。 剑出。 他闭上了眼睛。 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在刘睿影出剑之后的事情,便不是他做能够控制的。 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听天由命。 但命运往往就是这么玄幻。 有时候你苛求的,反而永远不会得到。 但当你抱着参与的态度时,却又能获得最终的荣耀。 “叮……” 刘睿影的耳边传来一声金属的长鸣。 这让他想起了中都查缉司的那一座古钟。 那座古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 但是它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敲响一次。 夜晚也是如此。 刘睿影不止一次的抱怨过那口该死的钟为何在晚上也不消停。 无数次梦中惊醒,都是因为那钟声。 按理说,听久了钟声,早就该习惯了才是。 但刘睿影就是习惯不了。 他被吵醒之后,就想要出去走走。 一路上躲避着巡夜的司卫来到了马棚。 马棚里漆黑一片。 老马倌似乎已经睡了。 刘睿影蹑手蹑脚的想要牵一匹马出去骑。 “又被钟声敲醒了?” 老马倌在黑暗中忽然说道。 话音还未落。 马棚的灯就亮了起来。 刘睿影性质缺缺的摸了摸马的鬃毛。 那一匹马儿很是享受的哼哧了一声。 “你不也没有睡着?” 刘睿影问道。 “但我不是被钟声敲醒的,是被你弄醒的。” 老马倌说道。 刘睿影撇了撇嘴,席地而坐。 先前混沌的脑子,此刻却是变得清醒了起来。 再想睡着,怕是难了。 “你为何这么讨厌那钟?” 老马倌问道。 “你不觉得它很烦吗?” 刘睿影说道。 “我非但没觉得它烦,反而觉得它的存在让一天都变得更有意义起来。” 老马倌说到。 “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提醒你又过了一个时辰罢了。” 刘睿影说道。 手上玩弄着地上的草料。 “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老马倌说道。 随即点燃了自己的烟。 刘睿影没有看清他的烟是如何点燃的。 好像二指一撮,就生出了火来。 但此刻的他心情郁闷至极。 却是对老马倌这奇妙的举动也没有丝毫兴趣。 “古人不知道一天有多久,只能分得清天黑和天亮。那样的一天虽然过得逍遥,但你不觉得有些太过于糊涂?人一辈子,能看到几次天黑?几次天亮?” 老马倌说道。 “我倒宁愿那般糊涂的过。哪怕只能看个五六次也知足。” 刘睿影赌气的说道。 “后来人们把一天划分了十二个时辰,把一年划分了二十四个节气。这样,对时间才有了概念。其实无论你怎么划分,光阴岁月都会迁移不止,不会因为你的划分而做出任何改变。这些划分,其实都是人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 老马倌并不理会刘睿影的气话,而是缓缓地接着说道。 “可是我现在就活的不好,连觉都睡不着,怎么能活得好?” 刘睿影双手一摊,反问道。 老马倌点了点头。 他很是赞同刘睿影的观点。 毕竟一个人若是连睡觉都不踏实,那怎么可能过得好? “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想要将来做一番大事?” 老马倌问道。 “没错,但这和那钟声又有什么关系。” 刘睿影说道。 “若是你连着钟声都无法忍耐,又怎么能做得成大事?” 老马倌反问道。 刘睿影无言。 虽然他知道老马倌说的是对的。 可心里还是无法消除对这钟声的厌恶。 “大事也是积累起来的。往往不经意的一个小举动,到最后或许便可救自己或他人一条性命。有这钟声在,时刻提醒着你不要虚度任何一个时辰,岂不是很好?” 老马倌说到。 刘睿影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晚上并不做事。 晚上就是用来睡觉休息闲聊的时间。 那这钟声还在不断的提醒着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他讨厌的不是那钟声。 而是每当钟声想起后,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又浪费了一个时辰的光阴。 他讨厌的,其实是虚度光阴的自己罢了。 但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通常都会去抱怨那客观。 就好像明明是刘睿影自己没能利用好着一个时辰的光阴。 他却非要怪那钟声响起一样。 其实钟响不响,岁月都在流逝着。 而他方才出剑。 或许就能算得上是老马倌口中那不经意的小举动。 “钟声敲醒了你,你又吵醒了我。你讨厌钟,我是不是该讨厌你?” 老马倌说道。 说完,他的烟叶抽完了。 马棚又黯淡了下来。 刘睿影却并没有离开。 而是坐在马棚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直到朝阳升起时,那钟声也随之而来。 刘睿影会心一笑。 心中对那钟声的厌烦却是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许多。 靖瑶看见自己的刀竟然被刘睿影的剑尖抵挡住。 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刘睿影也是同样的表情。 但这结果,显然是他所追求的。 那就是自己终究还是挡住了这一刀。 靖瑶的弯刀虽然造型怪异。 但却极薄。 甚至比刘睿影的剑还要薄。 能用剑尖抵住这样薄的刀锋,还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 全天下想来也没有几人。 “没想到,查缉司也不尽是庸才。” 靖瑶放下了刀说道。 “侥幸而已。” 刘睿影把剑背在身后说道。 为的就是不让靖瑶看见自己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但额上的汗水,却还是将其出卖了。 靖瑶轻轻一笑。 随即一掌拍出。 刘睿影先前看到过他这一掌的威力。 何况自己现在心境不稳,劲气不足。 无论如何都不可与之争锋。 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翻身越出了窗子。 掌力打在墙上。 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洞。 靖瑶不紧不慢的从洞里走出来,来到了后院。 虽然外面已是春暖花开。 可是这后院中确实萧瑟一片。 就连地上的野草都是枯黄的。 刘睿影不知这是为何,但这酒家后面的园子倒是和当下的情景极为衬托。 靖瑶没有再对着刘睿影出招。 华浓本是坐在那些装着饷银的箱子上,晃荡着双腿。 看到刘睿影这般狼狈的来到后院中时,他从箱子上跳下,站在刘睿影身边,拔出了剑。 刘睿影用手拦着他,朝后退去。 靖瑶挥刀劈开了一个大木箱。 里面的银锭哗啦啦的流出。 “小子,我看你很爱钱。你帮我杀了他,这些银子全都归你。如何?” 靖瑶捡起一块银锭,扔给华浓说道。 刘睿影稍稍放松的精神,即刻又紧绷了起来。 华浓这少年。 心性不稳。 总是能说出些非常人说的话,做出些非常人做的事。 “这不是我的银子,我不要。” 华浓看着自己脚下的银锭说道。 随即将其一脚踢开。 “你的银子?难不成这天下还有写着你的名字的银锭不成?” 靖瑶被华浓逗乐了。 他自负有足够的本事杀了眼前的两人。 但他要的是刘睿影彻头彻尾的臣服。 而不是这般与他死战到底。 虽然草原人的天性就是如此。 死战到底毕竟是要痛快的多。 但却远远满足不了靖瑶的欲望。 “这就是我的银子!” 华浓取出先前问刘睿影借的那二十两银锭说道。 “上面可有你的名字?” 靖瑶讥讽的问道。 “没有,但这就是我的银子。我可以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华浓说道。 言毕便用自己的剑,在银子上刻画起来。 “我的名字,该怎么写?” 华浓突然停住了手,转向刘睿影问道。 这名字是萧锦侃给他取的。 他只知读音,却不知字形。 刘睿影没有回答,而是拿过了银锭,用自己的剑,把‘华浓’二字刻在了银锭上。 华浓看着自己银锭上的字,开心的笑了。 随即高高的举起,似是在对着靖瑶炫耀。 “你只有二十两,可这里却有整整四百万两。二十两只需要刻两遍。四百万两岂不是要刻成千上万遍?” 靖瑶说道。 “如果这些都是我的银子,我会刻的。不管多少便,直到刻完为止。” 华浓说道。 靖瑶摇了摇头。 先前他还想着用这些银两来策反这名少年。 让这两人自相残杀一番。 但现在看来,这少年简直就不像个人。 甚至靖瑶一时间都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但刘睿影却借机观察起了周围的地形。 老虎抓兔子,自是不费吹灰之力。 但老虎若是存心戏弄兔子。 那就怪不得这兔子会有可乘之机了。 靖瑶看了看其余完好无损的十七箱子银子。 吩咐他的部下,这些十七箱饷银都运出去。 至于损毁的那一箱,他便让部下自己分了去。 他的本意就不是为了这些饷银而来。 靖瑶不是一个爱钱贪财的人。 他是为了这匹饷银被劫夺之后,震北王域边军所出现的动荡。 不过钱,是没有人讨厌的。 这些钱不知可以买来多少箭矢。 草原缺铁。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而王域的城池兼顾。 若是缺少了箭矢,怎无法攻城。 靖瑶要用这些银两去买来巨量的箭矢用以装备狼骑。 刘睿影显然不知道靖瑶的打算。 若是让他知道了此事。 那背后的牵扯,可就远远不止眼前如此这般简单。 箭矢在五大王域都是军备之物。 私人之间是绝对不能像商品般流通的。 曾经也有商队,在货物中悄悄夹带了箭矢,想要走私到草原来卖出高价。 但都被通商口岸的边军一一查货,而且都以通敌叛国罪,当场斩首示众! 那么靖瑶究竟联系到了谁,竟然能卖给他四百万两现银的箭矢? 刚从博古楼挣脱出来的刘睿影。 却是没想到自己转眼又掉入了另一处深渊万丈。 第153章 冰酒与饷银【四】 刘睿影看着那些被靖瑶手下运走的饷银,无动于衷。 事实上,他即便是有想法,也没有能力去执行。 而且这酒家的后院,只有一条出路。 一条逼仄狭窄的小道。 刚刚能通过一辆马车。 若是像草原人这般膀大腰圆的体型,同时走过两个壮汉或许都要卡主。 然而就是这么一条小道。 堵在刘睿影面前的却是靖瑶。 准确的说,是他的弯刀。 人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手中的刀。 虽然刘睿影先前言语话锋犀利。 说什么筷子也能杀人,筷子也能和刀平起平坐。 但说话是要有资本的。 雁过留痕。 没有任何资本而说出来的空话,什么意义都没有。 只能给自己徒增笑料,让旁人嘲讽罢了。 靖瑶背对着刘睿影和华浓。 看着手下将所有的饷银全部运了出去。 华浓出剑想要阻止。 但却看到刘睿影摇了摇头。 华浓的剑是很快。 他也一直对自己的快剑有着极度的自信。 但方才对靖瑶的那一剑竟然被打挡住了。 这让他很是失落。 少年心性就是如此。 总是永不言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尤其是华浓这样的少年。 但可惜的是,他现在的时间不够。 若是再给他一点点光阴,刘睿影相信他一定能一剑刺穿靖瑶的咽喉。 但是现在却是不行。 还差的很远。 但刘睿影看得出他很着急。 急于换一个对象再证明一次自己。 他觉得自己的剑即便杀不死靖瑶,但杀死他的一名部下却是没有问题。 刘睿影当然也承认这一点。 但这样做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眼前最为本质的问题,就是靖瑶。 几百年你杀光了他的部下又能如何? 而且靖瑶难道就会坐视不理吗? 在这风雨飘摇之中的难得平静之时。 刘睿影需要抓住这每一刻来恢复自身和理清头脑。 马车吱扭吱扭的声音渐渐远去。 靖瑶转过了身。 笑意盎然的看着刘睿影。 刘睿影也对他笑了笑。 局面已成如此。 何必还要愁眉苦脸的呢? 已成定局的事,就要坦然接受。 现在正值午后。 正是一天中最为燥热的时候。 旁边的高墙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却是先前捡走刘睿影丢出窗外那包糖炒栗子的小乞丐。 他坐在院墙上,怀里抱着糖炒栗子,津津有味的吃着。 “没想到你竟会把这么小的孩子都卷进这样的事端里。” 刘睿影看着那小乞丐说道。 “呵呵……” 小乞丐吃着糖炒栗子冷笑了两声。 这声音极为的沧桑。 和他的躯体甚是不符合。 “有些人个头小,但活的年岁不小。岁月的变迁能够局限他的身体,但却局限不住他的头脑。” 小乞丐说道。 刘睿影想起了当初在丁州府城给自己疗伤的神医叶老鬼。 不也正是如此? 不过叶老鬼的那一双大脚却是过于引人注目了些。 而这小乞丐若是不开口,任谁都会把他当做一个孩子。 虽然他活的岁月不一定比叶老鬼短暂。 可是的肌肤却一直如孩童般柔嫩。 他的脸上很脏。 一看就是为了遮掩蓄意摸上去的锅灰。 但他的双手却很是白净。 先前他的速度太快,刘睿影没有看清。 这双手不但白净,就连指甲都修剪的很是齐整。 一个人若是想看他到底邋不邋遢。 就要看他的手,尤其是指甲。 因为真正爱干净的人,就连指甲缝里的一撮灰都不能容忍。 一转眼的功夫。 那一大包糖炒栗子就被小乞丐吃完了。 他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中掏出一方丝手帕。 先把手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接着开始擦嘴。 他不像一般人那样擦嘴,只是粗狂的一抹。 而是从两个嘴角开始。 轻轻地一沾。 继而张开了嘴。 把上下嘴唇分别用丝手帕擦了三遍。 而后便随后把这手帕朝下丢弃。 他是不会再用第二遍的。 一块丝手帕只能用一次。 若是再用第二次,那就配不上他这般干净的手,和修建整齐的指甲了。 “阳光真好啊!” 小乞丐眯起眼看着天说道。 刘睿影默不作声。 “的确是很好!” 靖瑶说道。 “你不该把银子运走的这么早。” 小乞丐说道。 “为何?” 靖瑶问道。 “先前满地都散落着白花花的银子,正好像是一地零碎的月光。天上有太阳,地下有月光。这般的日月同辉之盛况,人间能得见几回?” 小乞丐说道。 “若是你愿意,我就让他们再拉回来,重新铺在地上就好了。” 靖瑶说道。 刘睿影暗暗心惊。 他没想到这小乞丐竟然能左右靖瑶的思绪和行为。 “不必了……太刻意的话,就失去了韵味。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小乞丐晃着脑袋说道。 “你说我每天都吃很多,为什么就不长个子呢?” 他转而对着刘睿影问道。 “恐怕是心思太多,坠的人长不起来。” 刘睿影冷冷的说道。 “哈哈哈!你这说法真是太新鲜了!我喜欢你这个说法!” 小乞丐大笑着拍手说道。 “能不能不要杀他?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小乞丐指着刘睿影对靖瑶说道。 “若是能让他永远不说话,留他一命也未尝不可。” 靖瑶耸了耸肩说道。 “嗯……我想想!” 小乞丐听后便开始用手拄着头,皱眉苦思起来。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他再度抬起了头,满脸都展露着惋惜。 “抱歉了,我的确是想不出有什么比死人更不会说话的选择。” 小乞丐说道。 继而竟是呜呜的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 靖瑶问道。 “我一想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说话还和我这么合拍,但他却很快就要死了,我就很难过。” 小乞丐说道。 “你可以和他多说几句话,让他晚点死也无妨。” 靖瑶说道。 “可是你一给我限制,我却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话自然就要摆着小酒,舒舒服服的坐着,才能说得出来。” 小乞丐说道。 竟是哭的更加伤心了。 刘睿影听着两人的对话。 觉得这一定是自己一生中最为窝囊的时刻。 若是他还有幸能活过今天,还能有个相对完整的一生的话。 此时此刻,一定是最窝囊的。 要比小时候看到那次文坛龙虎斗的阵仗后,吓的用被子蒙住头,只露出屁股撅在外面还要窝囊。 毕竟那时年纪还小。 小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得到谅解的。 即便是自己找不出理由,旁人也会想尽办法为他开脱。 但今时不比往日。 道理都在刀剑之间。 谁的剑快,谁的刀利,谁就是全天下最讲道理的人。 “我能杀了他吗?” 华浓用剑指着那小乞丐问道。 刘睿影知道,他这是在问自己。 小乞丐似是没有听到一般。 仍旧在哭着不停。 刘睿影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小乞丐定然是比靖瑶更加难缠的角色。 但他没有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也不知道究竟该答应还是拒绝。 华浓看刘睿影默不作声。 心里也有些难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再重要。 不被信任。 孤独的人难免会偏激。 其实刘睿影哪里会因为他一剑的失败就全盘否定一个人? 若是如此的话,他自己早就该去投河自尽了才对。 华浓定了定神。 把剑收回了自己那残破的只剩下一半的剑鞘。 刘睿影以为他放弃了。 但这却恰恰是华浓的开始。 他根本不会任何剑招。 他会的,只有一剑而已。 但这一剑,要从拔出剑鞘开始算才称得上是完整的一剑。 否则就只是半剑。 所以他要先回剑入鞘。 电光火石之间。 华浓又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他的目光就是他剑锋的延续。 现在他的炯炯双眸直指那高墙上的小乞丐。 小乞丐用手捂着脸哭泣。 华浓的剑尖瞄准的位置是他双臂之间的缝隙。 不过三寸的距离。 正好对准了他正因为哭泣哽咽而不断上下抽动的咽喉。 只不过这却是华浓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在出剑前,总是要想一想自己这一剑之后的结果。 华浓看到这一剑刺出之后。 定然能从那小乞丐双臂三寸之间的距离穿过。 而后再刺入他的咽喉。 小乞丐的哭泣也会因此而打断。 他最多只能再哽咽两三次。 因为声带气管都被刺破。 他只能出气,却是再无法呼吸。 继而华浓会拔出自己的剑。 小乞丐就像他先前丢弃的丝手帕一般,轻飘飘的朝后或是朝前倒去。 最后落在地下。 若是朝前倒去的话,那还算是不错。 因为他的脸很有可能会落在地上的那方丝手帕上。 对于他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来说。 即便是死了,脸和肮脏的地面之间还有一方丝手帕当做间隔,着实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幸运之事。 “你若是能一剑刺中我,一定要让我朝前倒哦!” 小乞丐抬起了头说道。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但却咧开了嘴笑着。 双臂锤在身子两次。 耿直了脖子,将自己的咽喉暴露无遗。 华浓听到了小乞丐的这句话。 竟是轻轻的哼唧了一声。 继而觉得双腿一软。 顺势跪了下来。 好似丢了魂儿一般。 “哈哈哈!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啊!” 小乞丐看着跪倒在地的华浓,乐的前仰后合。 悲喜之间的转换竟是如此迅速。 华浓的心境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握住了剑柄,对方就看穿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人难道真的这么可怕? 先前他觉得山林中的那些狼豺虎豹,已是天地间最为骇人的存在。 可是他不知道,那些野兽虽然可怕。 但他们却是最为单纯。 相较于人而言,不知要干净多少。 即便从外观看来,这小乞丐一定没有那些野兽矫健的身姿。 但他却有一颗无不险恶的头脑。 杀人诛心! 杀人不是最要紧的。 诛心才是能彻底击败一个人的方式。 现在的华浓。 已经被小乞丐的一番话语诛了心。 刘睿影看着他跪在地上,很是疼惜。 但他也没有办法。 心境就是用来破碎的。 每一次的碎裂,都会伴随着一次新的融合。 先前的裂缝上,都会展现出蔷薇的印记。 但前提是。 他要能融合的起来才行。 刘睿影很想把欧厨的故事告诉华浓。 那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可是现在却不是时候。 只能让他自己硬挺过去。 华浓慢慢撑起了身子。 艰难的扭头看向那小乞丐。 见他依旧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你方才,为何不出剑?明明我已经露出了破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备。周身都被你的剑牢牢的罩住。” 小乞丐问道。 “因为我没有把握。因为你看破了我的剑招。” 华浓说道。 “先前他能挡住你的那一剑,是因为他早有准备。时时刻刻都没有放松。然而我方才却是认认真真等你出剑的,没有丝毫戒备。” 小乞丐说道。 “你既然看透了我的剑招,你就一定能躲开。” 华浓说道。 “他不会躲的。” 刘睿影突然说道。 “为什么他不会躲,难道他真的想死?” 华浓问道。 “他不想死。只是料定了你不会出剑罢了。” 刘睿影说道。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因为看透了我的剑招。” 华浓说道。 “他不是看透了你的剑招,他是看透了你这个人。” 刘睿影说道。 华浓的眼神中光彩不再。 渐渐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疑惑。 “我本想在他吃糖炒栗子时出手的,但又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后来我想在他丢弃手帕的一刹那出手的,但我还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当我等到了最好的时机时,他却又开口说破了我的想法。” 华浓说道。 “这就是他看透你的原因所在。” 刘睿影说道。 “原因是什么?” 华浓问道。 “原因就是你的犹豫,然而犹豫就会败北。” 刘睿影说道。 “你总是想等待最有把握的一刻,所以你一直在等待。但人的变数远比山林间的猛兽多得多。所以你想要的完美,是永远都等不到的!” 刘睿影接着说道。 啪啪啪! “精辟!” 小乞丐坐在墙头上鼓着掌说道。 “不过在先前的情况下,他已蓄势待发。无论我在做什么,他出手的一剑定然都会是鼎峰。但越等,就会越消磨。到最后即便是我周身都是破绽,他却也已经不敢出剑了。” 小乞丐说道。 “胜负倒转,生生不息。混元一体,是为无极。” 刘睿影说道。 “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你越说,我越舍不得你死。你再多说两句,我怕是杀了靖瑶也要让你活!” 小乞丐转过头去说道。 华浓和小乞丐方才的胜负本就在一直不断的变换。 他明明有三次必杀的机会出剑,但却都被他浪费了。 若是他一直等下去,说不定还能等到第四次。 但华浓的心境崩塌,让他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失去了。 何谈去寻那破绽? 反观这小乞丐。 却是始终我行我素。 无论你发现了我千百重破绽。 我却依旧是如此行事。 绝不会有什么改变。 反而会一个破绽接一个破绽的让你看到。 可就是在这般生生不息的破绽之下,总会让人想在等待一会儿。 说不定下一个破绽的把握更大。 其实破绽就是破绽。 一个人面对着你,和背对着你,没有什么区别。 你若是能杀死他。 就算他戒备十足也没有关系。 同样,这小乞丐一个接一个的破绽,也没有大小之分。 华浓总是想再等等。 殊不知最后却是把自己的心力耗尽,心境崩塌。 而那小乞丐却是自成一片天地体系。 他不断的破绽却是构成了一个个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圆。 让华浓本来锐利的剑,尽皆在这圆中磨钝了锋芒。 最后终究是迷失了自己。 从有极变无极。 自是也倒转了胜负。 华浓听了刘睿影的话,虽然没有全部明白。 但他还是轻松了许多。 刘睿影没想到这少年的心境竟是如此强大。 这才过了多会儿功夫? 就已是融合完好如初! 刘睿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不是为了萧锦侃,不是为了自己。 也不能让华浓在还未绽放之前,就凋零在这偏僻小镇酒家中的后院里! 只是小乞丐的话,让靖瑶脸色变了变。 刘睿影看得出来,他不但对这小乞丐的话很是上心,甚至还有些惧怕。 好似他真的能杀了自己一般。 刘睿影心中有些暗喜。 他等的就是这靖瑶急躁的时刻。 先前他说的话,不止是对小乞丐和华浓。 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焦急就是锋芒。 而坦然便是圆融。 先前焦急的是自己。 所以锋芒不断的被靖瑶的圆融所挫败。 可是现在,焦急的却是对方。 胜负岂不是又一次的倒转? 只要那小乞丐不出手。 刘睿影便有五成的把握能和靖瑶一战。 虽然只有五成的把握。 但是也已来之不易。 起码让华浓趁势逃出生天却是已然足够。 只不过刘睿影没有什么可以生生不息的资本。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圆融,究竟能维持多久。 或许可以挫败靖瑶的一次锋锐。 但第二次,第三次又该如何应对? 不过只要有了第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就会有希望。 即便这希望很是渺茫。 却也值得一试。 第154章 冰酒与饷银【五】 刘睿影觉得自己余光处忽然有个人影一闪而逝。 抬头一看却是那小乞丐不见了。 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确是舍不得刘睿影死。 但刘睿影又不得不死。 所以干脆离开好了。 这也是自我安慰的一种极好方式。 既然没有看到,也就可以当做他没有发生。 小乞丐的离去,却是打破了刘睿影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本以为小乞丐真的会因为舍不得自己死,而出手干预靖瑶。 但现在看来却是自作多情了。 不过人难免如此。 谁都想要有捷径可走。 有时候能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 但更多的捷径,却都是灭亡的门户。 刘睿影仍旧在和靖瑶对峙着。 靖瑶虽然焦急,但刘睿影却看出他在尽力的克制。 光阴飞逝。 日头已经西沉。 今天的月亮却是要比往常升起的早的过分! 夕阳还未逝去。 就已能看到一轮圆月当空。 虽然月光不够亮。 但毕竟也是升起来了。 靖瑶看着天空笑了笑。 先前那小乞丐还说什么日月同辉。 现在不需要用银子铺地,岂不也是日月同辉? 人算终归是不如天算。 不过能这般一语中的的人,也着实是少数。 月亮还未完全升起。 低低的压在房梁上不高的位置。 起码在刘睿影的视角看来就是如此。 华浓不再说话。 他也感受到了这种生死对决之间的压迫。 就连先前的偶然传来的鸟鸣声,也闭上了嘴。 动物总是要比人更加敏感些。 察觉到了危机,自然就会振翅高飞,向别出去了。 忽然间。 靖瑶拔出了他的他弯刀。 刀光直冲天际。 圆圆的刀芒似是要与那月亮争个高低! 随之而来的,还有刀气破空之时传来的呼啸。 刘睿影看着眼前的场景笑了。 靖瑶终究还是比自己先出了刀。 他到底没能压制住自己的焦急。 现在锋芒已经展现。 等待的便是刘睿影的圆融。 虽然如此。 可若是锋芒太甚,刘睿影的圆融真的可以抵挡得了吗? 他心里没底。 有了这刀芒的阴沉。 刘睿影脸色惨白。 靖瑶的弯刀,似乎把那夕阳的余晖都吸引了过来。 太阳飞快的落了山。 也不知是刘睿影对这时间的感觉出了问题,还是的确就是如此。 总之,他觉得今天的夕阳,有些过于短暂了。 太阳不见了。 天幕之上只有一轮月。 一轮和靖瑶手中弯刀一样的月。 头顶银白的月。 手中雪白的刀。 映衬出刘睿影苍白的脸。 “你还不出剑?” 靖瑶问道。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刀芒和月亮。 心中的骄傲,已然让他目空一切。 “还不是时候。” 刘睿影说道。 “难道你也要像那傻小子一样,等我的破绽?” 靖瑶说道。 刘睿影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靖瑶的心已经乱了。 虽然他的刀芒很是惊人。 但心乱了。 必败无疑。 刘睿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所以这的确是他出剑的极好时机。 可是他在这一瞬间却又改变了想法。 不是因为他不想乘人之危。 而是他想试试自己到底成长了多少。 “不过你早晚都会出剑的。” 靖瑶说道。 “没错。毕竟我不会引颈就戮。” 刘睿影说道。 “那你在等什么。” 靖瑶问道。 “等你的刀芒到达巅峰的时刻。” 刘睿影说道。 “难道现在还不是巅峰?” 靖瑶皱着眉头问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鼎峰在哪里。 但这一刀,他却是调动了全部的劲气。 要比先前酒家内的那一刀,认真了不知多少。 靖瑶忽然笑了。 刘睿影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和心里的暗喜。 一个人只有心态平和的时候,才会笑。 笑代表着坦然。 只要一个人还能笑,那就说明他的心境已经安稳了下来。 刘睿影也想笑。 只不过他想苦笑。 因为他后悔了。 后悔他在先前靖瑶心境不稳的时候没有出剑。 拖到了现在,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时机。 人总是如此。 教育旁人的时候,那些道理说起来头头是道。 但真的放在了自己身上,却又一条都不会遵守。 就像刘睿影告诉华浓,犹豫就会败北。 但他现在却是要比华浓犹豫的更多。 不过一旦想通这些节点。 刘睿影倒是也平和了下来。 他也能淡然的和靖瑶一起笑。 月亮渐渐地升高了。 已经升到了靖瑶的刀芒不可及之处。 可是星星还没有出现。 但刘睿影与靖瑶两个人的笑脸,岂不是比那星光还要璀璨? 靖瑶也收起了自己那股征服的欲望。 因为他从刘睿影的笑中读懂了很多。 他的笑里有悲伤,也有坚决。 有对未来不可估量的悲伤。 也有对此刻必将一战的剑诀。 草原人总是对强者有一种天生的尊敬。 直到这一刻。 靖瑶才从心底里有些佩服刘睿影。 顺带着对他背后的中都查缉司也有了理解和尊敬。 渐渐地,靖瑶的目光却是柔和了起来。 “对不起!” 靖瑶微微低了低头说道。 这对高傲的他来说,已是最大限度的诚恳。 “为何突然道歉?” 刘睿影问道。 “因为我先前看错了你。” 靖瑶说道。 “人活着,就是用来被人错看的。” 刘睿影说道。 并不以为然。 “但活着的意义,不就是一次次的打破旁人的错看?” 靖瑶说道。 “为何要打破?错看的人永远不会改变。而看对的人,也永远不会有错看的时候。” 刘睿影说道。 “难道看对的人就不会失望?” 靖瑶问道。 刘睿影没有回答。 他觉得此刻自己和靖瑶的感情有些复杂。 说惺惺相惜或许还谈不上。 但的确是有了一种莫名的羁绊。 这种羁绊不能用人和感情来描绘。 仇恨? 自然是有的。 靖瑶杀了中都查缉司的省着,还劫夺了饷银。 甚至数次逼杀刘睿影于生死关头。 若说没有仇恨,他们俩也不会相信。 怨气? 似乎也存在不少。 靖瑶明明能在一开始就已压倒性的优势将刘睿影彻底抹杀。 但他却因为自己的高傲,和对刘睿影的轻视来以此作为戏弄。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刘睿影岂能没有怨气? 不过这仇恨是与生俱来的。 五大王域中的人,怕是对草原王庭都有仇恨。 但怨气却是新生的。 若是靖瑶把刘睿影当做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那即便刘睿影惨死于他的刀芒之下,刘睿影也不会有任何怨气。 站在一旁的华浓还无法理解两人之间产生的这些情感。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酸楚。 这阵没来由的酸楚,甚至让他有些感动。 他的眼眶有些胀痛。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华浓用双手捂着眼睛。 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泪水却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他哭了。 以前他从未哭过。 即便是刚才看到那小乞丐哭,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现在他自己却哭了。 刘睿影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心里很是欣喜。 因为华浓此刻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 人不但要会笑,还得会哭。 缺了哪一种都不算是人。 因为人活着就会有思想。 有了思想就难免悲伤。 即便是无病呻吟的悲伤,也算是悲伤。 这是一个人一定要有的。 现在华浓哭了。 说明他已经有了悲伤。 即便他还不懂这悲伤的含义,但他至少也是有了。 有了悲伤,便也有了担心。 他在担心刘睿影。 担心他的这位师叔。 担心他究竟能不能躲过靖瑶的这一刀。 他从靖瑶的刀芒中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冷漠的没有人性的自己。 以前他的剑也是没有感情的。 只为了生存而出剑。 没有任何牵绊。 所以他的剑很快。 但后来,他走出了山林。 有了师傅,有了师叔。 第一次感受到了与人交流的快乐。 感受到了被人关心的温暖。 所以他的剑就有了牵绊。 有了牵绊的剑,自然会慢。 因为牵绊就是弱点,就是负担。 剑上有了负担怎么还能像先前一样快? 在华浓的剑和靖瑶的刀触碰的一刹那。 他就体会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那就是自己曾经出剑的感觉。 可是他现在学会了哭。 跳出那圈子一看。 才发现靖瑶的刀也在变。 似乎也不如先前那般无情。 婧瑶的刀,本就只为复仇而生。 这柄弯刀能带给他无尽的胜利。 而这些胜利所换来的,就是荣耀和权利。 是他所以能复仇的必要资本。 所以他的心里只有一把刀。 但现在,这把心中之刀的刀身却有些模糊。 因为他也因为刘睿影的出现,而第一次有了些复仇之外的感情。 其实靖瑶的刀依旧寒冷。 只不过华浓体会不到。 刘睿影却感觉的极为深刻。 甚至产生了错觉。 觉得现在仿佛不是深春,而是隆冬。 草木花叶都被凌冽的刀气搅碎。 像是西北风一样。 吹个不停。 透过这刀芒,似是能看到已经结成了冰晶的水滴。 冬天,总是朴素的过分。 因为白色本就是最为纯净的颜色。 而冬天,却又在天地间找不出任何其他的颜色。 纯净的白,让人安静,让人忘记了浮躁和焦虑。 深深的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也能感受到一阵透心的爽快。 接着从嘴里哈出的白气,又是这朴素中的一抹趣味。 不过冬天却是一个蕴藏的季节。 所有的生命虽然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但他们等待的就是冰雪融化之后的绽放。 虽然严峻冷酷。 但却又能让人坚韧而顽强! 刘睿影的手终于握住了剑柄。 “现在到时间了?” 靖瑶问道。 “到了!” 刘睿影点了点头。 靖瑶的刀芒是冬天。 想要冰封大地与山河。 但刘睿影的剑却是这冰层之下正在厚积薄发的生命。 他出剑了! 宛如最后一个冬日的晨曦! 虽然天还未变蓝。 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 但只要这一轮红日升起。 冰雪就会开始消融。 明艳夺目的暖阳会让整个大地渐渐的扶苏。 山河解冻。 万物惊蛰。 青草挺直了身子。 露水终于能够自由的来回滚动。 湖面也开始泛起了圈圈涟漪。 一道道水温朝岸边扩散着。 引得群群水鸟入湖嬉戏。 随着刘睿影的剑缓缓拔出,继而聚过头顶。 天地间忽然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并且还在持续的增长,蔓延。 若说刚拔出剑的时候,只是朝阳初升。 那现在,便是春日当空。 东风再度拂过大地。 天已全然变蓝。 蓝的通透。 像是一块浑源的宝石。 行云也开始大片大片的流转着。 河道里哗啦啦的声音愈发的壮烈激昂起来。 冬天仿佛已是瞬间。 而春,却开始逐渐化为永恒。 靖瑶感受到了刘睿影的剑意。 这股生机勃勃,如熊熊烈火般的剑意。 他的刀芒有些败退的势头。 因为冬,迟早会被春所吞噬,代替。 这是自然的法则,没有人能够违背。 但靖瑶显然不会就这般放任自流。 虽然冬天本就是一种含蓄。 因为走过了春的芬芳和夏的火热。 冬是一年的谢幕。 就像一位老人。 虽然看沧桑。 但双眼中却有日月的流转。 这般经过一年而历练出来的深刻。 不是一个新生发出的春就能轻易打败的。 靖瑶的冬。 能够包容一切情绪。 坦然的面对一切兴衰荣枯。 春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小段童年的记忆罢了。 虽然如梦似幻。 但却是不足为虑。 若是把一辈子炼化为一年。 那么这冬该承载了多少激情与得失? 和蔼的面庞之下,不知埋藏着多少隐秘的爆发。 他只不过是安耐住了心中的悸动罢了。 虽然少了浮夸与绚丽。 但并不能代表他就无法再度狂热! 靖瑶的脸色变得冷峻。 他誓要逆天而行,决计不能让这严寒退去。 奈何天意难为。 能随人愿的机会能有几次? 华浓站在两人之间。 一边是凌冽的寒风。 寸寸的割裂着他的皮肤。 一边是温暖的眼光。 一点点的透入他的心田。 虽然他对季节没有什么偏好。 但他却是这在场的三个人中最懂得自然的。 他知道自然的神圣不可侵犯。 也知道若是逆天而行的后果。 所以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就算你等到了你的时机,但我的光阴却也绝对不会放弃!” 靖瑶说道。 他的两手都压在了刀柄上。 “我们都是坚决的人。你这话若是说给我听,那大可不必。你若是说给自己听,想借此鼓舞一下自身的气势。那我还能把这话说的更加漂亮些,说不定对你更有用。” 刘睿影说道。 他语气平淡。 神色祥和。 何况现在已是春天。 他占尽了天时。 如果两人之间的交手放在一个月以前。 结局一定是刘睿影的人头像先前华浓的金珠一般,掉落在地上,不知道滚向何方。 胜负倒转,生生不息。 混元一体,是为无极。 刘睿影的这句总结,终究还是被自己用上了。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那位小乞丐。 也得感谢华浓。 若是没有先前两人那一阵看不见的交锋。 他又怎么明白这个道理? 冰雪再顽强,最终也只会消融。 即使盎然的春意也会凋零衰败。 但至少要比冬雪坚持的长久些。 何况中间还有一个夏,和一个秋。 第155章 冰酒与饷银【六】 春夜。 春雨。 虽然都说春雨绵绵贵如油。 但在西北。 没有什么东西是软绵的。 尽皆都是最为纯粹的刚强。 在别处柔和的春雨,此刻也如密密麻麻的银针一样从天上坠落而下。 把刘睿影和华浓浑身上下都刺穿了。 两人像落汤鸡一般在路上走着。 马车? 早就没了。 除了那装运饷银的架子车以外,其余的一切都被靖瑶的刀芒和刘睿影的剑光粉碎了。 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华浓没有看清。 他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一股巨力拉扯住。 然后就到了路上。 天便开始下雨。 华浓很是疑惑的看着刘睿影。 但刘睿影却是一脸平静。 似是没有什么想要解释说明的事情。 所以华浓便也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他既然学会了哭和笑,自然也就懂得了忍耐。 有些事。 别人不说。 那就不要问。 就算问了。 恐怕也不一定说。 如果想让他知道的话。 不待他问。 刘睿影自会主动去说。 春夜的雨总是很让人发愁。 尤其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华浓看到远处似是有一座山。 只不过被下雨的湿气笼罩着,看的并不真切。 寂寞的山岭和脚下倾斜的土路一样。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雨让土路不再扬尘。 但却又变得满是泥泞。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走着走着。 刘睿影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脚下传来一种坚硬。 就像是走在石阶上的感觉一样。 他俯下身子仔细瞧了瞧地面。 发现的确是有一条用扁平的石块铺成的小路。 以前或许被尘土所覆盖,根本显露不出踪影。 但是现在却因为这雨水的冲刷而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刘睿影决定顺着这条石径走下去。 不管尽头是何方。 有石径的地方,起码都会有些东西存在。 无论如何,也得把今夜的大雨避过去再说。 走到石径的开端。 刘睿影看到了一座神庙。 并不破败。 门柱上甚至还刷着新漆。 但从外观来看,却不知是供奉了哪路神仙…… 刘睿影对神庙的态度和汤中松相差无几。 但却没有他那么极端。 汤中松能把腌臜之物泼在神庙的门上。 刘睿影只是不置可否罢了。 信的人他不嫌弃。 而他自己不信却也不去诋毁。 这岂不是一种最为完满的状态? 每个人每一种想法都是值得尊重的。 杀人也不例外。 若是你一定要杀死一个人,想必首先说服的就是自己。 说服别人很容易。 说服自己却很难。 就好像有些人撒谎总是张口就来。 不需要任何准备。 而且还能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最终把整套说辞都丰满起来。 但撒谎的人却很难骗得了自己。 若是连自己都信了。 恐怕这就已经超脱了谎言的范畴。 虽然自己不信神。 但刘睿影还是往神庙山门前的功德箱里扔了些散碎银两。 住客栈尚且需要房钱。 在神庙中避雨,毕竟也是借旁人之地,行自己之事。 一点银钱,倒是无伤大雅。 只不过刘睿影却看到神庙中隐隐约约亮着灯火。 难道这神庙里还有人日夜守护不成? 需知当今之世道。 人们除了认钱以外,就只臣服于剑。 像这般成日里青灯黄卷,侍奉神明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若真是如此,刘睿影又觉得先前自己的钱给少了。 不管这侍奉神明的行为是否有意义。 但能坚持做一件事情的人,就很伟大。 就值得让人敬佩。 不过既然看到了灯火。 刘睿影便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他轻轻的敲了敲。 想等神庙里的人给句回应。 同时,他也握紧了剑。 其实他已经握不住剑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右臂,没有三五天的功夫,恐怕是举箸提笔都会变的困难异常。 不过任何时候都要留个后手。 所以不管还剩下多少的气力。 刘睿影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握住了剑。 没想到这神庙的门竟是如此的轻薄。 他只是敲了敲,便让这门裂开了一掌之宽。 眼见如此。 刘睿影也就只好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神庙。 虽然说不上紧张。 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走进了神庙的大堂。 刘睿影看到神台上供奉着一尊神像。 即便刘睿影从来没有进过神庙。 但是他也察觉出了一丝端倪。 那就是这神像未免太小了些…… 和这宽阔的大堂比起来,简直不成比例。 神台之下摆着三张供奉桌。 上面摆着极为新鲜的肉食和果品。 一看就是日日更换的。 而他先前看到的灯火,便是这供奉桌上点的长明灯。 “不管怎样,你且随我先拜一拜。” 刘睿影对华浓说道。 “为何要拜他?” 华浓问道。 “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 刘睿影说道。 “他只是一个雕像罢了,又不是真人。” 华浓说道。 这样的神庙他见的多了。 山林中破败的神庙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而那些神庙往往都是他的栖身之地。 神庙的供奉桌就是他的床。 神像后面的空挡,便是他的茅房。 所以华浓自是不会把这些神庙当回事。 “是不是真人,这也是他的地方。咱们算是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过路避雨而已。给别人一个起码的尊敬还是有必要的!” 刘睿影说道。 华浓的心中虽然不以为然。 但看到刘睿影态度坚决。 还是随他一道对着这神像拜了三拜。 “这些能吃吗?” 华浓显然那是饿了。 指着供奉桌上的果品和肉食说道。 “你把这顶银子,扔到先前门口看到的功德箱里去。然后你想吃,便吃吧。” 刘睿影说道。 他递给华浓一个十两的银锭。 华浓接过,应了一声就往门口走去。 “哈哈哈!刘省旗果然非常人!” 刘睿影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惊的他即刻回身拔出了剑。 但转头一看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刘睿影不敢放松戒备。 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但仍旧是空无一人。 他觉得是不是先前的那一剑消耗过度。 以至于他的脑中产生了幻觉。 但是华浓的表情却告诉他说,这不是幻觉。 因为他也听到了。 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产生幻觉是情有可原的。 就算是两个人同时都产生幻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若是这两人在同一时刻,都产生了相同的幻觉,刘睿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若是碰上旁人,或许还会托词什么神仙显灵。 但刘睿影本就不信鬼神。 所以这神庙中除了他俩以外,一定还有一人。 就在这时。 那高坐在神台上的神像突然间动了起来。 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脸上也浮现出了表情。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神像。 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 即便他的脸上刷着金漆,露出的双手也用金粉修饰。 但他仍旧是个人。 只是伪装成一座神像,坐在神台上罢了。 而且还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 这人脸上的金漆涂抹的太厚。 刘睿影看不清他原本的面貌。 但方才的声音,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耳熟。 不知是在哪里听到过。 这“神像”从神台上一步步走下。 刘睿影却是随着他的动作,一步步朝后退去。 先前打开的庙门还没有关上。 若是刘睿影愿意,他却是随时都可以脱身。 可是在没有弄清对方是何意的情况下,刘睿影是不会冒失的。 现在任何举动都是一种冒失。 即刻离开也是。 转身的一刹那,也会让对方有可趁之机。 而他目前体内的情况,已经是完全无法再应付任何危机…… 自己或许还能依仗一下华浓的快剑。 但刘睿影怎么会让自己的师侄去冒险? “神像”走下神台。 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小刀。 这的确是一把小刀。 只有食指的长度。 但若是用得好,也是可以杀人的。 不过“神像”显然不是要用这把刀杀人。 而是从供奉桌上拿起了一个苹果。 用这把小刀开始削皮。 这“神像”削皮的技术很高。 一个苹果削完,竟然能让果皮绵延不断。 而且那被削去的果皮,就如同给那苹果脱了一层衣服一般。 均匀,且轻薄。 刘睿影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能用小刀削出如此完美果皮的人。 一定也很会用刀。 把果皮削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想来对刀之一道,早已是融会贯通。 “神像”削皮完一个苹果之后,却是没有停下。 又开始削第二个。 直到一口气削完了三个苹果,他才收手。 从袖筒里扯出一方丝手帕。 待他用这丝手帕仔仔细细的把刀擦干净后,随后又放回了自己的腰间。 而那手帕,却是随意的丢弃在了脚边。 “是你……” 刘睿影说道。 看到那方丝手帕,刘睿影如何还能不知眼前这人是谁? 正是先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对那靖瑶有着极大影响的小乞丐! 小乞丐没有说话,而是右手虚引。 指着面前削好皮的三个苹果。 刘睿影眼前算上他自己只有三个人。 所以这三个苹果中的两个,是给自己和华浓的。 但刘睿影怎么会吃他的苹果? 他连手中的剑都不敢放下寸许。 更别提去坦然的吃苹果了。 小乞丐见状也不勉强。 把三个苹果最中间的一个,拿起来吃着。 随即便席地坐了下来。 他对着刘睿影招了招手。 示意他也坐过来。 但刘睿影哪里会听凭他的摆布? 却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刘省旗是能和迎火部三部公平分秋色的人,竟然还会怕我?” 小乞丐笑着说道。 “靖瑶是堂堂正正的对手。” 刘睿影说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阴阴暗暗的小人?” 小乞丐指着自己问道。 刘睿影没有答话。 “的确……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堂堂正正的对手,什么都是敞亮的。一眼就能看透。但我你却是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怪你对我如此戒备。” 小乞丐说道。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华浓。 华浓丝毫不畏惧他的目光。 有了先前刘睿影的教导。 他已是不会再有半分犹豫。 因为犹豫就会败北。 而那种滋味的确让人很是痛苦。 他不想再多尝试哪怕一次。 所以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不错!你有个好师叔……可惜却没有好师傅!” 小乞丐突然很是感慨的说道。 但这番话却是让刘睿影更加心惊不已。 他从未说过华浓是自己的师侄。 也没人知道华浓已有师傅,而且那师傅还是自己的至交好友。 “照这势头成长下去,想必萧锦侃很快就能把他那一身本事尽皆传授与你了。” 小乞丐说道。 他吃完了手中的苹果。 把苹果核安安稳稳的放回了先前的位置。 夹在两个削了皮的苹果中间。 刘睿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眼前这人似是对自己和华浓了如指掌。 而且他竟是连萧锦侃都知道。 “对了……你拜了我三拜,我确实连自己是谁都没有告诉你。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小乞丐忽然站起身来说道。 他对着刘睿影也拜了三拜。 “我叫高仁。高大的高,仁义的仁。” 小乞丐说道。 听到这名字。 刘睿影却是难得的笑了笑。 因为这名字和他本人简直是两种极端。 他一点也不高达。 况且也看不出有丝毫仁义。 “我是萧锦侃的师兄。不过这辈分我早就不在乎了,你想叫我什么都行。” 高仁说道。 这句话却是对着华浓说道。 刘睿影从未听萧锦侃说过,他还有一位师兄的存在。 何况这至高阴阳师,不是向来一脉单传? 怎么会突然间冒出一个师兄来。 “别不信!吹牛的人不会用别人师兄的名头,都是直接做了别人师傅!” 高仁说道。 这一点,刘睿影倒是极为赞同。 当别人的师兄,还是平辈。 占不上什么便宜,也震慑不住旁人。 尤其是萧锦侃这样的人。 假冒他的师兄,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知阁下在这雨夜神庙中等候我俩,却是有何见教?” 刘睿影说道。 对放既然是很平和的,跟自己说着话。 那他也不能一直一言不发。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等你们?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高仁说道。 “你说这神庙,是你的家?” 刘睿影问道。 高仁没有说话,而是拍了拍身上那身浮夸的衣裳。 似乎是在说,他就是这庙里供奉的神。 因此这神庙当然就是他的家。 刘睿影叹了口气。 他觉得这高仁还是小乞丐的时候,就可以看出他喜怒无常。 毕竟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人着实少见。 现在他不是小乞丐。 摇身一变,就成了高仁。 成了萧锦侃的师兄。 成了一尊住在神庙里的活神仙。 刘睿影怎么能不头痛? 因为他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疯子做的事叫发疯。 说的话叫疯话。 你根本没有办法去揣摩他的想法和行为。 不过疯子本就不是用来理解的。 而是需要拘束和教化。 但若是疯到了高仁这种地步。 怕是自古天下间的圣贤都活过来,昼夜不停的对他教化,怕是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若是没有情感不能称之为人。 那么疯子就是情感过于丰富。 旁人看到落叶会联想到秋天。 但在疯子眼里,这落叶就会变成少女的眼皮。 无数的落叶迎风飞舞。 犹如无数的少女的眼皮在上下翻飞。 如果只有一位少女,在对他眉目传情,尚且算是岁月静好。 但若是这数量犹如落叶一般稠密。 那就不是美好了。 而是惊悚。 高仁像变戏法一样,又摸出了一壶酒和三只酒杯,摆在面前。 他如削苹果一样把那三只酒杯都倒满。 自己拿了最中间的一杯饮尽。 从这两次的举动中,刘睿影就能看出来。 高仁这个疯子,不但疯的厉害,还自大的紧。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都要做居中的那个。 吃苹果要吃中间的。 喝酒也要喝中间的。 其余的人只配在他的旁侧当个陪衬。 “不过你说我在等你倒是也没错。虽然我没有萧锦侃那般本事,但算出你会来这里,还是很容易的。” 高仁说道。 言毕再度指了指自己面前。 刘睿影眼见如此。 就知道高仁定然是有话对自己说。 即便都是些疯言疯语,也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何况既然他要与自己说话,那便定然是有求于自己。 刘睿影走到他面前坐下。 拿起了一只酒杯,但却端着没有喝。 “你知道靖瑶为什么要劫夺那四百万两边军饷银吗?” 高仁说道。 刘睿影喝下了杯中酒。 摇了摇头。 “因为他要买东西。” 高仁说道。 “那这东西,倒真是贵的很!” 刘睿影冷漠的说道。 “说起来这东西并不贵。但是再便宜的东西,买的多了,也就贵了。” 高仁说道。 “他要买什么?” 刘睿影问道。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本不该问的。 高仁都说到了这个地步。 定然是会主动告诉他。 这会儿,刘睿影却是连华浓都不如。 一抬头。 他看到高仁果然笑了。 这笑一定是因为刘睿影主动想问而高兴。 毕竟这有问就得有回答。 回答的一方,岂不是就把话语的主动又拿了回来? “箭矢!” 高仁说道。 刘睿影听到这个词,给自己倒酒的手微微顿了顿。 虽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但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四百万两都用来买箭矢,只怕是他付得起钱,却也没处去买。” 刘睿影说道。 “这是自然……五大王域的那些条条框框,你刘省旗比我清楚地多。别说四百万两的箭矢。就是四百两,也没人敢卖给他。” 高仁说道。 “所以他能买得到,背后定然是有高人指点了。” 刘睿影一语双关。 他叫高仁。 刘睿影却说高人。 高仁是不是高人他不清楚。 但能给靖瑶找到这四百万两白银购买箭矢渠道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从这点来说,他也的确是个高人。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你?” 高仁问道。 此刻刘睿影却是引而不发。 没有再出口询问。 高仁撇了撇嘴。 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显然是对刘睿影没有跟着他的节奏有些懊恼。 疯子是受不得旁人违逆的。 因为他们总是坚信自己绝不会出错。 高仁能忍住没有发疯,而是只喝了口酒。 可以看出他的教养还不错。 起码算是个高雅的疯子。 “因为我要让你去阻止他!” 高仁接着说道。 “我只是一个查缉司的小小省旗,阁下怎么就会找上我来做这样的大事?何况这饷银不是你让他劫夺的?买箭矢的门路不也是你给他找的?现在却又是让我去阻止,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睿影说道。 “唉……正是因为太没意思,所以才要找点意思。” 高仁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 “你是把这当游戏吗?” 刘睿影问道。 “没错!我就说我喜欢和你说话!你总是能把我想到又不想说的话说出来,还能把我做了却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也说出来!哈哈哈!” 高仁大笑着说道。 竟是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在一旁的华浓被惊讶的目瞪口呆。 他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人笑也是会流泪的。 “不过说游戏未免有些太不尊重……毕竟不是个小事。不过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说是游戏,那我就听你的!” 高仁停住了笑。 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说道。 “仅仅是为了寻摸些意思?” 刘睿影问道。 “这只是开头。” 高仁说道。 却是又从背后拿出一壶酒。 刘睿影看到他的背后明明是空荡荡的厅堂。 怎么就能不断的拿出酒壶来呢? 但这却不是此刻的重点。 高仁说,这只是开头。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世间变故最大的事!一旦开了头,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知道的,岂不是才会有趣。像萧锦侃那样,什么都知道了,却还只能束手旁观,那一辈子岂不是乏味的很!” 高仁说道。 现在刘睿影却是全身心的都确定,这高仁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以他的本事,无论是求名还是逐利。 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但他却要把这天下搅的不安宁来当做自己解闷的游戏。 “那你为什么会找上靖瑶?” 刘睿影问道。 “因为他想征伐,想复仇。虽然王域内还有一个人,心性和他差不多。但却是要比靖瑶冷静聪明的多。棋子还是要听话些好。因为还没有到他们能自由发挥的时候。” 高仁摇着头说道。 刘睿影突然明白了些事情。 高仁找到这靖瑶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自己说的所谓复仇和听话,只是极为浅显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他其实是和靖瑶一样的人。 这决计不会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 而是一场复仇。 靖瑶想对震北王域复仇。 然而高仁却要对萧锦侃复仇。 萧锦侃是至高阴阳师——太白。 本就是掌天下征伐与刀柄。 若是高仁真的挑唆起了这震北王域和草原王庭的战争。 那最为痛苦的,不是震北王上官姚旭。 也不是狼王明耀。 更不是那些因为战乱而颠沛流离的百姓。 是洞察一切却束手无策的萧锦侃。 至高阴阳师之位已经不属于他。 他在一开始的竞争便输给了萧锦侃。 所以他想做的,就是力所能及的让萧锦侃感到痛苦。 诛心。 比杀人更可怕。 他要让萧锦侃的余生都在无边无涯的痛苦中度过。 所以他才要搅动八方云雨,挑起天下战事。 刘睿影微微一笑。 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自是通达了许多。 但随即而来的却是一股深深的无助。 他太弱小了。 弱小到高仁可以丝毫不加避讳的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尽皆告诉他。 因为高仁知道,刘睿影改变不了什么。 就算是刘睿影真的能阻止得了靖瑶。 他也定然还有后续的计划。 而他现在,无非是让这人间越乱越好。 尤其是死的人。 越多越好。 “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了,我却是就可以自由发挥了!” 刘睿影说道。 高仁摊了摊手,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 “我都告诉你了,不就是让你去自由发挥?有多少本事,就都使出来吧。不要藏着掖着。查缉天下,维持平静,不正是你们查缉司的宗旨吗?” 高仁说道。 “没错。但我只要把这事向查缉司掌司大人一汇报,定能迎刃而解。恐怕费不了在下多少精力心神。” 刘睿影说道。 “掌司?卫启林?你有这想法着实是太好了!这就是以点带面,以偏概全!” 高仁鼓起掌来说道。 刘睿影蓦然。 他自己本就是查缉司的一颗小点。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正是因为他的微不足道,所以才能将这事变得更加有趣。 一个小点,带动了整个查缉司。 中都查缉司背后又是擎中王刘景浩。 天下五大王域中,已有两大王域被牵扯其中。 再加上一方草原王庭。 这已是足够乱了。 刘睿影一把拿起酒杯。 仰头喝尽。 随即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 高仁问道。 对刘睿影突然起身有些不理解。 “按照阁下的吩咐,去阻止他。” 刘睿影说道。 “你难道忘记你本来进这庙中是为了什么吗?” 高仁问道。 “当然没有。我是为了躲雨。” 刘睿影说道。 “是啊……为了躲雨。可是现在雨还没停,你怎么就要走了呢……” 高仁喃喃自语道。 却是又委屈了起来。 “雨的确是没停,但我心里已然是晴天。所以也无所谓这头顶的落雨了。” 刘睿影说道。 “可是……可是这酒还没有喝完!” 高仁说道。 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把他脸上涂抹的金漆都冲掉了。 看上去诡异无比。 “所以一定要把这酒喝完?” 刘睿影问道。 “喝酒只是为了等雨停……现在雨也没停,酒也没喝完,你怎么能走?” 高仁说道。 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后半句话已然是嘶吼。 刘睿影知道和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何况他现在也着实没有把握能强硬脱身。 于是便又坐了下来。 给自己的酒杯倒上了就。 还让华浓也过来,一起喝酒。 “这也算是你师叔,你该给他敬杯酒。” 刘睿影说道。 华浓看着酒杯沉吟了半晌。 终于是端起酒,对着那高仁敬了一杯。 “嘿嘿!这样多好!” 高仁小道。 “来,这是师叔的见面礼!” 高仁从腰间摸出了先前那把削苹果的小刀,递给华浓说道。 华浓没有迟疑。 接过那小刀就装了起来。 但双眼却对那小刀看都没看一下。 “你的酒,够喝到雨停吗?” 刘睿影问道。 “怎么会不够?有大多雨,我就有多少酒!” 高仁急切的说道。 随即两手不断的从背后往前拿酒。 转眼间,三人面前就摆了几十个酒壶。 全都沉甸甸的,灌满了酒。 “这可都是震北王域的名酒,曲居士!” 高仁指着这堆酒壶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他知道曲居士的名头。 但着实也是第一次喝。 他能看出因为自己愿意留下喝酒,高仁显得极其开心。 甚至还把供桌上的食物全都端下来。 三人边吃边喝。 高仁不断的给二人添酒夹菜。 显得极为殷勤。 “当神是什么感觉?” 刘睿影忽然问道。 “你想知道吗?” 高仁神秘兮兮的反问道。 刘睿影对他这样的问话,向来都不会回答。 所以高仁只好扫兴的自问自答。 他把身上的那身浮夸的装扮脱下。 继而穿在刘睿影的身上。 然后又把自己手上的金粉,还有脸上的金漆抹了几把,在刘睿影露出的皮肤上胡乱涂了几下。 然后指了指那神台上的座位说道: “坐上去试试,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 刘睿影心中虽然无奈。 但也只好顺了他的意。 没想到自己刚在那神台上的王座上坐好。 高仁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而后拉扯着华浓也一起跪了下来。 他一边磕着头,嘴里却还不停地念念有词。 只不过他的声音很大。 刘睿影却是都听得很是清楚。 高仁说的是。 他家的婆娘难产死了。 自己一个人拉扯孩子太过于辛苦…… 奈何自己有没什么家底。 只有二亩薄田,一头瘦牛。 这些东西,只够娶个邻村的寡妇。 他希望神明能够给他一桩姻缘造化! 不说娶个黄花大闺女,起码也得是个半老徐娘。 只要不是寡妇就行。 念叨完,他起身又抽出了一方丝手帕。 用它掸了掸自己的膝盖处的衣衫。 笑盈盈的看着刘睿影说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很有意思?天气好的时候,在这里坐一天,听到的尽是些这样的话!” 高仁说道。 “看来这神也不容易当。” 刘睿影从神台上走下说道。 正准备用袖子擦擦脸。 高仁却是递过来一方丝手帕。 他的丝手帕就和他的酒壶一样。 好似是无穷无尽一般。 “当然是不容易……不过若是恰巧碰到两个人所求的事可以想通,我还就真成全了他们的祈求!” 高仁说道。 刘睿影看向门外。 雨虽然还未停歇。 但已比先前小了许多。 看来这高仁虽然疯,但却不说谎。 他的酒,的确是要比雨多的! 第156章 白日见星宿【上】 也不知是这高仁算得准,还是碰巧了。 直到刘睿影喝完最后一杯酒。 也刚好听到屋檐上的最后一滴积攒的雨水砸落在地。 雨停了。 他也该走了。 刘睿影站起身。 静静的看了看高仁。 但却没有言语什么。 带着华浓便走出了神庙。 “往北二十里地,有好戏看!” 高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但刘睿影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清楚的很。 往北二十里。 不就是先前靖瑶劫夺饷银的那个镇子? 好戏? 即便是那镇子已空无一人,或者尸横遍野,他也是要回去的。 刘睿影从中都查缉司出来之后,被授予的权限是西北特派查缉使。 这西,自然是定西王域。 当时刘睿影还没能理解这个北字。 现在看来每一只捕蝉的螳螂背后,一定是有黄雀存在的。 震北王域四百万两饷银被劫夺,以及省着冬亦被杀。 这些都是让刘睿影朝北行走二十里,再回那镇子的理由。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中都了?” 华浓问道。 “可能会耽误一些时日,但最终还是会回去的。” 刘睿影说道。 华浓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叔曲解了他的意思,但是他没有再开口。 华浓说的回不去,不是在问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而是真的指他俩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能不能活着回去。 雨停了。 天还没完全晴朗。 算时间,应该应该已是白天。 不过天幕之上还是能依稀看见几颗大星。 刘睿影抬头看了看。 但并未深究。 他不懂星象。 也没有萧锦侃或是高仁那般先知先觉的能力。 刘睿影是最被动的。 和靖瑶一样被动。 靖瑶的复仇之心被高仁所利用。 但刘睿影又何尝不是? 他虽然没有什么仇怨需要报复,但却想要建功立业。 只有为中都查缉司多多建功,才能早日升迁。 一步步的,靠近那掌司之位。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回去。 他俩还没靠近那镇子。 就发现了震北王域的军士已经将周遭的山野道路尽皆封锁。 刘睿影带着华浓从侧面迂回,爬上了一处高地。 看到震北王域的军士正在挖坑。 土坑旁边,至少堆着上百具尸体。 有穿甲胄的军士。 也有布衣的平民百姓。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华浓问道。 “你觉得是谁杀了他们?” 刘睿影反问道。 “靖瑶?” 华浓思考了片刻说道。 刘睿影皱着眉,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吗?靖瑶为了劫夺饷银,应该是早就将这镇子清空了才对。” 华浓说道。 他的话虽然最符合逻辑。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人。 或者说不够了解五大王域的行事作风。 在五王里面。 上官旭尧一直被称君子王。 因为他待人平和,礼贤下士。 喜文胜过爱武。 不管是博古楼还是通今阁。 他与天下的文人雅士也多有诗文唱和。 时间久了,人们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 认为上官旭尧就是这样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却是忘记了,他也是天下的五王之一。 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打过的天下。 “靖瑶没有时间……何况他只带了寥寥数人。能够吧饷银劫走,已是不易。怎么还能腾出功夫来屠镇呢?” 刘睿影说道。 话到此处。 却是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想必华浓心中也明白。 这些震北王域的居民,全都是死于震北王域的军士之手。 “为什么?” 华浓问道。 他虽然知道了这些人的真正死因。 但却想不通里面真正的究竟。 “四百万两饷银被劫夺,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就算是以天下最为富庶的安东王来筹措,想必都需要花费些时日。所以这事是万万不能透出一点口风的。万一让边军的将士们知道了,定然是谣言四起,军心动摇。” 刘睿影说道。 “可是饷银已经被夺走,却是无论如何都到不了边军的手里。” 华浓说道。 “拖。” 刘睿影说道。 “怎么拖?” 华浓问道。 “就这样拖。” 刘睿影朝前方努了努嘴说道。 华浓沉默了。 原来杀死这么多人,只是为了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让人知道的晚一些。 可是来杀人的军士不是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难道还会再派一批军士,来把这批军士也杀死吗? 这样一批一批的杀下去,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那就要看他上官旭尧想要拖多久了。” 刘睿影说道。 相处了这么多时日,他也能大概猜到华浓的心思。 “况且拖的方法有很多。这批军士或许根本都不知道饷银被劫夺一事,只需要说着镇子上有人暗通草原,将其全部诛杀就好。若是这批军士知道饷银被劫夺,那就会派他们一直在此地驻守封锁。解决的快还好,如果解决的慢,他们也得死。” 刘睿影说道。 “他们又会以何种原因死去?” 华浓问道。 “有什么死是不需要原因的。不过上官旭尧一定会给个原因就是了。他可以说这这批军士是叛军,而后再派军士来将其剿灭。这样一切都将被掩盖下来。尘归尘,土归土。二十年后,这镇子又会像我们刚来时那么繁华。” 刘睿影说道。 华浓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为何发笑?” 刘睿影问道。 “我只是觉得,这样真好玩。为了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不断的伪造现实来遮掩。到最后,岂不是只有上官旭尧一个人知道,一个人承担?” 华浓说道。 “就像我方才对那高仁说的神不好当一样,王更难当。” 刘睿影说道。 “王?万万人之上,有什么难当的。” 华浓不以为然的说道。 “神办不成事情,没有人会骂他。只会觉得自己心不诚。下次再来时,一定会带着更贵重的祭祀品和更虔诚的心。但王要是办不成的事情多了,不但会被骂,还会被杀。” 刘睿影说道。 华浓又听不懂了。 所以他也沉默了下来。 刘睿影其实可以光明正大的走过去的。 只要他亮明了自己中都查缉司省旗的身份。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摸不准这些军士到底接到的是怎样的命令。 若是为了边关大局考虑。 一个省旗,即便是中都查缉司直属的省旗。 说杀便也杀了。 就算是擎中王刘景浩亲自追查下去。 上官姚旭只要出面搪塞一番,定然会不了了之。 所以他是不能冒这个险的。 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自卫都很是困难。 更不用说这闯营之事了。 “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竟还能碰到两位如此俊俏的小哥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刘睿影的耳畔。 他回身一看。 一位女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位女子一身农夫大嫂打扮。 但却难以掩饰他骨子里透露出来的风骚。 虽已不年轻。 可是这种风韵和气质,却是极为勾人。 她眼见刘睿影转过身子。 便也扭动着腰肢,款款朝前走来。 这女子两手空空,却光着一双脚。 脚背上还有下雨迸溅上的泥点子。 不过这些污秽却是更衬得她的双脚洁白,性感。 “小姐有何见教?” 刘睿影问道。 荒郊野外。 淡日薄星。 这女子就这么突兀的,施施然出现。 怎能不让人生疑? “呦!俊哥儿嘴可真甜……开口就叫人家小姐……咱都这年岁了,也不知还能听到几声!” 这女子走到刘睿影身前两丈远的位置停住了步伐。 歪着头,微笑着朝前看去。 “两位俊哥儿可是要去前面那镇子?” 女子问道。 “是啊……我兄弟二人早起赶路办事,却是必须要穿过那镇子才行。没想到,怎么今日却是被军士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在发愁呢!” 刘睿影说道。 还故作惆怅的样子,扣了扣头。 “巧了,我确实也要穿过前面的镇子。不如咱们一道同行?” 那女子说道。 “能和小姐一道同行倒是极美的……只是那些军士刀枪林立,让人害怕……” 刘睿影说道。 “你们两人手中,不也有剑?我怎的就不害怕呢?” 女子指着刘睿影和华浓手里的剑说道。 “因为小姐眼睛尖,一眼就能看出我们这是为了赶路的花架子。却是哪里比得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军士?” 刘睿影笑着说道。 “花架子也有花架子的用处,你看两手空空,不也走了很远的路?” 女子双手一摊说道。 “敢问小姐从何处来?” 刘睿影问道。 “前面而来。” 女子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说道。 明明是身后,她却非说是前面。 “小姐倒是好气魄!” 刘睿影夸赞道。 “哪里有什么气魄啊……无非是能舍得罢了。” 女子掩口轻笑的说道。 随即朝前走去。 走出了几步,似是听到身后没有动静。 便又回头看着刘睿影和华浓。 刘睿影想了想,提着剑,就快步追了上去。 “一会儿啊,你俩却是都不要说话。我说什么,只需要应和一声就好!” 女子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站住!震北王军令,此处需封锁十日。无关人等一律绕行。” 哨卡的军士远远看到三人走来,出言厉声说道。 “这位军爷……我们姐弟三人,实在是有要紧事!若是绕行的话,就得耽误起码三日的路程!也不知道家父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这女子说罢。 便开始抽泣起来。 军士一看这女人哭了。 一时间也是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军令!在下也没有办法,姑娘还是绕行吧!” 军士平和了语气说道。 “怎么回事?” 就在这位军士话音刚落时。 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家父重病已时日无多,小女子正带着两位弟弟星夜兼程的去奔丧。没想到这路却是走不通了,要是绕行的话,恐怕是到了,人也没了……” 女子说道。 却是哭的更加伤心了。 刘睿影在后面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他觉得有时候女人真的比男人好太多。 尤其是这种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女人。 简直让人没有应对之策。 那军官细细一瞧,却是对这女子的风骚和面容有些着迷。 “真的是去奔丧?” 军官问道。 “是的军爷!这几日星夜赶路,却是连鞋子都走掉了,也没来得及买……” 女子收住了哭声。 蹲下身子,摸着自己的双脚说道。 显得楚楚可怜。 “唉……现在能有如此孝心的子女倒是不多了!既然是奔丧,就快快过去!不过回来的时候,切记不能再走这条路了!” 军官说道。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女子一听,立马站起来,不断的躬身道谢。 她穿的这身布衣极为宽松。 如此一低头,却是让那军官满眼春光。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顿时起了别样念头。 “不过这奔丧赶路虽然要紧,可若是光着脚,想必也是走不快的吧?” 军官话锋一转说道。 刘睿影看到他的表情。 已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也是理解了先前这女子说的‘舍得’是什么意思。 “的确如此……只是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市集。况且……况且……” 女子欲言又止。 不说,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镇中已被封锁。所有的屋子都集中规制,你且随我来选一双合脚的鞋子吧!” 军官说道。 “多谢军爷厚爱!只是我这两位兄弟……” 女子指了指身后的刘睿影和华浓。 华浓觉得有些尴尬。 一直低着头。 刘睿影却是做出一番唯唯诺诺的样子。 在那军官把眼神丢过来的时候,丝毫不敢有任何对视。 双眼止不住的,一直在游离。 “让他们也一并进来,稍等会儿就好了!” 军官说道。 随即刘睿影也是点头哈腰的连连道谢,继而通过了哨卡。 他看着女子和那军官朝一处营帐走去,叹了口气。 “我们真就在这里等吗?” 华浓问道。 “若是不等,我们能去哪里?” 刘睿影反问道。 举目望去,四周都是军士。 且因为天色暗沉的缘故。 到处都点着火把照明。 却是让人无处遁形。 “他的父亲真的死了吗?” 华浓问道。 “不管死没死,现在开始,就是死了。而我们,也就是要去奔丧的!” 刘睿影说道。 他知道营帐内即将发生的事情。 故意走远了点。 以免听到里面的响动,自己也会难堪。 或许这女子的父亲真死了。 但一定不是现在。 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上个月。 先前那番逢场作戏,无非是调动起了曾经的情绪罢了。 有些事,做一次就可以用一辈子。 这女子想必就是这样的狠角色。 “她舍得什么了?无非就是哭了一场。” 华浓看着那女字和军官进去的营帐自语道。 “若是说外物的话,她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付出。她说的舍得,是舍得自己!” 刘睿影说道。 华浓显然没有明白刘睿影话中的含义。 他虽然学会了哭和笑,也大致明白了人。 可是他却不懂女人。 因为他从未和女人打过交道。 尤其是这样舍得的女人。 怕是就如汤中松那般的花丛高手,也会避让三分。 因为一个女人若是舍得起来,那她就敢于舍得一切。 自己的身子算什么? 性命都可以抛之于脑后。 只是有些女人是舍得自己,有些女人却是让别人为她舍得。 就好像是先前的神庙中的苹果。 若是带皮吃,未免口感有些酸涩。 但若是有人把外皮削去,那入口的则尽是甘甜。 一个女人如果在你面前楚楚可怜,惺惺作态,那他一定会是想让你舍得。 但一个女人要是坦坦荡荡,有话直说。 那就说明她愿意为你舍得。 只不过后面这种女人,一般都不讨喜。 反而是那些矫情做作的,更得人心。 但只有最聪慧的才能拿捏住这其中的分寸。 什么时候该坦荡,什么时候要矫情。 因为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原谅和理解更能让深入人心的事情了。 不过这样的女人也普遍讲理。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就好像这女子。 她帮刘睿影和华浓,也许只是出于一时兴起。 不过女人做事,岂不就是这般,只论高不高兴? 若是高兴了,没有道理的事也愿意去做。 若是不高兴,你即使将全天下的道理都摆在她面前,她也会一把火烧了,丝毫不理会。 正在刘睿影背对着营帐,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 华浓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睿影看到那女子走了出来。 他着实没想到会这么迅速。 可是她却依旧光着脚。 并没有穿鞋。 “我已经把你们带进来了。” 女子说道。 却是收起了先前的媚态。 “多谢小姐!” 刘睿影道了一声谢。 “只不过为何还是没有穿鞋?” 刘睿影接着问道。 “鞋子都不合脚,也入不了眼。若是入了眼,哪怕不合脚,我也会舍得自己的脚,塞进那鞋子里去。” 女子笑着说道。 “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了!” 刘睿影说道。 “我也只是为了自己好玩罢了……并不是真心要帮你。不过,既然你对我这般客气的道了两声谢,我便也再给你提个醒,算是对得起你这两句客气!” 女子说道。 “小姐请说!” 刘睿影客气的说道。 “快跑!” 女子丹唇微张,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第157章 白日见星宿【中】 刘睿影还未回过神来。 突然一股磅礴的劲气便如滔滔江海一样将整个镇子都囊括其中。 剑气冲天而起! 一束光柱把厚厚的云层都尽皆穿透。 撒下了一片光明。 刘睿影没想到这军营里竟然还潜藏着如此高手! 怕是距离那天神耀九州之境也已迈出了半只脚。 想必是震北王上官姚旭专门派来的压阵的! “你到底做了什么?” 刘睿影问道。 女子看着那剑气。 丝毫不理会刘睿影的问题。 他朝旁侧走了几步,才看到先前与那军官进入的营帐,侧面已是被鲜血染的通红。 既然这女子能走出来。 死的就一定是那位军官了。 看来这女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舍得的。 因为刚才她就没有舍得。 若是舍得,那军官也不会死。 自是也不会惊动这位压阵的高手。 就在剑气逼杀而至的时刻。 女子突然素手一扬。 从袖中划出一柄软剑。 犹如一条灵蛇。 而她自己不也是一条蛇? 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的美女蛇。 军官已经被她咬死了。 刘睿影虽然想隐蔽身份,但事急从权。 到了最后关头,却也由不得他。 “是你!” 一位中间人凌空虚度。 几个踏步就走到了近前。 剑指那位女子说道。 显然,两人不但熟识,还有些过节。 “怎么,故人相见,你孙德宇不请我吃杯酒也就算了。还要要这般用剑威胁我一个弱女子?” 这女子淡笑着说道。 却是丝毫不惧。 “你这妖女!三年勾引了我儿子,引得他一身修为尽废,连体内的阴阳二极也崩溃了!还好意思说是我故人?” 孙德宇说道。 “那是他自己不争气!真是神秘样的人养出什么样的子孙……不但儿子是这样,现在你这些军士又比你儿子强了多少?” 这女子说道。 “你杀我震北王域的军前校尉,今天公私却是要一并与你了断!” 孙德宇说道。 却是瞬间就稳住了心神。 不再像先前那般暴怒。 刘睿影眼见他浑身剑意爆发。 却是一出手,就要以巅峰来应敌。 看来这女子也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三年的事都还挂在嘴边念念不忘……也难怪你都这么久了,却是还没有登临那耀九州的天神之位!” 女子轻蔑的说道。 她赤足踏前一步。 手上劲气流转。 那条如灵蛇般的软剑,顿时伸展开来。 笔直坚挺。 无边的威压从她周身释放出来。 竟是稳稳的压住了孙德宇的剑气。 这女子虽然是女儿身。 但功法武技却极其霸道。 而在这刚猛之下,却又隐隐透露出一股邪佞之感。 “难道你……” 孙德宇感受到女子的威压,震惊不已。 话到嘴边,却是都没能说完。 “早就说你不要太过于暴虐!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强求不来。若是你早一点另辟蹊径的话,我定然不如你。” 女子说道。 刘睿影静默在一旁,准备袖手旁观。 因为他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变数。 孙德宇不再言语。 虽然对方的威亚强盛,但他能感觉到。 这女子也还没有迈出那一步。 若是她已登临了耀九州的天神之位。 那自己定然是有多远就遁逃多远。 绝不会与之争锋。 要知道,这一身修为可是来之不易。 虽然机缘更为重要。 但假以时日,谁就能说的准他没有那般机缘呢? 只要活得足够长久。 便能把那无数的未知尽皆变成已知。 孙德宇脚下步伐急转,挺剑刺出。 这女子却不紧不慢。 一副有恃无恐之状。 对于孙德宇凌厉的剑气不闪,也不避开。 而是轻轻的递出了她的软剑。 这柄软剑的剑锋和孙德宇的剑身触碰的瞬间,便立刻拐了个弯。 下半截剑身依旧刚硬。 结结实实的抵挡住了孙德宇的剑招。 而上半截却是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弧度,绕过他的剑身,朝他的左肩处刺去。 孙德宇见状也不敢再向前刺剑。 只得后剑回防,护住周身关口。 但这女子的软剑,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寸寸攀附。 让孙德宇不但无法变招。 就连抽剑回守却是也办不到。 忽然间。 这女子的软剑却是猛地一打转,再度恢复了笔挺的样子。 不停歇的朝着孙德宇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 每一剑都是大开大阖,有进无退的攻招。 却是把自身的门户全然洞开。 孙德宇虽然看到她周身都是破绽。 若是给他一瞬的机会。 这女子刺了七七四十九剑,他便能杀她七七四十九次。 但奈何这女子的剑招却是过于凌厉。 让孙德宇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孙德宇只得稳扎稳打。 守住周身要害。 想要以静制动,等待着女子剑势衰败。 这,便是他再度挺剑反击时刻。 没有人的巅峰是能一直维持的。 越是凌厉的剑招,衰败的也越快。 就像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不知道的时候,能让人无声无息静悄悄。 知道的多了,反而就愈发火热。 但随着知道的越多,这火热却也会逐渐消退。 到最后却是连静悄悄都不如。 而是变得冷冰冰。 不过孙德宇却是忽略了一个很是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他的对手,是一位女人。 女人的精力可能不如男人旺盛。 但女人的精神,却总是要比男人持久的多! 一个女人最大的痛苦不是被遗弃,不是被得不到挚爱。 而是丧失了曾经的激情。 无论这激情是肉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这种苦痛不但强烈,还永远难以忘记。 或许直到她死了,才能浇熄。 孙德宇的剑,却是唤起了这女子的激情。 身在局中的他或许不知。 但刘睿影看的却是一清二楚。 果然。 七七四十九剑尽了。 她的势头仍然不减。 孙德宇招架着,已向后退去了十几丈远。 但仍旧是有些不敌。 他不愿与她再行缠斗。 若是继续退让下去,不但他的颜面在震北王域的军士中尽失,自己怕是也会落下难以跨过的心结。 随即他冒着被刺中的风险。 放弃了守备。 剑尖直接袭杀向这女子的面门。 逼近她那清秀的眉。 “想当年,你儿子可是日日给我画眉!” 女子冷不丁说道。 孙德宇却被这句话激的方寸大乱。 剑尖竟是便宜了寸许。 但就是这寸许的偏差,却是让这女子躲过了这一剑。 而她的软剑,却刺入了孙德宇的左肋。 鲜血浸透了衣裳。 犹如一朵蔷薇正在缓缓绽放。 刘睿影看着这女子的神色。 他发现自己先前却是想错了…… 让这女子重拾激情的,不是孙德宇的剑。 而是鲜血。 是先前那位军前校尉的鲜血。 要知道女人在感情方面,总是要比男人更冷静。 而且无论是多么沉痛的回忆,在必要时刻,却是都可以作为杀敌的武器。 孙德宇是男人。 又事关他的儿子。 所以他无法冷静。 若说他对自己的事情还能吃得住劲的话。 但对自己的后代,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智。 父母就是如此。 无论修为有多高,权利有多大。 对于自己的后代,总是以一副怜悯弱者的姿态。 很多时候,后代们并不会领情。 但他们依旧会如此照做下去。 但事实却往往与此相悖。 就和那女子一开始说的话一样。 儿孙自有儿孙福。 长辈们觉得后代的命运必须要自己牢牢把关,层层主宰,才会走得妥当。 殊不知其实他们的命运却是被自己的子孙们拿捏在手里。 他们可以让自己的长辈幸福长久,也可以让他们艰苦卓绝。 孙德宇的儿子已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用的废人,却依旧有能力,让他已是逼近人间武修巅峰之境的父亲中了一剑。 这道理的对错,显而易见。 流血的终归是理亏的。 说的再多,他还是流血了。 让他流血的,就是有理的。 不管先前有过过少扯不清的恩恩怨怨,现在却着实是她的剑刺了进去。 “你……好狠!” 孙德宇说道。 “我狠吗?我从没觉得我狠。” 女子说道。 把皓腕一抖。 把剑上的血花尽皆震落在地。 “以你的资本和修为,什么男人得不到,为何就偏偏要去祸害我的儿子?” 孙德宇质问道。 他仗剑拄地,捂住了伤口。 这一剑让他伤的不轻。 “祸害?你为什么就不绝的我们是真心相爱呢?” 女子说道。 孙德宇没有回答。 但脸上的表情将他的心里想说的话暴露无遗。 满满的都是不屑与嘲讽。 女子抬头看了看天。 刘睿影望着她的背影,很是凄楚。 她毕竟是一个女子。 刘睿影倒是相信她与那孙德宇的儿子是真心相爱的。 不过孙德宇说他是祸害,别人也会这样说。 如这女子却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他的儿子在一起,他心中的煎熬与纠结又有几人能够知晓? “真是因为我有这般资本和修为,天下什么男人都能得到我才会爱你的儿子。” 女子冷淡的说了一句。 语气冰凉。 不带任何色彩。 刘睿影隔着这么远,声音传到耳边,却是都让他不自主的一颤。 “这又是为了什么?” 孙德宇问道。 “为的是他在知道了我是谁之后,对我已然如故。而你,远没有你的儿子真诚!” 女子说道。 提剑指着孙德宇。 随即。 刘睿影感觉到百里之间,天地大势正在朝此间急速聚集。 头上风云翻滚,竟是露出了一线天。 这女子,竟是在这一句话的功夫,摸到了登临天神耀九州的契机。 人都有七情六欲。 最难堪破是情字一关。 方才那句话出口。 却是这女子的最为诚挚的感情流露。 一言破情。 举世皆惊。 不但是震北王域。 就连中都城中,正在打盹的擎中王刘景浩也察觉到了遥远之处的天地异象而瞬间板正了身体。 孙德宇默默无言。 看着头顶的一线天。 “斩我即刻耀九州,你还在等什么?” 孙德宇问道。 “一线天终究是只是一线天。离这万里无云,天朗气清还差得远。” 女子说道。 “斩了我,定然就能如此。” 孙德宇说道。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 即便是死,他也不要佝偻着背。 女子呆呆的望着天。 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手中的剑软了下来。 云层重新遮蔽。 天地也逐渐趋于平静。 “你竟然……放弃了!” 孙德宇说道。 女子的双眼中噙着泪水。 若不是抬头望天。 着泪水早就流下来了。 “她好像又哭了!” 华浓说道。 “嗯……” 刘睿影重重的回答了一声。 此刻他对这女子只有敬重。 却是再无半分瞧不起。 女人虽然对于感情比男人要冷静的多,但若是全身心的放开去爱,却是也要比男人可怕的多。 刘睿影知道她这次的流泪,却是和先前不同。 先前只是为了进这镇子的逢场作戏。 但现在却是自我情感的真实宣泄。 这眼泪一滴滴划过她的脸颊,落在地下。 和泥泞的大地混为一体。 但却是也一滴滴的滴在她自己的心上。 把她的心,都滴碎了。 对于一个心碎的人来说,登临那耀九州的天神之位还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意义都没有。 而一个心碎的人,却是也永远为自己关上了这扇登临的大门。 有可能她会缓过来。 把碎裂的心缝缝补补,重新振奋。 一定有很多人会这么做。 但刘睿影觉得,眼前这女子是决计不会了。 心碎了就碎了。 碎过得东西,再怎么拼凑都不完满。 这也正是她的心中所想。 破镜终有重圆日,心碎再无复合时。 “他的修为不是我废的。是他自己。” 女子擦干了泪水。 对着孙德宇说道。 “他为何要这么做?” 孙德宇不解的问道。 “因为他也爱我。” 女子说道。 刘睿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对苦命鸳鸯。 一个甘为爱人废尽修为。 一个愿为对方碎尽心田。 到底这场得失,是为了什么? 但孙德宇却是觉得自己这一剑挨得不亏。 若是当时他再开明些,或许就不会酿成今日这种局面。 “你杀了我吧……这是我欠你的!” 孙德宇说道。 “我不会杀你。”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 “为何不杀我?难道你不恨我?” 孙德宇说道。 “我已经体会不到任何感情了。而你却还是我爱人的父亲。所以我不会杀你。” 女子说道。 随即瘫软下来。 坐在泥泞之中,抱着自己的软剑发呆。 孙德宇还想说什么,却是忽然察觉到了异动。 “你快走!边军四百万两饷银被劫,王府派出了三位供奉调查此事!先前你引动的天地大势,以及一线登临之机遇已经惹得那两人正在急速驰援此处。再不走,你必死!” 孙德宇说道。 他也终究是打开了这段心结。 否则不会出言如此。 但那女子却好似闻所未闻一般。 仍旧呆呆的坐着。 双眼空洞,没有神采。 “她就是来找你说清楚这件事的……现在事情已经了断,她也没有了任何想法。至于死,她早就无所谓了。” 刘睿影忽然上前说道。 “小兄弟是何人?” 孙德宇见刘睿影气度不凡,出口问道。 先前他与这女子打斗时,却是对刘睿影没有多加关注。 “局外人。” 刘睿影说道。 孙德宇一阵苦笑。 局中人自迷,局外人当清。 自己还真是越活越倒退…… “烦劳小兄弟一件事!” 孙德宇拱了拱手说道。 “我会待她离开的!” 刘睿影说道。 他知道孙德宇要拜托自己什么事情。 而他也着实不愿看着这么一位有情有义的女子,死在那些王府早已没了良知的王府供奉手下。 “多谢了……在下震北王王府供奉,孙德宇!” 孙德宇说道。 却是放低了姿态,极为郑重的说了一番自己的名讳。 刘睿影知道,这意思是他孙德宇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刘睿影也突然一阵苦笑。 没想到回一趟中都竟是如此之难。 不过有些路,一旦出发了。 若是不走到头,是没有旁的路口的。 第158章 白日见星宿【下】 都说少年每过五岁就是一道坎。 刘睿影到如今,已是把这坎过了四道半。 他本来准备在自己度过第五道坎时开始喝酒。 但如今却是早了两三年。 他带着那位女子一路狂奔。 竟是在半日之内就绕过了平常两三天的路程。 阳文镇。 震北王域鸿洲属地。 这也是最近的一处,有查缉司站楼所在的地方。 刘睿影按图索骥,才找到了这里。 一处位于山坳之间的小镇。 他想不明白为何中都查缉司会在这样一个偏僻孤独的小镇建立一座站楼。 但既然存在,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来了。 阳文镇虽然偏僻,但也不失繁华。 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客栈,酒肆,青楼妓馆,应有尽有。 刘睿影和华浓轮流背着那位女子赶路。 她并不胖,但背在背上却很沉。 也不知是不是刘睿影紧张的缘故。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和女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 不过老马倌告诉过他,死人都很沉。 要比活着的时候,重得多。 刘睿影问他为什么。 老马倌却是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死了之后,精气神都泄了,所以就会很沉。 这显然是一个说不通的道理。 也一定都不合乎逻辑。 可刘睿影当时听完后却很高兴。 因为终于有老马倌也说不清楚的事情了。 所以他又问老马倌有没有见过死人。 老马倌却说自己亲手送走了三代人。 一路上,刘睿影都在小心查探着这女子的脉搏和呼吸。 她虽然睁着眼睛,但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以至于到现在双眼极为的红肿,还在不停地流淌着眼泪。 这不是哭。 而是眼睛太过于干涩时的自我保护。 刘睿影看到她还能流泪。 便知道她没有死,也就放下心来。 “泡一壶茶,要浓一点!” 走进这家酒肆的时候,刚好是华浓背着这女子。 刘睿影问小二点了一壶茶。 还特意交待要浓一些。 小二虽然不解。 但看到这两位青年人竟是背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手上还都提着剑,便也没有多问。 带着女人来喝酒的人很多。 在酒肆里点茶的人也很多。 但背着一位女人,还来酒肆里喝茶的人,小二却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人对自己没见过的事情总是有些好奇。 以至于往茶壶里加水的时候,他的目光还一直朝这边看着。 沸水都淤出来了,竟是还不自知。 华浓把那女子安顿在座位上。 她似是回过了些神。 至少她的眼睛眨动了几下。 “这是哪里?” 她开口问道。 声音有些干涩。 还很是细小。 刘睿影差点没有听清。 “阳文镇,鸿洲。” 刘睿影说道。 “哦……” 女子应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 她转头看去,大厅里还有几桌食客。 他们对刘睿影这二男一女的怪异组合也是好奇的很。 但当这女子的目光看过去后,却又纷纷低下了头。 女子起身,径直朝后堂走去。 刘睿影本想问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小二把茶端上了桌子。 客气的询问着,是否还要些别的茶点吃食。 刘睿影却说等一等。 他不是不饿。 而是着实吃不下去任何。 现在的他只想喝一杯浓浓的茶,缓缓精神。 当那女子再度回到刘睿影的视线中时,让他差点没认出来。 先前的朴素的布衣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见她身穿深兰底杭绸暗纹中衣,逶迤拖地浅啡底绫撒花百合裙,身披石青色底弹墨绫薄蝉翼纱。 凌乱的头发,已经变得异常柔顺。头绾风流别致,挽着一个双环望仙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金镶玉蝶翅钗。 先前用剑的手上戴着一个翠玉银杏叶玉环。 腰上还系了一条水蓝如意流苏绦,绦的右侧挂着一个绛紫底海棠金丝纹香袋。 就连先前的赤足也穿上了一双翠绿底绣梅花月牙小靴。 整个人端的是仙姿玉色。 刘睿影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能如此改头换面。 不过他却是想起了昨夜里高仁两手空空就能不断的拿出‘曲居士’的戏法来。 想必这女子也是如此。 其实一位能剑开一线天,差一点就登临天神耀九州之位的人,能做出什么事都是不稀奇的。 “我叫月笛!” 女子说道。 她微笑着。 除了眼眶还有些红肿,其余的却是都恢复如常。 只不过刘睿影却觉得她的笑很勉强。 “我叫刘睿影。” 不管怎样,刘睿影还是客气的回应了一句。 “好奇我为何会这副模样?” 女子问道。 却是把刘睿影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刘睿影点了点有头。 却是没有言语。 “因为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总得要有些起码的尊敬。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把自己收拾的漂亮一些,端庄一点,就是最好的尊敬。” 月笛说道。 她语气祥和。 先前挑逗军士与校尉的那番媚态早已烟消云散。 但这句话说完。 她却是又开始发呆。 刘睿影早就听老马倌说过。 他说这世上有很多种人。 但大体上就只能分为两种。 一种人活在过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追忆往事。 另一种人活在未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不切实际的憧憬。 但唯独缺了活在当下现在的人。 并不是没有,而是太过稀少。 刘睿影听得出,他是让自己做那最为稀少的,活在当下和现在的人。 只不过当下在他眼前的人中,却是把这三种人都聚齐了。 华浓初出山林,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是崭新且不可思议的,自然会勾起他的无限憧憬。 单单是‘中都城’这个地名,就足以让他浮想联翩。 而这月笛,则是个彻头彻尾活在过去的人。 她无时无刻不在恋旧。 不过这旧时光不一定是好的。 未来的事不可预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算是活在当下的人,也一定是有很多事值得去回忆和期待的。 只是大家都很刻意的回避这种想法而已。 “你……要吃点什么吗?” 刘睿影问道。 “有酒吗?” 月笛摇了摇头,却是要酒喝。 刘睿影没有拒绝,让小二上了几壶酒。 顺便也让他上了几碟下酒的小菜。 往事如烟,旧梦难追。 透过月笛的双眸,刘睿影可以看到她的挣扎。 她在尽力的想从过去中跳出来。 可是失去的已经失去。、 错过的已然错过。 挣扎之后只能得到些教训。 跟喝酒要付酒钱,念书要交学费是一般道理。 华浓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入喉。 他的脸上有了些欣喜神色。 刘睿影想起当时萧锦侃在查缉司中也是如此。 虽然刘睿影不喝酒。 但看到他们欢聚一堂,这酒不断的从酒壶中倒出来,继而又从酒杯里一点点消失下肚。 那股难以言明的豪情壮志就会快速的升腾起来。 他们虽然活的还够久,但也是会忆旧的。 一些曾经让他们觉得很是窘迫的事情,经过年月的积累之后,在次提起,也会让他们开心的发疯。 不过那些真正痛苦难过的事。 他们是决计不会去想的。 因为他们只想快乐。 而喝酒无疑是当时最快乐的事情。 “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也和你差不多年纪。只不过那会儿我远比现在年轻。” 月笛说道。 却是用酒杯轻轻的碰了碰刘睿影的茶杯。 然后自顾自的喝了下去。 “我和她一样都很爱喝酒。不论是什么酒,只要能醉都喝。什么梅子酒,米酒,红露酒等等……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喝,往往能醉的很快。” 月笛接着说道。 “很多事情杂糅到一想,一起做,也能让人头疼的很快。” 刘睿影说道。 “你要做什么事?” 月笛问道。 刘睿影摇了摇头。 他并不想说。 因为这些事情和月笛无关。 而他向来不愿意把自己的事和无关的人有所牵扯。 萧锦侃把华浓托付给刘睿影。 本是让他平平安安的带回中都的。 现在出了这么多变故,他已是极为过意不去了。 “你救我一命,让我能继续活下去喝酒,我总得有些感谢。” 月笛说道。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刘睿影说道。 若是月笛不能重新提起精神,她怎么会重新打扮成这副样子? 刘睿影只是带她离开了那个地方罢了。 人终究还是只能靠自渡。 月笛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平静的喝着酒,偶尔吃一口小菜。 刘睿影把这一壶浓茶喝完。 觉得自己的精神也是恢复了不少。 他便决定去阳文镇的查缉司站楼。 既然他现在回不去中都。 有些事还是尽早汇报上去比较好。 回过头一看,这博古楼还是小事。 震北王域的四百万两饷银才是重中之重。 这家酒肆没有住宿。 不过最近的一家客栈,就在酒肆的斜对面。 “你是中都查缉司的人。” 就在刘睿影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月笛说道。 “是。” 刘睿影回答道。 “你是哪个省的?” 月笛问道。 “你对中都查缉司很熟悉?” 刘睿影反问道。 “熟悉。但不喜欢。” 月笛说道。 “我是天目省的。” 刘睿影说道。 “省巡蒋昌崇?” 月笛说道。 “没错。你认识他?” 刘睿影问道。 “不认识。” 月笛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刘睿影总觉得月笛和中都查缉司有些关系。 从她开口问自己是哪个省开始,这种感觉就越发的强烈起来。 “若是当时的查缉司,都是你这般少年的话,我也不会离开了。” 月笛自语道。 这却是让刘睿影浑身震悚。 自己的感觉着实没错! 这月笛不但和查缉司有关系,甚至她本就是查缉司的人。 不过听她话中的意思,却是和萧锦侃一样,因为某种原意离开了。 不过以月笛的武道修为,在查缉司起码也能和省巡比肩。 但这个名字对于刘睿影而说却是生疏的紧。 从来都没有听过。 “当时的我叫韵文。月韵文。” 月笛说道。 刘睿影已是说不出话来。 韵文。 中都查缉司掌司之下的两位司督之一。 虽然查缉司中人都不知道她姓什么,也不知她是男是女。 但司督之位在查缉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司督……韵文?” 刘睿影试探的问道。 “没错。” 月笛说道。 “其实我也不算离开了查缉司。虽然我不再为查缉司做事,但卫启林在我临走前,还是给我保留了司督的职位。任何时候我想回去,就能回去。” 月笛说道。 “那您为什么要离开?” 刘睿影问道。 语气也恭敬了起来。 “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太压抑了,想出去走走。结果这一走,差点万劫不复。” 月笛自嘲的说道。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 一块没有任何雕饰的椭圆形玉牌。 正面是两个大字:司督。 背面则刻着她的名字,韵文。 “此处人多眼杂,在下不便行礼,还望您见谅!” 刘睿影说道。 玉牌和他的官凭一样。 都是身份的象征。 所谓空口无凭。 查缉司向来是认令不认人。 “无妨。” 月笛轻描淡写的说道。 “您为何要在这时告诉我身份?” 刘睿影问道。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问出来,无非是想确定一番罢了。 “因为我不想你死。” 月笛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显然不是刘睿影想听到的答案。 因此他只有沉默。 “所以我决定帮你一把,将那四百万两饷银追回来。” 月笛接着说道。 刘睿影笑了。 这句话才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试问一个漂泊在外许久的司督,为何会突然自报身份? 那就一定是要对眼前的事有所作为。 “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刘睿影问道。 “你还是叫我月笛吧……或者月姐也行。” 月笛说道。 刘睿影有些尴尬。 “你不是已经有了想法?” 月笛又喝了一杯酒后说道。 刘睿影的确是有些想法。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心里没底的时候,总是想要多问问人。 并不是为了得到些建议。 只是想听到一声肯定,让自己的底气更足一些。 “不过我要先声明一点。” 月笛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严肃。 “月姐请讲!” 刘睿影说道。 “先前发生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月笛说道。 “我明白。” 刘睿影说道。 “不是明白,而是必须这么做。” 月笛说道。 “我会这么做的。” 刘睿影语气坚定。 “他家世代都是震北王域的人……情深缘浅,这就当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月笛说道。 刘睿影知道他说的是谁。 便是那震北王王府供奉,孙德宇之子。 “他们……都不知道你和查缉司的关系吗?” 刘睿影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在查缉司叫韵文。除了卫启林以外,没人知道我姓月。因为这个姓本就很少见,写出来难免引人注目。现在想想,倒的确是让我日后方便了不少。” 月笛说道。 “月姐出查缉司多久了?” 刘睿影问道。 “记不清了……估计和你活的年岁差不多。” 月笛看着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等着月笛喝完酒,好一并离开。 但在这时却有一个喝的烂醉的酒鬼直勾勾的看着月笛,走了过来。 刘睿影皱了皱眉头。 但他却又不好催促月笛。 那酒鬼显然也是位江湖客。 从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大宽刀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 没钱了,就再去做些无本的买卖。 总之是没有是非底线的。 小二显然是知道这位江湖客的习性。 一看到他径直朝着刘睿影这桌走来,便上前阻拦。 “张爷!您这是……” 小二话还未说完。 脸上便结结实实的被这位张爷抽了一个耳光。 “连老子的事你也敢多嘴?” 这位张爷晃晃悠悠,满嘴酒气的说道。 “客观,您带着女眷,还是快些离开吧!” 小二赶忙跑过来,捂着脸,对着刘睿影耳语一番。 还未等到刘睿影回应。 那张爷却是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月笛的身边。 一条胳膊搂过去,把住了月笛的肩头。 “美人儿!和这俩小白脸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哪里懂得男人会的东西!” 张爷说道。 “难道你就懂?” 月笛不动声色的问道。 也任由他搂着自己。 “那当然了!只怕你试过就忘不了,还得求着我要!” 张爷说道。 伸出另一只手,就要朝月笛脸上摸去。 只是到了近前,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见了。 低头一看,竟是掉在了桌子上。 他茫然的看着月笛。 “别弄脏了桌子!” 月笛说道。 拿了一只碗,放在他的手腕下接血。 酒劲的作用总是能让人迟钝。 过了许久,这张爷才嚎叫了一声! 抱着自己的断手,在大厅里又蹦又跳。 “你是不是人……你是鬼!你是鬼……” 张爷嚎叫着冲出了酒肆。 月笛把他他那掉在桌子上的断手,扔进给他接血的碗里。 信手一抛,就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我当然是人……只是脾气不好。” 月笛说道。 说完还对着刘睿影调皮的笑了笑。 现在她,好似又活灵活现了起来。 但刘睿影知道,这不是忘记,而是放下。 毕竟渡过沧海的人,是不会在意湖水中的涟漪的。 踏遍了九山,世上那还有能够如烟的云霓? 他放下了曾经让她自己迷离神情的风景。 但是那些音容笑貌依然和她紧紧相依。 舞榭歌台,灯红酒绿。 莺歌燕舞,花田逶迤。 这些个世俗的光景,她肯定早就看腻了。 中都城外的那条河日夜的流淌着。 也会在每个春天,都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只是琼楼依旧在,斑驳却陡生。 燕子飞走时,没人会提起旧日风情万种。 待那燕子再循着笛声归来时,最好看的,依然是这满城风絮,一川烟雨。 第159章 黑鸟与乌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白布与寿礼【上】 黑鸟虽然出了剑。 但却迟迟不肯动手。 他觉得华浓这般倔强的性格,倒是像极了以前的自己。 其实无论是谁都会在华浓身上找到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因为华浓本就是代表着一种彻底。 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本质他都有。 而且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渴望被认可。 也学会了喝酒。 喜欢钱和美女。 天下每一个男人都是如此。 就好像人的手时时刻刻都暴露在外。 一个人的手定然不会有他其他的部位白。 因为其他的部分都被厚厚的衣衫遮蔽着,隐藏着。 唯有手在外时刻都经受着风吹日晒。 而黑鸟就连手上却也都带着手套。 一个连手也不愿意暴露的人,他的心里起码有些地方是扭曲的。 黑鸟忽然又收起了剑。 他缓缓的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他的手确实很白。 还很细嫩。 肤若凝脂。 这样一双手着实不该用来拿剑。 若是去做绣活,岂不是一件很是赏心悦目的事? “带上手套和取下手套有什么区别吗?” 刘睿影问道。 黑鸟摇了摇头。 但刘睿影却知道,其中的区别很大。 带着手套时,用剑的力度和角度都会不一样。 一个人若是习惯了戴手套,突然把手套摘掉后,定然就会对剑的把握有所偏差。 他开始渐渐的走向华浓。 虽然他很是疲惫。 可是他的剑却不疲惫。 手套脱去。 长剑重新在手。 漆黑的剑,苍白的手。 黑鸟的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无论他在做什么。 即便是和女人睡觉,他也会空出一只手来握着剑。 但华浓却不是。 他握剑的时间很少。 也很短。 只有一刹那。 因为他向来都只出一剑。 “华浓……挡不住他的剑。” 月笛忽然说道。 这句话很轻,说的也很小心。 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刘睿影才能听到。 “我知道。” 刘睿影说道。 “那你为何还不上去劝阻?” 月笛问道。 “有些事,不到最后关头,他明白不了。我能劝阻一次,但却没法时时刻刻跟着他一辈子。” 刘睿影说道。 不但他不行。 就连他的师傅萧锦侃也不行。 人道最后,终究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随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杀气也变得浓郁起来。 黑鸟的衣袍随着剑气的鼓荡而猎猎作响。 华浓看着黑鸟一步步走进,他突然拔剑。 剑光辉煌靓丽。 竟是能够弥补穹顶上太阳的残缺! 但黑鸟仍旧没有出剑。 好似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华浓辉煌灿烂的剑光,虽然被他尽收眼底。 但却一点点的,被他漆黑的瞳仁所蚕食,吞噬。 华浓的剑光划过。 黑鸟身后的枯树,枝干纷纷落下。 好似那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传来一阵沙沙声。 随即而来的,还有一声惨叫! 那是张爷发出的惨叫。 华浓的这道剑光不仅让黑鸟身后的枯树断落。 还顺带着,削掉了张爷的一只耳朵。 黑鸟停住了步子。 但没人看清他究竟有没有中剑。 不过华浓的剑上没有血。 也没能刺入黑鸟的咽喉。 这一剑本也不是刺出的。 而是横向劈出。 “你走吧。” 黑鸟开口说道。 他没死。 华浓显然对这个结果早就知道。 知道他自己没能杀死黑鸟。 黑鸟甚至连剑都没动,竟是就抵挡了华浓的这一剑。 “先前只是断了一侄子的一只手,你就要我们的命。现在我又削了他一只耳朵,你却让我走?” 华浓问道。 “那只手的确是你们的事。但后面这只而耳朵,则是怪他自己。” 黑鸟说道。 只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在看着月笛。 “你认出我了?” 月笛上前一步说道。 黑鸟点了点头。 “刚认出来。所以说那只手虽然怪你们,但却丢的不亏。” “他叫了你乌鸦,你也能忍得下去?” 月笛问道。 黑鸟没有说话。 而是反手一剑。 劲气震荡,剑光弥散。 身后的十几人除了那张爷以外全都倒在了地上。 咽喉处有一个短小的剑痕。 但却很深。 正巧切断了喉管与血管。 一阵咳咳声响起。 他们死命的抱住自己的脖子。 但还是不能阻止鲜血的涌出。 过了一会儿,咳咳声渐渐停了下来。 黑鸟转身走过去。 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 盖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你为什么会装这么多白布?” 华浓问道 “因为我不知道每天都会杀多少人,所以我总会多带一些。” 黑鸟说道。 “那你为何不杀我?他们死了。我们却是还知道有人叫过你乌鸦。” 华浓问道。 “因为你们要去给我的朋友贺寿。给我朋友贺寿的人,我不想杀。要杀也得等寿宴结束之后再说。” 黑鸟说道。 “你竟是如此在意你这位朋友?” 华浓问道。 “是朋友,我都在乎。若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介意你叫我乌鸦。” 黑鸟说道。 虽然他的脸用黑布蒙着。 但刘睿影看到他的眼角弯了弯。 想必他一定是笑了。 “寿宴结束之后,你若是来找我,我定然不会躲闪。” 华浓说道。 但黑鸟已经离开了。 他走出了这片枯树林。 朝着阳文镇的方向走去。 “你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吧?” 刘睿影对着月笛问道。 “没想到。但也不用去想。” 月笛说道。 “那该想些什么?” 刘睿影问道。 “该想今晚去寿宴时,该送那楼长送什么礼物。” 月笛说道。 “他的剑倒真是像鸟一样。” 华浓说道。 “像鸟一样轻盈蹁跹?” 刘睿影问道。 “不,是像鸟一样慵懒的时候也会叽叽喳喳个不停。” 华浓说道。 刘睿影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但那黑鸟身上无时无刻都萦绕着剑意,没有丝毫懈怠他却是感觉到了。 “还是去镇上看看有什么趁手的礼物吧……” 刘睿影说道。 月笛也点了点头。 —————————— 阳文镇。 中都查缉司的站楼中。 楼长晋鹏才刚刚起床。 他推开了窗子。 “又是一个艳阳天!” 晋鹏嘴里自语道。 阳光随着窗户的打开而照进了房子。 照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 也找在他身后床上一位同样赤裸的姑娘身上。 他决定要泡个澡。 泡一个比这阳光的温度再暖一些的热水澡。 阳光很是柔和。 就像他床上的那位姑娘的手和发丝划过他的胸膛。 嘤咛一声。 那姑娘却是也醒了过来。 晋鹏却已经穿戴整齐。 准备去泡澡。 一个要去泡澡的人为何要穿戴整齐呢? 因为他要走出房门,离开查缉司的站楼。 走过先前刘睿影他们喝酒的酒肆之后朝左拐,尽头处的一间澡堂去泡澡。 一个要出门的人,还是查缉司站楼的楼长,那定然是要穿戴整齐的。 他还准备一套衣服。 一套崭新的查缉司官服。 查缉司的楼长都大多都由省着担任。 可是他的官服式样,却并不是省着的官府。 而是查缉司的司抚。 中都查缉司只有十六位司抚。 也可以算的上是为高权重。 仅仅次于各省的省巡罢了。 但这位司抚为何却要来这样一个偏僻的阳文镇里当站楼楼长呢?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马上任的时候,就连本地站楼中的查缉司众人也是吓了一跳。 没人想到一位司抚大人会甘愿来此。 但晋鹏不这么想。 他反而很快就适应了阳文镇这个地方。 这里是震北王域。 但民风却没有那么彪悍。 但却要比中原和南方开放的多。 刚开始的时候,站楼中人还颤颤巍巍的小心伺候着。 后来才发现,这位司抚大人一没脾气,二没架子。 反而和他们一样。 每日都要喝酒。 喝完酒就要去赌钱。 赌完钱不论输赢多少,都要去找女人。 而且丝毫不挑剔。 是阳文镇老鸨眼里最君子,最豪爽,最容易伺候的客人。 你给他介绍二八少女也行。 给他介绍风韵全无的半老徐娘他也不在意。 只要他睡觉的时候,身边有女人就好。 而且他恐怕还是第一个敢把青楼女子带进查缉司站楼里的。 “银子就在床头!” 晋鹏对眼前的姑娘说道。 这位姑娘看了一眼床头上摆着的两个大元宝。 眼中闪闪发亮。 竟是要比那银元宝在阳光下的反光还要亮上几分。 说完之后,晋鹏整了整衣领,就走出了门去。 嘴里还哼着小调。 出站楼钱还和所有遇见的人打了招呼。 就连正在洒扫清洁的老头儿也不例外。 晋鹏可不是时刻都如此和蔼的。 他也有发火的时候。 也有杀人的时候。 不过今天他的心情着实是好极了。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人都说生日的这一天,不能动怒。 要不然整整这一岁怕是都要在生气中度过。 其实还有说生日这一天不能赌钱。 因为赌赢了,透支的是自己年岁的运气。 赌输了,却是又让这年岁沾染了晦气。 这些说法大都各有各的来头。 谁也说不上究竟是真是假。 反正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说法。 晋鹏却是从来不在意。 他只信一条。 那就是过寿的人一定要请客。 所以他才会包下整个客栈来让他四处赶来的朋友们住。 其实晋鹏才刚回到阳文镇没有几天。 他即是第一个敢把青楼女子带回查缉司站楼的楼长,也是第一个敢出门半年不回来的楼长。 好在阳文镇的这处站楼,一年到头都堆积不了三件事。 再加上他虽是楼长,却仍然是司抚。 倒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你若问他这半年都去哪了?在做什么? 晋鹏只会回答你三个字:交朋友。 没错,他除了爱喝酒,赌钱,找女人外,还喜欢交朋友。 无论是男女,只要他觉得顺眼的,那你就是他的朋友,不管你承不承认。 而他和黑鸟的相识也是极为有趣。 当时他听说有人要杀黑鸟。 便一人一马疾驰了五天四夜。 终于是赶在那人找到黑鸟之前,先把那人杀了。 虽然晋鹏自称是黑鸟的朋友。 但事后人们才知道,黑鸟根本就不认识晋鹏。 所谓的朋友,却是晋鹏的一厢情愿罢了。 但从此之后,他俩倒的确成了朋友。 还是无话不谈,无酒不喝的至交好友。 在他身上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却是都比那话本传奇更加惊险刺激几分。 但最核心的秘密,他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就是为何他堂堂中都查缉司司抚,竟然要蜗居于阳文镇中的一个小小站楼里。 走到了街上,晋鹏伸了个懒腰。 他昨晚虽然睡得很晚,但却睡得很好。 而且难得的赢了钱。 只不过他把赢来的钱,却是全都给了那位姑娘。 这已是那位姑娘身价的十倍不止。 赌来的钱,他大多都是这样又散了出去。 按晋鹏的话说,这叫尘归尘,土归土。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那就要尽快花掉。 尤其是这样不明不白,纯靠机缘巧合得来的钱。 更是不能放的太久。 但对于男女之事,他却不是这么想。 相比于真正一段投入的感情,他总觉得那样太累太消磨。 宁愿珍惜每一段露水姻缘,却是也决计不再会去触碰那真情实感。 而这样的男人,通常都受过不轻的情伤。 一个男人,无论在感情中有任何怪癖。 都是和他曾经的过往有关。 每一种伤痛就像是一颗种子,在日后迟早会生根发芽的。 当这些枝芽完全遮蔽了本真之后,便也就该彻底放弃了。 就好像晋鹏现在这样。 他走到了街上。 却是又不想去泡澡了。 虽然他昨晚出了不少汗。 但今天的阳光着实过于好了些。 让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可是不泡澡,他却又觉得对不起自己那身新定制的官服。 想来想去,他却是决定先在街上溜达溜达。 十里长街。 谁都知道他今晚要过生日,摆寿宴。 于是乎凡是见到他的人,五一不拱手行礼,说一番吉祥话。 晋鹏也都客气的一一回礼道谢。 他走到了客栈门口,向掌柜的询问了一番今晚的情况,是否已然妥当。 但他却没有走进去查看。 因为他只想站在这暖洋洋的太阳地里。 客栈掌柜恭恭敬敬的告诉晋鹏,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去泡澡了。 因为昨晚淤积的酒气在阳光的作用下,竟是又有些让他微微发汗。 此时去泡个澡,而后再吃点东西。 把身体上内外都伺候好了之后,再穿上那身崭新的官服,却是刚刚好! 第161章 白布与寿礼【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白布与寿礼【下】 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只有三个时辰好活。 那他会去做点什么呢? 至少对于晋鹏来说。 三个时辰足够喝一场大酒。 也足够把身上的钱全都输个精光。 也足够再找个姑娘搂着美美的睡一觉。 但是在这些他都不想做。 不是他本就不想做,而是还没有到做这些的时间。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好好计划一下倒的确是能做不少事情的。 即便是他要策马扬鞭,疾驰逃跑,也来得及。 足够他跑的很远很远。 但他不能逃跑。 这并不是晋鹏有足够的自信,能杀死那五人。 而是他都叫了自己所有的朋友来参加自己的寿宴,那他这位寿星东道主怎么能离开? 何况那包下客栈的钱,他还只付了定金。 晋鹏一不喜欢欠债,二不喜欢欠人情。 若是自己就这般一走了之。 他倒是会痛快不少。 但人情和钱却是都欠下了。 现在的他已经离开了浴室。 走进来的时候,是从澡堂的正门。 但出去的时候,却是从那面倒塌的墙前径直走了出去。 他再度回到了街上。 路过查缉司站楼门口时。 他看到了那位姑娘刚刚收拾妥当,从战楼中走了出来。 他迎面看到晋鹏,便是婉儿一笑。 略显羞怯。 这位姑娘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他的床了。 但昨晚却是他第一次碰她。 先前几次,只是搂着她睡觉罢了。 “今晚你的寿宴,我能去吗?” 姑娘脚步匆匆,本是准备快步离开。 这样的女子本就不喜欢在外抛头露面的。 因为总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你想去我的寿宴?” 晋鹏问道。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同这位姑娘说这么多话。 “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一问。” 那姑娘连连摆手。 说完便转过身子快步离开了。 半年多没见。 这位姑娘也已经变了。 只是晋鹏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想起来自己可能再过三个时辰就要死了。 却是要一定问问这位和自己昨晚有过鱼水之欢的姑娘的姓名。 “你叫什么?” 晋鹏问道。 “念薇……” 姑娘怯怯的说道。 “我是在问你的真名。” 晋鹏说道。 青楼妓馆中的女子,都会起一个好听的花名。 因为这样不但听起来雅致,还能勾起人的欲念。 “李翠……” 姑娘低着头说道。 她虽然没有刻意的四下查看。 但她知道自己和这位大人的对话,已经引得不少好奇之人渐渐围了上来。 他们虽然不敢走的太近。 但耳朵却是比谁伸的都长。 相比于念薇这个名字来说,李翠着实是显得有些土气。 但土气的东西,往往都更加真实。 就好像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一般。 雕饰的太多,未免显得过分刻意。 反而会隐藏起了先前的真是。 晋鹏听完她的名字后没有说话。 而是走到街边的一处代写书信的摊子。 问那人要了笔墨,开始写了起来。 写好后借着阳光吹了吹干,递给了李翠。 “这是什么?” 李翠问道。 “你不识字?” 晋鹏问道。 李翠尴尬的摇了摇头。 若是她家有钱让她读书识字,却是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李翠小姐亲启,恭请您于今日戌时莅临阳文镇客栈,参加在下寿宴。落款,晋鹏。” 晋鹏给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道。 虽然他写的要比读的更加文气些。 但既然这姑娘不识字,所以他却是尽力的用大白话念了出来。 读完,他把这张纸条递给了李翠。 “抱歉,时间有限。却是没办法给你一份和旁人一样精致的请柬了。” 晋鹏说道。 显然这句话,李翠并没有听到。 此刻她全身心都集中在手中这张简陋的请柬上。 虽然他不识字。 打她的记忆力着实过人。 晋鹏方才念的每一个字,她竟是都牢牢的记住了。 这会儿正在对照着请帖上的字一个个读着。 “这是我的名字?” 李翠指着开头的‘李翠’二字问道。 “我具体不知道你是哪个翠字,但我觉得女孩子一般都会用这个字。” 晋鹏说道。 李翠的眼眶有些湿润。 变得温柔而娴静。 “我会按时去的。” 李翠把这张请柬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在袖筒里说道。 “晚一些也无妨。” 晋鹏说道。 因为晚上,通常是这些姑娘最忙的时候。 “不,我不会晚的。我一定会按时的。” 李翠说道。 说完便急匆匆的走了。 晋鹏本还想问问她爱吃什么菜。 也好提前准备一份。 但她却是走的太急。 晋鹏却是没能问出口。 只是望着她的背影。 晋鹏的心里也有了些温柔。 叶落归根。 思念虽然是长情的表现。 但人终归是要成家的。 在外的时间越久。 这样的想法越强烈。 无拘无束的放荡生活着,虽然很快活。 但晋鹏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抵御这种快活背后的寂寞多久。 曲终人会散,酒醒头会痛。 即便是在热闹的寿宴,看着结束后朋友们一个个的离开,各奔东西,天各一方的背影也会让他沮丧惆怅。 晋鹏目送那李翠走远。 便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酒肆。 他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吃东西的。 而这却也是他原本的计划。 这家酒肆正是先前刘睿影他们去的那家。 但显然,他们进来的待遇和晋鹏进来的待遇截然不同。 他在澡堂中有自己专门的浴室。 在这额酒肆里,也有自己专门的座头。 却是谁都不能做。 不管他来不来,掌柜的都给他留着。 三个时辰的时间,他决定在这里花一个时辰。 剩下的两个时辰用来做什么,却是还没有想好。 这是一件很大的酒肆。 在如此一个偏僻的小镇,有这么大的酒肆的确是很少见的。 晋鹏坐下之后,没有言语。 小二自是知道他要吃些什么。 不过却是给他多上了一壶酒。 这是掌柜的送的。 因为整个阳文镇的人都知道,今天是他晋鹏的生日。 “掌柜的,只送一壶酒未免有些太小气了吧!” 晋鹏打趣的说道。 “大人,您若是想喝!今日喝多少都行!” 掌柜的走来说道。 要知道今晚寿宴时的席面,可都是从这里订的。 光是如此,已经让这掌柜的赚了个盆满钵满。 区区几壶酒,就算是曲居士,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何况经营客栈酒肆的人,最是精明。 哪些人该巴结,哪些人可以得罪。 都在心里有一本明账。 晋鹏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心里着实还没有想好究竟喝不喝酒。 不过想着想着。 他竟是就不由自主的喝了起来。 一杯接一杯的,很快这一壶酒就见底了。 小二眼见。 他看到晋鹏的酒壶见底。 立马又给他续上了一壶。 直到这一壶酒落在桌案上。 晋鹏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已经开始喝酒了。 而且还喝光了一壶。 看来后面的剩余的两个时辰却是也用不着计划了。 坐在这里喝酒,岂不是就能过的很快? 正当他打定主意开始喝酒的时候。 有两个忽然在他面前坐下。 酒肆里拼桌是常态。 尤其是晚上客满的时候。 但阳文镇的酒肆从来不会客满。 因为人着实没有那么多。 而且即便是客满。 也没有人敢和晋鹏拼桌。 只不过这两个人却不是光明正大从门口走进来的。 而是从窗户里翻进来的。 他们计算的极为精巧。 翻身而入的瞬间,就一屁股坐在了晋鹏的面前。 这两人神情冷漠。 但衣着却很是考究。 眼神奇怪。 因为他们都直勾勾的盯着晋鹏喝酒的右手。 准确的说,是他的右手大拇指。 这两人年纪相仿。 长相也相差不大。 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人须发茂密、 络腮胡和鬓角都连在了一起。 而另一个人,没有一根头发。 胡须也看不见,喉结也不突出。 就像是个老太监。 “小二!” 晋鹏完全无视他俩的目光。 招呼了一声说道。 “大人您的吩咐!” “给我这两位朋友,再添两幅碗筷,还有两只酒杯。” 晋鹏说道。 本来死气沉沉的的他,这句话却是说的异常轻快。 他又重新开心起来了。 因为面前有了人。 虽然不是朋友。 但起码可以和自己喝酒。 只要有人在身边。 你寂寞总是可以消散一些。 “我不喝酒。”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须发浓密的那位,声音低沉粗壮。 而光头没喉结的那位,声音尖细。 倒真实像个太监。 “不喝酒,那就吃菜。” 晋鹏说道。 他面前摆着的只有几碟子点心。 却是又吩咐小二上几个热菜来。 小二放下碗筷酒杯,又再给晋鹏续了一壶酒。 随即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他们都知道这位大人朋友多。 因此再奇怪的人,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何况对这些事情,他们自是知道躲得越远越好。 知道多了,死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我们也不饿!” 两人再度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饿也不喝酒,那为何要坐在这里?酒肆本就是喝酒吃饭的地方。若是想赌钱,出门右拐一直走。若是想找姑娘,那就在赌坊的隔壁就是。” 晋鹏说道。 他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 还给这两人都倒了一杯。 两人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不约而同的把右手放在了桌上。 他们俩右手,一个大一个小。 却是和头发胡须完全反了过来。 须发浓密的人手小。 而那位光头没喉结的,却是有个蒲扇大的巴掌。 只不过这两人的手倒是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那即是都没了大拇指。 “我知道了。你们是来杀我的。” 晋鹏看到两人的手瞬间明白了过来。 先前那女人那里的木盒子中,有十根手指,想必就有两根是面前二人的。 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 因为这两人缺了拇指的地方,伤口早已愈合如初。 平滑完整。 根本不是才被切下了手指。 何况依那女人的性子。 定是会先杀了人,再砍下手指。 晋鹏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怪癖。 在他刚认识这女人的时候。 她杀完人定是要把那人持有兵刃的手一起剁下来。 连带着这只手和所用的兵刃一起带走。 美其名曰:收藏。 晋鹏见过收藏古玩字画的。 见过收藏珍宝豪宅的。 甚至也见过收藏美女的。 就是没见过收藏这样的残肢败刃的。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为变态的癖好。 但每个人的所作所为一定都有他的道理。 晋鹏虽然心里不喜,却是也没能说出口来。 不过后来熟了之后,偶尔提了一句,那女人却是就改了。 她改成了只砍下大拇指。 而且有的时候只要手指,不要人命。 这岂不是为自己埋下了无穷无尽的隐患? 人已死,即便是你亵渎了他的尸体。 却是也无从知道。 但这人活着,眼睁睁的看到你砍下了自己的拇指,那岂不是要发疯? 眼前这两人想必就是如此。 “我们不喝酒,不吃饭,也不赌钱,只找一个女人。” 两人说道。 晋鹏发现这两人无论说什么话,都是异口同声的。 要不是外观差距太大,甚至以为这两人是双胞胎也不一定。 “你们有两个人,但却只招一个女人。难道是囊中羞涩吗?” 晋鹏已经知道他们要找的女人是谁。 但他还是故意如此说道。 虽然这样说一定会让这两人怒不可遏。 可是对于一个已经还有三个时辰好活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是需要顾忌的? 怕是任何都没有。 “我们找那个切掉我们大拇指的女人。” 两人说道。 晋鹏点了点有头。 “我也想找她。” “难道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两人问道。 “大约一个时辰前我还是知道的。就在离这不远的一处澡堂里。但现在她在哪里,我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晋鹏说道。 “带我们去找他。” 两人说道。 这也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但晋鹏怎么会听从他们的命令? 他看向了窗外。 窗外正对着一条路。 是阳文镇的商铺一条街。 里面卖什么的都有。 震北王域的各种特产,或是用琉璃作假的琥珀与玛瑙。 总之是应有尽有。 他忽然想去给自己买个礼物。 虽然他知道今晚的寿宴上定然会收到很多礼物。 不过也有可能一件礼物都没有。 因为他的朋友着实都太过潇洒了。 甚至比他还洒脱的多。 估计没有几个人会想起来准备礼物的。 所以他决定自己给自己买一个最称心的礼物。 “你们若是跟着,我可以带你们四处转转,寻摸一下。但我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过了之后若是没有找到却也不能怪我。” 晋鹏说道。 “为何只有两个时辰?要知道我们找她可是用了两年不止。” 两人说道。 “因为两个时辰之后我就要死了。有五个人一定要杀了我。” 晋鹏摊了摊手说道。 “在没找到那女人前,你不能死!” 两人说道。 晋鹏笑了起来。 今年的生日可真是有趣极了! 五个人一定要让他死。 而现在却是又来了两个人一定不让他死。 到最后好像是和他自己却没了什么关系。 说不定这五个让他死的人,和两个不让他死的人倒是会先打了起来。 笑着笑着。 一个背影从晋鹏的眼中一闪而过。 隐没在那条街的人流中。 他脸色一变,竟是也不走正门。 而是从先前这两人翻身飞入的窗户中蹿了出去。 这两人紧随其后。 倒是让晋鹏心里一惊。 如此俊俏的身法,看来武道修为也是不低。 不过晋鹏却不是要故意甩开这两人。 毕竟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两个不让他死的保镖,怎么能如此轻易的舍得呢? 他只是看到了一个让他思念至深的身影。 虽然惊鸿一瞥,或许是错觉。 但即便是错觉,也得追上去亲眼验证一番才能死心。 第163章 浪子总长思 “你走的这么快,可是想跑?” 两人问道。 晋鹏已经走进了那条街。 这条街果然是热闹的紧。 尤其是今天。 晋鹏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似整个阳文镇的人都来了一般。 但他却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想来他的朋友应该已经到的不少了。 但是他却没有看到一位。 “我不想跑。何况我能跑到哪去?” 晋鹏对着身后的两人说道。 “你哪里都可以跑,因为你就不想让我们找到那女人。” 两人说道。 “并非如此……相反,我确实想和你们一直待在一起。” 晋鹏说道。 “一直待在一起?” 两人很是诧异。 这话若是男人对女人说出来,则是痴情。 而女人对男人说出来,则是忠贞。 但像这般男人对男人说出来,就很是让人恶心…… 何况还是三个男人之间。 “你真的在两个时辰之后就要死?” 两人问道。 “虽然我很爱开玩笑,但想必这全天下也没人能开出这种玩笑。” 晋鹏摊了摊手说道。 “谁要杀你?” “你应该问,是谁杀的了他!” 这两人说话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须发浓密的人问谁要杀了晋鹏。 然而那位老太监模样的却说应该问问谁能杀死晋鹏。 “五个人要杀我。也是和你们一样奇奇怪怪的人。不过他们和我是旧恨,正如你俩同那女人是旧恨一样。至于能不能杀死我……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有人让我死,我一般都先做好必死的决心。” 晋鹏说道。 “想你也是个风云人物!怎么大难临头不想着如何自救,却反而要做好进棺材的准备。” 两人再度统一起来说道。 “风云人物?” 晋鹏自嘲的笑了笑。 什么叫风云人物? 风和云看起来极为的潇洒。 但就像今日一般。 艳阳天上晴空万里无云。 而这阳文镇也本就是个山坳里的镇子,很少起风。 风云风云,在这里却是都被克制的死死的。 何况就算不是在阳文镇也是一样。 风起,云则涌动。 云涌,风则远行。 这两个东西本就是不能放在一起的。 也不知是何人首先把风云这两个天生的克星放在了一起,而后还用来形容了人。 晋鹏倒不是说这个词不够贴切。 只是他觉得用来形容自己。 尤其是今天现在的自己,的确不够妥当。 “两个时辰过后是不是就是你的寿宴?” 两人问道。 “没错,是我的寿宴。” 晋鹏点头说道。 “要不要参加?” 晋鹏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不必了……我们只是来找那女人的。寿宴上难免喝酒,何况我们又不是你的朋友。” 两人说道。 “以前不是朋友,现在就不能当新朋友?寿宴喝不喝酒自是也没人强求。” 晋鹏说道。 “那女人会去寿宴吗?” 两人问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给她发请帖。而且我连她为什么要来这阳文镇都不知道。” 晋鹏说道。 “她不是一直缠着你,缠了好几年?” 两人问道。 “看来你们倒是了解的很清楚,连这都知道。” 晋鹏东看看,西瞧瞧,心不在焉的说道。 “若是你的大拇指被人砍掉,你也会如此用心的。” 两人说道。 “我的性命都快不保了,你们看我似乎也没有多用心。” 晋鹏说道。 “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死不了。” 两人说道。 “没错,你们二位都说了,要一直让我找到那女人为止。若是两个时辰之后没有找到,你们会让我死吗?” 晋鹏问道。 “不会。必须要找到为之。” 两人说道。 “这就是了!” 晋鹏说道。 他走进了街边的一处店铺。 这处店铺即便是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也显得极为特例独行。 因为它着实是太过于冷清了。 而且店铺的门虽然开着。 但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门口也没有叫卖支应的伙计。 晋鹏走了进去。 却发现最里面的阴影处站着两个人。 正是刘睿影和华浓。 至于月笛。 她想要自己转转。 却是已进入这条街道,就和他二人分开了。 约定两个时辰之后,在那举办寿宴的客栈门口汇合。 好巧不巧,竟也是两个时辰。 刘睿影看着晋鹏走了进来。 并没有多想。 他也没有穿着查缉司的官府。 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识能表明身份。 只是他身后的两人着实是有特点。 亦步亦趋的跟着晋鹏。 好似两位尽职尽责的保镖。 “小兄弟却是看上了什么?” 晋鹏出口问道。 “阁下是此间老板?” 刘睿影问道。 “不是。” 晋鹏摇了摇头说道。 “但我是老板的朋友!” 晋鹏接着说道。 说罢还用手使劲的拍了拍货架。 “所以你要看上什么,尽管拿去就好了。” 晋鹏笑着说道。 他觉得刘睿影和自己很对眼缘。 眼缘这个东西,放在男女之间,就是一见钟情。 而在男人与男人之间,则是一见如故。 晋鹏和刘睿影一见如故。 这倒是让他心里很是欢喜。 没想到一个就快死了的人,竟然还能碰到一个让自己一件如故的人。 “这怕是不太好吧……” 刘睿影说道。 他的确是看上了这家铺子的几样东西。 但奇怪的事,这铺子里不但没有人支应,甚至连标价都没有。 “没什么好不好的,反正这老板也不在乎这些钱。他本就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晋鹏说道。 对于这一点,刘睿影倒很是赞同。 试问一个做生意的人,怎么会如此悠闲? 店铺打开着,也不出来看店。 而且货架上的东西,摆放的密密麻麻,毫无次序。 即便是被人偷走了一两个,却是也难以发现。 “谁说我不做生意?我只是不卖东西给你!” 一道声音从店铺的最后方传来。 接着便是一阵吱扭吱扭的声音。 刘睿影看到黑影中缓缓出来一位胖子。 可这位胖子却不是走出来的。 也不是跑出来的。 而是坐着一辆木质的四轮车出来的。 方才那一阵吱扭吱扭的声音,就是四轮车的轮子摩擦所产生的。 “想必这位就是老板了!” 刘睿影说道。 但那胖子全然不理会刘睿影。 只是瞪圆了双眼,对着晋鹏怒目而视! “没想到南阵却是隐居在此地!” 晋鹏身后的两人说道。 南阵。 这名字刘睿影有点耳熟。 但一时之间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但看到这店铺中满满的机巧之物,以及这老板坐下的四轮车,却是想了起来。 不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手艺人? 做出来的衣服甚至能当算作易容之物来使用。 虽然不能走路,但却发明了无数机巧之物来帮助自己行动。 是位根本不必亲自动手,饭和水就能自己吃到嘴里的神仙。 “怎么样今天都是我的生日,你不送我件礼物就罢了,怎么还这么气冲冲的呢?” 晋鹏说道。 “因为你抢了我老婆!而且我们说好了不再来往的!你却为何又走进我的铺子?还随便那我的东西送人?!” 南阵厉声说道。 火气不小。 但这一番话语却是让在场的众人都呆住了。 朋友妻不可欺。 晋鹏若是做下了这等事,那可真是罪不容诛。 也难怪南阵会和他反目成仇。 想当年南阵虽然不能行走,算是残废。 可是他的脑子却极为好用。 天下间没有他想不出来的东西。 不过有这般想象力的人,倒也不在少数。 可却只有他一个人,能把这脑中的想法全都变成现实。 他不是武修。 但却羡慕那些武修可一跃上房顶。 于是乎,就改进了一下自己的四轮车。 果然摁下一个机关,就能腾空而起。 后来他觉得光是这样腾空而起还不够过瘾。 要像鸟儿那般自由自在的飞翔才算是真本事。 一番改造之后,他竟然真的能操纵者自己的四轮车飞了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里路,飞的也并不高。 但终究还是飞了起来。 当时很多门阀氏族都想买他的这份手艺。 但他却是谁都不卖。 其一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这手艺究竟该买多少钱。 最重要的是,这四轮车只有一辆。 卖了之后,自己坐什么? 很多人都说是他个白痴。 有这般手艺,难道还不能再给自己做一个新的四轮车? 南阵虽然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一个新的。 但是他不愿意。 因为他懒。 在轻松的事,坐起来也要费劲的。 他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肯花功夫。 旁的一概不理。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虽然手艺天下无双,但却又是个穷光蛋。 穷光蛋是讨不着老婆的。 因为女人总是比男人要现实,成熟。 现实不是个坏事。 反而是一件顶好的事情。 因为只要是个人,他都得吃喝拉撒睡。 就算南阵能像鸟一样飞,可他却不能像鸟一样去吃蚯蚓。 他还是得吃米饭或面条的。 可是他现在却穷的只能吃蚯蚓了。 而且连自己那些奇思妙想也没有能力再去转换为现实。 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去做生意赚钱。 因为他觉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难免有亏本的时候。 不过亏本也得先有本可亏才行。 而南阵一穷二白,两袖清风。 除了坐下的这个四轮车,却是连一点本钱都拿不出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突然走进了他的生活。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没人知道一个这样美的女人,为何会专门来找一个穷光蛋。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 这个穷光蛋,可是有变成富豪的资本的。 只有这个女人看到了这点。 虽然这个女人很现实,但也不得不说,她的眼光极为长远。 她把南阵的衣食起居全都伺候了起来。 让南阵学会了享受生活。 而且身上的肥肉也一天天的多了起来。 终于,他动手给自己做了一辆新的四轮车。 不是因为他要卖钱。 而是因为原先的四轮车已经太小。 支撑不住他肥胖的身躯了。 就在他把新的四轮车做好之后。 这位女人对他说了三个字。 “娶我吧。” 南阵一愣。 他的确也爱上了这位女子。 可是娶老婆是需要本钱的。 他家徒四壁。 吃饭的桌子晚上都要用来当床板用。 哪里有闲钱去娶老婆? 但这女人却是极为的精明。 她遥遥一指,指的却是南阵那两旧的四轮车。 “把它卖了,不就有钱了?” 女人说道。 南阵一拍脑袋,茅塞顿开。 第二天就把那两会飞能跑的四轮车买了。 整整十万两白银。 而且天下独此一份。 后来听说几经转手,却是落入了平南王徐雅山的手里。 被当做藏品,收在了王府中。 每次有贵客前来,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 有了这十万两白银。 他不但娶得起老婆,也做得起生意了。 买了套大宅院之后,南阵风风光光的把这女人娶进了家门。 晋鹏和他算是老相识。 在南阵的腿还能走路的时候,两人就互相认识了。 那会儿的南阵虽然能跑能跳。 但做事和现在无二。 都是慢吞吞的。 就连吃饭前,也得先琢磨一番。 今天究竟是该用右手拿筷子,还是用左手拿筷子。 南阵的左手和右手都一样灵活。 所以他才能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东西出来。 不过在结婚前夜。 晋鹏却是专门从中都查缉司出来,找了一趟南阵。 目的很简答。 就是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能娶。 若是不娶她,或许会穷一辈子。 但起码自己乐的舒坦。 若是娶了他,那便是害了自己一辈子。 可当时的南阵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 本以为晋鹏时来找他喝酒的。 结果最后却是用酒杯和酒壶把晋鹏一路砸着,赶出了家门。 南阵可以容忍晋鹏对他的劝慰。 但他却不能忍受晋鹏对他未过门的老婆的诋毁。 因为晋鹏告诉南阵。 那女人来伺候他,就是为了让他长胖。 长胖之后自然要做一辆新的四轮车。 这样就可以把旧的那辆卖掉,得到一笔巨款。 日后虽然她不一定会对你不好。 但你将会一辈子沦为她的赚钱机器。 每天辛辛苦苦的做活计,供养一个根本就不爱你,只是贪图你手艺的女人,值得吗? 南阵虽然没有回答。 但一地破碎的酒壶和酒杯的碎瓷片,就是最好的回答。 在他们成婚的当天晚上。 晋鹏又来了一趟。 南阵满心都想着入洞房。 哪里有空搭理他? 自从买了这套新宅子之后,南阵就在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布满了他自己研发的机括。 因为他不是武修。 现在又很有钱,有很美的老婆。 所以他要用这些杀人的机括来守护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 他看到晋鹏之后,二话没说,就启动了机括。 整整九九八十一根凌厉的铁箭,全都贴着晋鹏的身子飞过。 “你为何不躲?” 南阵问道。 “因为你不会杀我。” 晋鹏摇了摇头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三番五次的说我老婆坏话,我早就想杀你了!” 南阵指着晋鹏说道。 “那为何这些铁箭没有穿胸而过?” 晋鹏问道。 “那是因为……因为这些机括刚装上不久,还没来得及校对!” 南阵说道。 “南阵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别说我不信,天下间恐怕也没人相信。” 晋鹏说道。 南阵没有说话。 铁箭没有穿胸而过,的确是他刻意为之的。 若是他愿意。 这九九八十一根铁箭,箭箭都会洞穿晋鹏的心脏与咽喉。 没有一根会另外。 而他做的东西,向来也是不需要校对的。 曾经,擎中王刘景浩密室的大锁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坏了。 但没有钥匙,就算是刘景浩本人也打不开。 除非用掌力强行拍碎。 但那样又怕会让密室中的重要物件损伤,于是派人找到了南阵。 南阵只是听那人将锁子的外形和开启的方法描述了一遍,就做出了一把钥匙。 只不过那位王府中人却是不敢接。 因为他是奉命请南阵去中都城中的擎中王府。 若是只单单那会一把钥匙。 开的开还好说。 如果开不开,那打开的只怕就是他的颈上人头了。 “如果这钥匙打不开,你就让擎中王亲自来把我的头砍了,挂在上面当锁扣!” 南阵说道。 这位王府中人也是极为无奈。 只得拿着这把钥匙回去复命。 没想到。 这南阵做的钥匙,竟是轻而易举的就打开了密室的大门。 这让擎中王刘景浩在惊叹之余,却是也起了杀心。 天下若是没有他南阵破不开的锁头。 那天下便也没有南阵看不见的秘密。 这样的人要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日日盯梢。 要么就得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擎中王刘景浩一共派出了三波杀手。 却是无一例外的都死在南阵的机括之下。 所以他若是想让晋鹏死,只是动动手指的问题。 “既然知道我是放你一命,那你还不快滚!” 南阵对这晋鹏说道。 “作为打小就认识的朋友,别说滚!就是你要我帮你挡箭都可以。我只是不忍心你这般被人利用。” 晋鹏说道。 但南阵却是已经铁了心。 他对晋鹏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最后晋鹏和他打了个赌。 说只要南阵停止了自己的手艺,而这些积蓄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女人必定会离开他。 南阵虽然对这番言语嗤之以鼻,但还是和他打了这个赌。 反而说若是晋鹏赢了,就送他三百坛好酒,以及连续一个月的最好的席面。 什么东海的鱼翅,西山的燕窝,雪乡的熊掌。 只要是这天下最好的吃食,他都要弄来,并且是连续一个月。 决定了这赌注之后,晋鹏真的往地下一趟。 滚着身子出去了。 就和南阵先前说的一样。 南阵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如此这般,心里也是极为难过。 但色字头上一把刀。 很快这阵难过,就被自己老婆的温柔乡化解的十不存一。 晋鹏这么了解南阵不是因为他们认识极早的缘故。 而是因为他们都是浪子。 要说认识的早。 谁还能有父母认识自己的更早? 但父母却一定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所以这了解的程度,和认识的早晚无关。 认识了十年的朋友说,或许还不如萍水相逢,只喝过一夜醉酒的人投缘。 而浪子长期漂泊,居无定所。 南阵虽然行动不便。 可是他的思维却比大多数人都活跃的多。 也比浪子更加孟浪。 浪子的生活放荡不羁的同时又率性而为。 没钱的时候,真的能到地里去挖蚯蚓吃。 有钱了,夜夜笙歌,也是常有的事。 悲情又自在,没有任何的枷锁能将其束缚。 但他们同样都是孤独的。 浪子是最渴望回家的人。 虽然他们没有家。 或是早已不知家在何方。 在路上的日子虽然潇洒酣畅。 但走着走着,看到当头的一轮明月,总是感到孤独。 明月映在心中。 人却走在天涯路上。 难过了就喝酒。 喝醉了就唱唱歌。 一天天的就这么过去了。 只不过相对于家的渴望,浪子最痛恨的就是束缚。 衣服一定要穿宽松的,不管这样式新潮还是老旧。 马一定要骑速度高矮刚好的,不管这毛色是否纯净。 一旦有人想要束缚他们。 等到的不是刀锋,就是剑刃。 浪子是一群敢用生命来扞卫自由的人。 他们虽然渴望家的温暖。 但却绝不会被柴米油盐所束缚。 更别提去谋一个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差事。 这对于浪子本身是绝不可能的。 已经没有了家庭的亲情。 浪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已经拥有的友情。 他们敢用生命扞卫自己的自由,也敢用生命扞卫朋友之间的友情。 就像晋鹏对南阵一样。 他知道南阵不会用机括暗箭杀了自己。 但南阵同样也想不到,一个快马游侠竟然会为了挽救他而走入了中都查缉司的大门。 那可是天下束缚最多,也最大的地方。 让一个浪子去查缉司当差,简直生不如死。 但晋鹏坚持了下来。 不但坚持了下来,甚至还一路高歌猛进,做到了司抚的位置。 明月夜。 微风起。 晋鹏亲自带着查缉司的几位好手潜入了南阵的家。 凭借他对南阵的了解,自是能轻松的避过所有的机括。 南阵没有任何武道修为。 他的老婆也没有。 只要不触碰机括,他们俩谁都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晋鹏潜入南阵家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要偷走南阵的所有积蓄。 还要把他的胳膊打断。 积蓄可以再赚。 打断的胳膊还能重新长好。 但他的老婆会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那就不知道了。 全部搜刮完一边之后,晋鹏发现南阵竟然只有不到三千两的积蓄。 而他的先前派出的探子却告诉他说,南阵一天起码有五个时辰都在做活计。 但是眼前这些积蓄,和他做的活计明显不成正比。 晋鹏虽然想到或许是被他的老婆花了。 但却是没想到他的老婆竟然能花这么多。 女人都怕变老。 南阵的老婆也不例外。 她没有任何修为,自是更加害怕。 害怕自己年老色衰之后,南阵抛弃了自己。 若是被南阵抛弃了,自己还能到哪里去找这样有钱的白痴呢? 其实南阵哪里会抛弃他? 反而是爱他爱到发疯。 就算她花再多的钱,南阵都心甘情愿。 无非是,自己多几分辛苦罢了。 为了自己的容颜不老。 南阵的老婆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偏方。 竟是每日都要将十八颗龙眼大小的东海珍珠磨成粉吞服。 据说这样才能永葆十八岁的光阴。 仅此一样,每日就要花费南阵上万两之巨。 更别说其他的吃穿用度了。 光是伺候他老婆更衣的人,就有六七个仆从。 却是比王府里的妃子还要有派头。 晋鹏看到南阵的屋子里却是再无银钱之后,隔着窗户悄悄的看了看南阵。 他发现这才多久的功夫。 南阵身上的肥肉竟是都消失不见了。 都说男人结婚之后就会发福,但在南阵这里却是截然相反。 晋鹏知道,这是累得。 无论是谁,每日做工五个时辰,都定然会消瘦。 但没想到南阵竟然如此夸张。 看到自己的朋友这副模样,他神伤不已。 但却狠了狠心。 推开门走入了南阵的卧房。 “咔咔”两声。 就将他的双臂掰断了。 随即带着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只有南阵的哀嚎。 只不过晋鹏下手既有分寸。 虽然看似断了南阵双臂。 却是骨断经连。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而南阵这伤,只需要两个月静养,便能恢复如初。 若是他的老婆仍旧不离不弃,像成婚前那般照料的话,兴许一个月也能恢复。 晋鹏回到中都城之后,自己又添了些银两。 和南阵的积蓄一起,凑够了三千两一个整数。 继而把这三千两投到自己一家熟识的茶坊中。 茶坊的掌柜原本也是查缉司的老人。 也是难得的,功成身退之人。 从查缉司退休之后。 他就在中都城里寻了处地方,开了家茶坊。 而后这里变成了查缉司人士的聚会场所。 晋鹏已是司抚。 自然来这里会有些特殊的优待。 久而久之,便和这老板熟识了。 三千两银子投到这里,定然不会亏。 再不济,也能把本钱收回来。 没想到,当年南方大旱。 茶叶减产严重。 一时间物价飞涨。 这三千两,摇身一变,就翻了十倍。 而就在这时。 晋鹏听说南阵的老婆在他手断的第五天就不告而别了。 留下的只有一堆债务。 晋鹏带着这三万两再去找南阵时。 他已卖了房子,流落街头。 但当他看到晋鹏的时候,却是破口大骂。 “我赢了!” 晋鹏说道。 他丝毫不理会南阵的辱骂。 心里很是平静。 南阵听到这这句输赢。 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和景鹏打的赌。 继而呜呜的哭了起来。 晋鹏走到南阵身后。 推着他的四轮车,到当地最好的客栈中号了一间上方。 还去市集上给他置办了一身儿新衣裳。 南阵梳洗停当之后,看到晋鹏走进来。 “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更没钱请你喝酒,吃一个月的席。” 南阵说道。 “我有!其实还是你的钱。” 晋鹏掏出那三万两银票,递给南阵说道。 南阵呆呆的看着银票。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么多钱。 晋鹏坐下来把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南阵点了点头,却只拿走了三千两。 三千两,这是当年晋鹏从南阵家里偷走的。 所以现在,他也只要回这三千两。 “酒和席面我一定会请你的。一定会的……” 南阵临走之前说道。 “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查缉司了?” 南阵忽然又回头问道。 晋鹏进入查缉司,完全是为了挽救南阵。 这一点,南阵心里也是清楚的很。 现在尘埃落定,水落石出,他觉得晋鹏也该离开那牢笼般的查缉司了。 “不,我不走了。” 晋鹏说道。 “为什么?” 南阵很是诧异的问道。 “因为我也想有个家了。” 晋鹏说道。 “但愿你别像我这样就好……查缉司那地方。我可进不去,别指望我能救你。” 南阵说道。 随即再也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晋鹏说自己想成家。 其实是遇到了想让他成家的人。 他第一次看到月笛,正是在那家茶坊中。 那时的月笛还叫做韵文。 是查缉司的两位司督之一。 高高在上,不可造次。 月笛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来往的都是查缉司人士。 自是知道她是谁。 月笛虽然是在喝茶。 但桌上却也摆着酒。 她喝茶的方式也很奇特。 先喝一口酒,含在嘴里。 而后再喝一杯热茶。 最终一起咽下。 茶香混着酒气,悠远绵长。 晋鹏不是第一个注意到她这么喝酒的人。 但的确是第一个敢走上前去问她为何要如此的人。 “这是茶坊,光喝酒未免太不给老板面子。” 月笛冷冷的说道。 晋鹏点了点头,却是坐在了月笛的对面,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杯。 但却被呛的不清。 剧烈的咳嗽连带着桌上的酒杯都掉落在地碎了。 月笛看着晋鹏这副模样,淡淡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碎了的杯子算他的。” 虽然晋鹏已然在咳嗽。 但他却是听清了这句话。 这也是他和月笛说的唯一一句话。 即便他在查缉司这个牢笼中已经做到了司抚。 但他的骨子里还是个浪子。 浪子的浪,不仅是孟浪,浪荡。 更多的是浪漫。 查缉司让他失去了浪荡,但却找到了浪漫。 可当月笛走后,却是连浪漫都没有了。 所以晋鹏才会离开。 没想到却是阴差阳错的来到阳文镇。 而阳文镇,正是南阵隐居的地方。 三千两银子放在中都可能做不了什么事。 但在阳文镇这样的小地方。 却是可以锦衣玉食十年有余。 晋鹏到了阳文镇任职之后,自是很快就寻到了南阵。 南阵说他是苍蝇,天天绕着人打圈,让人不得安生。 但晋鹏却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南阵愿赌服输的,在阳文镇的酒肆里连请了晋鹏一个月的席面。 虽然没有燕窝,鱼翅,熊掌。 但也着实是阳文镇最好了。 但他还是把自己老婆离开的事情,都怪在晋鹏的头上。 最后一顿饭结束后,南阵告诉晋鹏。 自此往后,他当他的楼长。 自己做自己的小生意。 井水不犯河水。 晋鹏倒也的确是遵守了这个规矩。 何况他本就没有在阳文镇待过几天。 他出门去结交朋友,其实还是为了打听月笛的下落。 只不过月笛一出查缉司就改头换面。 韵文这人,自是无人知晓。 以至于晋鹏努力到现在,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只是在找人,并没有刻意的走进你的铺子,扰你清闲。” 晋鹏说道。 “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而且我不管你刻不刻意,进来了就是进来了,现在立马给我出去!还有你,也一起给我出去!” 南阵说道。 却是连刘睿影也一并算上。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位我想成家的人。” 晋鹏若有所思的说道。 南阵听后,却是将月笛的外貌描述了一番。 “正是,你可曾看过?” 晋鹏欣喜若狂的问道。 “没有。” 南阵笑嘻嘻的说道。 这却是把晋鹏起的牙痒痒。 若是他没有看到,怎么会描述的这么贴切? 他只是不想告诉自己罢了。 “你说的这人……我认识。敢问你找她何事?” 刘睿影说道。 “小兄弟竟然认识韵文?” 晋鹏吃惊的问道。 “她现在叫月笛。不过阁下既然知道她叫韵文,想必也是查缉司中人?” 刘睿影试探的问道。 “是了是了……难怪我寻遍了大江南北都找不到韵文的下落。原来是改名叫了月笛。” 晋鹏完全忽略了刘睿影后半句问话。 彻底沉浸在得知了韵文行踪的喜悦里。 “敢问小兄弟,她现在在哪?” 晋鹏问道。 “她说要自己转转,然后和我们约定两个时辰之后,在客栈门口见。” 刘睿影说道。 “在下中都查缉司司抚,阳文镇查缉司站楼楼长,晋鹏!” 晋鹏说道。 “在下刘睿影,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省旗。” 刘睿影一听原来此人就是包下客栈大办寿宴的楼长,而且他竟然还是为司抚。 连忙行礼说道。 “没想到小兄弟竟然也是查缉司中人,我就说怎么看你如此顺眼!” 晋鹏说道。 “司抚大人谬赞了。” 刘睿影说道。 “那月笛和你约定的是两个时辰对吗?” 晋鹏又问了一遍。 想要再确认一番。 “是的,司抚大人。” 刘睿影恭敬的回答道。 “好的好的!来,我带你转转这阳文镇!看到什么喜欢的,直接说就是!” 晋鹏听完后,不由分说的拉着刘睿影就从南阵的铺子里走了出来。 先前他还想让自己剩余的两个时辰过得丰富些,慢一些。 但现在却是巴不得这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晚上记得来吃寿宴啊!你要不来,我就把寿酒浇到你铺子的,门口,然后一把火烧了。看你出不出来!” 走出了十几步。 晋鹏忽然回头对这南阵的铺子大声说道。 但却只换来了一声冷哼。 第164章 寒灯,独夜,远行【一】 月笛根本没有四处转悠。 她垂着头,数着步子,朝前缓慢的走着。 遇到路口也不问南北西东,就只向左拐。 走来走去,却是在画了一个方块。 转眼又回到了原地。 她虽然走得很慢。 可是脚步却异常的轻盈。 稳重中又透露着一股坚定。 谁说轻盈和稳重就一定是矛盾的? 至少在月笛身上就不是。 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不少。 月笛却是已经觉得很是无聊。 他很久没有同人说过那么多话。 刘睿影和华浓在的时候,虽然她觉得幼稚。 可也比现在自己孤零零的要好。 所以他有些后悔为何自己要提出来一个人转悠,而不是和他俩一起。 要知道一个人碰不见的事,或许三个人就能碰见。 不管这件事有没有意思,它起码是一件事。 只要有事发生,就要比现在这样好。 人忙的时候总是想要清闲。 等阵阵清闲下来了,却又觉得很是无聊。 这点倒很是矛盾。 但若是忙起来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或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忙,那任谁都会很开心的一直忙活下去。 可这人间怎么会事事如愿? 来回奔波,要么忙的是自己不开心的事。 偶尔碰到了自己的欢喜,身边却又是话不投机的人。 总是无法碰巧的两全其美。 当月笛转悠到第三圈的时候。 许多店铺的商家伙计都跑到门口来看她。 他们不知道一个如此妙妇为何会失了魂儿一般的在这里打转。 她是在找人吗? 不像。 因为找人的人,一定会东张西望,眉目焦急。 而月笛却是连头都不抬。 就在身边好奇的目光越聚越多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 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敢和她对视。 毕竟偷偷打量可以带来一种安全的满足。 这些商家和伙计可是没有与月笛四目相对的胆量。 不过这样一来,却是让月笛更加无聊。 她心一横,便朝着今晚要举办寿宴的客栈走去。 与其这样漫无目的的瞎转,还不如干脆去客栈中坐着静等。 起码还能点壶茶,要杯酒。 当月笛走进客栈中时,里面已经做了不少人。 但无一例外,都是男人。 所以当月笛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静的出奇。 这些江湖豪客,谈论的无非就是些挥刀纵酒找女人的故事。 现在眼前出现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大美人儿,自是要比他们说的半真半假的故事精彩的多。 “小姐,先前已经告诉过您,这里都被楼长大人包下了。” 掌柜的一看月笛去而复返,连忙走出来说道。 “我知道。我正是来参加寿宴的。” 月笛说道。 “这……敢问小姐可有请柬?” 掌柜的问道。 若月笛真是来参加寿宴的,先前怎么还会来号房呢? 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前来参加寿宴的人,每人都有晋鹏手书的请帖。 掌柜的这番询问,也是客气的把月笛“请”出去。 不得不说,倒是极会做人。 “我没有请柬。” 月笛摇了摇头说道。 “因为是他当面对我说的。” 月笛不等掌柜得开口,便轻轻一笑,接着说道。 继而走了进去。 随便寻了一处空桌子坐下。 让小二给他泡一壶浓茶,再打一壶烈酒。 月笛端着酒杯。 其余的男人都坐在她的身后。 她背对着所有人,高高举起了右手。 正是她端着酒杯的这只手。 “谁来与我干杯?” 月笛问道。 身后寂寞无声。 那些平日里叱咤睥睨的江湖豪客,却是被这句话问的乖如邻家猫咪。 月笛觉得自己真是自讨没趣。 而这杯酒,既然说了要干杯,却是也不能就自己这么平白无故的喝了。 于是手腕一抖,酒杯倾斜,酒汤落地。 却是全倒了出去。 —————————— 另一边刘睿影却是被晋鹏拉扯着东奔西走…… 晋鹏激动起来,说话语速极快。 甚至让刘睿影都有些听不清楚。 但奈何别人是司抚大人,又如此热情的给自己喋喋不休的介绍着阳文镇中的一切。 他只得不断的赔笑,点头称是。 这条街其实不断。 虽然说不上十里。 但起码也有八里半。 可是在晋鹏的带领下,竟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两个来回。 第一遍,晋鹏只让刘睿影看着左边的商铺。 第二遍才看了右边。 虽然寥寥草草的都过了一遍,但时间着实太过于仓促。 刘睿影却是觉得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有记住。 不过想来他也是要给这位司抚楼长买寿礼的。 现在碰到了本人,好像这个头疼的问题却是迎刃而解了。 可是晋鹏身后的两人却渐渐的开始不耐烦起来。 他们不是来逛街的。 也对晋鹏说道的这些阳文镇中的风土人情没有丝毫兴趣。 他们是来报仇的。 来找那位砍下他们手指的女人报仇。 “究竟有完没完?” 两人终于按捺不住脾气,开口说道。 “完了啊,逛完了!” 晋鹏被问得莫名其妙。 显然他早已将这两人找他的目的抛之脑后。 “那女人到底在哪?” 两人厉声问道。 “你们找到她之后要怎么报仇?” 晋鹏站定身子问道。 “当然是以牙还牙!” 两人说道。 “也砍下她的大拇指吗?” 晋鹏问道。 “没错!而且两只手的都要砍掉!” 两人点头说道。 “好吧……我承认元珊的手的确很美。但光是砍下来两根大拇指,是看不出美的。” 晋鹏说道。 刘睿影很是茫然。 他不知道晋鹏和这两人的前因后果。 但现在却是记住了一个叫做元珊的女人。 男人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为了女人。 不管是情仇还是爱恨。 最终都会归结在女人的头上。 这样未免有些太不公平。 很多女子为此往往会蒙受不白之冤。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爱了当爱之人,恨了该恨之人。 可却如溪流入江海一般,变成了万事的源头。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方法?” 两人冷笑着问道。 他们知道晋鹏和元珊互相熟识。 所以自然而然的觉得晋鹏一定不会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出谋划策。 只是当晋鹏下句话一出口,却是让他俩惊的合不拢嘴。 “一个东西片面的价值肯定没有完整的价值高。就好比……” 晋鹏话说一半。 随手从身旁的商铺门前拿起了一对子母花瓶中的一只,摔在了地下。 “就好比这一地碎瓷片,就算你们捡到了最大的一片,却也还是比不上那一个完整的瓶子。” 晋鹏说道。 “你是说让我们砍了她一双手?” 两人问道。 晋鹏却是转过身去,准备把那一对儿花瓶的钱付了。 可是刘睿影却抢先一步递出了银两。 晋鹏客气的,对着刘睿影笑了笑。 他是主,刘睿影是客。 本该是他一尽地主之谊的。 名衔坠人呐! 若不是自己这司抚的名头,而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楼长,想必刘睿影也不会如此。 这不是虚伪客套。 而是人之常情。 晋鹏自是能够理解。 “难道一双手能构成一个人吗?一个人除了一双手以外,不还有一双腿,一个身子,一个脑袋?” 晋鹏反问道。 “难道你是要我们把她大卸八块?!” 两人愈发吃惊了起来。 “大卸八块和那一地碎瓷片有什么区别?就算你全都收起来了,却是也不回一个完整的。” 晋鹏说道。 “那你是何意?” 这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满满的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们把她整个人都带走。然后让她悉听尊便,岂不是就如同把一个完整的花瓶抱回家中?何况元珊长得也并不丑,身材也并不差。不说有多贤惠,起码端茶倒水洗衣服这些粗活还是都能做的。” 晋鹏说道。 两人听完却是笑了起来。 却是已经开始幻想让元珊跪在自己脚边,愿打愿骂的场景。 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己的仇人受尽屈辱与折磨却就是死不了而开心的呢? “不过这样做却是有一个前提。” 晋鹏话锋一转说道。 “什么前提?” 两人问道。 但笑意不减。 嘴角仍然上扬着。 刘睿影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俩人或许有几分本事,但这脑筋的确是死的要命。 晋鹏明显是在一步步下套,但这两人却是毫不自知。 甚至还双双坠入了晋鹏编造的美好愿景里。 人都会做梦。 就和人都会睡觉一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天里想什么,晚上就可能会梦到什么。 梦本身没有错。 他只代表了人心中一份期盼罢了。 即便是再龌龊的梦,也不例外。 龌龊人自然想龌龊事,做龌龊梦。 可是当下这两人明明站的端端正正,没有睡觉。 竟也做起了梦。 这就叫做白日梦。 白日梦最不可取。 因为白日梦只有一种象征。 那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前提就是首先你们得找到他,第二你们得让她悉听尊便。” 晋鹏说道。 “找打她不难。因为有你在。可是如何才能让她悉听尊便?” 两人问道。 “两个大男人,还摆不平一个弱女子吗?” 晋鹏问道。 “可惜她不是个弱女子。而是能砍掉我们大拇指的彪悍女子。” 两人摇了摇头说道。 “元珊手上的四十二根荆棘刺想必你们都领教过了。先前她来找我时,用掉了十根。现在身上还剩下三十二根。若是你俩想办法把这三十二根都耗尽了,她岂不就只能束手就擒?” 晋鹏说道。 “这倒的确是个办法……可是该如何耗尽呢?” 两人很是犯难。 元珊的四十二根荆棘刺,只要出手,例无虚发。 看到了那一抹闪光,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的鲜血。 而且还不是能立马看到的。 因为没有人能够在没有镜子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咽喉。 只有等血一点点流出来。 从喉头流淌下去,打湿了自己的衣襟,才能看到自己的鲜血。 荆棘本就是刺。 荆棘刺岂不就是刺中之刺? 本已是例无虚发的手段,再加上这般锋锐可怖的兵刃。 元珊也算的上是凶名在外。 更何况她好砍人手指的癖好,更是增添了几分惊悚的色彩。 不过这两人却是从晋鹏这里得知了一点最为重要的情报。 那就是元珊的荆棘刺只有四十二根。 用完了虽然还能补充。 但补充也是需要时间的。 谁都不会变戏法。 更没有传说中的神仙那般虚空造物的本事。 用完之后未来得及补充的这段空挡,正是他俩能够让元珊悉听尊便的大好时机。 想到这里,这两人却是又开始做起了白日梦。 竟是嘿嘿嘿的笑个不停。 先前还能冷静的问道如何才能将元珊的荆棘刺消耗殆尽,现在却好似已经忘了。 忘记危险的人,那就离死已然不远。 只是正当他俩笑的正欢时,身后突然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元珊正站在先前晋鹏杂碎花瓶的店铺门口。 她正一个接一个的,把那家店铺的瓷器全都摔在地上。 并且每一下还都用上了劲气。 别说碎瓷片了。 还未落地就已变成了粉末。 在他的脚边堆起了一个小山。 像极了人的骨灰。 那商铺的老板一脸心痛的表情,却是也不敢管。 晋鹏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却是又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有这位楼长大人担保,那就算是把他的店都烧了也无妨。 反正这位楼长大人一定会给自己清算赔偿的。 况且这些东西本来也就很慢卖掉。 被这般砸碎了然后照价赔偿,岂不是比卖掉更加省事? 想到这里,那老板却是暗地里给店铺中的活计使了个眼色。 让他把店里那些贵的,大的瓷器,都拿出来。 让这位姑奶奶砸个痛快。 现在听这每一下瓷器落地的声音,却是悦耳多了。 就像是银两在他面前哗啦啦的倾斜而下一样。 “五两……十两!又是五两……” 老板在心中默默算计着。 脸上已是笑开了花。 砸了一阵之后,元珊停了下来。 抬头却看到晋鹏正笑嘻嘻的瞧着自己。 心里顿时气的要命! 她想自己费尽心血的帮他消灭了十个对头。 这晋鹏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出卖自己。 还要让自己给这两个丑八怪端茶倒水洗衣服。 一跺脚,却是从手中打出了三根荆棘刺。 这三跟荆棘刺却是都冲着晋鹏袭杀而来。 “你看,这不是就又消耗了三根?” 晋鹏慢悠悠的说道。 并不慌张。 那两人却是已在瞬间后退了数丈之远。 这会儿,他俩才是如梦初醒。 明白晋鹏说的前提都是极难实现的。 那三个荆棘刺在空中数次变换方向。 最终分左,中,右,三面逼杀而至。 晋鹏负手而立。 高昂着脖子。 挤不出手,也不躲闪。 刹那间,刘睿影欲要拔剑相助。 但那三根荆棘刺,却是在距离晋鹏的颈部不足一寸的时候失去了力量。 软绵绵的掉了下来。 “例不虚发?这不就虚了散发!” 晋鹏回头,对那两人大笑着说道。 随即从地下捡起那三根荆棘刺。 只不过捡的时候,不小心被上面的荆棘查破了手指。 一滴鲜红的血液,从皮肤上鼓了出来。 继而低落在地。 “只要见了血,就不算虚发。” 元珊说道。 显得颇为得意。 “是极是极!终究还是见了血的!” 晋鹏的手被刺破,却是也放弃了剑气荆棘刺的念头。 而是把被刺破的拇指含在了嘴里。 用舌头把血液轻轻的舔食干净。 但随即传来的一阵酥麻感,却是让他知道,自己中了毒。 抬眼一看元珊。 她脸上的得意之情却是愈发浓了起来。 人在最开心的时候是不会笑的太大声的。 只会把嘴角尽力的朝耳后根处裂去。 元珊此刻就是这样的表情。 这个表情若是换个人来,不免有些令人作呕。 可若是配上元珊这副面孔,却是平添了一股俏皮可爱。 “以前还真是不知道,你做事竟然如此小心。” 晋鹏说道。 刘睿影不知道他已经中毒。 但是看出他的神色却是没有先前那般轻松。 “小心使得万年船。” 元珊说道。 “你的荆棘刺已经例无虚发了,为何还要淬毒?” 晋鹏问道。 “因为我担心自己有一天不能例不虚发,所以才要淬毒。而且就算是真能一辈子都例无虚发,我还是要淬毒的。” 元珊说道。 “这是何道理?” 晋鹏问道。 若是能一辈子都例无虚发,那出手便无人可以活命。 再淬上毒药,真是多此一举。 “因为小心使得万年船啊!” 元珊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语气不同。 先前说这句话时,略显调侃。 后面这次再说,却是颇为感慨。 似是对此有极为深刻的体会一般。 “要我做什么你才会给我解药?” 晋鹏问道。 “你陪我去见个人,我就给你解药。” 元珊说道。 “那还是算了。反正也就有不到两个时辰好活。你要我见的人,一定是我不想见的。我可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与自己不想见的人客套。” 晋鹏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那两人站在一旁,却是又有些胆怯。 不过晋鹏的确是带着他俩找到了元珊。 他们也没有理由再跟着晋鹏闲逛下去。 现在让晋鹏头疼的事情倒不是身上中的毒。 因为他有把握,元珊是无论如何都不舍的自己死的。 不然这么多年,她至少有八百多次都可以毫不费力的杀死自己。 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 既然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人虽然善变。 尤其女人更善变。 脾气上来,一会儿一张脸。 但对待自己所坚定地,却是能够始终如一。 晋鹏想到元珊一定会作弄自己一番。 所以只需要等她的脾气下去,解药便能不求自来。 至于那人。 晋鹏是说什么也不会去见的。 就连知道是谁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想尽快解决那五个从诏狱中出来的旧仇人。 当然,也可以说是老朋友。 仇人当久了,或许比朋友更加了解自己。 人若是想要复仇,一定对仇人比自己的朋友甚至亲人更加上心认真。 而世间事,怕就怕认真二字。 只要足够的认真,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弄清其中的端倪。 只不过要多花费些时间罢了。 第165章 寒灯,独夜,远行【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寒灯,独夜,远行【三】 元珊站在寒灯人身旁。 寒灯人手里托着一盏寒灯。 晋鹏神色哑然。 这是任谁也想象不到的。 没有人能想到,元珊竟然是寒灯人的孙女。 也没有人会想到,寒灯人竟然会来到这阳文镇。 晋鹏自是知道寒灯人。 而且知道的很。 九州苍穹。 寒灯照处。 天裂可补。 晋鹏终究是站起了身子,对着寒灯人躬身长长一揖。 寒灯人看着晋鹏的身影。 冷峻威严的眼神中透出了些许的温和。 他也是懂得客气的。 只是这么多年来。 着实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去客气了。 即便是五王也不例外。 但对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晋鹏。 他却是了如指掌。 他的身世。 他的武道修为。 一切的一切,尽皆了然。 尤其是他的身世。 让寒灯人仿佛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对孙女固然宠爱。 但却也远远没有到这般事事随顺的地步。 须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掀起惊涛骇浪,自是不能轻易露面。 寒灯人之所以能随着元珊一起来这阳文镇。 更多的,是他自己想看看这晋鹏罢了。 但当他看了晋鹏之后。 目光却在刘睿影的身上停留许久,不曾离去。 元珊顺着她爷爷的目光,也看向了刘睿影。 她们先前是见过面的。 就在元珊生气摔瓷器时。 但是她并没有过多的在意刘睿影。 一个女人的心里若是已经装了个人。 那任凭别的男人再优秀,却是也不会多看一眼。 何况刘睿影的年龄着实太小。 修为,身份也太低。 当元珊的心里已经有了晋鹏之后。 她所在意的,只有晋鹏身边的女人。 似是一种直觉。 她死盯着月笛不放。 月笛与晋鹏明明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但女人对情敌的直觉,堪比至高阴阳师对天道纲常的推算。 嫉妒与堤防。 元珊的心里此刻只有这两个想法。 堤防倒是还能说得通。 可是嫉妒,却是太没有来由。 只不过这般心态,晋鹏做为一个男人却是完全不能理解。 也是因为元珊始终都在纠缠着他,才让他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没有什么所为。 况且,他更在意的是,元珊这个女人总是对他说谎。 起码她的爷爷是寒灯人这件事,晋鹏就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这样反而让晋鹏活的很时愉快。 这道理,就连刘睿影对此都有些了解。 不过并不是他自己的体会,而是老马倌告诉他的。 老马倌无牵无挂,除了马棚中的马以外,没有妻子,也没有子嗣。 这自然会引起刘睿影的好奇。 不过老马倌却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这些往事。 只是对他说,若是想获得愉快些,就别听女人说的真话。 因为她们说真话的时候,往往都极为严肃厉害。 说谎话时,却又变得甜美可人儿。 而且就算你听出了这是谎话,也不要去揭穿。 揭穿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无穷无尽的争吵。 况且,女人在说谎话前,早就想到了极为圆满的解释。 就算你这解释听到你耳力漏洞百出。 她们也是决计不会承认的。 但不知不觉中,晋鹏却是没有发现。 元珊对他的爱,已然太深…… 只不过元珊没有注意到他的爷爷。 他的爷爷,寒灯人此刻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任何焦点。 他的眼中只有雪。 洁白一片的雪。 没过膝深的雪。 覆盖着整片寂静的山野。 寂静,又肃杀的山野。 山野之下。 巨松参天。 紧簇着,孤独且庄严的一座山庄。 血,鲜红的血。 但一半因为气温过低而凝固。 显得有些暗沉。 即使如此,它映在洁白的雪上,也是鲜艳刺目。 一行踏破山野寂静的足印,也踏破了庙宇的幽静。 一人,一个血人。 走在雪上,怀抱襁褓中的婴儿。 一头撞向山庄。 大门敞开,只见一身形高大样貌奇伟的中年男子,俯下身子,将婴儿从那血人臂弯中慢慢抱起。 又伸手试了试那血人的鼻息。 继而,他悲悯的叹了口气。 因为那血人已然逝去。 那高大奇伟的男人,接着又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圆睁着双眼,不哭不闹。 极其安静的望着他。 他的心头一颤,将婴儿护在胸前,似是在呵护这段不期而遇的缘分。 “师傅,师傅看我的经荆棘刺,例无虚发。” “师傅,师傅看我的疾鬼步,即旋急停。” “师傅,师傅看我的寒夜流星,凝水成冰。” 山庄前一字站着三位中年男人。 正在含笑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修炼武道。 那一声声脆响,连绵不绝的敲击着他们的心弦。 “星儿歇息歇息,该吃饭啦!” 正中那位身形高大相貌奇伟的男子说道。 “师傅,我再练片刻!你们先歇歇吧!” 星儿说道。 林寒星目送着三位中年男子缓缓向庙门走去。 先前站在右边的中年男子,像那位身形高大相貌奇伟的中年男子说道: “怀德师兄,你还真没有看走眼!星儿真是个奇才…… “是啊是啊,真正是百年难遇呀。” 站在怀德右边的中年男子附和着说道。 原来这三位中年男子便是三妙人。 怀德,怀安,怀慈。 三人,皆是出世高人。 文修武为,冠绝寰宇。 苍穹之下,武五王境内。 即使达到天神耀九州的极境之人,但凡提起三妙人,皆是高山仰止,称奇大德,至纯至善。 林寒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三位师傅却郑重的告诉他,他必须离开山庄,去往那儿五王境内去寻那四海天涯。 为什么? 林寒星不知道。 他依次望着亦师亦父亦母的三位师傅。 透彻纯净的眼神,第一次蒙上疑惑的云翳。 在林寒星的心中。 这里是他成长学习练舞和赖以生存的地方。 师傅们就是他至亲的亲人。 从记事起,他便只知有师傅,不知再有其他。 也不知,自己存在的地方,叫做人间。 但凡有人成长的地方,皆有父母兄弟姐妹。 可是他却没有 而他以为一切就本该如此。 “星儿,你有使命在肩!” 怀德轻轻地叹道。 十八年前的寒冬。 三妙人所在的山庄脚下,有一个和坤镇。 这一日,林家大宅院内灯火通明。 林耀然,这位和坤镇的首富正在家中大宴宾客,为庆贺幼子满月。 和坤镇所有人,无论贫富均在邀请的宾客之列。 林耀然天资聪慧,性情温厚。 祖上财产在他经营下数以百倍的增长。 达则兼济天下。 林耀然谨遵祖训,扶贫济困。 在林耀然的扶持接济下,整个和坤镇人人各得其所,户户丰衣足食,一派祥和之盛况。 此时的林耀然高举起手中酒杯,心中满是喜悦。 “林某不胜荣幸,邀得各位佳友高朋林宅蓬荜生辉!” 林耀然说道。 可是杯中之酒,还未来得及饮下。 林耀然手中的酒杯便碎了一地。 紧接着“砰砰砰”几声响起! 主桌上,几位长者手持的酒杯尽皆碎了一地。 林耀然望了一眼地上的酒杯碎片,心中大惊! “何等熟悉的暗器手法,难道是他?” 未及细思。 数十名劲装夜服的蒙面人已将林耀然及其宾客团团围在了中间。 林耀然不动声色,却是将手伸向腰间。 “林师兄,你是要让我血洗和坤镇吗?” 一人走上前来说道。 “没想到我都隐居于此地,还是让你找到了。但这时我们俩的恩怨,不要殃及他人。” 林耀然说道。 继而示意手下瞬间宾客尽皆离去。 林耀然看到最后一位宾客走出门后,神定气闲。 道了一句: “来吧!”。 那人微微一怔,继而略略倒退了一步。 然后一件劈向林耀然的面门。 剑锋迅疾,若闪电。 可林耀然依旧不动声色。 身形未有大动,却已闪过了这一剑。 “师兄仍是如此涵养!” 一剑未成。 那人开口说道。 他本也没有希望这一剑能够带来什么效果。 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师兄。 了解林耀然。 即便现在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位富家翁。 但武道修为,却是不减反增。 “你不也依旧如此?禀性难移!” 林耀然冷冷回道。 “十五年了,该放下了……” 林耀然竟是有些感慨起来。 他的内心深处,仍是不愿意与这人为敌。 即便他要杀了自己,也是一样。 不然的话,他早就出剑了。 “放不下……“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道。 “你要如何?” 林耀然问道。 “不必问我,问它就好。” 那人扬起了手中的长剑。 “问剑?” 林耀然问道。 “是的!” 那人点了点头。 “一定要如此?” 林耀然心中仍是不忍。 只好再次强调了一番。 “一定要如此!” 那人态度坚决。 语气果断。 “好!” 林耀然也收起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线不忍。 就这般答应了下来。 霎时,剑光将二人团团笼罩。 只看那剑光与灯光浑然一体。 二人旋风般的身法,裹在绚丽夺目的剑光里。 酣斗之间,突然一声惊恐的女声响起。 “师兄!暗器!” 时间仿佛戛然而止。 瞬间,剑光没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小师妹!” 只见林耀然与那人之间躺着一位绝美少妇。 而一根荆棘刺,却正好扎在她的咽喉上。 少妇已然气绝。 唯有身旁汩汩流淌的鲜血。 林耀然大恸不止。 突然脊背一凉,鲜血从前胸汩汩涌出。 林耀然淡淡一笑,紧紧抱起妻子,继而缓缓倒下…… 直到此刻,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 但就是这般这淡淡的笑,却是激怒了对方。 虽蒙面劲衣,但双目赤红。 他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不分老幼。 转眼,林宅上下老少近百号人,尽皆屠戮殆尽。 而后,便是和坤镇。 人的秉性,果然难移。 十五年光阴悠悠,留人不住,却留恨常在。 林耀然明明已经躲到了此处,却还是落的如此下场。 一个人,要怎么退,才能真正解脱? 要退到何处,才能不算江湖? 先前的林耀然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离开了,走的远些,便好。 但终了,他还是明白了。 名剑不风流,白发故人少。 能怀抱着心爱的人离去,又死在昔年故人之手。 还有什么是不能满足的? 想想当初,若是不那样轻狂,或许结局也不会如此。 但这十分轻狂,若是隐去了三分。 还能算作轻狂吗? 自然要无遮无拦,十方皆杀才是。 “天宽广,地宽广,人间浩渺在中央。日耀目,月冰凉,东升西落为谁忙。金银何曾手中藏,转眼田宅变焦黄,唯有酒气还绕梁……” 这是林耀然最后在脑中回荡的歌谣。 正是他怀中之人常常对他唱起的。 ———————— 看着林寒星不解的眼神,怀德缓缓起身。, 他带着木讷的林寒星来到山庄后面的山坡上。 那里有一座坟。 坟前的碑文刻着:忠仆凌林。 那一日,凌林作为大管家,冒死脱身,为林家保留下一缕最后的香火。 奈何主人已逝,少主年幼。 前路不可期,后路却断绝。 他便兀自气绝在了山庄门前。 用一死,换来尚在襁褓中的少主,一夜安眠。 林寒星恭恭敬敬祭拜了凌林,便告别了师傅们。 他的眼神坚定而冷峻。 那目光之冷,令人心底涌起阵阵寒意。 不过他就像当年他的父亲牢记祖训一样。 林寒星也牢记着师傅的话:除暴安良,天下大同。 带着师傅们的嘱托,他下山了。 林家宅院前。 一人缓缓的,缓缓的…… 仔仔细细的把颓废的宅院一寸一寸审视一遍。 偌大的宅院,依稀还能看到它昔日的辉煌。 此人目光凌厉,剑意不绝。 继而决绝的转身离去, 他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了一个一字。 还是一人。 在一条崎岖区山路上。 他实走似飞。 只见他轻摆着双臂,并未刻意注视着脚下的移动。 竟是转眼间就飘过了山路山谷尽头。 柳暗花明中,有一处素素然的茅草屋。 屋侧一座坟茔,一座覆满鲜花的坟茔。 一位瘦骨嶙醺老者,拄杖立坟前,佝偻着背。 看得出他是想跪下。 可惜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太重太重了。 重到他已经跪不下去。 林寒星遥遥的望着这位老者背影。 他的修为,让他足以真真切切听到老者的喃喃自语。 “师妹,你原谅我了吗?我散尽家财与家丁,又自废了武功修为在这山谷尽头,我终日忏悔……” 爱是什么? 是心魔? 是烈焰? 林寒星不知道,但这爱终究是烧死了,毁灭了所有! 听到此处,林寒星决绝的转身离去。 除暴安良,大同世界. 师父的教诲,像警钟,在他耳边不停的回响。 脚下疾鬼步一出,即刻飞旋停在了一座峰顶。 荡胸生层云,一览众山小。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山的那边,便是师傅所谓的人间。 而现在,早已揽遍人间的他,却又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除暴安良? 再太平的世道,都少不了梁上君子。 以前的林寒星太过于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 凡是都得分个黑白,辩场是非。 但如今的寒灯人却不会。 小恶非大错。 只是生存的方式不同罢了。 天下大同? 这天下,在五王的治理下,也着实算是不错。 不过距离那大同,却仍旧是遥遥无期。 “爷爷,你怎么不说话?” 元珊晃动着寒灯人的手臂问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 寒灯人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孙女。 眼神和当年他那三位师傅看自己时一模一样。 “说让他娶我。” 元珊指着晋鹏说道。 “如果他不肯呢?” 寒灯人问道。 “他怎么会不肯?就连五王都得听您的吩咐,他晋鹏怎么会不肯!” 元珊赌气的说道。 言毕,她还狠狠的瞥了一眼晋鹏。 威胁之情,不言而喻。 “听我的吩咐,可你曾见我吩咐过一次?我是让他们给我银钱绸缎,还是美酒盛宴?” 寒灯人笑着反问道。 “但爷爷您若是开口,不论是银钱绸缎,还是美酒盛宴,他们一定都会给的。” 元珊不依不饶的说道。 他就是想让自己的爷爷,为自己说句话而已。 作为一个孙女,如此要求自己的爷爷并不是一件过分的事情。 但作为寒灯人的孙女,却是不该要求他爷爷说任何有偏向的言语。 寒灯人看着眼前的孙女。 虽然自幼教导,但这孩子的秉性却还是没能纠正过来。 他想起了当时自己在坟前听到的那位瘦弱老者的独白。 心魔,烈焰。 此刻他的孙女不也正在经受着这种考验? 寒灯人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今天是你的寿宴,来的匆忙,没带什么礼物。便分你一缕我这寒灯之火,你看可够换杯酒喝?” 寒灯人对着晋鹏说道。 晋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寒灯人的寒灯之火,可谓是天下至宝。 寒灯之火护身,万毒不亲,百兵避让。 身亲三尺即是禁地。 据说,寒灯人的这寒灯之火,已经具有了灵性。 却是能够分辨人心的善恶邪佞。 朋友之间的勾肩搭背,推杯换盏,自是不用理会。 但若是有刀光剑影,那便是眨眼泯灭。 寒灯人左手食指靠近了灯火。 嘴里念叨着一声“去!” 随即这寒灯灯火,便分出了一缕极为细小的蓝。 这缕蓝,徘徊在晋鹏的头上,久久不能散去。 “难道你不想要?” 寒灯人诧异的问道。 灯火通灵。 晋鹏若是想要,自是会隐于体内。 若是他不想,灯火便会像这般徘徊踌躇。 晋鹏摇了摇头,抱拳道了一声谢。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寒灯人。 那便索性省去了这称呼的麻烦。 敞敞亮亮的道一声谢字! 随即回过头,看着前来寻仇的五人。 这五人,此刻却是最为尴尬。 仇是决计无法报的了的。 可是这进无可进,退也无可退。 好端端的能从诏狱里活着出来,已经是幸运至极。 想想,为何却还是这般固执? 四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位手持长柄刀的为首之人。 五人的心,已经散了。 晋鹏收起了欧家的短剑。 步履从容的走到了五人面前。 “喝杯酒再走?” 晋鹏开口问道。 五人沉默。 晋鹏也不逼迫。 只是对着屋顶上的寒灯人微微躬身。 右手虚引。 一个“请”字浮现。 寒灯人朗声笑了几声,却并不端着架子。 随即从屋顶上一步步走下。 明明这屋顶和地面空无一物。 可在寒灯人的脚下,仿佛凭空多出了一道阶梯。 此刻他正走在这一道看不见的阶梯上,终是沉稳的踩在了地面。 “爷爷,你不是不喝酒的吗?” 元珊问道。 虽然他对自己的爷爷的不帮衬心有不满。 但寒灯人要喝酒这件事,显然是让他更加好奇。 “我不喝酒,那是因为碰不上时候,更遇不到人。” 寒灯人说道。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碰到了什么人?却是就要喝酒?” 元珊问道。 “他人的寿宴不就是极好的时候?沾沾寿星的喜气,说不定我也能再多活个两三年。至于这人嘛……却是不能告诉你。” 寒灯人卖了个关子说道。 随即走进了客栈里。 “反正是谁,也不会是你!” 元珊转过身对着晋鹏恶狠狠的说道。 “沾沾的寿星的喜气,我就是寿星。已经占了一条了,另一条不是就不是。我本也不是个贪心的人。” 晋鹏说道。 “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贪心的!” 元珊冷笑了一声说道。 “贪心的人朋友都很少,更不会请客。你看我,朋友这么多,还费尽周折的请客,定然不是个贪心的人。” 晋鹏耸了耸肩,很是随意。 “对这人情和钱粮你自然不贪,你贪的是女人心!” 元珊说道。 说完这句,她刻意的挺直了背,从月笛面前走过。 像是示威一般,展现了一番她那傲然的身材。 她的胸前,的确是要比月笛挺拔的多。 月笛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轻轻一笑。 “真是个孩子……” 月笛自己嘟囔了一句。 但显然,却是被元珊听见了。 因为刘睿影看到她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门外那位查缉司的小友,可否与我同饮几杯?顺便给我讲讲这人间,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寒灯人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冲着刘睿影看来。 他们不知道这位毛头小子,怎么就会得到寒灯人的赏识。 难道方才说的碰上人,就是碰上了他? 刘睿影拿不定主意,却是又转头看向了月笛。 “喝酒还不会?需要我教你吗?” 月笛调笑着说道。 刘睿影无奈。 只得让华浓跟着月笛,自己率先走进了客栈。 “爷爷,你要问事情,为何不问晋鹏?他也是查缉司的人,还是司抚!” 元珊说道。 她却是还不放弃。 “年轻人的眼光不一样,我都这么老了,只想和年轻人多说说话。” 寒灯人说道。 言语间,已经倒好了两杯酒。 “可是那晋鹏也不老啊!” 元珊撇了撇嘴说道。 “不老是不老,但年轻这件事,还是越年轻越好!” 寒灯人说道。 “那您,找个婴儿去吧!” 元珊赌气的做到了一边。 “去年我出了一趟远门,就是因为听说在安东王域,有一位婴儿一出生就会说话。所以我特意去看了看。” 寒灯人说道。 “然后呢?” 元珊急促的问道。 月笛对他的评价果然准确。 她可不就是个孩子? 脾气与好奇都是一阵一阵的。 “然后我去了才发现,是假的。” 寒灯人大笑着说道。 却是把自己的孙女作弄了一番。 元珊却是更加生气了。 把手里的一双象牙筷子都用劲气震断。 要知道,这副象牙筷子可着实算得上是寒灯人的心爱之物。 “真是越大越回去!” 寒灯人看着自己孙女赌气的侧脸,笑着说道。 随即伸手在那一双已经断成两截的象牙筷子上轻轻一抚,瞬时又完好如初。 再一抬头,寒灯人看到刘睿影已经站在了桌前,正对他恭敬的行礼。 “小友不必客气,酒桌无辈分。都随意!” 寒灯人说道。 这句话刘睿影第一次听到,是在博古楼中。 明明间隔没有多久。 可时至今日再次听到时,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第167章 寒灯,独夜,远行【四】 刘睿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那他是如何知道自己躺在床上的? 因为后背传来的触感很是绵软。 若是躺在地下或是桌板上,是不会有这样绵软的触感的。 刘睿影不知道这张床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这张床上的。 更不知道他为何会睡着。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几个时辰之前,在客栈的大厅里和众人喝酒时。 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畔未走。 一张张笑脸也仍旧历历在目。 只是忽然那些笑脸开始变得扭曲。 从鼻子开始。 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般,扭曲。 继而飞速的转动起来。 欢声笑语倒是还未走远。 不过却是在一遍一遍的重复,且速度越来越快。 到最后,每一句话都像一根丝线。 密密麻麻的编织成了一张轻薄的毯子,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起自己在查缉司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睡得很早。 可是睡得早,不一定就能睡得着。 虽然也吹灭了灯火,但起码还要过半个时辰他才会闭上眼睛。 就和现在一样,刘睿影极为享受这般黑暗。 不仅使得他的眼睛极为舒服。 也让他有亲切的安详。 这样没来由的情感,刘睿影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产生的。 但既然已经有了,只能敞开心胸去接纳他。 只是当时并没有这些欢声笑语,和扭曲的,急速旋转着的笑脸。 “哇!”的一声。 刘睿影吐了。 他都来不及起床。 只顾的上稍微把脑袋移到床边。 吐出来的污秽之物,冒出一股浓浓的酒气。 刘睿影知道,这是自己喝多了。 闻着这股酸烂腐败的味道。 却是让他更加恶心…… 但他的胃里已经着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这会儿只感到头疼欲裂,口渴难耐。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 竟是不小心“吧唧”一脚踩到了自己方才的呕吐物。 可是他现在也顾不了这许多。 他只想喝水。 即便是洗澡水,洗脚水也不介意。 刘睿影在心里想着,谁要是能让他喝水,谁就是他的第一大恩人。 刘睿影跌跌撞撞的摸到了一张桌子。 这会儿他的视觉似是恢复了一点。 其实是因为习惯了黑暗。 这样一来,便能看到一些物件的大致轮廓。 所以他看到了桌子上有一个瓶子。 刘睿影拿起之后发觉沉甸甸的。 里面定然是装满了清水。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琼浆玉液能比得上一口清水的。 可当他把这瓶子里的液体喝到嘴里时,却一口喷了出来。 瓶子里不是水。 而是酒。 仍旧是酒。 和他昨晚喝进去,刚才吐出来的东西一样。 刘睿影苦笑。 喝一口水难道就会这么难? 他却是根本都没有想到,走出房门,去外面看看。 只是呆呆的坐着,盯着手里的瓶子发呆。 酒也是水酿的。 但却不能解渴。 不过刘睿影转念一想,若是再度喝多了,昏睡过去,岂不是就感觉不到口渴了? 于是他竟是真的“咕嘟咕嘟”几口,把这一整瓶酒全都喝了下去。 酒过喉头时,他便开始微微发汗。 此时屋内酒气更浓了。 尚未消解的酒,随着他发汗时,从浑身上下的毛孔中一点点渗透了出来。 “完了……” 刘睿影在心中想到。 发汗是醒酒的标志。 吐完之后,再出一身汗,这酒却是就完全醒了过来。 但越清醒,他的头越痛。 头越痛,反而更停不下来思考问题。 现在他要找的,不是水。 而是自己的剑。 他不推开房门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他的手中没有剑。 这么些时日来,不说他历经险恶,至少也是险象环生。 所以手中无剑,他是定然不会走出门去的。 好在这剑就放在他的床头。 先前躺着的时候,和他的脸平行。 刘睿影捂着脑门,抱着自己的剑重新躺了下来。 一个能把剑放的如此平整的人。 要么是在清醒的时候,是个极为冷静的人。 要么就是喝的还不过多。 刘睿影也不知道自己算是那种。 权且各占一半吧…… “咚咚咚!”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待着酒汗散尽时,屋响起了敲门声。 刘睿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边有月笛,还有华浓,还有晋鹏,所以一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这人还未等刘睿影言语,便直接推门而入。 这样一来,敲门又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直接进来的好。 起码直接了当些。 如此的敲门,未免太过于虚伪。 “你醒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月笛。 她手上举着一盏灯。 普通的灯。 灯火是橘红色的。 灯芯刚刚剪过。 火焰很是稳定。 “寿宴结束了?” 刘睿影又问道。 这却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寿宴当然早就结束了。 只是刘睿影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能说起最后一件自己记得的事情,这样才能让月笛把后续发生的告诉他。 “昨天就结束了。” 月底说道。 “昨天?” 刘睿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醉了,但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醉了整整一天。 “准确的说,是一天半以前。” 月底说道。 她把灯放在了桌上,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 刘睿影看到她还拿来了一个瓶子。 一个和他桌上的瓶子一模一样的瓶子。 “我不喝酒了……” 刘睿影说道。 他低着头,很是尴尬。 “水。醉酒醒来,都得喝点水。” 月笛说道。 刘睿影道了一声谢,随即接过瓶子,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全喝了。 他想站起身来,也坐到桌旁去。 可是刘睿影刚一起身,肚子里便穿来一阵咣当咣当的声音。 水是甜的。 似是放了糖。 “兑了些蜂蜜,这样头不会痛。” 月笛说道。 其实武修之人完全可以用劲气延缓或压制酒劲。 刘睿影也可以这样做。 但他却不愿意。 也没有一个喝酒的人愿意如此。 除非拼酒时耍赖,才会行此下策。 喝酒就是喝酒。 只要喝酒,喝醉了就是常有的事。 而喝醉了,就难免会丢人。 只不过大家都有喝醉的时候。 这般互相丢人倒也就算是扯平了。 谁也不能笑话谁。 “我们这是在哪里?” 刘睿影问道。 “阳文镇查缉司站楼。” 月笛说道。 “现在几更天了?” 刘睿影又问道。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 月笛回答道。 她似乎并不想告诉刘睿影什么。 在她眼里,喝醉大睡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没什么值得大说特说的。 她只是被动的回答刘睿影的问题罢了。 不过若是刘睿影问起他是如何醉的,又是怎么睡下的,月笛也会告诉他。 毕竟,这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何况刘睿影醉的也着实算是壮烈。 最后竟是和晋鹏拼酒! 两人面前都摆了一个大铁盆。 但是这铁盆就有十来斤重。 何况这盆里,还装了十来斤酒。 他和晋鹏一人一盆。 规定谁喝的快谁就赢。 但前提是,不能撒出来哪怕是一滴。 没想到的是,两人竟是达成了平手。 喝完这一铁盆酒后。 刘睿影和晋鹏一个朝前倒去,一个朝后倒去。 却是都醉了。 整个寿宴的后半场,这位寿星都和刘睿影一样,被人抬回了查缉司站楼。 也许是这次醉的着实太过于激烈。 晋鹏破天荒的没有去找姑娘。 不过那位叫李翠的姑娘,却是没能按时来。 虽然她后面来了。 但晋鹏却已喝多,被送回了站楼。 李翠在门口怯怯的望了一眼,没有看到晋鹏,便很是失落的离开了。 “晋鹏司抚呢?” 刘睿影问道。 “他比你早醒来大半天。” 月笛说道。 其实刘睿影还想问问华浓。 但他觉得自己的问题着实是有些多,还有些啰嗦…… 因此就憋在肚子里,没有开口。 “华浓在你隔壁的房间,却是醉的比你还要厉害!” 没等刘睿影问,月笛说道。 刘睿影终是抬起头笑了笑。 人就是如此。 若是身边亲近的人不如自己,那便会心生怜悯。 时不时的想要提携一下。 但若是身边亲近的人超过自己太多,便又会心生妒忌。 就算是庆祝道贺,说的话也是言不由衷的。 “那寒灯人究竟是谁?” 刘睿影看月笛主动告诉了自己华浓的事情,也就没了什么顾忌,开口接着问道。 “回了中都,你去问问蒋昌崇不就知道了?” 月笛说道。 “我该怎么问?” 刘睿影很是迷茫。 “你就说一个老头儿,托着一盏怪灯。那灯的火焰是蓝色的。他是谁。” 月笛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但刘睿影却是认认真真的把这句话又复述了一遍,好让自己牢牢记住。 “刘省旗!” 月笛突然大声叫到。 “在!” 刘睿影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句。 “你没有忘记来阳文镇是做什么的吧?” 月笛说道。 “……当然没有,是要寻一处站楼,把发生的事情上报给中都。” 刘睿影说道。 “那你上报了吗?” 月笛问道。 刘睿影默不作声。 他喝醉了一天半,怎么有时间上报? “晋鹏在等你。” 月笛说道。 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他起的这么早?” 刘睿影诧异的问道。 “晋鹏只比你少醉了半天而已……任凭谁睡了一天一夜,怕是也都再难以睡着的。” 月笛说道。 刘睿影拿着剑,随月笛一起走出了房门。 通过一道狭长的走廊,看到尽头左手边一个屋子亮着灯。 门没有关。 刘睿影和月笛径直走了进去。 晋鹏背对着门口。 看着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 那是一章震北王域的地图。 晋鹏的屋子很是亮堂。 让刘睿影的眼睛极为不适。 毕竟才熟悉了黑暗,现在却又转而到了光明之处。 总是需要些时间的。 “刘省旗好酒量啊!” 晋鹏没有回头,却是先赞叹了一句。 “让司抚大人见笑了……” 刘睿影不好意思的说道。 晋鹏背对着他,耸了耸肩。 随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他已用朱砂笔比较出来。 在整个地图上很是显眼。 “饷银是在这里被劫夺的。” 晋鹏说道。 “没错。” 刘睿影也走到了地图前。 看来月笛把发生的都已经告诉了晋鹏。 想必这位司抚大人已经上报给了中都。 “但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刘睿影拿起朱砂笔。 在饷银被劫夺之处的西北方山林间,又画了一个圈。 随即把自己和华浓在神庙中遇见高仁的事情,说了出来。 “至高阴阳师太白的师兄,这倒是有意思。” 晋鹏听完说道。 说完他看了看月笛。 月笛端坐在一旁,看着窗外已经有些朦朦亮光的天空。 好似无心参与这二人的讨论。 “我觉得要找到他们究竟是去了何处买箭矢。” 刘睿影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知道四百万两饷银,可以购买多少支箭矢吗?” 晋鹏问道。 “在下不知……” 刘睿影说道。 晋鹏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丢给他。 刘睿影看到册子上的名目是《震北王域军械屯造》。 册子里明确的写着,一支箭矢的造价在一两上下。 这只是成本。 况且私自倒卖箭矢,可是通体的重罪,是要满门抄斩,移除九族的。 敢于铤而走险的人,无一不是为了获取暴利。 这样一算的话,即便是加价五倍,甚至十倍,也能卖的出去。 但即便如此,四百万两银钱,也足够买接近一百万支箭矢。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笔对着册子上的记录来看,这数量已经是震北王域战备箭矢的一大半了。 “所以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会去买箭!” 晋鹏说道。 “司抚大人是何意?” 刘睿影没能明白。 而且高仁也曾红口白牙的告诉他,靖瑶就是要去买箭的。 由此边军没了饷银,草原还得到了箭矢。 一举两得,双全其美。 “因为他如果买,必将买空整个震北王域半数以上的库存。我想还没谁有这个胆量,敢于倒卖如此之巨的箭矢。除非他震北王上官旭尧亲自点头。” 晋鹏说道。 刘睿影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可若是不卖箭矢,这箭要从何处而来? “难道他要自己造剑?” 刘睿影问道. “没错!自己造,一支箭矢不过才一两银子左右的成本。四百万两,便可以造四百万支箭矢。就算除去人工,火耗等等开销,也能到手三百七八十万支。” 晋鹏说道。 “可是,这样制造箭矢,又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岂不是要造很久?” 刘睿影问道。 “靖瑶难道不就是希望拖的久一些吗?饷银延迟一日,边军之心就会焦乱一寸。延迟十日,便焦乱十寸。” 晋鹏说道。 “况且四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咱们富甲天下的中都城筹措起来,也得花费不少时日。再者,饷银被劫这等大事,若是流传出去,整个震北王域岂不是民心慌慌?” 晋鹏接着说道。 “司抚大人分析的没错……靖瑶一定也是算准了时间,能造多少是多少。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把自己套在里面。” 刘睿影说道。 其实,震北王上官姚旭想要找到靖瑶这一行人的下落很简单。 只要关闭了所有面对草原的通商渠道。 对外严密排查进出商队,对内家家户户相互监督。 很快靖瑶便会无处藏身,而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不过为王者,一是要武力,二是要民心。 武力抵御外辱,民心安抚内患。 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震北王上官姚旭一定不会这样做。 就算他此刻的内心,已是焦急如焚,他也会不动声色的坐在他王府的大殿中谈笑风生。 “造箭最需要铁,请问司抚大人,震北王域内哪里有大型的铁矿厂?” 刘睿影问道。 晋鹏忽然笑了。 他和月笛对视了一眼。 月笛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认可了刘睿影的思路。 觉得他也真不愧是被寒灯人看上的后起之秀。 晋鹏让刘睿影走近前来,随后用朱砂笔在地图上花了一条线。 看着那条红线经过的地理水文架构。 刘睿影也笑了。 “什么时候动身?” 月笛起身问道。 “等华浓酒醒就动身。” 刘睿影说道。 “我已经醒了。” 华浓的身影从刘睿影的身后传来。 刘睿影看到他已经收拾妥当。 手上握紧了剑。 可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平淡。 但刘睿影却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炙热。 第168章 寒灯,独夜,远行【五】 刘睿影带着华浓,还有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的五人出发了。 月笛却是没有走。 她给刘睿影说,既然知道了方向,只要她动身,就总是能赶上。 刘睿影一行人迎着朝阳出发。 七匹马在道路上疾驰。 天光越走越亮。 晋鹏在地图上画的那一条路线,正是震北王域的铁矿矿脉。 值得庆幸的是。 矿脉的开端离这阳文镇并不算远。 而且还有一套近路。 那就是翻山。 只不过这条路一般极少有人会走罢了。 行路难呐…… 普通人自是顾虑的更多。 但刘睿影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他只想要尽快的赶到地方。 矿场所在的位置,向来都是荒凉的。 不过随着干活的人越来越多,倒是也会自发的聚集起一个小镇子来。 但愿意到矿场上做苦工的人,自然没有余钱去赌,去找女人。 最多是每日下工之后,打一碗散酒喝。 黄土和风沙,是矿场的基础色。 刘睿影带着众人翻过了山之后,便被眼前的荒凉所震撼了。 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没有一丝色彩。 天虽然很蓝。 因为云都被猛烈的风所刮走了。 刮走白云,却也挂起了沙土。 漫天黄土在离地不高的地方翻滚着。 像极了海浪。 这么大的风沙,却是也不方便骑马了。 刘睿影牵着马,步行朝矿场走去。 这会儿距离下工还有些时候。 震北王域的天黑的也晚。 自然干活的时间就要长一些。 刘睿影看到这座矿场边上不远处有一片窝棚。 想来就是这些在矿场上干活的苦工们的住处。 他便带着人朝那窝棚区走去。 一行人都是便装,倒也不怕暴露了身份。 可是这样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考究衣着的人,来这荒凉的矿场来做什么? 虽然身份是没有暴露,但早就被眼见的人看在了眼里。 刘睿影一脚踏进这片窝棚区的时候,第一个上来迎接他的人并不是轮休的苦工。 而是几个乞丐。 刘睿影很是纳闷。 什么样的乞丐会在矿场的窝棚区里乞讨? 这些苦工能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已然是不错。 哪里还有剩余的饭食,钱财去施舍? 好不容易等到了点赏钱,还不如自己拿去吃酒。 却也万万不会给这些乞丐。 这些乞丐在此处要饭,和自绝生路没什么差别。 但他们竟是都还活着。 而且刘睿影看到这些乞丐的气色都挺不错。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好。 毕竟他刚醒酒不久,又疾驰了半日的山路,很是疲惫。 不过对于乞丐,刘睿影却有种警戒与堤防。 不是因为他嫌弃。 而是上次一个假乞丐高仁,把他着实作弄了一把。 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是这个道理。 这几个乞丐看到刘睿影等人虽然围了过来,但却并不上前。 更别说张嘴讨要了。 他们就这般静静的站着。 再大的风沙都不会让他们的身躯颤抖一下。 也不会让他们的眼睛眯起片刻。 身后带来的五位查缉司站楼中人想要上前驱赶,但却被刘睿影拦住了。 他掏出了些散碎银两,分别放到了这些乞丐的破碗中。 银两掉进碗里。 发出“当啷”一声清脆。 这些乞丐才一哄而散。 可是他们却并没有走远。 刘睿影顺着这几个乞丐的背影,看到他们都去了前面一个远的窝棚门口。 围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 “难道乞丐也要开会?” 华浓问道。 “乞丐不一定会开会,但一定会分钱。” 刘睿影说道。 “怎么分?不是每人都已经得到了?” 华浓问道。 “我不一定给每个人都一样多。乞丐一起出来掏钱,讨到多少,自然要平均分配才是。” 刘睿影说道。 “没想到乞丐竟是个如此公平的行当。” 华浓说道。 刘睿影没有说话。 公平不公平他不知道。 但乞丐的忙碌,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在饿死和公平的选择下,又有几人会选择公平? 他们这样的公平,只是为了每个人都能再活的长久些,不要饿死的太快。 人若是成了乞丐。 才是真的无欲无求,每天只想着如何不被饿死。 没有了乞丐拦路。 刘睿影带着众人朝里走着。 这片窝棚区,着实破败的厉害。 有些窝棚在风沙的吹刮下,摇摇欲倒。 也不知道晚上住在里面的人会不会害怕。 好在这些窝棚都是用极为轻便的草帘子搭起来的。 每个草帘子之间,用铁丝互相穿插固定,以此来抵御风沙的侵袭。 所以即便是倒了,砸在人身上,却是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最多是被那边缘处的铁丝戳破了皮肉罢了。 刘睿影走到那几个乞丐身后时,他们还是团团围在一处窝棚门口。 他透过缝隙看到,被乞丐围在中心的还是一个乞丐。 只不过那乞丐的年龄要大些。 但最令刘睿影觉得不可思议的,并不是他的年龄。 而是他的体型。 这位被围在中心的乞丐,是个大胖子。 体重起码得有二百斤。 下颌处的肥肉,都堆叠起了三层之多。 刘睿影都不敢说自己的马能够驮的动他。 一个乞丐怎么会这么胖? 而且先前讨要到银两的那些小乞丐,都正在把银子一个个的上交给这位胖乞丐。 胖乞丐面前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秤。 每个人上交的银子,都要用这小秤过一遍,看看斤两。 然后胖乞丐再根据这些银两的多少,把分量不同的吃食,分配给这些小乞丐。 从这些乞丐上交银两时的麻木神情来看,他们对此早已习惯了。 不但习惯,还是全身心的接受。 而这位胖乞丐,也不在乎刘睿影的目光。 只是静静的把手上的事情做完,然后抬头看着刘睿影笑着。 一笑起来,他却是显得更胖了…… 就连先前光滑,平整的脸颊,也堆砌起了层层叠叠的肥肉。 这胖乞丐笑着笑着就咧开了嘴。 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慢悠悠的从身前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跟烟杆。 由于他肚子上的肥肉,死死的顶住了桌子,所以这开抽屉的动作也是一件极为不易的事情。 刘睿影看他猛的一吸气。 继而把肚子上的肥肉朝里缩了缩,这才把抽屉拉开了一道三寸宽的缝隙。 虽然不大,但也足以把那烟杆拿出来。 “各位有何事?” 胖乞丐嘬着烟,慢悠悠的问道。 “无事,闲逛罢了。” 刘睿影并不想和他多搭话。 随便搪塞了一句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闲逛?来这里闲逛的人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胖乞丐笑着说道。 他挪了挪屁股。 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坐好。 “在这里乞讨的人,还当乞丐头儿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刘睿影说道。 “穷地方有穷地方的讨法儿,这里反而没有竞争。再加上外来的人,一贯出手大方。” 胖乞丐说道。 “我算大方的人吗?” 刘睿影问道。 “你不算。” 胖乞丐说道。 “能排进前十吗?” 刘睿影又问道。 “前一百都够呛。” 胖乞丐不屑的说道。 刘睿影顿时来了兴趣。 看看给他这身肥肉,也知道他所言定然不虚。 “那为何来这里的人,都出手大方呢?” 刘睿影问道。 “因为来这里的人,都是躲事儿的!别处犯了事,自然就要找个地方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谁都不回来,岂不是最好的容身之处?” 胖乞丐说道。 “躲到到矿场,难不成是去做苦工吗?” 刘睿影问道。 “没错,当然是做苦工。谁会关心一个矿场苦工的姓名死活?不管犯下了多大的事,来这里做上两年苦工,避过了风头,自是就能出去潇洒。” 胖乞丐说道。 “怪不得那些人出手大方。” 刘睿影说道。 犯下大事的人,不是杀人就是抢钱。 说不定一票干完,都是万两身家。 来这里当苦工虽然艰难的很。 但只要想想,两三年后,就能出去花天酒地。 那眼前的这些苦头,自然也算不了什么。 何况这些人哪里会认真干活? 无非是挂个名头。 每日到矿场上吹风喝酒罢了。 虽然混着风沙的酒并不好喝。 但总是好过囚笼掉脑袋。 起码在这里,还有自由。 而这些人的自由,都是这位胖乞丐所保证的。 “不过说不定,一会儿你就能排进前十了。” 胖乞丐抽完了一锅子烟,说道。 “你为何会如此觉得?” 刘睿影问道。 “因为你不是来躲事儿的,你是来问事儿的!” 胖乞丐说道。 “问事儿需要花钱吗?” 刘睿影问道。 问事儿当然需要花钱,他只是故意如此对胖乞丐说。 “你可以不花。这里是天下第一自由没规矩的地方。” 胖乞丐随意的说道。 “不过若是你能问出来的话,记得告诉我一下。” 胖乞丐接着说道,随即呵呵的笑了起来。 刘睿影不愿意再搭理他。 转身朝前走去。 谁料刘睿影走的越远,胖乞丐笑的越欢。 刘睿影皱着眉头一口气走到了窝棚区的中央。 这时候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苦工朝这边走来。 他们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大段距离。 但却是各个都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工具。 就在他们快要进入这片窝棚区的时候,忽然调转了方向。 全都朝着东南角走去。 刘睿影决心跟过去看看情况。 待他走到了东南角之后,发现这里竟然有家商铺。 一家简陋至极的商铺。 就连店名都没有。 门大敞着。 风沙倒灌进去也毫不在意。 那几个人走进了这家商铺后,便不见了踪影。 刘睿影一头跟了进去,却是茫然的站在原地。 他感觉得侧面有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转头一看,竟是那位胖乞丐! “你怎么又在这?” 刘睿影惊异的问道。 “嘿嘿……我一直在这里。你说的人应该是我的弟弟。” 这人站起来说道。 他是这家商铺的老板。 竟然和窝棚区门口子的那位胖乞丐是兄弟。 难怪两人长得如此相似。 不光是五官一致,就连体型都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位当商铺老板的哥哥,穿的衣服要比那当乞丐的弟弟好些。 “吃饭还是喝酒?” 胖老板走出来开口问道。 胖子一般都很懒。 但这位老板显然是个勤快的胖子。 嘴里说着话,却是已经为刘睿影等人摆好了一副座头。 “你这有什么吃的?” 刘睿影问道。 “你想吃什么?” 胖老板反问到。 随即打开了一个柜子。 里面挂着满满的肉干。 这些肉干倒是被保存的很好。 不但被装进了柜子里,每一吊肉干外还裹了一层纱布防尘。 “除了肉干可还有别的?” 刘睿影问道。 “别的只怕你吃不来。” 胖老板关上柜子,笑着说道。 兄弟俩都很爱笑。 只不过这位当哥哥的胖老板牙齿整齐,洁白。 却是要比弟弟的笑看上去赏心悦目的多。 “方才进来的那几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刘睿影说道。 “你要和他们吃的一样?” 胖老板低声问道。 “要和他们吃的一模一样。” 刘睿影说道。 “五百两。” 胖老板伸出自己肥厚的手掌说道。 “五百两?!” 刘睿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但还是不自觉的重复了一遍。 在中都城里上好的酒楼,摆一桌上等席面或许都要不了五百两。 而在这么一个如此破烂的商铺中,吃顿饭竟然就要五百两! 这定然是个黑店! 不过黑店一般宰客,讲究的是吃完算总账。 可是这位胖老板却是明码标价。 五百两,既没有强求你吃,也没有说不吃就不许离开。 以前都凭自愿。 倒真是应了他弟弟说的那句话。 这里是天下第一自由,没规矩的地方。 “肉干,一百两一吊。” 胖老板丝毫不在意刘睿影的惊呼。 而是再度打开柜子,指着肉干说道。 “你这是什么肉?” 华浓问道。 “马肉。马腿肉!” 胖老板说道。 “一百两,都可以买一匹极好的马!在这里竟是只能买一吊肉干?” 刘睿影说道。 “你说对了,因为这里没有人买马。而且也没有马。你若是想吃肉,只有花一百两来买我的肉干。要知道,这里可是连蚯蚓都挖不着的地方。” 胖老板笑嘻嘻的说道。 蚯蚓都挖不着的地方。 这句话倒是要比鸟不拉屎形容的更加传神些。 刘睿影点了点头,让随行的查缉司站楼中人拿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出来。 “这是五百两,但我不仅要和他们吃的一模一样,还要和他们在一样的地方吃!” 刘睿影二指夹着银票说道。 “对不起了,我这里只收现银。” 胖老板说道。 刘睿影没想到这商铺的规矩竟然如此奇怪。 看来这地方虽然自由,但自由之下隐藏的总是些极为诡异的事情。 试问有谁会每天带着一大堆现银跑来跑去? “我没有五百两现银。” 刘睿影直接了当的说道。 “那就没有饭吃。” 胖老板也很直接。 不过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或者可以用东西来抵。” 胖老板看了眼门外刘睿影他们的马说道。 “一匹马值多少银子?” 刘睿影问道。 他看得出这胖老板是打起了他们马的主意。 “四百两。” 胖老板说道。 刘睿影被一句四百两彻底弄糊涂了。 先前还觉得这商铺是个黑店。 怎么转眼就颠倒了过来? 刘睿影等人骑的马虽然不差,但远远不值四百两银子。 总共七匹马,加起来都不值四百两银子。 但是这位胖老板竟然说一匹马就可以抵四百两。 “一吊肉干,一个马腿。一吊肉干一百两,一匹马四条腿,四百两。” 胖老板解释道。 刘睿影笑了笑。 随便指了一匹马用来抵钱。 “却是还差一百两。” 胖老板看了一眼马后说道。 一百两现银,几人凑凑还是有的。 当一百两的银锭全都交给胖老板后,他拍了拍手。 从商铺后边走出两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并不年轻。 而且在这里日日饱受风沙,皮肤却也粗糙暗沉。 不过还是可以从她们的眉眼中看出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但是在这鸟不拉屎,也挖不着蚯蚓的地方,能见到女人已是一件极为怪异的事了。 两个女人走到近前,一人一边,搀扶着刘睿影的胳膊。 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刘睿影将自己的胳膊从两人的臂弯中抽了出来。 这却是引得两位女子哈哈大笑。 “我说这位小哥儿,你怕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一人说道。 “我看着像!你看他那脸,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另一人接过话茬说道。 刘睿影被夹在中间。 两人就这般肆无忌惮的调侃开来。 “适可而止吧……别把别人吓跑了!刚收了钱,可是不能退的!” 胖老板说道。 却是给刘睿影解了围。 虽然这两人依旧在抿嘴笑着,但到的确是闭上了嘴。 华浓等人也起身,准备跟着刘睿影一起过去。 但却被胖老板伸手拦下。 “怎么了?钱不是已经付过了?” 刘睿影转过身来问道。 “你的钱是付过了,但他们还没有。” 胖老板笑着说道。 “什么意思?” 刘睿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哎呦!意思就是,小哥儿你的五百两已经有了。但他们可是还有六个人呢,也就是……还差三千两!” 一位女子说道。 刘睿影没想到五百两竟然只是一个人的价钱。 而这里却是又不收银票。 “七匹马,总共两千八百两。算上一百两现银两千九。老板可否饶个一百两?” 刘睿影说道。 一顿饭竟然是吃掉了七匹马还不够。 “概不赊欠。” 胖老板说道。 这下却是让刘睿影着实没了办法。 先前那一百两现银,已是把几人的口袋都掏空了。 现在却是一两都拿不出来。 而且先前那一百两里面,还有华浓的二十两。 就是他问刘睿影借的那二十两。 却是就这般还没花出去,就又还回去了。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时。 商铺楼上突然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刘睿影定睛一看。 发现从楼梯上竟是滚下了两个银锭。 两个五十两的银锭。 不多不少,加起来正好能补足刘睿影缺少的一百两。 第169章 最放荡的老板娘 每个人都想希望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 不过刘睿影今日却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虽然不算是从天上掉的。 也并不是馅饼。 但一百两银子,却是可以买几百个馅饼。 一时间,商铺里所有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包括胖老板在内,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滚落的两个五十两银锭。 “看来却是有人请你吃饭。” 胖老板看着银锭对刘睿影说道。 “可是我在此地没有熟人,怎么还有人愿意请我?” 刘睿影说道。 “没有熟人,并不代表没有人愿意请你吃饭。或许有的人,就喜欢当及时雨。” 胖老板说道。 刘睿影没有点头答应用那一百两银子,他却是也不动声色。 “只怕不是及时雨……而是散财童子!” 刘睿影说道。 “那这位童子散的财,你是要还是不要?” 胖老板问道。 “你觉得我该要吗?” 刘睿影微微一笑,对着胖老板问道。 “唉……楼上总共有五个人。但这一百两银子,我却是不知道是谁给你扔下来的。给你钱请你吃饭算是交给朋友。你要是想交朋友,那就要。若是不想交朋友,那便不要。不过他们五人的脾气都不太好,而且我这里也是概不赊欠退还。你起码已经付了五百两了。” 胖老板说道。 “我知道,一个人五百两!” 刘睿影说道。 随即抬手指了一个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 “我的五百两,给他!” 刘睿影说道。 “随您乐意。五百两一个人,是谁都行!” 胖老板说道, 那位阳文镇查缉司战楼中人虽然不解其中深意。 但刘睿影这么安排了,他也只得从命。 “嘻嘻……这位小哥倒也是不错!” 那两位女子看到这人后说道。 “你且去,莫担忧!” 刘睿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余下的皆为要吃点什么?” 胖老板问道。 “一匹马,换你四条肉干。那一百两银子,就当酒钱。” 刘睿影说道。 一百两银子指的正是前面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一百两。 “看来您是要交这位朋友了?” 胖老板问道。 “别人愿意结交我,是给我面子。我把这钱都花了买酒吃肉,也是给足他面子。至于朋友,面都不露还能算作朋友吗?” 刘睿影说道。 却是故意提高了声调,说给楼上的人听。 胖老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什么都好说。 没有人会问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这里虽然肉干是上好的马腿肉,但酒却没有什么好酒。而且也不贵,这一百两当做酒钱的话,怕是能喝很久很久。” 胖老板弯腰捡起了那两个五十两的银锭,在手中把玩着说道。 “喝多少你抵扣多少。很久也无妨。起码也得等我那位尚未谋面的朋友走下来喝一杯才行。” 刘睿影说道。 胖老板点了点头。 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了四条肉干,就转身去后堂忙活了。 至于和那两位女子离开的那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刘睿影只能默念几句,让他自求多福。 虽然不一定有什么危险。 但那两位女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胖老板的肉干,是风干的。 需要先用水泡过之后,再煮了吃。 因此时间花费的会很长。 他先给在座的每人都上了一壶酒。 还在桌子中央摆了几碟小菜。 “小菜算送的!” 胖老板说道。 “你这里不是概不赊欠?” 刘睿影反问道。 “这是送的,不算卖。” 胖老板笑了笑。 “因为我也想和你交个朋友!” 胖老板接着说道。 刘睿影看着他的笑容,倒的确是像个憨厚的老实人。 但越是如此,越要加上万分小心。 有些人直到手里的刀刺进你的胸膛时,也依然会笑着。 人的笑,总是有一种魔力。 不论是谁,只要笑起来,总是能让看到的人放下戒备,感到轻松。 固然很多时候,笑的人是刻意去笑。 但却总能给看的人带来这种错觉。 而这其中女人的笑和男人笑又有不同。 女人的笑大多是真心欢喜。 而男人的笑,基本都是逢场作戏。 至于哭。 男人则会躲到一个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女人却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看到自己在哭。 这几分真诚,几分虚假,却还是得看实际发生的情况。 起码现在刘睿影觉得,这胖老板的笑,就是五分真诚五分虚假。 五分真诚是因为他刚刚大赚了一笔。 按照他的标准,折合成银子的话足足有一千两。 五分虚假是是因为他想和刘睿影交朋友。 人在交朋友的时候,总会放低姿态,说些让对方很是受用的话。 以此来表达自己最大的善意。 可是刚刚见面的人,能说出什么走心的言语? 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吹捧罢了。 已经临近黄昏时分。 刘睿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嬉笑怒骂。 看来这矿上真正的苦工,已经下工了。 他们带着工具,三五成群的来到了这家商铺。 只不过这些苦工并未直接坐下。 而是径直走到了商铺后面的货架上,找些自己需要的日用品。 刘睿影发现在即却是越发难以给这家商铺定性了。 说他是个饭馆吧,但他竟是也卖杂货。 这些苦工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挑选好后,逐一放在了柜台上。 胖老板不在,所以他们没法付钱。 只有等胖老板回来之后才行。 不过他们却是自作主张的打开了一个柜子。 并不是先前那放着肉干的柜子。 这柜子一打开,刘睿影看到里面有许多卤菜。 不过都是素的。 以豆制品为主。 他们每人都盛了小半碗卤菜。 有豆芽,有花生米,还有豆腐干。 继而三三两两的走到杂货铺外的棚子下面坐着。 棚子下面只有七八条长凳。 并没有桌子。 不过这些人也不需要桌子。 只要有卤菜,还有酒,几便是让他们蹲在矿坑里也会很开心。 棚子下有立着个一人多高的酒缸。 这些苦工排着队,和有次序的在打酒。 他们手中只有一个碗。 因此这酒便直接和先前的卤菜混合在了一起。 “何老六!你多打了半勺!” 胖老板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刘睿影心里一惊。 他明明没有看到,怎么会知道这何老六多打了半勺呢? 莫非是诈唬…… 既然肉还没有煮好,刘睿影就走出了商铺的门,朝那棚子里看去。 只看到一个人正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想必这人就是何老刘。 “还有你!徐老四!这个月的月钱已经拖了快十天了,明天再不交,一块豆腐干都不给你吃!” 就在何老六打完酒后。 另一个人刚刚接过勺子,准备打酒。 胖老板却是再度出言说道。 这人的手微微顿了顿。 随即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竟是引得后面排队的人放声大笑起来。 想来这人就是交不起月钱的徐老四。 结果被这些人一笑。 徐老四竟是生气了! 他的愤怒的把勺子朝那酒缸里一丢。 继而转身回到了商铺内,把先前盛在万里的卤菜,全都还了回去。 而后一个人从草棚下,搬了条长凳,坐的远远的。 看着那些人边喝酒,边吃豆腐干。 他也想吃,也想喝。 刘睿影看到他的喉结不自主的上下移动。 徐老四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咽下唾沫了。 最让刘睿影奇怪的是。 这些矿上的苦工,竟然和没瞧见自己一伙儿人似的。 从进商铺盛卤菜开始,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朝自己这边稍稍瞥一眼。 就算是一个小镇,突然来了外人,也该有些好事之徒前来围观打量一番。 但在这里却不是。 每个人似乎都活在一个盒子里。 对盒子内的事情,他们了如指掌 并且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但对于盒子之外的事情,他们却又丝毫不管不顾。 先前窝棚区门口的那个胖乞丐告诉自己,在这里问事儿是需要钱的。 但刘睿影却发现了一个不花钱就能问事儿的突破口。 就是那位此刻正自己独坐在一旁因为没钱喝酒吃卤菜而生闷气的徐老四。 刘睿影冲他打了个招呼。 徐老四看到刘睿影在冲着自己招手。 但还是指了指自己,微微张了张嘴。 似是要再确认一番。 直到刘睿影冲他再度点了点头,他才起身进来这商铺里面。 随着他起身走进商铺。 门口棚子下的人却是突然都安静了下来。 还有一个人从门旁探出头来。 想要看看这一群外来人,找徐老四究竟要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刘睿影微微有些心宽。 看来人都一样。 不好奇只是没有达到他们好奇的点。 若是击中了这个点,天下人怕是没有不好奇的。 徐老四走进来,呆呆的站在桌旁。 他并不言语。 一双眼睛扑闪着,看着刘睿影。 “我请你喝酒。” 刘睿影说道。 徐老四想了想,随即坐了下来。 自顾自的拿起酒壶,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口喝了起来。 “这酒怎么样?” 刘睿影问道。 “和外面的一样。” 刘睿影本以为自己这酒却是要比外面那草棚下的酒好些。 没想到竟然是一种酒。 外面的人,用自己的粗瓷碗喝。 里面的人,有酒壶,还有酒杯。 但酒就是酒。 用什么容器喝并不重要。 徐老四这句话一出,却是又让外面的人笑成了一团。 刘睿影也觉得有些尴尬。 “或许你试试用酒杯喝,这酒就会不一样了。” 刘睿影说道。 这话着实是诱导。 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不过刘睿影若是想从徐老四身上问出点什么,那也得表达自己足够的善意。 所以他才会如此说道。 “没有东西吃,我喝不下去。” 徐老四看着刘睿影说道。 他说话时没有一点表情。 若不是看到他的嘴唇像鱼鳃一样,一开一合。 刘睿影差点以为这声音是从他肚子里传出来的。 “这些小菜你也可以吃。” 刘睿影说道。 “这些小菜,和我先前盛的卤菜一样。” 徐老四说道。 随即用手拿起一块豆腐干吃着。 他吃的很小心。 每次都很仔细的,咬下小小一块。 这豆腐干并不大。 两寸见方。 可是徐老苏足足吃了有七八口,才吃完。 并且他没吃一口豆腐干,定然都要抿一口酒。 一块豆腐干吃完,先前他倒进碗里的酒却是也喝完了。 而后又恢复了先前那般呆滞的样子看着刘睿影。 刘睿影没有说话,而是用酒杯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酒杯上,又放了一块豆腐干。 这次,徐老四却是一口就吃完了这块豆腐干,然后仰脖喝完了杯中酒。 “你怎么不像刚才那样吃喝了?” 华浓不解的问道。 徐老四拿起自己的粗瓷碗,用指甲在碗的外部比划了一条线。 “就倒在这里,刚好够配着吃完一块豆腐干。我在这里从没有用过酒杯,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计算。” 徐老四说道。 “原来你的酒,却是根据豆腐干来计算的。” 华浓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是,但这里的人,都是如此的。” 徐老四说道。 不知为什么。 刘睿影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他并不是难过徐老四这些苦工穷困的生活。 而是难过一个喝酒的人,竟然连喝酒都要如此算计清楚。 多喝一口酒,便没有了豆腐干。 同样,多吃了一口豆腐干,便也没有了酒。 “他们也都没有用过酒杯吗?” 刘睿影问道。 指了指门外的草棚。 “他们用过。” 徐老四说道。 刘睿影示意手下再给他倒一杯酒,然后再拿一块豆腐干放在酒杯上。 “为何他们用过,你没有用过?” 刘睿影问道。 “因为总会有你们这样的人来,请我们这样的人喝酒。不过喝着喝着,我们就会一样。” 徐老四说道。 这句话却是让刘睿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喝着喝着就会变得一样? “你们有七匹马,但是没有现银。一匹马四百量银子,你觉得能够你们七个人吃喝多久?” 徐老四问道。 刘睿影沉默了。 按照一个人一顿饭五百两来说,定然是吃不了多久。 甚至都不够吃第二顿。 徐老四好像不太能喝酒。 因为只喝了半壶左右,他的脸就红了。 喝酒脸红之后,接着就是身上腾起一股燥热。 徐老四松了松衣襟,敞开了胸膛。 刘睿影看到他的身体极为坚实。 身上的肌肉线条很是明显。 只不过在他左胸口的位置却有一个刺青。 刺青的团是一只人脚。 脚背上还落着一只秋蝉。 这个刺青刘睿影总觉的自己在哪里见到过,但却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还要喝吗?” 刘睿影看到徐老四轻轻咳嗽了几声。 这几声咳嗽,却是让他脸上的红晕衰退了几分。 “是你请我喝酒。你请,我就喝。你不请,我就出去吹风。” 徐老四说道。 “吹风?这里的风沙这么大,为何还要去吹风?” 刘睿影问答。 “这里的风沙会让人上瘾。吹久了,就和喝酒吃肉一样。不吹就会浑身难受。” 徐老四说道。 刘睿影笑了笑。 对他这些不合逻辑的疯话并不在乎。 但却是又让手下给他到了一杯酒。 “你来这里多久了?” 刘睿影问道。 “不记得了。” 徐老四将就酒杯里的酒,一一倒进了他的粗瓷碗里。 他还是喜欢这样喝酒。 人一旦有了习惯,这习惯便很难突破。 刘睿影陆陆续续又问了他许多问题。 可是徐老四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记得。 虽然每句话都给了回答。 但却连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就在这时。 外面的草棚下,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娇笑。 “老板娘,来一起喝一杯啊!” 有人说道。 “去!谁要陪你这脏鬼喝酒!” 女人嫌弃的说道。 虽然嫌弃,但又有几分暧昧。 “那你要陪谁喝酒啊?” 又是一人问道。 “当然是陪新来的几位小哥儿了,听说领头的那位模样可是俊俏的紧呢!” 这女人竟是杂货铺的老板娘。 先前有两个女人出来,搀着刘睿影去吃饭已经是让他惊异不已。 没想到的是,这商铺竟然还有位老板娘。 “徐老四!谁让你坐在这喝酒的,出去出去出去!” 老板娘一走进商铺,看到徐老四正坐在刘睿影的身旁喝酒,便厉声呵责道。 “是他说要请我喝酒的。” 徐老四头也不抬,用拿着豆腐干的手指了指刘睿影说道。 “那既然是如此,那你就喝吧。” 老板娘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顺势坐到了刘睿影的身旁。 给他的酒杯里,也倒满了一杯酒。 但现在刘睿影已经不是当时初到定西王域丁州集英镇的毛头小子了。 这老板娘做到他的身边,根本不会让他泛起一丝波澜。 不过他还是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这老板娘倒是穿戴打扮的,比所有人都精致考究的多。 但见她身穿浅啡底绣金褙子。 从里到外还衬了一条拖地的水绿色湖杭素面裙装。 双肩上还有一面淡紫绿萼梅薄烟纱披肩。 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竟是一头齐耳短发,虽有些阳刚之气,但配上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白如新剥鲜菱的皮肤,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浑身上下香气扑鼻。 每一件衣衫,竟是都熏过的。 而这香气,并不似风尘女子那般浓烈厚重。 反而有几分淡雅。 刘睿影闻着竟还很是受用。 “小哥从哪里来啊?” 老板娘问道。 她拿起一只酒杯,自饮自酌了一杯。 “你不如直接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比较好。” 刘睿影说道。 “这还用问吗?通常只有两种人。” 老板娘说道。 “一种躲事的人,一种问事的人?” 刘睿影说道。 这却是这里老板的弟弟,那位胖乞丐告诉他的。 “没错!躲事的人,我们不喜欢……虽然他们也很有钱,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都很有钱。但这样的人多了,未免也让人家有些害怕……” 老板娘很是委屈的说道。 “看来你喜欢第二种人了。” 刘睿影说道。 “没错!第二种人或许没有第一种人有钱,但一定会让我们发一笔小财!” 老板娘娇笑着说道。 “那你看看我像是哪种人?” 刘睿影问道。 “你请徐老四喝酒,自然就是问事的人。不过请他喝再多的酒,他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老板娘说道。 “为什么?” 刘睿影问道。 “因为谁也没有我知道的多,而且光是喝酒,根本不足以让他告诉你什么。” 老板娘说道。 “看来我只好问你了。” 刘睿影说道。 “你想问我什么?” 老板娘伸出舌头,贴着酒杯的边缘说道, “关于这里的一切。” 刘睿影说道。 “我这人不贪财。” 老板娘说道。 “所以没法用钱买通你了。” 刘睿影说道。 “我这人贪酒,还好色!” 老板娘说着又是一阵娇笑。 “巧了,我也是!不过两个酒色之徒碰到一起,岂不是有说不完的话?” 刘睿影说道。 “你?贪酒说不准,但你绝对不好色!” 老板娘伸出一只手,点着刘睿影的鼻尖说道。 “好不好色,要看对谁!先前那两位,可着实称不上色!” 刘睿影一把抓住老娘的手说道。 “就算你是酒色之徒,却也是酒字当先!来,先喝酒!” 老板娘不落痕迹的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道。 恍惚间,刘睿影竟然看到他的手腕上带着一只翡翠镯子。 而且是质地最好的蓝花琉璃种。 这样的一只翡翠镯子,在震北王域甚至能买下整整一座小镇。 可现在却戴在了一位偏僻荒凉的矿场商铺老板娘的手腕上。 “好看吗?” 老板娘素手一扬。 露出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问道。 “好看!” 刘睿影说道。 “是人好看,还是镯子好看?” 老板娘凑到刘睿影的耳边低声问道。 说完,还深处舌头舔了一下刘睿影的耳廓。 “名马配美人,宝剑赠英雄。再好的东西也得有适合得主儿!这镯子戴在老板娘你手上,却是再好看不过了!” 刘睿影说道。 就在这时,一阵肉香传来。 刘睿影看到那位胖老板,端着满满一大盘子肉正从后堂走来。 众人也都饿了。 看到这么一大盘子肉,纷纷咽起了口水。 刘睿影招呼大家吃肉。 自己则继续喝着酒。 “你不吃肉?” 老帮娘问道。 “我还不饿。” 刘睿影说道。 老帮娘却用手捏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马肉,递到了刘睿影的嘴边。 刘睿影张口吃了下去。 “味道不错!” “当然了!我这马肉可都是选的马腿上最精干的一条!” 胖老板乐呵呵的说道。 看到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夸奖,他还是很高兴的。 这次的笑,却是有了八分真诚。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没看到我在和小哥儿喝酒吗?!” 老板娘突然指着胖老板厉声说道。 胖老板一看自己的老婆生气。 不由得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的走了。 “你这老板娘,真是派头十足!” 刘睿影说道。 “我都已经嫁到这种地方了,难道还不能有点脾气?” 老板娘说道。 “能戴的起这样的镯子,怕是想嫁到哪里都可以。为何非要来这里?” 刘睿影问道。 “因为我是第一种人。” 老板娘笑着说道。 刘睿影不语。 第一种人,岂不就是躲事的人? 却是不知这老板娘竟是犯了什么事。 这般姿色品味,嫁给这位胖老板,倒也的确是有些委屈了。 人受了委屈,自然就有怨气。 一开始或许还能忍耐。 但日子久了,时间长了,总有爆发的一天。 不过看着老板的态度,却是对着自己的老婆很是忍让。 此刻他自己走到柜台前,开始计算着那些苦工们拿的生活用品,每人该付多少银两。 突然商铺楼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 虽然很快就平息了,但刘睿影却看到老板娘的脸色变了变。 “小哥儿,别喝得太快,要等我!” 说完,她便和胖老板一起上楼查看。 不多时,从楼上的台阶处又滚下来两团东西。 是两个极大的白布袋子。 大到足可以装下一整个人。 随着这两口大布袋滚落到了一层地面。 刘睿影看到布袋大片大片的,被鲜血染红。 看来里面装的的确是人。 还是两个死人。 那几个从阳文镇带来的查缉司站楼中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个的,手都握在了剑柄上。 刘睿影却很是坦然。 死人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 有时候他甚至还觉得,人死了更好。 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就要说话。 难免与人产生交集。 可是这交集一旦产生,带来的就是永无止境的麻烦。 “空出了两间房!” 徐老四突然开口说道。 “这两人是住在上面的?” 刘睿影问道。 这次徐老四却是点了点头。 没有用旁的话来敷衍。 “没错!不但是腾出了两间房,还是两间有双人床的房!” 老板娘边下楼便说道。 “看来今晚却是不用在风沙里睡觉了。” 刘睿影说道。 “我怎么舍得让你在风沙里睡觉呢?而且双人床,一个人睡,岂不是浪费的很!” 老帮娘说道。 刘睿影却看着地上的两具装在布袋里的尸体。 “不过若是住了都是这般下场的话,我却是不敢。” “他俩呀!你猜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老板娘问道。 “徐老四,你来帮忙,这个月的月钱就抵了!” 胖老板指着徐老四说道。 徐老四木讷的站起身来,和胖老板一人托着一个布袋,朝后堂走去。 “总之不会是自杀。” 刘睿影说道。 他的判断倒也着实有根有据。 因为自杀的话,死的不会是两个人。 而碰上两个人同时自杀的可能,又太小了些。 自杀这件事,可不能与人商量。 喝酒能找到酒友,吃饭能约到饭友。 但自杀还能碰到死友不成? 刘睿影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小哥儿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钱无情意绝?” 老板娘说道。 这句话刘睿影是听过的。 不过是用来嘲讽女人太过于势利。 意思是男人没了钱,女人与他的情意便会断绝。 就像南阵和她的老婆一样。 当掏空了南阵的积蓄,而南阵因为双臂折损不能继续做工,他的老婆就弃他而去。 不过老板娘才此时说出这句话,想来定不是这般意思。 不过这人间的确就是这么现实。 虽然贫贱夫妻长相守的故事也数不胜数。 但就如同月笛告诉刘睿影自己不喝酒之后,连朋友都少了许多一样。 人若没了钱,简直是寸步难行。 不光是跑了老婆,没了朋友。 就连自己的意志也会逐步的消沉下去……变得窝囊邋遢。 能挺过去柳暗花明的是少数。 大部分人,终归是自暴自弃了。 “这两人的确不是自杀,但也算是自杀。” 老板娘说道。 “愿闻其详!” 刘睿影举起酒杯,和老板娘轻轻一碰。 没想到老板娘竟是挽过刘睿影的手臂,和他喝个交杯酒! 这一场面却是被外面草棚里的苦工全都看在了眼里。 顿时起哄不停。 “吵吵什么!你们要是也有这般俊俏可人儿,别说交杯酒了,你就是让我脱光了伺候你洗脚,老娘我也愿意!” 老板娘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外面厉声说道。 刘睿影又拿了一块马肉吃着。 这是他第一次吃马肉。 觉得味道的确不错。 而且胖老板煮肉的手艺也不赖。 明明只是清汤煮肉。 没有放任何配料。 但煮出来的肉,却是有股莫名的香味。 让人有些欲罢不能。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起火了?” 刘睿影忽然闻道一阵焦糊味。 “起火的是那两人的尸体。” 老帮娘说道。 “这荒郊野外的,挖个坑埋了就是,何必要费劲去火化?” 刘睿影问道。 “因为若是埋了,不管埋多深,都放不过夜半。” 老板娘神秘兮兮的说道。 “难道还有人偷尸体不成?” 刘睿影问道。 “不是偷,是偷吃!” 老板娘指了指门外说道。 听到这句话。 有几个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却是一阵恶心。 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老板娘玩笑了……” 刘睿影说道。 “那两人已经花光了钱。却又不愿意像门口的人这般落魄,可是他们还是没有自杀的胆量。便面对面站着,互相杀死对方。”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老板娘的确没有说错。 这么说来,这两人算是自杀,也不算是自杀。 不过这两人着实是不想活了。 若是只看结果,的确是不算自杀。 但要是了解了前因,却是和自杀无二。 “看来你这里事实在太贵,贵到没有钱,竟是都不想活了。” 刘睿影说道。 老板娘刚张了口。 还没发出声音时。 从上铺的四面八法突然打进来了无数道暗器。 每一道暗器的角度极尽刁钻古怪。 刘睿影拔剑挡下了四五道。 暗器上传来的劲气竟是震的他虎口微微发麻。 华浓却盯着商铺的西北角。 纵身一跃,追了出去。 刘睿影低头看了看桌子和地面。 发现竟然没有暗器的残骸。 那人,却是用自身劲气凝练出的暗器。 这般手法已着实可以震惊天下。 “是谁?” 刘睿影看到自己带来的手下。 一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已经被这数道劲气打成了筛子。 他剑尖直指老帮娘的咽喉问道。 “自然不是我。” 老板娘用手轻轻的推开剑锋说道。 “不过你若是杀了我,也可以。因为我的确不知道。” 老板娘喝了杯酒接着说道。 刘睿影自是不信他的鬼话。 但更让他难过的是,自己这边,却是已有一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你的白布袋还有吗?” 刘睿影问道。 “有,当然有!不过五十两一条。”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苦笑。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现在别说是马革了,他连一条白布袋都买不起。 现在他已有些能体会到,那两人为何会因为没钱而自寻死路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没钱真的能把人逼死。 其实刘睿影是有钱的。 只是没有现银。 但花不出去的银票,在这里岂不就是没钱? “除了布袋,其实还有棺材。只不过……” “只不过棺材更贵!” 刘睿影接过话茬说道。 “没错,棺材肯定是要比布袋贵些的。” 老白娘平静的说道。 “还有什么是你不卖的吗?” 刘睿影问道。 因为这家商铺里面,既有生活用品,还有烟酒吃食。 现在,老板娘却说连棺材都有。 “凡是这里能用到的东西,都卖。” 老板娘说道。 “故事卖吗?” 刘睿影问道。 “这些东西没怎么卖过,所以不知道该卖多少钱。不如你先问问?” 老板娘说道。 已经死了一人。 刘睿影却是无心再继续和她虚与委蛇。 直接了当的问道,这两日有没有人大肆的购买铁矿。 “没有。” 老板娘回答的也很痛快。 刘睿影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句话老板娘不至于骗他。 而且此处却是矿脉源头处的第一个矿场。 靖瑶定然不会舍近求远的。 但眼下却又有了另一桩麻烦。 先是得把这位死去的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妥善处理了,继而还有那位劲气化暗器之人。 就在老板娘回答完之后不久。 华浓回来了。 看他的神情,刘睿影就知道他没有追上。 华浓的剑很快。 但他的身法却并不快。 空手而归,早已在刘睿影的意料之中。 “一匹马,够换一口棺材吗?” 刘睿影问道。 “按理说两匹马才够的,不过既然你要,那一匹也行。”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实在不舍的让自己的这位部下就装在布袋子里化作一抔灰。 他想买个棺材把他装进去,而后送回杨文镇。 同时也算是传回去了一个信号。 第170章 杂货店,饭馆,棺材铺【上】 棺材铺一定没有杂货店和饭馆那样普遍的。 刘睿影没想到在这里竟是能买到棺材。 老板娘带着刘睿影朝后面走去。 穿过了一条走廊,看到一个低矮的房间。 这倒的确是个房间了,而不是窝棚。 老板娘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三排棺材。 刘睿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棺材。 一时间,心里的感觉有些无法形容。 “所有的棺材都在这里了,你想挑哪个?” 老板娘问道。 刘睿影端详了片刻。 他根本不懂棺材应该如何挑选。 “不如你帮我选一个吧……” 刘睿影说道。 “这些棺材里,有的是空的,有的却还躺着人呢!”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大惊。 有人的棺材,怎么还能拿来卖? “死人不能付钱。死在这里的人,也没钱。他们最后的钱就用来买了一口棺材,然后就在这里摆着。若是有人能接走,我们自是还要收一笔保管费。若是没人接走。那就把他这棺材再卖一次,也算是补齐了保管费。”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嫁到这里?” 刘睿影忽然对老板娘很是好奇。 “你终于问些关于我的事了。” 老板娘倚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说道。 却是把自己的身材站楼无疑。 纤细的腰肢,挺拔的前胸,秀场的双腿。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还是先来挑棺材吧。” 老板娘说道。 随即开口给刘睿影指了一个。 并且告诉他,这一口是空的。 刘睿影将这口棺材买了下来。 再回到前厅中时,那位吃五百两饭的阳文镇查缉司战楼中人已经回来了。 “吃的好吗?” 刘睿影问道。 “吃的好极了……” 此人说道。 “吃饱了就上路吧。” 刘睿影指了指死去的那一人。 让他带着棺材,先回那阳文镇去。 看着此人离开的背影。 刘睿影忽然有些羡慕。 这一趟若是定要分个输赢的话,他才是最大的赢家。 翻过一座山,而后被两个女人伺候着吃了一顿五百两银子的饭。 然后再翻过一座山,晚上就能躺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上睡个好觉。 这两点,有谁能做到? 刘睿影不行。 而且他知道靖瑶也不行。 刘睿影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这里起码等个三四天。 因为靖瑶一定会路过这里的。 他绝不会绕开最方便的矿场,而去走向震北王域更深入的地方。 只是这里却并不那么简单。 先前那位劲气化暗器的人是谁? 他为何要如此针对刘睿影等人? 这老板娘手上的镯子又是从何处而来? 楼上的五人,只死了两个。 剩下的三人是谁? 这些问题没有搞清楚以前,刘睿影却是无法安心。 更别提睡觉了。 现在虽然已是黄昏。 但距离日落还有几个时辰。 在这几个时辰之内,刘睿影却是得把这些问题全都搞清楚。 而这一切的突破口,就在于这位举止轻佻放荡的老板娘。 重新回到桌边坐下。 刘睿影和老板娘也再度开始喝起了酒。 “人呐,累也一天,歇也一天。无论做什么,在哪里,日子都得这么过。” 老板娘突然感慨的说道。 语气很是沧桑。 先前的放浪形骸全都收起不见了。 “再说女人,无非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能安稳的过一辈子就该当知足了。” 老板娘喝了口酒,接着说道。 “以前一个朋友告诉我,让我来这里看看桃花。然后我翻了一座座山,也渡过了太上河,终于是来到了这里。你别笑,十年前,这里还是有花的。只不过从我来的第二年后,却就没有了。” 老板娘说道。 “我没有笑。” 刘睿影说道。 “但是你也没有相信。” 老板娘说道。 “因为这里着实看不出一点像是曾经有过花的痕迹。” 刘睿影无奈的说道。 “因为那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足够改变一切。” 老板娘说道。 十年前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这里还没有开矿场。 只有几户人家。 也能勉强算是个小镇子。 老板娘从来都在还有一个时辰天亮的时候睁开眼。 人早上醒来念叨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茅房。 但老板娘却不是。 她当时还不是老板娘。 而是老板。 这家杂货铺最早是她自己开的。 而她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都是要把昨晚的梦重新念叨一遍。 他因为她总是做着同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在走路。 一刻不停的走着。 日月在头顶流转着,但她的脚步却不曾停下。 晴天里,留不下足迹。 大雨时,足迹又会被很快冲刷个干净。 她看到沿路的老农,在正午时分汗流浃背的做着农活。 用手里的农具把一颗颗秧苗伺候的像个胖娃娃。 就这样一步步的走下去。 走到在梦里都觉得很累也不停下。 不是她不想停,而是她的腿总是不由自主的带着他的身子前进。 醒来之后,她把头埋在枕头的窝里,朝外望去。 杂货店的斜对门有一家卖葱油饼的老婆婆。 直到葱油饼的香味,从窗户里飘进来,她才会起身去茅房。 此刻,一天才算是开始。 她来的时候,是一个冬天。 在这里,冬天里的每一日都一模一样。 只是不断的重复罢了。 她买完一个葱油饼后,就会坐在自己的店门口慢慢的吃着。 用指甲,掐着葱油饼,一点一点的吃着。 一个不大的葱油饼,她竟是能够吃上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就会有人来她的杂货店里买酒。 她也是爱喝酒的。 本来这该算是一段欢喜的时间。 可若是每天来买酒的人都一样,而那些人每天说的话也一样。 欢喜就会逐日的淡漠下去。 直到变成憎恨和讨厌。 后来她干脆不卖酒了。 可是一不卖酒。 生意就冷清了很多。 没了生意,赚的钱也少了。 好在她一天只吃一个葱油饼。 所以还是能维持住生活。 那位卖葱油饼的老婆婆倒是个热心肠。 她对老板娘说,女人总得找一个伴儿。 自己这样一个人过日子,终究不是个办法。 可是老板娘却反问,这老婆婆不也是自己一个人? 老婆婆被问得哑口无言。 从那之后,老爸娘却是再没有去买过她的葱油饼。 不是因为不想吃。 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 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道歉。 那就只好不见面。 让时间来抚平一切。 何况老人都是健忘的。 只不过冬天还未过去,老婆婆也还没忘记。 这里的矿场就开了。 仅剩的几户人家,都离开了这里。 她本来也想走的。 可是矿场开了之后,苦工也多了起来。 杂货店的生意,着实变得很好。 矿上干活,哪里能没有意外? 意外分大小。 但没几天,都会有因为滚落的石块被砸死的苦工。 这些苦工无依无靠,无亲无朋。 都是老板娘替他们收的尸。 久而久之,她就又在这杂货店后面开了一家棺材铺。 没想到这却是被千夫所指。 说他前面的杂货店赚活人钱,后面的棺材铺发死人财。 人不久活这两头? 一生一死,却是都被这老板娘包办了。 可是矿场上只有这一家杂货店。 也只有这一家棺材铺。 所以这些苦工虽然心里觉得晦气,但还是要来买东西的。 只不过再也没人会和老板娘说一句话。 甚至付钱时,都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原先最早的一批苦工,知道老板娘是个好人。 每日下了工,还会来他的杂货店坐坐,喝杯酒聊聊天。 老板娘也会把自己做的卤菜分给他们吃。 可是后来,那批苦工死的死,走的走。 却是再也没人知道老爸娘曾经的故事。 只觉得他是一个生前生后都赚钱的恶婆子。 不过自从她的棺材铺开起来之后,矿上死的人的确是要比以前多了。 但这却和老板娘无关。 只是她的确是得到了不少好处。 因为这里的棺材,一向都很值钱。 甚至要比酒水吃食更加值钱。 人总是把不知道的事情想得更严重一些。 除非是穷的没有办法。 否则再怎么样,都希望自己能躺进一口棺材的。 谁又愿意被布袋一装,像个牲口般的被丢掉呢? 这时候,老板娘却是想起了曾经那位卖葱油饼的老婆婆说的话。 觉得自己是该找个伴了。 中间的故事老板娘从来没有说过。 只知道她的杂货铺和棺材铺关了有一个半月之久。 再回来的时候,是和两个胖子一起回来的。 一位就是在棚户区门口的那位胖乞丐。 另一位就是他的丈夫。 这位胖老板。 老板娘结婚了。 成了真正的的老板娘。 因为大家都很自然的把这位胖子叫老板。 她自然就被叫做老板娘。 以她的姿色和自然是能找到更好的。 但他却嫁给了一个在别人眼里最错误的选择。 不过人这一辈子,要是总能把事情作对,岂不是太无聊了吗? 做事要认真。 做错要承认。 只要认真错了,哪怕是错了,道一句对不起就好了。 何况是这是自己的事,确是连一句对不起都能省了。 说来也奇怪。 自从老板娘结婚之后了,有了这位胖老板。 却是再也没人说这杂货铺还发死人财不吉利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片面。 甚至于用性别来区分一切。 有些事女人做就不对。 男人做,就能给他找出千万种理由,不对也对。 男人可以喝酒,甚至可以找姑娘喝花酒。 但女人却就不能多和别的男人说两句话。 否则就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这些都是谁规定的? 没人说得出来。 但所有人就是这般根深蒂固的认为着。 其实喝酒的女人不一定就是放荡。 每日踏踏实实回家的男人,不一定又隐藏着何种邪念。 就好像男人们总爱说,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其实很多男人自己的见识也不见得有多长。 那些酒鬼,赌棍,不都是如此? 容易对一件事上瘾的人,见识想必都长不了。 虽然女人中也有喝酒的,也有赌钱的。 但却极少有好酒嗜读的人。 这难道不正是很多女人的见识眼光比男人大得多的缘故? 女人喝酒是为了情愁。 情愁一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端起酒杯。 女人赌钱是为了发泄。 不管盈亏,只要玩开心了就好。 如此一比,男人的的气量倒未必就会大过女人。 甚至还会比女人更加自私才是。 当然,十年过去了。 老板娘对这些非议,已然毫不在乎。 既然做不做,大家都会这么认为。 还不如干脆就按大家认为的去做。 不然自己明明没做,却还背上了名头。 这是一件多亏的事情! 老板娘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所以也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刘睿影喝完了杯中的酒。 也听完了老板娘的故事。 这故事对他而言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只是觉得,活着很容易。 但想要让自己获得顺心,开心,却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情…… 他放下了酒杯,老板娘晃了晃桌上的酒壶。 已经全都空了。 老板娘起身去打酒。 刘睿影让华浓陪自己到门口吹吹风。 看着那些人在风沙中享受的模样。 刘睿影觉得,是不是这里的风沙真的让人很舒服? 他站在门口。 风从侧面吹来。 裹挟着黄土和小石块。 把他面对风的那一侧脸颊,摩的有些发红。 但这种感觉的确很美妙。 风是暖的。 而风裹挟的黄土和小石块,被太阳晒了一天后,却是比风还要暖。 就好像在已是极为炎热的天气中,浴盆搬到太阳底下泡澡一样。 只不过这里没有浴盆,也没有洗澡的热水。 但若是水能沐浴,谁说风就不可以? 同样都是无形无状,无孔不入的东西。 若是水能用来泡澡,风也一定可以。 想到这里,刘睿影竟是转过身来面对着风沙。 他张了张嘴。 似是要把这风沙像水一样喝下去一口。 没想到却是被一个小石块卡入了喉咙,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师叔小心!” 就在刘睿影咳嗽的时候。 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风把杂货店屋顶上的石块瓦片都吹掉了不少。 但就在这瓦片纷飞之时。 一道寒光从屋脊后方飚射而出。 这一刀寒光不是暗器。 而是刀光。 刘睿影听到华浓的提醒后,急忙回闪避。 这道刀光堪堪落在他脚边。 溢散的刀气,却是把他的靴子都划了一道裂缝。 老板娘和胖老板听到了屋顶的响动,赶紧跑出来查看。 但却看到刘睿影已经拔出了剑。 两人便站在门口,没有再走出杂货店半步。 而门口的那些仍在喝酒吹牛的苦工,在看到刘睿影闪开了这一刀后,却是又继续他们的话题。 所有人都没有丝毫的慌乱。 一切都好像时常会发生似的。 刘睿影腾起身法,一跃而上了屋顶。 他看到一个人,正好从屋顶的边缘一跃而下。 “你是谁?!” 刘睿影厉声问道。 “没想到查缉司一位小小的省旗,也能有如此凌厉的身法!” 此人说道。 却是落在了杂货店的后院中。 那间装满棺材的屋子前。 这里是一片空地。 刘睿影这才看清,此人紫衣蒙面。 但方才那句话的声音,却仿佛是故意压低了嗓子说的。 怕是被人听出什么端倪。 普通人都觉得黑色是晚上最安全的颜色。 其实不是。 若是你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夜晚里却是最为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仅仅次于白色。 唯有这人身上穿的深紫色,才是夜晚最为荫蔽的颜色。 看此人的打扮,刘睿影就知道是个行家。 正当他也准备纵深一跃而下时。 想不到这人却是又辟出了一刀。 刀光如惊鸿般掠起。 就连吹拂不停地大风也给这一道刀光让开了去路。 刘睿影已经他踏出了半只脚悬在空中。 这一刀当真是又快又险。 不论是出刀的角度,还是时间。 都计算的极为精妙。 显然是想一刀就把刘睿影斩杀。 不留下任何余地。 可是刘如意还未离开屋顶的另一只脚,却骤然发力。 猛地一蹬。 整个身子便迎着刀光而去。 如此只攻不守,以进为退的方式,着实惊住了那人。 刘睿影凌空出剑。 却是抵挡住了这一刀。 然而此人扔不死心。 当即手腕一抖,却是要再出一刀。 可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刘睿影已经势如破竹般,袭杀至此人身前。 此人忽然把手中的刀一掷,直冲着刘睿影的面门袭来。 刘睿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把自己手中的刀扔出。 只得连忙挺剑格挡。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却就是耽误了…… 让那人有了喘息的空挡。 只见他连连后退了几步,和刘睿影重新拉开了距离。 手腕一翻,却是又握住了一把刀。 “省旗可不算小了,起码比你大!” 刘睿影站定了身子说道。 那人却并不言语。 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这一声冷哼停在刘睿影的耳朵里,却是有些怪异。 因为这一声‘哼’,音调有些太高。 不像是男人能发出的。 难道此人竟是个女子不成? 还未等刘睿影细想。 头顶上屋檐上的几块瓦片却是掉落了下来。 刘睿影朝旁侧躲闪了半步。 那人却是趁机持刀佯攻,左手五指连弹,接连打出了十几道劲气,把刘睿影周身要害都笼罩在内。 第171章 杂货店,饭馆,棺材铺【中】 怎料刘睿影早已看透此人右手之刀乃是虚招。 因为这人本就不会用刀。 虽然此人手中有刀,但用的却不是刀法。 此人和先前劲气化暗器的,是同一个人。 所以刘睿影根本就不在乎此人右手之刀。 身形接连闪动,躲开了那十数道弹出的劲气。 随即欺身上前。 竟是一剑横斩。 断了此人手中的刀锋。 刀锋已断。 就算是天下第一流的刀客,拿着一柄断刀,也是无济于事的。 刀锋断裂之后。 刀身只有原先三分之一的长度。 恰好像是一柄短刀。 可是短刀虽短,却也是完整的。 不似这断裂的长刀。 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把刀了。 刘睿影的剑尖抵在此人的咽喉上。 “我很好奇,你的身上究竟带了几把刀?” 刘睿影问道。 算上先前那把被他投掷出去的,这已经是第二把刀了。 一个不会用到的人,为何要带两把刀? 若说想用刀来当做伪装的话,一柄足以。 何苦还要带上两把呢? 此人并不回答。 却是突然那身子一缩。 刘睿影赶忙持剑朝前一挺。 没想到还是慢了片刻。 被这人躲了过去。 继而如鬼魂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刘睿影的背后。 手上竟是又拿着一把刀。 而且是一把完整的,全新的刀。 先前投掷出去的那把,仍在不远处插着。 断裂的那把,就在刘睿影的脚边。 现在他手上的这把,已是第三把刀。 此人挥刀朝着刘睿影的后背斜劈而来。 刘睿影拱起背,把剑背在身后。 挡住了他这一刀。 继而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此人笑了。 “你笑什么!” 这人压低了嗓音问道。 “我笑你明明不会用刀,却还容不得别人说你半个不字。” 刘睿影说道。 “谁说我不会使刀?” 话音还未落下。 此人便再度出刀,笔直的刺向刘睿影的心口。 刘睿影看着刀剑,一退再退。 而后猛然向旁侧一闪,竟是直接抓住了此人持刀的手。 一个刀客。 假如此人是个刀客的话,被人抓住了用刀的手,和把他浑身都绑了起来没什么区别。 何况刘睿影抓住的是他的手,而不是他的刀。 若是抓住了此人的刀,他还可以脱手松刀,一跃而起之后,翻过院墙离开。 可是现在被抓住的却是手。 这让他如何走得脱? 但刘睿影却是大意了。 这人本就不是用刀的。 所以用刀的手被抓住,对此人而言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他照样可以松了刀。 此人松了刀之后。 变掌为拳。 劲气鼓荡,震开了刘睿影的手。 随即以一种惊人速度飞掠而去。 “我只有三把刀!” 此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师叔,不追吗?” 华浓问道。 “不追。” 刘睿影说道。 “哦……” 华浓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 经过此番交手。 刘睿影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斤两。 但是在没有搞清楚对方的真正目的时,他是不会贸然下杀手的。 这人显然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而来。 完成了自当离去。 若是完不成,则一定会在此地徘徊。 如果刘睿影杀了他。 他的任务却是也没有完成。 自然会再派一人前来。 与其一个接一个的杀,那样麻烦。 还不如就如此和这个人多玩几次。 不管他穿什么颜色衣服,蒙不蒙着面。 只要交手的次数多了,总是会露出马脚的。 “我家客栈的顶棚换了,你得赔。” 这时,老板娘突然现身说道。 “赔多少钱?” 刘睿影问道。 “你若是把这柄完好无损的刀给我,就可以抵账了。” 老板娘指着地上插着的那把刀说道。 “你要刀何用?” 刘睿影问道。 这刀不是菜刀。 杀人倒是方便,可是割肉切菜却极不顺手。 刘睿影不知道老板娘要这柄刀做什么。 “卖。” 老板娘说道。 “卖刀?” 杂货店不是不能卖刀。 不过卖刀的杂货店,的确是很少。 况且在这里,又有谁会去买刀? 那些苦工有钱,不如多打几碗酒,多吃几块豆腐干。 而剩下那些有钱,来躲事的人。 却是巴不得让别人觉得自己从来没碰过刀枪。 “没人要的东西,死人的东西都是很好卖的。” 老板娘说道。 “没人要的东西,只要还完好无损,定然可以。只不过,死人的东西,却是要怎么卖?” 刘睿影问道。 “看,这就是死人的东西,只不过我喜欢,没有卖掉罢了。” 老板娘挽起袖子,露出皓腕。 指着那一只翡翠镯子,对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本以为这老板娘身份不简单。 这只翡翠镯子定然是家传之物。 没想到却是死人的东西。 但能带上这样一只蓝花琉璃种翡翠镯子的人,却怎么会死在这里? 想必也是来躲事的…… 也许有些人,并没有事,只是想来清闲清闲。 但最终却死在了这里。 毕竟活着的时候,总是不能远离那些诽谤,嘲讽,恭维。 无论以何种语气说出来,其实都是对于一个人罢了。 一个人只要活着,这人间就会不断的给予他劫难与责备。 要么是看不起,要么是嫉妒。 胆大的人敢于吹胡子瞪眼的说出来。 胆小的人即便不敢说,也会在心里暗暗的挖苦着。 可是当这人死了。 拥有的一切都化为幻光之后。 远离这些劫难和莫须有的责怪之后。 人们却又会对他的离开,心生惋惜。 随之而来的就是和之前截然相反的夸赞与恭维。 这么一说来,死人的东西倒的确是好卖。 甚至还能比活人的东西值钱的多。 老板娘把刀从地面上拔起。 刘睿影看着她拔刀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这老板娘才是个会用刀的人。 她拔刀的时候,先是四指轻轻的握住刀柄。 继而把拇指扣过来。 一发力。 刀就被拔起来了。 整个动作没有一点生涩之感。 “没想到你也是个高手!” 刘睿影说道。 “高手低手,能活着,活下去,才算是神仙手!”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却是被这句话一惊。 试问世间,谁不想有神仙手? 但在老板娘嘴里,只要是现在能活着的人,却是已经都有神仙手了。 这般通透的明悟,不知要让多少人自愧不如。 老帮娘先前已经又打好了酒。 反正刘睿影压了一百两银子当做酒钱。 喝的越多,抵扣的越多。 早些扣完,岂不是又可以再赚一笔? 这点上老板娘倒是算的极为精明。 “等等!” 刘睿影说道。 “怎么了?” 老板娘提着刀,回头问道。 “我想看看这把刀。” 刘睿影说道。 “没杀死你的刀,自然就不是好刀,好刀也轮不到你来看了。” 老板娘噗嗤一声笑了。 但还是把刀递给了刘睿影。 刘睿影提起来细细打量着。 这的确是一把极普通极普通的刀。 普通到街上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打造出来。 铁用的也不是好铁。 刀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杂质。 一看就是淬炼不足的缘故。 只不过相较于别的长刀而言,这把刀的刀柄却是有些小巧精致。 像是特意根据持刀人的手而定制的。 这么一把普通的刀,为何要专门定制一个刀柄呢? 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何况这柄刀的主人还不会用刀。 定制的刀柄,或许纯粹是为了握着舒服罢了。 从这柄刀上,刘睿影倒是知道了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先前这位不会用刀的刺客,一定是个极为贪图舒适的人。 就连自己不会用得刀,也要为了拿起来舒服,而特别定制一番刀柄。 只不过每个人都喜欢舒服,却是不能作为一个特质。 但这个人却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舒服。 这就叫做懂得享受。 贪图舒服和懂得享受是两个概念。 就好似乞丐每天都幻想着大鱼大肉,鱼翅燕窝。 可是真当他们吃起鱼翅时,却又觉得和粉丝没什么两样。 那燕窝,却是也经不住嚼。 软绵绵的,吸溜一口就没了。 所谓穷人乍富,大抵都是如此。 因为穷人并不懂得该如何享受。 即便给他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银两,走进酒楼里,他看着菜单却是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 但这位刺客显然不是如此。 可是一个既懂得享受,又有条件享受的人为什么要当刺客? 而且还要来这荒无人烟的矿场行刺。 莫不是物质生活太过于满足,想追求些精神层面的刺激? 在中都的时候,刘睿影就听说过有些门阀大族的公子哥,有事没事的竟是去小铺子里偷东西。 若是侥幸没被抓到,甚至还有比一比谁偷的东西更大,谁偷的东西更值钱。 这岂不就是一种怪癖。 难道这刺客也是这样不成? 刘睿影在心里如此想着,却是把刀还给了老板娘。 就在这一挥手的动作间,刘睿影又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肉香,也不是酒香。 而是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 他不知道这股香气是从何处传来的。 找来找去,发现竟是自己的手上沾染的。 “你的手有什么好闻的?” 老板娘看着刘睿影的动作,觉得着实可笑。 就像一条流浪狗,碰见了根骨头一样。 刘睿影没有理会老板娘的嘲讽。 而是把头凑近了老板娘的身前闻了闻。 “这就忍不住了?我酒还没喝好呢!” 老板娘伸手把刘睿影的脸推开说道。 这一下却是让刘睿影闻的更彻底。 自己手上的脂粉气,和老板娘身上的完全不同。 他想起自己这只手,先前除了酒杯以外,只抓过那位此刻的手。 刺客的手上有脂粉的香气,难道这位刺客竟然是个女人? 不过刘睿影确实也不敢确定。 因为那刺客不会用刀,却反而随身带着三把刀来遮掩。 谁能打包票说着脂粉不是那刺客故意涂抹在身上手上,借此混淆视听? 一切的结果,只有等那刺客下次现身时才能知晓。 重新回到酒桌前。 刘睿影着实不想再喝了。 不过经历了在阳文镇寿宴上的一场大醉之后,他的酒量好像着实提升了不少。 起码到现在为止,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只不过那一盘肉,却是被省下的几人吃的干干净净。 “省旗大人,我们今晚就在此地住宿吗?” 一人问道。 “不然呢?你想住在哪里?” 刘睿影一路上和这几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都没有什么交流。 而且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却是终于有个人主动开口了。 “不……小的就是问问而已。” 那人连连摆手说道。 不过他对刘睿影的称呼,却是钻进了老板娘的耳朵里。 只不过她依旧不动声色的,催促着刘睿影喝酒。 “我的酒钱还剩多少?” 刘睿影忽然问道。 “第一轮酒,花了一两银子。现在是第二轮,花了二两银子。总共三两。” 老板娘说道。 “为何第二轮要比第一轮贵一倍?酒不都是七壶吗?” 刘睿影问答。 “酒是七壶没错。可人却不是第一轮的人。” 老板娘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 刘睿影不明白。 “酒喝到第二轮,状态自然和第一轮时不一样。” 老爸娘说道。 “别处都是喝的越多,越便宜。你这里到是完全颠倒过来了,喝的越多却是越贵。” 刘睿影说道。 “因为在我这里喝酒的人,都不太老实。喝的越多,越不老实。动不动就会把我的桌椅打翻,杯壶摔碎。这损失,自然得从酒钱里找补回来。” 老板娘说道。 听完这番话。 刘睿影觉得眼前这位老板娘不但是最放荡的老板娘,同时还是最精明的老板娘。 能同时集合这两种毫不相关的特质在一身,这老板娘也着实是个人物。 “外面那些人,现在算是喝到第几轮了?” 刘睿影问道。 “他们?半轮都不算!” 老板娘说道。 “为何他们半轮都不算,我们却已是两轮?我可是看到喝完了就又去那大酒缸里打酒的。” 刘睿影说道。 “他们都是一群老酒鬼。喝一晚上都喝不醉。况且也知道这里的规矩。喝多了想要发疯,只会到外面的空地去闹腾。却是没人敢踏进这店铺一步。” 老板娘说道。 语气和神情都显得颇为骄傲。 “那我出钱,请他们喝一轮!” 刘睿影说道。 这家集杂货店,饭馆,棺材铺的地方,着实有些神秘且恐怖。 而外面那即便看到了那刀光剑影,却也尽是怡然自乐。 既然自己在明处,而这这矿场的苦工们,以及那位刺客,还包括这位最放荡也最精明的老板娘在暗处,那不如就把这水搅的越浑越好。 “你当真要请他们喝酒?他们一旦喝起来可就不是一轮能应付的。” 老板娘问道。 “当真要请。一轮不能应付,那就把那一百两统统喝完!” 刘睿影说道。 “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是和你一般豪爽大方。只不过后来要么后面的棺材里躺着,要么前面的草棚下坐着。” 老帮娘去吆喝着那些苦工们进来喝酒的时候,徐老四突然现身说道。 “可是我现在还坐在这大厅中央。” 刘睿影说道。 “我曾经,是坐在那上面的人。” 徐老四说道。 手指了指这家杂货店,饭馆,棺材铺的楼上。 也就是先前滚下两个五十两银锭,又滚下两具装在白布袋里的尸体的楼上。 第172章 杂货店,饭馆,棺材铺【下】 老板娘果然说的没错。 那些苦工们也各个都是神仙手…… 只不过这神仙手并不是说他们的手有多快,有多狠。 而是他们的手只要握住了酒杯,就再也没有放下过。 刚开始,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帮忙打酒。 可是到了后来,算上胖老板一起,却是都有些忙不过来。 刘睿影今天的状态极好。 一直到最后却是也没有醉的太过。 这场酒一直喝到深夜,众人才在老板娘的催促下散去。 “楼上有两间空房?” 刘睿影问道。 “死了两个人,当然就空出了两间……只是……” 老板娘欲言又止的说道。 “只是什么”? 刘睿影问道。 “只是不知道你怕不怕鬼!” 老板娘问道。 “鬼?难道你这里还会闹鬼不成?” 刘睿影问道。 “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闹不闹鬼,也不是我说了算。毕竟我和那鬼也不认识。” 老板娘说道。 “但是你一定知道驱鬼辟邪的方法。” 刘睿影问道。 “这是自然,不过……” 老板娘的伸出自己的右手搓了搓。 暗示刘睿影要给钱。 刘睿影在心中感叹,果然是有钱能让鬼推磨啊! 不过他现在的确连一钱银子都拿不出来。 “你若是收银票的话,我有很多。可是你只要现银,我却是一点都没有了。” 刘睿影说道。 他不想再用自己的马抵账。 “难道你不怕鬼了?” 老板娘问道。 “不怕了。” 刘睿影说道。 “却是为何?” 老板娘问道。 “因为我也是鬼,穷鬼。我觉得鬼应该不会为难自己的同类吧,那不就成了手足相残?” 刘睿影说道。 “那个……大人,我怕!” 谁料刘睿影话音刚落。 一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突然开口说道。 刘睿影有些哭笑不得。 再看向那老板娘,却是也掩面轻笑着。 很是嘲讽。 “你自己的马,你自己看着办。” 刘睿影说道。 得到了刘睿影的准许,这人立即眼巴巴的望着老板娘。 “你啊,到后面的棺材铺去,找一个没人的棺材躺进去。时间不用长,一两个时辰就够了。” 老板娘对这那人说道。 “然后呢?” 那人问道。 “然后你就不用怕鬼了啊!” 老板娘说道。 随即伸手轻轻的敲了敲他的脑门。 “躺在棺材里,一两个时辰就可以不用怕鬼了?” 那人还是不信。 再度问了一遍。 “这是自然!我且问你,鬼是什么变得?” 老板娘问道。 “鬼是……是死人变得!” 这人说道。 “那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躺进棺材?” 老板娘又接着问道。 “死人……” 这人回答道。 “这不就是了?!只要你也躺过棺材,就算不是死人,好歹也沾染过了死气。鬼岂会在去寻你麻烦?那不是同类相残吗?”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这位手下却是被老板娘套的死死的。 不过这是他的选择,刘睿影却是也无权干涉。 只是摇了摇头,转身上了楼。 用杂货店,饭馆,棺材铺来形容这家门店其实还有所欠缺。 应当加上个客栈才好。 因为一上到二楼,刘睿影看到的却是整整齐齐的两排房间。 每一排房间前面都有一条不宽的走廊。 走廊的底部延伸出去了一排木板。 这样在下面大厅中的人,就看不到这二楼究竟是怎生模样。 至于空房子也很好找。 这些房子基本上都关着门。 只有两个房子的门是敞开着的。 还是互为隔壁。 刘睿影让华浓带着其余的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住在其中一间。 自己住在另一间。 至于那位怕鬼的,还就真的信了老板娘的鬼话。 跑到后面的棺材铺里,寻了口棺材躺下了。 刘睿影走进房间。 看到这房间虽然不大,但却极为舒心淡雅。 所有的摆设毫不夸张,但却都很有品味。 一看就是老板娘的手笔。 只不过地面上还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却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它让刘睿影不要忘记,在几个时辰前,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肉吃了,酒也喝了。 刘睿影推开了窗户,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 可能是因为风大的缘故。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 所以今晚的月光,亮的让人发慌…… 明明已经灭了灯,却是要比不灭灯时还要亮。 这般凄清,惨淡的月光,照的刘睿影很是难受。 他不得以的,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背对着月光。 虽然屋子里还是很亮,但起码不会照在他的眼睛上了。 刘睿影怀中抱着剑,准备休息。 他虽然没有大醉。 但也着实喝了不少酒。 越是这般的浊酒,上劲越慢。 此刻他觉得头有些重。 但身子却很是轻盈。 像要浮起来似的。 就在刘睿影就快和周公一起联袂畅游九天时,他的门被推开了。 刘睿影听到了动静。 但是他却没有睁眼,也没有拔剑。 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看来你就是那鬼。” 刘睿影说道。 “哈哈……可以这么说!” 老板娘娇笑着说道。 “不过我都说了,我也是鬼。穷鬼!一个女鬼,来找一个穷鬼做什?” 刘睿影问道。 “既然都是鬼,自然不会图财了?难道你没听说过,女鬼大多都好色?” 老板娘说道。 说完竟是直接躺在了刘睿影的身旁。 这的确是一张双人床。 刘睿影躺在外侧。 老板娘轻盈的越过刘睿影,躺在了他的里面。 “隔壁的人更多,女鬼若是需要吸人精气,为何不去隔壁?” 刘睿影问道。 “我虽然是个女色鬼,但我并不贪心。一个就够了。太多了,我也怕受不住呢……” 老板娘说道。 “我虽然是个穷鬼,但我至少还有些骨气和底线。” 刘睿影说道。 “都成鬼了,哪里来的骨气?不过你的底线,倒是可以说说。” 老板娘侧卧着。 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 另一只手,则慢慢的,把自己的裙子向上拉起。 渐渐的,露出自己的一条腿。 这条腿光滑,紧实。 尤其是在月光的阴沉下,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没敢。 刘睿影也听到了她拉扯裙子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开眼,看到了老板娘的美腿。 老板娘还在把裙子朝上拉动着。 不过却在最为关键的部位即将露出的时候,停住了手。 “好看吗?” 老板娘问道。 “好看!” 刘睿影说道。 “还想看吗?” 老板娘问道。 “只要你愿意让我看,我就看。” 刘睿影说道。 “难道你就不能自己主动一点?” 老板娘娇嗔着说道。 “我的底线,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刘睿影说道。 “哈哈哈,君子还能让一个刚认识几个时辰且已有夫婿的女人,躺在自己身边吗?” 老板娘笑着说道。 “是你自己躺上来的。既没有请求,更没有强求。” 刘睿影说道。 要说刘睿影心里没有悸动,那是假的。 只要是个健全的男人,看到这样香艳的场景,怕是没有人的你内心会不起波澜。 虽然老板娘只漏出了自己的一条腿。 并不算是有多么的暴露。 可有的时候,一个风骚艳丽的女人,穿着衣服却是要比脱光了更加诱人。 若是老板娘一进门,就把自己拖个精光,却是真对不起她自己这般美丽的身躯,和今晚柔和的月光。 想必老板娘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所以她才会这样一点点,一寸寸的拉扯着自己的裙子。 就是让刘睿影缓缓的陷入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只不过刘睿影竟是不为所动。 这不禁让老帮娘有些失落。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想她在年轻的时候,只要稍微勾勾指头,让那些围着自己的男人去投河跳井,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现在,她都撩起了裙子,却是都不能让刘睿影有什么行动。 老板娘越像越是不甘心…… 她把露出的一条光洁的大腿,搭在了刘睿影身上。 脚尖高高的敲着。 转眼就把自己的鞋子踢掉了。 一个女人除了脸以外,腿和脚想必是对男人最有诱惑力的地方了。 只不过,这两个部位却是不能连在一起看。 若是放在一起,却也失去了很多风韵。 老板娘阅人无数,安能不知道这番道理? 她只是有些过于心急罢了。 “你的腿,有点重!” 刘睿影说道。 却是犯了女人的大忌! 一个女人若是不好看,你可以说她可爱。 若是也不可爱,你尽可以夸赞她气质过人。 哪怕这女人着实没有任何优点,什么词都说不出口,那便不说也行。 却是万万不能说她胖和老。 这两个字对女人而言是魔咒。 可以让一个平日里极具理性的人,瞬间变得癫狂。 刘睿影说老板娘的腿重,岂不就是在说她胖? “你!” 此话一出。 老板娘果然是怒不可遏! 她对刘睿影咆哮了一句。 随即又把腿高高抬起,重重的落下来。 只不过刘睿影却趁着她抬腿的空挡,起身离开了床,坐在了桌边。 老板娘这一腿,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床板上。 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师叔,没事吧?” 华浓听到响动,赶忙出屋,站在刘睿影的门口问道。 “无事,我在捉鬼。” 刘睿影说道。 听到这句话,老板娘却是怒极反笑。 “我的确是被你捉住了。” 老板娘说道。 他从未见过像刘睿影这般的有定力的男人。 其实刘睿影并不是有定力。 而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女人不能碰。 就像那元珊的兵刃,荆棘刺一样。 本来她无疑中伤晋鹏。 可是晋鹏却偏偏要去捡。 最后不就是划伤了自己的手指,以至于中了毒。 若是他就任由那几根荆棘刺散落在脚边,便也什么事都不会有。 而这位老板娘,岂不就是那荆棘刺? 只要刘睿影不碰,那就不会受伤。 只不过在方才老板娘抬腿的一刹那。 刘睿影看到在她的大腿内侧竟然有一条长长的伤疤。 那条伤疤极为怪异。 不像是刀剑所伤。 但从眼睛上来看,却是给这条美腿更增添了一抹冷酷和邪魅。 “既然捉住了,是不是就该听我的?” 刘睿影问道。 “小女子,但凭法先生吩咐!” 老板娘却是也从床上起来。 站在刘睿影的面前,盈盈一拜说道。 “那就请吧!” 刘睿影打开了屋门,对着老板娘说道。 “你简直不是个男人!” 老板娘羞愤的说道。 她本以为刘睿影是要和她玩些什么新鲜的花样。 因为像这样的年轻人,脑袋里总是有些奇思妙想。 老板娘只想在这风沙月夜,给自己寻些刺激。 没想到刘睿影竟是这般不识趣! 不光是不识趣,简直是不通人性! 就连这男女之间最基础的需求都没有,或是可以忍住。 突然,老板娘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可以任由自己摆布的青年了。 而是一个恶魔。 一个真正的鬼。 只要是人,总会有欲望。 但只有鬼,肉身已死,又不如轮回,才能这般平淡如水。 “你真的……让我走?” 老板娘的语调有些颤抖。 她开始害怕了。 面对刘睿影这样的人,她没有理由不害怕。 “门开着,你的手脚也没有被绑住。” 刘睿影说道。 他话音还未落下。 老板娘便提着裙子,飞也似的夺门而出。 只不过她的一只鞋,却是落在了刘睿影的屋里。 是她先前把腿压在刘睿影的身上时,自己踢掉的。 这就可以看出,这位老板娘走的是何其匆忙。 竟是光着一只脚还不自知。 刘睿影起身关上了门。 被这老板娘如此一搅和,却是也困意全无。 躺在床上却是也再也睡不着了。 先前的酒劲似乎也都消散了。 刘睿影忽然觉得,喝酒好像是一个能够安睡的好法子。 只不过现在下面的大厅人去楼控,却是没有人再能给他打酒了。 虽然那酒缸就立在门外。 可是这般不声不响的打酒,和偷又有身区别? 刘睿影身上虽然没有了一点现银,但也还不至于到偷酒的底部。 于是,只好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影下,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是在那片窝棚区,他们来时的方向。 黑点越来越近。 却是一个人骑在快马上。 就在这人即将进入窝棚区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 刘睿影看清来人,正是先前护送棺材回阳文镇的那位查缉司站楼中人。 刘睿影心里有些开心。 想必他此次前来,一定带了不少现银。 这下自己终归不是个穷鬼了。 马蹄声渐进。 刘睿影走下楼去。 那人从马后卸下来一口大箱子。 看着这口箱子,刘睿影忽然有些感慨。 他走的时候,驮着一口棺材。 来的时候,驮着一箱银子。 一个人的命,难道真的能用钱买来? 而且一个人的命,就只值这么区区一箱银子? 刘睿影记得老马倌说过,这人间的一切事物都有它的价码。 人也不例外。 只要价码足够,那就没有买不到,换不来的东西。 只不过人相比于物件,总是要更复杂些。 有时候不但要钱,还得要情。 钱总是可以有数字来衡量的。 没有钱,可以去赚,甚至可以去抢。 唯有这情,勉强不来。 情足够了,甚至连钱都是次要。 现在看来,果真如实。 刘睿影让他把这箱银子搬到了自己的屋中。 推门的前一刻,突然听到屋内有些响动。 刘睿影装作不知,大大方方的推开了门。 随即还点上了灯,和这位阳文镇查缉司镇楼中人聊了起来。 上到他的祖辈,下到她喜欢却还未表明心迹的姑娘。 事无巨细,无所不谈。 这人虽然奇怪为何这位省旗大人半夜三更的,却是要跟自己闲谈这些许多。 但却碍于职务的高低,不敢说出出口。 刘睿影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时不时的看着床底。 他甚至还让这人去帮自己打一壶酒。 现在有了现银,却是也不怕被人说偷酒。 酒打回来,刘睿影和这人一杯一杯的喝着。 只不过喝得极慢。 一小杯酒,竟是分了四五口才喝完。 这会儿刘睿影心里却是有点佩服了。 小偷的雅称叫做梁上君子,但刘睿影屋内的这位,只怕是床下君子。 任凭谁躲在床下都会不舒服的。 何况已经过了有一个时辰之久。 刘睿影把自己的酒杯放在床下的边缘,往里倒了一杯酒。 “出来吧,我请你喝酒!” 刘睿影说道。 第173章 月光不语鬼神【一】 酒杯放在床下,一个人缓缓的露出了下半张脸。 为什么说是下半张脸呢? 因为露出的部分,只能看到他的两个鼻孔,一张嘴,和一个下巴。 这人撅着嘴唇,努力的想要喝到那杯酒。 可正当他的嘴唇要碰到酒杯的边缘时,刘睿影却把酒杯向后撤了一点。 那人便又把头往外探了探。 就这样,每当他即将要喝到酒的时候,刘睿影都会把酒杯朝后挪。 突然,这人却是伸出了两只手,一把握住酒杯,啵的一口喝完了。 “前面赶走了个色鬼,没想到却是又来个酒鬼。难道我八字如此不吉利?竟是天生招鬼?” 刘睿影说道。 他挥了挥手让那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去隔壁休息。 这位床下君子喝了杯酒之后,双脚一蹬,滑了出来。 “我可不是鬼,你也不是招鬼的人!” 此人站起身来说道。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是谁?” 刘睿影问道。 从他的打扮上来看,的确是分辨不出。 既不像那些窝棚区门口的乞丐,也不似这里的矿上的苦工。 难道也是个外来人?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叫刘睿影,中都查缉司的省旗。” 此人说道。 “看来你的确是认识我了,那我能不能也认识你一下?” 刘睿影问道。 “我叫小机灵。” 此人说道。 “你躲在床下的样子,可是一点都不机灵。” 刘睿影说道。 “不,那是我故意弄出的声响。若是我愿意,就算是趴在你床底下十年你都发现不了,你信吗?” 小机灵反问道。 “我不信。” 刘睿影说道。 “那老板娘都如此直白了,您却是还能坐怀不乱,佩服!” 小机灵说道。 刘睿影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先前华浓虽然听到了响动,却并未走进房门。 窗户虽然开着,但除了风和月光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进来。 小机灵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除非月光会说话。 能把看到的告诉别人。 但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月亮就是月亮,月光就好似一层白霜。 这两样东西,如何会说话?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这小机灵,一直躲在自己的床底下。 从刘睿影走进这间屋子里前,小机灵就已经在了。 所以他才能知道先前发生的一切。 想到这里,刘睿影不由得后背发凉…… 若是这小机灵也是刺客。 岂不是从床下一剑就能刺穿自己的心脏? 还好他不是刺客。 他只是小机灵。 虽然刘睿影说不知道他,但小机灵这三个字他却是听说过的。 即便小机灵他不姓小,而且年纪也不轻,更不叫做机灵。 小机灵虽不姓小,但他却是姓笑。 笑口常开的笑。 而他的名字也的确很是欢乐。 叫做常来。 笑常来。 看来他的父母的确是想让自己这个儿子在能活着的日子里,多一些欢乐,让笑常来。 笑常来。 他们笑家,在皇朝时期可是门阀大户。 像是他的祖父,十七岁就有了官职。 后来更是青云直上,得以侍奉帝王左右。 不过这伴君如伴虎。 稍有不慎,便会满盘劫数。 笑常来的祖父就是因为过于风流清贵,而惹恼了帝王。 被贬除了帝都不说,却是连带这一家人都遭了殃。 不过相比于那些还在皇朝里当官的人来说,笑家的确是极为走运的。 因为笑常来的祖父被贬没两年,皇朝就覆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王共治。 那些皇朝的走狗,自然是树倒猢狲散。 逃的逃,死的死。 唯有笑常来一家,却是安稳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虽然遭受过贬谪,但家产还在。 所谓受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这个道理。 笑常来小时候,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孩子。 六岁就能写出“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这样的词句。 不过当听说皇朝覆灭之后,他却是把这些诗词稿纸都烧的干干净净。 毕竟这皇朝都覆灭了,龙头也被斩下。 哪里还有黄金榜? 笑家传到他这一代,却是只有一个孩子。 等父母都故去。 笑常来很是孝顺的丁忧了三年。 而后把所有的祖产全都卖了,一个人带着厚厚一沓银票,再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小机灵这三个字,却渐渐地传入常年在五大王域走动和江湖间闯荡的人耳里 因为小机灵什么事都知道。 很多被说书先生们写尽话本的传奇,其实小机灵这里才是原版。 小机灵虽然很有钱,但自从他出了名之后,却是就再没花过自己一分钱。 因为他自己的名字,这小机灵三个字就值黄金万两。 任谁听到这个名字,都一定要请他喝杯酒,吃一桌上号的宴席。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听他说说那一肚子不为人知的故事。 上到平南王和他的小妾闹了什么别扭,下到江湖中哪两位高手互相下了生死帖约战。 小机灵却都知道。 就连这老板娘方才上了刘睿影的床,他都知道。 “你知道那么多匪夷所思甚至违背人伦的事情,还能如此坦然的喝酒,我才要佩服!” 刘睿影说道。 小机灵摆了摆手。 意思是那些都不足挂齿。 却是极为熟练的坐到了刘睿影对面,拿起酒壶准备给自己倒酒。 在床下憋了好几个时辰。 此刻的他却是又饿又渴。 只想痛饮几杯润润嗓子,顺便也去去心火。 先前老板娘对刘睿影的那番勾引,却是也引出了小机灵的某种念头。 只不过此刻却是无处去发泄,那便多喝两杯,算是借酒消愁了。 没想到他的手刚握住酒壶。 刘睿影却是一把将酒壶牢牢的摁住。 “这是我花钱买的酒,那一杯是我请你的。你若是还要喝,就该自己去花钱买酒。” 刘睿影说道。 却是用上了那老板娘的方法,无事不言钱。 小机灵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自己花过钱喝酒,却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而他也着实没有想到,刘睿影竟然不给他酒喝,还要他自己去买。 难道刘睿影不好奇自己还知道些什么? 难道他不想问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其实刘睿影并不是不想问。 反而是极其想知道。 只不过这小机灵竟然会来自己的房子潜伏,那说明他也有想知道的事情。 而且这事情,定然是和自己有关。 所以刘睿影不请他喝酒。 因为若是请了,那自己便被对方捏在了手里。 现在这般,却是两人对等。 “这酒,当真要我付钱?” 小机灵指着酒壶问道。 “当真。虽然我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但你要喝我的酒,还是得付钱的。” 刘睿影说道。 “多少钱?” 小机灵问道。 “十两。” 刘睿影说道。 “你这一壶酒,只花了一两银子,你却问我要十两!难道你们查缉司的人都掉钱眼儿里了不成?” 小机灵问道。 “一两是酒钱,一两是在我的屋子喝酒的钱,其余八两是跟我喝酒的钱。” 刘睿影说道。 “原来你自己只值八两银子!” 小机灵一听,顿时笑了。 痛快的拿出一个十两银子的银锭,拍在桌上。 “不是我只值八两银子,而是十两银子中,我独占八两。” 刘睿影拿过银锭说道。 小机灵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这一定是生命中最不机灵的几个时刻。 刘睿影说十两中他占八两。 那若是一百两,不就是八十两? 一千两,岂不就是八百两? 不论行情优劣,他刘睿影却是都要占八成。 这价钱着实贵的要死。 “在没见过你之前,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有种的人,怎么这么一句玩笑却是就让你变脸了?” 刘睿影说道。 他松开手,还顺势给小机灵倒了一杯酒。 “我很有种?我是天下第一怂包。” 小机灵说道。 “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怂包呢?” 刘睿影反问道。 “你若不信,可以问我。” 小机灵喝着酒说道。 “闹事当街,别让你钻裤裆,不钻就杀了你,你可钻过?” 刘睿影问道。 “没有。” 小机灵说道。 “那管你在马棚,让你牲口同吃同睡,出来一部就打断你的腿,你可住过?” 刘睿影再度问道。 “也没有。” 小机灵说道。 “那你怎么就敢断言,你是天下第一怂包?明明这些很耸的事情,你却是一件都没有做过。” 刘睿影笑着说道。 “你说的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起码这些人捅了娄子还敢站在原地不动。而我呢?早就跑的没有影儿了!” 小机灵说道。 “看来你的身法很快?” 刘睿影问道。 “第二快。” 小精灵说道。 “第一是谁?” 刘睿影问道。 “我也在找呢,暂时虚位以待!” 小机灵挑了挑眉毛说道。 刘睿影笑了。 他没想到这小机灵竟是突然间谦虚了起来。 但既然没有第一,这第二岂不就是实际上的第一? 说到底,还是没有半分谦虚。 “酒也喝了,也该说说了吧?” 刘睿影问道。 小机灵摇了摇头。 喝着酒含糊不清的说道: “故事还没看完整,现在说不出来。” “你从何处开始看的?” 刘睿影问道。 “从你出了乐游原,离开博古楼之后!” 小机灵说道。 刘睿影细细盘算了一下时间和路程。 看来那饷银被劫夺,以及路遇月笛,再到后来的阳文镇执行,这小机灵却是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这一路上,刘睿影都没有发现他的一点踪迹。 为何他却要在此处现身? “而且我不说是因为,故事一定要自然发生才会有趣!我只是个最忠实陈恳的记录者。” 小机灵说道。 “但是今晚你却和故事的主角,喝酒了。这已经违背了你的原则吧?” 刘睿影问道。 “因为今晚有人会死,我不知道是谁。可是作为主角的你不能死,所以我才会弄出点动静来提醒你。” 小机灵说道。 刘睿影本是低头静静的听着。 结果这句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缥缈。 当刘睿影听到最后最后一个字时抬头一看。 眼前哪里还有小机灵。 只有一个酒壶,一只酒杯。 再回头看看那窗子。 月光依旧,风沙依旧。 刘睿影从来未见过如此迅疾缥缈的身法。 这小机灵真当得起这逃跑天下第二之名。 不过方才他说今晚有人会死,刘睿影却是坐不住了。 他提着剑就推开了隔壁华浓他们所在的屋门。 华浓被推门声惊醒。 翻身而起的同时,剑尖已抵在刘睿影的咽喉。 “师叔!” 看清来人之后,华浓才收起了剑。 其余人等这才慢悠悠的醒来。 看到众人无恙,刘睿影心下稍安。 但是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位因为怕鬼,而听信了老板娘的话,去棺材里躺着的人。 眼下他不在屋里,那就定然是还在棺材里。 刘睿影带着华浓急匆匆的朝后面的棺材铺走去。 推开门,看到有一个棺材的盖子横放在一遍。 走上去一瞧。 正是先前那位怕鬼的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人员。 不过此刻的他却是再也不用怕鬼了。 因为已经真真正正的和鬼成了同类。 他死了。 眉心处插着一把断下精悍的钢刀。 脸色安详。 竟是在睡梦中被人一刀穿脑而亡。 刘睿影拔出了这把刀。 带出了许多黄白之物以及鲜血。 华浓接过这把刀略微擦拭之后,却发现这是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刀。 一把刀若是不开刃,起不就和砖头一样? 什么样的人才会用一把不开刃的刀来杀人呢? 而且这把到的刀刃和刀柄是一体铸造而成。 却是像极了草原的工艺。 草原之上,铸造工艺相对落后。 他们造不出像五大王域这般精巧的刀剑。 通常都是用一整个铁块,化为铁水后,用模具统一浇筑而成。 难道是靖瑶到了? 刘睿影心里暗想道。 可是草原人的刀,怎么会不开刃呢? 手中的酒,腰间的刀。 胯下的狼骑,头顶的雄鹰。 这是他们草原人最引以为傲的四样东西。 若是说一个草原人带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招摇过市,怕是会被人活活笑死。 但此事如果不是靖瑶一行人做下的,又会是谁? 小机灵或许知道答案,但是他已经走了。 融在了茫茫月色之中。 “这把刀你先收好,去把老板娘叫来。” 刘睿影对华浓吩咐道。 “老板娘在哪?” 华浓没走出两步,转头问道。 “不用了,她已经来了。” 刘睿影看向门口说道。 老板娘已经站在了棺材铺的门口。 和她第一次带着刘睿影来挑棺材的姿势一样,斜倚在门框上。 刘睿影不动声色的提醒华浓把刀先收起来。 “老板娘却是又有生意做了!” 刘睿影说道。 “买棺材还是买布袋?” 老板娘一反常态。 冷冰冰的问道。 “难道在你这里死了人,却是连句解释都没有?” 刘睿影问道。 “什么解释?杀人抵命的解释?你可以杀了我。不过那你就得再花一份钱,买个棺材把我也装起来。” 老板娘说道。 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刘睿影闪身上前,抓住了老板娘打灯的手腕。 “两份棺材的钱,我掏的起。不过你这里的确是闹鬼,而且现在还添了一个新鬼。你作为老板娘,无论如何也得先来看看,起码混个脸熟。这样以后半夜若是见到了,才不至于太慌张!” 刘睿影说道。 第174章 月光不语鬼神【二】 刘睿影几乎是生拉硬拽的把老板娘带到了这个棺材前。 让她看看自己死去的部下。 “这人死了。” 老板娘说道。 “任凭谁被一刀穿脑都会死的。” 刘睿影说道。 “唉……所以我才说,活下去的人,都是神仙手。” 老板娘悠悠的叹了口气说道。 她的叹气吹到了手里的灯盏上。 让火苗一阵抖动。 更是让这棺材铺中平添了几分诡异和凄楚。 “他听了你的话,躺在棺材里避鬼驱邪。但却没有避过去。你该怎么解释?” 刘睿影问道。 “你不是查缉司的人吗?活人的事全都一半,私人的事全都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我只是个生意人,一个普通的老板娘。” 老板娘说道。 “人的事自然清楚,但你这里究竟是闹鬼还是有神,我就不知道了。” 刘睿影说道。 随即拿出了杀死他部下的那柄没有开刃的刀。 “他是被这把刀杀死的?” 老板娘问道。 “我刚刚从他脑门上拔出来的。” 刘睿影说道。 不过老板娘的话却是给了他一些提示。 最明显的不一定是最真实的。 脑门上虽然插着一把刀。 但这人不一定就是被这把刀杀死的。 先前这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一直躺在棺材里,刘睿影也没能好好检查尸身。 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有些大意了。 他让华浓帮自己一起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 虽然他有更容易的方式将尸体去处。 可是对于死者来说,总是要带有几分尊重和敬意。 人死后尸体应该会逐渐僵硬。 可是此人的尸体,却软软绵绵的犹如柳絮。 刘睿影仔细一摸。 他全身的骨头已经都被震碎了。 除了头,就连手指的关节也不例外。 稍微一挪动。 他的嘴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出鲜血来。 不得已,只能让他平平静静的躺在棺材里 刘睿影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却依旧难以掩盖他内心的惊骇。 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瞬间把一个人的全身骨头都化为粉末儿不伤及皮肉分毫? 相对于这位死了人来说。 他是极为幸福的。 因为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苦。 死亡在一瞬间就已降临,发生。 但相对于刘睿影来说,却极为可怕。 面对这样的对手,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能为力。 “现在能还我清白了吗?” 老板娘淡淡的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老板娘没有这般本事。 有这样本事的人,刘睿影还从没有见过。 而且从死亡的时间来算的话。 他死的时候,老板娘应该正巧在刘睿影的屋中才是。 “棺材还是一匹马卖给你。” 老板娘说完这句话,就扭动着腰肢,准备离开。 可是刘睿影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揽着老板娘的腰,将其一把摁在旁边的棺材盖上。 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的眼睛。 “除你以外,这里还有两个女人。我见过的,他们在哪?” 刘睿影问道。 “他俩?不知道在谁的床上伺候呢。怎么,看不上我,却是看上了她们?” 老板娘虽然说的是调侃的话。 到语气却是极为严肃。 刘睿影举起了那把刀,放在老板娘面前。 先前因为灯光昏暗,她没有看清。 这会儿一看这把短刀,他的脸色立即变了。 老板娘在害怕。 可是她在害怕什么? 这把刀究竟代表着什么? “看来你认识这把刀!” 刘睿影说道。 “不……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谁会用一把不开刃的刀!”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笑了。 因为他知道老板娘认识这把刀。 开不开刃,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虽然刘睿影知道老板娘会用刀,但能如此这般的看出一把刀的特质,除非他早就见过这把刀。 老板娘想要挣扎着离开。 但却被刘睿影死死的摁住。 他并不说话。 因为他在等老板娘先说话。 “你把这里的棺材都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老板娘最终还是服了软。 刘睿影示意华浓去看看。 华浓对死亡的理解和正常人都不一样。 在他眼里,生与死,杀与被杀,就和母鸡生蛋,公鸡打鸣一样。 都是世间常理。 却是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 只见他一剑一个,把这些棺材盖全部挑开。 老板娘看着华浓的动作,闭上双眼,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 刘睿影并不理会她这般神神叨叨的表现。 他只要答案,只要真相。 “师叔,这里所有的死人,脑门上都有一个洞。和他一模一样。” 华浓对刘睿影说道。 “所以你撒谎了。” 刘睿影说道。 “我撒了什么谎?” 老板娘耿直了脖子问道。 “你说你从未见过这把刀,可是这里所有的死人都被这把刀捅穿了脑门。” 刘睿影说道。 老板娘默不作声。 “其余的刀在哪。” 刘睿影问道。 “什么其余的刀?” 老板娘眉毛一挑问道。 事已至此,刘睿影即便是用强也无济于事。 好在他刚才下楼时,怀里踹了几锭刚送来的银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塞到了老板娘胸前的衣襟里。 “跟我来。” 收到了钱,老板娘虽然没有显得多么轻松和开心。 但起码这条线索,却是能继续追踪下去了。 老板娘带着刘睿影和华浓来到了后堂。 正是白日里那胖老板给众人煮肉的地方。 别处饭馆的后堂总是有一股难闻的油腻。 但是这里的后堂,空气却是清新的要命。 若是看不到那口土灶与大锅,谁都不会想到这里会是做饭的地方。 老板娘走到后堂的最里面。 刘睿影并没有跟着进去。 因为后堂里密不透风,就连月光也进不来。 只有老板娘手里的一盏小灯,却是根本不足以照亮四周。 对于不熟悉的地方,刘睿影是决计不会冒险的。 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倒还好说。 可是现在身边却还跟着华浓。 刘睿影看到老板娘从后堂最里面的橱柜上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任何东西装在铁盒里都会叮当作响。 可是老板娘拿出这个铁盒子之后,却是没有一点声音。 要么是因为她的手很稳。 要么就是因为这个铁盒子装的很满,没有一点空隙。 老板娘拿着铁盒子走到刘睿影面前,把手里的灯递给了华浓。 随后,一手捧着铁盒子,一手将其打开。 刘睿影看到这铁盒子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装了整整一盒子短刀。 和他刚刚从那位死去的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脑门上拔下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些刀,你积累了多久?” 刘睿影问道。 “不记得了。有时候很多,有时候很久都没有……但总共持续了多久,我不记得了。”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伸手拿过这个铁盒子。 随即把自己手中的刀也放了进去。 “那你就继续积攒吧。” 刘睿影说道。 可是多放了一把短刀,这铁盒子却是说什么都合不起来了。 刘睿影重新回到了房中。 华浓也和他一道走了进来。 两个人坐在桌边沉默不语。 无论是谁,碰上一天之内连死两个人的事,想必都说不出话来的。 刘睿影忽然想要抽烟。 他的行囊中始终装着当时抢走的老马倌的那根烟杆。 只不过刘睿影极少拿出来这支烟杆。 刘睿影在自己的行囊中一顿翻找,取出了那根烟杆。 可是光有烟杆,没有烟丝,却是也无法抽烟。 难道还能把纸团放进去点燃不成? 刘睿影忽然想起了这片矿场上是有一个抽烟的人的。 就是窝棚区入口处的那位胖乞丐。 也就是胖老板的弟弟。 刘睿影想要去找他买一些烟丝。 他相信,只要付钱,胖乞丐一定会给的。 就像他收了小乞丐们的银两,而后分给他们吃食一样。 正当刘睿影起身,准备和华浓一起去买烟丝时。 老板娘再度推门进来了。 只不过这次却不只是她一个人。 而是和他的丈夫,胖老板一起。 老板娘手里托着一个大盘子。 盘子里放着几壶酒,还有一团烟丝。 以及,两锭五十两的银子。 老板娘和胖老板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 随后她又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了刚刚刘睿影塞进去的那一锭银子,也放在桌上。 “你这里什么都需要钱,什么时候变了风头?却是给我钱还要请我喝酒抽烟。” 刘睿影说道。 “喝完这壶酒,抽完这袋烟,拿上你的钱,就走吧。” 老板娘说道。 胖老板没有言语。 只是把酒杯全都倒满了酒。 他俩总共拿来了四只酒杯。 随即又拿起刘睿影放在桌上的那支烟杆。 用自己粗粗的手指,笨拙的往烟锅里塞着烟丝。 没放进去一点烟丝,胖老板都会用大拇指狠狠的压一压。 就这样给刘睿影装了满满一锅。 “烟丝这样装,怕是抽不着的。” 刘睿影说道。 装烟丝和生活的道理一样。 都得留些空间。 像这般压的如此结实,只怕是很难点着。 即便是点着了,也抽不到嘴里。 胖老板听后依旧没有言语。 只是含住了烟嘴,把烟锅放在灯旁。 偏着脑袋使劲的嘬着。 刘睿影可以看出他每一口都嘬的极为用力。 三五口之后,却是硬生生的把烟抽着了。 “只要使劲,烟路总是能通。” 胖老板把烟递给刘睿影说道。 “为何我们要我们离开?” 刘睿影接过烟杆,放在桌上,并没有抽。 他留了一个心眼。 谁知道这烟草里会不会有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酒却是也没有喝。 虽然这里的酒很劣,很贵。 但自己花钱买来的酒,喝着总会更放心些。 何况一向金钱至上的老板娘和胖老板,竟然把所有的钱都还了回来。 这还得了? 让一个掉进钱眼儿里的人,把钱吐出来。 跟酒鬼不喝酒,赌鬼不赌钱一样。 都是不可能的事。 但若是真的发生了,一定是有极为可怕的原因。 想必就是因为那些个没有开刃,又造型一模一样的刀。 “今晚的月光真好。” 刘睿影望着窗外说道。 “所以喝完这杯酒,趁着不错的月光,赶快离开吧。” 老板娘举起酒杯说道。 “离开去哪?” 刘睿影问道。 他可不是像小机灵那般的江湖游侠。 随处都可去,什么热闹都能掺和。 刘睿影实在此地等靖瑶来买铁矿的。 没有等到靖瑶,他怎么会离开? “回你的中都,回你的查缉司。”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想回去? 只不过他回去之后,中都查缉司还会派另外的人继续他做他正在做的事。 并不是说刘睿影有多么的伟大。 只是他不想再徒增死亡罢了。 死的人已经太多。 伤心事已经太多。 与其一群人心碎,不如他一个人心碎。 这只是一种责任感。 也许是错的,也许只是少年意气。 但他却必须要坚守。 而且他不能死。 无论如何,刘睿影还得把华浓完整的,活蹦乱跳的带回中都。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刘睿影警觉的握住了剑。 “不用慌,那是他们准备离开了。” 老板娘说道。 “他们?是谁。” 刘睿影问道。 “就是这些和你同样住在第二层的人。” 老板娘说道。 “这些人本就是来这里躲事的,难道一夜之间就不怕事,敢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 刘睿影问道。 “躲事的人都是为了活着。继续呆在这里,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所以还不如出去搏一把。”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起身站在窗前。 果然看到有不少人行色匆匆的离开。 他们没有骑马。 脚下的步子却很快。 一出门,便各奔东西。 即便碰巧了有两个人朝相同的方向走着,却是也间隔很远。 走在前面的人,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后方。 转眼间,除了刘睿影隔壁以外,整个二楼却是都走光了。 刘睿影的屋子里算是最热闹的地方。 先前那两位只露面一次的姑娘,也站在了刘睿影的门口。 脸上的潮红还未退却。 呼吸仍旧有些急促。 不过衣衫倒是已经整理妥当。 但从他们鬓角处凌乱的青丝,不难看出方才她们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 刘睿影让华浓从箱子里再度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盘子里。 他心意已决,是不会离开的。 而这锭银子,算是老板娘送来酒水和烟丝的钱。 老板娘看着这一锭银子,面露苦笑。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不喜欢钱。 “从这里朝北再走十里地。就是此处矿主的住处。” 老板娘朝着窗外遥遥一指说道。 “矿主?” 怪不得刘睿影总觉得有些奇怪。 看来原因就出在这矿主身上。 矿场既然有苦工,那就一定有主人。 没有主人,这些苦工的工钱,谁能给发? 不过老板娘在此时告诉刘睿影矿主之事,也定然有她的深意。 只等今晚的月光散去,刘睿影却是就得去拜访一番才好。 “来我这里躲事的人,都是些小角色。真正躲大事的大人物,却是都在那矿主的府邸上。” 老板娘说道。 “这位矿主很富有吗?” 刘睿影问道。 “至少我店里所有的价钱,都是他规定的。并且十抽其八。”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看来这和表面上风光的杂货店,饭馆,棺材铺,却是也有他的难言之隐。 “何况,他还是这里唯一个能在夏天用冰鉴降温,冬天用橄榄核烫酒的人。” 老板娘接着说道。 “那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刘睿影问道。 “因为先前并不知道你是中都查缉司的人。后来知道了,而且还死了两个人。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承受的范围了。你既然不愿走,就该去那里。否则我们也都会跟着你,一个一个死掉。” 老板娘说道。 随即把先前刘睿影递给他的那把没有开刃的刀插在桌子上。 只是轻轻的一插,整个刀身却是全都没过了桌面。 只有一个刀柄留在外面。 明明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顿刀。 但在老板娘手里,这桌面却好似一个豆腐块。 第175章 月光不语鬼神【三】 本地的矿主姓金。 当着面,大家都称一声金爷。 然背地里,却是都叫他金主。 因为他姓金,又是矿主。 何况他也的确是本地的金主。 这个一语双关的叫法儿,倒也着实是贴切的紧。 金爷比这老板娘来的晚了许多。 只不过他一来,就成了这里的矿主。 要知道,能成为矿主的人,一定都有些过硬的关系。 不然的话,这么一块肥肉,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怎么可能轮的到他? 金爷靠着这一座铁矿而暴富,可是周围却是越来越穷。 因为矿主只能有一个。 但这一座矿场,难免不被人垂涎。 就好似老猫枕咸鱼一般,如何能睡的安稳?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金爷还是金爷。 还是这座铁矿的矿主,还是这片地域的金主。 背后种种,可想而知。 第二天一早,刘睿影就带着华浓朝那金爷的府邸走去。 剩下的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却是留在了老板娘这里。 看着刘睿影离开的背影。 老板娘没来由的一阵轻松。 因为在他心里,真正的鬼已经走了。 去找那金爷了。 人一轻松,定然就会开心。 开心到极致,就会请客。 老板娘也不例外。 她不但请了那几个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喝酒吃肉,还主动请了那些乞丐和苦工喝酒吃肉。 只不过胖老板的弟弟,那位胖乞丐却没有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懒得走动,还是因为兄弟俩有什么过节。 男人之间的过节通常都出在女人上。 放在这里。 说不定就是因为胖乞丐的这位嫂子,杂货店,饭馆,棺材铺的老板娘身上。 胖老板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只要老板娘愿意,他却是怎么样都好。 可惜刘睿影没有看到这一幕。 不然的话他一定会被气的哭笑不得。 自己又不是什么煞星或瘟神。 怎么一离开,却是就满众欢腾? 瘟神或许的确沾不上边。 但煞星他却不能怎么否认。 不管他走到哪里。 死亡总会伴随着他的脚步。 不是他快死了,就是旁人已经死了。 从最早的那位‘平南快剑’时依风开始,就是如此。 每次千钧一发的关头,只有刘睿影逆转了乾坤,继续活了下来。 那就一定还有个旁人死去。 这阎王爷似乎总是盯着刘睿影不放。 收不了他的命,就会从他身边随便抓一个来凑数。 刘睿影出发的并不早。 离那日上三竿只差一杆。 金爷却是个习惯早起的人。 他总是伴随着朝阳的升起而从床上缓缓坐起。 他的床很大。 足足有两个双人床的大小。 也很软。 躺在上面,整个人就会不断的往下陷。 只不过床再大,再软,他也是一个人睡觉。 按理说这么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是不会缺女人的。 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金爷亲近过任何女人。 他的府邸里养了不少歌女舞姬。 但只是在金爷宴请宾客的时候,才会出来唱跳一番。 以此用来彰显自己的财力罢了。 不过除了不碰女人以外,有钱男人喜欢的东西,他却是都喜欢。 喝酒,赌钱,飞鹰,逗狗。 样样都不落下。 尤其是他的猎鹰。 整整有上百之多。 而且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 金爷还从来都没有叫错过。 一望无际的荒凉矿场,的确是玩鹰的最佳场所。 猎鹰一撒手。 便扇动着翅膀直冲云霄。 随后接着气流,在高空不断的盘旋着。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风筝。 它的翅膀不动,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着大地。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一条四脚蛇在沙土地上抬了抬头,却是都不会被猎鹰的眼睛错过。 同一个时间,只能做一件事情。 若是猎鹰既要扇动翅膀飞翔,还要紧盯着猎物不放,它却是也很难做到。 鹰都如此,何况是人。 至少金爷和他养的猎鹰一模一样。 每天早晨起来,梳洗停当之后,他就会去吃早餐。 和他一同吃早餐的人很多。 都是他的朋友。 也都是老板娘说的,那些躲大事的大人物。 金爷唯独和他的猎鹰不一样的就是,他做什么事都喜欢很多人一起。 除了睡觉以外。 而猎鹰,总是独居。 就连事物也不会和同类分享。 金爷专门建了一个吃饭的大厅。 里面一共有二十张方桌,每张桌子都有三把椅子。 按理说,一张桌子都是配着两把或四把椅子。 但金爷这里,一张桌子,就是只有三把椅子。 空余出来的一方,虽然没有椅子,却也会摆上一副碗筷。 没人知道金爷为何会这样做。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敢去问他。 虽然金爷是个极为随和的人。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是最基础的人情世故。 他们来此躲大事儿的人,焉能不知? 金爷每次都会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 那是他的桌子。 谁都不会去做。 只是今天早晨,他没有来。 厅里的人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至少有大半个时辰。 可是金爷还是没有现身。 不得已,这些人只得先吃了起来。 其实他们原本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的。 这些个江湖豪客,不说恶贯满盈。 但走街串巷的无本生意,想必也是没有少做。 而做如此营生的人,自然都要在晚上。 很晚的晚上。 一个人若是晚上出去劳累了许多个时辰,早晨是绝对起不来吃早饭的。 除非是熬了个通宵,待那早饭铺都开张之后,买一笼包子吃。 毕竟肚子里有东西,睡觉才能安稳。 但相对于包子这样的食物而言。 钱却是更能让他们安稳的原因。 这也是他们宁愿早晨饿着肚子,也能睡得很踏实的原因。 你若问他们为何会如此。 那他们一定会笑话你是个白痴。 因为那包子,不也得是用钱买的? 只要有了钱,你想吃什么馅的包子都有。 甚至把那金银磨成粉调入包子馅儿里,只要你敢吃,且吃了不死,却是也能吃到。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 它能让人不知道严寒饥渴。 也能让人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金爷的卧房离那吃饭的大厅,要走足足三百六十五步。 这是他刻意为之的。 当时工匠专门用尺子量了金爷的步幅,而后才确定了这座大厅的修建位置。 三百六十五步,象征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金爷在去吃早饭的路上,都会数着自己的步子。 同时告诫自己,每一天都不可虚度。 虽然他也着实没有做过什么正经事。 但认真的飞鹰,认真的喝酒,认真的斗狗。 岂不都是正经事? 却是每天都要一个不落的做一遍才好。 而一天的开始,就在于一顿早饭。 金爷觉得不吃早饭的人,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这些江湖豪客来金爷的府邸上躲事,他都会收留。 不过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每天早晨和他一起吃早饭。 其余的时间做什么,他却是都不管。 一日之计在于晨。 金爷觉得人的一天不是从睁开眼开始。 睁开眼只是自己的精神醒了。 但整个肉身却还是软塌塌的一滩烂泥。 只有吃了早饭之后,肉身才能振奋起来。 和精神一道,为新的一天开心或悲伤。 可是今天金爷走出卧房之后,只走了三百步。 三百步距离吃早饭的大厅还有不少的距离。 但他却拐弯了。 径直朝着前院走去。 究竟是什么事才能打破金爷这么多年来的习惯? 旁人都猜测一定是出了什么很是棘手的事情。 其实并不然。 金爷面色欢喜。 欢喜中,还隐隐的透着激动。 今早他一醒来的时候,屋外看护的人听到屋内的响动,就告诉他了一句话。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竟是让金爷激动的早饭都可以不吃。 看护的人告诉金爷说,门口来了一个人。 对于自己门口来人,金爷自是已见怪不怪。 他很是随意的说,让那人进来,并且带他直接去那吃早饭的大厅。 可是看护的人却说,那人不吃早饭,但却点名道姓的要见金爷。 金爷一听,心中也是颇为不悦。 想这人来投奔自己,却是还大言不惭的破坏自己的规矩。 一气之下说了句不见,还让看护之人告诉护院总管,把那人从门口丢出去。 丢的越远越好。 随即他便准备去吃早饭。 可是当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刚走到三百步的时候,面前却出现了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护院总管。 金爷本以为他是来向自己汇报,已经把那人丢去了何方的。 没想自己的护院总管却说,那人丢不走。 “什么人丢不走,难道他会飞不成?” 金爷生气的说道。 “没错,他会飞。我还没有走到他身前一丈的时候,他就已经飞到了前院里开始赏花了。” 护院总管说道。 “那你不会把他从前院里赶出去?” 金爷厉声呵斥道。 “等我刚刚回到了前院,他却是又飞到了二进院的天井底下望着屋檐发呆。” 护院总管说道。 这位护院总管,想当年也是江湖一位出类拔萃的刀客。 只不过惹到了不能惹的人,才逃到这里,在金爷的福地上谋两个看家护院的差事。 一晃已经十多年了。 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至少金爷每晚都能睡的安稳,早饭也能吃得坦然。 可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竟然来了个让他都束手无策的人。 “这人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金爷问道。 “他说,他叫小机灵。” 护院总管说道。 金爷先是一愣。 随即笑意开始逐渐从脸上蔓延。 一个人真正高兴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汗毛都是在笑的。 也正是因为听到了“小机灵”这个名字,金爷才会在走到三百步的时候,就拐弯,放弃了自己的早饭。 金爷大踏步的朝前走着。 那位护院总管竟是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直走到了二进院,看到那小机灵仍旧在盯着屋檐发呆。 “你总算来了!” 金爷说道。 “嘘……” 小机灵深处右手食指在嘴前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金爷悄悄的走到他身边,随着他的目光一道看去。 但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看,那屋檐上有一只潮虫。而那只潮虫的身后跟了一顺儿的蚂蚁。还有一点点的距离,蚂蚁就要爬到潮虫的身上了。” 小机灵说道。 “然后呢?” 金爷不理解小机灵的意思。 “老金,我和你打个赌吧。” 小机灵说道。 光是听小机灵对他的称呼,就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不过能让金爷放弃自己吃早饭的时间也要来见的人,定然都不会是一般人。 至少在这片地域上就是如此。 “赌什么?” 金爷问道。 “赌我能不能在蚂蚁爬上潮虫的身子前,把那只潮虫救下来,放在前院的一朵牡丹花上。” 小机灵说道。 “哪一朵牡丹?” 金爷问道。 “就是靠着墙根的那一株纯白色的牡丹。” 小机灵说道。 “赌注是什么?” 金爷问道。 “若是我做到了,一会儿有个朋友来,你要知无不言。若是我没做到,我便把我知道的最传奇的十个故事,讲一个给你听。” 小机灵说道。 “朋友?是你的朋友吗?” 金爷问道。 “不是我的朋友。不过,若是能和他成为朋友的话,却是一件极好的事。” 小机灵说道。 “这却是为何?” 金爷问道。 “你也知道我肚子里的十大传奇故事,是每年都更新一次的。而今年到现在为止,却是已经积累了三件。而这三件故事,却是都和他有关。” 小机灵说道。 这一下却是让金爷顿时来了兴趣。 什么样的人才会如此的惊才艳艳? 竟然让小机灵今年十大传奇故事中的三件都和他有关。 “好!我跟你赌!” 金爷说道。 他好字刚刚出口。 金爷诧异的看着小机灵。 “你怎么还不动手?” 金爷诧异的看着小机灵问道。 “你看那潮虫还在吗?” 小机灵笑着反问道。 金爷抬头一看,果然那潮虫已经不见了踪影。 可是他仍不死心。 虽然知道小机灵的身法极快,但真的能快成这样? 金爷急匆匆的跑到前院一看。 发现靠在墙根处的那一株牡丹花,正中央的一朵上,正趴着一只潮虫。 蜷缩的身体,还未舒展开来。 这种潮虫,只有一被触碰,就会缩成一团。 “是你赢了。” 金爷爽朗的大笑着说道。 同时拍了拍他那鼓鼓的肚子。 “那赌约,你却是也得兑现。” 小机灵说道。 “愿赌服输,这是自然……只不过……” 金爷话说一半。 “只不过你想知道那位朋友是谁?” 小机灵说道。 “算了,还是不问了!” 金爷说道。 什么事情都知道了,反而就没有了新鲜感。 保留那么一线神秘,获得的满足兴许会更大! 但让金爷更可惜的是,他却是听不到小机灵肚子的十大传奇故事了。 不过金爷转念一想,既然今年到现在为止只有三件,而这三件却是和即将到来的那位朋友有关。 能见到真人,不是比听故事更好? 由此一来,心里却是更加痛快了! “我们去亭子里喝酒等他?” 金爷问道。 小机灵却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喝酒?” 金爷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我是没有酒也不会喝茶的。只不过现在有点饿,我却是想先吃顿早饭!” 小机灵说道。 随后和金爷两人肩并肩,边说边笑着朝饭厅走去。 到最后,金爷还是吃了早饭。 他的早饭可能会迟到,但决计不会不吃。 只不过今天却走了远远超过三百六十五步。 但见到了小机灵,还有一位即将到来的神秘朋友。 有这两个前提,哪怕是让金爷在最大的风沙中走上十几里地也是值得的。 金爷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一会儿吃完早饭,就要和小机灵喝酒。 喝最烈的酒。 因为只要小机灵喝开心了,他嘴里的故事就会说个不停。 这场赌局,虽然看上去是小机灵赢了。 但最大的受益者还却还是他。 不过小机灵也的确没有对刘睿影说瞎话。 他的名字,真的就值黄金万两,甚至还远远超过。 第176章 月光不语鬼神【四】 刘睿影带着华浓走到金爷府邸前时,看到府门大开着。 金爷的护院总管正站在门口。 看到刘睿影后,主动走上前来。 “阁下就是小机灵的朋友吧?” 护院总管问道。 “小机灵在这里?” 刘睿影惊奇的问道。 “没错。他和我家老爷,正在亭子里喝酒。” 护院总管笑着说道。 他很喜欢看到别人吃惊的脸色。 这种神情让他很是受用。 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位算尽天机,掌控全局的高人。 刘睿影点了点头。 带着华浓走了进去。 看着金爷奢华的府邸,刘睿影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如此荒凉的矿场上,竟然还有这么一座人间仙境。 他也算的上是见多识广了。 可是金爷前院中栽种的花卉,他却有一半以上都叫不出名字…… 只是觉得好看。 护院总管在刘睿影身前半步领路。 他一直侧着身子,显得异常恭敬。 刘睿影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金爷,为何会对自己这般礼遇有加。 而且更没有想到,小机灵却是和这位金爷有交,还说自己是他的朋友。 前院的花圃中间有一条青石板铺垫的小径。 小径曲折迂回,尽头处还有一个荷塘。 却是浓浓的江南风光。 和震北王域的彪悍苍凉简直格格不入。 看来这里的主人金爷,一定也是位文雅之士。 绝对不会只是一个暴发户这么简单。 刘睿影沿着这条小径朝前走去。 还未走完一半,就看到右侧有一座凉亭。 凉亭的中只有两个人坐着。 但亭子旁边却是围了好几圈人。 这些人都是前来金爷府上躲事的江湖豪客。 吃完早饭之后,听说小机灵来了,便蜂拥而至,凑凑热闹。 实则是想听他说说故事。 江湖人毕竟是江湖人。 即便犯了大错,不得已而跑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消灾,可是他们的心仍然是留在了那江湖中。 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厌倦了刀光剑影,征伐杀戮。 可是他们看向小机灵的眼神里,哪一个不是目光炯炯? 里面都充斥着慢慢的希翼与向往。 当然,还有一丝丝悔恨和无奈。 护院总管正准备上前去通报。 但却被刘睿影拦下了。 因为眼前的一幕着实很有意思。 小机灵没有讲故事。 而是在与金爷喝酒。 准确的说,是拼酒。 金爷膀大腰圆,身宽体阔。 光看这身形,也知道小机灵是必输无疑的。 因为小机灵虽然不姓小,且年纪也不小。 但他的身板着实很小。 不高个的个头,极为瘦弱。 似是被这矿场上的风沙一吹,就能飘走一般。 也难怪他的身法如此灵动。 一个胖子,是决计难以练成这般缥缈无踪的身法的。 刘睿影想起了在定西王域,丁州府城的琉光馆内,那位横刀说书人讲的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叫做高旭凯的胖子,想要学水上漂的故事。 虽然他最后成了太上河上的天下第一摆渡人。 但他的水上漂,终究是没能练成。 既然身形上一看就拼不过金爷,小机灵该怎么办? 刘睿影更好奇的是,他怎么会答应要与金爷一同拼酒。 小机灵自己都说过,他是天下最耸的人。 这样争强好胜的事,从来都不会做。 可是一个最耸的人竟然会和旁人比拼酒量,这不是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刘睿影不愿走上前去打扰。 他想看看,小机灵究竟是要如何拼酒。 最耸的人要么什么事都不做。 一旦要做,就肯定会是赢家。 只不过刘睿影思前想后,却是都不知道,小机灵该如何取胜。 “你先去吧,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就好。” 刘睿影对着身旁的护院总管说道。 对方应了一身,便退下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比如吩咐后堂准备中午宴请小机灵和刘睿影的宴席等等。 小机灵刘睿影已经见过。 他的目光着力点,主要实在金爷身上。 他身穿一件青色遍地金衫子。 腰间绑着一根靓蓝色蛛纹金缕带。 头发不是纯黑,而是泛着浅浅的亚麻色。 一双眼圆睁着,满满的充盈着对即将到来的挑战的期待之情。 “你说吧,怎么比?” 金爷问道。 把小机灵灌多,本就是他的目的。 因为他知道小机灵是个无法留住的人。 他要走,怕是没有一个人能触及他衣衫的一角。 可是一个喝醉的人,任他有千百般本事,却是都无法施展。 只要小机灵在他这里盘桓的时间越长,那他能听到的有趣故事也就越多。 “喝酒,无非就是两种喝法。快慢罢了。金爷是想要比快酒,还是慢酒?” 小机灵问道。 金爷向来都是喝快酒的人。 海碗一放,酒一倒满。 仰头就是碗底朝天。 快酒不但喝的爽快,醉的也爽快。 以金爷的酒量来说。 七八碗下肚,就已经有些感觉了。 但若是要与人比试,那便是喝个二三十碗也能坚持。 但小机灵就不同了。 他一天喝水都喝不了这七八碗。 更别提喝酒了。 虽然他爱喝酒。 但却着实没有太大的酒量。 何况对于小机灵来说。 喝醉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很多事,都是旁人不想让他知道的。 虽然他也很有底线。 能说出口的事,都是可以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死人的嘴,岂不是更加牢靠? 与其朝思暮想一个行踪不定的小机灵的嘴究竟牢不牢靠,还不如干脆杀了他,让那些事都烂在肚子里,装进棺材里。 前后一比,哪个更令人放心? 自然是后者。 所以小机灵虽然游历天下,也喝遍天下,却是从来没有醉过。 他总是会留下三分清醒,以备不时之需。 “我向来是喝快酒的,这些朋友也都知道。他们说我,金三碗,银三碗,金银对半又三碗!” 金爷说道。 这是他府邸上的江湖豪客编出来打趣金爷喝酒的顺口溜。 意思是他头三碗喝的极为凶猛,就像那金灿灿的黄金一样。 而第二次三碗,却是其实就要弱了几分,不过也可比得上白花花的银子。 到了第三次,若是赶上金爷兴致高,心情好,那便还是黄金。 若是情趣一般,那也会就此衰败下去。 就好像这银两,都是越花越少一样。 所以才叫金银对半又三碗。 小机灵一听这话,眼珠滴溜溜一转,却是就有了主意。 “那咱们就喝慢酒!” 小机灵说道。 “慢酒?慢酒是怎么个喝法?” 金爷问道。 他从来没喝过慢酒。 所以他参加的酒局,自己从来没有从头待到尾过。 不超过一个半时辰,金爷必定躺着被人抬出来。 嘴里念念叨叨着他最爱的猎鹰的名字。 不知道的,却是以为他在惦记的是谁家的姑娘呢。 “慢酒就是一杯一杯喝。比的不是速度,而是持久。” 小机灵说道。 “持久?那一杯喝一个时辰也能算是持久,这却是比不了……没法比!” 金爷连连摆手说道。 要是让他一个时辰只喝一杯酒,那种难受,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的好。 否则每次只能沾湿个嘴皮子。 怕是还没到嗓子眼儿里就干了。 如此不上不下的喝酒,岂不是难受至极? “当然不是一个时辰只喝一杯。每一杯酒,都得在一碗茶的时间内喝完。只要在一碗茶的时间内喝完酒就行,不论谁先谁后。然后比比看谁喝得多” 小机灵说道。 金爷想了想,觉得要是这样固定了时间,那还是可以的。 只不过酒杯着实太小。 相对于一盏茶的时间来算,比一个时辰好不了多少。 “这个可以!但不能用酒杯,还是得用碗!” 金爷说道。 小机灵点了点头。 别人是主,他是客。 大体的比拼规则都已经依了他,却是也要给主人一些面子才是。 “别说我欺负你,这座宅子里向来喝酒都是用这么大的碗,就连扫地的也不例外!” 金爷指着在面前的海碗说道。 这碗的确是有些太大了…… 甚至可以把小机灵的整个脸都扣进去。 不过小机灵还是轻松的答应了。 似是有恃无恐。 没人知道的,小机灵其实还有一个绝活。 便是和那酒三半一样。 他的解酒速度和他的身法一样快。 只要让他慢慢喝,并且有个间隙的功夫,他就能把方才喝的酒全都化解。 金爷一看小机灵点头。 心中也是大喜。 立马叫人用小车拉了满满一车酒来。 就在他要倒酒的时候,小机灵却突然制止了他的手。 “还缺了一个碗!” 小机灵说道。 “还缺了一个碗?咱们不是只有两个人?” 金爷问道。 小机灵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一直站在一旁的刘睿影。 刘睿影叹了一口气。 他这次来,本想直奔主题的。 现在却是逃不过这顿酒了。 不过很多话,喝点酒反而好说的多。 何况他并不知道小机灵和金爷打赌的事情。 要是他知道了。 这顿酒无论如何也要赖过去。 不过现在既然小机灵把自己放在了明处,这拼酒倒也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相比于绞尽脑汁,费尽周章的和金爷应酬客套。 一碗酒,到着实是能省去他的不少麻烦。 “这位是……” 金爷看到刘睿影,觉得面生。 虽然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这人就是小机灵说的那位‘朋友’,可深沉如他,没有得到肯定的事,向来不会张口就来。 毕竟他的府上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说错了话而被逼的上天无路,遁地无门。 “这就是我的那位朋友!” 小机灵说道。 “见过金爷!冒昧打扰,还请不要见怪!” 刘睿影拱了拱手,客气的说道。 “哎!既然是小机灵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虚长你几岁,你就和小机灵一样喊我老金就好!” 金爷说道。 起身拉着刘睿影的手,就到了亭子里坐下。 还吩咐让人再拿一个碗来。 刘睿影觉得这金爷倒是个豪爽之人。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豪爽的背后,又有何种老谋深算,他却是也不清楚。 刘睿影给华浓使了个眼色。 华浓立马心领神会。 站在刘睿影左后方半丈左右的位置。 这个位置虽然不起眼。 可一旦有意外发生,却是对刘睿影最为有利。 因为金爷府上的那一众江湖豪客都站在金爷的背后。 而刘睿影却是坐在金爷的侧面。 若果金爷和小机灵,哪怕他身后的众人有什么异动的话。 华浓顷刻间便可出剑,掌控全局。 他是右手用剑的。 所以站在稍稍靠左的位置,便可以尽他最大的能力护住刘睿影周全。 刘睿影用余光看到了华浓的站位后,心中也是一喜。 觉得自己这位师侄的确是越来越成熟了。 而他本人,也着实没有辜负萧锦侃的嘱托。 此刻金爷再往碗里倒酒的时候,小机灵没有再行阻拦。 等三个人面前的碗都倒满之后。 金爷从人群中随便找了个人,来掐算时间。 那人高高举起右臂。 让这三人做好准备。 可正当他的手准备挥下说开始的时候。 那为护院总管忽然大叫着跑了进来。 “你不知道我在喝酒的时候,从来不做别的事吗?!” 金爷很是生气。 厉声斥责道。 他不仅是喝酒时不做别的事。 他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是一心一意,全神贯注的。 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让他做出任何改变。 “金爷,公子死了……” 护院总管说道。 金爷一听即刻大惊失色。 匆忙间,竟是把酒碗都打翻了还不自知。 这位公子叫做金世羽。 并不是金爷亲生。 金爷一声无妻无子,无儿无女。 金世羽只是他发达之后收养的一位孤儿。 长大之后,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收为了义子。 便也成了金爷府邸里的公子。 “世羽怎么死的?” 金爷问道。 竟是转瞬间平静了下来。 把打翻的酒碗重新放好。 随即拿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刘睿影看到他倒酒的时候,连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反而是小机灵,却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是……被人杀死的。” 护院总管说道。 “怎么杀的?” 金爷接着问道。 “被人正面一刀,捅穿了脑门而死。” 护院总管说道。 刘睿影听到后瞳孔邹然一缩。 这死法,不是和他那位部下一模一样? 只是不知这杀死他的刀,是否也是那种样式,没有开刃的钝刀。 也不知这位公子,是否也全身的骨骼都被劲气摧成了粉末。 “世羽算是我半个徒弟。虽然没有正式拜过师,可他的身法却是我教的。” 小机灵对这刘睿影说道。 小机灵的身法刘睿影是见识过的。 既然得到了他的嫡传。 想必这位公子的身法也不会太差。 可是他却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如此杀死。 这位杀手的武道修为可想而知。 “仅仅是额前一刀?” 金爷问道。 “公子周身骨骼筋脉血肉,尽皆完好无损。唯一的致命伤,就是那穿脑一刀。” 护院总管说道 算上今天,金世羽已经出门三天了。 金爷安排他去那矿场南边的开阔处驯鹰。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鹰本就是一种高傲的猛禽。 若是想让他服从人类的只会,可是一个艰苦的过程。 不但驯养的人辛苦,鹰也同样承受着极大的折磨。 雄鹰在被捕获了之后,首先要根据鹰头的大小,缝制一个皮质的头套。 以此来遮住它的双眼,让它看不见东西。 鹰看不见东西,自然是失去了方向,便也不敢飞翔。 而后便让这只刚刚被捕获的鹰,站立在手持的一根木杆上。 人高举着木杆,骑在马上奔驰。 同时手臂时上时下。 鹰能感受到自己的行经速度,但被遮蔽的双眼却是令它甚为恐慌。 何况脚下抓住的木棍还在不时的抖动,这更是令它无时无刻都要集中了全部的精神。 随后,便如此不断的绕着绕着圈子奔跑。 马累了,换马。 人类了,歇人。 可是这只鹰却始终在木杆子的尽头处饱受摧残。 就这样连续数个昼夜。 鹰终究会体力不支。 就连脚下的木杆都抓不住。 一头栽倒下来。 趁此奄奄一息的时候,金世羽就会走上前去,取下遮蔽住它双眼的头套,再给它喂些水和食物。 此刻鹰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会被它视作救星。 可当它一旦恢复了些精神,仍旧会扬起头,支棱起翅膀,再做一次奋力一搏。 但迎接他的却是,和先前一样的煎熬。 三番五次之后,鹰才算是彻底老实了下来。 可以外放去旷野中捕猎了。 不过他们的野性依旧存在,仍旧是不会将自己的猎物带回来献给主人。 这便又是一场人与鹰之间,艰苦卓绝的斗争。 就像草原之人,从一开始的被狼狩猎,围杀,但现在把他们都变成了胯下的坐骑一样。 相对于狼骑付出了草原人几代的努力,驯鹰反而要容易的多。 这不是金世羽第一次外放驯鹰。 往常都要大约半个月的时间才会回来。 而这附近,早已没有人敢和他金爷过不去。 所以金世羽除只带了三五位驯鹰人,却是没有一个护卫跟从。 但偏偏就在这一次,在刘睿影抵达金爷府邸时,他却被人杀死了。 “尸体呢?” 金爷又问道。 他不紧不慢。 但每一句话都直中要害。 “尸体被丢在了府邸门前,这才得以发现。” 护院总管说道。 金爷点了点头。 若是在驯鹰的地方被人杀死,尸体光运回来都得要半日。 却是根本不会如此迅速的知晓。 虽然和金世羽同去的还有三五人。 但那些人也着实没有必要再问。 因为他们一定也都死了。 只不过他们的命,没有金世羽这样值钱罢了。 金世羽是金爷的义子。 而那三五人,只是花钱雇来的驯鹰人。 不过这般杀人之后,抛尸门口的手段,的确是赤裸裸的挑衅。 在金爷刚到这里当上矿主的时候,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的都会发生。 人过惯了太平日子,总是会忘记从前苦难的时光。 但金爷没有忘记。 曾经发生的一点一滴他都记得。 而且印象深刻。 他既然没有忘记,便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 曾经怎么做,现在依旧如是。 即便死去的是自己的义子也不例外。 “尸体抬回来了?” 金爷问道。 “还么有,等您的吩咐!” 护院总管说道。 “那就先放在那。既然别人想让咱出丑,那就出给他看好了。” 金爷说道。 刘睿影暗暗心惊。 这金爷能有这么大一份基业,吸引如此多的江湖豪客投奔不是没有道理的。 单凭这份沉稳和气度,他就自思不及一半。 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 这般处理,却是让对方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都不舒服。 与其抱着尸体痛哭流涕,而后大肆举丧哀悼,让对手称心如意。 不如就如此风轻云淡的一笔带过。 这才是上上之策。 也是金爷这么多年斗争下来的总结。 第177章 月光不语鬼神【五】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诱惑。 许多人觉得,自己能抵御住诱惑,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实际上,这些人却是一辈子都活的极为痛苦。 不过活的痛苦的人都会短命。 这也算时老天爷给了他们一丝怜悯。 况且,为什么要去抵御诱惑? 诱惑本就是自己发自内心深处最想做的事情。 人如果不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不但会不开心,还会短命。 所以放开身心,随着诱惑去就好了。 这样不但快乐,且更长寿。 对于金爷来说,猎鹰和酒就是他的诱惑。 金钱也不例外。 但人却不是。 因为谁都会死。 只是死法不同,时间不同罢了。 如果这次是他亲自去驯鹰,或许死的人就是他。 并不是他对自己义子的死满不在乎。 而是他早就把这些想的极为透彻。 但在当下,最大的诱惑不是谁杀了他的义子,也不是那些没有完成驯养的猎鹰,而是一场还未开始就被打断的酒局。 金爷重新让那人准备号令。 那人再度高高举起了右臂。 “开始!” 那人重重的挥下胳膊说道。 金爷一码当先,端起海碗就灌进了肚中。 他还是改不了自己爱喝快酒的本性。 喝完之后,双手捧着碗,往桌面上一放。 随即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时间还有的是。 刘睿影不紧不慢的喝着。 可是金爷的笑容却是被小机灵打破了。 因为他笑着笑着,看到小机灵的碗竟然早已空了。 小机灵喝酒的速度却是比他还要快! “你们好好说,他可有作弊?” 金爷指着小机灵身后的人问道。 所有人尽皆摇头。 众目睽睽之下,小机灵就算再机灵,也是没有办法弄虚作假的。 刘睿影看的很清楚。 小机灵的确是喝了下去。 他的喉咙很是诡异。 就像是一道水闸。 任何人喝酒,都得先把喝进嘴里,再咽下去。 即便是金爷也不例外。 他喝得快,是因为他嘴大。 而小机灵却是不用吞咽。 酒水这样像江河一般,滚滚而流,全都进入了他的肚子里。 如此神奇的喝酒之法,刘睿影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此刻他也没有多余的功夫去赞叹。 毕竟自己面前还有大半碗酒摆着。 其实一盏茶的功夫,喝掉这一碗酒倒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一旦有了规定。 人做起事来,就难免会觉得束手束脚。 刘睿影这个人也不例外。 喝酒这件事,也不例外。 喝过了四碗酒之后,恰好过去了一个时辰。 金爷放下酒碗,让仆从拿来一条雪白的毛巾。 把自己的嘴和胡须上沾染的酒渍彻彻底底的擦拭了一遍。 “先喝到这里,晚上再比!” 金爷说道。 小机灵点了点头。 刘睿影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若是一直比下去,他恐怕会输的很惨。 就像上次在阳文镇时参加晋鹏的寿宴一样。 金爷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众人也都心照不宣的跟在他后面。 “你为什么说我是你朋友?” 刘睿影对着小机灵问道。 “你也可以选择不当我的朋友。” 小机灵笑着说道。 “若我只是个普通人,或是像你一样的游侠,我看到当你的朋友,甚至还会感到荣幸。” 刘睿影叹了口气,颇为感慨的说道。 “可你现在却是查缉司的省旗,所以不能和我这样的浪荡闲人交集过密?” 小机灵接着刘睿影的话说道。 这也的确是刘睿影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话。 也正是他感慨的缘由。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 刘睿影说道。 “我的朋友从来都不会对我说谢谢。” 小机灵说道。 “那他们都是怎样的?” 刘睿影问道。 “他们只会请我喝酒。” 小机灵说道。 “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喝酒!” 刘睿影说道。 “不,昨晚我躲在床下时,你却是已经请过我喝酒了。” 小机灵摇了摇头说道。 “你付了十两银子的酒钱,却是算不得我请。” 刘睿影说道。 “我的朋友向来如此。他们请客,我掏钱。” 小机灵笑着说道。 “虽然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嫌疑,不过看来我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刘睿影也笑着说道。 “我的名头虽然能让我有喝不完的酒,但名头这东西只是给外人看的幌子。对于自己的朋友,却是一文不值。一文不值可是换不来酒的,所以我只好自己掏钱买。” 小机灵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有时候友情就是来的如此突然,不讲道理。 但却又极其真实。 就如那桌上的酒,被一口一口的喝进肚里。 朋友之间的感情,便也是如此一点一点的弥散在骨血之中。 不过令人可悲的是,现在这世道,真朋友太少,但真仇人却又太多。 朋友之间会越来越亲密。 但越是亲密,也就越是会造成矛盾。 两个人有多快的能变成朋友,也能有多快的化为仇敌。 这一定是相互的。 亲密的人之间,总是会没大没小。 甚至七大姑八大姨也能用来当做玩笑打趣。 但仇敌之间却不会。 两个人结仇越久,反而越是会互生敬佩。 不过越是不能成为朋友的人,成为朋友之后却是要比那些看似融洽的人长久许多。 刘睿影在这座矿场上的杂货店,饭馆,棺材铺,在追查四百万两饷银的下落时和小机灵成为了朋友。 这一点谁会想到? 最奇怪的时候,和最不可思议的人成为了朋友。 只有用命中注定四个字才能解释的过去。 金爷已经走到了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门口地上躺着的尸体。 尸体的姿势很安详。 脑袋枕在台阶上。 双手交叉,横放于胸前。 只有脑门上的一把刀高高耸立着。 尸体其余的部分,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 这是被风刮来的。 先前一进门的时候,刘睿影就觉得金爷的府邸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 直到现在,却是才恍然大悟。 金爷的府邸里,竟是没有一丝风沙。 只要你踏进了府邸的门,外面如刀的风沙便再于你无关。 所以他的前院里才能栽种着各式各样的珍惜花卉。 这些话各个都娇嫩无比。 是绝对经受不住如此猛烈的风沙的。 但金爷前院里的花,却是尽皆都娇艳欲滴,没有受到丝毫的印象。 这座府邸仿佛就是风沙的克星。 它们只会环绕着咆哮,却是不敢越雷池半步。 金爷付下身子,用先前擦嘴的那条雪白的毛巾,轻轻的掸去金世羽脸上的沙土。 待大块的沙土剥落之后。 金爷开始用手指顶住毛巾,一点点的擦拭起金世羽的面庞。 从额头到鬓角,再到下颌,脖子。 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被金爷擦的干干净净。 就连倒灌在鼻孔里的沙土,也都很小心的掏干净。 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这是他们父子的独处时间。 刘睿影从侧面看到金爷的嘴唇不断的蠕动。 似是在说话。 但每一个字刚出口,却都被风沙吹向了远方,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待整张脸全都擦干净之后,金爷停住了手,望着金世羽干净的脸庞微微出神。 继而他笑了。 随即一把将插在金世羽脑门上的刀拔了出来。 而后把那条毛巾叠成一个窄窄的带子,绑在了他的脑门处。 “把公子抬回他的卧房。” 金爷站起身来吩咐道。 护院总管带着几人应声而出。 他们抬起公子的尸身,径直朝后面走去。 金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中。 只不过在就要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猛然回头望着正后面的远方。 随即用右脚在地面上狠狠的剁了几下。 “今天的风真大啊!” 金爷晃了晃脑袋说道。 每个人都看到他的脸上有两道黄土色的痕迹。 那是泪痕沾染了风中的沙土之后留下的。 只不过没有人提醒金爷。 一位侍从打了一盆水端来。 盆边还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金爷用水洗了把脸。 脸上的土黄色痕迹顿时消失不见。 洗完脸之后,他却是没有擦干。 只是把盆边搭着的那条白毛巾随手搭在了肩上。 “你们也洗洗吧,风真是太大了……” 金爷说道。 众人纷纷附和着,说风的确是太大了。 其实他们明明没有走出府邸半步,却是哪里来的风沙? 只不过当他们走到水池边,看到旁边放着一沓雪白的毛巾时,顿时明白了金爷的用意。 每个人都象征性的用手沾了沾水,随即拿了一条白毛巾,像金爷那般搭在肩头。 小机灵也不例外。 看到刘睿影和华浓也不例外。 而小机灵却是在和金爷说着悄悄话。 只见他嘀咕了一阵,金爷就掏出了那柄他刚刚从自己义子脑门上拔出的刀交给了他。 小机灵拿着刀,转而走向刘睿影。 “认识吗?” 小机灵问道。 刘睿影让华浓把昨晚从那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脑门上拔下来的刀取出递给自己。 “认识。” 刘睿影拿着刀说道。 却是和小机灵手上的刀一模一样。 刀身与刀柄都是一体打造的。 而且没有开刃。 虽然两人身上的同一个位置都插着同样的一柄刀。 但死法却截然不同。 刘睿影的那位部下,是已经死去过后,才被插上了这把刀。 而金世羽却是被这把刀,一刀穿脑毙命。 自幼生活在这里的金世羽,可不是金爷府邸里前院中的那些花朵。 应该是饱经风霜的打磨和沧桑的历练才对。 况且他还有小机灵亲自传授的身法。 即便是力战不敌,也该是足以自保才对。 可是他却被人迎面一刀穿脑。 这说明金世羽死前,一定和这人面对面站着。 并且距离很近。 因为这不是一把长刀。 它只比成年的手掌稍微长了三寸有余。 金世羽会和什么样的人站在如此近的位置且毫无防备之心? 一定是熟人。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熟人。 再要好的朋友,也不会面对面的站在这样近的位置。 就是让刘睿影和萧锦侃贴的如此之近,想必两个人都会很不舒服。 “这位金公子你很熟悉吗?” 刘睿影对着小机灵问道。 “我一共来了金爷这里三次。算上这次三次。” 小机灵说道。 “第一次的时候,金世羽还小。第二次我来的时候,他缠着我教他如何飞上房顶。我便多住了几日,教会了他。后来便再没见过。没想到这一次来,却就是永别……” 小机灵接着说道。 刘睿影看出他很是惋惜。 因为小机灵不会不明不白的把自己的绝学传授给一个庸才。 金世羽想必也是个天赋卓越的年轻人。 假以时日,起码他的身法修为不会在小机灵之下。 怎奈何天公不作美…… 庸庸碌碌的人,往往能年逾古稀。 像这惊才艳艳之辈,却总是早亡。 “我本想来问问金爷,是否知道什么和这刀有关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了……” 刘睿影叹了口气说道。 若是金爷知道这刀的来历,那他的义子便不会死在这把刀下。 所以刘睿影这一趟,除去喝了不少酒,看了不少花儿以外,算是白跑了 “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 小机灵说道。 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厅中。 金爷端坐在主座上默不作声的沉思着。 其余众人沸沸扬扬的喧闹。 都在嚷嚷着,说要为公子报仇! 金爷虽然低着头。 但他的耳朵却全神贯注的听着每一个人的言语。 虽然他不动神色。 可是现在这座府邸内,除了他自己,和那几十只猎鹰以外,他却是谁都不信。 “好了!这不是今天主要的事情!” 待众人议论了一阵之后,金爷起身说道。 这些人在这里的吃穿用度都靠着金爷供给。 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要义愤填膺的大说一通,表明心迹的同时也是为自己洗脱嫌疑。 金爷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也给了众人一些时间来尽情的信口开河。 “今天最主要的事情,是小机灵来了。不光是他,还有两位新朋友!” 金爷朗声说道。 众人却是纷纷从刚才那股悲愤交加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连连拍手称好。 “一个时辰后,前厅大堂,咱们为小机灵以及两位新朋友把酒接风!” 待众人的叫好声落下,金爷才接着说道。 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众人便逐渐散去。 “你可认识这把刀?” 金爷走到小机灵的身旁问道。 “我不认识……” 小机灵说道。 “那你的朋友……” 金爷指着刘睿影说道。 “他来此地,本也是想来问问你是否认识这把刀的。” 小机灵说道。 金爷满脸诧异的望着刘睿影。 “在这把刀下,也死了我的一个人。” 刘睿影缓缓掏出他手中那把一模一样的刀,对着金爷说道。 “看来我们现在都有了相同的对手。” 金爷笑着说道。 手腕一抖。 这把刀就被他钉在了正堂中央的一副画上。 那是一副秋后狩猎图。 那把刀,正好钉在天空飞着的一只猎鹰上。 既然有了相同的对手,那此刻刘睿影与金爷即便算不上朋友,却也成了联盟。 “那位老板娘,金爷可是了解?” 刘睿影问道。 虽然金爷说了让他叫自己老金,但刘睿影却不会如此自来熟。 “你说那位那位老板娘啊……” 金爷拉长了声调说道。 这座矿场只有一家店。 所以也就只有一位老板娘。 却是决计不会混淆的。 “她是我的妹妹。” 金爷说道。 第178章 驱使而不自知 有些人,只要他一开口,就能听到剑出鞘的声音。 更能看到刀光剑影,闻到二十年的陈酿,卤了三个时辰的牛肉。 金爷就是如此。 刘睿影不知道他和自己的妹妹有什么过往。 但是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发现,这对兄妹曾经一定有很深的过节。 金爷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虽说是一个时辰。 但护院总管却是早早就安排妥当了,只等着众人入席。 “你也见过那老板娘,你可知道她是金爷的妹妹?” 刘睿影问道。 “我不知道。” 小机灵说道。 虽然他知道的故事很多,消息也极为灵通。 但是他不关心的事情,却是一个字也不知道。 刘睿影和小机灵眼看金爷离开,便顺势跟在了后面。 现在正值午后。 离那傍晚却是还差了些时候。 可是在这般寂寥的大地上,傍晚与黄昏已然没有区别。 无非是太阳的高低罢了。 随着阳光的高低,自是会映衬出不同的景色。 黄昏天天可见,只是每天看到黄昏的人,却是都有所不同, 黄昏不同于夕阳。 夕阳是日落前最后的一瞬。 而黄昏却是一天里最为漫长的时光。 就好像有些人。 有些事。 你觉得无比熟悉。 看到见到之后,也会有很多话想说。 但这些话在没说出口之前,都算不得真正的话。 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 黄昏也是如此。 总是令人无比感慨。 却又不知这感慨该从何说起。 于是脑中千言万语,思虑纷纷。 张开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转眼,一个时辰便过去。 到了金爷宴席的时间。 金爷坐在主位上。 小机灵和刘睿影,一左一右。 只不过今晚的宴席上却是没有酒。 “不知朋友在哪里高就?” 金爷问道。 却是想探探刘睿影的底。 他府邸上的人,每个人的底细他却是都一清二楚。 不然前来混吃混喝的人就要不知凡几。 “在下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这位是我的师侄,华浓。” 刘睿影想了想说道。 有些时候是不能撒谎的。 一个谎言总是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实话往往比谎言要管用的多。 虽然很多时候,人都不会说实话。 因为这实话往往伤人伤己,却又不能讨喜。 而谎话却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冠冕堂皇。 可是实话却总是无懈可击的,谎话却永远无法面面俱到。 如果一个人说出了个近乎完美的谎言,那不叫撒谎。 最多只能算作夸张。 刘睿影此言一出,却是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甚至有不少人还深深的把头低下,想要借此掩盖自己的容貌。 这些人,想必都是在查缉司里挂上号的。 他们自己心里也无比清楚这件事情。 所以一听到刘睿影报出了查缉司的名头之后。 也不管真假,却是就开始慌张。 “没想到朋友是官家人,而且是从中都来的!” 金爷倒是语气平淡。 没有任何波动。 并不是他不怕。 而是中都查缉司的名头虽大,却是也和他无关。 因为再怎么查缉却是都查缉不到他这里。 最多说他金爷窝藏嫌犯。 以前也不是没有查缉司中人来过。 但三番五次的,却是都没有调查处个所以然来,也就只好作罢。 况且金爷看得出,刘睿影这次不是奔着自己来的。 并且他们俩,才刚刚因为一把同样的刀而结成了联盟。 “生的不好,都是混口饭吃罢了。” 刘睿影姿态摆的很低。 谦虚的说道。 “你来之前,我曾和小机灵打了一个赌!” 金爷说道。 “哦?赌注是什么?” 刘睿影问道。 金爷看他不问赌局为何,更不问输赢是谁。 而是直接就问那赌注是什么。 心里不由得对这位年轻的查缉司省旗高看了一眼。 “赌注就是,只要你有话问我,我便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爷说道。 “看着样子,大概是金爷您输了吧!” 刘睿影说道。 金爷朗声笑了几下。 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刚想用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擦擦嘴,手伸了一半却是又忍住了。 “没错,是我输了。不过你要问的问题,却也正是我想知道答案的。” 金爷面露苦涩,怅然若失的说道。 “不过除了那把刀,倒是还有别的事要向金爷请教。” 刘睿影说道。 “愿赌服输,所以但问无妨。” 金爷说道。 “那位老板娘真是金爷您的妹妹?” 刘睿影问道。 “这世上只有乱认情人和老婆的,怕是没有几个人会乱攀兄弟姐妹吧。” 金爷笑着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道理的确是如此。 只是这兄妹俩明明都生活在这片矿场中,为何会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 金爷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因为刘睿影也并没有接着问下去。 金爷输了的赌注,只是对刘瑞意有问必答。 却并不是要对刘睿影洋洋洒洒的把自己的故事都说出来。 他可是还想听听小机灵说的故事。 这会儿,金爷才想起来,自己不该吩咐不上酒的。 虽然府邸上有人刚刚故去,大宴宾朋,饮酒作乐的确不合礼法。 但若是没有酒,这小机灵却是一个字都不会说。 越是好的酒,就能让他说的话越多。 于是乎,金爷想了想。 终究还是让人拿了一坛酒来。 但只给小机灵,刘睿影,还有华浓倒了三碗。 金爷端起了茶杯,示意自己今晚只能以茶代酒。 众人自是都表示理解。 小机灵看到酒,果然眼睛一亮。 他轻轻的抚摸着酒碗。 就好似情郎抚摸着自己爱人的肩头与臂膀。 摩挲了一阵之后,他端起碗来,一仰头就喝干了。 金爷很是诧异。 虽然他只见过小机灵三次。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小机灵如此迅猛的喝酒。 “世羽的事情,我会弄明白的。” 小机灵喝完后说道。 边说着,还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金爷叹了口气。 重重的拍了拍小机灵的肩膀。 “金爷近来可是有人来此大肆购买铁矿?” 刘睿影问道。 “来买铁矿的人日日都有,不过这大肆购买,却是有多大?” 金爷问道。 虽然他是矿主。 但开采出的铁矿,大部分还是要卖给震北王域的。 即使这样,他的手中仍然会有所盈余。 这些剩下的铁矿,便能用高价转手卖给其余人等。 而他的财富,也是如此逐步积累起来的。 毕竟震北王域给的价钱不会很高。 也就比他开采的成本高出了一点点罢了。 可若是不卖给震北王域,他这矿主之位却是也就没得做。 不论做什么都是如此。 一环扣一环的互相钳制着。 很多时候被人驱使着前进,而不自知。 “四百万两!” 刘睿影说道。 金爷笑着摇了摇头。 觉得刘睿影到底是中都出来的人。 不食这人间烟火。 四百万两用来买铁矿,别说他没有这么多库存。 就是从这里开始,一路顺着矿脉买下去,却是都无法凑齐四百万两的铁矿。 不会因为产量太低。 而是因为这铁矿的销路着实太好。 定西王域虽然也盛产铁矿。 但震北王域的铁矿储量可以说是五大王域之最。 每年都能靠着这些铁矿,赚取其他王域大量的金银。 但这却是官府行为。 不是他们这些矿主能做的。 震北王府从这些矿主手里收购了铁矿之后,若是本王域内无法用完,便会加价买到各处。 这也是震北王域军费和王府开销的重要来源之一。 甚至可以说,这铁矿石就是震北王域的命脉所在。 决计是不会有人敢于走私或弄虚作假的。 “四百万两……天下间还没听说过哪家商会或富户会花费四百万两来购买铁矿。因为他们买了一定是为了赚钱,而这四百万两的铁矿石要是想从这矿场上转运出去,至少需要一支数百匹的骡马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待他真的运出去,也卖掉了。赚的的利润,可能也就恰好和他的成成本持平。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买卖,怕是没有人会做……” 金爷说道。 他虽然觉得刘睿影的问题很是可笑。 但奔着愿赌服输的道理,他还是把自己心中的所知所想都告诉了刘睿影。 “如果这四百万两是空手套白狼得来的,而买铁矿却也不是为了赚钱呢?” 刘睿影问道。 他却是要搞清楚这铁矿一行中的交流程。 金爷却是深谙此道的大行家。 金爷听完后笑了笑,正准备开口说话。 但脸色却骤然一遍。 很显然,他却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的那四百万两,可是被劫夺的四百万两饷银?” 金爷把头朝刘睿影凑近后,压低了声音问道。 “金爷说的没错,正是那四百万两。” 刘睿影说道。 “我这里,是震北王域矿脉的最北端。通常也叫做开端。往里走,便是一路向南。但却是只有这一条通道。其余的地方,都是崇山峻岭。拉着四百万两现银或是现银折合的铁块,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金爷说道。 “所以那人如果想要买铁矿,无论如何也会经过金爷这里?” 刘睿影问道。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就算不在我这里买铁矿,却是也一定会路过我家门口。而且这一路矿脉中,我的矿场最大。这人没有任何理由舍近求远,舍大求小。” 金爷说道。 对于这一点。 刘睿影倒是颇为赞同。 铁矿和人不一样。 有些人看上去高高壮壮,实际上草包一个。 刚刚举起拳头,或许就已被吓的倒地不起了…… 但矿场的大小却是和产量成正比的。 越大的矿场,苦工越多,产量越多。 不然金爷也不会住着这么豪华的府邸,养着如此之多的江湖豪客。 “但是金爷您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对吗?” 刘睿影问道。 “起码现在却是没有什么人来如此之多的购买铁矿。依旧是那些已经合作了十多年的老主顾。不过他们要的量也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向来也不会是受人之托前来购买。” 金爷说道。 刘睿影到此地已经是第二天了。 若是从靖瑶离开那天算起,已经有了整整五天。 以他迫切的心境怎么会五天还没有赶到矿场? 刘睿影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思路究竟对不对。 不过买箭矢这一件事,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而是那天雨夜高仁在神庙中告诉他的。 如此一推敲,刘睿影觉得高仁对自己是不是说了谎。 不过高仁是个疯子。 疯子的嘴里只会说出两种话。 疯话和实话。 疯话让人难以理解,只能敬而远之。 但疯子说的实话却是也往往被当做疯话而忽略。 所以这买箭矢一事,究竟是高仁臆想出来的疯话,还是靖瑶的确是要如此行事的实话,刘睿影却是也搞不清楚了…… 刘睿影从怀中个掏出一份地图。 这是临行前,晋鹏特意给他准备的。 刘睿影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却是被金爷看到了眼里。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中都吗?” 金爷问道。 “不,我从阳文镇来。那里有一处查缉司站楼。” 刘睿影指着地图上的阳文镇说道。 “你标记的位置的确是矿脉的走向没错,但我对你刚才问的着实是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金爷说道。 造箭矢除了需要铁矿,还需要工匠。 刘睿影觉得晋鹏是不是先用钱去雇佣了工匠,而后才会前来买铁矿。 “金爷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大些的城镇?” 刘睿影问道。 “不知你说的大是指人多还是地方大。震北王域不比那中都城。 有些州的府城看着很是宏伟,实际上却只有一点点人。兴许还没有附近这几座矿场上的苦工加起来多。” 金爷说道。 “我是指人多的地方。” 刘睿影说道。 他留了一个心眼。 却是没有说什么人。 若是直接问了铁匠,以金爷的头脑,想必立马就能猜出来那些劫夺饷银的人,是要买铁矿来打造兵器甲帐。 “人多的地方,就是你来的阳文镇。” 金爷说道。 刘睿影听到这句话,却是极为无奈。 靖瑶在劫夺饷银之前,定然是把震北王域这一片区域的风土人情全都查了个底掉。 他怎么会不知阳文镇有查缉司站楼? 何况他杀了一位省着,后又与刘睿影交手。 无论如何却是都不会去阳文镇给自己徒增麻烦才对。 那名省着,是不得不杀。 因为靖瑶需要借用他的身份,和身上的官服。 偷梁换柱这个计策虽然老套,但却极为实用。 一开始,刘睿影却是也被骗了过去。 然而和刘睿影的交手,一定是在靖瑶的意料之外。 他怎么会知道,一个正从博古楼出来,准备回中都复命的查缉司省旗会来这里吃饭? 除非高仁告诉了他。 如果高仁真的是萧锦侃的师兄。 推算刘睿影如此一个小人物的行迹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想到这里。 刘睿影却心存了一丝侥幸。 若是那靖瑶真的去了阳文镇。 反倒是省去了刘睿影不少麻烦。 因为月笛和晋鹏还都在阳文镇。 如果靖瑶真去了,他一定没法活着出来。 只不过,那两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却是就白死了…… 想来想去刘睿影觉得这样却是也不对。 若是他不来这走一趟。 怎么会见到金爷? 只有见到了金爷,他对这铁矿交易的种种才有了如此深刻的认识。 晋鹏虽然给了他一本关于震北王域铁矿库存与产量的册子。 但书是死的。 只会记录那些能被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而桌子底下的东西,你若是不蹲底身子去看,那便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端倪。 “其实不是普通人,是铁匠。” 刘睿影想了想,干脆一句话全都挑明了。 金爷听后果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一个劫夺了四百万两饷银的人,除了买铁矿之外还要雇佣铁匠。 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能想明白他要做什么。 “有铁匠最多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这里!” 金爷指了指地面说道。 刘睿影没想到金爷这位矿主,除了贩卖铁矿石以外,竟然还会雇佣大批铁匠来进行加工。 “金爷府上有多少铁匠?” 刘睿影问道。 这些隐秘,本来是不该问的。 再好的朋友甚至恋人,都该有互相独立的空间才对。 萧锦侃的很多事情,刘睿影也不知道。 但却并不妨碍两人的友情。 “我这里的铁匠,足够在一个月之内,把四百万两饷银买来的铁矿,全都到铸造成兵器甲帐。” 金爷说道。 刘睿影觉得这金爷到真是一位率性之人。 按理说,虽然有赌约在身。 但那些话能说,那些话不能说,却都还是要有所区分。 可是金爷就这般明晃晃的告诉了刘睿影。 私自铸造刀兵可是重罪。 金爷雇佣了这么多铁匠,想来也是没少发这种掉脑袋的财。 只不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对于靖瑶来说,却还是有些长。 他是不会在劫夺了饷银之后,又在震北王域停留一个月时间的。 刘睿影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甚至比死胡同还要更加不如。 走路到了尽头若是没有了路,还可以原路返回。 但刘睿影却是已经没有了退路。 身后或许还有一道宅门。 但若是想要过去,非得把两只胳膊都砍了不可。 眼前却是一堵高耸入云的墙壁。 就算是以小机灵的身法,也不能翻越过去。 这面墙壁背后,就是靖瑶真正的心思。 刘睿影现在却是愈发的琢磨不透。 从阳文镇查缉司站楼出来时那般意气风发,也早已当然无存。 “刘兄可是有什么心事?” 金爷问道。 随即举起了茶杯。 以茶代酒,和刘睿影面前的酒碗碰了碰。 刘睿影根本没有听到方才金爷说了什么话。 只是看到有人和自己碰杯,才木讷的暗器酒碗喝了一大口。 随即又是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这把刀,定然和你问的事有些关联。” 小机灵忽然开口说道。 “这把刀……神龙见首不见尾,茫茫戈壁荒野,只有他来找我们,我们却是找不到他!” 刘睿影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 “金爷可是能看出这把刀有什么特殊之处?” 刘睿影再度拿出那把刀,递给金爷问道。 “先前我从世羽头上拔出来的时候就看过了。我虽然不是铁匠,但长期耳濡目染之下,也的确是知道一些。这把刀的工艺可以说是极为残次……百年前出土的文物,或许冶炼的都要比这把刀好。若说特殊,那就是它没有开刃。而且刀柄和刀身不合比例。” 金爷说道。 这句话却是点醒了刘睿影。 因为这刀柄与刀身不合比例的刀,他在那家杂货店,饭馆,棺材铺里也见过。 就是那位不会用刀,但却能以劲气化暗器的刺客。 他用的刀,便是一个刀身与刀柄不合比例的刀。 刀柄过于纤细短小。 握在手里很难使出力道。 然而方才金爷说这柄短刀竟然也有如此的毛病,刘睿影才和之前的那位此刻联系了起来。 可惜的是,那把刀被老板娘拿走了。 用来抵他弄坏屋顶的账。 不然的话,让金爷看看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的想通之处。 “不过有些人就是喜欢这样的奇怪的东西。曾经我也遇到过一些主顾。让我给他打造了很多决计是无法使用的兵器。” 金爷说道。 “什么样的兵器却是打造出来无法使用?” 刘睿影问道。 “比如一把和门板一样宽的剑。一根足足有这里通往门口那么长的铁鞭。” 金爷说道。 刘睿影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怎样一位人傻钱多的主顾! 虽然宽剑,重剑,都是存在的。 但若是这剑和门板一样宽厚,怕是也只能当做门板使用。 万万不能称之为剑。 从这处饮酒的大厅,到门口的位置。 已经是第三进了。 少说也有近百丈之长。 这样一根铁鞭,或许只能盘在家里,当个摆设用。 “这人既然如此奇怪,金爷可有印象他是否来求你打造过如此的刀?” 刘睿影止住笑后问道。 “没有。若是旁人我可能还会记错或忘掉。但他的东西每次都太过于匪夷所思,我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不过我本就是吃这口饭的人,他只要付得起钱,就是想造个铁笼把自己关起来,却是也会给他打造。” 金爷说道。 就在这时,金爷府邸的护院总管又走了进来。 “你可千万别说又死了人……我才刚刚才恢复了喝酒的心境,正准备与刘兄好好痛饮一番。” 金爷看着护院总管,冷冰冰的说道。 “金爷,是他来了。” 护院总管说道。 金爷听到“他”,却是脸上萌生了笑意。 “果然越是空旷的地方,说话就越是要注意……不然你都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会被这风刮到哪里!” 金爷说道。 “敢问‘他’是谁?” 刘睿影问道。 “正是那位拥有门板剑,和百丈鞭的人。” 金爷说道 第179章 长风迎怪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边月满西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不过是一地鸡毛 震北王域的一座茅屋中。 院子里散养着几只大公鸡。 此刻这几只大公鸡却一反常态。 正在对着逐渐西沉的日头不停的打鸣。 别处的公鸡都是叫早。 为何这座茅屋中的公鸡却是鸣晚呢? 听到鸡叫,一个男人从茅屋中走了出来。 抻了抻胳膊。 看样子是刚睡醒不久。 这鸡随主人。 主人在日落的时候起床,那日落时分便是鸡和主人的早上。 这人走到院子的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铁架子。 架子上面架着一口锅。 可是锅里并没有在烹煮食物,锅下也没有燃烧的木柴。 反而是锅里正熊熊燃烧着一捧烈火。 这人抬头看到,火势已经有些微弱。 便随地拾起一些树枝,扔了进去。 火光顿时又冲天而起,足足有半丈高。 原来这鸡并不是随主人。 而是被这昼夜不熄的篝火搅乱了时间感。 所以才会在天黑的时候打鸣。 因为天黑了,篝火却依然明亮。 它门却是把这篝火当做了清晨的朝阳。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院子里架起一堆昼夜不惜的篝火? 自然是草原人。 这是他们的习惯与寄托。 无论在哪里,只有架起了一堆篝火,那这里便能算作是故乡。 当夕阳再次映照在靖瑶的侧脸上时。 他便在门口的立柱上用刀又刻了一道痕迹。 算上先前的,加起来总共已经是第四道了。 每一道都是一天。 所以他在这座茅屋中已经过了四天。 看得出,他过得很悠闲。 劫夺了四百万两饷银,搅得整个震北王域都动荡不已的人,此刻却躺在一把木头摇椅上。 吱呀吱呀的晃着。 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一棵青菜。 酒是用来喝的。 青菜是用来喂鸡的。 靖瑶每喝一口酒,便从青菜上揪下一点叶子来,扔到一群大公鸡的后方。 “你看,这群鸡是不是像极了震北王域的官府众人?” 靖瑶笑着说道。 这些公鸡虽然看到了靖瑶揪下了菜叶。 但它门的视力却不足以看清这菜叶究竟是扔到了哪里。 总是要乱叫着,一阵好找,才能找到。 然而每次却都是一只看似最不起眼的公鸡能够找到。 它的毛色没有伙伴们那么鲜亮。 尤其是尾巴。 光秃秃的。 根本没有丝毫流光溢彩之感。 靖瑶盯着那只鸡。 眼睛里却充斥着愤怒和怨毒。 “把那只鸡,今晚炖了!” 靖瑶吩咐道。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就要前去抓鸡。 但是那只鸡却好似能够先知先觉一样。 嘴里的菜叶还未吃完,便吐出不要。 扑棱着翅膀,奋力飞到了房顶上。 房顶在靖瑶后方。 只见他把酒壶换到了左手。 右手放在了腰间。 反手一刀。 竟是直接将那只鸡的头斩了下来。 鸡头房顶上滚落。 掉在靖瑶的脚边。 眼皮颤抖着,尖尖的嘴一开一合。 靖瑶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用刀尖一挑,扔出了院外。 “部公……那鸡,还吃吗?” 靖瑶的部下问道。 就在此时,恰巧一滴鸡血,从房顶上滴落,滴落在靖瑶的酒壶里。 靖瑶看到了,却浑不在意的晃了晃酒壶。 似是要让那滴鸡血和酒水更加融洽似的。 既然有了第一滴,也会有第二,第三,第四滴…… 每一滴鸡血,都完好无误的滴落在靖瑶的酒壶里。 但是他却没有再晃动过酒壶。 反而仰头喝了一大口。 “不吃了……我只是单纯看那只鸡不顺眼罢了……把它整个的从房顶上捞下来,丢到篝火里去。” 靖瑶说道。 堂堂部公怎么会和一直鸡较劲? 他的部下也想不明白。 不过既然自己的主子吩咐了,那就如此照办,总是没有错的。 当这鸡的尸体被扔进篝火的一瞬,靖瑶忽然笑了。 他仿佛在腾起的火光中,看到了刘睿影被自己挫骨扬灰的一幕。 靖瑶的右手中还握着刀。 正当他准备还刀入鞘时,却是又看到了刀刃上的一个断痕。 这把刀,随他南征北战十数年都无一损伤。 竟是在刘睿影那一剑之威下,刀身便受了重创。 这叫靖瑶如何不恨? 那只死掉的鸡,因为总是能先同类一步找到菜叶,这却是让他想起了刘睿影。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省旗,看上去也并不起眼。 却是让自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挫败。 虽然饷银还是到手了。 大的目标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可是靖瑶的心里却是就无法迈过这一道坎…… 况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高仁虽然也给他讲了接下来要如何去做。 但靖瑶焉能不知。 若是事事听从,自己岂不就成了一颗棋子?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总是想要反客为主。 虽然他是草原的部公,虽然现在身处的位置是震北王域。 但这样的念头,却丝毫没有动摇过。 这处茅屋是他从一户山民手里“买”来的。 那是一对老夫妇。 看样子,都已是年逾古稀了。 只有一个女儿,早就嫁了出去。 只要逢年过节时,才回来看看。 这一对山民是世居于此。 都是老实巴交的人。 虽然生活清苦,但靠山吃山,又守着祖坟,倒也是其乐融融。 靖瑶来时,想要买下这处茅屋。 但那对山民老夫妇却是说什么都不卖。 房子可以用钱再建,山也能从别处寻到。 可是祖坟却是移不走。 也不能动。 一个劫夺了四百万两饷银的人,自是能很有底气的开出极高的价码。 但两位老夫妇却是说什么都不会卖。 靖瑶点了点头。 他对王域中人本就没有任何好感。 即便是手无寸铁的老人与孩童也是如此。 在他心里,虽然这对老夫妇年龄也很大了。 但或许在年轻的时候,也是抵抗草原的急先锋也说不定。 若是他们还有个儿子。 会不会被送去从军? 成为杀害他靖瑶骨肉同胞的的一员? 所以靖瑶对此是没有任何怜悯的。 既然这老两口那么舍不得祖坟。 在外面守着,还不如送他俩也进去一起陪着。 他给部下使了个眼色,这一对山民老夫妇便倒在了血泊中。 人的血和鸡血是一个颜色的。 只不过更加粘稠一些罢了。 靖瑶让部下把这二人的尸体埋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祖坟中。 如此也算个说到做到的人。 然后又命人从别处铲来黄土,把地面上的血迹盖住。 不然放久了,就会发臭,招来苍蝇。 嗡嗡嗡的,让人很是心烦。 靖瑶也不可谓不聪明。 就在外面已经因为他而翻天覆地的时候,他却静悄悄的呆在这座茅屋中,哪里也没有去。 对于他而言,现在是敌明我暗。 只要拖一拖,风声与势头总是会渐渐消退的。 不过最主要的目的,却不是如此。 他在等人。 已经过了四天了,这人还没有来。 但靖瑶有足够的耐心等。 也有足够的信心知道他一定会来。 院子外。 从屋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但听起来却是凌乱异常。 正常人走路,都有自己固定的节奏和步幅。 但这人走路,却是时停时走,时跑时跳。 简直和猴子没什么两样。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爬树。 “嘿!你猜我见到了什么?一只鸡头!还是热乎的!” 茅屋的院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还没有院门一般高的小个子。 手里拿着个鸡头,正在把玩着。 正是刚才被靖瑶用刀尖挑出去的那只。 靖瑶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 但看到此人的注意力却是全都在手中的鸡头上,却是也并不开腔。 只等他这阵疯劲儿过了再说。 “我给你说,以前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鸡冠子。而且不能把鸡头切下之后再去鸡冠,必须在这大公鸡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就把鸡冠子切下来,这样卤制出来之后,口感才最好!” 此人说着,眼睛却飘向了其余的那几只大公鸡头上红红的鸡冠。 “你想吃就自己动手。不要钱,也不会有人拦着你!” 靖瑶懒洋洋的说道。 “你一个有四百万两饷银随身的人,还好意思问别人要钱吗?!” 这小个子说道。 “高仁!我可不是等你来吃鸡的,也不是为了在这山林里养老的!” 靖瑶忽然从躺椅上坐起来说道。 这把躺椅着实有些老旧。 被靖瑶如此一折腾,竟是就散了架…… 靖瑶瞬时占了起来。 让部下,把这已经散架的躺椅,全都扔进那堆篝火里去。 “你既然不想在此养老,为何却不按我说的去做?” 高仁抬头看着靖瑶说道。 靖瑶比他高出了一大截。 一直这样仰着脑袋,让高仁很是不舒服。 他环顾四周,院子里只有那个鸡笼还算是高一些。 便转身走到鸡笼前,一下跳了上去。 “我为何要按你说的去做!” 靖瑶目光冷厉。 直勾勾的看着高仁。 高仁却并不与他对视。 反而在鸡笼上蹲下身子,观玩着上面的几毛。 高仁拿起一个鸡毛。 放在掌心,呼的一口。 鸡毛随即飘然而起。 缓缓落地。 那些个大公鸡以为又有了吃食。 争先恐后的着啄食起来。 但鸡毛毕竟不是青菜叶。 别说人不吃,鸡也不吃。 啄了一番后,发现味道不对。 公鸡们便散开了。 只不过那根本是完整的鸡毛,却被啄的七零八落。 “看到了吗?” 高仁站起身子,笑着对靖瑶说道。 “看到什么?” 靖瑶问道。 “看到一地鸡毛。” 高仁说道。 靖瑶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并不是他不懂高仁的暗喻。 只是他着实不喜欢高仁这番故作姿态的样子。 高仁的意思无非就是说,他靖瑶就是这根鸡毛。 挂在鸡笼上,不见得显眼。 可一旦翩然飞舞,便会骤然被分而食之,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不过,若是无风,这鸡毛怎么会飞舞? 但高仁就是那一阵风。 他可以让鸡毛尽快落地,也能让它飘的更远。 只看他呼出的一口气是长是短,是大是小了。 “那四百万两饷银在何处?” 高仁问道。 “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靖瑶说道。 “和这么多银子一起睡觉的感觉好吗?” 高仁接着问道。 “好极了!要知道银锭却是比美人身上最柔软的部位还要细腻的多!” 靖瑶喝了口酒说道。 “我来了,好歹算是客人。你们草原人的待客之道不是最为热情的吗?” 高仁说道。 “客人都是请来的。你不请自到,算不得客人。自然也就没有待客之道。” 靖瑶说道。 “你虽然没有请我,但却是在等我。还等了我一……二……三,四天!一个让你苦等四天的人终于来了,怕不是比请来的客人更加重要!” 高仁说道。 数起天数时,竟还搬着指头计算了一遍。 靖瑶沉思了片刻后,挥了挥手。 部下随即从屋内搬出了一张长桌,两把椅子。 桌子上摆着美酒和肥鸡。 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才对!” 高仁说道。 “只不过我今天想喝茶。” 高仁正准备坐下时,却又突然话锋一转,如此说道。 “不都说酒最合这天地大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喝茶?况且我这里,也从来不会有茶和喝茶的人。” 靖瑶笑着说道。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下们。 他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让草原人喝茶,还不如直接把他们的脖子扎起来不吃不喝饿死的好。 没有酒,他们会选择喝水。 但决计也不会喝茶。 靖瑶至今也搞不懂,把那些个看似枯叶般的东西,泡在沸水里。 继而把好好的水,变成黄色,跟一泡尿差不多,究竟有什么好喝的…… 但在五大王域,这样的举动却是能用一个词就概括。 风雅。 风典雅致。 虽然草原中这些年来,也有些贵族贪图新鲜。 尤其是待客之时,往往会泡上一壶茶,来彰显自己的见多识广和所谓的风雅。 靖瑶对这些通常都是嗤之以鼻。 甚至当着这些贵族的面,把杯中的茶泼在了地上,让人给他换成酒。 所以他在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茶的。 只不过他忽然想起,在那对被他杀死的山民夫妇的床头旁,有一个罐子。 似乎就是茶叶。 便亲自走到屋中,把那罐子拿了出来。 还让人多摆了一个盘子,将罐子里的茶叶倒在了盘子里。 “哈哈哈!茶叶都是泡着喝的,你放在盘子里是要当菜吃吗?” 高仁指着盘子大笑着说道。 “狼吃肉,狗吃屎。草原人喝酒,王域人喝茶。习惯而已。反正茶是已经有了。” 靖瑶说道。 高仁点了点头。 竟是抓了一小撮茶叶,放倒了自己的酒杯中。 “柴米油盐烟酒茶。” 高仁说道。 “难道你还想抽烟不成?我这里可不是杂货铺,我也不会变戏法。” 靖瑶说道。 “当然当然……客随主便。我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自是不能那么挑剔。” 高仁说道。 靖瑶却是心中越发的烦闷起来。 他受够了和高仁这番虚以为蛇,指东画西的客套。 但是他又不想由自己来切入正题。 所以他只能狠命的捏住手中的酒杯,借此当做发泄,让自己沉住气来。 “四天时间,你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高仁看了一眼靖瑶手中的酒杯说道。 “不知道。” 靖瑶说道。 “这四天中。震北王上官旭尧派出了三波人来打探饷银的踪迹。每一波人都由一位王府供奉领队,武道修为都是在差一线就天神耀九州。” 高仁说道。 “我应付不了。若是应付了,也就成了你方才说的一地鸡毛。” 靖瑶直接了当的说道。 心中却是极为欣喜。 终究还是由高仁先说出了这话。 顿时手上也不再发力,松开了酒杯。 没想到手一松开。 酒杯却是霎时化为了粉末。 从靖瑶的指缝间滑落。 “喝酒的人,为什么要对酒杯置气?” 高仁却是趁机又打趣的问道。 “刘睿影呢?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靖瑶对高仁的嘲讽充耳不闻。 拍了拍手后,让部下又拿来了一只酒杯。 却是开口就问刘睿影的下落。 “我告诉他说,你要用饷银买箭矢。” 高仁笑嘻嘻的说道。 靖瑶刚到了一杯酒,正准备喝下。 但听到高仁如此一番话后,瞳孔骤然一缩。 手已经扶在了刀柄上。 在外喝酒。 靖瑶向来都是左手持杯。 因为右手总是要空出来随机应变。 高仁自是看到了靖瑶的动作。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任何畏惧。 因为他知道靖瑶不会杀他,也杀不了他。 “知道了我要买箭矢,所以刘睿影肯定是联系了震北王域各地的箭械局。” 靖瑶终极还是稳住了心神。 右手松开了刀后,嘴里淡淡的说道。 话音刚落,一杯酒却是也喝进了肚中。 “联系箭械局自然是最为正确的做法……不过正确并不代表有效。只能说一向如此罢了……但一向如此的事多了,每一件都一定对吗?若是刘睿影就这么按照常规的做了,那他却是也不值得您这位部公大人如此惦记……” 高仁说道。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靖瑶仍旧是单刀直入。 “唉……我一杯酒没喝,一根鸡腿也没吃。却是就被逼着说了这么多话。” 高仁确实又开始绕起了圈子。 靖瑶察觉到高仁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 但却不知道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况以前接触的时候,高仁也是这般疯疯癫癫,词不达意的。 一时间,就是靖瑶也难以分辨高仁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习惯于此。 不过在常年的征伐中,靖瑶已经培养出了自己的一种直觉。 那就是对于危险即将到来的一种示警。 虽然这种直觉并没有任何根据,没着没落的。 但靖瑶却知道,自己对于如此世间的直觉一向很准。 于是他故意连喝了几大杯酒。 而且杯杯都和高仁碰了碰。 继而,他借故说要去屋后面小解。 实际上,却是要避过高仁,安排自己两名机灵的部下,到茅屋四周的山林间打探一番。 不然他心中的直觉只会越来越强烈。 甚至会强烈到让他连酒都喝不下去。 现在的他,还能对着部下颁布命令。 然而死亡,却是不需要下命令的。 小解归来后。 靖瑶看高仁抬头望着漆黑的天幕。 他已经习惯了高仁如此疯癫神叨,但今晚却是因为自己的直觉而莫名的烦躁。 何况今晚没有一丝风。 天上没有星和月。 “你在看什么?” 靖瑶问道。 要是放在往常,他是不会开口的。 但此刻的他却是觉得,自己说说话,或许能放松一些。 “我在看雄鹰。” 高仁说道。 靖瑶顿时大笑了起来。 还有人会比草原中人更了解雄鹰吗? 现在这个时候,雄鹰早就归巢了。 虽然雄鹰对于天空的留恋是无法剥夺的,但却不是无止境的。 靖瑶记得他小时候躺在草原上。 看着蔚蓝色的苍穹。 他的母亲尚在人间,坐在他的身边。 忽然指着天空对他说道。 “你看到那只鹰了吗?” 靖瑶一愣。 他一直在看着天。 整片天空上连一个云花儿都没有,更别提他们最为熟悉的雄鹰了。 “在哪里?” 靖瑶问道。 母亲笑而不语。 只是告诉他说,英雄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看见雄鹰翱翔。 然而懦夫就算是雄鹰落在了他的肩头,却是也浑然不觉。 想起了这段往事。 靖瑶却是笑不出来了。 因为眼前坐着的这位小个子疯子,却是突然说出了和他母亲相似的话。 靖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恋旧。 不过一想到他母亲当时的样子。 心绪顿时就平复了下来。 他也随着高仁一样,抬头看着天空。 “我看到了。” 靖瑶说道。 “我是骗你的!这会儿怎么还有鹰?” 高仁大笑着喝了一杯酒说道。 本以为如此却是能激的靖瑶极为生气。 但靖瑶却是会心一笑说: “我真的看到了。” 而后继续抬头望着天空。 待他回过神来之后。 看到先前他借着小解的借口,安排出去探查的两位部下回来了。 二人站在院墙处,对着靖瑶点了点头。 靖瑶这才出了一口气。 觉得的确是自己过于敏感,有些多虑了…… “刘睿影此刻正在震北王域最大的铁矿场。” 高仁说道。 “他为何要去铁矿场?” 靖瑶问道。 “因为他料定了你会去。” 高仁说道。 “难道他觉得对我已经很是了解?竟能未卜先知不成?” 靖瑶反问道。 “刘睿影并不会未卜先知,但一个会未卜先知的人却告诉了他要去铁矿场。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是聪明人。想明白了原委,自然就会去的。” 高仁说道。 伸手指了指自己。 “所以你骗了他。” 靖瑶说道。 他根本从未想过要去铁矿场。 因为高仁已经为他联系好了震北王域总共七十二所箭械局。 每个箭械局都有些不怕死的人。 明知这是掉脑袋的买卖,却是也敢把库存的箭矢拿出来倒卖。 靖瑶并不知道震北王域这七十二所箭械局究竟有多少库存。 但当他听到高仁说总共有七十二所时,他便知道决计少不了。 起码这四百万两饷银,肯定是能够花光的。 “不,我骗了你!” 高仁颇为得意的说道。 还把椅子朝后倒过去。 让自己的双脚,翘在了桌子上。 靖瑶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茫然的看着高仁。 他还不知道高仁说骗了自己,究竟是骗了什么事。 “我根本就没有联系过震北王域的箭械局,而且震北王域也并没有七十二座箭械局。实际上,连七十二的一半都不到。” 高仁晃悠着身子说道。 这却是让靖瑶顿时怒不可遏! 拔出刀就抵在了高仁的脖颈上。 高仁却仍旧嬉皮笑脸的晃动着身子。 靖瑶的刀锋,在他的脖颈上已经拉出了一条血痕。 然而这道血痕却随着他的不断晃动而逐步加深。 “怎么停住了?” 高仁问道。 靖瑶咬了咬牙,却是收回了刀。 看到刀锋上的斑驳血迹,他拿起酒壶,用酒水冲洗干净。 “你还骗了我什么?” 靖瑶问道。 “难道,这这一点还不够吗?” 高仁忽然收回了翘在桌子上的双脚,在椅子上乖巧端正坐好后说道。 双手还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像是一位犯了错的孩童,正在等待父母的责罚。 “够了……足够了……” 靖瑶自语道。 随即一言不发的看着高仁。 既然高仁会如此坦诚的说出自己骗了他。 那高仁就一定还会有后话。 “所以你想要箭矢,就得去矿场买铁,然后自己打造。” 高仁说道。 “刘睿影不是就在矿场?” 靖瑶问道。 “难道你不想再见到他?” 高仁反问道。 “我只想杀了他。” 靖瑶耸耸肩说道。 “不见到他,如何杀了他?杀人这件事和生孩子一样,都是得面对面才行的!” 高仁笑着说道。 “既然箭械局你骗了我,而铁矿只要有钱就能买来。那我们的合作还有什么意义?” 靖瑶问道。 “当然有意义……因为我是除了你这个当事人以外唯一知道全部的人。哦对……我也告诉了刘睿影!不过你要是不和我合作,我只要去那震北王府里溜达一趟,把我肚子里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也是大功一件!” 高仁说道。 靖瑶沉默了。 不过他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从劫夺饷银这件事一开始,他就不知道高仁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任何人做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高仁的目的,靖瑶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先前他觉得高仁是想挑起战争,然后从中获利。 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 后来他又觉得,是想借着自己的手杀死刘睿影。 继而挑起草原和查缉司的争端。 可细细一想,这样做却是对高仁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到底谁才是那一地鸡毛? 不到最后一刻,靖瑶心里也没底。 “你既然已经骗了我一次,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靖瑶问道。 “骗子是不会承认自己骗人的。我既然已经把谎话说穿,那就说明我已没有骗你。” 高仁说道。 这般解释,倒也是极为新奇。 至少靖瑶总没遇见过骗人还骗的如此冠冕堂皇的! “不过,既然是合作。我却是也得有些诚意才行……” 高仁接着说道。 却是用手抵住自己的下巴,开始沉思。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 靖瑶清楚的记得,自己喝了五壶酒,给篝火里面添了两次柴。 而后高仁才缓缓的抬起头。 “诚意就是,我陪你一起去铁矿场!” 高仁说道。 靖瑶没想到,高仁竟然会亲身涉嫌,与自己一道同去。 若是旁人这样说,那定然是诚意极大。 随自己带着四百万两饷银,一路浩浩荡荡的去那铁矿场大肆购买铁矿的话,那两人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都跑不了。 可对方是高仁。 并不是旁人。 高仁虽然疯癫。 但却是个最自私的人呢。 他能付出这么大的诚意,一定也会获得这么大的收获。 这样才是成正比的。 可是靖瑶绞尽脑汁,却是都没想出高仁能从这个举动中获得什么收获…… 于是他迟迟没有说话。 仍旧在细细盘算着。 高仁却是从桌上的肥鸡上,掰下了一根鸡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只不过高仁却是不吃鸡皮。 他把鸡皮用嘴撕下后,都吐在了地上。 只要地上落下东西。 总有几只眼尖的公鸡前来查探一番。 高仁瞬时从一只公鸡的屁股上,揪下了一根色泽最鲜亮,翘的最高的鸡毛。 一手拿着鸡毛,一手吃着鸡腿。 背对着篝火而坐。 脸上是一片阴沉。 这画面着实有点诡异。 就连饮血杀人的靖瑶却是都不想多看。 何况高仁此刻却还看着手中的鸡毛痴痴的笑着。 一根鸡腿很快就吃完了。 他把鸡毛压在了啃光的骨头底下。 忽然一阵山风吹起。 远方的树林开始沙沙作响。 继而便吹到了这茅屋的小院中。 靖瑶看到篝火里有些尚未完全被燃烧的木炭,化作火星,顺着风向飞去,渐渐泯灭。 继而却是又把桌上的那根高仁吃完的鸡骨头吹得打了个滚。 压在下面的鸡毛瞬时腾空而起,竟是贴在了靖瑶的脸上。 “好,我们现在就动身!” 靖瑶把这跟鸡毛从脸上摘掉后,对着高仁说道。 箭矢是必须得买的。 否则他这一趟孤军深入,若是只劫夺了四百万两饷银,却是太不值得。 然而既然想要有箭矢,就不得不按照高仁说的路走。 高仁一听到靖瑶答应。 立即站起身子给靖瑶和自己都倒了一杯酒。 “现在就动身!” 高仁说道。 随即饮尽了杯中酒。 迫不及待的搓着手说道。 靖瑶示意部下撤去桌案。 随即便从后面牵过马来准备动身。 高仁看到马背上驮着的全是一些锅碗瓢盆,凳几桌案之类的生活用品时,不由得很是诧异。 “饷银呢?” 高仁问道。 “聪明如你,却是都有想不明白的时候?” 靖瑶拍了拍刚才他们喝酒吃饭的桌子说道。 此时他的心情却是突然畅快了起来。 自己自从踏进这震北王域开始,便步步都被这高仁算计。 眼下终于有一件令他都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岂不是让靖瑶心满意自? “是了是了……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办法!如此一来,别人只会觉得咱们一行人,不过是平常的搬迁。任谁都不会和饷银联系在一起!” 高仁说道。 靖瑶的心确实随着这句话又沉了下去…… 没想到高仁竟是瞬间就看破了他的想法。 或许他早就看破了。 刚才只是故意那么问了一句。 为的就是让靖瑶的心有一番大起大落。 如此这般的折磨旁人的心境,似乎是高仁最大的乐趣所在。 不过靖瑶的计策也不可谓不高明。 在这做茅屋中的四日,他并没有虚度光阴。 而是看着茅屋中的家具用品,把四百万两饷银全部重新熔炼了一番。 现在马背上驮着的这些座椅板凳,碗筷饭勺,全都是银子的。 不仔细验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只不过还是差了点……” 高仁说道。 “差了点什么?” 靖瑶皱着眉问道。 “如此搬迁,怎么能没有女眷?若全是一帮如此的大老爷们儿,也是会令人生疑的!” 高仁说道。 靖瑶虽然没有表态。 但心里却是认可了高仁的这番说辞。 这一点他不是没有想到。 只是荒山之中,却是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女人。 “你可以进来了!” 只见高仁拍了拍手,对着院外喊道。 靖瑶的部下一听还有外人,立刻抽刀戒备。 靖瑶也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先前出去探查的二人。 外面明明有人,而这两人却没有发现。 若真是敌人,岂不是浑然不觉便会命丧于此? 茅屋小院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却是只有一个人。 一位女子。 这位女子靖瑶认识。 不但他认识,他的部下也都认识。 正是当时那位靖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肯臣服的很有骨气的青楼女子。 后来他们二人喝酒的情景,靖瑶的部下仍旧历历在目。 没想到,这高仁竟是把这女子找了来。 “现在有了家具,有了仆从,有了女眷,却是任凭谁都看不出个所以然了!” 高仁乐呵呵的说道。 “那你算是什么呢?” 靖瑶问道。 “你带着这么多仆从,家大业大的,我自然也可以算是你府上一个账房或师爷。若是你不愿意,以我的身高长相,只要不说话,就算做是你的儿子也无妨。无非就是生了个哑巴。” 高仁摊了摊手说道。 第181章 最昏庸的王爷【上】 春风吹太上,绿意满北国。 一台孔雀蓝的轿子,朝着震北王城的西门走去。 这顶轿子极大…… 大到一共需要有十六个人抬着。 这十六名轿夫各个穿戴齐整。 完全不似干这等苦力的人。 但他们却都神色平缓。 像是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似的。 脚步也极为轻快。 震北王城的道路虽然平坦宽阔,但也难免有些磕磕绊绊。 可是这十六人,却是渡江海若浅谈。 无论这道路有多么恶劣,却是都不会影响到他们分毫。 更不会让他们抬着的轿子有任何颠簸。 在轿子前面,还有五位老者骑着快马开路。 其中有四人随时侯在轿子的前后左右四方。 余下的一人,则是不断折返于前路,频频通传消息。 不过王城内从西门直通王府的那条大街,早已下达了净街令。 此刻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但此人仍旧是一马当先的巡视着。 “晓立,没必要……” 就在这人第七次折返的时候,轿中之人开口说道。 “王爷,还是小心点好!这帮人连咱们的边军饷银都敢于劫夺,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 此人回答道。 轿中之人,不是别人。 正是震北王上官旭尧。 不过没人想到他此刻竟是不在王城。 他去了哪里? “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来杀了我罢了……若是有人敢于豁出性命去做一件事,那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预防不住的。”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还是小心点好……” 虽然王爷都如此说了,但晓立却仍旧毫不动摇。 震北王上官旭尧在轿中听到他的言语,却是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这骑马的五人,都是他震北王府的供奉。 其中这位晓立年纪最轻,脾气也最为倔强。 但倔强的人通常都只认死理。 就好像全天下他只佩服上官旭尧一个人。 只要他佩服了,那他甘愿为心中的敬佩搭上一切。 和震北王上官旭尧说的一模一样。 人要是铁了心,豁出命去做一件事,那谁都防不住,也拦不了。 现在的晓立就是如此。 虽然看似他没有听从震北王上官旭尧的命令。 但实际上,却是他极为忠诚可靠的体现。 四百万两边军饷银被劫夺,身为震北王的上官旭尧早就得知了消息。 然而他在布置好人手追查之后,却是带着这五人离开了王城。 而且是大张旗鼓的走。 和今日大张旗鼓的回来一样。 提前三天,王城内张贴了告示。 王城中的军士还对震北王上官旭尧回王府的必经之路,挨家挨户搜查了一遍。 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故意如此的。 即便他知道,若是真有人敢于刺杀自己,就算调动十万大军都没有用,但还是要做出这般戒备的样子来。 十万大军就好像是一把梳子。 梳子再密一些,就成了篦子。 可是无论有多么密集,总还是会有细小的间距。 而那刺客,就像一滴牛毛雨,一根绣花针。 在这些间距中来回穿梭,让人无从查找。 但对于晓立来说。 这道理不用上官旭尧明讲,他也知道。 随着轿子入了王成的西门。 晓立才渐安下心来。 “可算是回来了……” 他在心中想到。 虽然天下五王都是行伍出身。 但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最为奇怪的一个。 自从他当上的了这震北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骑过马。 随身不带剑,也不佩刀。 去哪里都要做轿子。 却是一步路都不走。 甚至一度有谣言说,震北王上官旭尧是个瘸子,根本站不起来。 不过在这谣言传的最凶的时候,上官旭尧却是突然命人在王城里建造了一座祭台。 然后独自一人,从王府里走出来。 一级一级台阶的走到祭台的顶端。 往放在祭台最上边的香炉里插了三炷香。 沿街的路人都伸着头看着。 但却没人知道这位震北王在祭拜些什么。 因为当时既不是节庆,也不是春播或秋收。 更不是要打仗。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罢了。 但是就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过后,却是再也没有人说震北王上官旭尧是个瘸子。 即便有些其他王域的人来了王城,还在喋喋不休这些过时的谣言,也总会有本地人开腔,硬生生的怼回去。 毕竟,他们可是亲眼见到过上官旭尧走路。 不光是走路,还上了楼梯,爬了高高的祭台。 西门面对的长街上空无一人。 晓立面露微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除了是震北王府的供奉之外,还是震北王府以及震北王城的大管家。 事无巨细,却是样样都得他操心盘算。 所以他是极少离开王城的。 就算是震北王上官旭尧离开了,他也会坐镇在王城中,继续履行着他的使命。 然而这次却是与往常不同。 发生了如此大事,按理说上官旭尧身为震北王,自是应该坐镇王城,运筹八方才对。 但他却执意要去钓鱼。 而且是去离王城足足有三百多里外的红雁池钓鱼。 上官旭尧是向来不会打猎的。 因为打猎总得骑马。 骑马就要站起身来。 可是他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站着。 因此他只能钓鱼。 并不是因为上官旭尧喜欢钓鱼。 而是除了这个活动之外,却是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坐着消磨时间,却还不觉得枯燥的事情。 好在这十六位轿夫的脚程极快。 三百多里外的红雁池,却是不到一个昼夜就赶到了。 可是上官旭尧却是在红雁池旁整整呆了三天。 这三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个人静静的钓鱼。 有时候甚至都抱着钓竿睡着了,以至于被咬住饵料的鱼把鱼竿拖进水里也浑然不知。 在钓鱼前,他就下了一道严令。 那就是无论什么事,都不许前来叨扰。 这却是让晓立极为难做…… 别的供奉还好,只需要护住王爷周全就可。 然而他可是重担在肩。 此地却又是远离王城。 万一出了什么乱子,却是需要王爷的金口玉言来独断乾纲才行! 晓立越想越是焦急,甚至在红雁池旁,和震北王上官旭尧争吵了起来。 “若是王成丢了怎么办?!” 晓立激动的说道。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的压力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随王爷出行。 钓鱼本该是个极为慵懒,倦怠,轻松的事情。 但也该看看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节骨眼儿上! 四百万两饷银刚刚被劫夺,王爷却是就要出城钓鱼。 这和前朝那些纸醉金迷,酒池肉林而丢了江山的昏君有什么两样? 晓立这么说,其实是想刺激一下上官旭尧。 即便是钓鱼,也得空出一直耳朵,听听最近的风声才好。 “王成丢了?再打回来不好就好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震北王……有人把我赶下去了,那就说明他比我更强。” 上官旭尧说道。 这真是天下五王中最不思进取的一位了…… 和他的邻居,定西王霍望简直就是两种极端。 况且震北王域以前的那位皇朝时期的领主,就是一个因为玩物丧志而丢了江山的人。 震北王上官旭尧虽然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可是身为人主,一方之王,在此刻选择出城钓鱼,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不光是晓立。 就连其余的四位年长些的供奉,也是叹息连连。 曾经震北王域的那位皇朝王爷,就是一个酷爱打猎的人。 在皇朝即将覆灭的时候,都舍不得放下自己手中的宝雕弓。 然而他的金翎箭指向的却不是敌人,而是山林中的野兔。 只要是打过猎的人都知道。 野兔是最难用弓箭射中的。 通常都是做好一个像是捕鼠笼般的陷阱,守株待兔。 然而这位皇朝的王爷,却是箭法奇准! 可以说是例无虚发。 只要是被他的金翎箭瞄准的野兔,从来没有一只可以逃脱的。 他最后一次外出行猎时,关于震北王域的争夺战已经持续了两天。 两天过去了,战场的局势没有丝毫改变。 两天的艰苦战斗,即便有着高耸的城墙,宽厚的城门,却也已经让那些军士们精疲力尽。 更何况那一年的震北王域又迎来了百年罕见的大暴雨…… 所有的军士都在倾盆大雨中被泡的双脚浮肿。 连续将近半个月的大雨。 让他们手中的弓和箭都腐朽了。 就连身上的铠甲都开始片片溃烂。 守成的将士们早已没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将军和士兵一样,围坐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取暖。 但他们今晚的伙食,却只有半个冰冷的馒头。 可是就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们依然没有放弃脚下的城池。 已然在等待着自己的统帅下达命令。 但命令却迟迟没有送达。 上次的的命令还是在下雨之前。 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坚守待援。” 可是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援军的影子却是也没有看到,而城中的粮草也即将耗尽。 这些军士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统帅,那位皇朝时期的王爷,就在距离这座城数百里之遥的地方,仍旧在射猎畅饮着。 连日的大雨虽然让野兔们都躲在了动力不出来。 但雨水堆积出来的池塘,却是吸引了一群群的水鸟和野鸭。 如此光景却是让这位皇朝时期的王爷更是欣喜不已! 因为他找到了比射野兔更具有挑战的事情。 前线所有战报,对此刻的他而言都成了废纸一张。 往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却是甘愿冒着大雨到水塘中涉猎。 一箭射出。 一只水鸟应声而落。 血迹晕染了水面。 很快又被雨点敲打的稀碎。 不过这片池塘最后迎来的血迹,却是这位王爷自己从脖颈出流出来的鲜血。 直到上官旭尧的铁骑踏破了城门,他本人的刀已经架在这位王爷的脖子上时,他却是不紧不慢的说道: “让我在射一箭……就一箭!” 当时的上官旭尧还没有如今这般颓废。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把自己的城池和土地拱手想让的对手,心中不仅有感慨,更多的是好奇。 于是上官旭尧答应了他的请求。 还让他射到开心为止。 没想到就是这最后一箭,他却是失手了。 箭矢落入水中。 离他瞄准的目标还有一尺之遥。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这句话变成了他的遗言。 那个水塘就是如今上官旭尧钓鱼的红雁池。 谁都说不清第一条鱼是怎么来的,但只要有水的地方,总会慢慢有鱼,有蝌蚪,有水鸟。 每当震北王域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他都会躲到这里来钓鱼。 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次让晓立觉得颇为欣喜的一点,就是震北王上官旭尧只在红雁池旁呆了三天。 若是再多呆一天,晓立恐怕都会忍不住提前自己回到王城里。 随着轿子进入了王城。 上官旭尧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却是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知是什么原因。 向来凡是不萦纡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震北王上官旭尧竟是为了什么事在发愁…… 好在没有人看到他的神情,不然就连这几位供奉都会大惊失色的。 他们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权。 明明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却是都甘愿用自己的一身自由来换取那虚无的名利。 或许这名利在他们眼中并不虚无。 浪荡江湖无依无靠才是一种浪费。 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他们已都是震北王王府的供奉。 食人俸禄,那就得忠人之事。 虽然丢了江湖义气,拾起了人情世故。 但这片赤胆忠心倒还是留有不少的。 轿子稳稳当当的在长街上前进。 这十六位轿夫是震北王上官旭尧亲自训练出来的。 他们早已是心意相通,行动趋退都好似一人。 前方十丈远处,有一座石桥。 桥下一条河穿城而过。 震北王域本是极为缺水的。 但上官旭尧既然钓鱼,就会喜欢水。 所以他当上震北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开凿了一条运河。 把遥遥数百里外的太上之水一路引到自己的王城中来。 如此劳民伤财的工程,一干就是整整三年才结束。 快到河边时,上官旭尧却是再度掀开了轿上的帘子。 他想看看自己修的河道与石桥。 虽然已经走过无数次,但每次看却是都能让他获得一种全新的满足。 可是正当他的轿子,就要通过石桥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这十六名轿夫整整齐齐的立在原地。 上官旭尧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回来。 只不过叹气之后,他却是从脚边提起了一个双层铜胆壶。 里面装的是今日起行前烧的沸水。 放到现在,大约凉了两成。 八成热的水,最适合泡茶。 既然上官旭尧已经拿出了最适宜的水,怎么会不拿出最好的茶? 果然,他又从轿子旁侧的木箱子里,拿出了一套茶具,一张小几。 不过他的茶具却是只有素杯一只。 着实是简单的很。 有些人喝茶,最讲究步骤仪式。 甚至能为了一小撮难得的茶叶,而不惜沐浴焚香后再斋戒数日。 以此让自己的口舌清明,肺腑清明,肚肠清明。 唯有这般清明之躯,才可品出茶中的奥妙万千。 可是上官旭尧却不是这样。 只见他信手抓了些茶叶沫,就放在了杯中。 随即往里倒入了沸水。 堂堂震北王为何会喝茶叶沫? 其实这本都是极好的茶叶…… 却是他命人故意将它门尽皆粉碎,化作了茶叶沫。 因为上官旭尧觉得,这样泡出来的茶味道更浓,隐隐还有股酒香。 看来这位震北王上官旭尧不仅有些昏庸,就连口味都极为奇怪。 可是一路上,他都没有喝茶,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开始泡茶? 这就得问问他的轿夫和晓立了。 十六位轿夫是看到了晓立的手势,才停住了脚步。 而晓立却是见到了桥上站着一个人,才对轿夫们打出了手势。 晓立骑马仗剑缓缓的朝前走着。 他想看看究竟是何人,竟然敢违背王府下达的净街令而公然立于桥头。 走进来才发现,这人却是背对着自己。 但却把头上的帽子反戴。 所以远远的看上去,难免生出差错 待晓立走进了。 这人却是缓缓转过身来。 但从他的身后,却是又闪出一个人影。 这两人无论是衣着,体型,还是相貌,都一模一样! 前后站着的时候,根本看不到身后却是还有一人。 两人的左手中都提着一个灯笼。 最普通的,用白纸糊成的灯笼。 里面还燃着灯火,正在悠悠的发着光。 即便是在白天也分外的醒目。 “尔等何人?为何不顾王府净街令而公然上街?” 晓立厉声问道。 “我们要办丧事。” 左侧之人开口说道。 “净街令可以按时下达,但人死却总是意外。不是吗?” 右侧之人接着说道。 虽然这两个人都开口说了话。 但若是低头只听声音的话,却是和一人说的无异。 说完,两人便缓缓的朝桥下走来。 在即将要走下石桥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晓立能够感觉到,这二人的状态已经到了巅峰。 劲气鼓荡着杀气,甚至能让脚下的石桥微微动摇。 这两人究竟是何方人物? 看这样子,他们潜入王城之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而自己这位大管家却是毫不知晓…… 晓立心中顿时羞愧难当。 觉得自己着实是失职不小…… “是谁死了,丧事这么着急?” 晓立说道。 眼见对方已是来者不善。 晓立却是想再多说几句话,拖延一些时间。 但这两人却是对晓立的话置若罔闻。 谁死了已经不用说明。 他们站在这里,自然就是等死的人来。 可是来的都是活人,却是没有一口棺材,这丧事又要从何办起? 虽然现在都是活人。 整整二十二个活人。 但活人变成死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至少在这二人心中,并不难。 提前准备好丧事的灯笼,给身死而魂未灭的照一照轮回之路,也是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在桥头伫立了片刻。 继而一步步的朝前。 稳定又从容。 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果决。 这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告诉晓立,丧事是一定要办的。 也就是说,一定会有人死。 轿子中的震北王上官旭尧刚刚睁开了眼睛。 自从他把温度恰好的水,倒进茶杯中之后,他便开始闭目默数。 从一,数到了一百五。 每一个数次都尽可能的延长。 等数完之后,面前的茶却是已经泡好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看着茶杯中浓稠的茶汤,微微一笑。 随即端起茶杯品了起来。 喝茶最忌讳的就是鲸吞牛饮。 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如此小的一个茶杯,却是足足喝了有十七八口。 在他喝茶的时间里。 其余四位供奉都下了马,站在了轿子前面。 晓立仍旧在与这二人对峙。 与晓立极为肃穆紧张不同的是。 这二人倒是又变得极为随意。 犹如微风拂细柳。 脚下的步伐也渐渐变得轻捷起来。 犹如两位世家贵公子,正在闲逛一处花园一般。 忽然二人的双眸中骤然闪烁出一道精光。 这道精光像是一道霹雳闪电,径直冲想晓立的心脉和腹脏。 再回过神时,这二人手上却时都多了一把短刀。 刀是随处可见的样式。 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这样一把普通的刀,是不会让晓立放在心上的。 不管是以他的身份,还是武道修为。 都不会看的起这样一把普通的刀。 在他眼里,就和铜烂铁没有什么两样。 随着二人距离晓立的距离越来越近。 晓立也缓缓的拔出了剑。 身后的十六名轿夫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为何其余的四位供奉,却是不来帮衬一二? 因为他们都熟悉晓立的秉性脾气…… 在王城里出了这样的事,最恼怒的就是他。 若是这样的麻烦还要让旁人插手的话,怕是这辈子都走无法从此中阴影里走出来。 只不过坐在轿中的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在他的心中。 胜负生死早就无比分明。 还未等到这两人动手! 晓立却是就先出了刀。 他的身影在空中辗转腾挪,竟是在一刀之间,就接连变化了八个方向。 一时间,就连石桥下的河水都减缓了流速。 刀气的破空之声猎猎作响。 看着漫天的身影从八方袭来,以及无法躲避的刁钻一刀。 这二人仍是没有任何动作。 反而低下头。 呼的一口。 吹熄了手中提着的白色灯笼。 第182章 最昏庸的王爷【中】 晓立所有的劲气都凝结于这一刀。 这二人竟然还能腾出空闲来吹灭蜡烛? 可是就在他们俩吹熄蜡烛的这一刻。 晓立的那惊世一刀却也随着灯笼的熄灭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哧……” 不但是刀光随着灯笼里的蜡烛一起熄灭。 就连二人手中提着的白纸糊成的灯笼也破碎了。 “这算什么?” 二人中一人偏着脑袋对着身旁的人问道。 “丧礼用的灯火灭了,灯笼破了,说明这人不需要照路。” 另一人说道。 “不需要照路?为何不需要?死人不是都得去往那个渡口?” 先前问话的那人接着问道。 “如果他不想死,他自然不想有人给他照路。不想死的人,你拿着白灯笼在他面前晃悠,难免会觉得不吉利。” 另一人说道。 “若是你,你会觉得不吉利吗?” 那人接着问道。 “我们做的本就是最不吉利的事情……打灯笼无非是为了积定阴德,求些福气。至少我不会有这般讲究。” 另一人说道。 晓立看着二人如此一唱一和,仿佛视自己如无物。 一时间,心中不免更家气氛。 但却又加上了万分的小心。 觉得这二人虽然未曾谋面,也没有耳闻。 但却是平生所遇之劲敌! 风再次吹起。 方才的身形涌动,让晓立的双鬓有了些凌乱的发丝。 此刻却是被风吹的,改在了眼睛上。 可是他双眸中绽放的刀光,却是遮掩不住。 晓立微微拱了拱背。 这是他为自己再度出刀而做准备。 他把眼前的发丝,朝耳后拢了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确是不可凌乱。”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却是对晓立的这个做法很是认可。 “而且完整的尸体,再投胎的时候也能囫囵的生出来。” 一人接着说道。 “若是不完整呢?” 另一人问道。 “伤了耳朵,下辈子很有可能就是个笼子。伤了面庞,下辈子或许就是个麻子。” 一人说道。 “所以如果伤了手脚,就可能是个残废?” 另一人问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死过。这些都是听说。” 一人回答道。 晓立眼看对方如此轻松欢畅的聊着。 心中虽然怨毒不已。 但也觉得着实是给了他一个破敌的良机。 修武之人在说话时,决计是难以全身心的调动劲气的。 只要他们依旧是这般聊下去。 自己一定能找到一个最佳的出刀时机。 到时候,不但要让他们下辈子变成残废,还要让他俩变成聋子和麻子。 至少晓立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由此可见,他的心胸着实是有些窄小…… 虽然双方已是死敌。 但也不该如此发狠般的诅咒才对。 即便这话,是对方口中先说出来的。 但那二人只是根据晓立来把发丝放到耳后的动作,闲聊了几句罢了。 并没有在刻意的针对。 一个不尊重自己对手的人,也绝对不会被对手尊重。 有些人虽然技不如人。 但却死的极有尊严。 这般尊严不是自己给的,而是对手给的。 一个能给对手尊严的人,自己也一定是个有尊严的人。 决计不会行那苟且之事。 就在这时,晓立看到左边提灯笼的人刚刚张开嘴。 似是又要说话。 在一个人正要说话却还未说出口的时候,正是晓立所等待的大好机会! 他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扭转了身躯。 像是要背对着二人躺下一般。 只不过他的一只脚,却抵在后方支撑住了身体。 头朝后勾着。 现在晓立眼中的二人,却是上下颠倒。 另一只脚,脚尖一点地。 整个身子就这般蹿了出去。 双手握住刀。 自下而上竖斩而去。 出刀的瞬间。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两人被自己的刀气从下颌处切断整个头颅,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刀刚刚劈砍到一半,却就再也无法寸进。 挥刀的一瞬,并不是他的劲气与势头最旺的一刻。 但还未至巅峰,便被人挫败的感觉着实不好…… 尤其对方还是只有一人出手。 出手之物并不是手中的刀。 而是提着灯笼的那根木棍。 一根木棍就挡住了晓立的刀。 这是何等修为才能做到? 但此刻的晓立已经顾不上感慨。 因为他已经看到另一人的刀柄下端。 以这般姿势看到对方的刀柄下端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对方举起了刀。 晓立想抽刀变招。 但无论他如何运用劲气,这把刀却是纹丝不动。 仿佛和那根木棍成了一体似的。 情急之下。 只得再度扭转身躯。 弃刀后撤。 “当啷!” 晓立的刀掉在了地上。 但他的身子却已后退到了出刀之前的位置。 额头上密密的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惊险的时刻。 刀已不在手。 可是他的腰间还搀着一柄软剑。 只不过这柄软剑却是很多年都没有抽出来过了。 总要留个后手。 做人做事都是如此。 晓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左手扶在腰间。 准备抽出这柄软剑。 用刀是右手,用剑却是左手。 只此一项,晓立也可称得上是刀剑双绝了。 可是腰间的软剑,却是他最后的依仗。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若是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拿在手上,任凭谁都会有所戒备。 这柄软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出其不意! 原本这柄软剑却是可以缠住他的整个腰身还有富余。 现在却是不行了…… 在王府的这么多年,让他变胖了不少。 腰间的赘肉也多了几层。 虽然还说不上胖。 但身形看上去已经远远不如曾经那般精干如铁。 对方看了看掉在地下的刀。 用木棍一挑,却是还给了晓立。 “杀死一个不甘心不服气的人,也不吉利。我怕你做鬼不去投胎,而是缠着我不放。” 还刀之人说道。 “都是修武之人,为何你俩却如此迷信?” 晓立没有捡起刀。 因为他觉得这个举动太过于掉价。 却是放不下面子。 看来刚才还是不够惊险…… 一个人若是真的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哪里还会顾及面子? 好死不如赖活着。 和活命相比,那确实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嘘……不是迷信。要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是尊重!” 对方压低了声音,缓缓的说道。 晓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如此两个畏头畏尾,就连杀个人都投鼠忌器的人,也不知是从何处修来的一身功法武技。 不过虽然他看不上这两个人,但却不得不重视二人的武道修为。 所以他一言不发,左手仍旧扶在腰间。 “捡起刀,再出剑。刀剑在手,死的也会心甘情愿!” 对方忽然说道。 晓立猛然一惊。 他腰间有一柄软剑的事,除了震北王上官旭尧之外,没有人知道。 虽然早年也曾出过几次手。 但凡是见到他出软剑的人,却是都已经死了不知多久。 这二人是如何知道的? 这疑惑,却是让晓立下意识的回眸看了看身后的轿子…… 震北王上官旭尧仍旧坐在轿子里。 不过他的身子却朝后仰了仰。 任凭是个正常人,喝完茶都会轻松兴奋才对。 可是他却是有些瞌睡。 似乎轿子外面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 就连看戏的兴趣都没有。 他看着杯子中的茶叶沫子。 正在思考是不是需要再冲一杯。 一般喝茶,都是喝第二泡。 因为第二泡的茶汤味道最正,颜色最亮。 震北王上官旭尧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想了想之后,他还是放弃了。 因为此刻他那双层铜胆瓶中的水,已经只有六七成热度。 是冲不出好茶味来的。 茶之道,水确实第一位。 不但水源要好,温度更要适宜。 就像酿酒首选雪融水。 而泡茶的首选,却是山泉。 山泉虽然干冷清冽,甚至不如某些井水甘甜可口。 但井水毕竟是死水。 终年不动。 茶叶却是活茶。 就算是晾干揉碎了,也不能改变它们曾经是在不断生长的事实。 新茶需要活水煮,活水却要活火烹。 但轿子中却是如何生火? 虽然震北王上官旭尧的轿子足够大,可终究是个密闭的空间。 只要生火,就难免有烟。 不要还没被歹人杀死,却是就被烹茶之火所熏死。 这就有点太过于得不偿失了…… 从他不爱走路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极为惜命的人。 因为走路的时候,要么在人前,要么在人后。 却是都不够安全。 骑马也是一样。 只有坐在轿子中被人抬着时,震北王上官旭尧才会觉得心下稍安。 但是在以前,他可不是这么一个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的人。 震北王上官旭尧曾经也是一个浪子。 而浪子最不可缺少的东西,并不是刀剑和江湖。 却是美酒和女人。 美女偶尔或许可以逛逛青楼来代替。 但美酒却是要用心去找才能发现。 有时候隐于陋巷之中的小铺子,老板自己酿的酒,或许都比那些名声在外的名酒好喝的多。 可是为何上官旭尧如今却是喝起了茶? 因为他觉得做什么只要一直做都会有些疲惫。 喝酒了十年,喝茶自然也要喝上十年。 就像当够了浪子,就顺手捞个王爷当当是一个道理。 等当够了王爷之后,哪怕是让他再去做会浪子,却是也没有任何问题。 就像他在红雁池边,对晓立说道一样。 王成丢了打回来就是了。 若是打不回来,大不了不当这个王爷,重新纵马仗剑驰骋于江湖之中。 反正该来的总回来。 但是在没有到来之前,他一定不会多想。 当年他拜师学艺的时候就是如此。 他的师傅拿了一把刀,和一把剑摆在他的面前,问他要学什么。 可是上官旭尧却是盯着师傅院子里的一刻大杨树发呆。 看着看着,就如猴儿一般,爬到了大杨树的最顶端。 下来的时候,还折下了一根最嫩的树枝拿在手里把玩。 古人多折柳。 但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折杨。 折柳意味着分别。 面对不知何时何处再相逢的友人,总是要折柳相送。 以示自己惜别怀远。 但上官旭尧才刚刚拜师…… 况且师傅是问的他学刀还是学剑。 他就这般大大咧咧的拿着一根杨树枝,站在师傅的面前,瞪圆了双眼,呆呆的看着。 好像地下的刀剑与他无关似的。 “难道你却是想学棍法?” 他的师傅问道。 不懂什么是棍法,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树枝,继而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师傅又拿出几本小册子。 每一本册子,都是极为有名且最为上城的功法武技。 不得不说,上官旭尧的确找到了个好师傅。 但他却对这四个本册子,一眼都没有看。 而是转过身去,回头看着那颗大杨树。 “莫不是你要学爬树?” 他师父问道。 “是!” 上官旭尧欣喜的说道。 这却是让他的师傅沉默了…… 爬树本就是小孩子的游戏。 怎么能算的上是真功夫? 不过这位师傅倒也的确是够尽职尽责的。 他却是想到,爬到了树顶,就可以站得高看得远。 莫不是这孩字想学身法? 继而又想到,爬树一个需要腰肢和双腿力量的活儿。 难道他也想学腿法? 就这样。 整整十二年。 上官旭尧才堪堪出师。 其中棍法学了只学了一年。 因为一年之后他就不喜欢了…… 但确实是也没有改学刀剑。 因为刀剑他更不喜欢。 剩余的十一年里。 身法学了五年,腿法学了六年。 师傅对他说了一句“滚”。 他就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他望着师傅园子中的那棵大杨树。 却是已经有些枯黄。 因为他每日都在那颗大杨树下用皂角洗衣。 甚至连大小接也不去茅房,都在这颗大杨树下解决。 一晃十二年的功夫。 原本粗壮的大杨树却是被他折腾了个够呛……已是奄奄一息了。 好在还没有死掉。 只要没有死掉,对于树木而言,就总是有希望的。 人也一样。 上官旭尧八岁拜师,学了十二年。 刚好是二十岁。 也是一个男孩蜕变成铁血真汉子的最佳年龄。 也是浪子闯荡江湖最风华正茂的岁月。 不过从八岁起,他就一直和师傅两个人生活。 竟是连一个师兄弟都没有。 自是也没见过旁人。 虽然他的家人每年都来看他一次。 但日子久了,却是难免生疏。 没有出师之前,每天晚上,他都给师傅温一壶老酒。 听他讲讲外面的故事。 师傅话不多。 往往喝了半壶之后才刚刚开腔。 每次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已不是江湖人,为何你还要逼我说那江湖事? 上官旭尧只要一听到这句话,就会立马起身给他的师傅再温一壶酒。 人只要喝多了,话一定也会多。 不光是小机灵如此。 人人都是如此。 听多了故事,就会生出憧憬之情。 只不过上官旭尧刚刚出师的时候,还很单纯。 还没有喝过酒。 更没有牵过女孩子的手。 一个刚出师门来到江湖的年轻人。 他的脑中一定是最为丰富多彩的。 因为他会计划很多很多要做的事情。 比如喝一壶好酒。 比如牵一牵女孩子的手。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却是都一样重要。 根本无法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不过无论是喝酒还是牵手,却是都需要银两。 然而他却两手空空。 身上连一个大子儿都没有。 他在街上拦住了几个人,问他们怎么才能有钱。 路人玩笑着告诉他,往前再走一个路口,就能看见一家钱庄,一个当铺。 这两处地方都有数不清的雪花银。 上官旭尧听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然后朝着当铺和钱庄走去。 后来的结果却不是如那位看着上官旭尧大步流星的背影掩嘴偷笑的路人所想。 因为他的腿法着实精湛过人。 只出了两腿,就把钱庄和当铺的银子都弄到了手中。 那可是近万辆现银。 普通人提都提不动。 可是上官旭尧除了腿法以外,最好的就是身法。 即便是背着上近万两现银也能身轻如燕。 就这样,后来的震北王上官旭尧,在还未成为一个浪子之前,就成了一位逃犯。 然而他却还在城门口笑嘻嘻的看着官府下发的关于自己的海捕文书上自己的画像,说了句不像! 而且他的悬赏竟然高达一万两。 要知道他从当铺和钱庄中抢来的钱,还没有到一万两。 这却是让他很是生气。 一气之下,却是自己去了官府投案。 那些抢来的银子,早已被他花光了。 有时候酒和女人很便宜。 甚至不用花钱,都有人请你喝酒。 不需言语,就有人投怀送抱。 但上官旭尧对这些却是一无所知。 自然变成了那些老板与老鸨眼中的肥羊。 此刻他有的,无非是一条命而已。 可是上官旭尧却并不在乎。 他只想和这位官爷好好理论一番,为何自己的悬赏却是要比抢来的银子还高? 官爷告诉他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悬赏高一点,才能有人拿住他。 可是上官旭尧却说,现在没有人拿住他。 他是自己投案的。 所以这一万两银子的悬赏应该给他。 这位官爷听到这般骇人听闻的言论,先是一愣。 继而放生大笑起来。 他怎么会给上官旭尧赏银呢? 投案自首最多是判罪时从轻发落罢了。 但上官旭尧却是一气之下,抬腿踢烂了公堂的桌案。 还告诉那位官爷,若是不给他赏银,就让他的脑袋也和这桌案一样,变得粉碎。 那位官爷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为了保命,只好把悬赏中的一万两银子赶紧兑现给他。 一万两现银到手。 上官旭尧嘿嘿的笑着。 “我从当铺和钱庄里一共拿了八千七百两。一万两扣出八千七百两还剩下多少?” 上官旭尧对这官爷问道。 “一……一千三……” 官爷哆嗦这身体说道。 上官旭尧点了点头。 竟然就在公堂之上数起了银子来。 他要从自己这一万两里面,拿出八千七百两赔给当铺和钱庄。 若是一般人,肯定是数出一千三百两去处,然后将剩下的奉还。 可是上官旭尧却不是。 若他这么做了,恐怕也不会成为日后的震北王。 他却是要数出八千七百两。 “我这算是什么罪?” 数完了钱之后,上官旭尧抬头对着官爷问道。 “无罪无罪……功过相抵,正好无罪!” 这位官爷哪里还敢判这上官旭尧的罪? 巴不得他赶紧离开。 “你的桌子,值多少钱?” 上官旭尧问道。 “不值钱,不值钱……” 官爷连连摆手说道。 就在这时,上官旭尧忽然回头一看。 发现了那位当初告诉自己当铺和钱庄有银子的路人。 他身形一闪。 脚步轻移。 却是就把那人从人群中就出来,带到了堂前。 “他一定有罪!” 上官旭尧指着那位路人说道。 手上紧紧的揪着他的衣领。 把他提溜了起来。 “此人……所犯何罪?” 官爷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告诉我去当铺和钱庄拿钱的。骗人难道不是罪吗?” 上官旭尧说道。 “是罪,是罪!而且是难以姑息的大醉!” 官爷连忙说道。 于是这位路人进了大牢。 而上官旭尧,却是带着一千三百两银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了公堂。 有了钱,自然就会有酒喝,有女人。 也会有“朋友”。 就是那种在你有钱时,会和你勾肩搭背,在你没钱时,却根本找不到踪影的朋友。 当时的上官旭尧身边都是这样的朋友。 所以他的钱总是花的很快。 一千三百两,没有多久就再次见底了。 没了钱,别说喝酒和牵女人的手。 就连吃饭都是个大问题。 头三天,仗着肚子里的积攒的油水却是还能顶住。 但到了第四天,他却饿晕了过去,当街栽倒。 当他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为宽大柔软的床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房屋内的摆设,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门忽然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不是他曾花钱牵过手的女人。 而是他的娘亲。 人只有在饿肚子的时候,才会想起回家。 可是上官旭尧却在还没想起回家的时候,就先饿晕了过去。 旁人都说,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善事。 不然那怎么会投胎到富甲天下的上官家里? 而且还是独子。 若是他出师之后,就老老实实的回家。 当几年快活公子,把自己的老爷子熬死。 上官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只不过,这却是旁人对他的规划。 上官旭尧自己对此,没有任何概念。 八岁之前,年纪尚小。 衣食起居都有二十多位仆人伺候着。 八岁之后,却是又拜师修武。 对人间凡尘中等金银人情,却是一点不懂。 想当年送他去修武却也是上官家老爷子的主意。 不然这么大的家产,交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小子手里,岂不是要让祖宗蒙羞? 但上官老爷子却是忘记了自己的儿子连最基础的世俗都不懂。 虽然还没有到败家的地步。 可是上官家的大公子却是在外抢了八千七百两银子,还砸了公堂,甚至于落魄到饿晕在街头。 这岂不是比败光祖产更让祖宗蒙羞? 再看他的母亲。 却是和他八岁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永远是那么雍容典雅,高贵恬静。 虽然已年逾四十,但还是顶着一张着白嫩的娃娃脸。 身穿一件樱草色刺绣如意纹织锦立领偏襟立领内衬。 刺绣月季花罗裙的尾摆长长的拖在地上。 只不过他的母亲身体不是很好…… 在仲夏时节却是还要身披一件柠檬黄弹墨缠枝葡萄薄纱交织绫。 乌云般的长在丫鬟的打理下,梳着一个芙蓉归云髻。 脑后还插着一根洒丝八仙过海密腊钏。 纤细的皓腕上戴着好几个琥珀连青金石手串, 腰肢左侧上面,挂着一个绣白鹤展翅的香囊。 因为是在家中,脚上穿的却是色乳烟缎攒珠睡鞋, 不过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显得耀如春华,绰约多姿。 上官旭尧看着自己母亲的手。 觉得这双手却是比他花银子牵过的所有手都好看。 在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黝黑的皮肤,和脏兮兮的身子。 顿时觉得自己和这个家已经是有些格格不入。 其实格格不入的不是他的外表。 外表总是能改变的。 晒黑的人,只要半个月不出门,一定会变的白一些。 而脏兮兮的人,则是更加容易。 只需要一桶清水,就能洗去污浊。 真正格格不入的,却是他的内心。 他不想再有二十名仆从时刻跟在自己身后。 因为他觉得这样显得很蠢…… 也不想张张嘴,就能办成一切的事情。 因为他觉得这样显得很笨。 他渴望当时自己去钱庄和当铺,一伸腿就踢倒一众人的刺激。 也渴望当时和那位官爷对簿公堂时自己的智慧。 简单的说,他渴望外面。 渴望上官家,高高的院墙之外的外面。 喝了整整一大锅娘亲亲自熬制的粥,填饱了肚子之后。 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家。 这会儿他的渴望却又变了。 酒已喝过。 女孩子的手也牵过。 现在的他,却是渴望走得远一些。 离家远一些。 所以他一口气从富庶而多雨的南方,来到了荒凉干旱的北边。 不过上官旭尧这次却不是空着手从家里走的。 他拿走了自己床头上的一个茶杯。 那是他饿晕醒来之后,娘亲给他端进来的。 每次看到这个茶杯,他就能想起自己的那张大床,以及自己娘亲疼惜的神情。 现在这个杯子正摆在他的面前。 不得不说,他保护的很好。 这么多年来,这只茶杯却是连一个磕碰的痕迹都没有。 仍旧是完好如初。 只不过他的娘亲却早已过世。 就连整个上官家也不见了踪影。 祖宅和田地,早在上官旭尧起事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变卖了。 以前人们说起上官旭尧,都会说他是上官家的大公子。 而现在说起上官旭尧,却是都会说,他是震北王。 无论如何。 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虽然道路不同。 但他还是完成了自己父亲的愿望。 没有让祖宗蒙羞。 至于家中那几位世代伺候的衷心老仆。 这么多年来,却是也在王府中被照料的很好。 原本伺候别人的人,却是也有了别人伺候。 不得不说,上官旭尧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虽然他在家呆的时间并不长。 但家中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帮助和对家族的贡献,他却时刻都没有忘记过。 第183章 最昏庸的王爷【下】 晓立蓦然的思索良久,终究还是没有抽出腰间的软剑。 既然对方已经一语道破。 那便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出其不意已经是谈不上了。 软剑的意义已然全无…… 他看了看脚下的刀。 随即又抬头望了望石桥与和河岸。 杨柳新绿。 远方的起伏的山脉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雾。 这条河他走过了无数次。 也曾无数次的站在石桥上,从河水里看自己倒影。 初春的时候,水流不急。 还是能够看得清的。 但到了盛夏时节,水流湍急。 他的模样在水里顷刻之间就被送去了远方。 如同他这一点一滴消逝的生命。 晓立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 不过他的身子却是微微一怔。 随即弯腰,捡起了地下自己的刀。 “我不出剑。还是用刀!” 晓立说道。 对面二人耸了耸肩。 表示并不在意。 他们为什么要在意? 对手用剑还是用刀,对他们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即便刀剑齐出也是一样。 这话,他们权当是晓立给自己鼓足些勇气罢了。 这二人不担心,也不着急。 不担心是因为,无论晓立如何变化,他们都有应对之策。 而晓立这人,却是决计不会逃跑的。 不着急是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俩已经在石桥上等待了两三个时辰。 哪怕是再耗费两三个时辰也是无妨。 人间事从来没有刚好一说。 做什么都得留出些余地才好。 杀人也是一样。 人死虽然是意外。 但让一个人死,却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计划却是最需要退路和余地的。 晓立说完话,右肩微微下沉。 瞬间再度欺身上前。 虽然这次他出了十一刀。 但每一刀却都是最基本的刀法。 没有任何华美的修饰与身法的辅助。 犹如一位农夫正在砍柴。 大巧不工。 这二人知道,这十一刀,已经是晓立武道修为和刀法的巅峰汇聚所在。 但和晓立极为方正的刀法不同…… 这二人的刀宛如春风盈袖。 看似轻飘飘,没有二两重。 但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化解了晓立这十一刀中每一刀的杀机。 “还要来吗?” 一人问道? 这十一刀已经耗尽了晓立几乎全部的劲气。 此刻的他,半跪在地,气喘吁吁。 只不过低着头的他,却是有了一丝笑意。 这会儿,他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们不想杀我……你们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 晓立说道。 此话一出,却是让这两人都有些惊异。 “我以为他是个笨蛋!” 一人说道。 “现在看来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另一人说道。 “不过这聪明是不是来的太晚了?” 一人再度问道。 “嗯……他若是再打下去,真说不好会被杀死。所以没死之前,反应过来都不算晚。” 另一人回答道。 “所以这聪明其实不分早晚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人说道。 “这是自然,你看他现在不就是很聪明?” 另一人回答道。 “但若是他一开始就这么聪明,也用不着这么疲惫乏累了。” 一人说道。 “若是不让他如此疲惫乏累的耗尽体内劲气,招式进出,他难道会变得聪明?” 一人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这聪明是我们逼出来的?” 一人说道。 “即便不是我们逼出来的,也是他自己逼出来的。但凡他要是还能挥刀纵剑,也不会有这般聪明来想这些事情。” 一人说道。 “好像是这样……他可真奇怪!” 一人说道。 “不奇怪,不奇怪……换成你我也是如此。能搏命的时候自然先要搏命。等搏尽了之后,或许才会重新启用脑子来想想事情。” 一人回答道。 “脑子可真是个好东西!” 一人感慨的说道。 “是啊……可惜很多人只是有,而不会用。或者说都习惯先用身子,后用脑子。” 一人说道。 随即两人点了点头。 晓立听着二人的讨论。 头颅却是越来越低。 “你们想要什么?刺杀王爷?” 晓立问道。 他身后还有四位和他一样的王府供奉。 以及接受过绝密修炼的十六位轿夫。 现在他的目光倒是放的长远了一些。 把这二十个人当做了自己依仗。 而不是自己腰间的软剑。 “我们为什么要杀王爷?从一开始等的就是你!” 二人歪着头说道。 “等我?等我做什么……” 晓立不解其意。 他以为这二人一定是为了刺杀震北王上官旭尧而来的。 却是不知竟是为了自己…… 虽然他的地位也很高,权利也很大。 曾经也是个江湖人。 但他在震北王府已经待了这么久。 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 曾经即便是有些对头死敌,却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淡了。 一个杀不了的人,还天天想来夜夜盼。 这不是一种坚持。 却是自己对自己动用酷刑。 还不如不要去想的好。 起码晓立最大的死敌就是这么想的。 自从知道晓立投靠了震北王上官旭尧还青云直上之后,这位死敌便由此断了杀他的念想…… 本来是个一日五斤的酒鬼,却是硬生生的变成了滴酒不沾。 一日三餐按时,荤素搭配得当。 每天黄昏时分还要迎面对着夕阳,修炼一个时辰的长生功法。 虽然没人知道这功法究竟能不能让人长生。 但一个生活如此规律的人,一定是可以活的比旁人长久的。 他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因为杀不了晓立而得了失心疯。 而是因为他觉得活得久才是真正的胜利。 哪怕他只比那晓立多活一天。 也要坚持这走到他的灵位棺材前吐口唾沫。 一切的恩怨都已作古。 唯有活的人才能把故事讲给旁人听。 至于怎么说。 那活着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即便是极尽扭曲也是无妨。 因为当事人中的另一位已经死了。 总不能再从棺材里跳出来争辩吧? 那岂不是违反了自然之规律? “等我?为何要等我?” 晓立问道。 二人缓缓走上前。 用手里的挑灯笼的木棍,一人一下的敲了敲晓立的头。 “他还是不够聪明……” 一人说道。 “不,这恰好是聪明过了头的表现。” 另一人说道。 “聪明人还需要问我们为何要找他麻烦而且在这王城之中还没有人阻拦吗?” 一人不解的问道。 “因为他的聪明是小聪明。不是大智慧。小聪明过了头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什么事都天衣无缝,根本不会朝那方面去向。大智慧的人估计看到我俩这般静立在桥头,就会下马受缚了。” 一人回答道。 另一人点了点头。 但晓立却依然是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有一句话,却是听得很是清晰。 那就是在王城之内行此事却无人阻拦。 净街令早已下达。 还是他亲自颁发的。 整个震北王城之内,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一人可以做到如此。 那就是震北王上官旭尧。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不由得冒出了一阵冷汗。 也恰好就在此时。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晓立不敢回头。 但这脚步声他却是早就听过不止一次。 只不过这次的脚步声,却是一反常态的不再慵懒。 而是变得极为坚定果敢。 “王爷……” 晓立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低声说了叫了一句。 “为何要如此呢?” 震北王上官旭尧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说道。 和他的目光平齐。 至于什么事。 两人却是都心知肚明。 不用点破,也不必点破。 “在下只求速死。” 晓立弃刀,长跪在地说道。 “为何要如此呢?” 震北王上官旭尧依旧是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就连语气和声调都没有变化。 不悲不喜。 毫无怨怒之情。 晓立不再言语。 只是跪在地上。 震北王上官旭尧叹了口气。 抬眼看了看身后的石桥。 “我觉得人都是有感情的……这么久了,即便你对我没有感情。你也该对这王城的一草一木有些感情才对啊……这些东西怎么能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呢?”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这话虽然看似是对着晓立说。 但听上去却更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晓立听到后,突然仰面朝天的大笑起来。 震北王上官旭尧听到笑声,匆忙回头。 看到的却是晓立腰间那柄软剑的剑锋。 剑锋抵在他的喉头上。 晓立仍旧在持剑笑着。 只不过从一开始豪迈,变得有些悲慨。 渐渐地,却是又愈发狰狞。 “送我出王城!” 晓立说道。 他把手上的软剑又朝前递了几寸。 软剑的剑尖已经把震北王上官旭尧的喉头戳除了一个小窝。 只要再稍稍一用力,便能刺破。 但晓立不会这样做。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依仗。 但手中,却又多了一张王牌。 这张王牌就是他剑锋下的震北王,上官旭尧。 只要他受制于自己之手,那一切就会有转机。 其余的四位供奉眼见如此局势,却是纷纷围拢了过来。 就连那十六位轿夫都不例外。 他们也放下了轿子。 揉了揉抬着杠子的那一侧肩膀,严阵以待。 不过此刻却不能一拥而上。 因为晓立的剑锋,一定比他们的身法要快的多。 而且他们对震北王上官旭尧也有足够的信心。 既然他敢面对面,赤手空拳的站在晓立面前。 那他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些供奉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王爷出过手。 但他们知道任何一个能坐上王座的人,一定都不简单。 无论是权谋,还是武道修为。 一定都是百年难求,万里挑一的人上人。 只不过这四位供奉的心里,也有些疑惑…… 那就是为何震北王上官旭尧会如此的昏庸? 旁的王爷,即便有再得力的班底,十天之内也至少会听属下一两次汇报。 而然震北王上官旭尧却从来没有过。 在王府中的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喝茶。 要么就是喝完茶之后,盯着茶杯发呆。 王府里的人都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 只要王爷盯着茶杯发呆,那就赶紧为他打点行装。 因为发完呆后,他就要去红雁池钓鱼了。 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就像人人都知道,王爷的贴身侍从,经常把他喝的茶以次充好。 反正都碎成了茶叶沫子,无论怎样都分辨不出来。 而这位震北王,却是也都津津有味的喝着。 这么多年,这位侍从从茶叶上克扣下来的银两,都在老家置了良田三千亩。 不过这位王爷本人,却是从来都没有计较过任何。 但是眼下,剑锋抵在咽喉。 却是和好茶叶,坏茶叶不一样。 坏茶叶的茶汤,口感,虽然比不上好茶叶。 但终究都是茶。 不是毒药。 总是还能有下一次的机会。 但晓立的剑锋,会不会给震北王上官旭尧机会? 没有人知道。 晓立只想借用这张王牌出城。 出了城,他便还能翻身,自己却是多了机会。 他根本还无暇考虑究竟要不要杀震北王上官旭尧。 震北王上官旭尧看了看晓立手中的软剑。 忽然抬起一条腿。 脚尖踢到了晓立的手腕处。 晓立手腕一抖。 软剑脱手。 震北王上官旭尧再一抬腿,就把这柄软剑,踢到了河里。 晓立顿时大惊失色。 不光是他。 就连其余的四位王府供奉也是如此。 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第一看见王爷出手。 然而一出手,却就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一个人若是笔挺的站着,那他的双腿活动的空间自然是极大。 若是有专修腿法的武修,却是比刀剑的杀伤范围还要广阔。 可是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蹲在地上。 人蹲下的时候,双腿都得蜷缩着来保持平衡。 更何况他的喉头上还被抵着一把剑。 但就是在这般诸多不利的条件之下。 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就一脚踢飞了晓立手中的软剑。 此等惊世之举,普天之下也难寻第二人。 晓立眼见自己手中的王牌已经失去。 起身便要奔跑。 只不过身后石桥上,有震北王上官旭尧还有那两位提灯笼的人。 另一方,却是还有四位武道修为不在他之下的王府供奉,以及神鬼莫测的十六位轿夫。 唯一的出路,似乎是只有投河。 但他的投河,当然不是自尽。 他若是想死,拔出软剑的一刻就会抹向自己的脖子。 这座这桥修建的时候,他也在场。 那一年,恰好也是这个季节。 或许还晚几天。 因为河岸边的花,却是要比现在更多些。 微风阵阵,从长街吹来,拂过石桥。 树下斑斑勃勃,新叶婆娑。 也吹动了他的衣襟和长发。 那会儿他的双眸还是一片清凉。 犹如夜色总的一颗大星。 那一日,晓立在桥边整整站了四个时辰。 从下午一直到晚上。 他欣赏着眼前这片静谧的夜色,浑然不觉流逝的时光。 整个人显得轻盈又自在。 多年的江湖经历,却是到此刻位置,才让他变得有些洒脱自如。 “没错,是我做的!” 晓立开口说道。 “我知道是你。因为除了我以外,再无第二人知晓。而且要安排如此一个冒险的活计,一定得提前计划很久很久……”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他们说的事不是别的。 正是这次边军四百万两饷银被劫夺一事。 谁能想到,王府内却是出了内奸。 然而这位内奸正是王府的大总管,晓立。 这位在震北王域,除了震北王上官旭尧之外的第二号人物。 不过正是因为他的身份,所以震北王上官旭尧才会很是不解。 四百万两银子。 难道就值得他晓立谋反通敌? 这是万万不至于的。 震北王上官旭尧本能的感觉,此事背后一定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因果。 所以才会问出为什么。 不懂就问。 这么多年来,他的习惯还是没有改。 也可以说,他是天下五王之中,还最有赤子之心的一位了 “不错,每次边军的饷银路线都是绝密,且次次变换。但都会经由我手,转发给押送饷银的军士们。这次我在一看到路线,就立马筹备了此事。” 晓立说道。 “你是说,这次事件都是你一人筹划的?” 震北王上官旭尧问道 “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晓立问道。 神色傲然。 美人迟暮令人叹惋。 一朝春尽红颜老。 但英雄末路何尝不是更加令人悲哀? 晓立究竟算不算的上是个英雄,这一点,震北王上官旭尧也无法定义。 但他的确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大事。 这件事,甚至有可能引动震北王域的全面战争。 震北王上官旭尧自问,却是对晓立没有任何亏欠。 但不知他为何还会做下这等事。 “你走吧……” 漠然良久。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晓立心头一紧。 他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却每一个字都不敢相信。 这是何等大罪他心里也是有数的很。 震北王上官旭尧怎么会就这样轻松的放走自己? “你……真的让我走?” 晓立问道。 “你也不回答我为什么。既然问不出为什么,我还留你何用?”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难道你不想杀我?” 晓立问道。 “想!尤其是在踢飞你软剑的那一刻特别想!但是现在却不想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 晓立苦笑着说道。 “没什么道理。你说我钓鱼有什么道理?喝茶有什么道理?人活着又有什么道理?若是凡事都要思考个道理出来的话,那却是什么道理都说不通,想不明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石桥下流淌的河水。 “所以你还是快走。我现在不想杀你,不代表一会儿我不会改变主意。要是真等我改了主意,那没有道理的事也能说出一万种道理来。”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直到此刻晓立才明白。 这位王爷并不昏庸。 而且从来就没有昏庸过。 自己如此小心谨慎的行事,尚且被他察觉。 难道他能不知道自己的侍从调换了茶叶?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不过茶叶可以不在乎。 四百万两饷银确实不能不在乎。 由此才会发生今天这一幕。 那提着灯笼的两人,一定是王府内潜藏的武道高手。 但这么多年,却是连晓立都没有发现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能如此隐忍的王爷,怎么能说他昏庸? 就好像“难得糊涂”自古就被被推崇为最高明的处世之道一样。 只要懂得装傻,那就并非是个傻瓜,而是大智若愚。 锋芒太露易遭嫉恨,更容易树敌。 而作为属下臣子,功高震主不知招来了多少杀身之祸。 所以这适时的装傻,不露自己的高明,更不在一开始就点破对方的脊梁,反而是更加完满的手段。 就好像花半开时最美,酒半醉时最佳。 尤其是作为震北王上官旭尧。 这样反而能很是有效地保护自己,还能充分发挥他的的能力。 而当这鲜花盛开,最为娇艳的时候,不是立即被人采摘而去,也就是衰败的开始。 晓立正是这样。 当他志得意满,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不可一世时,却突然间就遭到了晴空霹雳。 人啊,不能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更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缺了震北王上官旭尧的震北王域,还是震北王域。 没人能彻头彻尾的做成一个救国济民的圣人君子。 想到这里,晓立却是不敢继续在往下想。 甚至身子都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虽然震北王上官旭尧已经说了让他离开。 但他却是一步也挪不动。 因为他害怕。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不会哭也不会闹。 更不会尖叫。 只会像个石头一样,呆呆的立在那里。 忽然,晓立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继而放开腿脚,朝侧面狂奔而去。 但还没跑出几步路。 却是就被河岸边的石头绊倒在地。 青草掩盖了石头的踪影。 不仔细看,却是根本发现不了。 可是以晓立的武道修为,怎么会被一块小小的石头绊倒? 他心中此刻的慌乱程度可见一斑。 震北王上官旭尧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晓立瘫坐在草地上。 听着背后的笑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继而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前倒去…… 第184章 无畏的少数【一】 震北王上官旭尧看到晓立的身子朝前倒去后便止住了笑声。 转而一阵接二连三的叹息。 “王爷,他怎么躺下了?” 那二人问道。 “他累了,想睡觉。”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二人点了点头。 方才那十一刀的确是耗尽了气力和心血。 累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震北王接下来说的话,却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在他睡着的位置,给他修一座坟茔。就地埋了吧……墓碑要大一些,气派一点。” 震北王上官旭尧接着说道。 “他死了?” 二人不可思议的问道。 其余的四位供奉和十六位轿夫也走上前来。 “他死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王爷,他周身无一处伤痕……” 一位王府供奉探查完尸身后说道。 “脑后颈部下三寸的位置。”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那位王府供奉听后先是一愣,继而又扶起晓立的尸身开始寻找。 果然在震北王上官旭尧说的位置上看到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根银针和平日里郎中用的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要更加纤细一些罢了。 “保护王爷!” 那位王府供奉手持这跟银针,神色紧张的环顾四周。 晓立竟然在奔跑的途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一根纤细的银针一针毙命。 让一个人死,往往都是为了掩盖一些东西。 知道的再多,只要死了,却也无济于事。 “不必……人早走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抬了抬手说道。 “难道王爷先前已经看到了?” 那位王府供奉问道。 “看到了什么?” 震北王上官旭尧抬头问道。 “看到那行刺之人。” 王府供奉说道。 本以为这立于桥头,提着灯笼的两人,是刺客。 没想到晓立却是个内奸叛徒。 而现在这位内奸却是又被真正的刺客所杀死。 震北王把事情顺着想了一遍,就觉得有些头疼。 他觉得明明死的该是自己才对。 若是这些人只想要银子。 那为何不找一处大赌场,大钱庄? 那些地方的银子,说不定比四百万两还要多。 而且性质也不同。 震北王上官旭尧不清楚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已然了解对方的手段很高。 就连多年跟随自己的晓立竟是都能被策反之后收入麾下,为其效力。 那驱使一位专修暗器的武道高手也是不在话下。 震北王上官旭尧在石桥的台阶上稍做了一会儿,便起身站起来,朝自己的轿子走去。 “回去吧。记得晓立是为了护驾而不幸身亡的……真乃忠义之士!” 震北王上官旭尧坐在轿中如此说道。 外面的人听到后,纷纷点头。 虽然这句话和事实上发生的事情,截然相反。 但有时候隐瞒真相却也是一种保护。 不仅保护了王城内的百姓,也保护了他震北王上官旭尧的颜面。 他早就想过会不会是草原人所为。 因为边军的饷银被劫夺,首当其冲的获益者就是王域另一边的草原王庭。 但现在震北王上官旭尧的这个想法却是开始有些动摇…… 草原人虽然彪悍。 在战场上常常都能以一敌二甚至敌三。 但绝对不会有这般心计头脑来策划出如此一个庞杂精密的事件出来。 即便真的是被草原人所劫夺。 那这批深入震北王域的草原人,想必也是被人当做了枪使。 回到了王府中。 震北王上官旭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解除净街令。 让整个王城瞬间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繁华。 第二件事,便是宣布晓立身死的消息。 这却是又让整个王城蒙上了一层阴霾…… 做完这两件事以后,他觉得有些累。 今天想的事情,却是比这么多年积攒起来的都多不少。 也难怪他会不适应。 震北王上官旭尧在他王府大殿的王座上做了片刻,便起身准备去往后殿。 就在这时,一个人却是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 这人见到刚刚起身的震北王上官旭尧,连忙躬身行礼说道。 这座大殿是建在背阴处的。 此时的阳光虽然强烈,但却也照射不进来。 殿内也没有点一盏灯火。 因此,这人的面庞却是有些看不清楚。 不过能自由出入这王府大殿的人,都是和震北王上官旭尧极为亲近的人。 他从对方的声音和脚步中就能得知来者究竟是谁。 却是也不需要看清脸面。 “孙德宇,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他派出去察查饷银下落的三位供奉之一的孙德宇。 “回王爷,刚刚才到。” 孙德宇恭敬的说道。 “坐下说吧……”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他的语气很是无奈。 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听孙德宇说一个字。 但做什么事都得有个态度。 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听不听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现在他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未免让这些前后操劳的部下心寒。 所以他必须得听。 即便听不进去,也得硬挺着坐在王座上,待对方把话讲完。 这些王府的供奉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孙德宇。 不是因为这个人不好。 而是因为他说话让人听起来,简直味同嚼蜡…… 一句话为了说的清楚,都会颠三倒四的说上三四遍才肯罢休。 一开始的时候,震北王上官旭尧还有心纠正他一下。 甚至在他说话时,主动提问,想要以此来加快进度。 没想到这一问,却是让对方更加小心仔细。 就差连自己在外呆了这么多天,三顿饭吃了什么都说出来。 但孙德宇的武道修为,和办事能力却又是王府供奉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遇到这等大事,却又不能不让他出马。 思前想后,却是只能忍耐……别无他法。 “王爷,中都查缉司已经介入了!” 孙德宇说道。 震北王上官旭尧听闻此言却是一惊! 他惊的不是中都查缉司的介入。 而是孙德宇此次竟然一反常态,单刀直入的第一句就说了重点。 要知道震北王上官旭尧已经在王座上调整好了一个最为舒服的姿势。 就等着孙德宇从自己离开王城开始,说说这几天那些个狗拉羊肠子的故事…… “中都查缉司?” 他们为何会知晓的这么快? 震北王上官旭尧问道。 虽然他知道饷银被劫夺的地方是有一座查缉司站楼的。 这座站楼的楼长,冬亦省着虽然已经被靖瑶杀死。 但尸体却是被孙德宇一行人发现。 并且已经上报了中都查缉司。 此事,震北王上官旭尧也是清楚的。 但无论是擎中王刘景浩,还是中都查缉司却是都还没有回复。 这介入二字却又该如何谈起? “在下在饷银被劫夺的镇子中遇到一人。却是曾经查缉司的司督韵文,只不过几年前她离开了查缉司,化名为月笛在江湖里闯荡。” 孙德宇说道。 震北王上官旭尧听后更是思虑重重…… 中都查缉司的建制他很是了解。 司督只有两位。 在查缉司仅仅次于查缉司掌司卫启林。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震北王上官旭尧问道。 “这个……这……此人在化名月笛之后,却是和犬子有旧。” 王爷这一句话,却是刚好问到了孙德宇最为尴尬之处。 一向荡然坦坦的他,却是支支吾吾起来。 “你接着说!” 震北王上官旭尧一看这孙德宇的样子,就知道这其中定然是有些让他难以启齿的故事。 他也不愿意看着自己的部下难堪。 于是轻轻一笑便一笔揭过。 还招呼侍从上两壶酒来。 震北王上官旭尧并不爱喝酒。 奇怪的是,他每次见到孙德宇却是就想喝酒…… 然而孙德宇向来滴酒不沾。 只有在遇上极大的喜事时,才会倒上半杯,聊表心意。 两个不喝酒的人,为何要上酒呢? 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他只觉得有时候清醒的人太过于执着,一点都不懂得浪漫…… 醉醺醺的多好,迷离的看看这片天下,难过的事就能浅淡很多。 “而且在韵文身边还有两个年轻人,想来也是和查缉司有些渊源的。” 孙德宇接着说道。 “几日前,我在红雁池钓鱼时,曾感到饷银被劫夺的方向传来一阵天机大道的紊乱。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震北王上官旭尧问道。 “是韵文……出剑开了一线天……差一点就步入了天神耀九州的修为。” 孙德宇说道。 “这韵文厉害啊!最后为何没成?” 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来了兴致。 “她……自己放弃了。这其中有段隐情……” 孙德宇思量了半天,终归是把韵文和他儿子的那段往事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就一直低着头。 目光再也无法直视。 酒已经上桌。 孙德宇低头看着酒杯却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饮尽。 喝完这杯酒时,他却看到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也端着酒杯。 双眸之中泪光闪闪。 “唉……有情有义啊!真可谓是人间奇女子!” 上官旭尧竟然感慨了起来。 不知不觉,连喝了好几杯。 回过神来之后,却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 连忙收敛了神情。 本是瘫坐在王座上的身躯,也正了正身形。 “而后,韵文与那两位年轻人就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去了阳文镇。” 孙德宇说道。 震北王上官旭尧点了点头。 阳文镇虽然不是距离饷银被劫夺之处最近的镇子,但方圆百里之内,却是只有阳文镇一处地方有查缉司站楼坐落。 并且阳文镇的查缉司站楼的楼长还是一位司抚。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向王爷禀报!” 孙德宇放下酒杯说道。 “何事?” 震北王上官旭尧感觉到接下来的事一定很不寻常。 因为孙德宇骤然从方才的尴尬之中变得肃穆了起来。 “寒灯人现身了……就在阳文镇。当日是阳文镇查缉司站楼楼长晋鹏的寿宴。寒灯人带着他的孙女,现身于寿宴之上。” 孙德宇说道。 “寒灯人!怎么最近我这震北王域却是如此热闹……” 震北王上官旭尧晃了晃脑袋。 草原人,中都查缉司,寒灯人。 以及死去的晓立。 光是一眼瞧过去,围绕着震北王域四百万两边军饷银被劫夺一事,就有四股不同的势力。 这还没有算上,他自己震北王域的人马。 上官旭尧沉吟了半刻,把晓立已死的事告诉了孙德宇。 同时,让他扛起了晓立先前的职务。 执掌王府以及王城中一切琐碎纷杂的事物。 孙德宇本想拒绝。 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客套。 王爷委了重任在肩,总得是推辞一番才好。 但上官旭尧却是摆了摆手。 起身抬腿,就离开了大殿。 眼见自己的这位王爷,却是一点不着急。 孙德宇没奈何的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要去一趟晓立的府邸。 人虽然死了,可是东西还在。 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端倪。 震北王上官旭尧一直走到后殿外的园子中才停下了脚步。 原本,即便是在王府内他也是要做轿子的。 可是今天却忽然觉得,走走路的感觉还不错。 腿脚本就是越用越灵敏。 上官旭尧本就是专精腿法的武修,却是极其不爱活动他的双腿。 这也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后殿外的园子里,搭着一个戏台。 他早就决定了,今天回来一定要听戏。 外面的事,就让他们去忙活好了。 总有忍不住的人先蹦出来。 尤其是知道中都查缉司已经介入了之后,却是让他心中更加坦然。 要是别的王爷,或许还会对查缉司有些芥蒂。 毕竟谁也不愿意这么一颗钉子,就牢牢的钉在自己的王域内。 但震北王上官旭尧却不是如此。 他反而很喜欢中都查缉司。 甚至曾经还让擎中王刘景浩在震北王域多建立几座站楼,他出钱。 因为他觉得,中都查缉司的存在,省去了他很多的事情。 比如这次饷银被劫夺。 岂不是中都查缉司就比他的人马先知先觉? 况且还死了一位省着楼长。 于公于私,查缉司却是都得追究到底了。 到时候查明白了,自己再带着人马去浩浩荡荡的收个尾,道声谢! 岂不就是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想到这里,因为晓立被杀的心情却是顿时云开雾散,无比轻松起来。 戏台旁,那两位提灯笼的人,早已恭候在左右。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震北王上官旭尧问道。 “保护你。” 一人说道。 “怕你死了。” 另一人说道。 “我活的好好的,怎么会死?” 震北王上官旭尧又气又笑的说道。 这兄弟二人的确是他秘密培养的武道高手。 但除了修武之外,却是没有让他们过多的了解这世道…… 因此无论对谁说话,都是如此生硬且直接。 就连对自己的主子,上官旭尧也不例外。 “晓立前面也好好的活着……但也是说死就死了。” 一人说道。 “行行行……你们一定要把我保护好了!我要是死了,就做鬼缠着你俩!” 上官旭尧说道。 却是不愿意再和这兄弟俩争辩什么。 只是他突然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 呆板无比,不知变通,更没有意思趣味。 晓立在的时候,倒是还能有所调剂。 可是现在他也死了。 代替他的,却是比这俩兄弟好不了多少的孙德宇。 这王府,眼见就要变成死水一坛。 却是让这位震北王上官旭尧无比头痛。 不过这二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戏台上的戏子开始唱戏,震北王上官旭尧喝着茶,津津有味的听着时。 他手中的茶杯却是突然被一枚弹珠打碎了。 这枚弹珠,本事算准了时间,要在震北王上官旭尧的双唇贴在杯沿时将茶杯击碎。 没想到震北王上官旭尧却是手抬到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可是对于此刻来说,弹珠已经出手,无法更改。 但诡异的是,震北王上官旭尧好似有意迎合一般。 停顿之后,却是快速的抬起了手和手上的茶杯。 同时他的头朝旁边偏侧了几分。 这样茶杯碎裂之后的茶汤,就不会溅射的他劈头盖脸都是。 这枚钢珠在击碎茶杯后,势头仍然不减。 继续朝着身后的门柱飚射。 门柱是木质的。 底部包了一层紫铜。 那枚弹珠透过紫铜,将门柱的底部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啧啧啧……真厉害!” 震北王上官旭尧看着那个大窟窿说道。 那俩兄弟,已经沿着钢珠飞来的轨迹追了过去。 转眼就隐没于戏台背后的假山之中。 “调虎离山!好聪明!”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竟是还鼓起了掌。 随着掌声,有一人从戏台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只不过,我身边却不止一直虎。” 震北王上官旭尧微笑的看着那人说道。 从他的身后骤然窜出一个人影。 是一位女子。 腰身纤细,犹如水蛇。 手持一条长鞭。 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这女子更像蛇,还是长鞭更像蛇。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女子手中的长鞭已然出手,卷向那人的颈部。 不过这位刺客显然对震北王上官旭尧身边的护卫极为熟悉。 眼见鞭影闪烁。 立即举起刀锋,侧立在自己面前。 如此一来,这女子的长鞭若是卷向了他的颈部,必能立即被刀锋割断。 以逸待劳,却是让这女子自投罗网。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女子手中的长鞭不是皮鞭。 而是用软铁线扭成的铁鞭。 贴边缠绕在他的刀锋上。 非但没有被割断。 反而把他全然套住。 女子运起劲气一拉。 这人便如风筝一般飞了过来。 “你刚才说谁是虎?” 女子眼见的手,这才斜眼对着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我是我是……” 上官旭尧陪着笑说道。 笑的有些着急,却是咳嗽了两声。 再彪悍的女子,却是都不愿意被人说成老虎的。 你尽可以说着女子的腰像水蛇,性子像小猫。 除了老虎之外,你可以用任何动物来形容一个女子。 但就是老虎不行。 因为母老虎自古就不是个好词。 虽然算不上骂人,但总会让女人心里很不舒服。 本来女人的共性应该是你说什么,我却要偏偏反着做。 男人的轻狂只在少年时。 女人的叛逆,却是一辈子的事情。 毕竟这口是心非,东西不定,才是她们的主要精神。 但只有母老虎这个词很是超脱…… 你若说一个女人是母老虎,那她不管是不是,都一定会在下一刻变成一头吃人猛虎。 决计不会反着做,变成一只乖巧的小猫。 眼下这女子对震北王上官旭尧的态度,不就说明了一切? 不过说完这句话,这女子却是脸色突变。 因为她手中长鞭传来的力道过于轻浮。 根本不是一个人的重量! 拉倒眼前一看,却是只有一件衣服,一柄钢刀。 “金蝉脱壳!” 震北王上官旭尧看着掉落在地的衣服说道。 “就你词多?” 女子很是生气的说道。 “不是词多,而是的确如此啊!” 震北王上官旭尧无奈的摊了摊手说道。 随即转过身子,让戏台上因为害怕而缩成一团的戏子接着唱。 “命都快没了,还有心听戏?” 女子站在他身后嘲讽的说道。 “你说……一个被杀的人,和杀人的人谁更着急?” 震北王上官旭尧换了个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 “不知道。都着急吧。” 女子仔细的想了想说道。 “错!当然人是杀人的人更着急!而且杀而不死,却是最最着急!” 震北王上官旭尧一拍桌子说道。 “这却是为何?” 女子歪着头问道。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有人要杀我,为什么还要着急?而他们却要急着谋划安排,抽准实际。一击不成还有留个后手。二次不成,还要准备第三第四次,你说谁更着急?”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倒也是这么个理……可是你就不想着如何反击?” 女子问道。 “我的反击,就是以静制动。敞开大门,亮亮堂堂,等着就好。”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以静制动,也得弄清楚对方的底细才行啊!” 女子皱着眉头追问道。 “那些事……想起来太费脑子。查起来又会闹得满城风雨。既然他们就针对我一人,那我就老老实实的等着不就好了?”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了?” 女子莞尔一笑问道。 “怕……但小时候我家里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至少能活八十八岁。”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没看出你还这么迷信……” 女子撇了撇嘴说道。 “我不迷信。或者说,我只迷信我愿意相信的事。” 震北王上官旭尧也笑了。 还从衣襟中拿出一封书信。 “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孙德宇。”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这封信是他在晓立死后,坐在轿子中回王府的路上写的。 若是没有方才的刺杀,这封信却是也没有用处。 但眼下已经发生了,这封信中所陈述之事就变得尤为重要起来。 而写信这个方式,也是震北王上官旭尧想出的和孙德宇交流的绝佳方式。 虽然写字要比说话麻烦的多…… 但对于和孙德宇那样的人来说,这却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你就不怕我走了,那人去而复返?” 女子接过信后问道。 “起码他也得再找件新衣服才能来,绝对要比你送信慢得多。” 震北王上官旭尧说道。 言毕,却是又继续专心致志的看戏。 说来也奇怪。 他不喜欢孙德宇一句话反复的说数遍,却是喜欢听着戏子把一句话唱出一盏茶的功夫。 看来他不喜欢的只是重复。 只要下一个字是新鲜的。 即便那来的再晚。 这位散漫的王爷却是也有耐心去等待。 第185章 无畏的少数【二】 北方的夜,总是来得极为突然。 不知不觉,就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下来。 罩在靖瑶一行人的身上。 他们才刚刚从山林中走出。 虽然都经过了伪装,但这样一个长长的马队,又带着所有家当,还很引人瞩目的。 高仁为靖瑶准备的可不止一位女眷。 还有震北王域的当地服饰。 草原人天生体格雄壮。 要到一般的成衣铺去买,估计很难会有合适的。 这些个衣裳,却是高仁专门请来裁缝定制而成。 “天黑了!” 高仁说道。 “嗯……” 靖瑶应了一声,仍旧骑着马,朝前走着。 “前方五里左右,有个镇甸!” 高仁接着说道。 “嗯……” 靖瑶很是心不在焉。 但目光却笔直的望着前方。 望着最后一刻的阳光。 近处苍山如海。 远看残阳如血。 “错过了这处镇甸,今晚就得睡在野地里了!” 高仁却是一句接一句,非要逼的靖瑶说话不可。 先前二人早有约定。 高仁虽然会一路同行,但这一路上,却是都要听从靖瑶的安排。 起码在到那铁矿场之前必须得如此。 “你想睡觉?” 靖瑶终于是回头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人都要睡觉,难道你不困吗?” 高仁反问道。 “我不困……我只想多赶路,早点到。” 靖瑶冷冷的说道。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唯有速度才能决胜一切。 但靖瑶却是忽略了一个现实。 那就是没有人会在晚上搬家。 晚上搬家的人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欠了钱,连夜出逃躲债。 第二种是杀了人,连夜出逃保命。 躲债的人,自会带上一切能带的走的家当。 但保命的人,却是什么都不会带,只求能跑的越远越好。 说完这句话,靖瑶好似是突然明悟了这般道理。 于是嘴里轻轻的呵了一声。 催促着胯下的骏马,撒开了四蹄。 终究,还是在日落之后不久,赶到了高仁说的这座镇甸。 花灯初上,街上熙熙攘攘。 此处是震北王域的燕州地界。 距离鸿州只有一条小河的距离。 白日里天气好的地方,都可以隔水相望。 这处镇子名为夏彤。 虽然是个地名,但却像极了女子的人名。 靖瑶带着马队,浩浩荡荡的走进镇子中后,自然是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他让高仁和部下先找一处地方落脚,自己却是纵马先去了水边。 在河边,他没有看到任何渡船。 想必在这个点过河的人也极少。 船家要么在镇中吃酒,要么就是一日操劳早已睡下。 靖瑶轻轻的叹了口气,只得调转马头返回镇中。 他心里的确是想在今日就过河的。 震北王域的所有矿脉,大部都在鸿州境内。 燕州只占了一个尾巴。 所谓水切山。 山断水。 有水的地方,山要么是傍水而起,要么就是被中分左右。 镇中有一座小店。 门面不大。 一层是酒家,上面两层是客栈。 这般设计倒是极好。 喝醉的人,只需要摇摇晃晃的上个楼梯便能一头栽倒在床上,酣睡一晚。 不过若是真心求醉的人,怕是最后连上台阶的力气都没有…… 靖瑶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门前的迎客的伙计手里。 “客官可是和他们一道?” 伙计问道。 “你这有多少客房?” 靖瑶问道。 “除了二层有几位客人以外,其余都空着呢!” 伙计说道。 “三层,我都要了!不要再让别人上去!” 靖瑶说罢拿出了些散碎银子信手扔在地下。 “好嘞!您尽管放心!” 这伙计蹲下身子,边捡钱便说道。 他丝毫不在意这银子是递给他手上,还是仍在了地上。 在这伙计眼里,银子这东西,可是世上最圣洁的玩意儿! 别说是掉在地上。 就是仍在烂泥潭里,大粪池里,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捞出来。 银子就是银子,什么都玷污不了。 不过这伙计开心,可不光光是为了拿到了赏钱。 而是因为,他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后发现,靖瑶这一行人却是刚刚好够把第三层住满。 却是也省去了自己和掌柜的一番口舌的功夫。 如此一来,这钱岂不就是白得的? 什么事都不用做,却就能领了赏钱。 放在谁身上,都会高兴的笑出声来。 走进店中,靖瑶一行人却是占了三个座头。 掌柜的一看来了这么多人,顿时亲自走出来伺候,脸上满是殷勤。 “几位要吃点什么?喝酒吗?” 掌柜的问道。 “大鱼大肉可劲儿的上!然后要你这里最好酒!” 高仁拍着桌子说道。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嘴上应了一声好。 但身子却并不动弹。 掌柜的眼力见儿十足。 一眼就看出这高仁并不是这一行人中能做决定的主。 想要让自己去后堂吩咐这些个菜品酒水,还得自己身边这位爷点头才行。 “就先这些吧。酒不用太多。” 靖瑶说道。 “得嘞!您请好,立马就上!” 掌柜的说道。 却是立马就转身朝那后堂走去。 这会儿,门口那位迎客的伙计却是也回到店里支应。 这俩人像走马灯似的绕着靖瑶来回转。 让靖瑶很是不爽。 他看了看自己一行人,却发现那位女子不见了踪影。 “她先去房间了,说要收拾一下。” 高仁说道。 他自是能知道靖瑶在想写什么。 因此这一路上都总是赶在靖瑶说话之前,就给了他答案。 这样虽然是让靖瑶省去了不少心事。 但事事都被人看透的感觉,着实令人生厌。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推心置腹,心有灵犀。 可次次如此,却就是卖弄聪明。 聪明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不单单是惹人嫉妒这么简单了…… 而是令人生厌! 现在的靖瑶看高仁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路上有几次都差点拔刀相向。 不过每次他的手刚刚按捺不住的,扶在刀柄上,高仁却是就笑嘻嘻的夹着马走开了。 待到那女子下楼,酒却是也刚好上了桌。 那女子很是自然的坐在了靖瑶身边,为他斟酒。 本来他的身份就是靖瑶的眷属。 如此这般态度做法,也是情理之中。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靖瑶端起酒杯,低声说道。 “我只有花名。现在你愿意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女子说道。 靖瑶点了点头。 却是只闻了下杯中的酒香,但却没有喝下去。 草原人无肉不欢,无酒不欢。 靖瑶怎么今晚一反常态却是没有喝酒? 就连先前吩咐掌柜的时,也是让酒不要太多。 反观高仁,却是直接拿着酒壶喝了起来。 嘴里还直呼过瘾。 靖瑶淡漠的瞥了一眼。 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招呼着自己的部下们随便。 他不是不想喝酒。 而是不敢喝。 尤其是在高仁面前,不敢喝。 只要自己的脑子稍微一慢。 他就得担心会中了高仁的算计。 这种的担忧从出发时就萦绕在他的心头,直到现在却是也没有散去。 人做事都要有目的。 高仁有自己的目的。 掌柜的和伙计大献殷勤是为了赚钱,这也是一种目的。 可是高仁这此如此积极的要与靖瑶通行,却是一点好处都看不见。 这个问题靖瑶在茅屋中见到高仁时已经就想过。 但却没有得到答案。 他甚至想直接了当的开口询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对于高仁这样的人来说,他想说的,会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你。 不想说的,你却是一个字都别想听到。 何况靖瑶也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本事能够去制衡住高仁。 “客官可是远道而来?” 掌柜的亲手端上了一盘鱼,放在靖瑶的面前,而后开口问道。 鱼,夏彤镇外那条河里的鱼。 做法,也只是普通的红烧。 不过却是没有过油。 所以上桌的样子却是很不好看。 靖瑶没有吃鱼。 而是加起了一口青菜。 “怎么这饭菜,却是都没有油水?” 靖瑶问道。 他嘴里咀嚼着青菜,只觉得异常寡淡。 不但没有油水,就连盐都放的极少。 “所以才说客官是远道而来啊……” 掌柜的叹了口气说道。 “油水和盐巴跟远近有什么区别?” 靖瑶问道。 “夏彤镇这个位置,是两州的交界处。本来是地里位置极佳,来往的行人客商络绎不绝。” 掌柜的说道。 却是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架势,也是个话痨的主…… 一旦开腔,不说完定然不肯罢休。 靖瑶虽然心中不喜,但为了表现出自然平和,也是颇为客气的给掌柜的倒了一杯酒。 “那现在为何却是落魄如此?我看这镇上只有你这一家酒肆客栈不说,就连这大厅中却也是空荡荡的……” 靖瑶说道。 他对这夏彤镇的事情,毫无一点兴趣。 毕竟明日一早,他却是就要离开了。 不过这掌柜的话,却是很能勾起人的好奇。 靖瑶也不例外。 “夏彤镇环山,东面是一处绝壁,西面则有一条山路小道,不过却是得翻越那座回望峰。山路崎岖,这大家都知道。不过借着河道之便,却是更要轻快的多。这条河,一直往被北可直达震北王城。往南,则汇入了太上河。” 掌柜的说道。 “有如此沟通南北的河道,夏彤镇也算的上是一方世外桃源了!” 靖瑶说道。 掌柜的这一番描述,却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小时候,他住的营帐前也有一条河流。 弯弯曲曲的流过草原。 清晨的时候,年幼的靖瑶都会早早起床,爬到离营帐不远的一个高处眺望。 看着东方的红日,从草原尽头那终年白雪皑皑的山风背后升起。 在绚丽朝阳的映衬下,天空却是显得特极为碧蓝。 但却并不高远。 靖瑶躺在地上。 仰望着天空。 却是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似的。 无边的蓝和无边的绿在尽头的雪峰下汇合。 犹如一块完整无暇翡翠,荡漾在海水里,还点缀着一小块羊脂。 草原的春天来的并不算早,但却总是很长。 一直到盛夏时节,都还能看到各色野花在无垠的绿中点缀其间。 若是赶上昨日下雨。 空气中都会混着一股湿漉漉的芳香。 那是泥土混着花与草的气息。 洁白的营帐星星点点的坐落在草原上。 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熠熠生光。 到这时,他的母亲也起来了,放出家里圈养的牛、羊、马。 它门成群结队,迈着悠闲的步子,卧在地上,很是漫不经心地啃着嫩草。 而看护它们的,则是一匹小狼。 那是靖瑶的坐骑,也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阳光下,它的毛色格外发亮。 尤其是耳朵上与脖颈处,好似每一根毛尖都闪烁着新光。 一阵风吹来,把母亲的呼唤声送到靖瑶的耳畔。 他便小跑着从高地上冲下来,穿过这一群牲畜,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小狼,而后走进了营帐。 半上午的时候,远方都会传来一阵铃铛的清脆。 那是草原上的商人,带着货物,顺着河道走来,沿路贩卖。 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高大俊美的狼,那矫健身姿在蓝天、雪峰和绿草的映衬下,显得威武雄壮。 靖瑶看着领头人胯下的狼骑,总是会抱住自己小狼的脖子耳语一番。 让他快快长大,变得和这位领头人胯下的狼一样威风。 不过每次他的小狼,却是都会对这番言语嗤之以鼻。 扭过头,夹着尾巴便离开了。 这还不是靖瑶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光。 相比于明媚的朝阳,他更热爱深沉的晚霞。 日落让草原都镶上了一圈红晕。 弯曲的河水也不例外。 流动着的红色的河水,如火烧一般。 母亲告诉他说,那是先祖们流淌的血液。 他们虽然已经逝去,但依然化身于草原的万物之中,无声无息的滋养着我们,守护着他的后代子孙。 靖瑶是喝着这条河中的水长大的。 那边是先祖们用自己的血液哺育了他。 若是有一个天,外来的异乡人想要夺去这新鲜的空气,碧绿的草原,鲜活的河水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母亲在靖瑶十岁那年,给了他一把刀。 那把刀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却是太过于笨重…… 不过这却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刀。 刀鞘上仍然带着干枯的血迹。 直到今日,靖瑶却是也没有把它擦拭干净。 血迹是能用清水洗涤的吗? 血迹唯有用鲜血才能够完全澄澈。 年幼的靖瑶抱着父亲的刀,看到落日在河水中的倒影,竟然足足有十八个之多。 母亲指着河水中落日的倒影,告诉他说,他的父亲当年战死时,身上除了刀剑的伤痕以外,还中了整整十八箭。 靖瑶愤怒的抽出近他一人高的战刀。 对着落日在河流上的倒影猛地斩去。 却是没有注意到身后母亲露出的一抹微笑。 风声可以送来母亲的呼唤,也会送走他最后一声的叹息。 母亲死后靖瑶并不悲伤。 草原人从来都能够坦然的面对死亡。 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英灵是不会泯灭的。 他们仍将存活在每一个草原人营帐前的篝火中,无声流淌的河水中,以及草原每一寸的土地中。 而他的母亲也一定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骑在狼骑上,纵横拼杀的场景。 靖瑶朝着门外望去,在漆黑的天幕上看到了一只翱翔的雄鹰。 在雄鹰的双翼之间,则是母亲更加灿烂的笑容。 掌柜的看到靖瑶走神。 很识时务的闭上了嘴,坐在一旁静静的等着。 “是个好地方……” 靖瑶喃喃的念叨了一句。 “的确是个好地方啊!不过自从那回望峰上来了一群山匪之后,这一切却是都变了……” 掌柜的接着靖瑶的话说道。 靖瑶笑了笑。 他说的好地方,却是自己的故乡。 但却是让这掌柜的歪打正着,以为他在赞叹这夏彤镇。 “山匪?官府为何不出兵围剿?” 靖瑶问道。 草原虽然没有五大王域这么兴盛繁华。 但像这般的强人拦路,打家劫舍,却是极少发生。 一想到这,靖瑶却是高傲的把大厅中每一位震北王域之人都扫视了一遍。 心中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当然围剿了!可是这群山匪水性却是也极好……震北王的官军围剿的时候,他们带着抢来的钱财,都躲到了水里。却是几天都没从河里露头。官军扑了个空,只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营寨,而后做了一番官样文章来抚民,就走了。” 掌柜的说道。 “这未免有些夸张……人怎么可能在水里几天都不露头?那不被淹死也会被憋死!” 靖瑶说道。 却是觉得这掌柜说话,有些过于言过其词。 “客官你可能是久居内陆!却是不知道这河岸边的许多人都能够如此!就是我在年轻的时候,也能一口气扎猛子游出去个一里多!” 掌柜的说道。 靖瑶看了看他现在这般大腹便便的样子,着实是想象不到这掌柜的年轻时竟然还是位水中健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边很多人就靠着一身好水性过活……来往的船只若是不慎倾覆了,他们便穿上自己做的一套水具,下去帮人打捞。” 掌柜的接着说道。 “水具?是何种模样?” 靖瑶问道。 他只见过盔甲和钢刀。 水具这个词对他来说着实新鲜。 “每个人都不同……大体都是用油布做的一身不透水也没有空隙的衣服。然后嘴里叼着一根掏空的木棍,可以伸到水面上呼吸。这样就算是在水里待个几天都没事。就是撑不住肚子饿!” 掌柜的边比划边说。 说完还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所以那些山匪在官军走后又去而复返?” 靖瑶问道。 “这是当然的!他们已经上了这条道儿,发了财!哪会这么轻易放弃?去而复返之后却不光只是当山大王了……就连那夏彤镇这附近的河道却是也都管了起来!” 掌柜的说道。 靖瑶听闻后点了点头。 难怪方才他去河边的时候,却是连一个船家都没有看见。 原来这水路旱路,却是都被那帮强人所垄断了。 “所以啊……外来的客商再想到夏彤镇做生意,或是路过夏彤镇去往鸿州,都要被他们以各种名义刁难。甚至还私设公堂!种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更是不计其数……久而久之,大家却是宁愿绕远路,也不贪图这近处了。夏彤镇便就如此没落了下来……” 掌柜的说道。 语气里也尽是无奈。 “所以这饭菜缺盐少油,也是因为如此了?” 靖瑶问道。 “可不是嘛!就这点,还是我好不容易从外面弄来的……这家店说老不老,好歹也是算个祖传。我是准备活一天,开一天。儿子和一对闺女,都跟着老婆回娘家过去了。我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反正夏彤镇的人是越来越少咯……” 掌柜的说道。 说罢又喝了一杯酒,便起身准备离开。 “既然你能弄来这油盐酒水,你可是与那一伙儿强人熟识?” 靖瑶忽然开口说道。 掌柜的背对着靖瑶,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嘴角朝上勾了勾。 但待他转过身身来后,却是又满脸苦相…… “哪里能说是熟识啊!那都得叫孝敬!领头的三五个人,比我的儿子也大不了几岁,我就差没叫一声爹了……” 掌柜的说道。 却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又坐了回来。 “我明日要渡河去鸿州。” 靖瑶说道。 “这位客官,别怪我没提醒您……您要是就这么去往河岸,按时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你的!” 掌柜的连连摆手说道。 靖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方才开口叫住这位掌柜的,也是因为此事。 “可是我都来了……总不能再掉回头去绕远路吧?” 靖瑶说道。 他知道这位掌柜的定然是有门路。 自己如此一番,只是为了勾着他说出来。 想想也的确是憋屈…… 堂堂草原王庭的部公,在整个草原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怎么到了这震北王域,却还是得给一伙强人上供奉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靖瑶身边的女子开口说道。 声音不大。 语气极轻。 “夫人好见地!的确是如此……所以客官您要是没有什么准备,却还是原路返回,绕道去鸿州的好!” 掌柜的对这那女子拱了拱手说道。 只是听到他口中的‘夫人’二字,那女子心头却是萌发了一阵悸动…… 她望了望靖瑶冷峻刚毅的面庞。 这阵悸动却又转眼化为苦痛。 却是她自己想得太多太远,自作多情了…… 人生如戏,但演的就是演的,假的就是假的。 真正的事可以搬到戏台上去唱。 但戏台上的事,又能有几件可以唱成真的? “掌柜的所谓的准备,是准备什么?” 靖瑶察觉了身边女子的异样。 但却仍旧不动声色的问道。 “当然是……” 掌柜的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间搓了搓。 靖瑶看到这个动作,笑了笑。 掌柜的也跟着笑了。 “这准备定然是有……只是这山门高远,却是无路可走啊!” 靖瑶说道。 高仁听着二人的谈话,却是只顾喝酒,毫不理会。 但靖瑶也不是个傻子。 夏彤镇如果都成了这副模样,他掌柜的还能在此站稳脚跟经营客栈酒肆,那就一定和那伙儿强人们关系匪浅。 第186章 无畏的少数【三】 靖瑶的酒刚喝了一半,就透过门窗,看到外面泛起了雾气。 临水的地方,自然潮湿。 雾气是难免的事。 就连草原上,每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时,也会有一层淡淡的轻纱状薄雾。 只不过算时间,现在却是有些早。 天黑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便起了雾气, 着实有些太早…… 甚至不符合常态。 “掌柜的,这夏彤镇雾气怎么上来的如此之早?” 靖瑶问道。 “水边儿起雾,就和林中见鹿一样,常有的事!” 掌柜的随口说道。 靖瑶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若是林中处处可见鹿,那猎人该有多幸福? 却是也不会为‘猎鹿人’专门给个头衔了。 无论鹿还是虎。 无论是‘猎鹿人’还是“射虎人”。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和这水边每日都会起雾,却是一点儿都不一样。 掌柜的这一句话,能哄的住外地人和没见识的人。 却是哄不住他。 就在这时,门口处却是又走进来了一位小姑娘。 年龄不大,满脸都是怯生生的模样。 进门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紧张,却是没有看到脚下的门槛。 磕碰之下,就连手上挎着的篮子都差点飞了出去。 “一位?” 掌柜的抬眼看了一下那位小姑娘,并不上前搭话。 使眼色,让那位伙计上前去问询。 若是旁的酒肆客栈,来了客人自然是好事。 客人越多,生意越好,掌柜的赚钱也越多。 可是靖瑶却从这位掌柜的脸上看到了些许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好似正是因为这位进门的小姑娘而引起的。 “一位……” 小姑娘低声说道。 头压的很低。 都不敢和这位伙计对视。 要是放在平常。 这位流里流气的活计,说不定还会调笑戏弄一番。 但是今日,却是没了这番心情。 小姑娘在靖瑶不远处的桌子前坐下。 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白面饼,却是让伙计给他上一坛子酒。 “一坛酒?咱店里的酒可贵……” 伙计说道。 “我有钱……” 小姑娘用嘴咬着面饼,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锭。 “不过,你喝得完一坛吗?” 伙计看到银子,语气顿时缓和了下来。 但他还是好奇,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怎么会要满满一坛子酒。 可是小姑娘却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小口的吃起面饼来。 伙计拿走银子摇了摇头。 觉得今晚进店的,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酒坛子很快就摆在了小姑娘的桌上。 小姑娘却仿佛没看见一般。 仍旧在吃着自己手中的白面饼。 只不过速度却是明显快了许多。 不一会儿,一个面饼就吃完了。 现在,小姑娘的目光却是盯着酒坛子不放。 伙计的确没有糊弄她。 这一坛子酒,上面落灰不少。 一看就是在酒窖中存放了很久。 不过老酒封泥重。 这是喝酒之人都知道的事情。 伙计并没有替这位小姑娘打开封泥。 靖瑶也在想,她究竟能不能打得开。 谁料到,酒坛子上厚重的封泥,被小姑娘伸出食指一勾,就尽皆碎裂开来。 却是一粒土星欧没有落进坛子里。 看到这般手法,就连靖瑶的部下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谁能想到看似瘦弱的小姑娘,却是有这般指力? 酒坛已开。 酒香四溢。 小姑娘闻着酒香,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看的出她对这酒很是满意。 随即便撸起袖子,拿着桌上的碗,从酒坛子里一碗一碗的舀着酒喝。 酒水随着晚边滴拉在身上却是也毫不在乎。 就这样一口气喝了三碗之后,却是才满足的长叹一声。 抬头在大厅内看了一圈。 把靖瑶等人也都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会儿她的神情却是和刚进门时截然不同。 靖瑶看着这位小姑娘,轻轻的笑了笑。 “你从哪来?” 靖瑶问道。 “南方。” 小姑娘说道。 “我叫余梦。” 小姑娘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 靖瑶微微一愣。 他并没有询问这位小姑娘的姓名。 不过这个名字倒着实有趣。 余梦。 难道这梦境竟是还能有所剩余? 靖瑶不懂。 他只是看到这位小姑娘喝酒的样子,而有些好奇罢了。 “南方……南方不是都喝茶?” 靖瑶问道。 在他的对五大王域的认知里。 南方人是不怎么喝酒的。 都说南方柔和,像一盏茶。 北方浓烈,似一杯酒。 茶中的娴静,飘逸,配上那桨声灯影,丝竹清扬。 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物我两相忘之感。 而在北方,却是有些近似他们草原。 一碗下肚,豪情纵生。 多少人一手执酒,一手握刀。 冷面立残阳,笑看人间无常。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是南方人里爱喝酒的少数。” 小姑娘笑着说道。 随后又舀了一碗酒。 “你也是要过河的吗?” 靖瑶问道。 小姑娘正在喝着酒,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我要去鸿洲!” 小姑娘说道。 “那倒是同路。” 靖瑶说道。 小姑娘一听同路,眼睛却是一亮。 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拎着酒坛子就做到了靖瑶的对面。 “那明日可以一起走了!” 小姑娘举起酒碗对靖瑶说道。 靖瑶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的碰了碰。 却是很不好意思…… 想自己喝酒时,向来也是用碗的。 怎么今天和一位小姑娘碰杯,却是用了王域内极小的杯盏。 正当他脑子里在想着这些事情时。 面前的这位小姑娘却突然趴在了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她喝醉了。 却是把靖瑶等人吓了一跳。 大家都清楚的听到,方才她头重重的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所以这究竟是喝醉了,还是磕晕了? 却是谁也说不好…… 只不过那小姑娘的的篮子,却是渗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 靖瑶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血腥味。 正是从那小姑娘的篮子中发出来的。 他把目光转向了高仁。 高仁仍旧是笑嘻嘻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他们不会知道,这位小姑娘在走进店里时,已经遭遇了六场追杀。 而她的衣裳之下的身体,却是也满满的缠着绷带。 为的就是不让鲜血渗透出来,让外人看见。 一个大量失血的人,是绝对不该喝酒的。 也不该去洗澡。 只能老老实实的躺好,每日三五碗鸡汤静养。 但她不但顺利的从这六场致命的追杀中脱身,而且还能安然自若的走入这家点中喝酒。 这小姑娘却是已经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而是了不起。 可惜,这样了不起的事迹,却是没人知道。 靖瑶只是好奇,他的篮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一颗人头!” 高仁忽然开口说道。 “那篮子里是一颗人头!” 高仁又解释了一遍。 靖瑶点了点头。 死人他见的多了。 死人头也是。 草原有个习俗,就是征伐过后,砍下敌人的头颅扔到篝火中来祭奠先祖英烈。 以此求得往后的庇护。 但掌柜的和那伙计却是也不动声色。 这就让靖瑶很是奇怪…… 虽然夏彤镇已然混乱不堪。 但一般人听到自己的店内竟然有一颗死人头,难道不该大惊失色才对吗? “等她醒来,记得问她收两份房钱。” 掌柜的指着小姑娘,对伙计说道。 “为何要收两份?” 靖瑶问道。 “嘿嘿……活人一份,死人一份。” 高仁笑着,抢在掌柜的之前说道。 靖瑶蓦然…… 这句话却是让他对王域之人又看低了三分。 靖瑶尚未吃饱。 但眼前的菜,缺油少盐,让他胃口全无。 结果还不等他发作。 一位部下却是有些醉酒。 抄起桌上的一盘菜,就朝着掌柜的砸来。 靖瑶的部下,嘴里骂骂咧咧。 说的却是草原语。 这几人都是他精心挑选培训过的。 对于五大王域的语言,却是早就烂熟于心。 但一喝多,再加上这菜品着实不成样子,便难免漏出了马脚。 靖瑶听在耳里。 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刻若是出言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罢了。 不过更让他惊异的是,那飞来的盘子却是被掌柜的稳稳托在手中。 就连那散落出来的菜叶,却是也都被他一一用盘子借住。 一点儿都没有落在地上。 “我说这位客官,饭菜不可口,您尽管骂!不过这盘子若是打碎了,可是得赔钱的!” 掌柜的说道。 随后起身走到靖瑶那位部下的桌旁,把菜重新放在了桌上。 瓷制的盘子,放在木头的桌上。 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这一闹,却是让那位部下的酒意已经醒了三分。 “你带的人也忒不中用了些……” 高仁用劲气传声。 言语只有靖瑶一个人才能听到。 但靖瑶却并未回答。 而是把自己桌上那条未动过筷子的鱼端到了高仁面前。 “你也是水边长大的人,吃鱼应该不费事吧?” 靖瑶说道。 同样是劲气传声。 只不过高仁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却是骤然冷厉! 就连手中的筷子也有些僵在了原地。 他从未告诉过靖瑶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靖瑶是如何知道,他是在水边长大的人? 不过片刻的僵持过后,高仁却是转而一笑。 “多谢老爷!” 高仁拿着筷子,拱了拱说道。 他千算万算,却是都没有算到靖瑶竟然会调查自己。 更是没有算到,他竟然还会调查的如此细致清晰。 嘴里吃着鱼,心中却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算计。 看来自己的确是不能小看这些草原人。 都说他们心思粗大,遇事只知用蛮力解决。 但却是忽略最重要的一点,顽强。 草原人自由磨练出来的顽强性格,不是五大王域中人可以比拟的。 而顽强的性格在很多时候,足以弥补自己心思不够玲珑的缺点。 靖瑶的心思在草原人中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细腻了。 再搭配上他这般顽强的个性,世上还能有他办不成的事情吗? 一次不行就两次。 永远不会有上限。 永远都要再试一次。 也就是用这种看似笨拙的办法,竟是连高仁从小在水边长大这样的事情都知道了。 这却是出乎意料之外。 不过高仁觉得,事情反而愈发有趣了起来。 若靖瑶只是个傻子,指哪打哪的,岂不是过于无聊? 如今这般就好比一杆秤。 一边是不断增加的货物,另一边也是不断累积的筹码。 双方都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就这样不休的拉锯僵持着。 任何一点微妙的变化,却是都能让一方满盘皆输。 这样在悬崖边起舞的斗争,让高仁充满了欣喜。 “谁说这菜不好吃?” 后堂里传来一句洪亮的女声。 靖瑶回头,只见那后堂的帘子无风而起。 一位黄奕女子正叉腰站在那里。 “她是本店的厨娘。” 掌柜的说道。 靖瑶好奇的打量了一番。 厨子多。 厨娘少见。 没想到这家店却是由一位厨娘做饭。 其实单论这刀工还有火喉,这位厨娘都是极为不错的。 只不过是油盐有些少,吃起来味道很是寡淡罢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人家。 “家人不规矩,却是冒犯了!” 靖瑶说道。 “你想吃什么?” 黄衣厨娘厉声问道。 看来今日若是不夸她一句好吃,却是就过不去了…… 不过女人大抵都是如此。 做饭虽然是厨娘的职业。 但一个女人若是做好了饭菜放到你面前,你不吃也不夸,那却是比结结实实捅她一刀还要难过无数倍。 尤其是像这位黄衣厨娘般,对自己的手艺极有自信的女人。 “都好。” 靖瑶了想了想说道。 “无菜无肉,可吃饼子?” 黄衣厨娘问道。 “吃。” 靖瑶点了点头说道。 黄衣女子转身回了后堂。 却是没有把门帘放下来。 她洗了洗手。 把衣袖卷起到手肘的位置。 露出两条并不嫩白,但却极为结实的小臂。 面团已有现成的。 用一个大铁盆扣着。 黄衣厨娘伸着头又看了看大厅。 嘴里念念有词。 似乎是再数这靖瑶一行究竟有多少人。 数清楚人数之后,他从难面团中化掌为刀,分出了一小半,放在案板上,开始揉搓。 动作极为麻利。 揉搓了一会儿,便往双掌中涂了些油。 一个面团,便在她的手下,被压扁成了一块面饼的形状。 不过这面饼却是不大。 看上去还不够一个人吃的。 这时,黄衣厨娘却是停下了手。 自己的双掌上又撒上了些许生面,然后便拽着这块小面饼不断的摔打。 这面饼虽小,但韧性却是极好。 摔打在案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犹如用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如此摔打不停,那面饼却是变成了棍状,且约拉越长。 眼见就要脱手而出,但这黄衣厨娘却仍旧是不慌不忙的将手腕朝下一压,继而止住了这番势头。 一根长棍形状的面团,此刻却是要比先前大了不知多少倍。 “对不起掌柜的,却是把你的桌子弄脏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位黄衣厨娘先前摔打面团的声音太大,那位醉酒后趴在桌上的小姑娘却是悠然转醒。 脸上也有了些红光。 “无妨。脏了擦干净就是。” 掌柜的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你要吃饼吗?” 黄衣厨娘伸头问道。 却是在问这位才醒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摸了摸自己怀中还剩下的一张饼,继而点了点头。 黄衣厨娘看到她点头,便又从那大盆下揪出一小块面团。 而后和案板上这一长条揉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动作,力道明显小了很多。 比之先前,就连一半都不到。 待那块新面团,完全融入了之后,黄衣厨娘将双掌一合。 把这一长条面团,分成了好几节。 数量不多不少,正好是靖瑶一行人再加上那位小姑娘。 “你爱吃饼子吗?” 小姑娘开口问道。 靖瑶点了点头。 草原本就是以面食为主的。 不光是草原,整个北方也是如此。 南方多水,稻谷丰厚。 不过草原人向来没有耕种的习惯。 除了肉食以外。 其余的事物要么是在通商口岸购买的,要么就是劫掠王域边境时抢夺的。 “我也喜欢!” 小姑娘说道。 随即又拿起碗,伸进坛子里开始舀酒喝。 靖瑶吃惊的看着这位小姑娘。 没想到她醒酒却是如此之快。 “以前我不喝酒的……醉一次就能多喝一点。”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靖瑶没有言语。 而是转头看向了后堂。 相比于眼前的这位小姑娘来说,还是那位黄衣厨娘做饼更加有趣。 “今晚要下雨。” 高仁说道。 “下雨?我们已经住在了客栈里,下雨还会有什么影响吗?” 靖瑶问道。 “下雨之后,河道水涨,却是要比往常难过的多。” 高仁说道。 这些靖瑶却是不知道。 他也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经历与经验。 但这些问题,他向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草原人顽强,草原的部公更加顽强。 即便是被湍急的喝水冲走一百次,他也会一百零一次的挣扎起来,重新过河。 高仁言毕不久。 外面便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往往下雨前总该是先起风才对的。 可是今夜的这场雨,却是没有任何预兆。 无风。 无雷声。 更无闪电。 就这样骤然降临在夏彤镇中,并且越下越大。 雨点打在屋顶和地面的声音,竟是都盖住了靖瑶等人的话语。 可是杂乱无章的雨声中,却有一个单调的声音,始终很有节奏的,在不断重复着。 就是那位黄衣厨娘揉面做饼的声音。 第187章 无畏的少数【四】 伴随着雨声。 门口走进来三位蓑衣客。 在这个年头,穿蓑衣的人却是极为罕见了…… 除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船家以及钓叟之外,平日里在街上很难看到有人身穿蓑衣。 尤其是在震北王域。 许多人甚至宁愿浪费时间在檐下躲雨,却是都不愿意撑一把伞。 毕竟这北方雨水还是少得多。 “客官几位?” 那伙计迎上去问道。 三人湿漉漉的走进来并不言语。 伙计看到他们脚上竟然穿的是草鞋,顿时便有了些鄙夷的神色。 脸上那份笑意也收敛的平淡无奇。 “哐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却是让本来单调的雨夜丰富了几分。 三人把身上的蓑衣脱下,扔在了门口。 靖瑶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三件蓑衣。 掌柜的也不例外。 普通的蓑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蓑衣虽然防雨,但却是极为轻便。 而这三件蓑衣怕是每一件都有几十斤重。 “这三人可是来头不小……” 高仁劲气传音对靖瑶说道。 “你认识?” 靖瑶反问道。 “不认识。” 高仁说道。 但他并没有摇头。 因为这话旁人本就听不到。 若是他无端摇头,倒是显得颇为突兀。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他们来头不小?” 靖瑶问道。 “他们穿的蓑衣都是铁质的……普通人别说穿在身上赶路避雨了,就是拿都拿不起来。” 高仁说道。 靖瑶定睛一看,发现这所以的确是有些不同。 虽然草原没有蓑衣。 但是他为这次潜入震北王域劫夺饷银,着实下了一番死功夫。 把五大王域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全都通览了一遍。 因此这蓑衣他也是知道的。 若是普通的蓑衣被雨淋湿,仍在地下。 定然不会如此坚挺。 而方才落在地下的声音却也是证明了这一点。 “铁质的所以……他们就不怕生锈吗?” 靖瑶问道。 “是铁当然就会生锈,因此才会在铁蓑衣的外面刷了一层桐油。这不就起到了防锈的作用?” 高仁说道。 靖瑶看到那铁蓑衣上果然有一颗颗水珠正在来回滚动。 铁器的表面是没有这么光滑的。 高仁说的果然不错。 “他们会不会是夏彤镇的那一伙强人?” 靖瑶问道。 虽然他了解了不少常识。 但书里的东西毕竟都是干巴巴的陈述。 想要学以致用,非得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番才行。 “你真是高估震北王域的强人了……若是他们有这般能耐,能穿的住如此铁蓑衣的人,到哪里不能有一口好饭吃?却是非要做这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高仁讥笑的说道。 靖瑶倒很是随意。 这本就是一家客栈。 他们能来,别人也能来。 只不过在掌柜的口中,夏彤镇已经很是没落了。 怎么今晚却是接二连三的来了这么许多? 除去靖瑶自己这一行劫夺了边军饷银的要犯以外。 还有一位篮子里装着人头。 几碗就醉,半刻酒醒的小姑娘。 现在却是又多了三个身穿铁蓑衣的外来客。 三人找了一副空座头坐下。 却是有意的离靖瑶一行人很远。 那位小姑娘却是又醉了。 正趴在桌子上小憩。 只不过她这次醉的时间,却是和那三位蓑衣客进门的时间一样。 她的头磕在桌子上的声音,刚好被铁蓑衣落地的声音遮挡住了。 三位蓑衣客居中的那位,抬眼看了看靖瑶。 但目光却是始终停留在那位醉酒的小姑娘身上。 其余两人,则是看着小姑娘的篮子发呆。 一下雨,外面泥土跟河水的味道翻涌而起。 倒是把篮子里那颗死人头的腥臭掩盖的结结实实。 桌上本来的血迹也早已被伙计擦拭干净。 现在从外面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篮子而已。 却是无论如何也犯不着让这两位蓑衣客如此关注。 靖瑶看了一眼高仁。 眼中满是无奈。 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是总是会出现意外。 这三人明显是冲着这位小姑娘而来的。 但这位小姑娘却是现在又和自己等人同桌把盏。 三位蓑衣客想来必是把自己等人和小姑娘算成了一丘之貉。 待会儿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靖瑶歪着头看了看正在酣睡的小姑娘。 他觉得这王域中人,的确是心眼太多…… 这小姑娘一定知道身后有人还在跟着自己。 她拎着酒坛子坐过来时,心里恐怕早就做好了这般打算。 “可有什么吃的?”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开口问道。 嗓音嘶哑。 这是长途赶路导致的。 人若是消耗超过了自身的极限,那喉头必然会充血。 继而便是双目赤红。 这三人的双眼此刻还是一片澄澈。 但这沙哑的嗓音,却是已经暴露了他们却是有些体力不支…… “只有面饼了!” 掌柜的说道。 居中那位蓑衣客听后皱了皱眉头。 他看了看靖瑶等人桌上的鱼肉青菜,又看了看掌柜的。 似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今日最后的存货了……几位若是要打尖的话,却是只有面饼。” 掌柜的说道。 他也是很是无奈。 这三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但开店就得迎八方宾客。 就是个叫花子只要能付得起酒钱,你也得让他进店坐下,再恭恭敬敬的道一句客官。 居中的蓑衣客听后却是对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起身便朝着后堂走去。 伙计想要上前去阻止。 却是被老板摆了摆手拦住了。 和气生财。 后堂又不是什么险要绝地。 别人想看就让他去看。 何况掌柜的说的也是实话。 给靖瑶等人的菜品,的确是用完了今日最后一点的库存。 多的,只有那个大铁盆下面的面团了。 这位蓑衣客走进了后堂,看到黄衣厨娘正在揉面。 他出手迅疾。 想要揭开那铁盆看看。 毕竟他却是不知道那铁盆下只有一个面团。 还以为是掌柜的故意有所隐瞒。 黄衣厨娘对这蓑衣客的动作,却是不管不顾。 那大铁盆在他身后半丈左右的位置。 只见她身形一闪。 整个身子便倒退了数步。 蓑衣客只觉得眼前恍然一片,尽皆是黄色。 回过神来一看,那个大铁盆却是已经换了地方。 正好摆在黄衣厨娘揉面案板的右边。 蓑衣客有些不解。 伸手便要再探。 这次他出手却是很慢。 同时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黄衣厨娘的身形。 “要吃得等半个时辰!”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那大铁盆时,黄衣厨娘却是突然开口说道。 蓑衣客被这句话一惊。 竟是又把手往前送了少许。 堪堪搭在了大铁盆的边沿。 黄衣厨娘手上的面饼霎时脱手,摔落在案板上。 面饼已然成型。 唯独欠缺一些配料而已。 这面饼的形状倒是颇为独特。 中间凹陷,只有薄薄一层。 而周围的一圈边沿却是显得极为厚实。 这样奇特的面饼,蓑衣客没有见过。 不过他的手却是还打在那个大铁盆上,正准备解开。 黄衣厨娘拿起案板钱的一碗白芝麻。 看样子是要洒在这面饼上。 只不过她却只用指甲轻轻捏起了一粒。 而后屈指一弹。 这粒白芝麻便朝着蓑衣客的那只正要解开大铁盆的手而去。 “啊!” 后堂中传来一声惨叫。 那一粒芝麻竟然如同一颗钢钉般,将那蓑衣客的手掌击穿。 伤口虽然极小。 但仍旧有鲜血缓缓渗出。 慢慢的,填满了手掌上的每一道缝隙。 继而在掌边凝聚,最后滴落下来。 就在那一滴鲜血要落在那盖在面团上的大铁盆时。 那铁盆却是又悄然无息的朝旁边挪动了几寸。 其余的两位蓑衣客听到后堂中的惨叫,顿时起身奔去。 “怎么回事?”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问道。 “这……这厨房有鬼!” 手掌流血的蓑衣客伸出手来说道。 “鬼?”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诧异的问道。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 这世上不能用常理解释,揣度之事甚多。 不过要说谁真撞过鬼,见过神,怕是也没有…… “真的!方才那大铁盆本事在这个位置……但不知为何!却是忽然就挪动了。然后我正准备打开这大铁盆看看究竟时,手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东西叮了一口似的,刺痛难忍……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是贯穿了我的手掌!” 这位蓑衣客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 给那二人展示自己手背和手掌处的伤口。 不过那位居中的蓑衣客却是更为仔细。 他看到地上一个小红点,随即就捡了起来。 那是一粒红色的芝麻。 芝麻有白的,有黑的。 却是从来没听说过有红的! 居中的蓑衣客把这粒红色芝麻放倒了嘴里。 随即呸的一声吐了出去。 “后堂里做如此腌臜的事,就不怕我用尿给你们和面吗?” 黄衣厨娘背对着三人说道。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循声抬头,看到了黄衣厨娘面前的摆着的一碗白芝麻。 居中的蓑衣客面上不动声色。 但他的心中却是大为讶异…… 随即,竟也伸出一只手。 暗地里朝那黄衣厨娘的腰间摸去。 可是黄衣厨娘却依旧冷若冰霜,沉寂如山。 一张面饼的芝麻已经撒完。 她提溜着面饼的边沿。 宛如一团松垮的棉花似的,高高抛起。 本是轻薄蓬松的面饼,骤然间变得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三人的头顶上径直盖了下来。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横臂当头,已做好抵挡之姿。 但这面饼却是从他们头顶处悠然而过,甩到了旁边烤炉的内壁上。 炉火通红。 面饼一和烤炉的内壁接触,便发出一阵滋滋声响。 继而仅仅的贴合在一起。 发出了一阵焦香。 居中的蓑衣客脖颈后面,渗除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闻着传来的香味,深深的吸了口起,继而缓缓吐出。 “是在下冒犯了……还望见谅!” 居中的蓑衣客说道。 随即从腰间拿出一方手绢。 把先前自己吐在地上的芝麻和唾沫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拱了拱手,转身准备离开后堂。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门口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响动。 居中的蓑衣客回眸一看,却是那大铁盆被打开了。 露出了本来被改在下面的面团。 “多谢!” 蓑衣客微微颔首说道。 带着其余二人老老实实的回到了桌边坐下。 这二人想不通为何自己的老大却是对那厨娘如此前辈客气。 但他们却是也不敢多问。 只有居中的那位蓑衣客自己才知道。 方才那一张面饼飞过自己头顶时,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此刻他的心却是在悸动不已,仍未完全平息下来。 随后,吩咐一人,把原先放在门口的三件所以拿来。 居中的蓑衣客拎着自己的这件铁蓑衣轻轻抖了抖,让雨水尽皆滴拉干净便穿在了身上。 屋内又没有雨。 四周的墙壁除了门窗以外也足以挡风。 为何还要穿上铁蓑衣? 但三人却是认认真真的把这铁蓑衣穿戴整齐。 就连胸前的系挂的一根链子,也扣的很是严密。 “你怎么想?” 高仁对这靖瑶传音问道。 “我需要想什么?” 靖瑶问道。 他本意今晚是要少喝酒的。 但不知不觉,却是又喝了许多。 “他们准备动手了。” 高仁说道。 “我没有你那般本事,我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事情。” 靖瑶喝着酒说道。 “他们也一样。人都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片面。现在这世道,早就没人去追究那前因后果了。” 高仁说道。 “我看他们只是穿上了那铁蓑衣,没有动手。” 靖瑶说道。 “他们也只看到这小姑娘坐在你对面,觉得咱们和她是一伙的。” 高仁说道。 靖瑶放下酒杯笑出了声。 虽然高仁疯癫的时刻常有。 但很多真话,实话,正常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疯子却能毫无顾忌的,信口开河。 他们只说自己最真实的感觉和判断。 从来不加以修饰。 就好像白描一般。 只有最简单的线条来表现物象。 不设色,也不晕染。 虽然听上去有些呆板。 但实际上却是最深刻的保留了质感。 使得物象更具神采。 高仁的每一句话,便都是如此白描。 除了他不想说的以外。 只要开口,必然是敞开心扉,直抒胸臆。 方才靖瑶大笑,便是觉得这高仁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你问我要怎么做,那你是却是如何想法?” 靖瑶问道。 这句话却是开口说的。 没有再用劲气传音。 “早就说好都听你的,你怎么想,我便怎么做。” 高仁随意的说道。 靖瑶叹了口气。 这句话他问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调侃。 而是真心想听听高仁的意见。 不过高仁说的也的确没错。 二人之间早就有了协议。 这一路上,在抵达矿场之前,都由靖瑶说了算。 既然有人动脑子,有人担责任。 高仁还不如就此好好喝酒,认真吃菜。 何必去为这些事情操劳? 摆在靖瑶面前的无疑是两条路。 打或退。 打自然是不怕的。 只是靖瑶并不想动手。 因为一旦动手,难免就会让人看出端倪,走了风声。 这夏彤镇已经够惨的了。 难道还要再把这里血洗一番不成? 可是退,靖瑶一时半会儿却是又想不出来一个万全之策。 还不等他思量完毕。 那两位蓑衣客便纵身跃起,一左一右朝着靖瑶这边袭来。 长剑从袖中脱出,握在手上。 二人配合严密。 进退有法。 刺向靖瑶的一人一剑,多做稍慢。 这却是为了防止靖瑶有所变招。 有时候快能在一瞬间决定生死。 慢也可以。 一剑击出,想要再凌空变招,着实困难。 但若是速度足够慢,那就能给自己反应和应对的时间。 也能看清对方的身形变化。 况且这第一剑只是试探。 他们也看到了靖瑶腰间横跨的弯刀。 这种样式的刀就和那位黄衣厨娘做的面饼一样。 都是极为奇特的。 奇特虽然不是绝无仅有,但也一定是少数。 而少数则意味着刁钻,古怪,出其不意。 但另外一位蓑衣客却是截然相反…… 他的剑迅疾若奔雷。 鼓荡的阵势极为磅礴浩渺。 竟是想要一剑取了那尚未醒酒的小姑娘的性命。 这二人如此一快一慢,一张一弛。 端的是天衣无缝。 靖瑶余光察觉侧面有寒星浮动。 弯刀飒沓出鞘。 他倒提着弯刀。 用弯刀高高翘起的刀尖,朝着那蓑衣客的长剑勾去。 蓑衣客虽然剑招极慢。 但他却也对如此怪异的弯刀和出刀方式心惊不已。 可是眼下想要回剑却是绝不可能。 只能如此的一往无前,或许才有些许希望。 本也没有指望这一剑能够有所建树。 但若是就被这般逼了回去,却是也让他颜面尽失。 靖瑶的弯刀侧立。 闪过一阵青光。 待那蓑衣客反应过来时,自己手中的长剑已经被靖瑶弯刀的刀剑勾住,压在桌上,进退不得。 而刺向那位醉酒小姑娘的的一剑。 眼看就要穿透脖颈,鲜血飚射。 但最终却也刺在了桌上的酒碗里。 酒碗应声碎成了七八块。 小姑娘却是在剑锋抵达之前醒了过来。 如此妙若颠毫的闪躲。 没有人会相信只是巧合。 但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不过我每天只能喝三次。第四次就会一直睡过去,有时却是能睡一个对时。” 小姑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看了看桌上碎裂的酒碗和长剑。 抬头对着靖瑶微微一笑说道。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看到这二人竟然全都失手,且又受制于人…… 不得以,只得自己拍案而起。 身上的铁蓑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像极了刚添入新柴的篝火,也像极了五大王域中节庆时燃放的爆竹。 不过同样的声音,在柜台处却是也有。 但却是远远比不上此间的雄壮罢了…… “精细骨瓷碗一只,三两。楠木桌案一套,五十五两。” 在那两位蓑衣客起身出剑之时,这位掌柜的便回到了自己的柜台之后。 此刻正在不住的拨弄着算盘,计算着双方争斗的损耗。 只不过明明是一只陈旧的粗瓷碗,却被掌柜的说成精细骨瓷。 明明是普通的木质桌椅。 却记做了名贵的楠木。 真是无奸不商。 只要在这所酒肆客栈中发生的事情,怕是都逃不过掌柜的手中的这一把算盘。 第188章 无畏的少数【五】 凄厉的惨叫让厅内的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却是靖瑶一刀切下。 斩断了那位剑被钉在桌案上的蓑衣客的手。 既然无路可退,那只得全力一战。 这位蓑衣客痛苦的朝后倒去。 虽然没死。 但一个用剑之人失去了用剑之手。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相比于死人而言,废人却是更加难过。 每一个废人都曾想过去死。 但真正能鼓起勇气的,怕是没有几个……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站在靖瑶的桌旁。 淡漠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嚎叫的部下。 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寒光照在那位断手蓑衣客的脸上。 刺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但包括靖瑶在内,却是都看到他点了点头。 居中的这位蓑衣客立即一剑刺下。 剑身贯穿了断手之人的咽喉。 他拼劲最后的力气想要笑一笑。 但终究还是没能笑出来。 不过这般释然的态度,却是让靖瑶都有些动容。 同时,他也知道这些人是真正的死士。 击杀不成,绝不偷生。 更不愿意自己成为同伴的累赘。 居中的那位蓑衣客轻轻的抖了抖手腕。 将自己剑上的血迹抖去。 随后一脸平静的看着靖瑶。 “我和她,不熟。” 靖瑶说道。 他指了指面前的那位小姑娘。 虽然这位小姑娘或许有些值得令人同情的过往。 但萍水相逢,靖瑶却是没有必要替人出头。 何况,还是王域之人。 “我知道。” 蓑衣客点头说道。 “请便。” 靖瑶起身离开了桌子。 站到了一旁。 准备彻底袖手旁观。 “可是你杀了我的人。” 蓑衣客说道。 靖瑶笑了。 这场麻烦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不过这人既然没有动手,而是开口说了话。 那就说明或许还有道理可讲。 与其说道一番,可能还有转机。 “那人是你自己杀的。而且他也不想活了。” 靖瑶说道。 “是我杀的,他也的确不想活了。不过却是因为你先砍了他的手,才会导致如此的。” 蓑衣客说道。 剑上的血迹已经全部滴落在地上。 只有极好的剑才能做到如此。 “你不是说现在的人都只看结果,不问缘由吗?” 靖瑶回头看着高仁说道。 “我说的是大多数。” 高仁无奈的说道。 他也没有想到,这蓑衣客却是这么讲道理。 仔细说道起来,这人的死的确是和靖瑶有关系。 不过若是他不出剑刺向靖瑶,靖瑶也不会去砍掉他的手。 想来想去,最终的源头却是就在这位小姑娘身上。 高仁开口一番说道,却是让这位蓑衣客连连点头。 目光重新又定格在那位小姑娘身上。 从南方到北地。 他们追了何止三千里。 以至于最后却是就剩下了三个人。 小姑娘迎面与蓑衣客对视着。 目光不躲不闪。 她走到旁边的桌上,拿起了自己的篮子。 解开篮子上的盖布看了看后,朝那颗死人头上呸了一口。 继而直接丢给了那位蓑衣客。 蓑衣客下意识的身手接过。 那小姑娘却就在这一瞬的功夫,跳窗逃出了酒肆客栈。 “这小姑娘是谁?” 靖瑶问道。 “仇人。” 蓑衣客捧着篮子,看着窗外说道。 “这篮子里的人是谁?” 靖瑶又问道。 “死人。” 蓑衣客收回了目光。 让另一名部下把死去的那位蓑衣客的尸体拖到门外去。 然后便捧着篮子,坐回了原本的桌边。 “你难道不追?” 靖瑶很是好奇。 这蓑衣客不但不追,甚至方才都没有出手阻拦。 靖瑶看的出来,若是他想,定然是能够拦住那位神秘的小姑娘的 可是他却没有。 “因为我只想要这篮子。” 蓑衣客说道。 随即解开蓑衣,拿出一锭金子,丢给掌柜的。 “损失算我的。余下的钱上酒。” 蓑衣客说道。 掌柜的看着手里这一锭金子,笑的合不拢嘴。 把金子收好后,就提起笔,把方才记得账全都勾销。 “但那小姑娘不是仇人?仇人就能如此一走了之?” 靖瑶问道。 “她想要的也是这个篮子。所以她还会回来的。” 蓑衣客说道。 与其冒着深夜大雨和泥泞不堪的道路去追。 还不如就坐在这温暖的客栈中,喝着酒以逸待劳。 既然两方都对这篮子和篮子里的东西锲而不舍。 那就总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掌柜的把酒端了上来。 黄衣厨娘却是也从后堂中款款走出。 手上托着一个盘子。 盘子上堆着高高的一沓面饼。 “你们的要在等一会儿。” 黄衣厨娘把面饼放在靖瑶的面钱后对着蓑衣客说道。 “只要两个就够了。” 蓑衣客说道。 他已看到靖瑶等人的面饼,是按照人数烤制的。 原本他们有三个人。 但是现在死了一个。 所以两张面饼足以。 黄衣厨娘听后点了点头,便回到了后厨。 “你为何会在这里当一个烤饼的厨娘?” 蓑衣客突然问道。 “我本就是个厨娘。” 黄衣厨娘听闻此言,脚步却是没有任何停留。 但却是把后堂的门帘放了下来。 厅内的众人,却是再也看不见里面。 “你们认识?” 靖瑶吃着烤饼问道。 不得不说,这烤饼着实好吃。 不但筋道异常,还有一股浓厚的芝麻香气。 即便是没有任何菜肴相配,也能空口吃的下去。 “你们不是王域中人吧。” 蓑衣客喝着酒说道。 “何以见得?” 靖瑶微微的眯起了眼睛问道。 “进来前,我看到这家店后面停着许多家具马匹。想必是你们的。那些家具样式虽然都是最为普通的震北王域风格,但却和你们的气质不符。” 蓑衣客说道。 “家具就是家具,还有什么气质一说?” 靖瑶笑了笑说道。 “那个碗太小。无论你是用来吃饭还是喝酒,都太小。” 蓑衣客说道。 “这店中的碗也不大,我不是照样在用?” 靖瑶举起手中的碗反驳道。 “用店里的碗是无奈……只有极为讲究的人才会到哪里都用自己的餐具。不过家却是一个最让人舒心的地方。吃饭也是生活中最关键的事情。在最舒心的地方,做最关键的事情,但却没有合适的器具。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通的。” 蓑衣客说道。 “你们是什么人?估计也不是震北王域中人吧。” 靖瑶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蓑衣客观察的极为细致,脑子也很活泛。 “我和你一样,也不是王域中人。” 蓑衣客抿了一口酒,慢慢的说道。 靖瑶却是没有相信他这句话。 不是王域中人,难道还会是草原人? “我是坛庭中人。” 蓑衣人把酒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后说道。 靖瑶倒还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高仁的脸色却邹然一变。 “你们是坛庭中人?” 高仁语气急迫的问道。 “这天下冒充中都查缉司的人可能不少,但敢于冒充坛庭中人或许还没有。” 蓑衣客说道。 靖瑶把目光投向了高仁。 坛庭两个字对他而言却是极为耳生。 “坛庭是什么地方?” 靖瑶出口问道。 “那是一个在闺房里都不能议论的地方。” 高仁语气深沉的说道。 脸上更是少有的严肃。 坛庭。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什么地方。 不过,一定在五大王域之内。 这是除了东海之上的云台,漠南的蛮族,西北草原的王庭外唯一能够完全超脱五王的势力。 常人只觉得坛庭是一个传说。 可但凡是有所了解的人,却是对此忌讳莫深。 无论是皇朝以前的各代皇朝,还是如今的五王共治。 坛庭始终存在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没有人能够动摇它的存在,但却也并不耀眼夺目。 不过能够长久的东西,都有理于人,有意于天。 曾经的一代皇朝。 皇帝极为迷信。 梦中总是见到满月流光,仙人御风而来。 可见每个时期都会有一些特殊的产物。 但坛庭究竟诞生于什么时期,就连中都查缉司的档案中都无从记载。 不过每当皇朝更迭之时,就会有坛庭中人行走人间。 他们那并不干涉世俗,只是忠实的记录天下所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在五王共治之前,星剑老人的皇朝终结之后。 坛庭的名号却是开始流传广布。 上至门阀大族,下至庶民白丁。 无人不知,五人不晓。 有传言说。 天下之所以会五王共治,没有再起战乱,却都是坛庭的功劳。 大约在二三十年前,市面上有一本奇书流传甚广。 叫做《坛庭庭记》。 里面广泛而系统的描述了整个坛庭的风物以及使命职责。 真伪虽不可考究,但读来也的确是极有意思。 不过这书流传于战乱之中,绝迹于大定之时。 现在却是一本都看不到了。 民间或许还有藏本。 但却是谁也不敢拿出来受人瞩目。 这本书高仁是读过的。 因为他的师傅就有一本。 坛庭内的高台鳞次栉比,重叠罗布。 高台上还都描绘刻画了仙人在云端之上的天宫之中的姿态,以及偶尔下凡,在山野中布武讲道,传授仙法的景象。 坛庭的最中央,有一座巍峨的仙人塔 据说要比任何一代皇朝修建的祭天台还要高耸。 宽广的殿堂就算是现在的中都城也比不上一半的壮丽。 坛庭虽然避世久远,但却也不是无门可如。 至少在《坛庭庭记》中说,坛庭在天地四方都有门。 只不过常人看不见罢了。 这些描述或许有些神话和夸张的意味。 但管中窥豹,由此也可以烘托出坛庭的神秘和遥不可及。 天下之东面有三个门。 却是按照四季时令来命名的。 分别叫做春冬夏。 为何独独没有秋? 这一点却是在《坛庭庭记》中没有任何说明。 高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想起问问师傅,却又害怕被责怪。 因为这本书是他当时偷偷翻出来看的。 不过古人向来都不喜欢秋天。 或许是因为秋总是能让人生出太多感伤…… 悲伤事已经够多,何苦在要去为了一个季节而劳神呢? 不过这却是那些酸腐文人的见地。 他们总是喜欢在秋天,对着萧瑟之风,以及风中落叶而悲慨万分。 可对于普通老板姓来说,秋却是一年里最重要的季节。 因为秋天一过,就要入冬了。 南方不会下雪。 可是北方却就要卧在屋子里至少三四个月之久。 越冬有没有饭吃,够不够烧柴,可是全指望这一年之秋。 南侧有四个门。 却是都带有一个乾字。 第一个叫做“乾文门”。 是坛庭的第一任创建者,在路过这里时,忽然从天上翩然而下了一卷书册。 书册上记载了人间从不曾有过的学问。 又因为天赐之书,所以这南面第一门就叫做‘乾文门’。 其余的三门,却是只有名字,没有来源。 分别叫做‘乾平门’,‘乾津门’,‘乾昌门’。 至于另外东西两个方向。 则各只有一个门。 太阳的东升西落。 所以东面的是阳,西面的是阴。 天下的东西南北,高仁都曾一一去过。 不过书中却是没有记载这些门的具体位置。 高仁最终也是无功而返。 但他对坛庭南北之门,却是有所怀疑。 对东西这阴阳二门,却是深信不疑。 这其中是和缘故,或许只是一种直觉,就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坛庭中,最为中枢的地方,叫做昌定塔。 是坛庭开庭之年,首任庭主建造的。 距离东边的阳门,仅有十二里之遥。 昌定塔东面,有一座府邸。 里面驻扎着坛庭最为精锐的军士。 也是坛庭庭主的护卫。 昌定塔共有九层。 全部都是由青石与花梨木混合建造。 塔身高九十九丈。 最上方塔顶又突兀的高出十丈。 不过站在塔上俯瞰坛庭时,却有种荡胸生层云之感,怕是不止千丈。 传说最初建造这座昌定塔时,地基之深已经挖发到了黄泉地府。 还释放出了无数的鬼怪。 但当初代庭主打开那本天赐仙书才朗读了一句,那些鬼怪便都乖巧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却是让初代庭主认为,这天赐仙书果然是真实可信。 因此便愈发的大兴土木建造,最后才建成了昌定塔。 至于塔顶上多出的那一节,却是专门修建了一个宝瓶状的房室,用来供奉那本天赐仙书。 每日里都是香火不绝。 昌定塔九层的每个角上都悬挂了金铎。 共计有三百六十五个。 每个方向还开有七扇窗户,全都刷着金漆,窗框上还钉着刻有五行之术的钉子。 如此殚精竭虑的设计,穷尽巧思的创意,却是世间独一无二。 每日夜风起时,那些金铎都会随风响动。 清脆而又铿锵的声音,却是让整个坛庭都能听见。 昌定塔北面有一座大殿。 里面陈列的全都是坛庭的历任庭主塑像,以及为坛庭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们的灵位。 全都按照贡献大小,用金银玉等不同材质打造而成。 其中首任庭主的塑像最大,高一丈八,通体都有羊脂白玉雕刻而成。 这样大的一块羊脂白玉,能得以存在便已是契机,更何况还经能工巧匠雕琢而成。 其余金质的,等人身高的灵位有数十个。 其余还有些小型的塑像,大多都是天赐仙书上描绘的神祗。 用珍珠玛瑙等物攒绣而成。 此殿内的屋梁墙壁夜市重重雕刻粉饰,还描绘上了一种坛庭特有的零星花纹。 这种形状,却是初代庭主亲自画下的,是他从天赐仙书中感悟出来的。 窗棂外装饰以青色玉石。 台阶下树木层叠,枝叶扶疏,茂竹芳草,数不胜数。 因此那位撰写《坛庭庭记》的人会在书中感叹说: “如若真有天上仙宫,想必莫若如此……” 不过书中却说,坛庭在某一个时期,是全然开放的。 有很多从四方来朝拜供奉的人,带来的供奉都会存放在平镶塔中。 平镶塔可以算是坛庭内最为朴实的建筑了。 榫卯结构搭建而成,上面盖着瓦片,和现在的随处可见的高塔差不多。 不过却是每隔五步就开一门。 塔内架设楼阁五重。 书中却是没有详细描述。 高仁看着蓑衣客,脑中却是把自己还能记住的部分深深回忆了一遍。 “你想问什么?” 蓑衣客看着高仁欲言又止的样子,竟是率先凯开口问道。 “《坛庭庭记》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高仁问道。 “我是从乾文门出来的。” 蓑衣客笑了笑说道。 高仁听后默不作声。 虽然这位蓑衣客没有直接回复他的问题。 但说自己是从乾文门出来,岂不就是从侧面证实了《坛庭庭记》的真实性? “那小姑娘是坛庭的人?” 高仁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她就是当年写下《坛庭庭记》那本书的后人。” 蓑衣客说道。 高仁倒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坛庭竟然还是没有放弃对此事的追查。 “不过,你们来却是也不能走了。” 蓑衣客指了指靖瑶接着说道。 “为何?” 靖瑶傲慢的说道。 他不知道坛庭为何物,自是没有高仁的诸多顾忌。 “因为我不知道那小姑娘究竟给你们说了些什么,所以总得查证一番才行。” 蓑衣客说道。 “她什么都没说。” 靖瑶说道。 “查证后才知道。” 蓑衣客不依不饶。 “况且,有个机会能去坛庭看看,难道你不想?” 蓑衣客轻松的笑了笑,话锋一转说道。 “有个机会让你见见草原的弯刀,你想不想?” 靖瑶也笑着说道。 “原来你是草原王庭的人,怪不得会对坛庭如此倨傲。” 蓑衣客叹了口气说道。 一旁的高仁扯了扯靖瑶的衣袖,示意他态度不要过于刚烈。 但此事闹到了这般地步,却已经不是打乱靖瑶个人计划的事情了。 而是事关整个草原王庭的尊严与荣耀。 “我的确对你那坛庭不清不楚。我只知道明天天亮时,我要过河去鸿洲。” 靖瑶说道。 言毕之后,两人各自饮酒,却是再无任何交流。 高仁却在一旁不停的踱着步子,忧心忡忡。 第189章 警告的灰烬 震北王域。 鸿洲矿场。 金爷府邸。 一个人要走,是谁都拦不住的。 即便这个人只是个普通人。 并没有修过武道。 也没有强健的体魄。 要走也是拦不住的。 好巧不巧的是,金爷矿场上的天气极好。 金爷府邸内是没有风的。 但就连他的府邸外面,也没有一丝风沙。 这就是极为稀奇的一件事了。 想走的人不止一个。 而是三个。 先前到金爷府邸上的那位怪客已经走了。 走的时候心情大好。 还问金爷借了一匹马。 承诺下次再来打造些物件的时候,就会归还。 虽然金爷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过一匹马能换来和这样一位金主的友谊,可是稳赚不亏的事情。 刘睿影带着华浓,以及小机灵也准备离开。 这倒是让金爷有些失落…… 他对刘睿影的兴趣不大。 但对小机灵却是极为舍不得。 可是小机灵这样来去如风的人,仿佛一只无脚的小鸟。 在哪里都不会驻足停留太久的。 不过他也一定不会走的太远。 因为此间事,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刻。 往往是你最不愿意看到小机灵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刘睿影则是放心不下自己仍旧住在杂货店,饭馆,棺材铺的几位阳文镇查缉司站楼的部下。 金爷这里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再待下去,只是喝酒罢了。 却是也无趣的很…… 恰好又赶上了如此一个天气绝佳的夜晚。 刘睿影向金爷告辞之后,便和华浓纵马离开。 没有了风沙的侵袭,刘睿影赶路极快。 只用了来时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已经看到了那家杂货店,饭馆,棺材铺。 此刻虽已入夜。 但还算不上太晚。 门口草棚下的苦工们虽然都已经散去睡觉了。 里面却还亮着灯火。 刘睿影下马后走了进去。 看到老爸娘和胖老板正在喝酒。 二人你侬我侬,情深义重。 在刘睿影踏过门槛时,她俩竟是在喝交杯酒。 刘睿影看着想笑。 心中却有有些酸涩。 男人就是如此。 先前老板娘勾引他时,心中虽有悸动,但还是要装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样。 现在看到老板娘和胖老板如此的柔情蜜意,心中却是又隐隐有些不舒服。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吃醋。 至少刘睿影决计不会承认是吃醋。 最多是有些尴尬罢了。 刘睿影贴着墙边走着,准备直接上楼。 他不想打扰这夫妻俩,也不想被夫妻俩发现自己回来了。 毕竟自己在临走时,老板娘对自己的态度可是冷淡的紧…… 现在却是也没必要凑上去自讨没趣。 “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想到老板娘却是放下酒杯,转过身子对着刘睿影说道。 她下半身仍旧坐在椅子上。 翘着二郎腿。 只是腰肢朝刘睿影这边扭动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老板娘的脸颊上有了两坨红晕。 再由如此的姿势衬托,却是更显妖娆。 至于胖老板,则是对刘睿影憨憨的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今晚外面没有风沙,走的很顺。” 刘睿影说道。 却是故意答非所问。 老板娘问的是他从金爷那里为何这么快就会回来。 而刘睿影却是只说了自己方才脚程很快。 “我哥那里不好吗?” 老板娘接着问道。 随即把身边的凳子朝外拉了一把。 示意刘睿影也坐过来。 “好。” 刘睿影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他让华浓先上去看看那几人的情况。 胖老板一看刘睿影坐下,立即帮他拿过来了一只酒杯。 刘睿影看着酒杯笑了笑。 心想在金爷那里和回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喝酒罢了。 不过喝酒也要看在哪里喝,跟谁喝。 不知为什么,刘睿影就是觉得在这里喝酒却是要在金爷那好话的府邸里舒服很多。 老板娘亲自给刘睿影倒了一杯。 刘睿影伸手准备掏银子。 却被老板娘一把压住了手腕。 “我请你喝!” 老板娘说道。 几日不见。 老板娘却是又恢复了先前的热情,而且还变的大方了起来。 刘睿影笑着点了点头。 有人请自己喝酒,那岂不是一件极好的事? 女人本就善变,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很正常。 但刘睿影却是没有想到。 一个三句话不离钱的人,忽然变得大方起来请人喝酒,是一件多么反常的事情? 胖老板自从刘睿影坐下后,便开始自饮自酌。 他用的是碗。 是和刘睿影在金爷府邸上见到的一模一样的海碗。 一壶酒倒进去,却是连三分之一都装不满。 胖老板端起碗就是一壶下肚。 很快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老板娘伸脚踢了踢胖老板,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这家伙……这么多年,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老板娘有些抱怨的说道。 “你要什么长进?酒量吗?” 刘睿影打趣的问道。 “当然!虽然都说不喝酒,不赌钱的男人好。可是不喝酒,不赌钱的男人,哪还有一点男人味儿?” 老板娘语出惊人。 这言论,着实把刘睿影惊住了。 “不过若是一个男人成日里只知道喝酒赌钱,那最痛苦却也就是他的老婆。” 老板娘随即又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 很多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最开始或许都是因为对方的风流倜傥,或家财万贯。 但若是真的嫁给了这样的如意郎君。 却发现事事都会很不如意…… 风流倜傥的,当他呼朋引伴,烂醉如泥时,你就得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财万贯的,处处沾花惹草,光是醋意就够把一个人活生生的熏死了…… 可若是找一个老老实实的,却又觉得往后的几十年没有什么激情与盼头。 两边都是矛盾,要怪只能怪自己要求太高。 “老板岂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刘睿影说道。 “他是不错的……就是酒量太差。” 老板娘摇了摇头说道。 却是拉着刘睿影走到一旁的桌子坐下。 因为那胖老板的鼾声着实是太响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是都听不清彼此的话语。 “金爷是你的亲哥哥?” 刘睿影问道。 “若是认的哥哥,我一定住在他的府上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怎么会离开?”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这兄妹俩虽然长相差别很大。 但酒量却都是极好的。 何况人本就都是如此。 越是亲密的朋友,越会肆无忌惮。 对自己的亲人一旦憎恶起来,要比对仇敌恨意还多上三分。 刘睿影其实很想问问老板娘和金爷的事情,但又觉得会有些冒犯。 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一段过往。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了。 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提起。 旁人要问,勉强也能说。 但却是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好夜色。 “我哥怎么样?” 老板娘沉默的喝了好一会儿酒后问道。 “我不知道他以前的样子,但我见到他时,是很好的。不过却很不赶巧的出了点事。” 刘睿影说道。 “什么事?” 老板娘面色一凝问道。 这兄妹俩虽然彼此有很深的成见与隔阂。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心底里还是互相担心挂念着。 “他的义子,金世羽死了。” 刘睿影说道。 接着又把死法,以及那位怪客的事给老爸娘全都说了一遍。 并不是他好心。 而是他想观察一下老板娘的反应。 有些时候,人最直接最细微的反应,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很多东西。 “哦……” 没想到老板娘听后,却是只淡淡的应了一身。 没有多说。 以至于刘睿影怀疑老板娘究竟认不认识这位金爷府上的公子,金世羽。 “我哥应该心里害怕的很才对。” 老板娘忽然又笑着说道。 好似他的哥哥遇上不痛快的事,就会让她变得开心起来。 “你哥虽然不动声色,照吃照喝。但可以看得出他对自己这义子感情很深。” 刘睿影拿出了当时的那条白毛巾放在桌上说道。 “一个物件在你眼前摆久了,也会让你有些感情,人也一样。不过义子义子,终归不是亲生儿子。” 老板娘说道。 “金爷好像没有子嗣。” 刘睿影说道。 却是试探的,想要多问一些关于金爷的事情。 “有的,只是死了。” 老板娘说道。 “怎么死的?” 刘睿影问道。 “他前前后后总共成亲过四次,这四个老婆无一例外都是难产死的,一尸两命。”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不知该怎么说。 这样的打击,对一个人来说是极大的…… 但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背运之事? 四个老婆,全都因难产死去,还都是一尸两命…… 这概率,简直比当上五王的概率还要小得多。 “所以你看我成婚这么多年了,却是也没有身孕。” 老板娘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 “难道你是怕金爷的事在你身上重演?” 刘睿影问道。 “没错,因为我还没有活够。” 老板娘喝着酒说道。 “酒也没有喝够!” 刘睿影给他倒了一杯说道。 不过在这寂寥的矿产上,不喝酒还能做些什么呢? 刘睿影在中都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一条长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并不是因为这条街很长。 而是因为中都的街道都太热闹了。 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摩肩接踵的人流。 都会让时间不知不觉的流走。 可是这次来到西北之地后,他就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西北天长。 日头落下去的要比中都晚上一个半时辰。 还有个原因,就是西北过于寂寥。 肉体和精神,只要有一个在忙碌的时候,都不会感觉到光阴的流逝。 渐渐地,老板娘话也少了。 刘睿影知道她也快醉了。 在喝醉之前,老板娘举杯的频率却是越来越高。 到最后,直接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后,便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刘睿影看了看门外,随即上了楼。 华浓既然没有下来,说明一切安好。 只是他在要推开自己的房门前,突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 呻吟之声虽然不大,但呻吟之人一定极为痛苦。 刘睿影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借着清朗的月光,看到自己床上躺着一个人。 却是先他一步离开金爷府邸的小机灵。 刘睿影赶忙点亮了桌上的灯盏。 小机灵的血已经把整套被褥全都浸透了。 看到刘睿影进来,也只是略微抖动了几下眼皮,屋里说话。 “你怎么了?” 刘睿影问道。 小机灵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自是看向了自己左边的肩膀。 刘睿影拿灯一照。 看到小机灵的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这一道伤口,却是把他的整个左肩全都击碎了。 外翻的血肉上,还混着许多森白色的碎骨。 着实是极为严重的外伤。 此刻鲜血已经自行止住了。 刘睿影扯下一节床单,给他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小机灵嘴唇蠕动着,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刘睿影还是看出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酒。 小机灵要酒。 他想喝酒。 刘睿影把隔壁的华浓叫醒,来自己房中守着小机灵。 他则从楼梯处直接一跃而下,来到大厅中给小机灵打了一壶酒。 当酒壶递到小机灵面前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他却并没有喝。 只是闻了闻酒香,便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却是又转醒过来,想要坐直身子。 他还是想喝酒。 只不过躺着喝酒着实太难。 虽然他此刻的伤势已经不容许他的身姿稍有改动。 可他却咬着牙坚持着。 用自己碎裂的半边肩膀撑起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 如此一运气使劲,伤口霎时再度崩裂。 鲜血汩汩涌出。 刘睿影本想上前搀扶。 但却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拒绝。 小机灵坐直身体后,背靠着墙壁。 伸手向刘睿影讨要酒壶。 刘睿影把酒壶递给他,小机灵当即变喝了好几口。 肩头的鲜血仍旧在流淌着,酒水却又刚下了肚。 几口烈酒入喉,小机灵的脸上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他知道刘睿影定然有一肚子话要问他。 但此刻却是无力回答。 刘睿影也并不着急。 和华浓坐在了桌边,看着小机灵边喝酒边恢复。 “还要吗?” 刘睿影眼见小机灵最后一口酒喝完,开口问道。 “不要了……” 小机灵摇了摇头说道。 虽然身子还是极度虚弱,但精神却是已经恢复了不少。 起码可以开口说话了。 “你去了哪里?” 刘睿影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小机灵只比自己先走了三四个时辰。 “金爷府邸东,五十里。” 小机灵说道。 另一只手,伸到自己的后腰处摸索着。 随即拿出一柄刀丢在地上。 刀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而这柄刀刘睿影却是再眼熟不过了…… 仍然是那位怪客丢失的那些不成比例,且没有开刃的刀。 刘睿影盯着刀,心里却是惊慌不已…… 小机灵的身法他早就有所领教。 但就是如此迅捷轻盈的身法,却是都没有躲开这一刀。 可想而知那刀究竟有多快? “其实我已经躲开了。” 小机灵仿佛看穿了刘睿影的想法,开口说道。 刘睿影听后,却是骤然理解。 先前死于这把刀下的几人,全都是无一例外的从眉心处一刀穿脑。 而小机灵却是之辈击碎了一侧肩膀,这已经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为何要杀你?” 刘睿影问道。 “想杀我的人很多……因为我太爱管闲事。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在有的地方很受欢迎,但在有的地方却很是遭人讨厌。” 小机灵笑着说道。 “但你却从来没有受过伤。” 刘睿影说道。 “的确是没有……这是第一次。自我的身法武技圆满之后,虽然还是有无数人能够杀死我,但他们中却是没有一个能留得住我,也没一个能找得到我,追的上我。” 小机灵说道。 语气中还是满满的自信。 “但这次你却被找到,还被追上了。” 刘睿影说道。 “不,这次是因为我没有跑。” 小机灵说道。 “你不是天底下最耸的人,为何会不跑?” 刘睿影问道。 “当久了耸人,难免也要刚强一次。” 小机灵说道。 刘睿影虽然不赞成他的做法,但这般想法,谁都会有。 酒喝多了,就想睡觉。 觉睡够了,又想喝酒。 但却绝对没有能一直喝酒,或者一直睡觉的人。 人都是要有些变化的。 很多习惯即便坚持了十年,二十年,若是想改变,却也是在一朝一夕之间。 “所以你想亲自试试这刀。” 刘睿影说道。 “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我却后悔了。” 小机灵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后悔什么?” 刘睿影问道。 “后悔为了刚强一次,却是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以至于坐起来喝杯酒都如此困难……人要是真想一辈子挺直了腰杆活着,还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小机灵说道。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的。 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刘睿影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觉得小机灵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丢了命才悟出了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觉得很是可笑。 但小机灵却不这么觉得。 道理懂得再多,却也赶不上自己亲身经历一次。 而此刻他已经决定,他不但要一直当天底下最耸的人,还要当那天底下身法武技第一的人。 绝对不要再被人找到或追上。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然而小机灵现在却是已经碎了一侧肩膀。 想要恢复,却不知要等多久。 在这期间,他来到刘睿影的身边,却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可看清了出刀之人?” 刘睿影问道。 “中刀的瞬间,我便展开身法远遁。我的身法一旦全力施展,就连我自己目力都会跟不上。只想着越远越好。” 小机灵说道。 “这刀难道就真如此邪门?” 刘睿影把小机灵扔在地下的刀捡起来说道。 “你若是中一刀,边也能明白了。” 小机灵说道。 “是什么感觉?” 刘睿影问道。 “灰烬……无穷无尽的碎片化为的灰烬。但却没有风,只是堆积在那里。一点点的积累成一座小丘。我站在这座灰烬的小丘中,只能挣扎着露出脖子和下巴。” 小机灵说道。 “这就够了……起码的你头还露在灰烬之外还能够顺畅呼吸。” 刘睿影说道。 “所以我能想到那些眉心处被一刀穿脑的人到底是何种感觉……在灰烬中窒息,绝对要比溺水而亡还难受的多。” 小机灵说道。 灰烬虽然细小。 但仍旧是颗粒。 从口中,鼻腔里吸入之后,每一颗灰烬的小粒都会把人从内到外包裹的严严实实。 就好像春蚕在体内吐丝做了一个茧。 但水却不会。 水是流动的。 它虽然无孔不入,但却会从一处流淌到另一处。 刘睿影这一路上也见识了不少奇妙的刀法。 其中以靖瑶的冬之意境最为拔萃。 但他没有想到,有人的刀竟然会给人一种灰烬的感觉。 灰烬代表着泯灭。 虽然都说,人死后不过化作黄土一抔。 但灰烬确实要比黄土更加极端的存在。 黄土是没有意识的。 然而灰烬却仍然存在着精神。 起码小机灵就知道自己的左肩此刻已经化作了灰烬。 即便看上去依旧是血肉之躯。 可是带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一刀泯灭,皆为灰烬。 还是用的一把如此笨拙的刀。 那这出刀之人究竟是怎样人物? 为何偏偏盘桓在这矿场周围犹如阴魂不散? “灰烬也可以是一种警告。” 小机灵说道。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可以断定这人对我出刀时并不是想要杀死我。而是只想给我一种警告。” 小机灵沉吟了半晌突然那说道。 “警告你离开?” 刘睿影反问道。 “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小机灵笑了笑。 刘睿影也笑了。 小机灵虽然能再一刹那突然变得刚强。 但却绝对改不了这个爱管闲事的毛病。 因为这是他的宗旨。 一个人的宗旨若是都能轻易的放弃或更改,那他也就和灰烬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这样的警告,刘睿影却是也受到了。 那位躺在棺材里死去的部下,也是这人对刘睿影的警告。 不过刘睿影也有自己绝不能更改放弃的宗旨。 这是他身为查缉司省旗,西北特派查缉使的职责所在。 无视这警告的结果究竟会如何? 刘睿影和小机灵都不知道。 他们却都想看看。 二人虽然没有言语,但内心中却是已然被这件事贯穿了起来。 包括金爷在内。 他们三人都是如此。 三个收到了警告的人。 三个决计不会放弃和更改宗旨的人。 只会撞击出更为壮丽的火花,却是要比月色和血光更加艳丽夺目。 第190章 有些事,许多话 小机灵说完了话,便又沉沉睡去。 刘睿影看着暗红色的被单发呆,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他摆了摆手,让华浓回去休息。 而他自己的床,却被小机灵占了。 刘睿影忽然很想回中都。 虽然他前面也想过。 但却远远没有此时此刻这般强烈。 恨不得直接从窗子跳出去,骑着马一口气赶回中都,然后睡上个三天三夜。 其实他是可以这么做的。 至少有两次选择的机会,但他却是都拒绝了如此。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刘睿影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盈,一定不是胖老板的。 他觉得是老板娘酒醒了,起身回房间的走动。 可是这脚步声却之响起了几下,便停住了。 刘睿影有些诧异。 他不想去管闲事。 但又着实抵挡不住心中的戒备和好奇。 刘睿影拿着灯盏走出房门,站在楼梯口朝下望去。 但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奈何,只好一步步的朝下走着。 “是你!” 刘睿影看到月笛提着剑,站在堂中,惊异的叫出生来。 “有些事耽误了几天,不然早就到了。” 月笛说道。 “唉……” 刘睿影在桌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却是这只这几天都发生些什么。” 刘睿影说道。 “我看到了运回去的尸体,也看到了那把奇怪的短刀。” 月笛说道。 “在您的印象里,可是又什么人能对应上的?” 刘睿影问道。 随即又把小机灵受重伤一事告诉了月笛。 “我觉得有些事情却是需要重新筹划一番。” 月笛听后开口说道。 “您指什么事?” 刘睿影问道。 “比如靖瑶到底会不会来买铁矿。” 月笛说道。 “他不买铁矿,却是又要用什么制造箭矢呢?” 刘睿影问道。 劫夺饷银买箭矢。 这是最本质的原因。 也是一切的开端。 刘睿影和月笛等人一切的谋划都是围绕着这个中心所展开。 不过这件事,却是告诉刘睿影的。 并没有任何佐证。 日子又过去了好几天,靖瑶还是没有现身。 而自己这边,却是平白无故的,徒增了许多伤亡。 这让刘睿影很是头疼。 月笛提出的问题,恰好是最为关键的。 “若是他不来买铁矿,造箭矢。他会去哪里呢?” 刘睿影问道。 月笛没有说话。 其实这几种可能性,刘睿影也能想到。 只不过他却是想听月笛说出来罢了。 不买箭矢,他就一定会带着这四百万两饷银回到草原。 可上次交手的时候,刘睿影清楚的感觉到,靖瑶是一个极具野心的人。 一个有野心的人,不会贪恋财物。 虽然这野心,也是必须要用钱财来支撑的。 但靖瑶要是只贪图这四百万两饷银,刘睿影却是又该看不起他了…… 因为这格局未免太小。 “他是不会回去的。” 刘睿影忽然说道。 月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靖瑶是不会回草原的。” 刘睿影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这样笃定?” 月笛问道。 “因为我和他交过手……他的刀果敢而坚决。那是一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刀,而持刀之人靖瑶也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刘睿影说道。 “你倒是和他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月笛淡淡一笑说道。 刘睿影这才忽然发现为何他的内心这几日都无法平静。 不是因为那位隐藏在暗处的刺客。 而是一种期待。 一种想与靖瑶再次交手的期待。 这种期待感,在一开始的时候或许还能够压制,掩饰。 可是一直拖到了现在,却是全面迸发了出来。 若不是月笛这句话点醒了刘睿影,或许他还会一直这样烦躁下去。 自从刘睿影走出中都查缉司,来到西北之后。 他也接二连三的,遇到了许多对手。 大到定西王霍望,博古楼楼主狄纬泰,小到那位冰锥人。 霍望和狄纬泰是刘睿影高不可攀,遥不可触的存在。 但那位冰锥人,却是实打实与刘睿影刀剑相交的第一人。 在他死后,刘睿影有些感慨,但并未惋惜。 可是对靖瑶,刘睿影却有几分惋惜之情。 若不是因为他生在草原,自己生在查缉司,两个人或许能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 说到底,刘睿影是有些佩服靖瑶的。 即佩服他的胆识和谋略,更佩服他的风骨。 握紧刀锋,绝不低头。 明知此路不通,也要硬生生的趟出一条道来。 刘睿影自问,他没有靖瑶这般的顽强任性。 “我不知道什么是惺惺相惜……” 刘睿影望着门外说道。 他承认自己有期待。 但他却并不知道这种期待究竟算不算是惺惺相惜。 有时候最了解自己的,并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对手。 刘睿影虽然之见过靖瑶一面,交手一次。 但是他敢说,自己比大多数人却是都要了解靖瑶。 “你还准备继续等下去吗?” 月笛问道。 刘睿影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打算。 “我不知道……您觉得呢?” 刘睿影问道。 月笛取出一份震北王域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我们现在在这里。” 月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道。 正是他们现在所处的铁矿场。 刘睿影忽然发现,这铁矿场虽然是在震北王域鸿洲的地界中。 但实际上却离鸿洲府城极为遥远。 “如果你是靖瑶,你会怎么做? 月笛问道。 她却是让刘睿影将心比心。 设身处地,把自己变成靖瑶而后在分析一番。 “如果我是靖瑶,我一定会在这里过河,而后便是几乎无人的平原。若是马快,一日半就可赶到矿场。” 刘睿影说道。 “所以你还是觉得靖瑶回来矿场。” 月笛说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先前他已经说过了。 凭他对靖瑶的了解,靖瑶是绝对不会回到草原的。 就算是银子买不来箭矢。 他也会动用武力,强抢一座箭械局。 月笛接着又拿出了一份塘报递给刘睿影。 却是从中都查缉司本部发出来的。 经由阳文镇站楼,代转刘睿影。 “您看了吗?” 刘睿影问道。 “这是给你的塘报,我为何要看?” 月笛问道。 查缉司制度严密。 既然这塘报上写了是给刘睿影一个人的,那即便月笛身为司督却是也无权浏览。 塘报很是剪短,刘睿影片刻功夫就看完了。 不过越是简洁的文字,背后蕴藏的能量却是越大。 这封由中都查缉司本部发出的塘报里,只写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半月前,有查缉司站楼上报发现坛庭中人的踪迹。 前不久,这些坛庭中人却是已经进入了震北王域。 刘睿影把塘报打开递给月笛。 月笛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 “这震北王域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月笛说道。 本来震北王域算是天下五大王域中存在感最低的一个。 可这次饷银被草原王庭的部公劫夺之后,却是接二连三的搅动了八方风雨。 先是寒灯人在晋鹏的寿宴上现身。 紧接着,却又是坛庭中人已经抵达了震北王域。 这两件事虽然看似和饷银被劫夺没有任何关联。 但实际上,背地里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将这一切都穿了起来。 “你对坛庭可有了解?” 月笛问道。 “只是略有耳闻。” 刘睿影说道。 “略有耳闻就够了,对于坛庭,不需要知道太多。” 月笛说道。 “那本部为何会发来一封这样的塘报?难道坛庭中人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刘睿影问道。 “应该只是告诫,让你小心行事。毕竟坛庭可是能让咱们擎中王都狼狈不已的存在。” 月笛说道。 刘睿影隐约记得,张学究似乎是和坛庭有些瓜葛。 但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怪老头儿是依旧在博古楼守着徒弟,还是已经回到了定西王城。 亦或是和银星一起,双宿双飞,游戏人间。 “坛庭中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有什么特质?” 刘睿影问道。 虽然张学究和坛庭有什么关联,他是记不清了。 不过他却是记得第一次见到张学究时,他在集英镇的祥腾客栈中说的话。 那就是每个地方的人都有某一种特质。 凭借这些特质,就能够大体上分辨出一个人的来龙去脉,背景身份。 “坛庭的人……” 月笛欲言又止的说道。 刘睿影很是诧异。 心想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坛庭的人很难形容吗?” 刘睿影问道。 “是……因为我也没有见过坛庭中人究竟是什么样。他们行走人间的机会,却是比寒灯人现世的机会还要少。而每次出来,一定都是有要事在身。办完事情,绝不拖拉,立即返回。” 月笛说道。 “可是坛庭的的人也是人,也总得吃喝拉撒睡吧……只要吃饭睡觉,那就难免和人有交集,难道还能一直保持神秘不成?再说,这塘报上写的极为清楚!探听的人一露脸,就被我们查缉司的站楼发现了踪迹。” 刘睿影说道。 他却是觉得月笛有些言过其词。 “因为这是坛庭中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中都查缉司的站楼以及特派查缉使遍布天下。我们能用这些站楼和人手来收集情报,坛庭中人也能把这些资源反向利用。” 月笛说道。 “反向利用?难道坛庭还能驱使我们中都查缉司不成?” 刘睿影问道。 “我们与坛庭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事情。他们这样也是为了告诉我们,坛庭中人入世了。你就理解成,这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把。” 月笛说道。 “这方式倒是真够奇怪的……” 刘睿影说道。 “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些种种,据说坛庭中人掌握了一种秘术。可在方寸之间容纳万物,须弥纳芥子。” 月笛说道。 “活人也能装进去?” 刘睿影问道。 “我也只是听说……知道的也不真切。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愿意,就完全可以不漏任何痕迹在人间。” 月笛说道。 “坛庭究竟在哪?” 刘睿影问道。 “若是他们真的掌握了那种秘术,或许坛庭就在一个人口袋里,行囊中也不是不可能。” 月笛笑着说道。 很显然,她也没有把这个传言当做真的。 只是言及坛庭的闲聊罢了。 但刘睿影和月笛,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坛庭中人此刻却是和靖瑶一行坐在同一间屋子内。 甚至还要将其带走审查。 “如此说来,这坛庭中人岂不各个都是大侠?如此深藏不漏,做事却又一板一眼,真是难得……” 刘睿影调侃道。 三尺青锋在手,一剑泯恩仇恩仇。 浊酒几壶醉了英雄冢,埋没了年少轻狂自傲。 究竟什么是大侠,刘睿影也不知道。 不过那些话本传奇里面说,大笑往往来也萧条,去也寂寥。 却是一点都不清闲逍遥。 这人间自古就是多情又多愁,无仇也生怨。 在刘睿影的心目中,这大侠定然要满腔热血似火烧,但又有万种柔情人不知。 怀中揣着乾坤落日与残霞。 一出手,就能晴一片天。 夕阳处醉卧,与月同眠。 当星辰闪烁时,便又快马流年的,如白驹过隙般去抚平那沧桑离乱的人间. 其中何为对错?何为清浊,只有人心自去辨。 刘睿影也想当大侠。 试问天下又有几个年轻人不愿意执剑走江湖? 恩仇分明,一剑在手,就是他们最大底气和一章。 而一颗心又如同手中的剑一般,刚正不阿,从不趋炎附会,更学不会低头弯腰。 遇到不顺心的事,就用手中剑斩断一切烦琐计较,然后拂衣而去,深藏身名。 与风酒相伴。 听刀剑相交。 从不会因时光太短而哀叹,也不会因日月且长所有仇。 大侠究竟还有没有,谁都说不上。 可是这般侠义之风骨,却如同一条河流。 它流经了无数的繁华与淡漠。 虽然这一路上都不曾与任何其他的流水相逢,但一路上的浮沉,却是让它更加厚重,宽广,深刻。 云烟冲天思愁淡,叶落归根情不移。 出剑即是朗日清明,悲喜尽在一轮明月。 就算是人间的风霜催白了头,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就好像这柄从来不曾离手的剑一样。 大侠的头会白,血回流,但初心却绝不会遗忘。 刘睿影第一次听到大侠这个词,却是老马倌对他说的。 当时不知说起了什么,老马倌竟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大侠?我就是啊!” 刘睿影当然是哈哈大笑而后嗤之以鼻。 江湖血染墨,侠风千古传。 仗剑之人纵马赶日月,追时辰。 怎么会是老马倌这副邋遢的模样? 不过老马倌告诉刘睿影说。 大侠可不仅仅是在江湖上打抱不平。 若那样就是大侠,街头的泼皮却是多的数不胜数。 只要一个人能够做事光明磊落。 谈笑时求同存异。 与道同者志相合,不合者不苟合。 临事无所畏惧,事后内心无垢。 便也算是大侠。 月笛听到刘睿影这般评价,却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她眼里,刘睿影还是个孩子。 尤其是男孩子,都有一个江湖武侠梦。 即便身上穿着查缉司的省旗制服也不例外。 不过有梦毕竟是好事。 起码能让日子过起来有些盼头。 “今晚你也住这?” 刘睿影问道。 “难不成你让我说道马鹏里?还是睡到后面吗的棺材铺里?” 月笛瞥了一眼反问道。 刘睿影很是尴尬的挠了挠头,准备把老板娘叫醒。 第191章 西风销人魂 刘睿影轻轻的推了推老板娘的胳膊。 老板娘口中嘤咛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睡醒的人和醉醒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睡醒的人或许会迷糊,但意识很快就能追上来。 而醉醒的人,脑海中却会出现一段空白。 在这段空白期间,只会依照身体的不能行事。 “水……” 老板娘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说道。 她的声音原本很是好听。 不过现在却因为喉咙过于干燥,却是听起来很是嘶哑。 刘睿影倒了一碗水,放在她面前。 老板娘双手捧着碗,一口气喝完。 直到现在,她却是才定睛看了看刘睿影。 “楼上可还有空房?” 刘睿影问道。 “你的房子里,可是一张双人床!” 老板娘瞥了一眼月笛说道。 一个女人若是见到了另一个女人,自然会有番比较。 若是两个人相差极大还好。 一人定然会自惭形秽。 但老板娘无论是气质,容貌,还是身材,却是都与月笛不相上下。 如此一来,她怎么会服气? 老板娘把碗朝里一推便站起身来。 刘睿影看到她很是刻意的直了直背,为了让自己胸前的挺拔更显眼一些。 月笛也是女人。 自然知道老板娘话语里的意思。 不过她却是懒得开口解释。 解释往往就会带来争辩。 还不如干脆就这样误会下去。 反正误会也不能造成什么实际的影响。 但刘睿影的心里却是极为难熬…… 双人床的确是可以睡两个人。 不过现在他的床,已经连他自己都无法入眠。 “空屋有,不过二百两一晚。” 老板娘说道。 刘睿影正准备出口还价,却看到月笛已经将两个一百两的银锭摆在了桌上。 老板娘看到银锭轻轻一笑,走过去出手一抄。 那两个百两银锭就不见了踪迹。 “你的对门是空屋。” 老板娘说道。 随后走去了后面,不见踪迹。 刘睿影拎着月笛的行囊,和她一道上了楼。 与月笛一道走进了这间空屋。 “小机灵在你的床上?” 月笛问道。 刘睿影点了点头。 “你不该帮他的……” 月笛接着说道。 “是他自己来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刘睿影说道。 “他一句话都没有和你说?” 月笛问道。 “不……他问我要了酒喝。” 刘睿影说道。 “那他的确是快死了。” 月笛说道。 这话倒是出乎刘睿影的意料。 他本以为月笛听说小机灵还能喝酒,会更加责备自己。 没想到却是截然相反。 “能喝酒难道不是有精神的表现吗?” 刘睿影问道。 “对旁人而言的确如此。但对小机灵来说,这样的已经算是遗言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去,所以想再喝一壶酒。若是挺不过去,那这就是最后一壶。” 月笛说道。 “若是挺过去了呢?” 刘睿影问道。 “挺过去了,就只是一次平常的喝酒。反正他也是离不开酒的,一切如常罢了。” 月笛说道。 “这把刀该如何区处?” 刘睿影接着问道。 却是说起了那把能将人一点点化为灰烬的刀。 “震北王域鸿洲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却是不用我们操心。” 月笛说道。 “可是这把刀杀了我们的人。” 刘睿影说道。 “有些人的职责就是牺牲。并不是为了做什么事。” 月笛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 刘睿影却是不敢苟同。 在他的心里,每一个人,每一条性命都同样重要,不分主次。 虽然平常人就像水一样,随处可见,平平淡淡。 有些人则如酒,需要取粮食的精华酝酿许久才能成。 可若是没有水,却是也根本无法酿出酒。 酒终究是从脱胎于水的。 如酒的人,曾今也是普通人。 唯一的区别就是,普通人向来很惜命。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活着。 做每一件事都小心翼翼。 而如酒的人,虽不是不怕死,但却至情至性,快意恩仇。 被取来酿酒的水,终究是极少数。 所以就,也是大多水渴望而不可求的变化。 水会被装在各种各样的容器中。 就好像生活里有太多的原则规矩。 普通人总是要被这些条条框框所束缚。 而酒却能够跳脱开来。 无论你是用杯,还是用碗。 亦或是直接趴在酒缸里喝。 都没有人会指指点点。 甚至还会夸赞你一句“海量”! 但这“海量”却是用无数的水改变所换来的。 按照月笛话,那位死去的阳文镇查缉司站楼中人,就是即将化成酒的水。 可惜他失败了。 这一坛酒酿糟了。 并且还有些发臭。 不是每一坛酒都能成功。 这道理就和一个厨子,每天炒的菜味道也会略有不同一样。 一坛酒在没有解开封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的好坏。 然而有些时候,却是在还未酿造完成时,就连酒坛子也一同破碎了。 这样说未免有些过于壮烈。 但这茫茫人间的每一寸土地之下,却是都积淀着不知几尺深的血肉与事故。 现如今,无非是再添了几具罢了。 至少在月笛的眼中算不上什么大事。 按理说刘睿影应该很能容易的理解才对。 因为他从出生开始,便迥然一身,了无牵挂。 朋友或许还有三两个。 但血脉至亲,却是一个都没有。 血脉这个东西,有时候很玄妙。 和你流淌着想通血脉的人不一定会彻底懂你。 但自己的心中,总是会把这当做最后的屏障。 月笛没有开口回答刘睿影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酿酒需要时间。 人想明白一个问题也需要时间。 月笛当然可以直接了当的告诉他原因。 但是她却并不想这么做。 拔苗助长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只讲道理。 月笛怕是可以给刘睿影讲上三天三夜。 即使是把这里所有的酒都喝完,道理却还是讲不尽。 刘睿影沉默着。 月笛也并不着急。 起码不急着睡觉。 以她的武道修为,每日调息阴阳二极一时辰就已是足够。 “您方才说道鸿洲?” 刘睿影话锋一转问道。 西北两大王域,各有一个武道圣地。 定西王域的越州,以及震北王域的鸿洲。 越州的剑修,闻名天下。 鸿洲的刀客,却是在江湖上声威卓着。 刘睿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 匆忙往外一瞧,却是看到小机灵站在了郎中。 “你怎么起来了?” 刘睿影问道。 “我不喜欢总躺着。” 小机灵说道。 “难道你现在还能飞的起来?” 刘睿影笑着问道。 “飞还是非得起来的,只是飞不高也飞不快。” 小机灵说道。 “你还准备再去自投罗网一次?你可只剩下一个肩膀了。” 刘睿影说道。 “只要还有一个肩膀好着,我就能抬起一条胳膊,就能端得住酒,举得起杯。不是什么大事。” 小机灵轻松的说道。 “破碎的肩膀总会恢复。但心一旦沉下来,再想起来却是就难了。所以我必须得走。” 小机灵接着说道。 “保重!” 刘睿影冲着小机灵一抱拳说道。 “很快会再见的,没必要这么郑重!而且我还欠了你一壶酒,一张床铺。” 小机灵说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刘睿影问道。 “在你最缺酒,最想睡觉的时候,我就会还了。” 小机灵说道。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瞌睡遇上枕头的事,倒还真是可遇不可求…… 若是小机灵真能做到如此,刘睿影到也是为自己留了一手准备。 “他走了。” 刘睿影回到月笛的房中说道。 “他没有走。” 月笛摇了摇头。 “他的确是不会走远。” 刘睿影叹了口气说道。 看故事的人和台上的戏子一样。 戏子一开腔,不管有人没人,都得唱完。 不但唱给人听,更是唱给八方鬼神。 看故事的人一旦看了开头,却是就得一直看下去。 不然就像酒喝到一半,不上不下时极其难受一样。 小机灵就是这样的人。 看不到故事,他的生命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同样为了看完一个好故事,却是也能献出自己的生命。 “哐啷!” 屋内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 外面却是又起了风沙。 刘睿影心下稍安。 虽然来这里不久。 但他真的和那些矿场上的苦工说的一样。 却是习惯了这与风沙相伴的日子。 没有风沙的夜,太过于安静。 却是让他有些焦虑。 外面又响起了上楼的声音。 这个步子,刘睿影已经很是熟悉。 是老板娘。 老板娘轻扣门扉,但也是不等人答应,便推门而入。 手上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摆着酒和一小碟卤菜。 “我没有要酒。” 月笛说道。 “二百两一晚的房间,这算是赠送的。” 老板娘说道。 却是给自己先倒了一杯,喝进了肚里。 “既然是送给我的,为何你自己却喝了起来?” 月笛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但老板娘却是毫不在意。 只是将一只酒杯推到了月笛的面前。 “因为这也是送行酒。” 老板娘说道。 “送行?送谁的行?” 月笛问道。 “你和你!” 老板娘指了指月笛和刘睿影说道。 “我们没说要离开。” 月笛说道。 “可是我这里,却是不再欢迎你们了。” 老板娘说道。 “你这里难道不是有钱就能过的很好?” 刘睿影插花问道。 “对旁人来说是的。但对于你们,我不欢迎。” 老板娘说道。 “这却是为何?” 月笛问道。 “你若是不来,今晚我也要对他说这番话的。” 老板娘说道。 这个‘他’,指的是刘睿影。 “你这算是欺客吗?” 刘睿影问道。 语气很是严肃。 因为他看得出老板娘不是在开玩笑。 而是当真如此。 “所有去过我哥那里的人,我都不欢迎。” 老板娘说道。 “可当初却是你让我去找金爷的。” 刘睿影说道。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没有用刀逼着你去吧?” 老板娘说道。 “所以只要我去了,你就能以这个理由把我们赶出去?” 刘睿影说道。 “当然!虽然我是个女人。不过我却是很讲理。其次就认钱。但理却是在钱之前。你犯了我的理,那就算给再多的钱都没有用。” 老板娘说道。 “若是我一定不走呢?” 月笛说道。 “那就要请教了!” 老板娘说道。 月笛刹那间出剑刺出。 老板娘手中酒杯倒扣于掌心。 就是接住了月笛这一剑。 酒杯套在剑尖上。 兀自滴溜溜的打着圈。 刘睿影眼见二人动手,便要出剑相助。 却是被月笛一个手势拦了下来。 “看不出你却是还有这番身手!” 月笛说道。 “我也没看出你的剑竟然和摆设没什么区别!” 老板娘说道。 这句话却是让二人的关系彻底激化。 月笛的剑,刘睿影是知道的。 在和孙德宇一战中,剑开一线天,差点登临天神耀九州的武道极境修为。 天下剑修中,无论男女,月笛都可算是顶尖拔萃之人。 怎么能容忍一位矿场旁杂货店老板娘的讥讽? 月笛剑光流转。 瞬时再度出剑。 在斗室之间,二人的招式却是极难施展。 况且从方才开始,两人竟是在桌前对坐,并未起身。 老板娘右肩一提,竟是把胳膊横在身前。 月笛眼见如此,改刺为劈。 却是铁了心要将她这一臂斩下。 刘睿影却是也对老板娘这般螳臂当车的方法很是不解…… 老板娘是个很精明的人。 先前刘睿影也看得出她会使刀。 难道她已经自信到觉得自己这一臂,却是就能抵的过月笛的剑? 就在月笛的剑锋即将斩在老板娘的右臂之上时。 老板娘的右臂却是忽然翻转。 剑臂相交。 不但没有砍下老板娘的右臂。 竟是月笛剑被弹开了几寸。 “袖中刀!” 月笛目光一凝,脱口而出说道。 袖中刀多为女子修习。 以一个‘奇’字致胜。 刀身隐匿于袖中。 平日里不得见。 在应敌时,既可以伸臂格挡。 又可以在对方出其不意时,展露刀锋。 正所谓是缥缈娉婷绝代,翠袖迎风掩刃。 但袖中刀的传承已经中断依旧。 就连月笛也只是有所耳闻,并未亲眼见过。 方才她的剑刃被摊开。 明显是因为老板娘的衣袖中藏着一把刀导致的。 “你的剑虽然是摆设,不过脑子还算的上博闻强记。” 老板娘说道。 西风从窗户里吹进屋中。 吹起了老板娘的衣袖。 露出了藏于袖中短刀的刀锋。 月笛剑长。 在屋内两人对坐之时却是难以完全施展。 然而老板娘的袖中刀则以无端诡变着称。 着实是最适合于这般二人近战。 “知道归知道,见到为见到。既然你不是手无寸铁之人,我便也不会剑下留情!” 月笛说道。 “哈哈……你们这些管家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没有理的事儿,都能如此冠冕堂皇!” 老板娘说道。 却是嘲讽先前月笛并不知道她会袖中刀,却依然出剑一事。 那一剑若不是老板娘调运劲气在手,挡住了月笛的剑尖。 此刻怕是已经血溅五丈,倒地不起了。 月笛自知理亏,便也不多言语。 现在二人已势成水火,双方各自都是骑虎难下。 即便是想收手,却是也停不下来。 月笛盯着老板娘的右肩。 袖中刀隐匿于衣袖之中看不见轨迹。 但若是想要出刀,她的肩头必定会提起或下沉。 果然,老板娘肩头异动。 袖中刀竟是露出了一般锋芒。 朝月笛胸前袭杀而去。 月笛脚尖点地,用力一蹬。 坐下凳子朝后滑动。 顿时就抵在了床边。 这般拉开距离,却是为了让自己的手中的长剑能够发挥到最大。 “你已经离得远了,何不再远一些?” 老板娘这一刀无功而返。 却是上半身都趴在了桌上,开口说道。 月笛身后已是床架。 床架后便是墙壁。 却是退无可退。 不过老板娘的远,并不是指让月笛再后退些。 而是让她和刘睿影彻底离开此地。 月笛冷哼一声,并不回应。 二人之间现在的距离却是已经超过了袖中刀的长度极限。 除非这老板娘孤注一掷的将刀飞出,或是整个人都扑上来。 否则袖中刀,才是真正的摆设。 老板娘莞尔一笑。 趴在桌上的身子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可是藏在衣袖内的刀,却是如灵蛇出洞一般,激射而出,刺向月笛的面门。 月笛瞳孔一缩。 她没有想到,这老板娘的袖中刀竟然这么长! 并且极为细窄。 虽说是刀。 但和剑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是稍微比剑身厚实一点罢了。 “到底离不离开?!” 老板娘开口问道。 此刻月笛却是已来不及出剑。 她还是有些轻敌了…… 只得将头猛然底下。 老板娘的袖中刀刺入了床架之中。 但一刺便回,伸缩自如。 “你已经点头了,天亮时还请离开。” 老板娘左手虚引,指向窗外说道。 方才月笛为了躲闪老板娘这一刀的突袭,的确是低了头。 然而老板娘却说,这是月笛点头应允。 这更是让月笛心中羞愤交加…… 不过却是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反而加上了几分小心。 “你用的不是袖中刀!” 月笛说道。 袖中刀在最开始,只是在袖中藏一短刀。 多为当时的女刺客所修习。 那些女子先以色相肉体勾引的对方神魂颠倒,戒备尽失。 而后看似玉手拂面颊,实则却是刀锋割喉。 被杀之人眼前只有一片衣袖的残影。 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做了糊涂鬼。 不过袖中刀的弊端也在此刻暴露无遗。 因为刀太短。 只能作为近距离的袭杀只用。 却是无法再开阔之地久战。 后来便成了鸡肋一般的存在。 修之无益,弃之可惜。 失传也再所难免。 “方才还夸你博闻强记,现在看来这句话却是说早了……” 老板娘婉儿一笑说道。 轻抚着自己的右臂。 “袖中刀绝不会有这么长!” 月笛说道。 “袖中刀只不过是衣袖中藏刀罢了……有谁规定过长短?” 老板娘说道。 言毕却是肩头一抖,手腕朝天。 刀锋从袖中伸出。 竟是比月笛的剑还长了几寸。 刘睿看到老板娘的这袖中刀,并不是一把完整的刀。 漏出来的部分,总共有五节。 每一节都由机括相连。 根据需要,可长可短。 只要操控机括一节节弹出便可。 如此精妙的设计,当真是罕见异常! “这是南阵的手笔?” 刘睿影忽然开口问道。 除了南阵,他再也想不出谁能做出如此奇特的刀来。 在博古楼时,欧厨曾经拿出一把带有锯齿的剑,就已经是震惊四座。 但那把齿灵剑的虽然怪异,但若论起精巧程度的话,却还是远远不及这把多节袖中刀。 “你竟然知道南阵,看来你才是真正识货的人!” 老板娘吃惊的看了一眼刘睿影说道。 同时伸出左手,露出了手腕上那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 “这镯子算是我的嫁妆。是一对儿的。” 老板娘接着说道。 “另一只想必是在南阵那个跑掉的老婆手上。” 刘睿影说道。 “你可真是不简单……连南阵的老婆跑了也知道。” 老板娘赞叹的说道。 刘睿影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他不但知道南阵的老板娘已经跑了,他还知道南阵现在在哪,做什么。 甚至在晋鹏的寿宴上,二人还举杯共饮了不少杯酒。 虽然他后来大醉,却是记不得了。 但依照月笛的描述,刘睿影与南阵肯定是喝了酒的。 “当初我求南阵为我打造这样一柄袖中刀时,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觉得这样一把刀,太过于阴险,造出来不知道会要了多少人的性命。不过他却是个惧内的主儿……南阵的老婆不经意间看到了我的这对儿镯子,当时眼睛就移不开了。” 老板娘说道。 “所以你便以此为突破口,同一只镯子,让南阵为你打造了这柄刀?” 刘睿影问道。 “不过他也曾与我约法三章。让我不得用此刀做邪祟之事。不得告诉他人,此刀是由南阵做的。不得将此刀,转赠传授旁人。” 老板娘点了点头说道。 这第一条和第三条,倒还算是不错。 可是第二条,却是欲盖弥彰之举…… 这般手艺,天下只有南阵能做的出来。 只要老板娘一出刀,有见识的人自然就会想到南阵。 就连刘睿影都能想到。 更别提那些个老江湖们了。 “你可都遵守了?” 刘睿影问道。 “若是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出刀,你信吗?” 老板娘问道。 “我信。” 刘睿影说道。 “不,你不信。你说信,只是因为你无法反驳。” 老板娘说道。 月笛却是看着老板娘手上的那只镯子发呆。 刘睿影先前觉得,这是女人的共性。 看到好看的东西,自然都会留恋一番。 不过当他眼看月笛的神色逐渐复杂了起来,却是又觉得这镯子的来历恐怕并不简单。 第192章 青府 西风凛冽。 吹皱一池碧水。 水池边种满了菊花,不过还没有到盛开的季节。 只是被风刮得低着头打蔫。 水池旁有一座楼阁。 楼阁单名一个青字。 青府是震北王域鸿州最大的私人府邸。 这座楼阁便是青府的主座。 青府位于鸿州府城东侧,占地近千亩。 旁边有座林子,叫做孤海红林。 得名于这片林中全部都是枫树。 一到秋天,却是尽皆化为一片红海。 原本这片林子并不属于青府。 但在十数年前,青府耗资巨万,在孤海红林中引水聚泉,却是让此地成为了鸿州一道盛景。 那会儿,却是青府的全胜之时。 不过这乐极生悲,盛极而衰的道理,无论在何处都是如常。 青府也没能成为这个例外。 青府的先祖,曾经在鸿州的山脉中闭关二十年。 只为了苦练一刀。 便是起始的拔刀。 这位先祖后被人们冠以“刀痴”之名。 在他眼里,剑只配扫地。 刀才是堂堂正正,气魄凌然的兵刃之王。 可是刀客却一直被剑修压了一头,这却是让他不能理解且难以忍受的。 敏思苦想之后,这位青府先祖发现了端倪。 那就是因为刀相较于剑来说,过于厚重。 稳妥有余而灵巧不足。 长剑轻盈,变化多端。 剑法讲究一个诡异机变。 而刀法却是大开大阖。 同等的武道修为下,刀客便难免会被剑修抓住空隙漏洞,从而身殒道消。 也曾有人想过改变刀的外观。 不过无一例外的,都是把刀朝剑的样子改造。 这在这位青府老祖的眼中,却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他一心只想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刀法刀术。 来打破剑法在武道修为上的垄断地位。 可惜还没等他有所突破,青府却是就因为这位老祖父亲被仇敌刺杀而死,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没想到这位老祖却也是个狠角色…… 他一门心思为了给自己的父亲复仇,所以把整个青府全都拱手让出。 自己只带了一把刀,跑进了山中开始潜心修炼。 但当时这位老祖无论是在年龄修为,还是江湖经验上,都欠缺太多。 却是如同狗咬刺猬般,无从下口。 不知从何处开始。 何况在他苦心算计之后,发现自己若是能够复仇,也只有一次机会,只够自己出一刀。 他便决定了自己的想法和出路。 在拔刀上开始了苦修。 这位老祖每天在山中风雪无阻的练刀。 以树木落叶为对手。 而且每日只出三刀。 分别在日出时,正午时,和日落时。 其余的时间都用来调整自己体内阴阳二极的状态。 但尽管是这样的练习,这位老祖丸依然没有击败仇人的信心。 不过他的刀法却是也有了明显的进步。 从一开始出刀只能破碎一叶。 到现在一刀可破十三叶。 单单是这十二片叶子的进步,就足足耗费了他五年的光阴。 虽然成效显着,但这般缓慢的进步,却是让这位青府老祖焦虑不已。 一日夜间。 他身披月光,在绝逼旁静坐。 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出刀击向自己的影子。 但却是有余身形晃动,导致影子也跟着摇曳,却是根本无法集中于目标。 可这却是给了他一个很大的启发。 与其一刀斩叶。 不如刀砍自影。 若是什么时候这一刀的锋芒,竟是连自己的影子都反应不过来。 天下谁人还能夺得过这一刀? 想通了这一关键,这位青府老祖顿时大喜过望。 却是开始不分昼夜的出刀。 但他尤其喜欢黄昏时分。 背对着夕阳。 他的影子会被拉的很长。 影子越长越大,他劈砍的难度也就越大。 正午时影子最短。 许多动作却是并不清楚。 然而在夕阳十分,却是都能被放大数倍,暴露无遗。 这位青府老祖在复仇前出的最后一刀其实并不完美。 自己的影子仍然是动了。 他的刀锋,劈砍的位置,也比咽喉处略微低了两寸。 可是他却心满意自的收刀准备离开。 因为复仇的时机已经到了。 等他下一次出刀时,便是他此生的巅峰一刀。 这个机会不能轻易浪费。 当夜,他便偷偷潜入了青府。 看到自己曾经的家,现在尽皆沦为外人之手,他却没有任何感慨。 此刻他的心中唯有一刀。 一刀出,要么天翻地覆,要么满盘皆输。 然而这位老祖的仇人,却只把他当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甚至还还嘲讽他在山中当了二十年野人,竟然还没被狼吃了。 两人相聚半丈有余。 这位青府老祖无论对方如何出言嘲讽,却是都毫不言语。 他一直等到对方的手,也卧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拔刀斩击。 那人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刀。 也没想过这拔刀的动作,竟是可以和击杀合二为一。 不过他的头却是就这样掉了下来。 青府内其余的人,看到自己的主子已被杀死。 顿时疏导猢狲散,纷纷逃离。 青府就这样就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一刀之后,青府内却是再也没人见过这位老祖出刀。 甚至他连刀都没有再摸过一下。 三年之后,青府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荣耀。 这位老祖在这三年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临死前,他递给了自己的儿子一张薄薄的纸。 上面写着《斩影刀》。 却是记录了他那二十年苦修刀法的结晶。 不过从他最开始的一刀,却是变成了三刀。 因为这位老祖心知,若只修一刀。 则对阴阳二极以及心脉损耗太大。 以至于出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说不定。 所以才把那一刀,拆换成了三刀。 虽然如此之后,刀法的威力大大减弱。 但也着实能称得上是当世一流。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必须追求极致。 可是一旦有了羁绊和情感。 追求极致就会变成一种无情。 无情,无物,无己,也无刀。 了却一切尽虚无。 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他耗费了二十年夺回来青府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自此之后。 青府不但昌盛不衰,反而逐步成为了鸿州刀门第一。 外人都说,青府的刀客会邪术。 他们用的刀,都是被诅咒过得。 能够一刀了断人的三魂七魄。 更有人说,青府中的刀客们早已不是人。 否则怎么能够斩击自己的影子呢? 这些流言蜚语,无非是嫉妒罢了。 不可否认的是,就这仅有三刀的《斩影刀》,却是让青府连传十五代而不休。 青府这一代的当家人叫做青然。 年轻时也是鸿州内响当当的刀客。 甚至在震北王域内也可排的上前五。 不过一个家毕竟不能靠一个人撑着。 青府的没落,正是随着青然的崛起而开始的。 既然是一个家,就会有长辈晚辈。 也会有男男女女。 青然有两方夫人。 都姓钟。 时人以钟氏名讳前冠以大小,以做区分。 大钟氏便是这老板娘与金爷的生母。 在大钟氏去世之后。 金爷把“青”姓换成了“金”。 从青府账上支走了一笔钱,说要去北边为家族开发些矿场营生。 父亲青然因为对发妻思念过度。 身子日渐消瘦不说,却是也再无心管理青府中的一应事物。 小钟氏却是趁此独揽了青府大权。 她把不得大钟氏的血脉走的越远越好。 所以便一口答应了金爷的请求。 谁知金爷一走这么多年。 营生做的虽然不错,却是再没回国青府一次,也没给家里送去过一次红利。 好在青府家大业大,倒也不在乎这些许银钱。 随着青然的身体越来越差,小钟氏却是也愈发放肆起来。 对当时依然留在青府内的老板娘处处排挤针对。 终于,她却是也受不了这种种,迈出了青府的门楼,远走高飞。 那一对翡翠镯子,却是她娘亲的遗物。 是青然与大钟氏成亲之时,相赠的信物。 青然的确是个好男人。 一个对自己发妻如此用情至深的人,怎么样都坏不到哪去。 可是他却忘记了,自己还是青府的当家人。 当一个男人过于看重私情的时候,家族责任感就会淡漠很多。 但是这些青然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 自己的儿子离开时,还前来给他拜别。 但老板娘离开时。 却被小钟氏以他父亲身体不好,不可再忧虑担心为由,竟是连面都没见上。 赶走了这两人,现在的青府可以说是小钟氏这一脉,一家独大。 除了多年跟随青然那几位忠心耿耿的管事和账房以外。 青府内的其他各处紧要职务,却是都被小钟氏安排自己的娘家人担任。 一转眼,本来一个外姓之人,却是渐渐的反客为主。 在青府之内,已经能和青然分庭抗礼。 小钟氏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没有儿子。 只有一位女儿名为青雪青。 前后两个青字,中间加一个雪字。 如此怪异的名字,是小钟氏找阴阳师测算的。 她没有儿子,却是又嫉妒贪恋青府的家业。 所以把这青姓在名字中前后各一,放双。 意思是能以女儿身,巾帼不让须眉。 至于中间那个雪字何解。 小钟氏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起过。 当初青然虽然也对这个名字有些疑惑。 不过他也毕竟也是位江湖豪客。 对这些本就没什么讲究。 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哪怕是没有按照族谱的字辈走也无妨。 何况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 却是也入不了族谱,进不了祖坟。 青雪青和她娘的狠厉不同。 却是个极为善良单纯的姑娘。 虽然在刀道上的悟性极高。 不到十二岁,已然修成《斩影刀》的前两刀。 不过她对刀剑这样的杀伐利器很不喜欢,甚至还有些抵触于厌恶。 她最喜欢的是跳舞。 每日上午。 在晨曦的掩映中,她都会来到孤海红林中跳舞。 乘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一张着娇嫩的脸蛋。 身穿一件玄紫色连珠团花锦纹通袖变色长袍。 撒花彩凤纹华裙的裙摆长长的拖在地下。 清晨的树林里,湿气很重。 青雪青往往还会身披一条驼灰色弹墨事事如意蝉翼纱花素绫。 乌云般的批肩长发,毫无修饰。 双耳上带着一对垒珠垂心象牙坠,随着发丝的飞舞,若隐若现 青雪青的手上也戴着一个金镶九龙戏珠手镯。 虽然没有老板娘的那一对翡翠镯子珍贵,但也着实是万金难求。 脚上一双绣梅花月牙鞋,脚跟处还挂着一对铃铛。 走起路来总是“叮铃,叮铃”的作响。 整个人显得清丽绝俗,宛如仙子落九天。 青府中的老人都对小钟氏满怀敌意。 但却对青雪青宠爱有加。 一者,她是青然的血脉。 其次,她的确是个性情温和,纯净澄澈的小姑娘。 每次只要听到“叮铃”作响的声音。 青府上下便知道是青雪青出门了。 这阵铃音,却是青府晦暗日子里的一片清空。 “娘!” 青雪青看到小钟氏正坐在青府主座池边的石桌旁,开口叫到。 但小钟氏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对自己女儿的呼唤,却是根本没有听到。 青雪青笑了笑,悄悄的绕道后方想逗逗自己的娘亲。 她看到自己娘亲今日却是带着一根镂空雕花梅英采胜银篦。 便想悄无声息的,把它抽走。 没想到她刚刚伸手,却是就被小钟氏握住了手腕。 “给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青府是以刀立门!” 小钟氏拉着青雪青的手腕,让她坐在自己的面前后说道 青雪青被娘亲这么一说,也没有什么羞愧之意。 只是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啊娘!《斩影刀》第三刀我已快练成了呢!” 青雪青说道。 听到这句话,小钟氏却是略微松了口气。 眼底泛起一阵欣慰。 说白了,她所做的一切,群都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 害怕日后等自己百年之后,青雪青在青府中受人排挤。 那不如提早下手,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替她扫荡一空。 金爷和老板娘的确是不在青府了。 不过这些日子,小钟氏却是又对自己当年的决定很是后悔。 她觉得自己着实不该让这两人离开青府的…… 若是还在,她还能以青府牢牢的压制住这两人的一举一动。 可是现在二人离开久矣……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种不受掌控的事情,总是让小钟氏内心不安。 而青雪青却又过于无邪。 从来不曾认真听过自己的一言一语。 就拿这鞋跟处的铃铛来说。 一个刀客,怎么能够如此的暴露身形? 你要杀的人或是要来杀你的人,隔着八丈远却是就能听到铃音。 这岂不是送命的事情? “第三刀你已修习了一年半。若是到年底还没有修成,可就得按照你我的约定老老实实的去做!” 小钟氏严肃的说道。 虽然她心中极为宠爱自己的女儿,但却从来不曾表露。 有些事不需要让青雪青知道。 自己替她坐好就行了。 在青府中人的眼中,小钟氏不是一个好人。 是一个只想侵吞青府百年祖业的恶妇。 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谁又知道她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 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信。 何况小钟氏也无人可说。 就这么一天天的累积在心里。 却是让她愈发的苛刻起来。 “我知道的!不过我肯定能修成!” 青雪青笑着说道。 两年前,小钟氏曾与青雪青约定。 若是年两内修不成《斩影刀》的第三刀,便要她取掉鞋跟后的铃铛,把拖地长裙换成一身短打劲装。 同时还要答应自己替她牵线的一桩亲事。 “夫人,鸿州州统文听白携其子文琦文到访!” 前院管事忽然走过来说道。 “前厅备茶待客,雪青,你随我一道去!” 小钟氏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 青雪青却是有些不乐意。 因为她并不相见鸿州州统文听白的儿子文琦文。 文琦文便是小钟氏替自己女儿说定的那门亲事。 实际上,这两年只是个托词罢了。 无论两年过后,青雪青的《斩影刀》修没修成,却是都要和文琦文成亲的。 文琦文和青雪青同年同月出生,只差了十一天。 因为鸿州州统文听白和青然私交极好。 所以在二人小时,文听白和青然在酒桌笑谈间,便说定过这门亲事。 文听白虽然贵为鸿州州统。 但却是也知道青府的重要性。 若是自己的儿子能娶的青雪青。 那岂不就是自己文家和青府变成了姻亲? 由此他在鸿州的地位便能更加巩固。 何况文听白与其子也都是刀客。 鸿州的刀客有谁不对青府的《斩影刀》垂涎三尺? 可惜青府却是有祖训。 这《斩影刀》知道家破人亡时,都不能外传。 但文琦文和青雪青成亲之后,这就算是一家人了。 青府还有什么理由不给自己姻亲修习这《斩影刀》呢? 两边却是各家都有各家的算盘,各家都有各家的计较。 文听白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能够娶得青雪青。 却是把他的名字也起为了姓氏头尾放双的样子。 乍一看上去,这文琦文和青雪青,倒也是十分般配。 何况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 文琦文自然也对青雪青是一片炙热赤诚。 可在青雪青的心中,文琦文却只是一个好哥哥,一个好朋友。 从来对他没有过男女之情。 她也曾给自己的母亲小钟氏说起过此事。 但小钟氏却不以为然。 她觉得感情这回事,嫁过去自然就有了。 再加上二人本就是两小无猜,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更主要的是,小钟氏明白这感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 但自己的女儿若是嫁进了州统府。 那青府的地位却是就在鸿州牢不可破。 任谁也无法动摇一分。 与其说是成全一段儿女婚姻。 不如说是小钟氏与文听白,青府与鸿州州统相互利用罢了。 但这些事,双方自然心照不宣。 毕竟这强强相联,何乐而不为呢? “见过文叔叔!” 青雪青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随母亲一道前往迎客。 这些礼数她还是知道的。 不能落了青府的面子。 她对文琦文有些避讳,就是因为上次她去孤海红林中跳舞时,文琦文也在。 一曲舞尽,文琦文却是心动的难以自持,紧紧的握住了青雪青的双手,双眸神情。 这一下却是把青雪青吓住了。 连身上的披肩都顾不得拿,双手挣脱之后就一溜烟跑了回来。 到如今已是半月有余,却是再没去过孤海红林中跳舞。 文琦文倒也不是个纨绔子弟。 琴棋书画,刀剑枪马,无一不精。 在鸿州也是头一份的青年才俊。 就连震北王上官旭尧来鸿州查访时,见到文琦文这般英武的少年郎,也曾亲自开口褒奖。 还赠了他一口宝刀。 “几日不见,雪青却是又漂亮了几分!” 鸿州州统文听白说道。 “光是漂亮有什么用?都是些花架子罢了……” 小钟氏笑着说道。 别人夸赞她的女儿,她心里着实很是受用。 不过女人的美色,只够维持不超过二十年。 二十年过后,却还是得用实力说话。 青雪青的确是出落的极为动人。 但若是没有相应的武道修为,只怕最后嫁入了州统府,也会被人踢出门来。 “青妹,上次你的披肩落在了孤海红林中,我给你收起来了。想的你第二日去时再还你。结果我连去了三天,却是都没有见到你。” 文琦文说道。 把青雪青的披肩还给了她。 青雪青一看到这个披肩,便又想起了当日之事。 两颊之上不由得浮现了一层红晕。 “这几日我令她在家中修刀,却是没有出门。” 小钟氏不知那日情况。 但眼见女儿这般姿态,就知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于是便出言解围道。 “雪青还是有出息啊!这般年纪竟然能如此沉稳的修炼。文儿,若是有你青妹的一半努力,我也就放心了!” 文听白说道。 “主要是钟姨教的好!我打小起就是自学成才,哪能比得上青妹呢!” 文琦文说道。 他的母亲过世很早。 而文听白却也同他的朋友青然一样,是个用情至深之人。 这么多年来,却是都没有再续弦。 州统之位,公务繁忙。 的确是没有在自己儿子的成长过程中陪伴过什么。 小时候,文琦文却是还经常跑到青府来蹭饭吃。 文听白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对自己是有怨气的。 可是当年错过的,已然无法弥补。 只能尽力的抓住现在,以及给他的未来铺路。 “这却是又开始埋汰起我这个当爹的了!” 文听白指着自己的儿子,自嘲的说道。 “文儿,你爹也是不容易!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管理着这么一个诺达的鸿州。” 小钟氏出言劝慰道。 文琦文展颜一笑。 方才那句话,他只是故意那么说的。 无非是为了调节活跃下气氛罢了。 曾经的那些孤单的时光,其实他早就不在意。 不过在他最孤单的时候,和青雪青每日的玩耍嬉闹,却是他精神的唯一寄托。 所以也难怪他会对青雪青如此的一往情深。 “青然兄可好?” 文听白喝了口茶后问道。 “唉……老爷还是有些虚弱。时好时坏的……有时候还愿意下床在屋内踱步几个来回,有时却是接连两三日都只喝一碗稀粥。” 小钟氏说道。 文听白听后点了点头。 他很是理解这种感觉。 不过他却是极为羡慕青然。 在文琦文的母亲过世之后,文听白也是刹那间万念俱灰…… 甚至恨不得就此随着一同去了。 可是一想起自己年幼的儿子。 一想到鸿州的重担在身。 却是不得不硬挺过来。 好在他撑住了,却是没有被自己的私心与神情所打倒。 旁人看起来,这样无非是极好的。 可是只有文听白自己知道,他是多么想放下一切,像自己的好朋友青然一样,只在回忆里沉沦。 直到现在,文琦文不管每日多晚。 却是都会在睡前,给他文琦文的母亲上一炷香。 吃饭时若是没有外人,也会在身旁多摆一副碗筷。 “还是尽力的劝劝吧……尤其是雪青,经常去看看爹爹,你去了,他肯定开心!” 文听白说道。 青雪青点了点头。 “州统大人今日怎么得闲来来坐坐?” 小钟氏问道。 客套结束。 却是该切入正题。 他知道文听白此番前来定是有事相求。 “不知夫人可知道最近震北王域发生了什么?” 文听白问道。 “我一向很少出门,只打理府内事物。不知州统大人说的是何事?” 小钟氏言语间,却是已经把最近他知道的震北王域内的事情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震北王域四百万两边军饷银被劫夺。” 文听白说道。 “什么人竟然有这般胆量?竟然敢劫夺边军饷银?!” 小钟氏故作惊讶的说道。 这事她当然知道。 “不但是有胆量,而且还有本事。” 文听白接着说道。 言语里却是有些苦涩。 “不过咱们鸿州可没有边军啊!” 小钟氏话锋一转说道。 “鸿州的确是没有边军。但是鸿州有矿场啊,铁矿。” 文听白说道。 小钟氏皱起了眉头。 这会儿他的确是不知道文听白此言何意了。 “昨日我刚接到震北王府的王令。说劫夺饷银的一行人,极有可能要用这批饷银购买箭矢甲帐。夫人也知道,震北王王域内,兵器甲帐库存最多的就是咱们鸿州。虽然我已下了严令,将鸿州内所有的箭械局以及甲帐库全部封锁,但……” “但却是又怕他们去矿场上买了铁矿私自铸造?” 小钟氏接着说道。 这般心机只会,却是让文听白都有些自愧不如。 “的确是如此。” 文听白说道。 “州统大人需要我们青府做什么?” 小钟氏问道。 “不瞒夫人你说。这次风波的确极为严重……就连王爷,都被刺杀了两次了。” 文听白压低了声音说道。 小钟氏沉默不语。 他知道文听白却是想让青府和鸿州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不过这样严重的事态,青府一旦介入,说不定就会惹祸上身。 一时间,小钟氏却是也难以决断取舍。 “夫人不必忧虑,此事或许还要和青然兄商量一二!” 文听白说道。 “我青府在矿场上倒是有些门路。” 小钟氏思忖良久,终于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这门路可靠否?” 文听白接着问道。 “这门路就是老爷的长子。” 小钟氏说道。 文婷白豁然开朗。 早就听闻青然的长子去了矿场那边发展营生。 但是他派人在矿场打探了一番之后,却是没有一个人姓青。 只有个叫做金爷的,在矿场崛起的十分突兀。 现在看来,这位金爷想必就是青然的长子。 也正是在青然病倒后,被小钟氏排挤的不得不离开青府。 原来这金爷却是改头换面,把自己的形势“青”字取了个谐音“金”。 “原来如此……不知夫人可否帮助联系一二?我准备派文儿去一趟矿场,了解下情况。” 文听白说道。 “州统大人放心,我一会儿就让老爷修书一封。我看就由雪青带着,和文儿一道去吧。刚好她也有许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哥哥了!” 小钟氏说道。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州统府一道趟这浑水。 小钟氏便把自己的一切都压在上面。 不但答应让病重的青然修书,更是让一向没出过远门的女儿去往那荒无人烟的矿场。 青雪青听到后想要反驳。 却是被自己娘亲一句“添茶”所打断了。 最终,青雪青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我也就不打扰了。夫人既然有这个门路,已是帮了在下大忙!我却是还得回州统府处理公务!” 文听白说道。 有些事上不得台面。 只能借助青府的力量来摸排处理。 “州统大人放心,青府和鸿州唇齿相依,当然会竭尽全力!” 小钟氏说道。 “文儿不如留下来一起用饭?” 小钟氏却是又看着文琦文说道。 文琦文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过他却是还得询问下自己父亲的意思。 “哈哈,刚好我今天也忙,你就在你钟姨这里待着吧。吃完饭还能顺便和你青妹切磋切磋武道。” 文听白说道。 文琦文自然是点头应允。 只是青雪青却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不讨厌文琦文。 只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文琦文这般热烈的感情。 若是能一起吃个饭,或许还能说说话聊开一点。 毕竟自己的母亲已经替她做了主,要和文琦文一道去见自己的哥哥。 那位哥哥她只有极为模糊的印象。 长大后却是只听人们说起过,再未谋面。 小钟氏让青雪青领着文琦文先去后园。 自己则起身一直把文听白送出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