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第一章 重生,重逢 “母后,上路吧。” 姜太后看着崇安帝命人端过来一碗毒药,冷冷地笑了。 “真是哀家养的好儿子,让哀家猜猜,你等这一日许久了吧?” 寝殿内光线昏暗,廊下八角玲珑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连同枯枝斑驳的树影在窗纸上晃动,如群魔乱舞的鬼手。 崇安帝振振有词道:“母后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秽乱后宫,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养恩一场,这已是朕的恩赐。” “恩赐?” 姜太后嘲讽一笑,“若不是哀家,你早不知在冷宫的哪个角落饿死了,何来今日?” 崇安帝被踩中痛脚,厉声道:“所以朕只是赐了母后毒酒,并未废了母后!来日朕会昭告天下,母后患病离世,以全母后一世英名!” 姜太后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的黄金护甲:“哀家不是毒后、妖后么?皇帝这话会不会说的自己都不信?” 崇安帝握紧了拳头,气得面庞都有些抽搐。 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又冷静了下来:“母后别再拖延时间了,姜家人不会赶来救母后的,对姜家而言,母后只是一颗振兴家族的棋子,朕已答应娶姜家女儿为后,如今,母后是姜家的弃子了!” 姜太后淡淡说道:“呵,你真以为你动得了哀家?若先帝在世倒也罢了,凭你也配弑母!” 崇安帝忽然疯狞地笑了:“沈太傅已带人包围了皇宫,他手中握有先帝的斩龙剑,母后,这个分量够不够?” 天际一道闪电,将屋子照得恍若白昼。 姜太后那张从未败给岁月的脸,在阴森森的光幕中,美得动人心魄。 她冷冷地笑了:“沈湛?呵,他竟带兵逼宫哀家……你们啊,都想要哀家的命! “我姜锦瑟十四入宫,十五为后,十六替太子上燕国为质,十九割燕帝头颅,二十扶皇九子上位,除奸佞是我,平内乱是我,养面首是我,遗臭万年也是我! “我这一生,奸妃当过,妖后做过,好人也杀过,无甚可悔! “但倘若有来世,我姜锦瑟,不为世家女,不做皇家婢!” …… 寒风萧瑟,高空飞过一只苍鹰。 姜锦瑟一个激灵,自睡梦中醒来。 她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土房子里,身上盖着潮湿发霉的棉被,身下是同样潮湿发霉的褥子。 姜锦瑟第一反应是皇帝小儿的毒酒没能毒死她。 可当她抬起胳膊,却看到了一只枯瘦如柴、长满冻疮的手。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这时,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锦娘,你醒了?” 妇人忙将热水搁在桌上,来到床边摸了摸姜锦瑟的头,“哟,还烫着呢,婶子先帮你擦个身,一会儿喝药,啊?” 姜锦瑟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妇人:“你是谁?” 妇人一愣:“我是你刘婶儿啊!” 姜锦瑟又道:“我又是谁?” 妇人呆呆地看了姜锦瑟半晌,突然起身往外跑。 一边拉门,一边惊慌失措地嚷嚷:“四郎,锦娘她病糊涂了,你快来瞧瞧!” 姜锦瑟淡定地躺在有些冰冷的床铺上,一遍遍看着自己这双陌生而又满目疮痍的手。 很快,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推门走了进来。 他合上房门,将漫天的风雪阻隔在了身后。 “你是四郎?” “是,嫂嫂。” 嫂嫂? 少年的嗓音低沉而干净,在这昏暗无光的屋子里,听得人心生宁静。 浓浓的药味弥漫了本就不大的屋子。 少年摸黑将药碗放在桌上,旋即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快要枯竭的油灯。 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 借着昏黄的光亮,姜锦瑟看清了对方的容颜。 这是一个美玉般的少年,寒酸的衣衫挡不住他一身清贵,明明眸光清淡,却又有万千风华流转。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有些似曾相识。 “你是——” “我是四郎。” “我问你名字。” “沈湛。” 听到这个名字,姜锦瑟万年不变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沈湛,字,寒川,青州人士,六元及第,十九岁高中状元,入翰林,二十一登内阁,手握生杀大权,是昭国最年轻有为的太傅。 也是传言中被迫委身于姜锦瑟的其中一个面首。 更是上一世带兵逼宫,要了她性命之人。 姜锦瑟几乎可以想到自己死后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了——沈太傅委身多年,卧薪尝胆,终于手刃妖后,替自己一雪前耻。 姜锦瑟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前世的“面首”,微微地笑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湛抬眸,迎上她颇有些耐人寻味的眼神,平静地说道:“嫂嫂。” 一声嫂嫂,叩开了这副身体封存的记忆,无数画面如走马观花般掠过姜锦瑟的脑海。 这副身体的主人叫姜锦娘,是被杨家用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媳妇儿,平日里当牛做马,伺候公婆与一大家子,起得比鸡早,吃的比鸡少,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还得受婆婆与妯娌的气。 大郎与四郎是杨家养子,闹饥荒那年饿死不少人,田地就多了起来,杨家想多种几亩地,于是留下了流落到村里的沈家兄弟。 大郎吃苦耐劳,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倒是四郎身子骨弱,干不了一丝重活。 杨家人嫌弃四郎,可看在大郎一人能干五人活的份儿上,不情不愿地忍了。 后来朝廷征兵,老杨家打上了大郎的主意。 大郎去了,条件是让弟弟念书,束修由他来出。 杨家妥协。 大哥将军饷一分不少地寄了回来,但杨家根本没把银子花在弟弟身上。 四郎的束修是他们以大房的名义借的,债主三天两头上门,要不到银子,便打上了锦娘的主意,要把她带走抵债。 杨家人故意跑去隔壁村吃酒,留下生病的锦娘独自一人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债主。 危机时刻,四郎回来了。 虽说那群人被撵走了,可锦娘惊吓过度,一病不起,天亮后投湖自尽。 自己该是重生到了事发当晚。 如果她记得没错,沈湛在撵走债主后,为与家嫂避嫌是连夜回了书院的。 这辈子,沈湛竟然没走? ? ?元旦快乐 ? 双重生,禁欲系,双向养成,希望大家喜欢 第二章 相处 姜锦瑟一时也不知是自己记混了,还是上辈子的情报有误。 不论如何,与沈湛的相遇都着实令人吃惊了些。 “嫂嫂,药凉了。” 沈湛再度开口。 姜锦瑟没动。 并非她喝惯了宫廷御药,嫌弃民间草药,而是上一世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太后,还真就怕喝苦药。 沈湛:“嫂嫂。” 姜锦瑟苦大仇深地盯着药碗。 今日她和沈湛,必须死一个是吧。 刘婶儿劝道:“锦娘,赶紧把药喝了吧,四郎熬了一个时辰呢。”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硬着头皮把药喝了。 不愧是上辈子的死对头,熬的药……真苦! 沈湛对刘婶儿道:“婶子,家嫂受了惊吓,今晚就拜托您了,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刘婶儿道:“诶!你赶紧回屋歇着吧!” 沈湛端着空碗出了屋子。 刘婶儿折回床边,拧了巾子给姜锦瑟擦身。 姜锦瑟淡定地抬起胳膊,脑子里接着消化自己重生的事实。 刘婶儿抓着姜锦瑟的手臂,一边擦一遍犯嘀咕:“别是吓傻了吧,都不羞了咧。” “锦娘,婶子和你说,得亏是有四郎,不然麻烦大咯……那帮要债的……逼死过人咧!” 姜锦瑟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 她居然见到了少年沈湛,还成了他嫂嫂。 真是……有点儿意思。 “你以后啊莫要恼四郎啦。” 我恼他? 姜锦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 还真是。 当初原主被二两银子买到杨家时,其实是做了享福的准备的。 沈大郎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长得又英俊挺拔,跟着他,日子不会差。 不曾想,她嫁过来后,沈大郎心里只有沈湛这个弟弟,好吃好喝的全紧着弟弟。 仿佛娶她只是为了多一个人给杨家当牛做马,以便沈湛在杨家的日子能松快些。 原主和大郎闹过也哭过。 大郎约莫也意识到自己对不住她,于是买了首饰哄她—— 回忆至此,姜锦瑟暗叹一声。 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不圆房,才是俩口子真正的症结啊。 脑海里闪过原主无意中撞见沈大郎洗澡的画面,古铜色的肌肤,高大魁梧,健硕饱满,肌理紧实。 “啧,白瞎那副身板儿。” 姜锦瑟翻了个身。 刘婶子又拧了热巾子给姜锦瑟擦背。 “锦娘,听婶子一句劝,莫要再为难四郎,整个杨家只有四郎是你亲小叔子,大郎不在了,日后你还得指着他呢。” 是的了,沈大郎半年前战死了。 也正是自那之后,杨家人对原主与四郎越发刻薄。 “四郎不容易哩……” 这副身子太虚弱,不多时,姜锦瑟便在刘婶儿的叨叨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姜锦瑟睡得并不安稳。 褥子太潮,被子太薄,床板太硬,耳边刘婶子的呼噜声一宿未停。 堂堂一国妖后,许久没睡过如此憋屈的觉了。 当真应了那句——落难凤凰不如鸡。 翌日晨起时,身旁的刘婶子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烘烤过的衣衫,浆洗得发黄不说,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姜锦瑟拉开衣柜,想挑件没那么破破烂烂的,结果挑来挑去这件已是补丁最少的。 姜锦瑟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换上。 随后她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 大房的屋子是由原先的柴房改造的,本就小,还愣是被隔成了两间,一间住着姜锦瑟,另一间住着沈湛。 沈湛在镇上念书,很少回来。 屋子十分简陋,除了一张缺角的桌子,一个瘸腿的柜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无。 而她全身上下也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大郎买给她的银簪。 原主没舍得戴,一直偷偷藏着。 姜锦瑟把银簪塞回柜子,随后来到床边,掀起发霉潮湿的棉被,扯开一瞧。 里头塞的竟然不是棉絮,而是芦苇。 难怪夜里冻得要死。 咕噜~ 姜锦瑟的肚子叫了。 她打算去找点儿吃的。 刚拉开房门,便被一股穿堂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吸了吸鼻子。 上一次这般饥寒交迫,还是在燕国为质的时候。 过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要忘记那段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临近灶屋,姜锦瑟闻到了一股红薯的焦香味儿。 看来不必茹毛饮血了。 她来到灶屋门口,一眼看见坐在灶台前的青衫少年。 他目光专注,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 此时天微亮,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在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上,形销骨立,清瘦清冷,于安静中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 少年沈湛,已是绝色,待其官袍加身,大权在握,又该是何等风华? 不怪会有他委身于她的传言。 沈湛,确有面首之姿。 “阿嚏!” 姜锦瑟重重打了个喷嚏。 沈湛转头,清冷沉静的眸子望向她:“嫂嫂起了?身子可有不适?” “没。” 姜锦瑟进了灶屋,挨着沈湛一屁股坐下,伸出手在灶膛烤火。 终于暖和了! 姜锦瑟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沈湛微微一顿,往边上挪了挪:“刘婶子刚走,一会儿吃了朝食再过来。” 姜锦瑟没问刘婶子为何不在这里用朝食。 闻着红薯的香味儿,她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 她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沈湛。 但沈湛的反应其实也很平静。 “红薯粥好了,我去给嫂嫂盛一碗。” 沈湛说罢,起身打姜锦瑟面前走过。 狭窄的距离,他尽量没让自己的长衫碰到她。 打开锅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递到姜锦瑟面前:“嫂嫂。”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 姜锦瑟一眼瞥见了他右手背上的伤口,不出意外,应当是方才烧柴火烫伤的,新得很。 不论是前世的姜锦瑟,还是这辈子的姜锦娘,与沈湛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关心他才有鬼了。 姜锦瑟没说什么,接过粥碗。 沈湛似是习惯了嫂嫂的冷漠,默默递给她一柄瓷勺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想不到吧,有朝一日,她姜锦瑟会吃到沈湛亲手熬的粥。 这回总不会给自己下毒了吧? 姜锦瑟眉梢一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瞬,她咚的一声栽倒了! 沈湛脸色微变:“嫂嫂!” 姜锦瑟颤颤巍巍地指着锅里的粥:“你熬的粥……你熬……的粥……” 沈湛扶起她,皱眉问道:“粥怎么了?” 姜锦瑟嗷呜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 ?哈哈哈哈哈哈 ? 姜姜被小叔子荼毒的日子开始了 ? 给大家推荐一部年代文《七零小可怜进城后被团宠了!》by锦垚儿 ? 是我最最最爱的cp的文,是她陪我度过了一段又一段难过的日子,也是她鼓励我多多与人分享心情,不要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能和她一起在潇湘写文,我真的好开心呀! ? 对年代文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去看看棉宝,超可爱的小团子哟! 第三章 厨艺 姜锦瑟终于明白,为何刘婶子要回去吃朝食了。 沈湛啊沈湛,你有这等手艺,前世还联手皇帝小儿给我灌什么毒药? 直接一碗粥送走我得了呗。 姜锦瑟艰难起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别吃了,喂猪吧。” 沈湛一愣,随后又听得姜锦瑟摆摆手说:“算了,还是喂杨家人吧。” 沈湛:“……” 姜锦瑟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让自己在沈湛手里再死一次。 她记得杨家是养了几只老母鸡的,每天都有鸡下蛋。 平日里,她的婆婆赵氏会把鸡蛋捡起来,攒一阵子拿到镇上去卖。 偶尔家里的男人也能吃上一两个,但她与大郎、四郎是断没可能的,他们甚至连蛋腥味儿都闻不着一口。 姜锦瑟打开了鸡笼。 好家伙,两颗蛋。 她二话不说,把蛋拿去了灶屋,又觉着不够,便去了赵氏屋里,找到藏好的一篮子鸡蛋光明正大顺了两个。 她其实是想杀鸡的,只不过做起来麻烦不说,早上吃鸡也太油腻了些。 杨家的日子在村里不算宽裕,但因有大郎每月寄回的军饷,过得不算拮据,米面是有的。 姜锦瑟舀了一大碗原主不敢碰的白面,把鸡蛋打进去,又切了洗好的大葱与红薯丁,再掰了一小块盐巴,加水充分搅匀。 她头也不抬地对沈湛说:“添柴。” 沈湛疑惑地看向她。 姜锦瑟继续搅拌碗里的糊糊:“看什么看,你看它就能熟了?” 沈湛垂眸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姜锦瑟起锅烧油,待油温合适后开始烙饼。 不多时,四个热腾腾的鸡蛋红薯饼便出锅了。 猪油与葱花的香气完美结合,香遍了整间屋子,令人大快朵颐。 沈湛尽管一脸镇定,然而喉结不自觉地吞咽了好几下。 呵呵,馋了吧? 没想到啊,一手遮天的沈太傅,也会有被鸡蛋饼馋到流口水的一天。 传出去,真不知前世朝堂上的那些文武大臣会如何笑话你。 姜锦瑟将烙好的鸡蛋饼分装了两盘,将其中一盘放到灶台上,对沈湛说道:“吃吧。” 沈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姜锦瑟明白他的惊讶来自何处,并非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破绽,而是原主对他的态度本就该十分冷漠。 姜锦没想过去解释,有些东西越描越黑,大不了就让他怀疑呗,他还能知道自己换了个芯子? 其实面对前世的死对头,姜锦瑟不是没想过报复回去。 只是这一世的沈湛还是上一世的沈湛吗? 他还什么都没做,自己仗着两辈子的记忆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更不提俩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今年多大?” 姜锦瑟突然问沈湛。 “十五。”沈湛说。 姜锦瑟撇撇嘴儿:“毛都没长齐。” 沈湛:“……” 想到什么,姜锦瑟又问道:“我今年多大?” “十四。” 姜锦瑟:“……” 姜锦瑟这会儿不冷,找了个小板凳在沈湛对面坐下。 前世她虽出身名门,但早早入宫,为了在后宫生存下去,她没少学本事。 太后礼佛,她日日抄经,陪太后诵经祈福。 太子羸弱,她学了药膳,为太子调理身体。 先帝患有头风症,她习得调香之术,解其头痛之苦…… 就不知多年没下厨,厨艺倒退了没。 “你吃啊。” 姜锦瑟催促沈湛。 “嫂嫂先吃。” “让你吃你就吃,那么多废话!” 姜锦瑟端起了长嫂的架子。 沈湛不再多言,修长的手指举箸,夹起烙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旋即,他顿住了。 姜锦瑟:“不好吃?” 沈湛的睫羽微颤,看向姜锦瑟道:“好吃,嫂嫂的厨艺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我是懒得动手好好做。” 姜锦瑟毫不心虚地说道。 沈湛:“哦。” 姜锦瑟又道:“趁热多吃点,长身体的年纪,瘦得跟猴儿似的。” 姜锦瑟知他年少凄苦,却也没料到这般苦。 痛失手足,举债念书,忍饥受冻不说,还得长期遭受杨家人与长嫂的白眼。 饶是如此,仍杀出了一条血路,足见他的韧劲与天赋。 沈湛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一连吃完两个。 姜锦瑟一看便知他没吃饱,于是又把自己的饼子匀了他一个。 她大病初愈,胃口不怎么好,也确实吃不下太多。 “吃完把碗洗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 要知道,沈湛是头倔驴,前世自己是太后,尚且使唤不动他,这辈子—— “知道了,嫂嫂。” 沈湛轻声道。 姜锦瑟一怔,险些怀疑自己听错。 上辈子沈湛在自己面前可没这么听话,新身份这么好用的吗? 一想到自己能对前世的死对头呼来喝去的,姜锦瑟内心一阵舒畅。 沈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杨家几乎没吃饱过,姜锦瑟给他的第三个饼子也很快进了他的肚子。 他看了看姜锦瑟,又看向她盘子里最后半个饼子。 姜锦瑟娇躯一震,一把将饼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一本正经地说道:“没了!” 沈湛:“……” 二人刚吃过饭,去隔壁村吃酒的杨家人回来了。 先进屋的是赵氏与二儿媳薛氏。 赵氏先去了姜锦娘的屋,发现里头没人,以为她是被债主抓去抵债了,暗松一口气。 一口气尚未松完,听到了薛氏的叫唤:“娘!咱家的鸡没下蛋!” “是不是锦娘收了?” 债主来得晚,锦娘先收了鸡蛋也不是没可能。 “娘!鸡也没了!” “你屋里的蛋也没了!” 薛氏慌慌张张地跑回堂屋,“娘!咱家遭贼了!” 话音刚落,灶屋传来动静。 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瞅瞅!” “娘,我怕。” “没出息的东西!” 赵氏抓了扫帚往灶屋去。 薛氏紧紧跟上。 灶屋的门半掩着,灶膛里烧着柴火,似有一道人影蹲在灶台后,鬼鬼祟祟的。 “小畜生,做贼做到老娘家来了!” 赵氏啐了一口,踹门进屋,朝蹲在灶台后的人影重重砸了下去! ? ?推文《七零小可怜进城后被团宠了!》by锦垚儿 ? 喜欢年代文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哦~ 第四章 看鸡 谁料,那根扫帚尚未碰到对方一根寒毛,便被对方反手咔的一声折断了! 那扫帚竟然是被小毛贼生生掰断的! 赵氏气坏了。 而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小毛贼的身板儿,穿着小花袄,瘦瘦小小,竟是个黄毛丫头! 好好好,她倒要瞧瞧哪个小浪蹄子偷到她家来了! 她捋起袖子,泼妇似的朝对方扑了过去! 对方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手就抽了她好大一耳光,把她扇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 她痛得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唤。 “娘!” 薛氏见状,也朝那小丫头扑了过去。 不曾想对方身形一闪,她“啊”的一声,栽进了灶台边上的水缸。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全身,薛氏整个人都冻傻了。 这时,赵氏从灶膛里抓了一根烧火棍,打算背后偷袭。 小丫头单脚一绊,赵氏连人带棍摔向前。 而好不容易从水缸里钻出来的薛氏,又被赵氏一棍子闷了回去。 “啊——” 这下轮到薛氏发出杀猪般的叫唤了。 赵氏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缸里的水漂,舀了一瓢冰水,转身正要泼。 “娘?” 姜锦瑟惊讶出声。 赵氏浑身一僵,水漂一荡,泼了自己一脸。 薛氏也听出了姜锦瑟的声音,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定睛一瞧。 这小毛贼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嫂子姜锦娘! “哎呀!娘,二弟妹,怎么是你们呀?快!快起来!我还当是——” 姜锦瑟伸手去扶薛氏。 薛氏想也不想,推开她的手。 姜锦瑟原也没打算真扶,立马收了回来。 赵氏用袖子抹了把脸,咬牙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灶屋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姜锦瑟一脸委屈:“我……我在地上捡苞谷呢。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偷袭我,我还寻思是不是那些杀千刀的又来了……真没想到是娘和二弟妹啊!要是知道是你们,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还手的呀!” 薛氏从水缸里爬出来,冻得直哆嗦,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怎么还在家里?” 姜锦瑟一脸茫然:“二弟妹说的什么话?我不在家,还能在哪儿?” 薛氏张嘴就来:“你不是……” 赵氏狠狠瞪了薛氏一眼。 薛氏心头一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二弟妹冻坏了吧?” 姜锦瑟将自己好不抗冻的旧棉衣脱下来,罩在薛氏身上,又用自己黑黢黢的袖子去擦赵氏衣服上的水渍,“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出病来,不然传到外面,人家还当我这个大嫂,苛待婆母和弟妹呢。” 婆媳俩嫌弃得要死,却又发作不得。 赵氏咬牙切齿地盯着姜锦瑟,一字一句问道:“家里昨晚没来什么人?” 姜锦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后怕:“娘是指那些逼债的吧?他们上门要债,我没钱,他们便抢走了家里的鸡和蛋……我方才就是以为他们又折回来了,才会失手……” “王八羔子!杀千刀的!” 赵氏并不怀疑姜锦娘撒谎,因为姜锦娘没这个胆子。 薛氏狐疑地问道:“他们既然来过了,你怎么没有被……” 话没说完,赵氏狠狠掐了她一把。 姜锦瑟睁大眸子:“没有被什么?二弟妹是想说,没有被抓去抵债吗?难道……二弟妹原本以为,我该被他们抓去抵债的?” 薛氏慌忙摇头,语气慌乱:“我……我才没有!” 姜锦瑟不可置信地说道:“看二弟妹的反应,倒是像早知道昨夜会有人上门逼债似的。该不会是昨儿大家去吃酒,故意把我一人留在家里,好让我以身抵债吧?毕竟,大郎不在了,我一个寡妇,留在家里,本就是个累赘,不是吗?” “你……你别乱说!我们不是那种人!” 薛氏脸色发白,心虚地高声否认。 “唉,吓我一跳。”姜锦瑟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我说呢,这个家的家业是大郎挣下的,地也是大郎种的。大郎去了边关后,咱家从前欠下的债,也是大郎用他的军饷,一分一厘还清的。杨家能出大郎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好儿郎,怎么会在他死后,为难他的遗孀呢?爹和娘断不可能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来,对吧,娘?” 赵氏被噎得面红耳赤。 她否认也不是,不否认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刘婶子吃完朝食过来了。 她听到灶屋有声音。 入内先是见到狼狈的婆媳二人,惊了一下:“这是咋啦?” 不等二人回答,她又话赶话说道:“你们可算舍得回来了!吃个酒吃了那么久,知不知道昨晚差点儿出事?要不是四郎回来得巧,那些债主啊,兴许就把锦瑟逼死了!” 赵氏闻言眉头一皱:“四郎昨夜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不回来,你家今日也得吃席了!” 刘婶子生气地说道。 赵氏轻咳一声:“他把债还了?” 刘婶子反问道:“他拿什么还?” 姜锦瑟嘀咕道:“是啊,娘,总不能真指望他一个外乡人,替杨家挡下这些烂摊子吧?” “什么叫替杨家挡烂摊子,那还不是他念书欠的银子——” 薛氏刚说到一半,蓦地意识到什么,阴阳怪气道,“这么说,昨晚你们寡嫂小叔,共处一屋……” 姜锦瑟攥紧拳头,受伤地看向薛氏,声音拔高了几分:“二弟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寡妇,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二弟妹这般编排我,是想毁了我,好让杨家彻底没了顾忌吗?” 刘婶子怒骂薛氏:“锦娘差点被债主逼死,你不担心她的安危,反倒嚼起了自家人的舌根子,有你这么当妯娌的吗?昨儿要不是我也在,她不被债主逼死,也被你们逼死了!” 这是把赵氏也一并骂进去了。 姜锦瑟挑眉。 得亏沈湛叫了刘婶子陪她过夜,不然今日还不知招来多少闲言碎语。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思。 他当真只有十五? 赵氏的脸子有些挂不住,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说四郎回来了,他人在哪儿?” - 后山,一间破旧的小茅草屋内。 沈湛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和家里最肥硕的几只鸡,大眼瞪小眼。 小嫂嫂,让他在这里看鸡。 ? ?可怜的权臣大人 第五章 上山 不知过去多久,沈湛的腿都蹲麻了,才看到姜锦瑟姗姗来迟。 见她一脸神清气爽,像只打了胜仗的小母鸡,沈湛悬着的心揣回了肚子。 姜锦瑟背着一个小背篓,里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嫂嫂。”沈湛与姜锦瑟打了招呼。 姜锦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沈湛:“……脚麻而已。” 姜锦瑟不管。 她卸下背篓,从里头掏出两个果子递给他。 沈湛古怪地看着被塞到自己手心里的果子,问道:“这是——”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哦,路边摘的,洗过了。” 沈湛拿起一颗果子尝了一口。 汁水饱满,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正好解了鸡蛋饼的腻。 他正吃着,察觉到姜锦瑟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问道:“嫂嫂为何如此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姜锦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认真地点了点头:“看来没毒。” 沈湛:“……” 姜锦瑟放心地抓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沈湛顿了顿:“杨家人……没为难嫂嫂吧?” “就凭他们?”姜锦瑟呵呵道,“经过这一次的事,你嫂嫂我算是想明白了,人生在世,只活一次,从前我委曲求全,换来的不过是杨家人的压榨和白眼。大郎不在了,杨家人是指望不上的,以后全得靠自己,你嫂嫂我不会再仰人鼻息了。” 沈湛低声道:“我会养家的。”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先长大吧。” 沈湛撇撇嘴,似是想反驳,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这副憋屈的小样子可把姜锦瑟乐坏了。 前世舌战群儒,连太后和御史都敢怼着骂的沈太傅啊,在自家嫂嫂面前居然如此忍气吞声吗? 那自己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了? 前世的仇,这辈子慢慢报,似乎不赖。 “嫂嫂,你突然笑得有些可怕。”沈湛皱眉。 “咳咳。”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方才狠狠跟杨家人干了一场,好生扬眉吐气了一回,我高兴!” 沈湛移开目光,指了指面前的几只大肥鸡,问道:“这些鸡打算怎么办?是要拿到镇上去卖吗?” “不卖,养着。” 姜锦瑟说道。 沈湛不解地看向她。 姜锦瑟道:“眼下行情不好,卖了不划算,不如把鸡养在这儿,让它们下蛋,天天有的吃。” “嫂嫂还打算每天上这儿来?”沈湛问。 姜锦瑟点头:“来呀,干嘛不来?” 她没说的是,再过段日子,她不仅是天天来,还得在这儿住下呢。 如果她记得没错,沈湛十五岁这一年的除夕,是经历了一次兵荒马乱的。 突然从北面来了一伙叛军,袭击了好几个村子,其中就包括沈湛所住的柳树村。 乡亲们走的走,逃的逃,实在逃不动的不是被叛军抓走,便是死在了叛军刀下,整个村子惨不忍睹。 沈湛随杨家人逃了,可杨家人为了保命,竟然把沈湛撇下,让他吸引叛军视线。 沈湛虽大难不死,却也在那一次逃荒中落下了寒症。 乃至于多年后他即使位极人臣,访遍名医,也未能彻底治愈。 姜锦瑟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可是把沈湛祖上十八代都查探清楚了。 并且据她所掌握的情报来看,逃并不是最佳选择。 这一波叛军算是少的,而他们逃走之后遇到的叛军才是更可怕的。 反倒是他们所在的村子因为恰巧有一队义军路过,所以叛军们在半月之后便遭到了清剿。 她只需要挺过正月十五,便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杨家人要逃,就让他们逃吧,她可不会去给杨家人当诱饵。 此时距离除夕还有月余,她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 首先是避难所。 大郎尚在人世时,虽是干活的好手,可架不住天灾,地里若遇收成不好,大郎便会进山打猎。 有时遇上雨雪天不便下山,于是专程搭了这间小茅屋。 说是茅屋,其实不过是一间极为简陋的棚子,原先连门都没有。 还是有一回,小沈湛嚷着要跟他一块儿进山狩猎,大郎为了弟弟的安危,才把门给安上了。 大郎对这个弟弟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可惜死得早了些。 大郎选的位置极佳,不仅隐蔽,地势也高,适合放哨,且此处除了大郎与沈湛,没有第三人知晓,是绝佳的避难之地。 姜锦瑟忽然又想到前世,原主姜氏自尽后,杨家人嫌晦气,不肯让姜氏入杨家的坟地。 最后是四郎四处筹钱,安葬了姜氏。 再后来沈湛高中状元,平步青云,手握重权,又为嫂嫂重修了陵墓。 沈湛对嫂嫂如此敬重,其实也是在还兄长的一片恩情吧。 话又说回来,上辈子死得匆忙,也不知有没有人给自己收尸。 这么一想,她活得还不如姜氏呢。 姜氏好歹还有沈湛这个小叔子惦记,自己呕心沥血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姜锦瑟没告诉沈湛自己的计划。 毕竟若是沈湛追问,她总不能告诉沈湛,自己不是他嫂嫂,是个重生的孤魂吧?还是他前世的死对头。 姜锦瑟把背篓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沈湛定睛一瞧,赫然是铲子、镰刀、锤子、麻绳…… 他一脸茫然地问道:“嫂嫂,你带这些东西是做甚?” 姜锦瑟说道:“啊,这间茅屋太小了。” 大郎当初建这间小棚子,只是为了方便自己狩猎,再加一个弟弟挤一挤勉强也凑合。 然而她和沈湛孤男寡女挤在一起就不大合适了。 她决定扩建一番。 此外,挖一个地窖储存粮食,围一个后院养鸡。 如果后院够大,养几只鹅和几头猪也可。 只不过,她要怎么把猪扛上山呢?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少年沈湛清瘦的身板儿上。 很快她摆摆手,嫌弃地说道:“算了,还没猪重,猪扛你差不多!” 沈湛:“……” 看鸡不够,还想让他扛猪?! ? ?沈太傅要自闭了 第六章 保护 姜锦瑟绕着小茅屋走了一圈,发现东面采光极佳,决定在此处扩建一间屋子。 首先得把此处的杂草清干净。 她递给沈湛一把锄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姜锦瑟:“看什么看?你看,草就能自己锄干净了?” 沈湛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 “愣着做什么?” 姜锦瑟自己也拿了一把锄头。 沈湛嗫嚅了半晌,说道:“我不会。” 姜锦瑟:“……” 我堂堂一国太后都会锄草,你一个小小太傅竟然不会?! 早知如此,前世和你斗什么文章经略,比耕地岂不快哉?! 姜锦瑟问道:“没锄过草总看过吧?依葫芦画瓢便是了!” 沈湛沉默。 姜锦瑟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发现自打她嫁进杨家,真就从未见沈湛下过地,大郎不让他干活也就罢了,连田埂上的风吹日晒都不让经受。 沈大郎啊沈大郎,你是不是太惯着这个弟弟了? 你分明是在当儿子养吧! 姜锦瑟仰天长叹:“百无一用是书生! “知道你为何手无缚鸡之力吗?活儿干少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多下地劳作,强体健魄!学着点儿!我也是为了你好!书读再多有什么用?” 说罢,她开始示范锄草。 沈湛:“你就是想多个人帮你干活儿吧?” 姜锦瑟:“……知道还不快动手?” 沈湛是头一回锄草,不得要领,干得十分吃力。 好在他虽动作笨拙,却锄得很是认真,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想过偷懒。 “那边还有。” “这边。” “你身后。” “脚边!” 姜锦瑟沉迷在使唤沈湛的愉悦中不可自拔,丝毫不介意他锄不干净,自己还得再锄一遍的事实。 把小茅屋周边的杂草灌木全部清理完,差不多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沈湛气喘吁吁地坐在小马扎上,汗水打湿他泛红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仿若入画了一样。 姜锦瑟撇撇嘴儿。 小小年纪,长得祸国殃民。 接下来是平整地基,搭建新的棚顶和墙体,和原有的小茅屋连通,分隔出两间屋子。 若时间来得及,再盖个灶屋,不行的话,搭个简易的灶台也凑活。 待沈湛歇够了,姜锦瑟带上他去砍树。 入冬后,茂盛的植被少了,大山褪去枝繁叶茂,露出了雄壮巍峨的山体。 午后的日光洒落,给土黄色的山峦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锦瑟背着斧头走在前面,粗布衣衫被露水打湿,贴在纤细的背脊上。 她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沈湛,语气轻快:“再往上走半里地,有片松树林,木料扎实,正好够搭棚子。” 沈湛应了一声,脚步虽轻,却稳稳跟着,清瘦的身影在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手里提着的绳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山路蜿蜒,铺满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转过一道弯,姜锦瑟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前方草丛。 沈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草丛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嘴唇泛着乌紫,已然昏迷不醒。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裤管被撕开,脚踝处有两个乌黑的齿痕,血珠凝固在伤口周围,而大腿根部赫然系着一根紧绷的麻绳,勒得皮肤发红——显然是他晕厥前拼尽全力做的应急处理。 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一把断裂的木制短弓。 姜锦瑟问道:“像是进山打猎的村民,你认识吗?” 沈湛摇头。 姜锦瑟走上前,先探了男人的鼻息,而后蹲下身检查了男人的伤口:“是蛇咬的,毒性不浅。” 她指了指男人的双腿,对沈湛说道:“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沈湛将手中的绳索放在一旁,俯身用双手重重摁住了男人的大腿。 姜锦瑟闭了闭眼:“膝盖。” 沈湛摁住了男人的膝盖。 姜锦瑟从腰间抽出短刀。 沈湛诧异:“你还带了刀?” “防身。” 姜锦瑟迅速在男人的伤口处划开一个小口子,黑红色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 “山里有规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周围草丛里翻找,片刻后拔出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药草,“就是它了。” 她将药草放在石头上,用刀柄捣烂,敷在放血后的伤口上,又找沈湛要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缠紧。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湛点头。 二人没多做停留,很快便抵达了山坡南面的松林。 此处与光秃秃的北面形成鲜明对比,松木挺拔,枝叶繁茂。 姜锦瑟选了一棵粗细适中的松树,举起斧头便要砍下去。 “我来。” 沈湛说。 “大人干活儿,小孩子一边儿玩去,伤到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姜锦瑟不是心疼他,是没功夫使唤他玩了。 太阳快下山了,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否则山路难走不说,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 沈湛皱眉。 俨然是想反驳,又硬生生憋住了。 姜锦瑟专心砍树。 别看这副小身子瘦瘦巴巴,力气竟然不小。 哐哐几斧子下去,粗壮的松树开始晃动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姜锦瑟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一根碗口粗的枯枝不知为何突然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坠了下来! 姜锦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沈湛猛地扑了过来,清瘦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咬牙将她往旁边一带,随即身体一沉,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身下。 砰! 枯枝重重砸落! 姜锦瑟被沈湛护在怀里,只听到耳边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二人倒地,沈湛的脑袋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姜锦瑟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抬手一抹,血糊一片。 她脸色骤变:“沈湛!” ? ?抱了抱了抱了 第七章 触动 姜锦瑟前世登顶后位,垂帘听政,把持朝纲,有无数护卫与死士前仆后继为她卖命。 然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救下他的人会是与她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沈湛。 饶是明知沈湛救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他名义上的小嫂嫂,姜锦瑟的内心依然忍不住触动了一把。 她挣扎着,自沈湛怀里坐起身,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死对头,心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沈湛啊沈湛,你是想我一重生便欠你一条命吗? 我告诉你,这条命抵不了咱们上辈子的仇。 “沈湛,沈湛!” 她摇着沈湛的肩膀。 任她如何呼喊,少年始终昏迷不醒。 姜锦瑟匆匆收拾了斧子和绳索,提起小背篓,将沈湛背在背上,朝着山间的小茅屋走去。 好在这一路是下山,否则凭她如今这副身板,纵有几分力气,也断断背不动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昏迷的人……真沉呐!” 沈湛睁眼时,太阳已然落山。 暮色沉沉,最后一丝金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恰好照射着他的双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姜锦瑟瞥见了墙壁上的影子,扭头问道:“你醒了?” 她端着捣好的药草走过来,指尖捏起一团,便要往他脑袋的伤口上敷。 沈湛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冰冷与排斥。 姜锦瑟微微愣神,手僵在半空,指尖的药草吧嗒一声,滴落进碗中。 “你讨厌我?” 她问道。 沈湛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神色冷淡。 有那么一瞬,姜锦瑟几乎以为沈湛发现了自己是他重生的死对头。 然而下一秒,她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眼前的沈湛,讨厌的是这幅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姜氏。 都说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若非沈湛昏迷初醒,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恐怕自己永远没机会窥见他真实的内心。 早在灶屋一同吃饭那会儿,她便察觉到了,沈湛总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原先她只当沈湛是顾及男女之防,可眼下看来,沈湛分明是打心底里厌恶她。 想想也不奇怪。 原主对沈湛向来没个好脸色,大郎在时尚有几分收敛,自打大郎去了边关,她待沈湛便一日不如一日。 杨家人欺负原主,原主转头便把所有怨气撒在沈湛头上。 沈湛碍于兄长的颜面,面上对这个小嫂嫂的刁难逆来顺受,心里岂能当真喜欢? 他又不是受虐狂。 姜锦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不论前世今生,自己都注定是沈湛讨厌的人啊。 “既然讨厌我,干嘛还要救我?让我被砸死,岂不一了百了,往后你也没了负担!”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沈湛依旧缄默不言。 姜锦瑟心中了然,想必是大郎出征前特意叮嘱过沈湛,要善待他这个嫂嫂,沈湛从始至终,不过是在遵从兄长的嘱托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姜锦瑟反倒释然了。 她做了一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这辈子突然多了个对她掏心掏肺的亲人,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习惯呢。 “醒了就把草药敷上,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姜锦瑟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沈湛认出了姜锦瑟碗里墨绿色的草药,英俊的眉头微蹙:“这是治蛇毒的。” “既能治蛇毒,也能治你的伤。”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 沈湛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是瞎弄的吧?这草药根本什么也不是。” 姜锦瑟:“……不说话会死?” 沈湛最终在小嫂嫂的淫威之下,敷上了来历不明、功效不知的草药糊糊。 二人在山里折腾了大半日,下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我懒得做饭了,杨家人肯定也没给咱们留饭。一会儿我烧热水的时候,烤两个红薯对付一口吧。” 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腰酸背痛,只想早些歇息。 沈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姜锦瑟抓了一把谷子喂鸡,喂完后锁上小茅屋的门,与沈湛抄小路下山。 天色太晚了,二人路过宁静的村庄时,没遇上什么人。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让人瞧去,叔嫂二人有嘴也说不清。 杨家人昨儿吃席闹了一整晚,今日早早便歇下了。 到家时,整座屋子静悄悄的。 姜锦瑟环顾四周,打趣道:“这也太安静了,连鸡都不叫一声!” 沈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鸡不是被你偷上山了?” 姜锦瑟:“……” 姜锦瑟双手叉腰,瞪他道:“我发现你,心思被我拆穿之后,不打算装了是吧?我可警告你,长嫂如母,我一日是你嫂嫂,这辈子是你嫂嫂!你休想不孝顺我!” 沈湛不理她,迈步跨过门槛。 姜锦瑟双手抱怀,撇过脸:“切!” 想到什么,她忽然柳眉微蹙,下意识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湛的步子顿了顿,风轻云淡地回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是问何夕。” 姜锦瑟转身望向他。 静谧的夜色中,少年清瘦的背影,显出了几分落寞孤寂。 他沉默片刻,答道:“十九。” “十九?”姜锦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不是——” 沈湛进了屋。 姜锦瑟道:“我去烧水,一会儿你自己去灶屋打热水。” 她没提烤红薯的事。 沈湛也没问。 左不过饿肚子睡觉,不是一回两回了。 “知道了。” 沈湛应下,转身合上了房门。 他坐下温了会儿书,隐约听到小嫂嫂屋里传来关门的声响,才起身朝着灶屋走去。 烤红薯的香气隐约弥漫在屋内。 可他在灶屋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烤红薯的踪影。 倒是灶台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汤色清亮,浸润鲜香,面条上还卧着一颗圆圆的荷包蛋。 此情此景,脑海里情不自禁涌出一个画面。 在他看不见的桌角,有人用带着水汽的葱白指尖,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生辰吉乐,岁岁安康。” ? ?生辰快乐,我的少年 第八章 转变 许是在山上折腾坏了,这一宿,姜锦瑟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她起得比鸡早。 这是前世早朝养成的习惯,重生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杨家人还没起,沈湛的屋子也没动静。 姜锦娘没在意,洗漱一番后去了灶屋。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被吃完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姜锦娘挑眉:“这么能吃么?我多做了半碗面呢。” 姜氏的印象中,沈湛没这么能吃。 她一时不知是自己厨艺太好,还是沈湛在杨家就没吃饱过。 她将碗筷收入碗柜,开始做今日的朝食。 缸里最后一点白面被她做了长寿面,今早只能吃玉米面了。 好在昨日等沈湛苏醒时挖了些菌子与野菜,做个蛋花杂菜汤,配窝窝头正合适。 最先被香味馋过来的人是杨三郎。 他也是姜氏的小叔子,比沈湛大一岁,今年十六。 不看沈湛,杨三郎长得也算清秀,就是太好吃懒做了些,性子又横,时常对姜氏呼来喝去。 见姜氏做了好吃的,他也没多想,先去解了三急。 等他回灶屋时,姜锦瑟已经在吃热乎乎的窝窝头了。 窝窝头是先上锅蒸了一遍,又用猪油煎了煎,再蘸上一勺辣酱,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咸辣椒香。 姜锦瑟很满意。 杨三郎不乐意了:“哎你——你咋偷吃上了?”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杨三郎惊讶:“我和你说话呢,你聋了?家里人都没吃,谁许你吃的?” 以往姜氏在这个家当牛做马,连上桌吃饭都轮不到她。 姜锦瑟可不当小窝囊废。 杨三郎见她一再无视自己,怒不可遏,捋了袖子冲到灶台前。 姜锦瑟淡淡瞥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将杨三郎震住了。 “你、你、你……” 杨三郎忽然说不出话,像是结巴了。 “三郎,是你在灶屋吗?” 赵氏的声音自堂屋传来。 杨三郎蓦地回神,转头望向门口:“娘!她偷吃!” 赵氏一瞧又是姜锦娘。 昨儿姜锦娘上山砍柴后,她越想越气,她这个当婆婆的,居然被个赔钱媳妇儿摆了一道! 这会子见姜锦娘又在吃独食,气得上前教训姜锦娘。 然而不等她碰到,姜锦瑟一把将菜刀剁在了砧板上。 赵氏吓得脸一白,忙把手抽了回来。 抽完才意识到丢人,恼羞成怒道:“姜锦娘!你还敢拿刀!你反了天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儿媳切个葱花,娘让开些,仔细伤着了。” 明明是无辜的表情,赵氏却有些脊背发凉。 姜锦瑟切了葱花洒在锅里。 鸡蛋葱花与菌子野菜的香气四溢,别说杨三郎,赵氏也馋得口水横流。 “哪儿来的蛋?” “山上捡的野鸡蛋。” “怎么才做这么点儿,够谁吃的?” “我啊。” 姜锦瑟微笑。 赵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只做了自己的?” 话音刚落,沈湛路过灶屋。 姜锦瑟叫住他:“还不赶紧吃了去书院?” 沈湛顿住。 姜锦瑟拿起碗里的半个窝窝头,对沈湛道:“锅里还有,吃多少自己拿。” 沈湛走到灶台前,揭开另一个锅盖,浓浓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一共六个窝窝头。 他全部盛好。 赵氏对沈湛说道:“端出去。” 杨家人多,平日里吃饭是在堂屋。 姜氏自打嫁进杨家,便没上过桌,一直在灶屋吃。 沈湛犹豫片刻,将窝窝头端去了堂屋。 姜锦瑟的小脸沉了下来。 赵氏道:“还是四郎有良心,不枉杨家养他一场,不像某些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三郎瞪姜锦瑟:“就是!” 沈湛又把汤盛了出来,拿上碗筷,一并端去了堂屋。 “老三,去叫你爹和你二哥!” “嫂嫂,碗筷摆好了。” 赵氏与沈湛同时出声。 沈湛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几人皆是一愣。 尤其赵氏,她简直怀疑大房是不是撞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大逆不道了? 沈湛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倒也罢了,居然喊一个小寡妇上桌吃饭! 她做媳妇儿那么多年,也是在熬成婆了才上桌的! 老实说,姜锦瑟也有点儿诧异。 沈湛不是讨厌她么? “嫂嫂。” 沈湛又唤了一声。 姜锦瑟了然。 懂了,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 沈湛讨厌她,和沈湛孝敬她,并不冲突。 姜锦瑟不在意沈湛对自己的态度,沈湛只要不给她拖后腿就够了。 她展颜一笑,潇洒起身:“既然摆好了,赶紧去吃吧!一会儿还得上学,可别耽搁了。” “娘!大房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赵氏也是纳闷了。 他们不过是去隔壁村吃了个席,回来姜锦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把沈湛给带坏了! “娘,锦娘中了邪吧?” 杨三郎想到姜氏看自己的眼神,内心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赵氏望了眼在堂屋内吃着窝窝头,喝着蛋花汤的姜氏,也觉着这丫头忒不对劲! 沈湛一直是个倔骨头,与杨家人不亲近,又听姜氏这个寡嫂的话。 在她看来,他是被姜氏教唆了。 堂屋。 叔嫂二人平静地吃着朝食。 姜锦瑟原本只打算做四个窝窝头,想到沈湛这两日的饭量,又多做了三个,最后全被沈湛吃完了。 “看来从前在杨家是真没吃饱过。” “嫂嫂说什么?” 沈湛问道。 “没什么。” 姜锦瑟面不改色,伸手去收拾碗筷,却不当心弄撒了面前的半碗清汤。 好巧不巧,沈湛的书在桌上。 汤汁浸透了书籍。 赵氏与杨三郎从灶屋出来,也恰巧瞧见这一幕。 沈湛自打来了村子,从未惹是生非过,也不与人红脸,唯一一次发火是里正的孙子弄脏了他的书。 安静乖巧的沈湛,愣是和里正的孙子干了一架,把人牙都打掉了。 自那之后,杨家人哪怕再欺负沈湛,也没动过他的书。 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氏道:“锦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四郎的书给糟蹋了!” 姜锦瑟暗道不妙。 沈太傅爱书如命,满朝皆知。 荣王不过是撕了他一份书贴,便被他弹劾了整整三年! ? ?沈太傅会发火吗←_← 第九章 买卖 要知道,彼时的沈湛已拥有藏书无数,尚且如此珍惜一份书帖。 眼下家里日子艰难,买一本书难于登天,恐怕自己这回比荣王还要惨了。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乎,或有多害怕沈湛,只是明明二人的关系才有了些许的缓和,又一下子弄砸了,怎么想都不划算啊。 “那什么……我赔你。” “这是书,你赔得起吗?” 赵氏阴阳怪气地说道。 杨三郎连连点头:“就是啊,你以为是地上的苞谷呢?你说赔就赔呀?一本书,怎么也得一两银子,你把你自个卖了也赔不起!” 姜锦瑟:“那就卖你!” 杨三郎炸毛:“你!” “无妨,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了。” 沈湛淡淡说道。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赵氏又一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怀疑中邪的人是她自己——要不怎么一早上尽在“见鬼”呀? 沈湛默默地收了书本,转身回屋。 杨三郎指了指沈湛:“娘,我是不是看错了?这、这、这小子……怎么……没生气?上回栓子把他的书弄脏了,他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还和人家干了一架!” 赵氏皱眉。 这小子,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丫头也是…… 他们去隔壁村吃席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俩人都像是转了性子? 别说赵氏与杨三郎了,就连姜锦瑟也震惊到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沈太傅吗? 还是说他小时候没那么爱书如命? “那些探子怎么做事的?打探的情报一点儿也不准!” 姜锦瑟嘀嘀咕咕地收拾了碗筷。 另一边,沈湛也收拾了书袋,准备去书院。 他一出门,见姜锦瑟背着一个小背篓,似乎在等他,于是问道:“今日还要上山吗?” 姜锦瑟道:“不上山,我跟你去镇上。” 沈湛顿了顿,说道:“不用你送我。” 姜锦瑟嘴角一抽:“我是去卖掉我昨日在山里采的山货!” 下个月叛军就来了,整个村子都得逃荒。 她是在为上山避难做准备,谁要送他去上学? 他又不是她儿子! 沈湛神色微哂。 姜锦瑟莞尔一笑:“还是说,四郎想要嫂嫂送你呀?” 沈湛睫羽微颤:“不用。” 说罢,面无表情地走了。 姜锦瑟挑了挑眉:“呦,还害羞上了?” 姜锦瑟嫁来杨家一年多了,第一次去镇上。 起先赵氏不让她去,是防着她跑了,后面是家里的活太多,她干不完,去镇上赶集的热闹自是轮不上她的。 眼下并非农忙时节,乡亲们起得晚,一路走去只遇到了三两个乡亲。 但叔嫂二人俨然与乡亲们的关系不怎么亲近,谁也没打招呼。 出了村子,沈湛忽然对她道:“背篓给我吧。” 姜锦瑟睨了他一眼:“你还是先长点儿肉吧。” 沈湛嘴唇微动。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呀,好好念书,他日金榜题名,出人头地,也不算辜负你嫂嫂我的一片养育之恩。” 沈湛:“……” “头给我。” 姜锦瑟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似是在问,这又是哪一出? 姜锦瑟道:“我看看你的伤。” 沈湛道:“已经好了。” “我不信。” “真好了。” “你给我瞧瞧。” “不给。” “我带了药,方才忘给你换药了。” “我不要。” 沈湛加快了脚步。 姜锦瑟严肃地说道:“你给我停下!” 沈湛的步子更快了。 姜锦瑟不可置信:“还敢跑?臭小子胆儿肥了,敢忤逆嫂嫂了是吧?给我等着!” 姜锦瑟撵了沈湛一路,到底是仗着长嫂身份,把草药糊糊给沈湛涂上了。 万幸是伤在头发里面,厚厚的发丝遮挡,瞧不出什么,只是那草药糊糊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从村子到镇上的距离并不近,但也不知是何故,沈湛竟觉得这段路比平日里短了许多。 “你去上学吧。”姜锦瑟摆摆手,“我去赶集了。” 沈湛问道:“你知道集市在哪吗?” 姜锦瑟道:“我可以打听啊,我又不是没长嘴。” 见沈湛犹豫,姜锦瑟催促道:“一会迟到了,夫子又罚你,是嫌夫子不够刁难你吗?” 沈湛古怪地问道:“嫂嫂怎知夫子刁难我?” 那还不是因为上辈子查过你?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这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我是夫子,我也刁难你!我走了!” 再不走露馅了。 姜锦瑟背着小背篓,果断开溜! 沈湛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打听到镇上有两个集市。 大集市一旬一次,明日才是赶集的日子。 此外另有个小集市,每日都有商贩摆摊,也有农户不摆摊,直接在那叫卖的。 杨家人卖鸡蛋便是在小集市。 姜锦瑟没有着急做买卖,而是先四处打听了一下当地的物价。 比想象中的高,一斤玉米面居然卖到了四文钱一斤,要知道,在京城也没这个价。 而街上的秩序也相当堪忧,过往行人戾气极重。 物价飞涨,官府不作为,百姓日子艰难,这些都是衰败的前兆。 连米面都快吃不起了,姜锦瑟没指望自己的山货能卖个好价钱。 但她今日似乎运气不错,恰巧碰上一家酒楼的掌柜亲自上集市采买。 寻常素菜他不喜欢,就看中了姜锦瑟背篓里的山货。 “拢共也不到八斤,一斤算你两文钱,我看你小姑娘做生意上山采货不容易,多给你些,二十文,够高了!” 姜锦瑟笑了:“你是见我年纪轻,没见过世面,给我压价不眨眼?” 掌柜清了清嗓子:“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姜锦瑟顺着身旁的摊位一一指过去:“玉米面四文一斤,白菜三文一斤,红薯四文一斤,莲藕七文一斤!我的山货不说奇货可居,至少比莲藕难得,一两银子,爱买不买!” 周围的小贩倒抽一口凉气。 一两银子,她怎么敢的?! “不买了!” 掌柜转身就走。 姜锦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默念道:“三、二……” 掌柜咬牙折回来:“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掌柜虎躯一震:“不是一两吗?” 姜锦瑟微微一笑:“这大概就叫……坐地起价?” ? ?姜太后钓鱼,愿者上钩 第十章 挣钱 掌柜当然知道他在坐地起价,但哪有人明目张胆说出来的? “你这小丫头!适才说我压价压得厉害,我看你才是黑心肝的那个!就你这点儿山货,我给你一百文,已经够你挣的了,你居然要我二两?你知不知道二两银子能买多少山货?” “那你去买呀。”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 掌柜一噎。 姜锦瑟笑了笑:“你不去买,是因为不想去吗?” 掌柜又被噎了一把,咬咬牙,握紧拳头说道:“我看你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上集市做生意吧,眼瞅这天色也不早了,别的摊贩都卖得七七八八了,你的山货一斤也没卖出去。你若不卖给我,今日不会再有人买了!山货不经放吧,到明日可坏了,一文钱也卖不上了!” 姜锦瑟说道:“我卖不了山货,我又不着急,你买不到,想必也不会很着急吧?” 掌柜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小丫头活活噎死了。 他不着急、不着急……不着急他搁这儿杵着? 堂堂掌柜,阅人无数,心性坚韧,头一次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露出了幽怨的小眼神。 姜锦瑟摊手:“买吗?不买的话,我又要抬价喽!” “买买!” 几乎是姜锦瑟话音刚落,掌柜便一锤定音! 若是旁人这般威胁他,他是断断不会买账的。 可不知怎的,他就觉着这小丫头干得出一而再再而三抬价的事儿! 他就不明白了,年纪轻轻,为何比他这个掌柜更老成? 想不通归想不通,不耽误他给钱。 “二两,给,自己拿好喽。若是不放心,就到铺子里去称一称!” 他肉痛地把碎银掏给了姜锦瑟。 姜锦瑟接过碎银,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用了,就是二两。” 掌柜再次露出惊讶的眼神。 有资历的账房先生尚且没这等本事,一个小丫头居然掂一掂便能知道银子的斤两? 呵,他不信,一定是这小丫头故意托大,故弄玄虚。 罢了,反正他没少给,她爱称不称。 掌柜出来得急,也没拿个篮子啥的。 姜锦瑟的山货不压秤。 称着不重,数量不少,他两手抱不下。 “你给我送回去。” 他吩咐道。 姜锦瑟说道:“送货是另外的价钱。” 掌柜目瞪口呆。 你卖多贵心里没点数吗? 宰了老爷我二两不够,还要? 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有点儿太不知足啦? 姜锦瑟没理会掌柜的震惊,转头问向一旁的小贩:“你们跑一趟腿多少钱?” 小贩瞅了瞅掌柜,小声说道:“不远的话,一般也就五个铜板,你可以多要些。” 姜锦瑟瞥了瞥掌柜的鞋,他走得急但灰尘不多,想必不算远。 她对掌柜说道:“四个铜板,我给你送货。” 掌柜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姜锦瑟说道:“先给钱。” 掌柜停下,拿眼狠狠瞪了瞪姜锦瑟,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四个铜板给她。 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锦瑟收好银子和铜板。 一旁的小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胆子是真大呀,你方才要二两,可给我们吓坏了,你就不怕他不买了?” 姜锦瑟说道:“他不会不买的。” “为何?”小贩不解。 姜锦瑟瞅了瞅气呼呼的某掌柜道:“你可有见过哪个掌柜亲自出来买菜的?” 小贩摇头,问道:“等等,你怎知他是掌柜?” 姜锦瑟道:“他大腹便便,必是平日里不缺油水;身上的料子是上等棉布,却并不穿金戴银,未着丝绸,倒是腰间挂了个求财的锦囊,说明他不差钱,但地位不高,且极有可能行商。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又不像个东家,所以我就大胆猜测,他是个掌柜喽。” 小贩恍然大悟:“既如此,那为何你跑腿又只要他四个铜板?我以为你会多要几个呢。” 姜锦瑟笑了笑:“我的山货呢,在整个集市仅此一家。但跑腿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且他刚在我这儿割了肉,心中必定对我有所不满,跑腿钱给谁挣不是挣?我要低于行情价才有竞争力。” 她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其余的商贩也听到了,亦有行人驻足。 “小小年纪,心思如此通透。小丫头,不简单啊。” “是啊是啊,谁家若娶了这个媳妇,指定兴旺呢。” “小丫头,你说亲了没?” 姜锦瑟微微一笑:“婶子是想给我相看吗?先说好,一般男人我可瞧不上。”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的?” “最好的。” “哎呦呦,方才还说你这丫头心思通透呢,你这就挑上了?还最好的?咋滴?你想嫁个状元郎啊?” 众人哄然大笑。 姜锦瑟没理会外人的嘲笑,背着小背篓追上了掌柜。 “福来客栈。” 从客栈出来的姜锦瑟,望着眼前高高的牌匾。 “这应当是镇上最贵的客栈了,希望那位贵人多住几日吧。” 第一日上集市,挣了二两银子四个铜板,远超预期。 姜锦瑟很满意,但并未就此满足。 只因她知道下个月的逃荒有多惨,想要安稳挨到年后,二两银子是远远不够的。 更别说再过几日,物价飞涨得越来越离谱,银子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囤粮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她得趁这几日,多挣钱,多采买。 姜锦瑟又去了一趟小集市,买了米面和盐巴、猪油、红糖,把小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 随后她又买了几个炊饼。 临走前,问卖炊饼的:“对了,向你打听个地方。” “沈湛!有人找!” 沈湛正在课室温书,身旁的同窗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望向门口。 那里,书院的一个小厮正冲他招手。 天寒地冻,鞋子又破了,一双脚几乎冻僵。 加上身上仅剩的钱在前日拿去给小嫂嫂抓了药,他没吃午食,饥寒交迫,着实难受。 “你说什么?” 他问道。 “有人找你!” 同窗说道。 沈湛他用力动了动脚趾,恢复了些许知觉,起身出了课室。 “何事?” 他问小厮。 小厮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你家人捎给你的!” “家人?” 沈湛微微皱眉。 小厮指了指包袱:“你点点,有没有错?” 沈湛狐疑地打开包袱。 最上面是几张包好的炊饼,正汩汩冒着热气。 炊饼下,是一双崭新的厚棉鞋。 而其中一只棉鞋里,塞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小厮道:“你家人让我转告你,多吃点儿,别一天饿两顿,瘦得跟猴儿似的,区区一个读书人,她还是供得起!” ? ?沈太傅,现在暖了不? ? 给大家推荐一个好看的脑洞文,《开局收了条龙,她破案养夫生龙崽》by彦七,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 第十一章 作法 姜锦瑟将包袱给了小厮后便离开了。 她并未立即回杨家,而是先上山,把今日囤的粮食藏好,顺道把鸡给喂了,再将小茅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譬如,铲鸡粑粑。 见天色尚早,她又去林子里伐了些松木。 这一次,她小心极了,没找太过粗壮的树。 等她忙完回到村子时,已近黄昏。 她刚走到村口,便见刘婶子神色匆匆地朝她走来。 “锦娘!锦娘!” 姜锦瑟露出笑容,从背篓里拿出一串用棕叶包好的糖葫芦走上前。 “婶子,这是给栓子的。” 栓子是刘婶子的孙儿,今年三岁。 刘婶子大吃一惊,慌忙推开:“使不得使不得!婶子不能要你的东西。再说了,糖葫芦多贵呀!” 姜锦瑟道:“婶子,我昨儿上山采了些山货,今日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你就拿着吧,栓子爱吃。” 刘婶子当然知道她孙儿爱吃了,哪个孩子不爱吃糖葫芦? 但太贵重了呀! 她苦口婆心地说道:“锦娘,你才挣了点儿钱,该精打细算才是买糖葫芦作甚?花了不少钱吧?” 她是真心替姜锦瑟肉痛。 姜锦瑟微微一笑:“没花多少钱,婶子你快收下吧!你不收下的话,你接下来要和我说的话,我可不敢听了。” 刘婶子又是一惊:“你咋知婶子有话和你说?” 姜锦瑟笑而不语。 刘婶子探出手摸了摸姜锦瑟的额头,说道:“吓病了一场,人变机灵了哩。” 说话也不再唯唯诺诺的,整个人落落大方。 刘婶子喜欢现在的姜锦娘。 姜锦瑟说道:“我在鬼门关走了一次,把许多事情想明白了,以后我会振作起来的。” 刘婶子欣慰不已:“你能这么想太好了。大郎不在了,四郎还指着你呢。” 上次在她面前,分明不是这么说的,说她日后还指着四郎呢。 姜锦瑟自然明白刘婶子并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刘婶子是村子里少有的真心为她和沈湛考虑的人。不然沈湛也不会把她请到杨家照顾自己。 刘婶子理了理姜锦瑟额前的发:“早这样多好,大郎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婶子,快拿着。” 姜锦瑟将糖葫芦塞进了刘婶子手里。 “哎,这,这……” “婶子不收下,我走喽。” 刘婶子无奈:“你这丫头。” 姜锦瑟微微一笑:“婶子是想和我说什么?” 刘婶子瞅了瞅杨家的方向,低声道:“杨家人不知闹啥幺蛾子,从外村请了人,说是要收拾你!四郎今日住书院不回来吧?你一个人恐难应付呢,你先上婶子家躲躲!”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婶子放心,我应付得来。” 刘婶子终究是心里不踏实,对姜锦瑟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姜锦瑟道:“不麻烦婶子了,一会我再上婶子家坐坐。” 这是变相的答应会给刘婶子报平安。 刘婶子叹气:“唉,大郎若是还在,也不至于让你们叔嫂受此欺负。杨家人啊……”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大抵太脏,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说不出口。 提到大郎,姜锦瑟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一段记忆。 她此前曾纳闷刘婶子为何心疼她与沈湛,原来大郎在村子里时,刘叔意外伤了腰,是大郎背着他去镇上找大夫的。 好巧不巧,那会正是农忙,大郎见刘叔需要养伤,于是把刘家的农活儿一并干了。 刘婶子记着大郎的恩,是以哪怕姜氏与沈湛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小闷瓜,刘婶子仍十分亲近二人。 姜锦瑟告别了刘婶子。 到杨家门口时,一盆狗血迎面泼来! 她轻轻一侧,狗血泼了个空。 她挑了挑眉,从容淡定地跨过门槛。 杨小妹啊的一声,扔了木盆扭头就跑,怯生生地躲去了赵氏身后。 姜锦瑟的目光扫过众人——她的公公杨江、婆婆赵氏、杨二郎、薛氏、杨三郎以及朝她泼狗血的杨小妹,全都杵在院子里。 而在几人面前,是一个正在跳大神的婆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姜锦瑟淡淡一笑:“呦!今儿家里这么热闹呢?” 那神婆突然停下,朝姜锦瑟一指:“看见了!我看见了!是蜘蛛精!” 姜锦瑟噗的一声笑了:“有点儿本事嘛,居然看出了我的本体。” 杨家人齐齐吓了一跳。 杨三郎跳出来,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道:“啊啊啊,她承认了,她真是,她真是!” 杨江皱眉,瞪了不中用的儿子一眼。 薛氏说道:“别打搅大仙做法!” “哦。”杨三郎默默退了回去,虎视眈眈又带着点儿害怕地盯着姜锦瑟。 神婆对姜锦瑟呵斥道:“哪里来的妖孽?还不快速速离去?”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你不是神婆吗?我哪儿来的,你看不出?” 神婆没遇到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冤大头……呃,小丫头,一时竟无法接话。 姜锦瑟微笑:“大仙吓傻了?” 神婆重重咳嗽两声,振振有词地说道:“本大仙当然看得出,你便是后山修炼了二百年的蜘蛛精!” 姜锦瑟:“胡说,人家明明修炼了五百年。” 神婆:“……” 姜锦瑟笑道:“废话那么多作甚?既认出了我,还不赶紧收了我?你不收,是你舍不得吗?不会是道行不够吧?” 神婆再次:“……” 薛氏慌忙哀求道:“大仙,求求你,一定要收了这个妖孽,不能再让她祸害我们杨家了。” 神婆:“你们方才也听到了,她是五百年的妖孽,今日我……” 赵氏把心一横,说道:“大仙,我再给你加一两银子,你把这妖孽收了!” 不待神婆开口,姜锦瑟先一步惊讶地说道:“才加一两银子?你们是瞧不起大仙呢?还是瞧不起我呢?” 神婆一下子被姜锦瑟整懵了。 不是,她干了这么多年跳大绳,头一回遇上此等奇葩。 这丫头是不是傻? 总不能真让蜘蛛精给附身了吧? 神婆一个激灵! “大仙!”薛氏催促。 姜锦瑟勾了勾唇:“看来大仙对你们杨家人的诚意不满,也对,收五百年的妖精可是会折寿的,怎么也得二十两,对吧?大仙。” 神婆:“……” ? ?神婆:我也没请托儿啊!!! ? 给大家推荐一个好看的脑洞文,《开局收了条龙,她破案养夫生龙崽》by彦七,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 第十二章 降妖 神婆给整不会了,呆呆地望着姜锦瑟,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得二十两。” 说完,她一个哆嗦。 方才她咋了? 中邪了不成? 可是这丫头那样含笑看着她,她仿佛真真着了道似的,顺嘴儿就把话给喊出去了。 要是杨家人…… “二十两就二十两!” 赵氏咬牙。 “娘!” “娘!” 杨三郎与薛氏异口同声。 杨二郎与杨江也露出了不甚赞同之色。 薛氏嘟哝道:“娘!那可是二十两!咱家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杨三郎气鼓鼓地说道:“有也不能给呀!这不是摆明了拿咱们当冤大头吗?大仙,说好了二两银子,你可不能坐地起价!” “本大仙是这种人吗?” 神婆叉腰驳斥。 “二十两太多了。” 说话的是姜锦瑟的公公杨江。 赵氏看向他:“当家的……” 杨江道:“她既是妖孽,将她逐出家门便是了,回头乡亲们想必也能理解。” 赵氏一寻思,觉着自家男人说的在理。 是啊,他们从前不敢撵了这丫头,是怕乡亲们骂他们薄情寡义。 可如今,这丫头被蜘蛛精附体。 他们杨家哪儿有留着这么一个妖孽祸害全村的道理? 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乡亲们好! 见杨家人的脸上萌生退意,神婆急了。 人不怕从未拥有,而是不甘拥有了再失去。 就仿佛煮熟的鸭子飞了,搁谁能忍? “你们……你们撵得走么?她可是五百年的妖孽!” “是啊,这个杨家,我赖定了!” 姜锦瑟接过话头,“大仙,你大可放心,我决不祸祸村里乡亲,只要杨家人的命。” 此话一出,神婆恨不能给她竖个大拇指。 小丫头不干这行,亏了啊…… 她也算是瞧出了几分门道。 小丫头与杨家人不对付。 杨家人想解决她,小丫头也想治治杨家人。 她清了清嗓子,对姜锦瑟道:“你确定不祸害其余乡亲?” 小丫头笑道:“千真万确,我以五百年的道行起誓,杨家人死绝,我立即离开,绝不逗留。” “你为何如此?” “大仙该问问杨家人对姜氏做过什么?” 神婆转头望向一众杨家人。 只见众人纷纷眼神闪躲,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坑杨家人的银子,是替天行道,是给自己攒功德! 绝不承认是自己贪财。 神婆掐指一算,长叹一声:“果然啊,是你们杨家人自己造的孽,那本大仙不便干涉了。姜氏冤屈,我若收了她冤魂引来的妖孽,恐怕不止折寿这么简单……罢了,你们杨家另请高明吧!” 说罢,她开始收拾家伙事儿。 杨家人当即慌了。 赵氏赶忙上前拦住她:“大仙,有话好说!”她回头,猛给自家男人使眼色。 杨江看看神婆,又看看笑得嚣张的姜锦瑟。 锦娘确实……像变了个人…… 眼下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是关乎到了全家人的性命,那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让赵氏回屋拿银子。 当看到赵氏将白花花的银锭子捧到神婆面前时,薛氏傻了眼。杨家……这么有钱的吗?她掐了杨二郎一把,低声道:“我就说爹娘瞒了不少银子,你还不信!” 杨二郎道:“那是大郎的抚恤金。” 薛氏哼道:“那又怎样?你是爹娘的长子,难道不该分你点儿吗?” 神婆收下银子后,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做法。 她左手捏着黄符来回晃悠,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天,一边神神叨叨念着咒语,一边围着姜锦瑟跳大绳。 姜锦瑟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好笑地说道:“大仙,你只会念咒语,连条打妖鞭都没有吗?我好歹也是五百年道行,你若没法器可降不住我。” 薛氏急得直跺脚,拽了拽神婆的衣角,催促道:“大仙,快上法器呀!再磨蹭这妖孽要跑了!” 神婆被拽得一个趔趄,睁开一只眼斜瞥了姜锦瑟一眼,又低头看向角落里的布包—— 那是她装家伙事儿的袋子。 她虽没带鞭子,但布包里塞着一根粗棍儿。 只见她故意迈着夸张的“禹步”挪到布包旁,弯腰一把扯开袋口,“唰”地抽出里面贴满朱红符纸的扁棍,对姜锦瑟厉声呵斥道:“打妖鞭算甚?本大仙自有伏魔杵!” “哎呀!” 姜锦瑟猛地往后跳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杨家人见状,都长长呼了口气。 杨三郎两眼放光地盯着神婆的棍子,仿佛下一刻便能看到姜锦瑟被降服的模样。 “妖孽!看招!” 神婆双脚蹬地,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握着棍子朝姜锦瑟的肩头狠狠砸去。 姜锦瑟脚尖一点地面,转身就往院子角落逃。 她像只灵活的猫绕着水缸跑,神婆喘着粗气在后面追,棍子时不时擦着水缸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眼见神婆的“伏魔杵”就要擦到她的后背,姜锦瑟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拧。 神婆收不住力道,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棍子重重敲在刚凑过来的杨三郎后脑勺上。 杨三郎捂着后脑勺踉跄了两步,眸子瞪得溜圆:“你打我作甚!” 神婆赶紧收回棍子,镇定地说道:“你、你、你们都躲远些!别凑过来添乱,耽搁本大仙施法!” 杨家人一个个往后退了三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他们往后退,姜锦瑟也跟着往人群里钻。 她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了他们,一会儿往薛氏身后一躲,神婆的棍子打到薛氏的胳膊;一会儿又绕到杨二郎身前,杨二郎被神婆的棍子戳了腰。 一番折腾下来,姜锦瑟连衣角都没被碰到,杨家人却通通让神婆揍了一顿。 神婆弯腰拄着棍子,气喘吁吁地哇望着姜锦瑟:“你这妖孽……你这妖孽……” 太特么能折腾了! 老婆子我……我追不动啦! 我只想骗点儿银子,没想把命搭上啊…… 这年头,神婆不好当啊…… 就在杨家被闹得人仰马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呵: “住手!” ? ?神婆:呜呜,干完这一单就转行 第十三章 抢劫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去外地探亲一月之久的老爷子——杨忠。 杨江忙大步上前,去拿他爹的行囊:“爹?你不是说下月才回吗?怎的提前了?” 杨老爷子面色如铁:“我不回,还不知你们把家闹成了什么样!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他厉声说完,杨家人往外一瞧,才惊觉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适才他们忙着躲避大仙的伏魔杵,抱头鼠窜,压根儿没留意到有乡亲们在围观。 想到方才的狼狈被乡亲们当了猴戏,杨家人一个个涨红了脸。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现在知道丢人了?” 杨家人低头,不敢吭声。 神婆见势不妙想溜,赵氏一把拽住她:“妖孽没降呢,银子还我!” 神婆啐了一口。 呸!瞎了眼黑心肝儿,给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焉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大手一挥:“早降完了!” “降完了?” 赵氏将信将疑。 神婆道:“不信你问她,是不是从前的姜氏!” 杨家人唰的望向姜锦瑟。 薛氏指着姜锦瑟,鼓足勇气问道:“你……是姜氏吗?”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是啊。” 杨家人:“……” 神婆趁机扯回自己的布袋,扭头就走。 赵氏想去追,老爷子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赵氏委屈巴巴地折了回去。 乡亲们对着杨家人指指点点,不用想也知道说得有多难听。 杨家人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姜锦瑟意态闲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仅如此,她还亲切地冲乡亲们挥了挥手。 乡亲们:“……” “都给我进屋!” 老爷子一声令下,杨家人老实巴巴地进了屋。 他们在姜锦瑟和沈湛面前有多嚣张,在老爷子面前就有多窝囊。 没辙,老爷子可是村儿里为数不多的体面人。 姜锦瑟却是走向了门口。 老爷子以为她是去关门,便没呵斥。 等老爷子背着手走到门槛处,一转头。 院子空荡荡,哪里还有姜锦瑟的身影? 乡亲们挺好奇姜锦瑟出来作甚,但更好奇杨家人的倒霉乌龙。 毕竟如此狼狈不堪的邻里,也是不多见了。 老爷子没管姜锦瑟,先进了屋。 不多时,杨小妹出来,把院门儿给关上了。 乡亲们仍是不走,端着农民揣,在杨家门外八卦了起来。 却说神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离开杨家后,抱着自己的布袋逃之夭夭。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瞧地上的影子,居然出现了重影。 她给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摔倒在地。 一只纤细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忙握住。 对方将她轻松拉了起来。 “多谢啊……” 她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 不经意一瞥,顿时虎躯一震! “啊!怎么是你!你怎么追来的?我、我、我走的小路啊!” 她明明是一路走一路回头,没发现有人跟上来。这丫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呀?! 阴魂不散么?! 姜锦瑟伸出一只手:“五百年的妖精,可不是轻易能请走的。” 狗屁五百年妖精,她干这一行她能不知道吗? 神婆定了定神,决定不要被一个小丫头给吓住了。 否则传出去,她这大仙也当到头了! “你想作甚?” 她冷冷地问道。 姜锦瑟微笑:“那得看你。” “我?” 神婆懵了。 姜锦瑟含笑点头:“你识趣呢,我就敲你竹杠;你不识趣呢,我就打劫。” 神婆:“……” 姜锦瑟道:“是敲竹杠还是打劫,自己选一个吧。” 神婆嘴角一抽。 这年头,一个小村姑也如此嚣张了吗? 神婆叉腰,扬起下巴说道:“小丫头,别以为你今儿配合我演了一出戏,就能在我这儿占到便宜!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我柳大仙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祖上便是干出马仙的,家里奉着仙家!甭管你是不是妖精,我柳大仙一句话,你不是,也得是!” 姜锦瑟勾了勾唇:“所以你是选打劫?” 神婆:“……!!!” “你这丫头听不懂人话是吧!”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可是妖,想威胁我,先讲几句官妖话。” “官、官妖……话。” 神婆只觉自己干了一辈子神婆,也不如今日的“见识”多。 姜锦瑟摊开手心:“银子给我。” 神婆张了张嘴。 忽然,姜锦瑟把手收了回去:“这样不好。” 神婆嘲讽一哼:“总算你还有点儿脑子,得罪本大仙,你日后甭想在村里待下——” 去字未说完,姜锦瑟干脆利落地掏出了一把小刀。 “家伙事儿差点儿忘了。” 她把刀架在神婆的脖子上,认真又严谨地说道,“打劫。” 神婆:“……???” “就不给,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她不信一个小丫头真敢犯下命案。 姜锦瑟睁大眸子:“杀人是要偿命的,你当我傻?” 神婆神色一松,讥笑道:“那你还不——” 姜锦瑟把她的布袋子一拽,“我直接上手抢不就得了。” 神婆:……她今日到底遇上的是个什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疯丫头啊! “你你你你……我选敲竹杠!” “哦。” 姜锦瑟把布袋还给她。 神婆哼道:“先说好,本大仙可不是怕了你,只是可怜你一个小寡妇在杨家不容易,今日便发发善心……要多少?” 姜锦瑟微笑:“二十两。” 神婆倒抽一口凉气。 这特么跟打劫有甚区别?! 你不如把刀再架回我脖子上好啦! 姜锦瑟勾了勾手,示意她给钱。 神婆:“小丫头你会不会敲竹杠啊?哪儿有全敲走的道理?” 姜锦瑟无辜地说道:“我没全敲走啊,杨家不是给了二两银子?” 不待神婆拒绝,她往前一步,凑近神婆的耳畔,唇角一勾,慢悠悠开口: “你可知这二十两是什么银子?” “是我亡夫的抚恤金。” “他战死沙场,一身杀气。” “你拿走他的卖命钱,就不怕……他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温柔且轻,但却仿佛带着阴间过来的森冷。 神婆一个哆嗦,情不自禁倒退两步。 她这一辈子从未怕过谁。 然而这一刻,她是真真儿被吓破了胆。 姜锦瑟含笑从她布袋里取出银锭子:“慢走,大仙。” ? ?有木有喜欢姜姜这一款的小可爱呀? 第十四章 祖父 姜锦瑟回到杨家时,门口吃瓜的乡亲们已经散了,杨家人人齐聚堂屋。 老爷子稳坐如钟,面沉如铁。 公公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像斗败的公鸡,一脸狼狈地站在老爷子左侧。 三人对面是婆婆赵氏、二弟妹薛氏以及与她年纪相仿的杨小妹,也是低着头,怂哒哒,大气不敢喘的窝囊样子。 老爷子应当是发过火了,发得还不小。 姜锦瑟要回大郎的抚恤金后,特地在刘婶子家坐了会儿,为的就是躲过这场风暴。 老爷子年纪大了,她就不信他还有力气再发作一次。 果不其然,姜锦瑟进屋后,老爷子只是冷冷地瞪了她好几眼,没像训杨家人那般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祖父。”姜锦瑟乖巧地打了招呼。 杨家人简直目瞪口呆。 你一个五百年的蜘蛛精,装什么小白兔?! 赵氏呵斥道:“你个小蹄子,死哪儿去了?” 薛氏也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祖父刚回你就往外跑,像什么样儿!” 她俩哪里是在教她规矩,分明是自己被老爷子骂,想让她也被狠狠训斥一番,心里才舒坦。 老爷子一脸冰冷地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姜锦瑟坦坦荡荡地地说道:“哦,我去追讨大郎的抚恤金了。” 赵氏与薛氏眸子一亮,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也露出了惊喜之色。 杨三郎哼道:“总算你还有点儿用。” 赵氏忙道:“那,你讨回来了吗?” “讨回来啦,喏。” 姜锦瑟将袖兜里的银锭子掏了出来。 杨家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薛氏恨不能口水横流。 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啊!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要是能分个十两八两的,也不枉她嫁了二郎一场。 赵氏点了点银子,是二十两没错。 然而正当她要把银子据为己有时,姜锦瑟把银锭子收回了袖兜。 赵氏脸色一沉:“你这是作甚?”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把大郎的抚恤金收好啊,免得下次又不小心让人骗了去。” 赵氏一噎:“你——” 姜锦瑟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乡亲们好心提醒我。里正还说,有了这笔抚恤金,四郎从那群恶霸手里借来的束修银子就能还上了,咱们家再也不怕被打砸强抢了。” “竟有此事?”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喝道,“胡闹!” 也不知是在说四郎借束修银子的事,还是杨家人瞒下大郎的抚恤金,导致家里被打砸强抢之事。 姜锦瑟才不管他到底在骂什么,一脸后怕地说道:“祖父,亏得是你回了。那晚爹娘、二弟、三弟、二弟妹和小妹都去隔壁村吃酒了,只留我一人在家。若不是四郎恰巧从书院回来,孙媳恐就被恶霸逼死了呀。” 说到最后,姜锦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祖父,并非孙媳要掌着家里的银子,孙媳实在是怕了。既然娘想把大郎的抚恤金要回去,那便给娘吧。” 赵氏伸手去拿。 老爷子开口了:“你拿着就好,回头记得把四郎的束修银子还上。” “爹?”杨家人异口同声。 杨江也说道:“爹,锦娘还小,这么多银子交给她不合适。” 薛氏道:“是啊是啊,大嫂今年也不过才十四而已,还是个孩子呢。” “是个孩子,你们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老爷子没好气地问道。 薛氏闭了嘴,杨江也不敢再和老爷子抬杠。 姜锦瑟明白老爷子不是护着她,而是在意自己的名声。 她方才把抚恤金的事告诉了村里人,这下全村都知道杨家人明明有银子,却不给四郎交束修的事了。 老爷子丢不起这个脸。 姜锦瑟乖巧地说道:“祖父,我先回屋换身衣裳。” 老爷子沉沉地点了点头。 赵氏望着姜锦瑟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她右手的袖子,只觉煮熟的鸭子飞了,比从没得到过更难以忍受。 薛氏也气得跺了跺脚。 “祖父,凭啥给她呀?”杨三郎嘀咕。 杨二郎忙拽了拽弟弟,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老爷子威严地看向他:“不给她,给你?” 杨三郎:“祖父自己拿着,岂不比她管着强多了?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呀?银子到她手里,哪天弄丢了都不知道。” 老爷子:“她是你大嫂,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一口一个小丫头的叫,仔细你的皮!” 杨三郎吓了一跳。 老爷子在杨家是拥有绝对的权威的,谁也不敢忤逆他。 老爷子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这会子只觉精疲力尽,饥肠辘辘:“收拾一下,准备晚食。” 赵氏对着姜锦瑟的屋喊了一嗓子:“锦娘,去灶屋了!” 姜锦瑟换好了衣衫,举着用纱布包住的右手走了出来,可怜巴巴地说道:“娘,儿媳追讨大郎的抚恤金时伤了手,怕是做不了晚食了。” 赵氏气了个倒仰:“你伤了手,方才咋不说?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姜锦瑟委屈:“娘,我真的没有。里正帮我瞧过了,这一团纱布还是他给我的呢。” 老爷子厉声呵斥:“够了,你们去做!” 赵氏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丫头分明没被收拾,还是那个五百年的蜘蛛精! 老爷子对姜锦瑟说道:“既伤了手,便好生歇息几日,家里的活有你弟妹和小妹。” 薛氏身子一抖,险些脱口而出凭什么! 她也就头几年当牛做马,自打姜锦瑟嫁入杨家,脏活累活便全是她和杨小妹的了。 几年没好好干活的薛氏,做完晚食,只觉腰都快折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个小蹄子!” 姜锦瑟其实在刘婶子家吃过了,刘婶子特地给她蒸了一碗蛋羹,味道很好。 她蔫搭搭地动了几筷子,倒也与她的伤势相得益彰。 吃完饭,薛氏正想使唤姜锦瑟收拾碗筷,不曾想姜锦瑟回头微微一笑:“啊,对了,二弟妹,我伤了手,怕是端不动热水,一会还劳烦二弟妹帮我把热水提到房中。” 薛氏叉腰:“让我做饭就算了,还让我给你打热水?姜锦瑟,你是想上天?” 姜锦瑟望向门外:“祖父——” “给你打,给你打,行了吧!” 薛氏快被她气死了啊! 第十五章 叔嫂 “死丫头,大清早的野哪儿去?” 正在洒扫的赵氏看见姜锦瑟从屋里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给她气得不行。 姜锦瑟说道:“我去还债呀,娘。” 赵氏冷声道:“还债?还什么债?这么着急还债,我看你就是想出去撒野。再说了,你一个小丫头,揣那么多银子在身上,也不怕让人抢了。” 姜锦瑟心说,我不抢别人就不错了。 她摊手说道:“娘,当初四郎借债的时候,借的是高利,利滚利,晚一日可是要多出许多利钱的。这个利钱,娘给我吗?” “死丫头,老娘哪有银子给你?” 赵氏气了个倒仰。 姜锦瑟微微一笑:“那儿媳去喽。” 赵氏恨得牙痒痒。 二十两银子,那是割她的肉,要她的命啊! “你等等!让二郎和你弟妹陪你去,那么多银子,我不放心。” 她真正不放心的,是自己手里这笔银子还债后还余下多少吧? “娘既这么说,那便让二郎和二弟妹随我一道去还债吧。只不过,那些人动手起来没个轻重,有人和我一起,也不至于只有儿媳一人挨揍。” 赵氏一听还要挨揍,当即不舍得让儿子去了。 至于薛氏,她去了不顶用。 赵氏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把银子丢了咋整?我可告诉你,大郎的抚恤金已经给你了,你若是把这笔钱丢了,四郎的束修别再问家里要,家里没钱让你们折腾!” “知道了娘。” 姜锦瑟温顺地应了一声。 赵氏望了望堂屋里喝茶的老爷子,咬牙低声道:“死丫头,净会在老爷子面前装。” 姜锦瑟并不知那些债主居住何处。 问了刘婶子与里正,他们也不甚清楚,她决定去镇上找沈湛。 正巧今日物价涨得不多,自己可以趁此机会多囤一些东西。 不过去镇上之前,姜锦瑟先上了一趟后山,喂了鸡,铲了鸡粑粑,又采了一些山货。 待到集市时,比昨日略晚了些。 “你总算来了。” 有人脚步匆匆朝她奔来。 她定睛一瞧,不是昨日的掌柜又是谁? 她已知他姓刘,客气地与之打了招呼:“刘掌柜,这么巧,又亲自来集市买菜?” 刘掌柜一脸幽怨:“等你一早上了,谁做生意像你这般懈怠?” 他说着,朝她身后的小背篓望了望,“让我瞧瞧今日的山货。” 看来昨日那位贵人今日没走。 姜锦瑟莞尔一笑,将小背篓拿下来递到掌柜面前:“您瞧瞧,比昨儿的更新鲜。” 确实比昨日新鲜不少,毕竟没隔夜。 刘掌柜问道:“今儿的山货怎么卖?” “二两。”姜锦瑟答道。。 刘掌柜一愣。 昨儿这丫头狮子大开口,今儿大家伙都涨价了,她却没漫天要价。 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小小年纪出来做营生也不容易,不压你价了,二两就二两!” 今日掌柜没花四个铜板让姜锦瑟送货,他自己带了伙计。 掌柜离开后,昨日问她话的小贩忍不住开口:“今日大家都涨了价,你被刘掌柜坑了。我方才给你使眼色,你也没瞧见。” 姜锦瑟当然瞧见了。 “我想结交刘掌柜。” “那你昨儿喊那么高的价,这哪里是结交人?我看你得罪人还差不多。” 姜锦瑟说道:“一段关系里,谁站高位,不是由身份的高低决定的。” 好人历经磨难才能取得真经,而恶人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 恶人的善良与慷慨,总是比好人的显得更难能可贵。 所以从一开始,她便决定做个漫天要价的无良商贩。 如此,她后续只需露出一丁点儿的好,刘掌柜便会觉得这丫头也不赖。 小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锦瑟转身离去。 小贩叫住她:“我、我、我叫王吉!” 姜锦瑟回眸:“我叫姜锦瑟。” “姜锦瑟?”小贩喃喃重复着对方的名字,“怪好听哩。” 姜锦瑟在路上买了几个炊饼,分了书院的小厮一个,让他帮忙叫一下沈湛。 小厮笑呵呵地接过炊饼,对姜锦瑟说道:“你是沈湛的媳妇儿吧?他在这儿念书一年多了,这两日才有家人来瞧他,果然娶上媳妇了就是不一样。” 姜锦瑟:“我是他嫂嫂。” 小厮:“……” 小厮是一个人回来的。 姜锦瑟问道:“出了何事?” 小厮讪讪地说道:“你要不先回吧?今儿你怕是见不着你小叔子了。” 此时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书院,应当是去吃午食。 小厮却说她一整日都见不到,言外之意—— “沈湛的课室在哪?” 门窗大开、冷风直灌的课室里,学生们早已散去,只有沈湛独自坐在座位上。 他一手捉着袖口,另一手研好墨,提笔蘸了蘸,开始书写。 而在他的左手边,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 看得出,他已写了许久。 “还剩多少?”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在沈湛头顶响起。 沈湛的手微微一顿,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当看见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他才豁然抬头。 “嫂嫂?你怎么来了?” 姜锦瑟双手抱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起我怎么来了,不如先说说你夫子又怎么刁难你了?” 她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才让夫子罚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没什么。”他说道。 姜锦瑟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手指,以及发乌的唇色,抬手探向他。 沈湛朝后一仰,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手。 “切。”姜锦瑟哼了哼,摁住他,捏了捏他的棉衣。 不捏不知道,捏了才发现他的棉衣里摸着不像是棉花,应当也是柳絮。 难怪冻成这样。 她只留意到他鞋子破了,却不曾想看着整齐,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收回手:“别写了,出去吃东西。” “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很快便能写完。” 姜锦瑟在他身旁的长凳上潇洒落座,翘起二郎腿,双手抱怀。 “既然很快,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 “我再问一遍,夫子到底罚了你什么?” 沈湛沉默。 “呵,爱说不说!” 姜锦瑟冷哼一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课室。 沈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亦微微捏紧了毛笔。 走了也好。 此时狼狈窘迫的样子,本就不该被任何人看到。 斋馆内,孙夫子正优哉游哉地吃着学生孝敬的午食。 有羊肉、有鱼羹,丰盛得不行。 被人瞧见了可不妙。 孙夫子关上门,插好门栓。 随后才落座,得意洋洋地举箸,夹起一块油润嫩滑的羊肉。 正要放进嘴里,房门忽然被人嘭的一脚踹开! ? ?姜姜:哀家的死对头也是你能欺负的? 第十六章 护短 孙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夹着的羊肉吧嗒一声跌回碗中,激起一片汤汁,溅了他满脸。 他生气地闭了闭眼,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哪里来的野丫头?冒冒失失的,不知道书院的斋馆不是闲杂人等可进的吗?谁放进来的?”最后一声,他加大了音量。 姜锦瑟淡淡地笑了:“再大点声,让山长和学生们都看看,他们的夫子是如何关上门来一个人吃独食的。” 说着,她来到桌前,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唇角一勾道:“羊肉、鱼羹,夫子比县太爷还吃得好呢。不知山长吃不吃得到这些?” 孙夫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起身就要去收桌上的饭菜。 忽然,一只葱白的纤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钳着他的力道却如钢似铁,令他动弹不得。 他恼羞成怒道:“你究竟是谁?” “你祖宗。”姜锦瑟说。 孙夫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占便宜占到我头上来了?念你是个小丫头,本夫子不与你计较,倘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本夫子不客气!” 姜锦瑟冷笑:“说得像是我不胡言乱语,你就有多客气了似的。” 孙夫子一噎。 姜锦瑟勾起唇角:“既然客客气气的你不喜欢,想来更喜欢来硬的。” “硬?什么硬?什、什、什、什么硬?你这小丫头,你要做什么?” 孙夫子看着姜锦瑟眼底越来越深的笑意,莫名脊背一凉,仿佛被一只可怕的凶兽盯上。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然而姜锦瑟死死地钳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退不了,只得怒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丫头,到底知不知羞耻?” 姜锦瑟:“羞耻是什么?我不知道,不如夫子你教教我呀。” 孙夫子:“你又不是我的学生,凭甚教你?” “是你的学生,也不见你有好好教呀。” “本夫子为师多年,何曾……” 言及此处,孙夫子猛地回过神来,皱眉看着姜锦瑟,“你是沈湛家的?” 姜锦瑟:“呦!夫子还记得沈湛呢?我以为你早把他忘了。要不然,怎会留他一人在课室罚抄,夫子你吃得肚肥溜圆,我家小叔子可是饿得昏天暗地呢。这要是传到山长的耳朵里,不知是夫子教导有方,还是夫子假公济私?” 原来是沈湛的嫂嫂。 如此嚣张,他还当有大来头。 孙夫子鄙夷地说道:“休得胡言!我是夫子,学生做错了事,我自是要罚的。若沈湛不满,大可退学!” “退学可以,束修银子,也请一并退了。” “你这无知的丫头,世上哪有退束修银子的道理?你当是买货呢?” “你这还不如卖货的呢,买到不好的尚能退换。你教得这么差,耽误我小叔子的前程,不找你赔钱都不错了。” “你、你、你——” 孙夫子气得结巴起来,“我耽误他前程?你以为这小子的学识哪儿来的?还不是本夫子教的!是本夫子厉害,才教出了拔尖的学生。你们不磕头谢恩,倒还想让本夫子归还束修?真是倒反天罡!” “你教的?”姜锦瑟冷冷地笑了,“我家小叔子乃状元之才,用得着你教?你教得了吗?” “状元之才?哈哈!” 孙夫子嘲笑,“我承认沈湛有几分聪颖,可别说考状元了,他能考上秀才已是气运!我看他连举人都未必能考上,居然妄想状元?痴人说梦!赶紧带着沈湛离开书院!本夫子不会再教他!” 他疾言厉色说完,等着姜锦瑟再次强词夺理。 不料姜锦瑟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过身望向门口,“山长大人,你都听到了?” 孙夫子浑身一颤:“山长?” 一个五十出头、儒雅清瘦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孙夫子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山长。” 山长平静的目光扫过孙夫子与姜锦瑟,并未在意桌上的饭菜,开口对姜锦瑟道:“沈娘子,可以放开孙夫子了。” “哦。”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声,把手轻轻一抬。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暗藏的寸劲却将孙夫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孙夫子“哎哟”一声,像翻了壳的乌龟,半晌爬不起身来。 山长并未斥责姜锦瑟,而是对孙夫子说道:“你当真不愿再教沈湛?” 孙夫子总算是拽着桌角把自己翻了过来。 他狼狈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拱手作揖,一脸浩然正气地说道: 孙夫子:“山长明鉴!自沈湛入学以来,我一直悉心教导,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沈湛的成绩,想必山长也看在眼里。对沈湛,我做到了倾囊相授,绝无偏私,可他、他竟然如此诋毁于我,我……实在寒心!” “好一个倒打一耙!”姜锦瑟说道,“你刁难我家小叔子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是谁在造谣生事?沈湛乃是班上的一甲生,本夫子爱护都来不及,怎舍得刁难?” 孙夫子急忙辩解,“本夫子对他确实有些严苛,但也只是望子成龙之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本夫子心里,沈湛与我儿无异。但既然山长开口,那……我就勉为其难”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孙夫子当爹,就是自己在这儿吃香喝辣,让‘儿子’在外喝西北风?” 孙夫子涨红了脸。 山长道:“沈娘子,我向你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他在书院会得到公平的待遇。” “我不信任你。”姜锦瑟直言道。 孙夫子目瞪口呆,怒斥:“小丫头!你敢对山长无礼?” 山长未曾动怒,只是平静地问姜锦瑟:“不知沈娘子想要如何解决?” 姜锦瑟:“今日不是孙夫子不要沈湛,是沈湛辞了孙夫子!” 孙夫子:“猖狂!自古只有逐出师门,哪儿有欺师灭祖?” 山长沉吟片刻,说道:“书院确实未曾有此先例。沈湛要辞孙夫子,得有这个资格。” 姜锦瑟:“何意?” 山长:“他得胜过孙夫子,沈湛可愿与孙夫子比试一场?” 第十七章 比试 这……” 姜锦瑟苦大仇深地皱起了眉头。 沈湛是她的死对头。 沈湛讨厌与人文斗。 沈湛拒绝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文采。 得嘞,沈太傅三厌,齐活了。 “我愿意。” 姜锦瑟一愣,豁然抬头。 沈湛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门口。 眉目如画,眸光沉静,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有别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姜锦瑟眨了眨眼。 她方才没听错吧? 他居然答应了? 这还是她前世认识的沈湛吗? 沈湛举步入内,唤了姜锦瑟一声嫂嫂,拱手对着山长行了一礼。 山长问道:“你当真愿与孙夫子比试?” “是。” 沈湛从容回答。 “那孙夫子你呢?”山长问道。 孙夫子掸了掸宽袖,很是不屑地说道:“与一个学生比试,传出去,本夫子的脸往哪搁?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姜锦瑟:“我看你是不敢吧?怕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晚节不保。”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孙夫子气急。 “不敢就认输吧。”姜锦瑟道,“我家小叔子天资过人,孙夫子输给他也不丢人。” “好大的口气!”孙夫子冷声说道,“本夫子原是想全了他颜面,既然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本夫子便成全你们!只不过,若是本夫子赢了,这小子从此不得再踏进书院半步!” 姜锦瑟对沈湛道:“别怕,你一定会赢的。” 沈湛:“嫂嫂怎知我会赢?” 因为你前世就是昭国最会念书的人啊! 区区一个夫子你都对付不了,有甚资格做哀家的死对头! 沈湛说道:“嫂嫂是不是忘了,我今年刚满十五。” 姜锦瑟神色一顿。 前世她见沈湛时,沈湛早已是双十年华。 他冠绝天下,谁又能说不是他多念了好些年的书呢? 在姜锦瑟目瞪口呆之际,沈湛从容地跟着山长出了斋馆。 半个时辰后,四人出现在了书院的一座凉亭。 至于凉亭四周,则是站满了围观的学生与夫子们。 “沈娘子,请落座。”山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沈湛身后的姜锦瑟,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站着就好。” “哼!”孙夫子冷冷一哼,“不识抬举!” 山长没再勉强,对孙夫子与沈湛说道:“今日比试共分三局。第一局赋诗,第二局妙解经义,第三局书法挥毫。你二人若觉此有不妥之处,可在此刻提出。” 孙夫子自信满满地说道:“山长,我没意见。若是沈湛觉着难了,我可让他一局。”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你不让都赢不了,让,是怕自己输得太难看吗?” “你这丫头!”孙夫子拍桌。 山长对姜锦瑟道:“沈娘子,比试期间,还请你稍安勿躁。” “知道了。” 山长的面子,姜锦瑟还是给的。 “山长,请出题吧。” 孙夫子催促。 他迫不及待要教训沈湛,让沈湛知道天高地厚! 山长四下望了望,指向前方的一棵寒梅树,说道:“便以梅为题吧,七古、五古皆可,谁先来?” “我是夫子,自然我先,免得让人说我以大欺小!” 孙夫子才不怕多给沈湛一点儿时辰,纵然让沈湛想破脑袋,也做不出比自己更厉害的诗。 “居然是对诗?我记得……一甲班似乎还没学平仄吧?沈湛死定了。” “学了也对不赢孙夫子啊!” “是啊,不就是考了几次第一,恃才而骄,殊不知是孙夫子教得好!若无孙夫子,何来沈湛?” 孙夫子听到学生们一面倒的交谈,高傲地扬起下巴,略微沉吟片刻,便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琼枝映雪似瑶台,玉蕊凝香待凤来。不与群芳争艳丽,独承雨露绽春魁。” “好诗!” 有学生发出了激动的喝彩。 “不愧是一甲班的夫子啊!除了山长与老夫子,孙夫子当是书院才学最高之人了吧!” “我也想进一甲班!” 学生们一致露出了敬仰之色。 山长看向沈湛:“可准备好了?可容你多想些时辰。” 沈湛说道:“学生准备好了。” 孙夫子:“我劝你多准备一会儿,免得输了怪本夫子仗才欺人。” 沈湛没理会孙夫子的挑衅,正视前方,朗声道:“霜雪压枝低,孤根独不欺。虽无桃李色,自有暗香随。” “沈湛这首,倒也不错。”一个一甲班的学生喃喃说道。 一旁的同窗说道:“什么不错啊?他连平仄都没对准呢!依我看,还是孙夫子的诗更胜一筹。” 众人没有反驳——一个是夫子,一个是学生,任谁都会认为是夫子的才学更胜一筹。 姜锦瑟看向山长。 山长说道:“此局,沈湛胜。” 孙夫子脸色一变:“山长,他的诗平仄都错了,这是犯了作诗的大忌!” 山长一针见血地说道:“孙夫子的诗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却也毫无新意,且媚骨太重。” 孙夫子脸色涨红。 山长又对沈湛道:“好一个‘孤根独不欺’,小小年纪竟有此定力与傲骨,格律上虽不如孙夫子严谨,但气韵生动,颇令人肃然起敬。” 姜锦瑟懂了。 此局沈湛是胜在“真”! 山长不再过多解释:“第二局,妙解经义。” 他在签筒里抽了一支书签,念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孙夫子一听,当即乐了。 这句话,用来训斥沈湛再合适不过了。 他捋了捋山羊胡,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说教了起来:“礼者,乃君子之器,非小人所能窥也。‘刑不上大夫’,大夫者,国之栋梁,衣冠之表率,懂廉耻、重名节。若有过,则当免冠徒跣,稽颡自裁,以谢君父!”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湛:“沈湛,你出身微寒,本在庶人之列,今蒙书院不弃,得以列于弟子之末。然你桀骜不驯,目无尊长,此乃僭越也。不知礼而妄言,是为无德;不守分而抗上,是为无状!老夫今日教训你,实乃循礼而行,你何怨之有?” “说得好!” 有学生大喊出声。 “沈湛就是仗着自己考了几次第一,便不将夫子放在眼里。如此恃才而骄者,不配做我等的同窗!” “没错!” 学生们纷纷附和了起来。 孙夫子得意极了! 第一局,你讨了巧而已。 倒要看看第二局,你如何诡辩?! 第十八章 收徒 沈湛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不疾不徐地说道:“夫子所言,乃章句之学,非圣人之本意也。学生以为,‘礼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学礼,乃上之人未能行礼于庶人也。‘刑不上大夫’,非大夫可以免刑,乃大夫当以‘礼’自律,使身不陷刑戮也! “学生虽出身寒微,然心向往之者,乃‘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若夫子之礼,是教人奴颜婢膝,教人以势压人,则学生——宁死不从!” “好!”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如此头铁。 孙夫子气得面红耳赤,颤抖着手指指向沈湛:“你、你……你……简直是离经叛道!异端邪说!” 姜锦瑟:“呵呵,声音大就能赢了?” 她适才留意到,当沈湛说“‘礼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学礼,乃上之人未能行礼于庶人也”时,山长的神色出现了一瞬的波澜。 她凑过去,小声试探道:“山长,我家小叔子不仅才高八斗,更有兼济天下之志,算命的都说,是当宰相的命呢!” 沈湛嘴角一抽。 胡扯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出乎意料的是,山长居然没有反驳。 孙夫子坐在山长另一边,不知姜锦瑟和山长嘀嘀咕咕了甚,但沈湛的辩解令他有些下不来台。 尤其那句“奴颜婢膝”,更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他虚伪的面具。 进展到此处,学生们依旧多站孙夫子,夫子们却对着沈湛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 山长道:“此局,沈湛胜。”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孙夫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山长……” “山长是不是故意包庇沈湛啊?” “山长包庇他作甚?他一没钱,二没权的,不过是功课优秀些,咱们书院又不是没比他厉害的,夫子可是把人家撵走了。” 想到那个提都不敢提的传奇,学生们集体沉默。 姜锦瑟了然。 沈湛是胜在道。 前世没有这场比试,沈湛与山长的交集也不多。 她查到的消息多是关于孙夫子的。 眼下看来,这位山长境界不凡呐。 山长又道:“沈湛已胜两局,比试可还要继续?” 姜锦瑟不假思索道:“当然要!三局两胜算什么,得把把都赢才能让孙夫子心服口服,对吧,孙夫子?” 孙夫子连输两场已经够丢人了,偏姜锦瑟还要如此羞辱他。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比就比!” 这小子不过是捡着山长的喜好答题,投机取巧,算不得真本事! 自己四岁便着手练习书法,连山长也比不过他。 而沈湛的字长什么样他还是有数的。 他文采斐然不假,字却不尽如人意。 尤其他饥寒交迫,必定写得鬼画符似的! “我看,差不多了吧。” 一个围观的夫子出言劝和。 其余夫子也觉着比试到这里足矣。 山长看向沈湛:“你怎么说?” 姜锦瑟握紧拳头,弯腰在他耳畔迫不及待地说道:“比比比!弄死他!弄死他!” 沈湛:“……” “比。” 他回答。 姜锦瑟挑眉。 新身份就是好用呀,小叔子真乖! 山长:“那便以方才那句为题。” 书童呈上笔墨纸砚。 孙夫子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沈湛手脚冻僵了。 去拿毛笔时,拿了三次才拿稳。 围观的夫子们纷纷摇头。 学生们又忍不住嘲讽了起来。 “笔都握不稳,能写出甚好书法?” “你以为他握稳就能写好了吗?” “哈哈哈!” 一甲班的学生发出一阵哄笑。 沈湛的考第一是出了名的,书法吊车尾也是出了名的。 听到学生的话,姜锦瑟脸色微变。 她只记得沈湛是昭国最会念书的人,却忘了书法是他的弱项。 倒不是说他写得丑,而是他的字远不如他的文采。 他是中举之后才苦练书法的。 即使考上状元,书法最出众的也不是他。 孙夫子写完最后一笔,对着迟迟未动笔的沈湛恣意一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姜锦瑟叉腰:“在想怎么让你输得不那么难看而已!” 孙夫子冷笑:“看你们能嘴硬到几时!” “沈湛到底写不写啊?” “是啊,孙夫子都写完了!” “他写了也是输,我若是他,便寻个借口说自己被夫子罚抄,未吃午食,体力不支,无法提笔!也算是全了颜面!” 姜锦瑟微微蹙眉。 她对书法不如行家精通,但好歹前世批了那么多文臣的折子。 孙夫子的字足以排进前十。 难怪真有底气。 她看向沈湛。 前世和他斗了一辈子,日日盼他输得一败涂地,眼下却紧张他能不能赢。 真是世事无常啊。 终于,沈湛动笔了…… 这一局,山长并未立刻宣布结果,而是反复拿着二人的字,神情严肃。 学生们等得着急,翘首以盼。 “到底谁赢了啊?” “这还用说,肯定是孙夫子啊!” “孙夫子的书法在咱们书院位列第一,山长也只能排第二呢!” “当年孙夫子能中举,一手好字功不可没呢!” 又过了片刻,山长放下了二人的书法,宣布道:“沈湛胜。” 全场鸦雀无声! 孙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山长,一整个呆住了。 “山、山长,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一张才是我写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书法。 山长道:“我没弄错,孙夫子的字一如既往,在我之上。” 孙夫子:“那……” “但沈湛的字更在孙夫子之上。” 说罢,他将沈湛的字递给了孙夫子。 而几位围观的夫子早已忍不住,迈步走上凉亭,观摩二人的书法。 山长所言不虚,孙夫子的字行云流水,颜筋柳骨,分明是上上之作! 而沈湛的—— 几人见到沈湛的书法时,心口齐齐一震。 沈湛的字不如孙夫子的遒媚飘逸,笔画却棱角分明,如刀如剑。 最后一笔更是力透纸背,仿若一根傲骨立于天地之间。 他们看孙夫子的字,看的是书法境界。 看沈湛的字,却看到了志向气节! 孙夫子不信邪,起身从一位夫子手中夺过沈湛的字。 片刻后,他双腿一软,跌坐回石凳上。 姜锦瑟指向备受打击的孙夫子:“山长,我们可以辞了这个夫子了吧?” 一位夫子说道:“沈娘子,孙夫子已是一甲班最厉害的夫子了。” 姜锦瑟看向山长。 山长缓缓道:“书院里的夫子,确实没人教得了沈湛。” “没人教得了他,看样子是要将他逐出书院了!” “是呀,任他才学再佳,师道不尊,目中无人,此乃品德败坏,山长怎么可能留下他!” 学生们的嘲讽不绝于耳。 夫子们也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个学生,可惜了啊。 “沈湛之才,不在经史,而在心胸。” 山长说着,目光落在沈湛青涩而不失沉静的脸上,“我且问你,可愿做老夫的学生? ? ?姜姜:o(* ̄︶ ̄*)o 第十九章 拜师 “愿意!” 说话的是姜锦瑟。 沈湛扭头看向她。 姜锦瑟说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拜师!” 说罢,摁住沈湛的脑袋转向夫子,“叫老师!” 沈湛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怨,想反抗,却又生生忍下,乖乖叫了一声:“老师。” “哈哈哈!” 山长捋着胡子笑出声。 夫子们与学生们满是惊讶,全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学生们倒也罢了,他们与夫子们能见到山长的机会并不多。 然而在书院执教多年的夫子们,却是对山长的习性了然于胸—— 山长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看来,他对收下沈湛这个徒儿甚是满意啊。 上一次,山长这般高兴,也是收徒。 只可惜后来…… 思及此处,所有夫子们心照不宣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这一次,沈湛不要再让山长失望了。 姜锦瑟小步挪到山长身旁,弯下身低声说道:“山长,你其实也看出我家小叔子非池中物了吧?山长仗义,他日踏青云,必迎师坐高殿!” 山长:“……” 此时,几个胆大的学生也走上了凉亭,想要去看沈湛的书法。 姜锦瑟眼疾手快地从孙夫子手中夺过了沈湛的字,折叠好立即揣进怀里。 旋即她挺起胸脯,对几个虎视眈眈的学生扬声道:“抢啊?” 学生们:“……” 比试结束,山长与夫子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斋馆,学生们也散了。 姜锦瑟与沈湛走出书院,迎面碰上那个小厮。 小厮笑呵呵地说道:“嘿嘿,我都听说了!恭喜沈郎君,成为山长的亲传弟子!” 瞧瞧,连称呼都变了。 姜锦瑟心情不错,又分了他一个炊饼。 “多谢沈娘子,多谢沈娘子!” 小厮连忙道谢。 “你呀,日后跟着山长好生念书,知道吗?” 姜锦瑟看向沈湛,严肃地说道,“要听山长的话,不许像对孙夫子那样对山长!” 她前世阅人无数,不难看出,这位山长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甚至可以说绝不简单。 沈湛能拜他为师,实在是一桩美事。 其实她明白沈湛并不会像对孙夫子那样对山长,毕竟山长又不是孙夫子。 之所以义正词严地叮嘱他,全是为了过一把当长辈的瘾。 看着前世的死对头在自己面前逆来顺受,真是舒坦啊。 她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了。 好在沈湛已习惯。 沉吟片刻,他开口说道:“那副字不算好,嫂嫂若是喜欢……” “我喜欢个屁呀!” 她前世批折子批到怀疑人生,最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那嫂嫂为何收下我的字……” “你的字怎会强过孙夫子的?夫子们好歹忌惮山长,不敢言他,若被学生们看到了,定知山长包庇你了。” 沈湛:“……” “嫂嫂要不要看看字再说话?” “有什么好看的?” 前世看的还少了? 孙夫子别的不谈,一手书法确实登峰造极。 沈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问道:“嫂嫂今日是专程到书院来看我的?” 姜锦瑟挑眉:“你有手有脚,我看你作甚?又不是没给你钱花!我是想来问你,那些债主住哪?我刚把大郎的抚恤金拿回来了,趁今日,把欠下的债一并还清。” 沈湛:“哦。” 沈湛果然知晓那些债主们的住处。 二人一同前去还钱。 连本带息一共十五两,姜锦瑟十分爽快地给了。 当叔嫂二人回到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时,沈湛颇为不解。 他顿下脚步,问姜锦瑟道:“嫂嫂就这么给了?” 姜锦瑟反问:“不这么给,要怎么给?拿你抵债,还是拿我抵债?” 沈湛:“……” “嫂嫂在杨家和在孙夫子面前,可没这般好说话。” 只要不是眼瞎,都看出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吃亏的性子了。 他甚至都做好了要跟债主们大闹一场的准备,不曾想竟如此轻易地结束了。 姜锦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日后不会再和那群人有所交集,无需浪费精力。” 她望向沈湛的眼眸,语气郑重,“你记住,将军赶路,不斩小兔。” 沈湛顿住。 姜锦瑟雄赳赳地走在前面。 她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回头对沈湛说道:“跟上呀!” “去哪?”沈湛问。 “去吃东西呀,你不饿?” 沈湛早已是饥肠辘辘。 姜锦瑟寻了一家最近的面馆,要了两碗打卤面,对伙计说道:“他那一碗不放辣。” 沈湛微微一怔。 沈湛不吃辣,还是她前世无意中发现的。 沈湛从不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喜好与习惯,就是为了不让有心人抓住可乘之机。 见沈湛狐疑地盯着自己,姜锦瑟眨眨眼:“看什么看?饿了那么久,若是吃辛辣之物,容易腹泻。” 吓死了,差点暴露自己了解他习性的事。 “还好我机灵。” 姜锦瑟小声嘀咕。 打卤面做得很筋道,汤汁浓郁却并不油腻。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沈湛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又饿了大半日,一碗打卤面没吃够。 若是以往,他断然不会开口,但今日,他只是略微沉吟片刻,说道:“没吃饱。” 姜锦瑟喊道:“小二,再来碗打卤面,还是不放辣!” 吃完面,二人都出了一身汗。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惬意极了:“走了。” 沈湛跟着她出了面馆,望着她的背影说道:“嫂嫂,这里不是回村的路。” 姜锦瑟说道:“我知道。哎呀,你墨迹什么,快跟上。” 沈湛又道:“也不是去书院的路。” “我知道我知道。” 姜锦瑟被他烦得不行,索性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磨磨唧唧的!” 沈湛看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尽管隔着厚厚的衣衫,却仿佛依然有一股热气烫到了他的手腕。 姜锦瑟带着沈湛进了一家布庄。 沈湛这才知道,她是想给他买两套棉衣。 自然,她给自己也添置了两套。 姜锦瑟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亏待自己的人。 她照顾别人的前提,是先顾好自己。 ? ?2026,希望我们都能先爱自己 第二十章 厨艺 姜锦瑟将剩下的银子分了二两给沈湛,余下的拿去买了物资。 上山喂了鸡,把物资藏好,待到回杨家时,兜儿比脸都干净。 问就是二十两全被债主拿走了。 杨氏气得半死,趁着她去灶屋拿吃的,悄摸进了她的屋子。 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果真是半个铜板也没捞着。 “晦气,我就说要让二郎和你一起去。” 赵氏埋怨,“若二郎去了,指定能剩下几两银子!” 物价涨得越来越厉害,姜锦瑟手里的银子能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为了增补进项,姜锦瑟每日都会去集市卖山货。 山雨欲来。 百姓连米面都快要吃不起了,山货自是无人问津。 万幸的是,那位贵人一共在镇上住了好几日。 刘掌柜每日都来找她。 姜锦瑟逮住时机。 前两日她只卖山货。 第三日起,她搭上各种野味,山鸡、竹鼠、果子狸…… 当又一日清晨,刘掌柜看到她背篓里的一条大蛇时,彻底绷不住了。 “大冬天的,你上哪寻的这玩意儿?” 姜锦瑟:“哦,挖到的。” “死的?” “活的,要给你弄醒吗?” 姜锦瑟两手抓着蛇,往刘掌柜面前一递。 刘掌柜虎躯一震:“停手!” “哦。”姜锦瑟摸了摸大蛇,“大冬天挖一条蛇可不容易了,很补的。” 刘掌柜寒毛直竖:“很补也没人敢吃啊!”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便宜卖给你,十两银子,山货白送。” 刘掌柜瞪大眼,指着地上的小背篓:“就俩萝卜你也好意思说是山货?” 姜锦瑟眨眨眼:“你信我,贵人爱吃的。” 刘掌柜表示怀疑。 姜锦瑟循循善诱:“你想想,这几日我卖的山货野味,贵人是不是吃得挺香??” “那是我的厨子做得好!”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姜锦瑟才不与他争论这个。 她拿着蛇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这条蛇很肥美的。” 刘掌柜往后急急一蹦:“别过来!” 平心而论,他不想买,可贵人的口味又着实刁钻。 他皱眉,盯着姜锦瑟手里那条冬眠的蛇嘀咕道:“客栈里也没人会做蛇啊。” “我会!” 姜锦瑟说道。 刘掌柜一脸怀疑:“你?” 姜锦瑟:“就我。” 刘掌柜仍不敢冒此风险。 姜锦瑟祭出杀手锏:“若不能叫贵人满意,今儿这条蛇和我篓子里的山货,都不收你钱了。” 客栈后厨。 刘掌柜看着磨刀霍霍的姜锦瑟,仍有些将信将疑:“你真敢啊?” “嗯?”姜锦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闹饥荒时没得吃,漫山遍野寻吃的。,这种蛇我杀过好几次了。” 关于这点,她倒是没有撒谎。 前世虽为世家女,然在燕国为质那几年,她把一生该吃的不该吃的苦头全吃尽了。 古有越王卧薪尝胆,后有姜后忍辱负重。 杀条蛇而已,不算什么。 她一刀下去,刘掌柜嗷呜一声捂住了眼。 客栈的厨子们全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 他们干了那么多年厨子,也是头一回见此场景。 看姜锦瑟利落娴熟的动作,简直不像头一回。 再瞧姜锦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色,比他们这群大老爷们还虎! 前日卖给刘掌柜的山鸡,贵人只吃了一只,还剩一只养在后院,今日正好用上。 杀鸡这种事,她便不亲自上手了,毕竟有厨子不用白不用。 客栈的厨子们倒也乐得给她打下手,绝不承认是想偷师。 姜锦瑟会做不少野味,可若论起刀工,她是不及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大厨的。是以改刀的活,她也一并交给了他们。 大厨们根据她的吩咐,把两样食材切块儿。 姜锦瑟先是将山鸡放到锅里,翻炒了一会,炒至肉质金黄,再倒入烧开的水,把新鲜的蛇肉与切好的姜片一并放进去,盖上锅盖焖煮。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姜锦瑟揭了锅盖,撒了几根长长的香葱,便把野味出锅了。 闻着那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大厨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刘掌柜忙不迭地进了后厨:“什么味儿这么香?你们做啥了?” 一位大厨说道:“我们啥也没做啊,是姜姑娘做的。” 刘掌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姜锦瑟,又看向桌上的一碗野味汤,问道:“这是——” 姜锦瑟微微一笑:“它叫龙凤呈祥。” 刘掌柜微愕:“啊……好名字。” 别的不提,单这菜名,贵人定能喜欢。 “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小村姑,还有这学问呢。” 姜锦瑟没有故作谦虚,笑着说道:“汤要趁热喝,快给那位贵人端过去吧。” 刘掌柜有些犹豫,担心贵人不吃这玩意儿。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罢了! 富贵险中求! 他把心一横,亲自将龙凤汤给贵人端了过去。 “今儿小店做了道新菜,叫龙凤呈祥,请您慢用。” 他小心翼翼地退回一旁。 贵人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缓缓放到唇边。 刘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贵人尝后,神色微微一顿。 刘掌柜屏住了呼吸。 贵人薄唇轻启:“这汤谁做的?” 姜锦瑟在后院等着刘掌柜给自己结账。 总算见着刘掌柜下楼了,神色颇为匆忙,她问道:“可以给钱了吗?” 刘掌柜的神色一言难尽。 姜锦瑟叉腰:“你不会想赖账吧?” 刘掌柜突然冲姜锦瑟拱手作了个揖。 姜锦瑟双手抱怀,挑眉问道:“别以为你给我当孙子,我就不要你银子。” 刘掌柜:“……” 刘掌柜讪讪笑道:“从前是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对姜姑娘多有怠慢,还望姜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姜姑娘放心,答应你的银子,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姜锦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他接着说。 刘掌柜心道,你怎知我有话要说?年纪轻轻,心思竟比他这个掌柜更通透。 刘掌柜笑道:“啊,姜姑娘做的龙凤汤甚得贵人喜欢,贵人点名要见姜姑娘。” ? ?今天也早早的,快表扬我! 第二十一章 贵人 姜锦瑟刚上楼,便与一个双十年华的青衫男子不期而遇。 男子客气地冲她拱了拱手:“姑娘借过。” 随后快步进了前面的厢房。 门口的侍卫并未阻拦。 然而当姜锦瑟也要进屋时,侍卫却拦住了她:“请稍等。” 姜锦瑟倒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地靠墙等候。 侍卫似不在意一个小村姑的存在,并未驱赶。 她正好乐得听墙角。 “令尊可好?” 说话的正是方才的青衫男子。 “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偏要去做木匠。父亲得知消息,全然不信,派我来柳镇看看,确认事情真假。” 这便是那位贵人,听声音亦是颇为年轻。 “人各有志。”青年笑着道。 贵人道:“但山长的弟子可不好当,这些年他总共才收了三个弟子——” “不对,现在该是六个了。”青年笑着打断贵人的话。 贵人并未动怒,疑惑地问道:“山长又收徒了?” “是啊,今日刚收的,听闻是个农家子。” “一个农家子也配当山长的弟子?” 姜锦瑟在心中轻哼。 农家子怎么了? 总有一日骑到你们头上! 不过,这年轻人既是山长弟子,算起来沈湛还得唤他一声师兄? 书生笑而不语,没接这话茬。 贵人又问:“当真不打算跟我回江陵?” “不了。” 青年毫不犹豫地拒绝。 贵人叹了口气:“我现在真信你能干出退学、不再拜山长为师的荒唐事了。” 青年笑而不语。 “这是家父的心意。” 贵人说着,似将某物放在了桌上。 姜锦瑟听见青年将物件推了回去:“替我多谢颜公厚爱,我暂时不想离开柳镇。他日若有缘相见,定上门拜访。” 颜公? 莫非是琅琊颜氏? 颜氏祖籍琅琊,后迁居江陵,世代从文,如今是江陵第一书香门第,与萧氏、庾氏、岑氏、高氏并称江陵五大世家。 难怪刘掌柜对他那般奴颜婢膝。 姜锦瑟继续往下听。 “什么汤这么香?”青年问道。 “龙凤呈祥。”贵人答。 青年开怀一笑:“好名字!给我来一碗。” 一旁的丫鬟看向贵人,见他微微颔首,便盛了一碗龙凤汤递过去:“请慢用。” 青年尝了一口,眼眸一亮:“真鲜!我从未喝过这般鲜美的汤。” 他又夹了块肉,细细品味后说道,“瘦而不柴,肉质鲜嫩……这是什么肉?” 贵人缓缓开口:“蛇肉。” 咚! 书生两眼一翻,径直栽倒在地。 姜锦瑟眨了眨眼。 这是……晕了? 她寻思着该轮到自己了,不料一个黑衣人行色匆匆地抢先进屋,俯在贵人耳畔低语了几句。 贵人的声音陡然一沉:“知道了,备马回江陵!” 丫鬟忙问:“少爷,子明公子怎么办?” 贵人冲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当即上前将青年扛上床,丫鬟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旋即二人跟着贵人出了厢房,门口的侍卫也一并撤了。 路过姜锦瑟时,贵人未曾多看她一眼。 倒是姜锦瑟看清了他模样。 长得……不眼熟! 前世她与琅琊颜氏虽有交集,却只见过家主,颜家几位公子未曾有资格被她召见。 姜锦瑟进屋,双手抱怀,盯着被吓晕的书生喃喃道:“子明公子。” 这人既是山长弟子,又与琅琊颜氏相识,身份按理说不低,可前世她怎么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刘掌柜亲自将贵人送上马车,挥手目送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头。 一抬眼,便见姜锦瑟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顿时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的?” 姜锦瑟挑眉:“自己耳背,怪我咯?” 刘掌柜此刻不敢与她争执,清了清嗓子问道:“贵人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姜锦瑟双手抱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夸我厨艺好,邀我去江陵做他的厨子,我没答应。” 刘掌柜目瞪口呆:“你、你拒绝了?你可知他是谁?” 那可是连府台大人都得下马相迎的贵客! 难怪方才见颜公子脸色不佳,原来是被这丫头惹毛了! 既如此,日后不必自己再忌惮这丫头, 他当即就要挺直腰杆,却听姜锦瑟慢悠悠地说:“对了,贵人还说,他赏你的银子,得分我一半。” 掌柜身子一震:“什么?” 姜锦瑟瞧他反应,心知自己诓对了。 她伸手,抬了抬四根手指:“嗯?” 刘掌柜狐疑地打量着姜锦瑟:“你……莫不是在诓我?” 颜公子身份尊贵,怎会干出此等掉价之事,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姜锦瑟风轻云淡道:“不信你追上去问问颜公子。” 掌柜神色一僵。 贵人竟是连姓氏都告知于她了。 思量再三,他终究不敢怀疑,老老实实地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姜锦瑟。 算上卖蛇的十两和烹饪的五两,姜锦瑟手头已有二十五两银子。 放在一个月前,这已是一笔巨款。 可眼下兵荒马乱,物价飞涨,二十五两如今约莫只抵得上从前的五两。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那间破茅屋空空如也,锅碗瓢盆都得重新添置。 先前没挣到银子时,她只想着简单搭个窝棚凑合,如今有了积蓄,便打算将两间棚子好好修缮一番。 姜锦瑟揣着二十五两银子,直奔镇上的杂货铺与粮店。 她先咬牙买了三石糙米、两袋玉米面,这是保命的根本,花去十两。 又挑了二十斤咸肉、十斤干菜与一坛咸菜,耐存且能补体力,耗费六两。接着添置了两口铁锅、一套陶碗陶盆,以及足够的火石、火镰与粗布,花去四两。 最后买了两捆结实的麻绳、一把柴刀、一柄短斧,还打了一小袋粗盐,剩余五两银子仔细收好备用。 这些物资要运回去并不容易,她咬牙雇了一辆骡车。 花了她一百个铜板。 她给钱大方,拉车的问是否需要帮她搬到家里。 她拒绝了。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避难所被旁人知晓。 她分几趟将物资悄运上山,藏在窝棚角落,用干草遮掩妥当。 看着堆起的物资,姜锦瑟双手撑住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累死她了…… 这些物资应该足够她和沈湛支撑一阵子了…… ? ?更完啦,好饿好饿,去干饭噜!大家也要好好吃饭呀! 第二十二章 盖房 接下来的几日,姜锦瑟不再去街上采买。 一是物资囤得差不多了,二是物价已经涨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以往一头百来斤的年猪只能卖一贯钱,约莫半两银子,如今却飙升到了三两、五两! 杨家人乐坏了,忙不迭地把家里的两头猪拖去集市售卖。 姜锦瑟看着他们踩坑,并不提醒。 倒是刘婶子那边,她提了句,过十日再卖。 “过十日,镇上都不赶集了哩。” 以往确实如此,但今年会有叛军。 官府不做人,非但不对战敌寇,反而弃城逃之。 而那时已没了集市,官员乡绅们着急,花大价钱去乡下采购。 可那时,大家伙儿能卖的早就卖掉了。 姜锦瑟温声道:“婶子,你信我,是四郎带回的消息,你也知道,他被山长收为弟子了,他说的准没错。” 沈湛拜师之事,早已在十里八乡传开。 刘婶子一听是沈湛的消息,当即不疑有他。 村里人笑话刘婶子傻,年猪再不卖,回头可卖不出去了。 刘婶子:“你们爱咋卖,我不卖!” 姜锦瑟每日早出晚归,问就是去山上砍柴了。 看着她扛回来的稀稀拉拉的柴火,赵氏破口大骂:“砍一天才砍这么点儿!不中用的东西!” 姜锦瑟不与赵氏交锋,转头望向堂屋里品茶的老爷子,可怜巴巴地说道:“祖父,我手伤未愈,只能砍这些,待他日我好了,定多给家里砍些柴火,我和四郎会好生孝敬祖父的。” 好看的事儿一件不做,好听的话绝不少说。 画大饼,她前世便已炉火纯青。 果然,老爷子很吃这一套。 “你去歇着吧,明日不必上山了。” “那不行。” 不上山她怎么盖房子啊? “我不管别人,也得管祖父啊,我多砍些柴火,也能让祖父多享会儿火盆。” 老爷子嗯了一声:“还是你孝顺。” 赵氏懵了。 最近在家里当牛做马的是她吧,这丫头啥也没干,就动动嘴皮子,怎么就孝顺了?! 赵氏气得半死。 姜锦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蔫巴巴的果子:“祖父,这是我今日采到的野果,就这么一个,祖父吃!” 赵氏:“……!!” …… 转眼到了月底。 这一日,晨雾还没褪尽,姜锦瑟蹲在溪边用木桶打水。 她也是前几日才发现的,往东走,没多远便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山溪。 大郎当初选此处建茅屋,可见是真花了心思的。 她今日已挑了五趟,水缸的水才打了一半。 她的肩膀有些酸痛。 这幅身子力气再大,也是个十四岁的丫头,细皮嫩肉的,扁担早把她肩膀磨肿了。 就在她打算挑第六趟时,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扁担。 “我来。” 清润低沉的少年嗓音,比山涧的溪水更澄澈干净。 姜锦瑟抬眸:“咦,你怎么上山了?今日不用念书吗?” 沈湛道:“休沐两日。” “哦。” 姜锦瑟把扁担递给他,“走稳点儿,别晃荡。” “嗯。” 沈湛应下。 约莫是这几日在书院吃饱穿暖了,即使两桶水对十五岁的少年而言依旧有些重,但到底是扛起来了。 瘦小的肩膀,挑起了家里的重担。 姜锦瑟悠哉悠哉地跟在后头。 她才不会因为他是个文弱书生,便这不让他挑,那不让他扛的。 心疼男人,会倒霉! 沈湛担水,姜锦瑟去忙活别的。 她弯腰捡起块尖石,在清理好的空地上划出一块长基。 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块。 随后,又在旁边圈出一块方坪。 “偏房和主屋在这头,厨房在那头,后院圈到东边。” 她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着满头大汗的少年:“水缸的水打满了?” 少年微微喘息,点了点头。 他望着地上的印记,明显看出多了一间屋子,却没多问。 姜锦瑟给他倒了一碗水:“赶紧喝,喝完了开始打桩!” 沈湛:“……” 木头是这几日伐好的。 沈湛目光一扫,问道:“这些……全是你砍的?” “怎么样?你嫂嫂我厉害吧!” “下次这种活,等我回来了再做。”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天气渐冷,要赶在大雪来临之前,把所有木材备齐。 姜锦瑟弯腰扛起一根最粗的木柱:“主屋四角先定,偏房跟着主屋的线走。” “你还懂这些?” “我……” 姜锦瑟险些脱口而出,上辈子在燕国为质,她可没少盖窝棚。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位子明公子。 “我舅舅是木匠!” 她哪儿知道原主的舅舅是啥,反正沈湛也不知! 瞎咧咧呗! 两人倒也默契,沈湛扶着木柱,姜锦瑟抡起石夯,一下下将柱脚砸进提前挖好的浅坑,再用碎石和湿土填实。 日上三竿时,三间房的框架已初具雏形。 接下来是夯土墙。 姜锦瑟取来山溪旁的黏土,筛去石块草根,加水搅拌到手握成团、落地即散的湿度。 沈湛则扛起两块木板拼成的简易夯具:“我来夯土。” 见姜锦瑟不语,只一味看着他。 他正色道:“我看大哥夯过。” “行,你来。” 姜锦瑟双手抱怀,退开。 沈湛一棍子下去—— 黏土未动分毫。 沈湛尴尬:“我再试一次。” 一连试了三次,不是夯具打滑,就是力道不佳。 姜锦瑟一脸嫌弃:“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拿过夯具,高高抡起,重重砸下。 “加土。” “哦。” 沉闷的“咚咚”声在山谷里回响。 不知过去多久,总算是把土夯完了。 她的衣衫也湿透了。 “墙要够厚,不然冬天挡不住风。”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指了指一旁的树枝,“等下压上这个,下雨不容易冲垮。” 沈湛点头,转身去搬更多的石头,沿着墙基外侧码了一圈,加固根基。 这不像夯土,是个技术活儿,且对力气的要求也没那么大。 姜锦瑟见他做得有模有样,转头去忙活厨房。 沈湛蹙了蹙眉,说道:“一会儿我来做。” “行。” 姜锦瑟开始搭灶台,“你那边弄完了过来。” 沈湛:“……” 他的意思是—— 让她歇着,他来。 ? ?嘻嘻,叔嫂搭配,干活不累! 第二十三章 养大 沈湛与姜锦瑟忙活了整整一日。 到日薄西山时,叔嫂二人都累趴下了。 少年坐在木凳上,微微地喘着气。 泛红的脸颊被暮色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本就俊美的脸庞,越发精致如玉,恍若谪仙。 姜锦瑟撇了撇嘴,轻轻一哼:“长这么妖孽,给谁看?” “嫂嫂说什么?” 沈湛问道。 “没什么。” 姜锦瑟坐在后院的一块多出来的木板上,双手向后撑着,微微仰头,望着一望无际的苍穹。 “沈湛。” “嗯?” 沈湛看向她。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让我歇着,你来干活?” 沈湛没有否认。 姜锦瑟拍了拍手,四下寻找:“那行,你来。” 沈湛不解地问道:“做什么?” 姜锦瑟摸到了一把铲子,含笑递给他:“铲鸡屎!” 沈湛“……” 今日扩建的三间屋子不算大,而且是干打垒,棚顶也不复杂。 忙到天黑时,姜锦瑟便收了工。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有气无力地说道:“累死你嫂嫂我了,今儿先到这吧,差不多足够我们……住一阵子了。” “避难”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她机灵。 她话锋一转:“你被山长收为弟子,前途无量,日后定是要去城里念书的。” 沈湛问道:“嫂嫂的意思是,会与我一道进城?”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然呢?你考取功名了就想撇下你嫂嫂我?忘记是我怎么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了?” 沈湛:“……你才嫁过来两年而已。” 姜锦瑟哼道:“我不管!长嫂如母!” 沈湛:“嫂嫂怎知我一定会考取功名?” 你何止会考取功名,你能耐大着呢,跟一国太后叫板多年,还联合皇帝逼杀了哀家! 姜锦瑟:“你要是考不上,我就去你哥坟头哭坟!” 沈湛:“……” “饿了没?”姜锦瑟又道。 “饿。”沈湛毫不犹豫地说。 姜锦瑟唇角一勾:“以前问你饿不饿,你怎么不说饿呀?” 沈湛抿了抿唇。 姜锦瑟凑近他,盯着他亮若星河的眼眸,调笑道:“是不是觉得嫂嫂我变好了?” 她呵气如兰。 沈湛的睫羽颤了颤,起身道:“我去试试灶台好不好用。” 姜锦瑟扭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噗嗤一声笑了。 十五岁的沈湛,这么好玩的吗? 灶台是好用的。 姜锦瑟烤了几个红薯,又舀了一碗白面,打了三个鸡蛋。 今儿没烙饼子,而是做了一锅疙瘩汤。 二人流了一天的汗,夜里吃些软糯、有汤水的流食,正是合适。 两人都饿坏了,抢着吃。 前世那些大臣,怕是死也想不到,堂堂一国太后,居然会在山沟沟里和少年太傅抢食吃! “吃不动了,吃不动了。” 姜锦瑟看着左右手各拿着的半个红薯,有心无力地放回盘子,打算一会拿它们喂鸡。 不曾想,沈湛顺手拿起半个吃了起来,吃完左边的,又去拿剩下的半个。 姜锦瑟张了张嘴:“那个……” 沈湛咬了一口,安静看着她:“嫂嫂想说什么?” 姜锦瑟看了看他手中的红薯,微微一笑:“没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这半个红薯是我咬过的。 吃饱喝足后,姜锦瑟打算下山了。 她让沈湛先走,自己稍后再回,免得被人瞧见了说三道四。 沈湛道:“我今日住在山上。” 姜锦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原先的小茅屋本就能住人,何况她又添置了不少家当,棉被褥子比杨家的暖和多了。 姜锦瑟回到杨家时,天已彻底黑透。 “你又死哪去了?”赵氏没好气地问道,“你砍的柴呢?” 姜锦瑟取下肩上的小背篓,微微一笑:“我今日在山上碰见不少山货,便采了些回来给祖父补身子,等我采完,才发现自己走得有些远了。” 赵氏咬牙切齿:“成天只知道巴结老爷子,拿老爷子当令箭,死丫头!臭蜘蛛精!老娘总有一日要收拾你!” …… 姜锦瑟一觉醒来,屋外一片银装素裹。 居然下雪了。 前世的自己,就是死在这样一个大雪天。 比起逐渐冰冷的身体,真正绝望的是那颗寒掉的心。 沈湛啊沈湛。 这辈子我把你养大,你还会成为我的死对头吗? 杨家人未起。 姜锦瑟在厨房烙了几个饼子,又装了一碗酱菜,踩着厚厚的积雪上了山。 今日得搭鸡舍,不然这么厚的雪,她都懒得出门。 原本小半个时辰的路,她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茅屋也被覆盖在一片白雪之中。 门前的积雪已被清理,清出了一条长长的小道。 姜锦瑟心下了然,推开虚掩的屋门。 “沈湛?” “我在后院。” 姜锦瑟去了后院。 风雪中的少年,连长长的睫羽都凝着雪花。 他穿着自己给他买的棉衣。 棉衣虽厚,却并不显臃肿。 松柏之姿,清冷如玉。 沈湛铲雪的动作顿住:“嫂嫂为何……这般看着我?” 姜锦瑟双手抱怀:“我家小叔子初长成,他日必卖个好价……咳咳,给你娶一房好媳妇儿。” “我不要媳妇儿。” 沈湛继续铲雪。 “你不要媳妇儿要啥?” 难不成和前世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儿? 不对,自己死时他也才三十有一,谁知后面有没有娶妻。 姜锦瑟眸光一扫,望着角落里的一个小矮棚子:“这是啥?” “鸡舍。” 沈湛说道,“我试过了,不会塌,先凑活用,下次搭个更大的。” “够了够了!”姜锦瑟连忙摆手,“有就不错了。” 二人只是在山上避难而已,又不是真打算长住。 她见后院的栅栏敞着,走过去打算关上,不料却瞥见了另一间小小的窝棚。 “这是——” “茅厕。” 沈湛说。 姜锦瑟一时怔住,半晌才喃喃开口:“又是鸡舍,又是茅厕,你不会一宿没睡,干到现在吧?” 沈湛的确一宿未眠。 他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子,或许—— 姜锦瑟:“你们读书人,真讲究啊……” 沈湛:“……” ? ?眼下的沈四郎:我不要媳妇儿╭(╯^╰)╮ ? 长大后的沈湛:媳妇儿你瞅瞅我(^o^)/~ 第二十四章 嫁娶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五日。 姜锦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大雪封山,山货挖不成。 即便挖了,那个出手阔绰的贵人也早已离开。 这穷乡僻壤的,卖给谁去?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待在了家里。 “死丫头!” 赵氏的大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日上三竿了,你还杵在屋里做甚?还不快上山砍柴去!” 姜锦瑟走出屋子,直奔坐在堂屋喝茶的老爷子,躲在他身后。 捏着他一片衣角,仿佛老爷子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依靠。 老爷子瞪了赵氏一眼:“这么大的雪,你让她上山?那是去砍柴,还是去送死?大过年的,你给家里找甚晦气!” 赵氏敢怒不敢言,只能朝姜锦瑟甩眼刀子。 姜锦瑟全当没瞧见。 赵氏越发心气儿不顺了。 “不砍柴,做饭去!我瞧你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祖父,锦娘的手伤痊愈了,锦娘给您捶捶肩。” 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爷子缓缓闭上眼:“嗯。” 赵氏:“……!!” 接下来,家里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沈湛自那日在山上的小茅屋住了两晚后,便回了书院继续念书。 杨家人压根儿不知他回村过,也从未派人去书院问他手头银子可够、下雪了冷不冷、是否要添衣。 好似早已忘了杨家还有这么一个养子。 所幸沈湛已被山长收为弟子,姜锦瑟也给了他足够的银子,不必担心他再挨饿受冻、受尽欺凌。 她每日在家哄哄老爷子,气气赵氏,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姜锦瑟正在后院磨刀,赵氏突然笑呵呵地朝她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半新的碎花小袄。 虽不是锦缎,但也是细棉布的,看起来颇为体面。 “锦娘啊。” 赵氏的声音温柔得让姜锦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看你这几日怪冷的,娘特意给你找了身衣裳,你换上试试?这是以前你大姑姐穿过的,料子好,穿着也暖和。” 姜锦瑟挑眉。 赵氏这是转性了? 不可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放下磨好的刀,不动声色地接过衣裳,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娘。” 赵氏见她接了衣裳,笑得更欢了:“赶紧换上!” 姜锦瑟微微一笑:“好啊。” 中午,杨家来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走路风风火火。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扫地的杨小妹身上。 “哎呀!”她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拉过杨小妹的手,“这就是赵妹子说的那个……” “王婆,王婆你看错了!” 赵氏赶紧上前,打断了王婆的话,把杨小妹往身后藏。 “这是我家闺女,还小呢!您要找的是那个……锦娘,家里来客人了,倒杯热茶!” 赵氏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随后便神神秘秘地把王婆拉进了自己屋。 姜锦瑟端着茶杯,推门入内。 一进屋,那个被称为王婆的妇人立刻停止了说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姜锦瑟,仿若在集市上打量一头待宰的年猪,带着审视、贪婪,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艳。 “啧啧啧……”王婆围着姜锦瑟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声,“好个俊俏的小娘子!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这眉眼,长得真标致!虽然年纪小了点,胸脯还没长开,但这腰,这屁股……”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姜锦瑟的腰臀处停留了片刻,其意义不言而喻——这是个好生养的。 赵氏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锦娘,这是你王婶儿。” “王婶。” 姜锦瑟含笑打了招呼。 王婆眸子一亮:“声儿也动听!” 赵氏笑了笑,对姜锦瑟说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和你王婶儿说会子体己话。” “是,娘。” 姜锦瑟乖顺的样子,很是让赵氏满意。 待她出去合上了屋门,赵氏忙道:“怎么样王婆?我家锦娘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吧?” 这倒是实在话。 姜锦瑟这副皮囊,比之前世也不输半分颜色。 “不错,不错。”王婆有些意犹未尽,“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那是自然。”赵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王婆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赵妹子,实不相瞒,这户人家虽然有点家底,但毕竟……你也知道。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什么?”赵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 “哎呀,不是一两。”王婆摇摇头。 “十两?”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婆,你这也太黑了吧!现在一头年猪都能卖五两银子,我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你也看见了,这模样,这身段,别说十里八乡了,整个柳县你上哪儿找?二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二十两?”王婆瞠目结舌,“赵妹子,你是想钱想疯了吧?她虽然长得俏,但毕竟……” 赵氏会意,眼神一闪说道:“王婆,你可别听外面的闲言碎语。锦娘是嫁过来两年了,可她是童养媳!我家大郎没和她圆房!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赵氏哪里知道沈大郎与姜锦瑟没圆房? 不过是为了高价胡诌罢了。 王婆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回想一下,小丫头确实不像是开过苞的。 黄花大闺女的话,身价可就不一样了! 她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二十两就二十两!不过赵妹子,你可得保证,她若是跑了,或抵死不从,我可是要找你退钱的!” “放心!” 赵氏拍着胸脯保证,“我家的丫头,我还能不清楚?她就是个闷葫芦,胆子小得很。到时大花轿子一抬,我自有办法让她乖乖上轿!” 二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 王婆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三日后,男方会派人来迎亲!” ? ?沈湛沈湛,有人肖想你嫂嫂!!! ? 今天早早的,表扬我表扬我o(* ̄︶ ̄*)o 第二十五章 吃肉 姜锦瑟倚在门口晒太阳。 不时有乡亲路过,她一一笑着打了招呼。 起初乡亲们颇为惊讶,如今已习以为常。 赵氏送王婆出去。 临走前王婆又看了姜锦瑟一眼,越发满意起来。 赵氏看姜锦瑟也不再碍眼。 不再催她干活,不对她吆五喝六,甚至还让她吃上了肉。 尽管只是两块小小的肥肉,但也已是她嫁入杨家这两年的最高待遇。 杨三郎闻着肉香进了灶屋。 看到姜锦瑟碗里的肉,他立即横眉冷竖,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问道:“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姜锦瑟懒得理他。 杨三郎伸手去抢,被赵氏一巴掌拍开。 杨三郎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背,皱眉问赵氏:“娘,你做甚?” 赵氏道:“我给你大嫂的!” 杨三郎不可置信:“娘,你咋能给这个蜘蛛精吃肉呢?” 赵氏沉下脸:“甚蜘蛛精?她是你大嫂!再让我听到,告到你祖父那儿去!” 杨三郎愤愤不平地走了。 赵氏笑着问姜锦瑟:“锦娘呀,够不够?不够娘再去给你舀一块儿。” 姜锦瑟微微笑道:“够了,娘。” 两坨肥油,腻死她了。 赵氏暗松一口气,她可舍不得真给。 三两口吃完,赵氏去隔壁窜门子。 姜锦瑟看了眼坐在角落默默吃腌菜的杨小妹:“小妹?” 杨小妹怯生生地朝她看来。 姜锦瑟瞅了瞅她的碗:“拿过来。” 杨小妹以为她要抢自己的碗,犹豫了两下,到底是乖乖照做。 毕竟若是不给,她怕蜘蛛精把她吃了。 姜锦瑟分了她一块肉。 杨小妹呆住。 “大哥!” 吃过晚饭,杨三郎把杨二郎拉进屋,压低声音,“娘也被那个蜘蛛精给迷惑了,你是不知道,娘居然给她肉吃!” 薛氏用竹签剔着牙,掀开帘子,听到这话,眼珠转了转。 杨二郎:“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二嫂!二嫂你也瞧见了吧?” 杨三郎望向门口的薛氏。 薛氏清了清嗓子,打了帘子进屋:“啊,是有这么回事儿。” 死丫头只分给杨小妹,不分给她,快把她馋死了。 “我要睡了,你回自己屋玩去。” 杨二郎把杨三郎撵了出去。 薛氏走到他身旁坐下,小声问道:“娘那咋回事啊?咋突然对姜锦娘那么好?” 杨二郎躺下,背对着她道:“不该问的你别问。” 薛氏望向姜锦瑟屋子的方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转眼到了第三晚。 赵氏又给姜锦瑟端来了肉汤。 “锦娘,多吃点儿,汤也喝了,别剩下。” 今儿的肉居然是瘦的,真是下了血本啊…… 姜锦瑟含笑接过:“多谢娘。” 杨三郎杵在门外,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恨不能把她给吃了似的。 姜锦瑟抬眸微微一笑:“三弟,有事吗?一直盯着我碗里的肉,难道是你也想吃?娘,要不给三弟吃吧。” 赵氏慌忙道:“不不不,他、他哪能吃这个?是给你的,锦娘,你吃!” “破鞋!”杨三郎气呼呼地走了。 赵氏讪笑着对姜锦娘说道:“别往心里去,回头娘骂他。” 杨三郎是你最疼的心头肉,你舍得骂他才怪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娘对儿媳真好,儿媳一定会报答娘的。” 你明日就能报答了。 赵氏吃完,照例去隔壁串门子,收碗是薛氏与杨小妹的活。 杨小妹直勾勾地盯着姜锦瑟碗里的肉。 这两日娘端肉过来,大嫂总会分给她一半。 “小妹?”姜锦瑟笑道。 杨小妹眸子一亮:“大嫂!” 姜锦瑟温声道:“我这两日吃多了肉,有些克化不了,我和你换一碗。” 二人换了碗。 腌菜太辣,姜锦瑟喝了两碗水,才总算觉着喉咙没那么痛了。 回屋后,她困意袭来,倒头便睡。 赵氏听着屋里的动静,直到再也没有声音,才和杨江、杨二郎偷摸进了屋。 杨江问道:“真晕了?” 赵氏推了推姜锦瑟,又唤了两声“锦娘”。 毫无反应。 赵氏得意一笑:“死丫头精得很,可惜姜还是老的辣。她以为老娘把蒙汗药下在肉汤里了,殊不知老娘是下在那碗茶水里了!老娘还看不穿她那点儿心思?” “娘,”杨二郎想到什么,又问道,“她若是一会儿醒了咋办?” 赵氏摆摆手:“咋可能?她喝的那两大碗,够药倒几头猪了,还药不倒她?别说今儿半夜,明儿半夜都不一定能醒!行了,你俩先出去,我给她把嫁衣换上,一会等轿子来了,你俩把她抬上轿。” 杨二郎疑惑道:“半夜迎亲啊?” 赵氏哼道:“给七十岁的员外做第十八房小妾,难不成青天白日明媒正娶?让乡亲们瞧见,指定戳咱家脊梁骨!” 杨二郎:“还是娘想得周到。” 父子俩出去后,赵氏拿出一套粉嫩嫩的衣裳,给昏迷不醒的姜锦瑟换上。 小妮子平日里穿得灰扑扑的,换上嫁衣竟像一出水芙蓉似的,明艳得不行。 赵氏如此厌恶姜锦瑟,此时也不得不感慨,这丫头是十里八乡真正的美人胚子。 她一边解着姜锦瑟的衣带,一边嘀咕道:“你可别怪娘心狠,大郎死了,你们大房本就是累赘,你又作掉了家里的二十两银子,这也是没办法!” 昏迷后的人简直像一滩肉泥,又重又翻不动,一套衣裳换下来,赵氏浑身湿透了。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招呼男人和自家儿子:“轿子到了没?把她抬出去……” 书院,学生们早已歇下,沈湛仍在挑灯夜读。 自从被山长收为弟子后,他搬出了寝舍,住进山长的斋馆。 尽管只是一间狭窄的杂屋,但不必与人同住,一个人落得清净。 他磨了墨,提笔书写。 然而不知怎的,今晚总有些心绪不宁。 他推开窗子透气。 一股冷风灌入,吹落了腰间的钱袋。 他弯身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这个针脚乱七八糟的钱袋是小嫂嫂给他的。 他望向无边夜色。 有些日子没见到小嫂嫂了,也不知她在杨家过得如何。 第二十六章 救嫂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王婆终于领着迎亲的轿子抵达了杨家。 没有敲锣打鼓的,亦无吹唢呐的,仅四个轿夫。 即使是纳妾,此等阵仗也太忒寒酸了些。 杨家人却无半分不满。 又不是嫁亲闺女。 赶紧把这个蜘蛛精送走,他们全家就谢天谢地了。 赵氏把王婆带进了姜锦瑟的屋。 王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是那日见到的姑娘。 她笑道:“赵妹子,算我小瞧你了。当日我瞧着这丫头是个表面和善,内里极有主意的,以为今晚要费一番周折,我都做好强行绑人的准备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绳子。 赵氏得意一笑:“一个小丫头,难得住我?” 王婆干这行许久,瞅一眼便知是咋回事,问道:“你这是下了多少药?别把人喝死了吧?” 赵氏忙道:“咋可能?我心里有数,只是睡一晚,明日就醒了。再说了,睡着了,不是正好办事?” 王婆心领神会,笑着啧了一声:“你这个当婆母的真狠心呐,好端端的儿媳,说卖就给卖了。” 赵氏笑着道:“王姐你咋说话的?嫁去张员外家,吃香喝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有丫鬟伺候,这神仙日子,旁人求也求不来呢。” 王婆哪能不知赵氏的心思。 只不过这事与她无关。 又不是她卖了自己儿媳,往后有报应,也是报应在赵氏身上。 她打开妆奁盒子,开始给姜锦瑟一顿捯饬。 赵氏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到底是糊墙呢?还是干啥?画的跟鬼似的! 涂脂抹粉后,王婆又给姜锦瑟盖上了盖头,最后才把剩下的十九两银子结了。 赵氏心花怒放,赶紧拿去给杨江,让他用小秤称了一下。 确认足金足两,她才让杨江与杨二郎把新娘子扛上了花轿。 夜半。 沈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皱了皱眉,他睁开双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房的小厮正坐在凳子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他身子一抖,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沈湛。” “沈郎君?” 小厮的瞌睡醒了大半,走过去给沈湛开了门,“沈郎君这么晚还没歇息呢?” 沈湛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劳烦通行。” “这个时辰?”小厮望了望暗黑无边的夜色,“不能明早回吗?” “我想现在回。” “书院里不让半夜放人出去呀。” “所有后果我自行承担。” “这……” 小厮难住了。 若是别的学生倒也罢了,偏偏他是山长的弟子…… “我嫂嫂给你的饼子……” “行行行!”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圣人诚不欺他! “早去早回!可别给我惹麻烦!” “多谢。” 大门敞开。 沈湛快步撞入了寒风凛冽的夜色。 走到半路时,他碰上了四人抬着的一顶大花轿子,一旁跟着一个穿绿戴红的媒婆。 看样子是迎亲的。 半夜迎亲,倒是稀奇。 他心里惦记着回杨家,没多管闲事,与轿子擦肩而过。 王婆把人带走后,杨家人便立刻歇下了。 睡得正香时,突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吵醒。 赵氏烦躁地翻了个身。 “锦娘!锦娘!” 她叫了两声,才记起姜锦娘早被王婆带走了。 “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 杨江被她吵醒,用手肘杵了杵她:“你自个儿去瞧瞧啊!” 赵氏骂骂咧咧地披上棉衣去了。 “大半夜的,哪个在敲魂?” 她拿掉门闩,拉开木门,一眼瞧见沈湛满面寒霜地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四、四郎?你咋回了?” 沈湛进屋,问道:“嫂嫂呢?” 他没说大嫂二嫂,但他向来也只叫姜锦瑟嫂嫂。 赵氏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正色道:“你不在书院好好念书,半夜回家作甚?” “我问你,嫂嫂呢?” 他每说一句,便朝前一步。 巨大的压迫感,让赵氏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半晌,她才回过神,讪讪笑道:“睡了呀,锦娘睡了!” 沈湛迈步朝姜锦瑟的屋子走去。 赵氏一把拉住他:“你作甚?大半夜闯你嫂嫂的屋子,像什么话!” 沈湛甩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重重推开了姜锦瑟的房门。 屋子里空荡荡,哪有小嫂嫂的身影? “你们把我嫂嫂弄哪去了?” 他冷声质问。 赵氏的脊背莫名蔓过一股寒意。 这小子的眼神,咋和那丫头发疯当日差不多? “她、她在刘婶子家。” 沈湛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最后问一次,我嫂嫂在哪儿?” 赵氏只觉自己被一头凶狠的狼崽盯上,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他爹!” 她叫出声。 过来的却是杨二郎。 杨二郎眉头一皱:“四郎?你咋回了?大半夜的在家里闹啥?” 沈湛的目光扫过母子二人,冷声道:“不说是吧?那我可就报官了。” 秀才报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人当即变了脸色。 杨二郎道:“四郎,你别冲动,大嫂她……她回娘家了!” 赵氏捂住了眼。 沈湛看向她:“到底是在刘婶子家,还是在娘家?” 杨二郎心知坏了事。 想到什么,沈湛问道:“方才那顶轿子就是来接嫂嫂的,是也不是?” 赵氏惊慌失措,脱口而出:“你你你……撞见轿子了?” 杨二郎想捂嘴,已经晚了。 “是谁?”沈湛问。 赵氏不敢直视他凌厉的眼神。 沈湛抽出姜锦瑟枕头下的大刀。 二人吓得尖叫。 赵氏:“张员外!她……她被接去张员外家了!” 沈湛拎着杀猪刀,夺门而出。 赵氏浑身一软,瘫坐在床上,冷汗涔涔地说道:“二郎,四郎方才那副样子,你可瞅见了?好似要杀了我似的……难不成他也被妖精附体了?” 杨二郎一直知道沈湛不是个好相与的。 进了杨家这么多年,沈湛连声爹娘也未喊过,兄嫂更是不提,除了大郎与姜锦娘。 若非如此,杨家也不至于放着好好的秀才不巴结。 实在是这小子是个养不熟的,他日出人头地了,杨家才享不着他的福呢! 只不过今晚的沈湛,确实比往日更可怕些。 他当真好奇,债主逼上门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的大房一个两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而且,他是不是忘记问是哪个张员外,所居何处了? 沈湛当然知道是哪个张员外。 为老不尊,养了十几房妾室,七八个被他折磨致死。 沈湛握紧了刀柄。 寒风中。 他站在了张宅门口。 第二十七章 新娘 沈湛并未叩门,而是抡起手里的杀猪刀,双手紧握刀柄,重重朝着朱红色大门砍了下去。 被孙夫子刁难时,被同窗排挤时,他都未曾有过如此汹涌的怒火。 眼见这一刀就要深深嵌入门中,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手腕。 他冷冷转过头,神色一怔:“……嫂嫂?” 姜锦瑟把他的杀猪刀夺了过来,风轻云淡地说道:“大半夜砍员外大门,嫌自己秀才当得太稳?” 张员外别的不提,捏死一个秀才并不算难事。 沈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逃出来了?” 姜锦瑟把玩着杀猪刀:“谁说我是逃出来的?” 沈湛:“你打晕了张员外,从张家翻墙逃走的?” 这倒像是她如今会做的事儿。 姜锦瑟道:“我压根儿没进去。” 沈湛眼底的惊讶更甚。 姜锦瑟撇撇嘴,一脸鄙夷:“就杨家人那点儿伎俩,也想算计你嫂嫂我?” 她前世可不是浪得虚名,毒后、妖后实乃名副其实。 若区区一个杨家也能算计她,她恐怕在进宫第一日就死掉了。 沈湛狐疑地问道:“所以轿子里——” 姜锦瑟唇角一勾:“你猜是空的,还是有人?” 不等沈湛回答,她转身,用杀猪刀挽了个剑花,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没回头,双手握刀背在身后。 “走了!” “去哪儿?” 姜锦瑟眉梢一挑:“回村看好戏。” 天空破晓,宁静的村庄燃起炊烟。 赵氏本就睡得晚,又被沈湛吓了一番,瞌睡全无。 “二郎他爹,你说四郎会不会去报官?” “让他报去。” 杨江半梦半醒地说。 “他真报官,咱们可要吃牢饭的!” “吃就吃。” 杨江说着便打起了呼噜。 赵氏气得半死:“那你去吃牢饭!” 杨江嘟哝道:“他不敢的……你放心好了……” 起先他的确是被沈湛吓唬住了。 可事后再一想,沈湛再厉害也只是个秀才。 张员外是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县太爷都得给他几分颜面。 沈湛报官,就是找死。 道理赵氏也并非不明白。 但也不知怎的,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临近天亮,眼皮总算扛不住了。 没料到两眼刚闭上,门外再次响起动静,咚咚咚的敲门声像是要把屋门踹飞。 “赶紧去瞧瞧。” 杨江催促,不愿被吵醒。 赵氏咬牙,黑着脸去开门。 刚拿掉门栓,大门便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她没弄明白咋回事,就让人结结实实踹了一记窝心脚。 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捂住剧痛的胸口:“沈湛你疯啦?” 她以为是沈湛去张家要人未果,回来找他们撒气。 “我看你才是疯了!” 这声儿…… 赵氏豁然抬眼,惊讶地问道:“王姐?怎生是你?你干啥踹我?大清早你撒什么泼?” 如今银子已经到手,不必再巴结这个媒婆了! 王婆上前揪住赵氏的领子,将正要起身的赵氏狠狠摁回地上:“赔钱!你给老娘赔钱!” 赵氏:“死丫头跑了?那可是足足两大碗蒙汗药!” “搁这儿跟我装是吧?根本不是姜锦娘!”王婆怒道,“你们杨家要糊弄,好歹找个像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也敢往员外府送!” 赵氏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爬起来叉着腰回骂:“王婆子,你血口喷人!昨晚上轿的明明是姜锦娘! 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往杨小妹的屋里钻。 被窝是空的,果真没人! 赵氏脸色一变! “娘,你在做什么呀?” 身后响起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 赵氏转身,见是杨小妹,惊诧地走上前:“你没事吧?你昨晚去哪了?” 杨小妹打了个呵欠:“我昨晚在屋里睡觉呀,刚去了趟茅房。” 原来是去茅房,赵氏长松一口气,又瞬间皱紧眉头。 她冲进二郎与薛氏的屋,二话不说掀开棉被,又倍感辣眼睛地合上了。 赵氏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她扬起下巴走到门口,对王婆道:“我明白了,你自个儿办事不力出了岔子,反倒赖到我头上?真当我们杨家好欺负?” 王婆冷笑一声:“好欺负?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张员外已经动了怒,你今儿不给我个交代,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周围的乡亲被动静惊动,渐渐围了过来。 “这大清早的,杨家咋这么热闹?” “那不是王婆吗?她是说媒的,难不成……赵家找她张罗亲事了?” “我见过嫁娶方不满的,头一回见媒婆发火的。” 王婆拍着大腿冷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抬上来!” 她一声令下,一台大花轿子被抬到杨家门口。 王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掀开轿帘。 一个穿着粉色衣裳,涂脂抹粉的新娘子歪在轿内,睡得正香。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啊!这不是杨三郎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乡亲们瞬间将轿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瞎说什么呢?”赵氏扒开人群走到轿子前,定睛一瞧,当即傻了眼。 这个一身小妾打扮的“新娘子”,不是她的宝贝儿子又是谁? 赵氏只觉头顶响起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跌跌撞撞回到堂屋,看着轿子里的杨三郎,半天说不出话来。乡亲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娘哎,杨家三郎咋穿成这样坐轿子里?” “杨家是把自家儿子送去给人……” “这也太荒唐了,哪有把儿子当新娘子送的道理!” 王婆的唾沫星子喷了赵氏一脸:“赵氏,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把张员外给的二十两聘礼吐出来,再赔上十两银子的损失费,这事就算了了!不然,咱们县衙见!” “二十两!” 乡亲们倒抽一口凉气。 难怪杨家会舍得卖儿子。 要知道,乡下娶个媳妇儿才二两呢。 可话又说回来,为了钱,把儿子当女儿卖了,也忒有点儿不是东西啊! 赵氏浑身发抖,又气又急,指着王婆骂道:“你个黑心肝的老婆子!定是你从中作梗,把我儿换了去!我跟你拼了!” ? ?双倍月票开始了,(沈太傅)打滚卖萌,求票票! 第二十八章 吃瓜 赵氏扑向了王婆。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扭打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姜锦瑟与沈湛悠哉悠哉地看着热闹。 沈湛不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微微一笑:“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听赵氏之言,小嫂嫂分明是上了花轿的。 沈湛沉吟片刻,说道:“起轿前出了状况。” 总不能是半路换的,那样也太明显了。 况且她也不可能背着杨三郎大半夜走那么远。 姜锦瑟笑道:“你这脑子也没读书读傻嘛。” 沈湛:“……” 一时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沈湛又道:“赵氏说……你喝了两大碗蒙汗药?” 乡下的蒙汗药他是了解的,两大碗,足够药倒一头猪了。 姜锦瑟双手背在身后:“你可听说过障眼法?” 沈湛微微蹙眉:“障眼法?表面上喝了,实际是倒在了别的地方……你怀里揣着水囊?” 姜锦瑟得意地点了点头。 沈湛又道:“可你怎知茶里下了蒙汗药?” 蒙汗药虽非无色无味,但只要以茶味盖之,寻常人是很难尝出异样的。 姜锦瑟哼了哼:“这点小伎俩,也想骗过我?” 真这般轻易栽跟头,前世不知在后宫被毒死多少回了。 入宫第一课,辨毒。 赵氏自命不凡,见她每日把肉分给杨小妹吃,料定她觉察出赵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赵氏没有料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杨小妹推进火坑。 杨小妹和原主姜氏一样,也是被杨家人呼来喝去的使唤丫头。 赵氏眼里只有两个儿子,对杨小妹是没多少疼爱的。 杨小妹稍有忤逆她,轻则招来一顿痛骂,重则挨一顿打。 而私底下杨小妹从未主动欺负过原主姜氏。 上次杨小妹冲她泼狗血,实则并未对着她的脸,是朝她的裙角泼的。 姜锦瑟虽非善类,但也不至于恶毒到去欺负一个在杨家看人眼色过日子的小丫头。 她太明白当今世道女人的名节有多重要。 杨三郎就不同了,日日在她跟前作死,那自己便成全他咯。 至于办法嘛,自然是把用障眼法剩下的茶水端去杨三郎的屋,来一招偷梁换柱。 那晚杨三郎一直躺在她的床底。 王婆给赵氏结账后,赵氏把银子拿给杨江和杨二郎称重,只剩王婆一人在屋里。 那就好办了。略施小计便能将王婆引出去。 只不过大抵是老天爷也在帮她,王婆自个去了一趟茅房,倒是省去她声东击西的麻烦。 她赶忙把杨三郎拖出来换衣裳,脂粉胡乱涂上,再把盖头盖上。 她自己则去了杨小妹的屋。 杨小妹睡得沉,压根儿不知枕边多了个人。 若非沈湛半夜提着杀猪刀去张家要人,她真想一觉睡到天大亮的。 “为何不在半路拦下我?” 沈湛略有一些尴尬地问道。 姜锦瑟含笑说道:“拦下你?那我还怎么看你冲冠一怒为嫂嫂?” 沈湛:“……” 唉,她真想把前世的沈太傅拉过来瞧瞧—— 这辈子他是怎么对自己这个死对头拼死相护的。 知道真相的沈湛,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沈湛:“嫂嫂,你又露出这种瘆人的笑了。”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行了,好戏看完了,你回书院上课吧。” 沈湛愕然:“这就撵我走?” 姜锦瑟语重心长地说道:“哎呦呦,嫂嫂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喝,又供你念书,容易吗?你若旷课,对得起你嫂嫂我吗?” 沈湛:……也不知是谁大半夜拉着他回村看热闹的。 赵氏与王婆死命掐架、扯头发,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里正来了,才和自家婆娘将二人分开。 他正色道:“大白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先把三郎抬进去再说。” 王婆冷哼道:“里正,我是看你面子,否则方才我非得打死这娼妇!” 赵氏怒道:“你说谁娼妇呢?你个万人枕的贱蹄子!” 俩人险些又要掐架。 里正赶忙让自家婆娘把俩人拽进了杨家。 随后,他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一众看热闹的乡亲们挡在了外头。 半个时辰后,鼻青脸肿的王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杨家。 乡亲们你看我、我看你。 看来杨家又大出血了。 不仅如此,杨家人卖儿做妾的名声也算是传开了,以后怕是没人再敢把闺女嫁进杨家。 杨家吵得热火朝天,浑然忘了杨三郎还躺在轿子里呼呼大睡。 一双干净的绣花鞋停在了轿前,葱白素手轻轻掀开轿帘,未开口声已哽咽:“三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好端端的大男人,怎的被亲娘卖去做了兔儿爷呢?” 轿夫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哭得凄凄惨惨,却无一滴眼泪的女人。 其中一人问道:“你谁呀?” 姜锦瑟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如泣如诉地说道:“我就是……应该坐在这顶轿子里的新娘子呀。” 轿夫们:“……?!” “锦娘呢?” 堂屋内,里正古怪地问道,“她不在轿子里,也不在杨家,会是去哪去了?” “里正,你是在找我吗?” 听到姜锦瑟的声音,里正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板凳上摔下来,幸而他婆娘扶了他一把。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老祖宗诚不欺他! 此时杨家还醒着的几个男人,包括老爷子在内,全都齐聚堂屋。 众人循声望向她,皆是一脸惊诧。 薛氏拉着杨小妹躲在屋里,她不时拿眼从门帘缝隙偷看。 “天菩萨,这丫头居然还敢回来,也不怕婆婆打死她。” 杨小妹没有说话,也没上前凑热闹,就那么团巴着身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说,三郎是不是你害的?” 赵氏疯了似的扑向姜锦瑟,抬手便要去撕烂她这张脸。 姜锦瑟眉梢一挑,单脚踢了踢一旁的板凳。 赵氏膝盖一磕,嘎嘣跪在地上。 姜锦瑟睁大眸子:“哎呀,娘,你是作甚对不起儿媳的事了,居然这般磕头认错?” 赵氏恼羞成怒,起身抓起板凳:“我今日非打死你这蜘蛛精!” “赵氏!” ? ?你不投,我不投,湛湛何时能出头? ? 你一票,我一票,加更很快就来到! 第二十九章 分家 里正严肃开口。 当着他这个村官的面,赵氏都敢拿板凳砸人,可想而知平日里姜锦娘在杨家挨了多少欺负。 赵氏重重放下板凳,瞪着姜锦娘,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你这个黑心肝的!你把我儿换进轿子里,你还有脸回来!” 姜锦瑟的眼底满是茫然:“娘说什么?什么轿子?” 里正道:“你不知家里出事了?” 姜锦瑟眉心微蹙,柔柔弱弱地说道:“昨晚在刘婶子家帮着做针线,太晚了便歇在她家了。” 这几日刘叔不在,家里只有刘婶子和一个小孙儿,她留宿也无甚可非议的。 “你还装!” 赵氏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撕她的衣裳,被姜锦瑟轻巧地侧身避开。 她转而对着里正哭喊道,“里正你瞧瞧!这就是我们杨家娶进门的好儿媳!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不够,如今又要害我的三郎!这样的扫把星、丧门星,留着她就是给杨家招灾!” 姜锦瑟捂住心口,声音哽咽:“娘说这话,可真是往我心窝子里捅刀子啊。儿媳自嫁入杨家一心侍奉公婆、孝敬祖父、善待弟妹妯娌,便是大郎走后,我也是守着本分过日子,起早贪黑、当牛做马……” 赵氏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演戏!当着老爷子的面演,当着里正的面也演!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我们杨家没你这样的儿媳,你以后不准再踏进杨家大门半步!” 姜锦瑟的哭声戛然而止,无比受伤地看向赵氏:“娘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大房分家?” 赵氏一愣。 她刚要开口反驳,姜锦瑟已经猛地转头,对着里正声泪俱下:“里正,您也瞧见了,我们大房在杨家是待不下去了。今日便请您做主,让大房分出去过吧!” 里正捻着胡须,看向姜锦瑟:“你当真要分家?” “不然还能如何?” 姜锦瑟轻轻拭去泪痕,眼底只剩一片凄然,“大郎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孝敬爹娘,可如今我留在家里,只会让爹娘碍眼。思前想后,唯有分家,才能让爹娘眼不见为净,也算是我这个做儿媳的,最后尽一点孝心了。” 她说完,不等杨家人反应,转身就往屋里捧出一个小算盘。 她抹掉眼泪,一手端着算盘,另一手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当初这院子里的青砖瓦房,是大郎盖的,原先的土屋早已推平,这全是大郎的血汗钱。算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大郎在军营一年半,每月军饷二两银子,分文不少寄回家里,共计三十两,大郎立下军功,又寄回十两。他战死后朝廷发下二十两抚恤金——” 赵氏打断她的话,激动地说道:“抚恤金早被你拿了!” “是,我是拿去换了四郎念书的债钱,娘说拿去还了四郎的念书债,可四郎也是您和爹的儿子,这债杨家自然该担一半。” “你——” 赵氏气了个倒仰! 里正点头:“合理。” 杨二郎忙道:“盖房子时我们也出力的!还有你怎么不说大哥和四郎流落至此,若非我们家收留,二人早就饿死荒野!何来今日?” 姜锦瑟冷声道:“你也好意思提今日?原本该去参军的人是你!大郎替你上了战场!你们杨家的养育之恩,他早拿命换上了!” 杨二郎脸色涨红。 当初来征兵的人确实挑中了他,只因大郎是养子,来历不明,官府有所顾虑。 后面杨二郎装作摔断腿,才让大郎顶上了。 姜锦瑟:“至于你说盖房子你们也出了力,我不否认,但,你们全家出的力加起来也不如大郎一个人的多!你们不会想否认吧?” 盖房子又不是秘密,村里不少乡亲去帮过忙,大郎干了多少脏活累活儿,乡亲们全看在眼里。 她接着拨弄算盘珠子,眼底已没了柔弱无骨,冷静得宛若一口古井。 “念在养恩一场,这房子还是给爹娘住,但需得分给大房三间屋,院子从中间砌墙,各分一半。家里刚下的六只猪崽,大房分两头;腌菜缸里的二十斤腌肉、三十斤腌菜,按人头分,大房两人,当分三成;后院的一亩菜地,分我半亩,东边那片二分薄田,也该归我,那是大郎参军前亲手开垦的。” “你做梦!” 杨二郎跳了起来,指着姜锦瑟怒斥,“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分杨家的东西?” 赵氏也怒道:“就是!你一个寡妇,也做得了大房的主?” 里正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妇道人家另立门户的先例。” 成了寡妇后,要么在婆家安分守己,要么回娘家重新嫁人。 “不知,我可做得了大房的主?”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沈湛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 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不是让你去书院上学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湛:“哦,忘了和你说,山长昨日去江陵了,我今日无课。” 姜锦瑟:“……”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沈湛走到姜锦瑟身旁。 杨家人个个目瞪口呆,赵氏张着嘴忘了骂人。 谁也没想到,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沈湛,会突然站出来为姜锦瑟撑腰,而且话说得这般硬气。 不对,他们早该想到的。 昨夜他为了他嫂嫂,可是差点儿冲赵氏挥刀了。 “胡闹!” 一声沉雷似的呵斥打破寂静。 杨江怒斥沈湛:“锦娘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事,倒也罢了。你是个读书人,怎也跟着这般不成体统!” 他指着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七年前你们兄弟二人走投无路,是杨家收留了你们,你和大郎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头、上了香,认了亲契,你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魂,断没分家的道理!你也不怕这事儿传出去,秀才都没得当了!” 这倒是实话。 昭帝以孝治国,不孝是重罪,是会被剥夺功名的。 ? ?呼呼~赶上了~二更它来了~打滚卖萌,求票票呀~ 第三十章 吞金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读书人最重名声,这也是为何姜锦瑟要将沈湛支走。 她其实打定了主意,借此次的事与杨家分家。 但她不能让沈湛参与其中。 沈湛脸上依旧无甚波澜。 “爹说的是。” 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书本上的道理,“不分家自然是好,手足同心,宗族和睦,本就是该守的本分。” 杨江一愣,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服软,正要顺着话头往下说,却听沈湛话锋一转,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抬手递了过去。 “既不分家,那便请爹娘履行当初对兄长的承诺,为我付了来年的束修吧。” “束修?”赵氏撇着嘴道,“不就是几两银子的事?等秋收了自然给你凑……” “不是几两。” 沈湛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山长已将我收为亲传弟子,亲传弟子束修与寻常学子不同,来年需缴足一百两银子,方能继续留在书院求学。” “什么?!” “一百两?” 杨家人仿佛被雷劈中,瞬间炸毛。 赵氏尖叫:“你说什么胡话!一百两?那可是能买十几亩良田的价钱!全家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银子啊!” 杨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伸手抢过沈湛手里的纸笺。 他不识字,于是给了里正。 里正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山长的手契,写明了亲传弟子束修标准,并且不能等到秋收,年前就得交。 末尾有书院的印章,做不得假。 他冲杨江点了点头。 “你,你……” 杨江的手都抖了起来,指着沈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杨二郎更是跳脚骂道:“沈湛你疯了?什么束修要一百两!你莫不是被人骗了?还是故意来讹诈家里的?” “书院规矩如此,何来讹诈之说?你若是不信,大可去书院求证。” 沈湛神色淡然,收回纸笺,“当初兄长在世时,曾与爹娘商议,说我资质尚可,要供我一直念书,哪怕倾家荡产也无妨。如今兄长不在了,爹娘身为我的养父母,理当替他完成承诺才是。”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杨家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是爹娘觉得一百两束修太过艰难,无力承担……”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 杨家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氏急道:“自然是承担不起!别说一百两,十两我们也拿不出来!” “既然承担不起,”沈湛转头看向里正,语气坦然,“那便只能分家了。分家之后,大房自立门户,我念书的束修自有我与嫂嫂设法筹措,不劳爹娘费心。至于家产分配,方才嫂嫂所言,句句在理,大哥与嫂嫂为杨家付出良多,大房分的那些,本就是应得之物。”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家人心上。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沈湛哪里是来帮着分家的,分明是用这一百两束修,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家! 若是不分,就得拿出根本拿不出的一百两。 若是分了,虽然要让出部分家产,却能彻底甩掉沈湛这个“吞金兽”!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姜锦瑟笑道:“我记得,供四郎读书一事也是在祖宗牌位前立了誓的,只要四郎考上秀才,家里砸锅卖铁也得供他求学。我没说错吧,祖父?”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集中在了老爷子身上。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半晌没有说话。 里正也捻着胡须,静观其变。 两次他都在场,杨家人没撒谎,姜锦娘也没无中生有。 但,这毕竟是杨家的家事,终究还是要老爷子拍板。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满脸焦灼的赵氏、铁青着脸的杨江,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沈湛和握着算盘、眼底藏着一丝期待的姜锦瑟。 他神色凝重,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分!” 一个字,如同定音鼓,彻底敲定了分家的结局。 赵氏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里喃喃道:“完了,这是要把杨家拆了啊……” 杨江脸色灰白,望着沈湛,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却终究讲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终,在里正的见证下,杨家与大房把家给分了。 由于一百两银子的数额太过巨大,先前姜锦瑟提的要求,杨家没敢讨价还价。 眼见姜锦娘抱走两头最壮的猪仔,赵氏肉痛得像被人挖了一块。 她悔呀! 早知如此,大郎死讯传来那会儿,就该把死丫头送回娘家的。 “去拿酱菜。” 姜锦瑟对沈湛说。 沈湛乖乖照做。 姜锦娘把腌肉以及该分的农具,一应拿去了自己屋,地契、田契也做了分割。 杨家人看着家里被掏空,一个个的脸黑成锅底。 姜锦瑟去了赵氏屋。 赵氏惊了一跳:“死丫头,你去我屋做什么?” 姜锦瑟说道:“家里的棉被也得分我们大房两床。” 她二话不说,抱走了两床最厚、最新的棉被。 赵氏死死抓住棉被:“死丫头,把棉被给我!谁许你拿这两床被子了?” 姜锦瑟:“不让拿?行喽,不分家了。四郎把东西搬回去,明日带爹娘去书院交束修。” 赵氏撒了手。 姜锦娘与沈湛忙活了大半日,总算把该分的分了。 姜锦瑟在院子中间拉了一块长长的帘子,以作切割之用,等明日再把墙给砌上。 随后,她又将搬过来的东西逐一清点,连锅碗瓢盆也没放过。 “你也不笨嘛,知道弄束修文书吓唬杨家,你是不是猜到他们不敢去书院找山长呀?” “嗯。” 沈湛没有否认。 姜锦瑟摊开那张束修文书说道:“我见过你们山长的笔迹,整得挺像,谁写的?” “山长。” “你不是说山长去江陵了吗?” “他去之前写的。” “你早就想好和杨家分家了?” “没有。” “那这张束修单——” “是真的。” 姜锦瑟娇躯一震:“一百两?你明年的束修是一百两?!” 她腿一软,双膝扑通一跪。 上辈子做她的死对头,这辈子当她的吞金兽—- 造孽呀! ? ?哈哈哈哈哈哈 ? 月底清票啦,给湛湛挣束修,一票一两银子,今天能众筹十两吗? 第三十一章 逃荒 杨家与大房的事在村里不胫而走。 听过兄弟分家的,与爹娘分家的实属罕见。 若在以往,大房高低得落个不孝的名声。 然而此次,非但无人苛责姜锦瑟与沈湛,反倒觉着他们分得好。 杨家老爷子是童生,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前几年杨家又收养了沈家兄弟,一个踏实能干,一个考上秀才。 彼时的杨家别提多风光。 可如今,大郎没了,秀才走了,又闹出把儿子卖了给人做妾的荒唐事。 杨家几乎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杨家不是不想辩驳。 可一旦说出真相,他们卖儿媳的事儿便藏不住。 卖儿子与卖儿媳,一时竟不知哪个更令人唾弃。 杨家憋屈啊。 就在杨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之际,官府的人来收猪了。 刘婶子家的两头年猪一共卖了三十两,比杨家的足足高出二十两! 杨家人眼红得不行。 得知是姜锦瑟给出的主意,一家子直接吐血了。 “贱丫头,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到头来却是个吃里扒外的!” “白眼狼都抬举你了!” “你个小骚浪蹄子!” 赵氏成日里叉腰在院子里痛骂姜锦瑟。 院墙已砌,姜锦瑟优哉游哉地磨着刀。 前世她被满朝文武堵在金銮殿上申饬,那些文臣可比赵氏骂得扎心多了。 她若在乎,早活活气死了。 赵氏骂到口干舌燥,隔壁却传来了姜锦瑟哼小曲的声音,赵氏更气了!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 十里八乡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先是隔壁村打家劫舍的突然多了,再是镇上的街道比往年更冷清了。 乡亲们没太在意,只当是过年关了,往年也是如此。 今年物价飞涨,打劫的也多了。 姜锦瑟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上辈子她是太后,在其位谋其政。 这一世,她只是个小小村姑。 天下苍生早已不是她的责任,她只管独善其身便好。 可看到那一副副被终年劳作压弯的脊背,一张张涉世未深、天真懵懂的小脸,她到底是去了里正家。 “你说什么?叛军要来了?” “没错,过不了几日,咱们村便要被叛军洗劫,那伙人穷凶极恶,不仅劫财,还会杀人。” “你打哪儿听的消息?”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说道:“山长他老人家刚从江陵带回来的消息。” 劝刘婶子只用搬出沈湛,劝里正她搬出了山长。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里正眼底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那,我得赶紧去报官!” “没用,官府早就溜了。” “什么?” “前些日子官府到村里大肆收猪收粮,您可还记得?” “莫非那时……” “没错。” 姜锦瑟点了点头。 里正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官府竟然……竟然……弃城而逃了……这么多老百姓的命他们忽然不管了?” 姜锦瑟道:““若无百姓用血肉之躯拖着叛军,他们如何顺利逃去江陵?” 里正当了一辈子村官儿,与县城的老爷们自是打过不少交道。 他心知官府不大作为,却也没料到竟能卑鄙无耻到如此地步! “大抵还有多少时日?” 他问道。 “不多了,您得尽快做决断。” 里正闭了闭眼,哀叹道:“那只能……逃荒了。” 上一次大举逃荒是七年前,大郎与沈湛便是那会儿流落到柳村的。 只不过当时战乱的是别的县城,未波及柳镇。 是以,当里正挨家挨户去提醒时,不少乡亲们是不信的。 其中就包括杨家人。 “小浪蹄子,又在那儿妖言惑众!狗屁叛军,老娘看是你想霸占乡亲们的东西!” 赵氏又隔着院墙骂起了姜锦瑟。 “全村只有那个野种能耐?有个山长老师了不起啊?我呸!老娘也不怕告诉你,杨家在县衙可是有关系的!出了事,杨家不比你先知道?” 她说的是老爷子的远房亲戚,在县衙当了个小捕快。 且不说两家早出了五服,便是未出,杨家人在对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人家早跟着县太爷逃之夭夭了。 “不行,我得去劝劝张妹子,别听小浪蹄子胡言乱语……” 赵氏转身就要去隔壁。 突然,一道身影翻墙而过,一棒子闷晕了她。 姜锦瑟拍了拍手里的棒子:“自己找死,别连累别人。” 里正匆忙奔走于各家各户,好话歹话说尽。 执意不肯随他走的,他也无能为力。 他把消息也告诉了几个隔壁村的里正。 至于他们如何安排,他就管不着了。 前世叛军是在除夕之夜杀进村子的。 姜锦瑟故意没说确切的日子,一是不想露馅儿,二是将日子说得紧迫些,也好让里正与乡亲们早做准备。 到下旬时,村子里的乡亲走了三成。 隔壁张家也走了。 之后,里正又回来了一趟,说他们到下一个镇子时,那边早开始逃荒了。 又经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腊月二十四清早,乡亲们又走了大半。 村子里稀稀拉拉的剩下几户,本该热闹的小年,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正所谓佛渡有缘人,姜锦瑟尊重他人命运。 乡亲们走得急,落下不少东西。 赵氏带着两个儿子,挨家去搜,装得盆满钵满。 对此杨家人沾沾自喜,自认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书院早放假了,山长前些日子去了趟江宁。 沈湛落下了不少课,这几日留在书院补课。 明日他就该回了。 姜锦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时,她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霍然睁眼,一把抓过藏在枕头下的杀猪刀。 哐啷一声,门栓被撬掉砸落在地。 她扬起杀猪刀。 对方轻声开口:“嫂嫂,是我。” 姜锦瑟的手一顿:“沈湛?大半夜的你撬什么门?你喊我给你开门不就是了?知不知道方才差点把你当小贼砍了?” 沈湛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正色道:“嫂嫂赶紧穿衣,叛军要来了。” 这么快? 不是除夕么? 发生了何事,居然提前了数日? “等等,你怎知有叛军?” 她可没告诉他,只是让他最晚得在小年前后回家。 沈湛:“山长说的。” 姜锦瑟:“……” 叛军比想象中的来得快。 姜锦瑟刚穿上衣裳,后门便被哐啷一声踹开。 前门也被叛军堵了。 姜锦瑟一把将沈湛拽进屋。 沈湛一个踉跄,朝前栽倒! 少年紧实滚烫的身躯压在了温软香糯的身子上…… ? ?嗷嗷,扑倒了!有木有票票庆祝下? ? 双倍最后24小时,不投就过期啦!咱不浪费昂~ 第三十三章 亲近 沈湛的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地面,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 忽然,姜锦瑟扣住他的腰肢,用力往旁侧一转,滚进了黑漆漆的床底。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门被人从外一脚踹破。 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带着尘土与寒风灌入,一个叛军粗鲁地闯了进来。 沈湛的喉间传出一道沉重的呼吸。 姜锦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指腹带着方才摔倒时沾到的凉意,掌心却一片温热,带着微微的清香。 沈湛浑身一僵。 两人紧紧贴着床底的墙壁,呼吸交缠在狭小的空间里,混着尘埃与木头的气息。 那人似乎毫不上心,只是随意翻了翻柜子,又弯腰朝床底瞥了一眼。 好在那人只是匆匆一扫,并未细查,嘟囔着“没人”,便转身离去了。 隔壁杨家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叛军的呵斥与器物破碎的声响。 二人赶紧从床底出来。 姜锦瑟拉着沈湛的手腕往外跑。 沈湛却道:“上山的路不在那边!” “我知道,”姜锦瑟道,“我去叫刘婶子……” “已经叫过了。” 沈湛说道,“他们往半山腰去了。” 姜锦瑟猛地一愣,脚步顿住。 她望着沈湛沉静的眉眼,心头满是疑惑。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远处已经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她拉着沈湛逃上了山。 半山腰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刘婶子一家。 刘叔挑着两只沉甸甸的行囊,扁担压得微微弯曲,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 刘婶子同样背着背篓,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孙儿栓子。 见着姜锦瑟与沈湛,刘婶子眼眶一红:“你们可算来了!” “刘婶子,刘叔。” 姜锦瑟简单打了招呼,把栓子从刘婶子怀里抱了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刘婶子连忙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哪能抱这么沉的孩子?” 姜锦瑟语气坚定地说道:“快上山吧,叛军说不定很快就追上来了。” 提到叛军,刘婶子只得含泪应下。 沈湛想帮刘叔挑担子,刘叔死活不肯,又拗不过他,只能把背篓给了他。 姜锦瑟抱着栓子在前带路。 沈湛断后。 ……绝不承认是背篓太沉了。 小木屋藏在山坳深处,隐蔽得很。 到了门口,姜锦瑟把栓子给了刘婶子,未歇息片刻,又连忙抓起屋角的箩筐,铲了满满一筐雪。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细细铺撒,将几人来时的踪迹掩盖严实。 正要去铲第二筐,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絮絮悠悠。 寒风卷着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姜锦瑟却望着漫天风雪,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天公作美。” 她轻声呢喃。 上一世,她出身名门望族,却坎坷半生,含恨而终。 这一世,她只是个小村姑,运气却似乎不错。 这算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吗? 她放好农具,把刘婶子和刘叔带去第三间屋。 刘婶子跟着姜锦瑟往木屋深处走,越看越惊讶。 忍不住拉了拉刘叔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这是实打实的三间大屋!” 刘叔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诧异。 他记得大郎生前确实搭过一个简陋的棚子,不过是几根木头架着茅草,勉强能遮个风挡个雨。 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屋子——夯土砌墙,木梁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瓦片,连门窗都做得规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盖起来的,住个五六口人都绰绰有余。 姜锦瑟瞧出二人的疑惑,叹息一声说道:“这屋子是我前阵子和四郎偷偷盖的,想着万一在杨家过不下去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杨家的刻薄刘婶子是见识到了,这回若不是被一百两银子吓得,哪能吐出三间屋子来? “是该这样,”刘婶子叹了口气,满眼心疼,“杨家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早做打算总是对的。” 屋里早已铺好了厚厚的棉絮和褥子,墙角放着一个黄铜火盆,盆里有炭。 姜锦瑟一边帮刘婶子把背篓放下,一边说道,“是城里贵人用过剩下的,烟极小,栓子住着也舒服。” 刘婶子热泪盈眶:“锦娘,这回多亏你和四郎了,不然我们两老带着一个孙子,必是逃不掉的啊……” 里正当初让他们逃荒,他们并非不想逃,实在是逃不掉。 姜锦瑟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提前为三人准备好屋子。 “刘婶子客气啥?”姜锦瑟笑了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先歇歇,我去看看四郎。” 安顿好刘婶子一家,姜锦瑟转身去了沈湛的屋。 他正弯腰把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姜锦瑟盯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你早猜到第三间屋是给刘婶子一家留的?” 沈湛直起身,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很难猜吗?” 姜锦瑟:“……” 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初建这间屋,真的只是想分家后自己住,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嗯。”沈湛应了一声。 姜锦瑟眯了眯眼。 这小子也太敷衍了吧? 难不成他瞧出什么破绽了?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她若不是亲身经历,打死也不会信! 除非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锦瑟自己掐灭了—— 重生这种事又不是买菜,我有你也有啊? 正想着,她忽然瞥见沈湛的发间沾着一根稻草,想必是方才在床底躲避叛军时沾上的。 姜锦瑟没多想,抬起手便要去摘。 沈湛下意识地朝后一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眼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疏离,与当初在山上她第一次无意间去触碰他时一模一样。 姜锦瑟的手顿了顿,到底是强行将那根稻草摘了下来。 她捏着稻草在沈湛眼前晃了晃。 沈湛的目光落在那根稻草上,又很快移开,没说话。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还以为,这段日子同生共死的,咱俩的关系比原先亲近了,原来你还是很厌恶我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去张家救我,还有分家时帮我撑腰,都是因为你大哥的叮嘱吧?” 沈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呵。” 姜锦瑟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稻草丢在地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 ?更新来咯,呜呜呜,吃辣吃病了,蓝瘦!香菇! ? 月底最后一天,含泪提醒大家清票~ 第三十四章 好报 屋门合上,暖意被隔在里头。 沈湛望着合上的门板,眼底疏离褪去,只剩几分复杂。 几人躲在深山木屋,隐蔽得很。 随之而来的是,山下村子的情况也半点儿瞧不见。 杨家下场如何无从得知,姜锦瑟也全然不在意。 原本给她和沈湛避难的小屋,如今住进了刘婶、刘叔和小栓子。 五人凑一块儿,又有老又有小的,倒像是临时拼凑的一家人。 刘婶子是个勤快人儿,天不亮便起来做饭。 掀开姜锦瑟备下的箱笼,她着实惊住。 米面、红糖、粗盐、香料样样齐全,腊肉、鸡蛋,家鸡以及姜锦瑟打来的野鸡、采回的野山菌、野菜也分门别类地堆着。 竟比在家过年更丰盛。 她原以为避难只能啃草根挨饿—— 而且,这么些好东西也不像是尽从杨家分来的。 锦娘这丫头,转性子后,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哩。 刘婶子真心替叔嫂二人高兴。 头一顿刘婶没敢多做,煮了面,炖了野菌野菜肉汤,只切了少许肉,盛饭时全拨进了姜锦瑟和沈湛碗里,自家三口半点没沾。 姜锦瑟一眼瞥见,直接把沈湛的碗端给了栓子,又将栓子的碗换给沈湛。 动作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她正色道:“婶子,往后不必省,东西够吃的,肉蛋随便做,都是一家人,别特地偏着谁。 “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一日三顿饭,得婶子来做,后院,得叔来喂食和清理。” “不必你说,我们也该……” “那就这么定了。” 姜锦瑟打断刘婶子的话。 刘婶子与刘叔都是通透人,哪儿看不出她是为了让他俩心安理得些,才故意给他们一点儿活儿干的? 可这点活儿又算得了啥? 刘婶子到底有些过意不去,讪讪一笑说道:“给栓子吃点儿肉就好,我俩不爱吃。” 刘叔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姜锦瑟:“哪有不爱吃肉的?” 栓子指着面前的碗,吸溜着口水:“肉,吃肉。” 刘婶子忙捉回他的小手,把一碗肉汤端回沈湛面前。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把汤端了过去:“他不爱吃肉!” 刘婶子:“……” 沈湛:“……” 刘婶子惊讶地看了看二人。 饭桌上姜锦瑟没和沈湛说一个字。 刘婶子与刘叔都敲出了些许不对劲儿。 二老一个去找姜锦瑟,一个去问沈湛,得到的回答都是没事儿。 二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事儿才怪了。 指定是闹别扭了! 这般沉默竟持续了三日,两人谁也不先搭话。 刘婶扶额,从前就这样,好了没几日,又变回俩闷瓜了! 第三日夜里,饭刚吃完,屋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姜锦瑟双耳一动,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刘婶子道:“婶子,你和叔先带着栓子回屋,一会儿不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刘婶子脸色一变。 刘叔当机立断抱起栓子,对自家婆娘道:“快些,别留在这儿给锦娘和四郎添乱!” 刘婶子一想是这么个理,他俩帮不上啥忙,可千万不能拖了二人后腿。 待刘婶子一家关上门,插好门闩,姜锦瑟立即熄了屋里所有灯火。 脚步声临近,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十有八九是村子里的叛军。 没想到短短三日,他们便寻到了这里。 看来是有点儿本事在身上。 敲门声很快响起,紧接着是一道粗嘎的喝骂。 “滚出来!” 听脚步声至少六七个叛军。 躲是躲不过的,门板迟早要被踹开。 姜锦瑟起身要出去,沈湛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推开房门,反被姜锦瑟一把拽回屋里。 “轮不到你抢!” 这是三日以来,她对沈湛说的第一句话。 她开了门,外头果然是七名叛军。 她穿着淡紫色的碎花棉袄,娇娇俏俏的,又因刚吃了顿热乎饭,脸颊红彤彤的,鼻尖冒着细汗。 乡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人胚子? 叛军一整个看呆了。 正所谓恶向胆边生,立时有人起色心,笑容猥琐地走向姜锦瑟。 “小娘子,陪兄弟几个玩玩儿?” 他伸手去摸姜锦瑟的腰。 姜锦瑟一脚把人踹飞! 他重重跌在雪地里,胸口剧痛,竟是吐出一口血水! 其余叛军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而仗着人多,并未将一个小村姑放在眼里。 “臭娘们,给脸不要!弟兄们,上!” 伴随着为首的叛军一声令下,所有人一拥而上。 沈湛冲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小孩儿一边儿去!” 姜锦瑟竟是又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沈湛皱眉。 姜锦瑟望着几名叛军冷声道:“你们头儿见了我都不敢放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这话唬得叛军愣了愣。 只不过,没片刻几人便反应过来,举着刀棍又要上前。 姜锦瑟亮拳,顷刻间放倒两个。 她右腿高高抬起,脚跟猛然跺下,直劈一名叛军头顶。 叛军晕倒在地。 其中一个叛军见状不对,竟然举着火把绕去了屋后。 不好! 他们要烧屋! “敢放火,我杀了他!” 姜锦瑟夺了一个叛军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住手!” 一个面色威严,身着盔甲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同是叛军,他的气场与装备却截然不同。 “头儿!救我!” 被姜锦瑟擒住的叛军大声呼救! “你就是他们头儿?” “是你?” 姜锦瑟与沈湛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认识他?” “你认识我?” 姜锦瑟炸毛,瞪着那人道:“一个两个,别总跟我抢着说话!” 沈湛站在姜锦瑟身旁,语气平静地说道,“上月,你被毒蛇咬伤,晕倒在后山,是我嫂嫂救了你。她给你敷了一味草药,其味腥,色青,糊状,以白帕敷之。你乃村民打扮,右脚长靴略不合脚。” 姜锦瑟挑眉,喃喃道:“原来是这家伙……” 她一次无意的善举,居然救了叛军的头领? 男子冷冷地看了叔嫂二人,呵斥道:“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转头对几个手下道,“你们先下山。这里交给我。” 一个叛军提醒道:“头儿,你可得小心,这娘们儿是个练家子!” 半个时辰后,男子拎着两只鸡,挎着一篮子鸡蛋和山货,回到了村里。 男子进了里正家,放下手头的东西,对坐在主位的络腮胡中年男人行了一礼:“大哥!” 被唤作大哥的中年男人眯了眯眼:“小五呢?” “死了。” “那一家子呢?” “杀了。” 另一边,木屋。 刘叔刘婶望着桌上的银子,彻底呆住—— 两只最瘦的野鸡、一篮子不大新鲜的鸡蛋,并一点儿蔫不拉几的山货,值不了这么多吧? 到底是谁打劫谁呀?! 第三十五章 缘由 雪停了,姜锦瑟坐在屋后的长凳上。 万籁寂寂,连风声也停了。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来到她身后。 紧接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她的大花袄递了过来。 姜锦瑟这会子才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冷了。 她淡淡接过,穿上。 沈湛在她身旁坐下,距离她一尺。 沈湛的睫羽颤了颤,朝她边上挪了三寸。 尽管只是三寸,却仿佛已是他的极限。 姜锦瑟嘲讽地说道:“沈秀才不必勉强自己,我一个小寡妇何德何能与你同坐一席?” 沈湛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不会是杨家人出卖了我们。” 他说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杨家人!”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杨家人哪有这个脑子,能猜到他们在山上建了避难所?杨家人至多以为他们趁乱从叛军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敢说“这很难猜吗”,你就死定了!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湛答道。 姜锦瑟扬了扬下巴,一脸高冷地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沈湛道:“我起初有想过,是我们做饭的炊烟泄露了位置。但我们所在的位置十分隐蔽,且一天只做两顿饭,天不亮以及天黑后,按理是不会被发现的。” 姜锦瑟哼了哼,心里暗道:讨厌是讨厌了些,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用!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湛言及此处,顿住了话头。 “秦武。” 姜锦瑟念出了那个名字。 秦武便是那日她在半山腰救下的人。 冬季蛇类大多冬眠,他却能被咬伤,极有可能是遭人陷害。 若非及时获救,他大有可能命丧当场。 姜锦瑟其实没指望秦武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直到他提刀走来,杀了那个叫小五的叛军。 之后他收了刀,未与姜锦瑟言语半句,进屋搜刮了两只野鸡、一篮子鸡蛋和一点儿山货,又在桌上留下二十两银子,便转身离去。 姜锦瑟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住脚步,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秦武。” …… 入夜后,下了一场小雪。 秦武搬了个小板凳,独自一人坐在里正家门前的雪地里洗刀。 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透出一股子凛冽的肃杀与孤寂。 一道威严挺拔的身影来到他身后。 “雪都停了还在洗?这次的刀洗用得着洗这么久?” 正是被他唤做大哥的魁梧络腮胡男人。 “杀的人多。” 络腮胡男人淡笑一声:“当真杀了?” 秦武头也没抬:“杀了。” 络腮胡男人道:“老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杀人见断指。” 秦武随手拿起脚边的钱袋,抛到他身前。 钱袋里头滚出两根早已僵硬的断指。 络腮胡男子扫了一眼,对身后的牙兵使了个眼色。 牙兵拾起断指,装回钱袋,跟在他身后回了里正家。 片刻后,络腮胡男人坐在东屋看舆图。 一个三十五六岁、身着褐色长衫的男人进屋,行至他身前,手中捏着那两根断指:“大哥,不是小五的。” “哦?”络腮胡男人抬眸。 “看样子是一对年轻人,”褐衫男子补充道,“两截都是食指,一大一小,不像是一个人手上砍下来的。” 络腮胡男人慢悠悠望了眼仍在雪地里洗刀的秦武,对褐衫男子道:“去告诉老二,明日带人上山,把小五的尸体运回来安葬。” …… “知道了。” 秦武把刀插回刀鞘,起身往回走。 褐衫男子叫住他:“二哥。” 秦武止步,未回头。 “你当真把人杀了吗?”褐衫男子问道。 秦武用余光瞥了瞥地上的影子:“大哥让你问的?” 褐衫男子摇头:“倒是没有,我是担心你,你最好不要和大哥作对。” 秦武:“我为何要和大哥作对?” 褐衫男子一噎,一时语塞。 秦武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褐衫男子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也是糊涂了,担心秦武作甚?这家伙杀人如麻,哪里是个会心慈手软的?” 天不亮,刘婶子便起床做饭。 她今儿打算煮一锅腊肉粥,蒸几个红薯,再烙几张鸡蛋饼。 可水缸里的水冻住了,她决定去屋前端一盆干净的雪。 刚拉开房门,她便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秦武。 她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 姜锦瑟立即惊醒,抓着杀猪刀夺门而出。 见到是他,只淡淡收回目光,对刘婶子道:“婶子,你去做饭吧。” 刘婶子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哎哎,好!” 她拾起地上的木桶,想往外走,又不敢叫秦武让道,只局促地站在原地。 “让一下,别挡门。”姜锦瑟对秦武说。 秦武侧身让开。 刘婶子目瞪口呆,也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去打雪,打完便匆匆钻进了灶屋。 “尸体。”秦武看向姜锦瑟,言简意赅。 姜锦瑟双手抱怀,用眼神示意了屋前的东南方。 他走过去,从雪堆里挖出了那个叛军的尸首,正是小五。 他把尸首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刘婶子心惊胆战地走到姜锦瑟身后,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小声问道:“他就这么走了?” 姜锦瑟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对哦,给他保管了一夜的尸体,该找他要点儿银子的。” 刘婶子:“……” 话音刚落,便见秦武折了回来 刘婶子吓得魂飞魄散,拿木桶挡住脸。 姜锦瑟却淡定地倚在门板上,歪头慢悠悠地问:“是来给银子的话,十两。” 刘婶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我的个小祖宗,你是真敢要啊! 他是叛军,不是你亲哥啊! 你就不怕他觉着咱们蹬鼻子上脸,一怒之下把你给劈了? 秦武看着她:“我没带银子。” 姜锦瑟挑了挑眉:“那就先赊账,下次再给。” 秦武深深地看了姜锦瑟一眼,语气沉了些:“我劝你们尽快离开,这里不安全了。” 沈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里,目光深幽地望着秦武。 秦武的目光扫过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秦武先移开了视线,对姜锦瑟道:“亥时,我在山脚等你们,送你们离开村子。” 第三十六章 出村 秦武走后,四人围在堂屋。 刘叔道:“锦娘,四郎,你们拿主意就好。当初若不是你们,我和你们婶子带着栓子,早就没了命。如今不管是走是留,就算一起死,我们也绝无怨言!” 刘婶子连连点头:“是啊,我们都听你们的。” 姜锦瑟若有所思。 叛军提前入村的原因她找到了。 前世秦武应当是被毒蛇咬死了,叛军突然少了一个将领,延误了些许时日。 这一世,她救了秦武,反而导致叛军提前出发。 她葱白的指尖叩了叩桌沿:“秦武应当不是危言耸听。” 沈湛抬眸看她:“何以见得?” “他若想害我们,不必特意折回来报信。” 姜锦瑟道,“他昨日拿走东西,但也留了银子,后来杀那人灭口,也算间接帮了我们。再者,他若真想动手,方才已经对我出手了。” 刘叔与刘婶子觉着姜锦瑟说的很在理,齐齐点头。 沈湛没有说话。 栓子坐在刘婶子怀中,睁大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与姜锦瑟。 三岁的小娃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懂为何搬了个住处。 这里比从前的家热闹,有对他很好的大人,还有好吃的肉肉。 他喜欢这里。 “不走。” 他奶声奶气地摇摇头。 刘婶子忙对他道:“别乱说,听叔叔和婶婶的。” 平心而论,姜锦瑟也不想离开。 不说她好不容易才在山上建了一处避难所,囤的物资不可能尽数带走。 即使没这些,乱世之中,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书院。”沈湛开口。 姜锦瑟微微抬眸。 差点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湛接着道:“叛军素来不敢轻易劫杀书院,一来是书院多有文人墨客,背后牵扯甚广;二来是书院地处城东,有专人值守,相对安全。” 前世,沈湛是跟着杨家人逃荒了的,没与书院发生交集。 是以,她并未调查书院是否遭到了叛军的劫掠。 姜锦瑟道:“书院早已放假,书院没几个学生了吧?” 沈湛是因为补课才上到了小年。 叛军投鼠忌器,那也得有器才行。 沈湛瞥见她眼中思虑,平静说道:“是山长让去书院的,他可护住我们。” 刘婶子与刘叔一听这话,眼底光彩重聚。 但具体如何决断,还得看锦娘。 姜锦瑟权衡片刻,正色道:“事不宜迟,赶紧收拾东西,只带重要的衣物和干粮,天黑后下山。” 刘叔刘婶子立刻回屋收拾行李。 栓子睡着了,刘婶子小心翼翼地把他常用的小被褥叠好,又揣了些碎银子和干粮,动作麻利又轻柔。 姜锦瑟和沈湛也各自打包了简单的行囊,将避难所里值钱的物件尽数收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临近亥时,夜色如墨。 一行人借着微弱的月光下了山,果然看见秦武在山脚的老槐树下等他们。 他脚边放着几套盔甲。 见几人过来,他指了指地上:“换上。” 又看向刘婶子怀里的栓子,“孩子给我。” 刘婶子紧张地望向姜锦瑟。 姜锦瑟点了点头,轻声道:“婶子,给他吧。” 刘婶子颤颤巍巍地把熟睡的栓子递给秦武。 秦武将孩子藏在背后的背篓里,用厚厚的棉布盖好,留了一条缝隙让孩子透气。 姜锦瑟拿起一套盔甲,动作迅速地穿戴起来。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抬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挑眉道:“看什么看?你看它就能自己穿上了?” 她转头对秦武道,“你帮他穿。” 秦武倒也没有拒绝,拾起地上的另一套甲胄,便要上前。 沈湛却道:“我自己会穿。” 他穿盔甲的速度虽不如姜锦瑟利落,但动作规整,片刻后也规规矩矩地穿戴好了。 秦武古怪地看了看二人,没说什么。 另一边,姜锦瑟帮刘叔与刘婶子穿好了盔甲。 夜色浓稠。 一行人穿着盔甲,在秦武的带领下朝着村口走去。 前世叛军是没驻扎在柳村的。 这辈子由于她重生救了秦武,导致了一系列的变数。 姜锦瑟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村道上,熟悉的是村子的环境,陌生的是隐藏于夜色之下的杀气。 沈湛走在她身侧,几乎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叛军。 叛军们见到秦武,全都恭恭敬敬的。 “秦佥事!” “秦佥事!” 秦武面色威严。 无一人敢拦下他盘问。 刘婶子与刘叔从未经历过这般险峻的状况,紧张得掌心直冒汗。 再看沈湛与姜锦瑟,一个比一个从容。 若不是一个村子的,二人几乎以为他俩真当过大官儿呢。 “去镇上念了几年书,到底是见过大世面。” 刘婶子小声对刘叔说。 刘叔点头。 刘婶子又道:“锦娘去镇上做生意,也见了大世面。” 姜锦瑟嘴角一抽。 秦武带着姜锦瑟一行人行至村口。 两名守村的叛军忙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问道:“秦佥事,这般深夜,您要往何处去?” 秦武眉峰微蹙,语气冷淡:“我行事,还需向你交代?” 那人面露难色,垂首回道:“回秦佥事,是指挥使大人下的令,今夜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村,除非有他亲手所批的手令。” “我也不行?” 秦武声线沉了几分,周身的威压已然漫开。 守卫身子微颤,却仍硬着头皮道:“秦佥事,还望体恤小的们!小的们只是奉公行事,实在不敢违抗指挥使大人的军令啊!” 秦武目光如寒刃扫过二人,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压得二人不敢抬头。 守卫终是松了口,却仍坚持:“那……那需登记出村人数与姓名,方可放行。” 秦武说了几个名字。 登记时,守兵看着姜锦瑟几人,面露疑色:“这几位瞧着眼生,不像是军中的弟兄。” “新收的手下。”秦武语气不耐,沉声道,“还不快放行?若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兵被他一喝,不敢再多问,忙挥手下令开闸。 一行人刚要踏出村口,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喊住了秦武: “秦佥事留步!指挥使大人有令,命您即刻带着这几人去见他!” ? ?哟呼~ 第三十七章 反杀 “大哥。” 堂屋内,秦武对着座上的络腮胡男子行了一礼。 络腮胡男子目光深幽地看了秦武一眼:“这么晚了还出村,是有什么急事?” 秦武答道:“有个手下不大舒服,带到镇上瞧瞧。” 络腮胡男子道:“军营有大夫。” 秦武道:“恐怕不大合适。” 络腮胡男子眯了眯眼:“为何?” 秦武沉默。 络腮胡男子冷声问道:“人在何处?” 秦武顿了顿,迟疑地说道:“大哥还是不见为好。” 络腮胡男子一巴掌拍响了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秦武,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秦武抱拳:“阿武不敢。” 络腮胡男子冷冷一哼:“我看你敢得很!杀死小五的事,我不找你兴师问罪了,不过是个牙兵,你要杀便杀。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有人自作聪明,把我当猴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给我押上来!” “大哥……” 络腮胡男子瞥见了他眼中的抗拒,眸光一凛,呵斥道:“闭嘴!一会儿再处置你!来人,把人押上来!” 心腹牙兵出了屋子,把姜锦瑟与沈湛带进了堂屋,一同带进屋的还有那个盖着被子的小背篓。 牙兵将小背篓放在地上,揭开棉布。 三岁的小娃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看衣着是个男童。 络腮胡男子沉声问道:“还有两个呢?” “那两个突然倒下了……” 牙兵回禀道。 络腮胡男子暴怒:“就是死了也给老子把尸体抬上来!” 牙兵转身去押人。 秦武道:“我去叫。” 他出了屋子,片刻后将两个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的牙兵依次背进了屋。 沈湛忙从他手中接过刘叔刘婶儿搀着。 秦武看了看屋内的数名牙兵,对络腮胡男子道:“大哥,先让他们退下吧。” 络腮胡男子没理秦武,径自走到几人跟前。 他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这些……不是军营的兵!秦武你是想造反!” 他话音刚落,秦武卸了刘叔的甲胄,扯开他的衣裳,露出一片布满红疹的胸膛。 络腮胡男子狠狠一惊,急急朝后退了数步! 秦武对牙兵们道:“你们先退下,我有事与大哥商议。” 牙兵们望向络腮胡男子。 络腮胡男子怒声道:“耳朵聋了吗?还不快滚!” 牙兵们瑟瑟发抖地出了屋子。 络腮胡男子惊惧地说道:“这是——” 秦武点了点头:“没错,是天花。” 络腮胡男子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秦武接着道:“他们是这几日抓来烧火洗衣的村民,我也是今早才发现二人不大对劲。为了避免军中引起恐慌,我将他二人扮作牙兵,打算把人送出村子。” 络腮胡男子皱眉指向姜锦瑟、栓子与沈湛:“这三人怎么回事?” 秦武道:“他们是老俩口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我担心他们已被传染,于是打算把一家子全都送走。总兵大人快来了,我不希望大哥这里出任何岔子。” 提到总兵,络腮胡男子眼底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总兵大人确实快到柳镇了。 是为了迎接总兵大人,他们才就近驻扎在附近。 此时军队绝不能出乱子。 络腮胡男子暴怒道:“还不快把人杀了!” 秦武道:“大哥,杀了尸体仍在,仍有传染的风险。最好的法子是把人送走。大哥若是信我,此事可交由我来做。我幼时得过天花,不会被传染。” 秦武得过天花的事,倒是千真万确的。 络腮胡男子很是厌恶地摆摆手:“赶紧把人送走!” “是,大哥。” 秦武应下,对姜锦瑟与沈湛道,“搀好你们爹娘。” 姜锦瑟背上小背篓,正想去搀刘婶子。 络腮胡男子忽然开口:“慢着!” 秦武问道:“大哥还有何吩咐?” 络腮胡男子瞥了瞥小背篓的栓子,冷声道:“把那孩子叫醒!” 秦武的手指微微捏紧。 沈湛眸光沉静,可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的忐忑。 栓子是把小嫂嫂叫婶子的,然而方才秦武却给他们捏造了一个一家三口的身份,栓子但凡叫一声“婶婶”,他们便满盘皆输了。 姜锦瑟淡定地放下背篓,把熟睡的栓子轻轻抱进怀里,摇了摇他稚嫩的小手,柔声道:“栓子醒醒。” 栓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扭着脑袋,四下瞧了瞧,有些懵懂地看向姜锦瑟。 络腮胡男子:“让他叫人!” 正在装病的刘叔刘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装病的刘叔、刘婶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栓子好奇地扭过头去,望向这道声音的来处。 姜锦瑟抱着他轻轻哄了哄,温柔笑道:“栓子别怕,娘和爹在这儿。” 栓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姜锦瑟,又看向一旁的沈湛。 由于二老身着盔甲,耷拉着脑袋,他没有认出是自己的爷爷和奶奶。 又过了片刻,在络腮胡男子即将失去耐心之际,栓子奶唧唧地开了口:“娘。” 姜锦瑟又指了指沈湛:“叫爹。” 栓子乖乖的:“爹!” 沈湛:“……” 秦武与刘叔、刘婶子暗松一口气。 “大哥,那我……” “赶紧把人送走!” “是!” “记住,若是走漏半点儿风声,唯你是问!” “阿武记住了。” 一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化解。 秦武冷淡地说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姜锦瑟撇撇嘴儿,一手抱着栓子,另一手将小背篓挂在左肩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赵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屋,谄媚地说道:“指挥使大人,晚食做好了……死丫头!怎么是你?!” 她瞧见了姜锦瑟,也瞧见了一旁的沈湛。、 二人穿着盔甲,她当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指挥使大人——” 她正要高声告密,姜锦瑟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络腮胡男子眸光一厉:“来——” 噗—— “人”字未出口,秦武一刀捅进了他心口。 ? ?芜湖~ 第三十八章 破局 浓稠的血水自嘴角喷涌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湛放开二老,合上了堂屋的门。 络腮胡男子满脸的不可置信:“秦……秦……秦武,你……” 秦武再补一刀。 他终于倒在了血泊中…… “总兵大人到——” 村口传来牙兵的通报声。 秦武脸色一变,对姜锦瑟说道:“你们先上山。” 姜锦瑟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个你要怎么处理?” 秦武皱眉:“我会解决。” 一切发生太快,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解决之法。 “先上山。” “先上山!” 沈湛与姜锦瑟异口同声。 姜锦瑟对二老说道:“刘叔、婶子,你们先上山,在茅屋等我。” 刘婶子胆战心惊地问道:“我们上山了,你呢?” “我留下。”姜锦瑟说道。 “这……”刘婶子急道,“你咋能留下呢?要上山一块儿上山!” 刘叔也说道:“是啊锦娘,你对咱们够好了,你留下,我和你婶子也留下。” 今晚出了这事儿,是他们的命! 姜锦瑟轻轻拍了拍被她哄睡的栓子,轻声道:“栓子呢?叔和婶子不管他了吗?” 二老皆是一愣。 栓子是他们的心头肉,是他们刘家唯一的香火。 若就此断了,刘家就绝后了。 二老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坚定。 刘叔道:“锦娘,栓子的命是你给的,没了你,我们二老带着栓子在这乱世也活不下去,与其那般,不如咱们一道上路!” 姜锦瑟目光微动。 前世为她卖命的人,不知凡几,但那都是有条件的。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小家伙,突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叔婶,你们先上山,若信我,把栓子留给我,等事情办妥后,我再带栓子去与山上你们汇合。” “好!”二老一口应下。 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需要极大勇气与信任的。 但二老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姜锦瑟又对沈湛道:“你也留下。” 沈湛不假思索:“好。” 姜锦瑟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把所有危险全留给自己一人。 她会审时度势,在绝对冷静的情况下制定最周全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里需要有人涉险,她不会妇人之仁。 “秦武,你过来。”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一支百人精兵队伍驰骋到了村口。 为首之人身着黑色甲胄,戴着头盔,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红色披风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猎猎鼓动。 他约摸四十出头,国字脸,不苟言笑,眉目威严。 虽不像秦武的大哥满脸凶相,然其一身金戈铁马的气场,直令人不敢逼视。 秦武带着几名副将,恭恭敬敬地等在村口。 待男子勒紧缰绳,停住马儿,他双手抱拳,带着所有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十九营佥事秦武,见过廖总兵!” 廖总兵不怒自威地看向秦武:“常彪呢?怎不见他出来见我?” 秦武答道:“回廖总兵的话,常指挥使身体有恙,命我前来迎接总兵大驾。” “呵,好大的派头!” 廖总兵冷冷撂下一句,策着马儿慢悠悠进了村子。 秦武在前带路。 当路过里正家时,廖总兵稍稍停马。 多年带兵经验,他一眼看出这里是临时的大营。 秦武却道:“廖总兵,在前面。” 廖总兵皱眉。 秦武道:“一会儿小的再向廖总兵解释。” 廖总兵跟着秦武到了杨家。 得益于当年的大郎,杨家是除了里正家外最大的一户。 廖总兵翻身下马,秦武将人迎进堂屋。他看了眼身旁的两名牙将,拱手道:“廖总兵,请屏退手下,属下有重要情报向您禀报。” 廖总兵对着两名牙将摆了摆手。 二人退下。 廖总兵目光森严地看着秦武:“说。” 秦武道:“回廖总兵,十九营里出了天花。” 廖总兵脸色微变:“何时的事?” 秦武道:“我也是今日才发现,起初只有几个干活的村民发了病,我打算偷偷将他们送出村子,没想到……夜里大哥也发了病。” “方才有两个患者已经咽气,我让人把尸体烧了。” “与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被我关在了大哥的宅院,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那你……” “我儿时出过天花,不会再被传染。” 秦武说罢,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麻子。 廖总兵打了这么多年仗,自然明白天花的厉害。 他曾亲眼目睹一个天花患者传染了一整支军队,最后差点儿导致全军覆没。 廖总兵可没出过天花,一旦被传染,便是九死一生。 秦武道:“廖总兵请放心,这间屋子无人来过。” 廖总兵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武一眼,对门外唤道:“张四!” 被唤作张四的牙将迈步入内。 “廖总兵。” 他拱手行礼。 廖总兵对他道:“你跟着秦佥事,去瞧瞧常指挥使,注意别碰任何东西!” “张四领命!” 秦武带着张四去了里正家。 进屋后,秦武递给张四一方帕子,示意他蒙住口鼻。 “我自己有。” 张四说。 见他掏出帕子,秦武收回了自己的。 随后他推开东屋的木门。 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鼻而来。 张四谨慎地跟在秦武身后进了屋。 屋内空荡荡,只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小村姑正坐在小板凳上捣药。 “她是……”张四狐疑地开口。 秦武解释道:“她是被抓来干活的村民,与出过天花的患者接触过,我担心他们们母子已被传染,于是将他们留了下来,正巧,让她照料常指挥使。” 姜锦瑟生得貌美,脸颊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小巧。 这等女子在军营是熬不过五日的。 偏偏她接触了天花—— 张四歇了把她抓去伺候廖总兵的心思。 “常指挥使呢?” 秦武指了指帐幔紧闭的木床。 张四对着床幔拱手说道:“小的奉廖总兵之命,前来探望常指挥使!” 床幔内毫无反应,只有一声声均匀的呼吸。 “指挥使刚吃了药,睡过去了。” 秦武说着,走上前,掀开帐幔的一角,拿出一只布满红疹的胳膊。 第三十九章 回家 张四回到杨家。 “常指挥使确实出现了天花之症,天花传染性极强,廖总兵,咱们要不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意思却很明显。 他们经历过一场由天花引发的瘟疫,差点儿也被传染。 他们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这般侥幸,说不准哪回就躲不过去了。 廖总兵倒是想走,然而他在柳村有极为重要的任务。 在那之前,他必须守在此处。 这时,外面有衙兵禀报,秦佥事求见。 廖总兵让他进来。 秦武对着廖总兵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已仔细调查,与天花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尚有两名村民。我打算把他们几人与指挥使一道送上山,由指挥使身边的牙将看守。如此一来,村子里便安全了。” 张四问道:“你确定安全?万一有遗漏怎么办?万一还有将士被传染——” 他并非危言耸听。 得了天花不是立马就会发病,有人发病早,有人发病迟。 今日活蹦乱跳的,兴许明日便倒了。 秦武抱拳,无比郑重地说道:“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天花在村子里蔓延,更不会令廖总兵陷入危险!” 张四冷声道:“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 秦武不理会张四。 做主的人是廖总兵。 他看向对方。 廖总兵的眼底闪过一丝踌躇。 半晌后,淡淡开口:“那便按你说的做。” 张四:“廖总兵……” 廖总兵沉声道:“够了!我乏了,有事明日再议!” 张四闭了嘴。 里正家。 秦武让常指挥使的四名贴身牙将戴上面巾与手套,又给常指挥使蒙了面,浑身捂得严严实实,以防传染他人。 随后,他令四名牙将用担架抬出常指挥使。 “你,跟上。” 他对姜锦瑟说。 姜锦瑟把熟睡的栓子放进小背篓,用棉被轻轻盖住。 张四全程在外监督。 他数了数,疑惑地问道:“另外两个村民呢?” 秦武道:“我让他们先上山收拾屋子去了。” 张四问道:“你不怕他们跑了?” 秦武道:“村子里全是咱们的人,他们跑不掉,更何况他们的儿媳和孙子还在我手里。” 张四扫了眼背着孩子的姜锦瑟,眼底疑虑散去,遂问道:“山上有屋子?什么屋子?” 秦武道:“他们家儿子离村前曾是个猎户,在山上建了几间小茅屋,供狩猎时暂住。” 张四点了点头:“路上当心些。” 秦武与他别过,带着一行人披星戴月上了山。 山上的路不算好走,好在四名牙将身强体壮。 倒是姜锦瑟一个小姑娘,背着三岁的孩子,负重有些过头。 秦武对姜锦瑟说道:“孩子给我。” “嗯?”姜锦瑟古怪地看向他。 秦武道:“你要是累死了,谁来伺候指挥使?” “累不死。”姜锦瑟说着,却是将小背篓递了过去,“但如果你想背,也可以。” 秦武:“……” 木屋内,刘婶子与刘叔正满心焦灼地等着。 距离锦娘、四郎下山已过两个时辰。 二人仍未归来,小栓子的情况也不明朗。 二老实在揪心。 “要不?下山瞅瞅?”刘婶子问道。 刘叔道:“不可!锦娘让咱们在山上等着,咱乖乖等着便是!” 刘婶子一想也对,锦娘和四郎不易,他们不能添乱。 就在二老心急如焚之际,院子外的雪地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是锦娘和四郎回来了!” 刘婶子眸子一亮,立即拉开屋门,见到来人,不由狠狠一惊。 “是你?” 这人怎么又上山了? 好在接触过两次,她约莫也明白这个首领与其他叛军有所不同,不会加害他们。 她很快镇定下来。 秦武侧了侧身。 姜锦瑟走上前:“娘。” 刘婶子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 她握住姜锦瑟的手,目光就扫过她身后,心里咯噔一下—— 往日总背着的小背篓不见了! 栓子—— 她惊得睁大眼睛,正要发问,就见姜锦瑟转头对秦武道:“秦大人,麻烦把栓子给我。” 刘婶子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赫然见那个沉甸甸的小背篓正挎在秦武肩上,里面的小栓子睡得正香。 她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万万没想到,这位看着冷峻的将军,竟一路把孩子背了上来。 姜锦瑟从秦武手中接过背篓,将熟睡的小栓子轻轻递给刘婶子,这才说道:“娘,常指挥使也出了天花,接下来会在山上养病。正巧你和爹也接触过天花患者,这段日子便由咱们照料他。” “啊?”刘婶子抱着孙子,心道那劳什子指挥使不是死了吗? 身旁的刘叔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冲担架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老夫老妻,一个眼神胜无数句。 她心中惊讶不已,不知锦娘是如何促成这场面的。 她轻咳一声,连连点头,对秦武说道:“官爷放心!我们一定好生照料常指挥使!孩子他爹,快把屋里的火盆烧起来,给常指挥使用!” “哎,来嘞!” 刘叔连忙去烧炭盆。 秦武吩咐牙将们将担架抬进门。 姜锦瑟领着他们去了沈湛的屋。 秦武让牙将放下担架:“你们退开,我来就好。” 四人后撤一步。 秦武将担架上的人抱上床。 姜锦瑟帮着放下了帐幔。 “我会定期给指挥使送药过来,你记得按时煎药让他喝。” 秦武对姜锦瑟吩咐道。 姜锦瑟轻声道:“秦佥事的叮嘱,民妇记下了,民妇从军中带的药,足够常指挥使吃三日,秦佥事可三日后再命人送药。” “嗯。” 秦武应了声。 四名牙将除了抬担架,每人还背了一个小背篓。 秦武对姜锦瑟道:“这些东西你看着收下,若有吩咐,直接使唤他们。记住,一切以常指挥使的安危为先。” 姜锦瑟:“是,秦佥事。” 秦武走后,姜锦瑟领着四名牙将把东西搬去灶屋。 看着他们搬出大米、腊肉、母鸡、鸡蛋、白菜…… 不远处偷看的刘婶子简直怀疑人生—— 全须全尾回来就算了,还顺道把叛军给打劫了?! ? ?哈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章 同房 姜锦瑟最初建避难所时,没考虑会多住进来四个大男人,又不能把他们撵出去,只得腾出一间屋让他们挤挤。 她原本打算让出自己的屋,刘婶子和刘叔却坚持把他们的屋让了出来。 “哪儿有让几个陌生男人住儿媳屋的道理?你爹在灶屋打个铺,晚上咱仨一屋。” 刘婶子对姜锦瑟道。 二老的意思,她懂。 不是为了演戏,而是在尽全力保护她的名节。 她前世不知被多少人唾骂,早不在乎这些。 但这辈子,她不在意的,有人替她在意了。 “灶屋太小了……” 刘叔打断她的话:“不小!再说了,灶膛烧着柴火,比屋里暖和多了!” 姜锦瑟不再勉强。 刘叔、刘婶的屋内也只有一张床,好在牙将们两两轮岗,倒也勉强挤得下。 今夜值守的是一对兄弟,唤陈平、陈安。 二人一左一右站在沈湛的门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茅屋内的每一个人。 刘婶子端着一盆热水,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姜锦瑟走过来,瞪了二人一眼:“让开!挡路了没见着?” 刘婶子倒抽一口凉气。 闺女,可不兴这般与官爷说话—— 二人一言不发,侧步让开。 刘婶子:“……” 姜锦瑟用热水洗了脸,正要回自己屋时,被兄弟俩拦下了。 “干嘛?” 她没好气地问道。 陈平说道:“你还得伺候常指挥使。” 姜锦瑟嘴角一抽:“你们指挥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药也灌了,早睡下了!还用得着伺候甚?” 陈平没回答她的话,而是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陈安去了灶屋打了桶热水,稳稳放在床前。 姜锦瑟双手抱怀,不咸不淡地道:“已经泡过脚了,不必了。” 陈平正色道:“给指挥使擦身。” 姜锦瑟娇躯一震:“我给那家伙擦身?” 陈平皱眉:“嗯?”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给指挥使擦身不妥吧。我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疼了指挥使,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陈平道:“让你擦你就擦,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姜锦瑟的拳头痒了。 几个大老爷们儿,屁事儿真多! 陈平道:“还不快去?” 姜锦瑟不想去。 一旁的陈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哥哥嘀咕道:“有没有觉得她公公婆婆有点儿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你当然见过,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病倒”的。 只不过那时天黑,又蓬头垢面的,你看不太清罢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知道了,二位官爷,我这就来伺候常指挥使!二位官爷守夜辛苦,民妇给官爷烧口酒喝!” 陈平道:“我等在值,不得饮酒,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是是是!” 姜锦瑟笑着应下。 被她这么一打岔,兄弟俩早把方才的话题忘了。 在兄弟二人的监视下,姜锦瑟在热水里拧了一块干净的巾子,钻进帐幔,居高临下地盯了某人。 随后啪的一声,将巾子拍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湛浑身一惊,睁开眼,拿开额头的帕子,无比疑惑地看着她, 似是在问,作甚? 姜锦瑟用唇语说道,自、己、洗! 沈湛默默地哦了一声,下意识便要听从小嫂嫂的吩咐。 然而不知怎的,在握紧巾子的一霎,他的手忽然顿住,慢悠悠地把巾子塞回了她手里。 姜锦瑟睁大眸子。 沈湛风轻云淡地看着她。 姜锦瑟惊呆了。 她没眼花吧?这个臭小子是在挑衅她? 报复她这几日不和他说话、不给他吃肉是吧? 胆子这么肥了吗? 翅膀这么硬了吗? 姜锦瑟的眼刀子嗖嗖的。 沈湛却直接单手枕在了脑后,一副慵懒不羁的架势。 谁出的主意,谁认命。 姜锦瑟十分后悔养他了,不论前世今生,这小子果然都是来坑她的! “还不快给指挥使擦身?”陈平冷声道。 自己出主意,哭着也要演下去—— 姜锦瑟忍住内心悲伤的泪水,忍辱负重地当起了使唤丫头! 她出来时,陈平陈安继续盯着她。 她冷冷一哼,又将帕子放在热水里拎了拎,回到帐幔内,抓起沈湛的胳膊,用力狠狠一搓。 沈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姜锦瑟眉梢一挑。 给过你机会的,你自找的,别怪嫂嫂不疼你! 姜锦瑟越擦越重,沈湛的皮肤越搓越红。 一个累得满头大汗,一个痛得浑身冒汗。 到最后,竟是连陈平陈安兄弟都迷了。 “还没擦完?”陈平问道。 姜锦瑟抹了把额头的汗,着看了眼痛得五官乱飞的沈湛,嘴角一勾:“就快了。” 沈湛眉心一蹙,正疑惑不是折腾完了? 就见姜锦瑟覆身而上,左手撑在他身侧,温软的身子虚虚地压着他。 她的右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胸膛,一路往下,轻柔地停在了他的裤腰上。 沈湛浑身一僵。 姜锦瑟莞尔一笑,贴近他耳畔,轻声道:“下次再敢挑衅嫂嫂,就给你从、头、擦、到、脚。” 沈湛脸唰的涨红了!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放开了他。 她将帕子随手扔回木桶,拍了拍手淡淡说道:“我现在可以回屋了吧?” 陈平陈安没有说话,而是径自出了屋子。 她跟在他俩身后,正要迈步,房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合上了! 姜锦瑟炸毛:“我伺候完了还不许走?” 陈平道:“你得贴身伺候常指挥使,不得离开半步!” 姜锦瑟:“……!!” 寂静无声的帐幔内,叔嫂二人大眼瞪小眼。 最初让沈湛假扮常彪混上山时,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多的状况。 早知如此,她打死也不会出这个馊主意。 姜锦瑟双手抱怀,看着沈湛,越看越来气。 沈湛垂下纤长的睫羽,耳根子与脸颊残留着一抹尚未褪去的红晕。 “虽是权宜之计,但也不该乱了分寸,要不——” 他话才说到一半,姜锦瑟蹬掉鞋子爬上床,往他身侧一躺。 沈湛的脸更红了:“嫂嫂,这于礼不合——” 姜锦瑟一脚将他踹下床,拉过被子盖上,冷哼道:“这不就合了?” 沈湛:“……” ? ?哎呀呀,同房了! 第四十一章 打探 却说刘婶子在屋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姜锦瑟回屋。 “四郎这么难伺候吗?不应该呀。” 又偷瞄了一眼门口——守着的是陈平还是陈安? 俩兄弟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她不大分得清。 瞧着那人平静的神色,倒不像是里头出了事儿的样子。 她便又回到床上,拍着因做梦而受惊的栓子,一边琢磨,一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临近天明,从军营里顺来的公鸡开始喔喔打鸣。 陈平转身去推指挥使的屋门,却发现门被锁了。 他轻轻叩了叩门。 睡梦中的姜锦瑟陡然被惊醒。 她一把掀开棉被下了床,抓起地铺上的沈湛,往帐幔里一扔! 摔了个大马趴的沈湛:“……!!” 陈平第三次抬手叩门时,屋门终于“嘎吱”一声开了。 姜锦瑟淡淡问道:“天还没亮呢,敲什么敲?” 陈平望向帐幔的方向:“指挥使如何了?” “死不了。”姜锦瑟不耐应答。 陈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可到底没发作。 他又问:“为何插上门闩?” 姜锦瑟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杵在门口,我不把门闩插上,万一你们对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咋办?毕竟像我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可不多见。” 陈平:“……” “你确定指挥使无碍?” 陈平再一次追问。 自打指挥使被抬上山,便没再开口说过话,他实在有些担心指挥使的安危。 正寻思着,帐幔内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陈平立即上前,探出手就要撩开帐幔,却被姜锦瑟轻轻扣住手腕。 “你和你弟弟尚未出现天花症状,说不定没被传染上。若是我,这会子可不会自寻死路。你们死了不要紧,指挥使身边没了心腹,岂不是让某些人有机可乘?” 姜锦瑟最懂拿捏人心—— 在贪生怕死与忠诚护主之间,显然是后者更显伟大光正。 果不其然,陈平听了这话,缓缓放下手,后撤一步,对着帐幔行了一礼:“指挥使,小的们在此处执守,您若有吩咐,小的们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不等帐幔内传出回应,姜锦瑟扶了扶耳朵,贴着帐幔问道:“指挥使,您说啥?” 陈平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顺势钻进帐幔。 “指挥使想吃鸡?还想吃腊肉粥和红糖荷包蛋?什么?还要野味?哎呀,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去找野味?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敢往深山里闯啊。” 陈平立刻道:“你问问指挥使想吃什么野味。” “竹鼠?野鸡?还有鹿肉?” 帐幔内,沈湛平躺在床铺上,睁着一双平静的凤眸,无语地看着姜锦瑟。 一个重病之人,能有这般胃口? 真当侍卫是傻子! “小的领命!” 沈湛:“……” 陈平叫醒了另外两个牙将留守,自己则带着弟弟陈安往深山去狩猎。 刘婶子醒来,发现身边没了人,只当姜锦瑟是醒了又忙活去了。 她披着棉袄走出屋子,见门口的牙将换了人,不由地问道:“另外俩人呢?” 一个牙将答道:“指挥使想吃野味,他们进山打猎去了。” 刘婶子瞠目结舌。 指挥使……那不就是四郎吗? 四郎啥时候这般折腾人了? 这时,姜锦瑟哼着小曲从屋里走了出来。 刘婶子恍然大悟,忍不住嘴角猛抽。 打劫叛军倒也罢了,这丫头,竟然还把指挥使的人使唤得团团转! 老天爷呀,这事儿传出去,谁敢信呐?! 打猎并非一时半会儿的事,姜锦瑟笃定兄弟俩不到天黑回不来。 之所以支走他们,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脱身之机。 绝不是嘴馋了…… 她趁着牙将不备,悄悄在他们的早食里下了药。 不多时,二人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锦瑟立即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揣好防身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 大半乡亲都已逃荒离去,如今驻扎在村子里的全是常彪的叛军。 叛军抓了就近几个村落没来得及或是不愿逃荒的村民。 村民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脖颈上还留着被绳索勒过的红痕,在叛军的棍棒呵斥下,麻木地干着劈柴、挑水、修缮房屋的苦活。 姜锦瑟屏住呼吸,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村东头的里正家。 里正家的院墙比别家高大,大门紧闭,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交谈声。 她绕到屋后,顺着老槐树的枝干翻进院子,潜入廖总兵的屋,藏在了衣柜里。 不多时,廖总兵与张四进了屋。 张四合上房门,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廖总兵,密函!” 廖总兵拿过密函。 片刻后,那张不怒而威的脸上总算浮现了几分笑意。 “廖总兵……” 张四试探地开口。 廖总兵把密函递给他。 张四忙不迭地双手捧起,仔仔细细看完,激动得虎躯一震:“三日后,大军便会抵达柳镇,与咱们会师,届时咱们里应外合,杀江陵府一个措手不及!廖总兵只要在江陵府立下战功,位列大将军指日可待!” 姜锦瑟眸光一沉。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记得前世江陵府的确被叛军攻陷,朝廷历经八月苦战,才总算夺回这半壁江山。 只可惜,经此一役,江陵府饱受重创,再不复昔日繁华。 廖总兵示意张四把密函扔进火盆烧了:“这几日你给我盯紧些,别让那些军营闹出乱子!” 他指的是天花一事。 张四抱拳:“小的领命!” 姜锦瑟正想继续往下听,头顶的银簪不知何时松了,“哐当”一声掉进了柜子与墙壁的缝隙里。 屋内的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谁?” 张四的声音陡然变得警惕,脚步声朝着柜子这边快步走来。 眼见柜门即将被张四拉开,屋外突然响起秦武的声音:“廖总兵,方才听闻屋内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已然推门而入,抢在张四之前拉开了柜门。 他用身子挡住张四的视线,与面前的小丫头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姜锦瑟眨眨眼,挥小手。 早啊。 秦武:“……” 秦武移开目光,抬手扯落衣柜里玉带上的一颗玉扣,并故作弯身拾起。 “廖总兵,是您的玉扣掉了,小的回头找人给您缝上。” 廖总兵看了看他,又望向敞开的衣柜。 ? ?小姜姜!你胆叽好大! 第四十二章 转机 “廖总兵,弟兄们开始练兵了。” 一个牙将入内,郑重禀报。 军营每日辰时练兵,以往这个时辰都是常指挥使弟兄们一块练兵,如今常指挥使得了天花,群龙无首,廖总兵只得暂时接管了这一职责。 他收回目光,起身出了屋子,秦武抱拳行礼,恭送他离去。 一直到屋子里没了旁人,姜锦瑟才顶着一张无辜的脸,淡定从容地自衣柜里出来。 毫无劫后余生的后怕。 秦武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姜锦瑟,风轻云淡地理了理衣服的褶皱,对秦武道,谢了啊。 秦武问道:“为何不在山上好好待着?要冒险潜入村子?你究竟是谁?” “我?柳村的小寡妇姜锦娘,怎么?杨家人没告诉你吗? 她略过了前面两个问题。 秦武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当真只是个小村妇?” 有哪个小村妇如她这般英勇、胆大,又懂拳脚功夫? “打听这么清楚,难不成秦佥事对我这个小寡妇有了兴致?” 秦武一噎。 须臾,他话锋一转:“不论你是何目的,军营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该来不该来,也来了不少回了。” 姜锦瑟接着道,“对了,常指挥使的事……” 秦武面无表情道:“与你无关,那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姜锦瑟挑眉:“那就好。” 秦武:“……” 寻常人听到这话,不该说“你别为了让我好受,故意这么说”? 这个小村妇怎么哪儿哪儿都和旁人不一样? 姜锦瑟抬手:“你们的恩怨我就不过分打听了,我问你,廖总兵在此处等的是谁的大军?别告诉我你没听到啊。” 连她发簪掉落,都能及时做出反应,那么大的谈话声自然瞒不过他的耳力。 秦武狐疑地看向她:“为何要打听此事?” 姜锦瑟双手抱怀:“好奇啊!就好比你听戏听到一半,戛然而止,是不是抓心挠肺、欲罢不能?” 秦武:“你觉得我会信?” “嗯。” 姜锦瑟认真点头。 秦武:“……” 这一世由于她救下秦武,叛军的计划已发生改变。 姜锦瑟不确定这辈子攻陷江陵府的统领是否仍是前世的胡杨。 若是他,那便麻烦了。 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年纪轻轻便已战功无数。 叛军便是在他的带领下,才将江陵府一举拿下。 姜锦瑟正色道:“秦武,念在适才你帮了我一场的份儿上,我好心给你提个醒,不论廖总兵等的人是谁,你们都攻不下江陵府。” “那可是五千铁骑!精锐之师!江陵府不过一万兵力,一个重骑都没有——” 秦武说到一半,意识到中了小丫头的激将法。 他顿住。 然而为时已晚。 姜锦瑟已猜出来人是谁。 五千铁骑……是胡杨的军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明那么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转变,却偏偏到胡杨这儿就停住了。 难道,江陵府要重蹈前世的覆辙? 胡杨拿下江陵府后,任由底下的兵士劫掠了整整三日。 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男人被杀,多少女人被糟蹋…… 上奏到朝廷的奏折上报了不到一半,却足以令满朝文武义愤垂泪。 彼时朝廷并非毫无对策,然人算不如天算,援军走到半路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大军被困在了百里之外的青铜山脉。 否则朝廷援军与江陵府大军前后夹击,必能力挫胡杨的铁骑。 姜锦瑟望向白雪皑皑的村庄。 秦武问道:“还不快走?是想等廖总兵再抓你一次?练兵不是他的职责,他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姜锦瑟眸子一亮。 只要援军加快行军速度,用强行军代替急行军,就能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翻越青铜山脉。 可这事儿谈何容易? 且不说她压根儿联络不上朝廷援军。 即使是能,她如今只是个乡下小寡妇,朝廷援军如何会信她、听她? “喂!你们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我可是秀才!我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都可不下跪的——” 姜锦瑟微微一顿。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啊。 她忙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那人一个趔趄摔倒在窗台上,一抬头,与姜锦瑟对了个眼。 是他? 吃蛇肉被吓晕的子明公子! 他今日倒是穿得讲究,一身书生打扮,颇有几分读书人的书香之气。 子明公子也认出了姜锦瑟。 然而他并未与姜锦瑟搭话。 他爬起来,又一个趔趄,似是不小心,把窗户撞得关上了。 押他的牙兵恰巧来到他身后,提起鞭子就要抽他。 姜锦瑟一把掀开窗子,将秦武推到了窗前。 牙兵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愣,抬眸见是秦武,赶忙收鞭行了一礼:“秦佥事!” 秦武闭了闭眼,握拳:“这人是……” 目光在青年身上逡巡一番,道,“为常指挥使请的大夫。” 牙兵道:“大夫?他不是这么说的……” 青年忙道:“我我我、我就是大夫!方才是骗你的!” 秦武冷声道:“放了他,我要带他上山去给常指挥使治病。” “是!” 牙兵后撤一步,对青年拱了拱手,“多有得罪,请见谅!” 青年鼻子一哼,大摇大摆进了屋。 “小凤儿,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姜锦瑟。 姜锦瑟指了指自己:“你叫我什么?” 青年大大方方道:“小凤儿啊!不喜欢?那小龙儿也成!谁让你会做龙凤汤呢!哎呀!你怎么也在这儿?不会也是被他们抓了吧?这群天杀的畜生——” 姜锦瑟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说你是木匠,当真?” “千真万确!” “手艺如何?” “别的不提,江陵府域内,我称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就你了!” 青年大喜:“你要救我?” 姜锦瑟冷静地说道:“那得看你值不值得救了,我需要一样东西,你若做得出,我自当救你,若不然,我便杀了你!” 青年捂脸痛哭。 “呜呜呜,小凤儿!你怎的如此残忍!” “好吧,你想要什么?” 姜锦瑟:“帅印。” 青年:“……?!” 第四十三章 帅印 秦武问道:“你要帅印何用?” 姜锦瑟道:“玩儿!” 秦武蹙眉。 青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凑近姜锦瑟小声问道:“你俩不是一伙儿的?” 姜锦瑟:“半是。” 青年:“……” 姜锦瑟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做出帅印?不能的话,我可就把你……” 秦武嘲讽地说道:“你真是会异想天开,一个文弱书生怕是连帅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青年大手一挥:“谁说我没见过?我在江陵府颜家见好几回了!” 秦武狐疑地问道:“你认识江陵府颜家?” 青年抬了抬下巴:“何止认识?我是颜家座上宾呢!” 这话姜锦瑟是信的。 不然,颜家的公子不会亲自到柳镇请他去江陵府。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秦武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青年,又看向姜锦瑟。 一个深藏不露的村姑,一个与颜家关系渊源的书生。 小小柳村,竟如此藏龙卧虎。 青年再次对姜锦瑟耳语道:“喂,这大个子为啥不说话?他不会是想杀了咱俩吧?” 说罢,他挤眉弄眼地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姜锦瑟目光沉静地看向了秦武,恰巧对上秦武的审视。 她毫无闪躲,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明白自己已经引起了秦武的怀疑,求是没用的。 她缓缓凝了凝眸,对秦武道:“你们赢不了的,若我是你,就弃暗投明。” 秦武冷冷地呵了一声:“让我投靠朝廷?做梦。” 姜锦瑟问道:“你与朝廷有何深仇大恨?” 秦武没有回答。 姜锦瑟也不再追问,她对秦武说道:“既如此,动手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青年虎躯一震:“搞什么?怎么就要杀要剐了?小凤儿你到底行不行啊?” 秦武的右手拇指将刀拨出半寸。 青年二话不说蹦到了姜锦瑟身后! 姜锦瑟的眼底却无丝毫悔意与惧怕。 不知过了多久,秦武移开拇指,唐刀落回刀鞘。 他转过身,背对姜锦瑟淡淡说道:“你走吧。” 半晌等不来姜锦瑟的回应,他回头一瞧。 屋里哪还有人? ——姜锦瑟早抓着青年啾啾啾地逃之夭夭了! 秦武嘴角一抽。 一口气爬上山,姜锦瑟把青年往雪地里一扔,扶着树干微微喘气,稍作歇息。 青年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慢点儿?” “抓着你上山,你还挑!” 青年炸毛:“这是挑不挑的问题吗?你抓完左肩抓右肩,抓完前面抓背面,我膝盖屁股全磕秃噜皮儿了!”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 呵,没铁杵磨成针,你就乐吧。 青年严肃道:“我怀疑你在骂我。” 这里应当安全了。 姜锦瑟没再理他,迈步朝小茅屋走去。 青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当看见屋内执守的两名牙将时,他立马蹦了出来:“喂!什么情况?你逃到狼窝里来了?” “沈娘子。” 二人对姜锦瑟打了招呼。 他俩便是被姜锦瑟下了蒙汗药的牙将。 他俩不知真相,还当是吃太饱犯了食困,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 玩忽职守这种事是千万不能被陈平知道的。 想要守住秘密,就得对这一家人客客气气。 姜锦瑟指了指身后的青年说道:“秦佥事送了个大夫过来,我方才领着他去后山采药,可惜没采着。 青年:你是真能编啊! 姜锦瑟对他道:“周大夫,你进去瞧瞧常指挥使吧。” “我姓黎!黎朔的黎!” “哦,黎大夫!” 青年一怔。 不是,他怎么就自报家门了? 他怀疑小丫头是故意的! 姜锦瑟把人带进屋,掀开帐幔:“黎大夫,请脉吧。” 黎朔与沈湛大眼瞪小眼。 黎朔低声道:“你告诉我,这个细胳膊细腿的文弱书生是武将?” 姜锦瑟挑眉道:“你不也是个假大夫?” 青年再次虎躯一震! 连指挥使都敢冒充,你们胆子真大呀! 他怎么觉得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呢?! 嗷呜—— 现在回村子还来不来得及? “劳驾二位大哥把屋门合上,常指挥使有些冷。” 屋门嘎吱一声被合上了。 沈湛坐起身,眼神警惕地看了看青年,问姜锦瑟道:“他是谁?” 姜锦瑟对二人道:“你们认识一下,黎朔,你师兄,沈湛,你师弟。” 黎朔睁大了眸子,对沈湛道:“你就是那个老头新收的徒弟?把孙夫子气哭的沈秀才?” 他何时把孙夫子气哭过? 谣言真是离谱。 沈湛也不示弱:“你就是那个叛出师门,声名狼藉的黎朔?” 黎朔眸子一亮:“你知道我?” 他非但没因沈湛的话生气,反倒显出了几分兴奋。 他在床边坐下,“来来来,小师弟,你在书院想必听了不少师兄的传说吧?和师兄唠唠,那些学渣最近又怎么膜拜你师兄了?” 沈湛:“……” 姜锦瑟去灶屋拿了个大萝卜,让黎朔用它来刻印章。 黎朔一脸为难:“我是木匠,又不是萝卜匠。” 姜锦瑟抽出一把杀猪刀剁在桌上! 黎朔清了清嗓子:“不想做萝卜匠的木匠不是好木匠。” “你想让他做什么?”沈湛问道。 “帅印。”姜锦瑟说,“是秦武让他做的,秦武杀了常彪,叛军不可能放过他。他唯有投靠朝廷,方有一线生机。” 黎朔一刀子险些割了自己手。 这个女人又开始了。 她嘴里到底能不能有一句大实话? 她对谁都编的吗? 全让他晓得,是要用完杀他灭口吗? 他不想知道这么多秘密啊——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刀柄。 黎朔怂搭搭地低下头,老老实实继续雕刻印章。 “对了。”姜锦瑟想到什么,问黎朔道,“你会不会模仿大帅的字迹?” 黎朔若有所思道:“见倒是见过,但模仿字迹非我所长。” “我来。” 沈湛开口。 姜锦瑟古怪地眨了眨眼:“你还会这个?” 沈湛面不改色道:“我在山长的书房见过大帅的笔迹,模仿起来应当不难。” “哟,小师弟,你还有这本事呢!” 黎朔勾住了沈湛的肩膀。 沈湛:“师兄请自重。” 黎朔:“……” 不到半日的功夫,帅印与密令全都伪造好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尽快把它们送到援军的手中。 月黑风高。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揣着密令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 ?是谁呀? 第四十四章 主动 月黑风高,沈湛踏着厚重的积雪下山。 他一路屏息敛声,避开叛军的岗哨,进了村子。 有巡逻兵卒路过,他闪身躲进一间早已荒废的空宅。 这儿曾是村里人人避讳的凶宅,昔年出过横死之事,夜半常常闹鬼,村民早弃之不住。 叛军大抵也嫌晦气,不仅不住,夜间盘查也几乎远远绕开,反倒成了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只是沈湛万没料到,宅中竟早已藏了人。 是他昔日的养父母一家——十四岁的杨小妹,十七岁的杨三郎,以及养父杨江。 除此之外,另有几个面生凶戾的汉子,凭衣着口音,不难猜测是附近逃荒而来的村民。 或许是心知逃不掉了,一群人便挤在此处苟活。 屋内正发生着一场口角,具体缘由沈湛不知。 待他看清时,杨三郎已被三名壮汉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那三人一看便是横行乡里的泼皮,下手极狠。 杨三郎自幼被杨家娇惯,不知天高地厚,此刻撞在硬茬手里,也算自食其果。 只是可怜杨小妹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杨江跪在地上连连哀求,放了儿子。 其中一人嗤笑出声:“放了他也行,让你闺女陪咱们弟兄乐几日。” 杨江脸色煞白,脱口道:“不行!” “不行是吧?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揍!” “人……人给你们。” 杨江一咬牙,把杨小妹拽了出去! 杨小妹失声惊叫:“爹——” 杨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闭嘴!你想把叛军引来,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沈湛立在阴影里,眉心微蹙。 他对杨家从无半分好感。 当年在杨家,他受的冷待与磋磨,不比谁少。 但杨小妹是个可怜人,和曾经姜锦瑟一般,都是被杨家榨干骨髓的。 他正要现身,忽然肩头一沉。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他。 沈湛骤然回头,瞳孔微缩。 “退后。” 清冷无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便被那只素手轻轻一按,硬生生摁坐在凳上。 沈湛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屋内,三名汉子一脸猥笑,朝杨小妹逼近。 然而在脏手即将碰到少女衣襟的刹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 啪啪啪几个大耳瓜子,三名壮汉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扇得原地打转,脸颊高高肿起,懵在原地。 “他娘的!谁敢打老子——” 为首之人抬头,正要发作,便瞧见了一张貌若天仙的脸。 眉眼冷得像冰,但腰肢纤细,身段挺拔, 三人搓了搓手,狞笑着围上来。 “哟,又来一个标致的!” “这模样,比那小丫头强多了!” “弟兄们,拿下!” 姜锦瑟眼底没半分惧色,只淡淡吐出一句:“就凭你们?” 为首那汉子伸手就往她手腕抓来:“小娘子,嘴还挺硬——” 话没说完,姜锦瑟手腕一翻,指尖扣住他脉门,轻轻一拧。 “啊——!” 男人痛得脸扭曲,刚惨叫出声,又被姜锦瑟一掌劈在颈侧,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外二人见状,一前一后扑上来。 姜锦瑟侧身避开,抬脚精准踹在一人膝弯。 扑通! 那人直挺挺跪倒! 她顺势按住他后脑,往旁边土台上重重一磕! 他瞬间眼冒金星。 最后一人从背后挥拳偷袭,姜锦瑟仿佛后脑勺长了眼,冷冷一哼,矮身躲过,反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 “呃啊——” 男人吃痛,身子一弓。 姜锦瑟顺势抬腿,一个回旋踢,将他重重撂倒在地! 不过瞬息之间,三个方才还横行霸道的汉子,全被揍得趴倒在地,鼻青脸肿,瑟瑟发抖。 姜锦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垂眸看着地上三人,唇角玩味儿地勾起: “我还标致么?” 三人吓得连连摇头。 “不标致……不标致……” “竟然敢说姑奶奶不标致!” 姜锦瑟抬手,又是一连串响亮的耳光。 三人被扇得东倒西歪,忙不迭磕头求饶。 “姑、娘子饶命……小的们不敢了……” “不对,是姑奶奶饶命!” “姑奶奶饶命啊!” 杨江与杨三郎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他们瞥见阴影里静静立着的沈湛,才恍然大悟——两人竟都没走! 杨江开口:“好哇,你们——” 姜锦瑟先一步开口,语气凉薄:“早分家了,你们死活,与我们无关!” 杨江的话被堵回,气得直抽抽:“分家而已,又不是断亲!你们若是不管我们,便是不孝!忘恩负义!” “对!你们忘恩负义!” 杨三郎也跳出来指责。 姜锦瑟只当耳旁风,拉过沈湛便要走。 杨江见状,恶向胆边生,压低声音威胁:“你们敢走,我便把你们的事全抖出去!” 姜锦瑟的步子顿住。 父子二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之色。 姜锦瑟回到屋内,牵起杨小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你你……姜锦娘!你会后悔的!” 姜锦瑟才不怕呢。 她和沈湛在军营是过了明路的,真敢去告状,第一个死的是他们自己! 倘若真闹大了,大不了一股脑推到秦武身上。 两人转身出了凶宅,风雪扑面。 沈湛低声问:“你怎么也下山了?” 姜锦瑟斜他一眼:“只许你行事,不许我来?今夜若不是我,你打算如何收场?” “我自有办法。”沈湛沉声道。 姜锦瑟并不怀疑。 前世的沈湛,本就是在绝境里一步步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的智谋,足以算计天下人。 她哼了一声:“不用谢!” 之后一路无话。 她不问他要往何处,他也不催她即刻回山。 杨小妹低头跟在二人身后,也没敢追问他俩是要把她带往何处。 她明白,再差也不会比留在村子里更可怕了。 大雪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将三人的身影与足迹一同掩去。 不多时,三人行至书院门前。 姜锦瑟神色平静,似早已料到。 沈湛驻足,对她道:“你在此等我。” “知道。” “小妹,你跟我来。” “啊?是。” 兄妹俩进了书院。 约莫小半个时辰,只有沈湛出来了。 姜锦瑟依旧不问半句,沈湛也一字不解释。 叔嫂二人便这般沉默着,在漫天风雪里并肩而行。 他们该做的已经做了,援兵信与不信,全看他们自身造化了。 走着走着,姜锦瑟忽然踉跄一下,崴了脚。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脚崴得严重,怕是走不动了。 她直起腰身,摆摆手,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先上山,我还有事!” 沈湛走到她前面,背对着她弯下腰身,语气平稳:“上来。” ? ?哟哟哟,这下不抗拒啦?主动的湛湛可以有一张月票吗~ 第四十五章 采药 姜锦瑟眉梢一挑:“怎么?现在不讨厌我了?” 沈湛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呵,讨厌也没用。” 姜锦瑟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一跃跳到了他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脖子。 沈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姜锦瑟啧了一声,嫌弃地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沈湛闭了闭眼,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现在是谁背着你?” 姜锦瑟仰天,拂袖一挥:“是我的好大儿!我那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叔子啊!总算盼来你孝敬嫂嫂的这一天了,呜呜呜,嫂嫂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唯独没有眼泪。 沈湛嘴角直抽,恨不能立即把她扔下去。 姜锦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双腿一盘,双手越发搂紧,像条小八爪鱼似的,牢牢挂在了他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十分潇洒地扬了扬并不存在的小马鞭。 “驾!” 沈湛:“……” 山路难行,何况是负重而行。 万幸的是,姜锦瑟重生后,时不时使唤沈湛干活,乃至于他的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 他背着姜锦瑟,在风雪中砥砺前行,累了便停下歇会儿。 姜锦瑟困意袭来,小脑袋一歪,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颈窝。 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他的鼻尖冒出细汗,脸颊微红,就连耳垂也仿若抹了胭脂,染着一抹明艳的霞色。 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叔嫂二人总算回到了小茅屋。 白日里的两名牙将,依旧在沈湛的屋门口值守。 好在当初扩建时,每间屋子都是独立的,且都有后门。 沈湛背着姜锦瑟从后门进了屋。 躺在床上假扮常指挥使的黎朔立即坐起身,掀开帐幔,看向沈湛。 见沈湛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神色一松,小声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天都亮了,咦,你背着的是谁呀?” 沈湛将人背到床边。 黎朔定睛一瞧:“小凤儿呀?你俩一道下山了?” 沈湛没过多解释,只淡淡嗯了一声,让黎朔下床。 他把姜锦瑟缓缓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黎朔抓着沈湛的手,走到一旁,瞥了瞥紧闭的房门,问沈湛道:“如何?密令可顺利交到老头儿手中了?” 沈湛点头。 黎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老头儿会不会瞧出密令是咱们伪造的?算了,识破就识破吧,大不了拉着老头儿一块儿死!” 不待沈湛接话,他又对沈湛勾肩搭背地说道:“哎,小师弟,你是怎么想到去找老头儿的?你是不是知道点儿啥?” 沈湛道:“师兄何意?” 黎朔道:“别跟我装了,以你师兄我阅人无数的眼光,老头儿绝不只是一个书院的山长这般简单。快告诉师兄,老头儿的靠山是谁?颜家应当不会,否则我早该见过他。那就是陈家?萧家?” 沈湛平静地说道:“师兄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山长,想必他老人家十分愿意为叛出师门的徒弟答疑解惑。” 黎朔向来只听好的,不听坏的。 他学着姜锦瑟的语气啧了一声:“你跟师兄见什么外呀?咱俩可是一起伪造过大帅密令的交情,比穿过一条裤子还亲哩!” 沈湛实在不想搭理这个聒噪的师兄,自顾自打了个地铺。 黎朔追上来,继续叭叭叭地问道:“老头儿的书房真有大帅的亲笔信函?那可是大帅,纵然老头儿有些来头,应当也不至于能高攀至此,要知道,颜家都没有呢。” 他能见着帅印,其实是偷看到的。 见沈湛不语,他越发心痒痒:“你就告诉师兄嘛,若不想提老头儿,说说你也行!师兄觉得你身上也挺多秘密!” 沈湛打地铺的动作一顿。 黎朔笑道:“师兄猜对了吧?来来来,师兄跟你做笔交易,你把你的秘密告诉师兄,师兄把小凤儿的秘密告诉你!” “我没兴趣。” 说罢,沈湛合衣躺下,拉过被子,侧身留给黎朔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黎朔皱眉:“哎?你这小子,没兴趣你背着人家?你不会是想当个负心汉吧?你负谁都行,负小凤儿,师兄第一个不同意!回头等叛军走了,师兄做主,给你俩把亲事办了!” 沈湛薄唇轻启:“她是我嫂嫂。” 黎朔:“……” 天刚蒙蒙亮,姜锦瑟便被饿醒了。 都怪昨晚下山太折腾! 她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床上,懵了一瞬,然后才记起来自己的脚崴了,沈湛背她上山,而她竟然在沈湛的背上睡着了。 姜锦瑟拍了拍自己脑袋。 姜太后啊姜太后,你怎么能在死对头的背上睡得这么沉呢? 你就不怕他一刀把你了结了? 重生后的日子远离了血雨腥风,居然连警觉性也下降了许多。 以后可不能如此了。 唯一令人惊喜的是,才一夜功夫,她的脚踝竟已不怎么疼了。 另一边,沈湛也醒了。 二人默契地换了床铺。 至于黎朔。 他本想与沈湛同铺而眠,被沈湛拒绝,只得自己另打了个地铺。 姜锦瑟拉开房门,去给“指挥使”打水洗漱。 沈湛刚用水沾湿了脸庞,忽然鼻尖一热,一股鼻血喷涌而出。 姜锦瑟双手抱怀:“大清早流鼻血,年轻人,火气真大呀!” 话音刚落,她也喷了鼻血。 于是黎朔刚睁眼,便瞧见诡异的一幕——叔嫂二人大眼瞪小眼,对着流鼻血! 黎朔:……你俩昨晚当真没背着我偷偷干点儿什么? …… 早饭后,陈平陈安兄弟与那两名牙将换了岗。 姜锦瑟背着小背篓从屋里出来。 陈平拦住她:“去哪儿?” 姜锦瑟的一个鼻孔里还堵着棉花。 她瓮声瓮气地说道:“后山。” 陈平道:“已经打过猎了,野味在后院。” 姜锦瑟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上火了!去挖点儿下火药!” 提到这个姜锦瑟更来气了,好端端的野味,如今只能看,不能吃了! 陈平给她放了行。 门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姜锦瑟对着双手哈了口气。 她记得这附近向阳的松土坡下,藏着不少折耳根,就算被雪埋了,也能挖出来。 ? ?呼呼,赶上了~ ? 湛湛,老实交代,为何流鼻血? 第四十六章 孩子 昨夜刚下过雪,今早便冬阳高照。 表层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渗进鞋底,凉得刺骨。 姜锦瑟很是纳闷,昨晚明明崴得那么厉害,一夜功夫竟然痊愈了? 要不是知道黎朔是个假大夫,她几乎要以为是他半夜偷偷给自己按穴去淤了。 总不能是沈湛…… 姜锦瑟想不通,最后只得归咎于这副小身子着实夯实。 她继续前行,目光落在那些半融的积雪缝隙里—— 凡雪化得快,土色微褐,底下藏着暗绿碎叶的地方,多半就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一层薄雪,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泥土。 果然,几株嫩红的芽尖从土里探出头,叶片蜷曲,带着点清苦的药香。 这便是折耳根了。 医书上记作蕺菜,老百姓大多叫它岑草或菹菜。 冬季的折耳根,比夏天更脆、更嫩,嚼着没有那么重的腥气,反倒清甜。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被恶意磋磨,三天两头饿肚子,只能去林子里挖点儿野菜吃。 起初她并不习惯折耳根的味道,觉着太腥了。 后面吃着吃着,居然有点儿喜欢上了。 且折耳根能清热解毒,消炎去肿,是一味十分不错的药材。 姜锦瑟从腰间摸出一柄磨得光亮的小竹铲,顺着芽边轻轻往下探。 不能急,一用力就会铲断根须。 她屏住呼吸,竹铲斜斜切入土中,一点点松着泥,再往上一挑—— 一整条白生生、带着须根的折耳根便完整地翻了出来,沾着细黑的泥土,新鲜得很。 她将折耳根放进小背篓。 等回去,把折耳根洗净,用盐腌一腌,拌上辣子蒜水,就是一碗顶好的下饭菜。 剩下的,栽在屋前屋后,来年一冒一大片,再也不用上山挖。 此处的折耳根很快被她挖完。 她顺着山坳慢慢寻,一边挖,一边眼观四路。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至于最后仗打得怎样、江山姓谁、城头换什么旗,老实说,跟她这个普通老百姓没太大干系。 叛军终有一日会离开。 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该交的束修也还是得交。 想到那昂贵的一百两,姜锦瑟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枉她曾觉着山长是个妙人。 而今看来,压根儿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不远处一片缓坡,雪化得早,土色松软,没有大块顽石。 若是开春牵牛来犁一犁,撒上麦种或菜籽,便是一小片良田。 再往高处走,几株半枯的野果树苗缩在石缝里,枝桠细弱,却还活着。 若找块合适的地移栽,说不准能收获一片果园。 山坳背风处,土色黑湿。 明年春上撒点青菜、萝卜籽,一茬一茬收,足够撑过青黄不接。 她和沈湛应当不必再挨饿受冻了。 难的是那一百两束修银子,一时竟不知上哪儿去挣。 背篓渐沉,姜锦瑟决定挖完最后一处,便动身下山。 她把沉甸甸的小背篓稳稳当当地放在雪地上,拿着小铲四处开挖。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她弯身拾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用它拨开岩石边的乱草,赫然发现了几簇刚冒头的嫩蕨。 家里的菜如今够吃,她没着急挖,打算等开春再来采。 她在岩石的另一面找到了折耳根。 就在她蹲下身细细开挖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像是有小兽迅速靠近。 她猛地回头,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龄,穿着脏兮兮的小破袄,蓬头垢面,黢黑的小手正翻找着她的小背篓。 他把折耳根刨得满地都是,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包袱。 这是姜锦瑟给自己带的午食,里头是两个烤红薯、一块熏腊肉以及几片鲜嫩的白菜叶子。 姜锦瑟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山里怎会有孩子? 难道除了她与沈湛刘婶子一家,另有别的乡亲躲进了山林? 那孩子的乱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乃至于她认不出对方是不是本村的娃。 她正打算开口询问,那孩子一转头发现了她。 孩子一个哆嗦,扔下手里的包袱,拔腿就跑! 小背篓被他的脚带倒,里头的折耳根哗啦啦撒了一地。 “哎?你别走啊!” 姜锦瑟冲他招了招手。 那孩子逃得更快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姜锦瑟望着地上的脚印,想了想,到底没追上去。 她把雪地里的折耳根收回小背篓,在那块岩石上稍作歇息,啃了几口脆嫩的白菜叶子,吃了一个小红薯。 剩下的她用包袱装好,放在了岩石上。 姜锦瑟回到家后,直奔灶屋。 刘婶子正在做晚食,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如今一家子住在一块儿,姜锦瑟与沈湛真拿他们当亲人对待,在她心里,也早将二人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哪有孩子出门,爹娘不挂念的呢? “咋去了那么久?”刘婶子接过小背篓。 姜锦瑟道:“在山上转了转,看看开春后哪里可以开荒。” “你还打算开荒?”刘婶子惊讶地问。 开荒可不是小事。 大郎在那儿也动过此心思,只可惜被征去边关,开荒一事不了了之。 姜锦瑟点头:“杨家分给大房的二亩地太少了,勉强够个温饱,想要供沈湛念书,需得多种些地,多做点儿生意。” “真是苦了你了。” 刘婶子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低头看向小背篓,惊讶地说道:“是菹菜?大冬天的,你上哪儿挖这么多菹菜?” 菹菜在村里倒也不是稀罕物,乡亲们多是夏天挖来煮水喝。 姜锦瑟道:“就后山那块,可多了,吃完了我再去挖。” “吃?” 刘婶子愣愣地看着她。 姜锦瑟说道:“对,可以凉拌,可以炒腊肉。” 她可从未听过这种做法! 刘婶子目瞪口呆! 姜锦瑟笑了笑:“我来做。” 刘婶子早不让她进灶屋了,只是这菹菜自己确实没做过,只能用罩衣擦了擦手,说道:“行,你来做,婶子学会了做给你吃。”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觉着这玩意儿煮水都难喝,真能咽下肚子? ? ?今天的更新早早的!快夸我!快夸我! ? p.S.《将军,夫人喊你种田了》同名短剧已上线红果,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哟~ 第四十七章 改嫁 姜锦瑟挽起袖口,从背篓里抓出一把折耳根。 嫩白的根须带着泥土,叶片紫红,一股子清腥气漫开。 刘婶子站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到底是忍不住劝了一嘴:“锦娘啊,这东西腥得很,往日里村里人都只拿来煮水败火的……” 姜锦瑟道:“炒着吃也能败火。” 重点是这个么? 虽说菹菜不好吃,但怎么说也算一味药材。 而今兵荒马乱,他们困在深山,能不糟蹋就尽量不糟蹋吧。 姜锦瑟瞧着刘婶子一张脸快要皱成豆腐皮了,微微一笑道:“婶子放心,保管好吃。” 刘婶子心道,吃不死就行。 姜锦瑟用清水把折耳根洗净,掐掉老根,只留脆嫩的根茎,放在竹篮里沥水。 她又取过灶边挂着的腊肉,切下一小条,肥瘦相间,在火上略烤一烤,洗去烟尘,切成薄片。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 她挖了一勺白白的猪油放进锅里,油热后先放姜蒜,再下腊肉煸炒。 油脂滋滋作响。 她随手将折耳根倒进去,大火快炒,不过几下便翻匀。 浓郁的肉香立刻裹住了那股子腥气,变得格外勾人。 刘婶子鼻子动了动,朝灶台走近了几分。 腊肉够咸,不必额外加盐。 姜锦瑟撒了把蒜苗,稍稍颠勺便出了锅。 刘婶子看着那盘红绿相间、油润咸香的菹菜炒腊肉,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还有凉拌的。” 姜锦瑟又取了些生折耳根,用滚水飞快焯过一遍去腥,切碎了,撒上碾碎的盐巴、蒜末,淋上几滴香醋并少许辣椒油,拌匀装盘。 “婶子,你尝尝?” 姜锦瑟端着盘子对刘婶子说。 刘婶子慌忙摆手:“不不不、不了,一会儿等黎大夫来了一块儿吃。” 菹菜炒腊肉好歹闻着挺香,这凉拌的……一瞅就不能下口。 “我来吧。” 刘婶子打算接下来的菜由她来炒。 姜锦瑟道:“不用,婶子,帮我打六个鸡蛋。” “好嘞!”刘婶子先应下,从碗柜下取了鸡蛋才问道,“烙鸡蛋饼用不了这么多吧?” 姜锦瑟洗了锅:“给栓子蒸个蛋羹,剩下的再烙饼。” 刘婶子鼻尖一酸。 今日的两盘菹菜就是吃死她,她也认了! 姜锦瑟把蛋羹用小炉子蒸上,又炒了两大盘青菜,烙了十张香葱蛋饼。 香气飘出灶屋,所有人馋得口水横流。 屋内,正装模作样给沈湛施针的黎朔,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今儿的晚食好香啊,刘婶儿有这厨艺,不早拿出来?” 他嘴挑得很。 前两日的饭食就不大好吃。 沈湛瞥了眼灶屋的方向。 他心知刘婶子没这手艺,当是她做的。 “不行了不行了,太香了。” 黎朔抹了把口水,撇下沈湛走了。 沈湛看了看嘭一声合上的屋门,又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好歹……把针拔了再走啊! 刘叔把晚食给沈湛与牙将们端了过去。 牙将们和沈湛、她吃的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陈平、陈安猎回的野味。 这是专程献给指挥使的。 只可惜“指挥使”正上火,吃不了,最后全进了黎朔的肚子。 一家子围坐在灶屋。 栓子坐在刘婶子与姜锦瑟中间的小板凳上。 刘叔与黎朔分别坐在两边。 黎朔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指着两盘折耳根问道:“小凤儿,别的菜我都认识,这两样是啥?” “折耳根。” 姜锦瑟说。 “啥?” 黎朔没听明白。 刘婶子道:“我们这儿叫菹菜!” “菹菜?”黎朔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菜。 姜锦瑟把蛋羹端到栓子面前,递给他一柄汤匙:“也叫蕺菜。” 黎朔道:“可是能散热毒痈肿,疮痔脱肛,断痁疾,解硇毒的蕺菜?” 姜锦瑟嗯了一声。 黎朔摸了摸下巴:“这玩意儿不是入药的么?能炒着吃?小凤儿,虽说咱们眼下困在山上,日子艰难,但也不必啃草充饥吧?” 姜锦瑟睨了他一眼:“爱吃不吃。” 黎朔不吃奇奇怪怪的草药,但他爱吃腊肉啊。 他尝了一口,眸子一亮:“今儿的腊肉怎的这么香?小凤儿,这顿饭……不会是你做的吧?” 刘婶子笑道:“正是锦娘做的。” 黎朔恍然大悟:“我说呢!” 姜锦瑟对二人道:“刘叔,刘婶儿,你们也吃啊。” “啊,吃,吃。” 刘婶子一边应下,一边看了自己那口子一眼。 刘叔二话不说夹了一筷子折耳根塞进嘴里。 他做好了死也要咽下去的决心。 却不料,刚嚼一口,愣住了。 “怎样?” 刘婶子问。 刘叔不可置信地说道:“这……当真是菹菜?” “嗯。” 姜锦瑟点头。 刘叔又尝了凉拌的,一双眸子瞪得更大了。 “好吃!” 他激动地说道。 刘婶子将信将疑,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小口炒菹菜。 入口脆嫩,腥气全无,只留一股独特的清香,混着腊肉的咸香,越嚼越有味。 她眸子一亮,又尝了口凉拌的。 酸辣鲜香,清爽解腻,竟比寻常拌菜更下饭。 “哎哟……这、这真好吃!” 她又夹了好几筷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道菹菜还能这么做!” 姜锦瑟微微一笑:“叔和婶子吃得惯就好,后山多得是,往后咱们常挖,既能当菜,又能省些口粮。” 刘叔忙道:“下回我去挖!” 刘婶子喂了小栓子一口:“婶婶做的,好吃吗?” 小栓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好吃……哕——” “哈哈哈!” 姜锦瑟笑得前俯后仰。 一屋子人全被小栓子逗乐。 黎朔看栓子吃哕了,立即撤销了尝一尝的念头。 小栓子吃困了。 从前他睡觉是找奶奶,而今却伸出小胳膊,让姜锦瑟抱抱。 姜锦瑟把小栓子抱到腿上。 刘婶子伸手想把栓子接过来。 小栓子小脑袋一甩,躲进了姜锦瑟怀里。 刘婶子咬牙:“你这孩子!” 姜锦瑟拍着小栓子的背,轻轻哄睡。 刘婶子看着她,满是疼惜与感慨:“你这孩子,心思细,本事大,会过日子会疼人,将来谁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 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少男人战死,寡妇改嫁并不罕见。 姜锦瑟礼貌地笑了笑。 别说她暂时没想过改嫁,便是想,带着一个吞金兽,谁敢娶她? “阿嚏!” 屋内的,正苦大仇深拔着针的沈湛,莫名打了个喷嚏! ? ?本文又名《带着小叔子改嫁,我冠绝天下》←_← ? 沈湛【举刀】:再说一遍? 第四十八章 魔头 三日之期转瞬即到,廖总兵与胡杨的大军成功会师。 只不过,胡杨的大军并未驻扎在柳村,而是在镇上的县衙稍作休整。 接下来的几日,叛军努力筹集粮草,为攻占江陵府做着最后的准备。 又过几日,秦武带着张四上了一趟山。 一见到张四,姜锦瑟便明白此行是奉了廖总兵的命令。 就不知是所谓何事。 张四站在雪地里,距离茅屋远远的,唯恐一靠近便被传染了天花。 秦武让姜锦瑟把黎朔叫了出来。 “指挥使,病情如何了?”张四捂了捂口鼻问黎朔。 黎朔暗暗瞧他这副避讳的样子,暗暗嗤了一声。 老子若真得了天花,你早被传染了,捂着有甚用? “死不了……” 话未说完,他接收到了姜锦瑟投来的眼色,旋即话锋一转,“是死不了,但是啊,我也不知能给他续命到几时。” “此话怎讲?”张四皱眉问。 黎朔叉着腰,仰天长叹:“天花乃疫症,染病者九死一生,我把祖传的医术全用上了,也只能暂时吊着常指挥使的命而已,要治愈,恕我无能为力啊,你们……还是尽快给指挥使准备后事吧!” 这个答案早在众人意料之中,张四的眼底并未表达出过多惊讶。 他又问道:“他们几个呢?” 他指的是陈平、陈安两兄弟以及另外两名牙将。 姜锦瑟又给黎朔使了个眼色。 黎朔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据我最近一段时日的仔细观察,四人均未出现天花之兆,且脉象平稳,不像染病之势。” 张四狐疑地问道:“你确定他们四个没染上天花?” 黎朔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将双手背在身后,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敢拿我师父的项上人头做担保!如有错失,请砍我师父脑袋!” 众人:“……” “你师父是谁?”张四问道。 黎朔大手一挥:“枫林书院的山长!” - 攻占江陵府并非儿戏,本就少了一个指挥使,陈平四人必然得奔赴前线。 张四有意留几个衙兵在此保护指挥使,被姜锦瑟拒绝了。 姜锦瑟道:“何必再让旁人涉险呢?我们几个终归是跑不掉了,就在此照料常指挥使吧。张将军请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的。” 是竭尽全力照料,还是竭尽全力安葬,恐怕所有人心照不宣。 一旁,黎朔也说道:“没错,你们的人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让无辜的人染上天花。天花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就算攻下了江陵府又如何?后方瘟疫蔓延,岂不功亏一篑?” 秦武对张四道:“他们说的在理,不如回去请廖总兵示下。” 张四点头。 二人下了山。 夜里,秦武又上了一趟山,没说什么,留下两担粮食,便匆忙离去。 接下来几日,村子里的叛军陆续离开。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村子又遭遇了几波叛军。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流寇地痞伪装的。 姜锦瑟之所以这般确定,乃因前日她回村寻农具,碰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叛军。 恰巧是给他们放高利贷的一伙儿人。 只不过叛军走时连根鸡毛也没留下,那伙人搜了半日,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去了下一个村落。 看来,他们还得在山上多住些日子,等朝廷,或叛军真正接管此地。 好在秦武临行前给了她两担军粮,暂时不必太担心饿肚子。 山上的积雪又化了些。 上次挖的折耳根吃完了,姜锦瑟决定再去后山寻一些。 她来到了上次遇见小男孩的地方。 留下的包袱躺在雪地中,里头的吃食没了,不知是被小男孩拿去了,还是让野兽给吃了。 她收好包袱,放下小背篓,走到一旁挖新鲜的折耳根和上次没舍得挖的嫩蕨。 挖着挖着,熟悉的动静再次响起。 这回姜锦瑟没有回头,只是佯装没发现,埋头挖面前的野菜。 一直到身后的动静消失,姜锦瑟才转身。 这一次,她决定跟上去瞧瞧。 小孩住的地方比她想象中的远,竟是生生走了近两刻钟,才终于看见了一间破旧的窝棚。 这间窝棚与当初大郎建的小茅屋大差不差,只是更简陋一些,连床铺都没有。 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与脏兮兮的褥子。 褥子上躺着一个老妇,约摸六七十年纪,银发苍苍,形同枯槁,早已没了呼吸。 小男孩正拿着从他背篓里翻出的窝窝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她。 然而她早已无法咀嚼咽下。 小男孩并不气馁,只是固执地喂着,把她的一张嘴塞得满满当当。 “不用喂了。”姜锦瑟轻声开口。 小男孩吓了一跳,立即弹起身,转头警惕地望着她。 姜锦瑟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瞥见了他脖子上的红色胎记。 她古怪地皱了皱眉,又看向地上的老妇,她胸前挂着一根用细绳串成的玉镶银月牙。 红色胎记、玉镶银月牙,这孩子莫非是…… “你是不是叫狗娃?” 狗娃,祖籍琅琊,幼年曾流落江陵府,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后被叛军抓回军营。 据前世探子查回的情报,他在军营过着非人的日子,然而却在十年之后,摇身一变,一跃成为叛军领将。 上辈子攻打江陵府,叛军虽胜,但一年后,朝廷最终还是夺回了江陵府。 随后叛军迁至河东,蛰伏十余载,在一个狼少年的带领下,以二十万大军宣战朝廷。 少年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接连斩杀朝廷百余将领。 凡他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后来,她使了一出离间计,招安了这个大魔头,并许以他外姓王的身份。 归顺朝廷后,他目中无人,横行霸道,与沈湛尤不对付。 仔细算起来,前世除了自己之外,最让沈湛头疼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她记得,大魔头被招安后还给自己起了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娘的!什么破地方?鸡不下蛋,鸟不拉屎,连片菜叶子也没掏着!” 这口音,怪得很。 姜锦瑟一把抱住小男孩儿躲去门后。 两个穿着甲胄的牙兵凶神恶煞进了窝棚。 第四十九章 吃醋 二人腰间挂着刀。 姜锦瑟握过叛军的刀,一眼便认了出来。 看来二人便是前世抓走大魔头的叛军了。 不能让小魔头落在他们手里。 “除了具尸体,啥也没有。”其中一人抱怨。 另一人看了看尸体旁的窝窝头,说道:“这间屋子应当还有活人。” “你怎知?”另一人问。 他冷哼一声说道:“这人死了好几天了,脖子上都有尸斑了。若非天寒地冻,尸身早已腐坏发臭,而这些吃食却不像是隔了夜的。” 说罢,他弯身拾起地上的窝窝头,以及两块煮熟的腊肉。 另一人惊讶地说道:“喂,死人的东西你也吃啊?你不怕?” 他说道:“饿急眼了,两脚羊都吃,何况是正儿八经的粮食。” “那你吃,我可不吃,随你。” 他说着,啃了一口窝窝头,“走了!” 另一人问道:“你不是说这还有人吗?不等了?咱没搜到粮食,好歹抓个人回去啊。” 他仔细打量着窝棚。 姜锦瑟死死地屏住呼吸。 小男孩仿佛也预感到了危险,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说道:“连具尸体都无法安葬,想来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抓了也无甚用处。” 另一人一想也对。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胸口上。 他拔出佩刀,刀尖一挑,将那个银镶玉月牙吊坠握在了手中。 门后的小男孩张嘴便要冲出去,被姜锦瑟捂嘴摁住。 二人带着月牙吊坠离开。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姜锦瑟才稍稍松懈力道。 小男孩一口咬在她的虎口上。 姜锦瑟痛得眉头一皱,放开了他。 小男孩摔门去追。 姜锦瑟道:“别追了,他们早已走远,你追不上的。” 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如何能够追上两个身强体壮的士兵? 小男孩双手握拳,恶狠狠地瞪着姜锦瑟。 姜锦瑟眯了眯眼。 小小年纪竟已如此凶戾,不愧是前世的大魔头。 姜锦瑟上山,最难熬的人是黎朔。 他搬着小板凳在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 “小凤儿上山找个吃的这么难吗?怎么去一整天了?小凤儿,你快回来!我实在不想吃刘婶子做的饭啦!” 他冻得不行,搓着手去灶屋烤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当即夺门而出:“小凤儿,你回来啦!今儿带回什么好吃的?” 声音在瞥见姜锦瑟身旁的小男孩时戛然而止。 他咽了咽口水,对姜锦瑟目瞪口呆地说道:“虽说……兵荒马乱的,饥不择食也常见,但吃这个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啊?” 小男孩:“……” 姜锦瑟:“……” 对于姜锦瑟带回一个小孤儿的事,刘婶子一家无甚意见。 且不说他们原就是锦娘与四郎收留的。 即便不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要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二老也不忍心。 刘婶子问:“孩子多大?叫什么?” 小男孩一言不发。 刘婶子看向姜锦瑟。 姜锦瑟道:“他今年应当五岁,叫狗……”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毛蛋,他叫毛蛋。” 这辈子把你的命改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成不成得了大魔头。 灶屋里很快飘起热气。 姜锦瑟支起小锅,给毛蛋和小栓子一人蒸了一碗蛋羹。 嫩黄的蛋羹凝得滑软,香气一冒,黎朔立刻凑了过来。 “我也要。” 姜锦瑟头也不抬:“你是小孩子吗?” “不管,我就要。” 黎朔往灶边一靠,赖着不走。 姜锦瑟白他一眼,又蒸上两碗。 黎朔当即叉着腰,对着灶台旁乖乖等着的小栓子扬了扬下巴,显摆道:“嘿,我比你多一碗!” 姜锦瑟又炒了几样菜。 嫩蕨清炒,脆生生带着山味;折耳根凉拌,辛香开胃;再切几片腊肉下锅,油香一爆,整间屋子都香得人咽口水。 她又揉了面团,烙了萝卜饼、红薯饼,外皮煎得微焦,内里软绵,甜香混着麦香,绕着屋梁打转。 一家子馋得口水横流。 菜一上桌,黎朔抓起一块红薯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嘶哈,却舍不得松口,含糊不清地喊道:“太好吃了!停不下来!呜呜呜!小凤儿,我要一辈子吃你做的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二老对了个眼神。 黎郎君是四郎的师兄,尚未婚配。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二老觉着他为人也不错。 和锦娘倒是般配的。 再者,师兄也是兄,日后沈湛都不必改口,依旧叫锦娘嫂嫂。 姜锦瑟不知刘叔与刘婶儿已经在心里给她和黎朔牵上了红线。 她对刘叔刘婶说道:“叔,婶子,你们尝尝今日的菜咸淡如何?” 老人口味重,她吃着正好的,二老可能会觉着太过清淡。 刘叔夹了一筷子蕨菜,又尝了口腊肉,连连点头:“咸淡正合适!比你婶子做的好吃多了!” 刘婶笑道:“我也跟着沾光了,锦娘做的菜就是香!” 小栓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桌上的菜,小声糯糯地喊:“娘,香香。” 前段时日在叛军跟前演戏,他一口一个娘,叛军走了也没改口。 姜锦瑟不在意。 刘婶和刘叔起先还有些难为情,见她神色自然,半点儿不尴尬,也就由着孩子了——爹娘不在身边,总归是可怜。 姜锦瑟盛好饭,对小栓子道:“去叫叔叔吃饭。” “要得!” 小栓子立刻哒哒哒跑向沈湛的屋子,小脑袋一探,奶声奶气唤道: “爹,吃饭了!” 沈湛嗯了一声,合上手中书卷,起身往灶屋来。 一屋子人挤在一张小矮桌旁,暖暖和和围坐一圈。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最后落在小男孩儿身上。 孩子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一股狠戾,最扎眼的是脖子上那一小块淡色胎记。 沈湛眸色微深,开口问:“这孩子叫什么?” 小栓子立刻仰起头:“毛蛋!哥哥叫毛蛋!” 沈湛又看向小男孩胸口,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轻轻移开目光。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桌上一时安静。 小男孩儿捧着碗,一口饭也不吃,只恶狠狠地瞪着姜锦瑟。 姜锦瑟抬眼,淡淡开口:“正好,你饿死了,也就别想找那群人报仇了。” 黎朔嘴里塞得鼓鼓,含糊接话:“瞧他那副要吃了你的样子,我看他想找你报仇还差不多吧。” 姜锦瑟塞了块饼子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沈湛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又瞥见刘叔刘婶意味深长的窃笑。 他眉心微微一蹙。 ? ?湛湛,是不是吃醋啦? ? 大家除夕快乐呀! ? 明天上架~ 第五十章 捷报 姜锦瑟把另外两碗蛋羹端了出来。 黎朔兴致勃勃地伸出手:“给我,给我,都给我!” 姜锦瑟却只给了他一碗。 黎朔一怔:“另一碗谁的呀?” 姜锦瑟瞥了沈湛一眼,把蛋羹淡淡放在他面前。 黎朔如遭晴天霹雳! 牛逼都吹出去了,到手的蛋羹没了! 苍天啊,大地啊!怎么能让他在一个小娃娃面前如此丢人啊? 小栓子歪了歪小脑袋:“栓子一碗,爹一碗!娘,没有。” 他皱起小眉头,挥了挥小手,把自己的蛋羹推到了姜锦瑟面前。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湛也将自己那一碗放了过去。 “我不吃蛋羹。”姜锦瑟说。 她确实不爱蛋羹,这是实心话。 黎朔赶忙起身:“不吃给我。” 沈湛将自己的蛋羹端了回来。 小栓子的,黎朔就不大好意思抢了,一脸幽怨地坐回小板凳上。 夜里歇息,小毛蛋自是不肯跟姜锦瑟一处,沈湛将他带回了自己屋。 他与沈湛睡一张床,黎朔则是占了那张小竹床。 这床还是姜锦瑟早前借着由头,让陈平陈安四人临走前特意打制的,也算她一点儿私心。 正月底,江陵府传来捷报,朝廷大军胜了。 援兵及时赶到,与江陵府的兵力两面夹击,杀得胡杨的铁骑溃不成军。 姜锦瑟也不知是那封伪造的密函起了作用,还是自己重生后,一切都与前世的轨迹不一样了。 总之仍旧是那句话,江山是谁坐,老百姓的日子都得自己过。 叛军劫匪溃逃,柳镇重新归了官府管辖。 新官上任,贴了告示安抚乡民。 荒废许久的书院,也渐渐重新开了门,响起读书声。 姜锦瑟算了算手头的银子,离给沈湛凑齐束修的一百两,还差得远。 黎朔啃着饼,凑过来随口道:“你干嘛非要在这黑心老头儿的书院耗着?江陵府的府学每年春季都招生,考进前三,束修全免。” 姜锦瑟眸子一亮:“有这好事?” 不待黎朔回答,她再度开口道:“那你陪沈湛去一趟江陵府。” 黎朔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我才不去!” 姜锦瑟眯了眯眼,盯着他:“你是不是在江陵府得罪了人?怎么这么怕过去?” 上次颜家公子请他去江陵府,也被他拒绝了。 黎朔眼神一闪,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不关你的事。” 说完便背过身,半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无。 姜锦瑟见状,也不再勉强。 她本想让沈湛独自前往,可前世沈湛就是在逃荒去江陵府的路上出了事,落下顽疾,终身不愈。 眼下虽说与上辈子不一样了,可万一他就是这么倒霉呢? 思来想去,姜锦瑟最终拿定主意—— 她亲自陪沈湛去江陵府。 “喂,你不会以为是个人就能考上吧?”黎朔撇嘴儿。 姜锦瑟道:“你先别让山长知道你师弟去考府学了,万一考不上,他再回来接着做山长的弟子。” 黎朔:……不是,你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啊? 姜锦瑟心里是相信沈湛实力的。 等他考上府学,自己便回村开荒种地,顺带做点儿小生意。 不用交束修的话,俩人的日子当是宽裕许多。 “考试是何时?”姜锦瑟问道。 黎朔道:“往年是在二月中下旬,具体哪日,得去了江陵府才知道。” 眼下已步入二月,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黎朔蔫坏一笑:“你俩一走,我立马把小师弟背弃师门的事,捅到老头儿那去。” 姜锦瑟勾唇一笑:“你敢说,我就告诉山长他老人家,你在叛军面前把他卖了!” 黎朔:“……!!” 姜锦瑟抽出帕子,一秒入戏,对沈湛双目含泪地说道:“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倘若你考上了,也算对得起你嫂嫂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想想挨饿受冻的日子!想想在杨家受尽欺凌的日子!想想你哥的在天之灵!你一定要为咱们大房争一口气!你一定要做给狗眼看人低的杂碎瞧瞧,大房不是好欺负的!” 沈湛:“你就是不想交一百两束修银子吧?” 姜锦瑟眨眨眼:“……有那么明显吗?” 夜里,一家人围在灶屋吃晚食。 姜锦瑟提了要陪沈湛去府学考试的事,并叮嘱二老:“叔,婶,你们先不着急下山,在山上多住一段日子,等乡亲们回来再做打算。” 虽说叛军败了,可不见得天下就能立马太平。 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二老倒是没担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更在意姜锦瑟与沈湛的。 刘婶子问道:“真要去府城啊?何时动身?” 姜锦瑟道:“越快越好,我今晚收拾一下,明早去镇上转转,若能雇到马车,立即出发。” “这么赶?” 俩孩子都没出过远门,刘叔有点放不下心,“我去打听打听,看回到村儿里的乡亲有没有上府城的,捎上你俩一块儿,遇上地痞恶霸,也有个照应。” 姜锦瑟笑了笑,说:“不必了,我们自己能去。” 她又不是真的乡下小村妇。 她可是祸乱朝纲的妖妃、毒后。 一路上去江陵府,谁恶霸谁还不一定呢。 刘叔刘婶见二人心意已决,不便再阻拦。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埋头啃红薯的小魔头身上。 小魔头来家里也有好些天了,却没与家里人说过一句话。 他身上的衣裳是婶子用沈湛的旧衣改的,合身又暖和,可这孩子的心仿佛一直捂不热。 “叔婶,毛蛋怕是要先拜托你们了。” 刘婶子:“你放心,有栓子一口吃的,就有毛蛋一口吃的,缺不了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锦瑟便带着沈湛下了山,往柳镇走去。 叛军刚退不久,镇上的光景远不如从前热闹。 一眼望去,大半的商铺都紧闭着门板,木板门上还留着叛军作乱时砍砸的痕迹,街边散落着些许杂物。 偶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都是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惶恐,全然没有往日赶集的喧闹烟火气。 姜锦瑟与沈湛穿过半条冷清的主街,原本车水马龙的车马行区域,如今只开着两三家。 她径直走到其中一家开着门的车马行前。 门口拴着两匹瘦马,旁边停着一辆裹着旧布篷的马车,看起来不算崭新,却还算结实。 车行老板正坐在门口擦着马鞭,见有人来,连忙起身招呼:“姑娘是要租车还是雇车?” 姜锦瑟开门见山:“雇一辆马车,去江陵府,今日就动身。” 老板闻言愣了愣,随即面露难色:“姑娘,不是我不做你生意,这刚太平没几日,去江陵府的路还不算安稳,不少车夫都不敢跑远路呢。” ? ?新年快乐呀!还有一更~ 第五十一章 入城 姜锦瑟早有预料,也不着急:“价钱好商量,只要能平安将我们送到江陵府城门口即可,我们不多耽搁,考完试便回来。”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老板见了银子,脸色缓和了不少,低头琢磨了片刻,终是点了头。 “行吧,看你们也是急着办事,我正好有个远房侄子今日要往江陵府送药材,顺路捎上你们,马车我给你们备好,半个时辰后就能动身。” 姜锦瑟点头应下,又叮嘱老板将马车检查妥当。 不多时,车夫便赶着马车过来了。 车厢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叔嫂二人上了车。 马车驶离柳镇,一路往江陵府而去。 沿途尽是战后景象,村落间尚有残垣断壁,田地荒芜。 可路边枯草已冒出新芽,偶有百姓扛着农具下地,人烟正一点点恢复。 因叛军作乱,年前物价飞涨,如今朝廷已着手管控,虽仍比常年略高,却已平稳许多。 越靠近江陵府,物价越稳。 街边铺子陆续开门,行人也多了起来。 五日颠簸,一行人总算抵达江陵府。 车夫勒住马:“二位,往前再走半里路便是府学。” 姜锦瑟谢过车夫,结算了三两银子的车钱,与沈湛下了马车。 二人抬步朝着府学走去,不多时便到了府学门口。 墙边贴着新告示。 姜锦瑟上前细看。 入学考试定在二月十七,正是明日,还写明参考者须为童生或秀才,且需有乡绅或师长举荐信。 姜锦瑟当场一懵。 秀才沈湛倒是够得上,可举荐信她压根儿没准备。 她心里暗骂黎朔那个王八蛋,干吃不做事,这般要紧的消息竟半句不提。 沈湛淡淡开口:“我有举荐信。” 姜锦瑟惊讶:“你哪儿弄的?” 沈湛面不改色地说道:“师兄给我的。” 姜锦瑟哦了一声,不疑有他。 告示上还写着,需缴报名费二两银子。 姜锦瑟咬牙。 报个名也要二两?怎么的不去抢! 沈湛道:“江陵府学是昭国最顶尖的府学,连京城不少学子都千里迢迢前来求学。” 姜锦瑟哼了哼。 告示最后写明,明早辰时前来报到,凭木牌入场考试。 “明日……幸亏赶到了!” 姜锦瑟向门口小厮询问领牌之处。 小厮领着二人进了书院一间小书房。 负责登记的夫子扫了眼风尘仆仆、衣着简陋的二人,眼底满是不屑,接过二两银子,检查了推荐函,随手将木牌往桌上一扔。 木牌自桌子边缘滑落在地。 姜锦瑟俯身拿起木牌,对沈湛道:“等你考了第一,记得报复他!” 那夫子听见,当即冷笑一声:“就凭他?莫说第一,他若能考进书院,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他当球踢!” 姜锦瑟双手抱怀:“敢问尊姓大名?” 夫子:“你们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字!” “萧郎君,这边请!” 张夫子即刻起身,两眼放光迎上前:“原来是萧郎君,久仰大名,鄙人姓张。” 被唤作萧郎君的少年拱了拱手,温文尔雅地说道:“萧良辰见过张夫子。” 他瞥见叔嫂二人,眸光微微一顿,落在了姜锦瑟的身上。 沈湛上前一步,挡在了姜锦瑟前面。 少年回神,笑着问沈湛:“这位小兄弟也是来参加入学考试的?” 张夫子道:“萧郎君不必屈尊降贵,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穷小子,也配与萧郎君一同考试?” 姜锦瑟嗤了一声:“我们不仅考,还要考得比他好呢!” 萧郎君笑了笑,对沈湛道:“那明日便考场见了。” 姜锦瑟与沈湛就近找了间客栈落脚。 府城物价本就高,客栈更是不便宜,两人两间普通客房,一晚便要一两银子。 安顿好后,沈湛想省钱,说随便啃两口饼就行。 姜锦瑟才不理他,让店家煮了一碗面,又蒸了蛋羹、炒了个青菜肉片。 “爱吃不吃!” 她则点了一碗臊子面,二两卤肉,半点儿不亏待自己。 半夜,隔壁忽然传来动静。 姜锦瑟立刻起身,推门冲进沈湛的房间。 只见沈湛撑着身子想倒水,手一软,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姜锦瑟快步上前扶住他。 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白日里还在庆幸路上没停,及时赶到。 却不料,把人累病了。 姜锦瑟把人扶回床上,给他倒了杯水,待他喝完,拉过被子把他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滚烫的脑袋。 “我去请大夫!不许踢被子!” 姜锦瑟去了大堂,叫醒打瞌睡的小二,问道:“最近的医馆在哪?” 小二揉了揉眼,迷糊地答道:“医馆啊?咱们对面原先有一家,被叛军洗劫了,之后再也没开了。” “别的地方呢?”姜锦瑟又问道。 小二挠挠头,从前是有的,但姜锦瑟打断他的话:“你只管告诉我,你知道的医馆都在哪?” 小二给姜锦瑟指了路:“这位姑娘,大半夜的,你上医馆做甚?” 提到这个,姜锦瑟折了回来,从怀中掏了十个铜板给他:“劳驾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家人,我去去就回。” 姜锦瑟一连走了三条街,找了四家医馆,不是叫不开门,就是没有坐堂的大夫。 姜锦瑟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再这么拖下去,天都亮了。赶不赶得及考试暂且不提,让沈湛这般高热下去,恐怕要重蹈前世的覆辙。难道说,即使做了这么多,自己依旧无法扭转沈湛的命运吗? 当姜锦瑟停在第五家医馆门前时,心知沈湛的病不能再拖了。 她握了握拳,凝眸叩响了医馆的大门。 “咱家大夫不在呀!” 她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回答。 “你可会抓药?”她问药童。 药童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才来了三天。” 言外之意是不会了。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受尽磋磨,生病了也无人医治。 起先,她只能靠自己硬扛。后面一场大病险些要了她的命。于是,她开始搜寻一些民间的偏方。 这些偏方许多时候,会让她的病情变本加厉。 沈湛,我不医,你会丢半条命,落下顽疾,终身无法治愈。 若医,你可能会彻底没命。 是你,你会怎么选? ? ?二更来啦~大家食用愉快~ 第五十二章 相拥 姜锦瑟推开半掩的门,走进了医馆。 她直奔药柜。 药童吓得连忙上前拦阻,声音都在发颤:“姑娘不可!这里是药材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万一出了差错,小的实在没法向师父交代啊!” “你盯着我便是。” 姜锦瑟语气平淡,眼神却沉得吓人。 那股历经生死磨出来的冷硬威慑,让小童下意识退了半步,愣愣点了点头。 “掌灯。” 她淡淡开口。 “哦。” 药童乖乖取来一盏油灯。 姜锦瑟看哪儿,他照哪儿。 他自个儿都纳闷了,平日里师父唤他做事,他何曾这般急切过? 怎的这位姑娘一开口,竟比他师父,不对,比他爹娘的话都管用? 姜锦瑟开始抓药。 药童看得心惊:“姑娘……你不拿秤称一称?你可知晓抓的是何药、分量几何?” “我知道。” 三字轻淡,却不容置疑。 这是在燕国为质时,被逼出来的本事。 那时无钱无秤,病了只能自己上山挖药草,剂量重一分便可能中毒,轻一分又全无用处。 日复一日在生死边缘摸索,她早练出指尖一掂便知轻重的本事—— 这也是为何刘掌柜付她二两银子时,她不用称也知是足两的缘故。 抓妥药,她又要了个药罐:“一共多少?” 药童伸出一根食指:“一……一两银子。” 姜锦瑟皱眉:“这么贵?” “现下全城都这个价,粮食市价已稳,唯有药材……还没压下来。” 药童小声回道。 她不再多言,付了银子便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姜锦瑟直接扎进后厨,生火煎药。 火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 她一言不发,只静静守着药罐。 小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她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寻思着自己要不要替沈湛试试毒……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毅然端着药碗上了楼,扶起意识模糊的沈湛。 “张口。” 沈湛昏昏沉沉,下意识偏头抗拒。 姜锦瑟不容他推脱,捏着他下颌,强行将药灌入口中。 可药汁刚入喉,他便猛地呛咳,尽数呕出。 她再喂,再吐。 喂一次,吐一次。 好消息,这药毒不死他。 坏消息,也医不了他。 沈湛先前还燥热难捱,不住蹬踢被子,此刻高热愈盛,身子却忽觉寒冷,手脚也变得冰凉,一张脸苍白如雪。 姜锦瑟柳眉一蹙。 “真麻烦。” 她蹬掉绣花鞋,上床裹着被子,拥住了瑟瑟发抖的死对头…… 天色微明,沈湛悠悠转醒。他一动,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他豁然睁眼,一张熟悉的脸撞入了他的视线。 他惊得一坐而起。姜锦瑟被动静吵醒,闭着眼,抬手去摸沈湛的额头,却只摸到一个空荡荡的枕头。她懒懒地睁开一只眼,咦?再睁开另一只眼,哦。 她打了个呵欠,坐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问道:“你醒了?”说着,抬手去摸沈湛的额头。沈湛一把捉住她的手,恰在此刻,房门哐啷一声从外推开,黎朔踉跄着步子走了进来。 “没上门栓啊?” 黎朔古怪地嘀咕。 沈湛睡前当然是锁了门的,是姜锦瑟把门推坏了而已。 “师弟,我来找你啦——” 黎朔的声音在瞥见眼前的一幕时戛然而止。 “打搅了。” 他识趣地退出厢房,给二人合上了房门。 姜锦瑟疑惑地看向沈湛:“你师兄怎么来了?不是打死也不肯上府城的么?” 沈湛神色冰冷地看着她,怒道:“你不如先解释一下,昨晚是怎么一回事!你——” 姜锦瑟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你?你病了,我伺候了你一宿,当爹又当娘,天亮才合眼!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 沈湛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胸膛,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我的衣裳作何解释?”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前穿了亵衣的。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让你别脱别脱,你非要脱,拦都拦不住!怎么?你以为是我?我稀罕脱你衣裳?就你这毛儿都没长齐的小瘦猴,白送我都不看!” 沈湛:……自己明明结实了许多! 黎朔趴在门口偷听。 忽然,房门从内打开。 他一个不稳,摔了进来。 他抬头,冲姜锦瑟尴尬地挥了挥手。 姜锦瑟看也没看他一眼,摔门而出! “醒了就赶紧起来!考试要迟到了!” 黎朔打了个哆嗦。 小凤儿好凶!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咳一声走到床前,目不斜视地说道:“那什么师弟,你要不先把衣裳穿上?” “穿好了。” 沈湛平静开口。 黎朔忙转身,啪地在沈湛身旁坐下。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今日之事,还请师兄三缄其口,莫要外传。”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师兄。 黎朔勾住他的肩,挤眉弄眼地说道:“你都叫我师兄了,放心,师兄懂的!” 沈湛严肃皱眉:“你别误会,昨夜我突发高热,意识不清,她照顾了我一宿,临近天明,不小心睡过去了而已,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清清白白。” “没发生啊。好吧,师兄信你。” 他拍了拍沈湛的肩膀,想到什么又摸了摸下巴问道,“不过小凤儿说他给你当爹又当娘,啥意思?” “我哪知道?” 沈湛话音刚落,瞥见了一旁的夜壶。 黎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拿手指了指,讷讷地问道:“你昨晚不是意识不清吗?咋用的夜壶?” …… 二人下楼时,姜锦瑟已经坐在大堂用早食了。 她左手一个大肉包,右手一碗羊肉面,别提吃得多香。 “小凤儿,这么多,你吃得完吗?分我一点儿——” 姜锦瑟把装着另一个大肉包的盘子挪到了自己面前,瞪了眼某个养不熟的吞金者,冷哼道: “要吃自己买,折腾了一宿,饿死了!” 黎朔刚喝进去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 ……师弟,你不做人啊! ? ?哈哈哈qAq ? 晚安,白天还有一更 第五十三章 考试 沈湛是最后一个赶到府学考舍的考生。 守在头门验看木牌的夫子斜睨他一眼。 见他衣着寒酸,面色尚白,步履微虚,刻薄又敷衍地说道:“今年真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敢来应考了!” 说罢,粗暴地挥了挥手,算是放他入内。 沈湛攥紧木牌,步入考舍,寻到自己的位置静静坐下。 入学考试共有三场,没个大半日考不完。 府学外,姜锦瑟与黎朔决定先回客栈。 路上,姜锦瑟一言不发。 黎朔不由地问道:“小凤儿,你是不是在担心师弟?” 姜锦瑟抬眼,语气淡淡:“担心什么?” 黎朔道:“担心他没好利索啊!”他博览群书,医书也读过几册。 姜锦瑟:“闭上你的乌鸦嘴!” 黎朔委屈巴巴:“人家又没瞎说。” …… 第一场考,例考帖经。 取四书五经之句,以纸掩去三至五字,或藏头、或露尾、或截中段,令考生默填所缺字句。 有顺贴、倒拔、孤章、虚词诸类。 其中顺贴最易、倒拔稍难,以孤章为最难——取四书五经中生僻冷句,若非烂熟于胸、一字不遗者,绝难命中。 共有十题,通六为合格,通八为优等。 沈湛摊开面前的考卷。 第一题——“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____。” 这是道顺贴题,出自《中庸》。 沈湛提笔,没有任何磕绊地写出“笃行之”。 第二题也是顺贴题,却出自《孟子·离娄上》。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____。” 沈湛笔尖不停,行云流水地填上“家之本在身”。 其余考生也很快答完了这两道题。 到下一题时,开始有考生为难了。 “城者,非自成己而____也所以成物也。” 又是出自《中庸》。 填的是之乎者也一类,谓之虚词题。 此难度在顺贴之上。 沈湛握笔,蘸了蘸墨汁,一个清秀隽永的“已”字跃然纸上。 之后是两道倒拔题。 第一道给后半句,填前半句,难度不算太高。 第二道则是逆序倒拔,其难度远在虚词之上。 要不怎么说得倒背如流呢? “性之谓天命……” 沈湛从容应答:“天命之谓性。” 这时,对面的考生开始注意到他。 那考生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萧良辰。 萧良辰也答得十分顺畅,可不经意间眸光一扫,对面的沈湛居然已写到了最后一题的位置。 这可是难度最高的孤章题。 自认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萧良辰,笔尖也微微顿了下。 而沈湛,竟是不带丝毫停顿地答完了。 萧良辰暗暗惊讶。 此子当真是夫子口中不值一提的乡下穷书生? 他摇了摇头。 是乱填的也不一定。 第二场是策论。 题目是“用人当务实不尚虚”。 萧良辰大笔一挥:“夫人君图治,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要于务实……” 他写到一半,下意识抬头望了望沈湛。 本以为这一场自己定能领先,不曾想沈湛已经写满了一整张考卷! “……凡虚谈无补、矫情干誉者,虽有文名,勿轻用;凡才堪治事、功有明效者,虽无华词,当显擢。如是,则士皆敦本务实,百职修明,而治道成矣。” 沈湛放下毛笔,静等墨干。 萧良辰目瞪口呆! 稍作休整后,考试继续。 第三场的考题稍稍出乎沈湛的预料。 本以为是八股,不曾想是时务策。 “今欲使民衣食有余、盗贼屏息,策之安出?” 江陵府刚经历了一场战乱,城中百姓惊魂未定,昼闭门户,夜不敢寐,就连地方官府也担心叛军复至。 这题大抵是出自于此。 萧良辰这回倒是未着急动笔,而是认真打了腹稿,方提笔写道: “策对 臣闻:治乱民,必用重法;安良善,必先除奸……” 他答完题,长长松了口气。 他再想看看沈湛答得如何了,是否又比他领先许多。 不料却见沈湛正襟危坐,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而他面前的考卷,竟是只字未写。 他纳闷不已。 莫非是题目太难? 不怪他这么想,毕竟每年都有考晕的学生。 第三场的难度确实是今日最高的。 但……就算瞎编也能写几个字吧…… “不会是病了吧……” 他望着沈湛喃喃自语。 监考的夫子,不知第几次巡视全场。 他先是停在萧良辰的面前,一边捋胡子,一边垂首看了他的时务策。 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看了三两份考卷后,他来到了沈湛跟前。 他瞥了眼空白的考卷,此时最差的学生也已答了一半,再有一刻多钟考试便结束了。 他不屑地说道:“答不出来别硬撑,真以为府学是谁都能进的!” 姜锦瑟与黎朔早早地站在府学外等候。 姜锦瑟今日话少,半个时辰了一个字没说。 黎朔憋不住了:“我说小凤儿,你就这么担心我师弟?” 姜锦瑟:“别吵。” 她昨夜没睡好,心情很烦躁。 黎朔是不懂看人脸色的:“你就不问问我为何来江陵?” “不问。” 姜锦瑟说。 黎朔:“不问就对了!那我偏要告诉你!我其实……是来助师弟一臂之力的!” 姜锦瑟一针见血:“刘婶子做的饭菜有那么难吃?” 黎朔激动又悲催地说道:“有有有!当然有!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每天跟吃猪食一样啊!” 平心而论,刘婶子的厨艺并不差。 是黎朔对吃食太过挑剔,在尝了姜锦瑟的厨艺后,别的饭菜皆有些难以下咽。 “不对,我是为了小师弟。” 黎朔一本正经找补。 姜锦瑟没再搭理他,只是静静盯着紧闭的院门。 终于,院门开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春风满面,也有人三五成群,议论不休,当是在说今日的题。 然而,人走得差不多了,二人也不见沈湛出来。 黎朔摸了摸下巴:“小师弟……不会是在考舍病倒了吧?” 姜锦瑟握紧拳头。 沈湛,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救你,你若是敢给我病倒—— 思量间,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间还带着未干的薄汗。 唯有目光沉静,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 ?抱歉抱歉,这一章太卡,让大家久等了~ 第五十四章 出气 姜锦瑟一瞧沈湛面色苍白的样子,便知他考试时病情反复了。 她没问沈湛考得如何,黎朔也没问。 “回客栈。”她说道。 沈湛点了点头。 黎朔勾住沈湛的肩,兴致勃勃道:“来来来,和师兄说说,你在考场都见到谁了?” 这个沈湛还当真没注意。 他是最后一个交卷的,等他出来时,所有考生已然离开。 黎朔又道:“我方才瞧见了好几个熟人……师弟,你这次的竞争有点儿大呀。” 黎朔口中的熟人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姜锦瑟并不怀疑沈湛的实力,只担心沈湛今日的发挥,以及—— 沈湛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似是毫不在意考试的结果。 黎朔清了清嗓子:“咳咳,小凤儿,我觉得师弟考不上也没关系。”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一百两束修,你来给?” 黎朔老老实实闭了嘴。 须臾,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你们有没有闻到?” 沈湛大病一场,暂时失了嗅觉。 姜锦瑟却是早早地便闻到了一股甜甜的油润酥香。 几人循着香味来到一个小摊前。 木盘里摆着一摞黄面白边、圆如满月的饼子,色泽诱人,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这叫九黄饼,取自‘九月菊花黄’,本是重阳节的时令点心。” 黎朔晃着脑袋如数家珍,“后来赶考的学子图它饱腹又顶饿,便成了路上常吃的吃食。最早只九月才有,如今流传开了,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考场、书院附近更是随处可见。” 摊前人头攒动,多是刚考完试的考生,木盒里堪堪只剩最后一盒九黄饼。 姜锦瑟当即打定主意要买,问小贩道:“怎么卖?” “十文钱一个,一盒十个,正好是最后一盒,一共一百文。” 小贩搓着手憨厚一笑,指了指案角两块碎开的饼子,“姑娘若是不嫌弃,这两块碎了的我一并送你,虽模样不好看,可干净得很,味道一点儿不差。” 黎朔当即咋舌:“这么贵?往日你这饼不才五文钱一个吗?” 小贩面露难色:“郎君也不看看如今物价涨了多少。” 黎朔寸步不让:“官府明明在控价,你这是坐地起价,就不怕我报官?” 不远处,猝地传来一道刻薄讥讽的声音:“买不起就别买,在这里聒噪什么!” 三人齐齐扭头,只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朝着他们大摇大摆走来。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然眉宇间那股倨傲跋扈,看得人心生不适。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 黎朔一眼便瞧出那折扇出自江陵府第一木匠世家,非但价钱昂贵,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显然此人非富即贵。 姜锦瑟的视线也落在对方身上。 这人正是与沈湛今日同一考场的考生,他身侧两人,亦是一同应考的学子。 不用说,做老大的是折扇少年,另外两个是他跟班。 黎朔本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君子,当即眉头一竖,张口便怼:“你谁啊?没脱裤子就放屁,也不怕兜着了!” 折扇少年左侧的蓝衣考生立刻上前,指着黎朔的鼻子道:“你怎敢如此污言秽语!你知道这位沈公子是谁吗?” “沈家人?”黎朔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只是个卖茶叶的呀。” 姜锦瑟心中暗忖:卖茶叶?莫非是她前世知晓的那个沈家? 若真是,倒确实有些家底。 只不过如今沈家刚刚发迹,在江陵府算不上顶流显赫。 姜锦瑟懒得给人当出气筒,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百文铜钱,稳稳递到小贩面前。 “谁准你们买了?”另一个褐衣跟班快步上前,一把摁住小贩正要递向姜锦瑟的那盒九黄饼,“这盒饼,我要了!” 说罢,一锭银光锃亮的银子“当啷”一声拍在摊桌上。 小贩左右为难。 一边是先来的客人,一边是惹不起的贵公子,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道:“这饼、这饼其实不大干净,要不……我不卖了!” 褐衣跟班没好气地说道:“你说不卖就不卖?” 姜锦瑟好笑地说道:“区区一两银子,便想打肿脸充胖子?逞不起威风就别逞!” 黎朔附和道:“没错!那什么姓沈的,不就是个卖茶叶的吗,你俩给他做跟班,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便是五大世家的公子来了,也休想抢走老子的九黄饼!” “哈!五大世家?就凭你?” 蓝衣少年讥笑不已。 姜锦瑟慢悠悠开口:“凭不凭他我不知道,我只知你们几个仗着家中些许薄产,便欺压寻常考生与摊贩,真当自己能金榜题名,日后为官作宰?人太飘,当心挨刀!” “你你你你你……” 三人被怼得七窍生烟。 而此刻,街道对面酒楼的二楼轩窗之内,正临窗坐着两位衣袂翩翩的公子。 一人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玉,正是方才考场之中与沈湛颔首示意的萧良辰。 另一人面容朗阔,身姿挺拔,乃是江陵颜家的嫡公子。 萧良辰一眼便留意到了人群之中的姜锦瑟。 他身边的长随以为他是在看折扇少年,当即俯身说道:“公子,那不是方才特意过来巴结您的沈家人吗?在您面前奴颜婢膝,一副恭顺模样,转头对着旁人倒是横得不行!” 萧良辰指尖轻叩窗沿,心中了然。 沈家不过是新晋商户,而萧家乃是正儿八经的簪缨世家,那沈公子方才在他面前刻意讨好,却碰了软钉子,心中积郁,这才跑到街上找寻常人撒气。 他并未在意楼下的争吵,视线依旧牢牢落在姜锦瑟身上。 对面的颜公子也被楼下的动静吸引,目光扫过人群。 “子明兄!” 黎朔浑身一僵,赶忙背过身,低声道:“小凤儿,师弟,我先走了,回客栈等你们!” 说罢,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蓝衣书生本被怼得憋屈不已,眼见黎朔仓皇逃走,登时一扫颓势,扬眉吐气大笑道: “哈哈!怕了吧!算你们识相!跪下来给沈公子磕头认错,今儿这饼子便算是赏给你们了!否则,叫你小子一辈子进不了府学!” 第五十五章 一甲 折扇少年一脸恣意地望着叔嫂二人,俨然是在等二人给他磕头认错。 姜锦瑟的指尖不动声色轻轻一弹,一粒顽石精准击中蓝衣书生的膝盖。 蓝衣书生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双手抱怀,唇角勾起,慢悠悠开口:“认错而已,倒也不必行此大礼,磕头就免了吧。” “你!”蓝衣书生又羞又怒,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旁的褐衣书生见状,气急败坏,上前想要搀扶同伴。 然而他刚伸出手,也跟着膝盖一软。 俩人并排跪地,说不出的可笑滑稽。 折扇少年目瞪口呆地看向姜锦瑟:“你……” 姜锦瑟眉梢一挑:“嗯?” 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你也要来么? 折扇少年下意识后撤一步。 姜锦瑟嘲讽一笑,拿好九黄饼,与沈湛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三日,沈湛安心待在客栈养病,虽也有所反复,但症状一日比一日轻。 到放榜那日,已然大好。 三人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食便去了府学门口。 没想到他们竟然又算晚的。 告示前挤满了考生与家属,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你们在这等着。” 姜锦瑟说完,挤进了人潮。 “师弟,你在这儿等着。” 黎朔也费劲巴拉地往里挤。 他被汹涌的人潮推搡来推搡去,几度险些被夹成肉饼。 “不是吧……这也太……嗷呜——” 他被夹在了一对波涛汹涌之间。 “快喘不过气了……小凤儿……救我……” 姜锦瑟一把将他从人潮里拽了出来,拽到告示前。 黎朔终于得了呼吸,大口大口喘着气,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珠,如临大赦地说道:“小凤儿,你是咋挤到最前面的?” 姜锦瑟淡淡说道:“找沈湛的名字。” “哦。” 黎朔应下,开始看榜。 “咦?怎会有三个榜?甲组、乙组、丙组?这么奇怪?” “以前不是这样吗?”姜锦瑟问。 “不是啊,往年是一锅炖,取前三。今年竟然分了组,这样岂不是辨不出谁谁谁第一了?” 姜锦瑟微微眯了眯眼,说道:“这才是府学想要的。” “啥?”黎朔惊讶。 “府学就是要分不出第一。” 因为哪个,府学也得罪不起。 看来这次参加考试的学子里,有十分了不得的人物。 就不知是两个还是三个。 是三个的话,沈湛就麻烦了。 如果是两个,也不见得沈湛运气恰巧分在没有关系户的另一组。 姜锦瑟望向墙壁上的榜单。 甲组一甲,萧良辰。 乙组一甲,陆怀远。 萧良辰她有印象,是报名那日在书院见到的锦衣少年。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他应当是江陵府赫赫有名的萧家之子。 陆怀远又是谁? 五大世家里可没有陆家。 莫非是来自京城? 那就更不可能了。 前世她在京城摄政多年,可从未听过姓陆的世家。 另一边,黎朔还在认认真真从甲组的榜单上搜索沈湛的名字时,姜锦瑟已经望向了第三榜。 她直奔第一,刚瞧见一个沈字,便听到一旁响起十分夸张的恭贺声。 “恭喜沈郎君斩获丙组一甲!” “沈郎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此言差矣,沈郎君乃人中龙凤,从前我等不识君,而今方知君如神!” “说得好!” 姜锦瑟循声扭头,定睛一瞧。 是他? 被众人恭贺的沈郎君,不是那日的折扇少年又是谁? “好说好说。” 折扇少年依旧拿着折扇,笑着冲恭贺者们拱了拱手。 忽然,一个考生指着榜单道:“你们等等,上面好像还有个名字!” 折扇少年皱眉望向榜单。 这时,有个考生冲上前,抬手拨开了墙头垂下的一缕枝叶,露出一个笔走龙蛇的名字—— 沈湛。 折扇少年的蓝衣小跟班不可置信地问道:“沈湛是谁?” 有考生附和:“对呀?哪儿来的无名小子?八成是走后门,抢了沈公子的一甲!” 黎朔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考生问道:“你笑啥?” 黎朔忍俊不禁道:“我笑有人牛逼吹太大,脸被打肿了!我还当有多大本事,原来连个一甲也考不上,我若是某些人啊,就赶紧滚出江陵府,省得再丢人现眼!” 折扇少年扭头一瞧:“是你们?” 一个小厮走了过来,在人群后方问道:“谁是沈湛?” 沈湛转身:“我是。” 小厮见自己要找的人居然就在旁边,稍稍愣了下,说道:“随我来。” 沈湛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朝自己看来的姜锦瑟对视了一眼。 姜锦瑟双手抱怀,眼神示意——去吧。 沈湛跟着小厮进了府学。 蓝衣小跟班半晌才回过神,指着沈湛逐渐远离的背影道:“他他他……他就是抢了沈郎君第一的沈湛啊!这不是当日抢咱们饼子的穷小子吗?瞧他那副穷酸的样子,也不知哪个乡下私塾,胡乱识了几个字,怎的就拿了第一?岂有此理!” 姜锦瑟冷笑一声。 “你又笑什么?” 蓝衣小跟班没好气地问道。 姜锦瑟婉儿:“我笑你们实力不够,脸皮来凑!” “你——” “哈哈哈——” 考生们实在没忍住轰然大笑。 蓝衣小跟班恼羞成怒。 折扇少年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褐衣小跟班说道:“沈公子,依我看,八成是府学弄错了,容我去打听打听!” 折扇少年啪的合上折扇:“还不快去?” “是是是。” 褐衣小跟班忙不迭地挤出人群,往府学走去。 考生们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 “八成是弄错了吧?沈郎君我早有耳闻,乃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神童。三岁开蒙,五岁识得千字,六岁熟背百诗,十岁便已念完四书五经。倒是那个叫沈湛的,闻所未闻!”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沈湛。” “若是个有才学的,咱们不可能一点儿没听说啊。” 黎朔叉腰:“那你们听说过黎朔吗?” “黎朔是谁?” 众人一脸懵。 黎朔大手一挥:“他乃是天下第一才子,你们连他的名号都没听过,孤陋寡闻之辈,也配知晓他师弟沈湛的名讳?!” 姜锦瑟:“……” 众人:“……” 约末过了两刻钟,褐衣小跟班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告示前。 折扇少年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说?可是名字写错了?” 褐衣小跟班看了看人潮中的姜锦瑟,又看向折扇少年。 “一甲……是沈湛!” ? ?二更来噜~湛湛棒不棒~o(* ̄︶ ̄*)o 第五十六章 打脸 “怎么可能?” 折扇少年震惊不已。 其余人也是瞠目结舌,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个是声名在外的富家神童,一个是名不经传的乡下穷书生。 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像一甲啊。 “会不会是把俩人的考卷弄错了?毕竟都姓沈……” “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个?” “哎,他也姓沈,不会和沈家是亲戚吧?” “我家才没这种穷亲戚!” 折扇少年倨傲地说道,“一个地里刨食的,也配与我同姓!” 黎朔嘴毒地说道:“你连地里刨食的都考不过,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他那刻薄的语气,配上他吊儿郎当的表情,考生们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折扇少年的脸青一阵红一阵。 方才有多得意,此时便有多尴尬。 他转头,握紧折扇对褐衣小跟班道:“你再去问问!是谁阅的卷?让他把名字再仔细核对一遍!” 姜锦瑟挑眉。 一个考生,竟然对阅卷官指手画脚。 看来这小子也是个关系户啊。 前世沈家是在这一年发迹的,而具体因何发迹,她却未曾关心过。 沈家,不简单呐! 褐衣小跟班面露难色。 折扇少年催促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褐衣小跟班凑近折扇少年,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一个名字,折扇少年僵在了原地。 斋馆内,沈湛见到了作为阅卷考官之一的陈夫子。 陈夫子抬眼望向沈湛,语气平和道:“沈生,你既来此就学,本院念你才品兼优,特准束修全免,一应课业、斋舍用度,皆无需你费心出资。” 沈湛躬身称谢。 陈夫子又缓缓道:“你今次考选在二月中旬,本院便定在二月底开馆入学,补过祭圣之礼,便可入院就学。你曾在柳镇书院修习,根基扎实,不必从头做起,本院直接将你编入时习斋正课。” 沈湛心中一动,暗自了然。 书院并不按年岁分年级,而是以斋舍为治学起居之处。 时习斋便是院中正统治学的斋舍,入得住此处,便已是正经弟子。 而书院生员又分正课与附课,正课生是书院正式收录的弟子,有月例补贴,由主讲夫子亲自授课; 附课生则是备取之员,无月例,需经数次月考优等,方能晋升为正课。 他能直接入时习斋正课,已是书院对他才学的格外看重。 陈夫子见他凝神细听,继续说道:“你日常课业,由本院张主讲亲授经义与策论,你只需安心向学便是。” “至于日常作息,”陈夫子声音放缓,“每日五更起身晨读,辰时入讲堂听讲,日间自修会课,申时复讲讨论,入夜温书至戌初便须歇息。朔望之日需谒圣行礼、参加官课,万万不可无故缺席。” 沈湛暗自点头,这作息规制,与他从前在柳镇书院倒是一样。 陈夫子又特意叮嘱:“本院学规,与府学及别处书院略有不同。本院首重德行,诸生须谨言慎行,不得造言生事、谤讪同窗、污人名节,有犯此条者,情节严重,即刻黜退,永不收录。此乃本院铁律,你须牢记在心。” 沈湛拱手应道:“学生记住了。” “放假之制,亦有定数。” 陈夫子最后道,“每月仅初一、十五两日休沐,岁时年节、清明、端午、冬至各给假一二日,最长假期唯有腊月中下旬至正月十五的岁假,并无暑期长假。若有家事农忙需归,亦须先行告假,获批后方可离院。” 沈湛心中微默。 这放假一节,却与府学不同。 府学多是十日一休,到了这里,反倒只朔望两日放假,管束更紧了些。 沈湛一一应下。 陈夫子道:“暂时就这些,更多的等你入学后再了解也不迟,你且去吧,记得廿七、廿八入学。” 沈湛拱手:“多谢陈夫子教诲,学生告退。” 他走了之后,另一个姓周的夫子从屏风后出来,望着沈湛的背影问道:“他便是山长亲点的一甲?” 陈夫子缓缓点了点头。 周夫子叹一口气:“咱们这位山长往年从不过问入学考试,这次不知怎的突然莅临,还翻阅了一组考卷,一眼便相中了沈湛的文章,提笔便圈了一甲,任谁劝说都不肯改。” 陈夫子抚着胡须,轻轻颔首:“沈生文章风骨凛然,策论切中时弊,绝非寻常书生可比,一甲之位,当之无愧。山长慧眼识珠,也是我书院之幸。” 周夫子仍是忧心:“可那沈家小子背景不浅,又结交了京城的贵人,此番落了沈家脸面,只怕会惹京中那位不快啊。” 陈夫子面色微沉:“府学自有府学的规矩,真才实学在前,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得判卷结果。” 另一边,沈湛走出府学,本欲转身去寻姜锦瑟与黎朔,却见放榜处依旧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放榜已过许久,考生们本该各自散去,可人群非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湛眉头微蹙,快步走近,才听清里头的争执。 折扇少年面色铁青,站在人群中央。 褐衣小跟班正低声下气地哄劝:“沈公子息怒,依我看,这事定是有人暗箱操作,故意压了您的名次,抬举那乡野小子!说不定是收了好处,或是受人胁迫……” 话音未落,姜锦瑟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却清晰:“在书院门口大放厥词,说阅卷暗箱操作,你是在抹黑书院考官不公,还是在打你家主子连舞弊都赢不过别人的脸?” 褐衣小跟班猛地一僵,瞪向姜锦瑟,一时竟接不上话。 “你说谁舞弊呢?” 蓝衣小跟班怒喝。 姜锦瑟挑眉:“谁生气就是谁咯。” 蓝衣小跟班看了看快要气成河豚的折扇少年,咬咬牙,指着姜锦瑟呵斥道:“你一个女子,不在家针织女红、安分守己,整日抛头露面混迹男子堆里,简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黎朔立刻上前一步:“你嘴巴放干净点儿啊!哪条王法规定了女子不得出门抛头露面?怎么?王法是你家的?” 第五十七章 护嫂 褐衣小跟班上下扫了黎朔一眼,阴恻恻地问:“你是她什么人?” 黎朔嗤笑:“我是她什么人,与你何干?闭上你的臭嘴,少在这里乱吠!” “这俩人长得不像……不是兄妹吧……” “夫妻?” “男子未戴冠,应当没成亲。” “不是兄妹,也不是夫妻,怪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揣测起了二人的关系。 褐衣小跟班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把柄,怪笑一声,故意大声说道: “我明白了!既不是兄妹,又不是夫妻,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近,拉拉扯扯,眉目传情,分明是关系不清不楚,苟且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道异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锦瑟与黎朔身上。 折扇少年本就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状更是冷笑出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姜锦瑟:“我家中便是最卑微的姨娘妾室,也晓得恪守妇道,闭门不出,不像有些人,无媒苟合,抛头露面,丢尽了女子的脸面!”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自人群外缓缓响起。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所有人心上: “道歉。” 二字落下,围观的人群下意识齐齐回头,自动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沈湛自人群外缓步走入,一身素色布衣难掩挺拔身姿,眉眼沉静,风华如玉。 他冷冽的目光落在折扇少年与他的两个小跟班身上。 三人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怪了,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怎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这人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 “你连他都不认得?这便是此次考选一甲第一名——沈湛!” “原来是他!那个乡下穷书生,竟真的压过了沈家神童!”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集中在了沈湛身上。 姜锦瑟眉梢一挑,难得露出满意之色:“恭喜啊,拔得头筹。” 带病考试,能发挥至此,她对沈湛的才学又多了几分敬畏。 顿了顿,她又严肃问道:“对了,既然考了一甲,束修该是全免了吧?”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沈湛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是,束修免了,只是斋舍住宿仍需自掏银钱,一月二两。” “哦,这倒不难。” 比起一百两的天价束修,一年二十多两,她还是供得起的。 “算你小子孝顺,给你嫂嫂我挣了个一甲回来。” 一旁的黎朔立刻凑上来,熟稔地勾住沈湛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可以啊师弟,没给你师兄我丢脸!”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片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叔嫂!” “这位不会是……方才自称是天下沈湛师兄的……第一才子黎朔?” “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考生们简直惊呆了! 黎朔半点儿不在意,只乐呵呵地揽着沈湛:“走了走了,大喜的日子,咱们找家酒楼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稍等。” 沈湛轻轻推开他的手,脚步未动,再次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折扇少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向我嫂嫂道歉。” 折扇少年本就因落第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一个乡下书生当众呵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 “道歉?我有说错吗?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不清不楚,本就伤风败俗,我何错之有?” “你胡说八道!” 黎朔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湛抬手拦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府学门内传来。 陈夫子与周夫子并肩走出。 见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陈夫子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何事在此喧哗?” 周围考生立刻噤声,有人快速将方才的争执一五一十禀明。 陈夫子的目光在沈湛与折扇少年之间转了一圈,思索片刻,先是对着沈湛温声道: “沈生,此事不过是几句口角之争,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必如此较真。” 沈湛一瞬不瞬地望着陈夫子:“夫子管这叫较真?” 折扇少年嘲讽道:“让我给一个不守妇道的乡野村妇道歉!门儿都没有!” 沈湛的神色更为冰冷了。 周夫子看了看折扇少年,又看向沈湛。 这第一,本是许了沈公子的,被山长亲点给了沈湛,沈公子心中自是恼怒不已。 此时让他向沈湛道歉,他会遵从才怪了。 周夫子道:“不过是年少轻狂、口无遮拦罢了。本院自会对他严加训诫、记过惩处,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深究。” 见沈湛不为所动,周夫子又放缓了语气,开出条件安抚:“你家境清寒,院中宿费月银二两,一年亦是不小负担。老夫今日做主,免你一整年的住宿费用,可省银二十两有余,于你而言,实属厚待。往后在院中安心治学便是,不必为一些琐事动气。”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以为沈湛会顺势作罢。 谁知沈湛却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夫子:“陈夫子也这般认为?” 陈夫子欲言又止。 沈湛冷笑:“陈夫子方才与我言明,书院首重德行,严禁谤讪同窗、污人名节,违者重则黜退,永不收录。” 他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既是书院铁律,为何到了此处,便成了不必较真的小事?” “莫非书院的规矩,是分人的?” 一句话,问得陈夫子面色一僵,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湛正色道:“他今日所作所为,分明触犯院规。我不要减免银钱,只请书院秉公处理,将此人依规逐出书院。” 周夫子脸色一沉:“沈湛,惩戒已足,何必如此严苛!学生犯了错,自有夫子惩戒,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原来府学规矩,真是分人的!有权有势便可肆意妄为,无权无势者,却连一句公道都求不来!” 沈湛冷冷说罢,转身扫了眼四周神色各异的考生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此处是非不分、徇私护短,那这府学,沈某不上也罢!” 第五十八章 公道 “他在说什么?退学?莫不是疯了不成?” “我看他就是疯了!府学岂是乡间小书院,由得他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多少人寒窗十载求之不得,他倒好,竟这般轻贱糟蹋!” “他哪里是不珍惜,分明是以退为进,故意拿捏二位夫子与沈公子,逼众人妥协罢了!” “没错!不过是考了个一甲,便这般恃才傲物、公然要挟师长,原以为是个潜心向学的良才,如今看来,竟也只是个骄纵狂徒!” 原本还对沈湛心存几分敬佩的考生,顷刻间尽数变了脸色。 一个乡野小子拔得头筹,本就叫人心底难平,此刻见他这般嚣张跋扈、不识抬举,更是人人面露鄙夷。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满心狐疑,更有人借着身份门第肆意贬低,妄图踩低他以衬出自己的优越。 折扇少年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陈夫子的面色沉了几分:“沈生,你这是在逼迫府学?” 周夫子亦语重心长地劝道:“沈湛,你务必要三思。府学并非寻常去处,一旦退学,此生再无踏入院门之可能!” 话罢,他语气稍缓,又添了几分利诱:“方才开出的条件已是优渥,你若仍觉委屈,府学可再破例,每月多给你一两膏火银——此等先例,在府学你是头一份。这般,你总该满意了?” “我要他退学。” 沈湛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满场考生皆是一惊,哗然更甚。 “我看他不是疯了,是傻了!夫子已然再三退让,他竟仍这般咄咄逼人!” “给了体面不知珍惜!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得寸进尺!” “好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如此执拗,简直不可理喻!” 姜锦瑟将沈湛拉至一旁,压低声音道:“一百两束修银子,别真给整没了,见好就收,差不多了啊。” 沈湛抬眸,只淡淡两个字:“不上。” 姜锦瑟睁大眸子:“你来真的?旁人骂的是我,又不是你!” 一旁黎朔悄悄探过头,小声补了一句:“小凤儿,好像……还有我。” 姜锦瑟直接无视了他,仍是对着沈湛道:“你这般激动作甚?” 黎朔又凑上来:“小师弟他也是为了给我出头嘛。” 姜锦瑟道:“骂便骂了,我又不会少块儿肉。” 这并非她的安慰之词。 前世她身负妖后、毒后之名,被万民唾弃、百官声讨,那般烈火烹油般的诋毁都熬了过来,眼前这点儿闲言碎语,于她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然而沈湛立场依旧,分毫不动摇。 陈夫子耐着性子再劝:“沈湛,你是一甲之才,在府学前途不可限量。今年八月便可参加乡试,一朝中举,来年二月便能赴京赶考。纵你天资过人,若无名师指点,乡试之路亦是艰难,更难踏入我昭国最高学府。” “最高学府?” 考生们皆是一怔。 周夫子掷地有声地说道:“不错,书院可直接举荐你入国子监!” 一语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殿,是毕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无上荣光! 可惜对外地的考生而言,太难进了。 非举人不收,即便中了举,也未必有资格在国子监坐拥一席之地。 江陵府学是有举荐资格的,但也仅有一两个。 每年为了抢国子监的名额,考生们挤得头破血流。 众人心道,沈湛这下总该满意了,总该见好就收了。 谁料沈湛抬眼,依旧是那一句,冷硬如初: “我要他退学。” 两位夫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言相劝过,名利许诺过,利弊也剖析透彻,可这少年就是油盐不进。 毕竟是山长亲点的一甲,周夫子不想闹得太僵,对折扇少年道:“罢了,你便低头道个歉,此事就此揭过。” 折扇少年满脸桀骜不驯,半点退让之意都无。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忽然自发向两侧分开,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正是甲组一甲——萧良辰。 萧良辰一身素色锦袍,身姿如松,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一股钟鸣鼎食之家的矜贵气场。 甫一出现,便让喧闹的院中生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先落定在姜锦瑟身上,稍作停留,才向身旁的考生问明前因后果。 待尽数了然,萧良辰向二位夫子行了一礼:“陈夫子,周夫子。” 二人微微颔首。 萧良辰又看向折扇少年:“沈公子。” 折扇少年一怔。 昨日他去巴结萧良辰,萧良辰压根儿没理他,今日却主动与自己搭话—— “萧公子。” 他回敬了一礼。 萧良辰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对着他徐徐开口,字字皆是读书人的规矩道理: “同窗共处,当守礼谦和,出言有尺。你今日无端口出恶言,辱及他人清誉,既失了温良恭俭之风骨,亦犯了府学尊师重道、友爱同窗之规,于情于理,皆是你理亏在先。” 折扇少年一噎。 训罢少年,萧良辰又转向沈湛,神色温和: “沈公子,今日之事,错确在他。便由我做个中人,令他向你郑重致歉,此事就此揭过,往后你我仍是府学同窗,一心向学即可,不必再为此等小事,耽误自身前程。” 沈湛抬眸,清俊面上冷意未减: “现在道歉,已经晚了,我只要他退学。” 折扇少年恼羞成怒,厉声呵斥:“沈湛,你别给脸不要脸!” 既然萧良辰开口,他便打算给沈湛道个歉得了,不料这小子竟如此不识抬举! 萧良辰微微蹙眉:“可否给萧某一个面子?” 沈湛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你的面子,很大么?”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姜锦瑟扶额。 来了来了,又来了。 前世沈太傅就这么怼自己的。 “太后的面子,很大么?” “哀家的面子不大,难不成你的面子大?” “再大大不过规矩。” “再大大不过规矩。” 耳畔少年的声音,与她脑海中沈太傅的话音重叠。 她当即一愣,唰的看向了沈湛。 ? ?哟呼~ 第五十九章 帝师 萧良辰没料到沈湛如此油盐不进。 黎朔小声问姜锦瑟:“小凤儿,你不劝劝?小凤儿,小凤儿!” 姜锦瑟回神:“你说什么?” 黎朔道:“如此重要的时刻,你居然走神了,你想啥呢?” “不关你的事。”姜锦瑟深深看了沈湛一眼。 黎朔叹气:“好吧,我就想问你,你确定不劝劝小师弟?” 姜锦瑟道:“他一旦狠了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事已至此,两名夫子都明白事情绝无转圜的余地。 周夫子当即严厉地说道:“既如此,那便交还入学文书吧。” 沈湛没有任何留恋地自怀中掏出了文书。 “等等。” 姜锦瑟叫住他。 沈湛不明所以地朝姜锦瑟看来。 姜锦瑟走上前,拿过文书,当众撕毁。 “你!” 周夫子狠狠一惊。 陈夫子眉头紧皱。 姜锦瑟冷笑着说道:“免得日后有人倒打一耙,说是我家小叔子品行不端,被你们府学退学了。” 周夫子噎住。 府学确实会这般对外宣布。 他一个乡下穷小子,人微言轻,没人会信他。 虽说有不少学生瞧见,但只要府学出面,想来不难封口。 至于外头围观的百姓,他们隔得远,只知此处发生了争执,不明争执的内容。 届时如何,还不是府学说了算? 然而眼下,姜锦瑟明明白白地撕毁了入学文书,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 不是府学退了沈湛,是沈湛不要府学! “我们走。” 姜锦瑟对黎朔与沈湛道。 萧良辰忽然开口:“姑娘请留步!” 姜锦瑟回头,看向萧良辰,确定他是在叫自己,问道。:“有事?” 萧良辰的目光扫过沈湛与黎朔。 姜锦瑟对二人道:“你们去那边等我。” 沈湛不悦。 黎朔拉了拉他:“走啦走啦!别给小凤儿添乱。” 二人走后,萧良辰行至姜锦瑟面前:“姜姑娘。” 姜锦瑟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萧良辰温和地说道:“那日在茶轩,颜公子提到了姜姑娘与黎公子。” 他说的是姜姑娘,而不是沈娘子。 姜锦瑟却没在意他的称呼,唔了一声:“原来是颜家那小子,难怪黎朔溜得比兔子还快。有何贵干?” 她问道。 萧良辰:“听颜兄说,姜姑娘厨艺不凡,不知萧某可否有幸?” “没有。”姜锦瑟不假思索地拒绝。 萧良辰的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姜锦瑟转身就走,想到什么又忽然顿住脚步:“如果你指的是龙凤汤,眼下食材不全,我没法做。但我可以把秘方给你,你让人找齐食材,依方炖煮,味道不会差。” 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有个条件。” 半个时辰后,姜锦瑟坐在客栈的厢房,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屋外响起叩门声。 姜锦瑟道:“进来。” 萧良辰的长随推门而入,将一个锦盒放在姜锦瑟面前的桌上:“姜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 姜锦瑟打开锦盒瞧了瞧,点头道:“秘方你拿去给你家公子吧。” 说罢,她将手中字迹尚未干涸的秘方递给了长随。 长随拿着秘方走了。 姜锦瑟将两份考卷取出,仔仔细细研读。 每看一字,她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到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 萧良辰与陆怀远的文采不在沈湛之下,皆有状元之才。 尤其是陆怀远,他隐有盖过沈湛的架势。 沈湛之所以能高中,除了他天资聪颖外,也实在是本人够刻苦勤奋。 陆怀远的考卷,给她的感觉却是,此子乃文曲星转世,天生为科举而生。 姜锦瑟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萧良辰她前世并没有听过,毕竟萧家人太多,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萧家人没来参加这一次的入学考试。 因为前世的二月,江陵府被叛军攻占,萧家不可能让族中子弟来此涉险。 至于陆怀远…… 该不会前世的他死在了战乱中,这一世自己、沈湛和黎朔改变了江陵府的命运,也顺道救下了他吧? 姜锦瑟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沈湛啊沈湛,你这回真的遇上对手了。 “哈,这下后悔让小师弟退学了吧?” 黎朔的声音蓦地出现在门口。 姜锦瑟瞥他一眼:“府学很厉害?” 黎朔一边啃着萝卜,一边大摇大摆走进屋,一屁股坐下说道:“当然!每年春闱,除了国子监,便属江陵府高中的人最多。” 他拿起桌上的考卷看了看,“小师弟若是在江陵府学念书,兴许能和这俩人一较高下,现在看来,没希望咯!” 另一边,长随将秘方交到了萧良辰手中。 “公子,小的吩咐厨子去做?” “不必了。”萧良辰说。 长随不解:“公子既然不想吃,为何还要找她要秘方?” “公子。” 一名黑衣人闪身入内。 萧良辰对长随道:“你退下。” “是。” 长随出了屋子,给二人掩上房门。 萧良辰问道:“有消息了?” 黑衣人双手抱拳,惭愧地说道:“属下无能,未打听到帝师的下落。” 萧良辰轻叹一声:“终究是我没这个运气吗?” 以他的出身本可入学国子监,之所以到江陵府求学,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机缘巧合下,听闻帝师归隐此处。 府学的山长也是文学泰斗,然而帝师之才华更在府学山长之上。 若有幸见他老人家一面,得他老人家一番指点,定能大有所为。 风和日丽,雪水融化干净,凤林书院一片崭新的翠绿。 山长坐在斋馆,悠哉悠哉地看着书。 这时,一个小厮禀报道:“山长,沈娘子求见。” “哪个沈娘子?” “把孙夫子气哭的那个。” 山长:“……” 半刻钟后,姜锦瑟出现在了山长的面前。 “沈湛嫂嫂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想问问山长,沈湛几时开学?” “明日。” 姜锦瑟一惊:“这么早?” 山长不咸不淡地翻了一页书:“书院早开学了。” 姜锦瑟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这不是兵荒马乱的,我们在山上住着,耽搁了吗?” 山长没说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姜锦瑟又道:“山长,束修银子能不能少收一点儿啊?” “不能。” 山长又翻一页书。 这拒绝的架势,怎么比她还干脆?! 姜锦瑟咬牙:“谁家好夫子的束修收一百两?你以为你谁呀?帝师啊?” 帝师? 呵,她当了一辈子太后也没见过。 严重怀疑他只是昭国的一个传说! 山长淡淡道:“那就让沈湛回府学,当回他的一甲生呗。” 姜锦瑟呛到了,毫不犹豫地甩锅: “黎朔出的主意,他把刀架在沈湛脖子上,逼沈湛去考的!”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被卖了个底儿掉的黎朔:“……!!” ? ?吼吼~ 第六十章 回村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黎朔掉头就走,以免被老头儿一本书活活拍死。 斋馆内。 姜锦瑟开始卖惨:“不是我们不想交束修,实在是兵荒马乱,家中艰难。” 山长道:“是挺艰难,菜叶子没几片,只能吃肉,腊肉、兔肉、野鸡肉……” 姜锦瑟嘴角一抽,一句“你咋知道”险些脱口而出。 不会是沈湛没来上学,你找到家里去了吧? 姜锦瑟已经可以想象刘婶子和刘叔拿出家中的白面、好菜、好肉招待沈湛师长的画面了。 难怪老头对沈湛去府学考试的事一清二楚,这分明是前方打仗,后方被端啊。 山长又道:“还有何理由?” 姜锦瑟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一个小寡妇,把小叔子拉扯大,不容易啊。” “确实挺不容易。”山长点了点头,“把他卖了吧!” 姜锦瑟:“……” 你真是个山长? 当了毒后妖后多年,姜锦瑟头一回遇到比自己更腹黑的。 严重怀疑老头是因为作恶多端遭人暗杀,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在柳镇这种小地方,扮作一方山长过活。 她回头得问问黎朔,老头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别把沈湛这么好的苗子给耽搁了。 姜锦瑟软磨硬泡,最终一个子儿也没还下来。 前世总把人气得半死的姜太后,终于尝到了七窍生烟的滋味。 原来怄气是这种感觉。 她后悔了。 上辈子不该那般作派的。 她就该学学老头,把那帮文武百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对呀! 可惜了,现在才学会,这辈子恐是没机会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了。 “宽限你一月。” 山长漫不经心地说道。 姜锦瑟眸子一亮:“多谢山——” “利钱十两。” 姜锦瑟娇躯一震:“……!!” ……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打死那老头!” 姜锦瑟张牙舞爪。 沈湛拽着她的衣袖,把人拽出了斋馆。 黎朔瞧见姜锦瑟这副样子,眼底无半分惊讶之色。 老头儿的本事,他早领教过了,要不怎么他宁可去做木匠,也不愿继续跟着老头儿做学问呢? 姜锦瑟对黎朔道:“我问你,那老头有真才实学吗?不会是个大忽悠吧?” 黎朔嘿嘿一笑:“你也叫他老头了?我就说嘛,这个称呼比山长中听多了。” 姜锦瑟:“你先回答我。” 黎朔摸了摸下巴:“大忽悠是真的,才学嘛,也不是假的。小凤儿,你问这个干嘛?” 姜锦瑟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接着问道:“与府学的夫子相比呢?” 黎朔若有所思道:“我没上过府学,不好下定论,不过据说府学的山长与当朝帝师有点交情。” 姜锦瑟嗤了一声:“和帝师有交情?你亲眼看见了?造谣一张嘴,谁不会?我还说我是太后呢,你信吗?” 黎朔掐指一算:“小凤儿,你的命格里还真有龙凤……”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走了。 黎朔伸出手:“哎,也有可能是龙凤胎呀——” 姜锦瑟去看了杨小妹。 杨小妹如今在书院的厨房帮工。 她每日累是累了点儿,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无人打骂,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姜锦瑟、沈湛与黎朔回到村里。 望着满目疮痍的村落,三人的脸色都有些许的凝重。 近日官府接连张贴告示,已有部分村民回到了家中,但村子不复往日的轻快热闹。 乡亲们戒备十足,连串门子的也少了。 杨家的房子被烧了,赵氏一屁股坐在门口哭天喊地。 万幸当初与杨家分家时,姜锦瑟给砌了墙,火没烧到她这边。 杨二郎瘸了一条腿,杨家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瞧着像是老了好几岁,想来是遭了不少罪。 姜锦瑟没看见杨家老爷子。 当初自己和沈湛在大房的遭遇,老爷子是默许的帮凶。 杨家怎样,都与她、沈湛无关了。 刚回到自家院子没片刻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刘婶子爽朗又带着关切的喊声: “锦娘!四郎!黎小郎君!你们可算回来了,婶子炖了肉,蒸了白面馍,正热乎着呢!” 刘婶子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小栓子。 小家伙一眼瞅见了姜锦瑟,眼眸一亮,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往她跟前冲,伸着胖乎乎的胳膊便要往她怀里扑。 刘婶子脸色一窘,连忙伸手拉住小栓子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轻声嗔道:“别胡闹,你婶儿锦从府城回来,一路车马劳顿,累得慌,可别缠着她累坏了身子。” “抱,要娘抱!” 小栓子小嘴儿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姜锦瑟上前一步,弯腰就把小栓子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一沾到她的怀抱,立刻破涕为笑,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用小脑袋蹭她的脖颈。 “娘,香香!” 奶乎乎的声音,软软糯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刘婶子的脸上满是难为情:“这孩子,都下山了,可不许再乱喊!” 让人听见,对锦娘名声不好。 姜锦瑟轻笑一声,拍了拍小栓子的背:“婶子,不妨事,让孩子叫便是,我只当认了个干儿子。”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里会在意村里人的几句闲言碎语。 更何况如今兵荒马乱,乡亲们个个自顾不暇、人心惶惶,谁有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顺势抱着小栓子,随口问道:“婶子,你们是何时下山的?” “前天刚下来的。” 刘婶子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东西没敢全搬下来,就怕哪天又闹乱子,还得往山上逃。” 姜锦瑟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叔和婶子想得周全。” 虽说叛军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卷土重来,但乱世之中,谨慎些总归没错。 说话间,几人一同往隔壁刘家走去。 一进堂屋,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满满一桌子菜摆得齐整,炖得软烂的肉、金黄的白面馍、清爽的小菜,都是眼下难得一见的好饭菜。 刘叔、刘婶子、小栓子、姜锦瑟、沈湛、黎朔六人围坐在一起。 刘叔拿起馍馍,看向沈湛:“四郎,府学那边何时动身?” 沈湛道:“不去了。” 刘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不去也好,府城太远,一人漂泊在外,锦娘也放心不下。” 二老只当是沈湛没考上,怕戳到孩子的痛处,便绝口不再提此事。 沈湛也没过多解释。 满桌人都吃得开开心心,唯有黎朔端着碗筷,,一脸幽怨。 他千辛万苦跑一趟府城,本就是为了躲开刘婶子的厨艺。 谁曾想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从前。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呀—— 第六十二章 凑钱 吃过饭,刘婶子领着姜锦瑟去隔壁屋看了毛蛋。 毛蛋吃得早,刘婶子原本还想叫他再陪着吃一口,不曾想小家伙睡得沉,便没忍心吵醒。 毛蛋依旧瘦瘦小小的,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比第一次见时柔亮了许多。 可见二老一直对他悉心照料。 刘婶子叹道:“这孩子混吃不长肉!” 姜锦瑟在山上便见识过毛蛋的食量,确比寻常孩子胃口大。 “让婶子和叔费心了。” 她说道。 刘婶子道:“倒是没费啥心,只是这孩子一直不开口说话,会不会……是个哑巴?” 哑巴么? 姜锦瑟暗暗呢喃。 前世倒真没人听大魔头开过口。 他列阵排兵,用的是旗语。 姜锦瑟、沈湛、黎朔三人用完饭,便打算告辞。 刘婶子热心,执意要留黎朔在刘家过夜,却被黎朔一口回绝——他可实在不想再吃刘婶子做的饭了。 几人刚走到门口,杨家人便气势汹汹地堵了上来,来的正是赵氏与薛氏。 二人一见到姜锦瑟,便哭天抢地,逼着她把杨小妹交出来。 经历过一场逃荒,村里的乡亲们早已不复从前那般爱看热闹,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任凭赵氏与薛氏喊破了喉咙,也没引来几个乡亲探头观望。 姜锦瑟冷冷抬眼:“你说是我带走了杨小妹,证据何在?” 薛氏嚷道:“爹和三郎亲眼看见你把人带走的!” 姜锦瑟冷笑:“你们本就是一家人,自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有本事,你们找个外姓人来指证我。” 婆媳俩当场一噎。 当时除了他们,便只有几个恶霸瞧见。 恶霸又怎么可能为他们作证? 杨家人也压根儿不敢去找啊。 “那就报官!” 赵氏大手一挥。 她没找这丫头算她打晕自己的账呢! 姜锦瑟嗤笑一声:“去报啊,正好让官府知道,你们一家子给叛军当牛做马,看看最后会是谁被抓去吃牢饭!” 赵氏与薛氏心底一慌,灰溜溜地走了。 今日这场闹剧,倒是提醒了姜锦瑟一件事。 她记得回来的路上,镇子各处都贴着悬赏令,当时走得匆忙,并未细瞧。 她转头看向黎朔:“你可留意到镇上的悬赏令了?” 沈湛也站在一旁,可她半句没问,径直只问了黎朔。 黎朔点头:“看到了,怎么了?” 姜锦瑟:“悬赏的是谁?” 黎朔抬手摸了摸下巴,缓缓道:“一个叫秦武的,活人五十两,尸身十两。还有一个叫常彪的,活人一百两,尸身二十两。” 姜锦瑟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铁锹。 黎朔愣住:“干嘛?” 姜锦瑟言简意赅:“挖尸!” 黎朔:“……” 那日秦武杀了常指挥使后,将人埋在了里正家不远处。 姜锦瑟凭着记忆寻到埋尸地点,当即和黎朔一起卖力地挖了起来。 沈湛也拿起一把铁锹要上前帮忙,姜锦瑟却道:“小孩子一边儿去!” 黎朔不解:“为啥师弟不能挖?” 姜锦瑟:“他挖不动。” 绝不是她心疼死对头,而是沈湛刚大病一场,本就虚弱,又舟车劳顿数日,明日还得早起上书院念书。 她可不想他再病倒。 药钱很贵的。 黎朔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埋头苦挖,半句抱怨也没有。 姜锦瑟连夜将尸体挖了出来,天刚蒙蒙亮,便和黎朔一起把尸体用刘家的板车拖去了镇上。 “你去书院吧,我自己去县衙就好。”姜锦瑟对沈湛道。 沈湛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一旁满头大汗的黎朔,抿了抿唇说道:“书院不着急,我陪你去县衙。” 姜锦瑟柳眉一蹙:“上学怎么能不着急?你知道自己的束修有多贵吗?你少上一个时辰的课,我一天的活儿就都白干了!” 沈湛指尖微微攥紧,神色冷了几分。 到了县衙,姜锦瑟将常指挥使的尸体,连同当初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令牌、玉带等贴身物件一并上交。 仵作验明正身后,县衙赏了姜锦瑟二十两银子。 这任县太爷倒是不错,没赖她银子。 姜锦瑟挑挑眉,把银子揣进兜里。 虽说二十两只凑了个零头,可好歹是个不错的开始。 算上利钱,接下来她必须在一个月内,再凑齐九十两。 “九十两……还是很多啊……” 二人正准备回村,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平民布衣,头戴一顶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姜锦瑟与黎朔仍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黎朔伸手指着对方,压低声音道:“小凤儿,五十两!” 姜锦瑟却目不斜视,淡淡丢下一句:“你看错了。” 说完,径直离去。 黎朔急了:“小凤儿,五十两……五十两你不要啦?” 秦武望着姜锦瑟的背影,下意识压了压斗笠,悄然转身。 他拐进一条半旧不新的窄巷,突然被人堵了个正着。 他忙握住刀柄,见是姜锦瑟,神色一松:“方才的事,多谢……” 话音未落,便见姜锦瑟手腕一翻,自腰间唰地抽出一把匕首:“一百两!” 秦武:“……” 姜锦瑟在秦武身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一共搜出十七两银子。 算上县衙赏的二十两,一共三十七两,再加上她手头原本剩下的五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尚未过半。 当晚,依旧在刘家吃饭。 席间,刘叔和刘婶对视一眼,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推到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疑惑地打开一瞧,里面赫然是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婶子,叔,你们这是做什么?” 刘叔温和道:“知道你们眼下正急着用钱,这些,你和四郎先拿去用吧。” 刘家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恐怕是把二老的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 姜锦瑟沉吟片刻,对二老说道:“婶子,叔,这钱我先收下,等我挣够了,立马还给你们。” 二老见她收下,长松一口气。 他们真心实意拿锦娘与四郎当自家孩子。 如果二人不肯收下,他俩才是过意不去呢。 何况经历了逃荒一事,见到了许多死得不明不白的乡亲。 两腿一蹬,一切化作尘土,银子又有何用? 给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希望沈湛能够出人头地。 第六十三章 挣钱 晚饭时,毛蛋也在。 他从头到尾不理人,只埋着头扒拉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瞥一眼姜锦瑟,小眼神凶极了。 黎朔凑近姜锦瑟,瞅了瞅毛蛋,小声道:“小凤儿,我咋觉得他还是想找你报仇呢?” 姜锦瑟往他碗里放了个红薯:“吃你的吧!” 小栓子是桌上唯一看不懂毛蛋脸色的人,他一口一个毛蛋哥哥,时不时往他碗里舀菜——软和的肉、圆滚滚的丸子……殷勤得很。 毛蛋依旧冷着脸。 刘婶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爱出去跟别家的孩子一处耍,成天一个人待在后院,摆弄黎小郎君做的那……叫什么来着?” 黎朔道:“陀螺。” “对对对,就是陀螺!” 刘婶子连连点头。 黎朔在山上时给两个孩子做了不少小玩意儿。 小栓子也有一个陀螺,但他不爱玩。 这一晚,黎朔留在了刘家。 昨夜沈湛还在,几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倒也说得过去。 今日沈湛宿在书院,只剩姜锦瑟一个姑娘家与黎朔独处,终究是不合礼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锦瑟便起身往山上去了,想着采些山货。 积雪才刚化了一层,山上的路又湿又滑,泥泞难行。 她转悠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挖到些折耳根和几株嫩蕨菜。 她没往深山里去。 天气回暖,积雪融化,飞禽走兽多了起来。 她可不想对上一头饿了整个冬季的猛兽。 把小背篓堪堪装满,她便下了山。 刚到村口,便听见一阵喧闹与哭骂声。 走近一看,竟是毛蛋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狠狠摁在地上揍。 动手的是个八岁的胖小子,名叫大壮。 这年头能把孩子养得这般壮实,可不是易事—— 他家原是几代单传,爹娘宠得无法无天,逃荒前他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攒了些家底,在村里便有些眼高于顶,瞧不起人。 只是逃荒一路,家底散尽,如今也同大家一般穷困,行事这才收敛了些许,不复往日张扬。 “你们做什么!” 姜锦瑟一声厉喝,大壮忙放开了毛蛋,撒开脚丫子拔腿就跑! 其余孩子见他跑了,也全都溜之大吉。 姜锦瑟走上前,把狼狈不堪的毛蛋拽了起来。 毛蛋甩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回了刘家。 刘婶子一看见毛蛋衣裳被扯得稀烂,脸颊、手背都带着伤,心一下子揪紧,忙握住他胳膊问道:“这是咋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姜锦瑟把方才村口的事说了一遍。 刘婶子听罢,气得直跺脚:“又是大壮那混小子!前阵子栓子被他推倒在地,我和你刘叔上门去理论,反被他爹娘一顿呛,硬说是栓子自己走不稳,不关他儿子的事!这一家子,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 姜锦瑟点了点头。 毛蛋进了屋便倒头躺下,连晚饭也没起来吃。 翌日,姜锦瑟叫上黎朔,去镇上做点生意。 黎朔一听要出门,眼睛登时亮了:“小凤儿,咱今儿是去买什么好吃的?昨日挣了那么多银子,是不是能割点儿新鲜猪肉回来?” 家里全是腌肉、腊肉,打来的野味也都腌着存着,他都快记不清新鲜肉是啥味儿了,馋得慌! 姜锦瑟看他一眼:“肉自然是有的吃,不过你得先跟我去个地方。” 黎朔只当是什么好去处,兴冲冲地跟她走。 谁知七拐八绕,两人竟进了一家书斋。 姜锦瑟径直看向书斋老板,一把将黎朔推到他跟前:“掌柜的,不知山长亲传弟子,替您抄一本书,价钱几何?” 黎朔:“……?!” 小凤儿! 我拿你当兄弟,你卖我做苦力!!! 书斋老板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黎朔:“他真是山长的徒弟?” 姜锦瑟:“黎朔,作首诗。” 黎朔:“……” 两刻钟后,姜锦瑟最终以二两银子谈下了一摞书的抄写活计。 黎朔望着怀里厚厚一摞书稿,嘴角抽搐:“小凤儿,这么多,抄完不得一个月?” 姜锦瑟回头,语气平静地对老板道:“十日,必定给您送来。” 黎朔瞬间炸毛:“小凤儿!这么压榨人,你良心不痛吗?!” 从书斋出来,两人又顺路去了书院探望沈湛。 沈湛一见黎朔跟在姜锦瑟身边,眉心微蹙,语气清淡:“师兄这般清闲?不用回家?” 黎朔满不在乎地说道:“家里就我一个人,回不回都一样,我又不念书,自然闲得很。” 沈湛却不再看他,只朝着斋内说道:“师父,师兄来了。” 黎朔虎躯一震! 我靠啊,小师弟! 你不做人—— 黎朔这个孽徒,终于被山长他老人家收走了。 姜锦瑟独自回了村,照旧往刘家去吃饭。 今日的村子不同往日那般冷清,热热闹闹的,尤其刘家门口,围了不少乡亲。 她走过去一瞧,才知是有人在刘家闹事。 闹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壮一家。 大壮胳膊上胡乱缠了块布,用绳子吊在脖子上,脸上脏兮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壮爹娘正叉着腰,对着刘叔刘婶破口大骂。 “你们刘家是怎么管教孙子的?!毛蛋那个小崽子,竟敢把我家大壮打成这样!” “胳膊都断了!这要是落下病根,一辈子都毁了!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 “不把这事了了,我们就不走了!让全村人都评评理!” 刘婶子又气又急,连连反驳:“不可能!毛蛋才五岁,怎么可能把你家这么大的娃打伤?你们别是冤枉人!” 大壮娘立刻拉过一旁的大壮,逼问道:“儿子,你说,是不是毛蛋打的?” 大壮:“是……是毛蛋打的……” 刘叔脸色一沉:“我家孩子平白无故,为何要打你儿子?” 他说的不是毛蛋,而是我家孩子。 这时,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昨日好像看见大壮带着一群孩子,把毛蛋摁在地上揍……” 刘婶子一听,立刻扬声道:“你们听听!是你们家孩子先欺负我家毛蛋,如今反倒上门恶人先告状,讲不讲理?” “那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 大壮娘不肯罢休,撒泼一般喊道,“把我儿子胳膊都摔断了,这么重的伤,少说也要赔二两银子,再割五斤肉,不然这事没完!” 第六十四章 发财 周围乡亲也跟着议论纷纷,觉得孩子再闹,也不该把人伤成这样,刘家多少得赔点儿。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赔。” 大壮娘猛地回头,皱眉瞪着她:“姜锦娘?这里没你的事,少多嘴!” 姜锦瑟压根不理她,径自从身后的小背篓里拿出两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走到大壮面前,温声道:“大壮,想吃糖葫芦吗?两串都给你。” 大壮本还在假哭,一看见糖葫芦,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绿光都快冒出来了,想也不想便伸出两只手去接。 其中便有那只吊着绷带、号称摔断了的胳膊。 刘婶子叉腰冷笑:“哎哟哟,胳膊不是被我家孩子摔折了么?一见糖葫芦,立马长好了?” 乡亲们一阵哄笑。 “原来是装的啊……” “这一家子,竟跑到人家门口讹人来了!” “难怪要这么多钱和肉,是看人家刘家日子过得好些,眼红了!” 大壮爹娘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原本就是瞧着刘家日日饭菜飘香,比别家宽裕,这才起了讹诈的心思,没想到竟被两串糖葫芦拆穿了。 姜锦瑟收回了糖葫芦。 大壮气急:“你说了要给我吃糖葫芦的!” 姜锦瑟挑眉:“你还说毛蛋推了你呢。” “他、他、他用绳子绊我的!” 大壮掏出一根抽陀螺的小鞭子,“就是这个!” 姜锦瑟不假思索:“没见过。” 大壮嗷呜一声急哭了—— 只可惜,这会儿没有乡亲再信他的话了。 “娘——我要吃糖葫芦——我要糖葫芦——” “吃吃吃!就知道吃!” 大壮娘揪住他耳朵。 在乡亲们的嘲笑声中,一家子灰溜溜地走了。 姜锦瑟把两串糖葫芦,给了小栓子和毛蛋。 村里的孩子馋得不行,大人也羡慕。 从前刘家是村里最穷的,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 如今倒好,不仅吃上肉了,也吃上糖葫芦了。 面黄肌瘦的小栓子,也给养得白白嫩嫩了。 小栓子欢喜得不得了,乖乖坐在门槛上,一双小手小心翼翼捧着糖葫芦,伸出小舌头一点一点轻轻舔着。 毛蛋从没吃过这玩意儿,攥着糖葫芦站在一旁。 他绷着小脸不动,偷偷拿眼角瞄着小栓子的动作。 小栓子舔一口,他便也飞快舔一下。 等栓子小口咬下一块,他才跟着轻轻咬一小口。 若是有人不经意看过来,他立刻绷起小脸,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吃过晚食,毛蛋照旧一言不发地回了屋,闷头躺到床上。 姜锦瑟轻轻推门而入,小家伙立刻背过身去,把后脑勺对着她,摆明了不想理人。 姜锦瑟也不恼,故意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轻声道:“真不要了?不要的话,我可拿去烧掉咯。” 话音刚落,床上的小身子猛地一转。 毛蛋伸手飞快拽过自己那柄陀螺鞭子,紧紧攥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姜锦瑟。 姜锦瑟问道:“你今日揍了大壮,对不对?” 毛蛋不吭声。 姜锦瑟本也没指望他会答话,继续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这么小,拼尽全力揍他,也伤不到他分毫,倒不如告诉我,我替你去揍。” 毛蛋猛地瞪大了眸子,眼底满是惊愕。 “先说好了。”姜锦瑟双手抱怀,“以后不许在村里跟人干架,不论遇上什么事,记得先告诉我,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揍!” 说罢,她起身出了屋子。 房门被合上,屋子恢复一片漆黑。 暗夜之中,毛蛋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冷冽又桀骜,活像一头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小狼崽。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整个村子陷入沉睡之中。 刘家的木门被轻轻从里面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也是赶巧,今晚小栓子黏着姜锦瑟不肯撒手,姜锦瑟便留在了刘家。 她刚把小栓子哄睡,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毛蛋的动静。 她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小魔头深更半夜偷溜出门,究竟是要作甚! 让人意外的是,毛蛋上山了 夜色漆黑,山路泥泞,寻常大人都不敢轻易走,小魔头却脚步稳得很,显然对这山路熟得不能再熟。 姜锦瑟压着心底的讶异,不远不近地跟着。 越往山林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冷冽。 忽然,一阵低沉凶狠的狼嚎划破夜空!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猛地从树丛里扑了出来! 是一头饿极了的野狼,皮毛枯瘦,双目泛着饥肠辘辘的绿光,龇着尖利的獠牙,直直扑向了毛蛋! 姜锦瑟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把将僵在原地的毛蛋捞起来,稳稳扛在肩上。 狼向来是成群结队出没的,眼下只出现一只,意味着狼群必定就在附近。 她足尖一点,身形利落无比地攀上身旁一棵粗壮的大树,迅速躲到粗壮的树杈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七八匹野狼结伴而至,目露凶光,或刨树,或仰头对着树枝狂嚎。 绿幽幽的狼眼在黑夜里像鬼火一般,森然可怖。 姜锦瑟能清晰地感觉到,肩上的小家伙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却不是害怕。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一股凶戾的兴奋,像是天生便对这种危险与厮杀有着莫名的狂热。 不愧是杀神。 姜锦瑟暗暗感慨。 狼群在树下嘶吼刨抓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无法爬上树,又寻不到可攻击的机会,渐渐失去了耐心,最终三三两两地低吼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狼群彻底走远,姜锦瑟才抱着毛蛋从树上跃下。 毛蛋落地之后,立刻挣脱开她的手,飞快跑到不远处的一棵矮树下。 用小身子挡着,小手慌乱地扒着地上的积雪、枯枝与落叶。 姜锦瑟走过去。 几颗又大又圆、莹润光洁的珍珠赫然出现在眼前,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柔光,颗颗饱满,一看便价值不菲。 姜锦瑟眸子一亮,俯身在他耳畔惊喜道:“你大半夜偷偷跑到山里,就是为了挖这些东西?这是你藏在这里的?你该不会是……被我感动了,想把这个拿出来给我吧?” 不等毛蛋反应,姜锦瑟一把将小魔头抱进怀里。 “太好了!有了这些珍珠,还愁卖不出好价钱吗?咱们这下可发财了!” 被抱在怀里的毛蛋,小脸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他明明是想把这些珍珠挖出来,偷偷跑路的!!! ? ?可怜的毛蛋 第六十五章 卖珠 下山的路上,毛蛋像个毫无灵魂的小木偶,僵硬地跟在姜锦瑟身后。 姜锦瑟哼着轻快的小曲。 今晚,实在太开心啦! 毛蛋却快气炸了! 把毛蛋塞回被窝后,姜锦瑟去了隔壁屋,抱着软乎乎、奶气十足的栓子,还有新挖来的珍珠,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这一宿,她梦回前世。 “启禀太后,定安侯送来一百两雪花银!” “太后娘娘,武国公送来一百两!” “太后娘娘,萧将军送来二百两!” “二百两!” 姜锦瑟眉开眼笑,“萧家果然忠心耿耿!传令下去,厚赏萧家,晋封萧将军为定国侯,爵位世袭罔替,赐绸缎百匹,良田千顷!” “太后,王夫人送来一万两!” “一万两?!” 姜锦瑟在梦中放声大笑,“哀家的小叔子,再也不必为束修发愁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栓子、刘婶子和毛蛋齐齐站在床边。 望着床上睡梦中胡言乱语、狂笑不已的姜锦瑟,一个个目瞪口呆。 小栓子仰起小脸,懵懂问道:“奶,娘怎么了?” 刘婶子讪讪一笑,握紧拳头:“没、没事儿……你娘就算得了失心疯,奶也照样养着她!” 翌日早食时,姜锦瑟敏锐地发现,除了刘叔外,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摸了摸脸颊,古怪地问道:“我脸上……沾了东西么?” 刘婶子慌忙摆手:“没、没没没,吃饭,快吃,赶紧吃!” 说罢,她手忙脚乱地舀了一勺菜,塞进栓子嘴里。 刘叔伸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小栓子被爷爷腌的黄豆辣得狂吐舌头,眼泪汪汪:“奶,辣!” 吃过早食,姜锦瑟打算去镇上做点儿小生意——把昨日挖的折耳根卖掉,顺便将珍珠当了。 念及毛蛋昨日立了大功,她决定带上这个小魔头。 她伸手揉了揉毛蛋圆滚滚的小脑袋,微微一笑:“毛蛋,姐姐带你去镇上玩呀!” 毛蛋往她身后瞅了瞅,空空如也,再看看两人两条细腿,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 你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走去镇上? 你还是人吗—— 一刻钟后,毛蛋被姜锦瑟拉着手,再一次化作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面如死灰地被拖出了门。 历经战火摧残的小镇,正一点一点恢复生机。 路边的屋舍虽还有不少残破,墙面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可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挎篮的、牵着牲口的,集市也比前两日热闹了些许。 只是到底不比战前,依旧称不上繁华,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萧条。 姜锦瑟牵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毛蛋,走到原先摆摊的老位置,一眼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小贩。 那小贩也看到了她,立刻挥着手,激动地喊道:“姜姑娘!” 姜锦瑟牵着毛蛋走了过去。 小贩目光落在毛蛋身上,好奇地咦了一声:“这是谁呀?” 姜锦瑟随口应道:“啊,家中小弟。” 毛蛋立刻炸毛! 谁是你小弟! 察觉到王吉的打量,毛蛋凶巴巴地朝他看了过来。 王吉被他那如同狼一般的凶戾小眼神吓了一跳。 “姜姑娘,你弟弟……还真……真……” 真凶啊!!! 姜锦瑟将背上的小背篓放下,对王吉道:“我采了些新鲜的折耳根和嫩蕨菜,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买,你帮我看着卖掉,钱咱们三七开。” 王吉接过小背篓。 他心里攒了一大堆话想问—— 这段日子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跟着村里人一起逃荒?又是怎么躲过叛军的?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姜锦瑟已经拉着小毛蛋,转身走远了。 镇上原本有两家当铺,战火过后,如今只剩一家“董记当铺”还开着门。 铺子里生意冷清,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姜锦瑟伸出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咚、咚。” 掌柜猛地一惊,抬眸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啥事?” 见门口站着的只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小农女,他压根没指望对方是来典当贵重东西的。 姜锦瑟不多废话,将装着珍珠的小布袋子“啪”一声放在他面前。 掌柜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他疑惑地打开袋子一瞧,眼底骤然爆发出极强的惊艳,话都结巴了:“这、这是……” 姜锦瑟淡淡开口:“这些珍珠,能当多少?” 掌柜一粒粒仔细观赏—— 大小均匀,圆润饱满,成色上佳,光泽莹润,每一样都稀罕至极,是他这辈子都少见的好珠子。 他眼神一闪,一本正经开口报价:“一起给你五两!” 姜锦瑟眉梢一挑,语气冷了几分:“五两?你真当我不识货?这些珠子,随便一颗都不止五两。” 掌柜见她一副乡下小村女的打扮,本以为好糊弄,没想到竟是个懂行的。 他轻咳一声,开始讲道理:“姑娘,这些珍珠若是放在战前,自然能卖个好价钱。可如今战乱刚过,百废待兴,这等华而不实之物最是卖不动。你若拿来的是金珠,莫说一颗五两,便是十两,在下也无话可说。可普通珍珠……眼下是真真难以卖出高价。” 姜锦瑟:“普通珍珠?别告诉我你开了一辈子典当行,认不出它的成色只略逊于东珠而已!东珠多贵,不必我同你说道吧!” 掌柜又是一愣,小丫头不显山不露水的,怎的连东珠也见过? 东珠是皇室贡品,寻常妃嫔都没资格佩戴,只有太后、皇后以及太子才有资格饰东珠。 他干典当多年,也只有幸见过一回,且没资格上手摸。 “你说见过东珠就见过东珠?你以为自己是那太后娘娘呢?” 掌柜摇了摇头。 此前差点儿信了这小丫头,眼下看来,她十有八九是在虚张声势。 姜锦瑟双手抱怀,一脸自意地看着他。 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令掌柜的头皮感到了阵阵发麻。 他长叹一声,说道:“姑娘,我是商人,想多赚点儿是真,但也不瞒你,珍珠现在确实不好脱手,眼下最值钱的,只有金子。” 姜锦瑟前世历经战火,又摄政多年、打理朝政,经济民生之事她比谁都清楚,知道掌柜的话并非全是虚言。 可八颗上好珍珠,一共才给五两,也委实太低了些。 “掌柜的,你再加点儿。” “这……” 二人讨价还价之际,一旁被晾了许久的毛蛋,小眼珠滴溜溜转着,小脚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 ?双倍月票开始啦~给湛湛求个束修票呀~晚上还有一更~宝贝们记得投票哟~ 第六十六章 痛揍 “大不了卖给你,我决不赎回!” 典当典当,有典也有当。 在一定的期限之内,是能用差不多的价钱把东西赎回去的。 掌柜的给了她一个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在说什么的小眼神。 这些珠子恐怕都有点儿来历不明吧? 赎回去,唬谁呢? 姜锦瑟不管。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就当结交我这个人了,日后有你发迹的一天!” 掌柜:“……”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掌柜最终以十五两的价钱盘下了姜锦瑟的珍珠。 姜锦瑟把银锭子收好。 前世的自己,到死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死对头的束修四处奔走。 却说毛蛋趁人不备,偷偷摸摸溜出典当行后,当即撒开脚丫子钻进了一条又一条小巷。 七弯八绕,绕得自个儿都有些晕头转向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毛蛋,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毛蛋一个趔趄,朝前摔去! “哎——” 姜锦瑟眼疾手快拎住他的衣领,“咋还不会走路了咧?” 把小杀神提溜着放好,姜锦瑟拍了拍手:“仔细看路,下次我可不拉你!” 毛蛋攥紧了小拳头。 “这里是有卖什么的吗?” 姜锦瑟四处张望,也没见着任何生财之地。 不过是一条破旧得几乎无人居住的老巷子。 姜锦瑟狐疑的目光落回毛蛋的身上,微微眯了眯眼,俯身问毛蛋:“你该不会是想逃吧?” 毛蛋一脸严肃。 姜锦瑟唇角一勾,阴恻恻地威胁道:“我养你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你得孝敬我,若是敢一声不吭地逃走,被我抓回来,仔细我打折你的腿!” 毛蛋:“……” 姜锦瑟淡淡说道:“好了,去集市看看折耳根和蕨菜卖得如何了。” 不料二人刚走没几步,窄巷前后忽然同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她抬眼一瞧,前面堵着三个壮汉。 回头一看,身后也立着三人。 个个手持碗口粗的木棍,面色凶戾,不怀好意。 姜锦瑟一眼认出对方正是之前给大房放高利贷的那伙泼皮。 原主险些被他们抓去抵债。 这群人还曾扮作叛军在村里烧杀抢掠,只不过,当时叛军早把村子搜刮干净,才让他们一无所获。 为首的疤脸汉子目光黏在姜锦瑟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嘴角勾起一抹淫笑:“哟,这不是杨家的小娘子吗?才几日不见,今儿个瞧着愈发俊俏了,刚从当铺出来,想来是当了好东西吧?” 一旁,一个瘦猴似的汉子跟着哄笑,眼神也在姜锦瑟身上打转:“大哥,这小娘子长得标致,性子瞧着也烈,带回去正好给大哥当个压寨夫人,既解闷儿又能伺候人!” 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又嚣张:“小娘子,识相点就乖乖跟哥几个走。只要你从了我,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再也不用为几两碎银子抛头露面,怎样?” 姜锦瑟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毛蛋往身后轻轻一护。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她原不想与这群人有所瓜葛。 但有人找死,她准了! 姜锦瑟单脚一跺,将地上的两截断棍高高震起。 她双手握住,眉眼冷冽如淬了冰的刀。 “一起上,省得麻烦。” 为首的疤脸汉子狞笑:“小娘子又想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仔细点儿别伤了脸!” 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来。 姜锦瑟脚下轻滑,如柳絮般侧身避过,手中断棍如闪电般,精准击中对方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痛得惨叫出声,木棍“哐当”落地。 姜锦瑟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汉子像个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同伙身上。 两人滚作一团,疼得龇牙咧嘴。 剩下几人见状,齐齐怒吼着围上来,木棍乱挥乱打,棍影密密麻麻。 姜锦瑟不慌不忙,身若灵狐,在棍影中辗转腾挪。 瘦猴汉子从左侧挥棍横扫。 她左手掌心朝下,断棍自掌心一转,如同飞镖一般被她挥了出去。 断棍不偏不倚击中瘦猴汉子的眉心。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掀翻撞飞,脑浆子险些摇散了! 身后又有偷袭! 姜锦瑟快步上前,一脚蹬上墙壁,借力一记旋踢,连踹两个汉子的面门! 二人的鼻血当场飞溅而出,重重侧倒在地,吐出两颗带血的大门牙。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动手的矮胖汉子见正面打不过,眼珠一转,瞅准了五岁的小毛蛋。 毛蛋长大后虽是大魔头、大杀神,眼下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哪儿能是成年男子的对手? 电光石火间,姜锦瑟猛地回头,伸手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嘭”的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姜锦瑟的小臂上。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的胳膊, 她反手攥住对方木棍,狠狠一扯。 矮胖汉子重心不稳,踉跄着扑到她面前。 姜锦瑟抬膝,狠狠撞击他胸口。 他的肋骨咔咔断裂,当场痛得倒地不起。 不过片刻工夫,六个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泼皮,全被她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姜锦瑟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睨着他们,语气冷厉如冰:“就这点儿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劫财劫色?”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姜锦瑟眉梢一挑,目光扫过他们身上:“放你们走也行……银子掏出来!” 众人:“……!!” 几人哆哆嗦嗦地掏出怀里的碎银、银锭,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姜锦瑟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滚!” 六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巷子,连掉在地上的木棍都不敢回头捡,生怕又被痛揍一顿。 姜锦瑟转头看向身后的毛蛋,捏了捏小家伙的脸,笑道:“看见那些人的下场了吗?下次,还敢跑吗?” 毛蛋摇头摇头! ? ?今天的姜姜,棒不棒?月票快破千啦~大家翻翻口袋,咱们凑个整可好呀? 第六十七章 发现 姜锦瑟买了几个炊饼,去书院见了沈湛与黎朔。 自打黎朔被山长收回去后,便一道住进了山长的斋馆。 他与沈湛的屋子之间只隔了一个门廊,却比沈湛的略为宽敞,毕竟是师兄。 今日课程已结束,沈湛独自在屋里温习功课。 姜锦瑟叩响虚掩的房门。 沈湛以为是黎朔,翻了一页书,淡淡说道:“进来。” 姜锦瑟迈步入内,沈湛见是她,眼底微微掠过一抹惊诧,再看到她身后的毛蛋,整个人更惊讶了。姜锦瑟风轻云淡地递给他一包银子,道:“拿着。” 沈湛顿了顿,说道:“我还有。” 姜锦瑟道:“让你拿着就拿着。” “小凤儿,我的呢?” 黎朔如同诈尸般闪现在沈湛的屋内。 “呦?你也来了?” 他挼了挼毛蛋的小脑袋。 毛蛋拍开他的手,凶巴巴地瞪着他。 黎朔道:“我还给你做过陀螺的,你忘了?” 毛蛋不理他。 “切!” 黎朔也决定不理毛蛋了。 他走到姜锦瑟身前,又问一遍,“小凤儿,我的呢?” 姜锦瑟问道:“什么你的?” 黎朔指了指桌上的钱袋。 姜锦瑟淡淡说道:“白吃白喝那么久,没让你交生活费就不错了。” 黎朔灰溜溜地走了。 沈湛的目光动了动,望向她的衣袖,说道:“手臂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姜锦瑟问完才感觉到左臂正在微微颤抖。 沈湛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捋起她的袖子,当看到那高高肿起的小臂时,目光就是一沉:“你又和人打架了?” 姜锦瑟抽回手:“什么叫又?你嫂嫂我是那种人吗?” 沈湛严肃地问道:“那是去做什么了?” 姜锦瑟努了努嘴儿,小声道:“打劫。” 沈湛:“……” 几个男子汉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几个炊饼只能塞塞牙缝。 姜锦瑟没去外面吃,而是找斋馆的厨房做了几样小菜。 杨小妹在厨房帮工,特地往里头多切了些菜肉。 沈湛的屋不够大,几人在黎朔那边用食。 毛蛋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埋头呼呼干饭。 姜锦瑟对他说道:“慢点儿吃。” 毛蛋幽怨地瞪了姜锦瑟一眼,到底是吃慢了些。 “呦,知道听话了呀。”黎朔戏谑地说道。 毛蛋抬眸,也瞪了他一眼。 随后眸光一扫,与黎朔身边的沈湛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黎朔摸了摸下巴,小声对姜锦瑟说道:“小凤儿,他俩像前世有仇似的。” 姜锦瑟心道,可不是有仇? 应该说他们仨前世都是仇敌。 吃过饭,姜锦瑟叮嘱黎朔别忘了抄书。 黎朔碎碎念:“你咋不让小师弟抄啊?” 姜锦瑟道:“他要念书考功名,你考吗?” “我……” 黎朔噎住。 姜锦瑟:“好好当你的木匠吧。” 黎朔:“谁家好木匠日日抄书?” 姜锦瑟掏出一把匕首,剁在桌上! 黎朔:“不想抄书的木匠不是好木匠!” 回去的路上,二人撞见了一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毛蛋望着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姜锦瑟眉梢一挑:“想吃?你只要说想吃,我就给你买。” 毛蛋立即绷住小脸,闷不作声往前走。 姜锦瑟喃喃道:“莫非真是个哑巴?” 姜锦瑟走向小贩,问道:“今儿的糖葫芦怎么卖?” 毛蛋顷刻间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小贩笑呵呵地说道:“八文一串。” 姜锦瑟微微点头:“比年前降了不少。那,给我来一串儿。” 毛蛋听到姜锦瑟只买了一串,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之后,一直到回村,毛蛋都兴致缺缺。 姜锦瑟则是摇着手里的糖葫芦,哼小曲哼了一路。 暮色四合,小栓子坐在冷冰冰的门槛上,小手乖乖放好,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 刘婶子叫了几次也不肯进屋。 最后一丝天光散尽时,姜锦瑟的身影总算出现了。 小家伙眼眸一亮,却并没有立即冲上去,而是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刘婶子以为又有哪个熊孩子上门欺负自家孙儿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锅铲。 见是姜锦瑟回来了,她神色一松,对小栓子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咋的?你婶子出门一天,还把你给等委屈了?” 小栓子哭得更大声了。 姜锦瑟弯身,将小家伙抱进怀里:“栓子不哭了,下次带你一起出门好不好?” 小栓子依旧哇哇大哭,那模样好不委屈。直到姜锦瑟将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小家伙才总算顾不上哭了。 “吃吗?”姜锦瑟问。 小栓子连连点头。 “给,自己拿着。” 小栓子吸了吸鼻涕,伸出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抱住了那串又大又亮的糖葫芦。 姜锦瑟抱着栓子进了堂屋,一直到她去灶屋,毛蛋才面如死灰地进门。 他把自己“啪”的一声摔在床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被弹动的床高高振起。 他扭头一瞧,赫然是一串用棕叶包着的糖葫芦? 他唰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随后他跳下床,探头探脑往灶屋里瞧。 确定小栓子正捧着自己的糖葫芦舔得口水横流,他才回到床上,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今晚姜锦瑟回了自己家。 她数了一遍手里的银子。 加上今日卖珍珠的十五两,一共是六十七两。 从泼皮手里打劫到的三两银子,她给了沈湛。 “还差四十三两啊!” 姜锦瑟在床上把自己摊成大字。 前世国库亏空,她操碎了心。 这辈子不做太后了,却又要养沈湛这个吞金兽。 她咋就这么缺钱呢? “等等,我是不是忘记去找王吉了?” “哎,我这记性!” “虽说卖不了大价钱,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算了,改明儿再去。折耳根能卖出去最好,卖不出去,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只是,四十多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月内,她要上哪筹齐这笔巨款呢? ? ?月票月票月票~~~还有一更~ 第六十八章 出诊 月黑风高。 姜锦瑟抱着银子沉沉进入梦乡。 忽然,屋顶上响起一片稀碎的声响,极轻,宛若风声一般。 姜锦瑟豁然睁眼,警惕地坐起身,一把握住枕头下的杀猪刀。 “别动。” 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气息透过刀刃,一点点侵入她的肌肤。 姜锦瑟镇定自若地松开了手里的杀猪刀,不咸不淡地问道:“半日不见,秦佥事别来无恙啊。” 秦武对于她能认出自己的声音,丝毫不觉惊讶。 姜锦瑟话赶话说道:“怎么?白日里被打劫了几两碎银,秦佥事耿耿于怀到现在,乃至于亲自上门找我这个小寡妇的麻烦?” “就不知秦佥事是想劫财,还是想劫色?”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却渐渐离谱。 秦武眉头一皱:“你会医术。” 姜锦瑟道:“不会。” 秦武道:“可你分明救了我。” 姜锦瑟淡道:“我是瞎弄的,能挺过来全凭你运气。” 秦武又道:“陈平说,他长了个火疖子,吃了你的药膳,痊愈了。” “火疖子?” 姜锦瑟从未听陈平提过。 大概是真长了,吃了几顿她做的折耳根,消下去了。 这和医术沾不上边儿啊。 十里八乡谁不知折耳根能清火败毒? “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锦瑟问。 “我需要你跟我去医治一个人。” “我若不去呢?” 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她当真不擅岐黄之术,治好和治死各自参半。 秦武:“诊金好商量。” 姜锦瑟:“医者当悬壶济世,妙手仁心!” 秦武收了刀:“那好,跟我走。” “现在?” 姜锦瑟惊讶,“你要不要看看眼下什么时辰再说话?” 秦武转身:“赶紧跟上。” 看来是急症啊。 只希望是她前世遇到过的,否则她真不会治。 “慢着。” 姜锦瑟开口。 “又怎么了?” 秦武顿住脚步。 “我凭什么信你?” 秦武皱眉。 姜锦瑟挑眉道:“我的意思是,把你全身扒干净了也只搜刮出十几两,万一我给你治了,你赖我诊金怎么办?” 秦武自怀中掏出一物抛给她:“这个,先押在你这里。” 姜锦瑟拿着此物,对准稀薄的月光细细一瞧。 赫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铜符令牌。 此令牌多为进出皇城所用,两半分掌,合符放行。 有别于百姓通行的鱼骨令牌,铜符令牌多为官员所有。 秦武明明是叛军,却能掏出朝廷官员的东西。 这家伙……究竟是谁? “你认识?” 秦武蹙眉问。 姜锦瑟收好令牌:“我一个乡下小寡妇,哪儿认得这个?我只是瞧瞧做工与成色!” 旋即,她神色一肃,掷地有声地说道,“你最好别诓我!我可是修炼了五百年的蜘蛛精,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敢诓我,你死定了!” 秦武带着她出了门。 越走,姜锦瑟越奇怪。 “这路……怎么有点儿眼熟?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 秦武:“到了你就知道了。” 姜锦瑟嘴角一抽。 你还卖起关子了!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了一座小茅屋。 姜锦瑟望着自己亲手挂上去的小灯笼,神色一言难尽:“你把人藏在我家?!” 秦武:“你这儿最隐蔽,暂且借住几日。” 姜锦瑟叉腰:“借住借住,你问过我了吗?” “食宿,算在诊金里。” “自己人,用不着客气。” 刘婶子与刘叔留了不少存货在山上,倒真适合住人。 秦武把人带进了沈湛屋。 “掌灯。” 姜锦瑟道。 秦武照做,点了一盏油灯。 姜锦瑟挑开帐幔,拿过油灯,照了照那人的脸。 这是一张颇为年轻的容颜,五官精致,睫羽纤长,浓眉斜飞入鬓,颇有几分英气。 只是气息微弱,嘴唇发白,十分虚弱的样子。 “病得不轻啊,他怎么了?” 姜锦瑟问秦武。 秦武道:“受了伤,伤在腹部。” 姜锦瑟掀开男子的棉被,一股浓稠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男子的腰腹简单做了包扎,但包扎早已被血水渗透,连被褥都侵染了一层鲜血。 “流这么多血,我可不保证他能活。” “你尽力医治便是。” 秦武是习武之人,焉能瞧不出对方伤势严重? 只是如今他被四处通缉,无法带人去医馆,也不敢将大夫请到“家中”,这才想到了姜锦瑟。 姜锦瑟伸出手:“剪刀,桌上。” 秦武拿了剪刀递给她。 姜锦瑟干脆利落地剪开了男子的包扎,一道长长的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皮肉翻起,触目惊心。 “比想象的好些。” 她说道。 秦武:“此话怎讲?” 姜锦瑟徐徐说道:“创口深闭不洁,易得金疮痉,那才是最危险的。他的伤口虽长,却敞而不闭,风邪难留,不致成痉。”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她亲眼见过自己的心腹宫女染上金疮痉,不治身亡。 “这么说,他有救了?” 秦武的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激动。 “这人对你很重要?” 姜锦瑟反问。 秦武敛起情绪,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该过问的事,最好别问。” 姜锦瑟哼道:“我可没说他有救。” 秦武冷声道:“那你还——” 姜锦瑟伸出一根食指:“原先一成把握也没有,而今,有了一成!” “一成……” 秦武黑了脸。 姜锦瑟双手抱怀:“我都说了我不是大夫!” 秦武捏紧拳头:“你还说医者该悬壶济世,妙手仁心呢!” 姜锦瑟挑眉:“我说的是医者,我有说我自己吗?” 秦武:“……” 姜锦瑟前世在燕国为质时,曾上山采药,不小心踩中了捕兽夹,尖锐的铁齿深深嵌入皮肉。 乃至于掰开捕兽夹时,伤口也全翻了出来。 她请不到大夫,只能自己在山上胡乱采药。 那一次,她险些没熬过去。 “你治过这种伤势吗?” “治过。” “给谁?” “自己。” 秦武怔住。 姜锦瑟道:“我需要沸水,烈酒,针线!” 秦武转身去烧水。 姜锦瑟拿了根发簪,将满头长发高高盘起,望着奄奄一息的患者道: “就看你,是不是和上辈子的哀家一样命大了。” ? ?2月只有28天,快月底啦,大家清个票哦~ 第六十九章 抢救 姜锦瑟净了手,神情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冷肃。 她接过秦武端来的沸水,倾入粗瓷碗中,将剪刀、针线与那柄随身匕首一同丢进去。 随后姜锦瑟取过烈酒,先淋在自己双手上反复搓洗,又将烫过的剪刀、针线、匕首尽数浸入烈酒。 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压下了几分浓重的血腥。 她让秦武端着油灯凑近伤口。 她看着患者翻卷的皮肉,边缘已微微泛白发炎,再耽搁不得。 握紧匕首,刀尖精准地挑开伤口边缘那些坏死的皮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昏死中的男子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好在被秦武及时按住。 紧接着,姜锦瑟用烈酒一点点冲洗创面,将血污与杂质尽数洗去,直到露出底下新鲜泛红的嫩肉。 创面清理妥当,她捏起针线,将针尖在油灯火舌上快速燎过,随后穿针引线,对准伤口两侧的皮肉,一针一线细细缝合。 处理完伤势,姜锦瑟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姜锦瑟又检查了他其余地方,看自己有无遗漏。 万幸只有些皮外伤,无需治疗。 姜锦瑟为男子穿好衣衫。 男子肌理紧实,骨相分明,即便昏死虚弱,眉宇间也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度。 能让秦武这个通缉犯冒死留在柳镇救他,身份必定非比寻常。 可自己前世纵横朝野,竟从未见过这张脸,更无半分印象。 她看了看秦武,一个荒诞的猜测闪过脑海—— 该不会,又是一个前世早早死掉的人,这辈子阴差阳错,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吧? 刚念及于此,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姜锦瑟这才发现自己又累又饿。 “你在这儿守着他,别乱碰伤口。” 姜锦瑟交代完秦武,转身去了灶屋。 灶膛里还留着些许余温,她添了两把干柴,火苗瞬间窜起。 将几个洗净的红薯丢进灶膛的余烬里埋好,又舀了小米和红豆淘洗干净,添上水架上粥锅,慢火熬煮。 不过片刻,灶房里便飘出了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红豆小米粥的软糯气息。 秦武闻着香气进了屋。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端着自己的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小红薯,坐在小板凳上吃了起来。 “要吃自己盛。” 秦武似乎有些犹豫。 姜锦瑟喝了一口小米粥,淡淡说道:“他也吃这个。你想给他改善伙食,自个儿做。” 秦武踌躇片刻,到底是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拿了两个烤红薯。 他在姜锦瑟对面坐下,看了姜锦瑟一眼,问道:“你究竟是谁?” 姜锦瑟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姜锦娘。” 秦武道:“你的这些本事可不像一个乡下村妇能会的。” 姜锦瑟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没见过而已,不代表世上没有。” 秦武又道:“你甚至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姜锦瑟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像姑娘?难不成我像男人?我说你这个当武将的,到底会不会说话?” 秦武:“……” 吃完饭,姜锦瑟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打了个饱嗝。 秦武从未见过如此恣意洒脱的女子,我行我素,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一会儿他醒了,你给他喝点小米粥。记住,只能喝粥。” “你呢?”秦武问。 身后无人应答。 秦武一扭头,灶屋里哪里还有姜锦瑟的影子? 旋即他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等他走过去,想问点儿什么时,里头已经响起了一阵均匀的小呼噜。 “还真是……睡得着啊……” 姜锦瑟累了大半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洗漱一番后,先去了灶屋,把昨夜剩的烤红薯热了热,又把最后的一点折耳根给凉拌了。 吃饱喝足,她去了沈湛屋。 秦武约摸是守了一整宿,这会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睁开双眸。 “他醒了没?”姜锦瑟瞥了眼帐幔问道。 秦武的神色恢复如初:“一个时辰前醒过一次,不过没吃东西,伤口疼得厉害,又睡了过去。” 疼得厉害是睡不着的,这家伙分明是疼晕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昏迷太久也是很危险的。 “我下山一趟。”姜锦瑟说道。 秦武本想问下山做什么,话到唇边忽觉唐突,改口道:“何时回来?” 姜锦瑟道:“事情办完了就回。” 秦武放下心来。 姜锦瑟顺道带了些存货下山,有腌好的腊肉,有熏制的野鸡野兔,不算多,但至少够家里开一阵子荤了。 刘婶子见到她,忙拉过她的手担忧地问道:“大清早的上哪去了?” 早上刘婶子去叫姜锦瑟吃饭,却发现屋里没人。在家等了许久,以为这丫头去镇上了。 姜锦瑟把竹篓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我看家里的肉吃完了,便上了趟山。” “这得老沉了,下次可别自个上山,让你叔去。” 姜锦瑟微笑点头:“好啊。” “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出来。” “不用了,婶子,我在山上吃过了。我去一趟镇上。” 这一次,她没忘记去集市。 王杰的菜早卖完了,抱着一个小背篓,迟迟不走。一直到看见姜锦瑟,他才眼眸一亮,挥着手喊道:“姜姑娘!” 姜锦瑟走上前,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竹篓,笑着说道:“今儿生意不错。” 王杰挠挠头,嘿嘿一笑:“我从前生意没这么好的,姜姑娘,你昨让我替你卖折耳根,没想到我的也全卖出去了。”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对了,姜姑娘,这是昨卖折耳根的钱,一共一百文,你数数。” 姜锦瑟数了三十个铜板,递到他手里。 王吉一怔:“姜姑娘,这是作甚?” “说好的三七开,这是你应得的。” “不不不,姜姑娘,我不能收。我是因为你生意才变好的,我不给你铜钱就不错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拿着吧,下次还找你卖。你若不收,我日后可拜托别人了。” “哎,别,我收我收还不行吗?不过三十文太多了。” 王吉从里头挑出十个铜板,剩下的还给姜锦瑟:“姜姑娘,这些够了。” ? ?小碗已摆好,求月票~ 第七十章 关怀 从集市出来,姜锦瑟便往药铺去,打算买几味药材。 本想分开采买,可如今镇上,也只这一家药铺还开着门。 药铺生意冷清,伙计正蹲在门口晒药。 一抬眼,见个背着小背篓的村姑迎面走来,随口便道:“姑娘,这是药铺。” “我知道。”姜锦瑟淡淡应道。 伙计再抬眼细看,这一回才看清她的容貌,当场便怔住了。 他曾跟着师傅去前任县太爷府上出诊,见过县太爷家的千金,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标致的女子。 然而同眼前的小村姑一比,那位千金居然显得黯然失色。 “姑、姑、姑娘是要瞧病?” 他一下子结结巴巴了,“来、来得不巧,李大夫出诊去了,路远,得明日才能回。” 姜锦瑟道:“我有药方。” “有药方?那成!” 药童连忙用干净布巾擦了手,将她领进药堂,“姑娘,把药方给我便是。” 姜锦瑟直接念道:“生草乌八分,香白芷一钱,当归一钱半,川芎一钱。” 一个乡下村姑,瞧着大字不识几个,竟能将这般复杂的药方背得丝毫不差。 药童心里暗暗讶异,手上却没停,拿了小戥子,按剂量一一称好。 “曼陀罗一钱。” 姜锦瑟报出最后一味药时,药童手里的戥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险些打翻刚配好的药材。 “姑娘,你、你方才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曼陀罗,一钱。” 姜锦瑟平静重复。 药童面露难色:“姑娘,曼陀罗……可不是寻常药材,你是不是记错方子了?”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家里耗子多,买回去当耗子药。” “啊……耗、耗子药?” 药童在铺中学徒数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拿曼陀罗当耗子药的。 要知道,曼陀罗全株有毒,用来药耗子虽然也说得通,可也太金贵了。 “姑娘,用它当耗子药,太贵了!” 姜锦瑟淡淡瞥他:“知道我为何不养狗吗?” 小药童讷讷道:“因为……狗不抓耗子?” 姜锦瑟唇角一勾:“因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药童一噎,脸都红了。 姜锦瑟趁热打铁:“买你家的药,还要受你盘问?是官府吩咐你们这般做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药童吓得连连摇头:“姑娘误会了!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姜锦瑟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这就抓!这就抓!” 药童忙不迭去取曼陀罗。 “姑娘!你的药抓好了!” “一共多少钱?” 姜锦瑟问道。 药童摆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通乱敲。 “一两三钱。” 姜锦瑟淡淡道:“下次别敲了,不会别硬装。” 药童顿时尴尬不已。 他本就不会打算盘,不过是心里默算。 可师父说过,算盘敲得响,才显得专业、能唬人。 姜锦瑟一共抓了三副药,一日一副。 她不多抓,倒不是舍不得银子。 此方是她前世为数不多,得到的正经方子,是和一位神医打赌赢来的。 以生草乌镇痛麻醉为君,药力峻猛,能麻痹神经、止剧痛;香白芷散风止痛、通窍消肿为臣;当归、川芎活血行血,防麻药凝滞气血;佐曼陀罗强效麻醉镇静。 全方外用止痛麻醉,药力集中,只宜短期暂用,三日后伤口收口即停。 若继续延用,非但无效,反而耗伤气血、耽误恢复,纯属适得其反。 就在她拎起药包,打算离开药铺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 “小兄弟,可有金疮药?” “金疮药卖完了。” 伙计头也不抬地应道。 “你再给我配一副。”少年的声音。 “李大夫不在,我不会啊!” “我有药方。” 伙计一愣。 怎么又来一个有药方的? 沈湛迈步走进药堂,一眼便看见堂中的姜锦瑟,想了想,疑惑地问道:“你也是来买金疮药的?” “姑娘,曼陀罗有剧毒,你可得当心些!” 小贩好心提醒姜锦瑟。 曼陀罗? 沈湛眉峰一蹙,看向姜锦瑟:“你买它做什么?你伤得很重?” 姜锦瑟没说话。 “你们认识?”伙计看得纳闷,“那你正好劝劝这位姑娘,她买这么贵的曼陀罗,说是当耗子药呢!谁家耗子药这般金贵?” 姜锦瑟的说辞能糊弄药童,却糊弄不了沈湛。 沈湛没再多问,只将自己的药方递了过去。 伙计按方配好金疮药:“这位郎君,一共二两银子。” 姜锦瑟一听,当即就炸了毛,抬眼看向药童,冷声道:“我拿了这么多药,也才一两三钱,区区一瓶金疮药,竟然要二两?你这是拿他当冤大头呢?” 那冷冽的眼神扫过来,药童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战战兢兢地辩解:“姑娘,我、我真是按师傅定的价钱卖的!近来兵荒马乱,伤药紧缺,都是这个价啊!” 沈湛闻言,默默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就要结账。 姜锦瑟眼疾手快,一把将银子塞回他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急:“我那点小伤,用不着这么贵的药!” 沈湛垂眸,又把银子推了回去。 姜锦瑟二度将银子按回他掌心,语气更硬了几分:“你到底听不听啊?你买了,我也不会用的!瞎浪费银子!” 沈湛指尖一顿,抿了抿唇:“是黎朔雕木头时,不小心划伤了山长的手,山长让我来买的。” “……” 姜锦瑟眨眨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轻咳一声, 付了一两三钱,拎着药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沈湛也拿起配好的金疮药,快步跟上。 在她身侧停下,递过去一封薄薄的信函。 姜锦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什么东西?” “回去再看。”沈湛言简意赅。 说罢,他便拿着金疮药,转身朝书院的方向去了。 姜锦瑟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切,神神秘秘的,谁要回去才看?我偏要现在看!” 她当即拆开信封,却见里面根本没有信纸,只静静躺着两块乌黑的膏药——正是用来活血散瘀的。 ? ?哟哟哟~口是心非的湛湛~双倍最后一天半啦~大家快瞧瞧,还有没有漏掉的月票呀~ 第七十一章 真相 姜锦瑟将沈湛给的膏药贴身揣好,动身回了柳村。 她没回家,也没上刘婶子家,而是直接上了山。 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是先前给患者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她将药包往木桌上一倒—— 曼陀罗花全株、草乌、当归、川芎、白芷,还有一小截切片的生川乌。 镇上的药铺,其药材品质不算太高,希望药效足够。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取过墙角的陶制药碾。 先将干燥的曼陀罗花捻碎倒入碾槽,握住手柄,碾轮在槽内来回滚动。 细碎的花屑簌簌落下,带着一丝微苦的麻痹气息。 紧接着是草乌与川乌,这两味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致人中毒。 当归与川芎用来中和药性,护住心脉,白芷提气散瘀。 最后用细绢筛去残渣,只留细腻均匀的药粉,再倒入提前备好的清酒,缓缓搅拌成浓稠的药汁。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行云流水,神情冷淡,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非调配连资深大夫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麻沸散。 身后木门轻响,秦武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陶碗中色泽暗沉的药汁上,眉头瞬间拧紧:“你这是在做什么药?” 姜锦瑟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竹筷轻轻搅动:“给他续命的药。” “续命?” 秦武一愣,下意识看向里间床榻上昏沉的霍惊渊,“他的伤口不是已经缝合好了吗?性命已然保住,何来续命一说?” 姜锦瑟瞥了眼床上的患者:“伤口是处理得妥当,可这位公子细皮嫩肉,半点不扛造,痛觉入骨,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伤口发炎,人先活活疼死。我这药,就是让他少受点罪,别死在半道上,耽误我拿诊金。” 秦武盯着那碗药汁,鼻尖萦绕着一丝古怪的药香,心头猛地一跳:“你做的……该不会是麻沸散吧?” 姜锦瑟手上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搅拌药汁。 秦武脸色骤变:“不可!麻沸散岂是能随意调配的?这药方早已失传大半,剂量分毫差错都能致命,少一分药效不足,多一分毒发身亡,你这是在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 姜锦瑟的竹筷往碗边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初是谁大半夜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来救他的?” 秦武被她怼得语塞,却依旧不肯退让:“我让你救人,没让你用这般凶险的法子!麻沸散太过霸道,我不能让你拿他冒险!” “冒险?”姜锦瑟嗤笑一声,“行啊,既然你怕冒险,那现在把五十两诊金付给我,一文不少,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他是死是活,与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秦武身形一僵,彻底噎住。 姜锦瑟又瞥了眼患者,冷冷一笑:“你也清楚,得他醒了,你才能拿到银子付我诊金,对吧?” 秦武牙关紧咬,无法反驳。 “既如此,”姜锦瑟端起药碗,往前递了半步,目光锐利得不容置喙,“就别挡着姑奶奶救人!今日别说你拦着,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阻止我给他灌下这碗药!” “你——” 秦武气急,“我是不会允许你胡来的!” “行啊,让他死。” 姜锦瑟把药端了出去。 秦武守在床前,死死盯着患者的脸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床上的人脸色愈发惨白,唇色泛青,呼吸粗重微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额间冷汗源源不断往外冒。 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抽搐,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秦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握了握拳,望着门外道:“……喂吧。” 姜锦瑟冷哼一声,端着药碗入内,捏开患者的嘴,将麻沸散药汁缓缓灌入他喉间。 一碗药喂完,不过片刻,他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惨白的脸色慢慢回了一丝血色。 秦武长松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姜锦瑟放下药碗,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去烧一壶开水,越烫越好,待会儿我要给他换药包扎,用具都要沸水烫过,免得感染发炎。” 秦武去了。 他前脚刚走,床上的患者睫毛忽然一颤,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好似拼尽全力: “他是叛军……你别信他……” 话音落,他力气耗尽,头一歪,再次睡了过去。 姜锦瑟眉峰微挑,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屋门,就见秦武杵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从水缸打来的半桶水。 姜锦瑟语气平静无波:“听见了?” 秦武沉默。 “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 姜锦瑟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往灶屋走去,“我只在乎我的五十两诊金。你俩是敌是友,回头是杀是剐,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她走进灶屋,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喝下。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养大沈湛,让沈湛给她养老,却偏偏总有人把麻烦往她面前送。 身后,秦武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是霍家嫡子。” 姜锦瑟取水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霍家?哪个霍家?” “霍楼兰。” 秦武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姜锦瑟心头猛地一震。 霍楼兰! 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霍大帅!前世她身居太后之位,对这位兵权在握、被朝廷视作心腹大患的将帅印象极深。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霍大帅膝下只有一女,对外从未提过有儿子! “霍大帅何时有了儿子?坊间不是传闻,他只有一个女儿?” “大帅树敌太多,朝廷忌惮他的兵权,无数人想要取他性命,拿捏他的软肋。” 秦武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辛酸与无奈,“为了保住霍家血脉,当年夫人诞下一对龙凤胎后,大帅只对外公布喜获千金,儿子则悄悄养在江陵府,知晓此事的,寥寥数人而已。” 姜锦瑟瞬间了然,心头的疑云一一散开。 这场席卷江陵的叛乱,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造反,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朝廷是想借叛军的手,除掉霍大帅的儿子,断霍家的根。”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秦武沉重点头:“是。” 姜锦瑟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瞬间重合。 前世江陵城破,援军迟了三日才到,城内生灵涂炭,大帅嫡子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朝廷的目的彻底达成,转头便以平叛不力为由,削了大帅的兵权。 这一切,都是朝堂上的人布的局。 前世霍家嫡子年纪轻轻便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所以她才从未见过对方。 而这辈子,她不过是为了让柳村和书院躲过战乱,伪造了霍大帅的帅印,假传军令,让援军提前三日赶到江陵府。 不仅救下了满城百姓,竟阴差阳错,把这位本该死在历史里的世子,给救了回来。 她抬眼看向秦武,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你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叛军武将。你是霍大帅的人,是他安插在叛军中的暗桩,对不对?” 秦武没有否认。 前世……秦武被人出卖,死在了柳村,没人给霍家嫡子通风报信,才让对方落得惨死的下场。 姜锦瑟扶额:“所以现在官府四处搜捕叛军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找的是霍家嫡子?” “没错。”秦武正色道,“朝廷的人早盯上了这里,一旦世子的身份暴露,别说你和沈湛,整个柳村,以及镇上的书院,都会被灭口,一个也活不成!” 忽然,姜锦瑟想到了什么,转身便往山下冲。 秦武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尽头。 此刻的柳村刘家院内,已经乱作一团。 一队侍卫手持兵刃,踹开院门闯了进来,刀鞘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巨响。 刘叔脸色发白,下意识将刘婶往身后护,双手攥得死紧,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官、官爷……我们家就是普通农户,真的没有藏什么叛军……” 刘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只是连连摆手:“不知情,我们真的不知情啊……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和两个娃,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姜锦瑟救人的事,他们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并不心虚。 但民怕官,是刻在骨子里的。 小栓子攥着刘婶的衣角,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着面前持刀的侍卫。 明明是最该害怕的年纪,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眼神懵懂却镇定。 反观村里其他孩子,早已经吓得哭喊声一片。 至于毛蛋,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 他仰着小脸,眼神冷厉,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侍卫。 那目光阴鸷、凶狠,带着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戾气,竟让领头的侍卫下意识心头一毛,脚步都顿了半分。 “看什么看?”侍卫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脚就朝院门踹去,“滚开!再挡着,连你一起抓!” 他伸手一把推开毛蛋。 毛蛋小小的身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门框上,却一声没吭。 侍卫还要往里闯,毛蛋猛地扑上去,一口狠狠咬在侍卫的手腕上! “嘶——”侍卫吃痛,脸色骤变,“小崽子你敢咬人!” 他扬手就要朝毛蛋脸上扇去! “住手!”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在院门口。 姜锦瑟如一道疾风般冲了进来,身形一闪,将毛蛋死死护在身后。 她来得刚刚好,一分不差。 “你是什么人?”侍卫怒视着她,手腕上的牙印还在渗血。 “住在此处,姜锦瑟。” 她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惧色,一手将毛蛋按在身后,一手微微拢在袖中,随时可以动手。 “这是我寄居的人家,他们老实本分,不知官爷为何要上门动粗?” “朝廷奉命搜捕叛军余孽,凡藏匿者,同罪论处!” 侍卫头目厉声喝道,目光上下扫过姜锦瑟,忽然盯住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你身上有药味?是不是给叛军治伤了?” “小女略通医术,前日摔伤,自行配药,有何不可?” 姜锦瑟面不改色,挽起袖口,露出那日干架受的小伤,坦荡得毫无破绽。 头目眼神一厉,挥手唤来药童:“是不是她?在你药堂买麻沸散药材的人,是不是她!” 药童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姜锦瑟,哭腔喊道:“是她!就是她!买了曼陀罗花、草乌、川乌……还骗我说是做耗子药!” “麻沸散?”头目冷笑,“你一个民间女子,私配麻沸散,还敢狡辩?” “我不知何为麻沸散。”姜锦瑟语气平淡,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我只买治伤药材,你一个药童胡言乱语,也能当作凭证?” “你撒谎!” 头目不再多言,吹了声口哨。 猎犬猛地窜出,直扑姜锦瑟,对着她双手狂吠不止——血腥味,洗不掉的血腥味。 “果然沾了人血!”头目厉声下令,“给我抓起来!仔细审问!”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刀刃寒光一闪。 姜锦瑟将毛蛋护得更紧,眸色一沉,正要动手。 “住手。” 一道清淡冷静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沈湛缓步走入院中,素衣干净,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落在侍卫头目身上:“官爷,麻沸散是我托嫂嫂所配。” 头目皱眉:“你是何人?” “书院学子沈湛。”他抬了抬指尖,一道浅伤清晰可见,语气平静,“山长雕木伤手,疼痛难挨,写了方子与我,我拜托嫂嫂去拿药,等煎好了再送去书院。” “为何不在书院煎药?” “女子,岂能随意踏足书院?!”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猎犬依旧在吠。 沈湛淡淡开口:“家里做肉菜,沾些血气,再寻常不过。官爷非要小题大做,是想与书院为难?想必颜三公子很乐意为县太爷答疑解惑,官爷要随我去书院问个明白么?” “颜公子也在书院?” 头目大吃一惊。 颜家人,他可惹不起! 沈湛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对姜锦瑟说到:“药好了吗,山长等着呢。” 姜锦瑟望向头目。 头目咬咬牙,拳头紧握:“走!” ? ?4000多字的大章!大家食用愉快!月底最后一天!月票别浪费啦~ 第七十二章 洗澡 官兵的脚步声渐远,刘婶子和刘叔才松了垮下来的肩膀。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心有余悸。 刘婶子拍着胸口,纳闷地问道:“吓死我了……叛军不是早撤了吗?怎么今日又有官兵四处搜人查问?” 刘叔也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愁眉叹道:“谁说不是呢,这兵荒马乱的,咱小老百姓只想过点儿安生日子,最怕官差上门,好在是没闯进来!” 刘婶子道:“还不是锦娘和四郎到得及时?” 说着,她把毛蛋拉到身前,“让奶瞧瞧,弄伤了没?” 毛蛋小脑袋一扭,跑进了屋。 刘婶子想追。 姜锦瑟叫住她:“婶子,毛蛋没事的。” “没事就好,这孩子也是忒虎了些……那些人带着刀的,他当真一点儿不杵?” 姜锦瑟心道,小家伙可是将来的大魔头、大杀神,怎会惧怕区区一个官差? 刘叔看向沈湛:“四郎,你在书院消息多,你可知究竟出了何事?” 沈湛的目光落在姜锦瑟的脸上。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道:“刘叔,刘婶儿别担心,叛军早走了,方才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例行公事,你们安心便是。”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多言。 正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是小栓子。 他一头扎进姜锦瑟怀里,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喊:“娘!” 姜锦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乖。” 小栓子又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沈湛,眨巴眨巴眼睛,张口就喊:“爹!” 姜锦瑟连忙捏了捏他奶唧唧的小脸蛋,纠正道:“别乱喊,他不是你爹。” 恰在此时,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凤儿,我回来啦!” 是黎朔。 他一路急行,额角沾着薄汗,快步走到刘家门前。 小栓子看看沈湛,又看看刚进门的黎朔,小眉头一皱,像是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冲着黎朔亮声喊道:“爹!” 娘给他换了一个爹,他懂啦! 黎朔当场虎躯一震! 沈湛黑了脸。 一场虚惊,刘婶子缓过劲儿后,去灶屋做晚食。 家里肉菜不多了,平日里她除了给两个孩子蒸一碗蛋羹,几乎不动肉,唯有姜锦瑟在的时候,才舍得切上一些。 她取过挂在房梁上的腊肉,细细切成块,又将白萝卜削成片,舀一勺猪油下锅烧热,把萝卜和腊肉一同倒进去炖着,临了撒上一把白菜叶子,出锅前再抓把葱花,香气瞬间漫了满院。 另外又拌了一盘折耳根,清爽解腻,配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烤得焦香的红薯,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得满足。 唯独黎朔垮着张脸。 他千里迢迢跟着小师弟回村,本盼着能吃上小凤儿做的饭菜,谁知又是刘婶子下厨。 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吃过饭,姜锦瑟便催促沈湛和黎朔回书院。 黎朔赖着不肯动,磨磨蹭蹭地扒拉着碗底的粥。 姜锦瑟无奈,看着他道:“颜三公子就那么让你避之不及?” 黎朔闻言猛地抬头,一脸惊讶:“你怎知颜三来了镇上?是小师弟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姜锦瑟淡淡开口,“我问你,他这一次也是来找你的吗?” 黎朔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姜锦瑟追问。 黎朔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我感觉他此行另有目的,不像是专程来找我的。” 姜锦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另有目的?难道是—— 她低头思忖的模样,尽数落进了沈湛的眼里,自方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姜锦瑟身上。 姜锦瑟正思索着生死大事,对此毫无察觉。 不多时,刘婶子从屋里出来,手里包着两块煮好的腊肉,分别塞给沈湛和黎朔:“带着路上吃,书院里伙食清苦,添点滋味。” 沈湛接过腊肉,转头看向黎朔:“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劳驾师兄去帮我取一下。” 黎朔当即不乐意,学着姜锦瑟的姿势,双手抱怀:“你不会自己去啊?没长脚吗?” 沈湛瞥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拿黎朔怀里的腊肉:“看来师兄是不想吃腊肉了。” 黎朔立马把腊肉往怀里紧了紧,梗着脖子道:“拿就拿!” 他不情不愿地转身去取东西,刘婶子也收拾了碗筷回灶屋洗碗。 后院,一时间只剩下沈湛与姜锦瑟两人。 沈湛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麻沸散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大人做事,小孩儿别多嘴。” 沈湛眉头微蹙:“你是不是——” 姜锦瑟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是也不是,总之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 沈湛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 “刚过十五岁生辰,虚岁十六而已,装什么大老爷们。” 姜锦瑟不以为意地说道。 她其实早瞧出沈湛察觉了几分端倪。 毕竟以他的聪慧,怎会不知曼陀罗的功效? 更何况他及时赶回村里替她解围,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可那又如何? 都是聪明人,该懂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回书院的路上,黎朔瞧着小师弟一路沉默,情绪明显不对,忍不住凑上前问道:“小师弟,你和小凤儿吵架啦?” 沈湛没吭声。 黎朔又自顾自往下说:“我瞧出来了,你方才急急忙忙回村,是担心小凤儿出事吧?今儿那伙人进村来得蹊跷,柳镇啊,怕是藏着大事!师弟,你可得当心些。” 说这话时,他收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双手负在身后,神色肃然。 月色下,竟是有了几分山长的仙风道骨。 下一瞬,沈湛忽然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黎朔淡淡挑眉:“怎么?师兄说错了?” 沈湛瞥了眼他的脚下,平静开口:“你踩到牛粪了。” 黎朔:“……” “啊——啊——” 正在给小栓子洗澡的刘婶子,听到村口黎朔杀猪般的叫声,手不由得一抖,湿哒哒的手掌“啪”地拍了小栓子一脸。 小栓子委屈:“奶,疼。” 隔壁屋内,姜锦瑟也打算给毛蛋洗澡。 毛蛋偏不肯,围着木桶一个劲儿地躲。 姜锦瑟左抓右抓都扑空,皱眉叉腰,指着木桶道: “自己进去。” 毛蛋一动不动。 姜锦瑟看着他,沉声道: “我数一二三,你再不进去,我可就动手了。” 她眯了眯眼,拖长语调: “一!” 话音未落,“唰”地一下,她薅住了毛蛋。 毛蛋当场懵了。 说好的数到三呢? 嬷嬷说得没错,山下的女人全是骗子!!! 姜锦瑟把毛蛋扒了个干净。 五岁的孩子没多少肉,浑身黑黢黢的。 她一脸嫌弃:“不肯洗澡,还以为你多干净呢!” 毛蛋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姜锦瑟轻笑一声:“呦,小屁孩儿还知道羞呢?” 毛蛋气鼓鼓地捂住自己的小阵地。 姜锦瑟一把拉开他的手:“捂什么捂?这儿也得洗干净!” 毛蛋还算省心,只是性子孤僻、饭量不小。 唯独不爱洗澡这一点,颇让刘婶子和刘叔头疼。 这孩子看着瘦,力气却不小,身子又灵活。 二老想摁住他,还真不容易。 姜锦瑟把毛蛋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水换了两次,直到最后洗出来的全是清水,才把这个抗拒洗澡的小家伙塞进被窝。 小毛蛋浑身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搓澡搓的。 “下次再让我听说你不洗澡,给你搓五遍!” 姜锦瑟丢下一句威胁。 毛蛋气得鼓成了一只小河豚。 姜锦瑟再一次出现在小茅屋时,已是夜半三更。 秦武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打盹,怀里紧紧抱着刀,一看便知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多半已猜到山下出了事。 果不其然,姜锦瑟一进门,他便骤然睁眼,沉声问道:“官府的人走了吗?” “走了。” 姜锦瑟淡淡应道,没有分毫意外。 以秦武的心智,不可能猜不到。 若他是个蠢笨之人,大帅也不会把他安插在叛军之中,更不会将保护儿子的重任交到他手上。 只是眼下,霍公子显然不清楚秦武的真实身份,更不知这人是父亲暗中留给自己的护身符。 姜锦瑟抬眼,直截了当:“我要加价。” 秦武皱眉:“为何?” “这笔生意风险太大,”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诊金自然要翻倍。原先五十两,现在我要一百两!” 秦武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这时,帐幔微微一动。 姜锦瑟对秦武道:“你去烧水吧,我渴了。” 秦武瞥了一眼帐幔,终究是抱着刀,转身去了灶屋。 姜锦瑟伸手挑开帐幔,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不过大半夜功夫,因着麻沸散止住了疼痛,他瞧着总算比白日里好了些许—— 原本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此刻褪了几分死灰,添了点极淡的血色,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眼尾也多了几分清明的神采,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只是唇瓣依旧干裂泛白,透着掩不住的病气,一看便知只是勉强回神,远没到痊愈的地步。 “醒多久了?” 她问道。 “很久了。”霍公子声音微哑。 姜锦瑟瞥了瞥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装昏睡,怕他给你下毒啊?” 霍公子没有否认。 “他应该同你说过了,”姜锦瑟淡淡道,“他是你父亲的人。” 霍公子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不信他。” 姜锦瑟挑了挑眉。 她懒得掺和他们之间的恩怨,她只关心一件事—— “我若是救了你,诊金你不会赖账吧?” “等我见到父亲,自然会给你诊金。” “还要等见到你爹才能拿钱?”姜锦瑟瞬间炸毛,“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姑奶奶可等不了那么久!” 霍公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惊住,愣愣看了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是急着用钱,可以先把我这块玉佩拿去当掉。” 他说着,便要解下脖子上的玉佩。 姜锦瑟连忙摆手: “算了算了,我可不要!人家当别的玉佩是要钱,我当你的玉佩,是要命。” 霍公子也明白自己身处险境,默默将玉佩收回衣襟。 姜锦瑟凑近一些,问道:“所以,你真是霍大帅的儿子?” 霍公子点了点头。 姜锦瑟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霍公子又是一怔,迎上一双带着审视的明亮眼眸。 姜锦瑟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不说别的,这小子确实有几分霍大帅的模样。 “你可知江陵府颜家?” “知道。” “颜家对你父亲而言,是敌是友?” 他摇了摇头。 “不知。” “颜家老爷子与我父亲素有往来。”他低声道,“只是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姜锦瑟:“姑娘,你可否帮我联络我父亲?” 姜锦瑟在心里默默叹气。 你知不知道,我刚伪造了你父亲的帅印和手令? 帮你联络你爹,那不是主动送上门找死吗?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霍公子语气诚恳,“我父亲若知,必有重谢。” 姜锦瑟看着他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心知他对自己没有恶意,也确实心存感激。 可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赌霍大帅是会重谢,还是会杀她灭口。 咕噜~ 霍公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 姜锦瑟走到桌前:“我去把粥热一热。” 秦武正在灶前烧水,见她端着凉掉的小米粥进来,顿了顿,问道:“公子同你说话了?” “你也早知道他醒着啊?”姜锦瑟一边舀粥一边说。 秦武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信任我。” 姜锦瑟头也不抬:“我也不信任你。” 秦武:“……” 姜锦瑟倒不是不信秦武的为人,她是不信秦武能凑齐一百两银子。 她严重怀疑,自己这笔诊金要黄。 她将热好的粥端回屋内。 霍公子伤势太重,无法起身。 姜锦瑟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吃了下去。 ? ?也是4000字的大章哦~求一张保底月票~ 第七十三章 仙符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入腹,霍惊渊周身沁出一层薄汗,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昏沉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他扭头望着空空如也的瓷碗,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你往粥里加了什么?” 姜锦瑟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霍惊渊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一碗小米粥,竟如此美味可口,实在不像普通粥食。”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抛来一句:“也没什么,不过是加了两勺五石散罢了。” 霍惊渊脸色骤变,一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盛满惊恐! 五石散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迷药,服下后虽能短暂忘忧,却极易成瘾,长久服用更是会毁了身子。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娘竟往粥里加这种东西—— 姜锦瑟瞧他吓得不轻,适可而止:“逗你的,五石散那般金贵,我可买不起!” 霍惊渊长松一口气。 见他仍一直盯着空碗,姜锦瑟问道:“还想吃?” 霍惊渊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渴求。 “想吃也没有了。” 姜锦瑟将碗收在一旁,语气干脆,“只炖了这么多,想吃便等下一顿。” 换做旁的世家公子被这般拒绝,少不得要闹上几句,霍惊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调整好躺卧的姿势,乖顺得不像话。 姜锦瑟瞧着他这副模样,甚是满意地挑了挑眉。 虽是个大麻烦,至少不讨人厌。 姜锦瑟在山上住了两日,等麻沸散用完才下山。 没了麻沸散,霍惊渊会再次感受到巨大的疼痛,不过这回,应当是不会再疼晕过去了。 接下来是给他换伤药。 去镇上前,她先上了一趟刘家。 堂屋的八仙桌摆着刘婶子刚做好的早食——热气腾腾的红豆粥、烤得软糯的红薯,并一碟新腌的咸菜。 毛蛋与小栓子的碗里,各有一小块咸肉。 姜锦瑟也有。 毛蛋吃完自己的,直勾勾盯着姜锦瑟的。 “想吃?” 姜锦瑟问他。 毛蛋吸溜了一下口水。 姜锦瑟夹起咸肉,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毛蛋:“……” 吃着饭,二老提到了耕地的事。 刘婶子叹了口气:“前阵子逃荒,村里不少良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开春后又一滴雨未下,照这么下去,今年怕是要闹荒年啊。” “咱们庄稼人,就靠地里的收成过活,若是天公不作美,这日子可怎么熬?” 姜锦瑟在脑海里飞速翻找着前世的记忆。 这片地界的确闹过几次旱灾,然而具体是不是今年,早已记不真切。 她重生后,悄悄改变了许多事,连历史轨迹都偏了几分。 谁也说不准,原本不该发生的灾荒,会不会因她的重生提前降临。 她压下心底的隐忧,面上依旧平静,轻声宽慰道:“婶子别太忧心,都说瑞雪兆丰年,去年冬天雪下得那般大,地气足,应当不会闹大旱的。” 刘叔连忙点头附和:“锦娘说得对!咱们庄稼人,只管踏踏实实种地便是,天塌不下来!” 刘婶子素来信姜锦瑟,听她这般说,也松了紧蹙的眉头,不再提荒年的事。 然而姜锦瑟的心里,却敲响了一个警钟。 靠种地养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遇上灾荒,地里颗粒无收,别说一家人的生计,就连沈湛的束修都成了问题。 她是一定要供沈湛念书的。 不为别的,只为她要做未来太傅的嫂嫂,一辈子逍遥快活。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前期辛苦了些。 “不能全靠种地,也不能只靠我那点儿时灵时不灵的医术,必须得做个像样的营生……” 姜锦瑟思忖间,一道身影匆匆撞了过来。 姜锦瑟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镇上。 撞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见撞了人,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瞧见姑娘!” 说完,不等姜锦瑟开口,便急匆匆地往前跑去。 姜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又扫了一眼街上的景象,不由得微微疑惑。 今日的柳镇,格外热闹啊。 叛军刚撤,街上行人寥寥,商铺也只开了不到一半。 眼下却人头攒动,往来百姓摩肩接踵。 这么多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姜锦瑟心中好奇,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挤挤挨挨,最终全汇聚在了集市的入口。 姜曾在这里卖过山货,却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场面。 入目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且这热闹与考试放榜不同。 放榜时多是温文尔雅的学子,即便拥挤也守着分寸。 眼下这些百姓、商贩,个个争先恐后,恨不能挤得头破血流,场面混乱不堪。 “姜姑娘!” 一道清脆的喊声自前方传来。 姜锦瑟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吉?” 王吉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笑呵呵地跑到她面前,语气兴奋:“姜姑娘,你也来买大师的仙符啊?” “仙符?”姜锦瑟满脸疑惑,“什么仙符?” “姑娘不是来买仙符的?” “哦,我是来看热闹的。” 王吉愣了一下:“原来是来看热闹的,我以为姜姑娘也来求仙符庇佑呢。” 不等姜锦瑟追问,王吉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咱们镇上来了一位得道仙长,说是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弟子,特地下凡拯救苍生的!只要买了他的仙符,便能得仙尊庇佑,趋吉避凶,消灾解难,福运傍身!” 见姜锦瑟一脸的将信将疑,王吉连忙加重语气,拍着胸脯保证: “姜姑娘,我说的全是真的!我亲眼瞧见的!有瞎眼的、瘸腿的百姓,让仙长摸一摸,当场便痊愈了;还有被鬼附身的、瘫痪在床的,求一道仙符,没几日便能生龙活虎、下地走路,灵验得很!” 听到这里,姜锦瑟心中已然明了。 什么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什么仙符庇佑,不过是找了一群托儿,装神弄鬼骗钱罢了。 “你不会也买了吧?” 她问王吉。 第七十四章 拆台 王吉挠了挠头,笑道:“买了!我娘自打叛军来过之后,一直寝食难安,夜里总做噩梦。我前阵子找仙长求了一道安神符,让我娘随身戴着,当夜便安稳入睡了。我今日特地来求一道新的!” “求到了?” “嗯!” “多少钱?” “二两银子!” 什么安神符要二两?! 姜锦瑟正色道:“给我瞧瞧。” “诶!”王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递到姜锦瑟面前,“就是这个。” 姜锦瑟接过荷包,指尖轻轻摩挲。 荷包绣着简单的吉祥符文,做工粗糙,里面裹着一张折叠的符纸。 她打开荷包,凑近鼻尖一嗅,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分明是两种常见的助眠香料。 所谓的仙符,原来不过是香料在起作用罢了。 她刚把荷包还给王吉,一个面色黝黑的小贩便挤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道符,脸上满是得意。 这小贩与王吉相熟,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吉好奇问道:“张二哥,你求的是什么符啊?” “送子符!”小贩笑得合不拢嘴,“我媳妇儿成亲三年都没动静,上个月在隔壁镇遇上仙长,求了一道符,没过多久我媳妇儿便怀上了!今日听闻仙长来了柳镇,我立马赶来再求一道,保佑我媳妇能生个大胖小子,给家里继承香火!” 居然都是回头客。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符上。 王吉机灵,立即瞧出了她的意图,转头对小贩道:“张二哥,姜姑娘想瞧瞧你的符。” 小贩性子爽快,二话不说便将符递了过来:“瞧吧瞧吧,仙长的符灵验得很,让姑娘也开开眼!” 姜锦瑟接过符纸,打开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吉的符,的确有安神助眠之功效。 可这道所谓的送子符,根本不是助孕的香料,反而被一种寒性草药汁浸泡过,短期使用或许看不出异样,可长期佩戴,会导致体内阴虚阳旺,气血失调。 若是给怀孕的妇人用,有滑胎之险。 这哪里是送子符,分明是断子符! 她原本以为,那位仙长不过是装神弄鬼骗钱,多少有点儿分寸。 眼下看来,竟是个半吊子。 为了敛财,连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姜锦瑟将符纸折好,递还给小贩:“这道符,你最好别给你媳妇儿用。” 小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接过符纸,满脸不悦:“姑娘何出此言?仙长的符灵验无比,你凭啥不让我用?你谁呀?竟敢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姜锦瑟神色平静,“这道符纸被特殊的药汁浸泡过,孕妇长期佩戴,会伤及胎气,轻则胎位不稳,重则滑胎,对你媳妇和腹中胎儿没半点好处。” “不可能!”小贩大臂一挥,“仙长乃是得道高人,怎会害我?你分明是嫉妒仙长本事,故意在这儿抹黑他!” 他声音极大,很快便吸引了四周百姓的注意。 围在集市口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得知姜锦瑟在质疑仙长的仙符,顿时群情激愤。 “哪儿来的野丫头,竟敢污蔑仙长!” “仙长法力无边,救了多少人,你懂甚就在这儿妖言惑众!” “我看她是存心来找茬儿的,快把她赶走!” 百姓们纷纷站在道长一边,对着姜锦瑟义愤填膺,满是指责。 王吉急得满头大汗,忙站到姜锦瑟身前,对着众人拱手道:“大家先别骂!姜姑娘不是坏人,她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说着,转头看向姜锦瑟,“姜姑娘,你和大家伙儿解释解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锦瑟身上,等着她给出说法。 然而姜锦瑟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对她恶语相向。 她又不是观世音菩萨。 他们甘愿被骗,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姜锦瑟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又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从人群深处缓缓传来:“何方狂徒,竟敢在此砸本仙的招牌?” 众人闻声,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仙长!” 姜锦瑟停下脚步,淡淡回头。 只见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长缓步走出,须发皆白,乍一看,仙风道骨,眼底却藏着一丝市侩与狡黠。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姜锦瑟身上,沉声道:“就是你,在质疑本仙的仙符?” 姜锦瑟转过身,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打量,语气平淡:“是又如何?”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小村姑!” 道长拂尘一甩,声色俱厉,“本仙的仙符乃仙尊所赐,庇佑苍生,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 姜锦瑟神色自若,“你所谓的仙符,哪里是什么仙尊所赐,不过是用不同的香料、药汁浸泡符纸,再装入荷包里哄人罢了。安神符用安神香,提神符用提神香,全是借了香料的功效,与仙术半点儿不沾边!”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道长脸色微变,随即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一个乡下野丫头,连名贵香料都未曾见过,竟敢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本仙!” 姜锦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随手从身边一个妇人的腰间摘下一枚平安香包,放在鼻尖轻嗅一口: “这香包里面装的是檀香与薰衣草,安神助眠,适合夜间佩戴。” 说完,她又接过一个老汉手里的香囊,嗅了嗅便说: “这里头是薄荷与苍术,提神醒脑,夏日佩戴最是清爽。” 她接连拿过好几个人身上的香包、平安符,只需轻嗅,便能准确说出其所含之香料,以及对应之功效。 其中有几枚香包,所含香料繁杂,稍有不慎便会混淆,姜锦瑟却说得分毫不差。 道长见姜锦瑟竟真的识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依旧镇定呵斥道:“不过是识得几样寻常香料,也敢在本仙面前班门弄斧!我看你就是提前打听好了,故意来拆台的!” “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第七十五章 身世 姜锦瑟冷笑一声,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你左袖之中,藏着安息香与龙涎香,乃是调配安神符所用;右袖之中,是藿香与丁香,用来做提神符;就连你腰间的布袋里,还藏着没来得及使用的苏合香,长期使用会让人食欲不振,心绪不宁。” 道长的脸色一变! 姜锦瑟说的每一样,都分毫不差,他藏在身上的香料,竟被她尽数猜中!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矢口否认: “血口喷人!你分明是凭空捏造,故意陷害本仙!” 姜锦瑟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若是不信,大可找镇上香料铺的掌柜,或是坐馆的大夫前来辨认,看看我所说,是真是假。”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自人群后缓缓响起: “哦?这里倒是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公子缓步走来。 身姿挺拔,气质华贵,正是近日来到柳镇的颜三公子。 道长见到颜三,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连忙上前拱手:“颜公子!” 颜三公子的目光扫过现场,落在姜锦瑟身上:“姜姑娘?” 道长一怔:“三公子识得此人?” 颜三公子淡淡点头。 那日他因急事匆忙离去,没与姜锦瑟说上话。 在江陵府她与黎朔一道现身,他派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她便是做龙凤汤的那位姑娘。 姜锦瑟抬眸看他:“这个老神棍,是你的人?” 颜三公子轻轻摇头:“他是萧公子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一辆朴素却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身玄衣的萧良辰缓步走下马车。 他身形颀长,眉眼温和,周身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道长如同见到救星一般,上前躬身行礼:“萧公子!” 萧良辰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姜锦瑟,并未多停留。 道长见状,心中暗喜,忙添油加醋地控诉道:“萧公子,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个小村姑不知好歹,故意污蔑小人,砸小人的招牌,扰乱集市秩序,还请公子严惩!” 萧良辰没有理会道长的哭诉,转而看向姜锦瑟,语气平和:“姜姑娘,你当真识得天下香料?” 道长立刻道:“公子,您千万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乡下村姑,哪里懂什么香料,分明是信口开河!公子一定要为小人主持公道,还小人一个清白!” 萧良辰道:“既然各执一词,不如找个行家前来辨认,当众验证究竟谁说的是实话。” 道长一愣:“公子……” 萧良辰:“怎么?不方便?” 道长道:“不不不!公子所言极是!就让行家来评评理!” 小丫头不过是侥幸认出几样香料,真要比拼识香,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姜锦瑟却直接开口:“我不同意。” 道长立刻抓住把柄,对着众人高声道:“大家听听!她心虚了!所以不敢比试!” “我只是没工夫与你纠缠。”姜锦瑟神色冷漠,“我还得去做生意,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罢,她再次转身,打算就此离去。 “等等。”萧良辰开口叫住她,瞥了眼她的小背篓,“你的东西,我买了。” 姜锦瑟眯了眯眼。 这个萧良辰可真古怪。 在府城时,要尝自己的厨艺。 今日,又似乎格外期待试探出自己的实力。 若不是确定自己当真是个小村姑,她恐怕要怀疑这副身体的原主,是不是有着狗血的身世? 而这身世,恰巧与萧良辰有关。 “二两。”姜锦瑟说。 萧良辰:“五两。” 一旁的长随立即取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递到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接过银子:“好,我接受他的挑战。” 萧良辰当即吩咐身边的护卫,在集市口清空一片空地,摆上简易的木台,让护卫围成一圈,维持秩序。 阳光洒在集市口,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木台上的两人。 姜锦瑟与道长相对而坐,桌上空空如也,只等行家前来。 不多时,护卫便请来了镇上经营香料几十年的老掌柜。 老掌柜德高望重,眼力过人,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他来做评判,最是公允不过。 来之前,他已通过萧良辰的护卫了解了大致情况,出门时便带上了些许精心挑选的香料。 一味两份,分别装入香囊中。 只能闻其味,无法见其身。 他挎着装香囊的篮子,对着萧良辰行了一礼:“这位公子,鄙人姓卢。” 萧良辰指了指桌子:“原来是卢老板,请坐吧,今日之事,劳驾卢老板当一回判官,还请卢老板秉公主持。” “这是自然!” 卢老板客客气气应声,在桌前坐下。 他左手边是道长,右手边是姜锦瑟。 颜三公子也没走,站在一旁看好戏。 长随小声道:“公子,这位姑娘不是和黎郎君一道现身的那位吗?小的记得她只是个乡下的小寡妇,当真是道长的对手?” 颜三公子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姜锦瑟:“往下瞧不就知道了。” 卢老板先取出两包最基础的香料,分别递到二人面前,又摆上早已备好的两副墨宝: “第一味,最为寻常,二位闻后写在纸上即可。” 道长斜睨姜锦瑟一眼,嗤笑道:“小村姑恐怕连笔都没提过吧?写字怕是太难为你了,不如趁早认输,免得丢人现眼!” 姜锦瑟不言,抬手接过纸笔。 她指尖轻握笔杆,腕间姿势舒展端正,行云流水间,竟比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还要标准。 道长见状愕然一瞬,随即又冷哼一声,只当她是虚张声势。 二人各自凑近香囊轻嗅,不过瞬息,便同时提笔落笔,几乎是同一时间将纸条递到卢老板面前。 卢老板展开一看,双双点头:“不错,皆是桂皮,二位都答对了。” 桂皮而已,谁答不出? 道长冷哼道:“卢老板,这种香料也拿出来考本仙长,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卢老板随即取出第二包香料。 依旧是寻常货色,二人闻过之后,再度同时交卷,答案分毫不差,皆是八角。 第三味香料,卢老板刻意增加了难度,取出的是存放略久、气味稍杂的甘松。 姜锦瑟凑近轻嗅,眉心微微一蹙。 道长看在眼里,顿时得意大笑:“小丫头,这下闻不出来了吧?终于要输了吧!” 说罢他自己低头一嗅,胸有成竹地哼了一声:“这有何难!” 当即提笔洋洋洒洒写下答案,率先交卷。 姜锦瑟稍作思索,也提笔写下,稍后才将纸条递出。 卢老板先后看过两张纸条,抬眼朗声道:“这一轮,姜姑娘胜。” 道长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我明明答对了!” 卢老板沉声道:“此味确是甘松不假,但此香此前不慎与零陵香同柜存放,沾染了零陵香的淡香。唯有姜姑娘,将甘松与沾染的零陵香一并写出,你只写了甘松,自然是她更胜一筹。”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姜锦瑟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 道长的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 接下来第四、五、六味香料,卢老板接连提升难度,所选皆是气味相近、极易串味的品种。 然每一次,姜锦瑟都不仅精准写出香料本名,连其曾与何种香料同柜、沾染了何等杂味都一一注明,分毫毕现。 卢老板制香数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嗅觉如此灵敏、对香料特性如此了如指掌之人,看向姜锦瑟的目光满是惊叹。 道长咬了咬牙,指着卢老板与姜锦瑟,厉声叫嚷:“你们串通一气!故意诓我!我不服!” 卢老板脸色一沉:“老朽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何来串通一说?” 一旁的颜三公子带着几分冷意说道:“你与萧公子是旧识,萧公子请来的人,你竟说是串通好的——你是在怀疑萧公子的人品,还是怀疑他的眼光?” 道长浑身一哆嗦,连忙对着萧良辰拱手作揖:“小的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言罢,他挺直腰杆儿望向卢老板。 “方才比试,你只说写出香料本身即可,并未要求写出杂味!我所答皆无错误,凭什么判我输?!” 卢老板沉吟片刻,点头道:“你所言不假,单论香料本名,你并未写错,此番算作平局。” 道长神色稍霁。 只要平局,便不算输。 卢老板最后取出一只香囊,这香囊质地厚重,气味被裹得极严。 他缓缓放在桌中央:“这是最后一味,二位且闻。” 姜锦瑟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握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道长冷笑。 小丫头,终于要输了吧? 他自己也凑上前细闻,随后也眉头一皱。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总觉着有哪儿不对劲。 他见姜锦瑟迟迟不动笔,料定她也不识。 他盯着香囊,胡乱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味香料。 再看姜锦瑟,竟直接将空白的纸条递了出去。 他当即仰天大笑:“哈哈哈!交白卷?你输了!就算我蒙的,好歹也写了字,这场比试,是我赢了!” 卢老板接过姜锦瑟的白纸,疑惑问道:“姜姑娘,为何交白卷?可是不识得此物?” 姜锦瑟抬眸,目光清澈,语气笃定: “你这香囊里,放的根本不是香料。” 卢老板一怔:“不是香料?那是何物?” 姜锦瑟淡淡道:“银票。” 道长的脸色瞬间从得意转为惊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撕开那只厚重的香囊,果然摸出了一张银票! 就在他颤巍巍展开银票,想要反驳的瞬间,姜锦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宝泉钱庄的银票,乃是京城西市总店所出。” 道长一愣,满脸不信:“你胡说!不过是闻了闻,便敢妄言钱庄名讳,分明是使诈!” 然而当他展开银票的一霎,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竟真是……宝泉钱庄的! 姜锦瑟道:“宝泉钱庄的银票,用的是江南徽州府特制的松烟墨,墨中掺了梅花晨露,闻之有清冽的松木与梅香,与其他钱庄的桐油墨截然不同。再看朱砂印泥,是京城崇文门内专用的朱标砂,色红偏紫,与市面上的寻常朱砂一眼便能辨。” 卢老板闻言,立刻凑近细看,又抬手轻嗅,片刻后对着姜锦瑟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敬佩:“姜姑娘好眼力!老朽今日算是长了见识,这般辨香辨物的本事,怕是连宫中的掌香大人都不及!” 萧良辰与颜三公子站在一旁,眼底同时闪过诧异。 一个乡下小村姑,竟能识得京城宝泉钱庄的银票细节,还能从气味辨出墨砂产地,这绝非寻常乡野之人能有的本事。 颜三公子则挑眉看向姜锦瑟,低声自语:“宝泉钱庄的银票,寻常百姓连见都难见,她竟能仅凭气味辨出,难不成真去过京城?可即便去过,又怎会对钱庄的墨砂用料了如指掌?” 姜锦瑟前世执掌国库,每一笔皆由她亲自点账,乃至于后来练出了一身,摸一下便知是何处官银,闻一闻便知是何处银票的本领。 道长依旧不服,跳着脚嚷嚷:“不行!这一局不作数!说好的比试香料,香囊里根本不是香料,是银票!她这是耍赖!” 姜锦瑟扯下香囊上的抽绳,在银票干涸的墨迹上轻轻碾了碾。 原本清冽的墨香瞬间混着一丝极淡的草木香散开,气息变得醇厚而绵长。 她抬眸看向道长,语气清冷:“现在,它是香料了。” 指尖点了点那枚被墨迹沾染的银票,她继续道:“松烟墨掺梅片,本就是制香的上等原料,再加上宝泉钱庄朱砂印泥中的辰砂与艾绒调和,这银票上的墨迹,便是一味名为‘清宁香’的香料——只是寻常人只知其是墨,不知其可入香罢了。”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卢老板反复嗅着银票上的香气,半晌后抚掌惊叹: “妙!妙!松烟墨配梅片,辰砂混艾绒,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竟能调和出这般清宁的香气,姜姑娘这调香的本事,老朽是真的服了!” 萧良辰一瞬不瞬地望向姜锦瑟。 一样的龙凤汤,一样的调香手法。 她究竟是谁? 为何与京中那一位如此相似? ? ?四千字的大章,大家食用愉快~ ? 月票哟~ 第七十六章 生意 道长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瞪:“就算、就算你认识香料,勉强会一两道调香的方子,也不是你污蔑本仙长的借口!” “污蔑?”姜锦瑟漫不经心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姑奶奶还有事,不奉陪了!” 道长气了个倒仰! “你给我站住!你休想就这么算了!” 他神情激动地咆哮着,仿佛谁的声更大,谁便更有理似的。 然而谁也不是傻子,焉能瞧不出姜锦瑟的本事在他之上? “所以你当真卖了假药?” “以为是个仙长,没想到是个骗子!” “退钱!” “没错!老神棍,退钱!” 道长懵了。 不是,他怎么就成卖假药的了? 他的香料至少有一半是对症的好么?哪怕不对症也死不了人…… 这丫头!话说一半撂挑子! 快给他死回来解释清楚啊!!! “退钱!” “退钱!” “神棍!退钱!” 道长顷刻间被愤怒的百姓围住,他试图求助萧良辰:“萧公子!萧公子!你快给大伙儿说说!贫道法力无边……贫道……贫道的法术是真的!贫道当初还救了萧家的小姐啊——” 萧良辰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颜三公子对萧良辰戏谑说道:“自家救命恩人,当真弃之不顾了?会不会太忘恩负义了?” 萧良辰淡道:“颜三公子原来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真是让萧某大开眼界。” 颜三公子道:“萧公子不好好在京城国子监待着,偏要舍近求远入江陵府求学,也颇让颜某大开眼界。不知情的,还以为萧公子是别有用心呢。” 萧良辰爽朗一笑:“颜兄多虑了,我久闻江陵府学山长大名,一心前来求学而已。” “希望如此。” “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慢走不送。” 萧良辰带着一队护卫浩浩荡荡离开。 长随瘪了瘪嘴儿:“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他身份多尊贵似的!” “他的身份确实尊贵。” 望着萧良辰的背影,颜三公子淡淡呢喃。 长随一惊,颜家乃是江陵府五大世家之一,自家公子可谓是一方王侯之子,能让他夸一句身份尊贵,对方得是何等来头? “公子,要不要小的去打探一下萧……” “查查沈湛。” 颜三公子又望着姜锦瑟离去的方向徐徐开口。 “诶?” 长随怔住。 不是在说那位萧公子么? 怎的又去调查枫林书院的沈湛? 自家公子的想法这般跳脱的? 啊,他明白了! 公子几次三番邀请黎郎君去江陵府,黎郎君推三阻四的,一转眼却和沈湛形影不离了。 自家公子分明是吃醋了! 经此一事,姜锦瑟在回村的路上,突然想到了一桩生意。 前世太后凤体欠安,她闻遍天下香料,学了一身调香本事。 原以为这辈子用不着,可眼下,机会不是来了么? 既然一个半吊子神棍都能靠香料挣钱,她也可以! 姜锦瑟说做就做,立即去了香料铺子。 卢老板见是她,很是随和客气。 “姜姑娘想要什么香料?” “檀香,薰衣草,薄荷,苍术……”她一口气报了十几种香料,“先各来十钱。” 卢老板亲自为她称好香料:“一共五百文。” 姜锦瑟惊讶:“这么多……才五百文?” 哪怕物价已被官府严格管控,也不该如此便宜才是。 卢老板笑道:“实不相瞒,姜姑娘本事过人,老夫想要结交一二。” 姜锦瑟不是小气之人。 老板够意思,她也乐得大方,提笔一挥,写下一道方子: “此乃清宁香的方子,能提神醒脑,消暑降气,亦能驱蚊除虫,最适合夏季。卢老板若有闲心,可先做着玩玩儿,再过俩月,没准便能用上。” 卢老板心头大喜,激动不已地说道:“这、这、这方太贵了……使不得……使不得!” “我说使得就使得。” 姜锦瑟放下毛笔,把香料装进自己的小背篓,又去布庄买了做香囊的布料。 她一到刘家,小栓子便呼哧呼哧扑进她怀里。 “香香,娘,香香!” 姜锦瑟微微一笑:“你也闻到了?” 刘婶子正在捉毛蛋洗澡。 小杀神又满屋子乱窜,不让洗。 “毛蛋——” 一声魔鬼般的声音响起,毛蛋立马将自己扒干净,一头扎进木桶! 被溅了一身热水的刘婶子:“……” 吃过饭,姜锦瑟开始埋头做香料。 薰衣草三钱,檀香二钱,甘松二钱,远志一钱,酸枣仁二钱,陈皮一钱。 此为一方。 她按剂量配好。 刘叔把香料捣成粗沫。 刘婶子则在一旁穿针引线,缝制装香料的小囊袋。 毛蛋再把捣好的香料粗沫装入囊袋。 如此,一个安神助眠的香囊便做好了。 小栓子也没闲着。 他负责监督毛蛋哥哥,是否把香沫洒出来。 第一次做生意,姜锦瑟没做太多,差不多便收了工。 香料不比山货,是要摆出来让人瞧的,一不留神被手脚不干净的顺走也是有的。 刘婶子不放心姜锦瑟独自一人,提出跟她一块儿去集市。 姜锦瑟没有反对。 “栓子也要去,栓子也要去!” 小栓子蹦蹦跶跶地叫唤。 “行,去吧!” 上回答应了带小栓子去镇上,不能食言而肥。 姜锦瑟看了看老实巴交的刘叔,又看看一脸狡黠的小杀神,说道:“毛蛋也去!” 毛蛋小身躯一震! 麻蛋! 又跑不了了! 姜锦瑟背着香料,怀里抱个小栓子,刘婶则牵着毛蛋的小手,一家子徒步去了镇上。 小栓子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 毛蛋像个被人牙子拐走的可怜虫,耷拉着脑袋,一脸黑气。 今日的集市比昨日稍稍冷清了些,但也比往日过年那阵子热闹不少。 昨儿刚被拆过台的道长,眼下已重新摆摊做生意,不知脸皮为何物。 他站在自个儿搭的小台子上,卖力吆喝: “本仙长济世为怀,今日所有仙符一律半价!只需一两银子便能买到趋吉避凶、福运傍身的仙符!” 话音刚落,对面响起了一道少女的吆喝声: “卖香囊了!卖香囊了!元始天尊的法术香囊,一百文一个!” 道长:“……!!” ? ?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十七章 卖爆 “能趋吉避凶,福运傍身的香囊!只要一百文!” “你这香囊和仙长的一样吗?” “包一样的!不一样不要钱!而且,我的法术更高!香囊更好!” “本仙长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脸的敢抢本仙长的生意……” 道长刚挤到最前面,便迎面瞧见了一张熟悉稚嫩的脸。 两颊带着些许婴儿肥,粉嘟嘟的,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是深不见底,让人难以琢磨。 “是你?!” 道长简直不可置信! “昨儿砸我招牌,今儿抢我生意!我就说你是故意的——” “师侄,别来无恙。” 姜锦瑟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险些让道长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 “你叫我什么?” 道长瞪着眼问姜锦瑟。 姜锦瑟淡淡道:“师侄啊,区区百年不见,师侄不会连师叔长什么样都忘了吧?” 师侄? 师叔? 道长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这丫头疯了! 自己装神弄鬼多年,就没见过比自己还不要脸的! “你区区一个黄毛丫头,少在这坑蒙拐骗!” “师侄说我坑蒙拐骗,可有证据?” “你的香囊根本不是法术香囊,就是一堆……” 他说到一半,顿住。 姜锦瑟微微一笑:“一堆什么?普通的药材香囊,以调香之功效,除病气、安心神、平阴阳,是吗?” 说道长的话,让道长无话可说! 姜锦瑟趁热打铁道:“香囊你卖得,我就卖不得?昨日在集市口,大庭广众之下,你我二人比试一场,我远胜于你,足以说明我的能耐在你之上。” “你你你你你!你那是——” “我可没耍赖,有人证的,还是说,你想告诉大家,世上本无法术,那不知你的香囊又是从何而来呀?” 道长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往上一蹦:“你是假冒的。” 这时,王吉跳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 “你说姜姑娘是假的,我看你才是假的呢!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囊,你居然卖给我们二两银子,还不对症,你的心可真黑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 道长驳斥道,“我记得你,你明明用了我的香囊后,说你娘亲的睡眠安稳了不少,这一点,你难不成要否认吗?” 王吉噎了噎。 姜锦瑟语重心长地说道:“师侄,你固然学了师兄一两分本事,却不该以此作为敛财生事的手段。且你学艺不精,许多方子配错了。若是让师兄知道,恐怕不会轻饶。听师叔一句劝,趁早收手,莫再为祸苍生。” 忽然,又有几人认出了姜锦瑟。 “我记得她,昨儿他俩的比试,仙长输得一塌糊涂!” “是啊是啊,大家伙若是不信,可以上卢老板的铺子问问,卢老板在镇上做香料生意几十年,人品端厚,童叟无欺,绝不可能口出虚言!” “我也可以作证,这个道长是假的,仙姑才是真的!” 仙……仙姑……你们眼瞎了吗?! 道长快要气死了啊! 姜锦瑟双手抱怀,悠哉悠哉地望着道长:“师侄还不走吗?想留下,继续丢人现眼?” 道长:“你你你你你……” 姜锦瑟道:“对了王吉,你昨日的银子找我师侄退了没?” 王吉当即会意,忙道:“没呢!道长,你来的正好,快把骗我的银子退还给我!” “还有我的!” “退钱!” 在一大波百姓的追讨下,道长落荒而逃。 “仙姑,我要一个香囊!” “我也要!” 小摊被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刘婶子头一回做生意,激动又紧张,手忙脚乱。 她说道:“都有,都有,慢慢来,不着急啊。” 王吉见二人忙不过来,主动开口道:“婶子,我来吧。” 刘婶子看向姜锦瑟,姜锦瑟点了点头。 她对王吉感激一笑:“麻烦你了啊,小兄弟。” 王吉手脚麻利,眼明心快,记忆也好,给姜锦瑟打下手,打得头头是道。 刘婶子在一旁照看两个孩子。 为了不让俩孩子乱跑,出发前姜锦瑟炒了一大碗糖豆,两个小豆丁此时正坐在小板凳上,嘎嘣嘎嘣嗑糖豆呢。 一个大娘牵着自己的小孙儿排队等香囊。 那小孙儿眼巴巴地瞅着碗里的糖豆,馋得口水横流。 刘婶子见状,拿了两颗糖豆给他:“吃吧。” 之后又来了不少带孩子的,刘婶子都分给他们一些。 等香囊卖完的时候,糖豆也见了底。 姜锦瑟数了数。 二十个香囊,一百文一个,足足二两银子! 照这么下去,不到半个月,她便能凑齐沈湛全部的束修了。 “没想到,香囊的生意这么好。”刘婶子乐呵呵说道。 “婶子是不是以为今儿要卖不出去的?”姜锦瑟笑着问。 刘婶子难为情地笑了笑:“可不,一百文一个,换我,当真舍不得。” 王吉说道:“挡病消灾的,别说一百文了,二两银子,大家伙儿都抢着买呢。何况姜姑娘做的香囊,本就比道长的好上许多!” 姜锦瑟忍俊不禁:“你还没用呢,怎知我的比他的好上许多?” 王吉挠挠头,憨笑道:“昨儿比试我也在,我知道姜姑娘的本事!” 姜锦瑟取出二百文递给他。 王吉一愣:“姜姑娘这是作甚?” 姜锦瑟道:“可不能让你白帮忙。” 王吉连连摆手:“我的菜早卖完了,左不过是没事儿干。姑娘若真想谢我,改明儿给我送个香囊!我给我娘用!” “行。” 姜锦瑟满口应下,仍是拿出五十文递给他。 “再拒绝,下次可不喊你帮忙了。” 上回帮她卖折耳根,她也这般说。 王吉想了想,说道:“姜姑娘,我们这请个短工一日也才十个铜板,你就给我十个够了,我也没忙多大会儿。” “哎呦,你拿着吧!” 刘婶子都给看急眼了。 相处多日,她可太了解锦娘的性子了。 锦娘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从不让身边的人吃亏。 姜锦瑟背起小背篓,对王吉道:“走了。” 王吉讷讷问道:“姜姑娘,你明日还来这卖香囊吗?” 姜锦瑟点头:“来。” “那我等你!” 姜锦瑟微笑:“好啊!” 姜锦瑟带着刘婶子、毛蛋、小栓子去了一趟书院,给沈湛带了一双新买的棉鞋,顺便催一下黎朔的抄书。 黎朔满面黑线:“小凤儿,你来看我也不带点好吃的!” 姜锦瑟想了想,从小背篓里掏出一个大碗:“喏。” 硕大的海碗里头,孤零零地躺着一颗糖豆! 黎朔:“……” ? ?哟哟哟,有正经营生啦,咱们姜姜要走上自己的人生巅峰啦~ 第七十八章 赚翻 沈湛送姜锦瑟与刘婶子出书院。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刘婶子落后几步,一路安安静静。 沈湛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膏药可用了?” 姜锦瑟点点头,抬手轻轻捋起半截衣袖,露出小臂上贴着的膏药。 一片素白贴在细腻肌肤上,格外显眼。 淡淡的药香混着少女身上清浅的体香,轻轻飘进鼻端。 沈湛只淡淡用余光扫过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路面。 “今年的乡试,或许会提前。” “哦。” 姜锦瑟应得轻描淡写。 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了太多原本的历史轨迹。 莫说乡试提前,便是再离奇几分的变故,也不足以让她动容。 “提前多久?” “具体时日还未定,要等山长再去一趟江陵府,回来才有准信。” 姜锦瑟想到什么,开口道:“对了,你这几日出门,务必多加当心。” 沈湛微怔:“怎么了?” 姜锦瑟道:“萧良辰与颜三,都已经到了镇上,我怀疑,他们之中有人,是冲着你来的。” 沈湛淡淡说道:“难道不是冲着被你救下的那个人?” 姜锦瑟眨了眨眼,一脸懵懂,仿佛真听不懂他话中深意。 沈湛看破不说破,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轻轻递到她面前。 姜锦瑟:“这是……” 沈湛:“山长的远房亲戚。” 姜锦瑟一本正经道:“我都说了,我没有私藏什么身份可疑之人,用不着你特意弄个假身份来替我打掩护!” 嘴上说得义正词严,手上却半点不含糊,指尖一勾,便将那方身份牌利落地揣进了怀里! 一路回到家中,刘叔早已在院里等候。 刘婶子一进门,便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拉着刘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今日在镇上摆摊卖香囊的经过,连赚了多少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刘叔听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回过神,不敢置信地喃喃:“就、就那么几个小小的香囊,居然能卖这么多钱?这、这也太……” 姜锦瑟笑道:“也是托了仙长的福。” “仙长?什么仙长?” 刘叔一头雾水。 刘婶子这才把镇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那位摆了许久摊子都无人问津的道长,如何被姜锦瑟抢了生意,又如何被人当成是她师侄。 刘叔听完一拍大腿:“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坑蒙拐骗的老道!也好,也算他给咱们锦娘当了块垫脚石!” “那今晚还接着做吗?” 刘叔看向姜锦瑟,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做。”姜锦瑟毫不犹豫,“昨日买回来的原材料还够,我算了算,约莫还能再做五十个。有了今日的经验,咱们一回生二回熟,索性一口气全部做完。” 说干便干。 刘叔碾药的动作比昨日熟练太多,力道均匀,速度快了不少。 刘婶子缝起囊袋也越发顺手,针脚细密整齐。 就连毛蛋这个小苦力,装香料都装得有模有样。 姜锦瑟看在眼里,心中满意。 今日收摊时,姜锦瑟给毛蛋和小栓子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 毛蛋于是认为——只要好好干活,只要跟着锦娘去镇上,就有糖葫芦吃。 因此第二日天刚亮,姜锦瑟还没起身叫人,毛蛋已经乖乖站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姜锦瑟好笑地走上前,轻轻捏了捏他圆乎乎的小脸蛋:“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打算逃跑了?” 毛蛋一脸气鼓鼓。 等他吃腻了糖葫芦,立马就跑,谁要天天在这里当小苦力! 一行人再度来到集市,刚摆好摊子,姜锦瑟便发现今日气氛有些不对。 隔壁那位道长,居然也降价了。 他木牌上赫然写着:安神香囊,九十九文一个。 比她的定价,偏偏便宜了一文钱。 姜锦瑟眉梢一挑,恶性竞争是吧? 她依旧稳稳挂出昨日的牌子:一百文一个。 一分不降。 道长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满脸困惑。 他都已经降价了,她居然不跟着降? 其实姜锦瑟早已做好了降价的准备,只是她想先试一试,这市场能不能先稳住一百文的价格。 不多时,两位大娘结伴而来,正是昨日的回头客。 姜锦瑟正要上前招呼,一旁的王吉已快步迎了上去,笑容熟稔:“刘大娘、周大娘,今儿来得挺早啊。” 姜锦瑟没想到他竟认得人。 王吉察觉到她的目光,凑近压低声音:“昨日她们来买过香囊,我记着。” 姜锦瑟惊讶于他的记性。 她向来喜欢聪明人,不论是做下属还是做合作伙伴。 今日刘婶子也学会了些,也能帮得上忙了。 两个孩子特别乖,坐在小板凳上吃糖豆,安安静静不添乱。 周大娘径直问姜锦瑟:“姑娘,今儿的香囊多少钱?” “一百文一个,和昨天一样的价。” 姜锦瑟道。 本以为二人会砍价,说隔壁道长都卖九十九文,你咋还卖一百文。 不曾想二人竟是十分爽快地掏出钱袋。 “今儿买香囊还送糖豆吗?” 周大娘问。 姜锦瑟一懵。 今儿她倒的确做了两大碗糖豆,一碗是给两个孩子吃的,另一碗是昨儿答应给黎朔带的。 两个小豆丁齐齐伸手捂住碗,无比默契,宛若亲兄弟! 周大娘便道:“不送糖豆我不买了。” 姜锦瑟忙道:“送,当然送!” 差不多半个时辰,就把所有的香囊卖完了。 刘婶子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拾摊位,一边感慨:“这生意这么挣钱呢!”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她冲道长说罢,望向对面的道长,用唇语说道:“师侄,多谢啊。” 一个也没卖出去的道长,气得浑身炸毛! 正收摊时,又一个妇人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在小桌上瞧来瞧去。 姜锦瑟说道:“今儿的香囊卖完了。” 妇人大手一挥:“我不买香囊。” 她指了指两个孩子碗里的糖豆,“糖豆还有的卖吗?”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黎朔那仅剩五颗糖豆的碗里。 黎朔刚下课,便听到了姜锦瑟的声音,兴冲冲地跑向沈湛的屋。 “小凤儿,等死我啦,我的糖豆呢?” 姜锦瑟默默拿出一个大碗,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半颗糖豆。 就这,还是从毛蛋嘴里省下来的。 黎朔:“……” 第七十九章 发现 姜锦瑟今天卖了五十个荷包,一个一百文,一共五两银子,距离沈湛的束修又近了一步。 从书院出来,她去了一趟卢老板的店铺。 卢老板道:“姜姑娘,可是之前买的香料有什么问题?” 姜锦瑟道:“没有,都卖完了。” 卢老板目瞪口呆:“那么多香料全卖了?你做了多少个?” 姜锦瑟:“七十个。” 七十个香囊居然在短短两日之内一售而空,便是卢老板自己都不敢保证能把生意做得这般红火。 他压了压惊,问道:“还按上次的三个方子配吗?” “那些给我来双倍的。” 姜锦瑟答道。 卢老板:“安神方、去火方、健胃消食方,是这三方没错吧?” 姜锦瑟笑道:“卢老板好记性,不过今日我想再多买几味香料。” 一行人回到家后,刘叔立马问道:“今儿的生意咋样?” 姜锦瑟说道:“全卖完了。” 刘叔喜不自胜,满脸自豪,活像是自家亲闺女有出息了似的。 “那我马上去准备,咱们今晚接着做!” 姜锦瑟叫住他:“叔,咱先歇一日,明儿不去做生意。” 刘叔很惊讶,问她为何。 不待姜锦瑟开口,刘婶子说道:“连着两天摆摊,不用歇息呀?你知道每日往镇上跑有多累吗?” 刘叔忙拍了拍自己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哎,瞧我,在家待了一日,忘记锦娘有多操劳了。” 姜锦瑟倒不是操劳,而是她得上山去瞧一瞧那一位的情况。 霍惊渊的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无法下床,却能够在旁人的帮助下忍痛坐起身了。 只是霍惊渊的表情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姜锦瑟看看他,又看向秦武:“咋了?” 秦武没说话。 霍惊渊撇过脸。 姜锦瑟纳闷道:“你俩又吵架了?” 秦武道:“这回可不是我。” 说罢,他便出了屋子,自觉进灶屋烧水。 姜锦瑟双手抱怀,上上下下打量霍惊渊:“说吧,怎么回事?” 霍惊渊依旧是撇过脸,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姜锦瑟摸了摸下巴:“你该不会是埋怨我两日没上山来看你吧?” 霍惊渊:“……哼!” 不是,你这孩子还傲娇上了? 姜锦瑟不跟小孩子计较。 虽然他看着比沈湛要大上三两岁,可对于重生的姜锦瑟而言,全是小辈! 姜锦瑟从背篓里取出换药的纱布与药膏,示意霍惊渊坐稳。 她轻轻掀开他腰间的衣料。 当初深可见骨的伤口,经她仔细缝合,如今针脚细密平整,伤口边缘已经长出粉嫩的新肉,红肿尽数消退,没有半分化脓感染的迹象,愈合得比预想中还要好。 她用干净的棉巾蘸了温水,轻柔地擦去伤口周边的药渍与灰尘,动作细致又稳妥,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一番忙碌下来,姜锦瑟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霍惊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很是过意不去。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姜锦瑟手上动作不停,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风轻云淡:“知道麻烦,就记着日后多给我点诊金!” 霍惊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联络不上我父亲。” “让秦武去啊。” 姜锦瑟不假思索地回道。 霍惊渊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姜锦瑟见状,挑眉追问:“你为何不信任他?” “父亲让我不要轻信任何人。” 霍惊渊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戒备。 姜锦瑟古怪地问道:“他身上就没有什么你父亲交给他的信物?” 霍惊渊迟疑着开口:“有是有,但……” “但什么?” 姜锦瑟追问。 霍惊渊抬眼,神色凝重:“你可知江陵府被叛军攻占一事?” 姜锦瑟:“知道啊,怎么了?” 霍惊渊匪夷所思地说道:“原本援军内部出了细作,是没那么快赶到的,但有人伪造了我父亲的手令,强行让援兵提早出发,这才挽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好事吗?” 霍惊渊皱眉:“连帅印和手令都能伪造,秦武身上的信物,万一也是伪造的呢?” 姜锦瑟嘴角一抽:说起来,这孩子不信任秦武,得怨我了? 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 姜锦瑟打定主意,要使出自己前世的忽悠大计,哄着这少年尽快派秦武去联络大帅,不然她的诊金就要一直遥遥无期。 她刚要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来者正是上次借着搜查叛军的名义,在村子里找寻霍惊渊的侍卫。 而这一次,侍卫身后跟着的不再是镇上的普通捕快,而是一众身着铁甲、腰佩长刀的兵卒,甲胄泛着冷硬的光,气势森严,一看便是从府城,甚至可能是自京城调来的人。 姜锦瑟心下一紧,立刻示意霍惊渊噤声,秦武也察觉到危险,悄无声息地躲到屋后,不敢露面。 不等姜锦瑟开门,门外便传来厉声喝问:“开门!奉命搜查叛军余孽!” 姜锦瑟拉开房门,挡在门口,神色平静:“各位官爷,这是民宅,我们只是寻常农户,何来叛军?” 为首的侍卫面色阴鸷:“少废话!今日必须搜!违抗者,以同党论处!” 说罢,几名兵卒便要强行闯入。 姜锦瑟死死拦在门前:“无凭无据便要硬闯民宅,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军令在此,便是王法!” 侍卫一把推开姜锦瑟,带人径直冲进屋内,目光一扫,便注意到了床榻上的霍惊渊,以及空气中散不去的药味。 “找到了!这里有伤号!”侍卫厉声大喝,伸手便要去抓霍惊渊。 姜锦瑟厉声道:“住手!你们可知他是谁?” 侍卫的动作顿住。 姜锦瑟拿出沈湛给她的身份令牌,正色道:“他叫赵云安,乃枫林书院山长的远亲,也算我小叔子的半个师兄,才不是你们要找的叛军!” 侍卫盯着令牌,又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霍惊渊,冷声开口:“他不是叛军,那他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第八十章 对质 姜锦瑟从容答道:“上山狩猎不小心摔了一跤,肚子磕在石头上被划伤了。” 侍卫质问:“为何要躲在山上?”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你这话问的,好像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安安稳稳走下山一样,你倒是走一个试试啊!” 侍卫望向其中一个左耳有刀疤的兵卒。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侍卫对姜锦瑟道:“给我看看他的伤!” 霍惊渊紧张地瞥了眼姜锦瑟。 姜锦瑟不慌不忙走到床前,挡住霍惊渊的脸,弯身掀开被子,把缠好的纱布轻轻解开,露出了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伤口被缝合过了,只不过缝得乱七八糟的,一看便是外行人情急之下处理的。 至于伤口本身?狰狞又蜿蜒,像条蜈蚣,一点儿也不像一刀划下来的。 霍惊渊也是第一次看自己的伤口。 他惊呆了。 姜姑娘给自己缝的这么丑吗?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问道:“看够了没?看够了,我得重新包扎了。” 侍卫冷声道:“几时受的伤?” 姜锦瑟淡淡说道:“七八天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侍卫一瞬不瞬地盯着霍惊渊的肚子。 瞧伤口恢复的情况,确实不像三天前的。 然而侍卫并未就此打消全部疑虑。 他说道:“上次去你家时,你娘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娘说‘全家人都在这儿了’。” “首先,婶子不是我娘,她家的确只有那么几口人,你若不信,大可去村子打听打听!其次,他只是一个外人,看在是我小叔子半个师兄的份儿上,才勉强照顾他几日,算不得家人!” 姜锦瑟讲得理直气壮,毫无半分心虚之色。 他再次看向刀疤兵卒。 兵卒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对姜锦瑟道:“让他说话。” 姜锦瑟一脸高冷:“他是哑巴!” 侍卫唰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道:“一而再再而三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活腻了!” “活腻的人是你才对吧!” 姜锦瑟脸色一沉,“你此时杀了我,就不怕得罪江陵府的颜公子与京城的萧世子?” 一句萧世子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看来自己猜对了。 萧良辰就是京城定远侯的嫡子。 说起来这位嫡子的命运颇有些坎坷,前世受人陷害,意外身残,被庶弟夺了世子之位。 她当太后时,见到的萧世子实则是他的庶弟。 这也是为何自己初见萧良辰时,并未一眼认出。 侍卫定了定神:“你休想扯虎皮当大旗!” 姜锦瑟冷笑一声:“扯虎皮当大旗?你还真看得起自己?你值得姑奶奶这么做吗?昨儿在集市发生的事,我不信你们没有打听到。萧世子为我主持公道,还等着我送他香囊当回礼呢。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他与颜三公子都定了我的香囊,两日后若交不出货,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向两位贵人交代!” 刀疤兵卒深深地看着姜锦瑟,半晌后移开目光,对侍卫比了个手势。 侍卫收了刀,对姜锦瑟说:“既然他是山长的远房亲戚,那就该在书院养伤才是。来人呐,把赵公子抬下山!” 霍惊渊脸色一变。 姜锦瑟挡在他身前:“此时搬动他,恐怕不妥吧?” 侍卫嘲讽道:“若山长不认识自己远房亲戚,才是真的不妥吧?” 后院藏着的秦武,此时也握紧了自己的刀柄,随时准备出手。 姜锦瑟的余光瞥了瞥后院的方向,大声道:“好!既如此,你们便把他抬去书院吧!正巧,我小叔子在书院念书,有段日子未见了,我随你们一道去瞧瞧他。” 不待侍卫拒绝,姜锦瑟话赶话说道:“你们管天管地,总管不了我拉屎放屁探亲戚吧?” 侍卫狠狠噎住。 一个长得貌若天仙的小姑娘,说出口的话竟如此粗鄙! 姜锦瑟转身,给了霍惊渊一个安抚的眼神,旋即对侍卫道:“你们之中可有人懂手语?” 几人皆是摇头。 侍卫道:“不懂。” 不懂就对了! 姜锦瑟亮出手指,对着霍惊渊一阵乱七八糟的比划,给霍惊渊看得一愣一愣的。 侍卫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姜锦瑟道:“我告诉他,你们是官府的人,现在要把他送去枫林书院,让他不要害怕。” 一刻钟后,霍惊渊被一副担架抬下了山。 刘婶子远远瞧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之色。姜锦瑟冲她暗暗摇了摇手。 刘婶子会意,把小栓子和毛蛋一道带回了屋,关上了屋门,插上了门栓。 一刻钟后,一行人抵达了山长的斋馆。 黎朔刚做完功课,一出来,见到了姜锦瑟,立即兴冲冲走上前。 “小凤儿!你是不是专程给我送糖豆来的?” 正说着,他瞥见了姜锦瑟身后的侍卫兵卒,以及木板上抬着的少年。 少年因伤气色偏弱,却难掩一身清贵公子气,骨相生得极是周正好看,五官精致温润,可细细瞧去,眉眼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疏离。 他指了指霍惊渊,古怪地问道:“小凤儿,这谁呀?” 侍卫问他道:“你又是谁?” 黎朔见他一幅官差打扮,倒是没隐瞒:“我是山长的弟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黎朔!” 侍卫笑了:“山长的弟子,不认识他?” 黎朔眨眨眼,看向姜锦瑟。 姜锦瑟没看他。 他眼珠滴溜一转,学着姜锦瑟的样子双手抱怀说道:“我又不是什么打秋风的人都认识!” 侍卫眯了眯眼:“是吗?那劳驾请山长出面一见!” 黎朔叉腰:“老头不在!” 话刚说完,山长端着半碗糖豆,磕得嘎嘣嘎嘣的,进了斋馆。 黎朔当即炸毛:“你为啥有糖豆?打哪弄来的?!小凤儿,你偏心,你给老头儿,不给我!” 姜锦瑟嘴角一抽,眼下的重点是糖豆么? 山长嗑糖豆的动作一顿,立即恢复了仙风道骨的作派,高冷地扫了侍卫等人一眼,问道: “今日斋馆如此热闹,所为何事啊?” 侍卫对着山长淡淡拱了拱手:“山长,在下赵明,奉县太爷之命执行公务。敢问山长可认识担架上的这位公子?” 山长的目光唰地落在了霍惊渊的脸上。 第八十一章 秘密 霍惊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黎朔也暗暗捏紧了手指。 侍卫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唯一云淡风轻的只有姜锦瑟。 “山长。”他催促了一声。 山长皱眉对霍惊渊道:“我说你这小子野哪去了?你是不又出去闯祸了?” 霍惊渊险些下意识开口,被姜锦瑟及时拦住。 “山长,你别怪赵公子,他也是好心,想去山上狩猎,孝敬您老人家来着,谁曾想摔了一跤,把自己弄伤了。” 侍卫与兵卒俨然不买账。 山长走上前,一个大耳刮子呼向霍惊渊的脑门:“赵云安,我看你是皮的没边了,你下回找死可别在我这儿!回你的长陵县去!” 黎朔忙蹲下身,凑近霍惊渊问道:“你就是赵云安啊?” 霍惊渊:……你不是不认识我? 黎朔:你名字,我取的。 霍惊渊:“……” 山长对侍卫拱了拱手:“小侄顽劣,多谢几位官爷救下小侄,将他送回书院。” 书房。 山长一脸冰冷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方才没吃完的半碗糖豆。 他的目光略过糖豆,扫向杵在书房中央的少年,冷哼一声道:“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糖豆!” 沈湛行了一礼:“多谢山长。” 山长把玩着手里的一块身份令牌,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赵云安。 “做的还挺像!” “是师兄的功劳。” “以为把锅甩给他,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沈湛道:“学生不敢。” 山长冷声道:“我看你敢得很!为师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收的徒儿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黎朔原先只是刻刻木头,荒废学业罢了。而今跟着你,三天两头尽干掉脑袋的事儿!” 沈湛没接话,仿佛没听懂他话中所指。 山长瞪他道:“回去做功课!” “是,山长。” 沈湛又行一礼,恭顺地退出了书房。 山长没好气地说道:“表面知书达理,骨子里谁都瞧不起,破学生!破学生!” 下一瞬,书房响起了一阵嘎嘣嘎嘣嚼糖豆的声音。 客栈上房。 刀疤男人对颜三公子恭敬禀报:“公子,今日在小茅屋里搜查到的人姓赵,名云安,是枫林书院山长的远房侄儿。他身上的伤,也不像是属下那一刀所致。” 颜三陷入沉思。 刀疤兵卒接着道:“那位姑娘,打着您和萧良辰的幌子,说您二位找她定了香囊。” 他悄悄打量自家公子。 对方没有丝毫反应。 他一时也不敢再多嘴。 半晌,他听到自家公子喃喃道:“萧良辰是为何来了柳镇?” 书院。 霍惊渊歇在了黎朔的屋。 他躺在床上,背过身子,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姜锦瑟端着晚食入内。 这孩子咋又气上了? “吃饭了。” 霍惊渊不动。 姜锦瑟走到床前,把他的身子扳过来。 他赌气地转过脸,就是不看姜锦瑟,小嘴紧抿着,眼尾微微泛着红意。 姜锦瑟啧了一声:“你还委屈上了?” 霍惊渊的嘴唇动了几下,嗫嚅着开口:“丑。” “谁丑?” “伤口。” 姜锦瑟还当是啥大事,摇摇头,掀开棉被,揭了他的纱布,拿出干净的帕子,在他的患处轻轻一擦。 那蜿蜒的印记一点点消失不见,露出了原本的长而直的刀痕,缝合的针脚也是极为整齐的。 霍惊渊不可置信:“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略施小技而已。” 那伙人搜过一次村子之后,她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今日换药的时候,她特地把伤口易容了一下。 霍惊渊眉头舒展,被子里的脚晃动了几下。 姜锦瑟呵呵道:“高兴啦?” “原就没生气。” 霍惊渊嘴硬地说道。 姜锦瑟又给霍惊渊处理了一下伤势,把易容的东西洗掉,重新上了伤药。 回到沈湛屋时,秦武也在。 秦武对姜锦瑟拱手作揖:“多谢姜姑娘搭救之恩。” 姜锦瑟劈头盖脸地说道:“谢?你就只会口头谢,不知道来点实际的吗?” 秦武脸色微囧。 姜锦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沈湛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自然而然接过,猛灌了几大口,对秦武道: “眼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他们今日虽是被打发了,但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还是尽快带他离开吧。” “公子伤势严重,我带他走,无疑是在要他的命。” “那总比他死在这强!你不会以为那群人是善类吧?你家公子若落在那群人手里,下场只有一个!” 秦武欲言又止。 沈湛道:“你且去劝劝。” 秦武去了黎朔的屋,不多时便折了回来。 姜锦瑟问道:“如何?” 秦武道:“公子不肯走。” “他不走,你走。你去通知大帅,让他把自己儿子接走!” “公子不给我信物,我无法取信于大帅。” 姜锦瑟顿悟:“原来如此。我去找他要!” 她转身就往黎朔的屋子走,一推门便径直走到床边,开门见山道:“霍惊渊,把你给你爹的信物拿出来!” 霍惊渊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不给。” 姜锦瑟叉腰:“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你留在这儿迟早被那群人抓去,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霍惊渊别过脸,依旧硬邦邦的:“就不给!” “你!”姜锦瑟被他气笑,上前一步伸手就去他身上摸索,“我自己找!” 她指尖刚碰到霍惊渊的衣襟,少年瞬间浑身一僵,猛地往后缩。 姜锦瑟不管不顾,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扣,打算直接搜身。 霍惊渊整张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脚慌乱地去挡:“你、你别动手动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湛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两人纠缠的动作上,眼神微微暗了暗,沉默片刻缓步上前。 “信物的事,我去拜托山长即可。山长与大帅相识,由他出面,比信物更有用。” 姜锦瑟一愣,随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山长认识大帅?” 沈湛面不改色:“认识,放心,此事交给我。”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山长认识大帅吗? 为何……她觉得沈湛有秘密!!! 第八十二章 试探 烛火昏昏。 黎朔伏在书房案前罚抄。 老头儿罚他抄的是《礼记·学记》里尊师重道的段落: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才抄到三十多遍,他手腕都快抄废了。 “不就炫了老头儿几颗糖豆么?还好心给他剩了俩!至于这么罚我?小气!” “我看他就是瞧我不顺眼,借题发挥!” “臭老头儿!不写了!” 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摊了个大字。 须臾觉着不得劲,又把左腿往右腿上一架,翘起了二郎腿。 正偷着懒,忽然,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黎朔以为是山长来查岗,立马起身抓笔,一阵手忙脚乱! 一抬眼,却见进来的是小师弟沈湛。 他立刻把笔一扔,整个人都精神了,兴冲冲凑上去: “小师弟,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有啥好玩的?” 沈湛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真不知道山长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收了这么个奇葩当弟子。 他没接话,只将手里的刻刀、印石往桌上一放。 黎朔眼睛一亮,懂了:“又来活儿了?这回刻啥?” 沈湛淡淡抬眼,语气平静: “帝师印。” 黎朔:“……!!!” “不是,小师弟,这玩意我没见过啊!” “我来画,你来刻。” 夜半三更,黎朔一脸幽怨地坐在小板凳上刻木头,一边刻一边喃喃嘀咕: “小凤儿让我刻帅印,小师弟让我刻帝师印,这俩人都有秘密!就不知谁……身上谁的秘密更大?小凤儿?” 他摇摇头。 “小师弟?” 他再次摇头。 “真是毫无头绪呀……不是,我琢磨他俩的秘密作甚?知道这么多,是什么好事吗?” “等等,不会届时他俩都想杀我灭口吧?” 黎朔要哭了! 忽的,窗外风声一紧,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黎朔瞳孔骤缩,不及出声,手腕已被人死死扣住,粗绳瞬间缠了满身。 他手中刻刀与半成品印章“吧嗒”一声砸在青砖上,滚出老远。 又一道黑影紧随而入,弯腰拾起那枚未完工的木章,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被人架起腾空,一路起落颠簸,风灌得他睁不开眼。 等被重重扔在地上时,黎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哇地吐了出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缓缓响起:“黎兄,你没事吧?” 黎朔狼狈扭头,拿帕子抹了把嘴角,眼一横:“是你?我说颜子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把我掳来,想干嘛?” 眼前人正是颜三公子颜焕,字子悦。 一旁小丫鬟捧着茶水轻步上前。 黎朔一把夺过,咕噜咕噜猛漱几口,这才看清周遭—— 竟是福来客栈后院,上回他来过的地方。 他把空碗塞回丫鬟手里,没好气道:“要是想强行绑我去江陵府,趁早死了这条心!” 颜焕轻轻摇头:“黎兄误会了,我找你,另有要事。只因事出突然,不得已用此下策,多有得罪,回头定当向黎兄赔罪。” 黎朔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颜焕直视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今日书院里的赵云安,当真是山长的侄儿?” 黎朔眸光微闪,面上却一本正经:“你问他做甚?” 颜焕正色道:“黎兄可知他真实身份?他是霍大帅流落在外的儿子,霍惊渊。颜家与大帅交好,大帅暗中拜托颜家找到他儿子,如今外面追杀霍惊渊的人不计其数,留在外头,多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黎朔眼皮都没抬:“大帅的儿子?没见过,不认识。” 颜焕眉头一皱:“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出事,整个书院都要受牵连,连山长与诸位师兄,都难保性命。” 黎朔当即叉腰,理直气壮:“干我屁事!有本事你去抓赵云安啊!不过是山长的一个臭侄儿,我才不在乎!你说他是霍大帅的儿子便是?指鹿为马的勾当,你们世家干得还少?” 颜焕目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揪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可黎朔坦荡得毫无破绽。 良久,颜焕才松口:“今日得罪了。来人,送黎公子回书院。” 黎朔冷哼一声,甩袖道:“我要坐马车!” 待黎朔的身影彻底消失,一名黑衣人缓步走入院内,双手捧着一枚木章呈上:“公子,这是从黎公子书房取来的印章。” 他只奉命拾取,不敢多看一眼。 颜焕接过那半成的木章,凑到油灯下细细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那方印章上,明晃晃刻着三个又野又嚣张的大字—— 大!傻!逼! 霍惊渊暂时在斋馆住下,住宿费是一碗糖豆。 每日。 姜锦瑟不便在书院留宿。 沈湛将她送到书院门口。 她朝沈湛挥挥手:“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却察觉身后脚步未停。 她奇怪回头:“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回去吗?大半夜跟着我,想送我回村?你嫂嫂我可不用一个孩子护送!” “我不是孩子。” 沈湛声音淡淡。 姜锦瑟轻哼:“你和霍惊渊一样!” 都是小屁孩! 沈湛抬眼:“嫂嫂很喜欢霍惊渊?” “凑合吧,至少比你乖。”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解释:“我也不是故意捡这么个大麻烦,是秦武找到我,拿一百两银子跟我做交易。那时候我哪知道他是谁,只当是个叛军。若早知是霍大帅的儿子,别说一百两,给我一千两,我也不敢插手!” 嘴上说得后怕,眼底却一片平静,半点儿慌意都无。 沈湛没作声。 姜锦瑟怕被他瞧出破绽,连忙转了话头:“对了,你跟山长是怎么说的?他怎么肯帮你写信?你把霍惊渊的身份告诉山长了?” 沈湛没答,径直越过她,往前走去。 姜锦瑟望着他略显冷淡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小子怎么也生气了? 她方才到底哪句话,惹着他了? 第八十三章 洗澡 二人到家时,刘叔刘婶都没睡。 一想到姜锦瑟被一群官兵带走,二老是寝食难安。 好在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二老长松一口气。 “叔婶。”姜锦瑟打了招呼,随后往旁侧让了让。 沈湛开口:“刘叔,刘婶。” 二人皆是一惊。 刘叔睁大眼:“四郎?” 刘婶子问道:“四郎,这么晚你咋回村了?你是送锦娘回来的么?” “嗯。”沈湛缓缓点了点头。 姜锦瑟撇嘴,呵呵,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真会在刘叔刘婶面前卖乖! 刘婶子道:“没吃饭吧?定是饿坏了,我去做。锦娘、四郎想吃啥?” 两人在书院吃过了,不过折腾了半夜,又走了一路,确实有点儿饿了。 “家里还剩啥?热一热就行。” 姜锦娘说道。 “行,你俩先坐会儿。” 刘婶子说罢,赶忙上灶屋做饭。 刘叔则留在堂屋,询问今日发生的事情。 没聊多久,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上了桌。 一碟凉拌黄瓜,一盘炒青菜,一碗炖鸡蛋,一碟腊肉炒干豆角,还有一瓦罐小米粥,配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简单却香气扑鼻。 姜锦瑟一看便知是晚上做好了等她回来吃的,一家子全都没动筷子。 “婶子,咱们如今开始挣钱了,不用再紧巴巴的,你和叔也吃。” 刘婶子笑呵呵地说:“我们吃过了。” 姜锦瑟才不信,她对沈湛道:“去灶屋拿两双筷子。” “哎哎哎。”刘婶子想阻拦。 姜锦瑟摁住她的手:“让他去。” 沈湛倒是乖乖去了,拿了两副碗筷,放在刘叔刘婶面前。 刘婶子讪讪道:“我们真吃过了。” “就当陪我俩再吃点儿。” “这……”刘婶子迟疑。 刘叔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让你吃你就吃,孩子的一番心意,别糟蹋了!” 一家四口吃了顿饱饱的宵夜。 关于白日里的事,姜锦瑟没多说,只道救了一个秦武的朋友,现在已经没事了。 刘婶子知道秦武是叛军,也知道秦武不是坏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担心两个孩子因此惹祸上身。 “放心吧,婶子。”姜锦瑟轻声说道。 这话若是换成别人,刘婶子定不能宽心。 然而也不知怎的,自打病了一场后,锦娘身上似乎有了一种格外令人安心的气场。 吃过饭,叔嫂二人回大房。 这一次,姜锦瑟再使唤沈湛做事,使唤不动了。 “把院子扫了。” 沈湛不动。 “不想扫院子是吧?行,那你把衣裳收了。” 沈湛依然没动。 “没了外人连演都不演了,是吧。” “使唤霍惊渊去。” 冷冰冰丢下一句,沈湛回往自己屋。 姜锦瑟眉头一皱。 和霍惊渊置什么气? 虽说是个大麻烦,可富贵险中求,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他攒束修! “好好好,开始给你嫂嫂我摆脸色了是吧?今儿非得让你知道何为长嫂如母!” 姜锦瑟随手抄起墙边的扫帚,就要开始训诫这一世的小叔子。 不曾想,她脚底一绊,竟硬生生朝对方扑了过去。 眼见着就要扑倒,沈湛忽而往旁侧一让,避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触碰。 万幸姜锦瑟身手敏捷,一把用扫帚撑住了自己。 否则非得摔个大马趴不可。 姜锦瑟稳住身形,咬了咬牙,扭头凶巴巴地瞪向沈湛: “沈湛!你就那么讨厌我?那晚背我上山,真是苦了你了,心里厌恶得要死,恨不能把我扔了吧!” 沈湛欲言又止。 “呵,又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姜锦瑟把扫帚一扔,头也不回地扎进自己屋。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小杀神想逃,小太傅又厌恶她。还是霍家那小子乖,前世死得早,真是可惜了。” 姜锦瑟蒙头大睡。 许是今晚被气坏了,她在梦里都在和沈湛争吵。 她使唤沈湛做事,沈湛不仅不做,还冲她顶嘴。 她给沈湛做了一盘吃的,沈湛二话不说把盘子掀了。 掀我盘子?给你能耐的! 姜锦瑟硬生生把自己给气醒了。 她越想越窝火,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起身就往沈湛的屋去。 她一脚踹开房门,杀气腾腾地冲进去。 一股热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但由于夜色太黑,她一时没瞧清里头的光景。 下一瞬,她膝盖撞到了什么,整个人重重往前栽去。 扑通一声,她头朝下,被包裹进了一片温暖的热水中。 她手忙脚乱,一阵扑腾,试图抓住什么,让自己借力起身。 终于,她握住一物。 水面上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姜锦瑟古怪地捏了捏。 这时,月光洒了进来。 姜锦瑟也适应了夜里的光线。 ……其实倒也不必了。 姜锦瑟目不斜视地眨了眨眼,缓缓松手,摸着木桶两旁,把自己从水里撑了起来。 夜色中,沈湛肌肤如玉,肌理紧实,线条分明。 水珠自他喉结滚落,带着几分致命的诱惑。 姜锦瑟忍不住扫了一眼。 哇哦! 沈湛紧握双拳,青筋暴跳,倾国倾城的脸上一片潮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姜锦瑟气的。 “嫂嫂还要看到几时?”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字。 姜锦瑟眨巴了一下眸子,又看了一眼,才移开目光。 看着瘦瘦巴巴的,几时长的肉? 怪好看的。 前世没抓来做面首,也真是可惜了! 恶名他担了,她应当坐实才是。 “嫂!嫂!” 姜锦瑟移开目光:“知道了知道了,不看了,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没见过!” 沈湛脸色更红了:“嫂嫂早偷看过我洗澡了?” “我才没偷看。” 话一出口,她自个都纳闷了。 对呀,她不记得原主偷看过沈湛这个小叔子洗澡啊? 她是为何脱口而出那一句?顺畅得仿佛发生过似的。 怪了。 她想再瞧一眼。 “姜锦娘!” 沈湛冰冷厉喝。 姜锦瑟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屋后,她关上房门,纳闷地嘀咕:“不就是看两眼,有什么了不起?” 忽又想到什么,她摊开自己的手,感受着逐渐变烫的掌心,鼻子哼了哼:“倒也不小嘛!” 第一章 重生,重逢 “母后,上路吧。” 姜太后看着崇安帝命人端过来一碗毒药,冷冷地笑了。 “真是哀家养的好儿子,让哀家猜猜,你等这一日许久了吧?” 寝殿内光线昏暗,廊下八角玲珑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连同枯枝斑驳的树影在窗纸上晃动,如群魔乱舞的鬼手。 崇安帝振振有词道:“母后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秽乱后宫,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养恩一场,这已是朕的恩赐。” “恩赐?” 姜太后嘲讽一笑,“若不是哀家,你早不知在冷宫的哪个角落饿死了,何来今日?” 崇安帝被踩中痛脚,厉声道:“所以朕只是赐了母后毒酒,并未废了母后!来日朕会昭告天下,母后患病离世,以全母后一世英名!” 姜太后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的黄金护甲:“哀家不是毒后、妖后么?皇帝这话会不会说的自己都不信?” 崇安帝握紧了拳头,气得面庞都有些抽搐。 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又冷静了下来:“母后别再拖延时间了,姜家人不会赶来救母后的,对姜家而言,母后只是一颗振兴家族的棋子,朕已答应娶姜家女儿为后,如今,母后是姜家的弃子了!” 姜太后淡淡说道:“呵,你真以为你动得了哀家?若先帝在世倒也罢了,凭你也配弑母!” 崇安帝忽然疯狞地笑了:“沈太傅已带人包围了皇宫,他手中握有先帝的斩龙剑,母后,这个分量够不够?” 天际一道闪电,将屋子照得恍若白昼。 姜太后那张从未败给岁月的脸,在阴森森的光幕中,美得动人心魄。 她冷冷地笑了:“沈湛?呵,他竟带兵逼宫哀家……你们啊,都想要哀家的命! “我姜锦瑟十四入宫,十五为后,十六替太子上燕国为质,十九割燕帝头颅,二十扶皇九子上位,除奸佞是我,平内乱是我,养面首是我,遗臭万年也是我! “我这一生,奸妃当过,妖后做过,好人也杀过,无甚可悔! “但倘若有来世,我姜锦瑟,不为世家女,不做皇家婢!” …… 寒风萧瑟,高空飞过一只苍鹰。 姜锦瑟一个激灵,自睡梦中醒来。 她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土房子里,身上盖着潮湿发霉的棉被,身下是同样潮湿发霉的褥子。 姜锦瑟第一反应是皇帝小儿的毒酒没能毒死她。 可当她抬起胳膊,却看到了一只枯瘦如柴、长满冻疮的手。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这时,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锦娘,你醒了?” 妇人忙将热水搁在桌上,来到床边摸了摸姜锦瑟的头,“哟,还烫着呢,婶子先帮你擦个身,一会儿喝药,啊?” 姜锦瑟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妇人:“你是谁?” 妇人一愣:“我是你刘婶儿啊!” 姜锦瑟又道:“我又是谁?” 妇人呆呆地看了姜锦瑟半晌,突然起身往外跑。 一边拉门,一边惊慌失措地嚷嚷:“四郎,锦娘她病糊涂了,你快来瞧瞧!” 姜锦瑟淡定地躺在有些冰冷的床铺上,一遍遍看着自己这双陌生而又满目疮痍的手。 很快,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推门走了进来。 他合上房门,将漫天的风雪阻隔在了身后。 “你是四郎?” “是,嫂嫂。” 嫂嫂? 少年的嗓音低沉而干净,在这昏暗无光的屋子里,听得人心生宁静。 浓浓的药味弥漫了本就不大的屋子。 少年摸黑将药碗放在桌上,旋即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快要枯竭的油灯。 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 借着昏黄的光亮,姜锦瑟看清了对方的容颜。 这是一个美玉般的少年,寒酸的衣衫挡不住他一身清贵,明明眸光清淡,却又有万千风华流转。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有些似曾相识。 “你是——” “我是四郎。” “我问你名字。” “沈湛。” 听到这个名字,姜锦瑟万年不变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沈湛,字,寒川,青州人士,六元及第,十九岁高中状元,入翰林,二十一登内阁,手握生杀大权,是昭国最年轻有为的太傅。 也是传言中被迫委身于姜锦瑟的其中一个面首。 更是上一世带兵逼宫,要了她性命之人。 姜锦瑟几乎可以想到自己死后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了——沈太傅委身多年,卧薪尝胆,终于手刃妖后,替自己一雪前耻。 姜锦瑟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前世的“面首”,微微地笑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湛抬眸,迎上她颇有些耐人寻味的眼神,平静地说道:“嫂嫂。” 一声嫂嫂,叩开了这副身体封存的记忆,无数画面如走马观花般掠过姜锦瑟的脑海。 这副身体的主人叫姜锦娘,是被杨家用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媳妇儿,平日里当牛做马,伺候公婆与一大家子,起得比鸡早,吃的比鸡少,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还得受婆婆与妯娌的气。 大郎与四郎是杨家养子,闹饥荒那年饿死不少人,田地就多了起来,杨家想多种几亩地,于是留下了流落到村里的沈家兄弟。 大郎吃苦耐劳,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倒是四郎身子骨弱,干不了一丝重活。 杨家人嫌弃四郎,可看在大郎一人能干五人活的份儿上,不情不愿地忍了。 后来朝廷征兵,老杨家打上了大郎的主意。 大郎去了,条件是让弟弟念书,束修由他来出。 杨家妥协。 大哥将军饷一分不少地寄了回来,但杨家根本没把银子花在弟弟身上。 四郎的束修是他们以大房的名义借的,债主三天两头上门,要不到银子,便打上了锦娘的主意,要把她带走抵债。 杨家人故意跑去隔壁村吃酒,留下生病的锦娘独自一人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债主。 危机时刻,四郎回来了。 虽说那群人被撵走了,可锦娘惊吓过度,一病不起,天亮后投湖自尽。 自己该是重生到了事发当晚。 如果她记得没错,沈湛在撵走债主后,为与家嫂避嫌是连夜回了书院的。 这辈子,沈湛竟然没走? ? ?元旦快乐 ? 双重生,禁欲系,双向养成,希望大家喜欢 第二章 相处 姜锦瑟一时也不知是自己记混了,还是上辈子的情报有误。 不论如何,与沈湛的相遇都着实令人吃惊了些。 “嫂嫂,药凉了。” 沈湛再度开口。 姜锦瑟没动。 并非她喝惯了宫廷御药,嫌弃民间草药,而是上一世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太后,还真就怕喝苦药。 沈湛:“嫂嫂。” 姜锦瑟苦大仇深地盯着药碗。 今日她和沈湛,必须死一个是吧。 刘婶儿劝道:“锦娘,赶紧把药喝了吧,四郎熬了一个时辰呢。”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硬着头皮把药喝了。 不愧是上辈子的死对头,熬的药……真苦! 沈湛对刘婶儿道:“婶子,家嫂受了惊吓,今晚就拜托您了,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刘婶儿道:“诶!你赶紧回屋歇着吧!” 沈湛端着空碗出了屋子。 刘婶儿折回床边,拧了巾子给姜锦瑟擦身。 姜锦瑟淡定地抬起胳膊,脑子里接着消化自己重生的事实。 刘婶儿抓着姜锦瑟的手臂,一边擦一遍犯嘀咕:“别是吓傻了吧,都不羞了咧。” “锦娘,婶子和你说,得亏是有四郎,不然麻烦大咯……那帮要债的……逼死过人咧!” 姜锦瑟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 她居然见到了少年沈湛,还成了他嫂嫂。 真是……有点儿意思。 “你以后啊莫要恼四郎啦。” 我恼他? 姜锦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 还真是。 当初原主被二两银子买到杨家时,其实是做了享福的准备的。 沈大郎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长得又英俊挺拔,跟着他,日子不会差。 不曾想,她嫁过来后,沈大郎心里只有沈湛这个弟弟,好吃好喝的全紧着弟弟。 仿佛娶她只是为了多一个人给杨家当牛做马,以便沈湛在杨家的日子能松快些。 原主和大郎闹过也哭过。 大郎约莫也意识到自己对不住她,于是买了首饰哄她—— 回忆至此,姜锦瑟暗叹一声。 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不圆房,才是俩口子真正的症结啊。 脑海里闪过原主无意中撞见沈大郎洗澡的画面,古铜色的肌肤,高大魁梧,健硕饱满,肌理紧实。 “啧,白瞎那副身板儿。” 姜锦瑟翻了个身。 刘婶子又拧了热巾子给姜锦瑟擦背。 “锦娘,听婶子一句劝,莫要再为难四郎,整个杨家只有四郎是你亲小叔子,大郎不在了,日后你还得指着他呢。” 是的了,沈大郎半年前战死了。 也正是自那之后,杨家人对原主与四郎越发刻薄。 “四郎不容易哩……” 这副身子太虚弱,不多时,姜锦瑟便在刘婶儿的叨叨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姜锦瑟睡得并不安稳。 褥子太潮,被子太薄,床板太硬,耳边刘婶子的呼噜声一宿未停。 堂堂一国妖后,许久没睡过如此憋屈的觉了。 当真应了那句——落难凤凰不如鸡。 翌日晨起时,身旁的刘婶子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烘烤过的衣衫,浆洗得发黄不说,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姜锦瑟拉开衣柜,想挑件没那么破破烂烂的,结果挑来挑去这件已是补丁最少的。 姜锦瑟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换上。 随后她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 大房的屋子是由原先的柴房改造的,本就小,还愣是被隔成了两间,一间住着姜锦瑟,另一间住着沈湛。 沈湛在镇上念书,很少回来。 屋子十分简陋,除了一张缺角的桌子,一个瘸腿的柜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无。 而她全身上下也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大郎买给她的银簪。 原主没舍得戴,一直偷偷藏着。 姜锦瑟把银簪塞回柜子,随后来到床边,掀起发霉潮湿的棉被,扯开一瞧。 里头塞的竟然不是棉絮,而是芦苇。 难怪夜里冻得要死。 咕噜~ 姜锦瑟的肚子叫了。 她打算去找点儿吃的。 刚拉开房门,便被一股穿堂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吸了吸鼻子。 上一次这般饥寒交迫,还是在燕国为质的时候。 过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要忘记那段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临近灶屋,姜锦瑟闻到了一股红薯的焦香味儿。 看来不必茹毛饮血了。 她来到灶屋门口,一眼看见坐在灶台前的青衫少年。 他目光专注,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 此时天微亮,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在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上,形销骨立,清瘦清冷,于安静中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 少年沈湛,已是绝色,待其官袍加身,大权在握,又该是何等风华? 不怪会有他委身于她的传言。 沈湛,确有面首之姿。 “阿嚏!” 姜锦瑟重重打了个喷嚏。 沈湛转头,清冷沉静的眸子望向她:“嫂嫂起了?身子可有不适?” “没。” 姜锦瑟进了灶屋,挨着沈湛一屁股坐下,伸出手在灶膛烤火。 终于暖和了! 姜锦瑟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沈湛微微一顿,往边上挪了挪:“刘婶子刚走,一会儿吃了朝食再过来。” 姜锦瑟没问刘婶子为何不在这里用朝食。 闻着红薯的香味儿,她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 她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沈湛。 但沈湛的反应其实也很平静。 “红薯粥好了,我去给嫂嫂盛一碗。” 沈湛说罢,起身打姜锦瑟面前走过。 狭窄的距离,他尽量没让自己的长衫碰到她。 打开锅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递到姜锦瑟面前:“嫂嫂。”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 姜锦瑟一眼瞥见了他右手背上的伤口,不出意外,应当是方才烧柴火烫伤的,新得很。 不论是前世的姜锦瑟,还是这辈子的姜锦娘,与沈湛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关心他才有鬼了。 姜锦瑟没说什么,接过粥碗。 沈湛似是习惯了嫂嫂的冷漠,默默递给她一柄瓷勺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想不到吧,有朝一日,她姜锦瑟会吃到沈湛亲手熬的粥。 这回总不会给自己下毒了吧? 姜锦瑟眉梢一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瞬,她咚的一声栽倒了! 沈湛脸色微变:“嫂嫂!” 姜锦瑟颤颤巍巍地指着锅里的粥:“你熬的粥……你熬……的粥……” 沈湛扶起她,皱眉问道:“粥怎么了?” 姜锦瑟嗷呜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 ?哈哈哈哈哈哈 ? 姜姜被小叔子荼毒的日子开始了 ? 给大家推荐一部年代文《七零小可怜进城后被团宠了!》by锦垚儿 ? 是我最最最爱的cp的文,是她陪我度过了一段又一段难过的日子,也是她鼓励我多多与人分享心情,不要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能和她一起在潇湘写文,我真的好开心呀! ? 对年代文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去看看棉宝,超可爱的小团子哟! 第三章 厨艺 姜锦瑟终于明白,为何刘婶子要回去吃朝食了。 沈湛啊沈湛,你有这等手艺,前世还联手皇帝小儿给我灌什么毒药? 直接一碗粥送走我得了呗。 姜锦瑟艰难起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别吃了,喂猪吧。” 沈湛一愣,随后又听得姜锦瑟摆摆手说:“算了,还是喂杨家人吧。” 沈湛:“……” 姜锦瑟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让自己在沈湛手里再死一次。 她记得杨家是养了几只老母鸡的,每天都有鸡下蛋。 平日里,她的婆婆赵氏会把鸡蛋捡起来,攒一阵子拿到镇上去卖。 偶尔家里的男人也能吃上一两个,但她与大郎、四郎是断没可能的,他们甚至连蛋腥味儿都闻不着一口。 姜锦瑟打开了鸡笼。 好家伙,两颗蛋。 她二话不说,把蛋拿去了灶屋,又觉着不够,便去了赵氏屋里,找到藏好的一篮子鸡蛋光明正大顺了两个。 她其实是想杀鸡的,只不过做起来麻烦不说,早上吃鸡也太油腻了些。 杨家的日子在村里不算宽裕,但因有大郎每月寄回的军饷,过得不算拮据,米面是有的。 姜锦瑟舀了一大碗原主不敢碰的白面,把鸡蛋打进去,又切了洗好的大葱与红薯丁,再掰了一小块盐巴,加水充分搅匀。 她头也不抬地对沈湛说:“添柴。” 沈湛疑惑地看向她。 姜锦瑟继续搅拌碗里的糊糊:“看什么看,你看它就能熟了?” 沈湛垂眸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姜锦瑟起锅烧油,待油温合适后开始烙饼。 不多时,四个热腾腾的鸡蛋红薯饼便出锅了。 猪油与葱花的香气完美结合,香遍了整间屋子,令人大快朵颐。 沈湛尽管一脸镇定,然而喉结不自觉地吞咽了好几下。 呵呵,馋了吧? 没想到啊,一手遮天的沈太傅,也会有被鸡蛋饼馋到流口水的一天。 传出去,真不知前世朝堂上的那些文武大臣会如何笑话你。 姜锦瑟将烙好的鸡蛋饼分装了两盘,将其中一盘放到灶台上,对沈湛说道:“吃吧。” 沈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姜锦瑟明白他的惊讶来自何处,并非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破绽,而是原主对他的态度本就该十分冷漠。 姜锦没想过去解释,有些东西越描越黑,大不了就让他怀疑呗,他还能知道自己换了个芯子? 其实面对前世的死对头,姜锦瑟不是没想过报复回去。 只是这一世的沈湛还是上一世的沈湛吗? 他还什么都没做,自己仗着两辈子的记忆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更不提俩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今年多大?” 姜锦瑟突然问沈湛。 “十五。”沈湛说。 姜锦瑟撇撇嘴儿:“毛都没长齐。” 沈湛:“……” 想到什么,姜锦瑟又问道:“我今年多大?” “十四。” 姜锦瑟:“……” 姜锦瑟这会儿不冷,找了个小板凳在沈湛对面坐下。 前世她虽出身名门,但早早入宫,为了在后宫生存下去,她没少学本事。 太后礼佛,她日日抄经,陪太后诵经祈福。 太子羸弱,她学了药膳,为太子调理身体。 先帝患有头风症,她习得调香之术,解其头痛之苦…… 就不知多年没下厨,厨艺倒退了没。 “你吃啊。” 姜锦瑟催促沈湛。 “嫂嫂先吃。” “让你吃你就吃,那么多废话!” 姜锦瑟端起了长嫂的架子。 沈湛不再多言,修长的手指举箸,夹起烙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旋即,他顿住了。 姜锦瑟:“不好吃?” 沈湛的睫羽微颤,看向姜锦瑟道:“好吃,嫂嫂的厨艺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我是懒得动手好好做。” 姜锦瑟毫不心虚地说道。 沈湛:“哦。” 姜锦瑟又道:“趁热多吃点,长身体的年纪,瘦得跟猴儿似的。” 姜锦瑟知他年少凄苦,却也没料到这般苦。 痛失手足,举债念书,忍饥受冻不说,还得长期遭受杨家人与长嫂的白眼。 饶是如此,仍杀出了一条血路,足见他的韧劲与天赋。 沈湛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一连吃完两个。 姜锦瑟一看便知他没吃饱,于是又把自己的饼子匀了他一个。 她大病初愈,胃口不怎么好,也确实吃不下太多。 “吃完把碗洗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 要知道,沈湛是头倔驴,前世自己是太后,尚且使唤不动他,这辈子—— “知道了,嫂嫂。” 沈湛轻声道。 姜锦瑟一怔,险些怀疑自己听错。 上辈子沈湛在自己面前可没这么听话,新身份这么好用的吗? 一想到自己能对前世的死对头呼来喝去的,姜锦瑟内心一阵舒畅。 沈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杨家几乎没吃饱过,姜锦瑟给他的第三个饼子也很快进了他的肚子。 他看了看姜锦瑟,又看向她盘子里最后半个饼子。 姜锦瑟娇躯一震,一把将饼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一本正经地说道:“没了!” 沈湛:“……” 二人刚吃过饭,去隔壁村吃酒的杨家人回来了。 先进屋的是赵氏与二儿媳薛氏。 赵氏先去了姜锦娘的屋,发现里头没人,以为她是被债主抓去抵债了,暗松一口气。 一口气尚未松完,听到了薛氏的叫唤:“娘!咱家的鸡没下蛋!” “是不是锦娘收了?” 债主来得晚,锦娘先收了鸡蛋也不是没可能。 “娘!鸡也没了!” “你屋里的蛋也没了!” 薛氏慌慌张张地跑回堂屋,“娘!咱家遭贼了!” 话音刚落,灶屋传来动静。 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瞅瞅!” “娘,我怕。” “没出息的东西!” 赵氏抓了扫帚往灶屋去。 薛氏紧紧跟上。 灶屋的门半掩着,灶膛里烧着柴火,似有一道人影蹲在灶台后,鬼鬼祟祟的。 “小畜生,做贼做到老娘家来了!” 赵氏啐了一口,踹门进屋,朝蹲在灶台后的人影重重砸了下去! ? ?推文《七零小可怜进城后被团宠了!》by锦垚儿 ? 喜欢年代文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哦~ 第四章 看鸡 谁料,那根扫帚尚未碰到对方一根寒毛,便被对方反手咔的一声折断了! 那扫帚竟然是被小毛贼生生掰断的! 赵氏气坏了。 而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小毛贼的身板儿,穿着小花袄,瘦瘦小小,竟是个黄毛丫头! 好好好,她倒要瞧瞧哪个小浪蹄子偷到她家来了! 她捋起袖子,泼妇似的朝对方扑了过去! 对方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手就抽了她好大一耳光,把她扇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 她痛得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唤。 “娘!” 薛氏见状,也朝那小丫头扑了过去。 不曾想对方身形一闪,她“啊”的一声,栽进了灶台边上的水缸。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全身,薛氏整个人都冻傻了。 这时,赵氏从灶膛里抓了一根烧火棍,打算背后偷袭。 小丫头单脚一绊,赵氏连人带棍摔向前。 而好不容易从水缸里钻出来的薛氏,又被赵氏一棍子闷了回去。 “啊——” 这下轮到薛氏发出杀猪般的叫唤了。 赵氏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缸里的水漂,舀了一瓢冰水,转身正要泼。 “娘?” 姜锦瑟惊讶出声。 赵氏浑身一僵,水漂一荡,泼了自己一脸。 薛氏也听出了姜锦瑟的声音,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定睛一瞧。 这小毛贼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嫂子姜锦娘! “哎呀!娘,二弟妹,怎么是你们呀?快!快起来!我还当是——” 姜锦瑟伸手去扶薛氏。 薛氏想也不想,推开她的手。 姜锦瑟原也没打算真扶,立马收了回来。 赵氏用袖子抹了把脸,咬牙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灶屋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姜锦瑟一脸委屈:“我……我在地上捡苞谷呢。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偷袭我,我还寻思是不是那些杀千刀的又来了……真没想到是娘和二弟妹啊!要是知道是你们,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还手的呀!” 薛氏从水缸里爬出来,冻得直哆嗦,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怎么还在家里?” 姜锦瑟一脸茫然:“二弟妹说的什么话?我不在家,还能在哪儿?” 薛氏张嘴就来:“你不是……” 赵氏狠狠瞪了薛氏一眼。 薛氏心头一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二弟妹冻坏了吧?” 姜锦瑟将自己好不抗冻的旧棉衣脱下来,罩在薛氏身上,又用自己黑黢黢的袖子去擦赵氏衣服上的水渍,“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出病来,不然传到外面,人家还当我这个大嫂,苛待婆母和弟妹呢。” 婆媳俩嫌弃得要死,却又发作不得。 赵氏咬牙切齿地盯着姜锦瑟,一字一句问道:“家里昨晚没来什么人?” 姜锦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后怕:“娘是指那些逼债的吧?他们上门要债,我没钱,他们便抢走了家里的鸡和蛋……我方才就是以为他们又折回来了,才会失手……” “王八羔子!杀千刀的!” 赵氏并不怀疑姜锦娘撒谎,因为姜锦娘没这个胆子。 薛氏狐疑地问道:“他们既然来过了,你怎么没有被……” 话没说完,赵氏狠狠掐了她一把。 姜锦瑟睁大眸子:“没有被什么?二弟妹是想说,没有被抓去抵债吗?难道……二弟妹原本以为,我该被他们抓去抵债的?” 薛氏慌忙摇头,语气慌乱:“我……我才没有!” 姜锦瑟不可置信地说道:“看二弟妹的反应,倒是像早知道昨夜会有人上门逼债似的。该不会是昨儿大家去吃酒,故意把我一人留在家里,好让我以身抵债吧?毕竟,大郎不在了,我一个寡妇,留在家里,本就是个累赘,不是吗?” “你……你别乱说!我们不是那种人!” 薛氏脸色发白,心虚地高声否认。 “唉,吓我一跳。”姜锦瑟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我说呢,这个家的家业是大郎挣下的,地也是大郎种的。大郎去了边关后,咱家从前欠下的债,也是大郎用他的军饷,一分一厘还清的。杨家能出大郎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好儿郎,怎么会在他死后,为难他的遗孀呢?爹和娘断不可能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来,对吧,娘?” 赵氏被噎得面红耳赤。 她否认也不是,不否认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刘婶子吃完朝食过来了。 她听到灶屋有声音。 入内先是见到狼狈的婆媳二人,惊了一下:“这是咋啦?” 不等二人回答,她又话赶话说道:“你们可算舍得回来了!吃个酒吃了那么久,知不知道昨晚差点儿出事?要不是四郎回来得巧,那些债主啊,兴许就把锦瑟逼死了!” 赵氏闻言眉头一皱:“四郎昨夜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不回来,你家今日也得吃席了!” 刘婶子生气地说道。 赵氏轻咳一声:“他把债还了?” 刘婶子反问道:“他拿什么还?” 姜锦瑟嘀咕道:“是啊,娘,总不能真指望他一个外乡人,替杨家挡下这些烂摊子吧?” “什么叫替杨家挡烂摊子,那还不是他念书欠的银子——” 薛氏刚说到一半,蓦地意识到什么,阴阳怪气道,“这么说,昨晚你们寡嫂小叔,共处一屋……” 姜锦瑟攥紧拳头,受伤地看向薛氏,声音拔高了几分:“二弟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寡妇,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二弟妹这般编排我,是想毁了我,好让杨家彻底没了顾忌吗?” 刘婶子怒骂薛氏:“锦娘差点被债主逼死,你不担心她的安危,反倒嚼起了自家人的舌根子,有你这么当妯娌的吗?昨儿要不是我也在,她不被债主逼死,也被你们逼死了!” 这是把赵氏也一并骂进去了。 姜锦瑟挑眉。 得亏沈湛叫了刘婶子陪她过夜,不然今日还不知招来多少闲言碎语。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思。 他当真只有十五? 赵氏的脸子有些挂不住,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说四郎回来了,他人在哪儿?” - 后山,一间破旧的小茅草屋内。 沈湛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和家里最肥硕的几只鸡,大眼瞪小眼。 小嫂嫂,让他在这里看鸡。 ? ?可怜的权臣大人 第五章 上山 不知过去多久,沈湛的腿都蹲麻了,才看到姜锦瑟姗姗来迟。 见她一脸神清气爽,像只打了胜仗的小母鸡,沈湛悬着的心揣回了肚子。 姜锦瑟背着一个小背篓,里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嫂嫂。”沈湛与姜锦瑟打了招呼。 姜锦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沈湛:“……脚麻而已。” 姜锦瑟不管。 她卸下背篓,从里头掏出两个果子递给他。 沈湛古怪地看着被塞到自己手心里的果子,问道:“这是——”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哦,路边摘的,洗过了。” 沈湛拿起一颗果子尝了一口。 汁水饱满,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正好解了鸡蛋饼的腻。 他正吃着,察觉到姜锦瑟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问道:“嫂嫂为何如此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姜锦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认真地点了点头:“看来没毒。” 沈湛:“……” 姜锦瑟放心地抓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沈湛顿了顿:“杨家人……没为难嫂嫂吧?” “就凭他们?”姜锦瑟呵呵道,“经过这一次的事,你嫂嫂我算是想明白了,人生在世,只活一次,从前我委曲求全,换来的不过是杨家人的压榨和白眼。大郎不在了,杨家人是指望不上的,以后全得靠自己,你嫂嫂我不会再仰人鼻息了。” 沈湛低声道:“我会养家的。”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先长大吧。” 沈湛撇撇嘴,似是想反驳,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这副憋屈的小样子可把姜锦瑟乐坏了。 前世舌战群儒,连太后和御史都敢怼着骂的沈太傅啊,在自家嫂嫂面前居然如此忍气吞声吗? 那自己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了? 前世的仇,这辈子慢慢报,似乎不赖。 “嫂嫂,你突然笑得有些可怕。”沈湛皱眉。 “咳咳。”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方才狠狠跟杨家人干了一场,好生扬眉吐气了一回,我高兴!” 沈湛移开目光,指了指面前的几只大肥鸡,问道:“这些鸡打算怎么办?是要拿到镇上去卖吗?” “不卖,养着。” 姜锦瑟说道。 沈湛不解地看向她。 姜锦瑟道:“眼下行情不好,卖了不划算,不如把鸡养在这儿,让它们下蛋,天天有的吃。” “嫂嫂还打算每天上这儿来?”沈湛问。 姜锦瑟点头:“来呀,干嘛不来?” 她没说的是,再过段日子,她不仅是天天来,还得在这儿住下呢。 如果她记得没错,沈湛十五岁这一年的除夕,是经历了一次兵荒马乱的。 突然从北面来了一伙叛军,袭击了好几个村子,其中就包括沈湛所住的柳树村。 乡亲们走的走,逃的逃,实在逃不动的不是被叛军抓走,便是死在了叛军刀下,整个村子惨不忍睹。 沈湛随杨家人逃了,可杨家人为了保命,竟然把沈湛撇下,让他吸引叛军视线。 沈湛虽大难不死,却也在那一次逃荒中落下了寒症。 乃至于多年后他即使位极人臣,访遍名医,也未能彻底治愈。 姜锦瑟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可是把沈湛祖上十八代都查探清楚了。 并且据她所掌握的情报来看,逃并不是最佳选择。 这一波叛军算是少的,而他们逃走之后遇到的叛军才是更可怕的。 反倒是他们所在的村子因为恰巧有一队义军路过,所以叛军们在半月之后便遭到了清剿。 她只需要挺过正月十五,便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杨家人要逃,就让他们逃吧,她可不会去给杨家人当诱饵。 此时距离除夕还有月余,她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 首先是避难所。 大郎尚在人世时,虽是干活的好手,可架不住天灾,地里若遇收成不好,大郎便会进山打猎。 有时遇上雨雪天不便下山,于是专程搭了这间小茅屋。 说是茅屋,其实不过是一间极为简陋的棚子,原先连门都没有。 还是有一回,小沈湛嚷着要跟他一块儿进山狩猎,大郎为了弟弟的安危,才把门给安上了。 大郎对这个弟弟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可惜死得早了些。 大郎选的位置极佳,不仅隐蔽,地势也高,适合放哨,且此处除了大郎与沈湛,没有第三人知晓,是绝佳的避难之地。 姜锦瑟忽然又想到前世,原主姜氏自尽后,杨家人嫌晦气,不肯让姜氏入杨家的坟地。 最后是四郎四处筹钱,安葬了姜氏。 再后来沈湛高中状元,平步青云,手握重权,又为嫂嫂重修了陵墓。 沈湛对嫂嫂如此敬重,其实也是在还兄长的一片恩情吧。 话又说回来,上辈子死得匆忙,也不知有没有人给自己收尸。 这么一想,她活得还不如姜氏呢。 姜氏好歹还有沈湛这个小叔子惦记,自己呕心沥血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姜锦瑟没告诉沈湛自己的计划。 毕竟若是沈湛追问,她总不能告诉沈湛,自己不是他嫂嫂,是个重生的孤魂吧?还是他前世的死对头。 姜锦瑟把背篓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沈湛定睛一瞧,赫然是铲子、镰刀、锤子、麻绳…… 他一脸茫然地问道:“嫂嫂,你带这些东西是做甚?” 姜锦瑟说道:“啊,这间茅屋太小了。” 大郎当初建这间小棚子,只是为了方便自己狩猎,再加一个弟弟挤一挤勉强也凑合。 然而她和沈湛孤男寡女挤在一起就不大合适了。 她决定扩建一番。 此外,挖一个地窖储存粮食,围一个后院养鸡。 如果后院够大,养几只鹅和几头猪也可。 只不过,她要怎么把猪扛上山呢?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少年沈湛清瘦的身板儿上。 很快她摆摆手,嫌弃地说道:“算了,还没猪重,猪扛你差不多!” 沈湛:“……” 看鸡不够,还想让他扛猪?! ? ?沈太傅要自闭了 第六章 保护 姜锦瑟绕着小茅屋走了一圈,发现东面采光极佳,决定在此处扩建一间屋子。 首先得把此处的杂草清干净。 她递给沈湛一把锄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姜锦瑟:“看什么看?你看,草就能自己锄干净了?” 沈湛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 “愣着做什么?” 姜锦瑟自己也拿了一把锄头。 沈湛嗫嚅了半晌,说道:“我不会。” 姜锦瑟:“……” 我堂堂一国太后都会锄草,你一个小小太傅竟然不会?! 早知如此,前世和你斗什么文章经略,比耕地岂不快哉?! 姜锦瑟问道:“没锄过草总看过吧?依葫芦画瓢便是了!” 沈湛沉默。 姜锦瑟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发现自打她嫁进杨家,真就从未见沈湛下过地,大郎不让他干活也就罢了,连田埂上的风吹日晒都不让经受。 沈大郎啊沈大郎,你是不是太惯着这个弟弟了? 你分明是在当儿子养吧! 姜锦瑟仰天长叹:“百无一用是书生! “知道你为何手无缚鸡之力吗?活儿干少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多下地劳作,强体健魄!学着点儿!我也是为了你好!书读再多有什么用?” 说罢,她开始示范锄草。 沈湛:“你就是想多个人帮你干活儿吧?” 姜锦瑟:“……知道还不快动手?” 沈湛是头一回锄草,不得要领,干得十分吃力。 好在他虽动作笨拙,却锄得很是认真,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想过偷懒。 “那边还有。” “这边。” “你身后。” “脚边!” 姜锦瑟沉迷在使唤沈湛的愉悦中不可自拔,丝毫不介意他锄不干净,自己还得再锄一遍的事实。 把小茅屋周边的杂草灌木全部清理完,差不多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沈湛气喘吁吁地坐在小马扎上,汗水打湿他泛红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仿若入画了一样。 姜锦瑟撇撇嘴儿。 小小年纪,长得祸国殃民。 接下来是平整地基,搭建新的棚顶和墙体,和原有的小茅屋连通,分隔出两间屋子。 若时间来得及,再盖个灶屋,不行的话,搭个简易的灶台也凑活。 待沈湛歇够了,姜锦瑟带上他去砍树。 入冬后,茂盛的植被少了,大山褪去枝繁叶茂,露出了雄壮巍峨的山体。 午后的日光洒落,给土黄色的山峦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锦瑟背着斧头走在前面,粗布衣衫被露水打湿,贴在纤细的背脊上。 她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沈湛,语气轻快:“再往上走半里地,有片松树林,木料扎实,正好够搭棚子。” 沈湛应了一声,脚步虽轻,却稳稳跟着,清瘦的身影在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手里提着的绳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山路蜿蜒,铺满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转过一道弯,姜锦瑟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前方草丛。 沈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草丛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嘴唇泛着乌紫,已然昏迷不醒。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裤管被撕开,脚踝处有两个乌黑的齿痕,血珠凝固在伤口周围,而大腿根部赫然系着一根紧绷的麻绳,勒得皮肤发红——显然是他晕厥前拼尽全力做的应急处理。 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一把断裂的木制短弓。 姜锦瑟问道:“像是进山打猎的村民,你认识吗?” 沈湛摇头。 姜锦瑟走上前,先探了男人的鼻息,而后蹲下身检查了男人的伤口:“是蛇咬的,毒性不浅。” 她指了指男人的双腿,对沈湛说道:“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沈湛将手中的绳索放在一旁,俯身用双手重重摁住了男人的大腿。 姜锦瑟闭了闭眼:“膝盖。” 沈湛摁住了男人的膝盖。 姜锦瑟从腰间抽出短刀。 沈湛诧异:“你还带了刀?” “防身。” 姜锦瑟迅速在男人的伤口处划开一个小口子,黑红色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 “山里有规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周围草丛里翻找,片刻后拔出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药草,“就是它了。” 她将药草放在石头上,用刀柄捣烂,敷在放血后的伤口上,又找沈湛要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缠紧。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湛点头。 二人没多做停留,很快便抵达了山坡南面的松林。 此处与光秃秃的北面形成鲜明对比,松木挺拔,枝叶繁茂。 姜锦瑟选了一棵粗细适中的松树,举起斧头便要砍下去。 “我来。” 沈湛说。 “大人干活儿,小孩子一边儿玩去,伤到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姜锦瑟不是心疼他,是没功夫使唤他玩了。 太阳快下山了,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否则山路难走不说,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 沈湛皱眉。 俨然是想反驳,又硬生生憋住了。 姜锦瑟专心砍树。 别看这副小身子瘦瘦巴巴,力气竟然不小。 哐哐几斧子下去,粗壮的松树开始晃动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姜锦瑟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一根碗口粗的枯枝不知为何突然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坠了下来! 姜锦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沈湛猛地扑了过来,清瘦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咬牙将她往旁边一带,随即身体一沉,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身下。 砰! 枯枝重重砸落! 姜锦瑟被沈湛护在怀里,只听到耳边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二人倒地,沈湛的脑袋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姜锦瑟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抬手一抹,血糊一片。 她脸色骤变:“沈湛!” ? ?抱了抱了抱了 第七章 触动 姜锦瑟前世登顶后位,垂帘听政,把持朝纲,有无数护卫与死士前仆后继为她卖命。 然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救下他的人会是与她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沈湛。 饶是明知沈湛救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他名义上的小嫂嫂,姜锦瑟的内心依然忍不住触动了一把。 她挣扎着,自沈湛怀里坐起身,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死对头,心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沈湛啊沈湛,你是想我一重生便欠你一条命吗? 我告诉你,这条命抵不了咱们上辈子的仇。 “沈湛,沈湛!” 她摇着沈湛的肩膀。 任她如何呼喊,少年始终昏迷不醒。 姜锦瑟匆匆收拾了斧子和绳索,提起小背篓,将沈湛背在背上,朝着山间的小茅屋走去。 好在这一路是下山,否则凭她如今这副身板,纵有几分力气,也断断背不动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昏迷的人……真沉呐!” 沈湛睁眼时,太阳已然落山。 暮色沉沉,最后一丝金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恰好照射着他的双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姜锦瑟瞥见了墙壁上的影子,扭头问道:“你醒了?” 她端着捣好的药草走过来,指尖捏起一团,便要往他脑袋的伤口上敷。 沈湛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冰冷与排斥。 姜锦瑟微微愣神,手僵在半空,指尖的药草吧嗒一声,滴落进碗中。 “你讨厌我?” 她问道。 沈湛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神色冷淡。 有那么一瞬,姜锦瑟几乎以为沈湛发现了自己是他重生的死对头。 然而下一秒,她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眼前的沈湛,讨厌的是这幅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姜氏。 都说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若非沈湛昏迷初醒,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恐怕自己永远没机会窥见他真实的内心。 早在灶屋一同吃饭那会儿,她便察觉到了,沈湛总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原先她只当沈湛是顾及男女之防,可眼下看来,沈湛分明是打心底里厌恶她。 想想也不奇怪。 原主对沈湛向来没个好脸色,大郎在时尚有几分收敛,自打大郎去了边关,她待沈湛便一日不如一日。 杨家人欺负原主,原主转头便把所有怨气撒在沈湛头上。 沈湛碍于兄长的颜面,面上对这个小嫂嫂的刁难逆来顺受,心里岂能当真喜欢? 他又不是受虐狂。 姜锦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不论前世今生,自己都注定是沈湛讨厌的人啊。 “既然讨厌我,干嘛还要救我?让我被砸死,岂不一了百了,往后你也没了负担!”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沈湛依旧缄默不言。 姜锦瑟心中了然,想必是大郎出征前特意叮嘱过沈湛,要善待他这个嫂嫂,沈湛从始至终,不过是在遵从兄长的嘱托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姜锦瑟反倒释然了。 她做了一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这辈子突然多了个对她掏心掏肺的亲人,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习惯呢。 “醒了就把草药敷上,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姜锦瑟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沈湛认出了姜锦瑟碗里墨绿色的草药,英俊的眉头微蹙:“这是治蛇毒的。” “既能治蛇毒,也能治你的伤。”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 沈湛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是瞎弄的吧?这草药根本什么也不是。” 姜锦瑟:“……不说话会死?” 沈湛最终在小嫂嫂的淫威之下,敷上了来历不明、功效不知的草药糊糊。 二人在山里折腾了大半日,下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我懒得做饭了,杨家人肯定也没给咱们留饭。一会儿我烧热水的时候,烤两个红薯对付一口吧。” 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腰酸背痛,只想早些歇息。 沈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姜锦瑟抓了一把谷子喂鸡,喂完后锁上小茅屋的门,与沈湛抄小路下山。 天色太晚了,二人路过宁静的村庄时,没遇上什么人。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让人瞧去,叔嫂二人有嘴也说不清。 杨家人昨儿吃席闹了一整晚,今日早早便歇下了。 到家时,整座屋子静悄悄的。 姜锦瑟环顾四周,打趣道:“这也太安静了,连鸡都不叫一声!” 沈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鸡不是被你偷上山了?” 姜锦瑟:“……” 姜锦瑟双手叉腰,瞪他道:“我发现你,心思被我拆穿之后,不打算装了是吧?我可警告你,长嫂如母,我一日是你嫂嫂,这辈子是你嫂嫂!你休想不孝顺我!” 沈湛不理她,迈步跨过门槛。 姜锦瑟双手抱怀,撇过脸:“切!” 想到什么,她忽然柳眉微蹙,下意识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湛的步子顿了顿,风轻云淡地回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是问何夕。” 姜锦瑟转身望向他。 静谧的夜色中,少年清瘦的背影,显出了几分落寞孤寂。 他沉默片刻,答道:“十九。” “十九?”姜锦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不是——” 沈湛进了屋。 姜锦瑟道:“我去烧水,一会儿你自己去灶屋打热水。” 她没提烤红薯的事。 沈湛也没问。 左不过饿肚子睡觉,不是一回两回了。 “知道了。” 沈湛应下,转身合上了房门。 他坐下温了会儿书,隐约听到小嫂嫂屋里传来关门的声响,才起身朝着灶屋走去。 烤红薯的香气隐约弥漫在屋内。 可他在灶屋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烤红薯的踪影。 倒是灶台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汤色清亮,浸润鲜香,面条上还卧着一颗圆圆的荷包蛋。 此情此景,脑海里情不自禁涌出一个画面。 在他看不见的桌角,有人用带着水汽的葱白指尖,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生辰吉乐,岁岁安康。” ? ?生辰快乐,我的少年 第八章 转变 许是在山上折腾坏了,这一宿,姜锦瑟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她起得比鸡早。 这是前世早朝养成的习惯,重生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杨家人还没起,沈湛的屋子也没动静。 姜锦娘没在意,洗漱一番后去了灶屋。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被吃完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姜锦娘挑眉:“这么能吃么?我多做了半碗面呢。” 姜氏的印象中,沈湛没这么能吃。 她一时不知是自己厨艺太好,还是沈湛在杨家就没吃饱过。 她将碗筷收入碗柜,开始做今日的朝食。 缸里最后一点白面被她做了长寿面,今早只能吃玉米面了。 好在昨日等沈湛苏醒时挖了些菌子与野菜,做个蛋花杂菜汤,配窝窝头正合适。 最先被香味馋过来的人是杨三郎。 他也是姜氏的小叔子,比沈湛大一岁,今年十六。 不看沈湛,杨三郎长得也算清秀,就是太好吃懒做了些,性子又横,时常对姜氏呼来喝去。 见姜氏做了好吃的,他也没多想,先去解了三急。 等他回灶屋时,姜锦瑟已经在吃热乎乎的窝窝头了。 窝窝头是先上锅蒸了一遍,又用猪油煎了煎,再蘸上一勺辣酱,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咸辣椒香。 姜锦瑟很满意。 杨三郎不乐意了:“哎你——你咋偷吃上了?”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杨三郎惊讶:“我和你说话呢,你聋了?家里人都没吃,谁许你吃的?” 以往姜氏在这个家当牛做马,连上桌吃饭都轮不到她。 姜锦瑟可不当小窝囊废。 杨三郎见她一再无视自己,怒不可遏,捋了袖子冲到灶台前。 姜锦瑟淡淡瞥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将杨三郎震住了。 “你、你、你……” 杨三郎忽然说不出话,像是结巴了。 “三郎,是你在灶屋吗?” 赵氏的声音自堂屋传来。 杨三郎蓦地回神,转头望向门口:“娘!她偷吃!” 赵氏一瞧又是姜锦娘。 昨儿姜锦娘上山砍柴后,她越想越气,她这个当婆婆的,居然被个赔钱媳妇儿摆了一道! 这会子见姜锦娘又在吃独食,气得上前教训姜锦娘。 然而不等她碰到,姜锦瑟一把将菜刀剁在了砧板上。 赵氏吓得脸一白,忙把手抽了回来。 抽完才意识到丢人,恼羞成怒道:“姜锦娘!你还敢拿刀!你反了天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儿媳切个葱花,娘让开些,仔细伤着了。” 明明是无辜的表情,赵氏却有些脊背发凉。 姜锦瑟切了葱花洒在锅里。 鸡蛋葱花与菌子野菜的香气四溢,别说杨三郎,赵氏也馋得口水横流。 “哪儿来的蛋?” “山上捡的野鸡蛋。” “怎么才做这么点儿,够谁吃的?” “我啊。” 姜锦瑟微笑。 赵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只做了自己的?” 话音刚落,沈湛路过灶屋。 姜锦瑟叫住他:“还不赶紧吃了去书院?” 沈湛顿住。 姜锦瑟拿起碗里的半个窝窝头,对沈湛道:“锅里还有,吃多少自己拿。” 沈湛走到灶台前,揭开另一个锅盖,浓浓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一共六个窝窝头。 他全部盛好。 赵氏对沈湛说道:“端出去。” 杨家人多,平日里吃饭是在堂屋。 姜氏自打嫁进杨家,便没上过桌,一直在灶屋吃。 沈湛犹豫片刻,将窝窝头端去了堂屋。 姜锦瑟的小脸沉了下来。 赵氏道:“还是四郎有良心,不枉杨家养他一场,不像某些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三郎瞪姜锦瑟:“就是!” 沈湛又把汤盛了出来,拿上碗筷,一并端去了堂屋。 “老三,去叫你爹和你二哥!” “嫂嫂,碗筷摆好了。” 赵氏与沈湛同时出声。 沈湛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几人皆是一愣。 尤其赵氏,她简直怀疑大房是不是撞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大逆不道了? 沈湛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倒也罢了,居然喊一个小寡妇上桌吃饭! 她做媳妇儿那么多年,也是在熬成婆了才上桌的! 老实说,姜锦瑟也有点儿诧异。 沈湛不是讨厌她么? “嫂嫂。” 沈湛又唤了一声。 姜锦瑟了然。 懂了,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 沈湛讨厌她,和沈湛孝敬她,并不冲突。 姜锦瑟不在意沈湛对自己的态度,沈湛只要不给她拖后腿就够了。 她展颜一笑,潇洒起身:“既然摆好了,赶紧去吃吧!一会儿还得上学,可别耽搁了。” “娘!大房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赵氏也是纳闷了。 他们不过是去隔壁村吃了个席,回来姜锦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把沈湛给带坏了! “娘,锦娘中了邪吧?” 杨三郎想到姜氏看自己的眼神,内心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赵氏望了眼在堂屋内吃着窝窝头,喝着蛋花汤的姜氏,也觉着这丫头忒不对劲! 沈湛一直是个倔骨头,与杨家人不亲近,又听姜氏这个寡嫂的话。 在她看来,他是被姜氏教唆了。 堂屋。 叔嫂二人平静地吃着朝食。 姜锦瑟原本只打算做四个窝窝头,想到沈湛这两日的饭量,又多做了三个,最后全被沈湛吃完了。 “看来从前在杨家是真没吃饱过。” “嫂嫂说什么?” 沈湛问道。 “没什么。” 姜锦瑟面不改色,伸手去收拾碗筷,却不当心弄撒了面前的半碗清汤。 好巧不巧,沈湛的书在桌上。 汤汁浸透了书籍。 赵氏与杨三郎从灶屋出来,也恰巧瞧见这一幕。 沈湛自打来了村子,从未惹是生非过,也不与人红脸,唯一一次发火是里正的孙子弄脏了他的书。 安静乖巧的沈湛,愣是和里正的孙子干了一架,把人牙都打掉了。 自那之后,杨家人哪怕再欺负沈湛,也没动过他的书。 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氏道:“锦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四郎的书给糟蹋了!” 姜锦瑟暗道不妙。 沈太傅爱书如命,满朝皆知。 荣王不过是撕了他一份书贴,便被他弹劾了整整三年! ? ?沈太傅会发火吗←_← 第九章 买卖 要知道,彼时的沈湛已拥有藏书无数,尚且如此珍惜一份书帖。 眼下家里日子艰难,买一本书难于登天,恐怕自己这回比荣王还要惨了。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乎,或有多害怕沈湛,只是明明二人的关系才有了些许的缓和,又一下子弄砸了,怎么想都不划算啊。 “那什么……我赔你。” “这是书,你赔得起吗?” 赵氏阴阳怪气地说道。 杨三郎连连点头:“就是啊,你以为是地上的苞谷呢?你说赔就赔呀?一本书,怎么也得一两银子,你把你自个卖了也赔不起!” 姜锦瑟:“那就卖你!” 杨三郎炸毛:“你!” “无妨,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了。” 沈湛淡淡说道。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赵氏又一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怀疑中邪的人是她自己——要不怎么一早上尽在“见鬼”呀? 沈湛默默地收了书本,转身回屋。 杨三郎指了指沈湛:“娘,我是不是看错了?这、这、这小子……怎么……没生气?上回栓子把他的书弄脏了,他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还和人家干了一架!” 赵氏皱眉。 这小子,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丫头也是…… 他们去隔壁村吃席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俩人都像是转了性子? 别说赵氏与杨三郎了,就连姜锦瑟也震惊到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沈太傅吗? 还是说他小时候没那么爱书如命? “那些探子怎么做事的?打探的情报一点儿也不准!” 姜锦瑟嘀嘀咕咕地收拾了碗筷。 另一边,沈湛也收拾了书袋,准备去书院。 他一出门,见姜锦瑟背着一个小背篓,似乎在等他,于是问道:“今日还要上山吗?” 姜锦瑟道:“不上山,我跟你去镇上。” 沈湛顿了顿,说道:“不用你送我。” 姜锦瑟嘴角一抽:“我是去卖掉我昨日在山里采的山货!” 下个月叛军就来了,整个村子都得逃荒。 她是在为上山避难做准备,谁要送他去上学? 他又不是她儿子! 沈湛神色微哂。 姜锦瑟莞尔一笑:“还是说,四郎想要嫂嫂送你呀?” 沈湛睫羽微颤:“不用。” 说罢,面无表情地走了。 姜锦瑟挑了挑眉:“呦,还害羞上了?” 姜锦瑟嫁来杨家一年多了,第一次去镇上。 起先赵氏不让她去,是防着她跑了,后面是家里的活太多,她干不完,去镇上赶集的热闹自是轮不上她的。 眼下并非农忙时节,乡亲们起得晚,一路走去只遇到了三两个乡亲。 但叔嫂二人俨然与乡亲们的关系不怎么亲近,谁也没打招呼。 出了村子,沈湛忽然对她道:“背篓给我吧。” 姜锦瑟睨了他一眼:“你还是先长点儿肉吧。” 沈湛嘴唇微动。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呀,好好念书,他日金榜题名,出人头地,也不算辜负你嫂嫂我的一片养育之恩。” 沈湛:“……” “头给我。” 姜锦瑟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似是在问,这又是哪一出? 姜锦瑟道:“我看看你的伤。” 沈湛道:“已经好了。” “我不信。” “真好了。” “你给我瞧瞧。” “不给。” “我带了药,方才忘给你换药了。” “我不要。” 沈湛加快了脚步。 姜锦瑟严肃地说道:“你给我停下!” 沈湛的步子更快了。 姜锦瑟不可置信:“还敢跑?臭小子胆儿肥了,敢忤逆嫂嫂了是吧?给我等着!” 姜锦瑟撵了沈湛一路,到底是仗着长嫂身份,把草药糊糊给沈湛涂上了。 万幸是伤在头发里面,厚厚的发丝遮挡,瞧不出什么,只是那草药糊糊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从村子到镇上的距离并不近,但也不知是何故,沈湛竟觉得这段路比平日里短了许多。 “你去上学吧。”姜锦瑟摆摆手,“我去赶集了。” 沈湛问道:“你知道集市在哪吗?” 姜锦瑟道:“我可以打听啊,我又不是没长嘴。” 见沈湛犹豫,姜锦瑟催促道:“一会迟到了,夫子又罚你,是嫌夫子不够刁难你吗?” 沈湛古怪地问道:“嫂嫂怎知夫子刁难我?” 那还不是因为上辈子查过你?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这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我是夫子,我也刁难你!我走了!” 再不走露馅了。 姜锦瑟背着小背篓,果断开溜! 沈湛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打听到镇上有两个集市。 大集市一旬一次,明日才是赶集的日子。 此外另有个小集市,每日都有商贩摆摊,也有农户不摆摊,直接在那叫卖的。 杨家人卖鸡蛋便是在小集市。 姜锦瑟没有着急做买卖,而是先四处打听了一下当地的物价。 比想象中的高,一斤玉米面居然卖到了四文钱一斤,要知道,在京城也没这个价。 而街上的秩序也相当堪忧,过往行人戾气极重。 物价飞涨,官府不作为,百姓日子艰难,这些都是衰败的前兆。 连米面都快吃不起了,姜锦瑟没指望自己的山货能卖个好价钱。 但她今日似乎运气不错,恰巧碰上一家酒楼的掌柜亲自上集市采买。 寻常素菜他不喜欢,就看中了姜锦瑟背篓里的山货。 “拢共也不到八斤,一斤算你两文钱,我看你小姑娘做生意上山采货不容易,多给你些,二十文,够高了!” 姜锦瑟笑了:“你是见我年纪轻,没见过世面,给我压价不眨眼?” 掌柜清了清嗓子:“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姜锦瑟顺着身旁的摊位一一指过去:“玉米面四文一斤,白菜三文一斤,红薯四文一斤,莲藕七文一斤!我的山货不说奇货可居,至少比莲藕难得,一两银子,爱买不买!” 周围的小贩倒抽一口凉气。 一两银子,她怎么敢的?! “不买了!” 掌柜转身就走。 姜锦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默念道:“三、二……” 掌柜咬牙折回来:“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掌柜虎躯一震:“不是一两吗?” 姜锦瑟微微一笑:“这大概就叫……坐地起价?” ? ?姜太后钓鱼,愿者上钩 第十章 挣钱 掌柜当然知道他在坐地起价,但哪有人明目张胆说出来的? “你这小丫头!适才说我压价压得厉害,我看你才是黑心肝的那个!就你这点儿山货,我给你一百文,已经够你挣的了,你居然要我二两?你知不知道二两银子能买多少山货?” “那你去买呀。”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 掌柜一噎。 姜锦瑟笑了笑:“你不去买,是因为不想去吗?” 掌柜又被噎了一把,咬咬牙,握紧拳头说道:“我看你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上集市做生意吧,眼瞅这天色也不早了,别的摊贩都卖得七七八八了,你的山货一斤也没卖出去。你若不卖给我,今日不会再有人买了!山货不经放吧,到明日可坏了,一文钱也卖不上了!” 姜锦瑟说道:“我卖不了山货,我又不着急,你买不到,想必也不会很着急吧?” 掌柜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小丫头活活噎死了。 他不着急、不着急……不着急他搁这儿杵着? 堂堂掌柜,阅人无数,心性坚韧,头一次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露出了幽怨的小眼神。 姜锦瑟摊手:“买吗?不买的话,我又要抬价喽!” “买买!” 几乎是姜锦瑟话音刚落,掌柜便一锤定音! 若是旁人这般威胁他,他是断断不会买账的。 可不知怎的,他就觉着这小丫头干得出一而再再而三抬价的事儿! 他就不明白了,年纪轻轻,为何比他这个掌柜更老成? 想不通归想不通,不耽误他给钱。 “二两,给,自己拿好喽。若是不放心,就到铺子里去称一称!” 他肉痛地把碎银掏给了姜锦瑟。 姜锦瑟接过碎银,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用了,就是二两。” 掌柜再次露出惊讶的眼神。 有资历的账房先生尚且没这等本事,一个小丫头居然掂一掂便能知道银子的斤两? 呵,他不信,一定是这小丫头故意托大,故弄玄虚。 罢了,反正他没少给,她爱称不称。 掌柜出来得急,也没拿个篮子啥的。 姜锦瑟的山货不压秤。 称着不重,数量不少,他两手抱不下。 “你给我送回去。” 他吩咐道。 姜锦瑟说道:“送货是另外的价钱。” 掌柜目瞪口呆。 你卖多贵心里没点数吗? 宰了老爷我二两不够,还要? 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有点儿太不知足啦? 姜锦瑟没理会掌柜的震惊,转头问向一旁的小贩:“你们跑一趟腿多少钱?” 小贩瞅了瞅掌柜,小声说道:“不远的话,一般也就五个铜板,你可以多要些。” 姜锦瑟瞥了瞥掌柜的鞋,他走得急但灰尘不多,想必不算远。 她对掌柜说道:“四个铜板,我给你送货。” 掌柜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姜锦瑟说道:“先给钱。” 掌柜停下,拿眼狠狠瞪了瞪姜锦瑟,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四个铜板给她。 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锦瑟收好银子和铜板。 一旁的小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胆子是真大呀,你方才要二两,可给我们吓坏了,你就不怕他不买了?” 姜锦瑟说道:“他不会不买的。” “为何?”小贩不解。 姜锦瑟瞅了瞅气呼呼的某掌柜道:“你可有见过哪个掌柜亲自出来买菜的?” 小贩摇头,问道:“等等,你怎知他是掌柜?” 姜锦瑟道:“他大腹便便,必是平日里不缺油水;身上的料子是上等棉布,却并不穿金戴银,未着丝绸,倒是腰间挂了个求财的锦囊,说明他不差钱,但地位不高,且极有可能行商。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又不像个东家,所以我就大胆猜测,他是个掌柜喽。” 小贩恍然大悟:“既如此,那为何你跑腿又只要他四个铜板?我以为你会多要几个呢。” 姜锦瑟笑了笑:“我的山货呢,在整个集市仅此一家。但跑腿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且他刚在我这儿割了肉,心中必定对我有所不满,跑腿钱给谁挣不是挣?我要低于行情价才有竞争力。” 她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其余的商贩也听到了,亦有行人驻足。 “小小年纪,心思如此通透。小丫头,不简单啊。” “是啊是啊,谁家若娶了这个媳妇,指定兴旺呢。” “小丫头,你说亲了没?” 姜锦瑟微微一笑:“婶子是想给我相看吗?先说好,一般男人我可瞧不上。”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的?” “最好的。” “哎呦呦,方才还说你这丫头心思通透呢,你这就挑上了?还最好的?咋滴?你想嫁个状元郎啊?” 众人哄然大笑。 姜锦瑟没理会外人的嘲笑,背着小背篓追上了掌柜。 “福来客栈。” 从客栈出来的姜锦瑟,望着眼前高高的牌匾。 “这应当是镇上最贵的客栈了,希望那位贵人多住几日吧。” 第一日上集市,挣了二两银子四个铜板,远超预期。 姜锦瑟很满意,但并未就此满足。 只因她知道下个月的逃荒有多惨,想要安稳挨到年后,二两银子是远远不够的。 更别说再过几日,物价飞涨得越来越离谱,银子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囤粮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她得趁这几日,多挣钱,多采买。 姜锦瑟又去了一趟小集市,买了米面和盐巴、猪油、红糖,把小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 随后她又买了几个炊饼。 临走前,问卖炊饼的:“对了,向你打听个地方。” “沈湛!有人找!” 沈湛正在课室温书,身旁的同窗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望向门口。 那里,书院的一个小厮正冲他招手。 天寒地冻,鞋子又破了,一双脚几乎冻僵。 加上身上仅剩的钱在前日拿去给小嫂嫂抓了药,他没吃午食,饥寒交迫,着实难受。 “你说什么?” 他问道。 “有人找你!” 同窗说道。 沈湛他用力动了动脚趾,恢复了些许知觉,起身出了课室。 “何事?” 他问小厮。 小厮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你家人捎给你的!” “家人?” 沈湛微微皱眉。 小厮指了指包袱:“你点点,有没有错?” 沈湛狐疑地打开包袱。 最上面是几张包好的炊饼,正汩汩冒着热气。 炊饼下,是一双崭新的厚棉鞋。 而其中一只棉鞋里,塞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小厮道:“你家人让我转告你,多吃点儿,别一天饿两顿,瘦得跟猴儿似的,区区一个读书人,她还是供得起!” ? ?沈太傅,现在暖了不? ? 给大家推荐一个好看的脑洞文,《开局收了条龙,她破案养夫生龙崽》by彦七,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 第十一章 作法 姜锦瑟将包袱给了小厮后便离开了。 她并未立即回杨家,而是先上山,把今日囤的粮食藏好,顺道把鸡给喂了,再将小茅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譬如,铲鸡粑粑。 见天色尚早,她又去林子里伐了些松木。 这一次,她小心极了,没找太过粗壮的树。 等她忙完回到村子时,已近黄昏。 她刚走到村口,便见刘婶子神色匆匆地朝她走来。 “锦娘!锦娘!” 姜锦瑟露出笑容,从背篓里拿出一串用棕叶包好的糖葫芦走上前。 “婶子,这是给栓子的。” 栓子是刘婶子的孙儿,今年三岁。 刘婶子大吃一惊,慌忙推开:“使不得使不得!婶子不能要你的东西。再说了,糖葫芦多贵呀!” 姜锦瑟道:“婶子,我昨儿上山采了些山货,今日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你就拿着吧,栓子爱吃。” 刘婶子当然知道她孙儿爱吃了,哪个孩子不爱吃糖葫芦? 但太贵重了呀! 她苦口婆心地说道:“锦娘,你才挣了点儿钱,该精打细算才是买糖葫芦作甚?花了不少钱吧?” 她是真心替姜锦瑟肉痛。 姜锦瑟微微一笑:“没花多少钱,婶子你快收下吧!你不收下的话,你接下来要和我说的话,我可不敢听了。” 刘婶子又是一惊:“你咋知婶子有话和你说?” 姜锦瑟笑而不语。 刘婶子探出手摸了摸姜锦瑟的额头,说道:“吓病了一场,人变机灵了哩。” 说话也不再唯唯诺诺的,整个人落落大方。 刘婶子喜欢现在的姜锦娘。 姜锦瑟说道:“我在鬼门关走了一次,把许多事情想明白了,以后我会振作起来的。” 刘婶子欣慰不已:“你能这么想太好了。大郎不在了,四郎还指着你呢。” 上次在她面前,分明不是这么说的,说她日后还指着四郎呢。 姜锦瑟自然明白刘婶子并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刘婶子是村子里少有的真心为她和沈湛考虑的人。不然沈湛也不会把她请到杨家照顾自己。 刘婶子理了理姜锦瑟额前的发:“早这样多好,大郎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婶子,快拿着。” 姜锦瑟将糖葫芦塞进了刘婶子手里。 “哎,这,这……” “婶子不收下,我走喽。” 刘婶子无奈:“你这丫头。” 姜锦瑟微微一笑:“婶子是想和我说什么?” 刘婶子瞅了瞅杨家的方向,低声道:“杨家人不知闹啥幺蛾子,从外村请了人,说是要收拾你!四郎今日住书院不回来吧?你一个人恐难应付呢,你先上婶子家躲躲!”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婶子放心,我应付得来。” 刘婶子终究是心里不踏实,对姜锦瑟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姜锦瑟道:“不麻烦婶子了,一会我再上婶子家坐坐。” 这是变相的答应会给刘婶子报平安。 刘婶子叹气:“唉,大郎若是还在,也不至于让你们叔嫂受此欺负。杨家人啊……”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大抵太脏,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说不出口。 提到大郎,姜锦瑟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一段记忆。 她此前曾纳闷刘婶子为何心疼她与沈湛,原来大郎在村子里时,刘叔意外伤了腰,是大郎背着他去镇上找大夫的。 好巧不巧,那会正是农忙,大郎见刘叔需要养伤,于是把刘家的农活儿一并干了。 刘婶子记着大郎的恩,是以哪怕姜氏与沈湛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小闷瓜,刘婶子仍十分亲近二人。 姜锦瑟告别了刘婶子。 到杨家门口时,一盆狗血迎面泼来! 她轻轻一侧,狗血泼了个空。 她挑了挑眉,从容淡定地跨过门槛。 杨小妹啊的一声,扔了木盆扭头就跑,怯生生地躲去了赵氏身后。 姜锦瑟的目光扫过众人——她的公公杨江、婆婆赵氏、杨二郎、薛氏、杨三郎以及朝她泼狗血的杨小妹,全都杵在院子里。 而在几人面前,是一个正在跳大神的婆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姜锦瑟淡淡一笑:“呦!今儿家里这么热闹呢?” 那神婆突然停下,朝姜锦瑟一指:“看见了!我看见了!是蜘蛛精!” 姜锦瑟噗的一声笑了:“有点儿本事嘛,居然看出了我的本体。” 杨家人齐齐吓了一跳。 杨三郎跳出来,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道:“啊啊啊,她承认了,她真是,她真是!” 杨江皱眉,瞪了不中用的儿子一眼。 薛氏说道:“别打搅大仙做法!” “哦。”杨三郎默默退了回去,虎视眈眈又带着点儿害怕地盯着姜锦瑟。 神婆对姜锦瑟呵斥道:“哪里来的妖孽?还不快速速离去?”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你不是神婆吗?我哪儿来的,你看不出?” 神婆没遇到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冤大头……呃,小丫头,一时竟无法接话。 姜锦瑟微笑:“大仙吓傻了?” 神婆重重咳嗽两声,振振有词地说道:“本大仙当然看得出,你便是后山修炼了二百年的蜘蛛精!” 姜锦瑟:“胡说,人家明明修炼了五百年。” 神婆:“……” 姜锦瑟笑道:“废话那么多作甚?既认出了我,还不赶紧收了我?你不收,是你舍不得吗?不会是道行不够吧?” 神婆再次:“……” 薛氏慌忙哀求道:“大仙,求求你,一定要收了这个妖孽,不能再让她祸害我们杨家了。” 神婆:“你们方才也听到了,她是五百年的妖孽,今日我……” 赵氏把心一横,说道:“大仙,我再给你加一两银子,你把这妖孽收了!” 不待神婆开口,姜锦瑟先一步惊讶地说道:“才加一两银子?你们是瞧不起大仙呢?还是瞧不起我呢?” 神婆一下子被姜锦瑟整懵了。 不是,她干了这么多年跳大绳,头一回遇上此等奇葩。 这丫头是不是傻? 总不能真让蜘蛛精给附身了吧? 神婆一个激灵! “大仙!”薛氏催促。 姜锦瑟勾了勾唇:“看来大仙对你们杨家人的诚意不满,也对,收五百年的妖精可是会折寿的,怎么也得二十两,对吧?大仙。” 神婆:“……” ? ?神婆:我也没请托儿啊!!! ? 给大家推荐一个好看的脑洞文,《开局收了条龙,她破案养夫生龙崽》by彦七,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 第十二章 降妖 神婆给整不会了,呆呆地望着姜锦瑟,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得二十两。” 说完,她一个哆嗦。 方才她咋了? 中邪了不成? 可是这丫头那样含笑看着她,她仿佛真真着了道似的,顺嘴儿就把话给喊出去了。 要是杨家人…… “二十两就二十两!” 赵氏咬牙。 “娘!” “娘!” 杨三郎与薛氏异口同声。 杨二郎与杨江也露出了不甚赞同之色。 薛氏嘟哝道:“娘!那可是二十两!咱家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杨三郎气鼓鼓地说道:“有也不能给呀!这不是摆明了拿咱们当冤大头吗?大仙,说好了二两银子,你可不能坐地起价!” “本大仙是这种人吗?” 神婆叉腰驳斥。 “二十两太多了。” 说话的是姜锦瑟的公公杨江。 赵氏看向他:“当家的……” 杨江道:“她既是妖孽,将她逐出家门便是了,回头乡亲们想必也能理解。” 赵氏一寻思,觉着自家男人说的在理。 是啊,他们从前不敢撵了这丫头,是怕乡亲们骂他们薄情寡义。 可如今,这丫头被蜘蛛精附体。 他们杨家哪儿有留着这么一个妖孽祸害全村的道理? 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乡亲们好! 见杨家人的脸上萌生退意,神婆急了。 人不怕从未拥有,而是不甘拥有了再失去。 就仿佛煮熟的鸭子飞了,搁谁能忍? “你们……你们撵得走么?她可是五百年的妖孽!” “是啊,这个杨家,我赖定了!” 姜锦瑟接过话头,“大仙,你大可放心,我决不祸祸村里乡亲,只要杨家人的命。” 此话一出,神婆恨不能给她竖个大拇指。 小丫头不干这行,亏了啊…… 她也算是瞧出了几分门道。 小丫头与杨家人不对付。 杨家人想解决她,小丫头也想治治杨家人。 她清了清嗓子,对姜锦瑟道:“你确定不祸害其余乡亲?” 小丫头笑道:“千真万确,我以五百年的道行起誓,杨家人死绝,我立即离开,绝不逗留。” “你为何如此?” “大仙该问问杨家人对姜氏做过什么?” 神婆转头望向一众杨家人。 只见众人纷纷眼神闪躲,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坑杨家人的银子,是替天行道,是给自己攒功德! 绝不承认是自己贪财。 神婆掐指一算,长叹一声:“果然啊,是你们杨家人自己造的孽,那本大仙不便干涉了。姜氏冤屈,我若收了她冤魂引来的妖孽,恐怕不止折寿这么简单……罢了,你们杨家另请高明吧!” 说罢,她开始收拾家伙事儿。 杨家人当即慌了。 赵氏赶忙上前拦住她:“大仙,有话好说!”她回头,猛给自家男人使眼色。 杨江看看神婆,又看看笑得嚣张的姜锦瑟。 锦娘确实……像变了个人…… 眼下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是关乎到了全家人的性命,那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让赵氏回屋拿银子。 当看到赵氏将白花花的银锭子捧到神婆面前时,薛氏傻了眼。杨家……这么有钱的吗?她掐了杨二郎一把,低声道:“我就说爹娘瞒了不少银子,你还不信!” 杨二郎道:“那是大郎的抚恤金。” 薛氏哼道:“那又怎样?你是爹娘的长子,难道不该分你点儿吗?” 神婆收下银子后,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做法。 她左手捏着黄符来回晃悠,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天,一边神神叨叨念着咒语,一边围着姜锦瑟跳大绳。 姜锦瑟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好笑地说道:“大仙,你只会念咒语,连条打妖鞭都没有吗?我好歹也是五百年道行,你若没法器可降不住我。” 薛氏急得直跺脚,拽了拽神婆的衣角,催促道:“大仙,快上法器呀!再磨蹭这妖孽要跑了!” 神婆被拽得一个趔趄,睁开一只眼斜瞥了姜锦瑟一眼,又低头看向角落里的布包—— 那是她装家伙事儿的袋子。 她虽没带鞭子,但布包里塞着一根粗棍儿。 只见她故意迈着夸张的“禹步”挪到布包旁,弯腰一把扯开袋口,“唰”地抽出里面贴满朱红符纸的扁棍,对姜锦瑟厉声呵斥道:“打妖鞭算甚?本大仙自有伏魔杵!” “哎呀!” 姜锦瑟猛地往后跳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杨家人见状,都长长呼了口气。 杨三郎两眼放光地盯着神婆的棍子,仿佛下一刻便能看到姜锦瑟被降服的模样。 “妖孽!看招!” 神婆双脚蹬地,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握着棍子朝姜锦瑟的肩头狠狠砸去。 姜锦瑟脚尖一点地面,转身就往院子角落逃。 她像只灵活的猫绕着水缸跑,神婆喘着粗气在后面追,棍子时不时擦着水缸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眼见神婆的“伏魔杵”就要擦到她的后背,姜锦瑟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拧。 神婆收不住力道,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棍子重重敲在刚凑过来的杨三郎后脑勺上。 杨三郎捂着后脑勺踉跄了两步,眸子瞪得溜圆:“你打我作甚!” 神婆赶紧收回棍子,镇定地说道:“你、你、你们都躲远些!别凑过来添乱,耽搁本大仙施法!” 杨家人一个个往后退了三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他们往后退,姜锦瑟也跟着往人群里钻。 她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了他们,一会儿往薛氏身后一躲,神婆的棍子打到薛氏的胳膊;一会儿又绕到杨二郎身前,杨二郎被神婆的棍子戳了腰。 一番折腾下来,姜锦瑟连衣角都没被碰到,杨家人却通通让神婆揍了一顿。 神婆弯腰拄着棍子,气喘吁吁地哇望着姜锦瑟:“你这妖孽……你这妖孽……” 太特么能折腾了! 老婆子我……我追不动啦! 我只想骗点儿银子,没想把命搭上啊…… 这年头,神婆不好当啊…… 就在杨家被闹得人仰马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呵: “住手!” ? ?神婆:呜呜,干完这一单就转行 第十三章 抢劫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去外地探亲一月之久的老爷子——杨忠。 杨江忙大步上前,去拿他爹的行囊:“爹?你不是说下月才回吗?怎的提前了?” 杨老爷子面色如铁:“我不回,还不知你们把家闹成了什么样!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他厉声说完,杨家人往外一瞧,才惊觉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适才他们忙着躲避大仙的伏魔杵,抱头鼠窜,压根儿没留意到有乡亲们在围观。 想到方才的狼狈被乡亲们当了猴戏,杨家人一个个涨红了脸。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现在知道丢人了?” 杨家人低头,不敢吭声。 神婆见势不妙想溜,赵氏一把拽住她:“妖孽没降呢,银子还我!” 神婆啐了一口。 呸!瞎了眼黑心肝儿,给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焉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大手一挥:“早降完了!” “降完了?” 赵氏将信将疑。 神婆道:“不信你问她,是不是从前的姜氏!” 杨家人唰的望向姜锦瑟。 薛氏指着姜锦瑟,鼓足勇气问道:“你……是姜氏吗?”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是啊。” 杨家人:“……” 神婆趁机扯回自己的布袋,扭头就走。 赵氏想去追,老爷子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赵氏委屈巴巴地折了回去。 乡亲们对着杨家人指指点点,不用想也知道说得有多难听。 杨家人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姜锦瑟意态闲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仅如此,她还亲切地冲乡亲们挥了挥手。 乡亲们:“……” “都给我进屋!” 老爷子一声令下,杨家人老实巴巴地进了屋。 他们在姜锦瑟和沈湛面前有多嚣张,在老爷子面前就有多窝囊。 没辙,老爷子可是村儿里为数不多的体面人。 姜锦瑟却是走向了门口。 老爷子以为她是去关门,便没呵斥。 等老爷子背着手走到门槛处,一转头。 院子空荡荡,哪里还有姜锦瑟的身影? 乡亲们挺好奇姜锦瑟出来作甚,但更好奇杨家人的倒霉乌龙。 毕竟如此狼狈不堪的邻里,也是不多见了。 老爷子没管姜锦瑟,先进了屋。 不多时,杨小妹出来,把院门儿给关上了。 乡亲们仍是不走,端着农民揣,在杨家门外八卦了起来。 却说神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离开杨家后,抱着自己的布袋逃之夭夭。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瞧地上的影子,居然出现了重影。 她给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摔倒在地。 一只纤细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忙握住。 对方将她轻松拉了起来。 “多谢啊……” 她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 不经意一瞥,顿时虎躯一震! “啊!怎么是你!你怎么追来的?我、我、我走的小路啊!” 她明明是一路走一路回头,没发现有人跟上来。这丫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呀?! 阴魂不散么?! 姜锦瑟伸出一只手:“五百年的妖精,可不是轻易能请走的。” 狗屁五百年妖精,她干这一行她能不知道吗? 神婆定了定神,决定不要被一个小丫头给吓住了。 否则传出去,她这大仙也当到头了! “你想作甚?” 她冷冷地问道。 姜锦瑟微笑:“那得看你。” “我?” 神婆懵了。 姜锦瑟含笑点头:“你识趣呢,我就敲你竹杠;你不识趣呢,我就打劫。” 神婆:“……” 姜锦瑟道:“是敲竹杠还是打劫,自己选一个吧。” 神婆嘴角一抽。 这年头,一个小村姑也如此嚣张了吗? 神婆叉腰,扬起下巴说道:“小丫头,别以为你今儿配合我演了一出戏,就能在我这儿占到便宜!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我柳大仙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祖上便是干出马仙的,家里奉着仙家!甭管你是不是妖精,我柳大仙一句话,你不是,也得是!” 姜锦瑟勾了勾唇:“所以你是选打劫?” 神婆:“……!!!” “你这丫头听不懂人话是吧!”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可是妖,想威胁我,先讲几句官妖话。” “官、官妖……话。” 神婆只觉自己干了一辈子神婆,也不如今日的“见识”多。 姜锦瑟摊开手心:“银子给我。” 神婆张了张嘴。 忽然,姜锦瑟把手收了回去:“这样不好。” 神婆嘲讽一哼:“总算你还有点儿脑子,得罪本大仙,你日后甭想在村里待下——” 去字未说完,姜锦瑟干脆利落地掏出了一把小刀。 “家伙事儿差点儿忘了。” 她把刀架在神婆的脖子上,认真又严谨地说道,“打劫。” 神婆:“……???” “就不给,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她不信一个小丫头真敢犯下命案。 姜锦瑟睁大眸子:“杀人是要偿命的,你当我傻?” 神婆神色一松,讥笑道:“那你还不——” 姜锦瑟把她的布袋子一拽,“我直接上手抢不就得了。” 神婆:……她今日到底遇上的是个什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疯丫头啊! “你你你你……我选敲竹杠!” “哦。” 姜锦瑟把布袋还给她。 神婆哼道:“先说好,本大仙可不是怕了你,只是可怜你一个小寡妇在杨家不容易,今日便发发善心……要多少?” 姜锦瑟微笑:“二十两。” 神婆倒抽一口凉气。 这特么跟打劫有甚区别?! 你不如把刀再架回我脖子上好啦! 姜锦瑟勾了勾手,示意她给钱。 神婆:“小丫头你会不会敲竹杠啊?哪儿有全敲走的道理?” 姜锦瑟无辜地说道:“我没全敲走啊,杨家不是给了二两银子?” 不待神婆拒绝,她往前一步,凑近神婆的耳畔,唇角一勾,慢悠悠开口: “你可知这二十两是什么银子?” “是我亡夫的抚恤金。” “他战死沙场,一身杀气。” “你拿走他的卖命钱,就不怕……他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温柔且轻,但却仿佛带着阴间过来的森冷。 神婆一个哆嗦,情不自禁倒退两步。 她这一辈子从未怕过谁。 然而这一刻,她是真真儿被吓破了胆。 姜锦瑟含笑从她布袋里取出银锭子:“慢走,大仙。” ? ?有木有喜欢姜姜这一款的小可爱呀? 第十四章 祖父 姜锦瑟回到杨家时,门口吃瓜的乡亲们已经散了,杨家人人齐聚堂屋。 老爷子稳坐如钟,面沉如铁。 公公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像斗败的公鸡,一脸狼狈地站在老爷子左侧。 三人对面是婆婆赵氏、二弟妹薛氏以及与她年纪相仿的杨小妹,也是低着头,怂哒哒,大气不敢喘的窝囊样子。 老爷子应当是发过火了,发得还不小。 姜锦瑟要回大郎的抚恤金后,特地在刘婶子家坐了会儿,为的就是躲过这场风暴。 老爷子年纪大了,她就不信他还有力气再发作一次。 果不其然,姜锦瑟进屋后,老爷子只是冷冷地瞪了她好几眼,没像训杨家人那般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祖父。”姜锦瑟乖巧地打了招呼。 杨家人简直目瞪口呆。 你一个五百年的蜘蛛精,装什么小白兔?! 赵氏呵斥道:“你个小蹄子,死哪儿去了?” 薛氏也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祖父刚回你就往外跑,像什么样儿!” 她俩哪里是在教她规矩,分明是自己被老爷子骂,想让她也被狠狠训斥一番,心里才舒坦。 老爷子一脸冰冷地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姜锦瑟坦坦荡荡地地说道:“哦,我去追讨大郎的抚恤金了。” 赵氏与薛氏眸子一亮,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也露出了惊喜之色。 杨三郎哼道:“总算你还有点儿用。” 赵氏忙道:“那,你讨回来了吗?” “讨回来啦,喏。” 姜锦瑟将袖兜里的银锭子掏了出来。 杨家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薛氏恨不能口水横流。 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啊!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要是能分个十两八两的,也不枉她嫁了二郎一场。 赵氏点了点银子,是二十两没错。 然而正当她要把银子据为己有时,姜锦瑟把银锭子收回了袖兜。 赵氏脸色一沉:“你这是作甚?”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把大郎的抚恤金收好啊,免得下次又不小心让人骗了去。” 赵氏一噎:“你——” 姜锦瑟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乡亲们好心提醒我。里正还说,有了这笔抚恤金,四郎从那群恶霸手里借来的束修银子就能还上了,咱们家再也不怕被打砸强抢了。” “竟有此事?”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喝道,“胡闹!” 也不知是在说四郎借束修银子的事,还是杨家人瞒下大郎的抚恤金,导致家里被打砸强抢之事。 姜锦瑟才不管他到底在骂什么,一脸后怕地说道:“祖父,亏得是你回了。那晚爹娘、二弟、三弟、二弟妹和小妹都去隔壁村吃酒了,只留我一人在家。若不是四郎恰巧从书院回来,孙媳恐就被恶霸逼死了呀。” 说到最后,姜锦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祖父,并非孙媳要掌着家里的银子,孙媳实在是怕了。既然娘想把大郎的抚恤金要回去,那便给娘吧。” 赵氏伸手去拿。 老爷子开口了:“你拿着就好,回头记得把四郎的束修银子还上。” “爹?”杨家人异口同声。 杨江也说道:“爹,锦娘还小,这么多银子交给她不合适。” 薛氏道:“是啊是啊,大嫂今年也不过才十四而已,还是个孩子呢。” “是个孩子,你们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老爷子没好气地问道。 薛氏闭了嘴,杨江也不敢再和老爷子抬杠。 姜锦瑟明白老爷子不是护着她,而是在意自己的名声。 她方才把抚恤金的事告诉了村里人,这下全村都知道杨家人明明有银子,却不给四郎交束修的事了。 老爷子丢不起这个脸。 姜锦瑟乖巧地说道:“祖父,我先回屋换身衣裳。” 老爷子沉沉地点了点头。 赵氏望着姜锦瑟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她右手的袖子,只觉煮熟的鸭子飞了,比从没得到过更难以忍受。 薛氏也气得跺了跺脚。 “祖父,凭啥给她呀?”杨三郎嘀咕。 杨二郎忙拽了拽弟弟,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老爷子威严地看向他:“不给她,给你?” 杨三郎:“祖父自己拿着,岂不比她管着强多了?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呀?银子到她手里,哪天弄丢了都不知道。” 老爷子:“她是你大嫂,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一口一个小丫头的叫,仔细你的皮!” 杨三郎吓了一跳。 老爷子在杨家是拥有绝对的权威的,谁也不敢忤逆他。 老爷子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这会子只觉精疲力尽,饥肠辘辘:“收拾一下,准备晚食。” 赵氏对着姜锦瑟的屋喊了一嗓子:“锦娘,去灶屋了!” 姜锦瑟换好了衣衫,举着用纱布包住的右手走了出来,可怜巴巴地说道:“娘,儿媳追讨大郎的抚恤金时伤了手,怕是做不了晚食了。” 赵氏气了个倒仰:“你伤了手,方才咋不说?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姜锦瑟委屈:“娘,我真的没有。里正帮我瞧过了,这一团纱布还是他给我的呢。” 老爷子厉声呵斥:“够了,你们去做!” 赵氏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丫头分明没被收拾,还是那个五百年的蜘蛛精! 老爷子对姜锦瑟说道:“既伤了手,便好生歇息几日,家里的活有你弟妹和小妹。” 薛氏身子一抖,险些脱口而出凭什么! 她也就头几年当牛做马,自打姜锦瑟嫁入杨家,脏活累活便全是她和杨小妹的了。 几年没好好干活的薛氏,做完晚食,只觉腰都快折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个小蹄子!” 姜锦瑟其实在刘婶子家吃过了,刘婶子特地给她蒸了一碗蛋羹,味道很好。 她蔫搭搭地动了几筷子,倒也与她的伤势相得益彰。 吃完饭,薛氏正想使唤姜锦瑟收拾碗筷,不曾想姜锦瑟回头微微一笑:“啊,对了,二弟妹,我伤了手,怕是端不动热水,一会还劳烦二弟妹帮我把热水提到房中。” 薛氏叉腰:“让我做饭就算了,还让我给你打热水?姜锦瑟,你是想上天?” 姜锦瑟望向门外:“祖父——” “给你打,给你打,行了吧!” 薛氏快被她气死了啊! 第十五章 叔嫂 “死丫头,大清早的野哪儿去?” 正在洒扫的赵氏看见姜锦瑟从屋里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给她气得不行。 姜锦瑟说道:“我去还债呀,娘。” 赵氏冷声道:“还债?还什么债?这么着急还债,我看你就是想出去撒野。再说了,你一个小丫头,揣那么多银子在身上,也不怕让人抢了。” 姜锦瑟心说,我不抢别人就不错了。 她摊手说道:“娘,当初四郎借债的时候,借的是高利,利滚利,晚一日可是要多出许多利钱的。这个利钱,娘给我吗?” “死丫头,老娘哪有银子给你?” 赵氏气了个倒仰。 姜锦瑟微微一笑:“那儿媳去喽。” 赵氏恨得牙痒痒。 二十两银子,那是割她的肉,要她的命啊! “你等等!让二郎和你弟妹陪你去,那么多银子,我不放心。” 她真正不放心的,是自己手里这笔银子还债后还余下多少吧? “娘既这么说,那便让二郎和二弟妹随我一道去还债吧。只不过,那些人动手起来没个轻重,有人和我一起,也不至于只有儿媳一人挨揍。” 赵氏一听还要挨揍,当即不舍得让儿子去了。 至于薛氏,她去了不顶用。 赵氏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把银子丢了咋整?我可告诉你,大郎的抚恤金已经给你了,你若是把这笔钱丢了,四郎的束修别再问家里要,家里没钱让你们折腾!” “知道了娘。” 姜锦瑟温顺地应了一声。 赵氏望了望堂屋里喝茶的老爷子,咬牙低声道:“死丫头,净会在老爷子面前装。” 姜锦瑟并不知那些债主居住何处。 问了刘婶子与里正,他们也不甚清楚,她决定去镇上找沈湛。 正巧今日物价涨得不多,自己可以趁此机会多囤一些东西。 不过去镇上之前,姜锦瑟先上了一趟后山,喂了鸡,铲了鸡粑粑,又采了一些山货。 待到集市时,比昨日略晚了些。 “你总算来了。” 有人脚步匆匆朝她奔来。 她定睛一瞧,不是昨日的掌柜又是谁? 她已知他姓刘,客气地与之打了招呼:“刘掌柜,这么巧,又亲自来集市买菜?” 刘掌柜一脸幽怨:“等你一早上了,谁做生意像你这般懈怠?” 他说着,朝她身后的小背篓望了望,“让我瞧瞧今日的山货。” 看来昨日那位贵人今日没走。 姜锦瑟莞尔一笑,将小背篓拿下来递到掌柜面前:“您瞧瞧,比昨儿的更新鲜。” 确实比昨日新鲜不少,毕竟没隔夜。 刘掌柜问道:“今儿的山货怎么卖?” “二两。”姜锦瑟答道。。 刘掌柜一愣。 昨儿这丫头狮子大开口,今儿大家伙都涨价了,她却没漫天要价。 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小小年纪出来做营生也不容易,不压你价了,二两就二两!” 今日掌柜没花四个铜板让姜锦瑟送货,他自己带了伙计。 掌柜离开后,昨日问她话的小贩忍不住开口:“今日大家都涨了价,你被刘掌柜坑了。我方才给你使眼色,你也没瞧见。” 姜锦瑟当然瞧见了。 “我想结交刘掌柜。” “那你昨儿喊那么高的价,这哪里是结交人?我看你得罪人还差不多。” 姜锦瑟说道:“一段关系里,谁站高位,不是由身份的高低决定的。” 好人历经磨难才能取得真经,而恶人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 恶人的善良与慷慨,总是比好人的显得更难能可贵。 所以从一开始,她便决定做个漫天要价的无良商贩。 如此,她后续只需露出一丁点儿的好,刘掌柜便会觉得这丫头也不赖。 小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锦瑟转身离去。 小贩叫住她:“我、我、我叫王吉!” 姜锦瑟回眸:“我叫姜锦瑟。” “姜锦瑟?”小贩喃喃重复着对方的名字,“怪好听哩。” 姜锦瑟在路上买了几个炊饼,分了书院的小厮一个,让他帮忙叫一下沈湛。 小厮笑呵呵地接过炊饼,对姜锦瑟说道:“你是沈湛的媳妇儿吧?他在这儿念书一年多了,这两日才有家人来瞧他,果然娶上媳妇了就是不一样。” 姜锦瑟:“我是他嫂嫂。” 小厮:“……” 小厮是一个人回来的。 姜锦瑟问道:“出了何事?” 小厮讪讪地说道:“你要不先回吧?今儿你怕是见不着你小叔子了。” 此时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书院,应当是去吃午食。 小厮却说她一整日都见不到,言外之意—— “沈湛的课室在哪?” 门窗大开、冷风直灌的课室里,学生们早已散去,只有沈湛独自坐在座位上。 他一手捉着袖口,另一手研好墨,提笔蘸了蘸,开始书写。 而在他的左手边,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 看得出,他已写了许久。 “还剩多少?”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在沈湛头顶响起。 沈湛的手微微一顿,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当看见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他才豁然抬头。 “嫂嫂?你怎么来了?” 姜锦瑟双手抱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起我怎么来了,不如先说说你夫子又怎么刁难你了?” 她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才让夫子罚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没什么。”他说道。 姜锦瑟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手指,以及发乌的唇色,抬手探向他。 沈湛朝后一仰,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手。 “切。”姜锦瑟哼了哼,摁住他,捏了捏他的棉衣。 不捏不知道,捏了才发现他的棉衣里摸着不像是棉花,应当也是柳絮。 难怪冻成这样。 她只留意到他鞋子破了,却不曾想看着整齐,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收回手:“别写了,出去吃东西。” “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很快便能写完。” 姜锦瑟在他身旁的长凳上潇洒落座,翘起二郎腿,双手抱怀。 “既然很快,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 “我再问一遍,夫子到底罚了你什么?” 沈湛沉默。 “呵,爱说不说!” 姜锦瑟冷哼一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课室。 沈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亦微微捏紧了毛笔。 走了也好。 此时狼狈窘迫的样子,本就不该被任何人看到。 斋馆内,孙夫子正优哉游哉地吃着学生孝敬的午食。 有羊肉、有鱼羹,丰盛得不行。 被人瞧见了可不妙。 孙夫子关上门,插好门栓。 随后才落座,得意洋洋地举箸,夹起一块油润嫩滑的羊肉。 正要放进嘴里,房门忽然被人嘭的一脚踹开! ? ?姜姜:哀家的死对头也是你能欺负的? 第十六章 护短 孙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夹着的羊肉吧嗒一声跌回碗中,激起一片汤汁,溅了他满脸。 他生气地闭了闭眼,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哪里来的野丫头?冒冒失失的,不知道书院的斋馆不是闲杂人等可进的吗?谁放进来的?”最后一声,他加大了音量。 姜锦瑟淡淡地笑了:“再大点声,让山长和学生们都看看,他们的夫子是如何关上门来一个人吃独食的。” 说着,她来到桌前,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唇角一勾道:“羊肉、鱼羹,夫子比县太爷还吃得好呢。不知山长吃不吃得到这些?” 孙夫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起身就要去收桌上的饭菜。 忽然,一只葱白的纤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钳着他的力道却如钢似铁,令他动弹不得。 他恼羞成怒道:“你究竟是谁?” “你祖宗。”姜锦瑟说。 孙夫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占便宜占到我头上来了?念你是个小丫头,本夫子不与你计较,倘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本夫子不客气!” 姜锦瑟冷笑:“说得像是我不胡言乱语,你就有多客气了似的。” 孙夫子一噎。 姜锦瑟勾起唇角:“既然客客气气的你不喜欢,想来更喜欢来硬的。” “硬?什么硬?什、什、什、什么硬?你这小丫头,你要做什么?” 孙夫子看着姜锦瑟眼底越来越深的笑意,莫名脊背一凉,仿佛被一只可怕的凶兽盯上。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然而姜锦瑟死死地钳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退不了,只得怒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丫头,到底知不知羞耻?” 姜锦瑟:“羞耻是什么?我不知道,不如夫子你教教我呀。” 孙夫子:“你又不是我的学生,凭甚教你?” “是你的学生,也不见你有好好教呀。” “本夫子为师多年,何曾……” 言及此处,孙夫子猛地回过神来,皱眉看着姜锦瑟,“你是沈湛家的?” 姜锦瑟:“呦!夫子还记得沈湛呢?我以为你早把他忘了。要不然,怎会留他一人在课室罚抄,夫子你吃得肚肥溜圆,我家小叔子可是饿得昏天暗地呢。这要是传到山长的耳朵里,不知是夫子教导有方,还是夫子假公济私?” 原来是沈湛的嫂嫂。 如此嚣张,他还当有大来头。 孙夫子鄙夷地说道:“休得胡言!我是夫子,学生做错了事,我自是要罚的。若沈湛不满,大可退学!” “退学可以,束修银子,也请一并退了。” “你这无知的丫头,世上哪有退束修银子的道理?你当是买货呢?” “你这还不如卖货的呢,买到不好的尚能退换。你教得这么差,耽误我小叔子的前程,不找你赔钱都不错了。” “你、你、你——” 孙夫子气得结巴起来,“我耽误他前程?你以为这小子的学识哪儿来的?还不是本夫子教的!是本夫子厉害,才教出了拔尖的学生。你们不磕头谢恩,倒还想让本夫子归还束修?真是倒反天罡!” “你教的?”姜锦瑟冷冷地笑了,“我家小叔子乃状元之才,用得着你教?你教得了吗?” “状元之才?哈哈!” 孙夫子嘲笑,“我承认沈湛有几分聪颖,可别说考状元了,他能考上秀才已是气运!我看他连举人都未必能考上,居然妄想状元?痴人说梦!赶紧带着沈湛离开书院!本夫子不会再教他!” 他疾言厉色说完,等着姜锦瑟再次强词夺理。 不料姜锦瑟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过身望向门口,“山长大人,你都听到了?” 孙夫子浑身一颤:“山长?” 一个五十出头、儒雅清瘦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孙夫子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山长。” 山长平静的目光扫过孙夫子与姜锦瑟,并未在意桌上的饭菜,开口对姜锦瑟道:“沈娘子,可以放开孙夫子了。” “哦。”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声,把手轻轻一抬。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暗藏的寸劲却将孙夫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孙夫子“哎哟”一声,像翻了壳的乌龟,半晌爬不起身来。 山长并未斥责姜锦瑟,而是对孙夫子说道:“你当真不愿再教沈湛?” 孙夫子总算是拽着桌角把自己翻了过来。 他狼狈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拱手作揖,一脸浩然正气地说道: 孙夫子:“山长明鉴!自沈湛入学以来,我一直悉心教导,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沈湛的成绩,想必山长也看在眼里。对沈湛,我做到了倾囊相授,绝无偏私,可他、他竟然如此诋毁于我,我……实在寒心!” “好一个倒打一耙!”姜锦瑟说道,“你刁难我家小叔子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是谁在造谣生事?沈湛乃是班上的一甲生,本夫子爱护都来不及,怎舍得刁难?” 孙夫子急忙辩解,“本夫子对他确实有些严苛,但也只是望子成龙之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本夫子心里,沈湛与我儿无异。但既然山长开口,那……我就勉为其难”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孙夫子当爹,就是自己在这儿吃香喝辣,让‘儿子’在外喝西北风?” 孙夫子涨红了脸。 山长道:“沈娘子,我向你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他在书院会得到公平的待遇。” “我不信任你。”姜锦瑟直言道。 孙夫子目瞪口呆,怒斥:“小丫头!你敢对山长无礼?” 山长未曾动怒,只是平静地问姜锦瑟:“不知沈娘子想要如何解决?” 姜锦瑟:“今日不是孙夫子不要沈湛,是沈湛辞了孙夫子!” 孙夫子:“猖狂!自古只有逐出师门,哪儿有欺师灭祖?” 山长沉吟片刻,说道:“书院确实未曾有此先例。沈湛要辞孙夫子,得有这个资格。” 姜锦瑟:“何意?” 山长:“他得胜过孙夫子,沈湛可愿与孙夫子比试一场?” 第十七章 比试 这……” 姜锦瑟苦大仇深地皱起了眉头。 沈湛是她的死对头。 沈湛讨厌与人文斗。 沈湛拒绝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文采。 得嘞,沈太傅三厌,齐活了。 “我愿意。” 姜锦瑟一愣,豁然抬头。 沈湛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门口。 眉目如画,眸光沉静,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有别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姜锦瑟眨了眨眼。 她方才没听错吧? 他居然答应了? 这还是她前世认识的沈湛吗? 沈湛举步入内,唤了姜锦瑟一声嫂嫂,拱手对着山长行了一礼。 山长问道:“你当真愿与孙夫子比试?” “是。” 沈湛从容回答。 “那孙夫子你呢?”山长问道。 孙夫子掸了掸宽袖,很是不屑地说道:“与一个学生比试,传出去,本夫子的脸往哪搁?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姜锦瑟:“我看你是不敢吧?怕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晚节不保。”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孙夫子气急。 “不敢就认输吧。”姜锦瑟道,“我家小叔子天资过人,孙夫子输给他也不丢人。” “好大的口气!”孙夫子冷声说道,“本夫子原是想全了他颜面,既然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本夫子便成全你们!只不过,若是本夫子赢了,这小子从此不得再踏进书院半步!” 姜锦瑟对沈湛道:“别怕,你一定会赢的。” 沈湛:“嫂嫂怎知我会赢?” 因为你前世就是昭国最会念书的人啊! 区区一个夫子你都对付不了,有甚资格做哀家的死对头! 沈湛说道:“嫂嫂是不是忘了,我今年刚满十五。” 姜锦瑟神色一顿。 前世她见沈湛时,沈湛早已是双十年华。 他冠绝天下,谁又能说不是他多念了好些年的书呢? 在姜锦瑟目瞪口呆之际,沈湛从容地跟着山长出了斋馆。 半个时辰后,四人出现在了书院的一座凉亭。 至于凉亭四周,则是站满了围观的学生与夫子们。 “沈娘子,请落座。”山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沈湛身后的姜锦瑟,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站着就好。” “哼!”孙夫子冷冷一哼,“不识抬举!” 山长没再勉强,对孙夫子与沈湛说道:“今日比试共分三局。第一局赋诗,第二局妙解经义,第三局书法挥毫。你二人若觉此有不妥之处,可在此刻提出。” 孙夫子自信满满地说道:“山长,我没意见。若是沈湛觉着难了,我可让他一局。”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你不让都赢不了,让,是怕自己输得太难看吗?” “你这丫头!”孙夫子拍桌。 山长对姜锦瑟道:“沈娘子,比试期间,还请你稍安勿躁。” “知道了。” 山长的面子,姜锦瑟还是给的。 “山长,请出题吧。” 孙夫子催促。 他迫不及待要教训沈湛,让沈湛知道天高地厚! 山长四下望了望,指向前方的一棵寒梅树,说道:“便以梅为题吧,七古、五古皆可,谁先来?” “我是夫子,自然我先,免得让人说我以大欺小!” 孙夫子才不怕多给沈湛一点儿时辰,纵然让沈湛想破脑袋,也做不出比自己更厉害的诗。 “居然是对诗?我记得……一甲班似乎还没学平仄吧?沈湛死定了。” “学了也对不赢孙夫子啊!” “是啊,不就是考了几次第一,恃才而骄,殊不知是孙夫子教得好!若无孙夫子,何来沈湛?” 孙夫子听到学生们一面倒的交谈,高傲地扬起下巴,略微沉吟片刻,便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琼枝映雪似瑶台,玉蕊凝香待凤来。不与群芳争艳丽,独承雨露绽春魁。” “好诗!” 有学生发出了激动的喝彩。 “不愧是一甲班的夫子啊!除了山长与老夫子,孙夫子当是书院才学最高之人了吧!” “我也想进一甲班!” 学生们一致露出了敬仰之色。 山长看向沈湛:“可准备好了?可容你多想些时辰。” 沈湛说道:“学生准备好了。” 孙夫子:“我劝你多准备一会儿,免得输了怪本夫子仗才欺人。” 沈湛没理会孙夫子的挑衅,正视前方,朗声道:“霜雪压枝低,孤根独不欺。虽无桃李色,自有暗香随。” “沈湛这首,倒也不错。”一个一甲班的学生喃喃说道。 一旁的同窗说道:“什么不错啊?他连平仄都没对准呢!依我看,还是孙夫子的诗更胜一筹。” 众人没有反驳——一个是夫子,一个是学生,任谁都会认为是夫子的才学更胜一筹。 姜锦瑟看向山长。 山长说道:“此局,沈湛胜。” 孙夫子脸色一变:“山长,他的诗平仄都错了,这是犯了作诗的大忌!” 山长一针见血地说道:“孙夫子的诗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却也毫无新意,且媚骨太重。” 孙夫子脸色涨红。 山长又对沈湛道:“好一个‘孤根独不欺’,小小年纪竟有此定力与傲骨,格律上虽不如孙夫子严谨,但气韵生动,颇令人肃然起敬。” 姜锦瑟懂了。 此局沈湛是胜在“真”! 山长不再过多解释:“第二局,妙解经义。” 他在签筒里抽了一支书签,念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孙夫子一听,当即乐了。 这句话,用来训斥沈湛再合适不过了。 他捋了捋山羊胡,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说教了起来:“礼者,乃君子之器,非小人所能窥也。‘刑不上大夫’,大夫者,国之栋梁,衣冠之表率,懂廉耻、重名节。若有过,则当免冠徒跣,稽颡自裁,以谢君父!”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湛:“沈湛,你出身微寒,本在庶人之列,今蒙书院不弃,得以列于弟子之末。然你桀骜不驯,目无尊长,此乃僭越也。不知礼而妄言,是为无德;不守分而抗上,是为无状!老夫今日教训你,实乃循礼而行,你何怨之有?” “说得好!” 有学生大喊出声。 “沈湛就是仗着自己考了几次第一,便不将夫子放在眼里。如此恃才而骄者,不配做我等的同窗!” “没错!” 学生们纷纷附和了起来。 孙夫子得意极了! 第一局,你讨了巧而已。 倒要看看第二局,你如何诡辩?! 第十八章 收徒 沈湛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不疾不徐地说道:“夫子所言,乃章句之学,非圣人之本意也。学生以为,‘礼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学礼,乃上之人未能行礼于庶人也。‘刑不上大夫’,非大夫可以免刑,乃大夫当以‘礼’自律,使身不陷刑戮也! “学生虽出身寒微,然心向往之者,乃‘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若夫子之礼,是教人奴颜婢膝,教人以势压人,则学生——宁死不从!” “好!”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如此头铁。 孙夫子气得面红耳赤,颤抖着手指指向沈湛:“你、你……你……简直是离经叛道!异端邪说!” 姜锦瑟:“呵呵,声音大就能赢了?” 她适才留意到,当沈湛说“‘礼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学礼,乃上之人未能行礼于庶人也”时,山长的神色出现了一瞬的波澜。 她凑过去,小声试探道:“山长,我家小叔子不仅才高八斗,更有兼济天下之志,算命的都说,是当宰相的命呢!” 沈湛嘴角一抽。 胡扯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出乎意料的是,山长居然没有反驳。 孙夫子坐在山长另一边,不知姜锦瑟和山长嘀嘀咕咕了甚,但沈湛的辩解令他有些下不来台。 尤其那句“奴颜婢膝”,更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他虚伪的面具。 进展到此处,学生们依旧多站孙夫子,夫子们却对着沈湛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 山长道:“此局,沈湛胜。”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孙夫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山长……” “山长是不是故意包庇沈湛啊?” “山长包庇他作甚?他一没钱,二没权的,不过是功课优秀些,咱们书院又不是没比他厉害的,夫子可是把人家撵走了。” 想到那个提都不敢提的传奇,学生们集体沉默。 姜锦瑟了然。 沈湛是胜在道。 前世没有这场比试,沈湛与山长的交集也不多。 她查到的消息多是关于孙夫子的。 眼下看来,这位山长境界不凡呐。 山长又道:“沈湛已胜两局,比试可还要继续?” 姜锦瑟不假思索道:“当然要!三局两胜算什么,得把把都赢才能让孙夫子心服口服,对吧,孙夫子?” 孙夫子连输两场已经够丢人了,偏姜锦瑟还要如此羞辱他。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比就比!” 这小子不过是捡着山长的喜好答题,投机取巧,算不得真本事! 自己四岁便着手练习书法,连山长也比不过他。 而沈湛的字长什么样他还是有数的。 他文采斐然不假,字却不尽如人意。 尤其他饥寒交迫,必定写得鬼画符似的! “我看,差不多了吧。” 一个围观的夫子出言劝和。 其余夫子也觉着比试到这里足矣。 山长看向沈湛:“你怎么说?” 姜锦瑟握紧拳头,弯腰在他耳畔迫不及待地说道:“比比比!弄死他!弄死他!” 沈湛:“……” “比。” 他回答。 姜锦瑟挑眉。 新身份就是好用呀,小叔子真乖! 山长:“那便以方才那句为题。” 书童呈上笔墨纸砚。 孙夫子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沈湛手脚冻僵了。 去拿毛笔时,拿了三次才拿稳。 围观的夫子们纷纷摇头。 学生们又忍不住嘲讽了起来。 “笔都握不稳,能写出甚好书法?” “你以为他握稳就能写好了吗?” “哈哈哈!” 一甲班的学生发出一阵哄笑。 沈湛的考第一是出了名的,书法吊车尾也是出了名的。 听到学生的话,姜锦瑟脸色微变。 她只记得沈湛是昭国最会念书的人,却忘了书法是他的弱项。 倒不是说他写得丑,而是他的字远不如他的文采。 他是中举之后才苦练书法的。 即使考上状元,书法最出众的也不是他。 孙夫子写完最后一笔,对着迟迟未动笔的沈湛恣意一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姜锦瑟叉腰:“在想怎么让你输得不那么难看而已!” 孙夫子冷笑:“看你们能嘴硬到几时!” “沈湛到底写不写啊?” “是啊,孙夫子都写完了!” “他写了也是输,我若是他,便寻个借口说自己被夫子罚抄,未吃午食,体力不支,无法提笔!也算是全了颜面!” 姜锦瑟微微蹙眉。 她对书法不如行家精通,但好歹前世批了那么多文臣的折子。 孙夫子的字足以排进前十。 难怪真有底气。 她看向沈湛。 前世和他斗了一辈子,日日盼他输得一败涂地,眼下却紧张他能不能赢。 真是世事无常啊。 终于,沈湛动笔了…… 这一局,山长并未立刻宣布结果,而是反复拿着二人的字,神情严肃。 学生们等得着急,翘首以盼。 “到底谁赢了啊?” “这还用说,肯定是孙夫子啊!” “孙夫子的书法在咱们书院位列第一,山长也只能排第二呢!” “当年孙夫子能中举,一手好字功不可没呢!” 又过了片刻,山长放下了二人的书法,宣布道:“沈湛胜。” 全场鸦雀无声! 孙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山长,一整个呆住了。 “山、山长,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一张才是我写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书法。 山长道:“我没弄错,孙夫子的字一如既往,在我之上。” 孙夫子:“那……” “但沈湛的字更在孙夫子之上。” 说罢,他将沈湛的字递给了孙夫子。 而几位围观的夫子早已忍不住,迈步走上凉亭,观摩二人的书法。 山长所言不虚,孙夫子的字行云流水,颜筋柳骨,分明是上上之作! 而沈湛的—— 几人见到沈湛的书法时,心口齐齐一震。 沈湛的字不如孙夫子的遒媚飘逸,笔画却棱角分明,如刀如剑。 最后一笔更是力透纸背,仿若一根傲骨立于天地之间。 他们看孙夫子的字,看的是书法境界。 看沈湛的字,却看到了志向气节! 孙夫子不信邪,起身从一位夫子手中夺过沈湛的字。 片刻后,他双腿一软,跌坐回石凳上。 姜锦瑟指向备受打击的孙夫子:“山长,我们可以辞了这个夫子了吧?” 一位夫子说道:“沈娘子,孙夫子已是一甲班最厉害的夫子了。” 姜锦瑟看向山长。 山长缓缓道:“书院里的夫子,确实没人教得了沈湛。” “没人教得了他,看样子是要将他逐出书院了!” “是呀,任他才学再佳,师道不尊,目中无人,此乃品德败坏,山长怎么可能留下他!” 学生们的嘲讽不绝于耳。 夫子们也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个学生,可惜了啊。 “沈湛之才,不在经史,而在心胸。” 山长说着,目光落在沈湛青涩而不失沉静的脸上,“我且问你,可愿做老夫的学生? ? ?姜姜:o(* ̄︶ ̄*)o 第十九章 拜师 “愿意!” 说话的是姜锦瑟。 沈湛扭头看向她。 姜锦瑟说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拜师!” 说罢,摁住沈湛的脑袋转向夫子,“叫老师!” 沈湛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怨,想反抗,却又生生忍下,乖乖叫了一声:“老师。” “哈哈哈!” 山长捋着胡子笑出声。 夫子们与学生们满是惊讶,全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学生们倒也罢了,他们与夫子们能见到山长的机会并不多。 然而在书院执教多年的夫子们,却是对山长的习性了然于胸—— 山长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看来,他对收下沈湛这个徒儿甚是满意啊。 上一次,山长这般高兴,也是收徒。 只可惜后来…… 思及此处,所有夫子们心照不宣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这一次,沈湛不要再让山长失望了。 姜锦瑟小步挪到山长身旁,弯下身低声说道:“山长,你其实也看出我家小叔子非池中物了吧?山长仗义,他日踏青云,必迎师坐高殿!” 山长:“……” 此时,几个胆大的学生也走上了凉亭,想要去看沈湛的书法。 姜锦瑟眼疾手快地从孙夫子手中夺过了沈湛的字,折叠好立即揣进怀里。 旋即她挺起胸脯,对几个虎视眈眈的学生扬声道:“抢啊?” 学生们:“……” 比试结束,山长与夫子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斋馆,学生们也散了。 姜锦瑟与沈湛走出书院,迎面碰上那个小厮。 小厮笑呵呵地说道:“嘿嘿,我都听说了!恭喜沈郎君,成为山长的亲传弟子!” 瞧瞧,连称呼都变了。 姜锦瑟心情不错,又分了他一个炊饼。 “多谢沈娘子,多谢沈娘子!” 小厮连忙道谢。 “你呀,日后跟着山长好生念书,知道吗?” 姜锦瑟看向沈湛,严肃地说道,“要听山长的话,不许像对孙夫子那样对山长!” 她前世阅人无数,不难看出,这位山长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甚至可以说绝不简单。 沈湛能拜他为师,实在是一桩美事。 其实她明白沈湛并不会像对孙夫子那样对山长,毕竟山长又不是孙夫子。 之所以义正词严地叮嘱他,全是为了过一把当长辈的瘾。 看着前世的死对头在自己面前逆来顺受,真是舒坦啊。 她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了。 好在沈湛已习惯。 沉吟片刻,他开口说道:“那副字不算好,嫂嫂若是喜欢……” “我喜欢个屁呀!” 她前世批折子批到怀疑人生,最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那嫂嫂为何收下我的字……” “你的字怎会强过孙夫子的?夫子们好歹忌惮山长,不敢言他,若被学生们看到了,定知山长包庇你了。” 沈湛:“……” “嫂嫂要不要看看字再说话?” “有什么好看的?” 前世看的还少了? 孙夫子别的不谈,一手书法确实登峰造极。 沈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问道:“嫂嫂今日是专程到书院来看我的?” 姜锦瑟挑眉:“你有手有脚,我看你作甚?又不是没给你钱花!我是想来问你,那些债主住哪?我刚把大郎的抚恤金拿回来了,趁今日,把欠下的债一并还清。” 沈湛:“哦。” 沈湛果然知晓那些债主们的住处。 二人一同前去还钱。 连本带息一共十五两,姜锦瑟十分爽快地给了。 当叔嫂二人回到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时,沈湛颇为不解。 他顿下脚步,问姜锦瑟道:“嫂嫂就这么给了?” 姜锦瑟反问:“不这么给,要怎么给?拿你抵债,还是拿我抵债?” 沈湛:“……” “嫂嫂在杨家和在孙夫子面前,可没这般好说话。” 只要不是眼瞎,都看出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吃亏的性子了。 他甚至都做好了要跟债主们大闹一场的准备,不曾想竟如此轻易地结束了。 姜锦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日后不会再和那群人有所交集,无需浪费精力。” 她望向沈湛的眼眸,语气郑重,“你记住,将军赶路,不斩小兔。” 沈湛顿住。 姜锦瑟雄赳赳地走在前面。 她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回头对沈湛说道:“跟上呀!” “去哪?”沈湛问。 “去吃东西呀,你不饿?” 沈湛早已是饥肠辘辘。 姜锦瑟寻了一家最近的面馆,要了两碗打卤面,对伙计说道:“他那一碗不放辣。” 沈湛微微一怔。 沈湛不吃辣,还是她前世无意中发现的。 沈湛从不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喜好与习惯,就是为了不让有心人抓住可乘之机。 见沈湛狐疑地盯着自己,姜锦瑟眨眨眼:“看什么看?饿了那么久,若是吃辛辣之物,容易腹泻。” 吓死了,差点暴露自己了解他习性的事。 “还好我机灵。” 姜锦瑟小声嘀咕。 打卤面做得很筋道,汤汁浓郁却并不油腻。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沈湛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又饿了大半日,一碗打卤面没吃够。 若是以往,他断然不会开口,但今日,他只是略微沉吟片刻,说道:“没吃饱。” 姜锦瑟喊道:“小二,再来碗打卤面,还是不放辣!” 吃完面,二人都出了一身汗。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惬意极了:“走了。” 沈湛跟着她出了面馆,望着她的背影说道:“嫂嫂,这里不是回村的路。” 姜锦瑟说道:“我知道。哎呀,你墨迹什么,快跟上。” 沈湛又道:“也不是去书院的路。” “我知道我知道。” 姜锦瑟被他烦得不行,索性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磨磨唧唧的!” 沈湛看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尽管隔着厚厚的衣衫,却仿佛依然有一股热气烫到了他的手腕。 姜锦瑟带着沈湛进了一家布庄。 沈湛这才知道,她是想给他买两套棉衣。 自然,她给自己也添置了两套。 姜锦瑟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亏待自己的人。 她照顾别人的前提,是先顾好自己。 ? ?2026,希望我们都能先爱自己 第二十章 厨艺 姜锦瑟将剩下的银子分了二两给沈湛,余下的拿去买了物资。 上山喂了鸡,把物资藏好,待到回杨家时,兜儿比脸都干净。 问就是二十两全被债主拿走了。 杨氏气得半死,趁着她去灶屋拿吃的,悄摸进了她的屋子。 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果真是半个铜板也没捞着。 “晦气,我就说要让二郎和你一起去。” 赵氏埋怨,“若二郎去了,指定能剩下几两银子!” 物价涨得越来越厉害,姜锦瑟手里的银子能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为了增补进项,姜锦瑟每日都会去集市卖山货。 山雨欲来。 百姓连米面都快要吃不起了,山货自是无人问津。 万幸的是,那位贵人一共在镇上住了好几日。 刘掌柜每日都来找她。 姜锦瑟逮住时机。 前两日她只卖山货。 第三日起,她搭上各种野味,山鸡、竹鼠、果子狸…… 当又一日清晨,刘掌柜看到她背篓里的一条大蛇时,彻底绷不住了。 “大冬天的,你上哪寻的这玩意儿?” 姜锦瑟:“哦,挖到的。” “死的?” “活的,要给你弄醒吗?” 姜锦瑟两手抓着蛇,往刘掌柜面前一递。 刘掌柜虎躯一震:“停手!” “哦。”姜锦瑟摸了摸大蛇,“大冬天挖一条蛇可不容易了,很补的。” 刘掌柜寒毛直竖:“很补也没人敢吃啊!”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便宜卖给你,十两银子,山货白送。” 刘掌柜瞪大眼,指着地上的小背篓:“就俩萝卜你也好意思说是山货?” 姜锦瑟眨眨眼:“你信我,贵人爱吃的。” 刘掌柜表示怀疑。 姜锦瑟循循善诱:“你想想,这几日我卖的山货野味,贵人是不是吃得挺香??” “那是我的厨子做得好!”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姜锦瑟才不与他争论这个。 她拿着蛇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这条蛇很肥美的。” 刘掌柜往后急急一蹦:“别过来!” 平心而论,他不想买,可贵人的口味又着实刁钻。 他皱眉,盯着姜锦瑟手里那条冬眠的蛇嘀咕道:“客栈里也没人会做蛇啊。” “我会!” 姜锦瑟说道。 刘掌柜一脸怀疑:“你?” 姜锦瑟:“就我。” 刘掌柜仍不敢冒此风险。 姜锦瑟祭出杀手锏:“若不能叫贵人满意,今儿这条蛇和我篓子里的山货,都不收你钱了。” 客栈后厨。 刘掌柜看着磨刀霍霍的姜锦瑟,仍有些将信将疑:“你真敢啊?” “嗯?”姜锦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闹饥荒时没得吃,漫山遍野寻吃的。,这种蛇我杀过好几次了。” 关于这点,她倒是没有撒谎。 前世虽为世家女,然在燕国为质那几年,她把一生该吃的不该吃的苦头全吃尽了。 古有越王卧薪尝胆,后有姜后忍辱负重。 杀条蛇而已,不算什么。 她一刀下去,刘掌柜嗷呜一声捂住了眼。 客栈的厨子们全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 他们干了那么多年厨子,也是头一回见此场景。 看姜锦瑟利落娴熟的动作,简直不像头一回。 再瞧姜锦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色,比他们这群大老爷们还虎! 前日卖给刘掌柜的山鸡,贵人只吃了一只,还剩一只养在后院,今日正好用上。 杀鸡这种事,她便不亲自上手了,毕竟有厨子不用白不用。 客栈的厨子们倒也乐得给她打下手,绝不承认是想偷师。 姜锦瑟会做不少野味,可若论起刀工,她是不及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大厨的。是以改刀的活,她也一并交给了他们。 大厨们根据她的吩咐,把两样食材切块儿。 姜锦瑟先是将山鸡放到锅里,翻炒了一会,炒至肉质金黄,再倒入烧开的水,把新鲜的蛇肉与切好的姜片一并放进去,盖上锅盖焖煮。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姜锦瑟揭了锅盖,撒了几根长长的香葱,便把野味出锅了。 闻着那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大厨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刘掌柜忙不迭地进了后厨:“什么味儿这么香?你们做啥了?” 一位大厨说道:“我们啥也没做啊,是姜姑娘做的。” 刘掌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姜锦瑟,又看向桌上的一碗野味汤,问道:“这是——” 姜锦瑟微微一笑:“它叫龙凤呈祥。” 刘掌柜微愕:“啊……好名字。” 别的不提,单这菜名,贵人定能喜欢。 “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小村姑,还有这学问呢。” 姜锦瑟没有故作谦虚,笑着说道:“汤要趁热喝,快给那位贵人端过去吧。” 刘掌柜有些犹豫,担心贵人不吃这玩意儿。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罢了! 富贵险中求! 他把心一横,亲自将龙凤汤给贵人端了过去。 “今儿小店做了道新菜,叫龙凤呈祥,请您慢用。” 他小心翼翼地退回一旁。 贵人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缓缓放到唇边。 刘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贵人尝后,神色微微一顿。 刘掌柜屏住了呼吸。 贵人薄唇轻启:“这汤谁做的?” 姜锦瑟在后院等着刘掌柜给自己结账。 总算见着刘掌柜下楼了,神色颇为匆忙,她问道:“可以给钱了吗?” 刘掌柜的神色一言难尽。 姜锦瑟叉腰:“你不会想赖账吧?” 刘掌柜突然冲姜锦瑟拱手作了个揖。 姜锦瑟双手抱怀,挑眉问道:“别以为你给我当孙子,我就不要你银子。” 刘掌柜:“……” 刘掌柜讪讪笑道:“从前是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对姜姑娘多有怠慢,还望姜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姜姑娘放心,答应你的银子,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姜锦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他接着说。 刘掌柜心道,你怎知我有话要说?年纪轻轻,心思竟比他这个掌柜更通透。 刘掌柜笑道:“啊,姜姑娘做的龙凤汤甚得贵人喜欢,贵人点名要见姜姑娘。” ? ?今天也早早的,快表扬我! 第二十一章 贵人 姜锦瑟刚上楼,便与一个双十年华的青衫男子不期而遇。 男子客气地冲她拱了拱手:“姑娘借过。” 随后快步进了前面的厢房。 门口的侍卫并未阻拦。 然而当姜锦瑟也要进屋时,侍卫却拦住了她:“请稍等。” 姜锦瑟倒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地靠墙等候。 侍卫似不在意一个小村姑的存在,并未驱赶。 她正好乐得听墙角。 “令尊可好?” 说话的正是方才的青衫男子。 “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偏要去做木匠。父亲得知消息,全然不信,派我来柳镇看看,确认事情真假。” 这便是那位贵人,听声音亦是颇为年轻。 “人各有志。”青年笑着道。 贵人道:“但山长的弟子可不好当,这些年他总共才收了三个弟子——” “不对,现在该是六个了。”青年笑着打断贵人的话。 贵人并未动怒,疑惑地问道:“山长又收徒了?” “是啊,今日刚收的,听闻是个农家子。” “一个农家子也配当山长的弟子?” 姜锦瑟在心中轻哼。 农家子怎么了? 总有一日骑到你们头上! 不过,这年轻人既是山长弟子,算起来沈湛还得唤他一声师兄? 书生笑而不语,没接这话茬。 贵人又问:“当真不打算跟我回江陵?” “不了。” 青年毫不犹豫地拒绝。 贵人叹了口气:“我现在真信你能干出退学、不再拜山长为师的荒唐事了。” 青年笑而不语。 “这是家父的心意。” 贵人说着,似将某物放在了桌上。 姜锦瑟听见青年将物件推了回去:“替我多谢颜公厚爱,我暂时不想离开柳镇。他日若有缘相见,定上门拜访。” 颜公? 莫非是琅琊颜氏? 颜氏祖籍琅琊,后迁居江陵,世代从文,如今是江陵第一书香门第,与萧氏、庾氏、岑氏、高氏并称江陵五大世家。 难怪刘掌柜对他那般奴颜婢膝。 姜锦瑟继续往下听。 “什么汤这么香?”青年问道。 “龙凤呈祥。”贵人答。 青年开怀一笑:“好名字!给我来一碗。” 一旁的丫鬟看向贵人,见他微微颔首,便盛了一碗龙凤汤递过去:“请慢用。” 青年尝了一口,眼眸一亮:“真鲜!我从未喝过这般鲜美的汤。” 他又夹了块肉,细细品味后说道,“瘦而不柴,肉质鲜嫩……这是什么肉?” 贵人缓缓开口:“蛇肉。” 咚! 书生两眼一翻,径直栽倒在地。 姜锦瑟眨了眨眼。 这是……晕了? 她寻思着该轮到自己了,不料一个黑衣人行色匆匆地抢先进屋,俯在贵人耳畔低语了几句。 贵人的声音陡然一沉:“知道了,备马回江陵!” 丫鬟忙问:“少爷,子明公子怎么办?” 贵人冲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当即上前将青年扛上床,丫鬟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旋即二人跟着贵人出了厢房,门口的侍卫也一并撤了。 路过姜锦瑟时,贵人未曾多看她一眼。 倒是姜锦瑟看清了他模样。 长得……不眼熟! 前世她与琅琊颜氏虽有交集,却只见过家主,颜家几位公子未曾有资格被她召见。 姜锦瑟进屋,双手抱怀,盯着被吓晕的书生喃喃道:“子明公子。” 这人既是山长弟子,又与琅琊颜氏相识,身份按理说不低,可前世她怎么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刘掌柜亲自将贵人送上马车,挥手目送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头。 一抬眼,便见姜锦瑟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顿时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的?” 姜锦瑟挑眉:“自己耳背,怪我咯?” 刘掌柜此刻不敢与她争执,清了清嗓子问道:“贵人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姜锦瑟双手抱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夸我厨艺好,邀我去江陵做他的厨子,我没答应。” 刘掌柜目瞪口呆:“你、你拒绝了?你可知他是谁?” 那可是连府台大人都得下马相迎的贵客! 难怪方才见颜公子脸色不佳,原来是被这丫头惹毛了! 既如此,日后不必自己再忌惮这丫头, 他当即就要挺直腰杆,却听姜锦瑟慢悠悠地说:“对了,贵人还说,他赏你的银子,得分我一半。” 掌柜身子一震:“什么?” 姜锦瑟瞧他反应,心知自己诓对了。 她伸手,抬了抬四根手指:“嗯?” 刘掌柜狐疑地打量着姜锦瑟:“你……莫不是在诓我?” 颜公子身份尊贵,怎会干出此等掉价之事,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姜锦瑟风轻云淡道:“不信你追上去问问颜公子。” 掌柜神色一僵。 贵人竟是连姓氏都告知于她了。 思量再三,他终究不敢怀疑,老老实实地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姜锦瑟。 算上卖蛇的十两和烹饪的五两,姜锦瑟手头已有二十五两银子。 放在一个月前,这已是一笔巨款。 可眼下兵荒马乱,物价飞涨,二十五两如今约莫只抵得上从前的五两。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那间破茅屋空空如也,锅碗瓢盆都得重新添置。 先前没挣到银子时,她只想着简单搭个窝棚凑合,如今有了积蓄,便打算将两间棚子好好修缮一番。 姜锦瑟揣着二十五两银子,直奔镇上的杂货铺与粮店。 她先咬牙买了三石糙米、两袋玉米面,这是保命的根本,花去十两。 又挑了二十斤咸肉、十斤干菜与一坛咸菜,耐存且能补体力,耗费六两。接着添置了两口铁锅、一套陶碗陶盆,以及足够的火石、火镰与粗布,花去四两。 最后买了两捆结实的麻绳、一把柴刀、一柄短斧,还打了一小袋粗盐,剩余五两银子仔细收好备用。 这些物资要运回去并不容易,她咬牙雇了一辆骡车。 花了她一百个铜板。 她给钱大方,拉车的问是否需要帮她搬到家里。 她拒绝了。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避难所被旁人知晓。 她分几趟将物资悄运上山,藏在窝棚角落,用干草遮掩妥当。 看着堆起的物资,姜锦瑟双手撑住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累死她了…… 这些物资应该足够她和沈湛支撑一阵子了…… ? ?更完啦,好饿好饿,去干饭噜!大家也要好好吃饭呀! 第二十二章 盖房 接下来的几日,姜锦瑟不再去街上采买。 一是物资囤得差不多了,二是物价已经涨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以往一头百来斤的年猪只能卖一贯钱,约莫半两银子,如今却飙升到了三两、五两! 杨家人乐坏了,忙不迭地把家里的两头猪拖去集市售卖。 姜锦瑟看着他们踩坑,并不提醒。 倒是刘婶子那边,她提了句,过十日再卖。 “过十日,镇上都不赶集了哩。” 以往确实如此,但今年会有叛军。 官府不做人,非但不对战敌寇,反而弃城逃之。 而那时已没了集市,官员乡绅们着急,花大价钱去乡下采购。 可那时,大家伙儿能卖的早就卖掉了。 姜锦瑟温声道:“婶子,你信我,是四郎带回的消息,你也知道,他被山长收为弟子了,他说的准没错。” 沈湛拜师之事,早已在十里八乡传开。 刘婶子一听是沈湛的消息,当即不疑有他。 村里人笑话刘婶子傻,年猪再不卖,回头可卖不出去了。 刘婶子:“你们爱咋卖,我不卖!” 姜锦瑟每日早出晚归,问就是去山上砍柴了。 看着她扛回来的稀稀拉拉的柴火,赵氏破口大骂:“砍一天才砍这么点儿!不中用的东西!” 姜锦瑟不与赵氏交锋,转头望向堂屋里品茶的老爷子,可怜巴巴地说道:“祖父,我手伤未愈,只能砍这些,待他日我好了,定多给家里砍些柴火,我和四郎会好生孝敬祖父的。” 好看的事儿一件不做,好听的话绝不少说。 画大饼,她前世便已炉火纯青。 果然,老爷子很吃这一套。 “你去歇着吧,明日不必上山了。” “那不行。” 不上山她怎么盖房子啊? “我不管别人,也得管祖父啊,我多砍些柴火,也能让祖父多享会儿火盆。” 老爷子嗯了一声:“还是你孝顺。” 赵氏懵了。 最近在家里当牛做马的是她吧,这丫头啥也没干,就动动嘴皮子,怎么就孝顺了?! 赵氏气得半死。 姜锦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蔫巴巴的果子:“祖父,这是我今日采到的野果,就这么一个,祖父吃!” 赵氏:“……!!” …… 转眼到了月底。 这一日,晨雾还没褪尽,姜锦瑟蹲在溪边用木桶打水。 她也是前几日才发现的,往东走,没多远便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山溪。 大郎当初选此处建茅屋,可见是真花了心思的。 她今日已挑了五趟,水缸的水才打了一半。 她的肩膀有些酸痛。 这幅身子力气再大,也是个十四岁的丫头,细皮嫩肉的,扁担早把她肩膀磨肿了。 就在她打算挑第六趟时,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扁担。 “我来。” 清润低沉的少年嗓音,比山涧的溪水更澄澈干净。 姜锦瑟抬眸:“咦,你怎么上山了?今日不用念书吗?” 沈湛道:“休沐两日。” “哦。” 姜锦瑟把扁担递给他,“走稳点儿,别晃荡。” “嗯。” 沈湛应下。 约莫是这几日在书院吃饱穿暖了,即使两桶水对十五岁的少年而言依旧有些重,但到底是扛起来了。 瘦小的肩膀,挑起了家里的重担。 姜锦瑟悠哉悠哉地跟在后头。 她才不会因为他是个文弱书生,便这不让他挑,那不让他扛的。 心疼男人,会倒霉! 沈湛担水,姜锦瑟去忙活别的。 她弯腰捡起块尖石,在清理好的空地上划出一块长基。 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块。 随后,又在旁边圈出一块方坪。 “偏房和主屋在这头,厨房在那头,后院圈到东边。” 她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着满头大汗的少年:“水缸的水打满了?” 少年微微喘息,点了点头。 他望着地上的印记,明显看出多了一间屋子,却没多问。 姜锦瑟给他倒了一碗水:“赶紧喝,喝完了开始打桩!” 沈湛:“……” 木头是这几日伐好的。 沈湛目光一扫,问道:“这些……全是你砍的?” “怎么样?你嫂嫂我厉害吧!” “下次这种活,等我回来了再做。”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天气渐冷,要赶在大雪来临之前,把所有木材备齐。 姜锦瑟弯腰扛起一根最粗的木柱:“主屋四角先定,偏房跟着主屋的线走。” “你还懂这些?” “我……” 姜锦瑟险些脱口而出,上辈子在燕国为质,她可没少盖窝棚。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位子明公子。 “我舅舅是木匠!” 她哪儿知道原主的舅舅是啥,反正沈湛也不知! 瞎咧咧呗! 两人倒也默契,沈湛扶着木柱,姜锦瑟抡起石夯,一下下将柱脚砸进提前挖好的浅坑,再用碎石和湿土填实。 日上三竿时,三间房的框架已初具雏形。 接下来是夯土墙。 姜锦瑟取来山溪旁的黏土,筛去石块草根,加水搅拌到手握成团、落地即散的湿度。 沈湛则扛起两块木板拼成的简易夯具:“我来夯土。” 见姜锦瑟不语,只一味看着他。 他正色道:“我看大哥夯过。” “行,你来。” 姜锦瑟双手抱怀,退开。 沈湛一棍子下去—— 黏土未动分毫。 沈湛尴尬:“我再试一次。” 一连试了三次,不是夯具打滑,就是力道不佳。 姜锦瑟一脸嫌弃:“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拿过夯具,高高抡起,重重砸下。 “加土。” “哦。” 沉闷的“咚咚”声在山谷里回响。 不知过去多久,总算是把土夯完了。 她的衣衫也湿透了。 “墙要够厚,不然冬天挡不住风。”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指了指一旁的树枝,“等下压上这个,下雨不容易冲垮。” 沈湛点头,转身去搬更多的石头,沿着墙基外侧码了一圈,加固根基。 这不像夯土,是个技术活儿,且对力气的要求也没那么大。 姜锦瑟见他做得有模有样,转头去忙活厨房。 沈湛蹙了蹙眉,说道:“一会儿我来做。” “行。” 姜锦瑟开始搭灶台,“你那边弄完了过来。” 沈湛:“……” 他的意思是—— 让她歇着,他来。 ? ?嘻嘻,叔嫂搭配,干活不累! 第二十三章 养大 沈湛与姜锦瑟忙活了整整一日。 到日薄西山时,叔嫂二人都累趴下了。 少年坐在木凳上,微微地喘着气。 泛红的脸颊被暮色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本就俊美的脸庞,越发精致如玉,恍若谪仙。 姜锦瑟撇了撇嘴,轻轻一哼:“长这么妖孽,给谁看?” “嫂嫂说什么?” 沈湛问道。 “没什么。” 姜锦瑟坐在后院的一块多出来的木板上,双手向后撑着,微微仰头,望着一望无际的苍穹。 “沈湛。” “嗯?” 沈湛看向她。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让我歇着,你来干活?” 沈湛没有否认。 姜锦瑟拍了拍手,四下寻找:“那行,你来。” 沈湛不解地问道:“做什么?” 姜锦瑟摸到了一把铲子,含笑递给他:“铲鸡屎!” 沈湛“……” 今日扩建的三间屋子不算大,而且是干打垒,棚顶也不复杂。 忙到天黑时,姜锦瑟便收了工。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有气无力地说道:“累死你嫂嫂我了,今儿先到这吧,差不多足够我们……住一阵子了。” “避难”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她机灵。 她话锋一转:“你被山长收为弟子,前途无量,日后定是要去城里念书的。” 沈湛问道:“嫂嫂的意思是,会与我一道进城?”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然呢?你考取功名了就想撇下你嫂嫂我?忘记是我怎么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了?” 沈湛:“……你才嫁过来两年而已。” 姜锦瑟哼道:“我不管!长嫂如母!” 沈湛:“嫂嫂怎知我一定会考取功名?” 你何止会考取功名,你能耐大着呢,跟一国太后叫板多年,还联合皇帝逼杀了哀家! 姜锦瑟:“你要是考不上,我就去你哥坟头哭坟!” 沈湛:“……” “饿了没?”姜锦瑟又道。 “饿。”沈湛毫不犹豫地说。 姜锦瑟唇角一勾:“以前问你饿不饿,你怎么不说饿呀?” 沈湛抿了抿唇。 姜锦瑟凑近他,盯着他亮若星河的眼眸,调笑道:“是不是觉得嫂嫂我变好了?” 她呵气如兰。 沈湛的睫羽颤了颤,起身道:“我去试试灶台好不好用。” 姜锦瑟扭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噗嗤一声笑了。 十五岁的沈湛,这么好玩的吗? 灶台是好用的。 姜锦瑟烤了几个红薯,又舀了一碗白面,打了三个鸡蛋。 今儿没烙饼子,而是做了一锅疙瘩汤。 二人流了一天的汗,夜里吃些软糯、有汤水的流食,正是合适。 两人都饿坏了,抢着吃。 前世那些大臣,怕是死也想不到,堂堂一国太后,居然会在山沟沟里和少年太傅抢食吃! “吃不动了,吃不动了。” 姜锦瑟看着左右手各拿着的半个红薯,有心无力地放回盘子,打算一会拿它们喂鸡。 不曾想,沈湛顺手拿起半个吃了起来,吃完左边的,又去拿剩下的半个。 姜锦瑟张了张嘴:“那个……” 沈湛咬了一口,安静看着她:“嫂嫂想说什么?” 姜锦瑟看了看他手中的红薯,微微一笑:“没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这半个红薯是我咬过的。 吃饱喝足后,姜锦瑟打算下山了。 她让沈湛先走,自己稍后再回,免得被人瞧见了说三道四。 沈湛道:“我今日住在山上。” 姜锦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原先的小茅屋本就能住人,何况她又添置了不少家当,棉被褥子比杨家的暖和多了。 姜锦瑟回到杨家时,天已彻底黑透。 “你又死哪去了?”赵氏没好气地问道,“你砍的柴呢?” 姜锦瑟取下肩上的小背篓,微微一笑:“我今日在山上碰见不少山货,便采了些回来给祖父补身子,等我采完,才发现自己走得有些远了。” 赵氏咬牙切齿:“成天只知道巴结老爷子,拿老爷子当令箭,死丫头!臭蜘蛛精!老娘总有一日要收拾你!” …… 姜锦瑟一觉醒来,屋外一片银装素裹。 居然下雪了。 前世的自己,就是死在这样一个大雪天。 比起逐渐冰冷的身体,真正绝望的是那颗寒掉的心。 沈湛啊沈湛。 这辈子我把你养大,你还会成为我的死对头吗? 杨家人未起。 姜锦瑟在厨房烙了几个饼子,又装了一碗酱菜,踩着厚厚的积雪上了山。 今日得搭鸡舍,不然这么厚的雪,她都懒得出门。 原本小半个时辰的路,她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茅屋也被覆盖在一片白雪之中。 门前的积雪已被清理,清出了一条长长的小道。 姜锦瑟心下了然,推开虚掩的屋门。 “沈湛?” “我在后院。” 姜锦瑟去了后院。 风雪中的少年,连长长的睫羽都凝着雪花。 他穿着自己给他买的棉衣。 棉衣虽厚,却并不显臃肿。 松柏之姿,清冷如玉。 沈湛铲雪的动作顿住:“嫂嫂为何……这般看着我?” 姜锦瑟双手抱怀:“我家小叔子初长成,他日必卖个好价……咳咳,给你娶一房好媳妇儿。” “我不要媳妇儿。” 沈湛继续铲雪。 “你不要媳妇儿要啥?” 难不成和前世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儿? 不对,自己死时他也才三十有一,谁知后面有没有娶妻。 姜锦瑟眸光一扫,望着角落里的一个小矮棚子:“这是啥?” “鸡舍。” 沈湛说道,“我试过了,不会塌,先凑活用,下次搭个更大的。” “够了够了!”姜锦瑟连忙摆手,“有就不错了。” 二人只是在山上避难而已,又不是真打算长住。 她见后院的栅栏敞着,走过去打算关上,不料却瞥见了另一间小小的窝棚。 “这是——” “茅厕。” 沈湛说。 姜锦瑟一时怔住,半晌才喃喃开口:“又是鸡舍,又是茅厕,你不会一宿没睡,干到现在吧?” 沈湛的确一宿未眠。 他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子,或许—— 姜锦瑟:“你们读书人,真讲究啊……” 沈湛:“……” ? ?眼下的沈四郎:我不要媳妇儿╭(╯^╰)╮ ? 长大后的沈湛:媳妇儿你瞅瞅我(^o^)/~ 第二十四章 嫁娶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五日。 姜锦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大雪封山,山货挖不成。 即便挖了,那个出手阔绰的贵人也早已离开。 这穷乡僻壤的,卖给谁去?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待在了家里。 “死丫头!” 赵氏的大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日上三竿了,你还杵在屋里做甚?还不快上山砍柴去!” 姜锦瑟走出屋子,直奔坐在堂屋喝茶的老爷子,躲在他身后。 捏着他一片衣角,仿佛老爷子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依靠。 老爷子瞪了赵氏一眼:“这么大的雪,你让她上山?那是去砍柴,还是去送死?大过年的,你给家里找甚晦气!” 赵氏敢怒不敢言,只能朝姜锦瑟甩眼刀子。 姜锦瑟全当没瞧见。 赵氏越发心气儿不顺了。 “不砍柴,做饭去!我瞧你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祖父,锦娘的手伤痊愈了,锦娘给您捶捶肩。” 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爷子缓缓闭上眼:“嗯。” 赵氏:“……!!” 接下来,家里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沈湛自那日在山上的小茅屋住了两晚后,便回了书院继续念书。 杨家人压根儿不知他回村过,也从未派人去书院问他手头银子可够、下雪了冷不冷、是否要添衣。 好似早已忘了杨家还有这么一个养子。 所幸沈湛已被山长收为弟子,姜锦瑟也给了他足够的银子,不必担心他再挨饿受冻、受尽欺凌。 她每日在家哄哄老爷子,气气赵氏,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姜锦瑟正在后院磨刀,赵氏突然笑呵呵地朝她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半新的碎花小袄。 虽不是锦缎,但也是细棉布的,看起来颇为体面。 “锦娘啊。” 赵氏的声音温柔得让姜锦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看你这几日怪冷的,娘特意给你找了身衣裳,你换上试试?这是以前你大姑姐穿过的,料子好,穿着也暖和。” 姜锦瑟挑眉。 赵氏这是转性了? 不可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放下磨好的刀,不动声色地接过衣裳,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娘。” 赵氏见她接了衣裳,笑得更欢了:“赶紧换上!” 姜锦瑟微微一笑:“好啊。” 中午,杨家来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走路风风火火。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扫地的杨小妹身上。 “哎呀!”她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拉过杨小妹的手,“这就是赵妹子说的那个……” “王婆,王婆你看错了!” 赵氏赶紧上前,打断了王婆的话,把杨小妹往身后藏。 “这是我家闺女,还小呢!您要找的是那个……锦娘,家里来客人了,倒杯热茶!” 赵氏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随后便神神秘秘地把王婆拉进了自己屋。 姜锦瑟端着茶杯,推门入内。 一进屋,那个被称为王婆的妇人立刻停止了说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姜锦瑟,仿若在集市上打量一头待宰的年猪,带着审视、贪婪,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艳。 “啧啧啧……”王婆围着姜锦瑟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声,“好个俊俏的小娘子!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这眉眼,长得真标致!虽然年纪小了点,胸脯还没长开,但这腰,这屁股……”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姜锦瑟的腰臀处停留了片刻,其意义不言而喻——这是个好生养的。 赵氏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锦娘,这是你王婶儿。” “王婶。” 姜锦瑟含笑打了招呼。 王婆眸子一亮:“声儿也动听!” 赵氏笑了笑,对姜锦瑟说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和你王婶儿说会子体己话。” “是,娘。” 姜锦瑟乖顺的样子,很是让赵氏满意。 待她出去合上了屋门,赵氏忙道:“怎么样王婆?我家锦娘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吧?” 这倒是实在话。 姜锦瑟这副皮囊,比之前世也不输半分颜色。 “不错,不错。”王婆有些意犹未尽,“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那是自然。”赵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王婆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赵妹子,实不相瞒,这户人家虽然有点家底,但毕竟……你也知道。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什么?”赵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 “哎呀,不是一两。”王婆摇摇头。 “十两?”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婆,你这也太黑了吧!现在一头年猪都能卖五两银子,我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你也看见了,这模样,这身段,别说十里八乡了,整个柳县你上哪儿找?二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二十两?”王婆瞠目结舌,“赵妹子,你是想钱想疯了吧?她虽然长得俏,但毕竟……” 赵氏会意,眼神一闪说道:“王婆,你可别听外面的闲言碎语。锦娘是嫁过来两年了,可她是童养媳!我家大郎没和她圆房!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赵氏哪里知道沈大郎与姜锦瑟没圆房? 不过是为了高价胡诌罢了。 王婆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回想一下,小丫头确实不像是开过苞的。 黄花大闺女的话,身价可就不一样了! 她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二十两就二十两!不过赵妹子,你可得保证,她若是跑了,或抵死不从,我可是要找你退钱的!” “放心!” 赵氏拍着胸脯保证,“我家的丫头,我还能不清楚?她就是个闷葫芦,胆子小得很。到时大花轿子一抬,我自有办法让她乖乖上轿!” 二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 王婆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三日后,男方会派人来迎亲!” ? ?沈湛沈湛,有人肖想你嫂嫂!!! ? 今天早早的,表扬我表扬我o(* ̄︶ ̄*)o 第二十五章 吃肉 姜锦瑟倚在门口晒太阳。 不时有乡亲路过,她一一笑着打了招呼。 起初乡亲们颇为惊讶,如今已习以为常。 赵氏送王婆出去。 临走前王婆又看了姜锦瑟一眼,越发满意起来。 赵氏看姜锦瑟也不再碍眼。 不再催她干活,不对她吆五喝六,甚至还让她吃上了肉。 尽管只是两块小小的肥肉,但也已是她嫁入杨家这两年的最高待遇。 杨三郎闻着肉香进了灶屋。 看到姜锦瑟碗里的肉,他立即横眉冷竖,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问道:“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姜锦瑟懒得理他。 杨三郎伸手去抢,被赵氏一巴掌拍开。 杨三郎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背,皱眉问赵氏:“娘,你做甚?” 赵氏道:“我给你大嫂的!” 杨三郎不可置信:“娘,你咋能给这个蜘蛛精吃肉呢?” 赵氏沉下脸:“甚蜘蛛精?她是你大嫂!再让我听到,告到你祖父那儿去!” 杨三郎愤愤不平地走了。 赵氏笑着问姜锦瑟:“锦娘呀,够不够?不够娘再去给你舀一块儿。” 姜锦瑟微微笑道:“够了,娘。” 两坨肥油,腻死她了。 赵氏暗松一口气,她可舍不得真给。 三两口吃完,赵氏去隔壁窜门子。 姜锦瑟看了眼坐在角落默默吃腌菜的杨小妹:“小妹?” 杨小妹怯生生地朝她看来。 姜锦瑟瞅了瞅她的碗:“拿过来。” 杨小妹以为她要抢自己的碗,犹豫了两下,到底是乖乖照做。 毕竟若是不给,她怕蜘蛛精把她吃了。 姜锦瑟分了她一块肉。 杨小妹呆住。 “大哥!” 吃过晚饭,杨三郎把杨二郎拉进屋,压低声音,“娘也被那个蜘蛛精给迷惑了,你是不知道,娘居然给她肉吃!” 薛氏用竹签剔着牙,掀开帘子,听到这话,眼珠转了转。 杨二郎:“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二嫂!二嫂你也瞧见了吧?” 杨三郎望向门口的薛氏。 薛氏清了清嗓子,打了帘子进屋:“啊,是有这么回事儿。” 死丫头只分给杨小妹,不分给她,快把她馋死了。 “我要睡了,你回自己屋玩去。” 杨二郎把杨三郎撵了出去。 薛氏走到他身旁坐下,小声问道:“娘那咋回事啊?咋突然对姜锦娘那么好?” 杨二郎躺下,背对着她道:“不该问的你别问。” 薛氏望向姜锦瑟屋子的方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转眼到了第三晚。 赵氏又给姜锦瑟端来了肉汤。 “锦娘,多吃点儿,汤也喝了,别剩下。” 今儿的肉居然是瘦的,真是下了血本啊…… 姜锦瑟含笑接过:“多谢娘。” 杨三郎杵在门外,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恨不能把她给吃了似的。 姜锦瑟抬眸微微一笑:“三弟,有事吗?一直盯着我碗里的肉,难道是你也想吃?娘,要不给三弟吃吧。” 赵氏慌忙道:“不不不,他、他哪能吃这个?是给你的,锦娘,你吃!” “破鞋!”杨三郎气呼呼地走了。 赵氏讪笑着对姜锦娘说道:“别往心里去,回头娘骂他。” 杨三郎是你最疼的心头肉,你舍得骂他才怪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娘对儿媳真好,儿媳一定会报答娘的。” 你明日就能报答了。 赵氏吃完,照例去隔壁串门子,收碗是薛氏与杨小妹的活。 杨小妹直勾勾地盯着姜锦瑟碗里的肉。 这两日娘端肉过来,大嫂总会分给她一半。 “小妹?”姜锦瑟笑道。 杨小妹眸子一亮:“大嫂!” 姜锦瑟温声道:“我这两日吃多了肉,有些克化不了,我和你换一碗。” 二人换了碗。 腌菜太辣,姜锦瑟喝了两碗水,才总算觉着喉咙没那么痛了。 回屋后,她困意袭来,倒头便睡。 赵氏听着屋里的动静,直到再也没有声音,才和杨江、杨二郎偷摸进了屋。 杨江问道:“真晕了?” 赵氏推了推姜锦瑟,又唤了两声“锦娘”。 毫无反应。 赵氏得意一笑:“死丫头精得很,可惜姜还是老的辣。她以为老娘把蒙汗药下在肉汤里了,殊不知老娘是下在那碗茶水里了!老娘还看不穿她那点儿心思?” “娘,”杨二郎想到什么,又问道,“她若是一会儿醒了咋办?” 赵氏摆摆手:“咋可能?她喝的那两大碗,够药倒几头猪了,还药不倒她?别说今儿半夜,明儿半夜都不一定能醒!行了,你俩先出去,我给她把嫁衣换上,一会等轿子来了,你俩把她抬上轿。” 杨二郎疑惑道:“半夜迎亲啊?” 赵氏哼道:“给七十岁的员外做第十八房小妾,难不成青天白日明媒正娶?让乡亲们瞧见,指定戳咱家脊梁骨!” 杨二郎:“还是娘想得周到。” 父子俩出去后,赵氏拿出一套粉嫩嫩的衣裳,给昏迷不醒的姜锦瑟换上。 小妮子平日里穿得灰扑扑的,换上嫁衣竟像一出水芙蓉似的,明艳得不行。 赵氏如此厌恶姜锦瑟,此时也不得不感慨,这丫头是十里八乡真正的美人胚子。 她一边解着姜锦瑟的衣带,一边嘀咕道:“你可别怪娘心狠,大郎死了,你们大房本就是累赘,你又作掉了家里的二十两银子,这也是没办法!” 昏迷后的人简直像一滩肉泥,又重又翻不动,一套衣裳换下来,赵氏浑身湿透了。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招呼男人和自家儿子:“轿子到了没?把她抬出去……” 书院,学生们早已歇下,沈湛仍在挑灯夜读。 自从被山长收为弟子后,他搬出了寝舍,住进山长的斋馆。 尽管只是一间狭窄的杂屋,但不必与人同住,一个人落得清净。 他磨了墨,提笔书写。 然而不知怎的,今晚总有些心绪不宁。 他推开窗子透气。 一股冷风灌入,吹落了腰间的钱袋。 他弯身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这个针脚乱七八糟的钱袋是小嫂嫂给他的。 他望向无边夜色。 有些日子没见到小嫂嫂了,也不知她在杨家过得如何。 第二十六章 救嫂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王婆终于领着迎亲的轿子抵达了杨家。 没有敲锣打鼓的,亦无吹唢呐的,仅四个轿夫。 即使是纳妾,此等阵仗也太忒寒酸了些。 杨家人却无半分不满。 又不是嫁亲闺女。 赶紧把这个蜘蛛精送走,他们全家就谢天谢地了。 赵氏把王婆带进了姜锦瑟的屋。 王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是那日见到的姑娘。 她笑道:“赵妹子,算我小瞧你了。当日我瞧着这丫头是个表面和善,内里极有主意的,以为今晚要费一番周折,我都做好强行绑人的准备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绳子。 赵氏得意一笑:“一个小丫头,难得住我?” 王婆干这行许久,瞅一眼便知是咋回事,问道:“你这是下了多少药?别把人喝死了吧?” 赵氏忙道:“咋可能?我心里有数,只是睡一晚,明日就醒了。再说了,睡着了,不是正好办事?” 王婆心领神会,笑着啧了一声:“你这个当婆母的真狠心呐,好端端的儿媳,说卖就给卖了。” 赵氏笑着道:“王姐你咋说话的?嫁去张员外家,吃香喝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有丫鬟伺候,这神仙日子,旁人求也求不来呢。” 王婆哪能不知赵氏的心思。 只不过这事与她无关。 又不是她卖了自己儿媳,往后有报应,也是报应在赵氏身上。 她打开妆奁盒子,开始给姜锦瑟一顿捯饬。 赵氏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到底是糊墙呢?还是干啥?画的跟鬼似的! 涂脂抹粉后,王婆又给姜锦瑟盖上了盖头,最后才把剩下的十九两银子结了。 赵氏心花怒放,赶紧拿去给杨江,让他用小秤称了一下。 确认足金足两,她才让杨江与杨二郎把新娘子扛上了花轿。 夜半。 沈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皱了皱眉,他睁开双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房的小厮正坐在凳子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他身子一抖,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沈湛。” “沈郎君?” 小厮的瞌睡醒了大半,走过去给沈湛开了门,“沈郎君这么晚还没歇息呢?” 沈湛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劳烦通行。” “这个时辰?”小厮望了望暗黑无边的夜色,“不能明早回吗?” “我想现在回。” “书院里不让半夜放人出去呀。” “所有后果我自行承担。” “这……” 小厮难住了。 若是别的学生倒也罢了,偏偏他是山长的弟子…… “我嫂嫂给你的饼子……” “行行行!”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圣人诚不欺他! “早去早回!可别给我惹麻烦!” “多谢。” 大门敞开。 沈湛快步撞入了寒风凛冽的夜色。 走到半路时,他碰上了四人抬着的一顶大花轿子,一旁跟着一个穿绿戴红的媒婆。 看样子是迎亲的。 半夜迎亲,倒是稀奇。 他心里惦记着回杨家,没多管闲事,与轿子擦肩而过。 王婆把人带走后,杨家人便立刻歇下了。 睡得正香时,突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吵醒。 赵氏烦躁地翻了个身。 “锦娘!锦娘!” 她叫了两声,才记起姜锦娘早被王婆带走了。 “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 杨江被她吵醒,用手肘杵了杵她:“你自个儿去瞧瞧啊!” 赵氏骂骂咧咧地披上棉衣去了。 “大半夜的,哪个在敲魂?” 她拿掉门闩,拉开木门,一眼瞧见沈湛满面寒霜地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四、四郎?你咋回了?” 沈湛进屋,问道:“嫂嫂呢?” 他没说大嫂二嫂,但他向来也只叫姜锦瑟嫂嫂。 赵氏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正色道:“你不在书院好好念书,半夜回家作甚?” “我问你,嫂嫂呢?” 他每说一句,便朝前一步。 巨大的压迫感,让赵氏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半晌,她才回过神,讪讪笑道:“睡了呀,锦娘睡了!” 沈湛迈步朝姜锦瑟的屋子走去。 赵氏一把拉住他:“你作甚?大半夜闯你嫂嫂的屋子,像什么话!” 沈湛甩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重重推开了姜锦瑟的房门。 屋子里空荡荡,哪有小嫂嫂的身影? “你们把我嫂嫂弄哪去了?” 他冷声质问。 赵氏的脊背莫名蔓过一股寒意。 这小子的眼神,咋和那丫头发疯当日差不多? “她、她在刘婶子家。” 沈湛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最后问一次,我嫂嫂在哪儿?” 赵氏只觉自己被一头凶狠的狼崽盯上,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他爹!” 她叫出声。 过来的却是杨二郎。 杨二郎眉头一皱:“四郎?你咋回了?大半夜的在家里闹啥?” 沈湛的目光扫过母子二人,冷声道:“不说是吧?那我可就报官了。” 秀才报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人当即变了脸色。 杨二郎道:“四郎,你别冲动,大嫂她……她回娘家了!” 赵氏捂住了眼。 沈湛看向她:“到底是在刘婶子家,还是在娘家?” 杨二郎心知坏了事。 想到什么,沈湛问道:“方才那顶轿子就是来接嫂嫂的,是也不是?” 赵氏惊慌失措,脱口而出:“你你你……撞见轿子了?” 杨二郎想捂嘴,已经晚了。 “是谁?”沈湛问。 赵氏不敢直视他凌厉的眼神。 沈湛抽出姜锦瑟枕头下的大刀。 二人吓得尖叫。 赵氏:“张员外!她……她被接去张员外家了!” 沈湛拎着杀猪刀,夺门而出。 赵氏浑身一软,瘫坐在床上,冷汗涔涔地说道:“二郎,四郎方才那副样子,你可瞅见了?好似要杀了我似的……难不成他也被妖精附体了?” 杨二郎一直知道沈湛不是个好相与的。 进了杨家这么多年,沈湛连声爹娘也未喊过,兄嫂更是不提,除了大郎与姜锦娘。 若非如此,杨家也不至于放着好好的秀才不巴结。 实在是这小子是个养不熟的,他日出人头地了,杨家才享不着他的福呢! 只不过今晚的沈湛,确实比往日更可怕些。 他当真好奇,债主逼上门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的大房一个两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而且,他是不是忘记问是哪个张员外,所居何处了? 沈湛当然知道是哪个张员外。 为老不尊,养了十几房妾室,七八个被他折磨致死。 沈湛握紧了刀柄。 寒风中。 他站在了张宅门口。 第二十七章 新娘 沈湛并未叩门,而是抡起手里的杀猪刀,双手紧握刀柄,重重朝着朱红色大门砍了下去。 被孙夫子刁难时,被同窗排挤时,他都未曾有过如此汹涌的怒火。 眼见这一刀就要深深嵌入门中,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手腕。 他冷冷转过头,神色一怔:“……嫂嫂?” 姜锦瑟把他的杀猪刀夺了过来,风轻云淡地说道:“大半夜砍员外大门,嫌自己秀才当得太稳?” 张员外别的不提,捏死一个秀才并不算难事。 沈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逃出来了?” 姜锦瑟把玩着杀猪刀:“谁说我是逃出来的?” 沈湛:“你打晕了张员外,从张家翻墙逃走的?” 这倒像是她如今会做的事儿。 姜锦瑟道:“我压根儿没进去。” 沈湛眼底的惊讶更甚。 姜锦瑟撇撇嘴,一脸鄙夷:“就杨家人那点儿伎俩,也想算计你嫂嫂我?” 她前世可不是浪得虚名,毒后、妖后实乃名副其实。 若区区一个杨家也能算计她,她恐怕在进宫第一日就死掉了。 沈湛狐疑地问道:“所以轿子里——” 姜锦瑟唇角一勾:“你猜是空的,还是有人?” 不等沈湛回答,她转身,用杀猪刀挽了个剑花,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没回头,双手握刀背在身后。 “走了!” “去哪儿?” 姜锦瑟眉梢一挑:“回村看好戏。” 天空破晓,宁静的村庄燃起炊烟。 赵氏本就睡得晚,又被沈湛吓了一番,瞌睡全无。 “二郎他爹,你说四郎会不会去报官?” “让他报去。” 杨江半梦半醒地说。 “他真报官,咱们可要吃牢饭的!” “吃就吃。” 杨江说着便打起了呼噜。 赵氏气得半死:“那你去吃牢饭!” 杨江嘟哝道:“他不敢的……你放心好了……” 起先他的确是被沈湛吓唬住了。 可事后再一想,沈湛再厉害也只是个秀才。 张员外是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县太爷都得给他几分颜面。 沈湛报官,就是找死。 道理赵氏也并非不明白。 但也不知怎的,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临近天亮,眼皮总算扛不住了。 没料到两眼刚闭上,门外再次响起动静,咚咚咚的敲门声像是要把屋门踹飞。 “赶紧去瞧瞧。” 杨江催促,不愿被吵醒。 赵氏咬牙,黑着脸去开门。 刚拿掉门栓,大门便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她没弄明白咋回事,就让人结结实实踹了一记窝心脚。 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捂住剧痛的胸口:“沈湛你疯啦?” 她以为是沈湛去张家要人未果,回来找他们撒气。 “我看你才是疯了!” 这声儿…… 赵氏豁然抬眼,惊讶地问道:“王姐?怎生是你?你干啥踹我?大清早你撒什么泼?” 如今银子已经到手,不必再巴结这个媒婆了! 王婆上前揪住赵氏的领子,将正要起身的赵氏狠狠摁回地上:“赔钱!你给老娘赔钱!” 赵氏:“死丫头跑了?那可是足足两大碗蒙汗药!” “搁这儿跟我装是吧?根本不是姜锦娘!”王婆怒道,“你们杨家要糊弄,好歹找个像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也敢往员外府送!” 赵氏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爬起来叉着腰回骂:“王婆子,你血口喷人!昨晚上轿的明明是姜锦娘! 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往杨小妹的屋里钻。 被窝是空的,果真没人! 赵氏脸色一变! “娘,你在做什么呀?” 身后响起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 赵氏转身,见是杨小妹,惊诧地走上前:“你没事吧?你昨晚去哪了?” 杨小妹打了个呵欠:“我昨晚在屋里睡觉呀,刚去了趟茅房。” 原来是去茅房,赵氏长松一口气,又瞬间皱紧眉头。 她冲进二郎与薛氏的屋,二话不说掀开棉被,又倍感辣眼睛地合上了。 赵氏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她扬起下巴走到门口,对王婆道:“我明白了,你自个儿办事不力出了岔子,反倒赖到我头上?真当我们杨家好欺负?” 王婆冷笑一声:“好欺负?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张员外已经动了怒,你今儿不给我个交代,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周围的乡亲被动静惊动,渐渐围了过来。 “这大清早的,杨家咋这么热闹?” “那不是王婆吗?她是说媒的,难不成……赵家找她张罗亲事了?” “我见过嫁娶方不满的,头一回见媒婆发火的。” 王婆拍着大腿冷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抬上来!” 她一声令下,一台大花轿子被抬到杨家门口。 王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掀开轿帘。 一个穿着粉色衣裳,涂脂抹粉的新娘子歪在轿内,睡得正香。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啊!这不是杨三郎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乡亲们瞬间将轿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瞎说什么呢?”赵氏扒开人群走到轿子前,定睛一瞧,当即傻了眼。 这个一身小妾打扮的“新娘子”,不是她的宝贝儿子又是谁? 赵氏只觉头顶响起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跌跌撞撞回到堂屋,看着轿子里的杨三郎,半天说不出话来。乡亲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娘哎,杨家三郎咋穿成这样坐轿子里?” “杨家是把自家儿子送去给人……” “这也太荒唐了,哪有把儿子当新娘子送的道理!” 王婆的唾沫星子喷了赵氏一脸:“赵氏,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把张员外给的二十两聘礼吐出来,再赔上十两银子的损失费,这事就算了了!不然,咱们县衙见!” “二十两!” 乡亲们倒抽一口凉气。 难怪杨家会舍得卖儿子。 要知道,乡下娶个媳妇儿才二两呢。 可话又说回来,为了钱,把儿子当女儿卖了,也忒有点儿不是东西啊! 赵氏浑身发抖,又气又急,指着王婆骂道:“你个黑心肝的老婆子!定是你从中作梗,把我儿换了去!我跟你拼了!” ? ?双倍月票开始了,(沈太傅)打滚卖萌,求票票! 第二十八章 吃瓜 赵氏扑向了王婆。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扭打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姜锦瑟与沈湛悠哉悠哉地看着热闹。 沈湛不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微微一笑:“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听赵氏之言,小嫂嫂分明是上了花轿的。 沈湛沉吟片刻,说道:“起轿前出了状况。” 总不能是半路换的,那样也太明显了。 况且她也不可能背着杨三郎大半夜走那么远。 姜锦瑟笑道:“你这脑子也没读书读傻嘛。” 沈湛:“……” 一时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沈湛又道:“赵氏说……你喝了两大碗蒙汗药?” 乡下的蒙汗药他是了解的,两大碗,足够药倒一头猪了。 姜锦瑟双手背在身后:“你可听说过障眼法?” 沈湛微微蹙眉:“障眼法?表面上喝了,实际是倒在了别的地方……你怀里揣着水囊?” 姜锦瑟得意地点了点头。 沈湛又道:“可你怎知茶里下了蒙汗药?” 蒙汗药虽非无色无味,但只要以茶味盖之,寻常人是很难尝出异样的。 姜锦瑟哼了哼:“这点小伎俩,也想骗过我?” 真这般轻易栽跟头,前世不知在后宫被毒死多少回了。 入宫第一课,辨毒。 赵氏自命不凡,见她每日把肉分给杨小妹吃,料定她觉察出赵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赵氏没有料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杨小妹推进火坑。 杨小妹和原主姜氏一样,也是被杨家人呼来喝去的使唤丫头。 赵氏眼里只有两个儿子,对杨小妹是没多少疼爱的。 杨小妹稍有忤逆她,轻则招来一顿痛骂,重则挨一顿打。 而私底下杨小妹从未主动欺负过原主姜氏。 上次杨小妹冲她泼狗血,实则并未对着她的脸,是朝她的裙角泼的。 姜锦瑟虽非善类,但也不至于恶毒到去欺负一个在杨家看人眼色过日子的小丫头。 她太明白当今世道女人的名节有多重要。 杨三郎就不同了,日日在她跟前作死,那自己便成全他咯。 至于办法嘛,自然是把用障眼法剩下的茶水端去杨三郎的屋,来一招偷梁换柱。 那晚杨三郎一直躺在她的床底。 王婆给赵氏结账后,赵氏把银子拿给杨江和杨二郎称重,只剩王婆一人在屋里。 那就好办了。略施小计便能将王婆引出去。 只不过大抵是老天爷也在帮她,王婆自个去了一趟茅房,倒是省去她声东击西的麻烦。 她赶忙把杨三郎拖出来换衣裳,脂粉胡乱涂上,再把盖头盖上。 她自己则去了杨小妹的屋。 杨小妹睡得沉,压根儿不知枕边多了个人。 若非沈湛半夜提着杀猪刀去张家要人,她真想一觉睡到天大亮的。 “为何不在半路拦下我?” 沈湛略有一些尴尬地问道。 姜锦瑟含笑说道:“拦下你?那我还怎么看你冲冠一怒为嫂嫂?” 沈湛:“……” 唉,她真想把前世的沈太傅拉过来瞧瞧—— 这辈子他是怎么对自己这个死对头拼死相护的。 知道真相的沈湛,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沈湛:“嫂嫂,你又露出这种瘆人的笑了。”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行了,好戏看完了,你回书院上课吧。” 沈湛愕然:“这就撵我走?” 姜锦瑟语重心长地说道:“哎呦呦,嫂嫂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喝,又供你念书,容易吗?你若旷课,对得起你嫂嫂我吗?” 沈湛:……也不知是谁大半夜拉着他回村看热闹的。 赵氏与王婆死命掐架、扯头发,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里正来了,才和自家婆娘将二人分开。 他正色道:“大白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先把三郎抬进去再说。” 王婆冷哼道:“里正,我是看你面子,否则方才我非得打死这娼妇!” 赵氏怒道:“你说谁娼妇呢?你个万人枕的贱蹄子!” 俩人险些又要掐架。 里正赶忙让自家婆娘把俩人拽进了杨家。 随后,他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一众看热闹的乡亲们挡在了外头。 半个时辰后,鼻青脸肿的王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杨家。 乡亲们你看我、我看你。 看来杨家又大出血了。 不仅如此,杨家人卖儿做妾的名声也算是传开了,以后怕是没人再敢把闺女嫁进杨家。 杨家吵得热火朝天,浑然忘了杨三郎还躺在轿子里呼呼大睡。 一双干净的绣花鞋停在了轿前,葱白素手轻轻掀开轿帘,未开口声已哽咽:“三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好端端的大男人,怎的被亲娘卖去做了兔儿爷呢?” 轿夫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哭得凄凄惨惨,却无一滴眼泪的女人。 其中一人问道:“你谁呀?” 姜锦瑟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如泣如诉地说道:“我就是……应该坐在这顶轿子里的新娘子呀。” 轿夫们:“……?!” “锦娘呢?” 堂屋内,里正古怪地问道,“她不在轿子里,也不在杨家,会是去哪去了?” “里正,你是在找我吗?” 听到姜锦瑟的声音,里正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板凳上摔下来,幸而他婆娘扶了他一把。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老祖宗诚不欺他! 此时杨家还醒着的几个男人,包括老爷子在内,全都齐聚堂屋。 众人循声望向她,皆是一脸惊诧。 薛氏拉着杨小妹躲在屋里,她不时拿眼从门帘缝隙偷看。 “天菩萨,这丫头居然还敢回来,也不怕婆婆打死她。” 杨小妹没有说话,也没上前凑热闹,就那么团巴着身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说,三郎是不是你害的?” 赵氏疯了似的扑向姜锦瑟,抬手便要去撕烂她这张脸。 姜锦瑟眉梢一挑,单脚踢了踢一旁的板凳。 赵氏膝盖一磕,嘎嘣跪在地上。 姜锦瑟睁大眸子:“哎呀,娘,你是作甚对不起儿媳的事了,居然这般磕头认错?” 赵氏恼羞成怒,起身抓起板凳:“我今日非打死你这蜘蛛精!” “赵氏!” ? ?你不投,我不投,湛湛何时能出头? ? 你一票,我一票,加更很快就来到! 第二十九章 分家 里正严肃开口。 当着他这个村官的面,赵氏都敢拿板凳砸人,可想而知平日里姜锦娘在杨家挨了多少欺负。 赵氏重重放下板凳,瞪着姜锦娘,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你这个黑心肝的!你把我儿换进轿子里,你还有脸回来!” 姜锦瑟的眼底满是茫然:“娘说什么?什么轿子?” 里正道:“你不知家里出事了?” 姜锦瑟眉心微蹙,柔柔弱弱地说道:“昨晚在刘婶子家帮着做针线,太晚了便歇在她家了。” 这几日刘叔不在,家里只有刘婶子和一个小孙儿,她留宿也无甚可非议的。 “你还装!” 赵氏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撕她的衣裳,被姜锦瑟轻巧地侧身避开。 她转而对着里正哭喊道,“里正你瞧瞧!这就是我们杨家娶进门的好儿媳!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不够,如今又要害我的三郎!这样的扫把星、丧门星,留着她就是给杨家招灾!” 姜锦瑟捂住心口,声音哽咽:“娘说这话,可真是往我心窝子里捅刀子啊。儿媳自嫁入杨家一心侍奉公婆、孝敬祖父、善待弟妹妯娌,便是大郎走后,我也是守着本分过日子,起早贪黑、当牛做马……” 赵氏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演戏!当着老爷子的面演,当着里正的面也演!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我们杨家没你这样的儿媳,你以后不准再踏进杨家大门半步!” 姜锦瑟的哭声戛然而止,无比受伤地看向赵氏:“娘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大房分家?” 赵氏一愣。 她刚要开口反驳,姜锦瑟已经猛地转头,对着里正声泪俱下:“里正,您也瞧见了,我们大房在杨家是待不下去了。今日便请您做主,让大房分出去过吧!” 里正捻着胡须,看向姜锦瑟:“你当真要分家?” “不然还能如何?” 姜锦瑟轻轻拭去泪痕,眼底只剩一片凄然,“大郎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孝敬爹娘,可如今我留在家里,只会让爹娘碍眼。思前想后,唯有分家,才能让爹娘眼不见为净,也算是我这个做儿媳的,最后尽一点孝心了。” 她说完,不等杨家人反应,转身就往屋里捧出一个小算盘。 她抹掉眼泪,一手端着算盘,另一手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当初这院子里的青砖瓦房,是大郎盖的,原先的土屋早已推平,这全是大郎的血汗钱。算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大郎在军营一年半,每月军饷二两银子,分文不少寄回家里,共计三十两,大郎立下军功,又寄回十两。他战死后朝廷发下二十两抚恤金——” 赵氏打断她的话,激动地说道:“抚恤金早被你拿了!” “是,我是拿去换了四郎念书的债钱,娘说拿去还了四郎的念书债,可四郎也是您和爹的儿子,这债杨家自然该担一半。” “你——” 赵氏气了个倒仰! 里正点头:“合理。” 杨二郎忙道:“盖房子时我们也出力的!还有你怎么不说大哥和四郎流落至此,若非我们家收留,二人早就饿死荒野!何来今日?” 姜锦瑟冷声道:“你也好意思提今日?原本该去参军的人是你!大郎替你上了战场!你们杨家的养育之恩,他早拿命换上了!” 杨二郎脸色涨红。 当初来征兵的人确实挑中了他,只因大郎是养子,来历不明,官府有所顾虑。 后面杨二郎装作摔断腿,才让大郎顶上了。 姜锦瑟:“至于你说盖房子你们也出了力,我不否认,但,你们全家出的力加起来也不如大郎一个人的多!你们不会想否认吧?” 盖房子又不是秘密,村里不少乡亲去帮过忙,大郎干了多少脏活累活儿,乡亲们全看在眼里。 她接着拨弄算盘珠子,眼底已没了柔弱无骨,冷静得宛若一口古井。 “念在养恩一场,这房子还是给爹娘住,但需得分给大房三间屋,院子从中间砌墙,各分一半。家里刚下的六只猪崽,大房分两头;腌菜缸里的二十斤腌肉、三十斤腌菜,按人头分,大房两人,当分三成;后院的一亩菜地,分我半亩,东边那片二分薄田,也该归我,那是大郎参军前亲手开垦的。” “你做梦!” 杨二郎跳了起来,指着姜锦瑟怒斥,“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分杨家的东西?” 赵氏也怒道:“就是!你一个寡妇,也做得了大房的主?” 里正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妇道人家另立门户的先例。” 成了寡妇后,要么在婆家安分守己,要么回娘家重新嫁人。 “不知,我可做得了大房的主?”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沈湛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 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不是让你去书院上学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湛:“哦,忘了和你说,山长昨日去江陵了,我今日无课。” 姜锦瑟:“……”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沈湛走到姜锦瑟身旁。 杨家人个个目瞪口呆,赵氏张着嘴忘了骂人。 谁也没想到,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沈湛,会突然站出来为姜锦瑟撑腰,而且话说得这般硬气。 不对,他们早该想到的。 昨夜他为了他嫂嫂,可是差点儿冲赵氏挥刀了。 “胡闹!” 一声沉雷似的呵斥打破寂静。 杨江怒斥沈湛:“锦娘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事,倒也罢了。你是个读书人,怎也跟着这般不成体统!” 他指着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七年前你们兄弟二人走投无路,是杨家收留了你们,你和大郎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头、上了香,认了亲契,你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魂,断没分家的道理!你也不怕这事儿传出去,秀才都没得当了!” 这倒是实话。 昭帝以孝治国,不孝是重罪,是会被剥夺功名的。 ? ?呼呼~赶上了~二更它来了~打滚卖萌,求票票呀~ 第三十章 吞金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读书人最重名声,这也是为何姜锦瑟要将沈湛支走。 她其实打定了主意,借此次的事与杨家分家。 但她不能让沈湛参与其中。 沈湛脸上依旧无甚波澜。 “爹说的是。” 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书本上的道理,“不分家自然是好,手足同心,宗族和睦,本就是该守的本分。” 杨江一愣,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服软,正要顺着话头往下说,却听沈湛话锋一转,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抬手递了过去。 “既不分家,那便请爹娘履行当初对兄长的承诺,为我付了来年的束修吧。” “束修?”赵氏撇着嘴道,“不就是几两银子的事?等秋收了自然给你凑……” “不是几两。” 沈湛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山长已将我收为亲传弟子,亲传弟子束修与寻常学子不同,来年需缴足一百两银子,方能继续留在书院求学。” “什么?!” “一百两?” 杨家人仿佛被雷劈中,瞬间炸毛。 赵氏尖叫:“你说什么胡话!一百两?那可是能买十几亩良田的价钱!全家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银子啊!” 杨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伸手抢过沈湛手里的纸笺。 他不识字,于是给了里正。 里正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山长的手契,写明了亲传弟子束修标准,并且不能等到秋收,年前就得交。 末尾有书院的印章,做不得假。 他冲杨江点了点头。 “你,你……” 杨江的手都抖了起来,指着沈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杨二郎更是跳脚骂道:“沈湛你疯了?什么束修要一百两!你莫不是被人骗了?还是故意来讹诈家里的?” “书院规矩如此,何来讹诈之说?你若是不信,大可去书院求证。” 沈湛神色淡然,收回纸笺,“当初兄长在世时,曾与爹娘商议,说我资质尚可,要供我一直念书,哪怕倾家荡产也无妨。如今兄长不在了,爹娘身为我的养父母,理当替他完成承诺才是。”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杨家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是爹娘觉得一百两束修太过艰难,无力承担……”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 杨家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氏急道:“自然是承担不起!别说一百两,十两我们也拿不出来!” “既然承担不起,”沈湛转头看向里正,语气坦然,“那便只能分家了。分家之后,大房自立门户,我念书的束修自有我与嫂嫂设法筹措,不劳爹娘费心。至于家产分配,方才嫂嫂所言,句句在理,大哥与嫂嫂为杨家付出良多,大房分的那些,本就是应得之物。”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家人心上。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沈湛哪里是来帮着分家的,分明是用这一百两束修,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家! 若是不分,就得拿出根本拿不出的一百两。 若是分了,虽然要让出部分家产,却能彻底甩掉沈湛这个“吞金兽”!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姜锦瑟笑道:“我记得,供四郎读书一事也是在祖宗牌位前立了誓的,只要四郎考上秀才,家里砸锅卖铁也得供他求学。我没说错吧,祖父?”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集中在了老爷子身上。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半晌没有说话。 里正也捻着胡须,静观其变。 两次他都在场,杨家人没撒谎,姜锦娘也没无中生有。 但,这毕竟是杨家的家事,终究还是要老爷子拍板。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满脸焦灼的赵氏、铁青着脸的杨江,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沈湛和握着算盘、眼底藏着一丝期待的姜锦瑟。 他神色凝重,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分!” 一个字,如同定音鼓,彻底敲定了分家的结局。 赵氏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里喃喃道:“完了,这是要把杨家拆了啊……” 杨江脸色灰白,望着沈湛,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却终究讲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终,在里正的见证下,杨家与大房把家给分了。 由于一百两银子的数额太过巨大,先前姜锦瑟提的要求,杨家没敢讨价还价。 眼见姜锦娘抱走两头最壮的猪仔,赵氏肉痛得像被人挖了一块。 她悔呀! 早知如此,大郎死讯传来那会儿,就该把死丫头送回娘家的。 “去拿酱菜。” 姜锦瑟对沈湛说。 沈湛乖乖照做。 姜锦娘把腌肉以及该分的农具,一应拿去了自己屋,地契、田契也做了分割。 杨家人看着家里被掏空,一个个的脸黑成锅底。 姜锦瑟去了赵氏屋。 赵氏惊了一跳:“死丫头,你去我屋做什么?” 姜锦瑟说道:“家里的棉被也得分我们大房两床。” 她二话不说,抱走了两床最厚、最新的棉被。 赵氏死死抓住棉被:“死丫头,把棉被给我!谁许你拿这两床被子了?” 姜锦瑟:“不让拿?行喽,不分家了。四郎把东西搬回去,明日带爹娘去书院交束修。” 赵氏撒了手。 姜锦娘与沈湛忙活了大半日,总算把该分的分了。 姜锦瑟在院子中间拉了一块长长的帘子,以作切割之用,等明日再把墙给砌上。 随后,她又将搬过来的东西逐一清点,连锅碗瓢盆也没放过。 “你也不笨嘛,知道弄束修文书吓唬杨家,你是不是猜到他们不敢去书院找山长呀?” “嗯。” 沈湛没有否认。 姜锦瑟摊开那张束修文书说道:“我见过你们山长的笔迹,整得挺像,谁写的?” “山长。” “你不是说山长去江陵了吗?” “他去之前写的。” “你早就想好和杨家分家了?” “没有。” “那这张束修单——” “是真的。” 姜锦瑟娇躯一震:“一百两?你明年的束修是一百两?!” 她腿一软,双膝扑通一跪。 上辈子做她的死对头,这辈子当她的吞金兽—- 造孽呀! ? ?哈哈哈哈哈哈 ? 月底清票啦,给湛湛挣束修,一票一两银子,今天能众筹十两吗? 第三十一章 逃荒 杨家与大房的事在村里不胫而走。 听过兄弟分家的,与爹娘分家的实属罕见。 若在以往,大房高低得落个不孝的名声。 然而此次,非但无人苛责姜锦瑟与沈湛,反倒觉着他们分得好。 杨家老爷子是童生,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前几年杨家又收养了沈家兄弟,一个踏实能干,一个考上秀才。 彼时的杨家别提多风光。 可如今,大郎没了,秀才走了,又闹出把儿子卖了给人做妾的荒唐事。 杨家几乎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杨家不是不想辩驳。 可一旦说出真相,他们卖儿媳的事儿便藏不住。 卖儿子与卖儿媳,一时竟不知哪个更令人唾弃。 杨家憋屈啊。 就在杨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之际,官府的人来收猪了。 刘婶子家的两头年猪一共卖了三十两,比杨家的足足高出二十两! 杨家人眼红得不行。 得知是姜锦瑟给出的主意,一家子直接吐血了。 “贱丫头,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到头来却是个吃里扒外的!” “白眼狼都抬举你了!” “你个小骚浪蹄子!” 赵氏成日里叉腰在院子里痛骂姜锦瑟。 院墙已砌,姜锦瑟优哉游哉地磨着刀。 前世她被满朝文武堵在金銮殿上申饬,那些文臣可比赵氏骂得扎心多了。 她若在乎,早活活气死了。 赵氏骂到口干舌燥,隔壁却传来了姜锦瑟哼小曲的声音,赵氏更气了!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 十里八乡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先是隔壁村打家劫舍的突然多了,再是镇上的街道比往年更冷清了。 乡亲们没太在意,只当是过年关了,往年也是如此。 今年物价飞涨,打劫的也多了。 姜锦瑟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上辈子她是太后,在其位谋其政。 这一世,她只是个小小村姑。 天下苍生早已不是她的责任,她只管独善其身便好。 可看到那一副副被终年劳作压弯的脊背,一张张涉世未深、天真懵懂的小脸,她到底是去了里正家。 “你说什么?叛军要来了?” “没错,过不了几日,咱们村便要被叛军洗劫,那伙人穷凶极恶,不仅劫财,还会杀人。” “你打哪儿听的消息?”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说道:“山长他老人家刚从江陵带回来的消息。” 劝刘婶子只用搬出沈湛,劝里正她搬出了山长。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里正眼底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那,我得赶紧去报官!” “没用,官府早就溜了。” “什么?” “前些日子官府到村里大肆收猪收粮,您可还记得?” “莫非那时……” “没错。” 姜锦瑟点了点头。 里正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官府竟然……竟然……弃城而逃了……这么多老百姓的命他们忽然不管了?” 姜锦瑟道:““若无百姓用血肉之躯拖着叛军,他们如何顺利逃去江陵?” 里正当了一辈子村官儿,与县城的老爷们自是打过不少交道。 他心知官府不大作为,却也没料到竟能卑鄙无耻到如此地步! “大抵还有多少时日?” 他问道。 “不多了,您得尽快做决断。” 里正闭了闭眼,哀叹道:“那只能……逃荒了。” 上一次大举逃荒是七年前,大郎与沈湛便是那会儿流落到柳村的。 只不过当时战乱的是别的县城,未波及柳镇。 是以,当里正挨家挨户去提醒时,不少乡亲们是不信的。 其中就包括杨家人。 “小浪蹄子,又在那儿妖言惑众!狗屁叛军,老娘看是你想霸占乡亲们的东西!” 赵氏又隔着院墙骂起了姜锦瑟。 “全村只有那个野种能耐?有个山长老师了不起啊?我呸!老娘也不怕告诉你,杨家在县衙可是有关系的!出了事,杨家不比你先知道?” 她说的是老爷子的远房亲戚,在县衙当了个小捕快。 且不说两家早出了五服,便是未出,杨家人在对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人家早跟着县太爷逃之夭夭了。 “不行,我得去劝劝张妹子,别听小浪蹄子胡言乱语……” 赵氏转身就要去隔壁。 突然,一道身影翻墙而过,一棒子闷晕了她。 姜锦瑟拍了拍手里的棒子:“自己找死,别连累别人。” 里正匆忙奔走于各家各户,好话歹话说尽。 执意不肯随他走的,他也无能为力。 他把消息也告诉了几个隔壁村的里正。 至于他们如何安排,他就管不着了。 前世叛军是在除夕之夜杀进村子的。 姜锦瑟故意没说确切的日子,一是不想露馅儿,二是将日子说得紧迫些,也好让里正与乡亲们早做准备。 到下旬时,村子里的乡亲走了三成。 隔壁张家也走了。 之后,里正又回来了一趟,说他们到下一个镇子时,那边早开始逃荒了。 又经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腊月二十四清早,乡亲们又走了大半。 村子里稀稀拉拉的剩下几户,本该热闹的小年,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正所谓佛渡有缘人,姜锦瑟尊重他人命运。 乡亲们走得急,落下不少东西。 赵氏带着两个儿子,挨家去搜,装得盆满钵满。 对此杨家人沾沾自喜,自认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书院早放假了,山长前些日子去了趟江宁。 沈湛落下了不少课,这几日留在书院补课。 明日他就该回了。 姜锦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时,她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霍然睁眼,一把抓过藏在枕头下的杀猪刀。 哐啷一声,门栓被撬掉砸落在地。 她扬起杀猪刀。 对方轻声开口:“嫂嫂,是我。” 姜锦瑟的手一顿:“沈湛?大半夜的你撬什么门?你喊我给你开门不就是了?知不知道方才差点把你当小贼砍了?” 沈湛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正色道:“嫂嫂赶紧穿衣,叛军要来了。” 这么快? 不是除夕么? 发生了何事,居然提前了数日? “等等,你怎知有叛军?” 她可没告诉他,只是让他最晚得在小年前后回家。 沈湛:“山长说的。” 姜锦瑟:“……” 叛军比想象中的来得快。 姜锦瑟刚穿上衣裳,后门便被哐啷一声踹开。 前门也被叛军堵了。 姜锦瑟一把将沈湛拽进屋。 沈湛一个踉跄,朝前栽倒! 少年紧实滚烫的身躯压在了温软香糯的身子上…… ? ?嗷嗷,扑倒了!有木有票票庆祝下? ? 双倍最后24小时,不投就过期啦!咱不浪费昂~ 第三十三章 亲近 沈湛的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地面,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 忽然,姜锦瑟扣住他的腰肢,用力往旁侧一转,滚进了黑漆漆的床底。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门被人从外一脚踹破。 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带着尘土与寒风灌入,一个叛军粗鲁地闯了进来。 沈湛的喉间传出一道沉重的呼吸。 姜锦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指腹带着方才摔倒时沾到的凉意,掌心却一片温热,带着微微的清香。 沈湛浑身一僵。 两人紧紧贴着床底的墙壁,呼吸交缠在狭小的空间里,混着尘埃与木头的气息。 那人似乎毫不上心,只是随意翻了翻柜子,又弯腰朝床底瞥了一眼。 好在那人只是匆匆一扫,并未细查,嘟囔着“没人”,便转身离去了。 隔壁杨家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叛军的呵斥与器物破碎的声响。 二人赶紧从床底出来。 姜锦瑟拉着沈湛的手腕往外跑。 沈湛却道:“上山的路不在那边!” “我知道,”姜锦瑟道,“我去叫刘婶子……” “已经叫过了。” 沈湛说道,“他们往半山腰去了。” 姜锦瑟猛地一愣,脚步顿住。 她望着沈湛沉静的眉眼,心头满是疑惑。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远处已经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她拉着沈湛逃上了山。 半山腰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刘婶子一家。 刘叔挑着两只沉甸甸的行囊,扁担压得微微弯曲,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 刘婶子同样背着背篓,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孙儿栓子。 见着姜锦瑟与沈湛,刘婶子眼眶一红:“你们可算来了!” “刘婶子,刘叔。” 姜锦瑟简单打了招呼,把栓子从刘婶子怀里抱了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刘婶子连忙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哪能抱这么沉的孩子?” 姜锦瑟语气坚定地说道:“快上山吧,叛军说不定很快就追上来了。” 提到叛军,刘婶子只得含泪应下。 沈湛想帮刘叔挑担子,刘叔死活不肯,又拗不过他,只能把背篓给了他。 姜锦瑟抱着栓子在前带路。 沈湛断后。 ……绝不承认是背篓太沉了。 小木屋藏在山坳深处,隐蔽得很。 到了门口,姜锦瑟把栓子给了刘婶子,未歇息片刻,又连忙抓起屋角的箩筐,铲了满满一筐雪。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细细铺撒,将几人来时的踪迹掩盖严实。 正要去铲第二筐,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絮絮悠悠。 寒风卷着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姜锦瑟却望着漫天风雪,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天公作美。” 她轻声呢喃。 上一世,她出身名门望族,却坎坷半生,含恨而终。 这一世,她只是个小村姑,运气却似乎不错。 这算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吗? 她放好农具,把刘婶子和刘叔带去第三间屋。 刘婶子跟着姜锦瑟往木屋深处走,越看越惊讶。 忍不住拉了拉刘叔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这是实打实的三间大屋!” 刘叔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诧异。 他记得大郎生前确实搭过一个简陋的棚子,不过是几根木头架着茅草,勉强能遮个风挡个雨。 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屋子——夯土砌墙,木梁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瓦片,连门窗都做得规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盖起来的,住个五六口人都绰绰有余。 姜锦瑟瞧出二人的疑惑,叹息一声说道:“这屋子是我前阵子和四郎偷偷盖的,想着万一在杨家过不下去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杨家的刻薄刘婶子是见识到了,这回若不是被一百两银子吓得,哪能吐出三间屋子来? “是该这样,”刘婶子叹了口气,满眼心疼,“杨家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早做打算总是对的。” 屋里早已铺好了厚厚的棉絮和褥子,墙角放着一个黄铜火盆,盆里有炭。 姜锦瑟一边帮刘婶子把背篓放下,一边说道,“是城里贵人用过剩下的,烟极小,栓子住着也舒服。” 刘婶子热泪盈眶:“锦娘,这回多亏你和四郎了,不然我们两老带着一个孙子,必是逃不掉的啊……” 里正当初让他们逃荒,他们并非不想逃,实在是逃不掉。 姜锦瑟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提前为三人准备好屋子。 “刘婶子客气啥?”姜锦瑟笑了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先歇歇,我去看看四郎。” 安顿好刘婶子一家,姜锦瑟转身去了沈湛的屋。 他正弯腰把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姜锦瑟盯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你早猜到第三间屋是给刘婶子一家留的?” 沈湛直起身,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很难猜吗?” 姜锦瑟:“……” 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初建这间屋,真的只是想分家后自己住,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嗯。”沈湛应了一声。 姜锦瑟眯了眯眼。 这小子也太敷衍了吧? 难不成他瞧出什么破绽了?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她若不是亲身经历,打死也不会信! 除非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锦瑟自己掐灭了—— 重生这种事又不是买菜,我有你也有啊? 正想着,她忽然瞥见沈湛的发间沾着一根稻草,想必是方才在床底躲避叛军时沾上的。 姜锦瑟没多想,抬起手便要去摘。 沈湛下意识地朝后一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眼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疏离,与当初在山上她第一次无意间去触碰他时一模一样。 姜锦瑟的手顿了顿,到底是强行将那根稻草摘了下来。 她捏着稻草在沈湛眼前晃了晃。 沈湛的目光落在那根稻草上,又很快移开,没说话。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还以为,这段日子同生共死的,咱俩的关系比原先亲近了,原来你还是很厌恶我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去张家救我,还有分家时帮我撑腰,都是因为你大哥的叮嘱吧?” 沈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呵。” 姜锦瑟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稻草丢在地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 ?更新来咯,呜呜呜,吃辣吃病了,蓝瘦!香菇! ? 月底最后一天,含泪提醒大家清票~ 第三十四章 好报 屋门合上,暖意被隔在里头。 沈湛望着合上的门板,眼底疏离褪去,只剩几分复杂。 几人躲在深山木屋,隐蔽得很。 随之而来的是,山下村子的情况也半点儿瞧不见。 杨家下场如何无从得知,姜锦瑟也全然不在意。 原本给她和沈湛避难的小屋,如今住进了刘婶、刘叔和小栓子。 五人凑一块儿,又有老又有小的,倒像是临时拼凑的一家人。 刘婶子是个勤快人儿,天不亮便起来做饭。 掀开姜锦瑟备下的箱笼,她着实惊住。 米面、红糖、粗盐、香料样样齐全,腊肉、鸡蛋,家鸡以及姜锦瑟打来的野鸡、采回的野山菌、野菜也分门别类地堆着。 竟比在家过年更丰盛。 她原以为避难只能啃草根挨饿—— 而且,这么些好东西也不像是尽从杨家分来的。 锦娘这丫头,转性子后,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哩。 刘婶子真心替叔嫂二人高兴。 头一顿刘婶没敢多做,煮了面,炖了野菌野菜肉汤,只切了少许肉,盛饭时全拨进了姜锦瑟和沈湛碗里,自家三口半点没沾。 姜锦瑟一眼瞥见,直接把沈湛的碗端给了栓子,又将栓子的碗换给沈湛。 动作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她正色道:“婶子,往后不必省,东西够吃的,肉蛋随便做,都是一家人,别特地偏着谁。 “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一日三顿饭,得婶子来做,后院,得叔来喂食和清理。” “不必你说,我们也该……” “那就这么定了。” 姜锦瑟打断刘婶子的话。 刘婶子与刘叔都是通透人,哪儿看不出她是为了让他俩心安理得些,才故意给他们一点儿活儿干的? 可这点活儿又算得了啥? 刘婶子到底有些过意不去,讪讪一笑说道:“给栓子吃点儿肉就好,我俩不爱吃。” 刘叔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姜锦瑟:“哪有不爱吃肉的?” 栓子指着面前的碗,吸溜着口水:“肉,吃肉。” 刘婶子忙捉回他的小手,把一碗肉汤端回沈湛面前。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把汤端了过去:“他不爱吃肉!” 刘婶子:“……” 沈湛:“……” 刘婶子惊讶地看了看二人。 饭桌上姜锦瑟没和沈湛说一个字。 刘婶子与刘叔都敲出了些许不对劲儿。 二老一个去找姜锦瑟,一个去问沈湛,得到的回答都是没事儿。 二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事儿才怪了。 指定是闹别扭了! 这般沉默竟持续了三日,两人谁也不先搭话。 刘婶扶额,从前就这样,好了没几日,又变回俩闷瓜了! 第三日夜里,饭刚吃完,屋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姜锦瑟双耳一动,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刘婶子道:“婶子,你和叔先带着栓子回屋,一会儿不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刘婶子脸色一变。 刘叔当机立断抱起栓子,对自家婆娘道:“快些,别留在这儿给锦娘和四郎添乱!” 刘婶子一想是这么个理,他俩帮不上啥忙,可千万不能拖了二人后腿。 待刘婶子一家关上门,插好门闩,姜锦瑟立即熄了屋里所有灯火。 脚步声临近,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十有八九是村子里的叛军。 没想到短短三日,他们便寻到了这里。 看来是有点儿本事在身上。 敲门声很快响起,紧接着是一道粗嘎的喝骂。 “滚出来!” 听脚步声至少六七个叛军。 躲是躲不过的,门板迟早要被踹开。 姜锦瑟起身要出去,沈湛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推开房门,反被姜锦瑟一把拽回屋里。 “轮不到你抢!” 这是三日以来,她对沈湛说的第一句话。 她开了门,外头果然是七名叛军。 她穿着淡紫色的碎花棉袄,娇娇俏俏的,又因刚吃了顿热乎饭,脸颊红彤彤的,鼻尖冒着细汗。 乡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人胚子? 叛军一整个看呆了。 正所谓恶向胆边生,立时有人起色心,笑容猥琐地走向姜锦瑟。 “小娘子,陪兄弟几个玩玩儿?” 他伸手去摸姜锦瑟的腰。 姜锦瑟一脚把人踹飞! 他重重跌在雪地里,胸口剧痛,竟是吐出一口血水! 其余叛军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而仗着人多,并未将一个小村姑放在眼里。 “臭娘们,给脸不要!弟兄们,上!” 伴随着为首的叛军一声令下,所有人一拥而上。 沈湛冲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小孩儿一边儿去!” 姜锦瑟竟是又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沈湛皱眉。 姜锦瑟望着几名叛军冷声道:“你们头儿见了我都不敢放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这话唬得叛军愣了愣。 只不过,没片刻几人便反应过来,举着刀棍又要上前。 姜锦瑟亮拳,顷刻间放倒两个。 她右腿高高抬起,脚跟猛然跺下,直劈一名叛军头顶。 叛军晕倒在地。 其中一个叛军见状不对,竟然举着火把绕去了屋后。 不好! 他们要烧屋! “敢放火,我杀了他!” 姜锦瑟夺了一个叛军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住手!” 一个面色威严,身着盔甲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同是叛军,他的气场与装备却截然不同。 “头儿!救我!” 被姜锦瑟擒住的叛军大声呼救! “你就是他们头儿?” “是你?” 姜锦瑟与沈湛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认识他?” “你认识我?” 姜锦瑟炸毛,瞪着那人道:“一个两个,别总跟我抢着说话!” 沈湛站在姜锦瑟身旁,语气平静地说道,“上月,你被毒蛇咬伤,晕倒在后山,是我嫂嫂救了你。她给你敷了一味草药,其味腥,色青,糊状,以白帕敷之。你乃村民打扮,右脚长靴略不合脚。” 姜锦瑟挑眉,喃喃道:“原来是这家伙……” 她一次无意的善举,居然救了叛军的头领? 男子冷冷地看了叔嫂二人,呵斥道:“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转头对几个手下道,“你们先下山。这里交给我。” 一个叛军提醒道:“头儿,你可得小心,这娘们儿是个练家子!” 半个时辰后,男子拎着两只鸡,挎着一篮子鸡蛋和山货,回到了村里。 男子进了里正家,放下手头的东西,对坐在主位的络腮胡中年男人行了一礼:“大哥!” 被唤作大哥的中年男人眯了眯眼:“小五呢?” “死了。” “那一家子呢?” “杀了。” 另一边,木屋。 刘叔刘婶望着桌上的银子,彻底呆住—— 两只最瘦的野鸡、一篮子不大新鲜的鸡蛋,并一点儿蔫不拉几的山货,值不了这么多吧? 到底是谁打劫谁呀?! 第三十五章 缘由 雪停了,姜锦瑟坐在屋后的长凳上。 万籁寂寂,连风声也停了。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来到她身后。 紧接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她的大花袄递了过来。 姜锦瑟这会子才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冷了。 她淡淡接过,穿上。 沈湛在她身旁坐下,距离她一尺。 沈湛的睫羽颤了颤,朝她边上挪了三寸。 尽管只是三寸,却仿佛已是他的极限。 姜锦瑟嘲讽地说道:“沈秀才不必勉强自己,我一个小寡妇何德何能与你同坐一席?” 沈湛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不会是杨家人出卖了我们。” 他说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杨家人!”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杨家人哪有这个脑子,能猜到他们在山上建了避难所?杨家人至多以为他们趁乱从叛军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敢说“这很难猜吗”,你就死定了!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湛答道。 姜锦瑟扬了扬下巴,一脸高冷地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沈湛道:“我起初有想过,是我们做饭的炊烟泄露了位置。但我们所在的位置十分隐蔽,且一天只做两顿饭,天不亮以及天黑后,按理是不会被发现的。” 姜锦瑟哼了哼,心里暗道:讨厌是讨厌了些,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用!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湛言及此处,顿住了话头。 “秦武。” 姜锦瑟念出了那个名字。 秦武便是那日她在半山腰救下的人。 冬季蛇类大多冬眠,他却能被咬伤,极有可能是遭人陷害。 若非及时获救,他大有可能命丧当场。 姜锦瑟其实没指望秦武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直到他提刀走来,杀了那个叫小五的叛军。 之后他收了刀,未与姜锦瑟言语半句,进屋搜刮了两只野鸡、一篮子鸡蛋和一点儿山货,又在桌上留下二十两银子,便转身离去。 姜锦瑟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住脚步,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秦武。” …… 入夜后,下了一场小雪。 秦武搬了个小板凳,独自一人坐在里正家门前的雪地里洗刀。 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透出一股子凛冽的肃杀与孤寂。 一道威严挺拔的身影来到他身后。 “雪都停了还在洗?这次的刀洗用得着洗这么久?” 正是被他唤做大哥的魁梧络腮胡男人。 “杀的人多。” 络腮胡男人淡笑一声:“当真杀了?” 秦武头也没抬:“杀了。” 络腮胡男人道:“老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杀人见断指。” 秦武随手拿起脚边的钱袋,抛到他身前。 钱袋里头滚出两根早已僵硬的断指。 络腮胡男子扫了一眼,对身后的牙兵使了个眼色。 牙兵拾起断指,装回钱袋,跟在他身后回了里正家。 片刻后,络腮胡男人坐在东屋看舆图。 一个三十五六岁、身着褐色长衫的男人进屋,行至他身前,手中捏着那两根断指:“大哥,不是小五的。” “哦?”络腮胡男人抬眸。 “看样子是一对年轻人,”褐衫男子补充道,“两截都是食指,一大一小,不像是一个人手上砍下来的。” 络腮胡男人慢悠悠望了眼仍在雪地里洗刀的秦武,对褐衫男子道:“去告诉老二,明日带人上山,把小五的尸体运回来安葬。” …… “知道了。” 秦武把刀插回刀鞘,起身往回走。 褐衫男子叫住他:“二哥。” 秦武止步,未回头。 “你当真把人杀了吗?”褐衫男子问道。 秦武用余光瞥了瞥地上的影子:“大哥让你问的?” 褐衫男子摇头:“倒是没有,我是担心你,你最好不要和大哥作对。” 秦武:“我为何要和大哥作对?” 褐衫男子一噎,一时语塞。 秦武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褐衫男子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也是糊涂了,担心秦武作甚?这家伙杀人如麻,哪里是个会心慈手软的?” 天不亮,刘婶子便起床做饭。 她今儿打算煮一锅腊肉粥,蒸几个红薯,再烙几张鸡蛋饼。 可水缸里的水冻住了,她决定去屋前端一盆干净的雪。 刚拉开房门,她便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秦武。 她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 姜锦瑟立即惊醒,抓着杀猪刀夺门而出。 见到是他,只淡淡收回目光,对刘婶子道:“婶子,你去做饭吧。” 刘婶子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哎哎,好!” 她拾起地上的木桶,想往外走,又不敢叫秦武让道,只局促地站在原地。 “让一下,别挡门。”姜锦瑟对秦武说。 秦武侧身让开。 刘婶子目瞪口呆,也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去打雪,打完便匆匆钻进了灶屋。 “尸体。”秦武看向姜锦瑟,言简意赅。 姜锦瑟双手抱怀,用眼神示意了屋前的东南方。 他走过去,从雪堆里挖出了那个叛军的尸首,正是小五。 他把尸首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刘婶子心惊胆战地走到姜锦瑟身后,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小声问道:“他就这么走了?” 姜锦瑟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对哦,给他保管了一夜的尸体,该找他要点儿银子的。” 刘婶子:“……” 话音刚落,便见秦武折了回来 刘婶子吓得魂飞魄散,拿木桶挡住脸。 姜锦瑟却淡定地倚在门板上,歪头慢悠悠地问:“是来给银子的话,十两。” 刘婶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我的个小祖宗,你是真敢要啊! 他是叛军,不是你亲哥啊! 你就不怕他觉着咱们蹬鼻子上脸,一怒之下把你给劈了? 秦武看着她:“我没带银子。” 姜锦瑟挑了挑眉:“那就先赊账,下次再给。” 秦武深深地看了姜锦瑟一眼,语气沉了些:“我劝你们尽快离开,这里不安全了。” 沈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里,目光深幽地望着秦武。 秦武的目光扫过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秦武先移开了视线,对姜锦瑟道:“亥时,我在山脚等你们,送你们离开村子。” 第三十六章 出村 秦武走后,四人围在堂屋。 刘叔道:“锦娘,四郎,你们拿主意就好。当初若不是你们,我和你们婶子带着栓子,早就没了命。如今不管是走是留,就算一起死,我们也绝无怨言!” 刘婶子连连点头:“是啊,我们都听你们的。” 姜锦瑟若有所思。 叛军提前入村的原因她找到了。 前世秦武应当是被毒蛇咬死了,叛军突然少了一个将领,延误了些许时日。 这一世,她救了秦武,反而导致叛军提前出发。 她葱白的指尖叩了叩桌沿:“秦武应当不是危言耸听。” 沈湛抬眸看她:“何以见得?” “他若想害我们,不必特意折回来报信。” 姜锦瑟道,“他昨日拿走东西,但也留了银子,后来杀那人灭口,也算间接帮了我们。再者,他若真想动手,方才已经对我出手了。” 刘叔与刘婶子觉着姜锦瑟说的很在理,齐齐点头。 沈湛没有说话。 栓子坐在刘婶子怀中,睁大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与姜锦瑟。 三岁的小娃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懂为何搬了个住处。 这里比从前的家热闹,有对他很好的大人,还有好吃的肉肉。 他喜欢这里。 “不走。” 他奶声奶气地摇摇头。 刘婶子忙对他道:“别乱说,听叔叔和婶婶的。” 平心而论,姜锦瑟也不想离开。 不说她好不容易才在山上建了一处避难所,囤的物资不可能尽数带走。 即使没这些,乱世之中,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书院。”沈湛开口。 姜锦瑟微微抬眸。 差点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湛接着道:“叛军素来不敢轻易劫杀书院,一来是书院多有文人墨客,背后牵扯甚广;二来是书院地处城东,有专人值守,相对安全。” 前世,沈湛是跟着杨家人逃荒了的,没与书院发生交集。 是以,她并未调查书院是否遭到了叛军的劫掠。 姜锦瑟道:“书院早已放假,书院没几个学生了吧?” 沈湛是因为补课才上到了小年。 叛军投鼠忌器,那也得有器才行。 沈湛瞥见她眼中思虑,平静说道:“是山长让去书院的,他可护住我们。” 刘婶子与刘叔一听这话,眼底光彩重聚。 但具体如何决断,还得看锦娘。 姜锦瑟权衡片刻,正色道:“事不宜迟,赶紧收拾东西,只带重要的衣物和干粮,天黑后下山。” 刘叔刘婶子立刻回屋收拾行李。 栓子睡着了,刘婶子小心翼翼地把他常用的小被褥叠好,又揣了些碎银子和干粮,动作麻利又轻柔。 姜锦瑟和沈湛也各自打包了简单的行囊,将避难所里值钱的物件尽数收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临近亥时,夜色如墨。 一行人借着微弱的月光下了山,果然看见秦武在山脚的老槐树下等他们。 他脚边放着几套盔甲。 见几人过来,他指了指地上:“换上。” 又看向刘婶子怀里的栓子,“孩子给我。” 刘婶子紧张地望向姜锦瑟。 姜锦瑟点了点头,轻声道:“婶子,给他吧。” 刘婶子颤颤巍巍地把熟睡的栓子递给秦武。 秦武将孩子藏在背后的背篓里,用厚厚的棉布盖好,留了一条缝隙让孩子透气。 姜锦瑟拿起一套盔甲,动作迅速地穿戴起来。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抬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挑眉道:“看什么看?你看它就能自己穿上了?” 她转头对秦武道,“你帮他穿。” 秦武倒也没有拒绝,拾起地上的另一套甲胄,便要上前。 沈湛却道:“我自己会穿。” 他穿盔甲的速度虽不如姜锦瑟利落,但动作规整,片刻后也规规矩矩地穿戴好了。 秦武古怪地看了看二人,没说什么。 另一边,姜锦瑟帮刘叔与刘婶子穿好了盔甲。 夜色浓稠。 一行人穿着盔甲,在秦武的带领下朝着村口走去。 前世叛军是没驻扎在柳村的。 这辈子由于她重生救了秦武,导致了一系列的变数。 姜锦瑟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村道上,熟悉的是村子的环境,陌生的是隐藏于夜色之下的杀气。 沈湛走在她身侧,几乎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叛军。 叛军们见到秦武,全都恭恭敬敬的。 “秦佥事!” “秦佥事!” 秦武面色威严。 无一人敢拦下他盘问。 刘婶子与刘叔从未经历过这般险峻的状况,紧张得掌心直冒汗。 再看沈湛与姜锦瑟,一个比一个从容。 若不是一个村子的,二人几乎以为他俩真当过大官儿呢。 “去镇上念了几年书,到底是见过大世面。” 刘婶子小声对刘叔说。 刘叔点头。 刘婶子又道:“锦娘去镇上做生意,也见了大世面。” 姜锦瑟嘴角一抽。 秦武带着姜锦瑟一行人行至村口。 两名守村的叛军忙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问道:“秦佥事,这般深夜,您要往何处去?” 秦武眉峰微蹙,语气冷淡:“我行事,还需向你交代?” 那人面露难色,垂首回道:“回秦佥事,是指挥使大人下的令,今夜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村,除非有他亲手所批的手令。” “我也不行?” 秦武声线沉了几分,周身的威压已然漫开。 守卫身子微颤,却仍硬着头皮道:“秦佥事,还望体恤小的们!小的们只是奉公行事,实在不敢违抗指挥使大人的军令啊!” 秦武目光如寒刃扫过二人,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压得二人不敢抬头。 守卫终是松了口,却仍坚持:“那……那需登记出村人数与姓名,方可放行。” 秦武说了几个名字。 登记时,守兵看着姜锦瑟几人,面露疑色:“这几位瞧着眼生,不像是军中的弟兄。” “新收的手下。”秦武语气不耐,沉声道,“还不快放行?若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兵被他一喝,不敢再多问,忙挥手下令开闸。 一行人刚要踏出村口,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喊住了秦武: “秦佥事留步!指挥使大人有令,命您即刻带着这几人去见他!” ? ?哟呼~ 第三十七章 反杀 “大哥。” 堂屋内,秦武对着座上的络腮胡男子行了一礼。 络腮胡男子目光深幽地看了秦武一眼:“这么晚了还出村,是有什么急事?” 秦武答道:“有个手下不大舒服,带到镇上瞧瞧。” 络腮胡男子道:“军营有大夫。” 秦武道:“恐怕不大合适。” 络腮胡男子眯了眯眼:“为何?” 秦武沉默。 络腮胡男子冷声问道:“人在何处?” 秦武顿了顿,迟疑地说道:“大哥还是不见为好。” 络腮胡男子一巴掌拍响了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秦武,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秦武抱拳:“阿武不敢。” 络腮胡男子冷冷一哼:“我看你敢得很!杀死小五的事,我不找你兴师问罪了,不过是个牙兵,你要杀便杀。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有人自作聪明,把我当猴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给我押上来!” “大哥……” 络腮胡男子瞥见了他眼中的抗拒,眸光一凛,呵斥道:“闭嘴!一会儿再处置你!来人,把人押上来!” 心腹牙兵出了屋子,把姜锦瑟与沈湛带进了堂屋,一同带进屋的还有那个盖着被子的小背篓。 牙兵将小背篓放在地上,揭开棉布。 三岁的小娃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看衣着是个男童。 络腮胡男子沉声问道:“还有两个呢?” “那两个突然倒下了……” 牙兵回禀道。 络腮胡男子暴怒:“就是死了也给老子把尸体抬上来!” 牙兵转身去押人。 秦武道:“我去叫。” 他出了屋子,片刻后将两个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的牙兵依次背进了屋。 沈湛忙从他手中接过刘叔刘婶儿搀着。 秦武看了看屋内的数名牙兵,对络腮胡男子道:“大哥,先让他们退下吧。” 络腮胡男子没理秦武,径自走到几人跟前。 他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这些……不是军营的兵!秦武你是想造反!” 他话音刚落,秦武卸了刘叔的甲胄,扯开他的衣裳,露出一片布满红疹的胸膛。 络腮胡男子狠狠一惊,急急朝后退了数步! 秦武对牙兵们道:“你们先退下,我有事与大哥商议。” 牙兵们望向络腮胡男子。 络腮胡男子怒声道:“耳朵聋了吗?还不快滚!” 牙兵们瑟瑟发抖地出了屋子。 络腮胡男子惊惧地说道:“这是——” 秦武点了点头:“没错,是天花。” 络腮胡男子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秦武接着道:“他们是这几日抓来烧火洗衣的村民,我也是今早才发现二人不大对劲。为了避免军中引起恐慌,我将他二人扮作牙兵,打算把人送出村子。” 络腮胡男子皱眉指向姜锦瑟、栓子与沈湛:“这三人怎么回事?” 秦武道:“他们是老俩口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我担心他们已被传染,于是打算把一家子全都送走。总兵大人快来了,我不希望大哥这里出任何岔子。” 提到总兵,络腮胡男子眼底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总兵大人确实快到柳镇了。 是为了迎接总兵大人,他们才就近驻扎在附近。 此时军队绝不能出乱子。 络腮胡男子暴怒道:“还不快把人杀了!” 秦武道:“大哥,杀了尸体仍在,仍有传染的风险。最好的法子是把人送走。大哥若是信我,此事可交由我来做。我幼时得过天花,不会被传染。” 秦武得过天花的事,倒是千真万确的。 络腮胡男子很是厌恶地摆摆手:“赶紧把人送走!” “是,大哥。” 秦武应下,对姜锦瑟与沈湛道,“搀好你们爹娘。” 姜锦瑟背上小背篓,正想去搀刘婶子。 络腮胡男子忽然开口:“慢着!” 秦武问道:“大哥还有何吩咐?” 络腮胡男子瞥了瞥小背篓的栓子,冷声道:“把那孩子叫醒!” 秦武的手指微微捏紧。 沈湛眸光沉静,可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的忐忑。 栓子是把小嫂嫂叫婶子的,然而方才秦武却给他们捏造了一个一家三口的身份,栓子但凡叫一声“婶婶”,他们便满盘皆输了。 姜锦瑟淡定地放下背篓,把熟睡的栓子轻轻抱进怀里,摇了摇他稚嫩的小手,柔声道:“栓子醒醒。” 栓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扭着脑袋,四下瞧了瞧,有些懵懂地看向姜锦瑟。 络腮胡男子:“让他叫人!” 正在装病的刘叔刘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装病的刘叔、刘婶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栓子好奇地扭过头去,望向这道声音的来处。 姜锦瑟抱着他轻轻哄了哄,温柔笑道:“栓子别怕,娘和爹在这儿。” 栓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姜锦瑟,又看向一旁的沈湛。 由于二老身着盔甲,耷拉着脑袋,他没有认出是自己的爷爷和奶奶。 又过了片刻,在络腮胡男子即将失去耐心之际,栓子奶唧唧地开了口:“娘。” 姜锦瑟又指了指沈湛:“叫爹。” 栓子乖乖的:“爹!” 沈湛:“……” 秦武与刘叔、刘婶子暗松一口气。 “大哥,那我……” “赶紧把人送走!” “是!” “记住,若是走漏半点儿风声,唯你是问!” “阿武记住了。” 一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化解。 秦武冷淡地说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姜锦瑟撇撇嘴儿,一手抱着栓子,另一手将小背篓挂在左肩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赵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屋,谄媚地说道:“指挥使大人,晚食做好了……死丫头!怎么是你?!” 她瞧见了姜锦瑟,也瞧见了一旁的沈湛。、 二人穿着盔甲,她当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指挥使大人——” 她正要高声告密,姜锦瑟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络腮胡男子眸光一厉:“来——” 噗—— “人”字未出口,秦武一刀捅进了他心口。 ? ?芜湖~ 第三十八章 破局 浓稠的血水自嘴角喷涌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湛放开二老,合上了堂屋的门。 络腮胡男子满脸的不可置信:“秦……秦……秦武,你……” 秦武再补一刀。 他终于倒在了血泊中…… “总兵大人到——” 村口传来牙兵的通报声。 秦武脸色一变,对姜锦瑟说道:“你们先上山。” 姜锦瑟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个你要怎么处理?” 秦武皱眉:“我会解决。” 一切发生太快,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解决之法。 “先上山。” “先上山!” 沈湛与姜锦瑟异口同声。 姜锦瑟对二老说道:“刘叔、婶子,你们先上山,在茅屋等我。” 刘婶子胆战心惊地问道:“我们上山了,你呢?” “我留下。”姜锦瑟说道。 “这……”刘婶子急道,“你咋能留下呢?要上山一块儿上山!” 刘叔也说道:“是啊锦娘,你对咱们够好了,你留下,我和你婶子也留下。” 今晚出了这事儿,是他们的命! 姜锦瑟轻轻拍了拍被她哄睡的栓子,轻声道:“栓子呢?叔和婶子不管他了吗?” 二老皆是一愣。 栓子是他们的心头肉,是他们刘家唯一的香火。 若就此断了,刘家就绝后了。 二老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坚定。 刘叔道:“锦娘,栓子的命是你给的,没了你,我们二老带着栓子在这乱世也活不下去,与其那般,不如咱们一道上路!” 姜锦瑟目光微动。 前世为她卖命的人,不知凡几,但那都是有条件的。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小家伙,突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叔婶,你们先上山,若信我,把栓子留给我,等事情办妥后,我再带栓子去与山上你们汇合。” “好!”二老一口应下。 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需要极大勇气与信任的。 但二老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姜锦瑟又对沈湛道:“你也留下。” 沈湛不假思索:“好。” 姜锦瑟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把所有危险全留给自己一人。 她会审时度势,在绝对冷静的情况下制定最周全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里需要有人涉险,她不会妇人之仁。 “秦武,你过来。”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一支百人精兵队伍驰骋到了村口。 为首之人身着黑色甲胄,戴着头盔,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红色披风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猎猎鼓动。 他约摸四十出头,国字脸,不苟言笑,眉目威严。 虽不像秦武的大哥满脸凶相,然其一身金戈铁马的气场,直令人不敢逼视。 秦武带着几名副将,恭恭敬敬地等在村口。 待男子勒紧缰绳,停住马儿,他双手抱拳,带着所有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十九营佥事秦武,见过廖总兵!” 廖总兵不怒自威地看向秦武:“常彪呢?怎不见他出来见我?” 秦武答道:“回廖总兵的话,常指挥使身体有恙,命我前来迎接总兵大驾。” “呵,好大的派头!” 廖总兵冷冷撂下一句,策着马儿慢悠悠进了村子。 秦武在前带路。 当路过里正家时,廖总兵稍稍停马。 多年带兵经验,他一眼看出这里是临时的大营。 秦武却道:“廖总兵,在前面。” 廖总兵皱眉。 秦武道:“一会儿小的再向廖总兵解释。” 廖总兵跟着秦武到了杨家。 得益于当年的大郎,杨家是除了里正家外最大的一户。 廖总兵翻身下马,秦武将人迎进堂屋。他看了眼身旁的两名牙将,拱手道:“廖总兵,请屏退手下,属下有重要情报向您禀报。” 廖总兵对着两名牙将摆了摆手。 二人退下。 廖总兵目光森严地看着秦武:“说。” 秦武道:“回廖总兵,十九营里出了天花。” 廖总兵脸色微变:“何时的事?” 秦武道:“我也是今日才发现,起初只有几个干活的村民发了病,我打算偷偷将他们送出村子,没想到……夜里大哥也发了病。” “方才有两个患者已经咽气,我让人把尸体烧了。” “与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被我关在了大哥的宅院,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那你……” “我儿时出过天花,不会再被传染。” 秦武说罢,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麻子。 廖总兵打了这么多年仗,自然明白天花的厉害。 他曾亲眼目睹一个天花患者传染了一整支军队,最后差点儿导致全军覆没。 廖总兵可没出过天花,一旦被传染,便是九死一生。 秦武道:“廖总兵请放心,这间屋子无人来过。” 廖总兵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武一眼,对门外唤道:“张四!” 被唤作张四的牙将迈步入内。 “廖总兵。” 他拱手行礼。 廖总兵对他道:“你跟着秦佥事,去瞧瞧常指挥使,注意别碰任何东西!” “张四领命!” 秦武带着张四去了里正家。 进屋后,秦武递给张四一方帕子,示意他蒙住口鼻。 “我自己有。” 张四说。 见他掏出帕子,秦武收回了自己的。 随后他推开东屋的木门。 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鼻而来。 张四谨慎地跟在秦武身后进了屋。 屋内空荡荡,只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小村姑正坐在小板凳上捣药。 “她是……”张四狐疑地开口。 秦武解释道:“她是被抓来干活的村民,与出过天花的患者接触过,我担心他们们母子已被传染,于是将他们留了下来,正巧,让她照料常指挥使。” 姜锦瑟生得貌美,脸颊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小巧。 这等女子在军营是熬不过五日的。 偏偏她接触了天花—— 张四歇了把她抓去伺候廖总兵的心思。 “常指挥使呢?” 秦武指了指帐幔紧闭的木床。 张四对着床幔拱手说道:“小的奉廖总兵之命,前来探望常指挥使!” 床幔内毫无反应,只有一声声均匀的呼吸。 “指挥使刚吃了药,睡过去了。” 秦武说着,走上前,掀开帐幔的一角,拿出一只布满红疹的胳膊。 第三十九章 回家 张四回到杨家。 “常指挥使确实出现了天花之症,天花传染性极强,廖总兵,咱们要不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意思却很明显。 他们经历过一场由天花引发的瘟疫,差点儿也被传染。 他们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这般侥幸,说不准哪回就躲不过去了。 廖总兵倒是想走,然而他在柳村有极为重要的任务。 在那之前,他必须守在此处。 这时,外面有衙兵禀报,秦佥事求见。 廖总兵让他进来。 秦武对着廖总兵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已仔细调查,与天花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尚有两名村民。我打算把他们几人与指挥使一道送上山,由指挥使身边的牙将看守。如此一来,村子里便安全了。” 张四问道:“你确定安全?万一有遗漏怎么办?万一还有将士被传染——” 他并非危言耸听。 得了天花不是立马就会发病,有人发病早,有人发病迟。 今日活蹦乱跳的,兴许明日便倒了。 秦武抱拳,无比郑重地说道:“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天花在村子里蔓延,更不会令廖总兵陷入危险!” 张四冷声道:“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 秦武不理会张四。 做主的人是廖总兵。 他看向对方。 廖总兵的眼底闪过一丝踌躇。 半晌后,淡淡开口:“那便按你说的做。” 张四:“廖总兵……” 廖总兵沉声道:“够了!我乏了,有事明日再议!” 张四闭了嘴。 里正家。 秦武让常指挥使的四名贴身牙将戴上面巾与手套,又给常指挥使蒙了面,浑身捂得严严实实,以防传染他人。 随后,他令四名牙将用担架抬出常指挥使。 “你,跟上。” 他对姜锦瑟说。 姜锦瑟把熟睡的栓子放进小背篓,用棉被轻轻盖住。 张四全程在外监督。 他数了数,疑惑地问道:“另外两个村民呢?” 秦武道:“我让他们先上山收拾屋子去了。” 张四问道:“你不怕他们跑了?” 秦武道:“村子里全是咱们的人,他们跑不掉,更何况他们的儿媳和孙子还在我手里。” 张四扫了眼背着孩子的姜锦瑟,眼底疑虑散去,遂问道:“山上有屋子?什么屋子?” 秦武道:“他们家儿子离村前曾是个猎户,在山上建了几间小茅屋,供狩猎时暂住。” 张四点了点头:“路上当心些。” 秦武与他别过,带着一行人披星戴月上了山。 山上的路不算好走,好在四名牙将身强体壮。 倒是姜锦瑟一个小姑娘,背着三岁的孩子,负重有些过头。 秦武对姜锦瑟说道:“孩子给我。” “嗯?”姜锦瑟古怪地看向他。 秦武道:“你要是累死了,谁来伺候指挥使?” “累不死。”姜锦瑟说着,却是将小背篓递了过去,“但如果你想背,也可以。” 秦武:“……” 木屋内,刘婶子与刘叔正满心焦灼地等着。 距离锦娘、四郎下山已过两个时辰。 二人仍未归来,小栓子的情况也不明朗。 二老实在揪心。 “要不?下山瞅瞅?”刘婶子问道。 刘叔道:“不可!锦娘让咱们在山上等着,咱乖乖等着便是!” 刘婶子一想也对,锦娘和四郎不易,他们不能添乱。 就在二老心急如焚之际,院子外的雪地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是锦娘和四郎回来了!” 刘婶子眸子一亮,立即拉开屋门,见到来人,不由狠狠一惊。 “是你?” 这人怎么又上山了? 好在接触过两次,她约莫也明白这个首领与其他叛军有所不同,不会加害他们。 她很快镇定下来。 秦武侧了侧身。 姜锦瑟走上前:“娘。” 刘婶子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 她握住姜锦瑟的手,目光就扫过她身后,心里咯噔一下—— 往日总背着的小背篓不见了! 栓子—— 她惊得睁大眼睛,正要发问,就见姜锦瑟转头对秦武道:“秦大人,麻烦把栓子给我。” 刘婶子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赫然见那个沉甸甸的小背篓正挎在秦武肩上,里面的小栓子睡得正香。 她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万万没想到,这位看着冷峻的将军,竟一路把孩子背了上来。 姜锦瑟从秦武手中接过背篓,将熟睡的小栓子轻轻递给刘婶子,这才说道:“娘,常指挥使也出了天花,接下来会在山上养病。正巧你和爹也接触过天花患者,这段日子便由咱们照料他。” “啊?”刘婶子抱着孙子,心道那劳什子指挥使不是死了吗? 身旁的刘叔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冲担架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老夫老妻,一个眼神胜无数句。 她心中惊讶不已,不知锦娘是如何促成这场面的。 她轻咳一声,连连点头,对秦武说道:“官爷放心!我们一定好生照料常指挥使!孩子他爹,快把屋里的火盆烧起来,给常指挥使用!” “哎,来嘞!” 刘叔连忙去烧炭盆。 秦武吩咐牙将们将担架抬进门。 姜锦瑟领着他们去了沈湛的屋。 秦武让牙将放下担架:“你们退开,我来就好。” 四人后撤一步。 秦武将担架上的人抱上床。 姜锦瑟帮着放下了帐幔。 “我会定期给指挥使送药过来,你记得按时煎药让他喝。” 秦武对姜锦瑟吩咐道。 姜锦瑟轻声道:“秦佥事的叮嘱,民妇记下了,民妇从军中带的药,足够常指挥使吃三日,秦佥事可三日后再命人送药。” “嗯。” 秦武应了声。 四名牙将除了抬担架,每人还背了一个小背篓。 秦武对姜锦瑟道:“这些东西你看着收下,若有吩咐,直接使唤他们。记住,一切以常指挥使的安危为先。” 姜锦瑟:“是,秦佥事。” 秦武走后,姜锦瑟领着四名牙将把东西搬去灶屋。 看着他们搬出大米、腊肉、母鸡、鸡蛋、白菜…… 不远处偷看的刘婶子简直怀疑人生—— 全须全尾回来就算了,还顺道把叛军给打劫了?! ? ?哈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章 同房 姜锦瑟最初建避难所时,没考虑会多住进来四个大男人,又不能把他们撵出去,只得腾出一间屋让他们挤挤。 她原本打算让出自己的屋,刘婶子和刘叔却坚持把他们的屋让了出来。 “哪儿有让几个陌生男人住儿媳屋的道理?你爹在灶屋打个铺,晚上咱仨一屋。” 刘婶子对姜锦瑟道。 二老的意思,她懂。 不是为了演戏,而是在尽全力保护她的名节。 她前世不知被多少人唾骂,早不在乎这些。 但这辈子,她不在意的,有人替她在意了。 “灶屋太小了……” 刘叔打断她的话:“不小!再说了,灶膛烧着柴火,比屋里暖和多了!” 姜锦瑟不再勉强。 刘叔、刘婶的屋内也只有一张床,好在牙将们两两轮岗,倒也勉强挤得下。 今夜值守的是一对兄弟,唤陈平、陈安。 二人一左一右站在沈湛的门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茅屋内的每一个人。 刘婶子端着一盆热水,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姜锦瑟走过来,瞪了二人一眼:“让开!挡路了没见着?” 刘婶子倒抽一口凉气。 闺女,可不兴这般与官爷说话—— 二人一言不发,侧步让开。 刘婶子:“……” 姜锦瑟用热水洗了脸,正要回自己屋时,被兄弟俩拦下了。 “干嘛?” 她没好气地问道。 陈平说道:“你还得伺候常指挥使。” 姜锦瑟嘴角一抽:“你们指挥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药也灌了,早睡下了!还用得着伺候甚?” 陈平没回答她的话,而是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陈安去了灶屋打了桶热水,稳稳放在床前。 姜锦瑟双手抱怀,不咸不淡地道:“已经泡过脚了,不必了。” 陈平正色道:“给指挥使擦身。” 姜锦瑟娇躯一震:“我给那家伙擦身?” 陈平皱眉:“嗯?”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给指挥使擦身不妥吧。我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疼了指挥使,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陈平道:“让你擦你就擦,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姜锦瑟的拳头痒了。 几个大老爷们儿,屁事儿真多! 陈平道:“还不快去?” 姜锦瑟不想去。 一旁的陈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哥哥嘀咕道:“有没有觉得她公公婆婆有点儿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你当然见过,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病倒”的。 只不过那时天黑,又蓬头垢面的,你看不太清罢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知道了,二位官爷,我这就来伺候常指挥使!二位官爷守夜辛苦,民妇给官爷烧口酒喝!” 陈平道:“我等在值,不得饮酒,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是是是!” 姜锦瑟笑着应下。 被她这么一打岔,兄弟俩早把方才的话题忘了。 在兄弟二人的监视下,姜锦瑟在热水里拧了一块干净的巾子,钻进帐幔,居高临下地盯了某人。 随后啪的一声,将巾子拍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湛浑身一惊,睁开眼,拿开额头的帕子,无比疑惑地看着她, 似是在问,作甚? 姜锦瑟用唇语说道,自、己、洗! 沈湛默默地哦了一声,下意识便要听从小嫂嫂的吩咐。 然而不知怎的,在握紧巾子的一霎,他的手忽然顿住,慢悠悠地把巾子塞回了她手里。 姜锦瑟睁大眸子。 沈湛风轻云淡地看着她。 姜锦瑟惊呆了。 她没眼花吧?这个臭小子是在挑衅她? 报复她这几日不和他说话、不给他吃肉是吧? 胆子这么肥了吗? 翅膀这么硬了吗? 姜锦瑟的眼刀子嗖嗖的。 沈湛却直接单手枕在了脑后,一副慵懒不羁的架势。 谁出的主意,谁认命。 姜锦瑟十分后悔养他了,不论前世今生,这小子果然都是来坑她的! “还不快给指挥使擦身?”陈平冷声道。 自己出主意,哭着也要演下去—— 姜锦瑟忍住内心悲伤的泪水,忍辱负重地当起了使唤丫头! 她出来时,陈平陈安继续盯着她。 她冷冷一哼,又将帕子放在热水里拎了拎,回到帐幔内,抓起沈湛的胳膊,用力狠狠一搓。 沈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姜锦瑟眉梢一挑。 给过你机会的,你自找的,别怪嫂嫂不疼你! 姜锦瑟越擦越重,沈湛的皮肤越搓越红。 一个累得满头大汗,一个痛得浑身冒汗。 到最后,竟是连陈平陈安兄弟都迷了。 “还没擦完?”陈平问道。 姜锦瑟抹了把额头的汗,着看了眼痛得五官乱飞的沈湛,嘴角一勾:“就快了。” 沈湛眉心一蹙,正疑惑不是折腾完了? 就见姜锦瑟覆身而上,左手撑在他身侧,温软的身子虚虚地压着他。 她的右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胸膛,一路往下,轻柔地停在了他的裤腰上。 沈湛浑身一僵。 姜锦瑟莞尔一笑,贴近他耳畔,轻声道:“下次再敢挑衅嫂嫂,就给你从、头、擦、到、脚。” 沈湛脸唰的涨红了!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放开了他。 她将帕子随手扔回木桶,拍了拍手淡淡说道:“我现在可以回屋了吧?” 陈平陈安没有说话,而是径自出了屋子。 她跟在他俩身后,正要迈步,房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合上了! 姜锦瑟炸毛:“我伺候完了还不许走?” 陈平道:“你得贴身伺候常指挥使,不得离开半步!” 姜锦瑟:“……!!” 寂静无声的帐幔内,叔嫂二人大眼瞪小眼。 最初让沈湛假扮常彪混上山时,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多的状况。 早知如此,她打死也不会出这个馊主意。 姜锦瑟双手抱怀,看着沈湛,越看越来气。 沈湛垂下纤长的睫羽,耳根子与脸颊残留着一抹尚未褪去的红晕。 “虽是权宜之计,但也不该乱了分寸,要不——” 他话才说到一半,姜锦瑟蹬掉鞋子爬上床,往他身侧一躺。 沈湛的脸更红了:“嫂嫂,这于礼不合——” 姜锦瑟一脚将他踹下床,拉过被子盖上,冷哼道:“这不就合了?” 沈湛:“……” ? ?哎呀呀,同房了! 第四十一章 打探 却说刘婶子在屋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姜锦瑟回屋。 “四郎这么难伺候吗?不应该呀。” 又偷瞄了一眼门口——守着的是陈平还是陈安? 俩兄弟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她不大分得清。 瞧着那人平静的神色,倒不像是里头出了事儿的样子。 她便又回到床上,拍着因做梦而受惊的栓子,一边琢磨,一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临近天明,从军营里顺来的公鸡开始喔喔打鸣。 陈平转身去推指挥使的屋门,却发现门被锁了。 他轻轻叩了叩门。 睡梦中的姜锦瑟陡然被惊醒。 她一把掀开棉被下了床,抓起地铺上的沈湛,往帐幔里一扔! 摔了个大马趴的沈湛:“……!!” 陈平第三次抬手叩门时,屋门终于“嘎吱”一声开了。 姜锦瑟淡淡问道:“天还没亮呢,敲什么敲?” 陈平望向帐幔的方向:“指挥使如何了?” “死不了。”姜锦瑟不耐应答。 陈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可到底没发作。 他又问:“为何插上门闩?” 姜锦瑟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杵在门口,我不把门闩插上,万一你们对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咋办?毕竟像我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可不多见。” 陈平:“……” “你确定指挥使无碍?” 陈平再一次追问。 自打指挥使被抬上山,便没再开口说过话,他实在有些担心指挥使的安危。 正寻思着,帐幔内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陈平立即上前,探出手就要撩开帐幔,却被姜锦瑟轻轻扣住手腕。 “你和你弟弟尚未出现天花症状,说不定没被传染上。若是我,这会子可不会自寻死路。你们死了不要紧,指挥使身边没了心腹,岂不是让某些人有机可乘?” 姜锦瑟最懂拿捏人心—— 在贪生怕死与忠诚护主之间,显然是后者更显伟大光正。 果不其然,陈平听了这话,缓缓放下手,后撤一步,对着帐幔行了一礼:“指挥使,小的们在此处执守,您若有吩咐,小的们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不等帐幔内传出回应,姜锦瑟扶了扶耳朵,贴着帐幔问道:“指挥使,您说啥?” 陈平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顺势钻进帐幔。 “指挥使想吃鸡?还想吃腊肉粥和红糖荷包蛋?什么?还要野味?哎呀,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去找野味?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敢往深山里闯啊。” 陈平立刻道:“你问问指挥使想吃什么野味。” “竹鼠?野鸡?还有鹿肉?” 帐幔内,沈湛平躺在床铺上,睁着一双平静的凤眸,无语地看着姜锦瑟。 一个重病之人,能有这般胃口? 真当侍卫是傻子! “小的领命!” 沈湛:“……” 陈平叫醒了另外两个牙将留守,自己则带着弟弟陈安往深山去狩猎。 刘婶子醒来,发现身边没了人,只当姜锦瑟是醒了又忙活去了。 她披着棉袄走出屋子,见门口的牙将换了人,不由地问道:“另外俩人呢?” 一个牙将答道:“指挥使想吃野味,他们进山打猎去了。” 刘婶子瞠目结舌。 指挥使……那不就是四郎吗? 四郎啥时候这般折腾人了? 这时,姜锦瑟哼着小曲从屋里走了出来。 刘婶子恍然大悟,忍不住嘴角猛抽。 打劫叛军倒也罢了,这丫头,竟然还把指挥使的人使唤得团团转! 老天爷呀,这事儿传出去,谁敢信呐?! 打猎并非一时半会儿的事,姜锦瑟笃定兄弟俩不到天黑回不来。 之所以支走他们,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脱身之机。 绝不是嘴馋了…… 她趁着牙将不备,悄悄在他们的早食里下了药。 不多时,二人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锦瑟立即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揣好防身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 大半乡亲都已逃荒离去,如今驻扎在村子里的全是常彪的叛军。 叛军抓了就近几个村落没来得及或是不愿逃荒的村民。 村民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脖颈上还留着被绳索勒过的红痕,在叛军的棍棒呵斥下,麻木地干着劈柴、挑水、修缮房屋的苦活。 姜锦瑟屏住呼吸,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村东头的里正家。 里正家的院墙比别家高大,大门紧闭,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交谈声。 她绕到屋后,顺着老槐树的枝干翻进院子,潜入廖总兵的屋,藏在了衣柜里。 不多时,廖总兵与张四进了屋。 张四合上房门,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廖总兵,密函!” 廖总兵拿过密函。 片刻后,那张不怒而威的脸上总算浮现了几分笑意。 “廖总兵……” 张四试探地开口。 廖总兵把密函递给他。 张四忙不迭地双手捧起,仔仔细细看完,激动得虎躯一震:“三日后,大军便会抵达柳镇,与咱们会师,届时咱们里应外合,杀江陵府一个措手不及!廖总兵只要在江陵府立下战功,位列大将军指日可待!” 姜锦瑟眸光一沉。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记得前世江陵府的确被叛军攻陷,朝廷历经八月苦战,才总算夺回这半壁江山。 只可惜,经此一役,江陵府饱受重创,再不复昔日繁华。 廖总兵示意张四把密函扔进火盆烧了:“这几日你给我盯紧些,别让那些军营闹出乱子!” 他指的是天花一事。 张四抱拳:“小的领命!” 姜锦瑟正想继续往下听,头顶的银簪不知何时松了,“哐当”一声掉进了柜子与墙壁的缝隙里。 屋内的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谁?” 张四的声音陡然变得警惕,脚步声朝着柜子这边快步走来。 眼见柜门即将被张四拉开,屋外突然响起秦武的声音:“廖总兵,方才听闻屋内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已然推门而入,抢在张四之前拉开了柜门。 他用身子挡住张四的视线,与面前的小丫头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姜锦瑟眨眨眼,挥小手。 早啊。 秦武:“……” 秦武移开目光,抬手扯落衣柜里玉带上的一颗玉扣,并故作弯身拾起。 “廖总兵,是您的玉扣掉了,小的回头找人给您缝上。” 廖总兵看了看他,又望向敞开的衣柜。 ? ?小姜姜!你胆叽好大! 第四十二章 转机 “廖总兵,弟兄们开始练兵了。” 一个牙将入内,郑重禀报。 军营每日辰时练兵,以往这个时辰都是常指挥使弟兄们一块练兵,如今常指挥使得了天花,群龙无首,廖总兵只得暂时接管了这一职责。 他收回目光,起身出了屋子,秦武抱拳行礼,恭送他离去。 一直到屋子里没了旁人,姜锦瑟才顶着一张无辜的脸,淡定从容地自衣柜里出来。 毫无劫后余生的后怕。 秦武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姜锦瑟,风轻云淡地理了理衣服的褶皱,对秦武道,谢了啊。 秦武问道:“为何不在山上好好待着?要冒险潜入村子?你究竟是谁?” “我?柳村的小寡妇姜锦娘,怎么?杨家人没告诉你吗? 她略过了前面两个问题。 秦武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当真只是个小村妇?” 有哪个小村妇如她这般英勇、胆大,又懂拳脚功夫? “打听这么清楚,难不成秦佥事对我这个小寡妇有了兴致?” 秦武一噎。 须臾,他话锋一转:“不论你是何目的,军营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该来不该来,也来了不少回了。” 姜锦瑟接着道,“对了,常指挥使的事……” 秦武面无表情道:“与你无关,那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姜锦瑟挑眉:“那就好。” 秦武:“……” 寻常人听到这话,不该说“你别为了让我好受,故意这么说”? 这个小村妇怎么哪儿哪儿都和旁人不一样? 姜锦瑟抬手:“你们的恩怨我就不过分打听了,我问你,廖总兵在此处等的是谁的大军?别告诉我你没听到啊。” 连她发簪掉落,都能及时做出反应,那么大的谈话声自然瞒不过他的耳力。 秦武狐疑地看向她:“为何要打听此事?” 姜锦瑟双手抱怀:“好奇啊!就好比你听戏听到一半,戛然而止,是不是抓心挠肺、欲罢不能?” 秦武:“你觉得我会信?” “嗯。” 姜锦瑟认真点头。 秦武:“……” 这一世由于她救下秦武,叛军的计划已发生改变。 姜锦瑟不确定这辈子攻陷江陵府的统领是否仍是前世的胡杨。 若是他,那便麻烦了。 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年纪轻轻便已战功无数。 叛军便是在他的带领下,才将江陵府一举拿下。 姜锦瑟正色道:“秦武,念在适才你帮了我一场的份儿上,我好心给你提个醒,不论廖总兵等的人是谁,你们都攻不下江陵府。” “那可是五千铁骑!精锐之师!江陵府不过一万兵力,一个重骑都没有——” 秦武说到一半,意识到中了小丫头的激将法。 他顿住。 然而为时已晚。 姜锦瑟已猜出来人是谁。 五千铁骑……是胡杨的军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明那么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转变,却偏偏到胡杨这儿就停住了。 难道,江陵府要重蹈前世的覆辙? 胡杨拿下江陵府后,任由底下的兵士劫掠了整整三日。 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男人被杀,多少女人被糟蹋…… 上奏到朝廷的奏折上报了不到一半,却足以令满朝文武义愤垂泪。 彼时朝廷并非毫无对策,然人算不如天算,援军走到半路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大军被困在了百里之外的青铜山脉。 否则朝廷援军与江陵府大军前后夹击,必能力挫胡杨的铁骑。 姜锦瑟望向白雪皑皑的村庄。 秦武问道:“还不快走?是想等廖总兵再抓你一次?练兵不是他的职责,他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姜锦瑟眸子一亮。 只要援军加快行军速度,用强行军代替急行军,就能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翻越青铜山脉。 可这事儿谈何容易? 且不说她压根儿联络不上朝廷援军。 即使是能,她如今只是个乡下小寡妇,朝廷援军如何会信她、听她? “喂!你们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我可是秀才!我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都可不下跪的——” 姜锦瑟微微一顿。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啊。 她忙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那人一个趔趄摔倒在窗台上,一抬头,与姜锦瑟对了个眼。 是他? 吃蛇肉被吓晕的子明公子! 他今日倒是穿得讲究,一身书生打扮,颇有几分读书人的书香之气。 子明公子也认出了姜锦瑟。 然而他并未与姜锦瑟搭话。 他爬起来,又一个趔趄,似是不小心,把窗户撞得关上了。 押他的牙兵恰巧来到他身后,提起鞭子就要抽他。 姜锦瑟一把掀开窗子,将秦武推到了窗前。 牙兵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愣,抬眸见是秦武,赶忙收鞭行了一礼:“秦佥事!” 秦武闭了闭眼,握拳:“这人是……” 目光在青年身上逡巡一番,道,“为常指挥使请的大夫。” 牙兵道:“大夫?他不是这么说的……” 青年忙道:“我我我、我就是大夫!方才是骗你的!” 秦武冷声道:“放了他,我要带他上山去给常指挥使治病。” “是!” 牙兵后撤一步,对青年拱了拱手,“多有得罪,请见谅!” 青年鼻子一哼,大摇大摆进了屋。 “小凤儿,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姜锦瑟。 姜锦瑟指了指自己:“你叫我什么?” 青年大大方方道:“小凤儿啊!不喜欢?那小龙儿也成!谁让你会做龙凤汤呢!哎呀!你怎么也在这儿?不会也是被他们抓了吧?这群天杀的畜生——” 姜锦瑟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说你是木匠,当真?” “千真万确!” “手艺如何?” “别的不提,江陵府域内,我称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就你了!” 青年大喜:“你要救我?” 姜锦瑟冷静地说道:“那得看你值不值得救了,我需要一样东西,你若做得出,我自当救你,若不然,我便杀了你!” 青年捂脸痛哭。 “呜呜呜,小凤儿!你怎的如此残忍!” “好吧,你想要什么?” 姜锦瑟:“帅印。” 青年:“……?!” 第四十三章 帅印 秦武问道:“你要帅印何用?” 姜锦瑟道:“玩儿!” 秦武蹙眉。 青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凑近姜锦瑟小声问道:“你俩不是一伙儿的?” 姜锦瑟:“半是。” 青年:“……” 姜锦瑟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做出帅印?不能的话,我可就把你……” 秦武嘲讽地说道:“你真是会异想天开,一个文弱书生怕是连帅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青年大手一挥:“谁说我没见过?我在江陵府颜家见好几回了!” 秦武狐疑地问道:“你认识江陵府颜家?” 青年抬了抬下巴:“何止认识?我是颜家座上宾呢!” 这话姜锦瑟是信的。 不然,颜家的公子不会亲自到柳镇请他去江陵府。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秦武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青年,又看向姜锦瑟。 一个深藏不露的村姑,一个与颜家关系渊源的书生。 小小柳村,竟如此藏龙卧虎。 青年再次对姜锦瑟耳语道:“喂,这大个子为啥不说话?他不会是想杀了咱俩吧?” 说罢,他挤眉弄眼地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姜锦瑟目光沉静地看向了秦武,恰巧对上秦武的审视。 她毫无闪躲,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明白自己已经引起了秦武的怀疑,求是没用的。 她缓缓凝了凝眸,对秦武道:“你们赢不了的,若我是你,就弃暗投明。” 秦武冷冷地呵了一声:“让我投靠朝廷?做梦。” 姜锦瑟问道:“你与朝廷有何深仇大恨?” 秦武没有回答。 姜锦瑟也不再追问,她对秦武说道:“既如此,动手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青年虎躯一震:“搞什么?怎么就要杀要剐了?小凤儿你到底行不行啊?” 秦武的右手拇指将刀拨出半寸。 青年二话不说蹦到了姜锦瑟身后! 姜锦瑟的眼底却无丝毫悔意与惧怕。 不知过了多久,秦武移开拇指,唐刀落回刀鞘。 他转过身,背对姜锦瑟淡淡说道:“你走吧。” 半晌等不来姜锦瑟的回应,他回头一瞧。 屋里哪还有人? ——姜锦瑟早抓着青年啾啾啾地逃之夭夭了! 秦武嘴角一抽。 一口气爬上山,姜锦瑟把青年往雪地里一扔,扶着树干微微喘气,稍作歇息。 青年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慢点儿?” “抓着你上山,你还挑!” 青年炸毛:“这是挑不挑的问题吗?你抓完左肩抓右肩,抓完前面抓背面,我膝盖屁股全磕秃噜皮儿了!”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 呵,没铁杵磨成针,你就乐吧。 青年严肃道:“我怀疑你在骂我。” 这里应当安全了。 姜锦瑟没再理他,迈步朝小茅屋走去。 青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当看见屋内执守的两名牙将时,他立马蹦了出来:“喂!什么情况?你逃到狼窝里来了?” “沈娘子。” 二人对姜锦瑟打了招呼。 他俩便是被姜锦瑟下了蒙汗药的牙将。 他俩不知真相,还当是吃太饱犯了食困,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 玩忽职守这种事是千万不能被陈平知道的。 想要守住秘密,就得对这一家人客客气气。 姜锦瑟指了指身后的青年说道:“秦佥事送了个大夫过来,我方才领着他去后山采药,可惜没采着。 青年:你是真能编啊! 姜锦瑟对他道:“周大夫,你进去瞧瞧常指挥使吧。” “我姓黎!黎朔的黎!” “哦,黎大夫!” 青年一怔。 不是,他怎么就自报家门了? 他怀疑小丫头是故意的! 姜锦瑟把人带进屋,掀开帐幔:“黎大夫,请脉吧。” 黎朔与沈湛大眼瞪小眼。 黎朔低声道:“你告诉我,这个细胳膊细腿的文弱书生是武将?” 姜锦瑟挑眉道:“你不也是个假大夫?” 青年再次虎躯一震! 连指挥使都敢冒充,你们胆子真大呀! 他怎么觉得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呢?! 嗷呜—— 现在回村子还来不来得及? “劳驾二位大哥把屋门合上,常指挥使有些冷。” 屋门嘎吱一声被合上了。 沈湛坐起身,眼神警惕地看了看青年,问姜锦瑟道:“他是谁?” 姜锦瑟对二人道:“你们认识一下,黎朔,你师兄,沈湛,你师弟。” 黎朔睁大了眸子,对沈湛道:“你就是那个老头新收的徒弟?把孙夫子气哭的沈秀才?” 他何时把孙夫子气哭过? 谣言真是离谱。 沈湛也不示弱:“你就是那个叛出师门,声名狼藉的黎朔?” 黎朔眸子一亮:“你知道我?” 他非但没因沈湛的话生气,反倒显出了几分兴奋。 他在床边坐下,“来来来,小师弟,你在书院想必听了不少师兄的传说吧?和师兄唠唠,那些学渣最近又怎么膜拜你师兄了?” 沈湛:“……” 姜锦瑟去灶屋拿了个大萝卜,让黎朔用它来刻印章。 黎朔一脸为难:“我是木匠,又不是萝卜匠。” 姜锦瑟抽出一把杀猪刀剁在桌上! 黎朔清了清嗓子:“不想做萝卜匠的木匠不是好木匠。” “你想让他做什么?”沈湛问道。 “帅印。”姜锦瑟说,“是秦武让他做的,秦武杀了常彪,叛军不可能放过他。他唯有投靠朝廷,方有一线生机。” 黎朔一刀子险些割了自己手。 这个女人又开始了。 她嘴里到底能不能有一句大实话? 她对谁都编的吗? 全让他晓得,是要用完杀他灭口吗? 他不想知道这么多秘密啊——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刀柄。 黎朔怂搭搭地低下头,老老实实继续雕刻印章。 “对了。”姜锦瑟想到什么,问黎朔道,“你会不会模仿大帅的字迹?” 黎朔若有所思道:“见倒是见过,但模仿字迹非我所长。” “我来。” 沈湛开口。 姜锦瑟古怪地眨了眨眼:“你还会这个?” 沈湛面不改色道:“我在山长的书房见过大帅的笔迹,模仿起来应当不难。” “哟,小师弟,你还有这本事呢!” 黎朔勾住了沈湛的肩膀。 沈湛:“师兄请自重。” 黎朔:“……” 不到半日的功夫,帅印与密令全都伪造好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尽快把它们送到援军的手中。 月黑风高。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揣着密令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 ?是谁呀? 第四十四章 主动 月黑风高,沈湛踏着厚重的积雪下山。 他一路屏息敛声,避开叛军的岗哨,进了村子。 有巡逻兵卒路过,他闪身躲进一间早已荒废的空宅。 这儿曾是村里人人避讳的凶宅,昔年出过横死之事,夜半常常闹鬼,村民早弃之不住。 叛军大抵也嫌晦气,不仅不住,夜间盘查也几乎远远绕开,反倒成了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只是沈湛万没料到,宅中竟早已藏了人。 是他昔日的养父母一家——十四岁的杨小妹,十七岁的杨三郎,以及养父杨江。 除此之外,另有几个面生凶戾的汉子,凭衣着口音,不难猜测是附近逃荒而来的村民。 或许是心知逃不掉了,一群人便挤在此处苟活。 屋内正发生着一场口角,具体缘由沈湛不知。 待他看清时,杨三郎已被三名壮汉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那三人一看便是横行乡里的泼皮,下手极狠。 杨三郎自幼被杨家娇惯,不知天高地厚,此刻撞在硬茬手里,也算自食其果。 只是可怜杨小妹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杨江跪在地上连连哀求,放了儿子。 其中一人嗤笑出声:“放了他也行,让你闺女陪咱们弟兄乐几日。” 杨江脸色煞白,脱口道:“不行!” “不行是吧?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揍!” “人……人给你们。” 杨江一咬牙,把杨小妹拽了出去! 杨小妹失声惊叫:“爹——” 杨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闭嘴!你想把叛军引来,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沈湛立在阴影里,眉心微蹙。 他对杨家从无半分好感。 当年在杨家,他受的冷待与磋磨,不比谁少。 但杨小妹是个可怜人,和曾经姜锦瑟一般,都是被杨家榨干骨髓的。 他正要现身,忽然肩头一沉。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他。 沈湛骤然回头,瞳孔微缩。 “退后。” 清冷无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便被那只素手轻轻一按,硬生生摁坐在凳上。 沈湛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屋内,三名汉子一脸猥笑,朝杨小妹逼近。 然而在脏手即将碰到少女衣襟的刹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 啪啪啪几个大耳瓜子,三名壮汉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扇得原地打转,脸颊高高肿起,懵在原地。 “他娘的!谁敢打老子——” 为首之人抬头,正要发作,便瞧见了一张貌若天仙的脸。 眉眼冷得像冰,但腰肢纤细,身段挺拔, 三人搓了搓手,狞笑着围上来。 “哟,又来一个标致的!” “这模样,比那小丫头强多了!” “弟兄们,拿下!” 姜锦瑟眼底没半分惧色,只淡淡吐出一句:“就凭你们?” 为首那汉子伸手就往她手腕抓来:“小娘子,嘴还挺硬——” 话没说完,姜锦瑟手腕一翻,指尖扣住他脉门,轻轻一拧。 “啊——!” 男人痛得脸扭曲,刚惨叫出声,又被姜锦瑟一掌劈在颈侧,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外二人见状,一前一后扑上来。 姜锦瑟侧身避开,抬脚精准踹在一人膝弯。 扑通! 那人直挺挺跪倒! 她顺势按住他后脑,往旁边土台上重重一磕! 他瞬间眼冒金星。 最后一人从背后挥拳偷袭,姜锦瑟仿佛后脑勺长了眼,冷冷一哼,矮身躲过,反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 “呃啊——” 男人吃痛,身子一弓。 姜锦瑟顺势抬腿,一个回旋踢,将他重重撂倒在地! 不过瞬息之间,三个方才还横行霸道的汉子,全被揍得趴倒在地,鼻青脸肿,瑟瑟发抖。 姜锦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垂眸看着地上三人,唇角玩味儿地勾起: “我还标致么?” 三人吓得连连摇头。 “不标致……不标致……” “竟然敢说姑奶奶不标致!” 姜锦瑟抬手,又是一连串响亮的耳光。 三人被扇得东倒西歪,忙不迭磕头求饶。 “姑、娘子饶命……小的们不敢了……” “不对,是姑奶奶饶命!” “姑奶奶饶命啊!” 杨江与杨三郎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他们瞥见阴影里静静立着的沈湛,才恍然大悟——两人竟都没走! 杨江开口:“好哇,你们——” 姜锦瑟先一步开口,语气凉薄:“早分家了,你们死活,与我们无关!” 杨江的话被堵回,气得直抽抽:“分家而已,又不是断亲!你们若是不管我们,便是不孝!忘恩负义!” “对!你们忘恩负义!” 杨三郎也跳出来指责。 姜锦瑟只当耳旁风,拉过沈湛便要走。 杨江见状,恶向胆边生,压低声音威胁:“你们敢走,我便把你们的事全抖出去!” 姜锦瑟的步子顿住。 父子二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之色。 姜锦瑟回到屋内,牵起杨小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你你……姜锦娘!你会后悔的!” 姜锦瑟才不怕呢。 她和沈湛在军营是过了明路的,真敢去告状,第一个死的是他们自己! 倘若真闹大了,大不了一股脑推到秦武身上。 两人转身出了凶宅,风雪扑面。 沈湛低声问:“你怎么也下山了?” 姜锦瑟斜他一眼:“只许你行事,不许我来?今夜若不是我,你打算如何收场?” “我自有办法。”沈湛沉声道。 姜锦瑟并不怀疑。 前世的沈湛,本就是在绝境里一步步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的智谋,足以算计天下人。 她哼了一声:“不用谢!” 之后一路无话。 她不问他要往何处,他也不催她即刻回山。 杨小妹低头跟在二人身后,也没敢追问他俩是要把她带往何处。 她明白,再差也不会比留在村子里更可怕了。 大雪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将三人的身影与足迹一同掩去。 不多时,三人行至书院门前。 姜锦瑟神色平静,似早已料到。 沈湛驻足,对她道:“你在此等我。” “知道。” “小妹,你跟我来。” “啊?是。” 兄妹俩进了书院。 约莫小半个时辰,只有沈湛出来了。 姜锦瑟依旧不问半句,沈湛也一字不解释。 叔嫂二人便这般沉默着,在漫天风雪里并肩而行。 他们该做的已经做了,援兵信与不信,全看他们自身造化了。 走着走着,姜锦瑟忽然踉跄一下,崴了脚。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脚崴得严重,怕是走不动了。 她直起腰身,摆摆手,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先上山,我还有事!” 沈湛走到她前面,背对着她弯下腰身,语气平稳:“上来。” ? ?哟哟哟,这下不抗拒啦?主动的湛湛可以有一张月票吗~ 第四十五章 采药 姜锦瑟眉梢一挑:“怎么?现在不讨厌我了?” 沈湛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呵,讨厌也没用。” 姜锦瑟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一跃跳到了他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脖子。 沈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姜锦瑟啧了一声,嫌弃地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沈湛闭了闭眼,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现在是谁背着你?” 姜锦瑟仰天,拂袖一挥:“是我的好大儿!我那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叔子啊!总算盼来你孝敬嫂嫂的这一天了,呜呜呜,嫂嫂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唯独没有眼泪。 沈湛嘴角直抽,恨不能立即把她扔下去。 姜锦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双腿一盘,双手越发搂紧,像条小八爪鱼似的,牢牢挂在了他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十分潇洒地扬了扬并不存在的小马鞭。 “驾!” 沈湛:“……” 山路难行,何况是负重而行。 万幸的是,姜锦瑟重生后,时不时使唤沈湛干活,乃至于他的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 他背着姜锦瑟,在风雪中砥砺前行,累了便停下歇会儿。 姜锦瑟困意袭来,小脑袋一歪,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颈窝。 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他的鼻尖冒出细汗,脸颊微红,就连耳垂也仿若抹了胭脂,染着一抹明艳的霞色。 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叔嫂二人总算回到了小茅屋。 白日里的两名牙将,依旧在沈湛的屋门口值守。 好在当初扩建时,每间屋子都是独立的,且都有后门。 沈湛背着姜锦瑟从后门进了屋。 躺在床上假扮常指挥使的黎朔立即坐起身,掀开帐幔,看向沈湛。 见沈湛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神色一松,小声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天都亮了,咦,你背着的是谁呀?” 沈湛将人背到床边。 黎朔定睛一瞧:“小凤儿呀?你俩一道下山了?” 沈湛没过多解释,只淡淡嗯了一声,让黎朔下床。 他把姜锦瑟缓缓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黎朔抓着沈湛的手,走到一旁,瞥了瞥紧闭的房门,问沈湛道:“如何?密令可顺利交到老头儿手中了?” 沈湛点头。 黎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老头儿会不会瞧出密令是咱们伪造的?算了,识破就识破吧,大不了拉着老头儿一块儿死!” 不待沈湛接话,他又对沈湛勾肩搭背地说道:“哎,小师弟,你是怎么想到去找老头儿的?你是不是知道点儿啥?” 沈湛道:“师兄何意?” 黎朔道:“别跟我装了,以你师兄我阅人无数的眼光,老头儿绝不只是一个书院的山长这般简单。快告诉师兄,老头儿的靠山是谁?颜家应当不会,否则我早该见过他。那就是陈家?萧家?” 沈湛平静地说道:“师兄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山长,想必他老人家十分愿意为叛出师门的徒弟答疑解惑。” 黎朔向来只听好的,不听坏的。 他学着姜锦瑟的语气啧了一声:“你跟师兄见什么外呀?咱俩可是一起伪造过大帅密令的交情,比穿过一条裤子还亲哩!” 沈湛实在不想搭理这个聒噪的师兄,自顾自打了个地铺。 黎朔追上来,继续叭叭叭地问道:“老头儿的书房真有大帅的亲笔信函?那可是大帅,纵然老头儿有些来头,应当也不至于能高攀至此,要知道,颜家都没有呢。” 他能见着帅印,其实是偷看到的。 见沈湛不语,他越发心痒痒:“你就告诉师兄嘛,若不想提老头儿,说说你也行!师兄觉得你身上也挺多秘密!” 沈湛打地铺的动作一顿。 黎朔笑道:“师兄猜对了吧?来来来,师兄跟你做笔交易,你把你的秘密告诉师兄,师兄把小凤儿的秘密告诉你!” “我没兴趣。” 说罢,沈湛合衣躺下,拉过被子,侧身留给黎朔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黎朔皱眉:“哎?你这小子,没兴趣你背着人家?你不会是想当个负心汉吧?你负谁都行,负小凤儿,师兄第一个不同意!回头等叛军走了,师兄做主,给你俩把亲事办了!” 沈湛薄唇轻启:“她是我嫂嫂。” 黎朔:“……” 天刚蒙蒙亮,姜锦瑟便被饿醒了。 都怪昨晚下山太折腾! 她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床上,懵了一瞬,然后才记起来自己的脚崴了,沈湛背她上山,而她竟然在沈湛的背上睡着了。 姜锦瑟拍了拍自己脑袋。 姜太后啊姜太后,你怎么能在死对头的背上睡得这么沉呢? 你就不怕他一刀把你了结了? 重生后的日子远离了血雨腥风,居然连警觉性也下降了许多。 以后可不能如此了。 唯一令人惊喜的是,才一夜功夫,她的脚踝竟已不怎么疼了。 另一边,沈湛也醒了。 二人默契地换了床铺。 至于黎朔。 他本想与沈湛同铺而眠,被沈湛拒绝,只得自己另打了个地铺。 姜锦瑟拉开房门,去给“指挥使”打水洗漱。 沈湛刚用水沾湿了脸庞,忽然鼻尖一热,一股鼻血喷涌而出。 姜锦瑟双手抱怀:“大清早流鼻血,年轻人,火气真大呀!” 话音刚落,她也喷了鼻血。 于是黎朔刚睁眼,便瞧见诡异的一幕——叔嫂二人大眼瞪小眼,对着流鼻血! 黎朔:……你俩昨晚当真没背着我偷偷干点儿什么? …… 早饭后,陈平陈安兄弟与那两名牙将换了岗。 姜锦瑟背着小背篓从屋里出来。 陈平拦住她:“去哪儿?” 姜锦瑟的一个鼻孔里还堵着棉花。 她瓮声瓮气地说道:“后山。” 陈平道:“已经打过猎了,野味在后院。” 姜锦瑟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上火了!去挖点儿下火药!” 提到这个姜锦瑟更来气了,好端端的野味,如今只能看,不能吃了! 陈平给她放了行。 门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姜锦瑟对着双手哈了口气。 她记得这附近向阳的松土坡下,藏着不少折耳根,就算被雪埋了,也能挖出来。 ? ?呼呼,赶上了~ ? 湛湛,老实交代,为何流鼻血? 第四十六章 孩子 昨夜刚下过雪,今早便冬阳高照。 表层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渗进鞋底,凉得刺骨。 姜锦瑟很是纳闷,昨晚明明崴得那么厉害,一夜功夫竟然痊愈了? 要不是知道黎朔是个假大夫,她几乎要以为是他半夜偷偷给自己按穴去淤了。 总不能是沈湛…… 姜锦瑟想不通,最后只得归咎于这副小身子着实夯实。 她继续前行,目光落在那些半融的积雪缝隙里—— 凡雪化得快,土色微褐,底下藏着暗绿碎叶的地方,多半就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一层薄雪,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泥土。 果然,几株嫩红的芽尖从土里探出头,叶片蜷曲,带着点清苦的药香。 这便是折耳根了。 医书上记作蕺菜,老百姓大多叫它岑草或菹菜。 冬季的折耳根,比夏天更脆、更嫩,嚼着没有那么重的腥气,反倒清甜。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被恶意磋磨,三天两头饿肚子,只能去林子里挖点儿野菜吃。 起初她并不习惯折耳根的味道,觉着太腥了。 后面吃着吃着,居然有点儿喜欢上了。 且折耳根能清热解毒,消炎去肿,是一味十分不错的药材。 姜锦瑟从腰间摸出一柄磨得光亮的小竹铲,顺着芽边轻轻往下探。 不能急,一用力就会铲断根须。 她屏住呼吸,竹铲斜斜切入土中,一点点松着泥,再往上一挑—— 一整条白生生、带着须根的折耳根便完整地翻了出来,沾着细黑的泥土,新鲜得很。 她将折耳根放进小背篓。 等回去,把折耳根洗净,用盐腌一腌,拌上辣子蒜水,就是一碗顶好的下饭菜。 剩下的,栽在屋前屋后,来年一冒一大片,再也不用上山挖。 此处的折耳根很快被她挖完。 她顺着山坳慢慢寻,一边挖,一边眼观四路。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至于最后仗打得怎样、江山姓谁、城头换什么旗,老实说,跟她这个普通老百姓没太大干系。 叛军终有一日会离开。 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该交的束修也还是得交。 想到那昂贵的一百两,姜锦瑟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枉她曾觉着山长是个妙人。 而今看来,压根儿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不远处一片缓坡,雪化得早,土色松软,没有大块顽石。 若是开春牵牛来犁一犁,撒上麦种或菜籽,便是一小片良田。 再往高处走,几株半枯的野果树苗缩在石缝里,枝桠细弱,却还活着。 若找块合适的地移栽,说不准能收获一片果园。 山坳背风处,土色黑湿。 明年春上撒点青菜、萝卜籽,一茬一茬收,足够撑过青黄不接。 她和沈湛应当不必再挨饿受冻了。 难的是那一百两束修银子,一时竟不知上哪儿去挣。 背篓渐沉,姜锦瑟决定挖完最后一处,便动身下山。 她把沉甸甸的小背篓稳稳当当地放在雪地上,拿着小铲四处开挖。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她弯身拾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用它拨开岩石边的乱草,赫然发现了几簇刚冒头的嫩蕨。 家里的菜如今够吃,她没着急挖,打算等开春再来采。 她在岩石的另一面找到了折耳根。 就在她蹲下身细细开挖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像是有小兽迅速靠近。 她猛地回头,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龄,穿着脏兮兮的小破袄,蓬头垢面,黢黑的小手正翻找着她的小背篓。 他把折耳根刨得满地都是,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包袱。 这是姜锦瑟给自己带的午食,里头是两个烤红薯、一块熏腊肉以及几片鲜嫩的白菜叶子。 姜锦瑟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山里怎会有孩子? 难道除了她与沈湛刘婶子一家,另有别的乡亲躲进了山林? 那孩子的乱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乃至于她认不出对方是不是本村的娃。 她正打算开口询问,那孩子一转头发现了她。 孩子一个哆嗦,扔下手里的包袱,拔腿就跑! 小背篓被他的脚带倒,里头的折耳根哗啦啦撒了一地。 “哎?你别走啊!” 姜锦瑟冲他招了招手。 那孩子逃得更快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姜锦瑟望着地上的脚印,想了想,到底没追上去。 她把雪地里的折耳根收回小背篓,在那块岩石上稍作歇息,啃了几口脆嫩的白菜叶子,吃了一个小红薯。 剩下的她用包袱装好,放在了岩石上。 姜锦瑟回到家后,直奔灶屋。 刘婶子正在做晚食,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如今一家子住在一块儿,姜锦瑟与沈湛真拿他们当亲人对待,在她心里,也早将二人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哪有孩子出门,爹娘不挂念的呢? “咋去了那么久?”刘婶子接过小背篓。 姜锦瑟道:“在山上转了转,看看开春后哪里可以开荒。” “你还打算开荒?”刘婶子惊讶地问。 开荒可不是小事。 大郎在那儿也动过此心思,只可惜被征去边关,开荒一事不了了之。 姜锦瑟点头:“杨家分给大房的二亩地太少了,勉强够个温饱,想要供沈湛念书,需得多种些地,多做点儿生意。” “真是苦了你了。” 刘婶子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低头看向小背篓,惊讶地说道:“是菹菜?大冬天的,你上哪儿挖这么多菹菜?” 菹菜在村里倒也不是稀罕物,乡亲们多是夏天挖来煮水喝。 姜锦瑟道:“就后山那块,可多了,吃完了我再去挖。” “吃?” 刘婶子愣愣地看着她。 姜锦瑟说道:“对,可以凉拌,可以炒腊肉。” 她可从未听过这种做法! 刘婶子目瞪口呆! 姜锦瑟笑了笑:“我来做。” 刘婶子早不让她进灶屋了,只是这菹菜自己确实没做过,只能用罩衣擦了擦手,说道:“行,你来做,婶子学会了做给你吃。”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觉着这玩意儿煮水都难喝,真能咽下肚子? ? ?今天的更新早早的!快夸我!快夸我! ? p.S.《将军,夫人喊你种田了》同名短剧已上线红果,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瞅瞅哟~ 第四十七章 改嫁 姜锦瑟挽起袖口,从背篓里抓出一把折耳根。 嫩白的根须带着泥土,叶片紫红,一股子清腥气漫开。 刘婶子站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到底是忍不住劝了一嘴:“锦娘啊,这东西腥得很,往日里村里人都只拿来煮水败火的……” 姜锦瑟道:“炒着吃也能败火。” 重点是这个么? 虽说菹菜不好吃,但怎么说也算一味药材。 而今兵荒马乱,他们困在深山,能不糟蹋就尽量不糟蹋吧。 姜锦瑟瞧着刘婶子一张脸快要皱成豆腐皮了,微微一笑道:“婶子放心,保管好吃。” 刘婶子心道,吃不死就行。 姜锦瑟用清水把折耳根洗净,掐掉老根,只留脆嫩的根茎,放在竹篮里沥水。 她又取过灶边挂着的腊肉,切下一小条,肥瘦相间,在火上略烤一烤,洗去烟尘,切成薄片。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 她挖了一勺白白的猪油放进锅里,油热后先放姜蒜,再下腊肉煸炒。 油脂滋滋作响。 她随手将折耳根倒进去,大火快炒,不过几下便翻匀。 浓郁的肉香立刻裹住了那股子腥气,变得格外勾人。 刘婶子鼻子动了动,朝灶台走近了几分。 腊肉够咸,不必额外加盐。 姜锦瑟撒了把蒜苗,稍稍颠勺便出了锅。 刘婶子看着那盘红绿相间、油润咸香的菹菜炒腊肉,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还有凉拌的。” 姜锦瑟又取了些生折耳根,用滚水飞快焯过一遍去腥,切碎了,撒上碾碎的盐巴、蒜末,淋上几滴香醋并少许辣椒油,拌匀装盘。 “婶子,你尝尝?” 姜锦瑟端着盘子对刘婶子说。 刘婶子慌忙摆手:“不不不、不了,一会儿等黎大夫来了一块儿吃。” 菹菜炒腊肉好歹闻着挺香,这凉拌的……一瞅就不能下口。 “我来吧。” 刘婶子打算接下来的菜由她来炒。 姜锦瑟道:“不用,婶子,帮我打六个鸡蛋。” “好嘞!”刘婶子先应下,从碗柜下取了鸡蛋才问道,“烙鸡蛋饼用不了这么多吧?” 姜锦瑟洗了锅:“给栓子蒸个蛋羹,剩下的再烙饼。” 刘婶子鼻尖一酸。 今日的两盘菹菜就是吃死她,她也认了! 姜锦瑟把蛋羹用小炉子蒸上,又炒了两大盘青菜,烙了十张香葱蛋饼。 香气飘出灶屋,所有人馋得口水横流。 屋内,正装模作样给沈湛施针的黎朔,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今儿的晚食好香啊,刘婶儿有这厨艺,不早拿出来?” 他嘴挑得很。 前两日的饭食就不大好吃。 沈湛瞥了眼灶屋的方向。 他心知刘婶子没这手艺,当是她做的。 “不行了不行了,太香了。” 黎朔抹了把口水,撇下沈湛走了。 沈湛看了看嘭一声合上的屋门,又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好歹……把针拔了再走啊! 刘叔把晚食给沈湛与牙将们端了过去。 牙将们和沈湛、她吃的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陈平、陈安猎回的野味。 这是专程献给指挥使的。 只可惜“指挥使”正上火,吃不了,最后全进了黎朔的肚子。 一家子围坐在灶屋。 栓子坐在刘婶子与姜锦瑟中间的小板凳上。 刘叔与黎朔分别坐在两边。 黎朔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指着两盘折耳根问道:“小凤儿,别的菜我都认识,这两样是啥?” “折耳根。” 姜锦瑟说。 “啥?” 黎朔没听明白。 刘婶子道:“我们这儿叫菹菜!” “菹菜?”黎朔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菜。 姜锦瑟把蛋羹端到栓子面前,递给他一柄汤匙:“也叫蕺菜。” 黎朔道:“可是能散热毒痈肿,疮痔脱肛,断痁疾,解硇毒的蕺菜?” 姜锦瑟嗯了一声。 黎朔摸了摸下巴:“这玩意儿不是入药的么?能炒着吃?小凤儿,虽说咱们眼下困在山上,日子艰难,但也不必啃草充饥吧?” 姜锦瑟睨了他一眼:“爱吃不吃。” 黎朔不吃奇奇怪怪的草药,但他爱吃腊肉啊。 他尝了一口,眸子一亮:“今儿的腊肉怎的这么香?小凤儿,这顿饭……不会是你做的吧?” 刘婶子笑道:“正是锦娘做的。” 黎朔恍然大悟:“我说呢!” 姜锦瑟对二人道:“刘叔,刘婶儿,你们也吃啊。” “啊,吃,吃。” 刘婶子一边应下,一边看了自己那口子一眼。 刘叔二话不说夹了一筷子折耳根塞进嘴里。 他做好了死也要咽下去的决心。 却不料,刚嚼一口,愣住了。 “怎样?” 刘婶子问。 刘叔不可置信地说道:“这……当真是菹菜?” “嗯。” 姜锦瑟点头。 刘叔又尝了凉拌的,一双眸子瞪得更大了。 “好吃!” 他激动地说道。 刘婶子将信将疑,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小口炒菹菜。 入口脆嫩,腥气全无,只留一股独特的清香,混着腊肉的咸香,越嚼越有味。 她眸子一亮,又尝了口凉拌的。 酸辣鲜香,清爽解腻,竟比寻常拌菜更下饭。 “哎哟……这、这真好吃!” 她又夹了好几筷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道菹菜还能这么做!” 姜锦瑟微微一笑:“叔和婶子吃得惯就好,后山多得是,往后咱们常挖,既能当菜,又能省些口粮。” 刘叔忙道:“下回我去挖!” 刘婶子喂了小栓子一口:“婶婶做的,好吃吗?” 小栓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好吃……哕——” “哈哈哈!” 姜锦瑟笑得前俯后仰。 一屋子人全被小栓子逗乐。 黎朔看栓子吃哕了,立即撤销了尝一尝的念头。 小栓子吃困了。 从前他睡觉是找奶奶,而今却伸出小胳膊,让姜锦瑟抱抱。 姜锦瑟把小栓子抱到腿上。 刘婶子伸手想把栓子接过来。 小栓子小脑袋一甩,躲进了姜锦瑟怀里。 刘婶子咬牙:“你这孩子!” 姜锦瑟拍着小栓子的背,轻轻哄睡。 刘婶子看着她,满是疼惜与感慨:“你这孩子,心思细,本事大,会过日子会疼人,将来谁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 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少男人战死,寡妇改嫁并不罕见。 姜锦瑟礼貌地笑了笑。 别说她暂时没想过改嫁,便是想,带着一个吞金兽,谁敢娶她? “阿嚏!” 屋内的,正苦大仇深拔着针的沈湛,莫名打了个喷嚏! ? ?本文又名《带着小叔子改嫁,我冠绝天下》←_← ? 沈湛【举刀】:再说一遍? 第四十八章 魔头 三日之期转瞬即到,廖总兵与胡杨的大军成功会师。 只不过,胡杨的大军并未驻扎在柳村,而是在镇上的县衙稍作休整。 接下来的几日,叛军努力筹集粮草,为攻占江陵府做着最后的准备。 又过几日,秦武带着张四上了一趟山。 一见到张四,姜锦瑟便明白此行是奉了廖总兵的命令。 就不知是所谓何事。 张四站在雪地里,距离茅屋远远的,唯恐一靠近便被传染了天花。 秦武让姜锦瑟把黎朔叫了出来。 “指挥使,病情如何了?”张四捂了捂口鼻问黎朔。 黎朔暗暗瞧他这副避讳的样子,暗暗嗤了一声。 老子若真得了天花,你早被传染了,捂着有甚用? “死不了……” 话未说完,他接收到了姜锦瑟投来的眼色,旋即话锋一转,“是死不了,但是啊,我也不知能给他续命到几时。” “此话怎讲?”张四皱眉问。 黎朔叉着腰,仰天长叹:“天花乃疫症,染病者九死一生,我把祖传的医术全用上了,也只能暂时吊着常指挥使的命而已,要治愈,恕我无能为力啊,你们……还是尽快给指挥使准备后事吧!” 这个答案早在众人意料之中,张四的眼底并未表达出过多惊讶。 他又问道:“他们几个呢?” 他指的是陈平、陈安两兄弟以及另外两名牙将。 姜锦瑟又给黎朔使了个眼色。 黎朔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据我最近一段时日的仔细观察,四人均未出现天花之兆,且脉象平稳,不像染病之势。” 张四狐疑地问道:“你确定他们四个没染上天花?” 黎朔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将双手背在身后,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敢拿我师父的项上人头做担保!如有错失,请砍我师父脑袋!” 众人:“……” “你师父是谁?”张四问道。 黎朔大手一挥:“枫林书院的山长!” - 攻占江陵府并非儿戏,本就少了一个指挥使,陈平四人必然得奔赴前线。 张四有意留几个衙兵在此保护指挥使,被姜锦瑟拒绝了。 姜锦瑟道:“何必再让旁人涉险呢?我们几个终归是跑不掉了,就在此照料常指挥使吧。张将军请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的。” 是竭尽全力照料,还是竭尽全力安葬,恐怕所有人心照不宣。 一旁,黎朔也说道:“没错,你们的人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让无辜的人染上天花。天花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就算攻下了江陵府又如何?后方瘟疫蔓延,岂不功亏一篑?” 秦武对张四道:“他们说的在理,不如回去请廖总兵示下。” 张四点头。 二人下了山。 夜里,秦武又上了一趟山,没说什么,留下两担粮食,便匆忙离去。 接下来几日,村子里的叛军陆续离开。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村子又遭遇了几波叛军。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流寇地痞伪装的。 姜锦瑟之所以这般确定,乃因前日她回村寻农具,碰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叛军。 恰巧是给他们放高利贷的一伙儿人。 只不过叛军走时连根鸡毛也没留下,那伙人搜了半日,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去了下一个村落。 看来,他们还得在山上多住些日子,等朝廷,或叛军真正接管此地。 好在秦武临行前给了她两担军粮,暂时不必太担心饿肚子。 山上的积雪又化了些。 上次挖的折耳根吃完了,姜锦瑟决定再去后山寻一些。 她来到了上次遇见小男孩的地方。 留下的包袱躺在雪地中,里头的吃食没了,不知是被小男孩拿去了,还是让野兽给吃了。 她收好包袱,放下小背篓,走到一旁挖新鲜的折耳根和上次没舍得挖的嫩蕨。 挖着挖着,熟悉的动静再次响起。 这回姜锦瑟没有回头,只是佯装没发现,埋头挖面前的野菜。 一直到身后的动静消失,姜锦瑟才转身。 这一次,她决定跟上去瞧瞧。 小孩住的地方比她想象中的远,竟是生生走了近两刻钟,才终于看见了一间破旧的窝棚。 这间窝棚与当初大郎建的小茅屋大差不差,只是更简陋一些,连床铺都没有。 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与脏兮兮的褥子。 褥子上躺着一个老妇,约摸六七十年纪,银发苍苍,形同枯槁,早已没了呼吸。 小男孩正拿着从他背篓里翻出的窝窝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她。 然而她早已无法咀嚼咽下。 小男孩并不气馁,只是固执地喂着,把她的一张嘴塞得满满当当。 “不用喂了。”姜锦瑟轻声开口。 小男孩吓了一跳,立即弹起身,转头警惕地望着她。 姜锦瑟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瞥见了他脖子上的红色胎记。 她古怪地皱了皱眉,又看向地上的老妇,她胸前挂着一根用细绳串成的玉镶银月牙。 红色胎记、玉镶银月牙,这孩子莫非是…… “你是不是叫狗娃?” 狗娃,祖籍琅琊,幼年曾流落江陵府,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后被叛军抓回军营。 据前世探子查回的情报,他在军营过着非人的日子,然而却在十年之后,摇身一变,一跃成为叛军领将。 上辈子攻打江陵府,叛军虽胜,但一年后,朝廷最终还是夺回了江陵府。 随后叛军迁至河东,蛰伏十余载,在一个狼少年的带领下,以二十万大军宣战朝廷。 少年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接连斩杀朝廷百余将领。 凡他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后来,她使了一出离间计,招安了这个大魔头,并许以他外姓王的身份。 归顺朝廷后,他目中无人,横行霸道,与沈湛尤不对付。 仔细算起来,前世除了自己之外,最让沈湛头疼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她记得,大魔头被招安后还给自己起了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娘的!什么破地方?鸡不下蛋,鸟不拉屎,连片菜叶子也没掏着!” 这口音,怪得很。 姜锦瑟一把抱住小男孩儿躲去门后。 两个穿着甲胄的牙兵凶神恶煞进了窝棚。 第四十九章 吃醋 二人腰间挂着刀。 姜锦瑟握过叛军的刀,一眼便认了出来。 看来二人便是前世抓走大魔头的叛军了。 不能让小魔头落在他们手里。 “除了具尸体,啥也没有。”其中一人抱怨。 另一人看了看尸体旁的窝窝头,说道:“这间屋子应当还有活人。” “你怎知?”另一人问。 他冷哼一声说道:“这人死了好几天了,脖子上都有尸斑了。若非天寒地冻,尸身早已腐坏发臭,而这些吃食却不像是隔了夜的。” 说罢,他弯身拾起地上的窝窝头,以及两块煮熟的腊肉。 另一人惊讶地说道:“喂,死人的东西你也吃啊?你不怕?” 他说道:“饿急眼了,两脚羊都吃,何况是正儿八经的粮食。” “那你吃,我可不吃,随你。” 他说着,啃了一口窝窝头,“走了!” 另一人问道:“你不是说这还有人吗?不等了?咱没搜到粮食,好歹抓个人回去啊。” 他仔细打量着窝棚。 姜锦瑟死死地屏住呼吸。 小男孩仿佛也预感到了危险,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说道:“连具尸体都无法安葬,想来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抓了也无甚用处。” 另一人一想也对。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胸口上。 他拔出佩刀,刀尖一挑,将那个银镶玉月牙吊坠握在了手中。 门后的小男孩张嘴便要冲出去,被姜锦瑟捂嘴摁住。 二人带着月牙吊坠离开。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姜锦瑟才稍稍松懈力道。 小男孩一口咬在她的虎口上。 姜锦瑟痛得眉头一皱,放开了他。 小男孩摔门去追。 姜锦瑟道:“别追了,他们早已走远,你追不上的。” 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如何能够追上两个身强体壮的士兵? 小男孩双手握拳,恶狠狠地瞪着姜锦瑟。 姜锦瑟眯了眯眼。 小小年纪竟已如此凶戾,不愧是前世的大魔头。 姜锦瑟上山,最难熬的人是黎朔。 他搬着小板凳在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 “小凤儿上山找个吃的这么难吗?怎么去一整天了?小凤儿,你快回来!我实在不想吃刘婶子做的饭啦!” 他冻得不行,搓着手去灶屋烤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当即夺门而出:“小凤儿,你回来啦!今儿带回什么好吃的?” 声音在瞥见姜锦瑟身旁的小男孩时戛然而止。 他咽了咽口水,对姜锦瑟目瞪口呆地说道:“虽说……兵荒马乱的,饥不择食也常见,但吃这个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啊?” 小男孩:“……” 姜锦瑟:“……” 对于姜锦瑟带回一个小孤儿的事,刘婶子一家无甚意见。 且不说他们原就是锦娘与四郎收留的。 即便不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要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二老也不忍心。 刘婶子问:“孩子多大?叫什么?” 小男孩一言不发。 刘婶子看向姜锦瑟。 姜锦瑟道:“他今年应当五岁,叫狗……”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毛蛋,他叫毛蛋。” 这辈子把你的命改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成不成得了大魔头。 灶屋里很快飘起热气。 姜锦瑟支起小锅,给毛蛋和小栓子一人蒸了一碗蛋羹。 嫩黄的蛋羹凝得滑软,香气一冒,黎朔立刻凑了过来。 “我也要。” 姜锦瑟头也不抬:“你是小孩子吗?” “不管,我就要。” 黎朔往灶边一靠,赖着不走。 姜锦瑟白他一眼,又蒸上两碗。 黎朔当即叉着腰,对着灶台旁乖乖等着的小栓子扬了扬下巴,显摆道:“嘿,我比你多一碗!” 姜锦瑟又炒了几样菜。 嫩蕨清炒,脆生生带着山味;折耳根凉拌,辛香开胃;再切几片腊肉下锅,油香一爆,整间屋子都香得人咽口水。 她又揉了面团,烙了萝卜饼、红薯饼,外皮煎得微焦,内里软绵,甜香混着麦香,绕着屋梁打转。 一家子馋得口水横流。 菜一上桌,黎朔抓起一块红薯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嘶哈,却舍不得松口,含糊不清地喊道:“太好吃了!停不下来!呜呜呜!小凤儿,我要一辈子吃你做的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二老对了个眼神。 黎郎君是四郎的师兄,尚未婚配。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二老觉着他为人也不错。 和锦娘倒是般配的。 再者,师兄也是兄,日后沈湛都不必改口,依旧叫锦娘嫂嫂。 姜锦瑟不知刘叔与刘婶儿已经在心里给她和黎朔牵上了红线。 她对刘叔刘婶说道:“叔,婶子,你们尝尝今日的菜咸淡如何?” 老人口味重,她吃着正好的,二老可能会觉着太过清淡。 刘叔夹了一筷子蕨菜,又尝了口腊肉,连连点头:“咸淡正合适!比你婶子做的好吃多了!” 刘婶笑道:“我也跟着沾光了,锦娘做的菜就是香!” 小栓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桌上的菜,小声糯糯地喊:“娘,香香。” 前段时日在叛军跟前演戏,他一口一个娘,叛军走了也没改口。 姜锦瑟不在意。 刘婶和刘叔起先还有些难为情,见她神色自然,半点儿不尴尬,也就由着孩子了——爹娘不在身边,总归是可怜。 姜锦瑟盛好饭,对小栓子道:“去叫叔叔吃饭。” “要得!” 小栓子立刻哒哒哒跑向沈湛的屋子,小脑袋一探,奶声奶气唤道: “爹,吃饭了!” 沈湛嗯了一声,合上手中书卷,起身往灶屋来。 一屋子人挤在一张小矮桌旁,暖暖和和围坐一圈。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最后落在小男孩儿身上。 孩子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一股狠戾,最扎眼的是脖子上那一小块淡色胎记。 沈湛眸色微深,开口问:“这孩子叫什么?” 小栓子立刻仰起头:“毛蛋!哥哥叫毛蛋!” 沈湛又看向小男孩胸口,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轻轻移开目光。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桌上一时安静。 小男孩儿捧着碗,一口饭也不吃,只恶狠狠地瞪着姜锦瑟。 姜锦瑟抬眼,淡淡开口:“正好,你饿死了,也就别想找那群人报仇了。” 黎朔嘴里塞得鼓鼓,含糊接话:“瞧他那副要吃了你的样子,我看他想找你报仇还差不多吧。” 姜锦瑟塞了块饼子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沈湛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又瞥见刘叔刘婶意味深长的窃笑。 他眉心微微一蹙。 ? ?湛湛,是不是吃醋啦? ? 大家除夕快乐呀! ? 明天上架~ 第五十章 捷报 姜锦瑟把另外两碗蛋羹端了出来。 黎朔兴致勃勃地伸出手:“给我,给我,都给我!” 姜锦瑟却只给了他一碗。 黎朔一怔:“另一碗谁的呀?” 姜锦瑟瞥了沈湛一眼,把蛋羹淡淡放在他面前。 黎朔如遭晴天霹雳! 牛逼都吹出去了,到手的蛋羹没了! 苍天啊,大地啊!怎么能让他在一个小娃娃面前如此丢人啊? 小栓子歪了歪小脑袋:“栓子一碗,爹一碗!娘,没有。” 他皱起小眉头,挥了挥小手,把自己的蛋羹推到了姜锦瑟面前。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湛也将自己那一碗放了过去。 “我不吃蛋羹。”姜锦瑟说。 她确实不爱蛋羹,这是实心话。 黎朔赶忙起身:“不吃给我。” 沈湛将自己的蛋羹端了回来。 小栓子的,黎朔就不大好意思抢了,一脸幽怨地坐回小板凳上。 夜里歇息,小毛蛋自是不肯跟姜锦瑟一处,沈湛将他带回了自己屋。 他与沈湛睡一张床,黎朔则是占了那张小竹床。 这床还是姜锦瑟早前借着由头,让陈平陈安四人临走前特意打制的,也算她一点儿私心。 正月底,江陵府传来捷报,朝廷大军胜了。 援兵及时赶到,与江陵府的兵力两面夹击,杀得胡杨的铁骑溃不成军。 姜锦瑟也不知是那封伪造的密函起了作用,还是自己重生后,一切都与前世的轨迹不一样了。 总之仍旧是那句话,江山是谁坐,老百姓的日子都得自己过。 叛军劫匪溃逃,柳镇重新归了官府管辖。 新官上任,贴了告示安抚乡民。 荒废许久的书院,也渐渐重新开了门,响起读书声。 姜锦瑟算了算手头的银子,离给沈湛凑齐束修的一百两,还差得远。 黎朔啃着饼,凑过来随口道:“你干嘛非要在这黑心老头儿的书院耗着?江陵府的府学每年春季都招生,考进前三,束修全免。” 姜锦瑟眸子一亮:“有这好事?” 不待黎朔回答,她再度开口道:“那你陪沈湛去一趟江陵府。” 黎朔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我才不去!” 姜锦瑟眯了眯眼,盯着他:“你是不是在江陵府得罪了人?怎么这么怕过去?” 上次颜家公子请他去江陵府,也被他拒绝了。 黎朔眼神一闪,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不关你的事。” 说完便背过身,半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无。 姜锦瑟见状,也不再勉强。 她本想让沈湛独自前往,可前世沈湛就是在逃荒去江陵府的路上出了事,落下顽疾,终身不愈。 眼下虽说与上辈子不一样了,可万一他就是这么倒霉呢? 思来想去,姜锦瑟最终拿定主意—— 她亲自陪沈湛去江陵府。 “喂,你不会以为是个人就能考上吧?”黎朔撇嘴儿。 姜锦瑟道:“你先别让山长知道你师弟去考府学了,万一考不上,他再回来接着做山长的弟子。” 黎朔:……不是,你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啊? 姜锦瑟心里是相信沈湛实力的。 等他考上府学,自己便回村开荒种地,顺带做点儿小生意。 不用交束修的话,俩人的日子当是宽裕许多。 “考试是何时?”姜锦瑟问道。 黎朔道:“往年是在二月中下旬,具体哪日,得去了江陵府才知道。” 眼下已步入二月,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黎朔蔫坏一笑:“你俩一走,我立马把小师弟背弃师门的事,捅到老头儿那去。” 姜锦瑟勾唇一笑:“你敢说,我就告诉山长他老人家,你在叛军面前把他卖了!” 黎朔:“……!!” 姜锦瑟抽出帕子,一秒入戏,对沈湛双目含泪地说道:“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倘若你考上了,也算对得起你嫂嫂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想想挨饿受冻的日子!想想在杨家受尽欺凌的日子!想想你哥的在天之灵!你一定要为咱们大房争一口气!你一定要做给狗眼看人低的杂碎瞧瞧,大房不是好欺负的!” 沈湛:“你就是不想交一百两束修银子吧?” 姜锦瑟眨眨眼:“……有那么明显吗?” 夜里,一家人围在灶屋吃晚食。 姜锦瑟提了要陪沈湛去府学考试的事,并叮嘱二老:“叔,婶,你们先不着急下山,在山上多住一段日子,等乡亲们回来再做打算。” 虽说叛军败了,可不见得天下就能立马太平。 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二老倒是没担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更在意姜锦瑟与沈湛的。 刘婶子问道:“真要去府城啊?何时动身?” 姜锦瑟道:“越快越好,我今晚收拾一下,明早去镇上转转,若能雇到马车,立即出发。” “这么赶?” 俩孩子都没出过远门,刘叔有点放不下心,“我去打听打听,看回到村儿里的乡亲有没有上府城的,捎上你俩一块儿,遇上地痞恶霸,也有个照应。” 姜锦瑟笑了笑,说:“不必了,我们自己能去。” 她又不是真的乡下小村妇。 她可是祸乱朝纲的妖妃、毒后。 一路上去江陵府,谁恶霸谁还不一定呢。 刘叔刘婶见二人心意已决,不便再阻拦。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埋头啃红薯的小魔头身上。 小魔头来家里也有好些天了,却没与家里人说过一句话。 他身上的衣裳是婶子用沈湛的旧衣改的,合身又暖和,可这孩子的心仿佛一直捂不热。 “叔婶,毛蛋怕是要先拜托你们了。” 刘婶子:“你放心,有栓子一口吃的,就有毛蛋一口吃的,缺不了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锦瑟便带着沈湛下了山,往柳镇走去。 叛军刚退不久,镇上的光景远不如从前热闹。 一眼望去,大半的商铺都紧闭着门板,木板门上还留着叛军作乱时砍砸的痕迹,街边散落着些许杂物。 偶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都是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惶恐,全然没有往日赶集的喧闹烟火气。 姜锦瑟与沈湛穿过半条冷清的主街,原本车水马龙的车马行区域,如今只开着两三家。 她径直走到其中一家开着门的车马行前。 门口拴着两匹瘦马,旁边停着一辆裹着旧布篷的马车,看起来不算崭新,却还算结实。 车行老板正坐在门口擦着马鞭,见有人来,连忙起身招呼:“姑娘是要租车还是雇车?” 姜锦瑟开门见山:“雇一辆马车,去江陵府,今日就动身。” 老板闻言愣了愣,随即面露难色:“姑娘,不是我不做你生意,这刚太平没几日,去江陵府的路还不算安稳,不少车夫都不敢跑远路呢。” ? ?新年快乐呀!还有一更~ 第五十一章 入城 姜锦瑟早有预料,也不着急:“价钱好商量,只要能平安将我们送到江陵府城门口即可,我们不多耽搁,考完试便回来。”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老板见了银子,脸色缓和了不少,低头琢磨了片刻,终是点了头。 “行吧,看你们也是急着办事,我正好有个远房侄子今日要往江陵府送药材,顺路捎上你们,马车我给你们备好,半个时辰后就能动身。” 姜锦瑟点头应下,又叮嘱老板将马车检查妥当。 不多时,车夫便赶着马车过来了。 车厢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叔嫂二人上了车。 马车驶离柳镇,一路往江陵府而去。 沿途尽是战后景象,村落间尚有残垣断壁,田地荒芜。 可路边枯草已冒出新芽,偶有百姓扛着农具下地,人烟正一点点恢复。 因叛军作乱,年前物价飞涨,如今朝廷已着手管控,虽仍比常年略高,却已平稳许多。 越靠近江陵府,物价越稳。 街边铺子陆续开门,行人也多了起来。 五日颠簸,一行人总算抵达江陵府。 车夫勒住马:“二位,往前再走半里路便是府学。” 姜锦瑟谢过车夫,结算了三两银子的车钱,与沈湛下了马车。 二人抬步朝着府学走去,不多时便到了府学门口。 墙边贴着新告示。 姜锦瑟上前细看。 入学考试定在二月十七,正是明日,还写明参考者须为童生或秀才,且需有乡绅或师长举荐信。 姜锦瑟当场一懵。 秀才沈湛倒是够得上,可举荐信她压根儿没准备。 她心里暗骂黎朔那个王八蛋,干吃不做事,这般要紧的消息竟半句不提。 沈湛淡淡开口:“我有举荐信。” 姜锦瑟惊讶:“你哪儿弄的?” 沈湛面不改色地说道:“师兄给我的。” 姜锦瑟哦了一声,不疑有他。 告示上还写着,需缴报名费二两银子。 姜锦瑟咬牙。 报个名也要二两?怎么的不去抢! 沈湛道:“江陵府学是昭国最顶尖的府学,连京城不少学子都千里迢迢前来求学。” 姜锦瑟哼了哼。 告示最后写明,明早辰时前来报到,凭木牌入场考试。 “明日……幸亏赶到了!” 姜锦瑟向门口小厮询问领牌之处。 小厮领着二人进了书院一间小书房。 负责登记的夫子扫了眼风尘仆仆、衣着简陋的二人,眼底满是不屑,接过二两银子,检查了推荐函,随手将木牌往桌上一扔。 木牌自桌子边缘滑落在地。 姜锦瑟俯身拿起木牌,对沈湛道:“等你考了第一,记得报复他!” 那夫子听见,当即冷笑一声:“就凭他?莫说第一,他若能考进书院,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他当球踢!” 姜锦瑟双手抱怀:“敢问尊姓大名?” 夫子:“你们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字!” “萧郎君,这边请!” 张夫子即刻起身,两眼放光迎上前:“原来是萧郎君,久仰大名,鄙人姓张。” 被唤作萧郎君的少年拱了拱手,温文尔雅地说道:“萧良辰见过张夫子。” 他瞥见叔嫂二人,眸光微微一顿,落在了姜锦瑟的身上。 沈湛上前一步,挡在了姜锦瑟前面。 少年回神,笑着问沈湛:“这位小兄弟也是来参加入学考试的?” 张夫子道:“萧郎君不必屈尊降贵,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穷小子,也配与萧郎君一同考试?” 姜锦瑟嗤了一声:“我们不仅考,还要考得比他好呢!” 萧郎君笑了笑,对沈湛道:“那明日便考场见了。” 姜锦瑟与沈湛就近找了间客栈落脚。 府城物价本就高,客栈更是不便宜,两人两间普通客房,一晚便要一两银子。 安顿好后,沈湛想省钱,说随便啃两口饼就行。 姜锦瑟才不理他,让店家煮了一碗面,又蒸了蛋羹、炒了个青菜肉片。 “爱吃不吃!” 她则点了一碗臊子面,二两卤肉,半点儿不亏待自己。 半夜,隔壁忽然传来动静。 姜锦瑟立刻起身,推门冲进沈湛的房间。 只见沈湛撑着身子想倒水,手一软,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姜锦瑟快步上前扶住他。 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白日里还在庆幸路上没停,及时赶到。 却不料,把人累病了。 姜锦瑟把人扶回床上,给他倒了杯水,待他喝完,拉过被子把他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滚烫的脑袋。 “我去请大夫!不许踢被子!” 姜锦瑟去了大堂,叫醒打瞌睡的小二,问道:“最近的医馆在哪?” 小二揉了揉眼,迷糊地答道:“医馆啊?咱们对面原先有一家,被叛军洗劫了,之后再也没开了。” “别的地方呢?”姜锦瑟又问道。 小二挠挠头,从前是有的,但姜锦瑟打断他的话:“你只管告诉我,你知道的医馆都在哪?” 小二给姜锦瑟指了路:“这位姑娘,大半夜的,你上医馆做甚?” 提到这个,姜锦瑟折了回来,从怀中掏了十个铜板给他:“劳驾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家人,我去去就回。” 姜锦瑟一连走了三条街,找了四家医馆,不是叫不开门,就是没有坐堂的大夫。 姜锦瑟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再这么拖下去,天都亮了。赶不赶得及考试暂且不提,让沈湛这般高热下去,恐怕要重蹈前世的覆辙。难道说,即使做了这么多,自己依旧无法扭转沈湛的命运吗? 当姜锦瑟停在第五家医馆门前时,心知沈湛的病不能再拖了。 她握了握拳,凝眸叩响了医馆的大门。 “咱家大夫不在呀!” 她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回答。 “你可会抓药?”她问药童。 药童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才来了三天。” 言外之意是不会了。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受尽磋磨,生病了也无人医治。 起先,她只能靠自己硬扛。后面一场大病险些要了她的命。于是,她开始搜寻一些民间的偏方。 这些偏方许多时候,会让她的病情变本加厉。 沈湛,我不医,你会丢半条命,落下顽疾,终身无法治愈。 若医,你可能会彻底没命。 是你,你会怎么选? ? ?二更来啦~大家食用愉快~ 第五十二章 相拥 姜锦瑟推开半掩的门,走进了医馆。 她直奔药柜。 药童吓得连忙上前拦阻,声音都在发颤:“姑娘不可!这里是药材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万一出了差错,小的实在没法向师父交代啊!” “你盯着我便是。” 姜锦瑟语气平淡,眼神却沉得吓人。 那股历经生死磨出来的冷硬威慑,让小童下意识退了半步,愣愣点了点头。 “掌灯。” 她淡淡开口。 “哦。” 药童乖乖取来一盏油灯。 姜锦瑟看哪儿,他照哪儿。 他自个儿都纳闷了,平日里师父唤他做事,他何曾这般急切过? 怎的这位姑娘一开口,竟比他师父,不对,比他爹娘的话都管用? 姜锦瑟开始抓药。 药童看得心惊:“姑娘……你不拿秤称一称?你可知晓抓的是何药、分量几何?” “我知道。” 三字轻淡,却不容置疑。 这是在燕国为质时,被逼出来的本事。 那时无钱无秤,病了只能自己上山挖药草,剂量重一分便可能中毒,轻一分又全无用处。 日复一日在生死边缘摸索,她早练出指尖一掂便知轻重的本事—— 这也是为何刘掌柜付她二两银子时,她不用称也知是足两的缘故。 抓妥药,她又要了个药罐:“一共多少?” 药童伸出一根食指:“一……一两银子。” 姜锦瑟皱眉:“这么贵?” “现下全城都这个价,粮食市价已稳,唯有药材……还没压下来。” 药童小声回道。 她不再多言,付了银子便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姜锦瑟直接扎进后厨,生火煎药。 火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 她一言不发,只静静守着药罐。 小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她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寻思着自己要不要替沈湛试试毒……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毅然端着药碗上了楼,扶起意识模糊的沈湛。 “张口。” 沈湛昏昏沉沉,下意识偏头抗拒。 姜锦瑟不容他推脱,捏着他下颌,强行将药灌入口中。 可药汁刚入喉,他便猛地呛咳,尽数呕出。 她再喂,再吐。 喂一次,吐一次。 好消息,这药毒不死他。 坏消息,也医不了他。 沈湛先前还燥热难捱,不住蹬踢被子,此刻高热愈盛,身子却忽觉寒冷,手脚也变得冰凉,一张脸苍白如雪。 姜锦瑟柳眉一蹙。 “真麻烦。” 她蹬掉绣花鞋,上床裹着被子,拥住了瑟瑟发抖的死对头…… 天色微明,沈湛悠悠转醒。他一动,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他豁然睁眼,一张熟悉的脸撞入了他的视线。 他惊得一坐而起。姜锦瑟被动静吵醒,闭着眼,抬手去摸沈湛的额头,却只摸到一个空荡荡的枕头。她懒懒地睁开一只眼,咦?再睁开另一只眼,哦。 她打了个呵欠,坐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问道:“你醒了?”说着,抬手去摸沈湛的额头。沈湛一把捉住她的手,恰在此刻,房门哐啷一声从外推开,黎朔踉跄着步子走了进来。 “没上门栓啊?” 黎朔古怪地嘀咕。 沈湛睡前当然是锁了门的,是姜锦瑟把门推坏了而已。 “师弟,我来找你啦——” 黎朔的声音在瞥见眼前的一幕时戛然而止。 “打搅了。” 他识趣地退出厢房,给二人合上了房门。 姜锦瑟疑惑地看向沈湛:“你师兄怎么来了?不是打死也不肯上府城的么?” 沈湛神色冰冷地看着她,怒道:“你不如先解释一下,昨晚是怎么一回事!你——” 姜锦瑟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你?你病了,我伺候了你一宿,当爹又当娘,天亮才合眼!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 沈湛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胸膛,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我的衣裳作何解释?”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前穿了亵衣的。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让你别脱别脱,你非要脱,拦都拦不住!怎么?你以为是我?我稀罕脱你衣裳?就你这毛儿都没长齐的小瘦猴,白送我都不看!” 沈湛:……自己明明结实了许多! 黎朔趴在门口偷听。 忽然,房门从内打开。 他一个不稳,摔了进来。 他抬头,冲姜锦瑟尴尬地挥了挥手。 姜锦瑟看也没看他一眼,摔门而出! “醒了就赶紧起来!考试要迟到了!” 黎朔打了个哆嗦。 小凤儿好凶!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咳一声走到床前,目不斜视地说道:“那什么师弟,你要不先把衣裳穿上?” “穿好了。” 沈湛平静开口。 黎朔忙转身,啪地在沈湛身旁坐下。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今日之事,还请师兄三缄其口,莫要外传。”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师兄。 黎朔勾住他的肩,挤眉弄眼地说道:“你都叫我师兄了,放心,师兄懂的!” 沈湛严肃皱眉:“你别误会,昨夜我突发高热,意识不清,她照顾了我一宿,临近天明,不小心睡过去了而已,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清清白白。” “没发生啊。好吧,师兄信你。” 他拍了拍沈湛的肩膀,想到什么又摸了摸下巴问道,“不过小凤儿说他给你当爹又当娘,啥意思?” “我哪知道?” 沈湛话音刚落,瞥见了一旁的夜壶。 黎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拿手指了指,讷讷地问道:“你昨晚不是意识不清吗?咋用的夜壶?” …… 二人下楼时,姜锦瑟已经坐在大堂用早食了。 她左手一个大肉包,右手一碗羊肉面,别提吃得多香。 “小凤儿,这么多,你吃得完吗?分我一点儿——” 姜锦瑟把装着另一个大肉包的盘子挪到了自己面前,瞪了眼某个养不熟的吞金者,冷哼道: “要吃自己买,折腾了一宿,饿死了!” 黎朔刚喝进去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 ……师弟,你不做人啊! ? ?哈哈哈qAq ? 晚安,白天还有一更 第五十三章 考试 沈湛是最后一个赶到府学考舍的考生。 守在头门验看木牌的夫子斜睨他一眼。 见他衣着寒酸,面色尚白,步履微虚,刻薄又敷衍地说道:“今年真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敢来应考了!” 说罢,粗暴地挥了挥手,算是放他入内。 沈湛攥紧木牌,步入考舍,寻到自己的位置静静坐下。 入学考试共有三场,没个大半日考不完。 府学外,姜锦瑟与黎朔决定先回客栈。 路上,姜锦瑟一言不发。 黎朔不由地问道:“小凤儿,你是不是在担心师弟?” 姜锦瑟抬眼,语气淡淡:“担心什么?” 黎朔道:“担心他没好利索啊!”他博览群书,医书也读过几册。 姜锦瑟:“闭上你的乌鸦嘴!” 黎朔委屈巴巴:“人家又没瞎说。” …… 第一场考,例考帖经。 取四书五经之句,以纸掩去三至五字,或藏头、或露尾、或截中段,令考生默填所缺字句。 有顺贴、倒拔、孤章、虚词诸类。 其中顺贴最易、倒拔稍难,以孤章为最难——取四书五经中生僻冷句,若非烂熟于胸、一字不遗者,绝难命中。 共有十题,通六为合格,通八为优等。 沈湛摊开面前的考卷。 第一题——“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____。” 这是道顺贴题,出自《中庸》。 沈湛提笔,没有任何磕绊地写出“笃行之”。 第二题也是顺贴题,却出自《孟子·离娄上》。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____。” 沈湛笔尖不停,行云流水地填上“家之本在身”。 其余考生也很快答完了这两道题。 到下一题时,开始有考生为难了。 “城者,非自成己而____也所以成物也。” 又是出自《中庸》。 填的是之乎者也一类,谓之虚词题。 此难度在顺贴之上。 沈湛握笔,蘸了蘸墨汁,一个清秀隽永的“已”字跃然纸上。 之后是两道倒拔题。 第一道给后半句,填前半句,难度不算太高。 第二道则是逆序倒拔,其难度远在虚词之上。 要不怎么说得倒背如流呢? “性之谓天命……” 沈湛从容应答:“天命之谓性。” 这时,对面的考生开始注意到他。 那考生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萧良辰。 萧良辰也答得十分顺畅,可不经意间眸光一扫,对面的沈湛居然已写到了最后一题的位置。 这可是难度最高的孤章题。 自认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萧良辰,笔尖也微微顿了下。 而沈湛,竟是不带丝毫停顿地答完了。 萧良辰暗暗惊讶。 此子当真是夫子口中不值一提的乡下穷书生? 他摇了摇头。 是乱填的也不一定。 第二场是策论。 题目是“用人当务实不尚虚”。 萧良辰大笔一挥:“夫人君图治,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要于务实……” 他写到一半,下意识抬头望了望沈湛。 本以为这一场自己定能领先,不曾想沈湛已经写满了一整张考卷! “……凡虚谈无补、矫情干誉者,虽有文名,勿轻用;凡才堪治事、功有明效者,虽无华词,当显擢。如是,则士皆敦本务实,百职修明,而治道成矣。” 沈湛放下毛笔,静等墨干。 萧良辰目瞪口呆! 稍作休整后,考试继续。 第三场的考题稍稍出乎沈湛的预料。 本以为是八股,不曾想是时务策。 “今欲使民衣食有余、盗贼屏息,策之安出?” 江陵府刚经历了一场战乱,城中百姓惊魂未定,昼闭门户,夜不敢寐,就连地方官府也担心叛军复至。 这题大抵是出自于此。 萧良辰这回倒是未着急动笔,而是认真打了腹稿,方提笔写道: “策对 臣闻:治乱民,必用重法;安良善,必先除奸……” 他答完题,长长松了口气。 他再想看看沈湛答得如何了,是否又比他领先许多。 不料却见沈湛正襟危坐,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而他面前的考卷,竟是只字未写。 他纳闷不已。 莫非是题目太难? 不怪他这么想,毕竟每年都有考晕的学生。 第三场的难度确实是今日最高的。 但……就算瞎编也能写几个字吧…… “不会是病了吧……” 他望着沈湛喃喃自语。 监考的夫子,不知第几次巡视全场。 他先是停在萧良辰的面前,一边捋胡子,一边垂首看了他的时务策。 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看了三两份考卷后,他来到了沈湛跟前。 他瞥了眼空白的考卷,此时最差的学生也已答了一半,再有一刻多钟考试便结束了。 他不屑地说道:“答不出来别硬撑,真以为府学是谁都能进的!” 姜锦瑟与黎朔早早地站在府学外等候。 姜锦瑟今日话少,半个时辰了一个字没说。 黎朔憋不住了:“我说小凤儿,你就这么担心我师弟?” 姜锦瑟:“别吵。” 她昨夜没睡好,心情很烦躁。 黎朔是不懂看人脸色的:“你就不问问我为何来江陵?” “不问。” 姜锦瑟说。 黎朔:“不问就对了!那我偏要告诉你!我其实……是来助师弟一臂之力的!” 姜锦瑟一针见血:“刘婶子做的饭菜有那么难吃?” 黎朔激动又悲催地说道:“有有有!当然有!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每天跟吃猪食一样啊!” 平心而论,刘婶子的厨艺并不差。 是黎朔对吃食太过挑剔,在尝了姜锦瑟的厨艺后,别的饭菜皆有些难以下咽。 “不对,我是为了小师弟。” 黎朔一本正经找补。 姜锦瑟没再搭理他,只是静静盯着紧闭的院门。 终于,院门开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春风满面,也有人三五成群,议论不休,当是在说今日的题。 然而,人走得差不多了,二人也不见沈湛出来。 黎朔摸了摸下巴:“小师弟……不会是在考舍病倒了吧?” 姜锦瑟握紧拳头。 沈湛,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救你,你若是敢给我病倒—— 思量间,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间还带着未干的薄汗。 唯有目光沉静,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 ?抱歉抱歉,这一章太卡,让大家久等了~ 第五十四章 出气 姜锦瑟一瞧沈湛面色苍白的样子,便知他考试时病情反复了。 她没问沈湛考得如何,黎朔也没问。 “回客栈。”她说道。 沈湛点了点头。 黎朔勾住沈湛的肩,兴致勃勃道:“来来来,和师兄说说,你在考场都见到谁了?” 这个沈湛还当真没注意。 他是最后一个交卷的,等他出来时,所有考生已然离开。 黎朔又道:“我方才瞧见了好几个熟人……师弟,你这次的竞争有点儿大呀。” 黎朔口中的熟人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姜锦瑟并不怀疑沈湛的实力,只担心沈湛今日的发挥,以及—— 沈湛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似是毫不在意考试的结果。 黎朔清了清嗓子:“咳咳,小凤儿,我觉得师弟考不上也没关系。”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一百两束修,你来给?” 黎朔老老实实闭了嘴。 须臾,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你们有没有闻到?” 沈湛大病一场,暂时失了嗅觉。 姜锦瑟却是早早地便闻到了一股甜甜的油润酥香。 几人循着香味来到一个小摊前。 木盘里摆着一摞黄面白边、圆如满月的饼子,色泽诱人,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这叫九黄饼,取自‘九月菊花黄’,本是重阳节的时令点心。” 黎朔晃着脑袋如数家珍,“后来赶考的学子图它饱腹又顶饿,便成了路上常吃的吃食。最早只九月才有,如今流传开了,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考场、书院附近更是随处可见。” 摊前人头攒动,多是刚考完试的考生,木盒里堪堪只剩最后一盒九黄饼。 姜锦瑟当即打定主意要买,问小贩道:“怎么卖?” “十文钱一个,一盒十个,正好是最后一盒,一共一百文。” 小贩搓着手憨厚一笑,指了指案角两块碎开的饼子,“姑娘若是不嫌弃,这两块碎了的我一并送你,虽模样不好看,可干净得很,味道一点儿不差。” 黎朔当即咋舌:“这么贵?往日你这饼不才五文钱一个吗?” 小贩面露难色:“郎君也不看看如今物价涨了多少。” 黎朔寸步不让:“官府明明在控价,你这是坐地起价,就不怕我报官?” 不远处,猝地传来一道刻薄讥讽的声音:“买不起就别买,在这里聒噪什么!” 三人齐齐扭头,只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朝着他们大摇大摆走来。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然眉宇间那股倨傲跋扈,看得人心生不适。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 黎朔一眼便瞧出那折扇出自江陵府第一木匠世家,非但价钱昂贵,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显然此人非富即贵。 姜锦瑟的视线也落在对方身上。 这人正是与沈湛今日同一考场的考生,他身侧两人,亦是一同应考的学子。 不用说,做老大的是折扇少年,另外两个是他跟班。 黎朔本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君子,当即眉头一竖,张口便怼:“你谁啊?没脱裤子就放屁,也不怕兜着了!” 折扇少年左侧的蓝衣考生立刻上前,指着黎朔的鼻子道:“你怎敢如此污言秽语!你知道这位沈公子是谁吗?” “沈家人?”黎朔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只是个卖茶叶的呀。” 姜锦瑟心中暗忖:卖茶叶?莫非是她前世知晓的那个沈家? 若真是,倒确实有些家底。 只不过如今沈家刚刚发迹,在江陵府算不上顶流显赫。 姜锦瑟懒得给人当出气筒,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百文铜钱,稳稳递到小贩面前。 “谁准你们买了?”另一个褐衣跟班快步上前,一把摁住小贩正要递向姜锦瑟的那盒九黄饼,“这盒饼,我要了!” 说罢,一锭银光锃亮的银子“当啷”一声拍在摊桌上。 小贩左右为难。 一边是先来的客人,一边是惹不起的贵公子,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道:“这饼、这饼其实不大干净,要不……我不卖了!” 褐衣跟班没好气地说道:“你说不卖就不卖?” 姜锦瑟好笑地说道:“区区一两银子,便想打肿脸充胖子?逞不起威风就别逞!” 黎朔附和道:“没错!那什么姓沈的,不就是个卖茶叶的吗,你俩给他做跟班,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便是五大世家的公子来了,也休想抢走老子的九黄饼!” “哈!五大世家?就凭你?” 蓝衣少年讥笑不已。 姜锦瑟慢悠悠开口:“凭不凭他我不知道,我只知你们几个仗着家中些许薄产,便欺压寻常考生与摊贩,真当自己能金榜题名,日后为官作宰?人太飘,当心挨刀!” “你你你你你……” 三人被怼得七窍生烟。 而此刻,街道对面酒楼的二楼轩窗之内,正临窗坐着两位衣袂翩翩的公子。 一人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玉,正是方才考场之中与沈湛颔首示意的萧良辰。 另一人面容朗阔,身姿挺拔,乃是江陵颜家的嫡公子。 萧良辰一眼便留意到了人群之中的姜锦瑟。 他身边的长随以为他是在看折扇少年,当即俯身说道:“公子,那不是方才特意过来巴结您的沈家人吗?在您面前奴颜婢膝,一副恭顺模样,转头对着旁人倒是横得不行!” 萧良辰指尖轻叩窗沿,心中了然。 沈家不过是新晋商户,而萧家乃是正儿八经的簪缨世家,那沈公子方才在他面前刻意讨好,却碰了软钉子,心中积郁,这才跑到街上找寻常人撒气。 他并未在意楼下的争吵,视线依旧牢牢落在姜锦瑟身上。 对面的颜公子也被楼下的动静吸引,目光扫过人群。 “子明兄!” 黎朔浑身一僵,赶忙背过身,低声道:“小凤儿,师弟,我先走了,回客栈等你们!” 说罢,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蓝衣书生本被怼得憋屈不已,眼见黎朔仓皇逃走,登时一扫颓势,扬眉吐气大笑道: “哈哈!怕了吧!算你们识相!跪下来给沈公子磕头认错,今儿这饼子便算是赏给你们了!否则,叫你小子一辈子进不了府学!” 第五十五章 一甲 折扇少年一脸恣意地望着叔嫂二人,俨然是在等二人给他磕头认错。 姜锦瑟的指尖不动声色轻轻一弹,一粒顽石精准击中蓝衣书生的膝盖。 蓝衣书生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双手抱怀,唇角勾起,慢悠悠开口:“认错而已,倒也不必行此大礼,磕头就免了吧。” “你!”蓝衣书生又羞又怒,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旁的褐衣书生见状,气急败坏,上前想要搀扶同伴。 然而他刚伸出手,也跟着膝盖一软。 俩人并排跪地,说不出的可笑滑稽。 折扇少年目瞪口呆地看向姜锦瑟:“你……” 姜锦瑟眉梢一挑:“嗯?” 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你也要来么? 折扇少年下意识后撤一步。 姜锦瑟嘲讽一笑,拿好九黄饼,与沈湛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三日,沈湛安心待在客栈养病,虽也有所反复,但症状一日比一日轻。 到放榜那日,已然大好。 三人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食便去了府学门口。 没想到他们竟然又算晚的。 告示前挤满了考生与家属,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你们在这等着。” 姜锦瑟说完,挤进了人潮。 “师弟,你在这儿等着。” 黎朔也费劲巴拉地往里挤。 他被汹涌的人潮推搡来推搡去,几度险些被夹成肉饼。 “不是吧……这也太……嗷呜——” 他被夹在了一对波涛汹涌之间。 “快喘不过气了……小凤儿……救我……” 姜锦瑟一把将他从人潮里拽了出来,拽到告示前。 黎朔终于得了呼吸,大口大口喘着气,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珠,如临大赦地说道:“小凤儿,你是咋挤到最前面的?” 姜锦瑟淡淡说道:“找沈湛的名字。” “哦。” 黎朔应下,开始看榜。 “咦?怎会有三个榜?甲组、乙组、丙组?这么奇怪?” “以前不是这样吗?”姜锦瑟问。 “不是啊,往年是一锅炖,取前三。今年竟然分了组,这样岂不是辨不出谁谁谁第一了?” 姜锦瑟微微眯了眯眼,说道:“这才是府学想要的。” “啥?”黎朔惊讶。 “府学就是要分不出第一。” 因为哪个,府学也得罪不起。 看来这次参加考试的学子里,有十分了不得的人物。 就不知是两个还是三个。 是三个的话,沈湛就麻烦了。 如果是两个,也不见得沈湛运气恰巧分在没有关系户的另一组。 姜锦瑟望向墙壁上的榜单。 甲组一甲,萧良辰。 乙组一甲,陆怀远。 萧良辰她有印象,是报名那日在书院见到的锦衣少年。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他应当是江陵府赫赫有名的萧家之子。 陆怀远又是谁? 五大世家里可没有陆家。 莫非是来自京城? 那就更不可能了。 前世她在京城摄政多年,可从未听过姓陆的世家。 另一边,黎朔还在认认真真从甲组的榜单上搜索沈湛的名字时,姜锦瑟已经望向了第三榜。 她直奔第一,刚瞧见一个沈字,便听到一旁响起十分夸张的恭贺声。 “恭喜沈郎君斩获丙组一甲!” “沈郎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此言差矣,沈郎君乃人中龙凤,从前我等不识君,而今方知君如神!” “说得好!” 姜锦瑟循声扭头,定睛一瞧。 是他? 被众人恭贺的沈郎君,不是那日的折扇少年又是谁? “好说好说。” 折扇少年依旧拿着折扇,笑着冲恭贺者们拱了拱手。 忽然,一个考生指着榜单道:“你们等等,上面好像还有个名字!” 折扇少年皱眉望向榜单。 这时,有个考生冲上前,抬手拨开了墙头垂下的一缕枝叶,露出一个笔走龙蛇的名字—— 沈湛。 折扇少年的蓝衣小跟班不可置信地问道:“沈湛是谁?” 有考生附和:“对呀?哪儿来的无名小子?八成是走后门,抢了沈公子的一甲!” 黎朔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考生问道:“你笑啥?” 黎朔忍俊不禁道:“我笑有人牛逼吹太大,脸被打肿了!我还当有多大本事,原来连个一甲也考不上,我若是某些人啊,就赶紧滚出江陵府,省得再丢人现眼!” 折扇少年扭头一瞧:“是你们?” 一个小厮走了过来,在人群后方问道:“谁是沈湛?” 沈湛转身:“我是。” 小厮见自己要找的人居然就在旁边,稍稍愣了下,说道:“随我来。” 沈湛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朝自己看来的姜锦瑟对视了一眼。 姜锦瑟双手抱怀,眼神示意——去吧。 沈湛跟着小厮进了府学。 蓝衣小跟班半晌才回过神,指着沈湛逐渐远离的背影道:“他他他……他就是抢了沈郎君第一的沈湛啊!这不是当日抢咱们饼子的穷小子吗?瞧他那副穷酸的样子,也不知哪个乡下私塾,胡乱识了几个字,怎的就拿了第一?岂有此理!” 姜锦瑟冷笑一声。 “你又笑什么?” 蓝衣小跟班没好气地问道。 姜锦瑟婉儿:“我笑你们实力不够,脸皮来凑!” “你——” “哈哈哈——” 考生们实在没忍住轰然大笑。 蓝衣小跟班恼羞成怒。 折扇少年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褐衣小跟班说道:“沈公子,依我看,八成是府学弄错了,容我去打听打听!” 折扇少年啪的合上折扇:“还不快去?” “是是是。” 褐衣小跟班忙不迭地挤出人群,往府学走去。 考生们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 “八成是弄错了吧?沈郎君我早有耳闻,乃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神童。三岁开蒙,五岁识得千字,六岁熟背百诗,十岁便已念完四书五经。倒是那个叫沈湛的,闻所未闻!”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沈湛。” “若是个有才学的,咱们不可能一点儿没听说啊。” 黎朔叉腰:“那你们听说过黎朔吗?” “黎朔是谁?” 众人一脸懵。 黎朔大手一挥:“他乃是天下第一才子,你们连他的名号都没听过,孤陋寡闻之辈,也配知晓他师弟沈湛的名讳?!” 姜锦瑟:“……” 众人:“……” 约末过了两刻钟,褐衣小跟班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告示前。 折扇少年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说?可是名字写错了?” 褐衣小跟班看了看人潮中的姜锦瑟,又看向折扇少年。 “一甲……是沈湛!” ? ?二更来噜~湛湛棒不棒~o(* ̄︶ ̄*)o 第五十六章 打脸 “怎么可能?” 折扇少年震惊不已。 其余人也是瞠目结舌,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个是声名在外的富家神童,一个是名不经传的乡下穷书生。 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像一甲啊。 “会不会是把俩人的考卷弄错了?毕竟都姓沈……” “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个?” “哎,他也姓沈,不会和沈家是亲戚吧?” “我家才没这种穷亲戚!” 折扇少年倨傲地说道,“一个地里刨食的,也配与我同姓!” 黎朔嘴毒地说道:“你连地里刨食的都考不过,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他那刻薄的语气,配上他吊儿郎当的表情,考生们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折扇少年的脸青一阵红一阵。 方才有多得意,此时便有多尴尬。 他转头,握紧折扇对褐衣小跟班道:“你再去问问!是谁阅的卷?让他把名字再仔细核对一遍!” 姜锦瑟挑眉。 一个考生,竟然对阅卷官指手画脚。 看来这小子也是个关系户啊。 前世沈家是在这一年发迹的,而具体因何发迹,她却未曾关心过。 沈家,不简单呐! 褐衣小跟班面露难色。 折扇少年催促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褐衣小跟班凑近折扇少年,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一个名字,折扇少年僵在了原地。 斋馆内,沈湛见到了作为阅卷考官之一的陈夫子。 陈夫子抬眼望向沈湛,语气平和道:“沈生,你既来此就学,本院念你才品兼优,特准束修全免,一应课业、斋舍用度,皆无需你费心出资。” 沈湛躬身称谢。 陈夫子又缓缓道:“你今次考选在二月中旬,本院便定在二月底开馆入学,补过祭圣之礼,便可入院就学。你曾在柳镇书院修习,根基扎实,不必从头做起,本院直接将你编入时习斋正课。” 沈湛心中一动,暗自了然。 书院并不按年岁分年级,而是以斋舍为治学起居之处。 时习斋便是院中正统治学的斋舍,入得住此处,便已是正经弟子。 而书院生员又分正课与附课,正课生是书院正式收录的弟子,有月例补贴,由主讲夫子亲自授课; 附课生则是备取之员,无月例,需经数次月考优等,方能晋升为正课。 他能直接入时习斋正课,已是书院对他才学的格外看重。 陈夫子见他凝神细听,继续说道:“你日常课业,由本院张主讲亲授经义与策论,你只需安心向学便是。” “至于日常作息,”陈夫子声音放缓,“每日五更起身晨读,辰时入讲堂听讲,日间自修会课,申时复讲讨论,入夜温书至戌初便须歇息。朔望之日需谒圣行礼、参加官课,万万不可无故缺席。” 沈湛暗自点头,这作息规制,与他从前在柳镇书院倒是一样。 陈夫子又特意叮嘱:“本院学规,与府学及别处书院略有不同。本院首重德行,诸生须谨言慎行,不得造言生事、谤讪同窗、污人名节,有犯此条者,情节严重,即刻黜退,永不收录。此乃本院铁律,你须牢记在心。” 沈湛拱手应道:“学生记住了。” “放假之制,亦有定数。” 陈夫子最后道,“每月仅初一、十五两日休沐,岁时年节、清明、端午、冬至各给假一二日,最长假期唯有腊月中下旬至正月十五的岁假,并无暑期长假。若有家事农忙需归,亦须先行告假,获批后方可离院。” 沈湛心中微默。 这放假一节,却与府学不同。 府学多是十日一休,到了这里,反倒只朔望两日放假,管束更紧了些。 沈湛一一应下。 陈夫子道:“暂时就这些,更多的等你入学后再了解也不迟,你且去吧,记得廿七、廿八入学。” 沈湛拱手:“多谢陈夫子教诲,学生告退。” 他走了之后,另一个姓周的夫子从屏风后出来,望着沈湛的背影问道:“他便是山长亲点的一甲?” 陈夫子缓缓点了点头。 周夫子叹一口气:“咱们这位山长往年从不过问入学考试,这次不知怎的突然莅临,还翻阅了一组考卷,一眼便相中了沈湛的文章,提笔便圈了一甲,任谁劝说都不肯改。” 陈夫子抚着胡须,轻轻颔首:“沈生文章风骨凛然,策论切中时弊,绝非寻常书生可比,一甲之位,当之无愧。山长慧眼识珠,也是我书院之幸。” 周夫子仍是忧心:“可那沈家小子背景不浅,又结交了京城的贵人,此番落了沈家脸面,只怕会惹京中那位不快啊。” 陈夫子面色微沉:“府学自有府学的规矩,真才实学在前,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得判卷结果。” 另一边,沈湛走出府学,本欲转身去寻姜锦瑟与黎朔,却见放榜处依旧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放榜已过许久,考生们本该各自散去,可人群非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湛眉头微蹙,快步走近,才听清里头的争执。 折扇少年面色铁青,站在人群中央。 褐衣小跟班正低声下气地哄劝:“沈公子息怒,依我看,这事定是有人暗箱操作,故意压了您的名次,抬举那乡野小子!说不定是收了好处,或是受人胁迫……” 话音未落,姜锦瑟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却清晰:“在书院门口大放厥词,说阅卷暗箱操作,你是在抹黑书院考官不公,还是在打你家主子连舞弊都赢不过别人的脸?” 褐衣小跟班猛地一僵,瞪向姜锦瑟,一时竟接不上话。 “你说谁舞弊呢?” 蓝衣小跟班怒喝。 姜锦瑟挑眉:“谁生气就是谁咯。” 蓝衣小跟班看了看快要气成河豚的折扇少年,咬咬牙,指着姜锦瑟呵斥道:“你一个女子,不在家针织女红、安分守己,整日抛头露面混迹男子堆里,简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黎朔立刻上前一步:“你嘴巴放干净点儿啊!哪条王法规定了女子不得出门抛头露面?怎么?王法是你家的?” 第五十七章 护嫂 褐衣小跟班上下扫了黎朔一眼,阴恻恻地问:“你是她什么人?” 黎朔嗤笑:“我是她什么人,与你何干?闭上你的臭嘴,少在这里乱吠!” “这俩人长得不像……不是兄妹吧……” “夫妻?” “男子未戴冠,应当没成亲。” “不是兄妹,也不是夫妻,怪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揣测起了二人的关系。 褐衣小跟班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把柄,怪笑一声,故意大声说道: “我明白了!既不是兄妹,又不是夫妻,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近,拉拉扯扯,眉目传情,分明是关系不清不楚,苟且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道异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锦瑟与黎朔身上。 折扇少年本就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状更是冷笑出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姜锦瑟:“我家中便是最卑微的姨娘妾室,也晓得恪守妇道,闭门不出,不像有些人,无媒苟合,抛头露面,丢尽了女子的脸面!”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自人群外缓缓响起。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所有人心上: “道歉。” 二字落下,围观的人群下意识齐齐回头,自动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沈湛自人群外缓步走入,一身素色布衣难掩挺拔身姿,眉眼沉静,风华如玉。 他冷冽的目光落在折扇少年与他的两个小跟班身上。 三人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怪了,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怎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这人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 “你连他都不认得?这便是此次考选一甲第一名——沈湛!” “原来是他!那个乡下穷书生,竟真的压过了沈家神童!”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集中在了沈湛身上。 姜锦瑟眉梢一挑,难得露出满意之色:“恭喜啊,拔得头筹。” 带病考试,能发挥至此,她对沈湛的才学又多了几分敬畏。 顿了顿,她又严肃问道:“对了,既然考了一甲,束修该是全免了吧?”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沈湛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是,束修免了,只是斋舍住宿仍需自掏银钱,一月二两。” “哦,这倒不难。” 比起一百两的天价束修,一年二十多两,她还是供得起的。 “算你小子孝顺,给你嫂嫂我挣了个一甲回来。” 一旁的黎朔立刻凑上来,熟稔地勾住沈湛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可以啊师弟,没给你师兄我丢脸!”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片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叔嫂!” “这位不会是……方才自称是天下沈湛师兄的……第一才子黎朔?” “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考生们简直惊呆了! 黎朔半点儿不在意,只乐呵呵地揽着沈湛:“走了走了,大喜的日子,咱们找家酒楼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稍等。” 沈湛轻轻推开他的手,脚步未动,再次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折扇少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向我嫂嫂道歉。” 折扇少年本就因落第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一个乡下书生当众呵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 “道歉?我有说错吗?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不清不楚,本就伤风败俗,我何错之有?” “你胡说八道!” 黎朔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湛抬手拦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府学门内传来。 陈夫子与周夫子并肩走出。 见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陈夫子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何事在此喧哗?” 周围考生立刻噤声,有人快速将方才的争执一五一十禀明。 陈夫子的目光在沈湛与折扇少年之间转了一圈,思索片刻,先是对着沈湛温声道: “沈生,此事不过是几句口角之争,算不得什么大事,不必如此较真。” 沈湛一瞬不瞬地望着陈夫子:“夫子管这叫较真?” 折扇少年嘲讽道:“让我给一个不守妇道的乡野村妇道歉!门儿都没有!” 沈湛的神色更为冰冷了。 周夫子看了看折扇少年,又看向沈湛。 这第一,本是许了沈公子的,被山长亲点给了沈湛,沈公子心中自是恼怒不已。 此时让他向沈湛道歉,他会遵从才怪了。 周夫子道:“不过是年少轻狂、口无遮拦罢了。本院自会对他严加训诫、记过惩处,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深究。” 见沈湛不为所动,周夫子又放缓了语气,开出条件安抚:“你家境清寒,院中宿费月银二两,一年亦是不小负担。老夫今日做主,免你一整年的住宿费用,可省银二十两有余,于你而言,实属厚待。往后在院中安心治学便是,不必为一些琐事动气。”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以为沈湛会顺势作罢。 谁知沈湛却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夫子:“陈夫子也这般认为?” 陈夫子欲言又止。 沈湛冷笑:“陈夫子方才与我言明,书院首重德行,严禁谤讪同窗、污人名节,违者重则黜退,永不收录。” 他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既是书院铁律,为何到了此处,便成了不必较真的小事?” “莫非书院的规矩,是分人的?” 一句话,问得陈夫子面色一僵,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湛正色道:“他今日所作所为,分明触犯院规。我不要减免银钱,只请书院秉公处理,将此人依规逐出书院。” 周夫子脸色一沉:“沈湛,惩戒已足,何必如此严苛!学生犯了错,自有夫子惩戒,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原来府学规矩,真是分人的!有权有势便可肆意妄为,无权无势者,却连一句公道都求不来!” 沈湛冷冷说罢,转身扫了眼四周神色各异的考生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此处是非不分、徇私护短,那这府学,沈某不上也罢!” 第五十八章 公道 “他在说什么?退学?莫不是疯了不成?” “我看他就是疯了!府学岂是乡间小书院,由得他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多少人寒窗十载求之不得,他倒好,竟这般轻贱糟蹋!” “他哪里是不珍惜,分明是以退为进,故意拿捏二位夫子与沈公子,逼众人妥协罢了!” “没错!不过是考了个一甲,便这般恃才傲物、公然要挟师长,原以为是个潜心向学的良才,如今看来,竟也只是个骄纵狂徒!” 原本还对沈湛心存几分敬佩的考生,顷刻间尽数变了脸色。 一个乡野小子拔得头筹,本就叫人心底难平,此刻见他这般嚣张跋扈、不识抬举,更是人人面露鄙夷。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满心狐疑,更有人借着身份门第肆意贬低,妄图踩低他以衬出自己的优越。 折扇少年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陈夫子的面色沉了几分:“沈生,你这是在逼迫府学?” 周夫子亦语重心长地劝道:“沈湛,你务必要三思。府学并非寻常去处,一旦退学,此生再无踏入院门之可能!” 话罢,他语气稍缓,又添了几分利诱:“方才开出的条件已是优渥,你若仍觉委屈,府学可再破例,每月多给你一两膏火银——此等先例,在府学你是头一份。这般,你总该满意了?” “我要他退学。” 沈湛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满场考生皆是一惊,哗然更甚。 “我看他不是疯了,是傻了!夫子已然再三退让,他竟仍这般咄咄逼人!” “给了体面不知珍惜!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得寸进尺!” “好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如此执拗,简直不可理喻!” 姜锦瑟将沈湛拉至一旁,压低声音道:“一百两束修银子,别真给整没了,见好就收,差不多了啊。” 沈湛抬眸,只淡淡两个字:“不上。” 姜锦瑟睁大眸子:“你来真的?旁人骂的是我,又不是你!” 一旁黎朔悄悄探过头,小声补了一句:“小凤儿,好像……还有我。” 姜锦瑟直接无视了他,仍是对着沈湛道:“你这般激动作甚?” 黎朔又凑上来:“小师弟他也是为了给我出头嘛。” 姜锦瑟道:“骂便骂了,我又不会少块儿肉。” 这并非她的安慰之词。 前世她身负妖后、毒后之名,被万民唾弃、百官声讨,那般烈火烹油般的诋毁都熬了过来,眼前这点儿闲言碎语,于她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然而沈湛立场依旧,分毫不动摇。 陈夫子耐着性子再劝:“沈湛,你是一甲之才,在府学前途不可限量。今年八月便可参加乡试,一朝中举,来年二月便能赴京赶考。纵你天资过人,若无名师指点,乡试之路亦是艰难,更难踏入我昭国最高学府。” “最高学府?” 考生们皆是一怔。 周夫子掷地有声地说道:“不错,书院可直接举荐你入国子监!” 一语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殿,是毕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无上荣光! 可惜对外地的考生而言,太难进了。 非举人不收,即便中了举,也未必有资格在国子监坐拥一席之地。 江陵府学是有举荐资格的,但也仅有一两个。 每年为了抢国子监的名额,考生们挤得头破血流。 众人心道,沈湛这下总该满意了,总该见好就收了。 谁料沈湛抬眼,依旧是那一句,冷硬如初: “我要他退学。” 两位夫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言相劝过,名利许诺过,利弊也剖析透彻,可这少年就是油盐不进。 毕竟是山长亲点的一甲,周夫子不想闹得太僵,对折扇少年道:“罢了,你便低头道个歉,此事就此揭过。” 折扇少年满脸桀骜不驯,半点退让之意都无。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忽然自发向两侧分开,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正是甲组一甲——萧良辰。 萧良辰一身素色锦袍,身姿如松,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一股钟鸣鼎食之家的矜贵气场。 甫一出现,便让喧闹的院中生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先落定在姜锦瑟身上,稍作停留,才向身旁的考生问明前因后果。 待尽数了然,萧良辰向二位夫子行了一礼:“陈夫子,周夫子。” 二人微微颔首。 萧良辰又看向折扇少年:“沈公子。” 折扇少年一怔。 昨日他去巴结萧良辰,萧良辰压根儿没理他,今日却主动与自己搭话—— “萧公子。” 他回敬了一礼。 萧良辰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对着他徐徐开口,字字皆是读书人的规矩道理: “同窗共处,当守礼谦和,出言有尺。你今日无端口出恶言,辱及他人清誉,既失了温良恭俭之风骨,亦犯了府学尊师重道、友爱同窗之规,于情于理,皆是你理亏在先。” 折扇少年一噎。 训罢少年,萧良辰又转向沈湛,神色温和: “沈公子,今日之事,错确在他。便由我做个中人,令他向你郑重致歉,此事就此揭过,往后你我仍是府学同窗,一心向学即可,不必再为此等小事,耽误自身前程。” 沈湛抬眸,清俊面上冷意未减: “现在道歉,已经晚了,我只要他退学。” 折扇少年恼羞成怒,厉声呵斥:“沈湛,你别给脸不要脸!” 既然萧良辰开口,他便打算给沈湛道个歉得了,不料这小子竟如此不识抬举! 萧良辰微微蹙眉:“可否给萧某一个面子?” 沈湛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你的面子,很大么?”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姜锦瑟扶额。 来了来了,又来了。 前世沈太傅就这么怼自己的。 “太后的面子,很大么?” “哀家的面子不大,难不成你的面子大?” “再大大不过规矩。” “再大大不过规矩。” 耳畔少年的声音,与她脑海中沈太傅的话音重叠。 她当即一愣,唰的看向了沈湛。 ? ?哟呼~ 第五十九章 帝师 萧良辰没料到沈湛如此油盐不进。 黎朔小声问姜锦瑟:“小凤儿,你不劝劝?小凤儿,小凤儿!” 姜锦瑟回神:“你说什么?” 黎朔道:“如此重要的时刻,你居然走神了,你想啥呢?” “不关你的事。”姜锦瑟深深看了沈湛一眼。 黎朔叹气:“好吧,我就想问你,你确定不劝劝小师弟?” 姜锦瑟道:“他一旦狠了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事已至此,两名夫子都明白事情绝无转圜的余地。 周夫子当即严厉地说道:“既如此,那便交还入学文书吧。” 沈湛没有任何留恋地自怀中掏出了文书。 “等等。” 姜锦瑟叫住他。 沈湛不明所以地朝姜锦瑟看来。 姜锦瑟走上前,拿过文书,当众撕毁。 “你!” 周夫子狠狠一惊。 陈夫子眉头紧皱。 姜锦瑟冷笑着说道:“免得日后有人倒打一耙,说是我家小叔子品行不端,被你们府学退学了。” 周夫子噎住。 府学确实会这般对外宣布。 他一个乡下穷小子,人微言轻,没人会信他。 虽说有不少学生瞧见,但只要府学出面,想来不难封口。 至于外头围观的百姓,他们隔得远,只知此处发生了争执,不明争执的内容。 届时如何,还不是府学说了算? 然而眼下,姜锦瑟明明白白地撕毁了入学文书,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 不是府学退了沈湛,是沈湛不要府学! “我们走。” 姜锦瑟对黎朔与沈湛道。 萧良辰忽然开口:“姑娘请留步!” 姜锦瑟回头,看向萧良辰,确定他是在叫自己,问道。:“有事?” 萧良辰的目光扫过沈湛与黎朔。 姜锦瑟对二人道:“你们去那边等我。” 沈湛不悦。 黎朔拉了拉他:“走啦走啦!别给小凤儿添乱。” 二人走后,萧良辰行至姜锦瑟面前:“姜姑娘。” 姜锦瑟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萧良辰温和地说道:“那日在茶轩,颜公子提到了姜姑娘与黎公子。” 他说的是姜姑娘,而不是沈娘子。 姜锦瑟却没在意他的称呼,唔了一声:“原来是颜家那小子,难怪黎朔溜得比兔子还快。有何贵干?” 她问道。 萧良辰:“听颜兄说,姜姑娘厨艺不凡,不知萧某可否有幸?” “没有。”姜锦瑟不假思索地拒绝。 萧良辰的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姜锦瑟转身就走,想到什么又忽然顿住脚步:“如果你指的是龙凤汤,眼下食材不全,我没法做。但我可以把秘方给你,你让人找齐食材,依方炖煮,味道不会差。” 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有个条件。” 半个时辰后,姜锦瑟坐在客栈的厢房,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屋外响起叩门声。 姜锦瑟道:“进来。” 萧良辰的长随推门而入,将一个锦盒放在姜锦瑟面前的桌上:“姜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 姜锦瑟打开锦盒瞧了瞧,点头道:“秘方你拿去给你家公子吧。” 说罢,她将手中字迹尚未干涸的秘方递给了长随。 长随拿着秘方走了。 姜锦瑟将两份考卷取出,仔仔细细研读。 每看一字,她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到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 萧良辰与陆怀远的文采不在沈湛之下,皆有状元之才。 尤其是陆怀远,他隐有盖过沈湛的架势。 沈湛之所以能高中,除了他天资聪颖外,也实在是本人够刻苦勤奋。 陆怀远的考卷,给她的感觉却是,此子乃文曲星转世,天生为科举而生。 姜锦瑟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萧良辰她前世并没有听过,毕竟萧家人太多,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萧家人没来参加这一次的入学考试。 因为前世的二月,江陵府被叛军攻占,萧家不可能让族中子弟来此涉险。 至于陆怀远…… 该不会前世的他死在了战乱中,这一世自己、沈湛和黎朔改变了江陵府的命运,也顺道救下了他吧? 姜锦瑟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沈湛啊沈湛,你这回真的遇上对手了。 “哈,这下后悔让小师弟退学了吧?” 黎朔的声音蓦地出现在门口。 姜锦瑟瞥他一眼:“府学很厉害?” 黎朔一边啃着萝卜,一边大摇大摆走进屋,一屁股坐下说道:“当然!每年春闱,除了国子监,便属江陵府高中的人最多。” 他拿起桌上的考卷看了看,“小师弟若是在江陵府学念书,兴许能和这俩人一较高下,现在看来,没希望咯!” 另一边,长随将秘方交到了萧良辰手中。 “公子,小的吩咐厨子去做?” “不必了。”萧良辰说。 长随不解:“公子既然不想吃,为何还要找她要秘方?” “公子。” 一名黑衣人闪身入内。 萧良辰对长随道:“你退下。” “是。” 长随出了屋子,给二人掩上房门。 萧良辰问道:“有消息了?” 黑衣人双手抱拳,惭愧地说道:“属下无能,未打听到帝师的下落。” 萧良辰轻叹一声:“终究是我没这个运气吗?” 以他的出身本可入学国子监,之所以到江陵府求学,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机缘巧合下,听闻帝师归隐此处。 府学的山长也是文学泰斗,然而帝师之才华更在府学山长之上。 若有幸见他老人家一面,得他老人家一番指点,定能大有所为。 风和日丽,雪水融化干净,凤林书院一片崭新的翠绿。 山长坐在斋馆,悠哉悠哉地看着书。 这时,一个小厮禀报道:“山长,沈娘子求见。” “哪个沈娘子?” “把孙夫子气哭的那个。” 山长:“……” 半刻钟后,姜锦瑟出现在了山长的面前。 “沈湛嫂嫂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想问问山长,沈湛几时开学?” “明日。” 姜锦瑟一惊:“这么早?” 山长不咸不淡地翻了一页书:“书院早开学了。” 姜锦瑟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这不是兵荒马乱的,我们在山上住着,耽搁了吗?” 山长没说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姜锦瑟又道:“山长,束修银子能不能少收一点儿啊?” “不能。” 山长又翻一页书。 这拒绝的架势,怎么比她还干脆?! 姜锦瑟咬牙:“谁家好夫子的束修收一百两?你以为你谁呀?帝师啊?” 帝师? 呵,她当了一辈子太后也没见过。 严重怀疑他只是昭国的一个传说! 山长淡淡道:“那就让沈湛回府学,当回他的一甲生呗。” 姜锦瑟呛到了,毫不犹豫地甩锅: “黎朔出的主意,他把刀架在沈湛脖子上,逼沈湛去考的!”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被卖了个底儿掉的黎朔:“……!!” ? ?吼吼~ 第六十章 回村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黎朔掉头就走,以免被老头儿一本书活活拍死。 斋馆内。 姜锦瑟开始卖惨:“不是我们不想交束修,实在是兵荒马乱,家中艰难。” 山长道:“是挺艰难,菜叶子没几片,只能吃肉,腊肉、兔肉、野鸡肉……” 姜锦瑟嘴角一抽,一句“你咋知道”险些脱口而出。 不会是沈湛没来上学,你找到家里去了吧? 姜锦瑟已经可以想象刘婶子和刘叔拿出家中的白面、好菜、好肉招待沈湛师长的画面了。 难怪老头对沈湛去府学考试的事一清二楚,这分明是前方打仗,后方被端啊。 山长又道:“还有何理由?” 姜锦瑟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一个小寡妇,把小叔子拉扯大,不容易啊。” “确实挺不容易。”山长点了点头,“把他卖了吧!” 姜锦瑟:“……” 你真是个山长? 当了毒后妖后多年,姜锦瑟头一回遇到比自己更腹黑的。 严重怀疑老头是因为作恶多端遭人暗杀,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在柳镇这种小地方,扮作一方山长过活。 她回头得问问黎朔,老头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别把沈湛这么好的苗子给耽搁了。 姜锦瑟软磨硬泡,最终一个子儿也没还下来。 前世总把人气得半死的姜太后,终于尝到了七窍生烟的滋味。 原来怄气是这种感觉。 她后悔了。 上辈子不该那般作派的。 她就该学学老头,把那帮文武百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对呀! 可惜了,现在才学会,这辈子恐是没机会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了。 “宽限你一月。” 山长漫不经心地说道。 姜锦瑟眸子一亮:“多谢山——” “利钱十两。” 姜锦瑟娇躯一震:“……!!” ……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打死那老头!” 姜锦瑟张牙舞爪。 沈湛拽着她的衣袖,把人拽出了斋馆。 黎朔瞧见姜锦瑟这副样子,眼底无半分惊讶之色。 老头儿的本事,他早领教过了,要不怎么他宁可去做木匠,也不愿继续跟着老头儿做学问呢? 姜锦瑟对黎朔道:“我问你,那老头有真才实学吗?不会是个大忽悠吧?” 黎朔嘿嘿一笑:“你也叫他老头了?我就说嘛,这个称呼比山长中听多了。” 姜锦瑟:“你先回答我。” 黎朔摸了摸下巴:“大忽悠是真的,才学嘛,也不是假的。小凤儿,你问这个干嘛?” 姜锦瑟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接着问道:“与府学的夫子相比呢?” 黎朔若有所思道:“我没上过府学,不好下定论,不过据说府学的山长与当朝帝师有点交情。” 姜锦瑟嗤了一声:“和帝师有交情?你亲眼看见了?造谣一张嘴,谁不会?我还说我是太后呢,你信吗?” 黎朔掐指一算:“小凤儿,你的命格里还真有龙凤……”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走了。 黎朔伸出手:“哎,也有可能是龙凤胎呀——” 姜锦瑟去看了杨小妹。 杨小妹如今在书院的厨房帮工。 她每日累是累了点儿,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无人打骂,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姜锦瑟、沈湛与黎朔回到村里。 望着满目疮痍的村落,三人的脸色都有些许的凝重。 近日官府接连张贴告示,已有部分村民回到了家中,但村子不复往日的轻快热闹。 乡亲们戒备十足,连串门子的也少了。 杨家的房子被烧了,赵氏一屁股坐在门口哭天喊地。 万幸当初与杨家分家时,姜锦瑟给砌了墙,火没烧到她这边。 杨二郎瘸了一条腿,杨家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瞧着像是老了好几岁,想来是遭了不少罪。 姜锦瑟没看见杨家老爷子。 当初自己和沈湛在大房的遭遇,老爷子是默许的帮凶。 杨家怎样,都与她、沈湛无关了。 刚回到自家院子没片刻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刘婶子爽朗又带着关切的喊声: “锦娘!四郎!黎小郎君!你们可算回来了,婶子炖了肉,蒸了白面馍,正热乎着呢!” 刘婶子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小栓子。 小家伙一眼瞅见了姜锦瑟,眼眸一亮,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往她跟前冲,伸着胖乎乎的胳膊便要往她怀里扑。 刘婶子脸色一窘,连忙伸手拉住小栓子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轻声嗔道:“别胡闹,你婶儿锦从府城回来,一路车马劳顿,累得慌,可别缠着她累坏了身子。” “抱,要娘抱!” 小栓子小嘴儿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姜锦瑟上前一步,弯腰就把小栓子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一沾到她的怀抱,立刻破涕为笑,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用小脑袋蹭她的脖颈。 “娘,香香!” 奶乎乎的声音,软软糯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刘婶子的脸上满是难为情:“这孩子,都下山了,可不许再乱喊!” 让人听见,对锦娘名声不好。 姜锦瑟轻笑一声,拍了拍小栓子的背:“婶子,不妨事,让孩子叫便是,我只当认了个干儿子。”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里会在意村里人的几句闲言碎语。 更何况如今兵荒马乱,乡亲们个个自顾不暇、人心惶惶,谁有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顺势抱着小栓子,随口问道:“婶子,你们是何时下山的?” “前天刚下来的。” 刘婶子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东西没敢全搬下来,就怕哪天又闹乱子,还得往山上逃。” 姜锦瑟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叔和婶子想得周全。” 虽说叛军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卷土重来,但乱世之中,谨慎些总归没错。 说话间,几人一同往隔壁刘家走去。 一进堂屋,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满满一桌子菜摆得齐整,炖得软烂的肉、金黄的白面馍、清爽的小菜,都是眼下难得一见的好饭菜。 刘叔、刘婶子、小栓子、姜锦瑟、沈湛、黎朔六人围坐在一起。 刘叔拿起馍馍,看向沈湛:“四郎,府学那边何时动身?” 沈湛道:“不去了。” 刘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不去也好,府城太远,一人漂泊在外,锦娘也放心不下。” 二老只当是沈湛没考上,怕戳到孩子的痛处,便绝口不再提此事。 沈湛也没过多解释。 满桌人都吃得开开心心,唯有黎朔端着碗筷,,一脸幽怨。 他千辛万苦跑一趟府城,本就是为了躲开刘婶子的厨艺。 谁曾想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从前。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呀—— 第六十二章 凑钱 吃过饭,刘婶子领着姜锦瑟去隔壁屋看了毛蛋。 毛蛋吃得早,刘婶子原本还想叫他再陪着吃一口,不曾想小家伙睡得沉,便没忍心吵醒。 毛蛋依旧瘦瘦小小的,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比第一次见时柔亮了许多。 可见二老一直对他悉心照料。 刘婶子叹道:“这孩子混吃不长肉!” 姜锦瑟在山上便见识过毛蛋的食量,确比寻常孩子胃口大。 “让婶子和叔费心了。” 她说道。 刘婶子道:“倒是没费啥心,只是这孩子一直不开口说话,会不会……是个哑巴?” 哑巴么? 姜锦瑟暗暗呢喃。 前世倒真没人听大魔头开过口。 他列阵排兵,用的是旗语。 姜锦瑟、沈湛、黎朔三人用完饭,便打算告辞。 刘婶子热心,执意要留黎朔在刘家过夜,却被黎朔一口回绝——他可实在不想再吃刘婶子做的饭了。 几人刚走到门口,杨家人便气势汹汹地堵了上来,来的正是赵氏与薛氏。 二人一见到姜锦瑟,便哭天抢地,逼着她把杨小妹交出来。 经历过一场逃荒,村里的乡亲们早已不复从前那般爱看热闹,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任凭赵氏与薛氏喊破了喉咙,也没引来几个乡亲探头观望。 姜锦瑟冷冷抬眼:“你说是我带走了杨小妹,证据何在?” 薛氏嚷道:“爹和三郎亲眼看见你把人带走的!” 姜锦瑟冷笑:“你们本就是一家人,自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有本事,你们找个外姓人来指证我。” 婆媳俩当场一噎。 当时除了他们,便只有几个恶霸瞧见。 恶霸又怎么可能为他们作证? 杨家人也压根儿不敢去找啊。 “那就报官!” 赵氏大手一挥。 她没找这丫头算她打晕自己的账呢! 姜锦瑟嗤笑一声:“去报啊,正好让官府知道,你们一家子给叛军当牛做马,看看最后会是谁被抓去吃牢饭!” 赵氏与薛氏心底一慌,灰溜溜地走了。 今日这场闹剧,倒是提醒了姜锦瑟一件事。 她记得回来的路上,镇子各处都贴着悬赏令,当时走得匆忙,并未细瞧。 她转头看向黎朔:“你可留意到镇上的悬赏令了?” 沈湛也站在一旁,可她半句没问,径直只问了黎朔。 黎朔点头:“看到了,怎么了?” 姜锦瑟:“悬赏的是谁?” 黎朔抬手摸了摸下巴,缓缓道:“一个叫秦武的,活人五十两,尸身十两。还有一个叫常彪的,活人一百两,尸身二十两。” 姜锦瑟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铁锹。 黎朔愣住:“干嘛?” 姜锦瑟言简意赅:“挖尸!” 黎朔:“……” 那日秦武杀了常指挥使后,将人埋在了里正家不远处。 姜锦瑟凭着记忆寻到埋尸地点,当即和黎朔一起卖力地挖了起来。 沈湛也拿起一把铁锹要上前帮忙,姜锦瑟却道:“小孩子一边儿去!” 黎朔不解:“为啥师弟不能挖?” 姜锦瑟:“他挖不动。” 绝不是她心疼死对头,而是沈湛刚大病一场,本就虚弱,又舟车劳顿数日,明日还得早起上书院念书。 她可不想他再病倒。 药钱很贵的。 黎朔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埋头苦挖,半句抱怨也没有。 姜锦瑟连夜将尸体挖了出来,天刚蒙蒙亮,便和黎朔一起把尸体用刘家的板车拖去了镇上。 “你去书院吧,我自己去县衙就好。”姜锦瑟对沈湛道。 沈湛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一旁满头大汗的黎朔,抿了抿唇说道:“书院不着急,我陪你去县衙。” 姜锦瑟柳眉一蹙:“上学怎么能不着急?你知道自己的束修有多贵吗?你少上一个时辰的课,我一天的活儿就都白干了!” 沈湛指尖微微攥紧,神色冷了几分。 到了县衙,姜锦瑟将常指挥使的尸体,连同当初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令牌、玉带等贴身物件一并上交。 仵作验明正身后,县衙赏了姜锦瑟二十两银子。 这任县太爷倒是不错,没赖她银子。 姜锦瑟挑挑眉,把银子揣进兜里。 虽说二十两只凑了个零头,可好歹是个不错的开始。 算上利钱,接下来她必须在一个月内,再凑齐九十两。 “九十两……还是很多啊……” 二人正准备回村,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平民布衣,头戴一顶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姜锦瑟与黎朔仍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黎朔伸手指着对方,压低声音道:“小凤儿,五十两!” 姜锦瑟却目不斜视,淡淡丢下一句:“你看错了。” 说完,径直离去。 黎朔急了:“小凤儿,五十两……五十两你不要啦?” 秦武望着姜锦瑟的背影,下意识压了压斗笠,悄然转身。 他拐进一条半旧不新的窄巷,突然被人堵了个正着。 他忙握住刀柄,见是姜锦瑟,神色一松:“方才的事,多谢……” 话音未落,便见姜锦瑟手腕一翻,自腰间唰地抽出一把匕首:“一百两!” 秦武:“……” 姜锦瑟在秦武身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一共搜出十七两银子。 算上县衙赏的二十两,一共三十七两,再加上她手头原本剩下的五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尚未过半。 当晚,依旧在刘家吃饭。 席间,刘叔和刘婶对视一眼,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推到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疑惑地打开一瞧,里面赫然是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婶子,叔,你们这是做什么?” 刘叔温和道:“知道你们眼下正急着用钱,这些,你和四郎先拿去用吧。” 刘家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恐怕是把二老的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 姜锦瑟沉吟片刻,对二老说道:“婶子,叔,这钱我先收下,等我挣够了,立马还给你们。” 二老见她收下,长松一口气。 他们真心实意拿锦娘与四郎当自家孩子。 如果二人不肯收下,他俩才是过意不去呢。 何况经历了逃荒一事,见到了许多死得不明不白的乡亲。 两腿一蹬,一切化作尘土,银子又有何用? 给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希望沈湛能够出人头地。 第六十三章 挣钱 晚饭时,毛蛋也在。 他从头到尾不理人,只埋着头扒拉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瞥一眼姜锦瑟,小眼神凶极了。 黎朔凑近姜锦瑟,瞅了瞅毛蛋,小声道:“小凤儿,我咋觉得他还是想找你报仇呢?” 姜锦瑟往他碗里放了个红薯:“吃你的吧!” 小栓子是桌上唯一看不懂毛蛋脸色的人,他一口一个毛蛋哥哥,时不时往他碗里舀菜——软和的肉、圆滚滚的丸子……殷勤得很。 毛蛋依旧冷着脸。 刘婶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爱出去跟别家的孩子一处耍,成天一个人待在后院,摆弄黎小郎君做的那……叫什么来着?” 黎朔道:“陀螺。” “对对对,就是陀螺!” 刘婶子连连点头。 黎朔在山上时给两个孩子做了不少小玩意儿。 小栓子也有一个陀螺,但他不爱玩。 这一晚,黎朔留在了刘家。 昨夜沈湛还在,几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倒也说得过去。 今日沈湛宿在书院,只剩姜锦瑟一个姑娘家与黎朔独处,终究是不合礼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锦瑟便起身往山上去了,想着采些山货。 积雪才刚化了一层,山上的路又湿又滑,泥泞难行。 她转悠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挖到些折耳根和几株嫩蕨菜。 她没往深山里去。 天气回暖,积雪融化,飞禽走兽多了起来。 她可不想对上一头饿了整个冬季的猛兽。 把小背篓堪堪装满,她便下了山。 刚到村口,便听见一阵喧闹与哭骂声。 走近一看,竟是毛蛋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狠狠摁在地上揍。 动手的是个八岁的胖小子,名叫大壮。 这年头能把孩子养得这般壮实,可不是易事—— 他家原是几代单传,爹娘宠得无法无天,逃荒前他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攒了些家底,在村里便有些眼高于顶,瞧不起人。 只是逃荒一路,家底散尽,如今也同大家一般穷困,行事这才收敛了些许,不复往日张扬。 “你们做什么!” 姜锦瑟一声厉喝,大壮忙放开了毛蛋,撒开脚丫子拔腿就跑! 其余孩子见他跑了,也全都溜之大吉。 姜锦瑟走上前,把狼狈不堪的毛蛋拽了起来。 毛蛋甩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回了刘家。 刘婶子一看见毛蛋衣裳被扯得稀烂,脸颊、手背都带着伤,心一下子揪紧,忙握住他胳膊问道:“这是咋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姜锦瑟把方才村口的事说了一遍。 刘婶子听罢,气得直跺脚:“又是大壮那混小子!前阵子栓子被他推倒在地,我和你刘叔上门去理论,反被他爹娘一顿呛,硬说是栓子自己走不稳,不关他儿子的事!这一家子,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 姜锦瑟点了点头。 毛蛋进了屋便倒头躺下,连晚饭也没起来吃。 翌日,姜锦瑟叫上黎朔,去镇上做点生意。 黎朔一听要出门,眼睛登时亮了:“小凤儿,咱今儿是去买什么好吃的?昨日挣了那么多银子,是不是能割点儿新鲜猪肉回来?” 家里全是腌肉、腊肉,打来的野味也都腌着存着,他都快记不清新鲜肉是啥味儿了,馋得慌! 姜锦瑟看他一眼:“肉自然是有的吃,不过你得先跟我去个地方。” 黎朔只当是什么好去处,兴冲冲地跟她走。 谁知七拐八绕,两人竟进了一家书斋。 姜锦瑟径直看向书斋老板,一把将黎朔推到他跟前:“掌柜的,不知山长亲传弟子,替您抄一本书,价钱几何?” 黎朔:“……?!” 小凤儿! 我拿你当兄弟,你卖我做苦力!!! 书斋老板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黎朔:“他真是山长的徒弟?” 姜锦瑟:“黎朔,作首诗。” 黎朔:“……” 两刻钟后,姜锦瑟最终以二两银子谈下了一摞书的抄写活计。 黎朔望着怀里厚厚一摞书稿,嘴角抽搐:“小凤儿,这么多,抄完不得一个月?” 姜锦瑟回头,语气平静地对老板道:“十日,必定给您送来。” 黎朔瞬间炸毛:“小凤儿!这么压榨人,你良心不痛吗?!” 从书斋出来,两人又顺路去了书院探望沈湛。 沈湛一见黎朔跟在姜锦瑟身边,眉心微蹙,语气清淡:“师兄这般清闲?不用回家?” 黎朔满不在乎地说道:“家里就我一个人,回不回都一样,我又不念书,自然闲得很。” 沈湛却不再看他,只朝着斋内说道:“师父,师兄来了。” 黎朔虎躯一震! 我靠啊,小师弟! 你不做人—— 黎朔这个孽徒,终于被山长他老人家收走了。 姜锦瑟独自回了村,照旧往刘家去吃饭。 今日的村子不同往日那般冷清,热热闹闹的,尤其刘家门口,围了不少乡亲。 她走过去一瞧,才知是有人在刘家闹事。 闹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壮一家。 大壮胳膊上胡乱缠了块布,用绳子吊在脖子上,脸上脏兮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壮爹娘正叉着腰,对着刘叔刘婶破口大骂。 “你们刘家是怎么管教孙子的?!毛蛋那个小崽子,竟敢把我家大壮打成这样!” “胳膊都断了!这要是落下病根,一辈子都毁了!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 “不把这事了了,我们就不走了!让全村人都评评理!” 刘婶子又气又急,连连反驳:“不可能!毛蛋才五岁,怎么可能把你家这么大的娃打伤?你们别是冤枉人!” 大壮娘立刻拉过一旁的大壮,逼问道:“儿子,你说,是不是毛蛋打的?” 大壮:“是……是毛蛋打的……” 刘叔脸色一沉:“我家孩子平白无故,为何要打你儿子?” 他说的不是毛蛋,而是我家孩子。 这时,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昨日好像看见大壮带着一群孩子,把毛蛋摁在地上揍……” 刘婶子一听,立刻扬声道:“你们听听!是你们家孩子先欺负我家毛蛋,如今反倒上门恶人先告状,讲不讲理?” “那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 大壮娘不肯罢休,撒泼一般喊道,“把我儿子胳膊都摔断了,这么重的伤,少说也要赔二两银子,再割五斤肉,不然这事没完!” 第六十四章 发财 周围乡亲也跟着议论纷纷,觉得孩子再闹,也不该把人伤成这样,刘家多少得赔点儿。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赔。” 大壮娘猛地回头,皱眉瞪着她:“姜锦娘?这里没你的事,少多嘴!” 姜锦瑟压根不理她,径自从身后的小背篓里拿出两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走到大壮面前,温声道:“大壮,想吃糖葫芦吗?两串都给你。” 大壮本还在假哭,一看见糖葫芦,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绿光都快冒出来了,想也不想便伸出两只手去接。 其中便有那只吊着绷带、号称摔断了的胳膊。 刘婶子叉腰冷笑:“哎哟哟,胳膊不是被我家孩子摔折了么?一见糖葫芦,立马长好了?” 乡亲们一阵哄笑。 “原来是装的啊……” “这一家子,竟跑到人家门口讹人来了!” “难怪要这么多钱和肉,是看人家刘家日子过得好些,眼红了!” 大壮爹娘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原本就是瞧着刘家日日饭菜飘香,比别家宽裕,这才起了讹诈的心思,没想到竟被两串糖葫芦拆穿了。 姜锦瑟收回了糖葫芦。 大壮气急:“你说了要给我吃糖葫芦的!” 姜锦瑟挑眉:“你还说毛蛋推了你呢。” “他、他、他用绳子绊我的!” 大壮掏出一根抽陀螺的小鞭子,“就是这个!” 姜锦瑟不假思索:“没见过。” 大壮嗷呜一声急哭了—— 只可惜,这会儿没有乡亲再信他的话了。 “娘——我要吃糖葫芦——我要糖葫芦——” “吃吃吃!就知道吃!” 大壮娘揪住他耳朵。 在乡亲们的嘲笑声中,一家子灰溜溜地走了。 姜锦瑟把两串糖葫芦,给了小栓子和毛蛋。 村里的孩子馋得不行,大人也羡慕。 从前刘家是村里最穷的,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 如今倒好,不仅吃上肉了,也吃上糖葫芦了。 面黄肌瘦的小栓子,也给养得白白嫩嫩了。 小栓子欢喜得不得了,乖乖坐在门槛上,一双小手小心翼翼捧着糖葫芦,伸出小舌头一点一点轻轻舔着。 毛蛋从没吃过这玩意儿,攥着糖葫芦站在一旁。 他绷着小脸不动,偷偷拿眼角瞄着小栓子的动作。 小栓子舔一口,他便也飞快舔一下。 等栓子小口咬下一块,他才跟着轻轻咬一小口。 若是有人不经意看过来,他立刻绷起小脸,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吃过晚食,毛蛋照旧一言不发地回了屋,闷头躺到床上。 姜锦瑟轻轻推门而入,小家伙立刻背过身去,把后脑勺对着她,摆明了不想理人。 姜锦瑟也不恼,故意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轻声道:“真不要了?不要的话,我可拿去烧掉咯。” 话音刚落,床上的小身子猛地一转。 毛蛋伸手飞快拽过自己那柄陀螺鞭子,紧紧攥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姜锦瑟。 姜锦瑟问道:“你今日揍了大壮,对不对?” 毛蛋不吭声。 姜锦瑟本也没指望他会答话,继续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这么小,拼尽全力揍他,也伤不到他分毫,倒不如告诉我,我替你去揍。” 毛蛋猛地瞪大了眸子,眼底满是惊愕。 “先说好了。”姜锦瑟双手抱怀,“以后不许在村里跟人干架,不论遇上什么事,记得先告诉我,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揍!” 说罢,她起身出了屋子。 房门被合上,屋子恢复一片漆黑。 暗夜之中,毛蛋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冷冽又桀骜,活像一头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小狼崽。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整个村子陷入沉睡之中。 刘家的木门被轻轻从里面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也是赶巧,今晚小栓子黏着姜锦瑟不肯撒手,姜锦瑟便留在了刘家。 她刚把小栓子哄睡,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毛蛋的动静。 她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小魔头深更半夜偷溜出门,究竟是要作甚! 让人意外的是,毛蛋上山了 夜色漆黑,山路泥泞,寻常大人都不敢轻易走,小魔头却脚步稳得很,显然对这山路熟得不能再熟。 姜锦瑟压着心底的讶异,不远不近地跟着。 越往山林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冷冽。 忽然,一阵低沉凶狠的狼嚎划破夜空!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猛地从树丛里扑了出来! 是一头饿极了的野狼,皮毛枯瘦,双目泛着饥肠辘辘的绿光,龇着尖利的獠牙,直直扑向了毛蛋! 姜锦瑟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把将僵在原地的毛蛋捞起来,稳稳扛在肩上。 狼向来是成群结队出没的,眼下只出现一只,意味着狼群必定就在附近。 她足尖一点,身形利落无比地攀上身旁一棵粗壮的大树,迅速躲到粗壮的树杈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七八匹野狼结伴而至,目露凶光,或刨树,或仰头对着树枝狂嚎。 绿幽幽的狼眼在黑夜里像鬼火一般,森然可怖。 姜锦瑟能清晰地感觉到,肩上的小家伙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却不是害怕。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一股凶戾的兴奋,像是天生便对这种危险与厮杀有着莫名的狂热。 不愧是杀神。 姜锦瑟暗暗感慨。 狼群在树下嘶吼刨抓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无法爬上树,又寻不到可攻击的机会,渐渐失去了耐心,最终三三两两地低吼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狼群彻底走远,姜锦瑟才抱着毛蛋从树上跃下。 毛蛋落地之后,立刻挣脱开她的手,飞快跑到不远处的一棵矮树下。 用小身子挡着,小手慌乱地扒着地上的积雪、枯枝与落叶。 姜锦瑟走过去。 几颗又大又圆、莹润光洁的珍珠赫然出现在眼前,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柔光,颗颗饱满,一看便价值不菲。 姜锦瑟眸子一亮,俯身在他耳畔惊喜道:“你大半夜偷偷跑到山里,就是为了挖这些东西?这是你藏在这里的?你该不会是……被我感动了,想把这个拿出来给我吧?” 不等毛蛋反应,姜锦瑟一把将小魔头抱进怀里。 “太好了!有了这些珍珠,还愁卖不出好价钱吗?咱们这下可发财了!” 被抱在怀里的毛蛋,小脸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他明明是想把这些珍珠挖出来,偷偷跑路的!!! ? ?可怜的毛蛋 第六十五章 卖珠 下山的路上,毛蛋像个毫无灵魂的小木偶,僵硬地跟在姜锦瑟身后。 姜锦瑟哼着轻快的小曲。 今晚,实在太开心啦! 毛蛋却快气炸了! 把毛蛋塞回被窝后,姜锦瑟去了隔壁屋,抱着软乎乎、奶气十足的栓子,还有新挖来的珍珠,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这一宿,她梦回前世。 “启禀太后,定安侯送来一百两雪花银!” “太后娘娘,武国公送来一百两!” “太后娘娘,萧将军送来二百两!” “二百两!” 姜锦瑟眉开眼笑,“萧家果然忠心耿耿!传令下去,厚赏萧家,晋封萧将军为定国侯,爵位世袭罔替,赐绸缎百匹,良田千顷!” “太后,王夫人送来一万两!” “一万两?!” 姜锦瑟在梦中放声大笑,“哀家的小叔子,再也不必为束修发愁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栓子、刘婶子和毛蛋齐齐站在床边。 望着床上睡梦中胡言乱语、狂笑不已的姜锦瑟,一个个目瞪口呆。 小栓子仰起小脸,懵懂问道:“奶,娘怎么了?” 刘婶子讪讪一笑,握紧拳头:“没、没事儿……你娘就算得了失心疯,奶也照样养着她!” 翌日早食时,姜锦瑟敏锐地发现,除了刘叔外,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摸了摸脸颊,古怪地问道:“我脸上……沾了东西么?” 刘婶子慌忙摆手:“没、没没没,吃饭,快吃,赶紧吃!” 说罢,她手忙脚乱地舀了一勺菜,塞进栓子嘴里。 刘叔伸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小栓子被爷爷腌的黄豆辣得狂吐舌头,眼泪汪汪:“奶,辣!” 吃过早食,姜锦瑟打算去镇上做点儿小生意——把昨日挖的折耳根卖掉,顺便将珍珠当了。 念及毛蛋昨日立了大功,她决定带上这个小魔头。 她伸手揉了揉毛蛋圆滚滚的小脑袋,微微一笑:“毛蛋,姐姐带你去镇上玩呀!” 毛蛋往她身后瞅了瞅,空空如也,再看看两人两条细腿,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 你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走去镇上? 你还是人吗—— 一刻钟后,毛蛋被姜锦瑟拉着手,再一次化作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面如死灰地被拖出了门。 历经战火摧残的小镇,正一点一点恢复生机。 路边的屋舍虽还有不少残破,墙面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可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挎篮的、牵着牲口的,集市也比前两日热闹了些许。 只是到底不比战前,依旧称不上繁华,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萧条。 姜锦瑟牵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毛蛋,走到原先摆摊的老位置,一眼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小贩。 那小贩也看到了她,立刻挥着手,激动地喊道:“姜姑娘!” 姜锦瑟牵着毛蛋走了过去。 小贩目光落在毛蛋身上,好奇地咦了一声:“这是谁呀?” 姜锦瑟随口应道:“啊,家中小弟。” 毛蛋立刻炸毛! 谁是你小弟! 察觉到王吉的打量,毛蛋凶巴巴地朝他看了过来。 王吉被他那如同狼一般的凶戾小眼神吓了一跳。 “姜姑娘,你弟弟……还真……真……” 真凶啊!!! 姜锦瑟将背上的小背篓放下,对王吉道:“我采了些新鲜的折耳根和嫩蕨菜,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买,你帮我看着卖掉,钱咱们三七开。” 王吉接过小背篓。 他心里攒了一大堆话想问—— 这段日子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跟着村里人一起逃荒?又是怎么躲过叛军的?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姜锦瑟已经拉着小毛蛋,转身走远了。 镇上原本有两家当铺,战火过后,如今只剩一家“董记当铺”还开着门。 铺子里生意冷清,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姜锦瑟伸出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咚、咚。” 掌柜猛地一惊,抬眸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啥事?” 见门口站着的只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小农女,他压根没指望对方是来典当贵重东西的。 姜锦瑟不多废话,将装着珍珠的小布袋子“啪”一声放在他面前。 掌柜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他疑惑地打开袋子一瞧,眼底骤然爆发出极强的惊艳,话都结巴了:“这、这是……” 姜锦瑟淡淡开口:“这些珍珠,能当多少?” 掌柜一粒粒仔细观赏—— 大小均匀,圆润饱满,成色上佳,光泽莹润,每一样都稀罕至极,是他这辈子都少见的好珠子。 他眼神一闪,一本正经开口报价:“一起给你五两!” 姜锦瑟眉梢一挑,语气冷了几分:“五两?你真当我不识货?这些珠子,随便一颗都不止五两。” 掌柜见她一副乡下小村女的打扮,本以为好糊弄,没想到竟是个懂行的。 他轻咳一声,开始讲道理:“姑娘,这些珍珠若是放在战前,自然能卖个好价钱。可如今战乱刚过,百废待兴,这等华而不实之物最是卖不动。你若拿来的是金珠,莫说一颗五两,便是十两,在下也无话可说。可普通珍珠……眼下是真真难以卖出高价。” 姜锦瑟:“普通珍珠?别告诉我你开了一辈子典当行,认不出它的成色只略逊于东珠而已!东珠多贵,不必我同你说道吧!” 掌柜又是一愣,小丫头不显山不露水的,怎的连东珠也见过? 东珠是皇室贡品,寻常妃嫔都没资格佩戴,只有太后、皇后以及太子才有资格饰东珠。 他干典当多年,也只有幸见过一回,且没资格上手摸。 “你说见过东珠就见过东珠?你以为自己是那太后娘娘呢?” 掌柜摇了摇头。 此前差点儿信了这小丫头,眼下看来,她十有八九是在虚张声势。 姜锦瑟双手抱怀,一脸自意地看着他。 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令掌柜的头皮感到了阵阵发麻。 他长叹一声,说道:“姑娘,我是商人,想多赚点儿是真,但也不瞒你,珍珠现在确实不好脱手,眼下最值钱的,只有金子。” 姜锦瑟前世历经战火,又摄政多年、打理朝政,经济民生之事她比谁都清楚,知道掌柜的话并非全是虚言。 可八颗上好珍珠,一共才给五两,也委实太低了些。 “掌柜的,你再加点儿。” “这……” 二人讨价还价之际,一旁被晾了许久的毛蛋,小眼珠滴溜溜转着,小脚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 ?双倍月票开始啦~给湛湛求个束修票呀~晚上还有一更~宝贝们记得投票哟~ 第六十六章 痛揍 “大不了卖给你,我决不赎回!” 典当典当,有典也有当。 在一定的期限之内,是能用差不多的价钱把东西赎回去的。 掌柜的给了她一个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在说什么的小眼神。 这些珠子恐怕都有点儿来历不明吧? 赎回去,唬谁呢? 姜锦瑟不管。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就当结交我这个人了,日后有你发迹的一天!” 掌柜:“……”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掌柜最终以十五两的价钱盘下了姜锦瑟的珍珠。 姜锦瑟把银锭子收好。 前世的自己,到死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死对头的束修四处奔走。 却说毛蛋趁人不备,偷偷摸摸溜出典当行后,当即撒开脚丫子钻进了一条又一条小巷。 七弯八绕,绕得自个儿都有些晕头转向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毛蛋,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毛蛋一个趔趄,朝前摔去! “哎——” 姜锦瑟眼疾手快拎住他的衣领,“咋还不会走路了咧?” 把小杀神提溜着放好,姜锦瑟拍了拍手:“仔细看路,下次我可不拉你!” 毛蛋攥紧了小拳头。 “这里是有卖什么的吗?” 姜锦瑟四处张望,也没见着任何生财之地。 不过是一条破旧得几乎无人居住的老巷子。 姜锦瑟狐疑的目光落回毛蛋的身上,微微眯了眯眼,俯身问毛蛋:“你该不会是想逃吧?” 毛蛋一脸严肃。 姜锦瑟唇角一勾,阴恻恻地威胁道:“我养你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你得孝敬我,若是敢一声不吭地逃走,被我抓回来,仔细我打折你的腿!” 毛蛋:“……” 姜锦瑟淡淡说道:“好了,去集市看看折耳根和蕨菜卖得如何了。” 不料二人刚走没几步,窄巷前后忽然同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她抬眼一瞧,前面堵着三个壮汉。 回头一看,身后也立着三人。 个个手持碗口粗的木棍,面色凶戾,不怀好意。 姜锦瑟一眼认出对方正是之前给大房放高利贷的那伙泼皮。 原主险些被他们抓去抵债。 这群人还曾扮作叛军在村里烧杀抢掠,只不过,当时叛军早把村子搜刮干净,才让他们一无所获。 为首的疤脸汉子目光黏在姜锦瑟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嘴角勾起一抹淫笑:“哟,这不是杨家的小娘子吗?才几日不见,今儿个瞧着愈发俊俏了,刚从当铺出来,想来是当了好东西吧?” 一旁,一个瘦猴似的汉子跟着哄笑,眼神也在姜锦瑟身上打转:“大哥,这小娘子长得标致,性子瞧着也烈,带回去正好给大哥当个压寨夫人,既解闷儿又能伺候人!” 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又嚣张:“小娘子,识相点就乖乖跟哥几个走。只要你从了我,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再也不用为几两碎银子抛头露面,怎样?” 姜锦瑟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毛蛋往身后轻轻一护。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她原不想与这群人有所瓜葛。 但有人找死,她准了! 姜锦瑟单脚一跺,将地上的两截断棍高高震起。 她双手握住,眉眼冷冽如淬了冰的刀。 “一起上,省得麻烦。” 为首的疤脸汉子狞笑:“小娘子又想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仔细点儿别伤了脸!” 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来。 姜锦瑟脚下轻滑,如柳絮般侧身避过,手中断棍如闪电般,精准击中对方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痛得惨叫出声,木棍“哐当”落地。 姜锦瑟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汉子像个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同伙身上。 两人滚作一团,疼得龇牙咧嘴。 剩下几人见状,齐齐怒吼着围上来,木棍乱挥乱打,棍影密密麻麻。 姜锦瑟不慌不忙,身若灵狐,在棍影中辗转腾挪。 瘦猴汉子从左侧挥棍横扫。 她左手掌心朝下,断棍自掌心一转,如同飞镖一般被她挥了出去。 断棍不偏不倚击中瘦猴汉子的眉心。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掀翻撞飞,脑浆子险些摇散了! 身后又有偷袭! 姜锦瑟快步上前,一脚蹬上墙壁,借力一记旋踢,连踹两个汉子的面门! 二人的鼻血当场飞溅而出,重重侧倒在地,吐出两颗带血的大门牙。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动手的矮胖汉子见正面打不过,眼珠一转,瞅准了五岁的小毛蛋。 毛蛋长大后虽是大魔头、大杀神,眼下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哪儿能是成年男子的对手? 电光石火间,姜锦瑟猛地回头,伸手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嘭”的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姜锦瑟的小臂上。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的胳膊, 她反手攥住对方木棍,狠狠一扯。 矮胖汉子重心不稳,踉跄着扑到她面前。 姜锦瑟抬膝,狠狠撞击他胸口。 他的肋骨咔咔断裂,当场痛得倒地不起。 不过片刻工夫,六个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泼皮,全被她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姜锦瑟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睨着他们,语气冷厉如冰:“就这点儿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劫财劫色?”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姜锦瑟眉梢一挑,目光扫过他们身上:“放你们走也行……银子掏出来!” 众人:“……!!” 几人哆哆嗦嗦地掏出怀里的碎银、银锭,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姜锦瑟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滚!” 六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巷子,连掉在地上的木棍都不敢回头捡,生怕又被痛揍一顿。 姜锦瑟转头看向身后的毛蛋,捏了捏小家伙的脸,笑道:“看见那些人的下场了吗?下次,还敢跑吗?” 毛蛋摇头摇头! ? ?今天的姜姜,棒不棒?月票快破千啦~大家翻翻口袋,咱们凑个整可好呀? 第六十七章 发现 姜锦瑟买了几个炊饼,去书院见了沈湛与黎朔。 自打黎朔被山长收回去后,便一道住进了山长的斋馆。 他与沈湛的屋子之间只隔了一个门廊,却比沈湛的略为宽敞,毕竟是师兄。 今日课程已结束,沈湛独自在屋里温习功课。 姜锦瑟叩响虚掩的房门。 沈湛以为是黎朔,翻了一页书,淡淡说道:“进来。” 姜锦瑟迈步入内,沈湛见是她,眼底微微掠过一抹惊诧,再看到她身后的毛蛋,整个人更惊讶了。姜锦瑟风轻云淡地递给他一包银子,道:“拿着。” 沈湛顿了顿,说道:“我还有。” 姜锦瑟道:“让你拿着就拿着。” “小凤儿,我的呢?” 黎朔如同诈尸般闪现在沈湛的屋内。 “呦?你也来了?” 他挼了挼毛蛋的小脑袋。 毛蛋拍开他的手,凶巴巴地瞪着他。 黎朔道:“我还给你做过陀螺的,你忘了?” 毛蛋不理他。 “切!” 黎朔也决定不理毛蛋了。 他走到姜锦瑟身前,又问一遍,“小凤儿,我的呢?” 姜锦瑟问道:“什么你的?” 黎朔指了指桌上的钱袋。 姜锦瑟淡淡说道:“白吃白喝那么久,没让你交生活费就不错了。” 黎朔灰溜溜地走了。 沈湛的目光动了动,望向她的衣袖,说道:“手臂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姜锦瑟问完才感觉到左臂正在微微颤抖。 沈湛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捋起她的袖子,当看到那高高肿起的小臂时,目光就是一沉:“你又和人打架了?” 姜锦瑟抽回手:“什么叫又?你嫂嫂我是那种人吗?” 沈湛严肃地问道:“那是去做什么了?” 姜锦瑟努了努嘴儿,小声道:“打劫。” 沈湛:“……” 几个男子汉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几个炊饼只能塞塞牙缝。 姜锦瑟没去外面吃,而是找斋馆的厨房做了几样小菜。 杨小妹在厨房帮工,特地往里头多切了些菜肉。 沈湛的屋不够大,几人在黎朔那边用食。 毛蛋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埋头呼呼干饭。 姜锦瑟对他说道:“慢点儿吃。” 毛蛋幽怨地瞪了姜锦瑟一眼,到底是吃慢了些。 “呦,知道听话了呀。”黎朔戏谑地说道。 毛蛋抬眸,也瞪了他一眼。 随后眸光一扫,与黎朔身边的沈湛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黎朔摸了摸下巴,小声对姜锦瑟说道:“小凤儿,他俩像前世有仇似的。” 姜锦瑟心道,可不是有仇? 应该说他们仨前世都是仇敌。 吃过饭,姜锦瑟叮嘱黎朔别忘了抄书。 黎朔碎碎念:“你咋不让小师弟抄啊?” 姜锦瑟道:“他要念书考功名,你考吗?” “我……” 黎朔噎住。 姜锦瑟:“好好当你的木匠吧。” 黎朔:“谁家好木匠日日抄书?” 姜锦瑟掏出一把匕首,剁在桌上! 黎朔:“不想抄书的木匠不是好木匠!” 回去的路上,二人撞见了一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毛蛋望着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姜锦瑟眉梢一挑:“想吃?你只要说想吃,我就给你买。” 毛蛋立即绷住小脸,闷不作声往前走。 姜锦瑟喃喃道:“莫非真是个哑巴?” 姜锦瑟走向小贩,问道:“今儿的糖葫芦怎么卖?” 毛蛋顷刻间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小贩笑呵呵地说道:“八文一串。” 姜锦瑟微微点头:“比年前降了不少。那,给我来一串儿。” 毛蛋听到姜锦瑟只买了一串,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之后,一直到回村,毛蛋都兴致缺缺。 姜锦瑟则是摇着手里的糖葫芦,哼小曲哼了一路。 暮色四合,小栓子坐在冷冰冰的门槛上,小手乖乖放好,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 刘婶子叫了几次也不肯进屋。 最后一丝天光散尽时,姜锦瑟的身影总算出现了。 小家伙眼眸一亮,却并没有立即冲上去,而是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刘婶子以为又有哪个熊孩子上门欺负自家孙儿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锅铲。 见是姜锦瑟回来了,她神色一松,对小栓子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咋的?你婶子出门一天,还把你给等委屈了?” 小栓子哭得更大声了。 姜锦瑟弯身,将小家伙抱进怀里:“栓子不哭了,下次带你一起出门好不好?” 小栓子依旧哇哇大哭,那模样好不委屈。直到姜锦瑟将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小家伙才总算顾不上哭了。 “吃吗?”姜锦瑟问。 小栓子连连点头。 “给,自己拿着。” 小栓子吸了吸鼻涕,伸出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抱住了那串又大又亮的糖葫芦。 姜锦瑟抱着栓子进了堂屋,一直到她去灶屋,毛蛋才面如死灰地进门。 他把自己“啪”的一声摔在床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被弹动的床高高振起。 他扭头一瞧,赫然是一串用棕叶包着的糖葫芦? 他唰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随后他跳下床,探头探脑往灶屋里瞧。 确定小栓子正捧着自己的糖葫芦舔得口水横流,他才回到床上,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今晚姜锦瑟回了自己家。 她数了一遍手里的银子。 加上今日卖珍珠的十五两,一共是六十七两。 从泼皮手里打劫到的三两银子,她给了沈湛。 “还差四十三两啊!” 姜锦瑟在床上把自己摊成大字。 前世国库亏空,她操碎了心。 这辈子不做太后了,却又要养沈湛这个吞金兽。 她咋就这么缺钱呢? “等等,我是不是忘记去找王吉了?” “哎,我这记性!” “虽说卖不了大价钱,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算了,改明儿再去。折耳根能卖出去最好,卖不出去,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只是,四十多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月内,她要上哪筹齐这笔巨款呢? ? ?月票月票月票~~~还有一更~ 第六十八章 出诊 月黑风高。 姜锦瑟抱着银子沉沉进入梦乡。 忽然,屋顶上响起一片稀碎的声响,极轻,宛若风声一般。 姜锦瑟豁然睁眼,警惕地坐起身,一把握住枕头下的杀猪刀。 “别动。” 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气息透过刀刃,一点点侵入她的肌肤。 姜锦瑟镇定自若地松开了手里的杀猪刀,不咸不淡地问道:“半日不见,秦佥事别来无恙啊。” 秦武对于她能认出自己的声音,丝毫不觉惊讶。 姜锦瑟话赶话说道:“怎么?白日里被打劫了几两碎银,秦佥事耿耿于怀到现在,乃至于亲自上门找我这个小寡妇的麻烦?” “就不知秦佥事是想劫财,还是想劫色?”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却渐渐离谱。 秦武眉头一皱:“你会医术。” 姜锦瑟道:“不会。” 秦武道:“可你分明救了我。” 姜锦瑟淡道:“我是瞎弄的,能挺过来全凭你运气。” 秦武又道:“陈平说,他长了个火疖子,吃了你的药膳,痊愈了。” “火疖子?” 姜锦瑟从未听陈平提过。 大概是真长了,吃了几顿她做的折耳根,消下去了。 这和医术沾不上边儿啊。 十里八乡谁不知折耳根能清火败毒? “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锦瑟问。 “我需要你跟我去医治一个人。” “我若不去呢?” 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她当真不擅岐黄之术,治好和治死各自参半。 秦武:“诊金好商量。” 姜锦瑟:“医者当悬壶济世,妙手仁心!” 秦武收了刀:“那好,跟我走。” “现在?” 姜锦瑟惊讶,“你要不要看看眼下什么时辰再说话?” 秦武转身:“赶紧跟上。” 看来是急症啊。 只希望是她前世遇到过的,否则她真不会治。 “慢着。” 姜锦瑟开口。 “又怎么了?” 秦武顿住脚步。 “我凭什么信你?” 秦武皱眉。 姜锦瑟挑眉道:“我的意思是,把你全身扒干净了也只搜刮出十几两,万一我给你治了,你赖我诊金怎么办?” 秦武自怀中掏出一物抛给她:“这个,先押在你这里。” 姜锦瑟拿着此物,对准稀薄的月光细细一瞧。 赫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铜符令牌。 此令牌多为进出皇城所用,两半分掌,合符放行。 有别于百姓通行的鱼骨令牌,铜符令牌多为官员所有。 秦武明明是叛军,却能掏出朝廷官员的东西。 这家伙……究竟是谁? “你认识?” 秦武蹙眉问。 姜锦瑟收好令牌:“我一个乡下小寡妇,哪儿认得这个?我只是瞧瞧做工与成色!” 旋即,她神色一肃,掷地有声地说道,“你最好别诓我!我可是修炼了五百年的蜘蛛精,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敢诓我,你死定了!” 秦武带着她出了门。 越走,姜锦瑟越奇怪。 “这路……怎么有点儿眼熟?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 秦武:“到了你就知道了。” 姜锦瑟嘴角一抽。 你还卖起关子了!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了一座小茅屋。 姜锦瑟望着自己亲手挂上去的小灯笼,神色一言难尽:“你把人藏在我家?!” 秦武:“你这儿最隐蔽,暂且借住几日。” 姜锦瑟叉腰:“借住借住,你问过我了吗?” “食宿,算在诊金里。” “自己人,用不着客气。” 刘婶子与刘叔留了不少存货在山上,倒真适合住人。 秦武把人带进了沈湛屋。 “掌灯。” 姜锦瑟道。 秦武照做,点了一盏油灯。 姜锦瑟挑开帐幔,拿过油灯,照了照那人的脸。 这是一张颇为年轻的容颜,五官精致,睫羽纤长,浓眉斜飞入鬓,颇有几分英气。 只是气息微弱,嘴唇发白,十分虚弱的样子。 “病得不轻啊,他怎么了?” 姜锦瑟问秦武。 秦武道:“受了伤,伤在腹部。” 姜锦瑟掀开男子的棉被,一股浓稠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男子的腰腹简单做了包扎,但包扎早已被血水渗透,连被褥都侵染了一层鲜血。 “流这么多血,我可不保证他能活。” “你尽力医治便是。” 秦武是习武之人,焉能瞧不出对方伤势严重? 只是如今他被四处通缉,无法带人去医馆,也不敢将大夫请到“家中”,这才想到了姜锦瑟。 姜锦瑟伸出手:“剪刀,桌上。” 秦武拿了剪刀递给她。 姜锦瑟干脆利落地剪开了男子的包扎,一道长长的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皮肉翻起,触目惊心。 “比想象的好些。” 她说道。 秦武:“此话怎讲?” 姜锦瑟徐徐说道:“创口深闭不洁,易得金疮痉,那才是最危险的。他的伤口虽长,却敞而不闭,风邪难留,不致成痉。”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她亲眼见过自己的心腹宫女染上金疮痉,不治身亡。 “这么说,他有救了?” 秦武的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激动。 “这人对你很重要?” 姜锦瑟反问。 秦武敛起情绪,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该过问的事,最好别问。” 姜锦瑟哼道:“我可没说他有救。” 秦武冷声道:“那你还——” 姜锦瑟伸出一根食指:“原先一成把握也没有,而今,有了一成!” “一成……” 秦武黑了脸。 姜锦瑟双手抱怀:“我都说了我不是大夫!” 秦武捏紧拳头:“你还说医者该悬壶济世,妙手仁心呢!” 姜锦瑟挑眉:“我说的是医者,我有说我自己吗?” 秦武:“……” 姜锦瑟前世在燕国为质时,曾上山采药,不小心踩中了捕兽夹,尖锐的铁齿深深嵌入皮肉。 乃至于掰开捕兽夹时,伤口也全翻了出来。 她请不到大夫,只能自己在山上胡乱采药。 那一次,她险些没熬过去。 “你治过这种伤势吗?” “治过。” “给谁?” “自己。” 秦武怔住。 姜锦瑟道:“我需要沸水,烈酒,针线!” 秦武转身去烧水。 姜锦瑟拿了根发簪,将满头长发高高盘起,望着奄奄一息的患者道: “就看你,是不是和上辈子的哀家一样命大了。” ? ?2月只有28天,快月底啦,大家清个票哦~ 第六十九章 抢救 姜锦瑟净了手,神情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冷肃。 她接过秦武端来的沸水,倾入粗瓷碗中,将剪刀、针线与那柄随身匕首一同丢进去。 随后姜锦瑟取过烈酒,先淋在自己双手上反复搓洗,又将烫过的剪刀、针线、匕首尽数浸入烈酒。 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压下了几分浓重的血腥。 她让秦武端着油灯凑近伤口。 她看着患者翻卷的皮肉,边缘已微微泛白发炎,再耽搁不得。 握紧匕首,刀尖精准地挑开伤口边缘那些坏死的皮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昏死中的男子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好在被秦武及时按住。 紧接着,姜锦瑟用烈酒一点点冲洗创面,将血污与杂质尽数洗去,直到露出底下新鲜泛红的嫩肉。 创面清理妥当,她捏起针线,将针尖在油灯火舌上快速燎过,随后穿针引线,对准伤口两侧的皮肉,一针一线细细缝合。 处理完伤势,姜锦瑟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姜锦瑟又检查了他其余地方,看自己有无遗漏。 万幸只有些皮外伤,无需治疗。 姜锦瑟为男子穿好衣衫。 男子肌理紧实,骨相分明,即便昏死虚弱,眉宇间也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度。 能让秦武这个通缉犯冒死留在柳镇救他,身份必定非比寻常。 可自己前世纵横朝野,竟从未见过这张脸,更无半分印象。 她看了看秦武,一个荒诞的猜测闪过脑海—— 该不会,又是一个前世早早死掉的人,这辈子阴差阳错,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吧? 刚念及于此,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姜锦瑟这才发现自己又累又饿。 “你在这儿守着他,别乱碰伤口。” 姜锦瑟交代完秦武,转身去了灶屋。 灶膛里还留着些许余温,她添了两把干柴,火苗瞬间窜起。 将几个洗净的红薯丢进灶膛的余烬里埋好,又舀了小米和红豆淘洗干净,添上水架上粥锅,慢火熬煮。 不过片刻,灶房里便飘出了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红豆小米粥的软糯气息。 秦武闻着香气进了屋。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端着自己的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小红薯,坐在小板凳上吃了起来。 “要吃自己盛。” 秦武似乎有些犹豫。 姜锦瑟喝了一口小米粥,淡淡说道:“他也吃这个。你想给他改善伙食,自个儿做。” 秦武踌躇片刻,到底是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拿了两个烤红薯。 他在姜锦瑟对面坐下,看了姜锦瑟一眼,问道:“你究竟是谁?” 姜锦瑟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姜锦娘。” 秦武道:“你的这些本事可不像一个乡下村妇能会的。” 姜锦瑟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没见过而已,不代表世上没有。” 秦武又道:“你甚至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姜锦瑟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像姑娘?难不成我像男人?我说你这个当武将的,到底会不会说话?” 秦武:“……” 吃完饭,姜锦瑟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打了个饱嗝。 秦武从未见过如此恣意洒脱的女子,我行我素,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一会儿他醒了,你给他喝点小米粥。记住,只能喝粥。” “你呢?”秦武问。 身后无人应答。 秦武一扭头,灶屋里哪里还有姜锦瑟的影子? 旋即他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等他走过去,想问点儿什么时,里头已经响起了一阵均匀的小呼噜。 “还真是……睡得着啊……” 姜锦瑟累了大半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洗漱一番后,先去了灶屋,把昨夜剩的烤红薯热了热,又把最后的一点折耳根给凉拌了。 吃饱喝足,她去了沈湛屋。 秦武约摸是守了一整宿,这会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睁开双眸。 “他醒了没?”姜锦瑟瞥了眼帐幔问道。 秦武的神色恢复如初:“一个时辰前醒过一次,不过没吃东西,伤口疼得厉害,又睡了过去。” 疼得厉害是睡不着的,这家伙分明是疼晕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昏迷太久也是很危险的。 “我下山一趟。”姜锦瑟说道。 秦武本想问下山做什么,话到唇边忽觉唐突,改口道:“何时回来?” 姜锦瑟道:“事情办完了就回。” 秦武放下心来。 姜锦瑟顺道带了些存货下山,有腌好的腊肉,有熏制的野鸡野兔,不算多,但至少够家里开一阵子荤了。 刘婶子见到她,忙拉过她的手担忧地问道:“大清早的上哪去了?” 早上刘婶子去叫姜锦瑟吃饭,却发现屋里没人。在家等了许久,以为这丫头去镇上了。 姜锦瑟把竹篓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我看家里的肉吃完了,便上了趟山。” “这得老沉了,下次可别自个上山,让你叔去。” 姜锦瑟微笑点头:“好啊。” “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出来。” “不用了,婶子,我在山上吃过了。我去一趟镇上。” 这一次,她没忘记去集市。 王杰的菜早卖完了,抱着一个小背篓,迟迟不走。一直到看见姜锦瑟,他才眼眸一亮,挥着手喊道:“姜姑娘!” 姜锦瑟走上前,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竹篓,笑着说道:“今儿生意不错。” 王杰挠挠头,嘿嘿一笑:“我从前生意没这么好的,姜姑娘,你昨让我替你卖折耳根,没想到我的也全卖出去了。”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对了,姜姑娘,这是昨卖折耳根的钱,一共一百文,你数数。” 姜锦瑟数了三十个铜板,递到他手里。 王吉一怔:“姜姑娘,这是作甚?” “说好的三七开,这是你应得的。” “不不不,姜姑娘,我不能收。我是因为你生意才变好的,我不给你铜钱就不错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拿着吧,下次还找你卖。你若不收,我日后可拜托别人了。” “哎,别,我收我收还不行吗?不过三十文太多了。” 王吉从里头挑出十个铜板,剩下的还给姜锦瑟:“姜姑娘,这些够了。” ? ?小碗已摆好,求月票~ 第七十章 关怀 从集市出来,姜锦瑟便往药铺去,打算买几味药材。 本想分开采买,可如今镇上,也只这一家药铺还开着门。 药铺生意冷清,伙计正蹲在门口晒药。 一抬眼,见个背着小背篓的村姑迎面走来,随口便道:“姑娘,这是药铺。” “我知道。”姜锦瑟淡淡应道。 伙计再抬眼细看,这一回才看清她的容貌,当场便怔住了。 他曾跟着师傅去前任县太爷府上出诊,见过县太爷家的千金,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标致的女子。 然而同眼前的小村姑一比,那位千金居然显得黯然失色。 “姑、姑、姑娘是要瞧病?” 他一下子结结巴巴了,“来、来得不巧,李大夫出诊去了,路远,得明日才能回。” 姜锦瑟道:“我有药方。” “有药方?那成!” 药童连忙用干净布巾擦了手,将她领进药堂,“姑娘,把药方给我便是。” 姜锦瑟直接念道:“生草乌八分,香白芷一钱,当归一钱半,川芎一钱。” 一个乡下村姑,瞧着大字不识几个,竟能将这般复杂的药方背得丝毫不差。 药童心里暗暗讶异,手上却没停,拿了小戥子,按剂量一一称好。 “曼陀罗一钱。” 姜锦瑟报出最后一味药时,药童手里的戥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险些打翻刚配好的药材。 “姑娘,你、你方才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曼陀罗,一钱。” 姜锦瑟平静重复。 药童面露难色:“姑娘,曼陀罗……可不是寻常药材,你是不是记错方子了?”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家里耗子多,买回去当耗子药。” “啊……耗、耗子药?” 药童在铺中学徒数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拿曼陀罗当耗子药的。 要知道,曼陀罗全株有毒,用来药耗子虽然也说得通,可也太金贵了。 “姑娘,用它当耗子药,太贵了!” 姜锦瑟淡淡瞥他:“知道我为何不养狗吗?” 小药童讷讷道:“因为……狗不抓耗子?” 姜锦瑟唇角一勾:“因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药童一噎,脸都红了。 姜锦瑟趁热打铁:“买你家的药,还要受你盘问?是官府吩咐你们这般做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药童吓得连连摇头:“姑娘误会了!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姜锦瑟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这就抓!这就抓!” 药童忙不迭去取曼陀罗。 “姑娘!你的药抓好了!” “一共多少钱?” 姜锦瑟问道。 药童摆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通乱敲。 “一两三钱。” 姜锦瑟淡淡道:“下次别敲了,不会别硬装。” 药童顿时尴尬不已。 他本就不会打算盘,不过是心里默算。 可师父说过,算盘敲得响,才显得专业、能唬人。 姜锦瑟一共抓了三副药,一日一副。 她不多抓,倒不是舍不得银子。 此方是她前世为数不多,得到的正经方子,是和一位神医打赌赢来的。 以生草乌镇痛麻醉为君,药力峻猛,能麻痹神经、止剧痛;香白芷散风止痛、通窍消肿为臣;当归、川芎活血行血,防麻药凝滞气血;佐曼陀罗强效麻醉镇静。 全方外用止痛麻醉,药力集中,只宜短期暂用,三日后伤口收口即停。 若继续延用,非但无效,反而耗伤气血、耽误恢复,纯属适得其反。 就在她拎起药包,打算离开药铺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 “小兄弟,可有金疮药?” “金疮药卖完了。” 伙计头也不抬地应道。 “你再给我配一副。”少年的声音。 “李大夫不在,我不会啊!” “我有药方。” 伙计一愣。 怎么又来一个有药方的? 沈湛迈步走进药堂,一眼便看见堂中的姜锦瑟,想了想,疑惑地问道:“你也是来买金疮药的?” “姑娘,曼陀罗有剧毒,你可得当心些!” 小贩好心提醒姜锦瑟。 曼陀罗? 沈湛眉峰一蹙,看向姜锦瑟:“你买它做什么?你伤得很重?” 姜锦瑟没说话。 “你们认识?”伙计看得纳闷,“那你正好劝劝这位姑娘,她买这么贵的曼陀罗,说是当耗子药呢!谁家耗子药这般金贵?” 姜锦瑟的说辞能糊弄药童,却糊弄不了沈湛。 沈湛没再多问,只将自己的药方递了过去。 伙计按方配好金疮药:“这位郎君,一共二两银子。” 姜锦瑟一听,当即就炸了毛,抬眼看向药童,冷声道:“我拿了这么多药,也才一两三钱,区区一瓶金疮药,竟然要二两?你这是拿他当冤大头呢?” 那冷冽的眼神扫过来,药童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战战兢兢地辩解:“姑娘,我、我真是按师傅定的价钱卖的!近来兵荒马乱,伤药紧缺,都是这个价啊!” 沈湛闻言,默默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就要结账。 姜锦瑟眼疾手快,一把将银子塞回他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急:“我那点小伤,用不着这么贵的药!” 沈湛垂眸,又把银子推了回去。 姜锦瑟二度将银子按回他掌心,语气更硬了几分:“你到底听不听啊?你买了,我也不会用的!瞎浪费银子!” 沈湛指尖一顿,抿了抿唇:“是黎朔雕木头时,不小心划伤了山长的手,山长让我来买的。” “……” 姜锦瑟眨眨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轻咳一声, 付了一两三钱,拎着药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沈湛也拿起配好的金疮药,快步跟上。 在她身侧停下,递过去一封薄薄的信函。 姜锦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什么东西?” “回去再看。”沈湛言简意赅。 说罢,他便拿着金疮药,转身朝书院的方向去了。 姜锦瑟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切,神神秘秘的,谁要回去才看?我偏要现在看!” 她当即拆开信封,却见里面根本没有信纸,只静静躺着两块乌黑的膏药——正是用来活血散瘀的。 ? ?哟哟哟~口是心非的湛湛~双倍最后一天半啦~大家快瞧瞧,还有没有漏掉的月票呀~ 第七十一章 真相 姜锦瑟将沈湛给的膏药贴身揣好,动身回了柳村。 她没回家,也没上刘婶子家,而是直接上了山。 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是先前给患者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她将药包往木桌上一倒—— 曼陀罗花全株、草乌、当归、川芎、白芷,还有一小截切片的生川乌。 镇上的药铺,其药材品质不算太高,希望药效足够。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取过墙角的陶制药碾。 先将干燥的曼陀罗花捻碎倒入碾槽,握住手柄,碾轮在槽内来回滚动。 细碎的花屑簌簌落下,带着一丝微苦的麻痹气息。 紧接着是草乌与川乌,这两味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致人中毒。 当归与川芎用来中和药性,护住心脉,白芷提气散瘀。 最后用细绢筛去残渣,只留细腻均匀的药粉,再倒入提前备好的清酒,缓缓搅拌成浓稠的药汁。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行云流水,神情冷淡,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非调配连资深大夫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麻沸散。 身后木门轻响,秦武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陶碗中色泽暗沉的药汁上,眉头瞬间拧紧:“你这是在做什么药?” 姜锦瑟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竹筷轻轻搅动:“给他续命的药。” “续命?” 秦武一愣,下意识看向里间床榻上昏沉的霍惊渊,“他的伤口不是已经缝合好了吗?性命已然保住,何来续命一说?” 姜锦瑟瞥了眼床上的患者:“伤口是处理得妥当,可这位公子细皮嫩肉,半点不扛造,痛觉入骨,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伤口发炎,人先活活疼死。我这药,就是让他少受点罪,别死在半道上,耽误我拿诊金。” 秦武盯着那碗药汁,鼻尖萦绕着一丝古怪的药香,心头猛地一跳:“你做的……该不会是麻沸散吧?” 姜锦瑟手上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搅拌药汁。 秦武脸色骤变:“不可!麻沸散岂是能随意调配的?这药方早已失传大半,剂量分毫差错都能致命,少一分药效不足,多一分毒发身亡,你这是在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 姜锦瑟的竹筷往碗边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初是谁大半夜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来救他的?” 秦武被她怼得语塞,却依旧不肯退让:“我让你救人,没让你用这般凶险的法子!麻沸散太过霸道,我不能让你拿他冒险!” “冒险?”姜锦瑟嗤笑一声,“行啊,既然你怕冒险,那现在把五十两诊金付给我,一文不少,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他是死是活,与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秦武身形一僵,彻底噎住。 姜锦瑟又瞥了眼患者,冷冷一笑:“你也清楚,得他醒了,你才能拿到银子付我诊金,对吧?” 秦武牙关紧咬,无法反驳。 “既如此,”姜锦瑟端起药碗,往前递了半步,目光锐利得不容置喙,“就别挡着姑奶奶救人!今日别说你拦着,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阻止我给他灌下这碗药!” “你——” 秦武气急,“我是不会允许你胡来的!” “行啊,让他死。” 姜锦瑟把药端了出去。 秦武守在床前,死死盯着患者的脸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床上的人脸色愈发惨白,唇色泛青,呼吸粗重微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额间冷汗源源不断往外冒。 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抽搐,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秦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握了握拳,望着门外道:“……喂吧。” 姜锦瑟冷哼一声,端着药碗入内,捏开患者的嘴,将麻沸散药汁缓缓灌入他喉间。 一碗药喂完,不过片刻,他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惨白的脸色慢慢回了一丝血色。 秦武长松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姜锦瑟放下药碗,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去烧一壶开水,越烫越好,待会儿我要给他换药包扎,用具都要沸水烫过,免得感染发炎。” 秦武去了。 他前脚刚走,床上的患者睫毛忽然一颤,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好似拼尽全力: “他是叛军……你别信他……” 话音落,他力气耗尽,头一歪,再次睡了过去。 姜锦瑟眉峰微挑,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屋门,就见秦武杵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从水缸打来的半桶水。 姜锦瑟语气平静无波:“听见了?” 秦武沉默。 “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 姜锦瑟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往灶屋走去,“我只在乎我的五十两诊金。你俩是敌是友,回头是杀是剐,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她走进灶屋,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喝下。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养大沈湛,让沈湛给她养老,却偏偏总有人把麻烦往她面前送。 身后,秦武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是霍家嫡子。” 姜锦瑟取水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霍家?哪个霍家?” “霍楼兰。” 秦武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姜锦瑟心头猛地一震。 霍楼兰! 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霍大帅!前世她身居太后之位,对这位兵权在握、被朝廷视作心腹大患的将帅印象极深。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霍大帅膝下只有一女,对外从未提过有儿子! “霍大帅何时有了儿子?坊间不是传闻,他只有一个女儿?” “大帅树敌太多,朝廷忌惮他的兵权,无数人想要取他性命,拿捏他的软肋。” 秦武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辛酸与无奈,“为了保住霍家血脉,当年夫人诞下一对龙凤胎后,大帅只对外公布喜获千金,儿子则悄悄养在江陵府,知晓此事的,寥寥数人而已。” 姜锦瑟瞬间了然,心头的疑云一一散开。 这场席卷江陵的叛乱,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造反,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朝廷是想借叛军的手,除掉霍大帅的儿子,断霍家的根。”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秦武沉重点头:“是。” 姜锦瑟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瞬间重合。 前世江陵城破,援军迟了三日才到,城内生灵涂炭,大帅嫡子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朝廷的目的彻底达成,转头便以平叛不力为由,削了大帅的兵权。 这一切,都是朝堂上的人布的局。 前世霍家嫡子年纪轻轻便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所以她才从未见过对方。 而这辈子,她不过是为了让柳村和书院躲过战乱,伪造了霍大帅的帅印,假传军令,让援军提前三日赶到江陵府。 不仅救下了满城百姓,竟阴差阳错,把这位本该死在历史里的世子,给救了回来。 她抬眼看向秦武,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你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叛军武将。你是霍大帅的人,是他安插在叛军中的暗桩,对不对?” 秦武没有否认。 前世……秦武被人出卖,死在了柳村,没人给霍家嫡子通风报信,才让对方落得惨死的下场。 姜锦瑟扶额:“所以现在官府四处搜捕叛军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找的是霍家嫡子?” “没错。”秦武正色道,“朝廷的人早盯上了这里,一旦世子的身份暴露,别说你和沈湛,整个柳村,以及镇上的书院,都会被灭口,一个也活不成!” 忽然,姜锦瑟想到了什么,转身便往山下冲。 秦武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尽头。 此刻的柳村刘家院内,已经乱作一团。 一队侍卫手持兵刃,踹开院门闯了进来,刀鞘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巨响。 刘叔脸色发白,下意识将刘婶往身后护,双手攥得死紧,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官、官爷……我们家就是普通农户,真的没有藏什么叛军……” 刘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只是连连摆手:“不知情,我们真的不知情啊……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和两个娃,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姜锦瑟救人的事,他们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并不心虚。 但民怕官,是刻在骨子里的。 小栓子攥着刘婶的衣角,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着面前持刀的侍卫。 明明是最该害怕的年纪,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眼神懵懂却镇定。 反观村里其他孩子,早已经吓得哭喊声一片。 至于毛蛋,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 他仰着小脸,眼神冷厉,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侍卫。 那目光阴鸷、凶狠,带着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戾气,竟让领头的侍卫下意识心头一毛,脚步都顿了半分。 “看什么看?”侍卫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脚就朝院门踹去,“滚开!再挡着,连你一起抓!” 他伸手一把推开毛蛋。 毛蛋小小的身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门框上,却一声没吭。 侍卫还要往里闯,毛蛋猛地扑上去,一口狠狠咬在侍卫的手腕上! “嘶——”侍卫吃痛,脸色骤变,“小崽子你敢咬人!” 他扬手就要朝毛蛋脸上扇去! “住手!”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在院门口。 姜锦瑟如一道疾风般冲了进来,身形一闪,将毛蛋死死护在身后。 她来得刚刚好,一分不差。 “你是什么人?”侍卫怒视着她,手腕上的牙印还在渗血。 “住在此处,姜锦瑟。” 她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惧色,一手将毛蛋按在身后,一手微微拢在袖中,随时可以动手。 “这是我寄居的人家,他们老实本分,不知官爷为何要上门动粗?” “朝廷奉命搜捕叛军余孽,凡藏匿者,同罪论处!” 侍卫头目厉声喝道,目光上下扫过姜锦瑟,忽然盯住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你身上有药味?是不是给叛军治伤了?” “小女略通医术,前日摔伤,自行配药,有何不可?” 姜锦瑟面不改色,挽起袖口,露出那日干架受的小伤,坦荡得毫无破绽。 头目眼神一厉,挥手唤来药童:“是不是她?在你药堂买麻沸散药材的人,是不是她!” 药童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姜锦瑟,哭腔喊道:“是她!就是她!买了曼陀罗花、草乌、川乌……还骗我说是做耗子药!” “麻沸散?”头目冷笑,“你一个民间女子,私配麻沸散,还敢狡辩?” “我不知何为麻沸散。”姜锦瑟语气平淡,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我只买治伤药材,你一个药童胡言乱语,也能当作凭证?” “你撒谎!” 头目不再多言,吹了声口哨。 猎犬猛地窜出,直扑姜锦瑟,对着她双手狂吠不止——血腥味,洗不掉的血腥味。 “果然沾了人血!”头目厉声下令,“给我抓起来!仔细审问!”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刀刃寒光一闪。 姜锦瑟将毛蛋护得更紧,眸色一沉,正要动手。 “住手。” 一道清淡冷静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沈湛缓步走入院中,素衣干净,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落在侍卫头目身上:“官爷,麻沸散是我托嫂嫂所配。” 头目皱眉:“你是何人?” “书院学子沈湛。”他抬了抬指尖,一道浅伤清晰可见,语气平静,“山长雕木伤手,疼痛难挨,写了方子与我,我拜托嫂嫂去拿药,等煎好了再送去书院。” “为何不在书院煎药?” “女子,岂能随意踏足书院?!”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猎犬依旧在吠。 沈湛淡淡开口:“家里做肉菜,沾些血气,再寻常不过。官爷非要小题大做,是想与书院为难?想必颜三公子很乐意为县太爷答疑解惑,官爷要随我去书院问个明白么?” “颜公子也在书院?” 头目大吃一惊。 颜家人,他可惹不起! 沈湛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对姜锦瑟说到:“药好了吗,山长等着呢。” 姜锦瑟望向头目。 头目咬咬牙,拳头紧握:“走!” ? ?4000多字的大章!大家食用愉快!月底最后一天!月票别浪费啦~ 第七十二章 洗澡 官兵的脚步声渐远,刘婶子和刘叔才松了垮下来的肩膀。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心有余悸。 刘婶子拍着胸口,纳闷地问道:“吓死我了……叛军不是早撤了吗?怎么今日又有官兵四处搜人查问?” 刘叔也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愁眉叹道:“谁说不是呢,这兵荒马乱的,咱小老百姓只想过点儿安生日子,最怕官差上门,好在是没闯进来!” 刘婶子道:“还不是锦娘和四郎到得及时?” 说着,她把毛蛋拉到身前,“让奶瞧瞧,弄伤了没?” 毛蛋小脑袋一扭,跑进了屋。 刘婶子想追。 姜锦瑟叫住她:“婶子,毛蛋没事的。” “没事就好,这孩子也是忒虎了些……那些人带着刀的,他当真一点儿不杵?” 姜锦瑟心道,小家伙可是将来的大魔头、大杀神,怎会惧怕区区一个官差? 刘叔看向沈湛:“四郎,你在书院消息多,你可知究竟出了何事?” 沈湛的目光落在姜锦瑟的脸上。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道:“刘叔,刘婶儿别担心,叛军早走了,方才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例行公事,你们安心便是。”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多言。 正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是小栓子。 他一头扎进姜锦瑟怀里,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喊:“娘!” 姜锦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乖。” 小栓子又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沈湛,眨巴眨巴眼睛,张口就喊:“爹!” 姜锦瑟连忙捏了捏他奶唧唧的小脸蛋,纠正道:“别乱喊,他不是你爹。” 恰在此时,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凤儿,我回来啦!” 是黎朔。 他一路急行,额角沾着薄汗,快步走到刘家门前。 小栓子看看沈湛,又看看刚进门的黎朔,小眉头一皱,像是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冲着黎朔亮声喊道:“爹!” 娘给他换了一个爹,他懂啦! 黎朔当场虎躯一震! 沈湛黑了脸。 一场虚惊,刘婶子缓过劲儿后,去灶屋做晚食。 家里肉菜不多了,平日里她除了给两个孩子蒸一碗蛋羹,几乎不动肉,唯有姜锦瑟在的时候,才舍得切上一些。 她取过挂在房梁上的腊肉,细细切成块,又将白萝卜削成片,舀一勺猪油下锅烧热,把萝卜和腊肉一同倒进去炖着,临了撒上一把白菜叶子,出锅前再抓把葱花,香气瞬间漫了满院。 另外又拌了一盘折耳根,清爽解腻,配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烤得焦香的红薯,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得满足。 唯独黎朔垮着张脸。 他千里迢迢跟着小师弟回村,本盼着能吃上小凤儿做的饭菜,谁知又是刘婶子下厨。 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吃过饭,姜锦瑟便催促沈湛和黎朔回书院。 黎朔赖着不肯动,磨磨蹭蹭地扒拉着碗底的粥。 姜锦瑟无奈,看着他道:“颜三公子就那么让你避之不及?” 黎朔闻言猛地抬头,一脸惊讶:“你怎知颜三来了镇上?是小师弟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姜锦瑟淡淡开口,“我问你,他这一次也是来找你的吗?” 黎朔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姜锦瑟追问。 黎朔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我感觉他此行另有目的,不像是专程来找我的。” 姜锦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另有目的?难道是—— 她低头思忖的模样,尽数落进了沈湛的眼里,自方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姜锦瑟身上。 姜锦瑟正思索着生死大事,对此毫无察觉。 不多时,刘婶子从屋里出来,手里包着两块煮好的腊肉,分别塞给沈湛和黎朔:“带着路上吃,书院里伙食清苦,添点滋味。” 沈湛接过腊肉,转头看向黎朔:“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劳驾师兄去帮我取一下。” 黎朔当即不乐意,学着姜锦瑟的姿势,双手抱怀:“你不会自己去啊?没长脚吗?” 沈湛瞥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拿黎朔怀里的腊肉:“看来师兄是不想吃腊肉了。” 黎朔立马把腊肉往怀里紧了紧,梗着脖子道:“拿就拿!” 他不情不愿地转身去取东西,刘婶子也收拾了碗筷回灶屋洗碗。 后院,一时间只剩下沈湛与姜锦瑟两人。 沈湛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麻沸散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大人做事,小孩儿别多嘴。” 沈湛眉头微蹙:“你是不是——” 姜锦瑟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是也不是,总之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 沈湛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 “刚过十五岁生辰,虚岁十六而已,装什么大老爷们。” 姜锦瑟不以为意地说道。 她其实早瞧出沈湛察觉了几分端倪。 毕竟以他的聪慧,怎会不知曼陀罗的功效? 更何况他及时赶回村里替她解围,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可那又如何? 都是聪明人,该懂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回书院的路上,黎朔瞧着小师弟一路沉默,情绪明显不对,忍不住凑上前问道:“小师弟,你和小凤儿吵架啦?” 沈湛没吭声。 黎朔又自顾自往下说:“我瞧出来了,你方才急急忙忙回村,是担心小凤儿出事吧?今儿那伙人进村来得蹊跷,柳镇啊,怕是藏着大事!师弟,你可得当心些。” 说这话时,他收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双手负在身后,神色肃然。 月色下,竟是有了几分山长的仙风道骨。 下一瞬,沈湛忽然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黎朔淡淡挑眉:“怎么?师兄说错了?” 沈湛瞥了眼他的脚下,平静开口:“你踩到牛粪了。” 黎朔:“……” “啊——啊——” 正在给小栓子洗澡的刘婶子,听到村口黎朔杀猪般的叫声,手不由得一抖,湿哒哒的手掌“啪”地拍了小栓子一脸。 小栓子委屈:“奶,疼。” 隔壁屋内,姜锦瑟也打算给毛蛋洗澡。 毛蛋偏不肯,围着木桶一个劲儿地躲。 姜锦瑟左抓右抓都扑空,皱眉叉腰,指着木桶道: “自己进去。” 毛蛋一动不动。 姜锦瑟看着他,沉声道: “我数一二三,你再不进去,我可就动手了。” 她眯了眯眼,拖长语调: “一!” 话音未落,“唰”地一下,她薅住了毛蛋。 毛蛋当场懵了。 说好的数到三呢? 嬷嬷说得没错,山下的女人全是骗子!!! 姜锦瑟把毛蛋扒了个干净。 五岁的孩子没多少肉,浑身黑黢黢的。 她一脸嫌弃:“不肯洗澡,还以为你多干净呢!” 毛蛋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姜锦瑟轻笑一声:“呦,小屁孩儿还知道羞呢?” 毛蛋气鼓鼓地捂住自己的小阵地。 姜锦瑟一把拉开他的手:“捂什么捂?这儿也得洗干净!” 毛蛋还算省心,只是性子孤僻、饭量不小。 唯独不爱洗澡这一点,颇让刘婶子和刘叔头疼。 这孩子看着瘦,力气却不小,身子又灵活。 二老想摁住他,还真不容易。 姜锦瑟把毛蛋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水换了两次,直到最后洗出来的全是清水,才把这个抗拒洗澡的小家伙塞进被窝。 小毛蛋浑身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搓澡搓的。 “下次再让我听说你不洗澡,给你搓五遍!” 姜锦瑟丢下一句威胁。 毛蛋气得鼓成了一只小河豚。 姜锦瑟再一次出现在小茅屋时,已是夜半三更。 秦武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打盹,怀里紧紧抱着刀,一看便知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多半已猜到山下出了事。 果不其然,姜锦瑟一进门,他便骤然睁眼,沉声问道:“官府的人走了吗?” “走了。” 姜锦瑟淡淡应道,没有分毫意外。 以秦武的心智,不可能猜不到。 若他是个蠢笨之人,大帅也不会把他安插在叛军之中,更不会将保护儿子的重任交到他手上。 只是眼下,霍公子显然不清楚秦武的真实身份,更不知这人是父亲暗中留给自己的护身符。 姜锦瑟抬眼,直截了当:“我要加价。” 秦武皱眉:“为何?” “这笔生意风险太大,”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诊金自然要翻倍。原先五十两,现在我要一百两!” 秦武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这时,帐幔微微一动。 姜锦瑟对秦武道:“你去烧水吧,我渴了。” 秦武瞥了一眼帐幔,终究是抱着刀,转身去了灶屋。 姜锦瑟伸手挑开帐幔,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不过大半夜功夫,因着麻沸散止住了疼痛,他瞧着总算比白日里好了些许—— 原本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此刻褪了几分死灰,添了点极淡的血色,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眼尾也多了几分清明的神采,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只是唇瓣依旧干裂泛白,透着掩不住的病气,一看便知只是勉强回神,远没到痊愈的地步。 “醒多久了?” 她问道。 “很久了。”霍公子声音微哑。 姜锦瑟瞥了瞥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装昏睡,怕他给你下毒啊?” 霍公子没有否认。 “他应该同你说过了,”姜锦瑟淡淡道,“他是你父亲的人。” 霍公子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不信他。” 姜锦瑟挑了挑眉。 她懒得掺和他们之间的恩怨,她只关心一件事—— “我若是救了你,诊金你不会赖账吧?” “等我见到父亲,自然会给你诊金。” “还要等见到你爹才能拿钱?”姜锦瑟瞬间炸毛,“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姑奶奶可等不了那么久!” 霍公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惊住,愣愣看了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是急着用钱,可以先把我这块玉佩拿去当掉。” 他说着,便要解下脖子上的玉佩。 姜锦瑟连忙摆手: “算了算了,我可不要!人家当别的玉佩是要钱,我当你的玉佩,是要命。” 霍公子也明白自己身处险境,默默将玉佩收回衣襟。 姜锦瑟凑近一些,问道:“所以,你真是霍大帅的儿子?” 霍公子点了点头。 姜锦瑟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霍公子又是一怔,迎上一双带着审视的明亮眼眸。 姜锦瑟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不说别的,这小子确实有几分霍大帅的模样。 “你可知江陵府颜家?” “知道。” “颜家对你父亲而言,是敌是友?” 他摇了摇头。 “不知。” “颜家老爷子与我父亲素有往来。”他低声道,“只是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姜锦瑟:“姑娘,你可否帮我联络我父亲?” 姜锦瑟在心里默默叹气。 你知不知道,我刚伪造了你父亲的帅印和手令? 帮你联络你爹,那不是主动送上门找死吗?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霍公子语气诚恳,“我父亲若知,必有重谢。” 姜锦瑟看着他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心知他对自己没有恶意,也确实心存感激。 可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赌霍大帅是会重谢,还是会杀她灭口。 咕噜~ 霍公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 姜锦瑟走到桌前:“我去把粥热一热。” 秦武正在灶前烧水,见她端着凉掉的小米粥进来,顿了顿,问道:“公子同你说话了?” “你也早知道他醒着啊?”姜锦瑟一边舀粥一边说。 秦武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信任我。” 姜锦瑟头也不抬:“我也不信任你。” 秦武:“……” 姜锦瑟倒不是不信秦武的为人,她是不信秦武能凑齐一百两银子。 她严重怀疑,自己这笔诊金要黄。 她将热好的粥端回屋内。 霍公子伤势太重,无法起身。 姜锦瑟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吃了下去。 ? ?也是4000字的大章哦~求一张保底月票~ 第七十三章 仙符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入腹,霍惊渊周身沁出一层薄汗,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昏沉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他扭头望着空空如也的瓷碗,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你往粥里加了什么?” 姜锦瑟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霍惊渊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一碗小米粥,竟如此美味可口,实在不像普通粥食。”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抛来一句:“也没什么,不过是加了两勺五石散罢了。” 霍惊渊脸色骤变,一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盛满惊恐! 五石散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迷药,服下后虽能短暂忘忧,却极易成瘾,长久服用更是会毁了身子。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娘竟往粥里加这种东西—— 姜锦瑟瞧他吓得不轻,适可而止:“逗你的,五石散那般金贵,我可买不起!” 霍惊渊长松一口气。 见他仍一直盯着空碗,姜锦瑟问道:“还想吃?” 霍惊渊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渴求。 “想吃也没有了。” 姜锦瑟将碗收在一旁,语气干脆,“只炖了这么多,想吃便等下一顿。” 换做旁的世家公子被这般拒绝,少不得要闹上几句,霍惊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调整好躺卧的姿势,乖顺得不像话。 姜锦瑟瞧着他这副模样,甚是满意地挑了挑眉。 虽是个大麻烦,至少不讨人厌。 姜锦瑟在山上住了两日,等麻沸散用完才下山。 没了麻沸散,霍惊渊会再次感受到巨大的疼痛,不过这回,应当是不会再疼晕过去了。 接下来是给他换伤药。 去镇上前,她先上了一趟刘家。 堂屋的八仙桌摆着刘婶子刚做好的早食——热气腾腾的红豆粥、烤得软糯的红薯,并一碟新腌的咸菜。 毛蛋与小栓子的碗里,各有一小块咸肉。 姜锦瑟也有。 毛蛋吃完自己的,直勾勾盯着姜锦瑟的。 “想吃?” 姜锦瑟问他。 毛蛋吸溜了一下口水。 姜锦瑟夹起咸肉,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毛蛋:“……” 吃着饭,二老提到了耕地的事。 刘婶子叹了口气:“前阵子逃荒,村里不少良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开春后又一滴雨未下,照这么下去,今年怕是要闹荒年啊。” “咱们庄稼人,就靠地里的收成过活,若是天公不作美,这日子可怎么熬?” 姜锦瑟在脑海里飞速翻找着前世的记忆。 这片地界的确闹过几次旱灾,然而具体是不是今年,早已记不真切。 她重生后,悄悄改变了许多事,连历史轨迹都偏了几分。 谁也说不准,原本不该发生的灾荒,会不会因她的重生提前降临。 她压下心底的隐忧,面上依旧平静,轻声宽慰道:“婶子别太忧心,都说瑞雪兆丰年,去年冬天雪下得那般大,地气足,应当不会闹大旱的。” 刘叔连忙点头附和:“锦娘说得对!咱们庄稼人,只管踏踏实实种地便是,天塌不下来!” 刘婶子素来信姜锦瑟,听她这般说,也松了紧蹙的眉头,不再提荒年的事。 然而姜锦瑟的心里,却敲响了一个警钟。 靠种地养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遇上灾荒,地里颗粒无收,别说一家人的生计,就连沈湛的束修都成了问题。 她是一定要供沈湛念书的。 不为别的,只为她要做未来太傅的嫂嫂,一辈子逍遥快活。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前期辛苦了些。 “不能全靠种地,也不能只靠我那点儿时灵时不灵的医术,必须得做个像样的营生……” 姜锦瑟思忖间,一道身影匆匆撞了过来。 姜锦瑟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镇上。 撞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见撞了人,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瞧见姑娘!” 说完,不等姜锦瑟开口,便急匆匆地往前跑去。 姜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又扫了一眼街上的景象,不由得微微疑惑。 今日的柳镇,格外热闹啊。 叛军刚撤,街上行人寥寥,商铺也只开了不到一半。 眼下却人头攒动,往来百姓摩肩接踵。 这么多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姜锦瑟心中好奇,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挤挤挨挨,最终全汇聚在了集市的入口。 姜曾在这里卖过山货,却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场面。 入目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且这热闹与考试放榜不同。 放榜时多是温文尔雅的学子,即便拥挤也守着分寸。 眼下这些百姓、商贩,个个争先恐后,恨不能挤得头破血流,场面混乱不堪。 “姜姑娘!” 一道清脆的喊声自前方传来。 姜锦瑟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吉?” 王吉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笑呵呵地跑到她面前,语气兴奋:“姜姑娘,你也来买大师的仙符啊?” “仙符?”姜锦瑟满脸疑惑,“什么仙符?” “姑娘不是来买仙符的?” “哦,我是来看热闹的。” 王吉愣了一下:“原来是来看热闹的,我以为姜姑娘也来求仙符庇佑呢。” 不等姜锦瑟追问,王吉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咱们镇上来了一位得道仙长,说是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弟子,特地下凡拯救苍生的!只要买了他的仙符,便能得仙尊庇佑,趋吉避凶,消灾解难,福运傍身!” 见姜锦瑟一脸的将信将疑,王吉连忙加重语气,拍着胸脯保证: “姜姑娘,我说的全是真的!我亲眼瞧见的!有瞎眼的、瘸腿的百姓,让仙长摸一摸,当场便痊愈了;还有被鬼附身的、瘫痪在床的,求一道仙符,没几日便能生龙活虎、下地走路,灵验得很!” 听到这里,姜锦瑟心中已然明了。 什么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什么仙符庇佑,不过是找了一群托儿,装神弄鬼骗钱罢了。 “你不会也买了吧?” 她问王吉。 第七十四章 拆台 王吉挠了挠头,笑道:“买了!我娘自打叛军来过之后,一直寝食难安,夜里总做噩梦。我前阵子找仙长求了一道安神符,让我娘随身戴着,当夜便安稳入睡了。我今日特地来求一道新的!” “求到了?” “嗯!” “多少钱?” “二两银子!” 什么安神符要二两?! 姜锦瑟正色道:“给我瞧瞧。” “诶!”王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递到姜锦瑟面前,“就是这个。” 姜锦瑟接过荷包,指尖轻轻摩挲。 荷包绣着简单的吉祥符文,做工粗糙,里面裹着一张折叠的符纸。 她打开荷包,凑近鼻尖一嗅,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分明是两种常见的助眠香料。 所谓的仙符,原来不过是香料在起作用罢了。 她刚把荷包还给王吉,一个面色黝黑的小贩便挤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道符,脸上满是得意。 这小贩与王吉相熟,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吉好奇问道:“张二哥,你求的是什么符啊?” “送子符!”小贩笑得合不拢嘴,“我媳妇儿成亲三年都没动静,上个月在隔壁镇遇上仙长,求了一道符,没过多久我媳妇儿便怀上了!今日听闻仙长来了柳镇,我立马赶来再求一道,保佑我媳妇能生个大胖小子,给家里继承香火!” 居然都是回头客。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符上。 王吉机灵,立即瞧出了她的意图,转头对小贩道:“张二哥,姜姑娘想瞧瞧你的符。” 小贩性子爽快,二话不说便将符递了过来:“瞧吧瞧吧,仙长的符灵验得很,让姑娘也开开眼!” 姜锦瑟接过符纸,打开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吉的符,的确有安神助眠之功效。 可这道所谓的送子符,根本不是助孕的香料,反而被一种寒性草药汁浸泡过,短期使用或许看不出异样,可长期佩戴,会导致体内阴虚阳旺,气血失调。 若是给怀孕的妇人用,有滑胎之险。 这哪里是送子符,分明是断子符! 她原本以为,那位仙长不过是装神弄鬼骗钱,多少有点儿分寸。 眼下看来,竟是个半吊子。 为了敛财,连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姜锦瑟将符纸折好,递还给小贩:“这道符,你最好别给你媳妇儿用。” 小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接过符纸,满脸不悦:“姑娘何出此言?仙长的符灵验无比,你凭啥不让我用?你谁呀?竟敢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姜锦瑟神色平静,“这道符纸被特殊的药汁浸泡过,孕妇长期佩戴,会伤及胎气,轻则胎位不稳,重则滑胎,对你媳妇和腹中胎儿没半点好处。” “不可能!”小贩大臂一挥,“仙长乃是得道高人,怎会害我?你分明是嫉妒仙长本事,故意在这儿抹黑他!” 他声音极大,很快便吸引了四周百姓的注意。 围在集市口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得知姜锦瑟在质疑仙长的仙符,顿时群情激愤。 “哪儿来的野丫头,竟敢污蔑仙长!” “仙长法力无边,救了多少人,你懂甚就在这儿妖言惑众!” “我看她是存心来找茬儿的,快把她赶走!” 百姓们纷纷站在道长一边,对着姜锦瑟义愤填膺,满是指责。 王吉急得满头大汗,忙站到姜锦瑟身前,对着众人拱手道:“大家先别骂!姜姑娘不是坏人,她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说着,转头看向姜锦瑟,“姜姑娘,你和大家伙儿解释解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锦瑟身上,等着她给出说法。 然而姜锦瑟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对她恶语相向。 她又不是观世音菩萨。 他们甘愿被骗,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姜锦瑟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又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从人群深处缓缓传来:“何方狂徒,竟敢在此砸本仙的招牌?” 众人闻声,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仙长!” 姜锦瑟停下脚步,淡淡回头。 只见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长缓步走出,须发皆白,乍一看,仙风道骨,眼底却藏着一丝市侩与狡黠。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姜锦瑟身上,沉声道:“就是你,在质疑本仙的仙符?” 姜锦瑟转过身,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打量,语气平淡:“是又如何?”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小村姑!” 道长拂尘一甩,声色俱厉,“本仙的仙符乃仙尊所赐,庇佑苍生,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 姜锦瑟神色自若,“你所谓的仙符,哪里是什么仙尊所赐,不过是用不同的香料、药汁浸泡符纸,再装入荷包里哄人罢了。安神符用安神香,提神符用提神香,全是借了香料的功效,与仙术半点儿不沾边!”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道长脸色微变,随即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一个乡下野丫头,连名贵香料都未曾见过,竟敢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本仙!” 姜锦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随手从身边一个妇人的腰间摘下一枚平安香包,放在鼻尖轻嗅一口: “这香包里面装的是檀香与薰衣草,安神助眠,适合夜间佩戴。” 说完,她又接过一个老汉手里的香囊,嗅了嗅便说: “这里头是薄荷与苍术,提神醒脑,夏日佩戴最是清爽。” 她接连拿过好几个人身上的香包、平安符,只需轻嗅,便能准确说出其所含之香料,以及对应之功效。 其中有几枚香包,所含香料繁杂,稍有不慎便会混淆,姜锦瑟却说得分毫不差。 道长见姜锦瑟竟真的识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依旧镇定呵斥道:“不过是识得几样寻常香料,也敢在本仙面前班门弄斧!我看你就是提前打听好了,故意来拆台的!” “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第七十五章 身世 姜锦瑟冷笑一声,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你左袖之中,藏着安息香与龙涎香,乃是调配安神符所用;右袖之中,是藿香与丁香,用来做提神符;就连你腰间的布袋里,还藏着没来得及使用的苏合香,长期使用会让人食欲不振,心绪不宁。” 道长的脸色一变! 姜锦瑟说的每一样,都分毫不差,他藏在身上的香料,竟被她尽数猜中!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矢口否认: “血口喷人!你分明是凭空捏造,故意陷害本仙!” 姜锦瑟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若是不信,大可找镇上香料铺的掌柜,或是坐馆的大夫前来辨认,看看我所说,是真是假。”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自人群后缓缓响起: “哦?这里倒是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公子缓步走来。 身姿挺拔,气质华贵,正是近日来到柳镇的颜三公子。 道长见到颜三,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连忙上前拱手:“颜公子!” 颜三公子的目光扫过现场,落在姜锦瑟身上:“姜姑娘?” 道长一怔:“三公子识得此人?” 颜三公子淡淡点头。 那日他因急事匆忙离去,没与姜锦瑟说上话。 在江陵府她与黎朔一道现身,他派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她便是做龙凤汤的那位姑娘。 姜锦瑟抬眸看他:“这个老神棍,是你的人?” 颜三公子轻轻摇头:“他是萧公子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一辆朴素却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身玄衣的萧良辰缓步走下马车。 他身形颀长,眉眼温和,周身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道长如同见到救星一般,上前躬身行礼:“萧公子!” 萧良辰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姜锦瑟,并未多停留。 道长见状,心中暗喜,忙添油加醋地控诉道:“萧公子,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个小村姑不知好歹,故意污蔑小人,砸小人的招牌,扰乱集市秩序,还请公子严惩!” 萧良辰没有理会道长的哭诉,转而看向姜锦瑟,语气平和:“姜姑娘,你当真识得天下香料?” 道长立刻道:“公子,您千万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乡下村姑,哪里懂什么香料,分明是信口开河!公子一定要为小人主持公道,还小人一个清白!” 萧良辰道:“既然各执一词,不如找个行家前来辨认,当众验证究竟谁说的是实话。” 道长一愣:“公子……” 萧良辰:“怎么?不方便?” 道长道:“不不不!公子所言极是!就让行家来评评理!” 小丫头不过是侥幸认出几样香料,真要比拼识香,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姜锦瑟却直接开口:“我不同意。” 道长立刻抓住把柄,对着众人高声道:“大家听听!她心虚了!所以不敢比试!” “我只是没工夫与你纠缠。”姜锦瑟神色冷漠,“我还得去做生意,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罢,她再次转身,打算就此离去。 “等等。”萧良辰开口叫住她,瞥了眼她的小背篓,“你的东西,我买了。” 姜锦瑟眯了眯眼。 这个萧良辰可真古怪。 在府城时,要尝自己的厨艺。 今日,又似乎格外期待试探出自己的实力。 若不是确定自己当真是个小村姑,她恐怕要怀疑这副身体的原主,是不是有着狗血的身世? 而这身世,恰巧与萧良辰有关。 “二两。”姜锦瑟说。 萧良辰:“五两。” 一旁的长随立即取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递到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接过银子:“好,我接受他的挑战。” 萧良辰当即吩咐身边的护卫,在集市口清空一片空地,摆上简易的木台,让护卫围成一圈,维持秩序。 阳光洒在集市口,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木台上的两人。 姜锦瑟与道长相对而坐,桌上空空如也,只等行家前来。 不多时,护卫便请来了镇上经营香料几十年的老掌柜。 老掌柜德高望重,眼力过人,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他来做评判,最是公允不过。 来之前,他已通过萧良辰的护卫了解了大致情况,出门时便带上了些许精心挑选的香料。 一味两份,分别装入香囊中。 只能闻其味,无法见其身。 他挎着装香囊的篮子,对着萧良辰行了一礼:“这位公子,鄙人姓卢。” 萧良辰指了指桌子:“原来是卢老板,请坐吧,今日之事,劳驾卢老板当一回判官,还请卢老板秉公主持。” “这是自然!” 卢老板客客气气应声,在桌前坐下。 他左手边是道长,右手边是姜锦瑟。 颜三公子也没走,站在一旁看好戏。 长随小声道:“公子,这位姑娘不是和黎郎君一道现身的那位吗?小的记得她只是个乡下的小寡妇,当真是道长的对手?” 颜三公子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姜锦瑟:“往下瞧不就知道了。” 卢老板先取出两包最基础的香料,分别递到二人面前,又摆上早已备好的两副墨宝: “第一味,最为寻常,二位闻后写在纸上即可。” 道长斜睨姜锦瑟一眼,嗤笑道:“小村姑恐怕连笔都没提过吧?写字怕是太难为你了,不如趁早认输,免得丢人现眼!” 姜锦瑟不言,抬手接过纸笔。 她指尖轻握笔杆,腕间姿势舒展端正,行云流水间,竟比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还要标准。 道长见状愕然一瞬,随即又冷哼一声,只当她是虚张声势。 二人各自凑近香囊轻嗅,不过瞬息,便同时提笔落笔,几乎是同一时间将纸条递到卢老板面前。 卢老板展开一看,双双点头:“不错,皆是桂皮,二位都答对了。” 桂皮而已,谁答不出? 道长冷哼道:“卢老板,这种香料也拿出来考本仙长,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卢老板随即取出第二包香料。 依旧是寻常货色,二人闻过之后,再度同时交卷,答案分毫不差,皆是八角。 第三味香料,卢老板刻意增加了难度,取出的是存放略久、气味稍杂的甘松。 姜锦瑟凑近轻嗅,眉心微微一蹙。 道长看在眼里,顿时得意大笑:“小丫头,这下闻不出来了吧?终于要输了吧!” 说罢他自己低头一嗅,胸有成竹地哼了一声:“这有何难!” 当即提笔洋洋洒洒写下答案,率先交卷。 姜锦瑟稍作思索,也提笔写下,稍后才将纸条递出。 卢老板先后看过两张纸条,抬眼朗声道:“这一轮,姜姑娘胜。” 道长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我明明答对了!” 卢老板沉声道:“此味确是甘松不假,但此香此前不慎与零陵香同柜存放,沾染了零陵香的淡香。唯有姜姑娘,将甘松与沾染的零陵香一并写出,你只写了甘松,自然是她更胜一筹。”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姜锦瑟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 道长的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 接下来第四、五、六味香料,卢老板接连提升难度,所选皆是气味相近、极易串味的品种。 然每一次,姜锦瑟都不仅精准写出香料本名,连其曾与何种香料同柜、沾染了何等杂味都一一注明,分毫毕现。 卢老板制香数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嗅觉如此灵敏、对香料特性如此了如指掌之人,看向姜锦瑟的目光满是惊叹。 道长咬了咬牙,指着卢老板与姜锦瑟,厉声叫嚷:“你们串通一气!故意诓我!我不服!” 卢老板脸色一沉:“老朽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何来串通一说?” 一旁的颜三公子带着几分冷意说道:“你与萧公子是旧识,萧公子请来的人,你竟说是串通好的——你是在怀疑萧公子的人品,还是怀疑他的眼光?” 道长浑身一哆嗦,连忙对着萧良辰拱手作揖:“小的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言罢,他挺直腰杆儿望向卢老板。 “方才比试,你只说写出香料本身即可,并未要求写出杂味!我所答皆无错误,凭什么判我输?!” 卢老板沉吟片刻,点头道:“你所言不假,单论香料本名,你并未写错,此番算作平局。” 道长神色稍霁。 只要平局,便不算输。 卢老板最后取出一只香囊,这香囊质地厚重,气味被裹得极严。 他缓缓放在桌中央:“这是最后一味,二位且闻。” 姜锦瑟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握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道长冷笑。 小丫头,终于要输了吧? 他自己也凑上前细闻,随后也眉头一皱。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总觉着有哪儿不对劲。 他见姜锦瑟迟迟不动笔,料定她也不识。 他盯着香囊,胡乱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味香料。 再看姜锦瑟,竟直接将空白的纸条递了出去。 他当即仰天大笑:“哈哈哈!交白卷?你输了!就算我蒙的,好歹也写了字,这场比试,是我赢了!” 卢老板接过姜锦瑟的白纸,疑惑问道:“姜姑娘,为何交白卷?可是不识得此物?” 姜锦瑟抬眸,目光清澈,语气笃定: “你这香囊里,放的根本不是香料。” 卢老板一怔:“不是香料?那是何物?” 姜锦瑟淡淡道:“银票。” 道长的脸色瞬间从得意转为惊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撕开那只厚重的香囊,果然摸出了一张银票! 就在他颤巍巍展开银票,想要反驳的瞬间,姜锦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宝泉钱庄的银票,乃是京城西市总店所出。” 道长一愣,满脸不信:“你胡说!不过是闻了闻,便敢妄言钱庄名讳,分明是使诈!” 然而当他展开银票的一霎,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竟真是……宝泉钱庄的! 姜锦瑟道:“宝泉钱庄的银票,用的是江南徽州府特制的松烟墨,墨中掺了梅花晨露,闻之有清冽的松木与梅香,与其他钱庄的桐油墨截然不同。再看朱砂印泥,是京城崇文门内专用的朱标砂,色红偏紫,与市面上的寻常朱砂一眼便能辨。” 卢老板闻言,立刻凑近细看,又抬手轻嗅,片刻后对着姜锦瑟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敬佩:“姜姑娘好眼力!老朽今日算是长了见识,这般辨香辨物的本事,怕是连宫中的掌香大人都不及!” 萧良辰与颜三公子站在一旁,眼底同时闪过诧异。 一个乡下小村姑,竟能识得京城宝泉钱庄的银票细节,还能从气味辨出墨砂产地,这绝非寻常乡野之人能有的本事。 颜三公子则挑眉看向姜锦瑟,低声自语:“宝泉钱庄的银票,寻常百姓连见都难见,她竟能仅凭气味辨出,难不成真去过京城?可即便去过,又怎会对钱庄的墨砂用料了如指掌?” 姜锦瑟前世执掌国库,每一笔皆由她亲自点账,乃至于后来练出了一身,摸一下便知是何处官银,闻一闻便知是何处银票的本领。 道长依旧不服,跳着脚嚷嚷:“不行!这一局不作数!说好的比试香料,香囊里根本不是香料,是银票!她这是耍赖!” 姜锦瑟扯下香囊上的抽绳,在银票干涸的墨迹上轻轻碾了碾。 原本清冽的墨香瞬间混着一丝极淡的草木香散开,气息变得醇厚而绵长。 她抬眸看向道长,语气清冷:“现在,它是香料了。” 指尖点了点那枚被墨迹沾染的银票,她继续道:“松烟墨掺梅片,本就是制香的上等原料,再加上宝泉钱庄朱砂印泥中的辰砂与艾绒调和,这银票上的墨迹,便是一味名为‘清宁香’的香料——只是寻常人只知其是墨,不知其可入香罢了。”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卢老板反复嗅着银票上的香气,半晌后抚掌惊叹: “妙!妙!松烟墨配梅片,辰砂混艾绒,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竟能调和出这般清宁的香气,姜姑娘这调香的本事,老朽是真的服了!” 萧良辰一瞬不瞬地望向姜锦瑟。 一样的龙凤汤,一样的调香手法。 她究竟是谁? 为何与京中那一位如此相似? ? ?四千字的大章,大家食用愉快~ ? 月票哟~ 第七十六章 生意 道长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瞪:“就算、就算你认识香料,勉强会一两道调香的方子,也不是你污蔑本仙长的借口!” “污蔑?”姜锦瑟漫不经心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姑奶奶还有事,不奉陪了!” 道长气了个倒仰! “你给我站住!你休想就这么算了!” 他神情激动地咆哮着,仿佛谁的声更大,谁便更有理似的。 然而谁也不是傻子,焉能瞧不出姜锦瑟的本事在他之上? “所以你当真卖了假药?” “以为是个仙长,没想到是个骗子!” “退钱!” “没错!老神棍,退钱!” 道长懵了。 不是,他怎么就成卖假药的了? 他的香料至少有一半是对症的好么?哪怕不对症也死不了人…… 这丫头!话说一半撂挑子! 快给他死回来解释清楚啊!!! “退钱!” “退钱!” “神棍!退钱!” 道长顷刻间被愤怒的百姓围住,他试图求助萧良辰:“萧公子!萧公子!你快给大伙儿说说!贫道法力无边……贫道……贫道的法术是真的!贫道当初还救了萧家的小姐啊——” 萧良辰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颜三公子对萧良辰戏谑说道:“自家救命恩人,当真弃之不顾了?会不会太忘恩负义了?” 萧良辰淡道:“颜三公子原来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真是让萧某大开眼界。” 颜三公子道:“萧公子不好好在京城国子监待着,偏要舍近求远入江陵府求学,也颇让颜某大开眼界。不知情的,还以为萧公子是别有用心呢。” 萧良辰爽朗一笑:“颜兄多虑了,我久闻江陵府学山长大名,一心前来求学而已。” “希望如此。” “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慢走不送。” 萧良辰带着一队护卫浩浩荡荡离开。 长随瘪了瘪嘴儿:“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他身份多尊贵似的!” “他的身份确实尊贵。” 望着萧良辰的背影,颜三公子淡淡呢喃。 长随一惊,颜家乃是江陵府五大世家之一,自家公子可谓是一方王侯之子,能让他夸一句身份尊贵,对方得是何等来头? “公子,要不要小的去打探一下萧……” “查查沈湛。” 颜三公子又望着姜锦瑟离去的方向徐徐开口。 “诶?” 长随怔住。 不是在说那位萧公子么? 怎的又去调查枫林书院的沈湛? 自家公子的想法这般跳脱的? 啊,他明白了! 公子几次三番邀请黎郎君去江陵府,黎郎君推三阻四的,一转眼却和沈湛形影不离了。 自家公子分明是吃醋了! 经此一事,姜锦瑟在回村的路上,突然想到了一桩生意。 前世太后凤体欠安,她闻遍天下香料,学了一身调香本事。 原以为这辈子用不着,可眼下,机会不是来了么? 既然一个半吊子神棍都能靠香料挣钱,她也可以! 姜锦瑟说做就做,立即去了香料铺子。 卢老板见是她,很是随和客气。 “姜姑娘想要什么香料?” “檀香,薰衣草,薄荷,苍术……”她一口气报了十几种香料,“先各来十钱。” 卢老板亲自为她称好香料:“一共五百文。” 姜锦瑟惊讶:“这么多……才五百文?” 哪怕物价已被官府严格管控,也不该如此便宜才是。 卢老板笑道:“实不相瞒,姜姑娘本事过人,老夫想要结交一二。” 姜锦瑟不是小气之人。 老板够意思,她也乐得大方,提笔一挥,写下一道方子: “此乃清宁香的方子,能提神醒脑,消暑降气,亦能驱蚊除虫,最适合夏季。卢老板若有闲心,可先做着玩玩儿,再过俩月,没准便能用上。” 卢老板心头大喜,激动不已地说道:“这、这、这方太贵了……使不得……使不得!” “我说使得就使得。” 姜锦瑟放下毛笔,把香料装进自己的小背篓,又去布庄买了做香囊的布料。 她一到刘家,小栓子便呼哧呼哧扑进她怀里。 “香香,娘,香香!” 姜锦瑟微微一笑:“你也闻到了?” 刘婶子正在捉毛蛋洗澡。 小杀神又满屋子乱窜,不让洗。 “毛蛋——” 一声魔鬼般的声音响起,毛蛋立马将自己扒干净,一头扎进木桶! 被溅了一身热水的刘婶子:“……” 吃过饭,姜锦瑟开始埋头做香料。 薰衣草三钱,檀香二钱,甘松二钱,远志一钱,酸枣仁二钱,陈皮一钱。 此为一方。 她按剂量配好。 刘叔把香料捣成粗沫。 刘婶子则在一旁穿针引线,缝制装香料的小囊袋。 毛蛋再把捣好的香料粗沫装入囊袋。 如此,一个安神助眠的香囊便做好了。 小栓子也没闲着。 他负责监督毛蛋哥哥,是否把香沫洒出来。 第一次做生意,姜锦瑟没做太多,差不多便收了工。 香料不比山货,是要摆出来让人瞧的,一不留神被手脚不干净的顺走也是有的。 刘婶子不放心姜锦瑟独自一人,提出跟她一块儿去集市。 姜锦瑟没有反对。 “栓子也要去,栓子也要去!” 小栓子蹦蹦跶跶地叫唤。 “行,去吧!” 上回答应了带小栓子去镇上,不能食言而肥。 姜锦瑟看了看老实巴交的刘叔,又看看一脸狡黠的小杀神,说道:“毛蛋也去!” 毛蛋小身躯一震! 麻蛋! 又跑不了了! 姜锦瑟背着香料,怀里抱个小栓子,刘婶则牵着毛蛋的小手,一家子徒步去了镇上。 小栓子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 毛蛋像个被人牙子拐走的可怜虫,耷拉着脑袋,一脸黑气。 今日的集市比昨日稍稍冷清了些,但也比往日过年那阵子热闹不少。 昨儿刚被拆过台的道长,眼下已重新摆摊做生意,不知脸皮为何物。 他站在自个儿搭的小台子上,卖力吆喝: “本仙长济世为怀,今日所有仙符一律半价!只需一两银子便能买到趋吉避凶、福运傍身的仙符!” 话音刚落,对面响起了一道少女的吆喝声: “卖香囊了!卖香囊了!元始天尊的法术香囊,一百文一个!” 道长:“……!!” ? ?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十七章 卖爆 “能趋吉避凶,福运傍身的香囊!只要一百文!” “你这香囊和仙长的一样吗?” “包一样的!不一样不要钱!而且,我的法术更高!香囊更好!” “本仙长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脸的敢抢本仙长的生意……” 道长刚挤到最前面,便迎面瞧见了一张熟悉稚嫩的脸。 两颊带着些许婴儿肥,粉嘟嘟的,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是深不见底,让人难以琢磨。 “是你?!” 道长简直不可置信! “昨儿砸我招牌,今儿抢我生意!我就说你是故意的——” “师侄,别来无恙。” 姜锦瑟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险些让道长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 “你叫我什么?” 道长瞪着眼问姜锦瑟。 姜锦瑟淡淡道:“师侄啊,区区百年不见,师侄不会连师叔长什么样都忘了吧?” 师侄? 师叔? 道长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这丫头疯了! 自己装神弄鬼多年,就没见过比自己还不要脸的! “你区区一个黄毛丫头,少在这坑蒙拐骗!” “师侄说我坑蒙拐骗,可有证据?” “你的香囊根本不是法术香囊,就是一堆……” 他说到一半,顿住。 姜锦瑟微微一笑:“一堆什么?普通的药材香囊,以调香之功效,除病气、安心神、平阴阳,是吗?” 说道长的话,让道长无话可说! 姜锦瑟趁热打铁道:“香囊你卖得,我就卖不得?昨日在集市口,大庭广众之下,你我二人比试一场,我远胜于你,足以说明我的能耐在你之上。” “你你你你你!你那是——” “我可没耍赖,有人证的,还是说,你想告诉大家,世上本无法术,那不知你的香囊又是从何而来呀?” 道长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往上一蹦:“你是假冒的。” 这时,王吉跳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 “你说姜姑娘是假的,我看你才是假的呢!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囊,你居然卖给我们二两银子,还不对症,你的心可真黑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 道长驳斥道,“我记得你,你明明用了我的香囊后,说你娘亲的睡眠安稳了不少,这一点,你难不成要否认吗?” 王吉噎了噎。 姜锦瑟语重心长地说道:“师侄,你固然学了师兄一两分本事,却不该以此作为敛财生事的手段。且你学艺不精,许多方子配错了。若是让师兄知道,恐怕不会轻饶。听师叔一句劝,趁早收手,莫再为祸苍生。” 忽然,又有几人认出了姜锦瑟。 “我记得她,昨儿他俩的比试,仙长输得一塌糊涂!” “是啊是啊,大家伙若是不信,可以上卢老板的铺子问问,卢老板在镇上做香料生意几十年,人品端厚,童叟无欺,绝不可能口出虚言!” “我也可以作证,这个道长是假的,仙姑才是真的!” 仙……仙姑……你们眼瞎了吗?! 道长快要气死了啊! 姜锦瑟双手抱怀,悠哉悠哉地望着道长:“师侄还不走吗?想留下,继续丢人现眼?” 道长:“你你你你你……” 姜锦瑟道:“对了王吉,你昨日的银子找我师侄退了没?” 王吉当即会意,忙道:“没呢!道长,你来的正好,快把骗我的银子退还给我!” “还有我的!” “退钱!” 在一大波百姓的追讨下,道长落荒而逃。 “仙姑,我要一个香囊!” “我也要!” 小摊被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刘婶子头一回做生意,激动又紧张,手忙脚乱。 她说道:“都有,都有,慢慢来,不着急啊。” 王吉见二人忙不过来,主动开口道:“婶子,我来吧。” 刘婶子看向姜锦瑟,姜锦瑟点了点头。 她对王吉感激一笑:“麻烦你了啊,小兄弟。” 王吉手脚麻利,眼明心快,记忆也好,给姜锦瑟打下手,打得头头是道。 刘婶子在一旁照看两个孩子。 为了不让俩孩子乱跑,出发前姜锦瑟炒了一大碗糖豆,两个小豆丁此时正坐在小板凳上,嘎嘣嘎嘣嗑糖豆呢。 一个大娘牵着自己的小孙儿排队等香囊。 那小孙儿眼巴巴地瞅着碗里的糖豆,馋得口水横流。 刘婶子见状,拿了两颗糖豆给他:“吃吧。” 之后又来了不少带孩子的,刘婶子都分给他们一些。 等香囊卖完的时候,糖豆也见了底。 姜锦瑟数了数。 二十个香囊,一百文一个,足足二两银子! 照这么下去,不到半个月,她便能凑齐沈湛全部的束修了。 “没想到,香囊的生意这么好。”刘婶子乐呵呵说道。 “婶子是不是以为今儿要卖不出去的?”姜锦瑟笑着问。 刘婶子难为情地笑了笑:“可不,一百文一个,换我,当真舍不得。” 王吉说道:“挡病消灾的,别说一百文了,二两银子,大家伙儿都抢着买呢。何况姜姑娘做的香囊,本就比道长的好上许多!” 姜锦瑟忍俊不禁:“你还没用呢,怎知我的比他的好上许多?” 王吉挠挠头,憨笑道:“昨儿比试我也在,我知道姜姑娘的本事!” 姜锦瑟取出二百文递给他。 王吉一愣:“姜姑娘这是作甚?” 姜锦瑟道:“可不能让你白帮忙。” 王吉连连摆手:“我的菜早卖完了,左不过是没事儿干。姑娘若真想谢我,改明儿给我送个香囊!我给我娘用!” “行。” 姜锦瑟满口应下,仍是拿出五十文递给他。 “再拒绝,下次可不喊你帮忙了。” 上回帮她卖折耳根,她也这般说。 王吉想了想,说道:“姜姑娘,我们这请个短工一日也才十个铜板,你就给我十个够了,我也没忙多大会儿。” “哎呦,你拿着吧!” 刘婶子都给看急眼了。 相处多日,她可太了解锦娘的性子了。 锦娘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从不让身边的人吃亏。 姜锦瑟背起小背篓,对王吉道:“走了。” 王吉讷讷问道:“姜姑娘,你明日还来这卖香囊吗?” 姜锦瑟点头:“来。” “那我等你!” 姜锦瑟微笑:“好啊!” 姜锦瑟带着刘婶子、毛蛋、小栓子去了一趟书院,给沈湛带了一双新买的棉鞋,顺便催一下黎朔的抄书。 黎朔满面黑线:“小凤儿,你来看我也不带点好吃的!” 姜锦瑟想了想,从小背篓里掏出一个大碗:“喏。” 硕大的海碗里头,孤零零地躺着一颗糖豆! 黎朔:“……” ? ?哟哟哟,有正经营生啦,咱们姜姜要走上自己的人生巅峰啦~ 第七十八章 赚翻 沈湛送姜锦瑟与刘婶子出书院。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刘婶子落后几步,一路安安静静。 沈湛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膏药可用了?” 姜锦瑟点点头,抬手轻轻捋起半截衣袖,露出小臂上贴着的膏药。 一片素白贴在细腻肌肤上,格外显眼。 淡淡的药香混着少女身上清浅的体香,轻轻飘进鼻端。 沈湛只淡淡用余光扫过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路面。 “今年的乡试,或许会提前。” “哦。” 姜锦瑟应得轻描淡写。 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了太多原本的历史轨迹。 莫说乡试提前,便是再离奇几分的变故,也不足以让她动容。 “提前多久?” “具体时日还未定,要等山长再去一趟江陵府,回来才有准信。” 姜锦瑟想到什么,开口道:“对了,你这几日出门,务必多加当心。” 沈湛微怔:“怎么了?” 姜锦瑟道:“萧良辰与颜三,都已经到了镇上,我怀疑,他们之中有人,是冲着你来的。” 沈湛淡淡说道:“难道不是冲着被你救下的那个人?” 姜锦瑟眨了眨眼,一脸懵懂,仿佛真听不懂他话中深意。 沈湛看破不说破,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轻轻递到她面前。 姜锦瑟:“这是……” 沈湛:“山长的远房亲戚。” 姜锦瑟一本正经道:“我都说了,我没有私藏什么身份可疑之人,用不着你特意弄个假身份来替我打掩护!” 嘴上说得义正词严,手上却半点不含糊,指尖一勾,便将那方身份牌利落地揣进了怀里! 一路回到家中,刘叔早已在院里等候。 刘婶子一进门,便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拉着刘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今日在镇上摆摊卖香囊的经过,连赚了多少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刘叔听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回过神,不敢置信地喃喃:“就、就那么几个小小的香囊,居然能卖这么多钱?这、这也太……” 姜锦瑟笑道:“也是托了仙长的福。” “仙长?什么仙长?” 刘叔一头雾水。 刘婶子这才把镇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那位摆了许久摊子都无人问津的道长,如何被姜锦瑟抢了生意,又如何被人当成是她师侄。 刘叔听完一拍大腿:“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坑蒙拐骗的老道!也好,也算他给咱们锦娘当了块垫脚石!” “那今晚还接着做吗?” 刘叔看向姜锦瑟,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做。”姜锦瑟毫不犹豫,“昨日买回来的原材料还够,我算了算,约莫还能再做五十个。有了今日的经验,咱们一回生二回熟,索性一口气全部做完。” 说干便干。 刘叔碾药的动作比昨日熟练太多,力道均匀,速度快了不少。 刘婶子缝起囊袋也越发顺手,针脚细密整齐。 就连毛蛋这个小苦力,装香料都装得有模有样。 姜锦瑟看在眼里,心中满意。 今日收摊时,姜锦瑟给毛蛋和小栓子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 毛蛋于是认为——只要好好干活,只要跟着锦娘去镇上,就有糖葫芦吃。 因此第二日天刚亮,姜锦瑟还没起身叫人,毛蛋已经乖乖站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姜锦瑟好笑地走上前,轻轻捏了捏他圆乎乎的小脸蛋:“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打算逃跑了?” 毛蛋一脸气鼓鼓。 等他吃腻了糖葫芦,立马就跑,谁要天天在这里当小苦力! 一行人再度来到集市,刚摆好摊子,姜锦瑟便发现今日气氛有些不对。 隔壁那位道长,居然也降价了。 他木牌上赫然写着:安神香囊,九十九文一个。 比她的定价,偏偏便宜了一文钱。 姜锦瑟眉梢一挑,恶性竞争是吧? 她依旧稳稳挂出昨日的牌子:一百文一个。 一分不降。 道长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满脸困惑。 他都已经降价了,她居然不跟着降? 其实姜锦瑟早已做好了降价的准备,只是她想先试一试,这市场能不能先稳住一百文的价格。 不多时,两位大娘结伴而来,正是昨日的回头客。 姜锦瑟正要上前招呼,一旁的王吉已快步迎了上去,笑容熟稔:“刘大娘、周大娘,今儿来得挺早啊。” 姜锦瑟没想到他竟认得人。 王吉察觉到她的目光,凑近压低声音:“昨日她们来买过香囊,我记着。” 姜锦瑟惊讶于他的记性。 她向来喜欢聪明人,不论是做下属还是做合作伙伴。 今日刘婶子也学会了些,也能帮得上忙了。 两个孩子特别乖,坐在小板凳上吃糖豆,安安静静不添乱。 周大娘径直问姜锦瑟:“姑娘,今儿的香囊多少钱?” “一百文一个,和昨天一样的价。” 姜锦瑟道。 本以为二人会砍价,说隔壁道长都卖九十九文,你咋还卖一百文。 不曾想二人竟是十分爽快地掏出钱袋。 “今儿买香囊还送糖豆吗?” 周大娘问。 姜锦瑟一懵。 今儿她倒的确做了两大碗糖豆,一碗是给两个孩子吃的,另一碗是昨儿答应给黎朔带的。 两个小豆丁齐齐伸手捂住碗,无比默契,宛若亲兄弟! 周大娘便道:“不送糖豆我不买了。” 姜锦瑟忙道:“送,当然送!” 差不多半个时辰,就把所有的香囊卖完了。 刘婶子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拾摊位,一边感慨:“这生意这么挣钱呢!”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她冲道长说罢,望向对面的道长,用唇语说道:“师侄,多谢啊。” 一个也没卖出去的道长,气得浑身炸毛! 正收摊时,又一个妇人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在小桌上瞧来瞧去。 姜锦瑟说道:“今儿的香囊卖完了。” 妇人大手一挥:“我不买香囊。” 她指了指两个孩子碗里的糖豆,“糖豆还有的卖吗?”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黎朔那仅剩五颗糖豆的碗里。 黎朔刚下课,便听到了姜锦瑟的声音,兴冲冲地跑向沈湛的屋。 “小凤儿,等死我啦,我的糖豆呢?” 姜锦瑟默默拿出一个大碗,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半颗糖豆。 就这,还是从毛蛋嘴里省下来的。 黎朔:“……” 第七十九章 发现 姜锦瑟今天卖了五十个荷包,一个一百文,一共五两银子,距离沈湛的束修又近了一步。 从书院出来,她去了一趟卢老板的店铺。 卢老板道:“姜姑娘,可是之前买的香料有什么问题?” 姜锦瑟道:“没有,都卖完了。” 卢老板目瞪口呆:“那么多香料全卖了?你做了多少个?” 姜锦瑟:“七十个。” 七十个香囊居然在短短两日之内一售而空,便是卢老板自己都不敢保证能把生意做得这般红火。 他压了压惊,问道:“还按上次的三个方子配吗?” “那些给我来双倍的。” 姜锦瑟答道。 卢老板:“安神方、去火方、健胃消食方,是这三方没错吧?” 姜锦瑟笑道:“卢老板好记性,不过今日我想再多买几味香料。” 一行人回到家后,刘叔立马问道:“今儿的生意咋样?” 姜锦瑟说道:“全卖完了。” 刘叔喜不自胜,满脸自豪,活像是自家亲闺女有出息了似的。 “那我马上去准备,咱们今晚接着做!” 姜锦瑟叫住他:“叔,咱先歇一日,明儿不去做生意。” 刘叔很惊讶,问她为何。 不待姜锦瑟开口,刘婶子说道:“连着两天摆摊,不用歇息呀?你知道每日往镇上跑有多累吗?” 刘叔忙拍了拍自己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哎,瞧我,在家待了一日,忘记锦娘有多操劳了。” 姜锦瑟倒不是操劳,而是她得上山去瞧一瞧那一位的情况。 霍惊渊的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无法下床,却能够在旁人的帮助下忍痛坐起身了。 只是霍惊渊的表情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姜锦瑟看看他,又看向秦武:“咋了?” 秦武没说话。 霍惊渊撇过脸。 姜锦瑟纳闷道:“你俩又吵架了?” 秦武道:“这回可不是我。” 说罢,他便出了屋子,自觉进灶屋烧水。 姜锦瑟双手抱怀,上上下下打量霍惊渊:“说吧,怎么回事?” 霍惊渊依旧是撇过脸,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姜锦瑟摸了摸下巴:“你该不会是埋怨我两日没上山来看你吧?” 霍惊渊:“……哼!” 不是,你这孩子还傲娇上了? 姜锦瑟不跟小孩子计较。 虽然他看着比沈湛要大上三两岁,可对于重生的姜锦瑟而言,全是小辈! 姜锦瑟从背篓里取出换药的纱布与药膏,示意霍惊渊坐稳。 她轻轻掀开他腰间的衣料。 当初深可见骨的伤口,经她仔细缝合,如今针脚细密平整,伤口边缘已经长出粉嫩的新肉,红肿尽数消退,没有半分化脓感染的迹象,愈合得比预想中还要好。 她用干净的棉巾蘸了温水,轻柔地擦去伤口周边的药渍与灰尘,动作细致又稳妥,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一番忙碌下来,姜锦瑟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霍惊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很是过意不去。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姜锦瑟手上动作不停,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风轻云淡:“知道麻烦,就记着日后多给我点诊金!” 霍惊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联络不上我父亲。” “让秦武去啊。” 姜锦瑟不假思索地回道。 霍惊渊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姜锦瑟见状,挑眉追问:“你为何不信任他?” “父亲让我不要轻信任何人。” 霍惊渊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戒备。 姜锦瑟古怪地问道:“他身上就没有什么你父亲交给他的信物?” 霍惊渊迟疑着开口:“有是有,但……” “但什么?” 姜锦瑟追问。 霍惊渊抬眼,神色凝重:“你可知江陵府被叛军攻占一事?” 姜锦瑟:“知道啊,怎么了?” 霍惊渊匪夷所思地说道:“原本援军内部出了细作,是没那么快赶到的,但有人伪造了我父亲的手令,强行让援兵提早出发,这才挽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好事吗?” 霍惊渊皱眉:“连帅印和手令都能伪造,秦武身上的信物,万一也是伪造的呢?” 姜锦瑟嘴角一抽:说起来,这孩子不信任秦武,得怨我了? 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 姜锦瑟打定主意,要使出自己前世的忽悠大计,哄着这少年尽快派秦武去联络大帅,不然她的诊金就要一直遥遥无期。 她刚要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来者正是上次借着搜查叛军的名义,在村子里找寻霍惊渊的侍卫。 而这一次,侍卫身后跟着的不再是镇上的普通捕快,而是一众身着铁甲、腰佩长刀的兵卒,甲胄泛着冷硬的光,气势森严,一看便是从府城,甚至可能是自京城调来的人。 姜锦瑟心下一紧,立刻示意霍惊渊噤声,秦武也察觉到危险,悄无声息地躲到屋后,不敢露面。 不等姜锦瑟开门,门外便传来厉声喝问:“开门!奉命搜查叛军余孽!” 姜锦瑟拉开房门,挡在门口,神色平静:“各位官爷,这是民宅,我们只是寻常农户,何来叛军?” 为首的侍卫面色阴鸷:“少废话!今日必须搜!违抗者,以同党论处!” 说罢,几名兵卒便要强行闯入。 姜锦瑟死死拦在门前:“无凭无据便要硬闯民宅,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军令在此,便是王法!” 侍卫一把推开姜锦瑟,带人径直冲进屋内,目光一扫,便注意到了床榻上的霍惊渊,以及空气中散不去的药味。 “找到了!这里有伤号!”侍卫厉声大喝,伸手便要去抓霍惊渊。 姜锦瑟厉声道:“住手!你们可知他是谁?” 侍卫的动作顿住。 姜锦瑟拿出沈湛给她的身份令牌,正色道:“他叫赵云安,乃枫林书院山长的远亲,也算我小叔子的半个师兄,才不是你们要找的叛军!” 侍卫盯着令牌,又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霍惊渊,冷声开口:“他不是叛军,那他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第八十章 对质 姜锦瑟从容答道:“上山狩猎不小心摔了一跤,肚子磕在石头上被划伤了。” 侍卫质问:“为何要躲在山上?”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你这话问的,好像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安安稳稳走下山一样,你倒是走一个试试啊!” 侍卫望向其中一个左耳有刀疤的兵卒。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侍卫对姜锦瑟道:“给我看看他的伤!” 霍惊渊紧张地瞥了眼姜锦瑟。 姜锦瑟不慌不忙走到床前,挡住霍惊渊的脸,弯身掀开被子,把缠好的纱布轻轻解开,露出了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伤口被缝合过了,只不过缝得乱七八糟的,一看便是外行人情急之下处理的。 至于伤口本身?狰狞又蜿蜒,像条蜈蚣,一点儿也不像一刀划下来的。 霍惊渊也是第一次看自己的伤口。 他惊呆了。 姜姑娘给自己缝的这么丑吗?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问道:“看够了没?看够了,我得重新包扎了。” 侍卫冷声道:“几时受的伤?” 姜锦瑟淡淡说道:“七八天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侍卫一瞬不瞬地盯着霍惊渊的肚子。 瞧伤口恢复的情况,确实不像三天前的。 然而侍卫并未就此打消全部疑虑。 他说道:“上次去你家时,你娘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娘说‘全家人都在这儿了’。” “首先,婶子不是我娘,她家的确只有那么几口人,你若不信,大可去村子打听打听!其次,他只是一个外人,看在是我小叔子半个师兄的份儿上,才勉强照顾他几日,算不得家人!” 姜锦瑟讲得理直气壮,毫无半分心虚之色。 他再次看向刀疤兵卒。 兵卒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对姜锦瑟道:“让他说话。” 姜锦瑟一脸高冷:“他是哑巴!” 侍卫唰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道:“一而再再而三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活腻了!” “活腻的人是你才对吧!” 姜锦瑟脸色一沉,“你此时杀了我,就不怕得罪江陵府的颜公子与京城的萧世子?” 一句萧世子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看来自己猜对了。 萧良辰就是京城定远侯的嫡子。 说起来这位嫡子的命运颇有些坎坷,前世受人陷害,意外身残,被庶弟夺了世子之位。 她当太后时,见到的萧世子实则是他的庶弟。 这也是为何自己初见萧良辰时,并未一眼认出。 侍卫定了定神:“你休想扯虎皮当大旗!” 姜锦瑟冷笑一声:“扯虎皮当大旗?你还真看得起自己?你值得姑奶奶这么做吗?昨儿在集市发生的事,我不信你们没有打听到。萧世子为我主持公道,还等着我送他香囊当回礼呢。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他与颜三公子都定了我的香囊,两日后若交不出货,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向两位贵人交代!” 刀疤兵卒深深地看着姜锦瑟,半晌后移开目光,对侍卫比了个手势。 侍卫收了刀,对姜锦瑟说:“既然他是山长的远房亲戚,那就该在书院养伤才是。来人呐,把赵公子抬下山!” 霍惊渊脸色一变。 姜锦瑟挡在他身前:“此时搬动他,恐怕不妥吧?” 侍卫嘲讽道:“若山长不认识自己远房亲戚,才是真的不妥吧?” 后院藏着的秦武,此时也握紧了自己的刀柄,随时准备出手。 姜锦瑟的余光瞥了瞥后院的方向,大声道:“好!既如此,你们便把他抬去书院吧!正巧,我小叔子在书院念书,有段日子未见了,我随你们一道去瞧瞧他。” 不待侍卫拒绝,姜锦瑟话赶话说道:“你们管天管地,总管不了我拉屎放屁探亲戚吧?” 侍卫狠狠噎住。 一个长得貌若天仙的小姑娘,说出口的话竟如此粗鄙! 姜锦瑟转身,给了霍惊渊一个安抚的眼神,旋即对侍卫道:“你们之中可有人懂手语?” 几人皆是摇头。 侍卫道:“不懂。” 不懂就对了! 姜锦瑟亮出手指,对着霍惊渊一阵乱七八糟的比划,给霍惊渊看得一愣一愣的。 侍卫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姜锦瑟道:“我告诉他,你们是官府的人,现在要把他送去枫林书院,让他不要害怕。” 一刻钟后,霍惊渊被一副担架抬下了山。 刘婶子远远瞧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之色。姜锦瑟冲她暗暗摇了摇手。 刘婶子会意,把小栓子和毛蛋一道带回了屋,关上了屋门,插上了门栓。 一刻钟后,一行人抵达了山长的斋馆。 黎朔刚做完功课,一出来,见到了姜锦瑟,立即兴冲冲走上前。 “小凤儿!你是不是专程给我送糖豆来的?” 正说着,他瞥见了姜锦瑟身后的侍卫兵卒,以及木板上抬着的少年。 少年因伤气色偏弱,却难掩一身清贵公子气,骨相生得极是周正好看,五官精致温润,可细细瞧去,眉眼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疏离。 他指了指霍惊渊,古怪地问道:“小凤儿,这谁呀?” 侍卫问他道:“你又是谁?” 黎朔见他一幅官差打扮,倒是没隐瞒:“我是山长的弟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黎朔!” 侍卫笑了:“山长的弟子,不认识他?” 黎朔眨眨眼,看向姜锦瑟。 姜锦瑟没看他。 他眼珠滴溜一转,学着姜锦瑟的样子双手抱怀说道:“我又不是什么打秋风的人都认识!” 侍卫眯了眯眼:“是吗?那劳驾请山长出面一见!” 黎朔叉腰:“老头不在!” 话刚说完,山长端着半碗糖豆,磕得嘎嘣嘎嘣的,进了斋馆。 黎朔当即炸毛:“你为啥有糖豆?打哪弄来的?!小凤儿,你偏心,你给老头儿,不给我!” 姜锦瑟嘴角一抽,眼下的重点是糖豆么? 山长嗑糖豆的动作一顿,立即恢复了仙风道骨的作派,高冷地扫了侍卫等人一眼,问道: “今日斋馆如此热闹,所为何事啊?” 侍卫对着山长淡淡拱了拱手:“山长,在下赵明,奉县太爷之命执行公务。敢问山长可认识担架上的这位公子?” 山长的目光唰地落在了霍惊渊的脸上。 第八十一章 秘密 霍惊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黎朔也暗暗捏紧了手指。 侍卫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唯一云淡风轻的只有姜锦瑟。 “山长。”他催促了一声。 山长皱眉对霍惊渊道:“我说你这小子野哪去了?你是不又出去闯祸了?” 霍惊渊险些下意识开口,被姜锦瑟及时拦住。 “山长,你别怪赵公子,他也是好心,想去山上狩猎,孝敬您老人家来着,谁曾想摔了一跤,把自己弄伤了。” 侍卫与兵卒俨然不买账。 山长走上前,一个大耳刮子呼向霍惊渊的脑门:“赵云安,我看你是皮的没边了,你下回找死可别在我这儿!回你的长陵县去!” 黎朔忙蹲下身,凑近霍惊渊问道:“你就是赵云安啊?” 霍惊渊:……你不是不认识我? 黎朔:你名字,我取的。 霍惊渊:“……” 山长对侍卫拱了拱手:“小侄顽劣,多谢几位官爷救下小侄,将他送回书院。” 书房。 山长一脸冰冷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方才没吃完的半碗糖豆。 他的目光略过糖豆,扫向杵在书房中央的少年,冷哼一声道:“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糖豆!” 沈湛行了一礼:“多谢山长。” 山长把玩着手里的一块身份令牌,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赵云安。 “做的还挺像!” “是师兄的功劳。” “以为把锅甩给他,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沈湛道:“学生不敢。” 山长冷声道:“我看你敢得很!为师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收的徒儿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黎朔原先只是刻刻木头,荒废学业罢了。而今跟着你,三天两头尽干掉脑袋的事儿!” 沈湛没接话,仿佛没听懂他话中所指。 山长瞪他道:“回去做功课!” “是,山长。” 沈湛又行一礼,恭顺地退出了书房。 山长没好气地说道:“表面知书达理,骨子里谁都瞧不起,破学生!破学生!” 下一瞬,书房响起了一阵嘎嘣嘎嘣嚼糖豆的声音。 客栈上房。 刀疤男人对颜三公子恭敬禀报:“公子,今日在小茅屋里搜查到的人姓赵,名云安,是枫林书院山长的远房侄儿。他身上的伤,也不像是属下那一刀所致。” 颜三陷入沉思。 刀疤兵卒接着道:“那位姑娘,打着您和萧良辰的幌子,说您二位找她定了香囊。” 他悄悄打量自家公子。 对方没有丝毫反应。 他一时也不敢再多嘴。 半晌,他听到自家公子喃喃道:“萧良辰是为何来了柳镇?” 书院。 霍惊渊歇在了黎朔的屋。 他躺在床上,背过身子,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姜锦瑟端着晚食入内。 这孩子咋又气上了? “吃饭了。” 霍惊渊不动。 姜锦瑟走到床前,把他的身子扳过来。 他赌气地转过脸,就是不看姜锦瑟,小嘴紧抿着,眼尾微微泛着红意。 姜锦瑟啧了一声:“你还委屈上了?” 霍惊渊的嘴唇动了几下,嗫嚅着开口:“丑。” “谁丑?” “伤口。” 姜锦瑟还当是啥大事,摇摇头,掀开棉被,揭了他的纱布,拿出干净的帕子,在他的患处轻轻一擦。 那蜿蜒的印记一点点消失不见,露出了原本的长而直的刀痕,缝合的针脚也是极为整齐的。 霍惊渊不可置信:“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略施小技而已。” 那伙人搜过一次村子之后,她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今日换药的时候,她特地把伤口易容了一下。 霍惊渊眉头舒展,被子里的脚晃动了几下。 姜锦瑟呵呵道:“高兴啦?” “原就没生气。” 霍惊渊嘴硬地说道。 姜锦瑟又给霍惊渊处理了一下伤势,把易容的东西洗掉,重新上了伤药。 回到沈湛屋时,秦武也在。 秦武对姜锦瑟拱手作揖:“多谢姜姑娘搭救之恩。” 姜锦瑟劈头盖脸地说道:“谢?你就只会口头谢,不知道来点实际的吗?” 秦武脸色微囧。 姜锦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沈湛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自然而然接过,猛灌了几大口,对秦武道: “眼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他们今日虽是被打发了,但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还是尽快带他离开吧。” “公子伤势严重,我带他走,无疑是在要他的命。” “那总比他死在这强!你不会以为那群人是善类吧?你家公子若落在那群人手里,下场只有一个!” 秦武欲言又止。 沈湛道:“你且去劝劝。” 秦武去了黎朔的屋,不多时便折了回来。 姜锦瑟问道:“如何?” 秦武道:“公子不肯走。” “他不走,你走。你去通知大帅,让他把自己儿子接走!” “公子不给我信物,我无法取信于大帅。” 姜锦瑟顿悟:“原来如此。我去找他要!” 她转身就往黎朔的屋子走,一推门便径直走到床边,开门见山道:“霍惊渊,把你给你爹的信物拿出来!” 霍惊渊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不给。” 姜锦瑟叉腰:“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你留在这儿迟早被那群人抓去,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霍惊渊别过脸,依旧硬邦邦的:“就不给!” “你!”姜锦瑟被他气笑,上前一步伸手就去他身上摸索,“我自己找!” 她指尖刚碰到霍惊渊的衣襟,少年瞬间浑身一僵,猛地往后缩。 姜锦瑟不管不顾,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扣,打算直接搜身。 霍惊渊整张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脚慌乱地去挡:“你、你别动手动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湛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两人纠缠的动作上,眼神微微暗了暗,沉默片刻缓步上前。 “信物的事,我去拜托山长即可。山长与大帅相识,由他出面,比信物更有用。” 姜锦瑟一愣,随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山长认识大帅?” 沈湛面不改色:“认识,放心,此事交给我。”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山长认识大帅吗? 为何……她觉得沈湛有秘密!!! 第八十二章 试探 烛火昏昏。 黎朔伏在书房案前罚抄。 老头儿罚他抄的是《礼记·学记》里尊师重道的段落: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才抄到三十多遍,他手腕都快抄废了。 “不就炫了老头儿几颗糖豆么?还好心给他剩了俩!至于这么罚我?小气!” “我看他就是瞧我不顺眼,借题发挥!” “臭老头儿!不写了!” 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摊了个大字。 须臾觉着不得劲,又把左腿往右腿上一架,翘起了二郎腿。 正偷着懒,忽然,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黎朔以为是山长来查岗,立马起身抓笔,一阵手忙脚乱! 一抬眼,却见进来的是小师弟沈湛。 他立刻把笔一扔,整个人都精神了,兴冲冲凑上去: “小师弟,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有啥好玩的?” 沈湛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真不知道山长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收了这么个奇葩当弟子。 他没接话,只将手里的刻刀、印石往桌上一放。 黎朔眼睛一亮,懂了:“又来活儿了?这回刻啥?” 沈湛淡淡抬眼,语气平静: “帝师印。” 黎朔:“……!!!” “不是,小师弟,这玩意我没见过啊!” “我来画,你来刻。” 夜半三更,黎朔一脸幽怨地坐在小板凳上刻木头,一边刻一边喃喃嘀咕: “小凤儿让我刻帅印,小师弟让我刻帝师印,这俩人都有秘密!就不知谁……身上谁的秘密更大?小凤儿?” 他摇摇头。 “小师弟?” 他再次摇头。 “真是毫无头绪呀……不是,我琢磨他俩的秘密作甚?知道这么多,是什么好事吗?” “等等,不会届时他俩都想杀我灭口吧?” 黎朔要哭了! 忽的,窗外风声一紧,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黎朔瞳孔骤缩,不及出声,手腕已被人死死扣住,粗绳瞬间缠了满身。 他手中刻刀与半成品印章“吧嗒”一声砸在青砖上,滚出老远。 又一道黑影紧随而入,弯腰拾起那枚未完工的木章,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被人架起腾空,一路起落颠簸,风灌得他睁不开眼。 等被重重扔在地上时,黎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哇地吐了出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缓缓响起:“黎兄,你没事吧?” 黎朔狼狈扭头,拿帕子抹了把嘴角,眼一横:“是你?我说颜子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把我掳来,想干嘛?” 眼前人正是颜三公子颜焕,字子悦。 一旁小丫鬟捧着茶水轻步上前。 黎朔一把夺过,咕噜咕噜猛漱几口,这才看清周遭—— 竟是福来客栈后院,上回他来过的地方。 他把空碗塞回丫鬟手里,没好气道:“要是想强行绑我去江陵府,趁早死了这条心!” 颜焕轻轻摇头:“黎兄误会了,我找你,另有要事。只因事出突然,不得已用此下策,多有得罪,回头定当向黎兄赔罪。” 黎朔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颜焕直视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今日书院里的赵云安,当真是山长的侄儿?” 黎朔眸光微闪,面上却一本正经:“你问他做甚?” 颜焕正色道:“黎兄可知他真实身份?他是霍大帅流落在外的儿子,霍惊渊。颜家与大帅交好,大帅暗中拜托颜家找到他儿子,如今外面追杀霍惊渊的人不计其数,留在外头,多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黎朔眼皮都没抬:“大帅的儿子?没见过,不认识。” 颜焕眉头一皱:“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出事,整个书院都要受牵连,连山长与诸位师兄,都难保性命。” 黎朔当即叉腰,理直气壮:“干我屁事!有本事你去抓赵云安啊!不过是山长的一个臭侄儿,我才不在乎!你说他是霍大帅的儿子便是?指鹿为马的勾当,你们世家干得还少?” 颜焕目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揪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可黎朔坦荡得毫无破绽。 良久,颜焕才松口:“今日得罪了。来人,送黎公子回书院。” 黎朔冷哼一声,甩袖道:“我要坐马车!” 待黎朔的身影彻底消失,一名黑衣人缓步走入院内,双手捧着一枚木章呈上:“公子,这是从黎公子书房取来的印章。” 他只奉命拾取,不敢多看一眼。 颜焕接过那半成的木章,凑到油灯下细细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那方印章上,明晃晃刻着三个又野又嚣张的大字—— 大!傻!逼! 霍惊渊暂时在斋馆住下,住宿费是一碗糖豆。 每日。 姜锦瑟不便在书院留宿。 沈湛将她送到书院门口。 她朝沈湛挥挥手:“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却察觉身后脚步未停。 她奇怪回头:“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回去吗?大半夜跟着我,想送我回村?你嫂嫂我可不用一个孩子护送!” “我不是孩子。” 沈湛声音淡淡。 姜锦瑟轻哼:“你和霍惊渊一样!” 都是小屁孩! 沈湛抬眼:“嫂嫂很喜欢霍惊渊?” “凑合吧,至少比你乖。”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解释:“我也不是故意捡这么个大麻烦,是秦武找到我,拿一百两银子跟我做交易。那时候我哪知道他是谁,只当是个叛军。若早知是霍大帅的儿子,别说一百两,给我一千两,我也不敢插手!” 嘴上说得后怕,眼底却一片平静,半点儿慌意都无。 沈湛没作声。 姜锦瑟怕被他瞧出破绽,连忙转了话头:“对了,你跟山长是怎么说的?他怎么肯帮你写信?你把霍惊渊的身份告诉山长了?” 沈湛没答,径直越过她,往前走去。 姜锦瑟望着他略显冷淡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小子怎么也生气了? 她方才到底哪句话,惹着他了? 第八十三章 洗澡 二人到家时,刘叔刘婶都没睡。 一想到姜锦瑟被一群官兵带走,二老是寝食难安。 好在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二老长松一口气。 “叔婶。”姜锦瑟打了招呼,随后往旁侧让了让。 沈湛开口:“刘叔,刘婶。” 二人皆是一惊。 刘叔睁大眼:“四郎?” 刘婶子问道:“四郎,这么晚你咋回村了?你是送锦娘回来的么?” “嗯。”沈湛缓缓点了点头。 姜锦瑟撇嘴,呵呵,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真会在刘叔刘婶面前卖乖! 刘婶子道:“没吃饭吧?定是饿坏了,我去做。锦娘、四郎想吃啥?” 两人在书院吃过了,不过折腾了半夜,又走了一路,确实有点儿饿了。 “家里还剩啥?热一热就行。” 姜锦娘说道。 “行,你俩先坐会儿。” 刘婶子说罢,赶忙上灶屋做饭。 刘叔则留在堂屋,询问今日发生的事情。 没聊多久,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上了桌。 一碟凉拌黄瓜,一盘炒青菜,一碗炖鸡蛋,一碟腊肉炒干豆角,还有一瓦罐小米粥,配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简单却香气扑鼻。 姜锦瑟一看便知是晚上做好了等她回来吃的,一家子全都没动筷子。 “婶子,咱们如今开始挣钱了,不用再紧巴巴的,你和叔也吃。” 刘婶子笑呵呵地说:“我们吃过了。” 姜锦瑟才不信,她对沈湛道:“去灶屋拿两双筷子。” “哎哎哎。”刘婶子想阻拦。 姜锦瑟摁住她的手:“让他去。” 沈湛倒是乖乖去了,拿了两副碗筷,放在刘叔刘婶面前。 刘婶子讪讪道:“我们真吃过了。” “就当陪我俩再吃点儿。” “这……”刘婶子迟疑。 刘叔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让你吃你就吃,孩子的一番心意,别糟蹋了!” 一家四口吃了顿饱饱的宵夜。 关于白日里的事,姜锦瑟没多说,只道救了一个秦武的朋友,现在已经没事了。 刘婶子知道秦武是叛军,也知道秦武不是坏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担心两个孩子因此惹祸上身。 “放心吧,婶子。”姜锦瑟轻声说道。 这话若是换成别人,刘婶子定不能宽心。 然而也不知怎的,自打病了一场后,锦娘身上似乎有了一种格外令人安心的气场。 吃过饭,叔嫂二人回大房。 这一次,姜锦瑟再使唤沈湛做事,使唤不动了。 “把院子扫了。” 沈湛不动。 “不想扫院子是吧?行,那你把衣裳收了。” 沈湛依然没动。 “没了外人连演都不演了,是吧。” “使唤霍惊渊去。” 冷冰冰丢下一句,沈湛回往自己屋。 姜锦瑟眉头一皱。 和霍惊渊置什么气? 虽说是个大麻烦,可富贵险中求,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他攒束修! “好好好,开始给你嫂嫂我摆脸色了是吧?今儿非得让你知道何为长嫂如母!” 姜锦瑟随手抄起墙边的扫帚,就要开始训诫这一世的小叔子。 不曾想,她脚底一绊,竟硬生生朝对方扑了过去。 眼见着就要扑倒,沈湛忽而往旁侧一让,避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触碰。 万幸姜锦瑟身手敏捷,一把用扫帚撑住了自己。 否则非得摔个大马趴不可。 姜锦瑟稳住身形,咬了咬牙,扭头凶巴巴地瞪向沈湛: “沈湛!你就那么讨厌我?那晚背我上山,真是苦了你了,心里厌恶得要死,恨不能把我扔了吧!” 沈湛欲言又止。 “呵,又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姜锦瑟把扫帚一扔,头也不回地扎进自己屋。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小杀神想逃,小太傅又厌恶她。还是霍家那小子乖,前世死得早,真是可惜了。” 姜锦瑟蒙头大睡。 许是今晚被气坏了,她在梦里都在和沈湛争吵。 她使唤沈湛做事,沈湛不仅不做,还冲她顶嘴。 她给沈湛做了一盘吃的,沈湛二话不说把盘子掀了。 掀我盘子?给你能耐的! 姜锦瑟硬生生把自己给气醒了。 她越想越窝火,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起身就往沈湛的屋去。 她一脚踹开房门,杀气腾腾地冲进去。 一股热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但由于夜色太黑,她一时没瞧清里头的光景。 下一瞬,她膝盖撞到了什么,整个人重重往前栽去。 扑通一声,她头朝下,被包裹进了一片温暖的热水中。 她手忙脚乱,一阵扑腾,试图抓住什么,让自己借力起身。 终于,她握住一物。 水面上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姜锦瑟古怪地捏了捏。 这时,月光洒了进来。 姜锦瑟也适应了夜里的光线。 ……其实倒也不必了。 姜锦瑟目不斜视地眨了眨眼,缓缓松手,摸着木桶两旁,把自己从水里撑了起来。 夜色中,沈湛肌肤如玉,肌理紧实,线条分明。 水珠自他喉结滚落,带着几分致命的诱惑。 姜锦瑟忍不住扫了一眼。 哇哦! 沈湛紧握双拳,青筋暴跳,倾国倾城的脸上一片潮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姜锦瑟气的。 “嫂嫂还要看到几时?”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字。 姜锦瑟眨巴了一下眸子,又看了一眼,才移开目光。 看着瘦瘦巴巴的,几时长的肉? 怪好看的。 前世没抓来做面首,也真是可惜了! 恶名他担了,她应当坐实才是。 “嫂!嫂!” 姜锦瑟移开目光:“知道了知道了,不看了,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没见过!” 沈湛脸色更红了:“嫂嫂早偷看过我洗澡了?” “我才没偷看。” 话一出口,她自个都纳闷了。 对呀,她不记得原主偷看过沈湛这个小叔子洗澡啊? 她是为何脱口而出那一句?顺畅得仿佛发生过似的。 怪了。 她想再瞧一眼。 “姜锦娘!” 沈湛冰冷厉喝。 姜锦瑟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屋后,她关上房门,纳闷地嘀咕:“不就是看两眼,有什么了不起?” 忽又想到什么,她摊开自己的手,感受着逐渐变烫的掌心,鼻子哼了哼:“倒也不小嘛!” 第八十四章 生财 翌日,姜锦瑟与沈湛在刘婶子家吃早食。 姜锦瑟精神抖擞。 沈湛眼底一片压青,不知道的还当他让人揍了。 刘婶子担忧地问道:“四郎,你昨夜没睡好吗?” 姜锦瑟道:“小孩子哪儿有睡不好的?” 沈湛语气冰冷:“嫂嫂确定我小?” 姜锦瑟呛到了! 刘婶子听不懂二人的交锋,只当叔嫂俩又吵架了。 “先吃早食!” 她打了个圆场。 吃过饭,姜锦瑟让沈湛收拾碗筷。 “不用,我来就好——” “让他做吧,反正不是小孩子了,不得多干点儿活?是吧?小、叔、子!” 姜锦瑟一脸戏谑。 沈湛的耳根子微微泛红,眼神却无比淡定,开始收拾碗筷。 姜锦瑟满意挑眉。 还收拾不了你小子了! “上午什么课?” “上午山长不在,自行做功课。” “那还说什么!” 姜锦瑟伸手一把将沈湛摁坐在木椅上,转身拎过一筐沉甸甸的香料,“啪”地一声尽数倒在桌上,脆声道: “干活儿!” 她将散落的香料一一摊开,按气味与形态细细分类,让沈湛在竹纸上写下每一味香料的名字。 随后取出三张不同的香囊方子与一杆小巧的铜秤。 沈湛负责称料配药。 刘叔在一旁抡着药杵捣药。 刘婶穿针引线缝制素色荷包。 毛蛋仍是将捣好的香粉小心翼翼装入香囊之中。 安排妥当后,姜锦瑟转身进了灶屋。 灶膛内柴火噼啪作响,她添了两把干柴。 待火势旺起来,便起锅倒油,金黄的菜籽油在锅中泛起细密的油泡,香气先一步漫了出来。 她先将炒好的花生剥壳去皮,裹上面粉下锅油炸,捞起来后再熬煮糖浆,琥珀色的糖汁在锅中翻滚。 翻拌均匀后,分出三份来——一份滚上一层油亮的黑芝麻,一份裹上雪白的白芝麻,最后一份则黑白双芝麻相间。 三色糖豆色泽分明,煞是好看。 末了,她又另起一锅,调了咸甜口的酱汁,熬制出一味咸香交织的糖豆。 热气裹挟着甜香、芝麻香与豆香飘出灶屋,堂屋里忙活的几人瞬间停了手,鼻尖微动,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姜锦瑟端着糖豆走进堂屋,让众人尝尝鲜。 刘叔刘婶先是尝了三种芝麻味。 入口嘎嘣酥脆,甜而不腻,芝麻的香气满口生津。 待到尝了咸甜口的,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本以为咸甜搭配会是怪味,没成想入口回味无穷,越嚼越香,一颗接一颗,根本停不下来! 毛蛋看急眼了。 俩大人,咋和小孩子抢吃的? 毛蛋与小栓子更爱白芝麻的。 一人捧着一小碟糖豆,蹲在门槛上嘎嘣嗑得香甜,连最爱的糖葫芦都抛诸脑后。 待所有糖豆晾凉装坛,这边的香囊也缝制得差不多了。 姜锦瑟收拾好摊位家当。 此时日头偏西,集市上的人已少了大半。 她却半点不慌,神色从容。 刚到摊位前,便瞥见不远处的老道长守着香囊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原是姜锦瑟上午未至,道长捡了漏,卖出了几个香囊,此番更是直接将价格压到了九十文一个,心里盘算着—— 这丫头今日必跟着降价,到时候便抓着恶意竞争的由头,好生讥讽她一番。 不料姜锦瑟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稳稳挂出招牌:香囊一百文一个。 道长看愣了,满脸错愕。 这丫头是疯了,贵一文倒也罢了,贵十文,咋会有人买? 果不其然,招牌一挂,几个路过的回头客扫了一眼,便摇着头走开了。 道长心中暗喜! 谁知姜锦瑟不慌不忙,又挂出第二块木牌。 角度刁钻,道长眯着眼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正欲探身去看,偏生有客人上前问价,他只得先应付生意。 不料刚与一位大娘谈妥,旁边便有熟客凑过来,对着大娘低语几句。 大娘瞬间变了脸色,将手中的香囊一扔,扭头往姜锦瑟的摊位跑去。 道长大怒,抬眼一望。 只见方才还无人问津的摊前,竟瞬间排起了长龙。 王吉与刘婶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收钱一个递香囊,井井有条。 而姜锦瑟则坐在一旁支起的小桌后,面前摆着素笺与毛笔,指尖捏着笔杆,垂眸认真地伏案书写。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细致。 那一幕,宛若闹市中一抹恬淡的雅致。 道长按捺不住满心好奇,挤了几次都被人群挡在外面,干脆咬咬牙,跟着排起了长队。 好不容易挪到摊前,姜锦瑟抬眸,勾唇一笑:“呦,这不是师侄吗?怎的也来我这小摊子凑热闹了?莫不是还没回天庭,向你师父请罪?” 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咬牙道:“你少装糊涂!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向姜锦瑟身侧的第二块招牌。 上面赫然写着:购糖豆累计满一百五十文,赠送香囊一个! 再看姜锦瑟面前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账目:张大良购糖豆十文,王大良购二十文,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道长这才恍然大悟。 香囊本就耐耗,不是日日要买的物件。 小丫头这法子,看似是送香囊,实则是用糖豆拴住了所有回头客,让大家常来光顾,比自己一味降价卖香囊高明了百倍不止。 他心中又妒又气! 这丫头的鬼点子层出不穷,每次自己以为拿捏住了她,她总能想出更刁钻的主意。 这般聪慧,他生平仅见。 此次是姜锦瑟头一回正经售卖糖豆,她笑着对排队的客人道: “今日初售,回馈老客,糖豆二十文一斤,买半斤送一两,买一斤送三两,四色口味均可自选。” 道长当即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道:“你这奸商!一斤糖豆竟卖二十文,心也太黑了!” 不等姜锦瑟开口,方才扔了香囊的大娘便抢先说话了: “你当初卖香囊,二两银子一个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奸商?” 道长梗着脖子道:“我如今只卖九十文一个!” 大娘嗤笑一声,指了指姜锦瑟的第二块招牌:“人家姜姑娘还白送香囊呢!” 这特么是白送么? 买糖豆的一百五十文,让你们吃了?! 呃,好像真是吃了……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连坛底的碎渣都被人买走。 围观的百姓见姜锦瑟不仅手艺好,还能写字记账,个个啧啧称奇,纷纷赞叹这般聪慧能干的女子实属少见。 待到收摊时,集市已近散场,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妇局促地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书信,满脸不好意思。 姜锦瑟见状,温声问道:“二位是有何事?只管说。” 那汉子搓着手,腼腆道:“姜姑娘,我们夫妇二人都不识字,这是我儿子从外地寄来的家书,想劳烦您帮忙念念……” 姜锦瑟接过书信,轻轻展开,朗声念了起来:“爹娘亲启:儿在外一切安好,衣食无忧,劳作顺利,无需二老挂心。家中田地劳烦爹娘照看,保重身体,勿要操劳过度。儿已于信中约定,五月初便启程归家,与爹娘团聚。就此搁笔,儿敬上。” 念罢,夫妇二人喜极而泣,拉着姜锦瑟的手一个劲地道谢,眼眶通红。 一旁的王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满是欣慰与赞叹,走上前由衷道:“姜姑娘,您不仅手艺好,心更是善,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姜锦瑟笑了笑,将书信叠好交还夫妇,继续收拾摊位。 上辈子被人骂了十几年的毒后、妖后,这一世竟然有人夸她是好人。 她啊,从不是善类。 一旁的刘婶子心里总犯嘀咕,怕账目有差,执意要姜锦瑟再帮她核对一遍。 姜锦瑟接过账本,细细划过每一笔记录,最后抬头笑道:“婶子,一共九百零七文,分毫不差。” 刘婶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憨憨的笑。 王吉在一旁打趣道:“婶子如今是越来越能干了,这账算得比掌柜的还精。” 刘婶子连忙摆手:“哪是我能干,是你俩教得好!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做梦也没想到能攥着这么多铜钱,心里头踏实得很。” “那是自然,”王吉笑着道,“跟着姜姑娘,咱们只管踏实往前走,往后挣的只会比这更多,等着享福便是。” 刘婶子忙不迭点头,嘴里连声应着“那是那是”,转念又想起什么,微微蹙起眉,叹了口气: “只是话说回来,这糖豆的生意,终究是不如香囊啊。香囊一日能挣二三两银子,咱这一锅糖豆卖得底朝天,也还不到一两银子,差得远呢。” 姜锦瑟弯眼浅笑:“婶子放心,糖豆的生意日后只会越来越好,甚至能比香囊赚得多。” 刘婶子猛地一愣,满脸难以置信。 姜锦瑟这般说,绝非无的放矢。眼下这小镇兵荒马乱,并不算富庶,香囊昂贵,本就是投机的营生,其价值远不及售价,更何况小镇里既有财力买香囊、又有真实需求的人本就不多。 这生意若放到府城、京城,或许能做得兴旺。 但在此处,终究难成长久之计。 对小镇的百姓来说,十文钱半斤的糖豆,才是薄利多销的活路。 香囊不是日用之物,一个至少能用十天半个月,买一次便要许久再复购。 而糖豆不同,今儿吃完明儿还想买,尝完原味尝芝麻味,换着花样吃,需求源源不断。 薄利多销的生意,最能滚出复利。 日子久了,自然比单靠香囊卖高价更稳赚。 刘婶子怔了怔,虽仍觉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这阵子姜锦娘带来的惊喜还少吗? 如今的锦娘,在她眼里就是个小福星。 锦娘到哪,福气就跟到哪。 姜锦瑟则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吉:“王吉,你日日来我这儿帮忙,自己的生意可别耽搁了。” “没耽搁!没耽搁!” 王吉挠了挠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语气里满是庆幸。 “我不是说了嘛?自打帮姜姑娘搭把手卖过一回山货,我就再也没剩过菜,再也没有卖不完的时候,连带着从前压货的那些零碎,都顺顺当当出了手!” “那就好。” 姜锦瑟说道。 话音刚落,刘婶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锦瑟问道:“婶子在笑什么?” 刘婶子道:“我是笑自己这山望着那山高!往常村里旁人做生意,一日能挣上一百文,那就是走了大运、烧了高香的好事!如今咱们倒好,一天卖了九百多文,眼看着铜钱落了一布袋,我反倒还嫌不如香囊挣钱,真是不知足啊!” 一旁的王吉闻言,连忙笑着到:“那是因为婶子您如今见过大场面了!跟着姜姑娘见惯了一两、二两的进账,眼界自然高了,这是福气!” 刘婶子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转头看向姜锦瑟:“说来说去,还是托了锦娘你的福!若不是你,我老婆子这辈子也碰不着这么多铜钱,更别说跟着挣银子了。” 姜锦瑟笑了笑,将今日的抽成一一清点出来,递到王吉手中:“王吉,这是你的那份,收好。” 待王吉接过,她又对刘婶子道,“婶子,咱们先去书院。” 走到半路,她忽然顿住脚步,指了指对面的摊子,说道:“婶子,四郎和黎朔惦记街口那家的烧饼许久了,劳驾你帮我去买几个。” “好嘞!”刘婶子一口应下,快步走过街道。 姜锦瑟则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旁僻静的巷子。 她停下身形,背对着巷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出来吧,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玄色锦袍衬得那人身姿愈发金贵,正是萧良辰。 待他走近,姜锦瑟转过身,眼底波澜不惊:“萧公子,你跟踪了我一路,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这话萧良辰已经问过一遍,姜锦瑟也答过了。 可此刻,他却沉声道:“我是问你的真实身份!”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说道:“萧公子手下能人无数,何妨自己去查?” 萧良辰自然是查过的。 正因为查过,他才愈发困惑。 一个看似在乡野土生土长的小丫头,怎会懂制香、懂账目、懂人心,甚至还藏着那般不简单的手段? “萧公子若只是想查我的来历,未免多此一举,后会有期。” 说罢,她径直往前,打算离开。 就在她与萧良辰擦肩而过的刹那,萧良辰忽然开口: “你救的那个人,是个天大的麻烦。我奉劝你,赶紧把人送走,远离是非!” 姜锦瑟仿佛未曾听见,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萧良辰的心腹侍卫快步现身,低声问道:“公子,这丫头实在不识抬举,要不要属下——” “放肆!”萧良辰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谁也不许动她!” ? ?两章合在一起了,大家食用愉快~ 第八十五章 太傅 姜锦瑟带刘婶子去了书院。 刘婶子很是忐忑,一会儿理理棉袄的褶皱,一会儿摩挲一下袖口的补丁,连头发也不动声色地顺了顺。 姜锦瑟笑着对她说:“婶子,放心,没事的。” 刘婶子一个泥腿子,哪敢进书院这等高等学府,讪讪道:“锦娘,要不你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话音刚落,书院的小厮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姜姑娘!” 随后他瞧见了姜锦瑟身旁的刘婶子,好奇地问道:“这是——沈郎君的娘亲?” 刘婶子慌忙摆手:“不不不,不敢不敢!”她一个泥腿子哪敢做秀才娘? 姜锦瑟介绍道:“这是刘婶子,他是富贵,平日里很关照四郎。” 富贵笑着打了招呼:“刘婶子。” 姜锦瑟拿出一个炊饼递给富贵。 富贵笑着收下。 姜锦瑟带刘婶子去山长的斋馆。 “婶子,你先在四郎的屋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刘婶子道:“去吧去吧,不必管我。” 姜锦瑟走后,刘婶子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十分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一柜。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以及一些沈湛的功课,还有几本被翻得泛黄的书籍。 而在床尾的竹篓里,则堆着沈湛的换洗衣裳。 姜锦瑟去给霍惊渊换药。 霍惊渊的伤口没那么疼了,正因如此,他不大甘心一直在床上躺着。 然而姜锦瑟叮嘱他不许下地,他也只能日日在床上挺尸。 “无聊啊,无聊啊……” “今日感觉如何?” 姜锦瑟的声音乍然在头顶响起,霍惊渊黯淡无光的眼底,瞬间光彩重聚。 “你来啦!” “方才说什么呢?” “没什么。”霍惊渊糊弄过去,回答道,“我好多了,伤口没那么疼了。” 姜锦瑟道:“既然没那么疼了,那便下地走走吧。” 霍惊渊不动。 姜锦瑟问道:“怕疼?” 霍惊渊犹豫片刻,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姜锦瑟心道,总比那种死要面子的孩子省心多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糖豆:“走一圈,一颗糖豆。” “我才不稀罕呢,这玩意谁没吃过?” “看来不需要糖豆,那便直接走吧。” 霍惊渊:我是这个意思吗?! 另一边,沈湛与黎朔下了课。 黎朔一边收拾书袋,一边骂骂咧咧地嘀咕:“老头也忒能讲了,一节课上那么久,我肚子都饿了。小师弟我先回屋了。” 他拎了书袋,往自己屋走,几步后发现沈湛一直跟在后头。 他指了指对面:“小师弟,你的屋在那边。” 沈湛道:“我知道。” 黎朔一把勾住沈湛的肩膀:“啊,我知道了,你想去我那边坐坐?小师弟是不是越来越喜欢师兄了?” 沈湛面无表情地把他的爪子扔了下去。 二人一进屋便瞧见姜锦瑟正搀扶着霍惊渊缓慢踱步。 姜锦瑟专注而认真。 霍惊渊则是疼痛却没退缩,咬着牙关,额头渗出薄汗。 沈湛没有说话。 黎朔眸子一亮:“小凤儿你来啦!是不是给我送糖豆来啦?” 他说着,一眼瞥向桌子—— 硕大的海碗里居然躺着两颗油润润的双芝麻糖豆! 居然有两颗!你敢信吗? 他伸手去拿。 不料另一只手比他的动作更快,抓了糖豆便一把塞进自己嘴里。 看着腮帮子鼓鼓的霍惊渊,黎朔当即炸毛了! “霍惊渊,你睡我屋子就算了,还吃我糖豆,你给我把糖豆吐出来——” 杨小妹在杨家后边埋了几十个铜板,她想去瞧瞧有没有被人挖走。 正巧姜锦瑟没忙完,于是让刘婶子和她一道回去,进村了也能有个掩护和照应。 黎朔一脸得意地对姜锦瑟说道:“小凤儿,你为何留下?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姜锦瑟勾唇一笑:“是啊,舍不得你……” 黎朔眼睛亮得放光! “……的抄书。” 黎朔黑了脸。 又是罚抄,又是抄书。 等他写完最后一笔,只觉自己已生无可恋。 姜锦瑟拿着抄书去了书斋。 书斋老板看黎朔的字迹,笔记工整,书面整洁,是难得的上等佳作,颇为满意,结完账又给了姜锦瑟两本书,并承诺往上加一两银子。 姜锦瑟一口应下。 躺在小竹床上的黎朔,脊背一阵发凉。 “怎么总感觉有人在暗算我……” 夜半三更,所有人陷入沉睡,书院寂静一片。 黎朔与霍惊渊白日里累坏了,夜里睡得宛若小猪似的,雷打不醒。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潜入书院,进了山长的斋馆,用刀柄撬开门栓,无声无息地走到霍惊渊的床前。 霍惊渊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忽然自梦中惊醒。 然而他刚一睁眼,黑衣人便取出一方沾染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他口鼻。 霍惊渊瞬间昏了过去。 黑衣人将霍惊渊背在背上,不曾想刚出书院后膝弯便遭到一击! 他单膝跪地,背上的霍惊渊也摔落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姜锦瑟抓起霍惊渊背在背上,转身就走! 她没回书院。 因为今晚的书院于霍惊渊而言,已是危险之地。 黑衣人在身后穷追不舍,自己背着一个人定是甩不掉他的。 既如此,姜锦瑟索性将霍惊渊放在一旁,一拳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已至面门。 他仓促横臂格挡,“咔嚓”一声脆响,手臂竟似被震得发麻! 姜锦瑟左手扣住黑衣人的手腕,右手一记借力打力,猛地将人摔向旁边的乱石堆! 黑衣人闷哼一声,翻身跃起,腰间短刀出鞘如寒星,直取姜锦瑟面门。 姜锦瑟不闪不避,侧身滑步,刀尖擦着她的鬓角飞过。 她却趁机欺身近前,手肘狠狠撞在黑衣人的心口。 “呃!”黑衣人痛呼一声,攻势顿缓。 姜锦瑟得理不饶人,膝盖顶向他的小腹,紧接着一掌拍在他的后颈。 黑衣人轰然倒地,再难起身。 然而危险并未就此停下。 更多的黑衣人四面八方而至。 眼见就要将姜锦瑟与霍惊渊团团围住,一辆马车快速驶来,急急停在姜锦瑟身前。 车帘被掀开,赫然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是你?” 姜锦瑟皱眉。 颜焕说道:“上车。” 姜锦瑟没动。 颜焕劝诫道:“纵然你有几分身手,然对方人多势众,你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逃不掉的,只有跟我走才有一线生机。” 姜锦瑟仍一动不动,满脸警惕。 颜焕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放心,我绝无恶意,只想把他全须全尾送回京城。” 姜锦瑟到底是带着霍惊渊上了马车。 颜焕的侍卫留下,与黑衣人缠斗。 霍惊渊靠在姜锦瑟肩头昏睡,垂落的发丝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 颜焕打量完他,又打量姜锦瑟,与萧良辰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姜锦瑟唇角微勾:“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颜焕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姜锦瑟“扑哧”一声笑了:“颜三公子是在忌惮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村姑,倒也不必如此瞧得起我。” “我只是……” 颜焕的话说到一半,姜锦瑟猛地抬手一击手刀,将他打晕。 姜太后从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在别人手里。 她背着霍惊渊,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逃了。 二人刚跑出没多远,便被另一波蒙面杀手追上。 十余条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的荒草中窜出,手里的弯刀泛着冷冽的寒光,瞬间封住了姜锦瑟的所有退路。 “杀!”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低喝,数道刀光同时斩来! 姜锦瑟将霍惊渊往背上一紧,踩着碎石向后急掠。 “叮!” 弯刀与她从颜三那儿顺来的软剑相撞,火星四溅。 姜锦瑟手腕一翻,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向她的肩头。 姜锦瑟不闪不避,竟硬生生受了这一刀,衣袍碎裂,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渗出。 她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形一矮,从那人胯下钻过,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腰! 然而身后又有一刀砍来,姜锦瑟旋身避开。 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背着一个大男人持久缠斗,她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臂早已酸麻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却带着寒意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让开。” 姜锦瑟心头一震。 是萧良辰! 只见萧良辰白衣胜雪自小巷穿过,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走。” 萧良辰开口。 姜锦瑟没有犹豫,转身没入了萧良辰来时的那条巷子。 既然他走过,必定是清理干净了。 “萧世子这么做,萧侯爷知道吗?” 为首的蒙面杀手阴恻恻地问道。 萧良辰面无表情:“不干你们的事。” “那萧世子,得罪了!” 双方瞬间交缠在一起。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正是萧良辰的两名心腹暗卫。 一人手持双匕,一人长剑出鞘,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不过片刻间,便已有五六名蒙面杀手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为首的蒙面人深深看了一眼萧良辰,眼神复杂,最终咬牙下令:“撤!” 杀手们如潮水般退去。 危机解除,其中一个暗卫上前一步,对着萧良辰沉声道:“公子,侯爷若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萧良辰语气坚定地说道:“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姜锦瑟背着霍惊渊在夜色中飞快奔走。 没走多远,第三波刺客虽迟但到。 前两波人出手时虽狠厉,却总下意识避开她背上的霍惊渊,显然是想捉活的。 而眼前这波身着玄色劲装,领口绣着极淡的墨色纹路,脸上蒙着暗纹玄色纱巾,只露出一双双淬着寒毒的眼睛的刺客,每一刀都精准朝着她背上的霍惊渊招呼。 招招致命,分明是要置霍惊渊于死地。 姜锦瑟咬了咬牙。 霍惊渊啊霍惊渊,京城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前世的霍惊渊确实是在江陵府遇害了,这一世,她绝不让他重蹈覆辙! 刀光冷冽,破空之声此起彼伏,姜锦瑟强提一口气,再次挺身迎上。 可她背着霍惊渊,又经前番激战,体力早已透支。 她的招式不得已慢了下来。 一个持刀的蒙面刺客眼中见状,立即刀锋一转,朝她与霍惊渊齐齐斩来! 这一刻,生死悬于一线—— 她若想避开,只能丢下霍惊渊。 她若想护住霍惊渊,就只能挨下这一刀。 她若扑过去挡刀,便能救下人,自己却必被劈成重伤,当场殒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破空之响,骤然自黑夜中惊起! 不待姜锦瑟看清是什么,那名扑来的刺客已被一支短箭正中胸口。 箭力猛得惊人,“嘭”的一声将整个人重重掀飞出去,狼狈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其余刺客皆是一怔,攻势骤然顿住。 谁在偷袭?! 刺客四下张望。 夜色深沉,长街黑寂,竟是看不到半个人影。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短箭如雷霆般破空而来。 这一次的箭势更快,更准,更狠! 一箭一人,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精准射中刺客的要害。 惨叫声接连响起,刺客们成片倒下。 姜锦瑟瞳孔微缩,瞬间认出这绝非普通弓箭。 这应当是——短弩! 哪怕是前世她身为太后,识遍天下兵器,也从未见过如此神速、力道如此惊人的短弩。 麻雀大小的柳镇,究竟来了多少厉害之人? 最后一个刺客也倒下,姜锦瑟才背着霍惊渊,强撑着站起身。 她目光警惕地望向沉沉夜色。 夜风拂过,街旁的树木在反射着清冷月辉的青石板上婆娑成影。 深处静悄悄的,传来一阵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姜锦瑟看着逐渐现身的那人,不知怎的,突然有了片刻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巍巍宫墙,金碧辉煌的宫阙之下,那个手握重权、气场滔天的沈太傅,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眉眼间的清冷,周身的肃杀,竟与此刻眼前的那道气息,隐隐重合。 ? ?又是四千字的大章!大家食用愉快~ ? p.S.太傅今天帅不帅? 第八十六章 落定 “嫂嫂。” 一声清冷却恭敬的唤,将她硬生生拉回现实。 姜锦瑟缓缓回神,视线落定在少年脸上。 这人并不是前世的沈太傅。 是她这一世的小叔子,十五岁的沈四郎。 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息,目光落回那柄弓弩:“这弩,哪来的?” “黎朔做的。” 沈湛收弩,语气平淡无波。 姜锦瑟神色微顿。 原是黎朔。 她从前只当他手巧,却不知,他竟能造出这般凌厉的凶器。 前世黎朔未走仕途,此生大抵也不打算步入官场,否则不会三番五次拒绝颜家的邀请。 “此地不宜久留。” 她迅速收敛心神,弯腰便要背起昏迷的霍惊渊。 不曾想一动,左肩的伤口骤然崩裂。 热意浸透衣料,疼得她眉峰微蹙。 沈湛递过一瓶金疮药。 姜锦瑟接过,转身背对着他,利落上药包扎。 等她再转回来,霍惊渊已经稳稳落在少年背上。 十五岁的少年,身姿挺拔,肩背已见开阔。 从前那个被她笑称“小瘦猴子”的四郎,竟已长成这般风姿卓然的模样。 她平日力气胜他,此刻负伤,倒也不勉强。 “得尽快找个藏身之处。” 她四下望了望,一时竟不知该前往何方。 原主没出过村子,她对镇上的了解也仅限于沈湛和做生意的几个地方。 “跟我来。” 沈湛开口。 姜锦瑟不疑。 他在镇上书院读书,熟门熟路,理所应当。 一路沉默,约莫半个时辰后,叔嫂二人背着霍惊渊抵达破庙。 庙门腐朽,一推便发出吱呀声响。 神像倾颓,蛛网密布,风从破窗灌入,卷起地上碎草与尘沙。 月光从屋顶裂痕漏下,落在霍惊渊苍白的脸上,照得他唇色愈发浅淡。 沈湛将人放在干草堆上。 不知是脱力还是其他,他几乎是半放半丢的。 姜锦瑟正在环顾四周,没瞧见沈湛差点儿摔坏她的病号。 她确认隐蔽安全,才回头看向沈湛。 佛像前,少年垂眸静立,神色沉静。 经历厮杀,面对危局,不见慌乱,不见紧绷,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镇定。 她心头微讶。 这般心性,实在太过老成。 “你如何知晓此处?” 她问道。 “逃荒——” 话音未落,他停住。 姜锦瑟抬眸看他。 他淡淡说道:“书院学生逃荒至此,回院提及,我记下了。” “哦。” 姜锦瑟不再多问。 两人皆不点灯,怕引来追杀之人。 破庙内一片昏暗,只剩呼吸声轻轻起伏。 霍惊渊昏迷未醒,气息微弱。 姜锦瑟靠在柱边,闭目养神,神色从容。 上辈子刀光剑影、生死倾轧都一一走过,这点困境,不足以让她慌乱。 沈湛则守在霍惊渊身侧,身姿如松,一言不发。 安静不过片刻,庙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衣料轻擦,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规整与从容。 姜锦瑟睁眼,与沈湛目光一触。 沈湛抬手,按在背后的弩上。 庙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涌入,照亮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羊脂玉佩,发丝整齐,眉目清俊。 正是方才被姜锦瑟劈晕的颜焕。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提灯笼,光照不偏不倚,恰好照亮庙中三人,却不显得咄咄逼人。 姜锦瑟的目光越过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影。 算上这二人,二十个高手。 真是好大的手笔。 姜锦瑟淡淡一笑:“颜三公子,别来无恙啊。” 颜焕走进庙内,目光依次掠过霍惊渊、沈湛,最后落在姜锦瑟身上。 “沈娘子真是玩的一手过河拆桥的好本事。” 姜锦瑟笑意不减:“都是烧刀子,装什么御酒佳酿?” “你不信任我,我能理解。” 颜焕语气平和,瞧不出半分怨念,“你是为霍少主安危考量,我不怪你。” 姜锦瑟抬眼:“管你怪不怪,和我有甚关系!” 颜焕并不动怒,只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干草堆上的霍惊渊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颜家与霍公乃是世交,也是为数不多知晓霍惊渊真实身份的,若非如此,霍大帅也不会拜托颜家打探他儿子的下落,颜家答应了霍公,一旦找到他儿子,立即送归霍府。” 姜锦瑟上前一步。 “是吗?”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颜公子既受霍公所托,可有霍公信物?” 颜焕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此乃霍伯父亲笔手书。” 姜锦瑟将信笺拿了过来,展开一瞧。 确为霍大帅笔迹。 “为何没有帅印?” 她问道。 颜焕蹙眉道:“帅印乃是调军所用,岂可用于私信?” 姜锦瑟把信笺还给他:“无印无记,一字一纸,做不得数。” 颜焕转头看向沈湛。 十五岁的少年,面对颜家嫡子,竟无半分局促。 此子心性,不输这个小娘子。 “你是山长的弟子,你应当清楚我所言不虚。” 沈湛毫不客气:“不清楚。” 姜锦瑟双手抱怀,目光扫过霍惊渊:“他此刻昏迷,不能言,不能动。你此时带他走,是救他,还是趁虚劫人?” 颜焕正色道:“沈娘子多虑,我颜家与霍家世代交好,断无加害之理。” “世交二字,最不可靠。” 姜锦瑟淡淡道,“你口称护送,却无实证。我若将人交予你,他日这小子醒转,不认,我如何交代?” 颜焕沉默一瞬,缓缓道:“沈娘子还是信不过我。” 姜锦瑟不咸不淡道:“你有哪点值得我信任?” 颜焕正色道:“我奉劝沈娘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姜锦瑟冷笑一声:“你若硬来,便试试看。” 颜焕身后仆从脸色微变,上前半步。 沈湛指尖一动,弓弩已握在手中。 颜焕抬手,制止仆从。 他依旧保持着温雅姿态,语气却重了几分:“沈郎君,沈娘子,我不知你们是如何遇上霍少主的,你们护人心切本没有错,可你们非霍家人,带着昏迷的霍家少主,只会引火烧身。追兵一至,你们自身难保,又如何护他周全? “你们将少主交我,我保他平安,也保你们无事。霍公日后知晓,必记你们一功。” “不必。”姜锦瑟抬手打断,“我们护得住,用不着旁人代劳。” “你们护不住。” 颜焕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霍少主的行踪已不胫而走,追杀他的各方势力已至。这柳镇内外,皆是眼线。你们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真等追兵围堵,你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姜锦瑟的左肩。 “何况你受了伤,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你们。我无意与你们为敌,只希望将人送回霍府。” 姜锦瑟笑了笑:“颜公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动刀兵,只用几句话,便想将人带走。” 她再往前一步,气势不弱半分。 “我只问一句——你今日带少主走,是送往霍府,还是送往你想送的地方?” 颜焕不答,只淡淡道:“沈娘子不必揣测,我所言句句属实。” “属实不属实,你心里清楚。” 姜锦瑟道,“人不醒,你休想带他离开半步!” 双方僵持,气氛紧绷如弦。 颜焕不怒不躁,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可那股势在必得的压迫感,却一点点漫开。 沈湛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追杀我们的人,一个也没追来,你却能精准找到破庙,你说,这是为何?” 颜焕神色不变:“我一路循着痕迹而来,何错之有?” “无错。”沈湛道,“只是太过凑巧。” 他不再多言,只握紧弓弩,往前走了几步,与姜锦瑟并肩而立。 不是挡在她身前,更不是躲在她身后。 “我最后问一次——你们交,还是不交?” 颜焕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不交!” 姜锦瑟话音刚落,破庙外骤然涌入数道黑影。 正是昨夜那批不死不休的刺客——身着玄色劲装,领口绣着极淡的墨色纹路,脸上蒙着暗纹玄色纱巾。 姜锦瑟微微眯眼。 居然还有? 当先二人直扑霍惊渊,余下几人横扫全场,连颜焕身边的护卫也一并斩于刀下。 闷哼声接连响起,两名颜家护卫当场倒地,再无气息。 其余护卫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厮杀成一团。 颜焕面色一沉,看向姜锦瑟:“这是江湖上以绝杀闻名的不归阁杀手,只接死令,从无失手! 他们今日目标,是霍惊渊的命。你还要与我对抗?不想枉死刀下,就把人交给我!” 说话间,一名刺客已突破护卫,直扑霍惊渊。 颜焕挥袖格挡,与刺客缠斗一招。 他刚回头,后半句尚未出口—— 一道寒芒骤然闪过。 姜锦瑟的匕首直刺刺客心口。 噗嗤一声,匕首没入。 她手腕一拧,利落拔出。 血溅三尺,几点猩红溅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 月光下,她眉目冷凝,一身锐气。 那股杀伐威压沉沉压下,连颜焕都心头一震。 这般凛冽气势,便是家中最威严的祖父,也未曾给过他。 沈湛立于一侧,弓弩在手,箭无虚发。 他与姜锦瑟一远一近,一射一刺,配合得天衣无缝。 姜锦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稍纵即逝,没能捕捉。 刺客接连倒地,攻势顿挫。 可厮杀未歇,庙外又涌进第二波刺客。 颜焕攥紧拳头,神色凝重:“今日怕是真难走掉了!” 便在此时,庙门外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雷闯入。 男子身形高大,面容冷硬,眉骨突出,眼神如鹰隼,腰间佩一柄长刀,刀身沉稳,一看便是顶尖护卫。 他步而至,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后排几名刺客连反应都不及,便已身首分离。 一招定生死! 武力之强,令人叹为观止。 姜锦瑟喃喃:“……好厉害的身手!” 颜焕也瞧出此人不能招惹,当机立断:“我们走!” 他带着残存护卫抽身而退。 破庙内只剩姜锦瑟、沈湛,与昏迷在地的霍惊渊。 男子看了眼草垛上的霍惊渊,确定了霍惊渊还活着,立刻将目光落在姜锦瑟与沈湛的身上。 “挟持少主者,死!” 他不辨不问,拔刀便斩。 姜锦瑟炸毛:“我们是好人呐!” 男子的刀风凌厉,直劈二人面门。 沈湛发动弓弩,箭矢离弦而出。 男子挥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箭尖被劈飞。 姜锦瑟抽剑迎上,招式利落,却因负伤,动作慢了半分。 男子认定两人是拐走霍惊渊的恶徒,出手毫不留情。 眼看刀锋对着沈湛落下,一道身影骤然冲入庙内。 “住手!” 男子的招式顿住。 秦武快步上前,横身挡在姜锦瑟与沈湛身前,面色冷峻:“玄戈,他们是护主之人,不是敌人!” 被称作玄戈的男子,眉头紧锁:“你如何在此?” “霍公命我暗中护送少主。” 秦武自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玄铁令牌,“此乃霍公亲令,可证二人清白。” 玄戈接过令牌,仔细核验,收刀抱拳:“在下鲁莽,误会二位。” 姜锦瑟撇撇嘴儿:“霍大帅手底下的人,就只会口头道谢、口头致歉吗?” 玄戈愣住。 姜锦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银子啊!” 玄戈认真地蹙了蹙眉:“我没带银子。” “那你一路上衣食住行是怎么弄的?!” “抢。” 姜锦瑟:“……” 玄戈看向秦武:“何时启程回府?” 秦武沉默一瞬,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霍惊渊身上,片刻后,缓缓移向姜锦瑟。 他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旁人不懂的了然。 “现在就走。”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他醒了,就舍不得走了。” 玄戈不再多问,小心翼翼抱起霍惊渊,动作轻稳。 秦武最后看了姜锦瑟与沈湛一眼,转身跟上。 脚步声渐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破庙内,重归寂静。 风依旧穿窗而过,草屑轻扬。 姜锦瑟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庙门,神色微凝。 身旁,沈湛静静站着。 月光落在二人肩头,洒下凉薄清辉。 一切,尘埃落定。 姜锦瑟忽然伸出手,暴跳如雷: “你大爷的!诊金还没给呢!秦武!你给姑奶奶回来——” ? ?小姜姜:哀家好气呀!!! 第八十七章 记忆 一百两银子没捞着也就罢了,给霍惊渊抓药反倒花去好几两。 扣去做生意的本钱,离凑齐沈湛一百一十两束修银,还差整整五十两。 钱没凑够,反倒越差越多。 姜锦瑟嗷呜一声哭出来—- 她的脑海里登时蹦出两个小人儿。 第一个叉着腰喊:别管那死对头啦,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第二个晃着小铲子劝:管!必须管!留着他将来给你养老!天底下还有比压榨死对头更划算的事吗? 两个小人儿当场掐作一团。 第二个一铲子把第一个拍飞了…… 几日后,姜锦瑟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接着做糖豆的生意。 “这几日你上哪去了?这么多天不出摊,可等死我们了!” 一个大婶儿说。 姜锦瑟笑了笑,说道:“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几日。” “小丫头瘦了哩。” 另一个大娘说。 一旁的刘婶子心疼得不行。 劈个柴,把自己的肩膀给划伤了,没歇个三两日,便出来做生意,怎么劝也劝不住。 劈柴是姜锦瑟告诉刘叔刘婶的借口。 “锦娘,你坐着,我来。” “婶子,我的肩膀已经没事了。” “下次劈柴可得当心些,不对,你下次别劈柴了,让你叔去劈。” “好啊。” 如姜锦瑟所料,香囊生意渐渐淡了,糖豆反倒越卖越火。 接下来好几日,她人还未到,摊前早已排起长队。 王吉索性搁下自己的小菜摊子,专心跟着姜锦瑟卖糖豆。 刘婶子也练出了一副生意人模样,称糖豆时手脚麻利,得心应手。 忙到脚不沾地时,刘叔也会过来搭把手。 毛蛋和小栓子更是成了镇上常客。 俩孩子搬个小板凳往旁边一坐,抱着糖豆嘎嘣脆地啃。 吃得越香,路过的孩童越馋,糖豆生意反倒愈发兴旺。 转眼一月之期将近,姜锦瑟把糖豆利润和黎朔抄书的银子拢在一处算,给沈湛的束修还差整整二十两。 她往床上一瘫,整个人都蔫了。 二十两……她上哪儿凭空变出二十两去? 这日刚卖完糖豆,正收拾摊子,卢老板忽然寻了过来。 姜锦瑟颇有些意外。 卢老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不远处的毛蛋和小栓子身上,迟疑着开口: “姜小娘子,这俩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儿子吧?” 这么年轻便有这么大的娃了? 很不可思议啊! 姜锦瑟刚要否认,小栓子仰起头,脆生生冲她喊了一声: “娘!” “不许乱叫,我要是你娘的话,谁是你爹?” 小栓子一扭头:“爹。” 沈湛缓步走来。 姜锦瑟:“……” 沈湛缓步走到摊前,目光淡淡扫过卢老板,微微颔首示意。 卢老板也连忙拱手回礼。 姜锦瑟眉梢一挑:“你来做什么?” “黎朔抄好的书,托我送来。” “他怎么不自己来?反倒劳你跑一趟,耽误了功课可怎么好?” 姜锦瑟立刻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急,“乡试近在眼前,今年又多了不少劲敌,你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谁都不能耽误她的养老大计! 刘婶子跟王吉去买做糖豆的面粉,此刻不在摊前。 姜锦瑟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糖葫芦摊,对沈湛道:“你带他俩去那边逛逛。” 沈湛应声,牵起两个孩子便走。 卢老板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姜锦瑟开口询问,他才猛地回过神。 “卢老板今日寻我,可是有要事?” 卢老板定了定神,笑道:“我来是想问一句,小娘子可有兴趣,随我去一趟江陵府?” 又是江陵府。 姜锦瑟对那地方印象深刻,当即问道:“去江陵府做什么?” “江陵府三年一度的香会即将开坛,”卢老板道,“我瞧小娘子心思灵巧,或许能在会上寻到些机缘。” 香会。 姜锦瑟前世在深宫也曾听过,乃是品香、斗香、赏香的雅集,云集天下制香高手与文人墨客,顶级香料、珍稀香方层出不穷。 只是她从前困于宫墙,从未有机会亲眼一见。 倒不妨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从中寻到一条生财之路。 她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 “我去。” 卢老板一喜:“那小娘子何时方便动身?” “随时。” “好!”卢老板爽快拍板,“那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我原本还打算等你几日,既然你得空,自然是越早越好。” 当晚,沈湛与姜锦瑟一同回村,主动帮她背了大半袋面粉。 姜锦瑟乐得轻松。 毕竟,压榨死对头是一件无比愉悦的事。 到刘家吃晚饭时,姜锦瑟在饭桌上说起要去江陵府香会的事。 刘婶子愣了愣,问道:“啥是香会啊?” 姜锦瑟言简意赅道:“就是当地商会办的大集会,专门比香、品香、卖香,全天下厉害的制香人、读书人都会去,热闹得很,也能做生意。” 刘叔刘婶听得眼睛发亮,只觉得这小丫头实在厉害,竟能去府城那种大地方参加这般高级的集会。 可高兴归高兴,二老很快又皱起眉,满心担忧。 刘婶子道:“太远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可不行。” 刘叔道:“卢老板虽是镇上的知名老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不放心。”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沈湛道:“四郎是读书人,是不是也能去?” 刘婶子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他不能去。” “我可以去。” 姜锦瑟与沈湛同时开口。 二老古怪地看了看他俩。 你们……要不要统一一下意见? 姜锦瑟抬头看他,眉头微蹙:“你去做甚?乡试在即,别耽误功课。” 沈湛不紧不慢地说道:“山长托我去府城办些事。” 姜锦瑟哼了哼:“他能托你办啥事儿?” 黑心老头儿,专坑自己人! 沈湛道:“山长让我三缄其口,不得外传。” 姜锦瑟撇了撇嘴儿:“切,神神叨叨的。” 刘叔道:“让四郎去吧,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刘婶子也道:“是啊,锦娘,你一个人去,我们实在不放心。” 姜锦瑟狐疑地看了看沈湛:“你确定不是想逃课?” 沈湛云淡风轻地说道:“你见过哪个第一想逃课的?” 姜锦瑟无法反驳。 小栓子立刻蹦起来,拽着姜锦瑟的衣角喊:“栓子也去!栓子也去!” 刘婶子连忙拉住他:“不行,小孩子在家待着。” 小栓子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巴巴地伸着小手扑向姜锦瑟。 姜锦瑟一把将他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腿上,轻声哄道: “乖,我去去就回,给你带府城最好吃的糖糕、蜜饯、糖葫芦,回来还给你做新糖豆,好不好?” 哄了好一会儿,小栓子才总算点头。 姜锦瑟一抬眼,撞见毛蛋也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黑亮黑亮的。 她故意逗他:“怎么?你也想要抱抱呀?” 毛蛋脸一僵。 姜锦瑟冷哼一声:“这么大个人了,我才不抱你呢!” 毛蛋冷冷撇过小脸! 刘叔刘婶被逗笑。 小栓子虽不懂,但也十分卖力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当夜大家便忙着收拾行李。 刘婶子往她包袱里塞了满满一袋干粮,刘叔帮她捆好香料,姜锦瑟自己带了些碎银与换洗衣物。 第二日一早到了镇上,姜锦瑟先去买香料,沈湛回书院收拾东西,两人约好在卢老板的铺子门口汇合。 等沈湛赶到时,铺子旁站着的却不止卢老板一人。 他目光一落,看见旁边还立着个背行囊的身影,竟是他的师兄——黎朔。 沈湛眸光骤然一沉。 他盯着黎朔背上的行囊,问道:“你也要去府城?” 黎朔大摇大摆走过来:“是啊,小凤儿不放心你,特意让我跟着去府城照顾你!” 沈湛握拳:“谁用人照顾了!” 众人收拾妥当,一行人再次踏上前往府城的路。 此次同行共五人——姜锦瑟、沈湛、黎朔,卢老板与他随身的一个药童,外加两名赶车的车夫。 为了稳妥省力,卢老板雇了两辆骡车。 一辆坐卢掌柜与药童,一辆载姜锦瑟、沈湛、黎朔,行李与货物则分置两车,不挤不乱,刚刚好。 骡车轱辘碾过土路,缓缓驶离镇子。 车厢内晃悠悠的,黎朔忽然凑近姜锦瑟,挤眉弄眼,笑得一脸狡黠: “小凤儿,可有带糖豆呀?” 姜锦瑟眼皮都没抬:“没有。” 黎朔虎躯一震:“怎么又没有?出门在外,啥都可以不要,糖豆不能不带呀!你是不是诓我的?打算一会给我个惊喜?” 这回是真没有。 姜锦瑟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饼子递给他。 黎朔眸子一亮! 小凤儿烙的饼也顶顶好吃的! 他伸手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脸直接皱成一团! 这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干得咽不下去,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不会是刘婶子烙的饼吧?” 黎朔快哭了! 苍天啊,大地啊,你们就不能盼着点儿我好吗? 此次三年一度的香会,设在江陵府城西的香云楼—— 一处临着护城河、占地极广的园林式楼阁,历来是城中雅集、商会集会的首选之地,闹中取静,气派开阔。 与一月前相比,江陵府早已换了模样。 上月战火刚歇,街头还透着几分萧条,商铺关门,行人稀疏。 如今街道整洁,酒肆茶楼尽数开张,挑子幌子迎风招展,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半点看不出刚经历过动荡的痕迹。 因香会将至,天下制香师、文人墨客、香料商人齐聚于此,城中客栈早已爆满。 为了省钱,卢老板选了一处离香云楼略远、却干净安稳的小客栈。 进店一问价钱,姜锦瑟心中暗自点头——比上次他们来考书院入学时便宜太多。 彼时住在府学附近,一间房要四五百文,如今这里一间房只需二百文,划算得很。 卢老板干脆要了四间房: 他与药童一间。 两名车夫一间在最外侧,方便看行李。 沈湛与黎朔一间,在中间。 最里头最安静安全的一间,留给了姜锦瑟。 晚饭简单却实在,几碟小菜,一盆热汤,再配上店家蒸的软乎白饭,比路上的干粮强上百倍。 众人饿了一路,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天色尚未全黑,几人便结伴出门闲逛。 香会尚未正式开坛,可提前抵达的人早已挤满了香云楼周边。 街道两侧摆满了临时的香摊,空气中飘着沉香、檀香、安息香的清润气息,往来之人衣着讲究,谈吐文雅,不乏腰佩香囊、手持香串的雅士。 更有几队高鼻深目、卷发虬髯的异域商人,牵着骆驼,驮着一箱箱来自西域、南洋的奇香异料,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望。 灯火初上,香雾缭绕,人声鼎沸。 姜锦瑟站在街角,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恍惚间回到了前世的京城。 她再也不是曾经的姜太后了。 也再没人带她偷偷出宫,为他戴上面具,与他在热闹集市把臂同游。 等等,她在想什么? 她何时出过宫? 何时戴了面具? 何时与人把臂同游? “呜哈!”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突然跳到姜锦瑟身前,摆着无比夸张的姿势,极力做出吓唬状。 姜锦瑟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对方摘了面具,苦大仇深地说道:“不是吧?小凤儿,这样也没吓到你吗?” 姜锦瑟呵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她顿住,回过头摘下了黎朔再次带回脸上的面具。 是一张鬼面獠牙面具,青黑底色,眼窝深陷如空洞,两颊刻着狰狞纹路,嘴部呲出尖利交错的獠牙。 阴森可怖,邪气逼人。 姜锦瑟一瞬不瞬地看着它。 是错觉吗? 为何感觉有点儿眼熟? 又一时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好啦好啦,我要把面具还给小师弟了!” 黎朔伸手拿回面具,随后坏坏一笑:“不过,如果小凤儿有糖豆的话,我也可以—-” “没有。” 姜锦瑟淡淡打断,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朔端详着手里的面具,自言自语:“小凤儿真没带糖豆?” 沈湛迎面走来,黎朔拿着面具问他: “小师弟,你干嘛要买个这么丑的面具?” ? ?两章合在一起了,大家食用愉快~ 第八十八章 风波 夜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闹声此起彼伏。 忽然,一道身影慌慌张张撞到了姜锦瑟。 小伙子约摸十七八岁,撞了人,忙拱手致歉: “对不住,姑娘,你没事吧?” 姜锦瑟温声道:“我没事,不必放在心上。” 小伙子如释重负:“姑娘真是善心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快步没入人潮,片刻后拐进了旁侧的幽深小巷。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脸上的憨厚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精明算计的表情。 “傻子!” 他得意洋洋地掏出从姜锦瑟身上顺来的钱袋,“一瞧便是外乡人,这盘缠带的不少啊,够沉的!” 然而他打开钱袋一瞧,傻眼了,里头哪有什么盘缠? 全是一堆硬邦邦的小石头! 他又摸向自己的怀中,发现自己贴身藏了许久的钱袋,竟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巷口处,姜锦瑟指尖掂着两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挑眉。 路边小摊罗列的皆是寻常香料,品质参差不齐,真材实料与以次充好的混杂一处,鱼龙混杂。 这些不过是街边谋生的商贩,并非明日香会上真正的制香高手,代表不了香会的真正水准。 念及此处,姜锦瑟对明日的香会,反倒多了几分真切期待。 身旁卢老板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热闹景象,长长一叹,满是感慨:“真是恍如隔世啊。” 姜锦瑟侧头看他:“卢老板上一回参加香会,已是许多年前了吗?” “是啊,约莫九年了。” 卢老板眼中泛起几分涩然,忆起往事满是唏嘘。 “早年我也一腔热忱,年年都乐意赴会,可次次参与,都未曾拿到过好名次。我出身偏远之地,手头掌握的香方本就不多,在那些出身名门的制香师面前,微不足道得很,时常遭人当众嘲笑。久而久之,便再也没勇气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姜锦瑟身上,语气轻缓,“这一次,我竟又鼓起勇气来了,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何,或许……是因为有你在吧。” “哟,这不是卢老板吗?” 一道轻慢戏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破了二人的交谈。 姜锦瑟与卢老板抬眸望去。 只见迎面走来一人,年约五十,大腹便便,满面油光,一双小眼睛眯成细缝,神情傲慢,浑身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视。 他身侧立着一位书生,相貌堂堂,眉目清俊,眉宇间自带读书人的清高孤傲。 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厮。 卢老板眸光微凝,还是拱手挤出笑意:“郑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确实多年不见了。” 郑老板上下打量他,语气刻薄至极,“前两届香会都没见你人影,我还当你早关门歇业,不干这一行了呢。” 他的目光骤然一转,落在卢老板身侧的姜锦瑟身上,瞬间滞住。 姜锦瑟为赴香会特意换了装束—— 一身淡蓝色束腰罗裙,衬得身姿亭亭玉立,腰肢纤细;外罩同色软缎斗篷,更显气质清灵。 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单髻,余下长发垂落肩头。 未施粉黛,却容色倾城,眉目如画,美得干净纯粹又夺目,叫人一眼望去,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这位是?”郑老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 卢老板脸色一沉,上前半步稳稳挡在姜锦瑟身前,语气郑重:“郑兄,不得冒犯!” 他被人嘲讽几句,多是默默忍下,从不与人争执。 可此刻察觉到对方对姜锦瑟的轻蔑与不轨,他半点儿退让都无。 姜锦瑟向来是人敬一尺,便还人一丈。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清脆脆,毫无怯意:“师傅,这便是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位届届参加香会,届届拿不到名次的郑老板?” “你!”郑老板气得肥膘一颤。 卢老板愣在原地。 这一声“师傅”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暖得他心口一热。 他瞬间会意,姜锦瑟是在替他撑腰解围,当即顺着话头道:“锦娘,这位是你郑伯父。” 姜锦瑟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敷衍,连眼神都未曾多给:“哦,郑伯父。” 郑老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而摆出几分得意: “我可不像你,最近两届香会,我可是顺利入围的!” 这香会规矩严苛,先有初选筛去滥竽充数、技艺不精之人,唯有通过初选,方能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才是真正的高手云集。 能站在那里的,要么是地方上小有名气,要么是手上真有绝艺。 卢老板为人忠厚老实,做生意童叟无欺,可论香方新意与独门技艺,确实略逊一筹。 姜锦瑟语气平静无波,一针见血:“不知郑伯父这两届入围,可拿到了什么名次?如此狗眼看人低,定是前十之内吧?” “你!你你你你!” 郑老板气结,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本以为师徒二人听见“入围”二字,便该满脸惊羡、恭敬有加。 谁知对方非但不捧,还反过来嘲讽他! “一个偏远小镇来的香铺,也敢瞧不起人?” 他身旁的苏文轩见状,开口便是两句讥讽,文绉绉间满是清高: “燕雀安知鸿鹄志,井蛙难与语海天。” 分明是讥讽二人不知天高地厚。 郑老板立刻拍手叫好,趾高气扬地介绍: “这位可是咱们府学的才子,苏文轩苏公子!今年刚通过府学的入学考试,前途不可限量!” 话音刚落,一旁一直沉默的沈湛从容对道:“萤虫岂比明月光,斥鴳休笑鲲鹏翔。” 苏文轩脸色微微一变,握扇的手指紧了紧。 郑老板听不懂其中文墨高低,只看苏文轩神色不对,便知湛这书生,文采半点不弱。 他素来最爱结交文人墨客,以此抬高身份——商人地位低微,能攀附上有学问的读书人,脸上便有光彩。 可今日,面子却没挣起来。 郑老板脸上挂不住,语气越发刻薄:“卢老板,我若是你,便老老实实守着你那小破铺子,不花这冤枉银子,跑出来丢人现眼。就你这水平,初选都未必能过,还想入围?” 正争执间,一阵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护卫开路,护着一位中年制香师缓步而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严肃,眉眼冷峭,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气场。 沿途一众制香师见了,纷纷停步,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郑老板也连忙收敛气焰,垂手躬身,不敢放肆。 待那人行过,郑老板才转头,看向依旧一脸平静、毫无反应的姜锦瑟一行人,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 “哼,真是井底之蛙!连吕大师都不认得?” “这位吕大师,乃是咱们江陵府数一数二的顶尖制香高手!上届香会一举夺得第二,这一届,人人都默认榜首非他莫属!如今他的名声,早已盖过上一届的魁首了!” 姜锦瑟望着吕大师远去的背影,微微沉吟。 吕大师……莫非是前世的吕仲平? 她在深宫之中,曾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号。 吕仲平最擅清和雅香、安神定气类香品,尤擅调制助眠、静心、醒神的宫廷用香。 当年还曾专门为后宫娘娘进献过独门秘制的凝露香,是有真才实学的顶尖调香师。 没想到,她在重生之后,遇到的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对手,竟是他。 一旁沈湛也望着吕大师的背影,若有所思。 “哎——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我知道了!你们是在等我!” 黎朔举着个刚买的面具跑了回来。 方才的冲突他半点儿没赶上。 “嗨,不用特意等我!” 没人理他。 姜锦瑟、沈湛、卢老板三人齐齐转身就走。 黎朔伸着手僵在原地:“哎?我这不回来了嘛!怪我怪我,那面具摊子排队的人太多,难买得很……我错了,下次我快点儿,行不行?” 他嘀嘀咕咕地跟在后面,一路追了上去。 又走了数十步,姜锦瑟忽然停下脚步。 沈湛侧眸:“怎么了?” 姜锦瑟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前方那人,轻声道:“你看那人身上穿的,可是府学的统一衣饰?” 沈湛目光一扫,淡淡开口:“那人是陆怀远。” 姜锦瑟微微惊讶:“他就是陆怀远?今年府学乙榜第一的那个陆怀远?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沈湛平静道,“出考场时,听旁人这般唤他。” 姜锦瑟轻轻颔首,低声自语:“你们书院,这次来的人倒是不少。”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前方,并非因为陆怀远的衣着与身份,而是他身侧一道纤细身影—— 一位身着浅紫色衣裙、面上覆着一层薄纱的女子。 女子只露出一双眉眼,眼型极美,瞳色清澈,目光宁静如水,透着一股看淡世事的淡泊与悠远。 整个人气质清冷,不食人间烟火,身上带着淡淡的疏离,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倒像一汪深山寒泉。 黎朔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哇了一声:“小凤儿,你快看!来了个跟你一样的女制香师!” “你怎知她是制香师?” 姜锦瑟问道。 “你看她腰间!” 黎朔抬了抬下巴,“那挂的木牌,是不是和卢老板腰间那块一模一样?那是香会准入的牌子!” 姜锦瑟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黎朔叉着腰,得意洋洋:“怎么样,还是我细心吧?哈哈哈!哈哈哈!” 姜锦瑟:“颜焕。” “我靠啊!” 黎朔一蹦三尺,躲在了沈湛身后。 他探出脑袋,见卢老板憋笑憋得不行,他恍然大悟自沈湛背后走出来,无比受伤地看着姜锦瑟: “小凤儿,你骗我。”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男子上前拦住了那紫衣女子,出言搭讪。 女子却只淡淡垂眸,并未理会。 那人脸上顿时挂不住,语气立刻轻慢下来: “女儿家抛头露面已是不合规矩,居然学男人当制香师,参加香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历来香会,就没有女子参与的先例。我若是你,便趁早收手离去!” 他顿了顿,又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不如,你入我门下,我勉强收你为徒,带你多撑几轮,免得你初试便落选,连内场的门都摸不到!” 紫衣女子终于抬眼,平静地瞥了他一下,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以为自己的话震慑住了她,脸上立刻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挺胸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史浩筹!” “屎好臭?哈哈哈哈——这名儿也取得好!” 史浩筹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来,怒喝:“谁?是谁在此放肆!” 黎朔半点儿不怵,叉腰扬头:“你大爷我!” 这一闹,陆怀远与紫衣女子也一同看了过来。 紫衣女子的目光在姜锦瑟、沈湛、卢老板几人身上轻轻一掠,便平静收回。 陆怀远则与沈湛隔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湛亦淡淡颔首,算作回礼。 史浩筹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姜锦瑟一行人,咬牙放狠话: “你们、你们、你们——明日都给我等着!” 说罢,他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灰溜溜地掉头走了。 姜锦瑟看也没再看他:“逛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回去吧。” 卢老板连忙点头,看向沈湛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之前认错人的愧疚,客气问道:“二位郎君可要再逛一逛?” 他已知眼前沈湛便是姜锦瑟口中的那位小叔子。 一想到当日闹了个大乌龙,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沈湛道:“回去。” 黎朔立刻举手:“我想逛!我还没逛够呢!” 姜锦瑟、沈湛、卢老板三人齐齐转身,迈步就走。 黎朔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几人的背影拔高声音喊: “喂!我说我想逛啊——我想逛!你们怎么回事啊?!这儿还有个人想逛呢!!!我的意见不是意见啊?!” “你们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我认真的,我撂挑子不干了,我真回小镇了!” 姜锦瑟对沈湛道:“想吃糖豆吗?” 黎朔唰地闪到姜锦瑟身旁,无比严肃地说道: “香会之行,奉陪到底!” ? ?两章合一起啦,今天的更新早早哒! 第八十九章 选拔 次日天刚蒙蒙亮,黎朔怀里揣着串还带着糖霜与香气的糖葫芦,一脸生无可恋地进了香云楼。 今日是外场比试,楼前早已人头攒动,各路制香好手、看热闹的百姓、各香铺的掌柜伙计挤得水泄不通,沿街排起长龙,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外场共设三关,过者方能晋级下一程。 第一关是辨香识材。 考官将各色香材、香料、合香碎末混作一处,或装入香囊,或封成香丸,不标一字。 考生只许用眼观、鼻闻、手触,报出香名、产地、年份、真伪,是否掺假、掺了何物。 这一关专刷半吊子与只会死记配方、不识原料的滥竽充数之辈。 十人中倒有七八人要折在此处。 卢老板上前领取号牌,正巧撞上郑老板。 郑老板皮笑肉不笑,开口便带刺:“卢掌柜,今日可得仔细些,可别第一关都过不去,平白惹人笑话!” 语罢,他斜眼扫向卢老板身后—— 沈湛一身文人装束,昨夜便见过。 黎朔则穿得松松垮垮,一身木匠短打,吊儿郎当,怎么看也不像是精通制香之人。 郑老板笑得越发张扬:“你们香铺,就只来了师徒两个?这般寒酸,也好意思来参加香会?” 姜锦瑟眉眼弯弯:“郑伯父,贵铺一共来了几位?” “五位。” 郑老板傲然扬头。 姜锦瑟一声轻笑,清脆悦耳:“原来是对自己没信心,才要带这么多人壮胆。不像我师父,有我一个便足够了。” 郑老板的脸色瞬间涨红,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指着姜锦瑟厉声呵斥: “黄口小儿,休得猖狂!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便敢在此大放厥词!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会儿辨香出错,当众出丑,可别哭着求饶!一个女娃娃,也敢妄称制香,简直贻笑大方!” 一旁,昨夜在沈湛手下吃了瘪的苏公子,见黎朔一身落魄模样,不似饱学之士,当即想找回场子,摇头晃脑地吟起了诗: “陋服粗衫登雅场,空携糖串敢称香。” 众人刚要哄笑。 黎朔抱着糖葫芦,张口便怼,语气又冲又野: “衣冠未必真风骨,烂石焉能挡瑞光!” 诗句利落,气势更胜一筹。 姜锦瑟心中微惊,不由对黎朔刮目相看—— 难怪能被山长收入门下,此人若去参加科举,只怕也是沈湛旗鼓相当的劲敌。 苏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猪肝色,狠狠一甩衣袖,羞愤离去,独留郑老板僵在原地。 其他掌柜身边,无不跟着秀才、相公,附庸风雅,抬高身价。 郑老板本是请苏公子来撑场面,如今文人一走,他便只剩一身商人铜臭,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郑老板又气又窘。 黎朔抱着糖葫芦,往他手里的号牌瞥了一眼:“喂,你这一百多号,排后边儿去,别插队!” 一句话,直把郑老板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往后站。 队伍缓缓前移。 姜锦瑟目光一扫,瞥见人群中一道熟面孔—— 正是昨日对蒙面女子出言不逊的史浩筹。 不多时,便轮到史浩筹考第一关。 考官端上三碟混香碎,沉声道:“三碟混香,各辨主料、产地、年份、掺假比例。” 史浩筹上前,一一看、闻、摸,片刻便开口: “第一碟,为檀香碎混木屑,主料是印度老山檀,年份五年,掺了三成槐木碎。 第二碟,为沉香混药渣,主料是海南沉香,年份三年,掺了两成当归渣。 第三碟,为降真香混松香,主料是广西降真香,年份八年,未掺假,只是品相稍次。” 考官一一核验,分毫不差,点头道:“全对,过关。” 过得如此轻松自如,看来史浩筹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姜锦瑟继续张望,却不见昨夜那蒙面女子的身影。 想来,要么已通过第一关,入了内场,被屏风隔开;要么便是今日未曾前来。 不多时,轮到了姜锦瑟。 考官从匣中取出一枚密封的老香丸,装入香囊递来。 一见此物,考官脸色微变,暗自摇头。 这是今日第一关最难一题,寻常男制香师都未必答得全,偏偏被这位年轻姑娘抽中。 只能说是运气不佳,怨不得旁人。 考官正色道:“此丸密封,不可开拆,只许闻。报出:主料、窨制时长、炮制工艺。” 那香丸呈深褐色,质地紧实,包在素色香囊中,气息沉而不扬。 众人皆以为姜锦瑟要卡壳。 只见她轻轻将香囊凑到鼻尖,只一嗅,便从容开口: “主料为崖柏配零陵香; 窨制时长,六十天; 炮制工艺,先蒸制,再窨花。” 考官猛地一怔,随即面露惊色,拱手道:“姑娘……全对!一丝不差!” 周围排队之人纷纷诧异。 “考官何故如此惊讶?” 一人问道。 考官叹道:“此乃本场第一关最难之题,寻常老手都难辨全,这位姑娘一闻便破,实在令人钦佩!” 不远处的郑老板却不屑冷哼:“不过是蒙对罢了,有什么好惊的?是骡子是马,进去遛遛便知,第二关,她可没这般好运气!” 旁人也多是附和,只当姜锦瑟是侥幸,不信一名女制香师能胜过男子。 姜锦瑟不多言语,领着沈湛、黎朔、卢老板,转身绕过屏风,进入第二关。 此处人数已比第一关少了大半。 院子空地上摆着六张圆桌,每桌一位考官,领号牌者依次等候,考进一人,再进一人。 姜锦瑟一眼瞧见史浩筹。 他桌前那半炷香已快燃尽,人却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显然这一题难度极大,直到姜锦瑟上前,他仍未答出。 姜锦瑟不再看他,敛神静气,专心应对自己的考题。 第二关,名为闻香断方。 共三题:闻基础合香,报君臣主料;闻香气,断炮制工艺;闻气息,辨主治功效。 难度比第一关足足高出十倍。 偏偏姜锦瑟好似运气不佳,竟又抽中了第二关最难的一题。 卢掌柜只瞧了眼考官骤然凝重的神色,心便猛地一沉,暗叫不妙。 ? ?还有一章,在机场疯狂码字o(╥﹏╥)o 第九十章 难题 黎朔未曾留意此间细节,快步过去,俯身凑近姜锦瑟耳畔,一脸不怀好意地低笑道: “小凤儿,你答慢些。” 姜锦瑟抬眸,眸中带着几分不解。 黎朔斜睨了一眼角落里坐立难安的史浩筹,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我要嘲笑他!若是你答得太快,他顺顺利利进了下一关,我可就没乐子寻了!” 考官锐利的目光当即扫了过来。 卢老板心头一紧,连忙踩着小碎步上前,一把将黎朔拽到一旁,急声道: “哎呦我的黎郎君,你可万万不可再惊扰沈娘子选拔了!若是叫人误会她作弊,那是要直接取消参选资格的!” “竟这般严重?” 黎朔随意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知道了知道了。” 一旁沈湛眉目肃然,对他道:“师兄若是坐不住,不如去拜访山长老人家?” “我才不要!” 黎朔撇了撇嘴,一脸不乐意! 老头儿如今就在江陵府,他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肯主动去见? 臭师弟! 整日就会拿老头儿威胁他! 沈湛不再理会他,目光转而落回姜锦瑟身上。 她依旧静静跽坐于席上,身姿端直如松,纹丝不动。 可那垂眸若有所思的模样,全然不似在刻意拖延等史浩筹淘汰,反倒像是想到了什么,沉于思绪之中。 暖融融的日光自窗棂斜斜洒落,轻覆在她素净的面庞与肩头。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慵懒不羁、散漫随性的模样,周身竟生出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尊贵气韵。 她眉目清泠如寒玉,神色沉静而严谨。 如芝清冷中带着贵气,沉静中藏着锋芒,更是隐隐散发出一股仿佛睥睨众生的强大气场。 便在此时,郑老板一行人掀帘而入。 他此番带来五位制香师,第一关便折损三人,此刻身后仅余两人相随,那位被他重金结交的苏公子更是踪影全无。 郑老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领着仅剩的两位制香师排入等候队列,自己则退至卢老板身侧的等候区域静候。 黎朔眼尖,一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当即嘲讽出声: “呦,这不是郑老板吗?来时浩浩荡荡五个人,如今竟只剩两位了?第一关便淘汰了三位,看来贵铺的制香手艺,也不过如此嘛!” 郑老板本就心头窝火,被黎朔这般当众讥讽,脸色更是难看,当即冷声道: “黎小郎君说笑了,我好歹还剩两位制香师能继续参选,不像你们——香烛都已燃去半截,她却端坐不动,半分答案也答不上来,依我看,这一关她必被淘汰!” “淘汰?” 黎朔嗤笑一声,语气轻慢,“郑老板眼界未免太浅,我家小凤儿那是胸有成竹,不急着作答,哪像你带来的人,半桶水晃荡,刚入第一关便折戟沉沙,说出去,怕是要叫整个江陵府的香行笑掉大牙!” “你!” 郑老板气得胸口起伏,“她若是胸有成竹,为何迟迟不语?分明是运气耗尽,答不上考题!我看她就是来滥竽充数的!” “充不充数,也比你手下人连第一关都过不了要强。” 黎朔挑眉冷笑,“郑老板还是多操心操心你那两位仅剩的制香师吧,别待会儿连第三关的门儿都摸不着,白白丢了脸面。”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黎朔口齿伶俐句句占优,直把郑老板气得面色涨紫,几乎要呕血当场。 就在争执不休之际,一道激动至极的大呼猛地打断了二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这题怎么答了!” 发声之人正是史浩筹。 他额角布满细密冷汗,衣衫后背早已被紧张浸透。 方才香烛即将燃尽,他只差半步便要落得淘汰下场,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 此刻终于勘破答案,整个人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考官抬眸看向他,沉声示意:“作答。” 史浩筹定了定神,连忙高声答道: “第一题,此香君臣主料为——君沉香,臣檀香! 第二题,此香工艺为煮制! 第三题,此香功效为安神助眠!” 考官微微颔首:“答案无误,通过。” 史浩筹长长舒出一口气,喜不自胜,连忙躬身行礼。 一旁黎朔见状,瞬间黑了脸。 嘲笑失败,不开心! 考席对面,考官见姜锦瑟依旧垂眸不语,香烛已燃去大半,便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并无半分轻视女子之意,只是带着几分惋惜: “姑娘若是一时答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此考题本就……极难。” 郑老板一听,当即抓住话头,尖声奚落:“什么极难?不过是她本事不济,才觉得难罢了!考官不妨将她的考题当众念出来,叫大伙儿瞧瞧,究竟是题难,还是人无能!” 考官沉吟片刻,终究朗声念出姜锦瑟的考题,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第一题:闻失传古方《瑞脑清氛香》,一炷香内报出完整君臣佐使与炮制工艺; 第二题:闻三层变香,辨明每一层主料及合香逻辑; 第三题:闻瑕疵合香,指出错料、错工艺、错配比。”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连正要迈步进入下一关的史浩筹都猛地顿住脚步,满脸惊愕地回头—— 这考题,与他所考的全然不同!难度更是天差地别! 这哪里是外场普通制香师的考题? 分明是内场高阶香师才会遇上的难题! 考官莫不是弄错了? 众人议论纷纷,皆觉此考过于严苛。 考官却神色平静。 每一关之中,本就藏着一至两道最难考题。 会被哪位制香师抽中,全凭运气,绝非刻意刁难。 郑老板也愣了一愣,随即又冷笑起来:“就算题难,答不上来便是答不上来,技不如人,何必找这般借口!” “闭上你的臭嘴!” 黎朔大骂回去。 沈湛望着姜锦瑟,眸光微凝。 黎朔急坏了:“小师弟,你懂香料不?这题当真有那么难?” “难。” 沈湛不假思索地答道。 黎朔虎躯一震:“不是吧,小师弟,这么干脆?不带犹豫一下的?” 小凤儿啊小凤儿,你不会答不上来吧? 姓郑的大肥猪会笑死我们的!!! ? ?二更来噜! 第九十一章 通关 考官温声提醒:“姑娘,时限将至,请作答。” 姜锦瑟微微颔首,清声开口: “第一题,瑞脑清氛香。” “君:海南沉香三钱;臣:老山檀二钱、藿香一钱;佐:佩兰五分、零陵香五分;使:龙脑二分。 工艺:泉水煮三个时辰,茉莉窨香九日,最后以文火炼香而成。” 满场皆是一静。 连见多识广的卢老板都怔住了。 郑老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考官不敢相信她当真答出来了,不由得问道:“我且问你,何为君臣佐使?” 姜锦瑟不疾不徐地答道:“君臣佐使,君为主料,臣为辅料,佐为佐料,使为引料。君定味、臣增香、佐去腥、使串味。” 黎朔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君臣佐使。” 姜锦瑟并未停顿,继续答第二题: “第二题,三层变香。 首层主料为柏木,取其清冽醒神; 二层主料为沉香,取其厚重定心; 三层主料为安息香,取其温和调和。 三层由清入稳、由稳入和,是为层层递进、清稳相合之逻辑。” 考官眼底的惊讶之色更甚。 姜锦瑟清眸微抬,从容道出最后一题: “第三题,瑕疵合香。 错料:多添丁香一味,性烈过燥,破了整方温雅之性; 错工艺:窨香不足五日,香气浮于表面,未能入骨; 错配比:安息香多一分,檀香少一分,调和失度,香韵杂乱。” 最后一字落下。 全场死寂。 …… “恭喜姑娘,通过最后一关,这是你的令牌。” 最后一关的考官,将一块香檀木牌递到了姜锦瑟面前,“内场香会在三日后的辰时。” 姜锦瑟接过,轻声道了谢,问道:“今日全场没有比我手气更糟糕的了吧?” 外场一共三关,她有两关抽中了内场级别的题。 唯独第三关的题还算正常。 考官唏嘘一笑:“说起来,前边儿倒真有个,抽中了第二关与第三关的最难题。第一关与第三关只有一道最难的题目,第二关是两道,姑娘抽走了第一关的最难题,那人抽中了第三关的最难题,第二关你们则是一人一道。” 姜锦瑟微微挑眉。 怪了,竟有人和她的手气一样。 …… 一行人刚出香韵楼,郑老板就叉着腰站在门口,趾高气扬地望着他们走来。 “哈?这么快就出来了?想必是通关失败了吧!” 他嗤笑一声,“第一关是你运气好,蒙对了。第二关那方子本就失传,考官都未必知晓正确答案,依我看,那就是道送分题。但第三关,你的运气总该耗尽了吧?” 姜锦瑟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淡漠。 沈湛径直从她手中取过令牌,随手抛给黎朔。 黎朔一把接住,当即蹦起身,将令牌明晃晃地举到郑老板眼前,嚣张得不行: “没过?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哎呀呀,是谁带了五个制香师,到第二关便全军覆没了啊?我真怀疑前两届是咋进的?不会也是运气好吧?” 郑老板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吼道:“你少得意!内场全是顶尖高手,就你们这种从偏远地界来的小铺子,到时候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我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黎朔挑眉一笑,语气轻飘飘却扎人,“你还是赶紧卷铺盖回家,少在这贻笑大方!” 郑老板气得倒仰,胸口剧烈起伏。 说来这回真不是他带的人水准不够,而是今年的题目明显比往年难上许多。 他们运气差,抽中了偏题难题,这才折戟沉沙。 要怪,只能怪老天不帮他! “哼!” 他狠狠一甩袖,转身就走。 “郑老板?”黎朔刚想开口。 郑老板大手一挥,头也不回地怒喝:“你给老子闭嘴!” 砰——!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撞在路边一个泔水桶上,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栽了进去。 黎朔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刚想提醒来着,你又让我闭嘴……唉。” 郑老板:“……!!” “哎呀,终于出了口恶气,今儿真是双喜临门呐!” 黎朔叉着腰,笑得春风满面,眉眼都透着畅快。 “小凤儿、小师弟,我知道一家顶顶好的羊肉铺子,走,我带你们去吃,就当是给小凤儿庆祝一番!” 一旁的卢老板连连点头,心情大好,当即朗声开口:“今儿这顿我请!” 黎朔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吊儿郎当笑道:“活该你发财啊,卢老板!” 卢老板此刻激动得难以言表。 他参加了这么多届香会,头一回拿到踏入内场的资格。 方才看见告示榜上赫然写着“卢记香铺”四字时,只觉得心口滚烫,眼眶都有些发热。 “哎哎哎,卢老板,不就吃一顿饭吗?你咋还肉痛得快哭了?” 黎朔见状赶忙说道,“大不了我少吃点儿羊肉——三碗,啊不行,五碗……就五碗!” 卢老板激动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湛与姜锦瑟缓步跟在二人身后。 姜锦瑟一路沉默,似在思索。 “在想什么?”沈湛轻声问。 姜锦瑟回过神,沉吟道:“原来这香会比试,竟是这般模样,比我想象中要正式许多,也难上许多。” “我瞧嫂嫂应付自如。” 姜锦瑟当即一叉腰:“那是因为你嫂嫂我有本事!” 沈湛淡淡“哦”了一声,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知嫂嫂何时学了这一手制香的本事?莫非又是哪位舅舅?” 姜锦瑟眨了眨眼:“不行啊?” 沈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似轻笑也似冷笑: “嫂嫂家真是藏龙卧虎——有干木匠的,有制香的。瞧嫂嫂这身手不凡,想来还有位练家子、习武的。我倒是对嫂嫂的娘家,越发好奇了。” 姜锦瑟一本正经地说道:“等你功成名就,我带你回我娘家!” 沈湛脚步微顿:“我跟你……回娘家?” 姜锦瑟扬起下巴:“怎么?让你跟我回娘家,不愿意啊?” 第九十二章 巧遇 “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让你跟我回趟娘家怎么了!你不跟我回去,那么些东西,谁拿!” 沈湛嘴角一抽:“哪儿有随意带男子回娘家的道理……” 姜锦瑟眉梢一挑,双手背在身后:“是你说了不跟我回娘家的,他日见不着我神通广大的舅舅们,别怪我没带你!” 沈湛:“……”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姜锦瑟已然大步流星冲到前面,追上黎朔问道:“你对江陵府很熟?” “那当然!”黎朔拍着胸脯,“想当年我可是在这儿混得风生水——” “水什么?” 姜锦瑟问。 “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我来过几次,总之你要是问哪儿有好吃好玩儿的,找我准没错!” 姜锦瑟摆摆手:“我要去买些香料,但我想要的香料,寻常铺子未必有卖。” 黎朔闻言两眼望天,抓了抓后脑勺:“香料铺子啊……不知道!” 卢老板若有所思:“我倒是知道几家,是我往常进货之处。” “慧月斋。” 沈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老板道:“啊……我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家香行,开了三代了,许多极其稀有的香料,在那儿都能寻到,不比京城的铺子差。只是太贵了,去的人少。” “你是怎么知道这间铺子的?”姜锦瑟狐疑地问沈湛。 沈湛面不改色地说道:“山长学识渊博,各行各业都有涉猎,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曾有人送过他慧月斋的香料,是我亲自接待的。” 黎朔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还有人给老头儿送香料?何时?我怎不知……” 一行人边走边问路,一个时辰后,终于站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铺子前。 门楣上“慧月斋”三个字笔力遒劲,门口挂着两串沉香木挂饰,风吹过便散出清雅香气。 姜锦瑟一脚踏进门,径直走向柜台:“老板,你这儿可有寒潭石髓?”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手朝内间指了指:“去那儿找找,没有就是卖完了。” 姜锦瑟二话不说,迈步就朝内间走,一眼便瞧见玉格最上层摆着一块白色的石头。 这便是寒潭石髓了。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琉璃瓶的冰凉触感,另一只纤纤玉手横空而来,与她同时摁在了瓶子上。 姜锦瑟扭头一瞧,来人竟是那日在香韵楼外见过的紫衣女子,一身绣着暗纹兰草的紫裙,气质清冷。 “这块香料,我要了。” 姜锦瑟淡淡说道。 紫衣女子指尖未动,声音平静无波:“我也要了。” “是我先问的老板,理应归我。” “香行之中,向来价高者得。姑娘若是想要,不妨出价试试。” 黎朔在一旁看得兴起,凑到卢老板耳边嘀咕:“这姑娘看着不好惹啊,小凤儿怕是遇上对手了。” 卢老板点点头:“瞧这气派,定是哪家名门闺秀,家底不薄。” 老者瞥了瞥二人,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出价吧。” 紫衣女子率先开口,语气淡然:“五十两。” 黎朔咋舌:“这就五十两?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了!” 姜锦瑟却眼皮都没抬,直接报出一个数:“一百两。” 话音落下,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处事不惊的老板终于抬了抬眼。 黎朔张大了嘴巴,卢老板也面露愕然,唯一还算淡定的是沈湛。 因为他清楚,小嫂嫂身上绝无一百两。 紫衣女子淡淡一笑:“姑娘倒是阔绰。” 姜锦瑟唇角微勾:“我要的东西,从不在乎价钱。只是不知,姑娘还要跟吗?” “你若真能拿出一百两银子,我立即跟一千两。” 姜锦瑟微微眯了眯眼。 倒是个行家,居然一眼识破她在虚张声势。 她也不扭捏,坦然摊牌:“好吧,我确实拿不出一百两银子。” 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不觉得,你仗着家世阔绰,用寻常人负担不起的价钱抢购香料,即便赢了内场比斗,也胜之不武吗?” “什么?她她她也通关啦?” 黎朔瞠目结舌。 卢老板道:“应当是通关了,不然不会来此购买香料。” 这家铺子出了名的贵,谁舍得花那冤枉钱? 紫衣女子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转头看向掌柜,语气干脆:“老板,这香料我要了。” 紫衣女子掏出二百两:“把这块寒潭石髓,分她一半。” 老板把琉璃瓶拿去了屏风后,也不知是用的何种利器,不过眨眼功夫便带着两块切片完整的石髓出来。 两块石髓大小均等,断面依旧泛着温润水光。 他直接把东西往俩人手里一递。 紫衣女子道:“锦盒呢?” 老者:“没有。” 姜锦瑟接过石髓,对紫衣女子道:“多谢。” “不必。”紫衣女子淡淡开口,目光锐利如锋,“三日后的内场香会,我等你。” “好。”姜锦瑟颔首,玩味儿一笑,“你最好别临阵脱逃。” “呵。”紫衣女子发出一声冷声,转身离去。 与沈湛擦肩而过的瞬间,紫衣女子下意识侧头看了沈湛一眼。 而沈湛也恰好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湛微微怔住。 女子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小师弟,你看啥呢?人都走远了!” 黎朔拿手在沈湛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 沈湛回神。 黎朔又凑到姜锦瑟身边:“这姑娘挺奇怪啊,抢赢了还分你一半,难道是想在比试上光明正大打一场?” 姜锦瑟握紧手中的琉璃瓶:“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黎朔又看向她手中的石髓,轻声道:“这玩意儿有何用啊?名字倒是好听,但这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 姜锦瑟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它可不是破石头。” 寒潭石髓大有用处,只是寻常人不知罢了。 她也是前世偶然之间发现的,起初是为了当作药引,后面发现在特定的材料融合,会发出令人叹为观止的奇香。 只是不知,那位姑娘是从何得知它的妙用的? 第九十三章 故人 紫衣女子踏出香料铺,步履看似稳当,指尖却已泛白。 她一言不发地登上那辆垂着暗紫锦幔的奢华马车。 车帘一落,周身所有的镇定瞬间崩裂。 车内只悬着一盏暖橘色琉璃灯,灯影轻轻摇晃,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方才在铺子里那份疏离高冷、从容不迫的气质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剩一身绷到极致的慌乱。 她重重跌坐在软椅上,手心黏腻湿冷,额角沁出的细汗沾湿了鬓发,纤细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仿佛在强行按捺着什么翻涌的东西。 对面的陆怀远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低声关切:“洛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垂着眼,没有应声,只死死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捏得发青。 “可是……没寻到想要的材料?” 陆怀远再度追问。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许久才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轻得发哑: “方才进铺子里的那几人,你可有留意?” 陆怀远摇头:“未曾注意。” 正说着,车外走过几道身影。 他随手挑开窗帘一条细缝,往外瞥了一眼,回头道:“洛姑娘是指他们吗?” 紫衣女子抬眼望去。 只一眼。 灯光下,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个青衣书生打扮的少年,你可认识?”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姑娘说的是沈湛吧。”陆怀远点头,“上月府学招考,他考了一榜第一,只是因故未入学,在江陵也算有些名气。” 沈湛。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女子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的光瞬间冷得像寒潭,再无半分暖意。 陆怀远并未察觉异样,继续说道:“另一位是他师兄黎朔,与颜三公子相熟;余下两人,一位看着像生意人,另一位……” “是他嫂嫂。” 紫衣女子忽然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寒意刺骨。 陆怀远微讶:“洛姑娘认识?”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车内摇曳的灯影,侧脸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格外冷硬。 “洛姑娘,还要继续采买香料吗?” “不必了。”她轻轻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回客栈。” 另一边,姜锦瑟、沈湛一行人走在回程的街上。 自出了香料铺,两人便一路沉默,气氛沉得奇怪。 黎朔在中间来回打转,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说你们俩,从刚才就不对劲,一句话也不说。不会真被那紫衣姑娘吓住了吧?还没比就先认输?挺直腰板,硬气点!” 无人理会。 黎朔唰地凑到姜锦瑟身边,嬉皮笑脸:“小凤儿,你在想什么?” 姜锦瑟淡淡扫他一眼:“想揍你。” 黎朔脸一黑,又窜到沈湛旁边:“小师弟,你呢?” 沈湛目光落在前方巷口,声线平淡:“想让你闭嘴。” 黎朔耷拉着脑袋,灰溜溜绕回姜锦瑟身侧,小声嘀咕: “不说就是想给我买糖豆吃……” 回到住处,姜锦瑟关上门,将那半块寒石玉髓捧在掌心,对着烛光反复端详。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髓微凉的表面,心头疑云越聚越重。 她要做的本是清夜凝霜香。 此香以寒石玉髓为骨,冰苔花出清,雪心草出甘,银桂露出雅,三味香料缺一不可,配方偏门,手法刁钻,整个江陵府都未必有第二人知晓。 可方才在铺子里,她分明在那紫衣女子身上,闻到了冰苔花与雪心草的淡淡余味。 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分明就是同一张方子。 世间怎么会有人,与她的选材、思路、用意完全一致? 紫衣女子的身影不自觉浮现在眼前—— 紫衣素净,身姿窈窕,长发如瀑,即便蒙着面纱,也难掩一身风华。 更奇怪的是,她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一夜,姜锦瑟第一次失眠。 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道紫色身影。 隔壁房间,沈湛同样未曾入眠。 他闭上眼,便是铺子里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眼睛。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明明看上去云淡风轻,可他分明察觉到一丝极淡、却极尖锐的敌意。 那人离开的背影,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从容,更像一场仓促的逃离。 江陵府最奢华的客栈,夜深人静。 掌柜和小二守在柜台前,望着二楼那间彻夜未熄的灯火,窃窃私语。 “贵人往常这个时辰早就歇了,今儿怎么还亮着灯?” “该不会是调香比试落榜了吧?” “胡说八道。” 掌柜压低声音哼了一句,“调香本就是男子的门道,女子能懂什么?看她进门那心神不宁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失利了。” 话音刚落,“笃笃笃”三声轻响,敲在柜面上。 两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褐色锦衣的少年公子立在眼前。 气质清贵,眉眼温和。 掌柜立刻堆起笑:“公子是住店还是用饭?” “找人。”少年开口,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收起银子:“公子要寻哪位?” 二楼客房内。 紫衣女子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缓步走到镜前,一点点理好衣襟,压下眼底所有的纷乱,重新戴上那副清冷疏离的面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她脚步一顿,眸色微冷,缓缓走过去,拿掉门闩,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褐色锦衣的少年唇角微扬,笑意温雅,目光落在她脸上。 紫衣女子的目光凝了凝,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很快便恢复了云淡风轻。 “是你?” 她说道。 萧良辰轻声道:“好久不见,姜小姐。” ? ?这一段卡文卡得厉害,我需要顺顺思路,今天先更到这里。 第九十四章 互换 紫衣女子淡淡问道:“萧世子不好生在京城待着,却跑到江陵府这等战火之地。萧侯爷若知,萧老夫人若知,怕是该担心了。” 萧良辰笑了笑,说道:“那就有劳姜小姐替我瞒着我祖母。” “我凭什么要替你瞒着?” 紫衣女子问道。 萧良辰温声道:“就凭你我两家是世交。” 两家是世交不假,但由于一些陈年旧事,姜家与萧家这些年的走动并不多。 前几月,姜家三小姐忽然大病一场,四处求医无果。 恰巧他父亲认识一名神医,便引荐给了姜家。 数日后姜三小姐如愿醒来。 姜家对萧家感激不尽,又渐渐有了往来。 其实,姜三小姐并非姜家血脉。 她母亲嫁给姜国公做了继室,当时是带着三岁的她一并入姜家的。 姜国公十分疼爱这位继室,连带着对继女也万分疼爱。 不仅给她改名换姓,更把她记上了姜家族谱。 她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刚满五岁。 据说早年她母亲也曾诞下麟儿,可惜不幸早夭。 是以,国公府对如今这位嫡子十分看重。 而这位姜三小姐也因弟弟的出生,在姜家的地位比从前更加稳固了。 有传言,姜三小姐本该被选秀入宫,只不过因江陵府战事,选秀被推迟。 至于推迟多久,便不得而知了。 母亲私底下三番五次叮嘱他—— 姜三小姐是天家的人,自己与她相处一定要谨言慎行,克己复礼。 “看你的样子,似是要出门。” “出去透口气而已。” “在下陪姜小姐。” “不必了,已经透完气了。” 她回到屋里,道:“进来吧。” “这……” “别磨磨蹭蹭了,大半夜找我定是有事。你站在外头说,不如关上门来说。” 萧良辰无奈一笑,进屋合上房门,对姜三小姐道:“我确实是有事找你。” 紫衣女子瞥了眼桌上的茶壶。 萧良辰立即倒了两杯茶。 一杯递她,一杯留给自己。 “有事说事。”她对萧世子道。 萧世子从袖袋中拿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递到她面前。 紫衣女子蹙了蹙眉,只一瞬便恢复了神色。 萧良辰问道:“姜小姐不吃吗?” 紫衣女子道:“太晚了,不想吃东西。” 萧良辰古怪地说道:“这倒是奇了。小时候你为了一包糖炒栗子,大半夜翻墙出去摔伤了腿,结果害我被罚了一顿。我当时明明只是路过,却遭了这等无妄之灾!” 紫衣女子没有说话。 萧良辰接着道:“那这个,姜小姐爱吃吗?”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葱油饼。 紫衣女子眸光动了动:“我说过,太晚了,我不想吃东西。” 萧良辰道:“看来你是想吃这个。” 他将葱油饼放在桌上,把糖炒栗子收回袖袋。 “姜小姐的口味变了许多。” 他笑道,“从前的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吃街边的油腻小食。你一怕不干净,二怕发胖,三是味道太重,影响你调香。” 紫衣女子冷静开口:“如果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大事,你可以走了。” 萧良辰忙道:“别啊……好好好,我不提这些了。每次一说起从前的事,你都不高兴。” 他又掏出一封信函,轻轻放在她面前。 “你弟弟给我来信了,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你在江陵府。他想你了,让你尽快给他回个信。你也真是,出来这么多日,一封家书也不往家里寄,就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紫衣女子:“不干你的事。” 萧良辰道:“可是你弟弟真的很担心你啊。” 从前,他在三小姐面前提起她弟弟时,她眼底总是盛满宠溺。 可不知为何,近来每每提到弟弟,她的眼神都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萧良辰暗暗摇头。 他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紫衣女子展开信函,当着萧良辰的面认真看完,随后还给他:“你替我和小弟说一声,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萧良辰微微错愕:“就这?” 紫衣女子:“怎么?还要我长篇大论吗?” 萧良辰深吸一口气,道:“那倒也不是。” 姜三小姐大病一场后,当真变了许多,连最亲近的弟弟都疏远了。 “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事?”紫衣女子问道。 萧良辰回忆着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江陵府的一个小镇上,见到了一个与你十分相似的人。不是容貌,而是……感觉。” …… 客栈。 黎朔没有吃到炒糖豆,大半夜越想越不开心,直接披了件外衣,砰砰砰地敲响了所有人的房门。 “起来起来!都别睡了!” “黎郎君,这才三更天,您这是……”卢老板揉着眼睛开门,声音里满是困意。 “我不管,我饿了!我要吃宵夜!你们都陪我去!” “明日再吃不行吗?实在困得睁不开眼……” “不行不行!现在就要去!再不去小摊都收了!” 黎朔一边喊一边挨个敲门,嗓门清亮,整条走廊都被他闹得醒了大半。 房间内传出一片骂声。 卢老板被他缠得没办法,呵欠连天,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从屋里出来,没精打采地望着他: “黎郎君,这个时辰,铺子早已关门了,想吃什么,明儿赶早行吗?” 黎朔理直气壮:“我不管,我就要吃!铺子关了,找摊子!摊子关了,你给我做!” 卢老板:“……” 嘎吱一声,姜锦瑟的房门开了。 “我饿了,走吧。” 沈湛看了看她,没反对。 一行人下楼去找吃的。 若是寻常日子,街上是真没吃的了。。 但因香会缘故,五湖四海的人云集于此,不少店铺依旧开着,小摊也依旧摆着。 沈湛去前边买了一个葱油饼,递给姜锦瑟。 姜锦瑟问道:“干嘛?” 沈湛:“嫂嫂不是饿了吗?” 姜锦瑟叉腰,一脸嫌弃地说道:“饿了就给我吃这个?你安的什么心!” “糖炒栗子,新鲜的糖炒栗子——” 前方传来小贩的吆喝。 姜锦瑟吸溜了一下小口水,啾啾啾地跑了过去! “给我来五斤!” ? ?好可爱的姜姜,有木有~ 第九十五章 内场 转眼便到了香会内场比试之日。 此次香会不比繁复流程,只比一项——制香。 一日之内,谁制的香评分最高,谁便是魁首。 姜锦瑟、沈湛、卢老板、黎朔一行人抵达香云楼时,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百姓、等候的香商、各路人马将街口堵得严严实实。 姜锦瑟正欲带人往里走,不曾想被门口护卫拦住。 “香会内场,只有持资格牌的制香师可入,旁人一律不得靠近。” 卢老板一愣:“前几届并非如此,随行之人可在外间等候。” 护卫面无表情:“今年新规。” 卢老板顿时有些担忧地看向姜锦瑟。 姜锦瑟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声音平静:“就送到这里吧,你们在外等候便是。” 黎朔立即凑上来,一脸不放心:“小凤儿,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我偷偷摸进去给你撑腰?” 卢老板吓得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来!你不添乱,便是帮她大忙了!” 他是真怕这位小郎君一时兴起,闯出祸来。 黎朔撇撇嘴儿,不情不愿:“好嘛好嘛,我不进去就是了。” 他眼珠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没安分。 沈湛淡淡开口:“正巧,我们也该去见山长了。” 黎朔一呆:“见老头儿?见他作甚?” 姜锦瑟顺势接话:“对哦,你们本就是替山长而来,耽搁好几日了,快些去吧。” “哎?啥?我——” 黎朔没嚷嚷完,被沈湛不由分说拽着胳膊,直接拖走了。 门口只剩下卢老板与姜锦瑟。 卢老板望着她,语气诚恳又欣慰:“沈娘子能走到内场,老朽已是无憾。” 姜锦瑟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恰在此时,内场大门缓缓开启,一众制香师持牌列队而入。 姜锦瑟取出自己的号牌,从容汇入队伍,身姿挺拔,一步一步走进楼内,再无回头。 卢老板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默默退到一旁安静等候。 门外等候之人众多。 一名茶小二拎着茶壶挤过来,高声招揽:“诸位看官!香会没几个时辰结束不了!咱家茶肆正对香云楼,制香师们一出来,头一个便能瞧见!位子舒服,热茶管够!” 话音刚落,隔壁另一家茶肆的小二也挤了过来:“别听他的!我家也正对楼门,价钱还比他家便宜!” 卢老板看着和气。 二人一道冲到了他跟前。 “这位爷,去我家茶肆吧!” “他家茶不好!还是上我家!”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一道傲慢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必争了。” 众人侧目。 只见郑老板背着手,慢悠悠走上前,神色趾高气扬,眼底满是不屑。 两个小二一脸茫然。 郑老板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刺向不远处的卢老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你们等也是白等。” 小二们更懵了。 郑老板抬着下巴,轻蔑地扫了卢老板一眼: “就你那位半吊子制香师,进了内场,撑不过一炷香,必定灰头土脸落败出来。” 他对两位小二说道,“你们这茶,他是没福气喝的。” 卢老板素来性子温和,不爱与人争执。 然而踩到了姜锦瑟头上,他如何忍得下。 “郑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我徒儿的手艺,是香会主考亲自点头的水准,轮不到旁人在这里说三道四!你若不服气,三年后再来便是!只怕你下次得多带些人,别只有五个,又全折在一、二关!” 众人一听他手下那么多制香师,居然连第二关都没过,不由地哄堂大笑。 卢老板平日和气,真阴阳怪气起来,不比郑老板道行浅。 郑老板没想到卢老板平日和气,真阴阳怪气起来,不输自己! 他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正要破口大骂,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卫快步而来,气势威严,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道,护送着二人走向香云楼。 一位是紫衣女子,另一位竟是萧良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萧良辰径直走向内场大门,护卫不仅没拦,反而齐齐躬身行礼。 围观的香商、老板们瞬间炸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进?” “他也是制香师吗?昨日我也在,怎没见过他?” “看着不像制香的。” 护卫见众人骚动,沉声说道: “吵什么?这位是本次香会内场考官,持有主考令牌!” 另一边,沈湛拽着黎朔七拐八弯,钻进一条僻静小巷。 黎朔终于挣开他的手,气呼呼道:“小师弟,你干什么?老头儿明明让我们自己做功课,哪儿有什么差事!” 沈湛平静说道:“几日不见山长,师兄不挂念?” “我挂念他?”黎朔嗤一声,“他是糖炒栗子还是糖豆?我挂念他?” 沈湛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黎朔一脸幽怨,到底是屁颠屁颠跟上。 他凑到沈湛身旁,一脸狡黠地搓着手: “小师弟,和师兄说实话,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是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地方啊?” 沈湛:“我说过,去见山长。” 黎朔瞬间炸毛:“不是吧?你真去找老头儿?我告诉你!我不去!死也不去!” 沈湛停步,转头静静地看着他。 下一瞬,沈湛伸手,轻轻推开了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内,山长一身素色长衫,面色严肃,正站在院中,目光沉沉地看着黎朔。 哐啷一声,有两物被山长直接扔到他脚边。 山长:“白绫还是匕首,选一个吧。” 黎朔:“……” 两刻钟后,黎朔意气风发地踏进香云楼。 早有小厮恭敬等候,见了他们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引着二人进了一间视野极佳的厢房,奉上热茶点心,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黎朔大大咧咧推开窗,往窗边一坐。 此处位置绝佳,视野开阔,一眼望去,正好对着香会内场的院子。 沈湛立在他身侧。 清风微拂,衣袂轻扬,他眉目如画,气质清绝,一身如玉风华,在风里显得格外沉静悠远。 黎朔摸了摸下巴:“那老头居然是内场的考官,难怪他要来江陵府!” “等等,内场只考一日,老头儿干啥请那么多假?” “他是不是想偷懒?!” 内场。 山长身子一抖:“阿嚏!” 第九十六章 抄袭 初试时浩浩荡荡两百余人,经层层严苛筛选,最终能踏入这后院内场的,不过八人。 这八人,已是江陵府制香一行的顶尖水准,代表着全城最高技艺,方能站在此处。 姜锦瑟在最东头。 那位紫衣女子则在最西头。 一袭紫衫衬得身姿窈窕,面上覆一层薄纱,只露一双清冷眼眸,气质幽秘。 两人之间,隔着六位资深调香师,各自跽坐于蒲团之上,静候开赛。 姜锦瑟亦看见了史浩筹。 他早已没了外场比试时的嚣张气焰。 此刻面色紧绷,额角渗着冷汗,指尖微微发颤,显是紧张到了极点。 八位调香师面前,各摆一张素纹香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各自从外带入、提前申报的香料原料。 桌旁一应制香器具齐备:铜香臼、檀木槌、细绢罗筛、瓷质香碟、银柄调香匙、冰纹玉盏、密封瓷盒、冷泉陶壶、竹制香铲、小巧银炉、剪香刀、定香尺。 件件规整,供全场调香师随意取用。 不多时,一位身着墨色锦袍、手持香典的司香官缓步出场,执掌全场规矩,便是此次香会的主持。 他朗声道:“请诸位考官入席!” 众人抬首,望向对面。 那是一道临水花廊,朱栏曲槛,清风拂面。 五位考官依次落座,居高临下,可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 姜锦瑟眸光一扫,微微错愕。 五位考官里,竟有两张她熟识的脸。 一位是萧良辰,身姿卓然,身份贵重,坐镇考官之位本不足为奇。 可另一位,竟是柳镇书院的山长。 一个小书院的山长,竟能被请来江陵府顶级香会担任考官,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萧良辰与山长,也同时看见了她。 山长垂眸闭目,恍若不识,神色淡漠如水。 萧良辰却弯了弯桌上的食指,算是打过招呼。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前世记忆里,她明明从未见过萧良辰。 可此刻望着他的眉眼,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仿佛二人认识似的……不然她怎会认为萧良辰那个弯食指的动作是在和她打招呼? 转念一想,又觉是多心了。 他几个意思是他的事,自己瞎捉摸什么。 她甩了甩头,强行压下杂念,不再分心。 另外三位考官,她虽不认识,却皆是江陵府举足轻重之人—— 两位是曾摘得香会魁首的老牌制香宗师,德高望重。 最后一位,则是江陵府户曹参军,掌城中商事,公正权威。 司香官朗声宣读本场规则: “今日比试,时长一日。桌上所摆,皆为申报原料,不得私用未登之材;园内清水、草木、公用器具,可随意取用;严禁擅取他人原料,违者即刻逐出,取消资格。严禁制作有毒香料,违者取消所有成绩!本次魁首,将获香会官方举荐,香料可入名铺代售,更有全城商号争相合作,名利双收!” 姜锦瑟眼神一亮。 若能入名铺代售,沈湛那个吞金兽的束修就不用愁了! “制香——开始!” 一声令下,全场八人立即动手。 史浩筹更是急着表现。 他所选的是清和安神香,以檀香为君,甘松、藿香为辅,是稳妥不出错的寻常方子。 可他太过紧张,握槌的手不住发颤,研磨时竟失手将一小撮檀香末洒在案下,脸色瞬间惨白。 周围调香师纷纷侧目。 幸而他带入的原料充足,虽出了纰漏,尚能及时补救,重做一遍,勉强稳住了节奏。 姜锦瑟缓缓起身,在满场诧异的目光里,径直走向园中的茶圃,摘了几枚最嫩的白茶芽尖,又收了廊下青叶上的清露,回到案前。 她并未真的喝茶,只是借由取茶芽的动作,掩去自己真正的用意。 场间顿时响起细碎议论。 “她这是何意?开考了竟还有闲心摆弄茶芽?” “莫非是心中无方,故作姿态?” “年纪轻轻如此轻狂,怕是要输得难看!” 姜锦瑟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喝了几口新泡的茶水后,她开始了自己的调香。 她不曾看任何人,只垂眸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香料,仿佛整座园林,只剩她与一方香桌。 反倒是西侧的紫衣女子,手中动作不停,目光却时不时往姜锦瑟这边掠来。 一直到姜锦瑟拿起案上的雪心草,紫衣女子似是看够了,不再搭理内场情况,专心致志制自己的香。 萧良辰坐在花廊之上,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一叩,疑云更深。 他曾对紫衣女子道:“我见到了一个人,跟你很像,不是容貌,而是感觉。” 对方只淡淡一句:“你认错了。” 果决至极。 可此刻看两人调香的姿态、手势、气韵,分明有几分同源之态。 姜锦瑟依旧垂着眼,神情沉静如水,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波澜。 取寒石玉髓,轻轻敲作细屑,以冷泉水反复淘净,铺于香底,定住全香寒骨。 再取冰苔花,阴干碾碎,细细铺于中层,清冽之气缓缓散开。 …… 最后滴入三滴银桂露,引韵归雅,留香绵长。 整套手法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气息稳得惊人。 她将香料拌匀,以瓷盒密封,置于阴凉处静置凝香。 无需陈化,不必久候,朝制暮成,一日可就。 风穿园林,清香气隐隐透出。 姜锦瑟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看过任何人一眼。 日暮西沉,天边染上一抹沉红,园内草木皆覆上一层暖光。 全场八位调香师,皆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收了器具,屏息以待。 一时间,后院香气交织,或浓或淡,或清或烈,各显其技。 五位考官凝神细嗅,神色各异。 那两位曾任魁首的老牌制香宗师鼻尖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本届选手水准之高,远超往界。 司香官高声道:“请诸位调香师,依次献香,并阐述方名、用料、功效!” 香会以两两一组循序而上,共分四组。 第一组,首当其冲的,便是史浩筹。 他起身之时,双腿仍微微发颤,走到场中,捧起自己的香盒,指尖冰凉,连声音也带着几分结巴: “此……此香名清和安神香。以檀香为君,甘松、藿香为佐,共五味……”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功效、配比、香气层次念完,虽有磕绊,总算完整。 香盒呈上,五位考官依次闻香。 前两位制香宗师落笔干脆,给出丙上,可轮到山长,提笔便是冷冷一个丙下。 最终综合评级:丙上。 史浩筹脸色瞬间一白,眼底失望难掩。 可下一位调香师的香,比他还要逊色几分,落得同样丙上。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垫在最后。 第二组、第三组相继上场。 两人皆是江陵府小有名气的调香师,制香功底扎实,香气清雅有度。 两位制香宗师与户曹参军、萧良辰皆给出乙上、乙中。 可偏偏轮到山长,无论香品优劣,他皆提笔落丙,分毫不让。 两组最终成绩,皆为乙下。 全场无人拿到甲级评定。 气氛渐渐凝重。 谁都看得出,五位考官中,山长最严,近乎苛刻。 终于,司香官高声唱道: “第四组——洛氏、姜氏!” 全场目光骤然聚焦。 最西头与最东头,两位最受瞩目的女调香师,终于同组登场。 紫衣女子率先起身。 一袭紫衣曳地,面上薄纱轻笼,身姿清冷,步履从容,缓缓行至场中。 她抬手轻启唇齿,声音清泠,字字清晰: “此香名清夜凝霜香。 以寒石玉髓为君,冰苔花为臣,雪心草为佐,银桂露为使。 四味相合,缺一不可。” 话音一落,全场微静。 二楼厢房的窗边,黎朔猛地一僵,压低声音惊道: “小师弟!这方子……和小凤儿的一模一样!” “她怎么会有这张秘香方?!” 沈湛眉心紧蹙,目光沉沉落在紫衣女子身上,语气冷肃: “此方偏门刁钻,天下罕有,绝非寻常人可得。” 黎朔瞬间瞪圆了眼,气鼓鼓地说道:“啊!她是不是偷了小凤儿的方子?!” 沈湛没有答话,只一瞬不瞬盯着场中,神色微凝。 花廊之上,萧良辰闻言亦是眸色微深,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 他看向紫衣女子,又下意识望向另一侧静立的姜锦瑟,心中那股熟悉与怪异,愈发浓烈。 紫衣女子垂眸,继续阐述功效,语气平静无波: “此香初闻清冽入骨,如深夜踏雪,风过寒岩;继而微甘缓生,宁心安神;尾调桂香幽远,雅而不艳。可醒神清燥,安枕静气。” 说罢,她双手捧香,缓缓呈至考官席前。 全场寂静,只待评分。 紫衣女子双手捧香,缓缓呈至考官席前。 五位考官依次俯身细嗅,神色皆是一动。 两位老牌制香宗师率先落笔,甲上。 江陵府户曹参军紧随其后,甲上。 萧良辰眸中微光一闪,提笔亦是甲上。 四票甲上,已是全场最高。 最后轮到山长,他垂眸轻嗅片刻,提笔缓缓落下——乙中。 紫衣女子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面纱下的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可转瞬,想到什么,她又恢复了往常神色。 众人纷纷地朝她投来羡慕的眼神。 评了这么久,谁能看不出这位考官是个刺儿头,能给出乙中,恐怕已是本场最高。 四甲一乙的综合评定,魁首之位,已非她莫属。 “恭喜洛姑娘!” “是啊,恭喜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黎朔叉腰:“佩什么佩?小凤儿还没上场呢!” 司香官高声道:“姜氏上前献香!” 姜锦瑟缓步上前,身姿清挺,神色平静无波。 她立于场中,声音清泠,缓缓开口: “此香第一味,君——寒石玉髓。” 话音刚落,场下便是一阵轻哗。 竟与洛氏第一味完全一致! 姜锦瑟继续道: “第二味,臣——冰苔花。” 全场哗然! 连用料、君臣定位都一模一样! 众人瞬间交头接耳,窃语如潮: “怎么又一样?” “连分量用法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明摆着抄袭吗?” “年纪轻轻,竟做出这种事!” 有人忍不住直接开口质问:“姜氏,你这方子,分明是抄袭洛姑娘的吧!” 姜锦瑟目不斜视,继续报: “第三味,使——银桂露。” 四味已报其三,三味完全重合。 这下众人再无怀疑,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抄袭!肯定是抄袭!” “连香名都敢照搬,太大胆了!” 二楼厢房的黎朔气得脸都红了,猛地扒着窗沿大声喝骂: “抄袭?抄你姑奶奶!抄你大爷! 一个最东头,一个最西头,中间隔着六个人!她长了千里眼去抄?还是你们六个人都是帮凶?!” 立刻有人仰头回怼:“你怎知她不是提前偷了洛姑娘的香方!” 众人一看—— 紫衣女子锦衣华服,面纱覆面,一看便是名门贵女; 反观姜锦瑟,衣着素净简朴,无珠无玉。 任谁看,都只会是寒门女抄袭贵女,绝无可能颠倒过来。 指责声越来越烈。 姜锦瑟依旧神色不变,缓缓报完最后一味: “第四味,佐——雪心草。” 山长二话不说,举了个甲上。 黎朔:你这后门会不会开得太明显了些…… 此时,一位宗师忽然抬手:“且慢。” 他凑近香盒轻嗅一瞬,眉头微蹙:“此味……并非寻常雪心草。” 他立刻将呈上来的香盒递给了另一位宗师。 对方问过后,眉头一皱:“气味不对,绝非原生雪心草。” “检查原料!” 考官席一声令下,侍者立刻取来姜锦瑟的原料罐,当众打开。 旁边一位调香师伸手抓了一撮,凑近鼻尖一闻,惊道: 五位考官齐齐上前查验。 片刻后,一位制香宗师沉声道: “此草,被苦楝花汁浸泡过!” 苦楝花本身气味极淡,与雪心草相合后,香气完全被掩盖,外观毫无异样,闻起来依旧清雅好闻。 可此草与寒石玉髓、冰苔花的寒性一撞,便会生出隐害。 孕妇闻之易伤胎气,孩童久嗅则损脾胃、扰眠惊悸,乃慢性之毒! “此香料有毒!” ? ?两章合在一起了,大家食用愉快~ 第九十七章 震惊 话音未落,姜锦瑟身旁的制香师,名为李登科的男子,已霍然转身,义愤填膺,直指姜锦瑟厉声喝问: “姜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香会之上制有毒之香,居心何在!” 他旋即转向几位主考官,拱手高声道: “司香官比试之前便已明言规矩——凡制毒香者,当即逐出,取消一切成绩!便是方才有人徇私给了甲上,此刻也当一概作废!” 二楼廊间,黎朔当即炸了毛,叉腰怒喝: “作废你大爷!我看你是眼瞎心黑,与人串通一气,沆瀣一气陷害我家小凤儿!” 身旁沈湛淡淡瞥他一眼:“你家小凤儿?” 黎朔一摆手,浑不在意:“哎呀,谁家的用不着计较!小凤儿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她怎会制毒香?那雪心草是我们一同采买的,从未见过什么苦楝花汁浸泡——分明是有人偷龙转凤,暗中调包!” 场中一时哗然如沸。 五位考官之中,唯有山长依旧神色沉静,波澜不惊,仿佛眼前喧嚣皆不入耳。 两名制香宗师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严苛。 户曹曹参军眉峰紧蹙,神色沉冷,显是极为不悦。 萧良辰指尖轻叩案沿,眉峰微蹙,眸中思绪翻涌。 他不愿信姜锦娘会行此等卑劣之事,可全场目光如炬,侍者环立,楼上宾客俯瞰,无数双眼睛盯着,香材自始至终摆在案上,绝无半分被人调包的空隙。 除非……她从一开始取用的,便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雪心草。 西侧蒲团之上,紫衣女子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未曾随众起哄,亦无半分幸灾乐祸。 她立在一片喧嚣之中,如立于寒潭孤石之上,一身清寂之气自成天地,世间纷扰俗事,皆难侵扰她半分。 遗世独立,清冷如仙。 周遭制香师早已按捺不住,议论如潮。 “我当是什么奇才,原来竟是个抄袭都抄不明白的蠢货!连方子有毒都不知,真是贻笑大方!” “何止是蠢,分明是心术不正!若真让她夺了魁首,此香流入名铺,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 “小小年纪,心肠这般歹毒,简直是我制香一行的耻辱!” 史浩筹站在人群之中,先前紧绷惶恐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此刻见姜锦瑟身陷绝境,当即上前一步,落井下石: “姜氏,你纵然侥幸闯入内场又如何?制出此等毒香,莫说魁首,便是外场成绩,也将一并作废!” 黎朔急得团团转,一把抓住沈湛衣袖:“小师弟,这可如何是好?再不出手,小凤儿就要被他们冤死了!” 沈湛目光却稳稳落在场中那道素净身影上。 姜锦瑟立在众人指责之中,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激愤,只淡淡如观云听雨。 他薄唇轻启:“静观其变。” 黎朔已经撸起袖子,一副要冲下楼的架势。 沈湛淡淡看他:“你打算做甚?” 黎朔理直气壮:“揍人。” 沈湛:“然后?” 黎朔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就说是老头儿让我揍的!他帮不上小凤儿,背个锅总使得!” 沈湛:“……” 山长再次重重打了个喷嚏! 曹参军已是按捺不住,沉声道:“来人,将此胆大妄为之徒拿下,逐出香会,永不得入!” 便在侍者上前之际,一直沉默的山长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越镇场: “曹参军且慢。” 曹参军眉头一蹙,心中本就对这位莫名出现的山长颇有不满—— 不知是何方山野先生,竟能跻身考官之列,礼数不全,态度疏淡,此刻还敢阻拦于他。 山长目光平静,掷地有声:“不察而诛,是为虐;不辩而罪,是为枉。” 一言既出,全场一静。 萧良辰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抹赞同。 曹参军看了看萧良辰,强行压下火气,冷声道: “好!本官便给你一次机会,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 姜锦瑟抬眸,目光清澄,语气平静: “我从未用过雪心草。” 李登科当即厉声驳斥:“胡说!清夜凝霜香,缺了雪心草,香韵不成,风骨全无!你不过是为脱毒香之罪,信口雌黄,欺瞒众人!” 黎朔张嘴便怼:“你怎知清夜凝霜香只有一种配方?谁告诉你的?那颗紫豆芽呀?” “你——” 李登科气得一噎。 紫衣女子微微捏紧手指。 二楼的厢房传出几道低低的哄笑声。 好好的紫衣仙子,被说成了紫豆芽。 那小子的嘴,可真够毒啊。 姜锦瑟不慌不忙,未曾急辩,只伸手取过案边一只密封瓷盒,当众打开。 里面并非成香,而是一份半成品。 寒石玉髓已铺底,冰苔花碎韵清润,银桂露三滴引韵——只差最后一味。 她抬眸,环视全场,声音清泠: “诸位看好。” 只见她不取半分雪心草,只取过先前自茶圃采下的白茶芽,以指尖轻轻碾碎,再取廊下收集的清露一滴,缓缓调和。 茶芽清苦,清露净雅,与盒中三味相融。 二楼忽然有贵公子惊咦一声:“这不是……她方才所泡之茶?”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开考之初,姜锦瑟不先制香,反倒去采茶芽、收清露,自顾自泡茶慢饮。 当时人人笑她轻狂散漫。 谁曾想,那一步,早已是布局。 姜锦瑟指尖轻捻,将茶芽清露调和之物,缓缓入香。 她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茶性清,露气净。与寒石玉髓、冰苔花、银桂露相融,不失香韵,反更清更净。”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登科与一众质疑者身上,字字沉稳,如敲玉磐: “更无害。” 语毕,香成。 她以指轻轻一捻,清韵乍泄,香气散开。 甘而不腻,淡而不散,气韵丝毫不逊原香,反倒多了一分草木本真的干净清透。 不染半分尘俗,更无半分寒毒。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两名制香宗师怔怔望着那只小小香盒,一时竟忘了言语。 西侧紫衣女子那双素来清冷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深、极烈的错愕。 那点震惊几乎冲破她一贯的镇定,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低低脱口而出: “不可能……” ? ?还有一更,马上来 第九十八章 魁首 声音不大,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场内,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姜锦瑟缓缓向前几步,转过身望向她: “洛小姐说‘不可能’——是我不可能不抄你,还是我不可能做出比你更优之香?” 紫衣女子薄纱下的唇瓣微抿。 有人忍不住开口:“若无雪心草,此香便不是清夜凝霜香!” 姜锦瑟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字字有骨: “不错,它本就不是清夜凝霜香!” 她的声音轻而稳: “此香,我名之为——孤雪自清香。” “雪自洁,香自正,不沾浊,不随俗,不抄不仿,立身自清。” 二楼廊上,那位先前留意茶芽的贵公子猛地一拍栏杆,朗声喝彩: “好一个孤雪自清!好香,好名,好风骨!” 黎朔瞬间扬眉吐气,叉腰大笑: “听见没有!谁还敢说我家小凤儿抄袭?哪有上品抄次品的道理?这香分明比某些人的清夜凝霜更纯粹、更高级!” 司香官僵在原地,只得尴尬转向考官席: “请诸位考官……示下。” 两位制香宗师上前,将姜锦瑟先前密封的成香、与此刻当场调制的新香,细细比对,反复嗅闻品鉴。 片刻后,其中一位宗师缓缓开口,声音里已带几分郑重: “此香以白茶芽之清苦、晨露之净雅,替雪心草。茶清露洁,中和寒石玉髓与冰苔花之寒,不伤脾胃,不扰气血,孕妇亦可嗅闻,孩童久佩无妨。非但无毒,更能清心安燥、醒神益智、舒缓心绪,于身体大有裨益,远胜原方。” 另一位宗师亦点头,语气笃定: “香韵更纯,层次更净,正气清和,无半分杂浊。”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举起手中木牌。 甲上。 甲上。 全场目光,瞬间落向户曹曹参军。 曹参军面色微沉,略一沉吟,缓缓举起——乙中。 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黎朔当场炸了:“搞什么?!这么好的香才乙中?前面那些平庸之香你倒给得爽快,分明是故意刁难!” 沈湛自二楼垂眸,目光淡淡扫向曹参军。 明明相隔甚远,那一眼却冷锐如刃,似能洞穿人心。 曹参军心头莫名一跳,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 楼上少年乃何许人也? 为何有如此可怕的眼神? 他强作镇定,沉声道:“本官评判,一向公允。香虽佳,然弃古方、改常法、别出心裁,不合正统,于制香一脉而言,仍有乖戾之嫌。” 强词夺理,一目了然。 众人目光又落向萧良辰。 黎朔心都提了起来,暗自咬牙:这人铁定和紫衣女子一伙,必定也要给低分! 萧良辰指尖微顿,眸中犹豫一闪而逝。 他看了看紫衣女子,又看了看场中一身清挺的姜锦瑟,最终,缓缓举起——乙中。 二楼看客们齐齐一声轻叹。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孤雪自清香,远胜清夜凝霜香。 姜锦瑟非但未抄袭,反以一己之才,破方、改方、超方,风骨才华,皆在其上。 可世道便是如此,无背景、无依仗,纵有惊世之才,也常被权势偏心压下。 司香官吸了口气,举起金锣,便要一锤定音。 “且慢。” 一直沉默的山长,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场休息一炷香,稍后再评。” 司香官不敢违逆,只得放下锣槌。 山长抬眸,看向曹参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 “曹参军,随我来。” 曹参军心中顿时不悦。 他乃朝廷命官,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山长,竟敢对他如此呼来喝去?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使本官? 可诡异的是—— 他心里骂得凶,脚下却不听使唤,竟真的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曹参军自己都懵了。 老子为啥要听他的?? 他谁呀? 爹还是师啊?! 两人转入僻静厢房,门一关上。 山长二话不说,抬手一个大耳瓜子拍上他后脑勺。 “啪”一声。 曹参军被打得一懵,当场炸毛: “大胆!你竟敢对本官无礼,信不信本官杖毙你——” 山长冷冷开口,吐出三个字: “曹、狗、蛋!” 扑通—— 曹参军跪下了。 这语气,这乳名,是他小时候的噩梦呀—— 听到就吓跪了…… 嘎都没这么快…… 嗷呜—— 一炷香转瞬即过。 五位考官重回席位。 司香官正要宣布结果,曹参军忽然抬手: “慢着。” 众人一怔。 曹参军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本正经,仿佛先前之事从未发生: “方才本官一时疏忽,牌子举错。” 他抬手,将乙中翻转,稳稳举起另一面。 甲上。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二楼看客、落选制香师、旁观子弟……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本是看热闹而来,此刻却真心为真正的才华折服。 那女子没有背景,没有依仗,却以一手技艺、一身镇定、一腔风骨,赢了全场尊重。 若无她,紫衣女子本该是今日唯一的光。 她一出场,一露锋芒,便压尽世间万般风华。 司香官见一场比试竟评出两位第一,一时难以定夺,当即躬身向席间两位制香宗师请示: “两位宗师乃我制香一脉泰山北斗,今日魁首之位,便请二位宗师最终定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投向那两位德高望重的制香宗师。 谁都明白,这一句,才是真正的终审。 两位宗师对视一眼,缓缓上前。 一人先捧起洛氏的清夜凝霜香,细嗅良久,微微颔首: “法度严谨,香韵纯正,确是上等佳作,不负盛名。” 另一人再取过姜锦瑟的孤雪自清香,闭目深嗅,片刻之后,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已带几分叹服: “守方为匠,破方为师。 此香不泥古、不盲从、不抄袭、不栽赃。 改毒材为清品,化陈方为新韵,香正,人亦正。 风骨、气韵、技艺、仁心——皆胜一筹。” 说罢,两位宗师同时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沉稳有力,一锤定音: “本次江陵府香会魁首——姜氏锦娘!” ? ?二更也早早的哟~快表扬方方仔~ 第九十九章 大喜 魁首之名一落,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喝彩。 二楼廊上看客齐齐击掌赞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都说今日香会非但评出了真才,更守得住公道,这般公允,实属难得。 “孤雪自清,不负魁首!” “姜姑娘之才,当之无愧!” “今日香会,才算真正办得漂亮!” 呼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皆是心悦诚服,连带着对香会公允二字,也多了几分真心赞誉。 二楼雅间之内,黎朔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拍着栏杆大笑不止: “赢了!小凤儿赢了!哈哈哈哈哈——” 一旁沈湛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失态,唯有眼底深处,有极淡的亮光一闪而逝。 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黎朔一把勾住他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小师弟,怎么样?高兴坏了吧!走,今晚咱们可得好生庆祝一番!就上次说的那家羊肉馆,如何?” 提到羊肉馆,他口水都流了下来。 沈湛淡淡瞥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走了。” 说罢转身便下楼。 黎朔一怔,连忙追上去:“喂!你几个意思?这么大喜的日子,都不吃顿好的庆祝吗?” 香会之外,早已围满等候消息的各家掌柜。 卢老板在原地站了整整一日,衣襟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心头始终七上八下。 身旁郑老板见状,嗤笑一声:“紧张有何用?我若是你,便放宽心,反正也是垫底的命!” 卢老板无心与他争执。 姜锦瑟是否得名次,于他而言本就不是头等大事。 他真正忧心的,是香会之内藏着的不公。 方才他看得清楚,那紫衣女子曾与一位主考官一同入内,这般行径,已说明其身后必有依仗。 而世人皆知,你能看见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她的倚仗,很可能不止一位。 不多时,场内制香师陆续走出。 第一个出来的是位男子。 其铺中掌柜连忙上前:“如何?第几?” 那人扬眉一笑,取出号牌——第六。 虽未入三甲,却已是极为傲人的成绩,从今往后,铺面档次,必能更上一层。 卢老板心更紧了。 接着走出的是第五、第四。 他不敢奢望三甲,可四五名都已出现,那剩下的,便只有七八名了。 郑老板笑得越发得意:“看来你那位小徒儿,连前六都没摸着,莫非真要垫底?” 再一人走出,是第三名。 卢老板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如今只剩一、二、七、八未曾出现。 不多时,第七名走出,郑老板当即哈哈大笑:“现在只剩一、二、八,你这铺子,注定是要陪跑到底了!” 话音刚落,第八名李登科面色窘迫地走了出来。 其铺主兴冲冲迎上:“第一?还是第二?” 在他看来,前二必是紫衣女子与某位世家子弟,断不可能轮到一个乡野丫头。 李登科神色尴尬,含糊应道:“……第八。” 铺主没听清,扬声笑道:“第二也不错!” 李登科不欲多言,拉着人便要走,慌乱间,号牌掉落在地。 旁人捡起一看,顿时失笑:“第八?搁这儿装什么第二?” 一语落地,卢老板与郑老板齐齐僵在原地。 李登科是第八,那剩下的名次,便只有——第一、第二。 郑老板脸色骤变,当场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打败诸多小有名气的制香师?” 女子与男子同台竞技,本就荒唐,更何况还赢了他们!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他问护送制香师们出来的侍卫。 侍卫严肃地说道:“你可是在质疑本次香会的公允?” 郑老板忙道:“在下不敢!” 侍卫道:“本次香会,一二名是两位姑娘。” 说曹操曹操到。 郑老板指着刚走出的紫衣女子,语气笃定: “洛姑娘气质卓然,出身名门,自幼得名师指点,底蕴深厚,岂是一介乡野丫头能比?魁首之位,必是她!” 他话音未落,已快步迎上,对着紫衣女子深深一揖,声音刻意拔高,谄媚至极: “郑某恭贺洛姑娘喜获第一!姑娘人中龙凤,天资绝世,实至名归!” 他话未说完,便觉身后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落下。 姜锦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挑眉看着他。 他冷笑一声:“看什么?第二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将第二贬得一文不值,将第一捧得至高无上。 紫衣女子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一位从二楼下来的贵公子快步上前,对着姜锦瑟拱手一礼,满面敬佩: “恭贺姜姑娘!” 郑老板一呆:“你……弄错了吧?第二有什么好恭贺的?要贺,也该贺第一!” 贵公子失笑:“姜姑娘,便是本次香会第一。”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郑老板耳边。 他僵在原地。 姜锦瑟双手抱怀,眉梢微挑,淡淡看向他:“原来郑老板,这么真心实意替我高兴。” 郑老板脸上血色尽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紫衣女子面无表情,深深看了姜锦瑟一眼,最终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再无半分停留。 卢老板好半天才回过神,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当真得了第一?” 这一切,于他而言,简直如同做梦。 不等姜锦瑟开口,越来越多的贵人与看客从场内涌出,纷纷围上前来,争相道贺。 众人皆道,方才隔得太远,未能细品其香,今日有幸,恳请一观。 姜锦瑟也不吝啬,自袖中取出几支孤雪自清香,见者有份,一一分予众人。 香入鼻端,清冽雅净,提神醒气,只一闻,便觉神清气爽,烦忧尽散。 众人无不惊叹:“奇香!当真生平仅见!” 先前还有人暗地窃语,质疑她一介布衣,何以夺魁,是否另有隐情。 可一闻此香,所有质疑,尽数烟消云散。 这般风骨气韵,这般香道造诣,绝非旁门左道可得。 卢老板站在人群外,整个人都高兴傻了,呆立在原地,像只石化的鸡。 ? ?还有一更,我尽量写快点哟~ 第一百章 庆贺 另一边,黎朔与沈湛刚下楼。 尚未挤到人群前,便与迎面而来的山长撞了个正着。 六目相对。 一个旷工,两个旷课,也不知谁更心虚。 黎朔脑子转得飞快,决定先发制人,刚要喊“老头儿”,山长已先一步淡淡开口: “今晚羊肉,算我身上。” 黎朔瞬间变脸:“老师,您辛苦了!” 山长微微颔首,气度从容地转身离去。 沈湛的目光遥遥望向人群中央。 夕阳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姜锦瑟身上。 她身处喧嚣簇拥之中,却自有一份不染尘俗的宁静。 宠辱不惊,气质清润如玉,有得胜的浅淡得意,却无半分骄纵张狂,干净又耀眼,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灵动。 沈湛眸色微深。 他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小嫂嫂…… 斗香大胜,几人一路说笑着拐进街角那家羊肉馆。 铺子并不气派,就一层敞亮大堂,木桌条凳,连个正经包房都无。 饶是如此,大堂也差不多坐满了,可见生意不差。 姜锦瑟挑了张临窗的宽桌,推开木窗便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敞亮自在。 黎朔今日心情颇佳:“今日小凤儿拔得头筹,又为江陵府争了颜面,我老师做东,大家尽管点!别客气!千万别客气!” 山长:……孽徒。 姜锦瑟当即大手一挥:“小二,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全呈上来!” 山长嘴角一抽。 真是一个敢喊,一个敢要。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羊肉席便摆满了一桌。 红焖羊肉,肉块炖得酥烂,红油鲜亮,香气扑鼻。 清炖羊肉汤,奶白浓汤,撒上葱花胡椒,暖身暖胃。 羊肉泡馍:馍块吸饱汤汁,软烂入味。 羊肉烩面,宽面筋道,汤浓肉香。 葱爆羊肉,大火快炒,鲜嫩不膻。 羊肉煎包,外皮焦脆,内馅多汁。 再配两碟江陵府本地时鲜青菜,解腻爽口。 满桌热气氤氲。 黎朔先凑到卢老板身边,笑得眉眼弯弯:“卢老板,您这铺子经今日一事,往后可要在江陵府扬名啦!可别忘了咱们小凤儿的功劳。” 卢老板连连摆手,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赞赏:“哪里哪里,这全是沈娘子的本事!沈娘子聪慧过人,心思剔透,这次能大胜,全靠她一己之力,老夫是真心佩服。” 姜锦瑟心中微动。 她重生归来,步步谨慎,卢老板这方小铺,竟是她踏出去的第一个机缘。 她端起酒杯,起身对着卢老板郑重道:“卢老板言重了。个人本事再大,也需机缘相助,我敬您。”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卢老板慌忙起身:“不敢当不敢当!沈娘子太客气了!” 姜锦瑟又转向山长,再度举杯:“今日多谢山长公正裁判,不偏不倚,还比试一个公道。” 话音顿了顿,她眨眨眼,“若是能再减免些许束修,就更好啦。” 山长:“不可能。” 姜锦瑟黑了脸。 卢老板看得好笑,连忙给沈湛使眼色—— 此刻自然该他出面给老师敬杯酒,尊师重道也是应当。 可沈湛目光淡淡,仿若未闻,自顾自坐着。 山长也瞥了他一眼,师徒二人当场大眼瞪小眼,一个比一个傲娇,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卢老板干笑一声,又转头看向黎朔。 想着这位师兄总归懂事,能出来打个圆场。 谁知一瞧,黎朔早埋头在羊肉锅里,吃得满嘴油光,一筷子接一筷子,忙得头都不抬,早已沉浸在美食里,浑然忘了身外之事,活脱脱一副小吃货模样。 卢老板顿时满面黑线。 桌上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 姜锦瑟本就胃口好,此刻放开了吃,夹菜速度半点不慢,红焖羊肉、羊肉泡馍吃得喷香。 和黎朔两人你一筷我一筷,看得大堂内的食客都跟着食欲大开。 沈湛的目光几次轻轻落在姜锦瑟身上。 姜锦瑟鼓着腮帮子,像只贪吃的小松鼠,抬眼问道: “看什么?我脸上沾了东西?” 沈湛声音平静:“嫂嫂从前,不吃羊肉。” 姜锦瑟眼珠飞快一转,一本正经道: “从前是吃不起,如今有人请客,自然要放开了吃!” 可沈湛分明记得,半年前他带回的羊肉夹馍。 彼时的小嫂嫂不知是羊肉,只尝了一口便皱眉吐了,半点也碰不得。 眼前人吃得津津有味,和记忆里判若两人。 沈湛默默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羊肉汤,浅浅喝了一口。 几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店门口又走进三道身影。 走在前头的正是曹参军,一身官袍,气度沉稳,带着几分东道主的气场。 显然是他做东请客。 他身后跟着萧良辰与那位紫衣女子。 曹参军目光随意一扫,竟直直对上了坐在临窗桌旁的山长。 方才还气度沉稳的曹参军,当场怂回了曹狗蛋。 萧良辰看得清楚,低声问道:“曹公这是怎么了?” 曹参军慌忙抬手,遮住自己半边脸,声音都有些发虚:“没、没没没……没什么!” 说完,他低着头,几乎是缩着身子,快步往角落走去,生怕被山长认出来。 萧良辰见状,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位坐在主位的老先生—— 正是今日斗香会的主考官之一。 他对这位老先生的具体来历,并不十分清楚。 此刻一见,心中顿时生疑。 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与沈湛、还有那位惊才绝艳的沈娘子是旧识。 看这一桌气氛,关系还不浅。 他又想起今日斗香中场休息时,也是这位老先生将曹参军叫出去说了几句话。 再出来,曹参军的立场便明显软了。 曹参军在江陵府地位不低,寻常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能让他这般忌惮,甚至当场露怯、躲都来不及……这位看着普通的老先生,究竟是何来历? 萧良辰眸色微沉,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店家淡淡吩咐:“找个僻静处,加扇屏风。” 店家连忙应下,搬来屏风挡在角落,将那一桌与热闹的大堂轻轻隔开。 曹参军点了满满一桌最贵的菜式。 店家见他是官爷,不敢怠慢,先把这一桌的菜先做了。 曹参军这要问紫衣女子是否饮酒之际,姜锦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没看萧景辰,也没看曹参军,而是径自走向紫衣女子。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落了她的面纱…… ? ?二更来啦~早早的哟~ 第一百零一章 真相 紫衣女子脸色骤变,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慌乱。 她慌忙侧过脸,用广袖死死遮住面容。 “沈娘子,你这是何意?” 萧良眉峰紧蹙,“纵然有过节,也不该行这般无礼之举,失了分寸。” “放肆!乡野丫头,也敢在本官面前对贵人如此不敬,分明是没把我这个江陵府参军放在眼里!” 曹参军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就要拍桌。 不曾想一道冷锐如刃的目光,自临窗那桌淡淡扫来。 正是安坐不动的山长。 只轻飘飘一眼,便让曹参军浑身一僵,悬在半空的手当即顿住。 原本重重拍桌的架势,硬生生改成了轻轻摩挲桌面。 他喉结滚了滚,讪讪地咳了两声: “那、那个……想必都是误会,年轻人火气盛,口角争执几句罢了,不值当动气,不值当动气!店家,快添些热茶来,消消气!” 大堂里一时间目光交错,众人皆是满心疑惑。 一个是江陵府乡下的小村姑,一个是来自京城的世家贵女,看似云泥之别,毫无交集,偏偏这般针锋相对—— 一个乡下人,怎么敢的? 姜锦瑟没理会屋内众人的神色,只淡淡朝紫衣女子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紫衣女子指尖攥得发白,广袖下的手紧紧握拳。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头慌乱,跟着她走出了羊肉馆,来到僻静的后院。 晚风拂过院落,带着些许冬日的凉意。 两人面对面而立,四周寂静无声,气氛凝滞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姜锦瑟望着眼前这具熟悉的身躯。 那是她前世身为姜家三小姐的皮囊——眉眼、轮廓,无一不是她曾经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陌生至极。 她心头一片澄明,率先开了口,声音轻而冷:“原来是你。” 紫衣女子咬着牙,硬撑着摆出茫然的神色,故作不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锦瑟轻轻嗤笑一声:“都是大蒜,装什么水仙,姜、锦、娘!” 紫衣女子瞳孔骤然一缩,指节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再也无法伪装镇定,脸上的血色也褪去几分。 姜锦瑟重生之后,并非没想过原先那具姜家三小姐身体的归宿。 只是以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万万没料到,她占了姜锦娘的身,姜锦娘竟也夺了她的骨。 前世她贵为太后,执掌后宫,权倾一时,今生却成了江陵府丧夫的小寡妇,困于方寸之地。 而本该在乡间安稳度日的姜锦娘,却顶着她姜锦瑟的身份,成了京城人人艳羡的世家贵女,享尽荣华。 “从你和我用出同一张香方时,我就已经在猜了。” 姜锦瑟声音平淡,“斗香会上,你动了手脚,想害我落败,毁我名声。” 紫衣女子猛地抬眼,语气尖利,带着几分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所以你就故意当众揭我面纱,让我难堪?” 话一出口,她便自知失言,当即偏过头,冷声道: “我不认识你!那香方不过是流传甚广的古方,不算什么秘传,你我都会,并不稀奇。” 姜锦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第一次见面,你便知道我是谁。” 紫衣女子没有回答。 “你想调换我的雪心草。” 姜锦瑟步步拆解,字字珠玑,“可香云楼人多眼杂,李登科再被你收买,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换药。只有一种可能——我从源头买到手的,便已是被苦碱花汁泡过的雪心草。从你得知我要购草制香时,这局就已经布下了。” 紫衣女子浑身一震,脸色越发惨白。 姜锦瑟却没再往下说了,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脚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紫衣女子一时怔住。 她本以为对方会逼问、会发难、会拿此事要挟,没想到如此竟这般轻易作罢,反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姜锦瑟已然确认了所有想知道的真相,只是心头仍萦绕着一团挥之不去的迷雾。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入宫之后,得名师指点,才开始精研调香之术。 为何这具才十几岁的身躯里,早已藏着这般纯熟的调香技艺? 还有萧良辰,那个京城来的贵公子,前世的她,身处深宫,怎会与他相识? 她心底清楚,自己恐怕缺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那是连自己都触碰不到的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我才是真正的姜三小姐!” 紫衣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又怨毒,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是上了姜家族谱的姑娘!你不过是个卑贱的村姑!这辈子都休想再回到姜家!” 姜锦瑟脚步未停,全然不在意这所谓的身份。 “沈湛这辈子也别想高中状元!” 紫衣女子近乎嘶吼,恨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世,你们永无翻身之日,注定一辈子卑贱潦倒,偿还前世的债!” 姜锦瑟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眉眼平静,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的探究,看向她: “你……恨沈湛?” 恨? 怎么不恨! 那一夜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身上生疼。 逼仄的茅屋,四下无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模糊的人影从黑暗中围拢而来,粗哑的调笑声裹着浓烈的酒气与恶意,像毒蛇般缠上全身,令人窒息,绝望感瞬间将她吞噬。 “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别跑啊……” “乖乖听话,哥几个定不会为难你,好好疼你……” 她拼命蜷缩、挣扎、哭喊,指甲抠进冰冷的床板中,渗出血丝! 那一夜的伤痛,像烙印般刻进骨髓,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 是沈湛欠她的! 是所有人欠她的! “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要来抢我的!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你死了!我就是世上唯一的姜三小姐了!” “不会有人信你的!” 姜锦瑟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再追问,只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没入夜色。 ? ?还有一更 第一百零二章 信任 姜锦瑟轻步折回饭桌旁落座时,黎朔正抱着汤碗猛灌,连碗底的羊汤精华都舔得干干净净,盘里的羊肉也被他扫去大半。 他餍足地打了个小嗝才抬眼,瞧见姜锦瑟空空的碗碟,当即瞪圆了眼: “咦?小凤儿,你咋不吃?不合胃口吗?” 桌边众人见状,齐齐翻了个白眼。 这人吃起东西来简直魂都丢了,方才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半晌,他愣是毫无察觉。 “你不吃给我呗!” 黎朔馋兮兮地伸手去端姜锦瑟的碗。 姜锦瑟淡淡抬手,轻拍开他的爪子,慢条斯理地执起碗筷,垂眸细嚼慢咽。 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仿佛方才短暂离席,不过是出去透了口气、解了个手,云淡风轻得仿若无事发生。 卢老板坐在旁侧,总觉这事藏着蹊跷。 那紫衣女子与姜锦瑟是对头,方才隔着屏风虽看不真切,可二人一前一后出来时,紫衣女子那铁青的脸色、眼底的郁气,他瞧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斟酌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沈娘子,往后若是有能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别跟我见外。” 姜锦瑟明白,卢老板是察觉出她与紫衣女子起了龃龉。 紫衣女子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卢老板一介商户,能这般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这边,这份赤诚义气,她姜锦瑟记下了。 她抬眸郑重颔首:“多谢卢老板,日后若有难处,我定不会跟你客气。” 卢老板闻言,当即开怀大笑,连声应道:“好说!好说!” 饭桌另一侧,山长端着瓷碗慢悠悠啜着羊肉汤,眉眼低垂,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毫无干系。 沈湛静坐在旁,表面看着与山长一般从容淡定,可紧抿的唇角、微沉的眼眸,明显冷沉了许多。 亏得他本就是寡言少语的性子,才没被黎朔和卢老板察觉。 酒足饭饱后,姜锦瑟和黎朔还馋店家的羊肉饼,央着又烙了几个,结账时把山长的荷包掏得空空如也。 山长的脸黑透了。 众人与山长作别后,结伴往客栈走去。 黎朔吃得撑得慌,一路弓着腰,一手圆滚滚的肚子,一手吊儿郎当勾着卢老板的肩膀,脚步虚浮地嘟囔: “卢叔,借点力借点力,再走我怕是要撑吐了!” 卢老板看着身旁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嘴角狠狠一抽。 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找我这半老头子借力,也不嫌臊得慌! 可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稳稳扶着黎朔,半点没将人推开。 沈湛与姜锦瑟并肩走在二人身后,一路静默无言。 回到客栈,卢老板和黎朔各自回房歇息,沈湛则默默将姜锦瑟送至她的房门口。 姜锦瑟抬手搭在门扉上,正要推门,动作忽然一顿,侧过头挑着眉看向沈湛: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沈湛定定望着她,声线清冷平淡:“没有。” 姜锦瑟眉梢一挑,暗自撇嘴。 是你自己不想知道的,将来可别怪我藏着掖着! 她当即收敛神色,摆出嫂嫂的架势,板着脸叮嘱:“为了给你凑束修银子,你嫂嫂我起早贪黑奔波,还闯这凶险之地与人周旋,累得头昏眼花。你可得争口气,考个好功名,日后好好孝敬你嫂嫂我,懂不懂?” 她特意加重“你嫂嫂我”四个字。 沈湛眉目平静,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嫂嫂为何非要我考取功名?” 姜锦瑟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 “考取功名就能当官儿,当了官儿就能发财,这还用问?况且功名利禄,世间谁人不爱?” 沈湛的目光意味深长:“难道不是嫂嫂自己想去?” 姜锦瑟大手一挥,叉腰道: “我就算想去,又有什么不对吗?你嫂嫂我在乡下苦了半辈子,后半生跟你去京城享享福,怎么啦?不行啊?” 她说着,还故作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追问:“你给我好好念书,听见没?” “听见了。” 沈湛道。 姜锦瑟见他乖乖应声,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小脑袋一甩,推门进屋,“砰”地关上房门,倒头就睡! 另一边,紫衣女子与姜锦瑟对峙过后,再没踏进羊肉馆半步,径直转身回了客栈。 萧良辰见状,对着满桌未动的菜肴,朝曹参军匆匆拱手致歉:“曹参军,抱歉,我先行一步。” 说罢便快步追了上去,只留曹参军一人盯着满桌珍馐,又摸了摸瘪下去的荷包,心疼得龇牙咧嘴,肉痛到不行。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曹参军蔫蔫地走出羊肉馆,刚拐进僻静巷子,就被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何人在此?为何拦住本官的去路?” “打劫。” 曹参军二话不说,拔下腰间佩刀,打劫打到本官头上了,今日非得让你尝尝本官的厉害——” “曹狗蛋。” 对方开口。 曹参军扔刀,双膝一跪,双手将荷包举过头顶: “请笑纳!” 萧良辰跟着紫衣女子进了客房,关上门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快步上前追问: “方才你与那沈娘子独处,到底发生了何事?” 紫衣女子落座在桌边,垂眸理着衣袖,语气淡漠:“不过是几句闲聊,无甚大事。” 萧良辰却不肯作罢,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质疑: “她是不是跟你提了雪心草的方子?那古方早已失传,是你耗费数年心血补全,独属于你,她为何会知晓此方?还有,她的雪心草出问题,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到底在惧怕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乱与惊慌,抬眸看向萧良辰,不急不缓地开口: “萧哥哥,你信我吗?” 萧良辰浑身一震:“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紫衣女子望着他,轻声重复,语气带着几分久违的亲昵: “萧哥哥,你是信我的,对吗?” ? ?二更来啦!大家食用愉快! 第一百零三章 生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客栈外便已车马轻停。 不多时,便有三位衣着体面、随身带着伙计的商行老板,经小二通传后,寻到了卢老板的客房。 姜锦瑟早已起身梳洗妥当,正与卢老板闲话,听得敲门声,便知是为香方而来。 房门一开,三位老板先后入内,目光先是客气地扫过卢老板,随即落在姜锦瑟身上。 虽带着几分笑意,却也藏着几分打量。 为首一人姓周,面色圆润,先拱手笑道: “卢老板,沈娘子,冒昧登门,还望海涵。昨日香会之上,沈娘子一举夺魁,那清心凝气香名动全场,我等皆是慕名而来,想与沈娘子商议一番——买下这香方的事。” 另一人姓赵,紧随其后接话: “沈娘子年少有为,咱们也不绕弯子。这香方材料昨日已然公示,只是配比火候寻常人拿捏不准。我赵某诚心求购,愿出十两银子,买断此方,日后娘子也能落个清闲。” 卢老板在旁听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暗自摇了摇头。 寻常市井间的普通香方,也就一二两银子,可那是香会魁首之方。 往年香会,便是最寻常的魁首香方,也能卖到五六十两,更有一届惊才绝艳者,方子直接卖出一百两天价,轰动一时。 如今对着新晋魁首,只开十两,嘴上说着诚心,心里分明是欺她是年轻女子,又是乡野出身,想低价占便宜。 姜锦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看向那周老板:“周老板这价钱,倒是良心得很。” 周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暗喜——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十两便哄住了,当真好拿捏。 他当即一拍桌沿:“沈娘子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位老板孙老板立刻出声打断: “且慢!十两便想拿下魁首香方,周老板未免也太吝啬了些!沈娘子,我出二十两!” 周老板顿时急了眼,转头便瞪向孙老板:“老孙,你这是横插一脚?” “价高者得,天经地义,只许你出价,不许我加价?” 两人当即争执起来,互不相让。 孙老板心一横,咬牙道:“我出五十两!” 姜锦瑟故作惊讶,轻轻叹道:“五十两……看来已是今日最高价了呢。” 周、赵二人一听,生怕她当真把方子许给孙老板,当即红了眼—— 一个喊七十两,一个叫八十两,转瞬便抬到了一百两。 姜锦瑟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唉,你们几位给的价钱,还不如昨日那位出的高。” 三人皆是一怔:“昨日哪位?” 姜锦瑟面不改色,张口便道:“便是城中那家专卖寒玉石髓的香行,那边可是开价二百两呢。”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那家香行传承数代,家底深厚,出价向来阔绰,只是老板性情古怪,一副爱卖不卖的傲慢模样,生意虽不算顶兴旺,却没人敢小瞧。 他们听她说对方竟开出了二百两的价钱,虽觉心惊,却也没敢全然怀疑。 只是这价钱早已超出他们对一个香方的预算。 若是成名多年的大制香师,尚且勉强。 可对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子,实在觉得不值当。 周老板定了定神,试探道:“沈娘子,不如你自己报个实价,咱们诚心合作,不绕弯子。只是有句话我也得提醒娘子,往年香会魁首,方子最高价也不过一百两,娘子可别开得太过了。” 姜锦瑟闻言,慢悠悠伸出一根食指。 三人眼前一亮。 周老板立刻摸出银票拍在桌上:“一百两!我出!” 赵老板紧跟着加码:“我再加五两!” 孙老板咬牙:“我再加十两,一百一十两!” 已是斗气争胜,全然不顾值与不值。 姜锦瑟却轻轻摇了摇手指,目光转向孙老板,淡淡问道:“孙老板,不再加价了吗?” 孙老板一狠心跳起来,又掏出一叠银票:“我再加一百五十两,二百五十两!” 另外两人失声惊呼。 “你疯了?” “是啊!一个女人家的方子,还不知是从哪儿抄来的,哪值这么多!” 孙老板志在必得,只等着姜锦瑟点头接钱。 可姜锦瑟却并未去碰那些银票,依旧竖着那一根食指,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我说的是——一千两。” 客房内瞬间死寂。 三位老板瞠目结舌,如同被钉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没过多久,三人铁青着脸从客栈里走出来。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小村姑,刚得了个魁首就敢狮子大开口!” “一千两?她怎么不去抢!以为自己是京城名师不成?” “我看她是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等着吧,这方子烂在手里,她哭都来不及!” “年纪轻轻,心气倒比本事还大,我倒要瞧瞧,她能得意到几时!” 分明是求购不成,偏要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酸态。 房内,卢老板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才轻声劝道: “沈娘子,说句实在话,方才二百五十两,已是顶高的价钱了。” 姜锦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卢老板放心,往后我们能挣的,远比这更多。” 卢老板一惊,更多? 他经商半生,素来稳妥,从不敢有这般大的野心。 可香方本就是锦瑟之物,莫说是卖高价,便是一分不取赠予旁人,也是她的心意,旁人无权置喙。 不多时,门外又有人来报,说是香云楼的掌柜到访。 这位掌柜为人谦和,行事公道,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却是真心实意谈生意: “沈娘子,恭喜夺得魁首。按香会规矩,魁首之香,可放在香云楼寄卖,不必一次性买断方子。” 他顿了顿,又好心提醒:“依我之见,娘子最好这两日便制出一批香料。如今四方宾客都还在城中,正值娘子声名最盛之时,趁热打铁,正好大卖一笔。若娘子缺制香之地,香云楼亦可无偿提供。” 姜锦瑟心中一动。 回乡再折返,路途遥远,至少要耽搁十几日。 不如先就地制香售卖,趁热赚上一笔,等后续补给到了,正好接续。 她当即问道:“不知掌柜的,抽成如何算?” 掌柜笑道:“价钱由娘子自定,香云楼抽二成。” 这个比例姜锦瑟十分满意,当即应下: “好,最晚明日一早,我便将制好的香料送至贵楼!” 第一百零四章 束修 香云楼掌柜离开后,姜锦瑟又与卢老板商议了一番分成。 卖香所得,除去香云楼二成,再分卢老板二成,余下尽归自己。 卢老板连忙摆手推辞:“不可不可,这太多了!娘子带着我那小铺子扬名,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好处,我怎能再抽成?” 姜锦瑟道:“卢老板一路照拂,又为我奔走,这是你应得的,只管收下。” 卢老板见她态度坚决,只得道:“既如此,我便只收这一次。往后娘子再有香方放在我铺中售卖,我便不另抽成了。” 姜锦瑟莞尔:“好。” 次日一早,姜锦瑟便与卢老板出门采买制香原料。 此次孤雪自清香所用共四味:寒潭石髓、冰台花、银桂露,再以白茶芽配清露替了原先的雪心草。 其中冰台花、银桂露、白茶芽皆寻常可寻,唯独寒潭石髓与清露难求。 卢老板熟门熟路,领着她先往杂货香料市而去。 头一样采买冰台花。 上等冰台花呈莹白半透之色,花瓣干而不脆,凑近一闻,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辛,闻之神清气爽。 市价三钱一斤,姜锦瑟各要了两斤,付了六钱银子。 次买银桂露。 乃是当年鲜桂酿制的凝露,色泽金黄稠润,桂香清甜却不腻口,是上等货。 店家要价五钱一斤,两斤算下来一两整。 再取白茶芽。 头春头采的白毫芽尖,条索匀整,色如霜雪,冲泡与制香皆清鲜回甘,算得上优品。 四钱一斤,两斤合计八钱。 三样寻常原料一并算下,总共二两四钱,皆属上品,姜锦瑟十分满意。 最难买的寒潭石髓,全府城只一家老香铺有售。 二人寻到地方,只见铺面陈旧,门可罗雀。 里头安安静静,只一位白发老者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等冷清店面,竟也有账可算。 姜锦瑟走上前,轻声道:“老板,请问还有寒潭石髓吗?” 老者眼皮都没抬,只淡淡瞥她一眼,下巴朝后一扬。 姜锦瑟回身一看。 柜后架上果然搁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冰莹剔透,质地比上次香会上那块还要纯净温润。 “多少银子?” 老者慢悠悠开口:“五两。” 姜锦瑟一怔:“这么贵!” 上次是有紫衣女子与她竞价,此番无人争抢,居然还是五两? 老者眼皮一掀,语气漫不经心:“爱买不买。” 姜锦瑟嘴角狠狠一抽,总算明白这家店为何生意惨淡。 就这待客态度,换作旁人,转身便走。 可她急用,全城又独此一家。 她深吸一口气:“五两是一斤?” 老者:“一块。” 姜锦瑟当场愣住:“这么一小块,就要五两?你怎不去抢?” 老者只丢给她一个“嫌贵就别买”的眼神,懒得再多说一字。 卢老板连忙拉了拉姜锦瑟,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上前陪着笑对老者道: “老人家,您通融通融。我们是从乡下小镇来的,这位姑娘年纪轻轻,昨日刚在香会上夺了魁首,是难得的女制香师。家中还要供着小叔子读书,手头实在拮据,您看能不能略微减些?” 老者眼皮都不抬:“她不容易,是她男人没本事,与我何干。” 一句话堵得卢老板哑口无言。 姜锦瑟深呼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要两块。” 话音刚落,卢老板已抢先摸出银子:“我来付。你还要给沈小郎攒束修,银子本就紧,这点原料钱,我先垫上。” 姜锦瑟没拒绝他的好意。 她忽然有些内急,便向老者询问茅房所在。 老者随手朝后院一指,继续拨他的算盘。 姜锦瑟绕到后院,方便之后洗手,忽见墙边摆着几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皆用木盖严严实实盖着,缸沿还凝着细密水汽。 她心中好奇,伸手掀开一缸盖子—— 一股清冽干净、不带半分杂气的冷香扑面而来。 姜锦瑟猛地一怔。 这是……晨露? 而且是上乘至极的清露,比她昨日香会上用的还要好上数倍! 她快步折回前堂,忍不住问道:“老丈,后院缸里装的可是晨露?” “不然是什么。” “那晨露怎么卖?” 这东西最难搜集,她正愁无处置办,没想到竟在此处撞见。 老者古怪地看她一眼,像是看什么怪人:“你爱拿多少,拿多少。” 姜锦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要钱?” 老者懒得理她,只挥挥手,一副“别烦我”的模样。 姜锦瑟瞬间喜出望外,方才花高价买石髓的肉痛一扫而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最难的清露,居、然、白、送! “那我……不客气了?” “随你。” 姜锦瑟又犯了难,这么多晨露,总不能连缸一起搬走。 她灵光一闪,立刻看向老者:“老丈,你后院可有炼香房?借我用一用,我不白用,给你银子。” 老者一脸莫名其妙,随手又往后院一指。 “多谢!” 姜锦瑟当即叫上卢老板,将采买的原料一并搬往后院。 推开那间炼香房房门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本以为只是一间简陋小屋,不想里头器具一应俱全,且件件精良,丝毫不输香云楼: 青纹石碾、檀木药臼、铜制香杵、双层细绢筛、恒温蒸鼎、控温小炭炉、定量铜香匙、各式大小香模、晾香竹屉、密封瓷甏、精准小铜秤、夹炭火箸、调香玉盘……样样齐全,且收拾得干净整齐。 姜锦瑟暗自咋舌:这位老丈,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不敢耽搁,二人立刻动手制香。 卢老板打下手,帮着烘干、分拣、递工具。 姜锦瑟掌勺控火,拿捏配比火候。 先将冰台花与白茶芽入低温小炉慢烘,待干透后以石碾细细碾磨,反复过筛,只留最细腻的香粉。 寒潭石髓敲碎,以香杵研磨至粉,兑入银桂露搅匀。 最后分次加入后院取来的清露,入鼎中文火熬炼,控制时辰与香气,不使焦糊,不令香散。 一步一步,从晨光微亮,忙到日暮西沉。 满室清香萦绕,终于制得一炉上好香粉。 待微凉之后,二人将香粉一一分装进入小巧锦缎香囊。 每囊分量均匀,香气清雅绵长。 桌上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摆了一大片香囊。 姜锦瑟叉着腰,长呼一口气: “吞金兽的束修银子,这下有着落了!” 第一百零五章 宣战 从炼香房出来,姜锦瑟去了大堂。 老者仍是拨弄算盘的模样。 姜锦瑟严重怀疑他是在装。 “老丈。” 姜锦瑟打了招呼,“我用完炼香房了,也收拾干净了,有些许久没用的物件儿,我也擦洗了一番。” 毕竟用了人家的晨露,拿人手短,她语气还算客气。 老者眼也没抬:“门在左边。” 姜锦瑟目瞪口呆。 这是……撵她走? 不是,她用了炼香房,没给钱呢! 老者见她没反应,这才勉强抬眸,眼底满是不耐烦:“要打烊了,有事明日再来。” “我想问,炼香房多……” “说了要打烊了,要用炼香房明日再用!” “不给……钱的啊……” 老丈古怪地瞥了瞥她,拉开抽屉,掏出一吊钱扔给她。 姜锦瑟猝不及防地接住。 看着怀里莫名多出来的一吊钱,她更懵了。 老丈:“怎么?嫌少?” 老丈又拿了一吊钱给她。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姜锦瑟一脸懵地出了铺子。 卢老板上了个茅厕,出来晚了会儿。 见姜锦瑟背着小背篓,双手抱怀,眉头紧皱地站在路旁。 他忙上前问道:“沈娘子,是出什么事了吗?方才炼香房花了多少银子?” 姜锦瑟默默拿出踹在怀里的两吊钱。 卢老板:“你给了这么多?” 姜锦瑟摇头:“他给我的。” 卢老板:“……” 姜锦瑟思前想后,店铺老板八成是在付她收拾了炼香房的钱。 既然对方这般大气,那她也不能小气。 大手一挥,赠了老者十个新做的香囊。 可以自己用,也可以拿去送人。 亦或是卖掉,以本届香会魁首的声望,应当不止两吊钱。 姜锦瑟与卢老板从早忙到晚,二人俱是疲惫不堪。 卢老板年已五十,身子本就不如年轻人,此刻脚步虚浮,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若是上辈子的姜锦瑟,恐怕也撑不住。 原主别的不提,这副身子倒是着实结实。 见卢老板已是筋疲力尽,她轻声道:“卢老板,你先回客栈歇息,我独自去香云楼便可。” 卢老板连忙摇头:“使不得,我与你一同去。” 原以为是明日再送,但既然姜锦瑟坚持,现在去也使得。 他强撑着笑了笑,“没事,我不累。” 话音刚落,腿下一软,竟直直往下跪去。 亏得姜锦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才没让他摔个大马趴。 姜锦瑟略带愧疚:“怪我,只顾着交货,倒忘了你年纪大了。” 卢老板摆了摆手,兀自嘴硬:“不妨事,歇口气便好。” 今日的原料着实不少。 姜锦瑟除了随身的小背篓,半路又新买了一只,两只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 她正要伸手去接卢老板背上的篓子,忽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先一步揽过背篓。 “我来。” 低润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徐徐响起。 姜锦瑟回头,撞进沈湛清隽如玉的眉眼之中,一时微怔:“你怎么来了?黎朔呢?” 沈湛眉峰微蹙,将背篓稳稳背上肩,又伸手扶住卢老板的手臂,淡淡开口:“你很在意黎朔?” 姜锦瑟不解:“干嘛这么问?” 沈湛严肃地说道:“你若想改嫁,我不拦你,我只是提醒你,与人往来需守分寸,免得让人嚼了舌根子,倒头来难受的还是你。” 姜锦瑟白了他一眼:“改嫁?我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谁敢娶我?” 沈湛一怔。 姜锦瑟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回头。 月光清亮,她目力又好,清晰瞧见少年耳尖泛着一抹淡红。 她撇了撇嘴儿。 前世的死对头,此生的拖油瓶兼吞金兽。 冤孽。 冤孽呀! 二人先把卢老板送回客栈,旋即去了香云楼。 楼内正要打烊,赵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先对沈湛拱手见礼,再笑着对姜锦瑟道: “沈娘子这般晚过来,可是有要事?” 姜锦瑟将小背篓放在桌上,沈湛也卸下背上的背篓一并搁下。 赵掌柜鼻尖萦绕开一缕清冽熟悉的冷香,不由得问道:“这些是……” 姜锦瑟含笑说道:“多谢赵掌柜提醒,今日我已将孤雪自清香制出,这是头一批。下一批货,半月之内必能补齐。” 赵掌柜望着两只满满当当的背篓,惊得瞠目结舌:“这……这竟是一日之内做成的?” 姜锦瑟坦然道:“并非我一人,是与我师父一同制的。” 名师出高徒,沈娘子尚且如此厉害,其恩师想必也是隐姓埋名的高人。 有他帮忙,不会亏了香料的质量。 赵掌柜放下心来,把背篓的香料倒在桌上数了数,一共两百个。 这个数目很让赵掌柜惊喜。 卢老板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制香师,手法娴熟,与姜锦瑟配合默契,比刘婶子、刘婶毛蛋的效率高多了。 “趁如今借着香会魁首的名头,这批香定能卖出好价钱!” 赵掌柜笑道:“只是具体定价,我还需与东家商议,不过沈娘子尽可放心,香云楼绝不会在账目上含糊欺瞒。” 姜锦瑟前世经手国库,整顿农田商事,深知商铺克扣货款之举屡见不鲜。 正暗自思忖,一旁沈湛开口:“陈东家在江陵府颇有声望,想来不会行此蝇营狗苟之举。” 赵掌柜一惊:“这位公子认得我家东家?” 他东家姓陈,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 姜锦瑟也疑惑看向沈湛。 沈湛面色不变:“我问了山长。” 姜锦瑟哦了一声,对赵掌柜道:“既是山长所言,那香云楼自然可信。只是我眼下急需一笔银子周转,不知赵掌柜可否先预支一部分货款?” 赵掌柜还以为沈湛说的是江陵府学的山长。 如此大的面子,香云楼怎会不给? “自然使得。我先予你十两银子,后续从结款中扣除便是。” 姜锦瑟很是惊讶。 但也没细问。 毕竟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何要问,万一问没了呢? 拿到货款后,姜锦瑟与沈湛背着两个空背篓出了香云楼。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了笔账。 这段日子卖糖豆和香囊的钱全部加起来,扣除找卢老板借的,还差整整十两。 “十两……” 她喃喃道。 迎面突然走来一位管事,高声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沈娘子?” 姜锦瑟点头:“我是,阁下是?” 那管事恭敬行礼:“我家老爷想向沈娘子预定一批安神助眠的香,特意请娘子开价。” “要多少?” “十个。” 姜锦瑟指了指香云楼:“我刚交了货,不如你去香云楼买?” 管事连忙摆手:“不可。我家老爷吩咐过,不要此款,只求娘子另制一炉安神助眠的香,价钱但凭娘子开口。” 不要此款? 难不成是香云楼内场的宾客? 看过香会比试?知道她调的是何香? 既如此,必定非富即贵, 她当即开口:“十五两?” 管事一噎,正欲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他立刻凑近姜锦瑟,小声道:“我家老爷的私房钱只剩十二两啦!” 姜锦瑟:“……” 另一边,马车之内。 管事对着端坐之人躬身复命:“老爷,办妥了。” 曹参军捏着一只干瘪荷包,将里面仅剩的一枚铜板倒在掌心。 眼眶一红,嗷呜一声哭出来: “私房钱……我攒了十几年的私房钱,一晚上全没了啊……” 此次江陵府一行,姜锦瑟收获颇丰。 魁首不魁首的,她倒不十分在意,主要是挣够了吞金兽的束修银子。 再者,也多了一笔还算长久的营生。 江陵府乃是富庶之城,权贵之家聚集,不乏香囊的买主。 只要抱紧香云楼的大腿,说不定沈湛一直到进京赶考的银子,都不用愁了。 回客栈的路上,姜锦瑟脚步轻快。 “打算何时回柳镇?” 沈湛问。 “明日便回。”姜锦瑟毫不犹豫地答道。 沈湛微微挑眉:“不多歇息几日?这几日香会连番比试,本就耗神,今日又制了整日香料,身子吃得消?” 姜锦瑟走在前面,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哟,看不出来,你还蛮孝顺你嫂嫂我的嘛!” 沈湛嘴角抽了抽,言归正传:“香囊要十五日才交货,不差这一两日。” 姜锦瑟鼻子哼了哼:“我还得回去卖糖豆呢。” 这话刚落,客栈里半梦半醒的黎朔猛地坐起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嘟囔: “糖豆……小凤儿是不是要做糖豆……” 话音未落,脑袋一歪,又倒回去睡熟了。 启程回柳镇之前,姜锦瑟说要先去一处地方。 沈湛应声:“好。” 余下人便在客栈收拾行李、预备马车,再采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卢老板也正好要购置香料原料,带上了黎朔前去帮忙。 姜锦瑟则带着沈湛,一路来到江陵府学门口。 此时正是晨读入学时辰,府学门前人头攒动。 有住读的学子,也有家住城内的书生。 一个个衣着整洁,眉宇间带着书生意气,却又藏着几分凝重——今年乡试或将提前,众人早已悄然进入了备考状态。 姜锦瑟望着那朱红大门,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语: “若你一直在江陵府学读书,如今应试的底气,或许会更足吧。” 乡试是国考,难度与县试府试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考学问深浅,更看夫子眼界、押题准度。 江陵府学的夫子久在权贵风气圈内,经验远非乡间塾师可比。 她记得前世,沈湛因逃荒病重而耽误了时机,第二年才考入江陵府学。 入府学苦读两年,笔耕不辍,昼夜不息,终究一举得中解元。 那一届乡试,人才远不如这一世的鼎盛,至少并无陆怀远和萧良辰此等劲敌。 可今生,他不仅求学环境差了一截,对手更是强得可怕。 姜锦瑟幽幽一叹:“其实……偶尔想想,能中举便已是极好,未必非要强求名次……” 沈湛皱眉:“嫂嫂是觉得,我连中举都难?” 姜锦瑟一噎。 你上一世可是解元啊,这一世若是连亚魁都考不上,我岂不白养你一场! 算了,中了举,便有资格进京会试。 到了京城,总有继续深造的机会。 “行了,嫂嫂对你要求不高,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即使这届中不了,两年后再来便是。” 沈湛:这会儿他是连中举都难了? 街对面,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陆怀远自车上下来,身姿挺拔,气度俨然。 而车帘被风一吹,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紫色面纱。 姜锦瑟眼神瞬间耐人寻味了起来。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 车夫当即驱马向前,马车径直停在二人身侧。 丫鬟轻挑车帘,露出紫衣女子半张覆着面纱的脸,眉眼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 姜锦瑟双手抱怀,冷笑一声开口:“哟,这不是我的手下败将吗?藏头露尾的……洛——小姐?几日不见,如今都没脸见人了?” 丫鬟立刻怒喝:“放肆!休得对我家小姐无礼!” 紫衣女子淡淡开口:“不过侥幸赢一次民间的香会,也值得你这般得意忘形?你一个乡野村姑,制香再巧,也只能是商贾之流,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想凭这点小把戏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痴心妄想!” “你怎知我只能做一辈子商贾?没准儿将来我还能做状元嫂嫂呢!” 姜锦瑟咬中了嫂嫂二字。 紫衣女子冷笑:“本届乡试,解元之位,陆公子已是十拿九稳。至于你身边这位,别说解元、亚元,经魁、亚魁……便是正榜举人,也绝无可能!” 昭国的举人分为两种,前三十为正榜,即使不再往上考,也有资格做官吏。 自然,候补的居多,主要看人脉关系。 余下的举人被称之为末流,虽也有资格进京赶考,却不被朝廷看好。 若是正榜与末流考取了同一个成绩,当取前者上榜。 “我不妨再告诉你一句。”紫衣女子声音轻慢,带着十足的不屑,“今年乡试,已提前至六月。你们就算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到时你们便会明白,有些差距,再努力也填不平!” 话音落,马车轱辘一转,绝尘而去。 沈湛自始至终望着那抹紫色面纱,眸光沉了下来。 姜锦瑟猛地转身,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盯着沈湛,一字一句道: “沈寒川,你给我听好了—— 两个月后的江陵府乡试,你必须中举! 必须考进前十! 必须给你嫂嫂我争一口气!” 沈湛:“不是可以不中举么……” 姜锦瑟炸毛,大手一挥:“男人不能不举!” 沈湛:“……” ? ?哈哈哈,善变的小姜姜 第一百零六章 争气 车马辘辘,一路风尘。 踏入柳村村口那棵大青柳树下时,春日的暖阳正洒在斑驳的土墙上。 村口的老柳树抽出嫩绿新芽,树下偶有孩童追跑嬉闹,田埂间也能瞧见扛着农具劳作的村民。 早前逃荒归乡的人家,大多心有余悸,白日里也总紧闭屋门,透着几分惶惶不安。 如今越来越多的乡亲敞开院门,妇人坐在门口缝补浆洗,孩童在跟前嬉戏。 历经战火的村子,总算有了几分昔日的模样。 乡亲们好奇地望着进村的马车,看着它停在了刘家门前。 刘家这会儿好不热闹。 刘叔端着簸箕坐在门口筛种子。 刘婶子气喘吁吁地追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满灶屋跑。 那身影正是毛蛋。 每一次刘婶子眼瞅要逮住他了,他又像条小泥鳅似的,从她手里溜走了。 给刘婶子累得,满头大汗! 小栓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得场面热闹,站在门槛外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喝彩: “毛蛋哥哥快跑!毛蛋哥哥快跑!” 毛蛋果真跑得更快了。 刘婶子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小家伙,在锦娘面前乖得不像话。 离了锦娘的视线,立马变成脱缰的小野马。 可怜她这把老骨头,哪里还折腾得起俩活宝? “我可告诉你,锦娘一会儿就回了,让她瞧见你又不肯洗澡,你可别想有糖葫芦吃了!” 这咒语,刘婶子每日念一遍。 毛蛋已经不上当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刘叔激动的嗓音: “四郎、锦娘、黎郎君,你们可算回来啦!” 刘婶子眸子猛地一亮,顾不上理会屋里的战况,拉开灶屋门便走了出去。 三人刚下马车。 车夫将三人的包袱搬下马车。 刘叔笑呵呵去接,不让几个孩子再经手。 刘婶子一眼扫过三人,满眼的心疼,走过去细细打量。 主要是打量姜锦瑟与沈湛,黎朔是顺带的。 “这次怎地去了那么久,比府学考试还晚回了几日,可把两个孩子急坏了。” 姜锦瑟心道,小栓子急她是信的,毛蛋恐怕乐得在家称大王。 她笑了笑,说道:“这次香会的时间长,多待了几日。” 刘婶子拉着她的手:“累坏了吧?快让婶子瞧瞧,瘦了没?”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姜锦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疼惜: “瞧这脸,好像都尖了些。在城里吃的啥?是不是没吃好?” “我吃的可多了!” 姜锦瑟说完自己,不忘捎上沈湛,“他吃最多!” 沈湛:“……?!” 刘婶子被逗得捧腹大笑,还想再问,被刘叔打断了: “行了,你先让几个孩子进屋喝口茶。赶了大半天的路,不累也乏了!” 刘婶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瞧我这激动的,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姜锦瑟心头微动。 前世,她不过是姜家一颗振兴家族的棋子。 唯一的亲弟弟,幼时还能给她些许慰藉。 可自她入宫之后,她忙着宫斗,忙着权倾朝野。 弟弟其实来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带着满心的孺慕与期盼。 可她要么在与权臣博弈,要么在帝王与太后宴饮,总是避而不见,或是寥寥几句便打发了。 后来,弟弟渐渐长大,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有了君臣之礼,便再也不方便随意出入宫闱。 她一直到死,都没能见弟弟最后一面。 “嫂嫂。” 沈湛的声音打断了姜锦瑟的思绪。 姜锦瑟回神,深吸一口气,将前世的遗憾压了下去。 沈湛何等敏锐,瞬间察觉到了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复杂,低声问道: “嫂嫂在想什么?” 姜锦瑟严肃地说道:“在想你乡试到底能不能中举!”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而是转头对刘婶子温和道: “刘婶儿,怎不见栓子和毛蛋?” 刘婶子一拍大腿,懊恼道: “哎哟,我这忘性真大呀!我正给毛蛋洗澡呢!” 三人转身往灶屋走。 姜锦瑟走在最前,刘婶子与沈湛跟在后面。 刘婶子一边走,一边嘴里碎碎念: “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爱洗澡!偏他又滑得像水里的泥鳅,根本捉不住!小栓子,也是个帮倒忙的!刚才在门口瞎喊,喊什么‘毛蛋哥哥快跑’,哎呦,给我这把老骨头气的!” 姜锦瑟明白,刘婶子是真拿毛蛋当了亲孙子,才会这般数落。 若还当毛蛋是客人,只会客客气气的,有不满也憋着。 姜锦瑟捋了捋袖子,做好了要修理毛蛋的准备。 不曾想,一推门,怔住了。 “刘婶儿,这就是你说的……不爱洗澡?” “是啊,方才捉了……半……” 刘婶子的话说到一半,瞥见了灶屋内的光景,一下子呆住了。 偌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氲。 毛蛋乖乖地坐在水里,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脸上挂着水珠,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门口。 那小表情,乖巧得能掐出水来。 刘婶子瞠目结舌! 这孩子,几时把自己扒光的!!! 另一边,小栓子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 见了姜锦瑟,小家伙像只小炮弹一样扑进她怀里,嘴里甜甜地喊着: “娘!娘!” 小脑袋在姜锦瑟的颈窝里蹭来蹭去,软乎乎的身子黏人得紧。 转眼,他又看见了两个生得都极好看的叔叔,瞬间犯难了。 两个,谁是他爹来着? 小家伙聪明得紧,张了张嘴,正要盲喊一声,姜锦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小嘴。 “别乱叫,他们不是你爹。” 小栓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扒拉下姜锦瑟的手,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你是又给我换了个爹吗?” 姜锦瑟:“……” 沈湛:“……” 晚饭在刘家吃。 刘婶子割了刚冒头的鲜嫩春笋炒了腊肉,又炖了一锅清炖塘鱼,汤白肉嫩。 此外,还有清炒马兰头、凉拌蒲公英,以及一只现杀的老母鸡。 虽无猪肉,可这一桌荤素搭配,已是村里顶好的排场了。 她另给两个孩子,以及沈湛、黎朔蒸了鸡蛋羹。 只有姜锦瑟,她素来不爱这滑腻的吃食,刘婶子便没给她单做,而是烙了葱花蛋饼。 一家人围坐下来,二老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多了几分。 刘婶子给姜锦瑟夹了一筷子鱼肉,叹道: “嗨,这段日子你们不在,家里冷清得很啊。” 刘叔也点头赞同:“是啊,亏得还有个毛蛋陪着,不然我和你婶子守着不大爱说话的栓子,怪冷清的。” 这倒不是客套话,他是真心喜欢毛蛋。 毛蛋虽然压根儿不说话,可也不知怎的,他在家,家里便总是热热闹闹的。 栓子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毛蛋哥哥长,毛蛋哥哥短,性子越发欢实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毛蛋不闹腾、不娇气,性子虎实。 从前那些半大的孩子,总爱欺负小栓子。 现在有了毛蛋,谁来揍谁。 这孩子是真的虎,那股子倔强劲、狠劲儿,刘叔看着就喜欢。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毛蛋身上。 小家伙又长了些肉。 记得初次在雪地里碰到他时,他不过是只瘦巴巴的小鸡崽儿,面黄肌瘦,弱得可怜。 而如今,他脸上长了肉,甚至透出了一点健康的红晕,有了浅浅的婴儿肥。 头发也变得柔顺黑亮,可见二老真把他养得不错。 毛蛋埋头干饭,小身子坐得笔直。 小栓子有样学样,紧紧跟在毛蛋身后,一口饭配一口菜,吃得那叫一个认真。 姜锦瑟看在眼里,不由得笑了,对二老说道: “走之前,小栓子还得人喂饭呢。” 刘叔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跟着毛蛋学了这么些日子,现在都能自个吃饭了!毛蛋真是个好孩子啊!” 姜锦瑟心中暗道,希望这一世,他能真的做一个平安喜乐的普通孩子,不要再成为那个屠城灭世、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了。 饭桌上,二老关切地问起了江陵府香会的详情。 还不等姜锦瑟开口,黎朔先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当听到姜锦瑟居然拿了头名魁首时,二老将筷子都停在了半空,惊得目瞪口呆。 虽说他们早就知道锦娘有本事,却也没料到如此厉害! 要知道,那可是江陵府!府城啊! 达官显贵云集的地方! 锦娘一个乡下姑娘,竟能在那儿闯出一方天地,还夺了魁首? 刘婶子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姜锦瑟的手都微微发颤: “锦娘,你可真给咱们柳村长脸了!” 姜锦瑟连忙摆手,语气平实: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场面,只是民间的一个小香会罢了。” 这话不是自谦。 前世更大的香会比比皆是,甚至有朝廷坐镇的,厉害的制香师是有资格给朝廷供奉香料的。 若实力允许,其背后的店铺更是有望成为皇商。 不过,姜锦瑟也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规格和名头。 她向来实在,只要赚到了实打实的银子,那就是好的。赚不到银子,名头再响,她也不稀罕。 只是对于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二老来说,“江陵府”这三个字就已经是天大的场面了。 黎朔凑到姜锦瑟耳边,小声嘀咕: “小凤儿,我把你吹得这么牛,这么厉害,真不考虑给我做几颗糖豆当酬劳?” 姜锦瑟:“……” 随后,姜锦瑟才将预支束修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当听到她不仅赚够了路费,还稳稳当当地凑齐了四郎的束修银子时,二老是又惊又喜,又长松一口气。 刘婶子拉过沈湛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四郎啊,你可一定要好好念书。你嫂嫂供你念书不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得记在心里。将来若是能考个功名回来,也不枉费锦娘这一番心血!” 以往,刘婶儿都是劝原主要对沈湛好一点。 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姜锦瑟双手抱怀,挑眉看向沈湛。 看你日后敢不孝敬我! 二老又问起上学的事,姜锦瑟只说明日一早便去书院。 黎朔立刻道:“我不去。” 姜锦瑟的语气不容置喙:“你不去也得去。” 黎朔好不容易才挣脱开老头儿的管束,才不要回书院吃苦! “我明日便要走。” “去哪?” “总之绝不回书院!” 姜锦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黎朔被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摆烂了:“都要乡试了,我回书院做甚?我可不想下场考试!” 若是在此前,姜锦瑟不仅不会反对,反而可能暗自高兴,沈湛少了一个劲敌。 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同。 紫衣女子当日放下狠话,断言沈湛连正榜举人都考不上。 那语气哪里是威胁,分明是宣战。 她必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暗中阻挠,而最兵不血刃的法子,便是搜罗全昭国最有才学之人,一并送到江陵府乡试。 一个小小的姜三小姐,自然做不到。 但萧良辰,萧小侯爷可以。 一旦此举成功,本就有限的举人名额会被大量分走,沈湛被硬生生挤掉的可能,实在太大。 他们两人并肩应试,便等于多了一份胜算,中举的把握也大上几分。 她绝不能任由对方一手遮天,将沈湛挤出正榜。 不对,是前十。 沈湛只有拿到前十,才有资格进入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沈湛的科举之路才算走得更稳了。 二老一听乡试在即,都有些纳闷。 对视一眼后,刘叔问道:“之前不是说乡试在八月吗?这会儿应当还早吧?” 他们虽不懂科举细则,可沈湛一心读书,姜锦瑟、黎朔又常同他在家中议论这些事,二老耳濡目染,也大致知晓些规矩—— 沈湛如今已是秀才,要再往上走,便得考举人,而举人的乡试,向来是八月开考。 姜锦瑟轻声解释:“许是跟此前的逃荒、战事有些干系,朝廷临时颁布诏令,将乡试定在六月开考。” 刘叔掐指一算,当即一惊:“如今都三月底了,岂不是快了?” 姜锦瑟点头:“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月备考了。” 她抬眼望向沈湛。 沈湛,你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一百零七章 备考 翌日,天不亮,姜锦瑟便去了沈湛屋,将赖床不起的黎朔重重摇醒。 “该去上课了。” 姜锦瑟面无表情地说道。 黎朔打了个呵欠,毫不犹豫地背过身:“不去。” “不去怎么科考?” “说了不考!” “你确定?”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今日便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科考!” 姜锦瑟轻轻一叹:“这碗糖豆,看来是白做了。” 黎朔唰的坐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科考!” 姜锦瑟眉梢一挑:“方才我可是听到谁说绝不科考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 黎朔:“全是放屁!男儿志在四方,当下场科举,报效朝廷!” 姜锦瑟:“……” 三人去刘家吃过早饭,便一同往书院赶。 黎朔怀里紧紧抱着那碗糖豆,一路嘎嘣嘎嘣嚼得香甜,清甜的香气飘出老远,连枝头停着的鸟儿都馋哭了。 到了书院,三人直奔山长的斋馆。 沈湛与黎朔寻了处安静的廊下晨读,姜锦瑟则独自进了山长的屋子。 “凑齐束修了?”山长头也没抬,依旧翻着手中的书册,语气风轻云淡。 姜锦瑟也不恼,着从小背篓里取出一小罐糖豆,轻轻放在山长手边:“山长,您先尝尝这个,新出的桂花味儿,外头可没卖过!” 山长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颗,丢进嘴里。 原本万年不变、满是仙风道骨的淡然神色,骤然睁大了眸子,满是讶异。 不过也只是一瞬,便又强行收敛神色,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合您口味吗?” 姜锦瑟笑着问道。 “凑活。” 山长绷着脸,故作冷淡,指尖却不自觉地又往糖豆罐凑了凑。 “别以为你送点儿糖豆就能抵掉沈湛的束修银子,若今日还交不出,明日可得再往上加十两。” 黑心肝儿的老头儿! 上辈子若是犯在她手里,高低得拖出去斩了! 姜锦瑟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依旧挂着浅笑。 她从容掏出用帕子包好的银子,轻轻推过去:“一百一十两,请您点验。” 山长认认真真数了一遍,眉峰微皱:“怎的还差二两?” 姜锦瑟抬手指了指他手边的糖豆罐,理直气壮地说道:“一罐,二两!” 不待山长开口反驳,她抢先一步说道:“山长的束修都能收一百一十两,相比之下,我这二两银子的糖豆,用料讲究、味道绝佳,算得上是良心价了吧?” 山长黑了脸。 从书院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姜锦瑟捏着空空荡荡的钱袋子,看着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家底瞬间瘪下去,肉痛得快哭了。 没办法。 自己认的小叔子,哭着也要供下去! 京城,萧府。 萧侯爷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向立在下方的萧良辰。 “此番去江陵府奔波,身子可还吃得消?江陵经了战火逃荒,如今境况如何?” 萧良辰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平和:“劳父亲挂心,儿子一切安好。江陵府重建得颇为顺遂,官府调度得力,街市渐渐重焕生机,百姓也陆续归乡耕作,如今已是慢慢步入正轨了。” 萧侯爷微微颔首,又道:“那霍家嫡子霍惊渊,你在江陵,可曾见到?” 萧良辰身形微顿,垂眸,语气坦荡无半分虚浮:“不曾。” “当真没见到?”萧侯爷抬眼深深看他。 “儿子不敢欺瞒父亲,确实未曾得见。” 萧良辰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神色依旧沉稳,“在江陵期间,一心打探帝师下落,未曾关注帅府的消息。” 儿子这副丧丧的样子,显然是没寻到帝师。 萧侯爷抿了口热茶,又道:“听闻颜家三公子去了柳镇,那等贫瘠之地,也值得江陵府的这尊小佛前往?莫不是冲着霍惊渊去的?” 萧良辰心头微紧,脑海里不经意闪过柳村那道明艳洒脱的身影,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回道: “儿子在外,未曾留意颜家公子的动向,此事恕儿子不清楚。” “罢了。”萧侯爷摆了摆手,神色淡了几分,语气却带着郑重的叮嘱,“霍惊渊是霍大帅唯一的嫡子,也是他藏在民间的软肋,如今这身份眼看藏不住了,但凡与他扯上干系的人,都要被卷进权势漩涡,你切莫沾身,免得引火烧身,累及家族。”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萧良辰垂首应下,脊背绷得笔直。 待父亲神色稍缓,才顺势说起正事。 “父亲,眼下乡试在即,儿子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萧侯爷抬眸示意他说下去。 萧良辰条理清晰地开口,字字斟酌:“京城本届应试学子众多,世家子弟云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竞争太过激烈,咱们自家的学子挤在其中,非但难占先机,反倒容易被旁人挤掉名额,得不偿失。” “儿子在江陵府学待过一段时日,深知经此战乱,江陵府学元气大伤,师资、学子都折损不少。本届应试的学子里,虽有个别出众者,可第一梯队的整体实力,远不及京城。” “儿子想着,不如挑选几位咱们族中学问扎实、心性沉稳的优秀学子,送去江陵府应试。一来避开京城的激烈竞争,二来江陵府学子实力偏弱,咱们的人更易稳拿名额,也能为家族多添几分科举助力。” 萧侯爷听罢,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沉吟片刻后开口: “你这盘算倒是周全,避其锋芒,另寻蹊径,是稳妥的法子,既不张扬,又能保下自家子弟。” 他顿了顿,又沉声叮嘱,语气严肃:“只是此事需做得隐秘,不得落人口实,送去的学子也要严加叮嘱,谨言慎行,不可仗着萧家的名头生事……你没对旁人提及此事吧?” “没有。” 萧侯爷点了点头,“乡试提前了,你既回了京城,便好生去国子监备考。” 萧良辰道:“儿子,想去江陵府乡试。” 萧侯爷想了想,没有反对:“你回京城,就是为了和为父说这个?” 萧良辰笑了笑:“我想爹娘和祖母了。” 萧侯爷嗯了一声:“去看你祖母和你娘吧,她们也成日记挂你。” “儿子告退。” 萧良辰退下后,萧侯爷叫来了管事,将送人去江陵府参加乡试的事吩咐了下去。 “……对外只称是赴江陵府学历练,束修用度一应由萧家承担,绝不能张扬惹事!” 管事应下:“小的明白!只是……咱们只送萧族的子弟去吗?” 萧侯爷道:“但凡投靠我萧家的,一并给条出路。” 姜锦瑟接下来几日,忙着做第二批香料,糖豆生意交给了别人。 刘婶儿与王吉负责出摊,掌勺的则是“失踪许久”的杨小妹。 这还是沈湛给她出的主意。 杨小妹手艺佳,姜锦瑟只教了一遍,她便学了个七七八八。 姜锦瑟又去书院指导了她两日,她已能做出姜锦瑟九成的水平了。 山长的斋馆内有个小厨房,如今被姜锦瑟与杨小妹征用。 山长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自然不能白给她俩用。 除了糖豆之外,他一日三餐也让杨小妹承包了。 “小妹,你真厉害!” 姜锦瑟在尝了最新出锅的糖豆后,由衷地赞叹出声。 杨小妹腼腆地红了脸:“嫂嫂觉得,做成这样可以出摊了吗?” “当然!” 姜锦瑟不假思索地说道,“不仅能出摊,还能大卖呢!” 杨小妹的脸更红了。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夸她,头一次有人这般信任她。 “嫂嫂……” 小丫头喉头哽咽,激动得快哭了。 嫂嫂这么好,想到自己从前还帮着家里欺负嫂嫂,她愧疚得恨不能回到过去,抽自己两巴掌。 “好啦好啦,你也是迫不得已。” 姜锦瑟哪儿能看不出小丫头心里在惭愧什么? 杨小妹心地不坏,所谓的“欺负”她,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曾真的伤害到她。 不然,她也不能把杨小妹带出那个狼窝。 姜锦瑟对她道:“以后挣了钱,给自己置一座大宅子,不用再被人欺负,知道吗?” “嗯!” 杨小妹哽咽点头。 “嫂嫂……” “咋啦?” “我要一辈子跟着嫂嫂——” 小丫头嚎啕大哭。 姜锦瑟娇躯一震! 不是吧! 一个拖油瓶不够,又来一个?!!! 不过,杨小妹这个拖油瓶,好歹是能干活儿挣钱的。 出摊的第一日,糖豆便被卖得一颗也不剩。 望着满满一罐子铜钱,杨小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嫂嫂我能挣钱了!我能挣钱了!” 她激动地冲进沈湛的屋。 姜锦瑟正在做香料。 为了方便教杨小妹,也为了监督沈湛与黎朔备考,她索性把原料搬到了此处。 这儿离卢老板的铺子也近。 偶尔卢老板也过来帮帮忙。 姜锦瑟的耳朵快被炸破了:“知道了知道了。” “嫂嫂!给!” 杨小妹把钱罐子往姜锦瑟面前一递。 “干嘛?” “都给嫂嫂!” “嗯?” “我挣的钱,都是嫂嫂的!嫂嫂你放心,我才不会像四哥那样,只吃你的,不孝敬你!” 刚走到门口的沈湛:“……!!” “小凤儿!你还没走呢!” 黎朔兴冲冲地冲进屋,“是不是又有糖豆啦?咦?咋全是香料?” 他失望地黑了脸。 “一整天不在书院,野去哪儿了?” 姜锦瑟严肃地问。 黎朔:“才不是!我和小师弟去驿站了!你猜我收到了谁的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姜锦瑟看着信函上的蜡封,便知是一封密函。 “算了,信太长,我直接和你说吧!” 黎朔拆开信,打开又塞了回去,“是颜焕的信,江陵府出大事儿了!” 他一脸郑重,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难得严肃。 姜锦瑟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沈湛也将目光落在信上,静静等着他下文。 “颜焕说,江陵府今年中举的难度要大大提高,让我务必沉下心认真备考,半点不能松懈。” 黎朔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又补充道,“他还说,要是我觉得这边书院的先生教得不好,他能立刻安排我进江陵府学,拜在府学山长门下,跟着更厉害的先生读书,备考也更有把握。当然,我可以带上小师弟一起!” 姜锦瑟心中了然,此前的猜测终究是得到了证实。 果然有人暗中动手,将大批优秀学子往江陵府引,就是为了抢占有限的乡试名额。 萧良辰,是你吗? 你为何要帮“我”? “我”与你,到底有何过往? 沈湛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开口:“颜三公子好意,心领了,不必去江陵府学,此处书院便好,山长的学问足够我研习。” 黎朔也点头附和,摆了摆手:“我也不去!” 他连枫林书院都懒得上,更别说府学了。 府学山长怎么了? 了不起啊? 他又不爱上学,就算是帝师来了他也不学! 何况,若是去了江陵府,可就再难吃到小凤儿的糖豆了! 黎朔果断给颜焕回信,拒绝了他的提议。 江陵府,颜家。 颜正清与颜焕正在看颜五公子的策论。 颜五是颜焕一母同胞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五,一直在京城国子监念书。 近日备考,他常将自己所做策论与辞赋寄回家中。 颜焕说道:“五弟的才学,乡试或可提前锁定亚魁。” 乡试中,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名至第五名称经魁,第六名称亚魁,第七名以下均称文魁。 颜正清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俄顷又陷入沉思。 “父亲在担心什么?” “在京城都能锁定亚魁,若是回江陵府应试——” “父亲是想……” “我们颜家,该出个解元了。” “父亲不是打算让黎朔去考江陵府的解元吗?” “老爷,三公子,来信了!” 小厮将一封信函呈到二人面前。 颜焕展开信函,看完后脸色沉了沉:“既然他几次三番拒绝颜家美意,那便让五弟,回来夺了这个解元吧!” 第一百零八章 姐弟 另一边,紫衣女子回了京城姜家。 一路风尘仆仆,她竟是顾不上沐浴洗漱,给自己换身干净舒爽的衣裳,便先往老夫人院中请安。 进了内室,她敛衽行礼,声音恭顺:“孙儿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慈祥地笑道:“三丫头回来了?颠簸了一路,累坏了吧?” “托老夫人的福,一路平安。” 紫衣女子亲手将捧了一路的锦盒奉上,“祖母,这是江陵那边的土产,不算贵重,只是些新鲜吃食与香料,特拿来孝敬您。” 老夫人瞥了眼托盘,面上笑意更温软几分:“有心了,出门在外还记着我,不枉平日疼你一场。” 说着便叫身边大丫鬟收下,又随口问了两句路上可安稳、江陵景致如何,皆是客客气气的场面话。 紫衣女子一一从容应答,不多言,也不逾矩。 老夫人微微颔首:“既回来了,便先去见见你母亲和弟弟,你走了这么些日子,想必他们挂念不已。” “是,祖母,孙儿先告退,晚些时候再来给祖母请安。” 紫衣女子躬身一礼,规规矩矩出了老夫人的院子。 只不过,她没去看母亲与弟弟,而是脚步一转,去了父亲的书房。 刚至廊下,守门小厮便躬身拦道:“三小姐,老爷正同大少爷考较二少爷的课业,暂不得空。” “知道了,我在这儿等等便是。” 她敛衽静立,半分不耐也无。 小厮在旁暗自纳罕。 往日三小姐素来疏懒,极少往老爷与两位少爷这边走动。 自那场大病后,竟像是换了个人,对父亲兄长都亲近了许多。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小厮站得腿酸,眼皮直打架。 再看三小姐脊背挺直,眉目恭顺,倒是真有孝心。 也难怪,她本就不是府中亲生。 虽入了玉牒族谱,可老爷膝下两位嫡女,不拿出些恭顺,如何在府中立足? 犹豫片刻,他上前劝道:“三小姐,昨日老爷考校二少爷便耗时甚久,今日想来也短不了,要不您先回院歇息,待用过午饭再过来?” 他并非真心体恤,只是怕一会儿主子们要去用膳,他进去回禀三小姐等候,少不得要惹老爷与夫子不悦,嫌扰了清净。 话音刚落,书房内便走出一名小厮,对着守门小厮低声吩咐几句。 守门小厮连忙回身,对紫衣女子说道:“三小姐,请进。” 紫衣女子颔首。 小厮又是一阵惊讶。 三小姐往日可不拿睁眼瞧他们这些下人的。 紫衣女子款步入内,书房中已不见姜老爷,只坐着两位公子。 左侧一袭玄衣,身姿高大清隽,眉目冷峻锋利,一身英武之气,正是姜家嫡长子姜骁。 二十一岁,尚未婚配,现任御林军校尉,正六品武官。 常年在军营历练,紫衣女子极少能在府上见到他。 右侧的是二少爷姜砚,年十七,就读国子监。 生得眉目清隽,肤色莹白,温润如玉,自幼饱读诗书,一身书卷气。 紫衣女子上前轻声见礼:“大哥,二哥。” 姜骁与姜砚俱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姜骁先开口:“江陵一行,可还顺遂?” “劳大哥挂心,一切安好。” 紫衣女子笑了笑,乖巧说道,“此番去江陵,不负所望,拿了香会第一。” 姜骁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在意。 紫衣女子长呼一口气。 反正大哥不会去查,萧良辰那边也通了气。 她笑着奉上礼物。 给姜骁的是一盒上好伤药与一副精制护腕,给读书的姜砚则是江南桂花糕与一方徽墨。 旁侧长随上前接过,并未劳烦两位公子亲手。 紫衣女子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转而看向姜砚:“听闻乡试已提前至六月,不知二哥备考如何?以二哥的才学,想来必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 姜骁眉头一蹙:“休得胡言!天子脚下人才济济,岂容你这般口出狂言?” 姜家虽也算名门,可近些年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京城世家林立,强手如云。 姜砚不过一介秀才,解元二字,岂是轻易能说的。 他看向姜砚,语气稍缓:“二弟,你安心备考,旁的事无需多想。” “知道了,大哥。” 姜骁又道:“你昨日做的文章,我拿去给周太傅过目了一番,周太傅颇为欣赏,但为兄提醒你,不得骄躁。” “我记下了。” 姜砚随口答道。 语气里有了一丝敷衍。 姜骁蹙了蹙眉,想再训诫弟弟几句,想到了什么,对紫衣女子道:“你一路舟车劳顿,若无他事,便先回院歇息吧。” “是。”紫衣女子恭敬行礼,“大哥,二哥,小妹先退下了。” 到底不是一母同胞。 纵然她入姜家多年,玉牒族谱俱在。 可在两位嫡出公子心中,真正的妹妹,从来只有大小姐与二小姐。 她刚出书房,身后便传来了大哥姜骁对二哥姜砚的训斥。 “大哥!这些话你还要说多少遍?有完没完了?” 紫衣女子内心是羡慕的。 她多希望,大哥也能像这样关心自己? 多希望自己也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与大哥说话? 那一日,会来的! 紫衣女子回了自己院落。 刚至院门口,丫鬟上前禀道:“三小姐,大夫人已等候您许久了。” 她淡淡应了声“知道了”,抬手推门。 门扉刚开,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屋内扑出。 紫衣女子心头一惊,下意识侧身避开。 定睛一看,竟是姜家最小的少爷。 也是这具身子的亲弟弟,年仅五岁。 小家伙扑了个空,仰起小脸望着她,眼底满是受伤。 紫衣女子冷淡地说道:“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许擅自进我屋。” 小男孩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一旁奶嬷嬷连忙上前,将他轻轻牵开。 走至廊下,小男孩才抬起头,口吃着小声问:“姐、姐姐……是、是不喜欢、我了吗?” 奶嬷嬷听得心头一酸,蹲下身轻抚他小脸: “傻孩子,三小姐是你亲姐姐,怎么会不喜欢你?她只是路上太累了,等歇息几日,便又陪你玩了。” 说罢,她回头望着三小姐紧闭的厢房,无奈轻轻一叹。 从前的三小姐,最是疼这个幼弟,整日抱在怀里,夜里还哄他睡觉。 可近来数月,竟是连屋子都不让小少爷进了。 ? ?感冒了,难受,今天先更到这里~ 第一百零九章 爬床 夜里雷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闷雷滚过天际,轰然炸响。 姜锦瑟本睡得沉,被这惊雷猛地惊开眼。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闪电骤然撕裂夜幕,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紧跟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势骇人。 姜锦瑟打了个呵欠,接着睡。 又一道电光划破长夜,将屋内照得透亮。 姜锦瑟眼睫一掀,骤然对上一道阴森森的小身影。 那孩子立在暗影里,小脸绷得紧紧,神情严肃得近乎诡异,直勾勾望着她。 姜锦瑟简直吓了一跳! 她一把摸向枕下的杀猪刀。 也正是同一瞬间,她认出了眼前的小家伙。 “毛蛋儿大半夜不睡觉,你跑我这儿来了?你咋进来的?” 毛蛋没有说话。 姜锦瑟闻到了雨水的气息,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凉意。 这孩子,竟是一路淋着雨从刘家走过来的? 她再次看向毛蛋。 毛蛋仍是一言不发,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闪电一次次掠过,将他小小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姜锦瑟敏锐察觉,每一次雷鸣响起,小家伙身子便会微微一缩,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姜锦瑟眉梢微挑,颇有些意外。 这日后屠城灭阵的小杀神,小时候居然害怕打雷? 但怕……也不用千里迢迢来找她吧? 刘家。 刘婶子与刘叔,小栓子睡得鼾是鼾屁是屁,雷打不醒。 姜锦瑟上下扫了毛蛋一眼,淡淡开口:“自己拿巾子擦一擦,可别弄湿我的床。” 毛蛋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爽的布巾。 姜锦瑟:小魔头预判了我的预判? 毛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姜锦瑟看得眉头直皱,拿过巾子,把小家伙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又拿了件沈湛的里衣给他换上。 毛蛋手脚呲溜溜地爬上床,乖乖躺在她身侧。 姜锦瑟拉过薄被,分了一半盖在他小小的身子上,随即板着脸,一字一顿郑重叮嘱: “不许尿床,不许乱动,不许抢被子,不许——” 刚列到第四条规矩,身旁的小家伙便双眼一闭,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姜锦瑟:“……” 窗外雨势渐大,屋顶开始漏下雨滴。 姜锦瑟起床,随手拎过一个破旧水盆搁在下方。 雨水落入盆中,叮咚作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亦是雷雨交加。 紫衣女子躺在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 帐幔精致,雕梁画栋,屋内陈设奢华雅致,处处透着荣华富贵。 屋外值守的丫鬟,轻声询问:“三小姐,夜里凉,可要添床锦被?” 紫衣女子淡淡应了声。 丫鬟小心翼翼地起身,轻手轻脚地从箱子里抱出一床棉被给紫衣女子添上。 “吵死了!” 紫衣女子被雷声吵得难以入睡! 丫鬟忙掐了两团新鲜的小棉花,轻柔地塞进她的耳朵。 紫衣女子总算得了些许清净,这才重新闭上眼。 另一屋,五岁的小少爷也被惊雷炸醒。 嬷嬷年纪不轻,白日里累坏了,此时沉沉地睡在小床上。 小少爷掀开被子下地,连鞋子也没穿,光着一双小脚,踩着冷冰冰的地板,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风雨交织,他被淋了个透。 终于,他来到了紫衣女子的门前。 他抬起小拳头,咚咚咚敲响了紫衣女子的房门。 冒着雨跑到紫衣女子院外,轻轻叩门。 丫鬟闻声,立即上前打开一条门缝,见到是他,不由地惊讶:“小少爷?你怎么过来了?” 小少爷急切地望向屋内。 丫鬟为难地回了回头:“三小姐,是……” “我睡了。” 紫衣女子无比冷漠地开口,“谁也别吵我。” “小少爷,你先回吧。” 丫鬟合上了房门。 雨水打湿了小少爷的发丝与衣袍。 他立在门前,冷得发抖,满眼茫然无措。 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姐姐生气了。 他真的……好想姐姐呀。 …… 四五月间雷雨频发。 毛蛋早已轻车熟路,每逢打雷,必来爬窗。 乃至于姜锦瑟时常睁眼,身旁总能瞧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对于小魔头的翻墙技术,她表示佩服。 小魔头的睡相与他日后杀神模样截然不同,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每每把自己摊成个“大”字,张着小嘴呼呼大睡,口水都险些流出来,活脱脱一个小憨包。 “你要是一辈子这么憨,也挺好……” 将糖豆生意托付给杨小妹、王吉与刘婶子照料后,姜锦瑟便腾出功夫专心制香。 不过十日功夫,便赶制出第二批香料。 这些日子,卢记香铺生意也蒸蒸日上,翻了数番。 人人都知铺中弟子在香会拔得头筹,香料品质绝佳,不仅城中达官贵人、员外富商纷纷登门,连邻县的人都特意赶来采买。 卢老板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意就没断过。 另一边,杨小妹靠着卖糖豆,也攒下一笔可观的私房钱。 她关在屋内,一枚枚细细数着铜板,九百八十七、九百八十八……数到最后,她惊得睁大眼——竟足足攒下一两银子! 不过短短小半个月,便挣了一两银子。 嫂嫂说得没错,她当真很厉害啊! 杨小妹小心翼翼将钱收好,笑得合不拢嘴儿。 王吉来找她出摊,见她这般卖力,一日也不肯歇息,不由好奇询问。 “你又不差钱,干啥这么拼啊?” 杨小妹重重叹了口气:“我四哥考府学失利,瞧着便不是读书的料,他若是考不上举人,这一大家子,总归要靠我和嫂嫂撑着。” 王吉一时无言。 四月中旬,恰逢沈大郎忌日。 姜锦瑟带着沈湛前往坟前上香,烧了一堆纸钱。 她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念叨:“大郎,你在天有灵,务必保佑你弟弟考取功名,不然可对不起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你走得早,丢下这么个拖油瓶,他若是再不争气,我便直接把他送下去找你。” 沈湛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 转眼至五月下旬,乡试在即,黎朔与沈湛即将动身前往府城赴考。 正巧姜锦瑟也有一批香囊香料要送往香云楼,决定与他俩一道去府城。 第一百一十章 乡试 沈湛与黎朔早早收拾好行囊,在书院门口等候车夫。 谁料没等来车夫,倒先等来了姜锦瑟。 更叫二人意外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黑黢黢的小拖油瓶——毛蛋。 黎朔一眼瞥见那小小的身影,惊讶出声:“小毛蛋?你怎么也来了?” 说着又往姜锦瑟身后探头探脑,“小栓子呢?” 在他印象里,这小家伙但凡出门,总是会和小栓子一起。 大人出摊,孩子啃糖豆。 毛蛋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无视了他。 黎朔当即叉腰,故作威胁:“你这小家伙,还敢不理人?下次再想要陀螺,我可不给你做了!” 毛蛋最宝贝的那些陀螺,全是黎朔亲手削的,玩坏一个便闹着要新的,黎朔也惯着他。 毛蛋抿了抿嘴,眼底闪过几分纠结,最终气节占了上风。 黎朔:“好好好,我看你有骨气到几时!” 沈湛神色平静,转向姜锦瑟:“怎么回事?” “他自己要跟来的。” 姜锦瑟淡淡道。 沈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两月他一心闭门备考,极少回村,难不成是错过了什么? 从前那个对姜锦瑟处处抵触、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毛蛋,如今居然主动要跟着她上路? 黎朔也在一旁咋舌:“不是吧?这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臭小子吃坏脑子了?他不打算报复你了?” 正说话间,马蹄车轮声由远及近。 车夫勒住缰绳,跳下车来拱手笑道:“几位公子、小娘子,对不住对不住,路上稍堵了些,叫您们久等了!车备好了,咱们随时可以动身。” 话音刚落,毛蛋麻溜儿地爬上了马车。 沈湛眉心皱得更紧,看向姜锦瑟:“他真要同去府城?” “嗯。”姜锦瑟点头。 “为何非要带他?” “我都说了,不是我要带,是他自己非要跟着。” 沈湛还想说什么,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毛蛋探出一颗小脑袋,面无表情地望着下面两人。 沈湛看他,他也看沈湛。 四目相对,空气中莫名漫开一丝诡异的冷意。 黎朔摸着下巴啧啧两声,凑到沈湛身边:“这才像话嘛,我就说这小家伙心里想跟你俩算账,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沈湛冷冷瞥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一行人终于启程上路。 距当年那场逃荒已过数月,镇子早已渐渐恢复旧貌。 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张,酒旗招展,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粮铺、布庄、杂货摊一应俱全,再不见往日荒芜凄凉之景。 上次去江陵赶得太急,险些把沈湛累出病来,得不偿失。 如今乡试定在六月初九,时间充裕得很,不必日夜兼程。 一路走走停停,沈湛身子安稳,并未病倒,可毛蛋却遭了大罪。 谁能想到日后杀人不眨眼的小杀神,居然晕车。 吐得稀里哗啦,睡得昏天暗地。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些许肉,到府城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因着乡试在即,府城内客栈几乎爆满,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姜锦瑟为了省钱,特意挑了一处离考场稍远的客栈。 即便如此,价格也不便宜——一间房一晚五百文,两间便是整整一两银子。 姜锦瑟心都在滴血:“掌柜的,再便宜些成不成?我们一住便是好几日,也算长久生意。” 掌柜一脸为难,连连拱手:“小娘子见谅,实在是乡试期间客似云来,这价已是最低,再低小店便要亏本了,委实不能再让。”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哟,住不起就别往这儿挤,何必在这儿磨嘴皮子丢人现眼。” 几人回头一看,竟是苏公子。 此人正是当初香会之上,跟着郑老板一道的那位书生。 当日香会现场,他与沈湛、黎朔斗诗斗联,几番较量下来,被二人压得节节败退,颜面尽失,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妒火与记恨。 此刻撞见几人因房价斤斤计较,当即抓住机会,冷嘲热讽,好不快意。 姜锦瑟眼皮一抬,毫不客气回怼:“你不也住这儿?装什么大爷。” 黎朔也跟着补刀:“就是,有本事你去住考场边上那间上等客栈啊,听说也不贵,也就十两银子一晚罢了。” 苏公子脸色瞬间一僵。 十两银子一晚的客栈,他哪里住得起。 当初若不是心高气傲,一时受气撇下郑老板,如今尚能靠着对方资助宽裕些。 苏公子见在银钱上没讨到半分便宜,眼珠一转。 他目光落在沈湛与黎朔肩上朴素的行囊上,当即嗤笑一声: “你们该不会也是来参加乡试的吧?就凭你们两个连府学门都摸不着的乡野书生,怕是进了考场,没做两道题便先吓晕过去,提笔都手抖不止,还想答卷?我若是你们,趁早卷铺盖回家种地去,才不在这儿丢人现眼!” 黎朔半点不客气,挠了挠耳朵,漫不经心地说道: “哎呀呀,也不知上次是谁,当了缩头乌龟,诗对不上来,香会都不敢踏进去,溜得比兔子还快!” 苏公子脸色骤变,气得声音都尖了:“你说谁是缩头乌龟?!” 黎朔摊摊手,笑得欠揍:“谁应,谁就是呗。” “算了,不争了。” 姜锦瑟语气风轻云淡,扫都没再扫他一眼,“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趴下去咬狗不成?” 黎朔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凤儿说得对!” 三人不再多言,拎着行囊径直上楼。 苏公子被堵得面红耳赤,气得在原地暴跳如雷,指着楼梯口咬牙切齿: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放榜那日我倒要瞧瞧,你们还有谁能笑得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兄妹 京城。 此番朝廷派往湖广的两位考官,一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慎行,任正考官。 他年约四十,是正经的翰林出身,词臣清贵,学问醇正,专司出题阅卷之责。 另一位是兵部武选司郎中陈仲衡,任副考官。 他年约三十五,虽是文官,却因久在兵部,通晓军务,此番战乱刚平,策问题中少不得涉及军事,朝廷特选了他来襄助。 周慎行是浙江绍兴府人,陈仲衡是南直隶苏州府人。 二人皆避籍而来。 主考官绝不可在自己家乡省份主持考试,以防亲族攀附、请托徇私。 这是铁律。 四月十六。 黄匣由御前侍卫护送至正阳门驿馆,交到两位主考官手中。 与此同时,一道公文发往御林军左卫衙署。 左卫指挥使赵崇坐在公案后,将那道公文又看了一遍,才抬眼看着站在堂下的姜骁。 “姜校尉,”赵崇将公文往前推了推,“湖广乡试提前至六月,朝廷点了你领兵护送主考官南下。” 姜骁面无表情地拱手道:“末将领命!” 赵崇看了他一眼。 江陵府去年刚遭过兵祸,城垣残破。 京中但凡有些门路的武官,都躲着这份差事。 赵崇翻遍了名册,有背景的不敢派,有门路的不肯去,剩下那些没根没基的,他又怕办事不牢。 最后才想起姜骁。 姜家虽不算京城的顶流世家,到底也有些根基,本以为姜骁会拒绝—- 赵崇摆了摆手:“明日点齐人马,到驿馆候着。” 姜骁回到家中,换下官服,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骁儿。” 姜伯远坐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沉默许久才开口,“此番南下,凶险得很。你若不想去,为父去替你周旋一二……” “不必。” 姜骁站在书房中央,一袭玄衣,眉目冷峻,“父亲,儿子愿去。” 姜伯远不解地看向他。 姜骁道:“儿子听闻,今年湖广乡试,有不少避祸南下的饱学之人都滞留江陵,这一科的士子,比往年只怕还要强出许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若这一科真出了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将来殿试夺魁、位列朝堂,他们便会记得——那一年的江陵乡试,是儿子守住的贡院,是儿子护住的考卷。” “这一趟,不是苦差,是机会。” 姜伯庸怔了半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一岁的长子,比他想象的要看得远。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恐怕不止避祸的,朝中有人瞅准了这次时机,将族中子弟送了过去,想占据江陵府的名额。” 姜伯远沉吟道,“也正因如此,确实算得上一次机会。只要你办成了,御林军那边都会记你一功,若是金榜题名,你姜骁的名字,也会跟着传出去。” 姜骁颔首,转身出了书房。 他点了三十名御林军兵士,又从姜家带了六个护卫。 这些人是祖父给他的,比营里那些兵靠得住。 姜府门前,一匹玄骊已备好鞍辔,姜骁正欲翻身上马。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哥!” 紫衣女子牵着五岁的姜小少爷快步赶来。 小家伙腿短,被拽得几度趔趄,险些栽倒,却死死攥着姐姐的手,一声不吭地跟着。 正打算翻身上马的姜骁转过来,瞧见这一幕,眉峰微蹙。 紫衣女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面上却漾开笑意:“弟弟说想来送送大哥。” 姜小少爷茫然抬头。 他才没想送大哥! 大哥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大哥! 明明是姐姐拉他来的,怎么说是他想来的? 姜骁垂下眼,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人儿。 他是姜家嫡长子,自幼学的便是持重端方。 不论心中喜恶,面上从不会摆出为难之态。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动作倒算得上温和。 “在家好好听爹娘的话。” 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郑重,“等大哥此番从江陵府回来,便给你请一位先生,开蒙读书。” 小家伙身子一僵。 果然,大哥最讨厌了! 他的小脸黑成了锅底,小嘴儿撅得能挂油瓶。 紫衣女子从袖袋中掏出一只香囊,递到姜骁面前。 “大哥。” 她柔声道,“这是小妹新做的香囊,能提神醒脑,消除暑气。路上带着,好歹是个心意。” 姜骁看了一眼那香囊,又看了一眼愁成小苦瓜的弟弟,到底将香囊接过来,系在腰间。 紫衣女子见他收下,眉眼间顿时绽开笑意,欢喜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大哥一路保重!” 姜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远,那袭玄衣渐渐融入了长街尽头。 紫衣女子站在原地,目送那身影消失在晨光里,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她松开小家伙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家伙愣了一下,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伸手想去够姐姐的裙角。 紫衣女子走得快,裙角从他稚嫩的指尖滑过,没有停留。 五月初三,护送考官与考题的队伍行至河南彰德府。 前方哨骑回报:有匪寇在驿道设卡,拦路劫掠。 这种事在远离皇城之地,尤其偏远官道驿口时有发生。 姜骁并不怯战,却也不是鲁莽之辈。 恰恰相反,他心思缜密,沉着冷静,尤善谋略。 姜骁沉思片刻,策马至两位考官车前:“二位大人,前方有变,需改走小路。” 眼前乡试为重,待乡试结束,再一举缉拿沿途匪寇! 副考官陈仲衡掀帘问他:“姜校尉,可赶得上六月初九的考期?” 姜骁答:“下官必在六月初六前将二位大人送入江陵贡院。” 他眉目冷峻,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陈仲衡点了点头,将帘子放下。 周慎行坐在另一辆车上,隔着帘子对陈仲衡说: “这个姜骁,倒是个人才。年纪轻轻,办事老成。” 陈仲衡道:“姜家子弟,到底有些底子。虽是没落了,规矩礼数都在。” 姜骁并不知道两位考官在车中议论他。 他正带着队伍拐入小路,三十名御林军兵士在前开道,六名姜家护卫护住两辆马车。 他自己骑马断后,时时回头警惕有无追兵。 --- 六月初四,队伍终于抵达江陵府城。 姜骁一袭玄衣策马走在最前,城门口的守军验过兵部勘合与礼部火牌,立即放行。 车驾直入贡院——整座贡院已被湖广巡抚派兵围了三层,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姜骁将两位主考官送入内帘,转身出来,站在贡院外的校场上。 他身后是三十名御林军兵士,加上六名姜家护卫,衣甲未解,人人脸上都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姜骁吩咐副手带兵去驿馆歇息,自己却留了下来。 一个姜家护卫牵马过来,低声问:“大少爷,咱们不回驿馆?” 姜骁正色道:“这几日就守在贡院外头,考完了,才算完。” 他身姿高大清隽,站在暮色中,眉目间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冷峻。 家丁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六月初五清晨,江陵贡院内外门户全部封条上锁。 这一仪式称为“锁院”。 从这一刻起,贡院与外界的联系完全断绝,直到考试结束才会重新开门。 两位主考官与湖广巡抚、提调官、监临官一同进入内帘,在御史的监督下,拆开黄匣,取出礼部密封的“御制题目”。 周慎行确认无误后,沉声道:“即刻刻印。” 贡院内早已备好四名刻字匠,被关在内帘西厢房中,已有三日不曾出门。 此时领了题纸,便在烛光下连夜雕版、印刷。 每一道工序都有两名官员盯着,印废的版片当场焚毁。 六月初六傍晚,试卷全部印毕。 提调官将试卷清点无误后,封入木匣,加贴封条,盖上湖广巡抚与两位主考官的关防。 木匣被锁进内帘正堂的柜中,钥匙由周慎行亲自保管。 六月初七,监临官巡视各号舍,检查号板、号灯、水火燃料。 姜骁带着几名兵士跟在后面,将贡院外围又检查了一遍。 六月初八,一切就绪。 是夜,月隐星沉。 客栈大堂里,姜锦瑟与沈湛、黎朔、毛蛋围坐一桌。 黎朔的筷子悄咪咪伸向对面那盘红烧肉。 还未碰到肉边,手背便挨了一巴掌。 黎朔委屈巴巴地缩回手:“吃一块也不行啊?” 毛蛋眼疾手快,一筷子将那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 “哎你——”黎朔瞪眼。 姜锦对黎朔道:“油腻之物吃多了难以克化,容易闹肚子。今晚你俩就老老实实吃些清淡小菜。” 黎朔苦兮兮地叹气:“就算我不吃,小师弟也得吃啊,你看他这么瘦——” 话未说完,沈湛平静开口:“哦,我不吃。” 黎朔:“……” 沈湛倒不是在帮姜锦瑟说话,而是他确实有过教训—— 有一回考前吃了肥腻之物,入夜后胃里翻江倒海,险些误了次日的考试。 只是没想到,她竟也能想到这一层。 他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姜锦瑟一眼。 毛蛋干饭干得香,红烧肉的汤汁被他拿去拌饭,一口气吃了三小碗。 沈湛虽只有清淡小菜,竟也吃了两大碗。 黎朔看得发愣:“不是吧小师弟,你是上辈子逃过荒吗?这也能吃得下去?” 沈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两碗饭其实只垫了个底。 然而考虑到明日乡试,仍是克制地放下了碗筷。 饭后,几人在后院散了会儿步消食,各自回屋歇息。 姜锦瑟将备考之物仔细检查了一遍。 考篮里的砚台、墨锭、毛笔…… 食盒里的酱牛肉、炊饼、蜜饯、凉茶。 最重要的是那面竹制的考牌——上面写姓名、籍贯、年貌,是为入场凭证。 等她躺下时,毛蛋早已毫无形象地摊成一条咸鱼,四仰八叉,口水横流。 姜锦瑟却有些睡不着。 住进来好几日,除了头一日与那苏公子发生点口角,便再也没有任何麻烦。 她总觉得,一切似乎太顺利了些。 她轻轻吐了口气,决定不再多想。 刚阖上眼—— 屋顶瓦片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姜锦瑟倏然睁眼,翻身坐起。 一道黑影倒挂在屋檐上,撬开了隔壁沈湛与黎朔房间的窗子,身子一缩,钻了进去。 黑衣人刚落地,尚未站稳,便觉劲风扑面——一只脚自门外踹来,正中胸口。 “砰!” 那人连退数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沈湛自床上坐起,看着大开的房门,又转头看了看夜色中那道纤细的身影。 姜锦瑟闯他屋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正要开口,姜锦瑟头也不回地道:“不干你的事,安心睡你的觉!” 沈湛默了默,重新躺下,拉过被子。 姜锦瑟凝神聚气,感知四周动静——没有第二个高手。 她足尖一点,自窗中跃出,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那人飞檐走壁,轻功非凡,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真是看得起我!” 姜锦瑟冷笑一声,足尖点过屋檐。 那人以为自己已甩脱姜锦瑟,正欲折回客栈继续杀人。 不料刚一拐入巷子,迎面便是一脚—— “砰!” 再次踹中胸口。 那人一个后空翻,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眸冷冷望向追来的女子。 他撞入一双阴冷的、仿若来自炼狱的眼眸。 他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明明眼前的女子不过十四五岁,为何会有如此可怕的杀气? 来不及多想,姜锦瑟已欺身而上。 两人在巷中交手十余招,那人越打越心惊—— 这丫头招式狠辣,出手之老练远非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拼尽全力,却始终被压在下风。 眼见逃不掉,那人一咬牙,翻身跃过高墙—— 贡院外,灯火通明。 “姜校尉,您守了好几晚了,今晚有小的们执守,您去歇息吧。” 一名御林军兵士上前劝道,“放心,我们一定严守贡院,绝不出任何岔子,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忽然,姜骁双耳一动。 “你们守住此处!”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数丈,翻墙而入。 暗夜中,两道身影正在屋顶上追逐缠斗。 姜骁落在一处屋脊上,手按剑柄,身姿如松,眉目冷峻,一身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望着在贡院内缠斗的两道身影,拔剑出鞘,寒光乍现! “擅闯贡院者——诛!” 姜锦瑟正揪住黑衣人的衣领,闻声微微侧目。 月光下,那一身盔甲的男子立于屋脊之上,气势凛然。 是他? 她微微一怔,手上动作却未停——将黑衣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那人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姜锦瑟不等他反应,揪住衣领将他抛上半空,一脚横踹! 黑衣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姜骁飞去。 姜骁挥剑欲斩,却在看清人的瞬间,剑锋一偏,改为剑背拍落那人。 姜骁立在屋脊上,神色凝重地望着那道趁势离去的女子背影。 风过檐角,送来一缕极淡的气息。 他眉头微蹙。 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 ? ?4000的大肥章,大家食用愉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乡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三章 见面 沈湛的考舍在天字三十七号。 他提着考篮穿过一排排狭窄的巷道,两侧号舍密密麻麻,像蜂巢一般。 走到天字号区域时,不经意地看见了萧良辰。 萧良辰正弯腰在里头摆放物件。 动作不紧不慢,连挂一块帘子都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 再往前几步,陆怀远的号舍帘子已经挂了一半,他正低头摆弄烛台,神情专注。 萧良辰也看见了沈湛。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在外头的礼数总是周全得令人挑不出错。 但倘若有人存了攀附之心,想借机亲近,便会发现那客气底下是拒人千里的冷淡。 沈湛从他面前路过。 这回没有小嫂嫂在旁管束,他才懒得回礼,径直走了过去。 萧良辰微微错愕。 以自己的身份,多少学子求之不得,想要结交一二。 但这个沈四郎,似乎对自己颇为不屑。 很快,他摇了摇头。 此行的目的是拿下乡试第一,旁的皆与自己无关。 沈湛路过陆怀远的号舍时,帘子已经放下了。 他未做停留,继续往前走。 天字三十七号。 号舍极窄,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左右两壁是砖墙,前无门,只悬一块油布帘子挡风遮光。 沈湛弯腰钻进去,将考篮放在角落,先取出号帘挂上—— 这是姜锦瑟特意备的,比贡院发的厚实些。 接着铺陈文具。 砚台搁在左手边,墨锭放在砚旁,毛笔架在笔架上,裁纸刀压着草稿纸,镇纸搁在一旁备用。 烛台摆在靠里的位置,蜡烛已插好,火折子贴身收着。 最后将食盒和一小壶凉茶放在脚边,伸手便能够到。 一切就绪。 卯时正,锣声响起——三声长鸣,一声短促。 这是开考的号令。 “发题!” 监临官立于至公堂上,声音穿透晨雾。 号军们鱼贯而入,将考题分送到各号舍。 沈湛接过题纸,铺开在案上。 第一场,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第一题,出自《论语》: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问:三者之序,何以信为先?若不得已而去,何以兵可去而信不可去?试详论之。 沈湛凝视题目,略一沉吟。 此题考的是孔子论政之道。 食为民生之本,兵为国家之防,信为治国之基。 孔子言“去兵”“去食”而“不去信”,正是点明民心所向乃立国之本。 他磨墨润笔。 先解三者之义,次论其序何以信为先,再论不得已之时何以兵可去而信不可去,最后引史为证,归结于当今之世。 起承转合,条分缕析,字迹工整端正。 第二题,出自《孟子》: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问:三者之轻重,孟子言之详矣。然用兵之际,果可恃人和而不假天时地利乎?当以实事证之。 沈湛看着题纸,微微皱眉。 此题看似老生常谈,实则暗藏机锋—— 恐怕是在考问他们对此前江陵府战乱与逃荒的看法。 龙椅上那一位想借考生之口,给这场叛乱定性。 或者再直白一点,是给霍大帅的功劳定性。 若人定胜天,为何霍大帅辖下的江陵府会突发叛乱? 是否说明他的治理并没有达到真正的人和政和? 这不是考题,是投名状啊。 这一题答完,已是午后。 沈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试卷收好,用镇纸压住。 到底许多年没国考了,一时间真有些不习惯。 待到最后一题誊写完毕,天色已暗。 沈湛将试卷仔细收好,随后便合衣躺下。 六月的江陵,正是暑日炎炎。 白日里号舍闷热如蒸笼,到了夜里,暑气稍退,蚊虫却又成群结队涌来,嗡嗡声不绝于耳。 好在临行前,姜锦瑟为他们二人各调了一只香囊。 里头放了藿香、薄荷、佩兰,又特意加了驱蚊的艾草和苍术。 白日能静气消暑,夜里能驱赶蚊虫。 沈湛将号帘放下,香囊挂在帘钩上,凉风穿帘而过,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他躺在两块木板拼成的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渐渐沉入梦乡。 隔壁号舍里,有人还在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不知是考试紧张所致,还是为暑气蚊虫困扰。 这一宿,大多数考生睡得并不安稳,醒时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脑瓜子都是蒙的。 考生们匆忙用过早食,或是接着答题,或是从头检查。 沈湛把试卷过了一遍,而后便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隔壁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下,停顿,再三下。 是黎朔的暗语:小师弟,咋样啦? 沈湛没理他。 黎朔继续敲。 小师弟,我好无聊啊! 小师弟,床好硬啊! 小师弟,炊饼好难吃啊! 小师弟,小凤儿真的没偷偷给你糖豆啊? 啪! 沈湛拍桌起身,深吸一口气,对号军道:“天字三十五号,好吵。” 黎朔被关了半个时辰小黑屋。 最午后天气更越发炎热,不少考生中暑,严重者被号军抬出了贡院。 而一旦出去,乡试便到此为止了。 香囊挂在帘钩上,幽幽地散着草药香。 沈湛一边出着汗,一边感觉到体内的暑气正在缓缓消散。 第三日交卷前,他把试卷最后看了一遍。 确认不曾漏笔,这才封好,交给号军。 乡试第一场,结束。 姜锦瑟来得早,带着毛蛋排在最前面。 身后有人推搡,欺她一个女子带个孩子,挤得毫不客气。 毛蛋的后脑勺被谁的胳膊肘捅了一下。 他生气地转过头,那人冲他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毛蛋狠狠一脚踩在那人脚背上。 那人痛得嗷嗷直叫,一巴掌朝毛蛋呼了过去。 姜锦瑟反手一耳光,将那人重重扇倒。 其力道之大,愣是让那人压着后面往前挤的大老爷们儿,齐齐退了好几步。 一时间,众人怨声载道,矛头齐齐对准姜锦瑟。 姜锦瑟嘲讽道:“你们也知道挤人不对呀?方才是没想起来吗?”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用嘴说话的?咋啦?你不是啊?” “你、你、你……” 那酸腐老秀才被生生气晕了过去。 方才被扇懵的壮汉见众人一面倒地声讨姜锦瑟,恶胆再生,一脚狠狠踹向毛蛋! 这是打不赢姜锦瑟,便去欺负一个孩子。 但未来屠城的大魔头,岂是他能欺负的? 毛蛋咻地一闪,躲到一个旁观者身后。 那人正笑着看热闹,不曾想祸从天降,被踹了个四脚朝天。 壮汉再次上手。 姜锦瑟不惯着他了,扣住他的手腕,一记肘击,卸了他的胳膊。 壮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就在此时,人群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何人在此闹事?” 姜锦瑟回眸一瞧。 暮光下。 姜骁一袭银甲,神色威严地踱步而来。 ? ?呼呼,见面啦!有没有双倍月票呀? 第一百一十四章 熟悉 他身姿高大,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凛然。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场面,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霎时安静下来。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连那被卸了胳膊的壮汉,也忍着痛老老实实缩到一旁。 姜锦瑟和毛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二人坦坦荡荡,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尤其小毛蛋,还不太会掩藏情绪,黑亮的眼珠里竟隐隐透出一股狼崽般的凶狠。 姜骁的目光越过毛蛋,落在姜锦瑟身上。 这女子生得极美,肤白如瓷,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尤其出挑—— 黑白分明,深邃得望不到底。 她面上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眼角却不经意间闪过一丝狡黠,像极了一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 姜骁莫名想到了京城家中的继妹。 那丫头平日见了兄长们客客气气,一副害羞腼腆的样子。 可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底下,总是藏着这样一抹狡黠。 不对,如今的继妹,大病一场之后,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官爷!” 那壮汉见姜骁穿着盔甲、气度不凡,料定是个有实权的武官,便忍着胳膊的剧痛,踉跄上前,苦着脸道: “官爷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您看看,这丫头把小的胳膊都卸了!小的不过是被人挤了一下,不小心碰着她家孩子,她就下此毒手——不信您问问大家伙,是不是她先动的手?” 这时,方才那几个被姜锦瑟怼得哑口无言的人立刻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就是她先闹事的!” “一个姑娘家,当街打人,成何体统!” “下手也太狠了,官爷您可得管管!” 姜骁不置一词,目光转向姜锦瑟。 “你有什么想说的?” 姜锦瑟双手抱怀,小脑袋一甩:“没有!” 姜骁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扫过那壮汉和方才附和的几人,沉声道: “你们三人,随我来。” 壮汉一愣,面露惧色,支吾道:“官、官爷,是这丫头动的手,怎么连小的也要……” 姜骁目光扫过去,壮汉后半截话便吞回了肚子里,再不敢多言。 姜锦瑟神色如常,牵着小毛蛋跟了上去。 姜骁将三人带到贡院东侧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此处远离人群,只有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偶有风吹过,沙沙作响。 姜锦瑟环顾四周,心中了然。 他是不想在贡院门口处置此事—— 毕竟眼下正值第一场考试结束,若是因他们这点争执耽误了旁人给考生送补给,对那些应考的学子而言不公平。 他能想到这一层,倒是个心系百姓的。 那壮汉显然没有这份体察。 刚一站定,便又凑上前来,苦着脸开口:“官爷,小的真没有——” “对一个孩子动手,非正人君子之举。” 姜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推搡一介女子,非大丈夫所为。颠倒黑白、诬告良善,更是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按律,当笞。” 壮汉脸色刷地白了。 “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御林军从巷子另一头拐进来,将壮汉拖了下去。 那壮汉还想再喊什么,被捂了嘴,只余一串含混的呜咽声消失在巷口。 姜锦瑟当街伤人,虽事出有因,到底不合规矩。 原以为姜骁多少也会训斥她几句—— 不曾想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女子在外,莫要冲动行事。” 说罢便转身离开。 姜锦瑟愣了一下,脱口道:“这就没了?” 姜骁脚步未停,只有冷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再耽搁,便赶不上给你的家人送补给了。” 姜锦瑟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看见了她的包袱,知道她是来给考生送补给的。 而方才那个壮汉却身无一物,一看就是凑热闹的。 她望着姜骁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上辈子她早早入了宫,与姜家人相处并不多。 一则男女有别,二则她清楚自己继女的身份,在府中时便刻意保持着分寸,从不逾矩。 进宫之后更是忙于宫务,吉时召见姜家人也她多是同继父姜伯远商议朝中之事。 这位大哥则一直在军营历练,后来又去了边关打仗。 等她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已是战死沙场的噩耗。 此时有折子弹劾,说他贪功冒进,致全军覆没。 证据确凿,她信了。 今日一见,姜骁分明是个心思沉稳、行事缜密之人,绝非冲动冒进的莽夫。 前世那场败仗,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这辈子她已不是姜家人,与姜骁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她牵起毛蛋的手,大步往前走。 姜骁走得慢,不多时便被她追上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一缕极淡的气息飘入鼻端。 姜骁脚步一顿。 这味道…… 他蹙了蹙眉,立在原地看着那女子牵着孩子走远。 片刻后,他脚步一转,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从箱底翻出那只香囊。 那日临行前继妹塞给他的,他随手扔在箱子里,从未在意过。 此刻他将香囊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方才那女子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姜校尉!”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将他从思虑中拉回。 来人是江陵府通判陈茂,分管贡院事务,这些日子与姜骁多有交集,态度甚是客气。 “陈通判。”姜骁微微颔首。 陈茂笑着走进来,一眼瞧见他手中的香囊,凑近嗅了嗅,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姜校尉也去香云楼买这香囊了?” 姜骁一愣:“香云楼?” “您不知道?”陈茂来了兴致,“这香云楼是江陵城里有名的香铺,今年出了一位女制香师,力压一众男子,在香会上夺了魁首,端的是一段传奇!她制的香囊一推出便抢手得很,我夫人也买了好几个!” 姜骁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 他想起来了。 那位继妹回京时曾提过,她在江陵夺了什么香会的魁首。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如此说来,这香囊是他继妹制所制。 或是她将配方卖给了香云楼。 方才那女子,不过是碰巧也买了继妹的香囊罢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长 他将香囊重新扔回箱底,不再多想。 姜锦瑟牵着毛蛋回到贡院门口,才发觉自己成了最后一个,又得重新排队。 她猛地反应过来! 姜骁哪里是放过她了? 这不正是对她的惩罚么? 可恶的姜骁! 她咬了咬牙,黑着脸排在了队尾! 不过,排在最后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身后再没人推搡她、挤她了。 姜锦瑟一时竟不知姜骁究竟是罚她,还是在护她? 自己前世阅人无数,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心思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重生后,反倒看不懂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了? 她这位前世的兄长,看来也不简单呐。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了她。 姜锦瑟将两个包袱递进去,兵士接过,查验过后,在包袱上系上木牌,写上天字三十五号与天字三十七号,便放到了接收处。 “行了,回去吧。”兵士摆摆手。 姜锦瑟应了一声,牵着毛蛋转身往回走。 毛蛋黑着脸,像个被强行拖走的小怨偶。 搞了半天,只为送两口吃的。 里头那么多考生,那俩货不会自己抢吗?! 贡院内,号军将各家送来的补给分送到各号舍。 沈湛在天字三十七号舍里接过包袱,打开一看。 里头除了炊饼与凉茶外,另装了两包烤得干香的牛肉干,一罐腌制的酱瓜,还有两个水嫩嫩的小香瓜。 沈湛在乡下吃过这种瓜,白皮黄瓤,在暑天里格外诱人。 另有一只新香囊,与之前那只样式相同,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 他凑近闻了闻,药味比旧的那只浓烈许多,提神醒脑,驱蚊解暑。 想来是小嫂嫂算准了旧香囊药效已散退,特意换了新的。 黎朔在三十五号舍里也收到了同样的包袱。 他拿起香瓜掂了掂,又放下,拿起牛肉干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号军就在巷道里来回巡视,不许考生交头接耳。 他憋了三天的话,一句也吐不出去,只能对着包袱里的吃食挤眉弄眼,活像一只被关了笼子的猴子。 沈湛倒不在意。他拿起一个香瓜,用裁纸刀切开。 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 瓜香混着暑气散开,飘进隔壁几间号舍里。 四周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再远些,有考生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被号军一声低喝呵斥回去。 瓜果在路上颠簸易坏,大多数人家舍不得费这个功夫,除了少数家底殷实或者背后有人的。 陆怀远的包袱里也有一只香瓜,比沈湛的还大些。 颜五公子的是几个鲜嫩多汁的桃子,用细棉纸裹了,完好无损。 萧良辰的则是一碟冰镇过的荔枝,用棉被裹着食盒送来,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其余考生只能闻着四处飘散的果香,就着干硬的炊饼,狠狠咬上几口,权当解馋。 简单用过午饭,又歇了半个时辰,第二场考试便开始了。 第二场第一场是论。 号军发下题纸,巷道里响起一片翻纸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论题出自《礼记·王制》: “司寇正刑明辟,以听狱讼。必三刺,有旨无简不听。” 问:古之听狱,必三刺而后行。今之刑律,繁简相杂,轻重失宜。欲使法简而意明,刑轻而民畏,当如何措置?试详论之。 此题刁钻至极。 既要通晓古制,又要明察今律,更要在“法简意明”与“刑轻民畏”之间寻出一条折中之策。 沈湛在天字三十七号舍里看完题目,略一沉思。 果真如此吗?当真只是在问刑律? 那得看出题者究竟是谁。 若是金銮殿上的老匹夫们,无非是例行公事,出难题刁难天下学子。 刑律繁简、轻重折中,考生们答得条理分明、切实可行便算上乘。 可若是龙椅上的那位…… 江陵叛乱刚平,湖广百废待兴。 天子要的,怕不是一纸刑律改良的策论,而是如何以轻刑驭万民,又以简法收人心。 法简,则民不惑;刑轻,则民不怨。 但简而不失其威,轻而不失其效,这才是天子真正想看到的答案。 沈湛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八个字:“法贵简严,刑在服心。” 这道题,他答的不是刑律,是人心。 萧良辰展开题纸,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当真是乡试的考题?确定不是会试与殿试的? 古制今律,繁简轻重,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口实…… 幸好,他这些年于刑律一道下过苦功,此题虽难,倒也不算无从下手。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臣闻古之听狱,必先正其心……” 另一间号舍,陆怀远看着题纸,眉头紧锁。 他前两场皆是笔走龙蛇,下笔如有神。 监考官早已注意到这个才思敏捷的年轻人。 这一回,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甚至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仍未写下一个字。 监考官远远望了他一眼,暗暗点头。 这个考生,倒是不急不躁,颇有几分稳重。 在他隔壁,颜五公也子展开题纸,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是全场最年幼的考生之一。 发题时,四周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有考生甚至小声嘀咕“这怎么答”。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磨墨、润笔、铺纸,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考场上,而是在自家书房里临帖。 监考官路过他的号舍,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此考生年纪虽小,气度却沉稳得惊人,倒像是胸中早有成算。 其余考生则大多面色发苦。 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有人急得满头大汗,把衣领都浸湿了。 方才瓜果的清香,逐渐被一股焦躁的气息弥侵染。 第二场同样是三日。 六月十一发题,有三日工夫答题、誊写、检查。 六月十二上午,号军开始收卷。 沈湛将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犯讳、没有污损,才封好交给号军。 只剩最后一场了。 成败在此一举! ? ?呼,第二章来喽,月底啦,大家有票票赶紧投掉哟!浪费了,方方仔会好心疼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偷跑 暗牢。 阴湿寒气裹着血腥气弥漫开来,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映得刑架上的黑衣刺客身形愈发狼狈。 他被铁链牢牢缚住,身上已遍布刑伤,却始终咬紧牙关,半字口供都不肯吐露。 姜骁负手立于牢内,玄色常袍熨帖齐整,周身寒气慑人。 他冷眼打量刺客半晌,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如冰: “你名陈七,祖籍湖州府乌程县。家中原本四口人,爹娘早年遭灾荒饿毙,一妹又遇人不淑,含恨而亡。 “如今世上你唯一只剩一位亲人,便是与你自幼定下娃娃亲的发妻。 “她陪你吃过数年苦,毫无怨言,现今身怀六甲,独居城郊茅舍,日日盼你归家。 “她只当你在府城大户人家当侍卫谋生,从不知你入了影杀阁,干上了此等谋财害命的勾当……我说的,可一字不差?” 原本面如死灰、毫无波澜的陈七,闻言猛地抬首,眼中满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们要做什么?” 姜骁不咸不淡地说道:“那得看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你若是乖乖配合,从实招来,证实是你一人所为……可你倘可倘若你遮遮掩掩,不老实,我只能将你家人抓来一并审问,看是否是你的共犯了。” 黑衣人脸色大变,浑身颤抖地说道:“这件事和我媳妇没关系,你们别动她……是我一个人干的,她毫不知情……她快生了,你们不要找她,我求你们,求求你们……” 见姜骁不为所动,他眼眶一红,小声说道:“我招……我全招……是位姑娘指使的!” 姜骁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黑衣人十分为难地说道:“我不知她是谁?来自何处?听他的口音,像是来自江陵府辖下的小县城。” “只这些可不够。” “我,我想起来了!她穿着绣金竹纹的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纱,听声音是极年轻的女子!” “他让你杀的人是谁?” “我也不晓得!我只接了指令,要对新月客栈某间客房的人下手!” 姜骁未在对方眼中瞧出丝毫隐瞒,心知证词是真,当即挥手,命狱卒将陈七依律收押,移交当地官府量刑处置。 回房后,姜骁指尖轻叩桌面,细细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客栈毗邻贡院,住客多为赴考书生…… 若是冲着考生去的,他便不得不调查清楚。 主意既定,姜骁即刻动身,去了对面的贡院。 贡院值守官吏见他深夜登门,吓得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拘谨:“姜校尉,深夜劳驾,下官有失远迎。” 姜骁径直开口:“昨夜新月客栈有人行刺,目标不明。查一下,客栈二楼住了哪几位考生。” 官吏哪敢有半分迟疑,连声应是,取来厚厚的考生登记簿册。 贡院登记向来规整,按客栈住址分门别类。 官吏常年经办此事,业务娴熟,指尖快速翻页,不过片刻便寻到相关条目。 “回校尉,住新月客栈的考生共有五位,苏青,黎朔,沈湛……” “沈湛?” 姜骁眉峰微蹙。 与此同时,新月客栈的客房内,一片静谧,姜锦瑟与毛蛋已然睡熟。 毛蛋仍是睡得四仰八叉,姜锦瑟也没优雅到哪儿去,把自己摊成大字,锦被蹬到床尾,像极了嚣张的小土匪。 姜锦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身旁的毛蛋忽然轻轻翻了个身。 姜锦瑟迷迷糊糊睁开眼,嗓音带着未散的困意,含糊嘟囔:“你作甚?大半夜的闹腾。” 毛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朝着门外茅厕的方向比划,示意自己要小解。 姜锦瑟翻了个身,埋在枕头上含糊道:“快去快回,莫要乱跑……” 毛蛋连忙点头,轻手轻脚爬下床,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一出客房,他脸上的懵懂乖巧瞬间消失,脚步骤然加快,咚咚咚跑下楼梯,直奔后院。 他卧薪尝胆多日,日日装出温顺黏人之态,只为消解那个女人的戒心! 如今既已来到府城,便是他脱身的最好时机! 乡下处处是那个女人的“眼线”,走不出半个村,一定被哪个多管闲事的乡亲“送”回刘家。 府城,总不至于有认识的人了吧! 呜哈哈! 他毛蛋大王终于逃出魔掌啦! 毛蛋猫腰避开店伙,自后门悄然溜出。 夜风一吹,只觉浑身畅快,当即撒开脚丫,向着夜色深处狂奔。 不曾想他刚奔出数步,突然结结实实撞在一堵坚硬的身躯之上。 他一屁股向后跌坐于地,脑袋瓜子嗡嗡的,两眼冒金星。 他茫然抬头,撞入眼底的,是一张冷峻熟悉的面容。 姜骁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孩童身上。 他也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是那日在贡院外与那个小村姑同行,被人刁难的稚子。 但见他赤足露踝,衣衫微乱,神色仓皇。 姜骁眉心微蹙,不怒自威开口:“夜深至此,你要去往何处?” 毛蛋心头一紧,下意识死死攥紧右侧衣兜。 小身子往后缩了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望他,一言不发。 姜骁见他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与家中幼弟相仿。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你与你姐姐走散了?” 毛蛋用力摇头。 那个坏女人才不是他姐姐! “被姐姐逐出来了?” 毛蛋再次摇头。 真没眼力劲儿! 没看出毛蛋大王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吗?! 那日“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任谁也猜不到毛蛋是自己想跑。 姜骁只当他是偷偷出来玩。 他再次想到了家中幼弟。 那孩子平日虽胆小怯弱,又不与自己亲近,可到底不至于如此顽皮。 一对比,忽觉幼弟变得有些可爱了。 姜骁目光落在他紧攥的衣兜上,神色严肃,语气不容置喙:“兜中所藏何物,拿出来。” 毛蛋脸色一白,死死捂住兜口,可他年幼力薄,哪里是姜骁对手。 姜骁轻抬手,便轻易拉开他的小手,自兜中取出一只旧香囊。 他拆开香囊,倒出十几两碎银,又翻检囊内衬里,忽见一行娟秀小字: “吾弟顽劣,若是走失,请尽快送回新月客栈,重金酬谢。” ? ?哈哈哈哈,毛蛋! 第一百一十七章 露馅 夜深人静,冷冷清清。 毛蛋耷拉着小脑袋,慢吞吞地跟在姜骁身后。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亲昵的模样。 又走了几步,姜骁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并未回头,只瞥了眼被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小家伙正鬼鬼祟祟地抬着一只脚,往身旁的巷子迈出半步。 “你想去哪儿?” 他淡淡问道。 毛蛋高高抬起的小脚丫一下子僵在半空。 姜骁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徐徐转身。 毛蛋以最快的速度站得笔直,一副规规矩矩,从未想过要溜的样子! 姜骁心中冷哼,径直走向他。 毛蛋大王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 然而不知怎的,当眼前的男人顶着高大的身躯向他走来时,他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这个男人……很危险! 姜骁停在他面前三尺之处。 毛蛋眼里流露出的抗拒,又一次让姜骁想到了家中的幼弟。 他不禁怀疑,自己当真有这么可怕吗? “过来。” 他说道。 毛蛋唰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骁蹙眉:“我让你过来。” 毛蛋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姜骁一路上问了他最少三次。 这孩子不知是害怕还是不想理他,总之一直不吭声。 毛蛋仍不肯跟他走。 这孩子太不乖了。 姜骁竟越发觉得家中的幼弟顺眼多了。 他索性将毛蛋提溜了起来。 毛蛋一惊,小胳膊小腿在半空一阵扑腾。 “别闹。” 姜骁淡淡开口,沉沉的威压仿佛带着血脉压制。 毛蛋老老实实不再挣扎。 姜骁没抱过孩子。 家中虽有幼弟,却幼弟是继母所出,彼此并不亲近。 他根本不懂抱孩子。 毛蛋趴在他肩头,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难受得直翻白眼。 好容易到了客栈门口,姜骁抬手敲门。 “小二,开门。” 门开的一刹那,毛蛋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了。 小二见到官爷大半夜上门,已是惊得一愣。 再瞧这官爷竟被个孩子吐了一身,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姜骁开口:“给我备间屋子。” 小二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官爷,您您您您里头请!” 进了门,小二却犯了难。 客栈住满了,实在没有空房。 他犹豫再三,将姜骁领到后院一间小小的杂物房前,讪讪道: “官爷,客栈都住满了,请您担待,暂且委屈您在这歇一歇。小的去给您烧水,再找一身干净的衣裳。” 姜骁嗯了一声:“给那孩子也洗漱一下。” “哎,好好好嘞!” 小二麻利地打来两盆水。 姜骁自己脱了外袍,小二拿来一套掌柜的衣裳,姜骁没穿,只将自己衣裳的脏污处洗净,湿漉漉地穿在身上。 另一头,小二开始给毛蛋擦洗。 洗完了,他定睛一瞧,咦了一声:“是你呀!” 姜骁问道:“你认识?” 小二忙道:“认识,这孩子就是咱们这间客栈的!他们姐弟俩住一块儿,他还有两个家人在贡院考试呢!听说他们是小县城来的……” 考试? 这么巧? 自己调查的案子也在这间客栈,今夜这一趟,倒算是来对了。 “他的姐姐何在?” 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 里头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十分清醒: “进来吧。” 咯吱一声,门开了。 小二在外面点头哈腰,讪讪道:“官爷,这、这是那位姑娘的屋。” 门内,姜锦瑟压根儿不是睡在床上的。 她衣衫完整,悠哉悠哉地坐在凳子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盘着核桃。 桌上还放着一壶凉茶,甭提有多惬意。 这模样,简直就是在等人上门。 毛蛋大王心知自己又被耍了,小脸黑成了锅底! 这个女人,忒坏了! 姜骁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他极少见到这般清冷沉静的女子,仿佛对世上万事都不甚在意,又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在她心头激起半分波澜。 她穿着极朴素的衣裳,一副平民百姓的打扮,可周身的气度,却丝毫不亚于京城任何一位贵女。 “还不进来?” 姜锦瑟的声音打断了姜骁的思绪。 小二忙推了推毛蛋的后背,赔笑道:“快进去啊,你姐姐叫你呢。” 毛蛋黑着脸,一脸幽怨,心不甘情不愿地顺拐走了进去。 姜锦瑟站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一笑:“外边好玩吗?” 话落,她啪的捏碎了左手的核桃。 她松手,核桃如砂砾般散落一地 毛蛋小身子一抖! 姜骁自怀中掏出一个钱袋:“记得妥善保管财物,别再让孩子偷拿了去。” 毛蛋死死地攥紧小拳头。 你大爷的! 那是本大王的银子,本大王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本大王又栽惨啦!!! 姜锦瑟接过钱袋,掂了掂,满意一笑,风轻云淡地说道:“多谢。” 说罢便去关门。 姜骁本应就此离去。 他是官,送个孩子回家,原是职责所在。 何况就算没有职责,这又算多大点事? 可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说的重金酬谢呢?” 姜锦瑟一愣。 啥? 她没听错吧? 前世视金钱如粪土、视百姓如手足的大哥,是在找她索要报酬? 他几时变得这般贪财了? 他看不出自己是个贫穷的小村姑吗? 索要老百姓的财物? 他这么腐败的吗?! “啊嚏!” 姜骁莫名其妙,重重打了个喷嚏。 “等着。” 姜锦瑟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屋里取钱袋。 姜骁听到钱银叮咚作响的碰撞声。 心道,她若真拿出太多酬谢,自己定会谢绝。 思绪刚过,一只葱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柔软的掌心里,放着一枚好大一个…… 孤零零的铜钱。 大,是因为她手小,衬的。 姜锦瑟一字一顿地说道:“多谢官爷送小女子的幼弟回客栈!” 说罢,她将铜板用力拍在姜骁掌心,毫不客气地摔上房门! 姜骁忽然反手一推! 姜锦瑟炸毛了:“姜骁你有完没完?!” “你怎知……我名字?” ? ?毛蛋【抓狂】:可恶!本大王的逃跑计划又失败啦!急需月票安慰下!(≧0≦) 第一百一十八章 妹妹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怎会捡到我弟弟?” 姜骁道:“偶然遇到。” 姜锦瑟理直气壮:“偶然听闻!” 姜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出撒谎的痕迹,并无一丝一毫的破绽。 要么,她所言属实。 要么,她撒谎的本事,连自己也看不透。 但不论如何,一个平民布衣,直呼朝廷命官的名讳,都太过嚣张了些。 然而转念一想,她若非如此嚣张,又怎么在贡院外半点儿亏也不肯吃? 姜锦瑟不想给他脑补的机会,伸出手,话赶话地说道:“瞧你锦衣玉袍的,想必瞧不上这点儿钱,不如还给小女子吧!” 姜骁:“不还。” 姜锦瑟:“……” 损失了一个铜板的姜锦瑟,黑着脸关上了房门。 她打开姜骁从毛蛋那儿“搜刮”到的钱袋,仔仔细细数了数。 “哟,足足十一两,赚大了,赚大了!” “一个铜板,就当是姜骁的辛苦费了!” 毛蛋:有谁在乎本大王的损失啊—— 咚咚咚。 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 姜锦瑟没好气地问道:“又干嘛?” 姜骁道:“六月初八那晚,隔壁屋住的可是你的家人?” 六月初八? 这都过去多久了,终于撬开那混账的嘴了? 姜锦瑟淡淡说道:“没错。” 姜骁顿了顿,又道:“那晚,你可曾遇到一个刺客?” 此话一出,刚躺回床上的姜锦瑟,又立马坐了起来。 姜骁是来调查刺杀案的。 按理说,他该问那晚你可曾听到任何动静?或遇到危险的事情? 他却直接问她是否遇到刺客…… 姜骁是在怀疑,那晚与刺客闯入贡院交手的人是她? 倒也不笨。 姜锦瑟再次徐徐躺下,右胳膊枕着后脑勺,左手掂着钱袋,优哉游哉地说道: “不曾。” 姜骁深深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犀利。 姜锦瑟打了个呵欠:“折腾了大半宿,小女子累乏了,若官爷不打算将小女子押入大牢问话,小女子斗胆先歇息了。” 这言辞,这语气,怎么也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 姜骁迟迟不走。 姜锦瑟没再理他,两眼一闭,把毛蛋抓进怀里当抱枕,十分心安理得地睡了。 毛蛋用手指戳戳她。 姜锦瑟迷迷糊糊地说道:“放心,官爷是不会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 毛蛋满面黑线。 我是让你放开我啊! 还有,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和你有半点儿关系吗? 姜骁最终没带走姜锦瑟,下楼与客栈的小二问了几句。 除了问出入住的第一日,他们一行人曾与一位苏公子发生过口角之外,没见他们得罪任何人。 且那两个考生是从乡下来的,并无厉害背景,不存在有厉害的仇家。 若说是因为二人被别的考生视作绊脚石,为何被针对的不是府学与京城来的优秀才子? 究竟是谁,会去暗害两个名不经传的乡下考生? 姜骁最终也没得到答案,只能等明日科考结束,传二人当面问话。 姜骁合衣躺下。 天快亮了,他没有多少时间休息,打算稍微眯一会儿便去贡院。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他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的继妹。 继妹躲在内院的一处墙角,怀里抱着一大袋糖炒栗子,鬼鬼祟祟地吃着,偷感十足。 她吃得又快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一只冬日里觅食的小仓鼠。 他忽然记起来了——栗子吃多了容易胀气,有失体面,因而府上从不备这些东西。 有一回他偶尔从外头带回来一袋,问继妹要不要吃。 继妹摇头,说不吃,吃了怕不雅。 继妹平日里在府上,是出了名的优雅知礼,举止有度。 他信了。 没想到今日竟能撞见她偷吃的一面。 吃得那样香,口水横流,腮边还沾着碎屑,莫名的竟有几分有趣。 他走上前去,打算告诉继妹,以后不必躲着吃。 “小妹。” 他唤了一声。 继妹转过脸来—— 却不是他熟悉的那张面容。 而是自己在江陵府见过两次的嚣张小村姑。 姜骁一下子惊醒了! 鼻尖传来一阵似有还无的清香。 他转头,摸到了枕边那只香囊——是临行前继妹送的。 这香囊倒是好用,省了他不少蚊虫叮咬的困扰。 难道是因为它,才会梦到继妹? 只是为何梦里继妹会变成另一张脸? 罢了,怕是查案的缘故。 睡前见了那女子,她便误入梦里来了。 说起来,他与继妹差不多年纪,都是十四五岁。 继妹在府中锦衣玉食,虽非姜家亲生,但府上从未为难过她,过得十分体面。 而今日那女子…… 听小二说,她年纪轻轻,身世坎坷。 赶考的家人,一个是她小叔子,一个是她小叔子的同窗,皆由她一介弱质女流养家糊口,赚束修。 一个天,一个地。 姜骁将香囊放回枕边,阖上眼,再无睡意。 侯府。 天光未亮。 身后两名丫鬟垂手而立,一个捧着脸盆,一个托着帕子,静候吩咐。 “小姐,该起了。”贴身侍女碧桃轻声唤道,上前将帷幔拢起。 紫衣女子微微颔首,由着碧桃扶她起身。 净面的水是清晨刚从后山取来的山泉,温得恰到好处。碧桃用柔软的棉帕蘸了水,细细为她拭过脸颊,又换了干帕子轻轻按干。 接着是漱口。青盐、细茶,兑了蜂蜜调成的牙粉,用小银匙挑了些抹在柳枝一端,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细细洁了齿,吐入碧桃捧着的青瓷小盂中。 “三小姐,今日穿哪件?”碧桃问。 紫衣女子看了一眼玉簪捧来的几套衣裳,指尖点了点那件鹅黄色织金褙子,又指了指下头的月白色马面裙。 碧桃会意,先伺候她穿好里衣,再层层套上褙子,系好裙带,挂上玉佩、香囊、荷包,一样不落。腰间那枚白玉双鱼佩是侯爷去年生辰时赏的,成色极好,温润如脂。 早膳已备在花厅。 紫檀木桌上,摆着四碟小菜——酱瓜、糟鸭、酸笋、醉蟹。两笼包子,一屉蟹黄汤包,一屉玫瑰豆沙包。 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碟桂花糕,一碗鸡丝粥,并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紫衣女子在桌前坐下,碧桃先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只蟹黄汤包搁在小碟里。 周围七八个丫鬟婆子垂手立着,随时等候添粥、布菜、递帕子。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陵府。 天还没亮,姜锦瑟便醒了。 客栈的房间逼仄简陋,窗户纸破了个洞,晨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床板硬得像石头,枕头里塞的不知是什么,硌得脖子生疼。 她先去墙角的水盆里舀了半瓢水,洗了把脸。 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撮粗盐当作牙粉。 真咸! 洗漱完,她用一支木簪将满头秀发盘起。 衣裳还是昨日那件。 她只有两件换洗的,一件穿了三天,一件洗了没干。 今日穿这件是洗过的那件,但洗得发白的棉布上还有几道没搓干净的黄渍,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她毫不在意,扯了扯衣领,拽着半梦半醒的毛蛋下了楼。 姜锦瑟去街边小摊上买了两张炊饼,给了毛蛋一张。 毛蛋接过,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昨儿刚黑了他那么多银子,今儿只给他吃这个…… 一毛不拔的女人! 两个人站在街边,就着晨风,啃着干饼。 今日是乡试的最后一天。 考完,沈湛就要出来了。 ? ?月底最后一天,宝宝们,可以清票啦~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考完 姜锦瑟牵着毛蛋,早早便等在了贡院外。 与前几日人头攒动的景象不同,今日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伴随着一声炮响,禁闭九日的龙门再次打开。 考生们鱼贯而出。 有人相互搀扶,有人独自蹒跚,有人一出龙门便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姜锦瑟在人群中搜寻,一眼便看见了沈湛。 他缓缓走在人群中。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黑,白袍上沾满了墨渍和汗渍。 然他脊背依然挺拔如松,眼神依然深邃如泊。 不像出龙门的考生,倒像走下金銮殿的大臣。 姜锦瑟眸光微动。 是他长大了么? 自己竟然又看见了他前世的影子。 “小……凤……儿……” 黎朔的声音让姜锦瑟拉回思绪。 姜锦瑟望向他。 只见他半死不活地走在沈湛身后,宛若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毛蛋瞥了他一眼,一脸鄙夷。 他再瞥沈湛时,沈湛已来到他面前。 颀长的身影挡住他头顶的光。 他仰头凝望。 瘦巴巴的大猴子,头一次给了他一种威严的感觉。 切! 毛蛋撇过脸去。 沈湛没在意小家伙的心理大戏,而是克己复礼地与姜锦瑟打了招呼。 “嫂嫂。” 姜锦瑟挑眉。 几日不见,这小子又与自己生分了些。 想不给她养老是吧? 做梦! “走了。” 姜锦瑟转过身,“自己跟上。” 这话是说给毛蛋听的。 毛蛋赌气地站在原地。 就不跟上。 就跑! 姜锦瑟掏出了毛蛋的小香囊钱袋。 毛蛋脸一黑。 该死。 忘了盘缠已经没了…… 毛蛋耷拉着小脑袋,像只毫无灵魂的小木偶,同手同脚地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黎朔倒头就睡。 连着七夜蜷缩在狭窄的号舍,又闷又热。 起先一两夜还算轻松,后面一夜比一夜难捱。 他困麻了…… 沈湛的眉眼间也满是疲惫。 姜锦瑟对他道:“你呢?是先睡,还是先吃?” 毛蛋:睡! 他天不亮被坏女人拽出被窝,快困成了小狗啦—— 沈湛:“吃。” 毛蛋小狼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沈湛眉梢微挑,对他道:“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去睡。” 毛蛋才不睡! 一会儿他睡着了,他俩背着他吃好吃的咋整! 姜锦瑟对此针锋相对之状,早习以为常。 有些人前世能成为死敌,不是没有缘由的。 大堂内,坐着归来的考生,人满为患,热气滔天。 姜锦瑟懒得去挤,让毛蛋下楼叫小二。 为了一口吃的,毛蛋忍辱负重地去了。 “要两碗阳春面,二两卤肉,一条清蒸鲈鱼,半只烧鸡,再来几样下白粥的小菜。” 姜锦瑟一口气报完。 小二懵了。 他看了看沈湛,讪讪道:“小娘子,郎君在贡院考了九日,吃食上最好清淡些,一下子吃太多太杂,难以克化,恐闹肚子。” 他记得那晚毛蛋走失,被一位官爷送回客栈。 自此,他对姐弟二人多了几分关注,故而好心提醒。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反正考完了,闹就闹吧。” 沈湛:“……” 小二:“……” 小二是个体贴人,去了厨房,吩咐把这几样菜做得清淡些,小菜只抄了个青菜,余下是几碟爽口泡菜。 酸中带辣,解腻消暑。 沈湛这一顿吃得很舒坦。 在贡院那几日,虽也有肉干有瓜果,到底比不得在外头敞开了吃。他连添了两碗面,卤肉烧鸡都下去了大半,脊背上的汗意都透了出来,才放下筷子。毛蛋更是吃了个肚儿溜圆,小肚子鼓得像揣了只西瓜,瘫在椅子上直打嗝。 姜锦瑟搁下碗,正要唤小二结账,小二却笑眯眯地端着一个托盘过来:“小娘子,今日天热,小店送几碗酸梅汤解解暑。” 有羊毛不薅白不薅。姜锦瑟也不客气,指了指桌上还剩几口的碗碟:“先放着,我们还没吃完。”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端其余的。不料刚走出两步,一个客人猛地起身,肩膀正撞在他胳膊上——托盘上的酸梅汤晃了晃,“哗啦”一声泼了半桌。 “哎哟!”小二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又给姜锦瑟几人换到旁边一张空桌。 毛蛋捧着最后半碗粥,跟着挪了过去,独自坐在一角。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姜骁一袭银色盔甲踏入大堂,周身寒气凛然。 他目光一扫,满堂食客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有人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有人端着碗不敢下嘴,方才还喧闹嘈杂的大堂,霎时安静了三分。 唯独角落里那一桌,未受丝毫影响。 姜锦瑟把最后剩的半碟泡菜端了过来。 沈湛端坐如松,不慌不忙地擦着手。 毛蛋更是头也不抬,埋头喝他的小粥,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满堂食客皆畏畏缩缩,这一桌显得格外扎眼。 姜骁忽略都不行。 他径直走过去。 姜锦瑟懒洋洋地开口:“哟,什么风把官爷吹来了?” 姜骁的目光先落在桌上。 两个大人面前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孩子面前摆着半碗稀粥、一碟泡菜。 他眉心微蹙。 正巧这时,小二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三碗酸梅汤。 他一见姜骁,先是一怔,忙赔笑道:“官爷,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已殷勤地递上一碗,“您先喝碗酸梅汤解解暑。” “我不用。”姜骁淡淡道,“给他们。” “是是是!” 小二笑着应下,忙不迭将三碗酸梅汤分别搁在沈湛、毛蛋和姜锦瑟手边。 姜骁皱眉看向姜锦瑟:“你们的午食只有这些?” 姜锦瑟长叹一声:“唉,我们这些老百姓,家里供个考生不容易。不像官爷,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 姜骁对小二道:“他们的账,我来结。” 小二目瞪口呆。 姜骁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沈湛身上:“你是沈湛还是黎朔?” “沈湛。” 少年从容答道。 “黎朔呢?” “歇下了。” 答得不卑不亢,不见半分慌乱。 姜骁微微侧目。 这一家子,竟都是不杵官威的。 他对沈湛道:“叫上你的同窗,随我去一趟衙门。” 沈湛沉稳起身,平静说道:“不必叫他,有什么事,问我就够了。” 小二打着算盘走上前:“官爷,一共三百文!” 姜骁冷声道:“三碗甜汤,一碗白粥,一碟小菜,竟然要三百?” “啊?” 小二一愣,呆呆地指了指身后满满一大桌被风卷残云过的、满是油水的盘子。 “那些,才是他们吃的。” 姜骁:“……” 姜骁把沈湛与姜锦瑟带回了衙门。 案子本与一个孩子无关,可想到毛蛋半夜离家出走的经历,姜骁把毛蛋也一并带上了。 “你在府城可得罪过什么人?” “不曾。” “初九那晚,有刺客冲进你的厢房,你可还记得?” “睡着了,不知道此事。” “当真不知?” “嗯。” 姜骁直勾勾地盯着沈湛的双眸。 与那小村姑一样,这少年也颇让人看不透。 “那晚你嫂嫂与刺客交手……” “我嫂嫂?” 沈湛狐疑地打断他的话,“官爷这话,是听谁说的?” 姜骁本想诈一诈沈湛,谁料少年心思缜密,毫不入套。 家中二弟大他两岁,也没此等心性与城府。 姜骁问讯了足足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沈湛是乡试的考生,无错在身,总不能对他用刑。 他又去了姜锦瑟的号房。 “沈湛说,那晚是你撵走了刺客。” “刺客?那晚他房间来了刺客吗?” 姜锦瑟一脸震惊,无辜得不得了。 她或许不够了解这位前世的大哥,但沈湛她可太了如指掌了。 他绝不会把她说出去。 姜骁道:“刺客与你交过手,只需看一眼便能指证,你现在从实交代尚来得及。” 姜锦瑟双手抱坏:“你让刺客来认啊。” 那晚黑漆麻乌的,她才不信刺客看清了她的样子。 姜骁正色道:“如果没有人证,衙门是无法给刺客定罪的,你难道不想查出那晚的真相?” 姜锦瑟早猜到是谁指使的了。 今儿就算姜骁磨破嘴皮子,她也不会承认与刺客交手的人是自己。 一旦承认,她擅闯贡院便坐实了。 这可是重罪。 轻则自己受罚,重则连沈湛和黎朔的功名也要被一并剥夺。 当了一辈子太后,岂会算不清这笔账? 一旁的毛蛋困得小鸡啄米,左右打晃。 姜锦瑟指了指他,对姜骁说道:“官爷审完了吗?审完了小女子可否带弟弟回客栈了?” 姜骁看了眼可怜巴巴的孩子,到底没再为难姐弟俩。 毛蛋困得走不动了。 姜锦瑟撇撇嘴儿,把小家伙背在背上。 这一幕,让姜骁神色一怔。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家中继妹背小弟的画面。 为何此女,总让他想起家中的继妹? “你……” 他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 姜锦瑟回头,淡淡问道:“官爷还有事?” 姜骁瞥了眼她腰间的香囊,问道:“你的香囊是哪儿买的?” ? ?小肥章来啦,还有一章,我尽快~ 第一百二十章 黑姜 “自己做的。” “做的?” “怎么?想买?念在你请客吃饭的份儿上,便宜卖给你。” “我没……” 姜骁话才过半,姜锦瑟解下腰间香囊,啪的放在他桌上。 “瞧你面善,像极了我那走散的大哥……既是缘分,我也不与你多要,亲情价,十两!” --- 傍晚时分,姜骁吃过晚食,稍作小憩。 护卫禀报,陈茂求见。 “进来。” 陈茂提着一篮子新鲜瓜果,笑呵呵地进了屋,将篮子搁在桌上,行了一礼: “姜校尉,这是自家后院种的果子,您尝尝鲜。” “多谢。” 姜骁点了点头。 见姜骁收下,陈茂暗松一口气。 目光一转,见姜骁左右两手各捏着一只香囊。 陈茂不由疑惑:“姜校尉,您又买了个香囊么?其实小的这儿有许多,正想拿来给您用用。” 说着从袖中掏出十余个新买的香囊,在桌上摆开。 姜骁拿起一只闻了闻,又换了另一只,眉峰微蹙—— 除了囊袋花色不同,香味并无二致。 陈茂见状,连忙问道:“姜校尉,可是味道不喜欢?” 姜骁将那只针脚粗糙的香囊递过去:“你闻闻,与这些一样么?” 陈茂接过,凑近嗅了嗅,又拿起自己买的比对了一番,迟疑道:“一样啊……就是这囊袋差了些。” 他抬眼看向姜骁,“敢问姜校尉,这只香囊从何处得来?” 姜骁面不改色:“路上碰见一个女子,随手买的。” “原来如此。”陈茂不疑有他。 姜骁想起什么,又道:“你在香云楼买的这些,多少钱一个?” 陈茂笑道:“二百文一个,买十送一。” 姜骁:“……” 乡试过后,贡院依旧封锁着。 考官们闭门阅卷,外头虽不必再像考前那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底还是留了兵士把守。 相较之前几日的紧绷,姜骁总算得了半日清闲。 他换了常服,独自在街上走着,心里却不大安宁。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只香囊。 一样的气味,一样的配方—— 难道说是那女子买了妹妹制的香囊,转手倒卖? 倒也不是不可能。 虽贵了些。 但她说,他像她走失的兄长—— 念头刚过,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位老爷,您可瞧仔细了!这可是香云楼的香囊,排队都抢不着的好东西!” 姜骁脚步一顿。 街边摊贩旁,姜锦瑟正对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香囊可不一般——不光是香云楼的配方,还特意找了高僧开过光!驱邪避瘟,提神醒脑,保您一年顺风顺水!” 那商人被她吹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地拿起香囊端详。 姜锦瑟满脸真诚:“我一见老爷便觉着面善,像极了我那走失的爹……既是缘分,我也不跟您多要——亲情价,十两!” 姜骁嘴角一抽。 那人炸毛:“你忽悠谁呢?当老爷我是傻子?” 姜锦瑟伸出手:“五两!二两!一两也行啊——” 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呜呜呜,我好惨……” 姜锦瑟捂脸痛哭,毫无眼泪。 下一瞬,她咻的闪到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 铁锅里砂石翻滚,栗子炸开小口,露出金黄的栗肉,甜香混着焦糖味飘了半条街。 姜锦瑟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口水吸溜,两眼放绿光。 ? ?呼呼~来啦~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掉马 姜锦瑟等得花儿都谢了。 眼看着糖炒栗子即将出锅,她喉头滚动,素手摸向钱袋—— “驾——!”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马蹄声如雷鸣。 街上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那马却横冲直撞,踢翻了两筐柿子,踩烂了半车梨,连姜锦瑟等了半晌的糖炒栗子也未能幸免。 铁锅“咣当”一声翻倒在地,金黄的栗子滚了满街,被马蹄碾成泥。 姜锦瑟瞪大了眼。 她的栗子! 她等了半个时辰的、香喷喷的、马上就要到嘴的——糖炒栗子! 姜锦瑟弯腰抄起小贩跌落在地的扁担,二话不说,朝着马背上那人狠狠抡了过去。 “砰!” 那人被这一扁担扫下马来,却在半空一个空翻,一手拽住缰绳。 那马正疾驰狂奔,力道千钧,此人竟像是天生神力一般,生生将马拽停。 姜锦瑟眯了眯眼。 她深知自己这一扁担有多重,此人却毫发无伤。 高手。 小小的江陵府城,当真是藏龙卧虎,波云诡谲。 那人稳住身形,怒气腾腾地转过身来,“唰”的一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姜锦瑟。 竟是绣春刀! 这人是锦衣卫! 可他身上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想必是在暗中行事,不欲人知。 姜锦瑟当即变脸,方才的凶悍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无辜又惊恐的模样。 仿佛方才一扁担把锦衣卫敲下马的人,不是她。 四周百姓战战兢兢地望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那锦衣卫目光如刀,冷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锦瑟脸上,盯了片刻,终是收刀上马,绝尘而去。 姜锦瑟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那人是往贡院方向去的。 锦衣卫直属天子,天子究竟想做什么? 事关自己的养老大计,姜锦瑟略一思量,抄近道跟了上去。 她悄无声息地翻进贡院,循着那锦衣卫的身影,一路潜至一处屋顶。 她伏在檐角,轻轻揭开一片瓦。 昏黄的烛灯下,两位官员端坐在太师椅上。 左侧那人面白微须,神情端肃,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慎行。 右侧那人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是兵部武选司郎中陈仲衡。 姜锦瑟微微一怔。 这俩货还有这么年轻的时候? 其实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只是姜锦瑟前世摄政时,已是二十五岁之后,距今年已过了十一载。 彼时她见到的二人,早已两鬓斑白,满面风霜,垂垂老矣。 如今再见,竟觉他们年轻得过分。 正思量间,锦衣卫推门而入。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硬,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绣春刀,虽未着官服,通身气势却比官服更压人。 他踏入堂中,目光如鹰隼扫过二人。 周慎行与陈仲衡齐齐起身。 文官见锦衣卫,礼数向来微妙。 论品级,周慎行是从四品,与镇抚使平级。 陈仲衡是正五品,还低了一级。 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直属圣意,品级虽平,权势却有天壤之别。 周慎行率先拱手,不卑不亢:“镇抚使大人。” 陈仲衡紧随其后,亦是拱手一礼。 那锦衣卫——姓沈,单名一个彰字,乃锦衣卫镇抚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虽是武官,又是天子近臣,却也不至于在两位文官面前拿大,只淡淡道:“周大人,陈大人。” 三人见过礼,沈彰也不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二人面前。 周慎行与陈仲衡的神色俱是一肃。 天子密令。 周慎行接过,拆开细阅,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又递给陈仲衡。 陈仲衡看完,眉头也微微拧起。 沈彰待二人阅毕,也不多言,取回密函,就着烛火点燃。 火舌舔上纸边,须臾便化作一撮灰烬。 他朝二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姜锦瑟伏在屋顶,将那密函烧成灰的全过程看在眼里,一个字也没听着。 朱佑磐,你搞什么鬼…… 正腹诽着,底下又有了动静。 她定睛瞧去——只见周慎行与陈仲衡各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周慎行那封,封口压着一枚小印,瞧不清是什么字。 陈仲衡那封,纸张粗糙些,像是军营里常用的那种。 二人各自拆开看了,又默默交换。 看完,俱是沉默。 半晌,陈仲衡长叹一声:“周兄,三个人,三道密令……” 他没有说下去。 周慎行将两封信叠在一处,也搁在烛火上。 火苗窜起,纸页卷曲,字迹一点点化作灰烬。 他看着那火光,低声道:“到底该如何抉择,你我心中须有一杆秤。” 烛火明灭,映得二人面容忽明忽暗。 姜锦瑟趴在屋顶,将这两句话听了个真切。 三个人,三道密令。 天子一道,内阁一道,霍元帅一道。 周慎行与陈仲衡,一个翰林清贵,一个兵部郎官,恰好被架在了中间。 姜锦瑟趴了半晌,一个字没听着,倒是一缕甜香钻进了鼻子。 她鼻子动了动,又动了动。 是糖炒栗子的味儿。 方才街上那锅被马蹄踩烂的栗子,此刻正阴魂不散地勾着她的魂。 她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那点“天子密令”“内阁”“霍元帅”霎时散了干净,只剩下金灿灿、油亮亮、热乎乎的一颗一颗。 香。 太香了。 她循着味儿在屋顶上蹿了几蹿,像只闻着腥的猫。 那香味勾着她七拐八绕,穿过两道屋脊,落在后院一排矮房上头。 她轻手轻脚翻下去,推开门——桌上正正摆着一袋糖炒栗子,鼓鼓囊囊,油纸包着,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她四下里一瞅,无人。 当即闪身入内,一把抄起油纸包,温温热热,烫手得很——新出锅的! 脚尖点地,几下便蹿到贡院东南角一处僻静墙角,几丛修竹挡着。 她蹲下来,剥开一颗。 壳脆,仁糯,金黄饱满。 她吃得又快又专注,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嚼一嚼,像极了冬日里囤粮的小仓鼠。 两道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 姜骁踌躇片刻,终是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行至那小仓鼠身后,淡淡开口: “姜、锦、瑟!”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认兄长 姜锦瑟身子一抖,连刚喂到嘴边的糖炒栗子也掉了下去。 谁? 谁在叫她? 大晚上能不能别扮鬼吓人? 由于吃得太过专注,姜锦瑟未能及时分辨出姜骁的嗓音。 她茫然四顾,在一片夜色中看见了一道踱步而来的高大身影。 有点儿眼熟…… 待姜骁走近,月光照亮了他的明眸,以及那张冷峻惊艳的脸。 姜锦瑟呼吸一滞。 完咯。 姜锦瑟扭头就走! “栗子不要了?” 姜骁抓起她搁在石头上的半袋糖炒栗子,慢悠悠地问。 姜锦瑟顿住脚步,不回头,一步步倒走到姜骁面前,反手摸了摸。 抓住糖袋,一抽。 咦。 抽不动。 再抽。 还是抽不动。 姜骁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不老实的后脑勺,眸光一沉,再度唤道:“姜锦瑟!” 姜锦瑟眨眨眼:“姜锦瑟谁呀?不认识。” 说罢,糖炒栗子也不要了,松开手,灰溜溜地往前走。 刚爬上墙头,姜骁解下腰间长鞭,一鞭子卷住她纤细的腰肢,把她连人带鞭卷了下来。 姜锦瑟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柳眉紧蹙。 自己这位前世的大哥,前世果真是藏了拙的。 就凭这身手,不拿个武状元可惜了。 姜锦瑟冷冷地瞪着他:“放开我!” “还跑么?” 姜骁问。 姜锦瑟:我这是变成毛蛋了? 这副身子结实,力气大。 然而她重生后才修习内力,时日尚浅,眼下真不是姜骁的对手。 ……以后也有可能不是。 今晚姜骁让她看到的,未必就是他的全部实力。 姜锦瑟摆烂地坐起身,双腿一盘:“不跑了,行了吧!” 说罢,她冷冷一哼,转过脸去。 这不服气的小模样,简直与毛蛋如出一辙。 姜骁又超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听不明白官爷在说什么!” “你是姜锦瑟。” “我说了我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要躲?” “我偷了你的糖炒栗子,被你抓包,不躲等着挨揍啊?” “谁要揍你?” 姜锦瑟没回答,而是用眼神扫了扫绑住自己的鞭子。 姜骁张了张嘴,收回鞭子。 姜锦瑟却不着急起身似的,依旧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姜骁语气沉沉:“你最好和我说实话。” “我哪一句是假话?” “亲情价,十两。” 姜锦瑟:“……” 姜锦瑟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开始卖惨:“唉,我这也是走投无路啊,谁让家里男人走得早,留下一个科举的小叔子,我若不想方设法挣点银子,后面的盘查都拿不出了,怕是等不到放榜那日,一家三口便得流落街头。” 姜骁淡淡说道:“哭得这么惨,连滴眼泪都没有。” 姜锦瑟往袖子里摸,再摸! 姜骁拿出一块生姜:“在找这个?” 姜锦瑟眸子一瞪。 不是吧,姜骁这家伙……几时把她弄眼泪的生姜给顺走了? 姜锦瑟见被识破,所幸接着摆烂,不哭也不装了,略微抬起身子,一把抓过姜骁手里的糖袋,嘎嘣嘎嘣吃了起来。 姜骁定定地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叫姜锦娘,柳村小寡妇,今年十四……十五……我也忘了!我丈夫是为朝廷打仗,死在了战场,你们这些做官的若还有点儿良心,就别刁难他的遗孀。” 姜骁:“我问的是你自己的情况!” 姜锦瑟又剥了一颗糖炒栗子:“我的?哦,我是柏杨村的,爹去得早,给我娶了个后娘,后娘视我如眼中钉,我爹又不敢恼她,我自幼在舅舅家长大……十二三岁?我后娘几两银子把我卖到柳村杨家。”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了,不知官爷可满意否?” 姜骁:“身手跟谁学的?” “我舅舅!” “你舅舅又是谁?” “世外高人呗!” 姜锦瑟张嘴就来,毫不心虚。 “官爷,我不知你为何将我认作你的妹妹。但我确确实实只是一个乡下小村姑,与你们这些高门子弟沾不上半点关系。” 姜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要从她脸上剜出什么破绽来。 姜锦瑟前世叱咤朝堂,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看得露怯? 笑话。 姜骁自怀中掏出一只香囊:“这个香囊可是你做的?” 姜锦瑟接过闻了闻,眉头都没动一下,扔回他怀里:“不是。” 姜骁接住香囊:“明明是你才卖给我的,你自己都忘了?” 姜锦瑟瞥他一眼,“你换了香料来诈我,当我傻,辨认不出?” 话一说完,她眉头微皱。 坏了…… 果不其然,姜骁那双冷厉的眼眸微微一动,唇角竟似泛起一个似有还无的弧度。 “除了我那继妹。”他慢声道,“我实在不知天下还有谁有此等辨认香料的本事。” 没错。 他确实把姜锦瑟香囊里的香料换了出来,与他继妹制的那只调了个个儿。 不是行家中的行家,绝做不到她这般。 “你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在装神弄鬼?” 他向前逼近一步,冷声道:“还不如实交代!” “我交代什么?” 姜锦瑟不退反进,冷声笑道,“我说了我是姜锦娘,不是什么姜锦瑟,也不是你妹妹!你们这种大户人家,我可不敢高攀!” 前世,她把姜家当做自己的后盾,将半道中落的姜家一步步扶持成为顶流世家。 可最后姜家做了什么? 把他们的小女儿嫁进宫里,任由皇帝小儿一碗毒酒逼死了她。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与姜家扯上半点关系! 若不是姜骁死得早,没参与谋害她的事—— 眼底的恨意压不住地往外冒。 姜骁一怔。 十四五岁的丫头,为何能有这般可怕的眼神? 姜锦瑟将手中那袋糖炒栗子搁在石头上,淡淡道:“多谢招待,后会无期。” 她转身便走。 背影清冷,孤寂,像一座无人可依的孤岛。 姜骁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叫住她,却始终没能开口。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如雷,刀光闪烁—— 锦衣卫与一队弓箭手齐齐冲了过来。 为首那人正是方才被姜锦瑟一扁担扫下马的镇抚使沈彰。 他瞧见姜锦瑟,登时大怒,拔出绣春刀:“原来是你擅闯贡院!” 刀光如梭,弓箭手齐齐搭弓拉弦! 这是要把哀家射成筛子呀! 姜锦瑟“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死死抱住姜骁的大腿: “大哥——” ? ?哈哈哈哈,小姜姜! ? 新的一个月开始啦,为小姜姜求一张保底月票~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放榜 姜骁的嘴角抽了抽。 其余人瞧见这一幕,也俱是瞠目结舌。 弓箭手们齐齐望向锦衣卫镇抚使沈章。 那眼神分明在问:这箭,还放不放? 沈章神色微凝,狐疑地望向对面二人。 姜骁他是认识的。 姜家嫡长子,在军营里谋了个六品校尉之职,品级虽不如自己,但姜家祖上出过从龙之功的大臣,在京城也算底蕴深厚的世家。 只是到了姜伯远这一辈,子嗣凋敝,家道中落,到底不在十大世家之列了。 听说姜家为了重振旗鼓,将家中最美的三小姐送上了选秀名单。 若非江陵府战事有变,朝堂来了一波小清洗,耽搁了选秀,恐怕姜家已出了位娘娘。 沈章倒不会因为姜家可能出一位娘娘便对姜骁另眼相待。 后宫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径自走到姜骁面前,目光深沉而威严。 姜骁拱手行了一礼,动作看似谦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都说民怕官,官怕锦衣卫。 这位姜家的嫡长子,似乎有些特别。 当然,这个可疑的小村姑也不遑多让。 睁着一双微微泛红的杏眼,一副无辜又害怕的模样。 若旁人许能被她骗了去。 然沈章任锦衣卫多年,干的就是识破伪装的活儿。 这丫头看着处在低位,实则心气比他这个锦衣卫还高。 甚至就连偌大的贡院,也仿佛没被她放在眼里。 有点儿意思。 沈章似笑非笑地看向姜骁:“姜校尉,此人是令妹?” 姜锦瑟重重点头! 前世的妹妹,怎么不算妹妹呢? 姜骁:“……”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沈章,岔开话题:“不知镇抚使造访贡院,有失远迎。” 沈章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我不过是刚执行完任务,路过江陵府,顺道过来与周公、陈公打声招呼。” 他笑了笑,“方才有人擅闯贡院,我正带人抓捕。既然此人是姜校尉的妹妹,想必是我看错了。” 话音未落—— “走水啦!走水啦!” 东阁方向传来一声惊骇的呼喊。 沈章脸色骤变。 东阁可是乡试阅卷之处,适才他便是进东阁见的周慎行与陈仲衡。 那里走水,二人……学生的考卷! 他当即不再理会姜锦瑟,带着弓箭手匆忙往东阁赶去。 姜骁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正要迈步,忽又顿住。 他低头看向姜锦瑟,淡淡道:“你的事总得说个明白,你在此等我——” 话未说完,他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低头一瞧,自己腿边哪里还有姜锦瑟? 再往前一望。 一道清瘦的小身影正啾啾啾地翻过贡院高墙,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姜骁:“……!!” 姜骁与沈章冲进东阁时,里头已是一片混乱。 周慎行与陈仲衡安然无恙,其余的阅卷官也俱在。 考生们的试卷整整齐齐码在长案上,连一角都未被火舌舔过。 走水的,是东阁内侧的一间小书房。 那间书房里没放试卷,只搁着几张桌椅、几盏茶具,以及周慎行与陈仲衡本该各自藏在袖中的密令。 此刻,密令已与茶具化作一摊灰烬。 沈章脸色铁青地望向二人。 周慎行与陈仲衡内心大呼冤枉。 这场火,真不是他俩放的! --- 另一头,姜锦瑟翻出贡院高墙,稳稳落地。 她拍了拍衣上的灰,正要走,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也从墙头翻了出来,鬼鬼祟祟,行踪诡秘。 她想到了贡院的那场火,纵身跃起,从天而降,一拳朝那人砸去。 那人身形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与她拆了一招。 拳掌相交,闷响一声,二人各自退开数步。 稳住身形后,四目相对。 “是你?” “是你?” 异口同声。 姜锦瑟瞪大眼睛:“秦武?你不是送霍惊渊回京城了吗?怎么又现身江陵府了?” 秦武不吭声。 “方才那把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秦武依旧一言不发。 他看了姜锦瑟一眼,转身,足尖一点,人已在数丈之外。 “哎——你!” 姜锦瑟想叫人没叫住,柳眉微蹙,不解地呢喃,“奇怪……秦武好端端的,跑去烧贡院干啥?霍大元帅让他这么干的?” 六月最后一日。 试卷已批改完毕。 周慎行与陈仲衡面前,摆着三张白纸。 每一张白纸上上写着一个名字。 正是那三道密令中分别提到的人。 烛火摇曳,将三张白纸照得忽明忽暗。 陈仲衡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许久,长叹一声:“周兄,你怎么看?” 周慎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一贯端肃的眼里,已有了决断。 “既然密令已毁。”他缓缓开口,“那我二人便只能按学生的成绩进行排名了。” “但那一位的命令,却是亲手交到我二人手中,待我二人过目之后,当着沈章的面焚毁的。” 陈仲衡眉头紧锁,“旁的不打紧,就怕……” 周慎行笑了笑:“这个时候,若只有他的没毁,怕才是会出大乱子。” 陈仲衡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起身,对着周慎行深深鞠了一躬:“谢周兄赐教。” 直起身时,他长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说到底,得感谢那一晚的大火。不知是谁放的,倒是还了江陵府乡试一片公正。” “真不是陛下放的?”他压低声音。 周慎行摇头:“有权下密令的人,不屑如此苟且行事。” “如此说来……幕后之人官职不高?” “说不定不是官呢。”周慎行淡淡道。 陈仲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周慎行话锋一转:“这一届的乡试,出了好几个人中龙凤。这几份考卷难分伯仲,把其余考官叫进来,再进行一次排名吧。” --- 七月初一,大清早。 江陵府贡院外,人声鼎沸。 数千名考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道红漆照壁围得水泄不通。 卯时三刻,锣声响起。 两名官吏抬着一张黄榜,自贡院内徐徐而出。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官吏将黄榜贴于照壁之上,退开两步。 一声高唱划破晨空: “放榜——!”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解元 贡院外,人潮汹涌,竟比乡试第一日更为热闹。 想想并不奇怪。 开考那日,除了考生便是送考的家属。 今日围观之人多了,有看热闹的百姓,有等待一手消息的商贾、权贵。 或想造势,或想拉拢。 毕竟上了榜的,可全都是举人老爷了。 姜锦瑟也早早地来看榜。 她也是昨日偶然得知,陆怀远居然是张首辅留在民间的外孙。 张首辅曾有一女,在大婚前夜与情郎私奔,张首辅当众宣布与女儿断绝关系。 陆怀远正是张小姐的儿子。 张小姐与父亲恩断义绝,一直没将陆怀远的真实身世告诉他。 一直到临终前,才终于吐露真相。 难怪紫衣女子会接近陆怀远,恐怕是奔着他的外公张首辅去的。 张首辅应当也查到了外孙的下落。 母子二人在民间这些年过得十分清苦,张首辅内心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一次,他会不会趁着乡试补偿吃尽苦头的外孙呢? 萧良辰、颜泽这等世家子弟是不会亲自到贡院看榜的,自有人亲自将消息送到二人的居所。 一大早,颜府便张灯结彩,喜庆一片。 颜老爷子在门口设了个粥棚,明面上是为乐善好施,事实上是准备借此机会庆贺自家孙儿夺得解元的。 五公子颜泽早早地被老爷子带去了花厅,上门恭贺的乡绅权贵已等候多时。 颜泽才学过人,当年是被天子钦点去国子监的。 就凭这个,江陵府解元都非颜泽莫属。 “父亲。” 颜焕也在花厅待客,只不过他不是今日的主角,与颜正清站在没那么显眼的地方。 颜正清听儿子唤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五弟当真能拿第一?” 颜焕小声问。 一个宾客与颜老爷子、颜泽贺喜过后,朝着父子二人走了过来。 “颜兄,恭喜呀!” 宾客拱手,满脸笑容。 颜正清拱手回了一礼,谦逊地说道:“尚未放榜……今日邀请诸位,只说为了赈济百姓之事。” “颜伯父与颜兄乐善好施,我等自当追随!” 说吧,宾客掏出银票交给了颜家的管家。 “一、一千两!” 管家惊讶。 搭个粥棚而已,哪儿用得着这么多捐款? 他哪里是来赈济百姓的? 分明是借此机会向颜家示好的。 颜正清笑意更甚,握住对方的手,和颜悦色地说道:“李兄功德无量!我替江陵府的百姓,向李兄道声感谢!” “应当的!应当的!” 宾客被管家请到席上之后,颜正清才对儿子说道:“首辅要保的人,考不上第一,也必须是第一!” 正说着,忽闻铜锣声响——竟是报喜的官员到了! 颜老爷子神色一肃,郑重理了理衣冠,带着颜泽出了颜府。 颜正清、颜焕与诸位宾客也连忙跟上。 敲锣报喜的差人笑得眉眼弯弯,嘴几乎咧成一条缝。 “恭喜颜老太爷!恭喜颜五公子!” 颜老爷子按耐住心头的激动,先命下人赏了报喜差人一吊钱,随后才状似疑惑地问道: “不知老朽孙儿,名次几何?” 报喜的差人喜滋滋回道:“十一!正榜第十一!” 此话一出,颜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旁的颜泽更是一脸茫然:“我……是十一?” 报喜差人半点不知颜家众人如遭雷击,只连连点头: “正是第十一!小的绝没看错!恭喜颜五公子,首次乡试便得此佳绩,可喜可贺!” 旁人听来,十五岁参加乡试已是人中翘楚,仅一次便考中正榜十一,妥妥是文曲星降世。 可颜家最初的打算,从不是这般。 满堂宾客,也绝非冲着“第十一”的名次而来。 场面骤然一静,鸦雀无声。 颜焕用眼神急急询问父亲颜正清:父亲,怎么回事? 颜正清心中比谁都纳闷。 有内阁首辅亲自下令,儿子怎会不是第一?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这时有宾客连忙打圆场:“颜五公子年底才满十六,怕是本届最年少的举人了。” 另一人连忙附和:“正是正是,犬子这年纪,连秀才都还未考上呢。” 报喜差人却张口就道:“诸位弄错了,颜五公子并非最小。” 众人一惊。 “还有人比他更小?” “有位十五岁的举人老爷,比颜五公子还小半岁呢!” 现场更尴尬了。 颜老爷子捏紧拳头,沉沉问道:“第一是谁?” 贡院外。 姜锦瑟今日不大幸运,好不容易挤进去,又被看完榜往回走的人挤了出来。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我中了!” “我也中了!” 考生们激动得无以言表。 “我中了没?我中了没?” 苏公子忙抓着一个出来的同窗问。 “副榜上没你的名字,你去正榜瞧瞧!” “对!正榜!我怎么没想到,以我的才学,当中正榜才上!” 他忙不迭往那头挤,恰与姜锦瑟碰了个正着。 不待他眼底闪过嫌弃,一个小二吆喝出声:“咱们客栈的考生中了!” “你是哪家客栈?” “心悦客栈!” 苏公子一把拉住他:“真中了?” 小二:“中了!中了前三甲!” 苏公子倒抽一名凉气:自己居然能考上前三甲? “恭喜!” 小二深深鞠躬作揖。 苏公子:“多谢……” 话未说完,就见小二恭喜的人不是自己—— 另一边,萧良辰的护卫早看完了今日的正榜。 “前三甲都有谁?” 护卫不敢言语,只将一封抄下的名单递到他面前。 他一眼看向前三甲。 第三——黎朔。 亚元——陆怀远。 解元—— “沈湛?!” 元帅府。 霍大元帅盯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榜单,一脸不可置信。 “怎会如此?陈仲衡是疯了吧?老子要保的人呢?连前十都没进!那小子可是老子亲自挑选的!” 管事心说,就是您亲自挑选的才没进前十啊。 您肚子里几两墨水,自个儿没点儿数吗? 让世子去挑,也比您挑得靠谱啊…… 心中腹诽,面上却是不敢宣之于口的。 管事讪讪说道:“听闻密令被烧,陈仲衡怕是未曾接到大元帅指令。” 霍大元帅冷嗤:“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目光落至榜单之上,他眉头微挑:“萧良辰竟去了江陵府乡试?” 管事低声道:“不止萧良辰。” 他指尖点过榜单上数人之名,“这几位,全是萧侯爷举荐,往江陵府应试的。” “不过是想绕开京城,在江陵府谋个解元之位罢了。只可惜,算盘落空了。” 霍大元帅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即便他要保之人未能夺魁,死对头们同样一无所获,也算大快人心! 他的视线凝在榜首之名:“姓沈的小子是谁?哪家的?此前从未听闻。” 顶流世家皆有秘册,记载天下才俊。 江陵府在册者,不过三人——黎朔、陆怀远、颜泽。 颜泽年少有名,在国子监便已是佼佼者。 陆怀远更是张首辅的外孙,前段时日才传出他即将认祖归宗的消息。 至于黎朔。 与前两者不同,他出名是因为他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这小子招骂招的,霍大元帅在京城都有所耳闻了。 管事看着沈湛的名讳,说道:“此生出身江陵府柳村,一年前考取廪生秀才。前番江陵府学入学考,他亦在场。” “成绩如何?” 霍大元帅问。 管事道:“府学分三榜,沈湛与萧良辰、陆怀远各占一榜榜首。” “三榜?”霍大元帅冷笑一声,“蒋永元这老匹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蒋永元,正是江陵府学山长。 管事笑道:“大抵是谁也不敢得罪,若只偏袒萧良辰与陆首辅外孙,未免太过招摇,倒是让这沈湛,捡了个天大便宜。” “捡便宜?本帅看未必。” 话虽如此,霍大元帅心中亦不得不承认,此人运气着实惊人。 三方角力,密令焚毁,若非如此,即便他才学再高,也绝无可能摘下解元。 “多年前,帝师离朝,留下一言——‘阴主阳衰,乾坤倒置,应运而出,拨乱反正。’” 霍大元帅接着道,“天子押后选秀,就是为了在祸主入宫前,先寻到终结祸主的应运之人,莫非……是此子?” 这话,管事可不敢接。 “罢了。”霍大元帅挥了挥手,“且等玄戈回报,看是哪个大胆狂徒,竟敢烧了本帅的密令!” 玄戈查案归来,即刻入府复命。 途经小花园时,忽见一道鬼祟身影自花丛中探出头,蹑手蹑脚凑至书房窗下。 “到底在说什么……听不清啊……”少年低声嘟囔。 “世子。” 霍惊渊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慌忙伸手捂住玄戈的嘴,压着嗓音急道:“小声点!别让我爹听见!” 玄戈唇瓣微动。 霍惊渊松了松手:“你说吧。” “我已经说了,你没听见。” 霍惊渊:“……” 他定了定神,问道:“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我寻了你好几回。” 玄戈淡淡道:“奉大元帅之命,下江南查案。” 一听“江南”二字,霍惊渊眼睛瞬间睁大:“查什么案?” “贡院纵火案。” “查到了?” “查到了。”玄戈语气平静,“是秦武所为。” 霍惊渊瞳孔骤缩。 玄戈继续道:“世子指使。” 说曹操曹操到。 秦武怀里揣着一包糖炒栗子,恰好从门前经过。 霍惊渊咬牙低斥:“秦武!你敢出卖我!” 秦武浑身一震,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秦武先奉霍大元帅之命送密令,再奉霍惊渊之命纵火焚令,最后在玄戈威逼之下,把自家小主子卖了个底朝天。 可以说是毫无节操了。 霍惊渊脸色发白:“我爹会不会打死我?” 玄戈一脸认真:“不会。至多打个半死。” 霍惊渊:“……” “你别告发我,行不行?” “不能。”玄戈拒绝得干脆利落,径直越过他,朝书房走去。 “这可是你逼我的……” 霍惊渊牙关一咬,心一横,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痛之下瞬间泪盈满眶,嗷呜一声扑向书房: “爹——玄戈非礼我——!!” 玄戈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与此同时,宫中。 宦官躬身禀报:“陛下,江陵府乡试,萧世子获得第四。” 三十许的天子轻咳几声,服下一粒仙丹,缓缓闭上那双威仪天成的眼眸。 贡院外。 姜锦瑟被小二郑重道喜。 这小二不是别人,正是姜骁送毛蛋回客栈时,碰到的贵哥儿。 贵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娘子,大喜!大喜!第一眼见沈娘子,我便觉着两位郎君气度不凡,今日一瞧,实乃文曲星下凡也!” “文曲星下凡?第几啊?她当得起吗?” 一个旁观者冷冷嘲讽。 姜锦瑟双手抱怀,眸光扫过冷嘲热讽的众人,不咸不淡地问贵哥儿:“榜单……抄下了吗?” “抄下了,抄下了!” 贵哥儿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恭恭敬敬递到姜锦瑟面前,“请沈娘子过目。” 姜锦瑟啪的一声展开折纸。 行云流水,气度斐然。 不知情的人看去,还以为她展开的是圣旨。 她扫过上面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对小二道:“你且说说,我担不担得起?” 小二腰杆挺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一脸与有荣焉、骄傲无比地指着前三甲: “黎朔小郎君,沈娘子的小叔子!”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吧? 眼前这衣着朴实、看似土里土气的小村姑,竟是三甲举人老爷的嫂嫂? 众人一时惊得不知该惊叹黎朔年少中举,还是更讶异他年纪轻轻,便已有了这般年长的嫂嫂。 这时,一名落榜考生冷哼一声,满脸不服:“ 第三怎么了?第三也配叫文曲星?依我看,第一才配称文曲星!诸位说对不对?” 众人连忙附和。 “没错!第三也能叫文曲星?真是笑掉大牙!” “如今什么人都敢自诩文曲星了?我等只认第一!” 姜锦瑟依旧老神在在,从容淡定。 小二把腰杆挺得更直,朗声指向榜单最上方: “解元沈湛——亦是沈娘子的小叔子!” “什么?一个小村姑,养出了两个举人小叔子?还是前三甲!!!” 全场震惊! ? ?四千字的肥肥章哦~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八方来贺 最初的不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羡慕与忌惮。 再后来,连嫉妒都没了。 因为根本就没资格。 姜锦瑟在众人膜拜得五体投地的注目下,雄赳赳地离开了贡院。 她回到客栈时,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店。 抬头看了看牌匾——心悦客栈。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她扭头问小二:“是你们那个……心悦客栈?” 不怪姜锦瑟有此疑惑。 就这么说吧,她当初选这儿,图的就是一个便宜。 明明她出门看榜前,它还只是个灰头土脸的小破店。 一个时辰的功夫回来,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街面,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悬起,就连客栈的牌匾,也一并描上金了。 掌柜迎出门来,笑容满面: “沈娘子回来了!恭喜恭喜!二位小郎君高中,小店也跟着沾光!” 姜锦瑟意味深长地问道:“这是……” “嗨!”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沈娘子您不知道,方才放榜的消息一传开,咱们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这不,小的赶紧张罗张罗,总不能叫解元郎住得寒碜不是?” 他一边引路一边絮叨,“从今日起,您几位的食宿全免,分文不取!天字号上房已经给您和沈解元、黎经魁收拾出来了,被褥全换了新的,窗纱也换了,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姜锦瑟拉长语调:“天字号上房……三间?” 不是两间么? 你和你弟弟一屋,两位小郎君一屋。 掌柜是个人精,短暂的错愕后,当即笑着点头:“三间!三间!后院还给您备了辆马车,车夫是小的亲侄子,人老实,路也熟,您要去哪儿尽管吩咐。另外拨了个丫鬟,专门伺候您几位——喏,就是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福了福身,怯生生地唤了声:“沈娘子。” 姜锦瑟:“平身。” 小丫头:“……” 掌柜:“……” 正说这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沈娘子大喜!香云楼特来道贺!” 唔,是她参加香会的地方。 如今她的香囊,可全在这家铺子卖呢。 香云楼掌柜将两个红木匣子放在桌上,他笑呵呵地指着其中一个匣子: “沈娘子的香囊今早已一售而空,里头是这一批的尾款。” 姜锦瑟打开瞧了瞧,眉梢一挑:“尾款……甚是丰厚啊。” 香云楼掌柜畅快一笑:“东家说了,这一批香囊便不抽成了,往后也只抽一成。” 姜锦瑟满意至极。 果然,供死对头念书是对的。 这才刚考上解元,便已吃到身份的红利。 “掌柜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二人客套了几句,香云楼掌柜便识趣地告退了。 姜锦瑟刚坐下,门外又有人来。 “沈娘子在否?在下黄府管家洪德,奉我家黄江主之命,特来道贺!”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精干,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干练。 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 洪管家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沈娘子和解元郎笑纳。 “七月初五,黄江主在江上设宴,特命小的送来请帖,还请解元与沈娘子赏光。” 他双手递上一张大红请帖。 上头烫金大字,气派非凡。 黄顺江,江陵沙市船帮总舵主,荆帮首户。 名下坐拥漕船八十余艘、码头五处、货栈十三座、良田千亩,人称一声黄江主。 此人霸道,却也讲义气,与府衙、卫所皆有交情。 姜锦瑟接过请帖:“洪管家辛苦,代我谢过黄江主。” 洪管家刚走,又进来一位。 来人五十来岁,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像个老学究。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 “沈娘子安好。在下李府账房吴文渊,奉我家锦堂公之命,特来道贺。” 他说话慢条斯理,礼数周全,弯腰行了一礼,才接过小厮手中的木盒,双手奉上: “这是锦堂公的一点心意,还请沈娘子和解元郎笑纳。”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七月初五,锦堂公在寒舍设宴,盼解元与沈娘子大驾光临。” 李锦堂,江陵最大机户,荆缎商会会长。 李家产业庞大,织机一百二十张、雇工五百人、绸缎庄七家,人称锦堂公。 此人性情温雅谦和,外柔内刚,心思缜密,重义守信。 更难得的是,他不欺下民,不攀官府。 他虽为商贾,却饱读诗书,是江陵府出了名的儒商。 沈家也来了人。 沈家刚发迹不久,这一届沈公子也参加了乡试,没中。 姜锦瑟记得,上辈子沈家成了昭国第一富商。 当然,那是后话了。 这一世,她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也不知沈家未来会怎样。 沈家倒是识趣,只送了贺礼,没敢递请帖。 估摸着也清楚,自家那点家底,跟黄家、李家比起来,还不够看。 最后来的,是衙门的人。 “在下知府衙门师爷师爷,奉徐知府之命,给沈解元送请帖。”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请帖,双手递上,态度不卑不亢: “徐知府说,七月初五,若解元有暇,还请过府一叙。” 徐承安,字公靖,本为庆阳府守官。 边境战乱方息,因其治军安民、政绩清谨,今年被调任至此,治理战乱后的江陵府。 姜锦瑟看了眼,没有贺礼。 切! --- 七月初五,宴请当日。 徐承安在花厅里等了半个时辰,师爷匆匆来报。 “大人,前三甲都没来。” 徐承安眉头一皱:“都没来?” “陆怀远没应任何邀约,在客栈养病。” 师爷压低声音,“解元沈湛与经魁第三名黎朔……去了李家。” 徐承安不解地说道:“李家?李锦堂?” “正是。”师爷轻声道,“听闻黄家与沈家也去了心悦客栈,想来也是送了请帖的,不知为何他二人偏选了李家。 “若说沈家倒还罢了,才发迹,底蕴不如李家深厚。可黄顺江乃江陵沙市船帮总舵主,荆帮首户,他的面子可比李锦堂大多了。 “陆怀远去李家,尚能理解。陆怀远乃张首辅外孙,有传言李锦堂与张首辅相识……” “传言而已。”徐承安摆了摆手,“若真与张首辅有往来,怎会不敌黄顺江?” “知府所言极是。” 徐承安若有所思,指尖轻叩桌面:“沈湛、黎朔……他们为何会去李家?” --- 李家的马车里,画风截然不同。 姜锦瑟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吃得忘乎所以。 黎朔与小毛蛋各自抱着一罐糖豆,嘎嘣嘎嘣,炫得口水横流,嘴角沾满了糖霜。 沈湛坐在一旁,瞥了瞥这三个吃货,神色一言难尽。 三人吃了就睡,还睡得东倒西歪,沈湛更是没眼看。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沈湛亦有些犯困。 刚要闭目养神,前方传来一阵霹雳啪啦的爆竹声。 他一阵心惊肉跳,想看看三人是否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就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睡得沉,眉头都没皱一下。 快到李家了,沈湛摇醒毛蛋,毛蛋踹醒黎朔,就是没人敢叫姜锦瑟。 毕竟某人的起床气,阎王来了也得回避。 黎朔与毛蛋唰的跳下马车,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湛犯难了。 叫吧,她火大。 不叫,又不礼貌。 最终,他鼓起勇气,摸了一把老虎须: “嫂嫂,到了,该下车了。” “嫂嫂。” “有人来买香囊。” “糖炒栗子出锅了。” 全无反应。 沈湛深吸一口气,终于放弃了言语唤醒。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指尖,正要轻点姜锦瑟的肩。 姜锦瑟忽然睁眼,看看沈湛,又看看他那僵在半空的手指,一脸严肃: “趁我不备,想袭胸?” 沈湛:“……!!!” 李锦堂亲自在门口相迎。 他穿一身浅灰鹿绸长衫,月白衬里,不见丝毫华艳,只在月光下微露浅纹,清隽如书院文士。 见马车停稳,不疾不徐地迎上前来,拱手一礼,温声道: “沈解元,沈娘子,黎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说罢,又看向被姜锦瑟牵着的毛蛋,笑呵呵地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令弟吧?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他日必成大器呀!” 姜锦瑟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有儒商之称的锦堂公,说话都这般中听。 说起来,自己前世对李锦堂也有所耳闻。 却不是因为他经商经得有多好,而是李家出了一桩悬案,轰动了整个江陵府。 只不过当时江陵府被叛军攻占,朝廷无处插手。 一直到叛军被逐出,朝廷才派了刑部的一位侍郎——姓顾,名廷章。 此人素有“铁笔神断”之称,平生经手的疑案不下百桩,极少有破不了的。 可就连顾廷章,也没能查出李家的真相。 后来案子不了了之,李家也随之败落。 姜锦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李家的案子,似乎正是发生在七月。 “小师弟。” 黎朔凑到沈湛身边,压低声音,“你为何要来李家呀?知府都拒了,偏偏选这儿。” 沈湛的目光扫过他与姜锦瑟、毛蛋,淡淡反问:“不是你们要来的?” 黎朔呵呵道:“你不放出消息,李家怎会准备糖炒栗子和糖豆?” 沈湛没有说话。 黎朔眯了眯眼。 小师弟啊小师弟。 我真想知道,你和小凤儿,究竟谁的秘密更多? 以及你和李锦堂,究竟有何渊源? 李锦堂并未在正厅设宴,而是将几人引至后院的小花园。 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 一弯浅池,几竿修竹,石径蜿蜒,花木扶疏。 月光洒下来,池面泛起细碎的银鳞,竹影婆娑,暗香浮动。 没有戏台,没有丝竹,只在水边摆了一张紫檀木长桌,几把椅子。 席间每把椅子旁都挂着一只香囊,微风过处,清幽的草药香丝丝缕缕地散开。 李锦堂温声道:“入夜蚊虫多,在下备了些驱蚊的香囊,诸位若不嫌弃,便挂上吧。” 姜锦瑟低头一瞧,这不正是她放在香云楼卖的香囊么? 香云楼掌柜说一大早被人买空,不会就是李锦棠买的吧? 这个李锦堂,倒是会做人。 几人落座,丫鬟们鱼贯而上,一道道菜品摆上桌。 鹿鸣春晓、雁塔题名、蟾宫折桂、独占鳌头、青云直上、杏林春暖、琼林宴首、龙门跃浪、桂榜同登、三元及第。 道道都是好彩头。 李锦堂举杯,温声道:“沈解元少年高中,前途无量。在下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不待沈湛正要开口,姜锦瑟已先一步拿过了他手中的杯子。 “我这小叔子不喝酒,这一杯,我代他喝了!” 说罢一饮而尽。 李锦堂微微一怔,随即抚掌笑道:“好!沈娘子好气度,不愧是解元与金魁的嫂嫂!” 沈湛嘴角微抽。 你就是自己想喝吧? 姜锦瑟放下杯子,咂摸了一下滋味。 这酒她前世喝过的那些琼浆玉液都不一样。 她忍不住问:“锦堂公,这是什么酒?入口微辛,却有回甘,倒是别致。” 李锦堂含笑答道:“此酒名为‘琥珀光’,是以桂花为引,佐以少许蜂蜜,陈酿三年而成。 “那一点腥味,并非酒本身,而是杯中沾了秋鲈鱼子酱的余味——方才那道‘独占鳌头’,便是用秋鲈鱼子酱调的。” 姜锦瑟恍然大悟,又抿了一口,果然品出了鱼子酱的鲜。 “好酒。”她由衷赞道。 李锦堂见她喜欢,便与她推杯换盏,聊了起来。 他说话不急不缓,既有书卷气,又不失风趣,从江陵风物聊到各地奇闻,从制香聊到织造,竟句句都接得住姜锦瑟的话。 二人相谈甚欢。 沈湛的另一边,毛蛋与黎朔埋头干饭,干完去小花园里捉萤火虫。 捉着捉着,人不见了。 李锦堂笑道:“沈娘子好酒量,在下不胜酒力,先去醒醒酒。” 这是要上茅房里。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李锦堂一走,姜锦瑟再也撑不住,咚的一声,一脑袋磕在桌上。 ——不省人事。 沈湛:“……” ? ?哟哟哟,这要怎么弄回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悬案真相 前世。 凶手一夜连杀十一人,无一例外,全是李家直系血亲。 彼时李锦堂正因生意在外奔波,竟阴差阳错,成了李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等他匆匆赶回江陵府,入目皆是血色。父母惨死,妻儿冰冷,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整个人碾碎,可更糟的还在后面。 李家灭门一案传遍江陵,流言如潮水般涌来。 有人说李家是得罪了朝中不可招惹的大人物,有人说李家冲撞了邪祟、惹上了瘟神,众说纷纭之下,昔日兴旺的家族生意一落千丈,迅速败落。 李锦堂不肯罢休,散尽万贯家财,只求能缉拿真凶,告慰亡魂。 可钱花光了,线索断了,凶手依旧无影无踪。到最后,他人财两空,精神彻底垮了,疯疯癫癫,成了街头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官府查案多年,只得出一个结论:能一夜连杀十一人,凶手必定是穷凶极恶、悍勇狠辣之徒。 唯独前任官员顾庭章,曾在案卷旁留下一句不同的揣测: “此人行事细密,狠而不躁,静而藏锋……或许,是个外表极为柔弱之人。” 这话无人放在心上,渐渐被岁月尘封。 直到沈湛接任顾庭章,升任刑部侍郎。 一次偶然整理旧档,他翻到了李家灭门案的全部细节。 卷宗里的某一页,忽然让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那天,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仰着一张苍白又可怜的脸,怯生生问他: “哥哥,我爹娘没了,我要去李府找我大哥,请问你知道锦堂公的府邸怎么走吗?” 面对一个孤零零的“孩童”,他心软地指了路—— 那一日,正是七月初五,沈大郎的生辰。 “嗝!” 姜锦瑟趴在沈湛背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酒嗝。 沈湛不是头一次背姜锦瑟。 比起在村里那会儿,他的力气大了许多。 然而因某人醉得东倒西歪的缘故,背着也比此前沉了不少。 姜锦瑟忽然揪住沈湛的头发:“再来一杯啊——” 差点儿被薅秃的沈湛:“……!!” 醉酒之人已经很难背了,偏某人还不老实,一路上不是扯他头发就是扯他衣裳。 不知情的,还当他被谁狠狠糟蹋了。 李府上下皆知今晚有贵客莅临,除了待客的下人,其余皆早早回府,不敢出来冲撞。 如果凶手选择今晚作案,必定会在府中走动。 人少,反而更容易锁定目标。 就怕这一世,李锦堂在家设宴,凶手因此改变行凶计划。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不许不孝敬我……要给我养老,知道吗?” 姜锦瑟一巴掌狠狠呼在沈湛后脑勺上。 沈湛深吸一口气,压着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你就不能有点轻重?” “什么?你嫌老娘重?” 姜锦瑟当即又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醉醺醺地扯开嗓子就嚎: “大郎啊!你一走,你亲弟弟就嫌弃上我这个小嫂嫂了呀!寡嫂难当啊——” 沈湛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把这人直接扔进河里的冲动,继续背着她在府内往前走。 绕了一圈,时辰已近子时,四下静得可怕。 难道凶手今晚,当真不作案了? “啊——!” 前方骤然爆出一声凄厉尖叫。 沈湛神色一肃,脚下加快,背着姜锦瑟快步朝声响处奔去。 待到近前,才看清那人是黎朔。 他正对着一座假山,仰头朝着一棵大树,满脸惊恐,浑身汗毛都像是竖了起来。 一见沈湛,黎朔立刻扑上来拽住他胳膊,指着树上急声道: “小师弟小师弟,出大事了!你看上面——有颗人头!” 沈湛当即仰头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不是人头。” “不是人头是啥啊?” “自己爬树看去。” 沈湛实在没心思陪他胡闹。 黎朔今晚浅饮了几杯,比平日亢奋些,却不像姜锦瑟这般醉得人事不知,沈湛倒也不担心他闹出什么大乱子。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他猛地顿住脚步,扭头看向黎朔: “毛蛋呢?” 黎朔一愣:“不知道啊!你们又没让他看着我……许是上哪儿玩去了吧。” 沈湛:“……” 月黑风高,池塘边。 毛蛋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小手扒拉着泥土,另一只手里攥着只小网兜,兜里头装着几只萤火虫。 微光在网中明明灭灭,他时不时轻轻晃一晃,看那点萤光摇摇晃晃,自己跟自己玩得安静。 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挡住了他头顶的月光。 毛蛋皱眉扭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穿着小花罗裙的小女孩,年纪与毛蛋相仿。 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浅白兰花的软罗裙,裙身宽松柔和,衬得她愈发小巧玲珑。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挽了个双环髻,鬓角垂着两缕软发,显得温顺又乖巧。 她肌肤白皙,眉眼弯弯,一双黑眸圆圆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只是她的双手始终拢在宽大的衣袖里,不曾露出半分。 这无疑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女娃。 任何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好感。 可惜毛蛋大王只会玩和糖豆有兴趣,没搭理她,转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萤火虫。 小女孩在他身旁蹲下,稚嫩的小脸凑过来,细声细气地问: “哥哥,你在玩什么呀?” 毛蛋懒得应声,往旁边挪了挪,刻意离她远些。 小女孩却不依不饶,将一方素色帕子轻轻扔进水里,甜甜一笑: “哥哥,我的帕子掉进水里了,你帮我捞一下好不好?” 毛蛋依旧不理,自顾自低头逗着萤火虫。 小女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狠戾,嘴角却依旧弯着: “哥哥,你不愿意帮我捞帕子,真是个不乖的孩子。” “不乖的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哦。”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好听至极。 毛蛋却只觉得这个人烦得要命,干脆直接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小女孩望着毛蛋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夜色沉沉,她一步步走近。 那双看似稚嫩的小手,骤然伸出,猛地朝着毛蛋后背,狠狠一推—— ? ?嗷嗷嗷!毛蛋大王!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凶落网 寂静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扑通。 沈湛眉头猛地一皱,正要俯身把背上的姜锦瑟放下,先过去查看。 可下一瞬,背上骤然一轻。 方才还醉得东倒西歪的姜锦瑟,竟瞬间清醒,身形轻如飞燕,径直朝着声响方向掠了出去。 “毛蛋?” 一声冷喝划破夜空。 是姜锦瑟的声音。 毛蛋出事了? 沈湛眉心一蹙,足尖点地,飞快奔向池塘。 赶到岸边定睛一瞧,只见姜锦瑟正拎着浑身湿透的毛蛋,眼神冷厉,半点醉意都无。 他眸光一扫,水面上只剩一圈缓缓淡去的涟漪。 “谁许你玩水的?”姜锦瑟语气严厉。 毛蛋撇了撇嘴,心里不服:你又没说不许。 姜锦瑟叉腰:“我现在说了!” 毛蛋鼻子一哼。 他只有衣袖与胸襟湿了,裤子却是干的,落水的分明不是他。 叔嫂二人不约而同,望向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 姜锦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足尖轻轻一点,身形翩然掠向池塘,脚尖在一片圆滚荷叶上微微一落。 随后她俯身探手,手臂一伸一捞,再猛地一甩,直接从水里拎出一个人,甩向岸边。 “啪嗒”一声,小女孩被重重扔在地上,狼狈不堪。 她惊恐地抬头望着姜锦瑟,痛呼出声:“这位姐姐,你做什么?” 姜锦瑟双手抱怀,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冷硬:“少跟老娘装!我家毛蛋揍你,你指定有问题!” 毛蛋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姜锦瑟。 小女孩立刻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拼命装可怜: “我……我只是想找这位哥哥玩,可哥哥一直不理我。我的帕子不小心掉进水里,我想捞,脚一滑才掉下去的……刚刚、刚刚还是这位哥哥想救我呢……” 她说着,深深看了毛蛋一眼,见毛蛋不拆穿自己的谎话,顿时更放胆编造起来。 “我是府上下人的亲戚,我大哥在府里当小厮,我只是来走亲戚的……我没有恶意,真的没有……” “编。”姜锦瑟淡淡开口,“你接着编。” 小女孩哭得更凶,把自己说得越发可怜。 姜锦瑟却忽然笑了,目光落在她始终紧拢的袖口: “把你的手藏着掖着做什么?手里拿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瞧瞧。” 小女孩脸色一白,坐在地上一点点往后挪,慌乱地往后缩。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李锦堂被动静惊动,带着两个下人匆匆赶来:“出了何事?” 小女孩一见他,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哭着扑过去:“锦堂公,救我!” 李锦堂见只是个孩童,心下一软,再看姜锦瑟、沈湛、毛蛋三人围堵,眉头顿时皱起。 他沉声道:“沈解元才名远播,沈娘子亦是贵人,李某素来敬重。可若是以强凌弱,欺负弱小,我李锦堂,不屑与这般人为友。” 话音未落,姜锦瑟手腕一翻,自腰间抽出软鞭,鞭梢如灵蛇般卷向小女孩,猛地一扯,将人狠狠摔在地上。 “嘶啦——” 宽大的衣袖被扯开,那双藏了许久的手,彻底露了出来。 一旁两个下人见状,顿时面露惊色,面面相觑。 李锦堂目光一凝,也看出不对劲:“你……” 暴露之下,小女孩再装不下去,眼底瞬间闪过狠戾,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直扑李锦堂! 下人大惊失色:“不好!她要劫持锦堂公!” 可谁也没料到,她冲到李锦堂面前,竟不伤人,反而足尖在他胸膛轻轻一点,借力腾空,一跃落在毛蛋身后,冰凉的匕首瞬间架在了毛蛋脖颈上。 “都不许动!”她厉声喝道,“不然我杀了他!” 她身形矮小,劫持成人不便,毛蛋便成了最佳人质。 姜锦瑟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可怕:“动手吧。” 小女孩咬牙:“别演!我真敢杀!” “我让你动手,你怎么还不动?”姜锦瑟不耐烦。 小女孩气得浑身发颤,高举匕首便要刺下。 可下一瞬—— 毛蛋看似笨拙地反手一掏,动作快得惊人。 小女孩浑身一僵,当场怔住。 须臾,匕首“当啷”落地。 她痛苦地捂住下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扭曲: “你……你怎么看出我是……” 话未说完,两眼一翻,直接疼晕了过去。 李锦堂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误会了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拱手致歉: “是李某糊涂,错怪了各位,抱歉,实在抱歉!” 再一细想,一个侏儒伪装孩童混入李府,身怀利刃,身手诡异,若不是姜锦瑟三人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他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又后怕: “今日若非三位,李家恐再遭大祸,李某在此,谢过三位救命之恩!” 姜锦瑟垂眸瞥了眼地上晕死过去的侏儒,语气冷硬地吩咐:“搜他身。” 没错,是他,此人不仅扮孩子,还换了性别,难怪能掩人耳目。 李锦堂身旁的两个下人立刻上前俯身搜查。 两人翻找了好一阵,将那身宽大罗裙的衣兜、夹层细细摸了个遍,终于在袖口一处极隐蔽的夹缝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铜质钥匙,连忙递到李锦堂面前。 李锦堂接过钥匙,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微的纹路,眉头骤然拧紧,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沉声道:“这是我书房的钥匙。” 话音顿了顿,他又面露疑惑:“我前几日一直忙着在外谈生意,连着好几天没踏足书房,压根没留意钥匙丢了。” 事情瞬间明了,这侏儒伪装孩童混进李府,根本不是无端行凶,分明是冲着书房来的,偷钥匙就是为了潜入书房盗取东西。 “去书房。”姜锦瑟当即开口。 李锦堂也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两个下人,把昏迷的侏儒严加看管,关进后院柴房,锁好门窗留人看守,随后便领着姜锦瑟和沈湛,快步往自家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屋内陈设简洁规整,书卷摆放得整整齐齐,并无丝毫翻动痕迹。 姜锦瑟与沈湛分头行动,在书房里四处查看,书架、案几、抽屉都翻找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找到少了什么物件、或是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这书房里,可有什么价值不菲的宝物、或是要紧的物件?” 沈湛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李锦堂。 李锦堂站在一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这人素来节俭,虽说家境尚可,但书房里从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全是些寻常书籍、笔墨纸砚,都是不值钱的便宜货,实在没什么贵重东西。” 既然无甚宝物,这侏儒费尽心思偷钥匙、潜入书房,到底是想找什么? 沈湛眸光微沉,再度缓缓扫视整个书房,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桐木匣子上。 那木匣子样式老旧,表面没有任何雕花装饰,摆在一堆书卷旁,压根儿没人会在意。 沈湛抬手指向那木匣子:“锦堂公,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发现秘密 “一把墨锭。” 李锦堂说着,打开了匣子。 里头是一块松烟墨,质坚如石,纹理细腻,墨面隐隐泛着紫光。 墨身一面刻着“玉犀堂”三字,笔锋遒劲;另一面是镂空的松鹤图,雕工极精,松针根根分明,鹤羽纤毫毕现。 此墨出自内府,乃是专供宫廷所用的上品。 以松烟和鹿角胶,经数万杵,历三冬一夏方成。 成墨黝黑透紫,入水不化,研磨无声,书写时墨色乌亮,经久不褪。 市面上偶有流出,动辄数百两银子一块,且有价无市。 这匣子却平平无奇。 桐木所制,边角已有磨损,铜扣锈迹斑斑,瞧着像是哪个旧货摊上随手淘来的。 沈湛看了一眼墨锭,又看了一眼匣子,目光微凝。 “锦堂公在何处购得此物?” 李锦堂道:“老街的地摊上随手买的。我这人喜爱舞文弄墨,见是好物,虽匣子平平无奇了些,到底买下了。” 他见沈湛一言不发,不由问道:“沈解元,莫非这块墨锭有什么问题?” 沈湛没有答话,只将匣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开口:“劳驾锦堂公,差人把我师兄叫来。” 姜锦瑟随手往外一指:“人在那边。” 李锦堂立即遣了一个机灵的小厮去。 小厮顺着姜锦瑟所指的方向一路寻到花园,远远便见一个人双手双脚抱住一截树身,一个劲儿地吱哇乱叫。 “黎郎君,您、您怎么爬树上去了?” “小凤儿让我自己爬上来瞧瞧的嘛!我就爬啦!然后我下不去啦——” 小厮:“……” 这货,是怎么考上乡试前三甲的…… 小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喊人又是架梯子,总算把黎朔从树上救了下来。 黎朔被领进书房时,毛蛋正蹲在地上玩李锦堂收藏的华容道。 那华容道是黄花梨木所制,滑轨极紧,寻常人推起来颇费力气。 毛蛋却玩得专注,小手指左推右拨,三五下便将横刀立马的布局解开,又飞快地复原,再解,再复,乐此不疲。 黎朔瞥了一眼,小子玩得不错。 “小师弟,小凤儿,你俩找我干啥?” 一开口,吊儿郎当的,浑然不似饱读诗书、清高自持的举人相公。 姜锦瑟与沈湛早习以为常。 李锦堂倒是笑了下。 这位黎小郎君,当真没一点儿读书人的架子。 沈湛将匣子递给他:“看看有无玄机。” 黎朔接过匣子,随手翻了翻,又凑近瞧了瞧,便道:“哟,是个机关匣呢。” 沈湛神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姜锦瑟一脸淡定,俨然也已猜出。 李锦堂观二人之色,心中愈发敬佩。 自己走南闯北多年,见识竟不如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黎朔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将匣子左右各转了三圈,手指在底部摸索片刻,忽然一顿。 他指尖摁住一处极细微的凹陷,轻轻一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匣子底部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针,针尖没入一个小小的锁孔。 “这便是开机关匣的地方了。”黎朔抬头,“有钥匙么?” 李锦堂摇头:“买时不知是个机关匣,哪里来的钥匙。” 姜锦瑟问:“能砸开么?” 黎朔将匣子摇了摇,贴近耳边听了听,摇头道:“不能,这不是普通的机关匣,强行拆开,里头藏着的机括会绞碎一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儿算你们李家走运,遇上我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探入锁孔,一边拨弄一边侧耳倾听。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铁丝在锁孔中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吧嗒”一声,匣盖应声弹开。 里头躺着一卷明黄绢帛。 绢帛质地极细,乃是宫中特供的云锦。 沈湛将其取出,展开—— 墨迹犹新,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沈湛看完,递给姜锦瑟。 姜锦瑟看完,神色未变,只将绢帛转向李锦堂。 李锦堂连连摆手:“此等机密,在下……” “锦堂公。”姜锦瑟打断他,“你必须看。” 沈湛也道:“此事与李家有关,锦堂公若不知情,日后恐难自保。” 李锦堂犹豫再三,终是接了过去。 目光落在绢帛上,他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颤声道: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说来,我李家今晚险些遭遇杀身之祸,也是因它而起了……” 他猜到了匣子里的秘密重大,却没料到能大到关乎当今天子—— 姜锦瑟淡淡道:“锦堂公,从今往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想着出卖我俩自己活命。” 李锦堂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沈娘子放心,在下万不敢动此妄念。就凭二位是我李锦堂的救命恩人,我也绝不会恩将仇报。” 姜锦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黎朔。 黎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悠然自得。 “你不看?” 黎朔呷了口茶,吊儿郎当地摇头:“这肯定是杀头的秘密,我才不看呢。” “咦?还有一封信?”姜锦瑟疑惑地说道,“怎么颠三倒四的……” “颠三倒四?我瞧瞧!” 黎朔立马来了兴致,放下茶盏,一把抓过姜锦瑟手中的“信函”。 他发誓,他绝不是故意的。 可他那双眼睛不听使唤,只扫了一眼,便将上头的内容尽收眼底…… 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时候真不是好事啊! 黎朔的脸白了,又青了,最后涨得通红:“小凤儿你又骗我!” 什么颠三倒四的信! 这分明是一封让霍大元帅代为保管的密旨! 救命。 他真不想知道这么多秘密啊。 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李锦堂面色凝重:“接下来怎么办?这一波杀手没成,只怕还会有下一波。” 姜锦瑟将密旨和信函重新收入匣中,合上盖子:“当然是物归原主。” 李锦堂怔了怔,随即点头:“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 黎朔将机关匣还原,卡榫归位,锁孔复位,连匣底的划痕都对得分毫不差。 他拍了拍手,把匣子递给姜锦瑟。 姜锦瑟没接,只拿眼神瞅了瞅李锦堂。 “给他啊,早说嘛。” 黎朔把匣子往李锦堂手里一塞。 李锦堂双手捧住那只桐木匣,只觉重若千钧,炙若烈火,掌心竟渗出细细的汗来。 沈湛正色道:“锦堂公,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李锦堂神色复杂,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多谢沈解元与沈娘子救命之恩。在下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此时已是后半夜。 毛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书房里没有床,他便缩在两张椅子拼成的“窝”里,蜷成小小一团,倒是睡得香甜。 李锦堂见状,忙道:“在下已备好厢房,几位若不嫌弃,便在寒舍住下,免去舟车劳顿之苦。” 姜锦瑟摆了摆手:“回客栈还有些事,改日再来叨扰锦堂公。” 吃顿饭够给面子了,还想让哀家留宿? 李锦堂一怔,随即失笑,不再强留,亲自安排了车马送四人回新月客栈。 马车行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轧轧作响。 毛蛋靠着车壁,脑袋一歪,整个人滑到了黎朔身上。 黎朔也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接住他,往自己怀里一拢,脑袋一歪,靠着毛蛋也睡了过去。 一大一小挤成一团,睡得昏天暗地。 姜锦瑟闭上双眼,呼吸均匀,像是也睡了。 沈湛却知她并未入睡。 “几时用上鞭子了?” 他问。 姜锦瑟依旧闭着眼。 自从被姜骁一鞭子卷下来,她便觉着这玩意儿好使得紧,偷偷买了一个。 当然,她是不会告诉沈湛的。 她慵懒地问道:“怎么,想要啊?” 沈湛没有回答。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如果你是想问我,一手鞭法是哪儿学的,”姜锦瑟慢悠悠道,“答案是我舅舅。” “你觉得我会信?” “我都信了今晚你是无故卷入此案的,没有故意背着我在李家转悠,也没有故意等待凶手。” 沈湛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的:“所以,你是装醉?故意让我背,对我一通折磨,任意施为?” “呼~呼~” 姜锦瑟打起了夸张的小呼噜。 夜色陷入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忽然,马车猛地一刹——几个趔趄朝前栽去。 沈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姜锦瑟的胳膊,另一手握紧了车壁上的铜环。 待车停稳,他才松开手。 姜锦瑟没留意他情急之下的触碰。 她把差点儿飞出去的毛蛋从半空中捞回来,塞回黎朔怀里。 黎朔居然还没醒。 “出了何事?”姜锦瑟掀开车帘。 车夫声音发紧:“沈娘子,地上躺着一个人。” 姜锦瑟与沈湛对视一眼,先后跳下马车。 月色下,青石板路中央横着一个人。 身形颀长,衣衫凌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唇色发乌,呼吸急促而微弱。 二人走上前,定睛一瞧。 陆怀远? 陆怀远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略带矜贵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纸。 二人未作多想,合力将陆怀远抬上马车,掉头往最近的医馆赶。 医馆的灯被拍亮时,老大夫披着外衫,睡眼惺忪地出来,一瞧陆怀远的面色,脸色就变了。 “快抬进来!” 他搭了脉,又翻看了眼皮,听了胸肺,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肺炎,至少已病了半月有余,又耽误了救治,高热不退,肺气壅塞……” 老大夫叹气。 “半月有余。” 姜锦瑟喃喃。 那岂不是,乡试到一半,陆怀远就已经病了? 他拖着病重的身子,浑浑噩噩的脑子,在那等恶劣条件下,居然考了第二?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陆怀远的脸上。 此子……必是沈湛科举之路的最大劲敌! “还有救吗?”沈湛问。 老大夫摇摇头:“耽搁太久了,恐怕……回天乏术啊。” 姜锦瑟站在一旁,看着陆怀远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思绪复杂。 前世她在燕国为质,大冬天被燕官刁难,大雪天回不了窝棚,生生冻了一整夜,不久便染上肺疾。 燕医说她活不过三个月。 她不想死。 她看医书,尝百草,一方不行再换一方,严格记下自己每次服药后的状况,用炭笔在破纸上一条一条地记—— 哪味药吃了咳减,哪味药吃了胸痛,哪味药吃了发热,哪味药吃了毫无变化。 她记了厚厚一摞纸,尝了上百种药。 最后让自己起死回生的,并不是一道药方。 而是——一根银针。 陆怀远醒来时,天已大亮。 药童守在榻边,脑袋一点一点,正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陆怀远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像含了砂砾:“请问……这里是?” 药童猛地惊醒,待看清榻上的人睁着眼,登时跳了起来: “郎君你醒了!这是医馆,你都昏迷三日了!我去叫大夫!” 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陆怀远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像浸了浆糊。 他记得那晚难受得厉害,浑身滚烫,连站起身都费力。 他想去医馆,便出了客栈……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不多时,老大夫匆匆赶来,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仔细把了脉,面色从凝重渐渐转为惊喜。 不烫了,脉象也有了些微的起色。 “妙啊,妙啊!” 陆怀远不解:“是您救了我?” 老大夫笑着摇头:“不是老夫,是一位小娘子。” “小娘子?” “正是。”老大夫捋须道,“那日夜里,她与一位郎君将你送来。老夫瞧了你的脉象,已是凶多吉少,肺气壅塞,热毒攻心……回天乏术。 “那位小娘子却不甘心,她问老夫要了银针,以针刺穴,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手法老夫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却当真有效。” 老大夫说到此处,眼中犹有惊叹,“她说,三日后若郎君醒来,便治愈有望;若是醒不来……便让老夫为郎君准备后事。” 陆怀远沉默了片刻:“她是谁?” “老夫只知,她姓姜。” …… 姜锦瑟与沈湛一行人风风光光回了柳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霍府,霍大元帅的书房里,管事捧着一只桐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 “哪里来的?”霍大元帅瞥了一眼。 “不清楚。”管事摇头,“一大早开门发现搁在门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就摆在霍大元帅手边。 他拿起来,反面一行小字——“霍大元帅亲启”,正面则是一句提醒:“有缘者开,无缘者毁。” 分明是在提醒他,不可强行撬开。 霍大元帅将匣子翻过来,底部用墨笔标了一个大大的记号,圈出锁孔的位置,十分之嚣张。 “老子又不瞎!” 他骂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个锁孔上,微微凝住。 先帝在位时,曾给过他一把钥匙。 他问先帝此为何物,先帝只说:“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难不成,就是为了开启这个小匣子?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里层摸出一只锦囊。 锦囊已有些旧了,系口的丝绳泛着暗黄。 他解开锦囊,取出一把铜钥匙,钥匙通体乌沉沉的,纹路古朴。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 “吧嗒”一声。 匣子开了。 ? ?4500的大肥章~嗷嗷~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双胎 姜骁回到京城时,正值午后。 府门前的老槐树绿荫如盖,蝉鸣声声。 他先去了书房。 姜伯远正在案前看邸报,见他进来,搁下手中的纸页,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南战事刚平,儿子这一路护送考卷与两位考官,凶险难料。 他悬了多日的心,直到此刻才落下来。 “此行可还顺利?”姜伯远问。 “一切顺利,父亲放心。” 姜骁答得简洁。 姜伯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 姜骁一一作答,无非是些公务往来。 父子二人言简意赅,倒也干脆。 “湖广的解元是谁?”姜伯远忽然问。 “是一个叫沈湛的考生。”姜骁道。 “沈湛?哪家的?” 姜伯远追问。 姜骁道:“非世家出身,只是个农家子。” 姜伯远倒抽一口凉气:“农家子?” “没错,我仔细调查过了,此人背后没有任何势力。” 姜骁说着,察觉到父亲神色有异,问道,“父亲,怎么了?” 姜伯远若有所思道:“三方势力斗到最后,居然便宜了一个农家子?” 正事谈完,父子二人移步凉亭。 不多时,戚氏携紫衣女子与小少爷姜元宝过来为姜骁接风洗尘。 戚氏今年三十有余,保养得益,容貌昳丽。 一身月白素绫褙子,鸦青马面裙,头上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繁复纹饰,料子却是极好的苏绸,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嫁入姜家多年,举止进退有度,是京城世家主母该有的模样。 紫衣女子跟在戚氏身后。 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鹅黄马面裙,裙摆绣着几枝兰草,腰间系着一只白玉佩。 她梳着双螺髻,鬓边簪了两朵珠花,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精致,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 姜元宝走在最后。 小小的身子套着一件石青色薄衫,下头是条同色的小短裤,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 他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晃,手里攥着一袋新得的琉璃弹珠。 姜骁先向戚氏拱手,唤了声“夫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般唤的。 戚氏含笑点头。 她从未指望姜骁唤她母亲。 她嫁入姜家多年,姜骁待她至少明面上挑不出错儿,也不曾与她作对,她知足了。 “大哥!” 紫衣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快步迎了上来。 姜骁微微颔首。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小家伙。 姜元宝正躲在戚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戚氏对儿子道:“叫大哥。” 姜元宝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大哥。”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只小奶猫叫唤。 姜骁嗯了一声。 一家子在凉亭坐下。 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新沏的龙井。 姜伯远与戚氏坐在上首,姜骁与紫衣女子分坐两侧。 姜元宝对喝茶吃点心毫无兴趣,一个人蹲在亭外的青石地上,专心致志地玩他的琉璃珠子。 珠子五颜六色,滚来滚去,他追着爬来爬去,短衫下摆沾了灰也不在意。 姜骁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紫衣女子。 她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世家贵女标准的仪态。 吃点心时更是小口小口,用帕子托着,不让碎屑沾衣。 与人说话时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带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 与从前一样。 像一只害羞矜持的小白兔。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从前她眼底偶尔会闪过一抹狡黠。 如今,那抹狡黠没了。 姜骁收回目光,招了招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袋糖炒栗子,放在她手边。 姜伯远与戚氏俱是一怔。 戚氏道:“骁儿,锦儿不吃这个。” 锦儿,是紫衣女子的乳名。 “是吗?”姜骁淡淡开口,“我有一次看见三妹躲在墙角吃糖炒栗子,还当三妹很是喜欢呢。” 紫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被大哥发现了。” 姜伯远也笑了:“既然喜欢,大大方方吃就是了,躲着做什么。” 姜骁将栗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三妹。” 紫衣女子犹豫了片刻,伸手拿起一颗,慢慢剥开,喂进嘴里。 “好吃吗?”姜骁问。 她抬起头,含笑点头:“好吃,多谢大哥!” 姜伯远看着兄妹二人,眼底满是欣慰:“你们兄妹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戚氏也笑了笑,目光在姜骁与女儿之间转了一圈,神色温和。 姜元宝蹲在地上,头也没抬。 他的琉璃珠子滚到了石凳底下,又滚到了姜骁脚边。 姜元宝蹲在地上,伸出的缩了回去。 不捡了。 姜骁弯身拾起那颗琉璃珠子,在指尖转了转,看向姜元宝:“过来。” 姜元宝不动。 戚氏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大哥叫你过去呢,快去啊。” 姜元宝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皱着小眉头:“干嘛?” 姜骁将弹珠递给他。 姜元宝一把抓过,转身就走。 “站住。”姜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沉意,“该对大哥说什么?” 姜元宝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 声音含混,像含了颗枣子,敷衍极了。 “转过来。”姜骁正色道,“对着我说。”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姜元宝眼眶泛红,鼻子一抽一抽的,扭头看向戚氏,又看向姜伯远,小嘴瘪着,像随时会哭出来。 姜伯远心软了,皱眉道:“你吓你弟弟作甚?” “他五岁了,该学规矩了。”姜骁语气平淡,“而且他胆子也太小了些。” 他想到了江陵府那个叫毛蛋的孩子。 被人踹了不怕,半夜离家出走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像只炸毛的小狼崽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眶通红、动不动就找爹娘的小弟,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紫衣女子起身,微微欠身:“女儿失陪一下。” 这是要去恭房了。 戚氏点了点头。 紫衣女子又朝姜伯远和姜骁各行了一礼,步履从容地离了凉亭,没有带丫鬟。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四顾无人,躬身扶墙,将方才吃下的糖炒栗子全吐了出来。 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空空荡荡,才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恢复了那副温婉乖巧的模样。 凉亭里,戚氏正与姜骁说话。 她没问差事上的事,只问了些衣食住行:“江陵府热不热?住得可习惯?吃得可好?夜里睡得安稳吗?” 姜骁一一答了,简短,却不算敷衍。 他忽然话锋一转:“夫人,你当年可曾诞下过双胎?” 戚氏一怔。 紫衣女子回到凉亭时,父子三人已经走了。 戚氏独坐在石凳上,望着亭外的花木出神,一脸的若有所思。 “娘?”紫衣女子唤了一声。 戚氏回神,笑了笑:“啊,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紫衣女子在她身旁坐下,“我走过来你都没发现,出了什么事吗?” 戚氏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方才你大哥问的问题。” 紫衣女子:“大哥问什么了?” 戚氏看:“他问我,当年可曾给你生下过一个姐姐或妹妹。” 紫衣女子脸色一变:“娘是怎么回答的?” ? ?今天有点卡文,先更到这里,我梳理一下后面的大纲,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章 立碑 “我当然说没有。” 紫衣女子神色一松。 “不过……” “不过什么,娘?” “没什么,不说这些了,你二哥乡试没中举,老爷明面上不说,心里是不快的,他一直盼着你们几个能有出息。谁曾想,你的选秀被耽搁,你二哥乡试又落榜,我听老爷那意思,像是要早早给元宝开蒙……” 戚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紫衣女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晌,她打断戚氏的话,认真问道:“娘,我真的变了许多吗?” -- 书院炸了锅。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书院从山门到后院,上上下下没一个不在议论。沈湛中了解元,黎朔中了经魁——第三名。 谁也没想到沈湛能拿第一。 更没人想到,山长那个逆徒居然拿了第三。 那家伙不是转行当木匠了吗? 孙夫子站在廊下,捻着胡须,神色淡然。 他身后挤满了人,一个学子挤到他跟前,眼睛亮得发光: “孙夫子,听闻您曾教导过沈解元,是真是假?” 孙夫子轻咳一声:“自然是真。” 话音未落,呼啦啦围上来一群。 “孙夫子!恳请收我为弟子!” “收我!孙夫子!收我!” “孙夫子!我先来的!” 七嘴八舌,你推我搡,孙夫子被围在中间,嘴角微微上扬,正要说什么—— “大家捂紧荷包,当心被骗了哟。”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扭头,见是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身青衫皱巴巴的,双手抱胸,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谁呀?竟敢诋毁孙夫子?你可知他是谁的老师?当今解元的!” “那你们可知……”那人慢悠悠道,“解元把他给辞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什么?辞……辞夫子?” “荒唐!世上岂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没错!向来只有师父将徒儿逐出师门的,尚未听过徒儿撵走师父的!何况,沈解元为何这么做?” “问得好!”那人坏坏一笑,勾住旁边俩人的肩膀,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孙夫子虐待沈解元啊!大冬天不准吃饭!罚他抄书一百遍!原因仅仅是他出身微寒,不给贿赂孝敬!你们说,这样的夫子该不该辞?” “你你你……你休得胡言!” “就是!什么人也敢出来侮辱解元老师的名声?你以为你是沈解元的师兄啊?” “对啊,我是啊。” 众人:“……” 登门求学之人络绎不绝,山长一概不见。 起初众人还不死心,日日有人蹲在山门口候着,盼着能见上一面。 可山长他老人家仿佛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似的,在沈湛与黎朔去江陵府乡试的第二日,便从书院消失了。 问就是避暑去了。 至于何时回,不知。 这个时候,谁不想出来沾沾沈解元的光? 他倒好,直接来了个消失术,深藏功与名。 如此,反倒让众人越发好奇。 教出了解元与经魁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姜锦瑟、沈湛、黎朔与毛蛋一行人,在村口下了马车。 昔日里,那些对叔嫂二人冷淡疏离、又暗中嫉妒刘叔刘婶一家日子红火的村民,此刻竟尽数换了副模样,个个热情得非同寻常。 几人刚行至村口,便有乡亲笑着迎上前来,热络招呼。 “呦,这是解元老爷回来了?第三老爷回来了!” 一句“第三老爷”,听得黎朔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乡间乡亲,本就分不清亚元、解元、经魁、文魁这些繁复称谓,他们心中只认两个名头,一为举人,二便是举人中的头名解元。 虽说喊不出黎朔所中经魁的名号,然经魁的分量,里正早已跟众人细细说过。 莫说这十里八乡,便是整个柳镇,能出一位举人都是难能可贵之事。 举人又分正榜与副榜。 正榜前三十名,大多是世家子弟方能考取,他们家世显赫,有充足的财力托举,亦有顶尖的师资教导。 可沈湛不同,他本是农家子弟,念书起步已晚,更无府学名师指点。 早前寄人篱下在杨家,还时常食不果腹,受尽磋磨。 这般境遇,能考中举人副榜,已是祖上积德,更遑论他一举拿下正榜第一,成了全湖广解元。 而黎朔,本是个寻常小木匠,不过靠着手艺倒腾木料,勉强挣些温饱银两。 平日里节衣缩食,连正经书院都上得不勤,学上半年便要歇上半年谋求生计。 即便如此,他依旧考中了全湖广第三。 这般成绩,早已让乡邻惊叹。 黎朔:总觉得今天乡亲们的眼神怪怪的! 人群后方,一道小小的身影倔强地立着。 三岁孩童踮着脚尖,拼尽全力想站得高些。 可任凭他如何努力,身形也不及大人一半。 小栓子分明听见了娘亲归来的声响,却怎么也挤不到近前。 急得眼眶泛红,一双小拳头紧紧攥着,满心都是委屈与急切。 终于,一道纤细身影穿过人群,缓步走到他面前。 微微俯身,指尖轻捏他的小脸,温声笑道:“哟,栓子长高啦。” 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小栓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姜锦瑟连忙将小家伙揽入怀中,轻声细语安抚:“怎么还哭起来了?娘这不是回来了。” 小栓子趴在她怀里,哭得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满心都是娘亲出门不带自己的难过。 跟在姜锦瑟身后的毛蛋,见状撇了撇嘴儿,满脸嫌弃。 幼稚! 不多时,黎朔与沈湛也相继走来。 黎朔双手叉腰,笑着逗弄:“小栓子,可想我了?” 小栓子闻言,立刻把头埋进姜锦瑟怀里,死死抱着娘亲的脖颈,生怕被黎朔抢了去。 沈湛看向姜锦瑟,温声开口:“给我吧。” 姜锦瑟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 别说,这阵子小栓子长了不少,有点儿小称砣的意思了。 “不要不要!” 小栓子在姜锦瑟怀里使劲扑腾,满身都是抗拒。 黎朔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懒得抱你呢!我抱毛蛋去!” 毛蛋一秒闪身,避到了沈湛的那一侧。 沈湛低头看向他。 他也仰头看了看沈湛。 四目相对。 二人同时冲对方翻了个白眼。 姜锦瑟被小包子硬控,没留意到前世两个死对头的针锋相对。 她看着怀中撒娇的小包子,忍不住失笑:“好好好。” 一行人结伴往刘家走去。 路上,小栓子却时不时往几人身后张望,小脑袋转来转去,满是好奇。 沈湛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疑惑发问:“你在找谁?” 小栓子没回答他,而是用一双小手掩住嘴,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姜锦瑟: “娘,你这次没给我换个爹吗?” 姜锦瑟:“……” 沈湛:“……” 此时的刘家灶屋,炊烟袅袅。 刘叔与刘婶正忙着张罗饭菜。 夏日天热,刘婶特意去镇上割了块新鲜瘦肉。 想着沈湛不喜油腻,便做了道清爽的清炖瘦肉汤。 汤清味鲜,润口不腻,正是他爱吃的口味。 另一半瘦肉,便炸成了糖醋酥肉,酸甜酥脆,是姜锦瑟最爱的滋味。 又特意蒸了一盅嫩滑的蛋羹,软绵好入口,毛蛋和小栓子都爱吃。 还炒了一盘青椒玉米粒,咸甜交织,口感清爽,最是合两个小家伙的胃口。 刘婶子擦了把汗,看着灶台上的菜,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对了,黎小郎君。 她自个儿的厨艺,自己心里有数。 黎朔的嘴刁得很。 此前在家吃饭,虽嘴上不说,可那筷子伸得勉勉强强,一看就是瞧不上。 刘婶子便托了村里厨艺最好的陈大娘,帮着炖了一锅老鸭汤。 鸭子是陈大娘自家养的,肥嫩,加了扁尖和火腿,文火煨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香气能飘半条村。 黎朔要是连这个都瞧不上,那她就真的没辙了。 “奶!爷!” 小栓子从后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娘回来了!毛蛋哥哥也回来了!” 半句不提自己的两个下岗便宜爹。 刘婶子手一顿,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往外走。 灶屋里头的刘叔也放下手里的柴火,跟了出去。 堂屋里,姜锦瑟、沈湛、黎朔已经进来了。 “刘叔,刘婶儿。” 三人挨个儿叫了人。 刘叔激动:“好!好!回来了就好!可把你们婶子急坏了!” 小栓子蹦起来:“我我我……我也急坏了!” 一家子被逗乐。 “哟,毛蛋胖了!” 刘叔抱起毛蛋掂了掂。 毛蛋大王满面黑线。 本大王是壮! 不是胖! 刘婶子的目光落在沈湛与姜锦瑟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便有些泛红。 “四郎长高了,锦娘也高了些。” 她声音微微发颤,俨然是担心坏了。 这一次乡试比以往任何一次上府城都要久,五月下旬动身的,快七月下旬了才回。 “咋去了这么久?” 她哽咽地问。 姜锦瑟道:“我们是提前到的,等了几日,考试从六月初九考到十七,之后又等了十来日,七月初一才放榜。之后又在江陵府待了几日。” 她没细说待几日是做什么,刘婶子也没细问。 她只知道,孩子们高中了,在江陵府定是有正事。 她不懂那些,她只高兴。 她拉住沈湛的手,又拉住姜锦瑟的手,喉头哽咽,眼中泪水直打转。 “好……好……”她吸了吸鼻子,“一会儿去给大郎上个坟,告诉他,他弟弟考上解元老爷了……大郎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提起沈大郎,堂屋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刘叔牵着毛蛋,长长叹息。 沈湛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悲伤像一层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忽然,黎朔从沈湛身后探出头来。 那角度,宛若在沈湛肩上又长了一颗脑袋。 “刘婶儿!我呢?我考了第三,经魁!你还没恭喜我呢!” 刘婶子一下子哭不出来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破坏气氛的。 姜锦瑟、沈湛、黎朔一行人先是恭敬与刘叔刘婶寒暄几句,随后便一同回到了与杨家分家后分得的那间小屋里。 三人将随身行李一一放下。 黎朔惦记着刘家那锅鲜香的老鸭汤,胡乱冲了个凉便去了刘家,守着他的吃食。 姜锦瑟则拎着一个用绸布严严实实盖着的竹篮,转头看向沈湛,轻声道:“走吧。” 沈湛:“去哪?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辰。” 方才刘婶早已说过,饭菜还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备好,他们大可以先洗漱一番,换上干爽清爽的衣裳再过去。 毕竟赶了这许久的路,马车里闷得像个蒸笼,即便向来体力出众的姜锦瑟,后半路也鲜少言语,显然是被暑气折腾得够呛。 姜锦瑟抬手轻轻提了提手中的竹篮,语气平静:“给你大哥上坟。” 沈大郎的坟地,是当年杨家人随意寻的一块地,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不过是村外一处僻静的坡地。 杨家人本就刻薄,自然不会费心打理。 坟茔修得简陋至极,既无砖石砌边,也无规整形制,只立了一块简陋木牌,上面草草刻着“沈大郎之墓”五个字,字迹都有些模糊。 好在坟头的杂草被清理过,一看便知沈湛常来。 姜锦瑟蹲下身,将竹篮里的香烛、纸钱一一取出,静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带着几分淡淡的肃穆。 沈湛则在坟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姜锦瑟站在一旁,并未跟着磕头,沈湛也未曾强求。 磕完头,沈湛起身,拿起随身带着的小工具,独自一人仔仔细细地收拾着坟头。 姜锦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身姿淡然,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或许,她本就是局外人? 沈湛动作不停,看向大哥那块破旧的木牌,又转头望向一旁的姜锦瑟。 “你是……” 刚要开口询问什么,姜锦瑟抬手,将一个素色锦囊轻轻抛向他。 沈湛抬手接住,指尖一沉,便知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 他眉头微蹙,不解地问:“这是作甚?”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这次去府城,收受的贺礼我尽数换成了银子,都在这里了。回头你找个匠人,给你大哥换一块石碑,好好立起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发现秘密 盛夏,暑气难耐。 白日里残留的暑气迟迟不肯散去,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连风都带着热意,吹得树叶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 林间的蝉鸣聒噪不休,不远处的水塘里,蛙声此起彼伏,让人听得更添几分心燥。 一道纤细却沉稳的身影,缓缓踱步在姜家后院的林荫小道上。 她一手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另一只手轻轻挎着一个竹编篮子,身旁没有任何丫鬟。 行至水塘边,四周的蝉鸣蛙声更显清晰,水面泛着淡淡的月光,漾开细碎的涟漪。 那人停下脚步,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深色斗篷,一头青丝顺势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正是姜家主母戚氏。 每年盛夏的这一日,戚氏总会避开府里的人,独自来到这处僻静的水塘边,烧蜡烛纸钱。 她烧得专注,全然没有察觉,一道紫衣身影,悄无声息来到她身后。 “娘,你在祭拜谁?” 紫衣女子疑惑开口。 戚氏身子微顿,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 “没谁。” 戚氏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然而紫衣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微微泛红的眼,问道:“娘,你哭了?” 戚氏语气难得透出几分不容追问的冷淡:“你不该跟来,更不该多问,这件事你就当没看见,和谁也不要提。” 说罢,她收拾好东西,迈步离去。 看着母亲头也不回的背影,紫衣女子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戚氏今日实在奇怪,这般隐秘地前来祭拜,还不许她透露半分。 难不成,连父亲也不知道? 柳村。 沈湛考上举人的消息,也传到了隔壁杨家。 隔壁的杨家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沈湛能中举,他们当年说什么也不会虐待他呀! 婆婆赵氏与儿媳薛氏,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只母鸡,上门道贺。 昔日眼睛不是眼睛的婆婆与妯娌,如今笑得春风十里。 姜锦瑟把人挡在门外:“哟,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薛氏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连忙开口:“大嫂说的哪里话?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应当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是吧,娘?”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赵氏。 赵氏连连附和,把手里的鸡蛋和母鸡往跟前递了递,语气格外热络: “娘给你和四郎带了鸡和蛋,是家里最好的!今儿家里的饭也都做好了,都是娘的拿手菜,一会儿叫上四郎,一块儿过去吃!” 赵氏的手艺,姜锦瑟是知道的。 该说不说,挺不孬的。 但,姜锦瑟只是双手抱怀,淡淡地看着她俩。 见姜锦瑟一直不答应,薛氏忙给婆婆使眼色。 赵氏瞬间会意,连忙又开口补充: “听说四郎还有个同窗,也一同考上了举人老爷,这般喜事,索性把他也一块儿叫上,人多也热闹!” 姜锦瑟依旧抬着下巴,不发一语。 赵氏见状,心里犯了难,咬了咬牙,又接着说道:“还有毛蛋,把毛蛋也带上!” 毛蛋是姜锦瑟逃荒时收养的孩子,这事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 姜锦瑟慢悠悠地抬起手,轻轻吹了吹自己干净整洁、空无一物的指甲。 赵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一横,狠狠心说道:“小栓子也带上!把家里的孩子都带上!” 姜锦瑟微微一笑:“好嘞!” 赵氏:“……” 不是,你真好意思啊? 姜锦瑟收下鸡和蛋,叫上沈湛、黎朔,还有毛蛋、小栓子,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去了杨家。 杨江看着一下子涌进来的五口人,当场就懵了。 不是叔嫂俩吗?咋来这么多? 可转念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两个书生又文弱,想来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他便强撑着笑意,客客气气地把一行人迎进了屋。 “锦娘,快坐。” 杨江对着姜锦瑟客气地说道。 姜锦瑟目光扫过饭桌旁的凳子,似笑非笑地开口:“哟,如今在杨家,女人也能上桌吃饭了?” 杨江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锦娘你自然是能的,快请坐!” 这待遇,简直天差地别啊。 姜锦瑟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桌旁坐下,一家五口依次落座。 杨家为了讨好姜锦瑟与沈湛,修复彼此的关系,当真是下了血本。 满满一桌子摆了十个夏日时令菜:清炒丝瓜、凉拌黄瓜、蒜蓉空心菜、清炒冬瓜、番茄炒蛋、红烧鸡块、清蒸鱼、卤鸭块、红烧肉、冬瓜丸子汤……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就连过年的时候,杨家都没舍得做过这么好的饭菜。 只是杨家人万万没想到,满满一桌子菜,他们自己还没来得及动几筷子,就被姜锦瑟一行五人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的汤汁都被拌了饭,半点儿不剩。 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嘴角猛抽。 大人、小孩儿全都这么能吃的吗? “四、四、四弟……你……” 杨二郎都结巴了。 沈湛在杨家住了多年,也没见他胃口这么大呀…… “嗯。” 沈湛慢条斯理放下碗筷。 杨二郎又皮笑肉不笑地问姜锦瑟:“大嫂,你吃饱了吗?” 姜锦瑟用帕子擦了擦嘴:“微饱。” 杨家人:“……” 另一边,黎朔放下了碗筷,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地看向姜锦瑟:“小凤儿,你这婆婆的厨艺,比刘婶子的好,下次咱们还能过来吃吗?” 杨家人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原本心都在滴血,可那一声“婆婆”,愣是像一剂药效极强的麻沸散,瞬间把杨家麻痹得不要不要的。 杨江笑着摆手,语气格外热情:“自然可以!黎老爷要是爱吃,天天过来吃都成!” 黎朔转头对着姜锦瑟道:“小凤儿,你这公公还怪好咧!” 公公? 他是解元嫂嫂的公公! 这可是举人老爷亲口说的! 不对,沈湛是他儿子啊! 他杨江也是出息了,给解元当上爹了! 杨江心里的满足与得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他大手一挥:“明儿再多做两个菜!”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进京 姜锦瑟在杨家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秋风。 为了喂饱这五只饕餮,杨江连棺材本儿都搭上了。 “二郎他爹,够了吧……” 赵氏拉着杨江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再让他们这么吃下去,咱下半年要揭不开锅了!” 经历了一场逃荒,杨家能守住那点棺材本已是不易,往后上哪挣那么多银子? 况且再来一次逃荒,咋办? 赵氏当真不想再掏一文钱了! 而且这也不光是钱的事。 她每顿饭做那么多菜,简直比插秧还累! “二郎他爹,听我一句劝,咱别再叫他们吃饭了。” “爹。” 姜锦瑟微微一笑,带着四个饕餮出现在了杨家门口。 杨江呵斥赵氏:“听见了没?锦娘叫我爹!” 赵氏撇撇嘴,小声道:“锦娘叫的,又不是四郎叫的——” 话音刚落,沈湛平静开口:“爹。” 杨江目瞪口呆,看看沈湛,又看向赵氏,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自己胸脯: “我没听错吧?解元老爷叫我爹啦?” 沈湛被杨家收养多年,一句爹娘也没喊过。 这可把杨江激动坏了,当即一拍大腿:“有!有饭!管够!” “二郎他爹——”赵氏还要再说。 杨江一个大耳刮子呼了下来:“让你去做饭就去做!别让我儿子儿媳吃不上饭!” 姜锦瑟双手抱怀。 哟,这会儿不是赔钱货和拖油瓶了? 果然,有出息了,身边全是好人。 赵氏捂住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狠狠瞪了瞪叔嫂二人,忍气吞声地去了灶屋。 今儿又是满满一大桌菜。 不过杨家确实没多少钱了,买的菜一日不如一日。 姜锦瑟望着七零八落的素菜,一脸无辜地看向杨江:“爹,咱家是不是快揭不开锅了?唉,都怪我和四郎,这段日子吃太多了。” 她说着,转身面向沈湛:“四郎啊,爹这般疼你,为了让你吃饱饭,定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日后若是考取功名,可一定记得孝敬咱爹呀!” 这话说得杨江浑身舒畅,当即拎了把菜刀,把家里最后一只鸡给杀了。 饭桌上,杨江问起四郎念书的事,几时去考试。 姜锦瑟说快了。 确实是快了。 此去京城,路上少说一个月,还不知到了那儿会否水土不服,得留出几个月让两个考生养养身子。 吃饱喝足,一家子抹抹嘴扬长而去。 另一边,沈大郎的石碑做好了,工匠亲自给送到了村里。 沈湛与姜锦瑟给大郎立好碑。 黄昏下,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清冷,碑前的香火袅袅升起,散入暮色中。 回到家,黎朔正嘎嘣嘎嘣嗑糖豆。 他这段日子吃得太香,加上山长不在书院,他俩不必去上课,只在家温习功课,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 “小凤儿,咱明天还去杨家蹭饭不?” 姜锦瑟挑眉:“当然不去了。” 连最后一只鸡都杀了,杨家可再没油水了。 不过今日沈湛会开口叫杨江一声爹,是她没料到的。 这小子一贯倔强,最难挨的时候也没改口。 “当了举人老爷,真想孝敬你那养爹了?” 沈湛定定地看着她:“我孝敬的,是嫂嫂。” 姜锦瑟一怔。 这小子嘴里向来没两句好话,突然间来了句中听的,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湛朝她走了一步,嗓音暗哑,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怎么?嫂嫂不想要四郎的孝敬?” 姜锦瑟眨了眨眼。 “嫂嫂……在看什么,为何不说话?” “你长高了。”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 坐下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折耳根凉茶,手捂了捂砰砰跳动的心口。 是天太热了吗? 还是那小子长大了,越发像前世的沈太傅了? 不对啊,沈太傅又没真当她的面首。 她突然紧张什么? -- 转眼到了八月,暑气未消,却已该动身了。 去京城的路少说一个月,十月京城便冷了,最好能在九月赶到。 临走前,姜锦瑟与沈湛去了刘家。 小栓子在姜锦瑟怀里睡着了。 刘婶子坐在一旁,一下一下给俩人打着扇。 刘叔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烟杆,没点。 沈湛也挨着他坐在门槛上。 “真要走了?” 刘叔问。 “要走了。” 沈湛答。 二老沉默下来。 沈湛自袖口取出一封信:“我和嫂嫂在江陵府多待的那几日,打听了栓子爹娘的下落。” 刘叔抽了口没点的旱烟:“没打听到。” 沈湛没有否认:“临行前,我拜托了一位朋友代为寻找。” 他拜托的是李锦堂。 “他查到了栓子爹娘干活儿的街上,那条街正在交战之处,叛军放了一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屋内的刘婶儿,已哭成泪人。 刘叔眼眶泛红,人还算平静。 儿子儿媳年前说要回村,之后便杳无音信。 他和栓子他奶早猜到二人八成是死在战乱里了。 只是谁也不愿先开口,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刘叔背过身去,颤颤巍巍站起来,对刘婶儿道:“把栓子抱回屋睡吧。” 刘婶强忍着泪水,从姜锦瑟怀里把小栓子接了过来。 二人佝偻着背,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叔、婶。” 姜锦瑟忽然开口,“你们要不要随我们一道离开?” 刘叔脚步一顿。 刘婶也停了下来。 “我和四郎给你们养老。” 刘婶转过身来,嘴唇哆嗦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刘叔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喉头上下滚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么大的福报。 “我们……” 刘婶哽咽着看了看刘叔,又看了看姜锦瑟:“我们年纪大了,跟着只会拖累你们……” 姜锦瑟走上前:“婶子说的哪里话?” 刘婶儿哭得不能自已。 小栓子被吵醒了。 他伸出小胳膊,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朝姜锦瑟伸出手,软糯糯地喊了声:“娘。” 姜锦瑟戳了戳他柔软的小脸蛋:“我要去京城了,你去不去?” 小栓子毫不犹豫:“去!” 小孩子不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又有多远。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和娘分开了。 刘叔看着孙子的笑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把泪,一拍大腿: “好!那就去!” ? ?毛蛋大王:去京城的路上,本大王一定会成功逃走哒——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敲诈 九月京城,秋意初显。 风里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不似江陵府那般闷热潮湿。 街旁的槐树叶子还绿着,却已不如盛夏时鲜亮,偶尔飘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肃穆——大抵是天子脚下的缘故,连风都比别处正经些。 一行人坐着马车里,晃晃悠悠进了城。 江陵府也是大城,可比起这里,到底少了几分气派。 京城的街道更宽阔,车马如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人声鼎沸。 偶尔有一顶轿子经过,抬轿的轿夫脚步整齐划一,轿前还有人吆喝着开道,路边的百姓便自觉地让到一旁。 回到熟悉的地方了,姜锦瑟简直恍如隔世。 小栓子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毛蛋哥哥!看那个!那个是什么!” 小家伙激动了一路,精力旺盛得令人羡慕。 毛蛋翻了个白眼。 幼稚! 小栓子才接收不到毛蛋的嫌弃呢。 在他眼里,毛蛋哥哥理他,是喜欢他;不理他,是因为不会说话。 总之,他是毛蛋哥哥最可爱的小弟弟! 黎朔倒是没咋呼,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知道在盘算着待会儿去哪儿吃。 沈湛面色如常,只偶尔抬眼看看街景,神情淡淡。 刘叔、刘婶儿是头一回出远门,三不五时晕车,几乎是睡过来的。 姜锦瑟让车夫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 不大,瞧着还算干净。 一行人累了好些天,谁也不挑了,先住下再说。 刘婶进房间转了一圈,出来时拉着姜锦瑟的手,压低声音问:“锦娘,这客栈一晚上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 刘婶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他们一共要了三间房——她和老汉带小栓子住一屋,四郎与黎小郎君一屋,锦娘和毛蛋一屋。 再算上吃食,一晚上不得五百文呐! “五、五百……” 刘婶子被自己算的账给惊呆了。 这个价钱,倒是在姜锦瑟的接受范围内。 要知道,当初在江陵府乡试那会儿,一间房就得二百文呢。 不过,那是碰上了科举,加上战乱刚平,价钱有些虚高。 她今日挑选的客栈是京城的郊区,往后越往城区,价钱只会越高。 一直住客栈的话,她那点家底,撑不了几个月。 姜锦瑟笑道:“无妨,也就住一两日,等四郎和黎朔去书院报道了,咱们去租个小宅子。” 一来省钱,二来方便。 沈湛和黎朔是要考试的,住得离贡院太远,到时候光在路上就要耽搁不少时辰。 还有念书的事——他考上了湖广解元,黎朔是第三,按例可以进国子监读书。 若能租在国子监附近,二人往来也方便。 当晚,一行人早早歇下。 九月的京城,夜里已有几分凉意,不用打扇,开着窗便睡得舒坦。 不多时,一家子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姜锦瑟便开始张罗找房子。 前世虽是京城人,可十五岁前她住在姜家,十五岁后便进了宫。 何曾在坊间租赁过宅子? 她找了个保人。 保人带她看了几处。 要么偏得离谱,出门买个菜要走半个时辰;要么贵得吓人,一个月要三四十两银子;要么又偏又贵。 “小娘子,这已经是便宜的啦,您不知道,京城这地界儿,巴掌大的地方都要十几两……” 姜锦瑟黑着脸回了客栈。 沈湛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没找到?” “没。”姜锦瑟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要么偏,要么贵,保人介绍的没一个靠谱的!” 沈湛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明日我去看看。” 第二日,沈湛出去了一上午,回来时面色如常。 “找到了。”他说。 姜锦瑟一怔:“哪儿?” “城东南,离贡院不远。” 姜锦瑟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 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沈湛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就是这儿。” 姜锦瑟打量着这座宅子。 门脸不大,瞧着却干净齐整,门口两棵槐树,枝叶繁茂,洒下一地浓荫。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个小厮正在扫地。 小厮抬头,皱着眉:“你们谁啊?” 沈湛道:“来租房的。” “我们这房子不出租。”小厮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处看去。” 沈湛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把这封信交给贵府老爷,他会同意的。” 小厮狐疑地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是个地址——正是姜锦瑟他们住的那家客栈。 “这……” “只管送去便是。” 沈湛说完,转身走了。 姜锦瑟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她在京城住了两辈子,竟不知京城还有这么一处安静的院落。 像这样的宅子,地段好,瞧着也体面,开个二三十两恐怕都不愁租不出去。 “要不还是找别处吧。”她摸着干瘪的荷包,“那地方看着就不便宜啊……” 沈湛没吭声。 回到客栈,姜锦瑟刚坐下喝了口茶,房门便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竟是那座宅子里扫地的小厮。 小厮笑眯眯的,态度跟昨日判若两人:“几位,我家老爷说了,宅子租给几位了。” 姜锦瑟一愣:“租了?” “租了租了。”小厮连连点头。 “租金多少?”姜锦瑟问。 小厮伸出一只手。 姜锦瑟眉梢一挑:““五两?” 小厮也是瞠目结舌:“咋可能五两啊?是五……” 沈湛不疾不徐开口:“五百文。” 小厮虎躯一震! 我靠啊! 你俩,一个比一个敢喊啊! 那座宅子,有人开价一百两,老爷都没答应租的! 当听到老爷说给你们五十两,小小的老子我都差点儿惊呆了! “押一付一。” 沈湛将一纸契约书与一两银子递给了小厮,“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多谢。” 姜锦瑟盯着沈湛看了好一会儿,沈湛也不躲,任她看。 “你认识他家老爷?”她问。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租给我们?还这么便宜?” “许是解元的身份好使。” 沈湛面不改色。 姜锦瑟嗤了一声,懒得再问。 管他呢。 便宜不占,王八蛋! 池塘边。 戴着斗笠在烈日下垂钓的山长,看着小厮递过来的租赁契纸与孤零零的一两银子,暴跳如雷! “孽徒!孽徒——” ?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四章 师父不易 宅子在城东南。 昨日跟着沈湛去看时,姜锦瑟只匆匆扫了一眼,觉着离贡院不远,地段尚可,便没多计较。 今日搬过来,走的是另一条路——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槐树夹道的小巷。 抬眼一瞧,瞥见了国子监的飞檐。 何止是离贡院不远,连国子监都在跟前了。 这地段,放在京城,怕是要论黄金算的。 偏偏又不喧闹,街巷安静,偶有几声鸟鸣,倒像是闹市里凭空辟出的一处静地。 宅子看着不大,推门进去,方知里头别有洞天。 前院是一方小天井,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几块湖石随意堆叠,瞧着疏朗有致。 天井正中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厅。 正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黄花梨长案,两把太师椅,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壁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笔意疏淡,倒有几分野逸之趣。 正厅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左厢做了书房,右侧是厢房。 书房里头,一面墙打满了书架,架上疏疏落落摆着些书,不全,瞧着像是被主人带走了一部分。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毡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另一边是一张铺了软毯的美人榻。 厢房略小些,但窗明几净,床铺桌椅都是齐整的。 “我要这间!” 黎朔立即开抢。 穿过正厅,便到了第二进。 第二进才是内院,比前院宽敞许多。 院子正中种着一棵柿子树,正值九月,青果挂满枝头,再过一个月便能吃了。 树下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最好。 推门进去,先是一间小小的外间,摆着圆桌圆凳,权作小厅之用。 里间是卧房,一张拔步床靠墙而立,临窗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锃亮。 衣橱、脸盆架、脚踏,该有的一应俱全,虽不奢华,却样样妥帖。 这间屋子给了姜锦瑟。 东厢两间房,一间给刘叔刘婶,一间给两个孩子。 西厢是沈湛的屋子,与黎朔那间遥遥相对,清静,不被打扰。 后院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像是刚用过不久。 姜锦瑟伸手摸了摸,喃喃道:“这家的主人,怎么像是连夜仓皇卷铺盖走人的?” 厨房边上是一间柴房,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 刘叔蹲在柴房门口,抽着烟杆,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忍不住感慨:“这宅子,在乡下也不比咱家小嘞。” 刘婶也连连点头。 她原以为京城地方金贵,住处定然逼仄,没想到竟这般宽敞敞亮。 更惊喜的在后头,推开后门,入目竟是一片池塘。 刘婶看呆了。 刘叔也看呆了。 姜锦瑟负手站在池塘边,越看越满意。 小栓子兴奋极了,手舞足蹈,在各个屋子里跑来跑去。 “毛蛋哥哥,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毛蛋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撒欢的小崽子。 幼稚!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迅速把小包袱打开,嗖嗖嗖地藏东西! 姜锦瑟正好从他门口路过,双耳听见屋里的动静,眉梢微微一挑,脚步未停,径直走了。 小样。 迟早都是哀家的。 安顿下来后,刘婶惦记着买菜做饭的事,拉着刘叔出门转了一圈。 集市不远,出胡同口往西走不过一里地,便是一条热闹的街市。 菜摊、肉铺、米粮店、杂货铺,一应俱全。 街对面还有布庄和书斋,书斋门口挂着“文房四宝”的幌子,瞧着很是雅致。 刘婶走得快,刘叔跟在后头,东张西望,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虽然他本来就是。 “你慢点走。”刘叔在后面喊,“这人生地不熟的,走丢了咋整?” “丢不了。”刘婶头也不回,“鼻子底下长着嘴,问呗。” 她果然问了一路。 刘叔跟在后头,手里提着肉,像是头一次认识自家婆娘。 “瞅啥?走啊!” 刘婶子催促。 刘叔一脸纳闷地看着她:“不是,你这……” 刘婶子知他何意,嗔了他一眼,说道:“当初让你跟我去镇上做生意,你不去!现在后悔了吧!” 刘叔是真悔。 从前家里是指着自己,现如今,婆娘比自己厉害多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抹开面子,跟着婆娘去卖香囊、卖糖豆的。 傍晚,刘婶在灶屋里忙活,刘叔蹲在灶台边烧火。 院子里飘出饭菜香。 小栓子被馋得口水横流,仍不忘跟在收拾正房的姜锦瑟身后,当一条可可爱爱的小尾巴。 毛蛋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抓着一把小铲子,鬼鬼祟祟的。 沈湛在书房里整理书册。 黎朔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翻了没两页便丢开了。 “小师弟。”他懒洋洋地开口,“咱这宅子,一个月才五百文?” “嗯。” “我怎么觉着……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刚说罢,不待沈湛开口,他果断伸出拒绝之手。 “打住!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 麻蛋! 秘密太多,他脑袋都快不够砍的啦! 日暮西沉,最后一片金光洒在西厢的檐角。 倒腾了一整日的一大家子,终于吃上了在京城的第一顿自个烧的饭菜。 因是第一日,匆忙了些。 去集市时已是下午,菜摊上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刘婶挑了一把秋菠、一斤豆芽、几根青葱、两块豆腐,又买了半斤猪肉、几个鸡蛋。 豆芽肉片,清炒秋菠,青葱煎豆腐,摊了几张蛋饼,并一大碗醋溜蛋花汤。 汤是跟村里陈大娘学的。 蛋花打散,水沸时淋进去,筷子一搅,蛋絮便如云朵般舒展开来。 再撒一把葱花,点几滴醋与香油,简直鲜掉眉毛。 就连一贯挑嘴的黎朔在尝了一口后,都二话不说,立马舀了两大勺浇在饭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毛蛋和小栓子亦是一人捧着一只小碗,埋头干饭, 刘叔扒了几口饭,搁下筷子。 “四郎,那个……入监的事,你们啥时候去?” 他说“入监”二字时,咬字格外郑重。 这词儿他是在路上听锦娘说的,记了一路。 他不懂国子监是什么地方,但知道那是个顶好的去处。 自家出了读书人,他便不能只想着地里刨食那些事了。 他得替孩子们记着考试的日子,记着该办的手续,记着那些他听不太懂、却样样紧要的大事。 沈湛放下碗:“三日后报道。” “直接去?” 刘叔记得年初四郎想进江陵府学,是得先考试的。 “我直接去。” “黎小郎君呢?” “我得考!” “啊?” 这可把刘叔整不明白了。 “本朝入监,分四种。” 沈湛没因刘叔是庄稼汉便敷衍了事,也没有摆出一副“讲了你也听不懂”的姿态。 他只是把筷子搁下,正了正身子,像在学堂里跟同窗讲书一样,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第一种叫荫监——三品以上京官的子弟,按家世高低,每年有固定名额,可直接入监。 “第二种叫贡监——各地乡试之后,从举人中择优保举。解元免试,直接入监;亚元与经魁需经考核,择优录取;其余举人若要入监,则需帝师、内阁首辅或国子监祭酒的举荐信。” “第三种叫敕监——天子亲自下旨,点名入监。不占名额,无需考核。” “第四种叫纳监——富家子弟纳资入监,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名额,但这种名额也是极少的,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刘叔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记下每一个字。 刘婶也放下了筷子,侧着头听。 沈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解元,可以直接入监。黎朔是经魁,需要经国子监考核。” “叫师兄!” 黎朔纠正他。 沈湛道:“你先考过再说吧。” 黎朔切了一声:“我才懒得考!念书有什么好?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好不容易摆脱老头儿,他可不想把自己丢进国子监,成天和一堆书书本本打交道。 姜锦瑟漫不经心地说道:“说的像是你考得过似的。” 黎朔炸毛:“我怎么可能考不过?小凤儿你瞧不起谁呢?” 姜锦瑟挑眉:“有这个自信,你倒是去考呀。” 黎朔拍桌,义正词严:“考就考!谁怕谁!” 考试当日,刘婶儿与刘叔送黎朔去国子监。 刘婶儿早把周围的环境摸得透透的,哪条路最近,哪条路上店铺多,心里门儿清。 上集市买个菜的功夫,顺道送孩子去考试,啥也不耽搁。 入监试是一整日。 二老寻思着傍晚那会儿过来,正好接回去吃晚食。 令人万万没料到的是,二老还在赶早集呢,黎朔一个人先回家了。 沈湛和毛蛋正在姜锦瑟的指挥下,修剪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姜锦瑟搬了把藤椅,躺一旁优哉游哉晒太阳。 小栓子给她捶腿腿。 这日子,怎一个惬意了得? 几人见到突然归家的黎朔,不由齐齐一惊。 连毛蛋都知道这货是去考试了。 咋滴了? 没考啊? 还是太欠被逐出考场了? 毛蛋十分有理由怀疑是后者。 “小凤儿!小师弟!” 黎朔自动忽略小孩子的目光审视,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你们一定猜不到我在国子监门口碰到了谁?” 姜锦瑟慢悠悠地说道:“陆怀远?” 黎朔笑容僵住:“小凤儿,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了?” “这很难猜吗?” 姜锦瑟反问。 黎朔黑了脸。 “好嘛好嘛,就算你猜出了陆怀远,也一定猜不到他手里竟有张首辅的举荐信!” 他说罢,望向叔嫂二人。 姜锦瑟闭目养神,沈湛继续抬头修剪树枝。 “不会吧,你干嘛不惊讶?还有小师弟你也是!你俩背着我偷偷知道了些什么!”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说道:“陆怀远是张首辅流落民间的外孙。” 毛蛋点头点头。 黎朔虎躯一震! 搞毛啊! 怎么连毛蛋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着我?” 黎朔受伤了。 姜锦瑟道:“那日在江陵府,谁让你赖床,不肯去逛早市的。” 黎朔哭卿卿:“你也没说能遇上这么大的八卦呀。” 沈湛简直没眼看。 姜锦瑟:“这和你回来得早又有什么关系?” 黎朔挺直腰杆儿,大手一挥:“因为,陆怀远把张首辅的举荐信送给我了!” 他在国子监门口,正巧看见首辅家的下人给陆怀远送举荐信 陆怀远不要,硬要扔掉。 他及时现身,阻止了这场巨大的浪费。 “你不要,可以送给我呀!” 听到黎朔复述这句话时,姜锦瑟的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然后他就给你了?” “给啦。” “你收下了?” “收啦!” 姜锦瑟嘴角一抽:“举荐的名字总不会是你的吧?” 黎朔拍了拍胸脯:“我可以改呀!” 所有人:“……” --- 国子监,绳愆厅。 地位仅次于国子监祭酒的赵监丞,端坐主位。 两侧分坐着博士厅的几位博士与学正。 众人围坐一桌,齐齐盯着桌上一封盖了张首辅亲印的举荐信。 确切地说,是盯着信中被一笔划掉的“陆怀远”,以及边上那个嚣张得有些六亲不认的名字——“黎朔”。 博士厅的周博士率先开口:“此生乃湖广乡试第三,经义尚可……” 赵监丞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沉声道:“规矩不可废!此竖子,国子监永不录用!” 另一边,山长骂骂咧咧地整理书架。 地上的书全是他新搬来的。 想到此前自己收拾了一个月的宅子,被孽徒敲诈走,自己连夜卷铺盖走人,怎一个惨字了得? “臭小子!比黎朔还混蛋!” 至少黎朔没八百个心眼子。 “老爷。” 小厮匆忙入内,将一封信递给他,“方才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请老爷亲启。” 山长气呼呼地拿过信函,拆开一瞧。 举荐信? 往下一瞅。 张敬之的? 这不近人情的老东西也有徇私的一日?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呀。 “让老夫瞅瞅是谁得了老东西的青睐。”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明晃晃被划掉又补上的地方—— “黎、朔?!” 山长咬牙切齿,一把将举荐信扔在地上! “我怎么收了你这么蠢的徒弟啊——你让老子丢脸丢到国子监老酒鬼那儿去了!你还不如有八百个心眼子呢!” 仍不解气,他抬脚对着某个孽徒的名字一顿猛踩! “我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啊啊啊!一个两个!都不让老子省心!” “曹狗蛋——” 远在江陵府的曹参军,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做梦还能梦到老师骂他。 呜呜呜——好可怕—— ? ?哈哈哈哈哈哈 ? 天天擦不完的屁股!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入学 三日后,文书送到了家里。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盯着两封盖着国子监大印的入监文书,齐齐傻了眼。 黎朔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说嘛,可以吧?看,这不是进国子监了。” 刘叔刘婶不大明白,看向了姜锦瑟与沈湛。 老实说,姜锦瑟也挺惊讶。 以她对国子监的了解,划掉别人的名字换上自己的这种混账事,等闲人干不出来。 即使干出来了,国子监也不会同意。 轻则被驳回,重则永不录用。 赵监丞那个人,她前世虽未打过多少交道,却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原则性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怎么可能容得下黎朔这等大逆不道之徒? 在他之上,便是国子监祭酒了。 但祭酒是不怎么插手招生事宜的。 姜锦瑟冲沈湛努了努嘴:“喂,咋回事?” 沈湛面不改色:“或许,是师兄名气大吧?” 姜锦瑟:“……” 她没说话,拆开两封入监文书,仔细比对了一番。 确实一模一样,不存在一封真一封假。 所以黎朔这货,当真被国子监录取了。 这还是前世自己知道的那个国子监吗? 另一边,赵监丞也看到了最终的录取名单。 当他在上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黎朔”二字,问一旁的廖学正: “当初这小子怎么会在榜上?我不是说了,永不录用吗?” 廖学正讪讪道:“这是祭酒的意思。” 赵监丞疑惑不解:“祭酒与这小子是何关系?” 廖学正摇头:“倒是没听说有关系。” 赵监丞更不理解了。 “没关系,祭酒为何要点这小子入监?不像他老人家的行事风格啊——他老人家除了爱喝酒,啥事儿不管。多少人求到他名下,他皆无动于衷……” 廖学正道:“听说是那一位给祭酒写了举荐函。” “那一位?”赵监丞若有所思,“朝堂外的那一位?” “正是。” 廖学正点头。 赵监丞沉吟片刻,忽然呵了一声,笑了: “祭酒被那一位气了一辈子,终于有了找回场子的一日!看到那一位求到自己面前,祭酒他老人家一定扬眉吐气了吧。” 入学的手续办得很快。 沈湛与黎朔不必住监,每日走读便是。 束修银子每人每月二两,笔墨纸砚自备。 国子监共分六堂: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 其中率性堂为最高,广业堂为入门。 按二人的乡试名次,沈湛被分入修道堂,黎朔被分入城心堂。 但黎朔死活不肯,说自己一个人去诚心堂没意思,非要跟沈湛同班。 最后,俩人都去了诚心堂。 黎朔抱着包袱,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到你:“小师弟,诚心堂也很好的。” 沈湛倒不在意这个。 诚心堂又分甲乙两班,沈湛与黎朔同在甲班。 二人踏进课室时,里头已坐了不少人。 只剩最后一排有空位。。 偏两个座位不是连在一块儿的,中间隔了个位子,中桌乱七八糟地摆着书,主人还未到。 沈湛静静地整理自己的书桌。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指着他的方向低声议论。 “就是湖广解元!” “这么年轻啊……” “听说虚岁十六……” “解元不该去修道堂吗?咋进了咱们诚心堂?” “谁知道呢?我可是听说咱们京城解元直接进了率性堂呢!” 沈湛置若罔闻,平静得宛若一口万年不变的古井。 黎朔就不一样了。 他简直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左歪右歪,前探后仰,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 “小师弟,小师弟!” 黎朔忍不住骚扰沈湛。 沈湛不理他,接着整理书桌。 窗外忽然走过一人。 沈湛下意识抬眼,居然是陆怀远。 上次见他,他病倒在街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今已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应是小嫂嫂那晚的针法奏效了。 沈湛没打算挟恩图报,移开视线,继续整理。 “小师弟!方才走过去那人……好像陆怀远啊!” 黎朔后知后觉地看到了一个背影。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从廊下路过。 一身月白色直裰,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是京城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 赫然是多日不见的萧良辰。 萧良辰的目光扫过课室,在沈湛与黎朔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两个不相干的路人。 黎朔叉腰:“哎,我说这小子到京城就变了张脸?依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咱俩抢了他的前三甲!” 课室门口又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沉稳,一身靛蓝长衫,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稚气。 黎朔认出来了——是颜家的人。 颜家世代居于江陵府,颜焕此番必是来送弟弟颜泽入监的。 而颜泽本就在国子监念书,只是回江陵府参加了乡试。 如今考完了,自然要回来。 兄弟二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颜老爷子早早放出大话,句句指向自家孙子考第一,结果颜泽连前十都没进。 听说放榜第二日,颜老爷子便气得病倒了,足足一个月没下床。 颜泽进了课室,没在意今日入监的新生。 倒是颜焕瞧见了沈湛与黎朔。 他的目光在黎朔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沈湛身上。 他原以为黎朔才是弟弟最大的竞争对手,却没想到这个横空出世的沈湛,竟力压萧良辰与陆怀远,拔得头筹。 自己对此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些。 他没有打招呼,仿佛此前对黎朔的热络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等到弟弟入座开始整理书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黎朔拍桌:“瞧,又一个嫉妒的!” 黎朔无聊坏了,左看右看,最终盯上了他与沈湛中间的同桌空位。 桌上的书比他的屋子还乱,一看就是故意让人翻的。 黎朔于是没客气,爪子一探,拿了本书册。歪着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的名字。 他翻开内页,盯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惊道:“小师弟,他也姓姜哎!” 国子监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姜骁掀开车帘,拍了拍身旁呼呼大睡的弟弟:“下车了。” 姜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哦了一声,跳下马车。 “书袋。”姜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砚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心底那股不耐烦,转过身,一把抓过大哥递来的书袋。 “好好念书。”姜骁道。 “知道了知道了。” “今日放学后,不得再与那些狐朋狗友闲聚游玩。” 姜砚皱了皱眉:“哦。” “散学后我来接你。” 姜砚:“……” ? ?姜砚:兄弟们儿,今晚不能勾栏听曲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弟弟来了 沈湛与黎朔去国子监的事落定,如此他们便是真要在京城待下了。 待明年开春会试结束,沈湛考得如何、是否留在京城,届时再做打算。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京城乃是寸土寸金之地,日常花销远比乡下昂贵数倍,要供养两位举人在国子监安心读书,衣食住行、笔墨开销,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一家人心里都清楚这份难处。 下午,刘叔、刘婶与姜锦瑟围坐在正厅里,细细商议起今后的营生活路。 “种地!”刘叔不假思索地说道。 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脸上满是朴实的期盼。 他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最先想到的便是种地谋生。 刘婶瞪了他一眼:“你这老头子,糊涂了不成?城里哪有闲地给你种?” 刘叔无奈:“那咋整?俺除了种地也不会干别的了呀,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刘婶道:“你好好想想,在乡下当真没干过别的?” 刘叔皱眉冥思苦想,片刻后,一拍大腿:“哎呦,俺会磨香料!” “俺俺俺!”刘婶子瞪他,“哪儿来的口音?” 刘叔原先说话可不是这般,是他们从江陵府雇的车夫,恰巧是开封的。 刘叔跟着人家学赶车,马车没赶会,口音改不过来了。 姜锦瑟笑了:“叔会的事多着呢,指不定日后啊,真有地给叔种。” “那感情好!”刘叔笑呵呵的,“别的不说,种地你叔绝对是一把好手!” 想当年沈大郎初到村子时,也不会种地,还是他教会的呢。 “俺白天种地,晚上给你磨香!” 提到了这个,刘婶眼神儿一亮,看向姜锦瑟,热切地说道: “锦娘,咱要不要也试试香囊的生意?你的香囊在江陵府可是卖得极好,那些达官贵人都争相抢购,到了京城这地界,必定也差不了!” 姜锦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陷入了沉思。 前世她虽懂调香,却并未在京城做过香料生意。 她的香在江陵府好卖,除了香料本身的品质,也得益于香云楼的经营,得益于香会把她的名声打了出去。 到了京城,可没人认识她。 她得先去打探一下行情。 刘婶子道:“锦娘,我知道附近有家香行,铺子大着呢。一会儿我拿个香囊去铺子问问,看能不能放那儿卖——就和……在香云楼一样!” 姜锦瑟见她兴致勃勃,没扫她的兴,由着她拉上刘叔去了。 不多时,二老抵达了广源香行。 刘叔头一回进如此大的店铺,装修精致,往来客人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抬眼瞧见二老满脸皱纹、衣着朴素,一口外地口音,误以为是来乞讨要钱的,转头对伙计道: “拿点铜钱给他们,赶紧打发走,别在门口碍眼,影响店里做生意。” 刘婶听了倒也没生气,她和和气气地说道:“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掌柜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我们家的香料可不便宜。” “不不不。”刘婶道,“我们是来卖香囊的。” 掌柜一听就想赶人。 “老爷先别急。”刘婶道,“先看过我的香囊再说。香囊是我闺女做的,在江陵府卖得可好了!” 掌柜的嗤了一声:“江陵府?呵,这可是京城!” 江陵之物,纵为佳品,一入京华,便自逊一筹。 话虽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随手接过刘婶子递来的香囊。 指尖刚一触碰,便觉布料细腻,绝非寻常粗布。 待他轻轻打开香囊,一股清浅独特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悠悠扬扬,萦绕鼻尖。 初闻之时,只觉神清气爽,心头原本的浮躁尽数散去。 再细细品味,只觉心境平和,世间烦忧都被隔绝在外。 反复轻嗅,更是生出一股超然出世、宁静悠远的意境,与香行里那些浓烈俗气的香料截然不同。 掌柜的眼底满是惊艳,握着香囊的手都顿住了。 刘婶子这段日子跟着姜锦瑟做生意,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一眼便瞧出掌柜的对这香囊满意得不得了,心里顿时乐开花。 她就知道,锦娘的手艺,搁哪儿都差不了! 她连忙趁热打铁,笑着说道:“老爷,我想把香囊放在贵铺寄卖,具体的分成、规矩,回头等我闺女过来,再与您细细商谈,您看可行?” 掌柜的本想直接拒绝,可这香囊的香气实在太过独特,实属罕见。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淡淡开口:“香囊先留下吧,我一人做不了主,回头得问问我家东家,再行答复,你们可明日再来。” “好嘞好嘞,多谢掌柜的!” 刘婶子喜不自胜,连忙笑着应下,高高兴兴地留下香囊,拉着还在一旁局促的刘叔出了香行。 她一心想着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姜锦瑟。 两人刚走没多久,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广源香行门口。 车夫麻利地摆好脚凳。 一个身着粉衣、清丽脱俗的丫鬟率先走下马车,举手投足间端庄雅致。 路人见了,纷纷侧目。 这般模样气度,哪里像是寻常丫鬟,分明比一般小家碧玉还要出众。 丫鬟站稳后,伸手轻轻掀开马车帘子,一只素手先缓缓搭在了她的手上。 那丫鬟的手已足够白皙细嫩,可见了这只纤纤玉手,才明白何为肤若凝脂,柔若无骨。 紫衣女子下了马车。 她戴着紫色面纱,眉眼精致,气质出尘。 四周路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方才还高贵如千金小姐的粉衣丫鬟,在紫衣女子出现的一霎,立即相形见绌。 广源香行的掌柜亲自出门相迎:“姜三小姐来了!快,里头请,里边请!” 紫衣女子回头望着马车:“还不快下来?” 掌柜的一愣,看向安安静静的马车。 约摸过了半晌,帘子终于动了。 一个满脸幽怨的小团子从马车上咕噜噜地爬了下来。 掌柜问道:“这是?” 紫衣女子轻声道:“我弟弟。” 掌柜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姜小少爷。” 他立马让伙计拿来饴糖,递给姜元宝。 姜元宝不要。 紫衣女子:“拿着。” 姜元宝的小脸上满是拒绝。 掌柜讪讪:“路边摊的小东西,不吃也罢!小六子,去买两盒封记的枣泥酥。” “不用了。” 紫衣女子客气推辞。 掌柜坚持让伙计去了。 紫衣女子抹了抹姜元宝的脑袋,语气里含了一丝宠溺与无奈:“他呀,着急去国子监接二哥散学,我半路停下,他与我闹脾气呢。” 姜元宝皱眉。 他明明是因为不想去接二哥才不高兴的! “啊?姜二少爷在国子监念书啊?”掌柜的顺口问道,“今年下场乡试……中举了吧?” 紫衣女子的笑容僵了僵:“没有。” 掌柜的识趣地没再追问,将姐弟二人迎入香行,寻了间雅间。 “上次那批香囊卖得可好?”紫衣女子问。 掌柜的笑容满面:“好极了!多亏了姜三小姐的香囊,我这香行才终于起死回生啊。姜三小姐是咱们广源香行的大恩人、大福星啊!” 他捧出一盒银子,递到紫衣女子面前:“这是姜三小姐的抽成,请姜三小姐笑纳。” 紫衣女子并未打开查看,只拿眼神示意了一下。 丫鬟欠了欠身,双手将锦盒捧在怀里。 紫衣女子忽然吸了吸鼻子:“掌柜,你店里是制了什么新的香吗?” 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的事,连忙从袖子里取出刘婶子留下的那个香囊,把刚才江陵府来的一对老夫妇前来寄卖香囊的事,一五一十地尽数说给了紫衣女子听。 紫衣女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那只香囊,放在鼻尖缓缓轻嗅。 她睫羽轻颤,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她抬眼看向掌柜,语气平静无波:“你说,这香囊是江陵府来的人做的?” “她自个是这么说的。” 紫衣女子不动声色地将香囊凑近鼻尖,又闻了闻,缓缓道:“此香用了白檀二钱、沉香一钱、苏合半钱、龙脑少许,以蜜调之,阴干七日方成。其效清心明目、安神定志,久嗅不腻,愈品愈醇。” 掌柜听完,满眼震惊。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和我的香方如出一辙。” 掌柜的脸色一变:“怎会——” 此时一旁的丫鬟开了口:“数月前,我家小姐去了趟江陵府,当时整个江陵府的制香师都来观摩我家小姐制香。也不知是哪个不要脸的,偷了我家小姐的香方!” 一边是外地来的乡下人,一边是京城姜家的三小姐。 掌柜心里有了数,当即拍桌而起:“原来是偷窃了姜三小姐的方子!我说呢,除了姜三小姐,还有谁能涛指出此等仙品?” “仙……品?” 紫衣女子微愕。 “没错!” 掌柜笑道。 “若与我此前的清霜凝露香相比呢?” “自然是新的香方更独特!” 紫衣女子垂眸,静静喝了一口茶。 掌柜拍着胸脯说道:“姜三小姐请放心,此等卑劣小贼,我胡某定不与之来往!” 紫衣女子与胡掌柜说着话,姜元宝无聊极了,去大堂转悠。 转着转着,出了广源香行。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一半,忽然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酥香。 他吸了吸口水,循香而去。 一家小宅子门口,两个孩子正抱着糖豆罐罐,嘎嘣嘎嘣地嗑糖豆。 一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一个比自己小一点儿。 姜元宝被馋得口水横流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碗里的糖豆。 刘婶在灶屋里做饭,时不时出来瞥一眼外头的孩子。 这一次,她瞧见了姜元宝,捏着锅铲走过来:“呦,谁家孩子?你爹娘呢?” “在家。”姜元宝道。 “一个人出来的?” “跟我姐。” “你姐呢?” “在谈生意。” “你没走丢吧?”刘婶问。 姜元宝古怪地看着她:“咋可能?” 他又不傻。 拐个弯儿往回一直走就能找到姐姐了。 刘婶放下心来。 她对毛蛋和小栓子道:“毛蛋、栓子,分一点给人家。” 说完便回灶屋接着做饭去了。 小栓子乖乖地分了一颗给姜元宝。 姜元宝不要。 小栓子站起来,直接喂进了他嘴里。 糖豆入口的那一霎,姜元宝的一双眸子瞬间瞪大。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姜元宝嘎嘣嘎嘣磕完了小栓子投喂的糖豆。 他记得方才那个奶奶让他俩都分给自己。 小的分了,大的还没有呢。 于是他直勾勾地盯着毛蛋。 毛蛋大王可不会给,抱着罐子转过身去。 不多时,毛蛋又转了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碗里的糖豆发生了变化——被他垒得高高的、铺得开开的,一眼望去仿佛有大半碗。 而小栓子碗里的糖豆是压实的,乍一对比便觉着小栓子的特别少。 毛蛋拿自己的碗和小栓子换。 小栓子:“毛蛋哥哥最好啦!” 毛蛋一脸兄弟情深地拍拍他肩膀。 小弟也很好…… 忽悠。 姜元宝双手抱怀,小鼻子一哼,对小栓子说道: “你哥骗你呢!他把下头扒空了,他的没你多!不信你拿去问你奶,看谁的糖豆多!” 哼,让你不给我吃! 被正面挑衅的毛蛋大王:“……!!” 毛蛋大王哪儿受得了这委屈,当即放下糖豆碗,凶巴巴地朝着姜元宝扑了过去。 姜元宝娇生惯养长大,连挨骂都极少,更何况是与人干架了。 他毫无防备,被扑倒在地。 毛蛋一手抱住他脖子,一手将他的一双小细胳膊锁在背后,两条有力的腿腿,死死压住姜元宝的腿。 姜元宝瞬间失去反抗之力。 “锦娘,你醒了?” 灶屋,刘婶子正在淘米,见到了从正房出来的姜锦瑟,“晚食还早,要不再睡会儿?” 姜锦瑟轻声道:“睡够了,婶子,我出去转转。” “别转太久,记得回来吃饭啊!” “好。” 姜锦瑟记得前世,京城是有几个香会集市的,傍晚开始出摊。 不知这附近有没有。 姜元宝被毛蛋死死钳制,一张小脸蛋憋得通红,却也是个有骨气的,愣是没开口求饶。 “叔,婶子,我走了!” 毛蛋双耳一动。 不好! 母老虎来了! 他赶忙放开姜元宝。 本以为姜元宝会趁机逃走。 不曾想,姜元宝一个翻身,从背后将打算爬起来的毛蛋用力扑回了地上! ? ?毛蛋大王遇上对手了,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姐弟相见 毛蛋在村子里干过无数架,头一回被人如此狼狈地压在地上。 姜元宝到底是在礼仪之家长大的,从未有过与人干仗的经验。 就这一招,还是方才跟毛蛋现学现卖的。 是以,毛蛋仅仅是被压了片刻,便找到了破绽。 他手肘按住地面,用力一撑,将背上的姜元宝掀翻在地。 姜元宝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毛蛋趁机爬起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他。 两个小家伙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倔。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紫衣女子身旁的小丫鬟寻来了。 她望见摔在地上的姜元宝,脸色骤变,当即提起裙裾快步奔了过来。 “小少爷!小少爷!” 她赶忙将地上的姜元宝抱进怀里,上下细细打量,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处。 “小少爷,你可有伤到?才片刻不见,怎就跑这么远?三小姐都快急坏了,你可知晓?” 姜元宝还在气头上,闷着脑袋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粉衣丫鬟扭过头,冷冷瞪着门口的毛蛋与小栓子。 她见两个孩子衣着朴素,当即将二人当作了下人家的孩子。 她把姜元宝牢牢护在身后,对着毛蛋厉声呵斥:“哪儿冒出来的小崽子,竟敢欺负到我家小少爷头上?速速唤你爹娘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奴才秧子!” “奴才秧子”四字刚落,虚掩的院门“嘎吱”一声,被彻底拉开。 姜锦瑟从容淡定地迈步走了出来。 粉衣丫鬟定睛一瞧,瞬间呆立原地。 “是你?” 这不是在江陵府与小姐争第一的那个小寡妇吗? 她怎么也来了京城? 她压根不知姜锦瑟是陪着家中举人进京赶考的,只当是落魄来投奔的。 她鄙夷地上下打量姜锦瑟一番,尖声嘲讽道:“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死了汉子的小寡妇!江陵府待不下去,便跑来京城讨生活了?这两个小崽子,莫非就是你的野种?” 姜锦瑟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凛冽杀气。 她认得眼前之人,正是姜家王管事的侄女,名唤胭脂。 她记得前世,陪在自己身边的一直是绿枝,后来随自己入宫的也是绿枝。 这胭脂,不过是府里一个三等丫鬟,连给她洗衣裳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倒是摆起半个主子的架子了。 姜锦瑟的目光,让胭脂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被三小姐罚跪的那一夜。 她仗势欺负新来的丫鬟,被三小姐发现后还抵死不认。 本以为能蒙混过关,不曾想,平日里温吞老实、不争不抢的三小姐,竟命人将她摁在雪地里,冷声道: “你就在此跪着,跪到肯说实话为止。” 彼时三小姐的眼神,已让她胆寒,可眼前这小寡妇的目光,更是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竟撞到了身后的姜元宝。 万幸姜元宝反应机敏,才没被她踩到。 姜锦瑟看了看姜元宝,又望向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平静的眼眸之下,似翻涌着无尽风暴。 她随即看向毛蛋与小栓子,淡淡开口:“毛蛋、小栓子,进屋去。” 两个孩子乖乖应声,快步进了院子。 姜锦瑟一言不发,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胭脂,目光似要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姜元宝身上。 胭脂被看得头皮发麻,额角冷汗涔涔渗出。 她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京城可不是江陵府,容不得你这乡下寡妇在此撒野!不管你背后有何依仗,都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倘若再让我瞧见你家孩子欺负我家小少爷,定叫你无处容身!” 说罢,胭脂拽起姜元宝的手,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姜元宝走了几步,竟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伫立在门口的姜锦瑟。 姜锦瑟也遥遥望着他,神色复杂。 姜元宝原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此时却耐不住好奇,主动开口问了胭脂:“她认识我吗?” 胭脂顺着姜元宝的目光回了回头。 见姜锦瑟依旧直勾勾盯着自家小少爷,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 她赶忙弯腰抱起姜元宝,加快脚步,唯恐慢了一步,这小寡妇便会发疯发难。 直到二人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老街尽头,姜锦瑟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 手心那枚铜钱,早已被她捏成齑粉,簌簌落在地上。 “小少爷,往后万万不可再独自偷偷跑出来了,外头人心复杂,凶险得很,你可记下了?” 胭脂抱得手臂发酸,将姜元宝放下,牵着他的小手,一边往广源香行走,一边不住叮嘱。 姜元宝皱起小眉头,抬眼问道:“你方才为何那般说?” 胭脂一愣,随口回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是野孩子。” 胭脂撇撇嘴,不以为然:“本就是没规矩的野孩子。” 姜元宝又问:“你未曾相识,怎就断定人家是野孩子?” 胭脂一时语塞,随即啐道:“瞧那撒泼无赖的模样,一看便是有娘生没娘养!” 姜元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喃喃道:“难怪二哥也这般泼皮。” 胭脂吓得双腿一软,慌忙伸手捂住姜元宝的嘴,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小少爷,这话万万说不得!若是传回府里,奴婢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二人回到广源香行,紫衣女子冷漠地瞥了一眼形容狼狈的姜元宝,一言不发地径自走出铺子,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胭脂连忙牵着姜元宝,紧随其后上了车。 “去国子监。”紫衣女子对车夫淡淡吩咐。 “是,三小姐。” 车夫扬起马鞭,一鞭落在马臀上,马车当即绝尘而去。 车中,紫衣女子烦躁地闭了闭眼,开口问道:“怎去了这么久?” 胭脂连忙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回禀,末了还邀功道: “幸亏奴婢去得及时,不然小少爷指不定被那野孩子欺负成何等模样。” 实则明明是她照看不力,让一个五岁的孩童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也是她寻来得太迟。 万幸姜元宝遇上的是正经人家若是遇上人牙子,早已不知所踪。 “一天天尽惹事端。” 紫衣女子蹙起眉头,满脸不耐。 她既没问对方为何与元宝动手,也没关心姜元宝是否受伤,只在听闻那人是江陵府的沈娘子时,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姜元宝的头: “元宝乖,往后再也不要去那处,也莫要与他们说话。 “那些都是坏人,姐姐怕他们把你从姐姐身边抢走。 “那样一来,你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元宝最是喜欢姐姐,对不对?” 姜元宝失落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盖住眼底的委屈。 姐姐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温柔地同他说话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前他哪怕只是轻轻摔一跤,即便不痛,姐姐也会立刻把他抱进怀里,给他呼呼。 但此时,他疼得厉害,姐姐却半点也没察觉。 另一边,国子监散学的时辰已到,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学子们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姜骁如约立在门外,等候接二弟姜砚放学。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往人群中一站,便自带一股疏离气场,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偶尔有相识之人远远拱手见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他身旁。 车帘被轻轻挑开,紫衣女子笑盈盈地探出头,柔声唤道:“大哥。” 姜骁微微凝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会来此?” “今日我去香行打理事务,正巧元宝想来接二哥放学,想着路途不远,便带着他一同来了。” 紫衣女子笑意温婉,语气亲昵,“倒是没想到,大哥也来接二哥呢。” 她哪可能没想到? 此番前来,本就是特意做给姜骁看的。 姜骁神色未变,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姜元宝身上。 只见小家伙小脸皱成一团,眼神闷闷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 “过来。”姜骁朝他沉声道。 姜元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衣女子松开牵着他的手,轻轻将弟弟往前推了推,温声催促:“大哥唤你呢,快些过去。” 姜元宝被推到姜骁面前,低着头不敢言语。 姜骁低头看向他,目光精准落在他一直往身后藏的小手上,沉声问道:“手怎么了?” 紫衣女子闻言一怔,也连忙看向姜元宝的手。 姜元宝把双手紧紧背在身后,抿着嘴,始终一言不发。 姜骁当即蹲下身,不由分说将他两只小手拽了出来。 只见一双稚嫩的手上,全是擦伤与划痕,混着沙尘与灰屑,斑斑驳驳,看着触目惊心。他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紫衣女子此时也看清了小家伙手上的伤口,脸色骤变,忙隔着面纱捂住嘴,露出一脸惊惶。 旋即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元宝抱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刻意的颤抖:“元宝,你受伤了怎的不与姐姐说?还执意要来接二哥……疼不疼啊?” 她低头看着那双手,满脸心疼,紧接着猛地扭头,冷冷瞪向一旁的胭脂,厉声斥责:“你是如何照看小少爷的?” 胭脂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再转头看向姜骁时,已然换了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 “大哥,都怪我,方才忽然身子不适,去了一趟茅厕,便将元宝托付给胭脂照看,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是我不该轻易将元宝交给下人看管,是我的过错。” 姜骁却收回目光,并未接她的话,只是看向姜元宝,正色问道: “怎会摔成这样?” 说罢,他轻轻撩开姜元宝额前的碎发,瞥见他脖颈间一道淡淡的勒痕,指尖轻轻拂过,眉头蹙得更紧。 “和人打架了?” 紫衣女子见状,当即又转向胭脂,怒声呵斥:“元宝与人打架,受了这般大的委屈,你竟敢瞒着我?留你在身边有何用!” 胭脂慌忙跪地请罪:“小姐,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一时慌乱害怕,才忘了回禀……” “休要在此巧言辩解!”紫衣女子冷声打断,“日后再敢如此疏忽怠慢,我定不轻饶!” 姜骁静静望着她,目光若有所思。 紫衣女子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地问道:“大哥这般看着小妹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不妥之处?” 姜骁淡淡开口:“你从前从不会当着元宝的面动怒,元宝胆子小,你怕吓着他。” 紫衣女子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低声道: “我这也是担心元宝,关心则乱……往后小妹定会注意,绝不吓着元宝。” 姜骁又看了一眼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家伙,心中暗自诧异。 这孩子平日里在府中娇气得很,受一点委屈便哭闹不止,如今跟人打了架还落了下风,脸上竟无半分惧意,也没在姐姐面前哭啼撒娇。 难不成,这小家伙平日里的娇弱温顺,也是装出来的? “大哥,元宝受了伤,我先带他去医馆。” 紫衣女子道。 “嗯。”姜骁微微颔首。 紫衣女子抱着元宝,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待马车驶离国子监,驶远之后,她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脸色沉得吓人。 她紧紧攥住姜元宝的小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往后但凡受了伤,无论轻重,都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姐姐,记住了吗?” 姜元宝的小手被攥得生疼,可他心口的位置更疼。 他鼻尖开始发酸,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好想,好想从前的姐姐啊…… -- 国子监散学钟声一响,诚心堂甲班的学子们便陆续起身收拾书卷。 沈湛慢条斯理理好笔墨纸砚,一旁的黎朔早已坐不住,目光频频瞟向斜前方的同桌。 好家伙! 居然睡了一整日! 夫子也不管的,看来是个惯犯。 黎朔简直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相见恨晚啊! “喂,喂。” 黎朔摇了摇他肩膀。 姜砚不耐地嘟哝道:“干嘛?” 黎朔:“下课了。” “嗯?” 姜砚抬头,发现同窗们的确在陆陆续续走出课室,当即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我叫黎朔,他叫沈湛!” 黎朔兴冲冲地介绍家门。 姜砚本想说你们叫啥干我何事,就听得黎朔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你叫姜砚!” 姜砚被震得一个激灵! ……不是,你有病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娘亲 紫衣女子带着弟弟姜元宝回府时,正赶上戚氏核对府中账册。 各院管事皆垂手立在两侧,厅堂之内气氛肃穆。 “夫人,小少爷与三小姐回来了!” 贴身丫鬟入内禀报。 戚氏原本紧绷的面色当即柔和下来,抬手遣退一众管事:“你们暂且退下,账目我明日细看,再另行吩咐。” 一众管事躬身应诺,依次退出厅堂。 戚氏命丫鬟收好账册,净手拭干后,姐弟二人也进了屋。 她笑着说着:“你们姐弟俩总算回来了,出去大半日,都往何处玩耍了?” 谁知姜元宝一言不发,径直上前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将小脸埋进她柔软的肚子,似是受了委屈。 戚氏瞬间察觉异样,柔声轻哄:“元宝,怎么了?是跟姐姐出去玩累了?” 姜元宝依旧闷不作声,只抱得更紧。 戚氏随即抬眸看向身后的紫衣女子,温声询问:“锦儿,你弟弟怎么了?” 紫衣女子微微撇嘴,淡淡回话:“元宝今日在外摔了一跤。” 戚氏闻言脸色骤变,当即蹲下身扶住儿子双肩,细细上下打量,满眼焦急: “摔到何处了?快让娘看看,可还疼?” 姜元宝默默抬起一双小手,掌心早已在医馆包扎妥当,两只小手裹得严实,像两个小小的布粽。 戚氏瞧着心头一阵揪痛,抱着儿子站起身,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转头便看向紫衣女子,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锦儿,你是怎么照看弟弟的?竟让他摔得这般重。” 紫衣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平平辩解:“我早已叮嘱过他莫要乱跑,谁知在我与人谈生意时,他趁我不备私自跑开,这才摔了。”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谈生意,成何体统?何况你日后是要入宫的人,万万不可这般肆意行事……” 戚氏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紫衣女子冷冷打断:“女儿乏了,娘若无别的吩咐,女儿先回房歇息了。” 话音落,她转身出去,径直回了自己的屋。 她随手摘下脸上轻纱,默然落座凳上。 胭脂上前点亮油灯,又沏了热茶奉上,轻声询问是否此刻传膳。 紫衣女子并未应声,只一动不动凝望着油灯跳动的灯芯,眼底慢慢浮起一抹浓重怨毒。 良久,她才开口吩咐胭脂:“你去打听一番,此次湖广入京的举人都有谁,其中可有一个名叫沈湛的。” 胭脂默默记下沈湛二字,即刻前去寻府里的文管事打探消息。 这文管事原是府中两位少爷幼时的启蒙先生,读书治学虽资质平平,但为人稳妥办事得力,便被留在府中打理杂务,消息素来灵通。 恰逢二少爷此番也参加了科考,各地入京举人的底细,他定然一清二楚。 胭脂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紫衣女子抬眸看来。 胭脂连忙上前回话:“三小姐,已打听清楚了,您说的沈湛,正是此番湖广乡试的解元。” “解元?” “他怎么可能……还是解元?!” 紫衣女子骤然攥紧双拳,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另一边,沈湛与黎朔散了国子监课业,一同回到如今居住的宅子。 九月京城秋寒渐起,刘叔刘婶早已做好晚饭,皆是寻常吃食。 一盘清炒秋白菜、一盘素炒萝卜丝、一碟腌芥菜小菜、一盘酱炒豆渣,一锅热乎的野菜蛋花汤桌上配着粗面杂粮馍。 自打在京城住下,二老便舍不得顿顿吃肉了,改成了三天一回。 黎朔素来吃惯了江陵府软糯精细的南边口味,初到京城吃食粗简,一直不甚习惯。 今日在国子监坐了整日,午膳半点未进,此刻早已饿得腹中空空,反倒格外想念刘婶做的这几口热乎家常。 一家人围坐一桌准备用膳,刘叔刘婶、毛蛋、小栓子连同沈湛、黎朔尽数在座。 沈湛环顾席间一眼,便觉察某人不在。 黎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开口向二老问道:“叔、婶,小凤儿怎的不在?” “在这儿呢。” 姜锦瑟的声音骤然从黎朔身后响起,猝不及防之下,把黎朔吓了一大跳。 黎朔拍着心口嗔道:“小凤儿,你走路怎的没半点声响,莫不是属鬼的?” 一旁的小栓子立马吐着舌头插话:“我听见啦!毛蛋哥哥也听见了,对不对?” 毛蛋埋头干饭,不理他。 小栓子无比自信地挺了挺小胸脯,对黎朔道:“毛蛋哥哥说他也听见啦!” 黎朔满面黑线。 小屁蛋子,能不能别胡乱给人加戏呀?! 此前毛蛋在外与人打架一事,小栓子早已告知刘叔刘婶。 饭桌上,二老便当着沈湛与黎朔的面,说起了此事。 “那孩子瞧着老实本分,打起架来半点不含糊!” 刘婶撩开毛蛋的衣领,指着他脖颈左侧一道新鲜抓痕: “你们看,都伤成这样了!” 毛蛋在村里与人干架无数次,输赢皆有,却从未这般挂过彩。 姜锦瑟看了看毛蛋的脖子,并无大碍,且刘婶子已经给他擦过药膏了。 毛蛋心惊胆战地眨了眨眼。 母老虎说过,在让她发现他与人干架,他就死定了…… 令人惊讶的是,姜锦瑟一句责备也无。 母老虎忘了? 毛蛋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坏坏一勾。 桀桀~ 姜锦瑟似有心事,全程默默低头用膳,一言不发。 沈湛不动声色,淡淡看了她一眼。 倒是黎朔挼了挼毛蛋的脑袋:“哎哟,你也有挨揍的一天?看来本事还差得远,往后得多跟着我历练历练,练练身手才行!” 毛蛋脑袋一偏,嫌弃地避开他的爪子。 黎朔不屑轻哼:“小屁孩儿!” 席间,刘叔刘婶又关切询问沈湛与黎朔,首日入国子监课业是否顺遂。 沈湛言语简练,只道一切尚可。 黎朔却连连叫苦:“许久没大课了,课室里真的好吵啊,一整日听下来,脑袋瓜都嗡嗡作响!” 二老严重怀疑,一课室的学生加起来也没黎朔一个人吵。 脑袋瓜子嗡嗡的,确定不是那些学生吗? 吃过晚饭,姜锦瑟打算出去走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前世故人 刘叔刘婶见沈湛与黎朔在国子监久坐了一日,也催着二人一同出去转转,活络筋骨。 二老近来常和街上同住的国子监监生家眷唠嗑闲谈。 这些养生散心的道理,也是听旁人说起,二老便细心记下了。 不曾想,素来爱凑热闹、事事都要当跟屁虫的黎朔,今日破天荒摆了摆手。 他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连连打着呵欠:“俺不中了,小凤儿你自个儿去吧……” 今天真的是很累很累的一天呀! 他终于理解,自己同桌为何从早睡到晚了。 这种熬死人的书,到底是谁在念啊…… 姜锦瑟转头看向沈湛:“你呢?” 沈湛神色平静,淡淡应声:“我不累,自然去得。” 姜锦瑟才不信。 她瞧得分明,他眼底压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是昨夜便未曾歇息妥当。 今日又在国子监熬了整日课业,不累才有鬼了。 她还是那句话,心疼男人会倒霉。 既然他这么爱逞强,便由着他去吧! “我丑话说在前头,既是你自己要跟去的,回头若是累着了,可别怪嫂嫂不心疼你!” 沈湛面色未有半分起伏:“嫂嫂素来疼四郎,四郎心里知晓。” 这话听着寻常,毫无半分波澜,可落入姜锦瑟耳中,却让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滋味。 她不由得古怪地多看了沈湛两眼。 沈湛见状,开口问道:“嫂嫂这般看我,所为何故?” 姜锦瑟双手抱怀,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到底是这小子不对劲,还是她不对劲? 算了,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还能翻出她的手掌心不成? 她淡淡说道:“走吧!” 二人出了巷子拐个弯,便到了正街之上。 入夜后的京城长街格外热闹,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喧嚣却又井然有序,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烟火喧闹之气。 沿街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家店铺的吃食香气四下飘散,勾人食欲。 姜锦瑟走在街上,神色若有所思。 沈湛侧头看她,平静问道:“嫂嫂在想什么?” 姜锦瑟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怎么觉着,这里格外熟悉。” 话一出口,她心头骤然一紧,当即知晓自己说漏了嘴。 她如今只是乡下出来的寻常寡妇,按道理来说,从未踏足京城,怎会对这条街道心生熟稔之感? 然而也正是沈湛这一句问话,让她猛然回想起来。 这条街,正是她梦里曾与人并肩同游过的地方。 只是梦里同行之人到底是谁,她却半点记不清了,想来,或许只是一场无根无由的虚妄旧梦罢了。 她微微一笑:“啊,我想起来了,咱们去江陵府,是不是也逛过一条这么热闹的街?” 沈湛忽然顿住,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笑脸。 姜锦瑟皱眉:“干嘛?” 沈湛轻叹一声,语气如常地说道:“没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 “走,过去瞧瞧。” 沈湛在身后淡淡开口:“嫂嫂何时这般爱凑热闹了?” 姜锦瑟叉着腰,转身严肃地瞪他一眼:“就现在,怎么?不行?” 说罢小脑袋一扬,轻哼一声,大步流星往前挤去。 沈湛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抬步跟上。 姜锦瑟钻进人群,一路挤到最前,一眼便看见一个丫鬟被两名青楼龟奴死死按在地上。 那丫鬟口中被堵,只能发出细碎呜咽,泪水淌了满脸,双眼早已肿得通红。 姜锦瑟立在原地,骤然怔住。 “绿枝?” 前世,绿枝是她最忠心的丫鬟,比她大两岁,十五岁便到了她身边。 此后随她入宫,赴燕国为质,再重返昭国,一路风风雨雨,始终不离不弃,最后更是为护她而死。 先前她还暗自纳闷,为何自己身边的丫鬟换成了胭脂,绿枝究竟去了何处。 原来竟是在这里。 那丫鬟似是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茫然侧过头来。 可还未看清来人,便被其中一名龟奴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那人第二巴掌刚要落下,一只冰冷素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龟奴吃痛,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是谁?劝你少管闲事!” 一旁有位好心大娘连忙拉了拉姜锦瑟,低声叹道:“哎哟,姑娘你别管,管不了的!” 姜锦瑟轻声问道:“大娘可知发生了何事?” 大娘再次叹气:“这女娃子惨哦!听说原是大户人家的得力丫鬟,后来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的金银珠宝,被赶了出来!爹娘不在了,兄嫂不是个东西,转手就把她卖进青楼,这丫头死活不肯去,才闹成这样!” 周围众人顿时窃窃私语。 “兄嫂也太不是东西了,再怎样也不能把亲妹子卖进青楼啊。” “可她自己偷东西在先,好好的前程毁了,也是咎由自取。” “就是,不然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青楼的人也是按规矩带人,咱们不好插手。”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前搭救。 唯有姜锦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抬眼看向两名龟奴,淡淡开口:“你们是哪间青楼的?万花阁,还是天香楼?” 两名龟奴一愣,没料到眼前这看着不起眼的小丫头,竟一口道出京城最有名的两家青楼。 见他们不说话,姜锦瑟冷冷一笑:“看来,既不是万花阁,也不是天香楼的人。既无靠山,又何来胆子,敢在天子脚下这般肆意妄为?” 这话旁人听得懵懂,两名龟奴却脸色骤紧。 万花阁与天香楼能在京城立足,从不是因姑娘貌美、生意兴隆,而是背后靠着朝中大人物。 这内情知晓者极少,眼前这姑娘,绝不是寻常人家女子。 一人当即收敛气焰,拱手试探:“敢问姑娘是……” 姜锦瑟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二人皱眉。 姜锦瑟目光冷然:“她兄嫂将她卖与你们,收了多少银子?” 其中一个龟奴正要伸出手指,被另一人阻止,对姜锦瑟道:“五十两!但倘若你想为她赎身,至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第一百四十章 认出来了 “五百两!” 此言一出,周遭百姓瞬间倒抽凉气,哗然一片。 街坊邻里纷纷交头接耳,唏嘘不已: “我的娘哎,五百两?这哪是赎丫鬟,就算赎个头牌花魁脱身,也用不着这般天价!” “这分明是欺负小丫头年纪轻,没见过世面,没阅历,孤身无依,故意讹人!” “青楼真黑心啊!” “青楼向来如此,要怪只能这丫头倒霉,摊上了吃人的兄嫂!” “你别说,这丫头生得花容月貌的,养上两年指不定真能成为头牌,我若是青楼,我也不放人!” 人群里议论纷纷,各有说辞。 姜锦瑟神色不动,未曾多言。 沈湛缓步上前。 他穿着国子监的监服,周身自带读书人的凛然正气。 众人的眸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神色淡淡地看向两名龟奴,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大昭律户部户籍第七十三条律令:父母双亡,兄嫂虽为至亲,不得私自变卖弟妹为婢为奴,无权擅签死契转卖。女子十五及笄成人,人身自主,但凡涉及身契买卖,第一需本人自愿亲笔画押立文书,第二卖身所得银钱,需分予女子本人一半私用。二者缺其一,买卖皆作无效,视同私贩良民,触犯国法。”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一静。 两个龟奴也被这出口成章的律令,砸蒙了脑袋。 沈湛不怒自威地质问二人道:“我且有两问,一问,买此女时,你二人可曾分一半银钱给她本人?其二,你手中可有她自愿画押、甘愿卖身的合规契约?” 两名龟奴神色僵硬,哑口无言,方才的嚣张气焰刹那间荡然无存。 市井之间向来律法归律法,陋规归陋规,平日里无人较真便相安无事,一旦按国法追责,这些私下买卖皆是违法。 瘦高龟奴强撑狡辩:“是她兄嫂卖的人,与我们无关!我们钱都给了,生意作数!” 沈湛语气愈发威严:“源头买卖不合律法,后续交易皆是空谈!你们青楼收买良家少女,无本人自愿文书,按大明刑律,可按诱拐私贩良家子女定罪,一经报官,即刻收监查办,青楼连带追责!” 两个龟奴不通律法,却也知晓厉害,一时间被沈湛气场慑住,心生忌惮,不敢再向方才那般嚣张跋扈。 沈湛转头看向绿枝:“你可要报官做主?” 绿枝用力点头,哽咽道:“我要报官!求郎君救我!” 姜锦瑟双手抱怀:“你可算求对人了,我身边这位乃是今秋乡试解元,最擅写状纸断是非。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衙门说话!” 两名龟奴听闻是解元公,彻底慌了心神。 姜锦瑟不理会二人的惊慌,继续对绿枝说道:“我给你支个招,到了衙门,你只管一口咬定是他们二人强买良民。青楼有靠山,你一个小丫头不是对手,但这两个小喽啰无足轻重,真闹大了,青楼会把他们推出去顶罪的。青楼赔了夫人又折兵,定心有不甘,想把银子要回来。不过,那是青楼与你兄嫂的事了。” 两个龟奴瞬间脸色煞白。 这哪里是在给绿枝支招? 分明是在敲打他们两个小喽啰呀! 因为青楼,当真会这么干呀! 二人从先前的嚣张跋扈转为苦苦哀求。 “姑娘饶命啊!我……我二人也是听人差遣!” “是啊是啊!” 姜锦瑟:“富贵险中求,你听人差遣,就得担人风险。” 疤脸龟奴咬牙道:“五百两实在太多,我们回去没法交差!一百两!只一百两,我们立马放人,不然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沈湛转头征询姜锦瑟之意。 姜锦瑟微微颔首。 “便一百两。” 绿枝满眼震惊,难以置信看向二人。 姜锦瑟淡淡开口:“还不松手?” 龟奴犹豫再三,终究松手。 绿枝连忙起身跑到姜锦瑟身侧,本能挽住她的胳膊。 姜锦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动作让绿枝心头泛起久违的熟悉感。 龟奴催要银子,姜锦瑟淡然道:“拿纸笔来。” 热心街坊取来纸笔,以砧板当书案。 姜锦瑟大笔一挥写下住址,递给龟奴:“去此处找一个叫阿渊的人,自取一百两,不怕赖账,不信可去国子监寻人。” 说罢,她指了指沈湛,“他叫姜砚。” 沈湛:“……” 龟奴见沈湛气度不凡,又是国子监的监生,定是跑不掉的,于是拿字条离去,围观百姓也渐渐散去。 姜锦瑟见绿枝满身伤痕,不再耽搁,与沈湛一同带她回了小宅院。 进院之后,沈湛余光瞥见二人身影,极有分寸地道一句“我先去温书”,便转身避开,留足独处空间。 姜锦瑟转头朝外道:“进来。” 绿枝慢吞吞的进屋,小脸上满是干涸的泪水,混着泥沙那些脏兮兮的,但是还是看得出她真的是个美人胚子,一双眼睛特别的透亮,特别的漂亮,想想前世还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把绿枝推出去帮自己争宠。 她一直都知道绿枝有这样的资本,也明白只要绿枝想,即使自己不从中斡旋,绿枝亦可凭借一身美丽的皮囊,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是她没这么做,绿枝更没有。主仆二人风风雨雨,相依为命多年,没一刻想过,没一刻生出过利用陷害的心思。 “还有力气的话,自己去烧水洗漱,一会到我房中拿药。” 绿枝身上只有擦伤勒痕,并无重伤内伤,只需金疮药即可。 姜锦瑟吩咐完,淡淡转身往里走。 绿枝望着她淡然清冷的背影,咬了咬唇,突然开口:“小姐。” 姜锦瑟的步子一顿。 绿枝红着眼眶,哽咽地问道: “你是小姐,是不是?” “只有小姐才会在我害怕的时候,轻拍我的手背,不是一下,是三下。 “也只有小姐才会担忧地喊出我的名字。” 其实姜锦瑟在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声里,并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担忧。 可莫名的,绿枝感受到了。 爹娘早逝,兄嫂刻薄,唯一真心待她接纳她的,只有小姐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究竟是谁 姜锦瑟并未回头,只望着夜色淡淡说道: “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不过,我如今确实缺个丫鬟,你若是无处可去,我可以收留你,你唤我一声小姐,也使得。赎身的钱便从你的月钱里扣,直至你还清为止。” 说罢,姜锦瑟没入漆黑的夜色中,没有回头。 绿枝捂住嘴,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小姐,你一定是小姐! 绿枝找到你了……绿枝真的找到你了! 姜锦瑟将半路救下丫鬟的事同刘叔刘婶说了,略过一百两银子的价钱不提,只道是沈湛以解元身份镇住对方,又扬言报官,才把二人吓跑了。 二老不懂京中官阶高低,只知在乡下,解元已是天大的身份,连县太爷见了都要客客气气,自然信了这番话。 院侧一间小偏房,便是给绿枝暂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窗棂也小,好在采光尚可,一人居住绰绰有余。 里头陈设简单,一张小凉床,一只木箱,一个立柜,再无旁的多余物件。 绿枝身无长物,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姜锦瑟取了套自己的衣物给她,绿枝连忙收好,转身便往灶屋去烧水。 刘婶早已听说这小丫头的遭遇,又见她身上新旧伤痕交错,哪里忍心让她刚落脚就忙活。 “我来我来,这几日你先歇着。” 绿枝却摇了摇头:“不用,奴婢自己可以。” 姜锦瑟恰在门口,对刘婶道:“婶,让她去吧。” 刘婶迟疑着看了看绿枝,终究还是走了出来。 姜锦瑟望了望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轻声解释:“她伤不重,不打紧。刚受了那么大惊吓,闲着反倒容易胡思乱想,让她做点事,心里踏实些,也能知道自己是有用的。” 刘婶一听便明白了,拍着腿叹道:“还是锦娘你心细,我活了大半辈子,有时候反倒不如你这孩子通透!” 绿枝洗漱完毕,换了姜锦瑟的衣裳。 她虽比姜锦瑟大两岁,个头却没高出多少,加之如今身子瘦弱,穿起来倒也合身。 姜锦瑟正坐在桌前看书。 绿枝不敢惊扰,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把灯芯挑亮了些,调到姜锦瑟最习惯的亮度,又细心沏了杯花茶,水温恰到好处。 姜锦瑟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很是合意,又连饮两口,才轻轻放下,依旧低头看书,并未开口。 绿枝在一旁站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奴婢没有偷东西。” 姜锦瑟翻过一页书,没有应声。 绿枝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透着些许委屈: “大约一年前,小姐忽然重病一场,醒来之后便与从前判若两人,府里人都说小姐是受了惊吓,也有说小姐是长大了……” 她顿了顿,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 只有她知道,那不是奴婢的三小姐。 “奴婢当着那人的面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之后便被人栽赃偷窃首饰,赶出了府邸。” 那句不中听的话是什么,她没讲。 但姜锦瑟已经猜到了。 绿枝眼底渐渐蓄满泪水。 被人冤枉时她没哭,被兄嫂卖去青楼时她也没哭,可此刻站在姜锦瑟面前,她的眼泪擦了又落,止也止不住。 姜锦瑟又翻过一页书。 “我对你从前的事没兴趣。我不喜欢话多的丫鬟,若还想留在我身边,这些话便是最后一次。” 一轮清辉洒进窗内,满屋素净。 绿枝抽噎着小声问:“那奴婢今晚,能在小姐屋里睡吗?” 姜锦瑟眼皮未抬,淡淡应道:“随你。” 绿枝当即破涕为笑,忙去偏房抱了床被褥,在姜锦瑟内室地上铺好。 月色溶溶,照得姜锦瑟一头乌发铺在枕上,眉目清隽,静美难言。 她平躺着,双手轻叠于腹。 绿枝已上过药,身上微凉,紧紧裹着薄被。 她已三夜未曾安寝,此刻却半点睡意也无,缩在铺盖上滚来滚去。 姜锦瑟权当没听见,闭上眼,开始酝酿睡意。 “小姐。”绿枝轻声唤。 “睡觉。” 绿枝不睡。 她侧过身,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合拢的帐幔。 “小姐,奴婢第一回跟你……跟从前的小姐睡觉,也是这般打的地铺。 “小姐厢房宽敞,碧纱橱后本有竹床,偏那夜雷声大作,奴婢怕小姐害怕,便把铺盖挪到了床前。 “奴婢同小姐说,若是夜里怕,只管唤奴婢。可小姐一宿都未曾唤过,当时奴婢就在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勇敢的姑娘?” 恍惚间,记忆翻涌—— 十二岁的姜锦瑟掀开帐子一角,探出半个脑袋,轻声唤: “绿枝,醒醒,我怕。” 地上的绿枝睡得四仰八叉,鼾声竟比雷声还要响亮。 十三岁的姜锦瑟无奈,蒙头躺下。 不多时又热又渴,轻声喊:“绿枝,我渴,倒杯水。” 绿枝只翻身。 “绿枝,我饿,拿些点心。” 绿枝又翻身。 她喊了一整夜,绿枝睡了一整夜。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某人扔出去的念头。 绿枝兀自眨着眼,絮絮道:“小姐第二日嗓子全哑了,奴婢到现在也不明白是为何……” 姜锦瑟嘴角一抽。 前世这丫头分明没这么多话。 她搬来后院,本是为避开黎朔那个大喇叭。 如今倒好,又多了一个。 绿枝依旧喋喋不休,细数从前趣事。 姜锦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帐幔。 然而一瞬间,地上没了动静。 她正欲起身去探绿枝鼻息。 地铺上,一阵均匀的呼噜声,如小闷雷一般,滚滚响起。 姜锦瑟:“……” -- 姜锦瑟睡不着,随手拿了件披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待晃到前院时,忽见柿子树旁,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她慢悠悠走上前,不咸不淡地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不用上早课啊?” 沈湛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为何没睡?” 姜锦瑟双手叉腰:“‘你?’考上解元了不起了,是吧?连嫂嫂都不叫了,没大没小!” 沈湛深深地看她一眼,沉声道: “我那乡下长大的嫂嫂,可不知国子监有个监生……叫姜砚!” “你究竟是谁?” ? ?呼呼~终于~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戚氏来了 姜锦瑟视线放空,似在凝望无边夜色。 片刻后,她转过身,对沈湛莞尔一笑: “我不是你嫂嫂,又能是谁?” 那一笑落在夜色里,惊艳得如同昙花乍现,美好到无从捕捉,神秘又转瞬即逝。 姜锦瑟转身往屋内走去。 “早点儿歇息,别以为中了解元便能高枕无忧,一切才刚刚开始。国子监里,最不缺的便是解元。” 沈湛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耳畔反复回响着她方才那句—— 我不是你嫂嫂,还能是谁? 是啊……你还能是谁? 另一边,两个前去取赎银的龟奴踏入了京城深处。 二人常年在市井巷陌打转,这般权贵聚居的僻静去处,他俩却是头一回踏足。 一路走一路逢人打听,越往前走,周遭街面越是规整气派,往来行人反倒愈发稀少。 很快,连寻常市井的喧闹烟火气都消散殆尽。 整条长街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压迫感。 那刀疤脸龟奴瞧着面相凶戾,素来最是怕神怕鬼。 他扯住身旁瘦高同伴的肩头,压低嗓音颤声嘀咕:“喂,你有没有觉着这条街阴森森的?” 瘦高龟奴心头本就发怵,被他这话吓得浑身一激灵,狠狠横瞪他一眼: “闭嘴!白日不说人,夜晚不谈鬼,你想招惹晦气不成!”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从二人头顶屋檐之上倏然掠闪过。 俩人心头猛地一沉,抱作一团,嗦不停。 待定睛细看,发现不过是一只矫健的黑猫。 二人这才慌忙松手,长呼一口气。 刀疤脸龟奴当即就打了退堂鼓,脸色发白道:“要不咱明日白天再来吧……” 瘦高龟奴道:“那哪成?今晚空手回去,咱俩脑袋能让老鸨给拧咯!” 刀疤脸苦着脸哀嚎:“可再往前走,我胆子也要被吓破咧!” 瘦高龟奴扭头指了指身后来路:“现在原路走回去,你就不怕了?” 刀疤脸望着阴森而诡异的街道,吓得一蹦三尺高: “别别别!我不说了,快走快走! 不多时,二人总算寻到了地址上标注的那处府邸。 朱红大门巍峨高耸,气派非凡,俩人站在门前,仰头竟一眼望不到门楣牌匾。 刀疤脸迟疑着开口:“这……这确定是这儿?咱俩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瘦高龟奴攥着手里的字条反复核对,笃定道:“没错,就是这儿。” 二人连忙往后连连退步,退到街对面才勉强看清门楣全貌。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府邸,这座大宅便如同一头蛰伏沉睡、威势赫赫的绝世猛狮,静静盘踞在此,不怒自威。 雄狮衔匾,门楣之上三块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吞山河,赫然正是——元帅府。 俩人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刀疤脸瞬间慌了神:“我就说找错了!” 瘦高龟奴还攥着字条,喃喃自语:“字条上明明写的是这儿啊……” 刀疤脸急得拽他起身:“你还没看明白?咱俩被那小丫头耍了!寻常人哪能跟元帅府扯上关系?别说区区解元,就算是新科状元,也未必有资格攀附里头的权贵!” 瘦高龟奴一听觉着在理,当即也慌了神,起身就要落荒而逃。 就在此时,一辆华贵马车迎面驶来。 管事眼尖,一眼瞧见府门前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当即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驾车护卫皆是身怀武艺、身手矫健之辈,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二人。 管事挑开窗帘,冷冷问道:“尔乃何人?为何在元帅府门前鬼鬼祟祟?” 俩龟奴吓得浑身发抖,话都不敢说。 管事瞧见瘦高龟奴手中攥着一张白纸,当即给护卫递了个眼色。 护卫心领神会,伸手夺过白纸,递到管事手中。 管事借着车内油灯微光,细细展开纸张一看,脸色大变。 元帅府内,霍大元帅刚练完刀法,满身汗气,正预备沐浴歇息。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事连门都来不及轻推,一路踉跄,跌进屋中来。 这管事素来沉稳持重,霍楼兰何时见过他这般失态模样,不由道: “皇帝死了?” 管事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哼,看来没死。旁的事也值得你这般,出息!” 霍楼兰很是嫌弃。 “老爷,出大事了!这回真出大事了!” 在霍楼兰这里,只要天子不死,就没有大事。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管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世子……去青楼了!” “噗——” 霍楼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幸亏管事早有准备,说完便立即拿出蒲扇挡住脸。 呼,好险! 霍楼兰:“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青楼那边都派人上门讨债赎身银子来了!” 他把纸条呈给了霍楼兰。 霍楼兰一目十行看完,一巴掌将欠条拍在桌上! 管事心口一惊,赶忙劝道:“老爷,世子年纪尚轻,定是被旁人蛊惑带坏了,绝非本心所为。您万万不可动怒,小惩大诫便可,父子之间切勿动气,好好言说才是。” 霍楼兰道:“你是说那小子当了这么多年的雏儿,去青楼给老子破了?小畜生!” 管事忙道:“兴许世子也未做那风月苟且之事,不过是见那孤苦丫鬟可怜,顺手替人赎身罢了。” 霍楼兰:“连畜生都不如!” 管事:“……” 府门外,两个龟奴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不多时,管事从内府出来。 他立于高高的府前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扫了二人一眼,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二人面前。 俩龟奴惶恐抬头。 管事淡淡开口:“这里头便是我家世子替那位绿枝姑娘付的赎身银子。” “世……世子?” 俩龟奴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深更半夜上门讨债的人……竟堂堂是元帅府的嫡世子! 天呐,他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啊? 等等,不对。 他说,这里头是……银子? 二人同时看向钱袋,同时伸手打开,里头是沉甸甸的银元宝。 这不会是买命钱吧? “老爷,小的们知错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世子没去咱们青楼,咱们青楼也没见过世子,那位姑娘和世子毫无干系,小的们小的们找错人了!” “是啊,老爷,小的们定会守口如瓶的!” “谁让你们守口如瓶?” 啪! 管事又将第二个钱袋扔了过去:“明日,我要全京城,人人皆知,我家世子逛青楼了!” 二人:“……!!!” -- 天光大亮。 绿枝一觉睡醒,浑身舒坦。 这是她近一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在小姐身边,果然连觉都安稳。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小姐肯定也睡得极好。 绿枝嘻嘻笑着走上前,撩开帐幔。 一眼看去,她当场吓了一跳。 只见姜锦瑟慢慢坐起身,一对黑眼圈,蔫头耷脑,半死不活。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这不得问你吗? 姜锦瑟凉飕飕地斜睨她一眼。 “小姐……是不是认床啊?” 姜锦瑟嘴角一抽。 认个毛啊。 绿枝忽然一拍脑袋,眼睛一亮:“奴婢今晚跟小姐睡一床!” 姜锦瑟啪的一声,厥倒-- 刘婶子昨夜忙到太晚,睡过了头,一声惊呼,慌忙披衣下地。 “晚了晚了,孩子们该饿了。” 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冲进灶屋,却见里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老汉儿?” “婶子,你醒啦。” 那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赫然是绿枝。 她嘴角和手背上的伤痕仍在,人却精神了不少。 刘婶子怔了怔,惊觉竟是这丫头在做饭,连忙道:“不用你忙活,快回屋歇着,养伤要紧。” 她瞧着绿枝细皮嫩肉还带着伤,实在不忍心让她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 “不妨事,婶子,我做得来。” “不行,家里孩子嘴刁,你做的他们未必爱吃。” 话没说完,绿枝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莲子粥。 “婶子,你尝尝。” 刘婶子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只觉香甜软糯,味道好得惊人。 “这是你做的?” 绿枝含笑点头。 “家里几时买红豆了?” “奴婢一早去买的。” “没买贵吧?集市东头三文一斤,西头只要……” “一文一斤。” 刘婶子一噎:“啥?西头……不是两文吗?” “再往南有个谷仓,那儿专做杂粮趸售,奴婢在大户人家那几年,做过采买,识得那儿的人。” 绿枝笑了笑,接着说道,“小姐还想再睡会儿,婶子先吃吧。” 她扶着刘婶子坐下,又盛了一碗粥,朝外喊道:“毛蛋,吃粥啦!” 毛蛋咻地冲进来,挨着刘婶子坐下,埋头呼呼吸溜起来。 绿枝又转身,垫着厚布揭开蒸笼,端出几盘点心。 刘婶子一看就傻了眼——小猪、小猫、小兔,一个个模样活灵活现,她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吃食! “这些也是你做的?” 绿枝笑着点头,再朝外喊:“小栓子,来吃包子了!” “来啦!” 随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小栓子迈着小短腿儿,呼哧呼哧跑进屋。 两个孩子先前吃过了,只不过绿枝低估了小家伙们的食量,二人没吃饱。 于是,她便趁着热粥又多蒸了一笼点心。 吃了几口,刘婶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 绿枝笑着上前道:“两位郎君已经用过饭,上学去了。” 刘婶子啊了一声,讷讷点头。 刚要再开口,绿枝又道:“叔也吃过了,出门遛弯去了。” 刘婶子一时有些发懵。 现如今的小丫头都这般能干吗? 锦娘本就稳妥靠谱,这小丫头看着比锦娘大不了几岁,竟也能把家里打理得面面俱到。 她不由地暗暗点头。 这丫头,没白救! 刘婶子刚吃完,刘叔铁青着脸回来了。 刘婶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谁惹你了,垮着个脸?” “婶子,给我。” 绿枝去接刘婶子手里的碗筷。 刘婶子抬了抬手:“不用。” 绿枝看了看朝灶屋走来的刘叔,笑着对刘婶子道:“我去洗衣裳!刘叔!” 又和刘叔打了声招呼才去院子里。 刘叔回头望了眼绿枝,对刘婶子道:“女娃子,干活好着哩!” 刘婶子:“用你说!” 两个孩子也吃饱喝足。 小栓子喊了声爷,便跟在毛蛋身后哒哒哒地奔了出去。 刘叔啧啧摇头:“有了哥哥忘了爷。” 刘婶子催促道:“快说说你咋了!” “我方才去了昨日那家香行。” “你不是遛弯儿吗?咋去那儿了?” “我这不是……” “是什么?” 刘婶子意味深长地问。 夫妻三十载,她哪儿猜不透自家老汉儿的想法? 在乡下他能种地,是家里挑大梁的。 到了京城,啥也干不了,觉着自己没用,心里憋得慌,于是打算试着去问问香囊生意的进展,好歹给家里帮上点儿忙。 以刘婶子对自家老汉的了解,恐怕他一辈子的放达都用在这儿了。 刘叔尴尬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甭管我是咋去的。总之他们把香囊退给我了,还说……让咱别痴心妄想,说什么乡下人偷了京城贵女的方子,贪得无厌,愚昧无知!” 自打家里有了读书人,刘叔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点儿。 不然,那些文邹邹的成语,他可记不住。 “偷谁的方子?分明是锦娘自个儿的!” 刘婶子气坏了,把洗碗布往灶台上一扔,捋起袖子,“不行,我非得去和他们掰扯掰扯!” 生意做不成没关系,可不能让孩子受了这委屈。 顶顶好的姑娘,被说成窃贼,哪个家长受得了? “得嘞!我也去!” 刘叔跟着刘婶子出了灶屋。 “绿枝,我跟你叔出去会儿!” “好嘞,婶子。” 绿枝正坐在井边洗衣裳,见二老气冲冲地离开,心中纳闷,忙擦手去了姜锦瑟的屋。 “小姐,小姐,婶子和叔好像和人干架去了。” 姜锦瑟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干架?” 绿枝认真点头:“瞧阵仗,十有八九!” 广源香行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娘,我可以自己来的。” 紫衣女子对戚氏说道。 戚氏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娘今日正巧去铺子里看账,顺路罢了,何必费两辆马车。” “那,女儿先走了。” “嗯。” 紫衣女子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刘叔刘婶也双双杀到了广源香行。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走不了了 刘叔刘婶不认得紫衣女子,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气势汹汹冲到柜台前。 刘婶立刻开口质问:“掌柜的,你把话说清楚!你说我闺女的香方是偷来的,是也不是?” 掌柜没料到二老竟然还敢来。 他眉头一皱。 刘婶声音拔高:“我家锦娘的香方是她自个儿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她清清白白,从没偷过任何人的!你凭什么这么冤枉她?” 此时商行客人正多,掌柜不耐烦,怕影响生意,低声道:“别在这儿闹,有话出去说。” 刘婶大臂一挥:“不行!就在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掌柜索性撕破脸:“你家闺女拿着别人的香方来骗钱,我没报官就不错了,你们还有脸找上门来?” “你胡说!”刘婶气得发抖,“你说我闺女偷了谁的?把人叫出来当面对质!” 就在这时,紫衣女子缓步走进大堂,轻声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吵闹?” 掌柜一见她,立刻换上笑脸,拱手道:“三小姐您来了!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两人,我拒收了他们的香囊,今日反倒上门闹事。” 紫衣女子目光落在刘婶手中的香囊上,眸光微动。 那正是她昨日在商行见过的一只,香气熟悉。 掌柜指着紫衣女子,对刘叔刘婶冷声道:“正主就在这儿,识相的,便趁早离开,免得自讨苦吃!” 刘婶抬眼打量起这位三小姐。 身形纤秀窈窕,年纪与锦娘相仿,面上罩着一层薄纱遮去容颜,一身衣料绣工精致、配饰华贵,瞧着便是顶级大户人家的千金气派。 可刘婶半点没有怯缩畏惧,依旧不卑不亢上前:“就是你冤枉我闺女偷了你的香方?” 紫衣女子看着眼前这对与记忆里判若两人的二老,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昔日面朝黄土、老实巴交的乡下泥腿子,如今竟敢当着满店宾客,与她这般权贵千金当堂对质,倒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你们闺女?”紫衣女子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正是我家锦娘!”刘婶腰杆挺直,“我家闺女清清白白,凭本事制香!你说她偷了你的方子,可有证据?!” 丫鬟胭脂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嫌弃:“我家小姐乃是京城顶尖制香高手,就凭你家那乡下穷酸闺女,也配和我家小姐制出一样的香方?” “一样就是偷?那咋不是你家小姐偷了我家锦娘的?”刘婶分毫不让。 刘叔也跟着沉声附和:“没错,锦娘自小懂事,从来不骗人,更不会偷旁人半点东西。” 刘婶紧接着扬声说道:“再说我家锦娘是实打实香会第一。她的香方在江陵府卖得红火,抢都抢不到!” 这话夸张了些。 但自打沈湛与黎朔中了举,香云楼的生意的确是翻了一番。 只可惜香云楼在京城没有分店。 不然,姜锦瑟也不至于到了京城,又得从头做起。 紫衣女子睫羽微微一颤,袖中手指一点点捏紧。 胭脂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极力压住,冷声道:“胡说!我家小姐才是香会魁首!” 刘婶子竟也知道魁首是啥意思了。 “放你娘的狗屁!第一明明是我家锦娘!” “是我家小姐!” 这里可是京城,她就不信两个泥腿子能去江陵府喊人来作证。 商行里看热闹的客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掌柜生怕闹大砸了生意,当即厉声喝道:“你们再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我立刻就报官抓人!” “报官就报官,谁怕谁!” 刘婶半点不怂。 胭脂抬下巴冷声威胁:“你们可知我家小姐是什么身份?敢跟我家小姐作对闹上官府,你们二老少不了一顿板子伺候!” “要打便打!老娘别的没有,就是皮糙肉厚!” 刘婶硬气回话。 胭脂还想再与二人驳斥几句,紫衣女子拉了拉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眼神。 胭脂会意,哼了哼说道:“就你们这瘦弱乡下身子骨,一顿板子下来,怕是半条命都没了!我家小姐心善,不愿为难穷苦人……听你们口音是江陵府来的,那边刚遭战乱,日子定然过得不易,想来也是走投无路才这般糊涂。” 她说着,自袖袋掏出两个银元宝,“这是我家小姐体恤你们的心意,你们拿着,去做点儿正经营生,往后别再出来招摇撞骗了。” 这话一落,四周围观客人瞬间炸锅。 “哎哟,这位小姐真是心善呐!自己有理在先,还体恤穷苦百姓,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换做别家权贵小姐,早就直接送官查办了,哪还会给钱接济?” “看着二老年纪也不轻了,何苦呢?人家都这般大度了,见好就收吧!” “大户人家的气度真不一样,讲理又仁厚,反观这二老,倒有些不知好歹了。” 众人七嘴八舌,句句都偏向紫衣女子,反倒把刘叔刘婶衬得像上门闹事讹钱的蛮不讲理之人。 商行外头停着马车,戚氏本打算动身离开,听见商行大堂里头吵得厉害,对身边贴身丫鬟道: “香行怎么闹哄哄的?锦儿还在里头,你快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何事?” 贴身丫鬟连忙应声:“是,夫人。” 说完便快步下车,往商行大堂里头走去。 丫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围观人群里挤到紫衣女子身旁,微微喘着气道: “三小姐,夫人让奴婢来问您,这里出了何事?” 紫衣女子淡淡望了一眼门口的马车,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道:“没什么事,你回去告诉娘亲,不必为我担心,让她先忙自己的去吧。” 再这么闹下去,说不定那个女人就要来了。 她可不想让戚氏撞见那人! 另一边,姜锦瑟大步流星来到广源香行门口。 她一眼认出了姜家的马车,大致猜到,刘叔刘婶在里头跟谁“干架”了。 “真是冤家路窄。” 姜锦瑟淡淡拍了拍手。 此时商行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堂内的喧闹吸引,压根没人留意马车。 姜锦瑟大摇大摆走过去,捋起袖子,一把将车轱辘给卸了! ? ?哈哈哈哈,走不了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母女相见 姜锦瑟卸完左边卸右边。 马车里的戚氏自然感觉到晃动,车身一歪,她身子跟着一偏,忙扶住车壁,扬声唤道: “福安,怎么回事?” 车夫福安也晃了一下,险些从车辕上滑下去。 他稳住身形,忙跳下车查看。 先绕到左边,姜锦瑟去了右边。 又绕到右边,姜锦瑟进了铺面。 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大白天见了鬼了?” 此时,胭脂正强行将那一袋银子往刘婶手里塞。 刘婶不肯要,推搡间,胭脂索性将钱袋往她怀里一扔。刘婶正要甩回去,忽然一只玉手隔空抓住了钱袋。 刘婶扭头一瞧,又惊又喜:“锦娘?” 姜锦瑟掂了掂钱袋,莞尔一笑:“婶子,既然人家盛情难却,咱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勉为其难?这丫头好大的口气。” “哪来的人?瞧着跟那二老像是一家子。” “长得倒是水灵灵的,怎么一开口就这般张狂?” “可不是嘛,人家小姐好心给银子,到她嘴里倒成了‘勉为其难’了。” 紫衣女子的目光落在姜锦瑟脸上。 是错觉么?这张脸竟比记忆中明丽了许多。 身量高挑,腰背挺直,虽不似深闺千金那般纤弱白嫩,肌肤却细腻光洁,透着一种勃勃的生机—— 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倒像是山野间迎着风长起来的树,往人群里一站,硬生生压了旁人一头。 明明自己才是姜家的三小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为何在此人面前,竟觉得矮了一截? 紫衣女子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胭脂也瞧见了姜锦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压低声音道:“小姐,她怎么来了?” 紫衣女子定了定神,示意她别自乱阵脚。 掌柜的不耐烦地皱眉:“你谁呀?” 姜锦瑟似笑非笑:“亏你还是掌柜,连我是谁都看不出?眼珠子不要,可以送给别人。” “你——”掌柜的没料到这小丫头一上来竟如此嘴毒。 到了这个份上,他若还猜不出对方的身份,都说不过去了。 他扯了扯袖子,鄙夷道,“我道是哪个投帖的,原来就是偷拿了三小姐方子的小贼!三小姐已经打算高抬贵手了,你却偏要现身,简直是自取其辱。” 刘婶气得指着他鼻子:“你才辱,你全家都辱!” 刘叔赶紧把自家婆娘抱住——以他家婆娘如今的胆子,怕是要两爪子朝掌柜脸上招呼过去了。 虽然他自个儿也挺想抽掌柜大嘴巴子,可到底晓得京城不比乡下,不能乱来。 姜锦瑟没理掌柜,径直看向紫衣女子,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原来你和人家说,是我偷了你的方子呀?” 不等紫衣女子回答,她低下头,仔细地在地上找了起来。 紫衣女子蹙眉:“你找什么?” 姜锦瑟双手虚虚一捧,递到她面前,认真道:“你的脸呀。” “噗——”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倒真不是故意的,可这小姑娘实在太逗了。 紫衣女子气得脸微微泛红。 胭脂急忙开口:“你抄我家小姐的香方,我家小姐没找你算账,你倒好,羞辱起我家小姐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附和:“是啊姑娘,人家这位小姐还给你爹娘银子,让你们回去谋个正经营生,别再出来招摇撞骗了呢。” 姜锦瑟再次掂了掂手中的钱袋,一脸玩味地看向紫衣女子:“封口费就这点银子?姜三小姐出手未免太小气了些。” 紫衣女子暗暗捏紧了手指。 胭脂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家小姐体恤你们谋生不易,不计前嫌不说,还拿银子接济你们,你们倒好,反倒赖上了?” 围观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就是,人家小姐心善,换了旁人早报官了!” “这丫头瞧着伶俐,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给脸不要脸呗。” 姜锦瑟笑容不变,目光越过胭脂,落在紫衣女子身上。 “既如此,”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报官吧。咱们衙门见。” 紫衣女子脸色微变。 胭脂支支吾吾:“你、你、你说什么?” 姜锦瑟笑着学她:“我、我、我说报官呀。” “噗——” 人群中又有人没忍住。 姜锦瑟笑着问道:“怎么?不敢啊?” 人群里有人好心提醒:“姑娘,民告官,要挨板子的!” 姜锦瑟颇有些惊讶地看向紫衣女子:“你就是这么糊弄大家的?民告官?你算哪门子的官?你一介白身,我告你,根本无需挨板子。”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子。 胭脂心虚,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真挨一顿板子,你就明白了!” 姜锦瑟笑道:“你们究竟是怕我挨板子,还是怕去了衙门,查出你们偷我香方的事实?” “什么?怎么又成她偷她的了?” “到底谁偷谁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一时摸不着头脑。 事情转来转去,倒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紫衣女子冷冷瞪着姜锦瑟:“这里是京城。” 姜锦瑟莞尔:“是京城你就可以颠倒黑白、欺世盗名了?你说你得了香会魁首,好啊,拿出证据。” 紫衣女子冷笑:“你又有什么证据?” 姜锦瑟叉腰:“我是没证据,所以咱们衙门见喽!让官老爷派人去江陵府调查一番,我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众人见姜锦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呸,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忽然有些不确定到底谁在撒谎了。 “她一点都不心虚,说不定说的是真的?” “未必,兴许只是虚张声势。” “我反正不信,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会偷乡下人的香方。制香很贵的,乡下人连香料都买不起,拿啥学制香?” 姜锦瑟不理会众人的质疑,只看着紫衣女子:“走啊,你该不会是不敢去了吧?” 紫衣女子当然不能去衙门。 她上前一步,咬牙低声问道:“开个价。” 姜锦瑟唇角勾起,悄声道:“现在开价,太迟了吧?” 紫衣女子道:“你做生意也不过是想挣钱。我给你的,绝对比你在外面挣的多得多。” 姜锦瑟眉梢一挑。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焦急且温柔的声音:“锦儿,出什么事了?” 姜锦瑟神色一顿。 紫衣女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戚氏穿过人群,来到紫衣女子面前,扶住她的手,轻声问道:“锦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见紫衣女子不回答,她又转头看向姜锦瑟:“这位姑娘,不知你与我的女儿有何误会?” 姜锦瑟捏紧了手中的钱袋,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张多年未见的脸,一时间喉头胀痛,竟说不出话来。 她娘死在她去燕国为质的第二年。 和弟弟一样,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刘婶见人家有家长撑腰,担心自家孩子被欺负,忙走上前把姜锦瑟往身后一护,扬声说道:“就是你女儿啊?我说你这个当娘的是怎么教女儿的?你女儿冤枉我闺女偷了她的香方,还谎称香会第一被她拿走了!要知道,我闺女才是香会的魁首!” “也是江陵府香会吗?” “自然!” 刘婶子也不知道别的香会呀。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不是大户人家吗?你雇个人去江陵府查呀!” 戚氏做了多年当家主母,时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下人们欺上瞒下、心眼子多得很,她早练出了一身看人的本事。 眼前这个村妇,说话掷地有声,眼神坦荡,不像在撒谎。 她耐着性子道:“你先别着急,我女儿心性纯良,不会做此等欺世盗名之事,其中定是有所误会。” 她转向紫衣女子,柔声问道:“锦儿,跟娘说说,到底怎么了?” 紫衣女子咬唇不语。 边上好事的围观者七嘴八舌,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催了一句: “你们到底报不报官啊?我们还等着看呢。” 戚氏眉头微皱,看向紫衣女子,正色道:“锦儿,你告诉娘。方子若是你的,我们现在就去报官。” “娘,我……” 紫衣女子两眼一黑,晕倒在了戚氏怀中。 “小姐!小姐!”胭脂一脸惊吓,挤出两行眼泪,扑通跪在地上,“夫人,小姐是您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又是您亲手养大的,小姐什么性子您还不明白吗?小姐怎么可能会偷窃别人的方子?又怎么可能会占用别人的名次?” 戚氏心头一凛。 没错,女儿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女儿或许会偷吃,或许会偷偷调皮,但绝不会行品行不端之事。 她抬眸看向刘婶,语气冷了下来:“你们若想报官,只管去。我要带女儿回家了。” 姜锦瑟嗤了一声。 搁这儿装是吧?缓兵之计?雕虫小技! 她大摇大摆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两眼一闭,也倒在了戚氏怀里。 戚氏:“……”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女儿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整蒙了。 胭脂好不容易酝酿了情绪,正想说一句“小姐都被气晕了”,不带说出口,烦死人的小村姑也“晕”了! “闺女!闺女!” 刘婶子嗷呜一声哭出来,“你快醒醒啊,你别吓我!” 刘叔也蒙了。 咋就倒下了呢?锦娘的身子骨没这么差吧! 胭脂咬了咬牙,瞪了眼倒在戚氏怀里的姜锦瑟,冷声道: “你别装了!我家小姐晕,你也跟着晕,哪有这么巧的事?你赶紧起来,别赖着我家夫人!” 她说着,抬手就要去掐姜锦瑟。 刘婶子见状赶忙推开她,把姜锦瑟从戚氏怀中抱过来,揽到自己怀里。 “锦娘,锦娘,你醒醒。”她小声唤着。 姜锦瑟毫无反应,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刘婶子起先以为她在演戏,可演戏哪能演得这么真? 坏了坏了! 她顾不上报官了,只想立刻把姜锦瑟送去医馆。 “你愣着做什么?傻了吗?赶紧搭把手!” 她冲刘叔喊道。 刘叔立即过来,帮着刘婶子把姜锦瑟背到了她背上。 此时,紫衣女子也被广源香行的几个丫鬟抬上了店铺的马车。 戚氏道了谢,带着胭脂坐上车,吩咐车夫往最近的医馆去。 马车缓缓驶出。 戚氏挑开车帘,望见二老一个背着姜锦瑟,一个扶着不让她掉下来,在日头下步履匆匆。 戚氏看着二老蹒跚的步伐、佝偻的背影,莫名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停下。”她对车夫道。 马车停住,戚氏挑开车帘:“上车吧。” 刘婶子警惕地望着她:“干嘛?” “我们也去医馆。”戚氏语气淡淡的,“顺道送送你们。” 刘婶子略一犹豫,没有拒绝,背着姜锦瑟上了马车。 刘叔则是摆了摆手:“我走过去,你们先去吧。” 戚氏放下帘子。 按理说刘叔与车夫同坐外头,也不算坏了规矩,但她素来不习惯陌生男子靠得太近。 这个老汉知点礼数,倒让她省了些口舌。 医馆距离此处尚有些路程。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婶子头一回坐这般好的马车,起初只顾着担心姜锦瑟,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哪里顾得上旁的。 待到姜锦瑟在她怀里渐渐安稳,呼吸变得绵长,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这辆车来。 车壁镶着暗纹绸缎,坐垫厚实软和,底下一层薄棉,上头罩着靛青色的锦缎面子。 车帘是两层,外层厚缎挡光,里层轻纱透风,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淡淡香气。 连脚边搁着的那只小手炉,都精致得不得了,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 刘婶子收回目光,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戚氏。 人家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衣料华贵,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繁复纹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再看看自己,粗布衣裳,手上还有干活的茧子…… 她轻咳一声,暗暗挺了挺腰。 戚氏忽然开口,语气倒是和缓:“这位大姐,你闺女多大了?” “这月满十五。” 到底是坐了人家的马车,刘婶子不好再摆脸色。 “哪一日?” “二十九。” 戚氏微微一顿,声音轻了几分:“只差一日呢,我女儿的生辰是三十。” 第一百四十六章 母女对话 一行人到了医馆,药童立即搭手帮忙,将姜锦瑟与紫衣女子抬去了厢房。两间厢房一墙之隔。 坐诊的大夫姓邓,只有一位。 胭脂抢先开口:“大夫,快给我家小姐瞧瞧,看看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刘婶也不甘落后:“大夫,你来瞧瞧我闺女咋样了!” 两人都想把大夫往自己那边拉。邓大夫目光一扫,自然先往大户人家的千金那边去。 戚氏并未出声阻止。 邓大夫进了紫衣女子的厢房,先盖上一方手帕,才开始把脉。大户人家,规矩讲究。 他把了半晌,眉头微微一皱。 戚氏问:“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 邓大夫面露难色,似是不敢说。 胭脂站在一旁,紧张地捏紧了袖口。 戚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紫衣女子,淡淡开口:“你去给那位姑娘瞧瞧吧。” “哎。”邓大夫如蒙大赦,赶忙去了隔壁。 厢房里安静下来。 胭脂站在床边,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戚氏淡淡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紫衣女子脸上:“还装?” 紫衣女子不动。 “胭脂,”戚氏道,“去把你家小姐叫醒。” 胭脂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小声唤道:“小姐……你醒醒……” 紫衣女子毫无反应。 戚氏的语气带了一分严肃:“还要装到何时?既然不想醒,便在这儿待着吧。云罗,回府。” “是,夫人。”贴身丫鬟云罗应声,紧随戚氏起身。 紫衣女子忽然伸手,抓住了戚氏的手。 “娘?” 戚氏淡淡转头,看着她:“不装了?” 紫衣女子咬了咬唇:“女儿适才确实有些不适……” “在娘面前,你也学会撒谎了?” “女儿是……女儿是……”她一时寻不到借口。 倒非她嘴笨,而是戚氏的目光让她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威压。 戚氏看着是温吞性子,实则做事果决,后宅里自有手段。 不然,如何在带着一个女儿的情况下,立足于堂堂姜家? 这些年后宅只有她一人生下了儿子,便足以说明她的厉害。 胭脂忙替自家小姐辩解:“夫人,小姐定是被那个野丫头气坏了,气急攻心才晕倒的。夫人,您可一定要替小姐做主啊!” 戚氏冷冷看向她:“主子说话,几时轮到你一个丫鬟插嘴?” 胭脂心头咯噔一下,脸色白了几分。 “为何如此?”戚氏问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睫羽微颤,颇有些委屈道:“娘,你也瞧见了,那一家子乡下人好生不讲理。女儿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不想与他们胡搅蛮缠了。” “果真如此?”戚氏问。 紫衣女子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当然了,女儿何曾对娘有半句谎话?” 戚氏又道:“那我问你,那个香方是怎么一回事?她当真窃取了你的香方?” 紫衣女子张了张嘴,嘀咕道:“难不成是我窃了她的么?谁让她的方子跟我的一模一样。” 戚氏道:“那些大夫开的药方也一模一样,你能说他们之间相互剽窃?” 紫衣女子欲言又止。 戚氏继续道:“你若无真凭实据,此事便是诬赖。” “娘,我没有!”紫衣女子激动地反驳。 戚氏平静地看着她:“好,香方的事暂且不提。娘再问你第二件事——你在江陵府,当真拿了香会第一?” “娘,萧世子不是告诉您了么?您若不信,再差人去问他一次便是。” “不必问他,”戚氏道,“我去问你大哥。你大哥也去过江陵府,想必对此事一清二楚。” 紫衣女子彻底慌了:“娘!” “你果然撒了谎。” “不是的,娘!”紫衣女子急声道,“是她窃了我的香方,凭此夺了第一,那名次本就该是我的!” 戚氏静静望着她,忽道:“锦儿,你大哥其实从未去查过香会名次。” 紫衣女子一怔。 娘竟是在诈她? 戚氏轻轻一叹,神色渐厉:“你如今,倒不如往日沉稳了。娘平日是如何教你的?” 紫衣女子垂首:“娘教女儿,待人以诚,守信不欺……可娘,难道女儿受人欺辱,也只能忍气吞声,不能反击吗?” “锦儿,依着当世规矩行事,才是最稳妥的路。娘一直以为你明白。” 戚氏本就不是心软之人。 她教女儿的,从来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有姜家庇护,只要不踏错半步,一生荣华不尽。 可若要有所图谋,便须有自保的底气与手段。 紫衣女子咬着唇,依旧不甘:“又非我一人作假,娘为何只责我?那村姑不也佯装晕厥?她何尝不是撒谎?娘又凭什么只信她的话?” 戚氏严肃地看着女儿。 紫衣女子被看得头皮发麻,气场弱了几分。 戚氏道:“你才是娘的女儿,娘只在乎你做了什么,何必要在意旁人的对错?” 紫衣女子听了这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是心虚。 但转念一想。 如今这副身体的主人是自己,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姜家千金。 任戚氏再聪明,也绝对猜不到真相。 另一边,刘婶急得满头大汗,拉着邓大夫问:“大夫,我闺女咋样了?” 邓大夫把完脉,眉头一皱,捋了捋胡子,面露难色。 刘婶心一沉:“大夫,不是出啥大事了吧?我闺女是——我们是刚来京城的,赶了一个月的路,我闺女累坏了……” 她急得语无伦次,“大夫,你赶紧说说,我闺女到底咋了?” 邓大夫:“她睡着了。” 刘婶:“……” 姜锦瑟装晕是真的,但装着装着在马车上睡着了,也不是假的。 这般没心没肺,也是没谁了。 姜锦瑟这一觉,直接睡到了黄昏。 醒来时,她睁开眼眸,朦朦胧胧的视线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尚未完全清醒,还以为是梦中,便轻轻地唤了一声:“娘……” 那身影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逆着最后的暮光。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发丝边缘微微发亮,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橘色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你醒了?”戚氏开口。 姜锦瑟含糊地应了一声。 随即反应过来——这一世自己已经不是姜家人了,眼前的人也不是自己的娘亲。 她神色恢复了清明,坐起身。 “怎么样?还难受吗?”戚氏问。 姜锦瑟没有回答。 她闻到四周的药香,大致猜到自己在医馆。 可戚氏为何在她屋里?刘叔刘婶呢? 她的目光往戚氏身后望了望。 戚氏道:“你爹娘在外头,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正说着,刘婶从外头探进一颗脑袋,瞄了一眼屋内的情景,见姜锦瑟坐起身,长松一口气。 姜锦瑟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刘婶便又缩了回去,继续在外头等着。 “你可真能睡。”戚氏道,“我女儿从前也很贪睡。” “不知夫人有何贵干?”姜锦瑟开门见山。 戚氏含笑看了她一眼:“你很聪明。” “如果只是来恭维我,大可不必。” 戚氏敛了笑意,正色道:“香方与香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哦?”姜锦瑟挑眉。 “是我教女无方,让女儿冒犯了姑娘。我代小女向姑娘赔个不是。” “嘴上赔个不是?”姜锦瑟话才说一半,戚氏已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 姜锦瑟瞥了一眼锦盒,风轻云淡道:“封口费?本姑娘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用银子打发的。” 话音未落,她抬手揭开了锦盒。 里头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银票,而是一张刻了字、盖了章的木牌。 前世在姜家待了那么多年,她自然认得——这是姜家进出门的对牌。 “夫人这是何意?” “小女做错了事,我诚心向姑娘赔罪。姑娘若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不必着急,姑娘可回去与家人商议一番,想好之后,随时到姜家找我。” 戚氏顿了顿,“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姑娘勿将今日之事宣扬。” “依你的意思……” 姜锦瑟抬眸,唇角微勾,“我得认下剽窃香方的罪名,而她可以光明正大拿走我的第一?” “香方之事,若有人问起,我会说是巧合。” 戚氏道,“至于香会的事,日后我不会让锦儿再对外宣扬,也恳请姑娘不要宣扬。” “说来说去,还是让我闭嘴呗。”姜锦瑟语气淡淡的,“夫人还真是疼自己的女儿啊。” “天底下哪有不疼女儿的娘亲?” 戚氏的声音轻了几分,“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我绝不会亏待姑娘。姑娘是个聪明人,我在姜家,静候姑娘佳音。” 说完,她起身出去了。 姜锦瑟望着戚氏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娘亲真如此疼爱自己吗? 那为何前世要把自己送入皇宫?拿自己的一世幸福,换姜家的前程? 今日是为了姜家,也为了她自己吧。 她身后无强大的母族,又带了个拖油瓶,她的身上不能再有任何污点。 但是娘亲啊,这辈子,你“女儿”这个污点,怕是甩不掉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逛青楼 入夜,戚氏回到了姜家。 紫藤院中,紫衣女子已在廊下徘徊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见到戚氏的身影,她快步迎上前,满含焦急地唤了声:“娘。” 戚氏略有些疲倦地应了一声。 紫衣女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轻声问道:“娘,那个小村姑怎么说?” “这件事你不必再插手。”戚氏道,“切记,日后不可再任意行事。你做不了大事不打紧,但千万别做蠢事!授人以柄,最难挽回,这次权当给你个教训!” “知道了,娘。” 紫衣女子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戚氏还是疼她的。 姜锦瑟,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元宝呢?”戚氏忽然问,“怎没和你在一起?” 她顿了顿,又道:“最近你们姐弟俩,似乎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了。” 紫衣女子面色不变,答道:“祖母把元宝接去她的院子了。” 戚氏去了老夫人的静安院。 东次间里,老夫人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姜元宝窝在她怀里,小脑袋枕着她的胳膊。 榻上铺着秋香色的坐褥,一旁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烛火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满是温馨。 “来,元宝,看祖母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 老夫人笑呵呵地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推枣磨,放在榻上的矮几上。 那枣磨做得分外精巧——三枚红枣用竹签串起,中间一枚削去半边,露出核尖,搁在支架上,轻轻一推,便晃晃悠悠地转起来。 “好玩不?”老夫人低头问。 姜元宝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两只小手。 若是旁人这般不给面子,老夫人早不干了。 可谁让元宝是她的亲孙子? 到了如今这岁数,还能含饴弄孙,谁会不喜欢? “老夫人,夫人过来了。”一旁的丫鬟禀报。 姜元宝这才有了精神,一下子从老夫人怀里跳下来,蹬蹬蹬跑到门口。 戚氏刚掀开帘子,他便扑进了她怀里。 戚氏抱住儿子,避开他一双裹成粽子的小手,给老夫人请了安:“母亲。” 老夫人面上的慈和收了几分,指了指姜元宝的手,语气里带着责备: “你这个当娘的,怎么照看儿子的?让他伤成这样?是想心疼死我这把老骨头?” 戚氏忙道:“儿媳知错了,日后儿媳会加倍留意的。” 老夫人又问:“听闻锦儿最近在市井做起了生意?” 戚氏一听这话,便知老夫人心中不满,笑了笑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哪懂得这些?不过是玩玩罢了。” “好好的千金大小姐,知书达理、才德兼备便够了,莫让自己染上一身铜臭味。” 老夫人出阁前是世家嫡女,出阁后又是姜家主母。 这等身份,自是瞧不起市井商贾之流。 在她看来,银子远没有名声重要。 出去倒腾香料,实在有些小家子气了。 戚氏温声应道:“儿媳知道了,日后会严加管束锦儿。” 老夫人点了点头:“你素来是个有分寸的。” 戚氏看了看老夫人略有些不愉的神色,笑着道:“母亲,今晚儿媳要看各个铺子的账,元宝便歇在您这儿,劳您费心一晚。” 老夫人神色稍霁,叹息一声:“知道你忙,但是再忙也得多照顾元宝,不能冷落了孩子。”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戚氏牵着元宝的手,走到老夫人跟前。 她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今晚歇在祖母这边,记得听话,莫吵到了祖母。” 老夫人将姜元宝抱到腿上,无比宠溺道:“别听你娘的,祖母就爱热闹!元宝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姜元宝睁大一双无辜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娘亲。 他不想和祖母睡。 他想和娘亲睡。 戚氏仿若不察,温柔一笑,又捏了捏他的脸蛋:“娘走啦。” 姜元宝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一言不发地看着娘亲离去。 出了静安院,戚氏站在夜色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番情绪,缓步回了紫藤院。 另一边,姜锦瑟与刘叔刘婶也回到了家中。 家里静悄悄的,堂屋亮着灯,却不见人影。 姜锦瑟颇有些惊讶——屋里两个大喇叭,今儿竟然一个也没吵? 刘婶也道:“呦,是太晚,他们都睡下了吧?” 刘叔道:“四郎和朔儿指定没睡。” 相处久了,如今二老对黎朔的称呼也从“黎小郎君”变成了“朔儿”。 正说着话,绿枝从后院轻手轻脚地过来。 见到三人平安无事归来,她神色一松,赶忙上前小声问道:“小姐、叔婶,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担心死我了。” 姜锦瑟道:“有些事耽搁了。你还没睡?” “小姐没回来,我咋睡得着?”绿枝压低声音,“毛蛋睡了。”方才她便是在毛蛋的屋里,守着那个倔强的小家伙。 “栓子他们呢?”姜锦瑟问的是栓子和家里的两个读书人。 绿枝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沈湛的屋。 姜锦瑟走了过去,刚到门口便听到一阵低低的念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姜锦瑟挑了挑眉,迈步进屋。 就见沈湛正抱着三岁半的小栓子在屋里踱来踱去。 小栓子趴在他怀中,小脑袋歪在他颈窝,腮帮子被挤得糯叽叽的,小口水流了他一肩。 “咳咳。”姜锦瑟清了清嗓子。 沈湛身形一顿,面上飞速掠过一丝尴尬,待转过身来时已恢复如常。 姜锦瑟双手抱怀,似笑非笑:“我说啊,你堂堂解元老爷,怎的在家中背起了三字经?原来是在哄栓子睡觉呀。” 沈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尴尬,再次翻涌而上。 姜锦瑟唇角一勾,往前走了两步,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眸,笑道:“挺会当爹的嘛。” 沈湛的耳根子唰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姜锦瑟忽然“嘘”了一声,指了指小栓子,小声道:“还没睡呢!” 沈湛立马踱步,又念起了三字经:“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小栓子难哄得很,一直吵着要娘要奶奶。 绿枝抱他不管用,只能沈湛这个便宜爹重新上岗。 他不懂哄孩子,只能给小栓子念三字经。 说来也怪,小栓子一听他念经,倒头就睡。 可只要他一停,小家伙瞬间清醒。 他就这样抱着小栓子在书房念了一个时辰。 这辈子都没讲过这么多的话。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姜锦瑟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地捧腹大笑起来。 两个孩子吃过饭了,沈湛还没吃。 绿枝又去把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 一大家子围坐一桌。 “绿枝,你也来吃。”姜锦瑟道。 “奴婢一会再吃。”绿枝赶忙说。 姜锦瑟下意识脱口而出:“从前就是这么吃的。” 绿枝一愣。 她从前在姜家,有这么没规矩吗? 姜锦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绿枝跟着她一直恪守本分,总不敢逾越半分。 直到去燕国为质,二人相依为命数年,早已不止主仆情分。 自那时起,她便让绿枝和自己同桌吃饭了。 这辈子自己既没入宫,也还没去燕国。 好在刘叔刘婶只当姜锦瑟说的是在乡下时,她和姜锦瑟都能上桌吃饭的事。 刘婶对绿枝道:“吃吧,女人不上桌是别人家的规矩,咱家没有。咱家的确一直这么吃的,你赶紧坐下。” 绿枝略有些局促地坐下了。 她总觉得,小姐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表面上对她冷漠许多,实则更疼她了。 沈湛深深地看了绿枝与姜锦瑟一眼。 姜锦瑟不理会他的打量,自顾自地吃着晚食。 她可不怕沈湛会发现点啥,她早让绿珠三缄其口,不提从前是在哪户人家做事。 沈湛就算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破绽,也绝对猜不到绿枝是姜家的丫鬟。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 哼,咋可能? “怎不见朔儿?”刘婶问沈湛。 沈湛道:“他和同窗出去了。” 刘婶“啊”了一声:“交到新朋友啦?四郎你咋不去?” 姜锦瑟好笑地问道:“是啊,你怎么不去?是你不想去吗?还是别人没叫你呀?” 闷瓜,就没交到朋友吧! 沈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以为嫂嫂不会同意。” “你嫂嫂我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么?读书固然要紧,却也不必将自己熬成个呆子。偶尔出门松散松散,也无不可。” 沈湛抬了抬眼,缓缓问道:“嫂嫂当真不介意?” “你去哪都行,哪怕你夜不归宿,嫂嫂也只当你有能耐。”姜锦瑟摆摆手。 开什么玩笑?十五岁的臭小子,上哪夜不归宿去? “正好我吃饱了,那我去了。”沈湛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起身。 姜锦瑟随口问了句:“去哪啊?” “醉仙楼。” 姜锦瑟被呛到了,咳了两声:“你再说一遍,去哪?” “醉仙楼。”沈湛一字一顿。 臭小子!那地方是青楼! 姜锦瑟气坏了。 沈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嫂嫂,四郎可以去吗?” ? ?哈哈哈,小姜姜! 第一百四十八章 捉小叔子 姜锦瑟攥紧拳头:“姜砚!你个混不吝的,逛青楼你也想得出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般离经叛道、满脑子尽是些不着调的玩意?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你去会不会有些不方便呀?” “醉仙楼不远,”沈湛道,“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姜锦瑟若不是重生的,就被他骗到了。醉仙楼离这儿何止几步路?走过去足足半个时辰不说,路还难找。 不待她开口,沈湛又道:“嫂嫂不信么?同窗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他应该不会骗我。嫂嫂初来京城,应当不大了解京城的地形吧?” 这话让姜锦瑟怎么回? 反驳了,便暴露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不反驳,就只能由着沈湛骗过去。 前世的绿枝跟了姜太后多年,自然熟知京城。 可这一世的绿枝才十七岁,还没怎么出过门,哪里知道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刘叔刘婶就更不懂了。 二老只想着孩子能交到朋友,是好事—— 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想必都是规矩懂礼的,不会乱来。 何况黎朔也在,一群人出去,不过是吟吟诗、聚个会罢了。 刘婶便道:“去吧去吧,你嫂嫂都同意了。” 刘叔也点头:“有朔儿在,我们放心。晚上给你留着门,万一你俩回来了呢。” 沈湛看向姜锦瑟:“那四郎去了?” 姜锦瑟攥紧拳头,压下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去吧,玩得尽兴。” 沈湛果真去了。 姜锦瑟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你真去?你真敢去?沈、寒、川!” 夜里,姜锦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绿枝依旧打着地铺,早已鼾声如雷。 她坐起身,皱着眉头:“不对啊。” 沈湛今年还不到十六,这辈子是头一次来京城。 会不会是姜砚那个臭小子压根没告诉他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那我得去找他。 她刚掀开被子想要下地,又把腿收了回来。 “不对,沈湛那个表情就不像是不知道的,他分明是在挑衅我!他就是故意的。 “好啊,臭小子!前世不近女色,原来是假的呀!十五岁就逛起了青楼! “你是来念书的,可不是来风花雪月的!” “逛青楼……哼,逛青楼本身哀家倒是不介意。 “可你还这么小,万一跟人学坏了,或是让青楼的姑娘掏空了身子,那哀家岂不是白供你念书了?” 不行。 他下半辈子还得给自己养老,绝不允许他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姜锦瑟穿好衣裳,抄起杀猪刀,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 片刻,她又“啾啾啾”地闪了回来。 放下杀猪刀,换了一身沈湛的衣裳,贴了两撇胡子,大摇大摆出了门。 她要去捉奸……啊呸,去捉小叔子! 醉仙楼里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大堂正中一方高台,数名舞姬身披轻纱,水袖翻飞,腰肢款摆,引得台下看客连连叫好。 四周散座间,酒客们搂着姑娘推杯换盏,笑声、劝酒声、琵琶声搅成一团,胭脂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姜锦瑟摸了摸自己的小假胡子,双手负在身后,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 片刻后—— 某人被两个魁梧有力的龟奴架了出来,嘴上的小胡子已被撕掉。 “喂喂喂,你们青楼开门不就是做生意的?还不许人进了?” “我胡子是假的又怎么了?男人不长胡子很奇怪吗?兴许我是太监呢!” “就算我是女人,谁规定女人不能逛青楼啦——”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抓包 姜锦瑟被当众撵出醉仙楼。 四周顿时一片哄笑,两名龟奴打手更是投来警告的冷厉眼神。 姜锦瑟掸了掸衣袖,冷冷地说道:“你们可知我是谁?这般冒犯哀……本姑娘,你们醉仙楼死定了!” 其中一人冷笑嗤声道:“也不去打听打听咱们醉仙楼背后是谁,整个京城还没谁敢在这儿放肆。” 姜锦瑟心头一怔。 醉仙楼龟奴的口气竟如此之大,莫非是前世自己不曾知晓的势力? 只是眼下并非深究之时,找到沈湛、不让他小小年纪在青楼鬼混才是重中之重。 正门进不去,她便绕到后方,施展轻功翻墙潜入。 醉仙楼共三层,此刻生意火爆人来人往,她不知沈湛身在何处,只得一间间寻找。 想着自己本就年轻,假胡子反倒格外扎眼,她索性一把撕了去。 哪知刚撕掉假胡子,便于方才撵她的龟奴撞了个正着。 龟奴横眉怒喝:“怎么又是你?” 不是吧……运气这么差…… 姜锦瑟咬咬牙,飞快躲进身后的一间屋子。 龟奴与同伴穷追而入。 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唯有窗户大开、窗扇晃动。 “那丫头从三楼跳下去了?” “八成是。” “动作够快。” “快有何用?这么高,摔不死也得断条腿。” “管她呢,反正走了就成,别再闹出乱子。这月东家那边盯得紧,出了岔子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锦瑟像条八爪鱼,死死地扒在窗户的另一侧。 确定走远了,她才迈着螃蟹步,一步一步爬回了屋子里。 这屋子与别处不同。 推门进来,没有浓烈的脂粉气,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书香。 临窗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搁着笔筒、砚台,几支用过的毛笔还挂着墨迹,一旁摊着半阕未填完的词,字迹娟秀。 墙角立着一架小小的书架,疏疏落落摆着几本诗集。 博古架上不是金银器皿,而是几件青瓷小瓶、一方旧砚,瞧着雅致得很。 梳妆台上倒是热闹些。 一盒首饰半敞着,金钗、珠花、玉簪琳琅满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锦瑟随手拨了拨,一眼便相中了压在底下的一支紫金步摇。 簪头是一只展翅的蝶,蝶翼以薄金掐丝,镶嵌紫晶,垂下一缕流苏,末端坠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她又翻了翻衣柜,挑出一件桃红撒花袄裙,衣襟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她对着铜镜将长发挽起,以紫金步摇固定,余下青丝如墨瀑垂落肩后,又蒙上一方面纱。 末了,觉着不够,又给自己戴了个金灿灿的额饰。 如此,她便只露出一双潋滟动人的双眸。 姜锦瑟刚走出厢房,便与老鸨迎面撞上。 老鸨身边正站着方才那两个龟奴。 二人死死地盯着她。 姜锦瑟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吧,她今儿和他俩杠上了? 不会这也能被认出来吧? 老鸨忽然扶住姜锦瑟的肩膀,眼底大放绿光:“哎呀呀,我的仙儿,你今日可算愿意打扮了?我就说嘛,你从前穿得跟个尼姑似的,哪个郎君能喜欢?咱们青楼的姑娘个个花容月貌,就该穿得明艳照人!” 两个龟奴一直呆呆地盯着姜锦瑟。 老鸨瞧见了,一人拍了一下肩膀,嗔道:“看什么看?仙儿姑娘也是你们能看的?” 两个龟奴慌忙移开视线,微微低头。 姜锦瑟懂了。 他俩不是认出她,是被她的美貌惊艳了。 该说不说,尽管这副身体是个小村姑,但容貌一点也不逊于前世的自己。 老鸨挽住姜锦瑟的手:“仙儿,你能想通可太好了!你放心,那个负心汉不值得!日后妈妈给你留意更好的,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先去见见几位公子!你就是见的人太少,眼界窄了!等你见多了,便会发现那个人啥也不是!” 姜锦瑟心下了然。 这间屋子的主人,被哪个无耻的书生骗了。 难怪房间里有书香,却不见半点欢场女子的艳俗,应当是打定主意要为书生守身如玉。 说不定连赎身的钱都攒够了,最后被那书生骗走了。 遇人不淑啊。 她摇了摇头。 姜锦瑟中途一直想找机会逃,可两个龟奴始终跟着,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真打起来她未必输,但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旁人,反倒不好收场。 谈话间,老鸨将她拉到了一个雅间。 雅间的门被推开。 屋内燃着沉香,气息清幽。 一张紫檀长案摆在中堂,案上搁着酒壶、酒杯、果碟,一旁还设了一只铜壶,壶口插着几支箭矢——是投壶。 案边铺着几张蒲团,几位公子跽坐两侧,姿态闲散。 老鸨挡着视线,姜锦瑟一时没看清座上都有谁。 她被人领着走到一位公子身侧,老鸨殷勤地介绍: “这位爷,仙儿姑娘来了。仙儿,快给爷倒酒。” 姜锦瑟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堆起笑意,娇滴滴地坐下:“是,公子。” 她提起酒壶,斟了一杯。 一抬头,她娇躯一震! 搞什么? 怎么会是姜骁? 这家伙怎么也来逛青楼了? 姜骁戴着一张半脸的玉质面具,可姜锦瑟前世在姜家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会认不出? 姜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姜锦瑟的脸上。 姜锦瑟赶忙垂下眼眸,探向酒杯的手忽然一转,端起一旁装瓜子的碗。 将瓜子哗啦倒出,再拎起酒壶,倒了一满碗。 紧接着,她站起身,一只脚踩上桌子,声音变得粗粗的,霸气十足地说道: “天南地北好兄弟,一碗薄酒莫嫌弃!” 老鸨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公、公子,仙儿今日……许是身子不适,我再去给公子换个姑娘……” 姜锦瑟心里疯狂念叨:换换换换换…… “不必。”姜骁开口,“就她了。” “啊?” 啊? 老鸨与姜锦瑟同时一惊。 老鸨立马恢复笑意,把姜锦瑟往姜骁身侧推了推:“还不快陪公子坐下,好生伺候公子!” 姜锦瑟黑着脸坐在了姜骁右侧:“公子真重口。” 她眸光一扫,对面两张熟悉的面孔——黎朔、沈湛。 倒是没见着姜砚。 她脑子转了几转,瞬间想通。 姜砚今晚八成是来了青楼。 而姜骁是得了消息,过来捉弟弟现行的。 姜砚要么是躲起来了,要么是被别的事绊住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湛和黎朔身边,各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青楼女子。 ? ?哈哈哈哈,太傅,有木有感觉瑟瑟发抖? 第一百五十章 我要她 雅间的门半掩着,里头烟雾袅袅,香气迷离。 姜锦瑟坐在姜骁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早已把沈湛和黎朔骂了八百遍。 黎朔是顺带的。 这间雅间不大,却坐了不少人。主位空着,无人落座。 主位右侧是姜骁与姜锦瑟,左侧依次坐着三位公子,每人身边各偎着一位青楼女子。 沈湛与黎朔坐在靠里的位置,身边也有姑娘作陪,只是坐得端正,不曾有衣衫触碰。 唯独姜砚的位置空着——桌上酒杯未动,蒲团上无人。 只余旁边那位姑娘独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绢帕。 这样的场面,那姑娘见得多了。 多半是家里人找上门来了,人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儿晾着。 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衫的女子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她年约二十,容貌明丽,眉目间自带一股清雅之气,不似寻常欢场女子那般艳俗。 她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耳坠是两片薄薄的翠玉叶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个空位上顿了顿。 “你怎的坐到了那里?” 她问那位独坐的姑娘,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告诉雅间里的人,那个座席本就是空的。 那姑娘低着头,起身走到她身边,乖乖在她身侧坐了。 “我叫沉香,诸位可唤我一声沉香娘子。” 她说道。 姜锦瑟心中了然。 这位想必就是今晚控场的娘子了。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几分沉香的清冽,闻着便知是行家。 “时辰不早了,”沉香娘子含笑开口,“咱们开始吧。” 话音刚落,几个青衣小厮鱼贯而入,搬来投壶,摆好箭矢,又将酒盏一一斟满。 姜锦瑟趁着这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面那三位公子。 头一位,年约十九,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微挑,唇角噙着三分笑意,瞧着便是个风流种。 她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 这是礼部主事周明远的儿子,周秉文。 这周秉文虽无大才,却因与姜砚交好,沾了姜家的光,一路平步青云,官至从三品礼部侍郎。 第二位,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看便是武将家出来的。 姜锦瑟认出来了——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钱宏的独子,钱柏虎。 前世钱宏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后来因站对了队,一路擢升,做到了正三品的左军都督府佥事。 至于这个钱柏虎,是个莽夫,全靠父荫过日子。 第三位,二十出头,面目清秀,文质彬彬,瞧着像个读书人。 这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孙启昌的侄子,孙文昭。 前世孙启昌官至工部右侍郎,孙文昭也靠着姜家的关系,谋了个好差事。 姜锦瑟扶额。 前世她怎么会抬举了这么一群败家子? 不过这一世,自己不会再入宫,就不知他们还有没有那份官运了。 投壶已经摆好。 沉香娘子开口,声如清泉击石:“今日投壶,轮番上阵。投中一支,身旁女伴饮酒一杯。最终投中最多者,便是本场魁首。魁首可点一位姑娘献艺——弹琴、跳舞、吟诗,任君挑选。” 周秉文举杯笑问:“也包括沉香娘子?” 沉香娘子微微一笑,“自然。” 众人轰然叫好。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秉文。 他倒也不含糊,捋了捋袖子,八支箭投出去,中了三支。 他身边的姑娘笑着饮了三杯,脸颊微微泛红,越发娇艳动人。 第二个是钱柏虎。 他虽是个莽夫,手劲却不小,投中了五支。 他身边的姑娘一连饮了五杯,酒意上脸,眼波流转间妩媚顿生,惹得钱柏虎哈哈大笑。 轮到姜骁。 他没有起身。 “你去。”他侧眸看了姜锦瑟一眼。 姜锦瑟挑眉。 “投不中,我喝。”姜骁又道。 姜锦瑟唇角一勾,无比霸气地拱了拱手,粗着嗓子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起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投壶前。 青衣小厮递上八支箭。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一支,在指尖转了两转,随手一掷。 箭矢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壶口。 ——然后在壶里转了一圈,弹了出来。 众人目瞪口呆。 姜锦瑟面不改色,接过第二支,再掷。 同样稳稳入壶,同样转了一圈,同样弹了出来。 第三支,依旧如此。 接连三支,箭无虚发,却无一留在壶中。 姜骁连干三杯酒,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周秉文凑到钱柏虎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眉目如画啊,尽管蒙着面纱,那通身的气度,挠得人心痒痒。” 钱柏虎嘿嘿一笑:“可不是嘛,比寻常姑娘有趣多了。” 孙文昭附和了一句:“是有些意思。” 沈湛听见了这些话,眉心微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黎朔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师弟小师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 沈湛不理他。 姜锦瑟已经投完了剩下的五支箭。 八支箭,箭箭入壶,箭箭弹出。 姜骁面一黑,连灌了八杯酒,拳头攥得咯吱响,看向姜锦瑟的眼刀子嗖嗖的 姜锦瑟大摇大摆走回来,毫无形象地往蒲团上一坐,冲姜骁拱了拱手,理直气壮,匪气十足: “献丑了!” 姜骁:“……” 接下来轮到周秉文。 他身旁的女子见姜锦瑟这般玩法,倒觉得有趣,也学着向自家公子放话: “投不中,你喝。” 周秉文笑嘻嘻的,也不在乎输赢,大手一挥:“成,你投,我给你兜着。” 那姑娘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壶前,一箭一箭认真投去。 她倒是实诚,箭箭往壶里钻,八支中了六支,稳稳当当落在壶中,一支也没弹出来。 周秉文拍手叫好。 往下是黎朔。 他身旁的姑娘娇声开口:“郎君,奴家投壶也是极厉害的,比方才那位姑娘还要强上几分,不如让奴家代郎君投?” 黎朔头都没回:“去去去,谁要你替我玩?” 那姑娘本打算往他身上贴,做个撒娇的姿态,哪知黎朔一闪身,她没贴住,身子一歪,竟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扬起头,一脸迷茫, 这什么男人?太不解风情了! 黎朔理都没理她,捋了捋袖子,大步流星走上前。 他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不成体统,可真到了场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八支箭投出去,中了七支,只脱靶了一支,惹得满座叫好。 最后轮到沈湛。 他身侧的姑娘已经认命了,端起酒杯。 横竖这位郎君瞧着便是个文弱书生,能投中一两支便算烧高香了。 谁也没料到——沈湛走到投壶前,站定,抬手,投出。 第一支,入壶。 第二支,入壶。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八支箭,一支未失,整整齐齐落入壶中。 满座倒抽一口凉气。 黎朔也看呆了:“小师弟!你还有这本事?平时怎么没见你露过?” 姜锦瑟双手抱怀,嗤了一声。 这么会玩,看来前世没少逛青楼! 沉香娘子含笑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一局,沈郎君胜。” 八箭全中,魁首当之无愧。 众人纷纷举杯道贺,除了姜骁与姜锦瑟。 “沈郎君可点一位姑娘献艺。” 沉香娘子说着,已微微起身,衣袂轻拂,显然做好了准备。 她在这醉仙楼里待了多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众位客人争相点的头牌。 她含笑望向沈湛,目光柔和。 沈湛抬起手。 往姜锦瑟的方向一指。 “我要她。” 姜锦瑟寒毛一炸。 沈寒川!你要是敢让哀家当众卖艺,你死定了! 沉香娘子微微一怔,随即含笑开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我们醉仙楼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郎君想让仙儿施展什么才艺呢?” “侍酒。”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沉香娘子也是一愣,以团扇掩面,笑盈盈道:“郎君,这算哪门子的才艺?” 沈湛面色不改:“《周礼》有云,‘酒正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侍酒之事,自古便有典章。杜牧亦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可见侍酒待客,本就是风雅之事,如何不算才艺?” 沉香娘子笑意微顿,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也无言以对。 沉香娘子到底是在风月场上历练过的,很快便回过神来,笑盈盈地朝姜锦瑟招了招手: “仙儿,既如此,你便过去吧。” 姜锦瑟鼻子一哼,站起身,往沈湛身边走去。 身后传来姜骁不冷不热的声音:“我不同意。” 沉香娘子侧眸看向姜骁,语气依旧温柔: “这一局郎君一箭未中,最后一名的位置,怕是没资格和魁首要人的,得等下一局了。” 姜骁皱眉:“下一局是什么?” 沉香娘子眸光流转,嗓音清润:“射覆。” 她扫了众人一眼,含笑解释:“射覆者,射为猜,覆为藏。原是古时占卜之戏,后演为酒令。覆者藏物于器下,射者猜之,中者胜,不中者罚酒。” “咱们醉仙楼的射覆,却又不同。” 她抬手指向屏风,“待会儿诸位姑娘依次去屏风后,将一物藏在案上,旁人瞧不见,只姑娘自己知晓。藏好后,诸位来猜,猜中者胜。” 她话锋一转,望向姜锦瑟与姜骁方向,目光含笑:“至于魁首要走的姑娘,便也归了魁首。旁人想要,下一局挣回来便是。” 姜锦瑟面无表情,起身走到沈湛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衣料摩擦间,仿佛有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 周遭依旧喧闹,觥筹交错、笑语声声,可两人之间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谁都没有看谁,谁都没有先开口,一本正经地端着。 “倒酒。”沈湛道。 姜锦瑟暗暗翻了个白眼,打算故伎重施。 她一伸手,却愣住了。 沈湛面前的桌案上,没有瓜子碟,没有点心盘。 只有一壶酒,一只酒杯。 姜锦瑟嘴角抽了抽,提起酒壶倒了杯酒,把酒杯往沈湛面前一搁,抬脚就去踩他面前的桌案。 沈湛托住桌案,往旁一挪。 姜锦瑟的脚僵在了半空。 沉香娘子已经命人在厅中设了屏风,又备了几只小巧的漆盘。 众人皆兴致勃勃,唯独姜骁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规矩都清楚了?”沉香娘子笑问。 众人应声。 “那便从第一位公子开始罢。” 她抬手示意。 顺序与投壶一般无二。 第一位是周秉文。 轮到他时,身旁的女子偷偷朝他使了个眼色,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耳环。 周秉文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那女子袅袅娜娜去了屏风后。 沉香娘子命人将漆盘呈上,朝周秉文道:“请公子猜。” 周秉文含笑答道:“耳环。” 沉香娘子示意左右。 那女子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左边耳垂空空荡荡。 下人随即将手中漆盘奉上,盘中所置,正是她方才取下的一只耳环。 满座轻笑,无人惊讶。 第二位钱柏虎、第三位孙文昭,身旁女子皆是如此,或抚发簪,或理衣襟,暗示分明,一猜便中。 众人心知肚明,不过是博个热闹,无人点破。 轮到黎朔。 他身旁的女子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打算也给他透个题:“郎君——” “你干嘛?”黎朔眉头一皱。 女子尬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腕间的玉镯,又朝屏风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黎朔盯着那镯子看了两眼,淡淡道:“一个假镯子有啥好看的……” 女子:“……” 沉香娘子含笑看向姜骁:“这位郎君,到你了。” 说着,又望向了他身旁的青楼女子,“葵儿,去吧。” “慢着。” 姜骁开口。 沉香娘子:“哦?郎君可是觉得此局有何不妥?” 姜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湛身上:“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沈湛抬眼:“如何比?” 姜骁抬手指向姜锦瑟:“她去藏,你我二人猜,谁能猜中,谁便赢。” 姜锦瑟:怎么又是我? 猜猜猜! 我让你们一个也猜不着! 她黑着脸,骂骂咧咧地起身去了屏风后。 ? ?肥肥章,大家食用愉快~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找姐姐 姜骁抬眸:“万一我猜了,你跟着我猜呢?” 沈湛淡淡道:“恐怕跟着猜的人,是你才对吧。” 沉香娘子盈盈一笑:“既如此,不妨请二位同时作答。” 她拍了拍手,几个丫鬟鱼贯而入。 她们与方才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不同,一律素衣青裙,发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脂粉气。 她们手中捧着文房四宝,轻手轻脚地摆在沈湛与姜骁面前。 黎朔见状,立刻激动地说道:“我也要!我也要!” 沉香娘子看向沈湛与姜骁。 姜骁道:“我没意见。” 沈湛道:“随你。” 黎朔大咧咧往桌案后一坐:“磨墨磨墨!” 又一名素衣丫鬟上前,在他身旁立定,挽袖磨墨。 周秉文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这架势,倒不像是青楼,像是进了哪家书院。” 钱柏虎点头:“可不是嘛。” 屏风后,姜锦瑟开始了漫长而纠结的挑选。 她先是从头上拔下那支紫金步摇,在托盘上放了放,又收回去。 又把耳环摘了,放上去,看了看,又收回去。 接着是腰间的玉佩、腕上的玉镯、袖中的帕子……折腾了好一阵子。 几位公子等得几乎有些不耐之际,屏风后总算传来姜锦瑟一声轻哼。 “可以了。” 沉香娘子松了口气,扬声道:“请三位郎君作答。” 三个人同时提笔。 沈湛端坐如松,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写字的姿态极好看,脊背挺直,眉眼低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贵之气。 姜骁虽是武将,但世家大族长大的公子,该有的气度半点不少。 二人太过赏心悦目,连沉香娘子都忍不住看呆了。 至于黎朔。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歪歪扭扭地捏着笔,刷刷刷几笔落下。 随后,他把笔往桌上一丢。 那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笔托上。 准头倒是不错。 然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让人怀疑他是怎么进的国子监。 周秉文凑到钱柏虎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他还是江陵府的经魁第三名呢,你看他像吗?” 钱柏虎也小声嘀咕:“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我也能行啊,早知道我也去江陵府科考了。” 孙文昭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 黎朔听见了,毫不在意。 他只想知道答案。 素衣丫鬟们将三人的答案捧起,面向众人,一一展示。 黎朔的纸上写着:丝帕、玉镯、玉佩、步摇、面纱。 这是把姜锦瑟从头到脚能摘的物件儿写了个遍啊。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连最不正经的钱柏虎都没眼看他。 姜骁的纸上写着两句诗。 “外圆内方行天下,一纹一字是乾坤。” 周秉文念了一遍,琢磨片刻:“是……铜钱?” 钱柏虎一拍大腿:“外圆内方,可不就是铜钱嘛!” 轮到沈湛。 他的纸上也写了两句诗: 步步生莲云中落,罗袜无痕暗香浮。 满座安静了一瞬。 “这是什么?”周秉文皱眉。 钱柏虎也摇头:“脚?”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孙文昭讷讷地说道:“不至于吧?谁会把自己的脚搁在托盘上?” 唯有黎朔一巴掌拍在桌上:“搞什么啊?猜个谜而已,你俩玩这么大?写诗怎么不早说!” 沉香娘子清了清嗓子,让人把屏风移开。 屏风后,姜锦瑟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脚高高翘起,搁在面前的托盘上。 这么美丽的女子,做如此粗鲁的动作,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黎朔激动万分! 虽然他猜错了,可小师弟猜对了啊! “小师弟,你猜对啦!” 话音刚落,他又瞧见托盘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铜钱。 他瞬间垮了脸:“对手也猜对了。” 众人面面相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香娘子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一局便判二位郎君平局,如何?” 仙儿怎么回事? 射覆放两物倒也罢了,竟做出如此粗鄙之姿—— 中邪了不成? 姜骁沉声道:“再来。” 沈湛平静道:“奉陪。” 屏风重新拉上。 这次姜锦瑟没有再犹豫。 只三两下便示意自己放好了。 沉香娘子也示意丫鬟们再次磨墨。 这回,黎朔也认真了。 他只是懒,又不是不会。 好歹是湖广乡试第三名呢!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两句诗: 温润如君心,玲珑似月光。 写完,他得意地掸了掸纸。 “需要我告诉你们答案吗?” “一定需要是不是啊?” “唔哈哈!玉佩!” 众人满面黑线。 你上辈子属鸟的吧…… 黎朔可不是瞎蒙的。 他方才瞧得真真切切,托盘上先放吃的,再放喝的,混淆视线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玉佩塞在了一个倒扣的碗里。 这回,他赢定了! 丫鬟们将另外两个答案再次展示。 姜骁的纸上:瓜子。 沈湛的纸上:壳。 满座哗然。 周秉文揉了揉眼睛:“瓜子?壳?” 钱柏虎也看糊涂了:“壳?到底是个啥?” 屏风被移开。 姜锦瑟的托盘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粒瓜子。 姜骁眉梢微挑:“我赢……” 沉香娘子身旁的青楼姑娘去拿那粒瓜子,却发现只是空的壳。 姜骁猜“瓜子”,瓜子确实是瓜子,只不过仁被吃了。 沈湛猜“壳”,空心的瓜子又怎么不算壳? 沉香娘子的神色一言难尽:“二位郎君……平局。” 黎朔面如死灰:“这也能猜着……” 姜锦瑟拍了拍了手上的瓜子碎屑,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 姜骁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来。” 沈湛:“奉陪。” 姜锦瑟磕着瓜子,眯了眯眼。 第三局,保管你们猜不中! 屏风重新拉上。 素衣丫鬟们再次磨墨,笔锋蘸饱了墨汁。 这回,黎朔不仅写了诗,还工工整整地把答案也写在了旁边: 青丝如瀑落肩头,一缕萦心万缕愁--落发! 这样格式总算对了吧! 可惜没人在意它的格式。 根据前两局的经验,黎朔的答案不具备任何参考性,但沈湛和姜骁不一样。 二人两猜两中,简直邪了门了。 周禀文小声嘀咕:“要不是确定仙儿姑娘没给他们递暗号,我几乎要以为是串通好的了。” 钱柏虎道:“可不是嘛,那俩人针尖对麦芒的,一脸火药味,也不像是能串通的样子。” 丫鬟们将另外二人的答案捧起。 姜骁的纸——空白。 沈湛的纸——也是空白。 黎朔猛地站起来:“搞毛啊?你俩玩儿我呢?” 周秉文也看呆了:“这一局……打不出来了?” 屏风被移开。 托盘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姜锦瑟翘着二郎腿,嗑着小瓜子,沉浸在自己扳回一局的喜悦里,不料眸光一扫。 她身子一抖! 啥? 这也能猜对?!! 沉香娘子比姜锦瑟更惊讶。 她若此时还看不出二位郎君与仙儿相识,都说不过去了。 她原以为戴面具的那位郎君是冲着半路溜走的那位郎君来的,可眼下这情形,分明不是。 她只知仙儿三个月前被一个穷书生骗走了全部身家,自那以后便闭门不出,今晚是头一回迎客。 而这两位郎君瞧着面生,怎会与仙儿相识? 沉香娘子心中疑惑丛生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姜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轩窗一瞧。 街角一个卖灯笼的小摊着了火,火舌窜起半人高,四周一片慌乱,行人四散奔逃。 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跑。 姜骁脸色一沉。 姜砚也瞧见了二楼窗边的兄长,扭头就跑! 火势蔓延得极快,已烧到了隔壁的布摊,一个妇人被慌乱的人群绊倒,跌向火堆。 姜骁纵身跃下二楼,一把拽住那妇人的胳膊,将她从火焰边缘拖了回来。 待他再抬头去寻姜砚时,街上早已没了那道身影。 火连着烧了两个摊位,姜骁来不及多想,转身去帮着灭火。 沉香娘子趁此机会,朝沈湛与黎朔这边欠了欠身:“今日先且到这里,诸位客人若不尽兴,可改日再来。” 说罢忙吩咐丫鬟,让龟奴们出去帮忙灭火。 黎朔哪肯错过这等热闹,早就跑下楼去了。 周秉文三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今晚是姜砚组的局,他们此前并不认识沈湛与黎朔,是以走时也只是淡淡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屋里只剩姜锦瑟与沈湛。 姜锦瑟慢悠悠地侧过身,一口一口地嗑着小瓜子。 嗑瓜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突兀。 她越嗑越慢,最后干脆嗑不动了。 谁也没说话。 “嫂嫂今夜玩够了吗?”沈湛先开了口。 姜锦瑟眨了眨眼,站起身,侧着身子往外头走,一边走一边道: “郎君认错人了吧?你嫂嫂怎会来此烟花之地?奴家是仙儿呀。” 说完,她像只小螃蟹似的横着挪出了门。 沈湛站在窗边往下望了一眼。 火势已被控制住了,街上的慌乱渐渐平息。 他转身下楼,叫上黎朔,一道往回走。 姜锦瑟一路狂奔,赶在二人到家之前翻墙进了院,飞快脱掉那身沈湛的衣裳,随手往树后一塞,扶着柿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喘息,拉开门闩。 “呦,还记得回来呀?” 她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沈湛的目光落在她额角渗出的薄汗上,停了一瞬,问道:“不是说了会留门吗?” 姜锦瑟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是刘婶要给你留,我可没说给你留!” 黎朔凑上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像,真像。” 姜锦瑟双手抱怀:“像什么像?赶紧去睡!年纪轻轻,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黎朔睁大眸子:“小凤儿,今晚的仙儿姑娘果真是你呀?” “什么仙儿不仙儿的!”姜锦瑟叉腰,无比严肃。 黎朔:“今晚我们去醉仙楼,碰到一个和你长得好像的姑娘,我还以为是你呢,对吧小师弟?” “对什么对?”姜锦瑟打断他,“再敢逛青楼,饶不了你们!” 沈湛意味深长地问道:“嫂嫂怎知醉仙楼是青楼?” 黎朔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问道:“对啊,小凤儿你怎么知道的?” 姜锦瑟眼神一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你俩一身的脂粉味,不是去青楼,还能是去哪儿风流快活了?” 说罢,她小脑袋一甩,噔噔噔地走掉了。 黎朔挠了挠头,疑惑地说道:“”小师弟,小凤儿她是不是生气啦?” 沈湛望了望姜锦瑟没入夜色的背影,走到柿子树下,抱起一堆还残留着某人余温的衣物,对黎说道: “该歇息了。” 黎朔往他手里瞧了瞧,纳闷地问道:“诶?这身衣裳——” 沈湛:“我放在这儿的,你没见过,认错了。” 黎朔:“……” 另一边,姜骁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找姜砚。 姜砚在自己的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见大哥进来,揉了揉眼,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大哥,大半夜的……有事儿吗?” “今晚你上哪了?” 姜骁沉声问道。 “哪也没去啊。” 姜砚打了个哈欠,“上学太累了,我回府便睡下了……大哥,明日有早课,没什么事,我能接着睡了吗?” 姜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姜砚坐起身,拍着胸口,长呼一口气。 却说戚氏给了姜锦瑟对牌之后,本以为她第二日便会寻上门来。 不曾想,整整三日过去,依旧不见姜锦瑟的身影。 事关姜家声誉,她不得不谨慎。 她让贴身丫鬟去把紫衣女子叫了过来:“你可知道那姑娘的住处?” 紫衣女子垂下眼帘:“不知。” 戚氏又问胭脂:“你呢?” 胭脂摇头:“奴婢也不知。” 姜元宝坐在地上玩九连环,听到这里,不由得抬眸望向胭脂。 “就是你找到我的地方。” 胭脂眼神一闪。 “大致在哪还记得吗?” 戚氏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胭脂低着头,不敢出声。 紫衣女子开口:“不如让胭脂带娘身边的人去找找吧,看还能不能找到。” 她给胭脂使了个眼色。 胭脂会意。 出去溜一圈就回来。 “是,小姐。” 胭脂忙应声,带着戚氏的贴身丫鬟去准备马车。 姜元宝望着二人的背影,想了想,悄悄跟了上去。 ? ?又是肥肥张哟~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元宝来了 元宝趁人不备,偷偷钻进马车,藏在了车凳底下。 凳面上垂下的锦缎覆子正好挡住了他的身影,从外头瞧不见半点痕迹。 云罗和胭脂上了马车。 车夫问去哪,云罗看向胭脂。 胭脂笑了笑:“先到广源香行。” 她顿了顿,又对云罗解释道,“那日小少爷偷跑出去,我四下寻找他,应当是在附近……可具体是哪,我一时也记不起来,我得去找找。” 云罗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胭脂妹妹了。” 胭脂在府上的地位远不如云罗。 云罗是戚氏的一等大丫鬟,放眼整个姜家,除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数她最有脸面。 旁人对她客气,她自个儿也端着几分威严。 “应该的。” 胭脂笑着应道,心里却暗自嘀咕。 怎么摊上这么麻烦的事? 小少爷怎会知道她们要找的人,恰巧是那日碰见的小村姑? 她从前只当小少爷贪玩、性子孤僻、遇事只会发脾气,是个笨孩子,说话便也不避着他。 如今想来,小少爷一点也不笨,精得很。 马车到了广源香行。 胭脂对云罗道:“云罗姐姐,到了,我们下车吧。” 云罗点头,随她一道下了车。 车凳底下的姜元宝睡着了。 他不知云罗与胭脂已下车,更不知原本该在原地等候的车夫,竟赶着车去了数里之外的烟花柳巷,寻他的老相好去了。 等他钻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所有人不知所踪。 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爬下马车。 眼前是一条喧闹嘈杂的老街。 地面湿漉漉的,不知是泼了水还是下了雨,踩上去黏黏腻腻。 两旁的店铺低矮破旧,幌子在夜风里东倒西歪。 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人从他身边挤过——有醉醺醺的汉子踉跄而行,有赤膊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卖艺的敲锣打鼓围了一圈看客。 空气里混杂着脂粉气、汗酸味、煎炸食物的油腻香,搅在一起,冲得人头晕。 平日出门,不是跟着戚氏便是跟着姐姐,去的都是高门雅苑、清静体面的地方,从不曾涉足此等鱼龙混杂之地。 元宝怔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一个路人匆匆走过,没瞧见脚下小小的他,猛地一撞。 元宝一屁股跌坐在地,掌心擦过湿滑的石板,蹭破了皮。 那人非但没道歉,反而扭过头,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嗓子: “哪来的小兔崽子?瞎了眼往爷身上撞?” 元宝愣愣地望着那人,一直到他骂骂咧咧地走远。 他爬起来。 衣裳脏了,屁股上、手上全是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身上蹭了蹭,想尽量擦干净。 可越擦越脏,袖口也乌了一片。 他吸了吸鼻子,没哭。 他开始在街上找人。 “胭脂——云罗——阿武——” 他一边喊一边走,小小的身子在奔涌的人潮里被挤来挤去,声音很快淹没在喧嚣中。 他停下来,茫然四顾。 到处都是陌生的脸,没有一张是他认识的。 他想姐姐了。 戚氏当主母多年,府上中馈繁重,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元宝出生后,一直是姐姐陪他玩、哄他睡、牵着他的手学走路。 姐姐陪他的时间,比谁都多。 他眼眶一红,鼻子发酸。 姐姐,你在哪里呀? 正想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问他: “小家伙,你和家人走散了吗?” 元宝没有说话。 男子温和一笑:“你放心,叔叔不是坏人,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元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不远处,葱油饼摊子飘来一阵勾人的酥香。 热腾腾的油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钻进鼻子里。 元宝下意识地望向摊子,咽了咽口水。 男子眼珠子一转,笑道:“叔叔给你买饼子吃,可好?你跟叔叔走,有吃不完的饼子。” 元宝确实饿了,饿得胃里都有些发酸。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男子一把抓住他的小手。 “走!” 元宝挣扎。 男子却突然变了脸,大声嚷嚷:“让你乱跑!让你不听话!等回去好生收拾你!” 路人瞥了两眼,有的摇摇头走开,有的看也不看。 似乎这样当街教训孩子的场面,在这条街上并不罕见。 元宝想甩开他的手,可小孩子的力气太微不足道。 男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他,将他往巷子里拖。 就在他几乎要被拽进巷口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好你个李老四!又在这儿作孽了是不是?” 一把扫帚狠狠地砸在了男子头上。 男子被打得一个激灵,捂住后脑勺转过身,那扫帚又朝他砸来,他赶忙一躲。 元宝看见了一个大娘。 大娘气呼呼地瞪着男子:“躲!我让你躲!伤天害理的事干了多少?才放出来没几日,又打算进去是不是?你再乱来,老娘报官了!” 男子悻悻地逃走了。 大娘长呼一口气,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扶着墙缓过劲来。 她放下扫帚,蹲下身看着元宝:“你不是这儿的孩子吧?” 元宝在她眼底看见了和祖母一样的慈祥,摇了摇头。 大娘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大街上晃,多危险啊。穿着这么好的衣裳,身上又戴着这么好的玉佩,模样又生得好看,人牙子一眼就盯上你了。” 她指了指巷子对面的一间小屋:“饿了吧?上大娘家吃口饭。回头大娘带你上衙门,让官老爷送你回去。” 她伸手去牵元宝,元宝下意识缩了回去。大娘也不勉强,笑道:“那你自己跟上。” 走了几步,元宝没有动。 大娘苦恼地叹了口气:“得嘞,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拿点吃的来。” 她转身去了,不一会儿手里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炊饼,递到元宝面前:“孩子,吃吧。” 元宝没动。 大娘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警惕些也是对的。” 她把炊饼撕成两半,摊在手心,“你要哪一半?另一半我吃。” 元宝随手指了她左手边的那一半。 大娘便拿起右手边的吃起来。 元宝饿坏了,接过炊饼一口咬下去,红糖的香气混着麦香在嘴里炸开,差点没把他香迷糊。 “哎,你慢点吃,仔细噎着。” 大娘说着,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鸡蛋红糖水来。 元宝正噎得慌,接过来喝了一口。 “多喝点。”大娘道。 元宝摇了摇头,把碗推回去。 “行,那你接着吃。”大娘接过碗。 元宝继续吃炊饼。 吃着吃着,忽然两眼一黑,软倒在了大娘怀里。 大娘慈祥的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出来吧。”她淡淡道。 一道黑影自暗中走出,正是适才被打跑的李老四。 “还得是你啊,墨娘!” “这孩子警惕得很,糖水也只喝了一小口……若非下的药够重,还真倒不了他。” “你到底放了多少药?不会药死他吧?” “不多放点能成事吗?你没瞧他只喝了一口,再也不肯喝了?” 李老四点了点头:“也是。这孩子瞧着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没想到够精的。” 墨娘道:“别废话了,他模样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何止是不错?”李老四嘿嘿一笑,“这么漂亮的孩子,我生平头一次见。” 墨娘抱着元宝,和李老四一道穿过巷子,进了一间漆黑狭小的宅子。 将元宝放在床上之后,墨娘揭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露出的,是一张不到三十岁的容颜。 “你去张罗一下,今晚把这孩子送去隔壁县。” “知道了,墨娘。” 李老四转身去了。 墨娘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家伙,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啧了一声: “长得真可爱,我怎么就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儿子?” -- 青楼的事告一段落后,姜锦瑟三人谁也没再提,一个个都跟失忆了似的。 唯有刘叔刘婶在饭桌上关心了几句,问那日和同窗们玩得可尽兴。 沈湛看了姜锦瑟一眼,对刘叔刘婶道:“某人应当很尽兴。” 姜锦瑟呛了一声。 黎朔正埋头干饭,闻言猛地抬头:“对啊对啊,我很尽兴啊!下次还想去!” 沈湛夹了一筷子折耳根,放进姜锦瑟碗里:“嫂嫂近日似乎有些上火。” “我哪有?”姜锦瑟放下筷子,“你才上火,你全家都上火——”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全家不也有她么? 沈湛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姜锦瑟黑了脸,暗暗咬牙。 可恶,长大了,一点也不可爱了! 晚饭后,沈湛和黎朔回了国子监,今晚有晚课。 姜锦瑟则带着绿枝去了另一条街的香市,打算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珍稀香料,顺便盘算盘算香料生意的事。 家里只剩下刘叔刘婶和两个小包子。 毛蛋一贯吃完就躺床上睡了,今日也不例外。 刘叔刘婶没怀疑什么,只按姜锦瑟临走前的叮嘱,把前后门窗都插上了,便去忙各自的事。 灶屋里,刘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婶念叨: “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你说咱能不能种点菜?” 刘婶忙道:“你可别!这不是咱自个的宅子,你给人把地翻坏了,回头主人家问责,要罚锦娘的银子咋整?” 刘叔一想也对,可庄稼汉种了一辈子地,突然不让种了,真是抓心挠肺。 灶屋里热气腾腾,二老忙得热火朝天,浑然不觉一道小小的身影推开了房门。 毛蛋抓着一把小铲子,咻咻咻地奔到柿子树下,刷刷刷地挖了起来。 挖出一个小钱袋后,往怀里一揣,打开门栓,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一入夜色,他便撒开脚丫子狂奔起来。 呜呼!本大王终于逃出来啦! 这回他可吸取了在江陵府的教训,不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 他直接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缩在凳子底下。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很远,他听着外头的动静,等车上的人走了之后才钻出来。 夜风糊了他一脸。 这是一条十分热闹的街。 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甚至不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路边的小摊乱七八糟地摆着,店铺也零零散散地开着。 偶尔路过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想要吓唬毛蛋,毛蛋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随后毛蛋站在原地,足足观望了三息。 这地方……简直太棒啦!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布兜——硬硬的,糖豆还在。 他满意地拍了拍,迈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 这次他可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糖豆够吃三天! 等母老虎发现他不见时,他早跑远了! 没走几步,一个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出来找马车的李老四。 李老四看着形单影只的毛蛋,眼睛狠狠亮了一下。 老天开眼,他李老四总算开始走运了。 这般漂亮的孩子,一晚上竟让他遇到了两个! 眼前的小家伙瞧着与方才的孩子差不多年纪,长得瓷实些,虎头虎脑的,衣衫并不华贵,也无任何贵重之物傍身。 寻常百姓家也能生出这种仙童般的小娃子么? 也不知他和墨娘有朝一日能不能生个这般漂亮的孩子。 他压下心头的算计,扬起温和的笑容,走到毛蛋跟前。 “和家人走散了吗?” “饿不饿?” “饿的话,叔叔给你买饼子吃。” “你放心,叔叔不是坏人。” 本以为这回又得颇费一番功夫,不曾想,小家伙居然毫不认生地指了指对面。 男人扭头,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热气腾腾的饭馆上。 红烧肉的酱汁从锅里溢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油亮亮的,在灯火下一闪一闪。 男人嘴角一抽。 红烧肉? 这小崽子倒是会挑。 转念一想,今晚的两笔买卖若是成了,够他吃大半年的,一顿红烧肉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男人摸了摸毛蛋的脑袋,挤出一个笑:“只要你跟我走,我就给你买肉吃,好不好?” 毛蛋咧嘴,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 ? ?毛蛋坏笑:桀桀~ 第一百五十三章 毛蛋大王 李老四带着毛蛋去了对面的饭馆。 “小二,来一碗红烧肉!” 李老四一边吆喝,一边寻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此处隐蔽,却又能一眼望到街道。 最重要的是,它距离后门极近。 一旦有风吹草动,自己即刻就能脱身。 小二端了一碗油润喷香的红烧肉过来。 李老四十分大方地把红烧肉往毛蛋面前推了推,和蔼可亲地说道: “饿坏了吧,吃,别客气,想吃多少吃多少!” 说罢,他又对小二吆喝道,“再来一碟花生米,二两烧刀子!” 一晚上干了两票大的,高低得犒劳犒劳自己。 小二去给他备酒菜。 李老四从竹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正要自个儿吃,忽然记得身边还坐着棵小摇钱树。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手把筷子递给毛蛋。 不曾想,毛蛋早已抓了两双筷子,埋头炫肉! 没错,就是两双。 左右开弓,就这都有点儿喂不过来。 也不知那小嘴儿是咋吃的。 “客官,您的花生米,您的二两烧刀子!” 小二从托盘上取了酒菜摆在李老四面前。 李老四低头瞅了瞅,皱眉:“今儿这花生米比平日里少啊。” 小二道:“怎会?您瞧仔细了,一颗没少!” 李老四没好气地说道:“你数过了?一颗没少?” 小二道:“那,您,数过了吗?” 李老四:“……” “走走走,一边儿去!爷今儿高兴,不和你个小瘪三计较!” 小二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走掉了。 这种客人他见得多了,手里统共没几个子儿,非得上赶着装大爷。 李老四把筷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擦了擦,去夹花生米,眉头皱了皱,又转而伸向红烧肉。 令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就这么一两句话的功夫,那孩子已经把满满一大碗红烧肉炫完了,连汤汁都没给他剩下! 李老四瞠目结舌,看看桌上空空的大海碗,又看看小小的毛蛋,简直不敢相信。 “你……你吃饱了吗?”他说话都结巴了。 毛蛋一脸乖巧地看着他,萌萌地摇了摇头。 李老四:“……”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毛蛋一共炫了三碗红烧肉,才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 李老四咬咬牙。 高低得把这孩子卖个好价钱,否则这顿肉,可就太肉痛了。 他将毛蛋带回了那间隐蔽阴暗的小宅子。 此时姜元宝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墨娘坐在床沿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美好的睡颜,眼底透着几分母性的温柔,仿佛这孩子是她亲生的一般。 李老四早对此习以为常,清了清嗓子,牵着毛蛋迈步进屋。 “墨娘,你看我带回个啥?” 墨娘慵懒地闭了闭眼,她讨厌在这个时候被人打扰。 只不过,当她转头看见李老四手里牵着的小毛蛋时,眼神瞬间亮了。 “这又是哪来的娃?” “你就说我今儿走不走运吧。” 李老四笑得得意。 墨娘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走运,走运!这孩子可不比床上的那个差。!” “哎呦呦——” 她抬起小毛蛋的下巴,仔仔细细瞧了瞧,“除了有块胎记,简直是年画上走下来的小仙童。不过这胎记不长在脸上,倒也无伤大雅。”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 “你就这么把他带过来?不怕他乱叫啊?” 李老四理了理袖子,笑道:“放心,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他顿了顿,凑近墨娘耳边,压低声音,“人还傻。” 毛蛋刚吃完红烧肉,小嘴油乎乎的,身上也沾了几许油渍,瞧着确实有几分傻乎乎的劲。 墨娘冲毛蛋招了招手:“过来。” 毛蛋乖乖上前。 墨娘惊讶地挑了挑眉。 李老四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没骗你吧?” 墨娘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对毛蛋道:“叫一声娘听听。” 李老四提醒:“他是哑巴。” “哦,忘了。”墨娘不以为意,继续打量毛蛋。 李老四再度开口:“话说,他这情况不会影响价钱吧?” 墨娘淡淡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他是哑巴?” 李老四一拍大腿,“问起来就说这娃是吓到了!等出了手,谁还能找到咱们?” 墨娘看着毛蛋,上看下看,看不够似的,叹了口气: “这么乖的儿子,怎么是个小傻哑巴呢?不然我还能把你卖到更好的去处。” 她声音不大,但李老四一直留心听着,闻言忙问道:“墨娘,你还有更好的买家?” 墨娘收回捏着毛蛋下巴的手,漫不经心道:“有些事,你别问。” 李老四的脸色黯淡了几分:“墨娘,咱俩这么多年了,我命都交给你了,你还是不信任我。” 墨娘没有说话,径自出了屋。 等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她笑着冲毛蛋招了招手。 毛蛋傻乎乎地走到她面前,仰头巴巴地望着她。 墨娘温柔道:“想喝糖水吗?” 毛蛋点头点头。 墨娘把碗递到他嘴边:“喝吧。” 毛蛋伸长脖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墨娘笑问。 毛蛋再次点头。 “好喝就多喝点。” 墨娘将碗递给他。 毛蛋伸出一双油乎乎的小手,从墨娘手里捧过碗,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很快,一碗糖水见了底。 墨娘像是见了鬼似的,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李老四瞧她神色,狐疑地问:“墨娘,你……没放……” “是纯红糖水。” 墨娘皱了皱眉。 她当然放了,放的还不少。 和方才那孩子喝的一样。 可床上那个喝了一口便倒了,这个小家伙闷了一大碗,竟然跟没事人似的。 李老四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下错药了?” 墨娘被他这么一说,突然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去了灶屋,重新弄了一碗蒙汗药糖水。 这回,她笃定自己没有放错。 然而,毛蛋又是咕噜噜一碗下肚,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望向她。 墨娘与李老四面面相觑。 墨娘不信邪,去厨房做了第三碗。 谁料第三碗下肚,毛蛋依旧没倒下。 李老四虎躯一震:“这药……不会过期了吧?!” ? ?哈哈哈 第一百五十四章 姐姐来了 墨娘咬咬牙,打算把剩下的全用上。 李老四忙阻止她:“这会死人的!” “他方才喝了那三碗,早药倒一头牛了。” 墨娘冷声道,“这都没死,必须下猛料!” 当墨娘端着第四碗药回屋时,毛蛋已经歪在李老四怀里,呼噜噜地睡着了…… 另一边,姜骁忙完公务,回到家中,一进门便觉着不对。 府里灯火通明,满院子的下人提着灯笼四处翻找,连花圃边的石缝都没放过。 他叫住一个家丁:“你们在找什么?” “大少爷!” 家丁先行了一礼,随后才慌慌张张道,“小少爷不见了,奴才们正在找。” 姜骁眉头一皱:“老夫人可知晓?” 家丁道:“夫人叮嘱,不得惊扰老夫人。” 姜骁点了点头,迈步去了戚氏的院子。 厅堂里,戚氏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头,发髻微散,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着转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手里的帕子早已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夫人,大少爷来了。”绿萝轻声禀报。 戚氏抬起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听说元宝失踪了。”姜骁开门见山。 戚氏难过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当他去找他姐姐了……一直到我让绿萝去叫姐弟俩过来吃晚食,才知他一下午并未和他姐姐在一块儿……” 她说到此处,声音几度哽咽,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才没让泪水落下来。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平日爱玩的去处也找了……” 姜骁问:“今日可有人来过夫人房中?” 戚氏摇头。 姜骁:“夫人仔细想想。” 戚氏沉默了片刻:“真的没有旁人了……只有锦儿过来说了会儿话。” “夫人与她说了什么?” 戚氏不语。 姜骁顿了顿,又问:“她可曾出府?” 戚氏道:“没,她今日一直在房中。” 姜骁道:“可有旁人出过府?” “奴婢和胭脂!” 绿萝赶忙说道。 “你二人为何同时出府?” 姜骁狐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绿萝低下头,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骁转头看向戚氏,戚氏也是一脸回避。 姜骁正色道:“如果还想找回元宝,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多耽搁一刻,元宝便多一分危险。” 戚氏心头一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香行的争执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没提锦儿不是真正的香会第一,也没提封口的事,只说了两个人拿出了一模一样的方子。 “我寻思着定是有所误会,便让绿萝和胭脂去找那位姑娘,把误会解释清楚。” 姜骁没问二人拿出同一方子的后续。 他了解戚氏。 也知道她绝不可能只是让人去解释误会这么简单。 “元宝可曾去过她家?” 他问道。 绿萝忙将胭脂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小少爷有一回误打误撞路过那位姑娘的家门,好像还被她家的孩子给欺负了!” “那孩子可是叫毛蛋?” 绿萝摇头:“胭脂没说。” 戚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道:“骁儿,你认识?” 姜骁沉吟片刻后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她。” 他让绿萝叫来胭脂。 “带路。” 他只对胭脂说了两个字。 胭脂早在路上便问了绿萝,是以,明白姜骁的意思。 她又想故伎重施,带着姜骁在街上绕了一圈,便说记不清了。 姜骁冷冷地看向她:“你要是不记得了,那留你也没用了。” 胭脂“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记得!奴婢记得!” 就在二人即将出发之际,紫衣女子提着裙裾,奔至姜骁身前。 她满脸担忧,双目泛红。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找元宝!” 见姜骁不语,她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说道:“元宝是我亲弟弟,他失踪了,我比谁都难过,求大哥,让我一起去找元宝!” “不必了。” 姜骁神情严肃地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胭脂深知大少爷是个不近人情的,不敢再耍心思,老老实实带了路。 说来也巧,姜锦瑟刚从香市回来,便瞧见一男一女杵在她院子门口,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脚尖碾起地上一颗石子,一脚飞踹。 石子直奔面门而去。 姜骁反手一抓,稳稳接住,侧过身来。 姜锦瑟“呼”了一声:“原来是你呀,不知姜校尉深更半夜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绿枝听见“姜校尉”三个字,下意识往姜锦瑟身后躲。 可惜为时已晚,姜骁已经瞧见了她。 但姜骁没说什么,只将元宝失踪的事说了。 “所以你是怀疑……”姜锦瑟眉心一蹙,“他来找我了?” “我怀疑他偷偷藏在那辆马车里出了府,至于是不是来找你,不得而知。” 姜锦瑟转身进了院子,叫醒了已经歇下的刘婶:“婶子,今儿可有孩子上咱家来玩?” 刘婶揉了揉眼睛:“没有啊,今儿没有哪个孩子来啊。” 姜骁站在院门口,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楚。 他朝姜锦瑟微微颔首:“既然不在你这,打搅了。” 他转身没入夜色。 “等等。”姜锦瑟忽然开口。 姜骁停下脚步,扭头望她。 姜锦瑟欲言又止。 姜骁转过头去,望向前方:“跟上。” 胭脂福了福身:“是,大少爷。” 她以为姜骁指的是自己。 一回头,却见姜锦瑟跟了上来。 “大少爷,她……” “滚回府。” 胭脂噤若寒蝉! 马车内,只有姜锦瑟与姜骁。 二人谁也没说话。 车夫忍不住问道:“大少爷,咱们去哪儿?” 姜骁神色凝重。 老实说,他也不知该上何处去寻元宝。 “去你下午去过的地方。” 姜锦瑟淡淡说道。 姜骁抬眸,看了眼姜锦瑟后,一把掀开车帘,怒声质问道: “你下午还去了哪里?” 车夫慌乱不已,咽了咽口水答道:“小的……小的哪儿也没去啊,一直在广源香行……” 姜锦瑟哼了一声:“撒谎,你身上全是窑子里的脂粉香。” 姜骁揪住他的衣襟,目光如冰:“敢瞒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 ? ?呼呼~双倍月票开始啦~宝宝们可以投票啦~ 第一百五十五章 毛蛋威武 夜半,墨娘睡得正香,忽被李老四摇醒。 她不耐地翻了个身。 李老四再次晃了晃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墨娘,醒醒,出事了。” 墨娘悚然睁眼,转过头来:“出什么事了?” 李老四很是慌张地说道:“街上忽然来了许多官兵,个个穿着盔甲,瞧着不像是寻常县衙的衙役。” 墨娘若有所思:“穿盔甲?这么说是军营的人?” 顿了顿,又道,“可军营的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老四急道:“你忘了?咱们今儿拐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像是大户人家出身……咱们该不会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吧?” “怎么可能?” 墨娘淡淡道,“大户人家的孩子,身边多的是丫鬟婆子伺候,才不会轻而易举弄丢,更不会流落到此等烟花柳巷。” 话虽如此,李老四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墨娘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收拾东西去。” 老实说,墨娘的心头也涌上一股诡异的不安。 干他们这行,最重要的便是谨慎。 不论外头那些兵士是不是冲着今晚的孩子来的,都不宜正面对上。 二人赶忙收拾行李,一人抱起一个孩子,上了李老四早已雇好的马车。 一行人前脚刚走,另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 姜骁跳下马车,大步上前,一脚踹开院门。 宅子里空荡荡的,灶台还有余温,被褥凌乱地堆在床上,人却一个也没有。 姜锦瑟快步进屋,拿起桌上的空碗凑近鼻端,仔细闻了闻。 “蒙汗药。” 她面色微沉。 她又走到床边,俯身在枕头上嗅了嗅,眉间一凛:“有熟悉的味道。” 姜骁的神色冷得吓人:“来晚了一步!” 却说李老四与墨娘带着两个孩子一路疾驰。 直到马儿累得再也走不动,李老四才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四周寂静,可李老四怀中的小家伙却呼噜声震天响。 李老四古怪地问道:“墨娘,这孩子咋还打呼呢?他当真被药倒了?” 墨娘疲倦地瞪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李老四喃喃道:“为何我有种错觉……这孩子是吃饱喝足,把咱当了免费床架子?” 墨娘翻了个白眼:“他才多大,能有这等心思?” 李老四挠挠头,也是。 五六岁的小屁兜,难不成真和话本里写的那样,天生奇脉、天赋异禀? 咋滴,天生的魔头啊? 他自嘲一笑,不再疑神疑鬼。 待到马儿歇息够了,李老四又驾着车往前走了一段,驶进了一片茂密的林子。 那里有一间空置的小木屋,是他偶然之间发现的。 二人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李老四将毛蛋放在床上后,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这孩子瞅着小,咋跟个小秤砣似的!” 墨娘瞪了他一眼:“虚就多补!” “不是,他真的很沉啊,不信你试试。” 墨娘才不试呢。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小竹床,不够四个人睡的。 于是她和李老四去了隔壁。 说是隔壁,其实是堂屋,几条板凳一搭便是一张床了。 李老四让墨娘先睡,他去找接头人。 原本打算晚些交货,可事发突然,只能现在就脱手。 好在接头人距此不远,骑马去至多一个时辰。 临走前,他把孩子所在的屋子用一把铜锁牢牢锁上。 如此,即使墨娘睡过了头,也不担心两个孩子趁机溜走。 李老四刚走没多久,两个孩子便相继转醒。 原因无他——有人尿床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两个小家伙都不肯承认是自己干的。 “不是我!” 姜元宝撇嘴说道。 哼,定不会是本大王! 毛蛋双手抱怀,冷冷一哼,将姜锦瑟那副傲娇样子学了个十成十。 两个孩子很快认出了彼此。 “今天还打吗?”元宝问。 毛蛋才不跟他打呢。 他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当务之急是保存体力,尽快离开,从此逍遥快活。 再耽搁,万一母老虎追上来咋办? 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裤子湿漉漉的,着实难受。 毛蛋跳下床,开始在一旁的包袱里翻找。 大抵是为了方便随时给他俩乔装,包袱里倒真放了不少孩童的衣裳。 毛蛋严肃着小脸一顿乱刨,衣裳嗖嗖嗖地往身后飞! 一条小裤衩呼的一声罩在了元宝的脑袋上。 元宝:“……” 有啦! 毛蛋双手抓住一条花里胡哨的小裤衩,一双眸子都亮了。 他三两下扒掉湿裤子,咻咻咻地换上。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生怕慢一步,小花裤衩子就不属于他了。 元宝扒拉掉头上的小裤衩,朝着毛蛋定睛一瞧——眼睛差点被闪瞎。 这么骚包,真的没关系吗? 他扭头,见元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条干净的裤子却没穿,以为是元宝不喜欢。 也是,谁会喜欢这种丑裤子? 毛蛋从包袱里挑了一条新的递过来。 元宝看着突然怼到面前的大花裤,简直两眼一黑。 还不满意?毛蛋皱了皱小眉头,翻出了一条更花的。 元宝眼前一黑又一黑。 眼见毛蛋递来的裤衩子越来越夸张,元宝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不会穿。” 裤子? 毛蛋的双眸悚然睁大。 他听到的是人话吗? 世上居然有小孩子不会穿裤子? 三岁的小栓子都比这货强啊! 毛蛋无奈地学着刘叔的样子,一双小手背在身后,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这娃儿,不中哦。 他恨铁不成钢地把大花裤衩子给元宝换上,旋即从袖兜里掏出一根铁丝,小手伸出门缝,三两下便把铜锁撬开了。 铜锁掉落的一霎,他眼疾手快,稳稳接住。 打开房门,他瞥了眼睡得正香的墨娘,转头对元宝使了个眼色。 跟上。 毛蛋可不是善心大发。 他只是以防万一人牙子追上来,他可以把元宝扔出去当诱饵,自己逃之夭夭。 人算不如天算的是,新收的临时小弟,是个一路漏油的拖油瓶。 “我的鞋掉了。” “进沙子了。” “元宝想尿尿。” “裤子又搂不上了。” “元宝衣裳开了。” “脖子好冷啊。” 毛蛋面如死灰。 憋不住尿的年纪,被迫当上老妈几! 上哪说理去?! ? ?毛蛋,为毛蛋和小元宝求一波保底月票呀!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发现 李老四回到木屋时,看到大门敞开,先是纳闷了下,随后发现了掉在地上的铜锁。 他弯腰拾起铜锁,古怪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孩子呢?” “墨娘!” 他转身,快步去了堂屋,用力摇了摇墨娘的肩膀。 “墨娘!你醒醒!” 墨娘大抵是累坏了,半晌才悠悠转醒。 她带着一身的起床气,颇有些大半夜被吵的不悦。 她烦躁地拍开李老四的手,翻了个身接着睡。 李老四急了,绕到板凳另一侧,再次将她重重摇醒。 “别睡了,墨娘!” “出事儿了!” “嗯……” 墨娘迷迷糊糊应了声,俨然不想搭理。 李老四咬牙,拔高了音量:“墨娘!孩子不见了!” “什么孩子?” 墨娘嘟哝出声。 李老四往里屋一指:“今儿才拐到手的孩子啊!小少爷,和一个小傻哑巴!” 墨娘倏然睁眼,一把坐起身,睡意全无。 她皱眉看了看李老四,起身去了关押元宝和毛蛋的屋子。 只见竹床空荡荡,满地乱七八糟的衣裳。 她纳闷地问道:“什么情况?”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方才去找了刀爷,把孩子的事儿和他说了,刀爷给了这个数儿!” 说罢,李老四伸出二根手指。 墨娘惊讶:“二十两?” 李老四缓缓放下了一根手指。 “啥?十两?一个十两还是……” “一、百、两!” 李老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 墨娘倒抽一口凉气! 她捂住嘴,眼眸瞪得溜圆:“一百两一个……两个岂不就是二百两?” 以往他们卖的最贵的孩子,也才二十两,两个一块儿还得被刀爷往下再压个几两。 巨大的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忐忑。 墨娘不是傻子。 刀爷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能少给绝不多漏一个子儿。 二百两,够他买十个娃儿了! “不对劲。” 她若有所思道。 李老四盯着手中的铜锁,一筹莫展:“确实不对劲儿,我明明上了锁的,到底是谁把它撬开了?” 墨娘抓起那把铜锁扔在了地上,沉吟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两条湿漉漉的裤子上。 她拿起来闻了闻,蹙眉道:“童子尿?” 李老四一拍脑门:“我知道了!咱们是被人追踪了!一定是郑罗锅!你记不记得,他一定是报复咱们上个月抢了他的生意…… “啊呸!不过是仨赔钱货,他竟有胆子偷我两个小子!” 他越说越来气,撸起袖子,恶狠狠地说道: “老子多少年才碰上这等货色,那可是二百两!刀爷兜里的二百两!”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去找郑罗锅!把货抢回来!” 墨娘眉头紧皱:“那两个孩子的身份不对劲……二百两……咱们到底拐了谁家的小主子?” “墨娘,你在这儿等我!” 李老四夺门而出。 墨娘叫住他:“你去哪儿?” 李老四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去找郑罗锅!” 墨娘呵斥:“你回来!” 李老四一怔,回过头,疑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墨娘?” 墨娘神色凝重地说道:“这一单,碰不得。” “二百两啊!” “有钱挣也得有命花!” 墨娘陡然拔高的音量,让李老四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他知墨娘脾气差,却从未发过如此大的火。 “墨娘你……” “这两个孩子,碰不得!” “可我已经……” 墨娘眼神一凛,打断他的话:“赶紧逃!” “什么?” 李老四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赶紧逃啊!再不走来不及了!” 墨娘拽着他的手,闷头往外走。 李老四停下脚步,古怪地看着她问道:“墨娘,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墨娘忧心忡忡地说道:“没工夫和你解释了,赶紧去宣武门,明日一早离开京城!” 李老四被墨娘拽到了门口,险些一个踉跄绊倒。 他叹息道:“这么着急离开京城,是打算去哪儿呀?” 话音未落,墨娘捂住了他的嘴。 他顺着墨娘惊恐的眼光,往前一瞧,吓了一跳! “刀爷?” 他狠狠一惊,回过神后,将墨娘护在自己身后。 被唤作刀爷的男人,一脸嘲讽地进了屋。 “李老四,你胆子够大,拿了我的定金,还想撂挑子走人?” 李老四慌忙解释:“不是的,刀爷,你听我解释……” “去你大爷的!” 刀爷抬起一脚,不偏不倚地踹中李老四的胸口。 李老四忽然吃痛,朝后倒退了好几步。 墨娘忙扶住他胳膊,担忧地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一脸不好惹的刀爷。 “刀爷。” 她开口,“那两个孩子已经逃了,这单生意我们做不了了,李老四,把刀爷的银子如数奉还!” “天亮之前交不出孩子,我把你俩卖进窑子。一个做窑姐儿,一个做伶官。” 刀爷笑盈盈的一番话,令墨娘与李老四脊背一阵发凉。 “我们走!” 刀爷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墨娘,我们赶紧去找那两个孩子吧。”李老四催促道。 墨娘摇了摇头:“找不着的。” 李老四道:“还没找呢,你怎知晓?” 墨娘道:“我不信两个五岁的孩子能撬开一把铜锁,除非是有人救了他们。” 李老四急了:“可若是不把他俩找出来,咱俩都得死啊!刀爷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我可不想你被卖去接客!” 墨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就只能碰碰运气了。” 李老四安慰道:“你放心,两个孩子定然走不远,咱们顺着脚印去找!” 墨娘点了点头。 他们来时只有一条道,否则便只能前往茂林深处。 也不知把孩子救走的人将孩子带去了哪里?又是走的哪条道? “走这条道。”墨娘指向了密林深处。 李老四不解:“不该走来时的路吗?往里头可没路可走了。” “刀爷从那条道回去了。”墨娘道,“咱们走这边,万一找不着,你伺机逃走。” 李老四捉住她肩膀,无比严肃地看着她:“墨娘,你把我李老四当成什么人了?我绝不会丢下你。要走一起走,否则——” “行了,别说了。”墨娘打断他,“赶紧找人。” -- “毛蛋哥哥,元宝走不动了。” 姜元宝娇生惯养,出门不是轿子便是马车,即使上老夫人院子,也是婆子一路抱过去。 他的一双小脚脚就没这般折腾过。 毛蛋黑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自己走! 姜元宝摇头摇头。 毛蛋:你不走,我可把你丢下啦! 姜元宝紧紧抱住了毛蛋的小胳膊。 毛蛋:“……” 毛蛋翻了个白眼。 忽然,他的小耳朵微微一动。 “墨娘,这儿越走越深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墨娘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地上的一片小银滩,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还是热的,他们就在附近。” “这么说,快找到他们了?” 李老四激动不已。 毛蛋浑身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哪只他脚底一绊,扑通一声,面朝下摔了个大马趴。 元宝蹲下身,歪歪头:“毛蛋哥哥,你在做什么?” 毛蛋黑了黑脸,爬起来,严肃地对姜元宝眼神示意。 你,在这儿等我! 姜元宝:“毛蛋哥哥是去给我找吃的吗?” 正巧,他肚子快饿扁了。 毛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姜元宝大树下一坐,仰头巴巴儿地望着毛蛋:“毛蛋哥哥最好了,元宝在这儿等毛蛋哥哥。” 毛蛋二话不说,啾啾啾地冲进了密林深处。 “有动静!” 李老四耳聪目明,当即发现了东南方的异样。 他循声望去,赫然看见了一道在夜色中飞奔如雷的小身影。 “好大的猴……” “是那个孩子!” 墨娘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 李老四瞬间回过神,二话不说朝着毛蛋追了过去,连从元宝面前路过也毫无察觉。 毛蛋听到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回头望了望,小虎躯一震! 搞毛啊! 放着那么大的诱饵看不着,你眼瞎呀—— ? ?毛蛋【炸毛】:你你你、你再追我,我放母老虎啦—— ? 双倍倒计时,大家可以清票啦~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哥来了 幸好后面还有一个,那个女人总不会也是瞎的。 墨娘的确看见了元宝,可一瞧小家伙那副完全失去抵抗的样子,手都没伸,直接把元宝扔在了那儿。 她瞅了瞅地形,绕去另一侧包抄毛蛋。 毛蛋气炸了! 他怎么摊上这俩蠢货,连诱饵是谁都分不清啊! 毛蛋被迫使出逃荒的力气,在两个人牙子的包抄下迂回逃窜。 好不容易甩开李老四,又撞上了墨娘。 此时的墨娘眼中再无一丝母性的温柔。 她冷冷地看着毛蛋,宛若一头捕食的猛兽。 毛蛋一个急刹,在距离墨娘三尺之距堪堪停下。 墨娘猛地探出胳膊一抓! 毛蛋往下一蹲,她的手扑了个空。 等她去抓时,毛蛋倒地一滚,咕溜溜地滚到了一边。 李老四跑着跑着,忽觉脚背一沉,赫然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他低头一看。 “你小子?!” “这次看你往哪儿逃——” ……逃了。 李老四扶着大腿,不停地喘着粗气。 “快追呀!” 墨娘催促。 李老四仰天长吸一口气,铆足劲儿,朝着毛蛋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实在纳闷,这孩子到底吃什么长的,跑起来比狼崽子还快。 每次眼看就要追上,那小崽子猛地一加速,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跑得都快喘不上气,毛蛋反倒跟没事人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好在他人高腿长,占了便宜,这回离毛蛋是越来越近。 “小子,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毛蛋前面是大树,后面是李老四,左边是水潭,右边又被墨娘堵死。 李老四得意一笑:“这次你总逃不掉了吧?” 李老四张牙舞爪,猛地朝毛蛋扑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在地上。 “抓住了!” 他大喊一声。 结果下一秒,头上就挨了一脚—— 赫然是毛蛋蹦起来,踩着他脑袋,手脚并用,往上一蹿,咻咻咻爬上了树冠! 李老四当场懵掉了! 直到墨娘叫他,才慌忙抬头往上看。 毛蛋早就爬到高处,扯住树上的藤蔓,身子一荡,将自己晃到了另一棵树上。 林子树高藤密,转眼功夫,人就没影了。 他转头看向墨娘,指着树上,一脸难以置信:“你确定这不是猴儿?!” 简直就是个小猴王,好吗!!! 墨娘也没想到,一个五岁娃娃竟这么难缠。看来不来点阴的,根本拿不住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蒙汗药粉,眼神一沉,径直追了上去。 毛蛋在树冠间荡了好一阵,估摸着那俩人早被甩远了,这才挑了一棵粗壮的树干,手脚并用地滑了下来。 双脚落地,他拍拍手,环顾四周。 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安全了。 他勾起唇角,坏坏一笑。 终于自由啦! “毛蛋哥哥,你回来啦!” 身后响起一道软糯糯的声音。 毛蛋身子一抖,无比僵硬地转过身。 姜元宝正蹲在树根边上,仰着小脸望他,眼睛亮晶晶的。 毛蛋抬头看看头顶的大树,又低头看看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险些没跳起来。 搞了半天,他荡来荡去,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他要不要这么倒霉? 姜元宝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只知毛蛋是从树上下来的,从树上下来嘛,多半是摘果子去了。 他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问:“毛蛋哥哥,你摘到果子了吗?” 毛蛋嘴角一抽。 小爷忙着逃命,谁他妈有功夫摘果子? 念头刚闪过,姜元宝忽然“哇”地叫了一声,惊喜地伸出手,从他肩头摘下一颗小野果,又从背上摘下几颗,双手捧得满满当当。 “毛蛋哥哥,你好厉害呀,摘了这么多!” 毛蛋嘴角狠狠一抽。 姜元宝又问:“毛蛋哥哥,这种果子要怎么吃?” 毛蛋在心里骂了句笨蛋,这种果子都没吃过? 这可是山里最好吃的果子。 他从自己肩上摸了一颗,找到细缝,指甲一掐,剥开果壳。 里头滚出一颗圆润白嫩的小果肉,汁水盈盈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姜元宝把两只小胳膊扑棱到身后,小脑袋凑过去,小嘴张得大大的,乖乖等投喂。 毛蛋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将果肉塞进他嘴里。 姜元宝一口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好吃得不得了。 他享受地眯了眯眼,含糊不清地嚷嚷:“毛蛋哥哥,你摘的果子最好吃啦!” 毛蛋得赶紧走了,那两个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来。 他抬脚就走,姜元宝歇歇好了,又吃了果子,体力恢复,立刻跟了上来,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加快步子,姜元宝也加快。 他放慢,姜元宝也放慢。 毛蛋烦死了! 没走多远,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两个小家伙的去路。 那人生得魁梧壮实,满脸络腮胡,腰间挂着一把大刀,光往那儿一站便透着一股凶神恶煞之气。 可诡异的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慈祥温和的笑,瞧上去格外别扭。 “迷路了吗?” 他弯下腰,笑着对两个孩子说,“刀爷爷带你们回家好不好?” 话音刚落,四道黑影从夜色中走出。 四个壮汉,个个腰悬兵器,将两个孩子团团围住。 毛蛋眼神一凝。 今晚头一回,他嗅到了真正的危险。 另一边,墨娘握着那瓶蒙汗药散,正沿着毛蛋逃走的方向追去。 一转弯,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一个剑眉星目、神色冰冷的男子正站在路中央。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寒意逼人。 他身旁还有一位女子,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冷若冰霜,气场却比那他更要凌厉几分。 二人一言不发,却已堵死了她的去路。 毛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刀爷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腰,笑容满面,一步步朝他逼近。 姜元宝早就吓得躲在了毛蛋身后。 刀爷笑眯眯的,“放心,刀爷爷是好人。 刀爷爷这就带你们回家,找你们爹娘。” 姜元宝从毛蛋背后探出一颗小脑袋:“他跟我不是一个爹娘。” 毛蛋:“……” 眼下的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一个爹娘也没关系。” 刀爷笑道,“刀爷爷重新给你俩找对爹娘,好不好啊?” 姜元宝摇头:“不好。” “这可由不得你。”刀爷阴冷一笑,大手一挥,“抓住他们!” “跑啊!” 毛蛋冲姜元宝使眼色? 这回姜元宝倒是懂了,与毛蛋分头往两个方向跑。 奈何他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没跑两步便被石头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身后的壮汉大步追上来,抬手便将他从地上拎起。 姜元宝双脚悬空,吓得连哭都忘了。 下一瞬,刀光闪过。 凌厉,迅疾,毫无征兆。 姜元宝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往下坠去。 他摔在地上,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身旁—— 几步之外,壮汉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刀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月色下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 剑眉星目,面沉如水,剑尖犹在滴血。 ? ?月底最后一天啦,有月票的小伙伴赶紧清个票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哥撑腰 刀爷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对面这人不简单。 对方握剑的姿势、身上散发的杀气,都表明手上是沾过人命的。 他带了四个手下来,两个去追另一个孩子了,一个方才被这人斩断了手筋,如今身边还剩一个叫阿四的。 阿四提着刀就要冲上去。 “回来。”刀爷叫住他。 “刀爷?”阿四不解。 “我让你回来,听见没?” 阿四忍住火气,退到刀爷身边。 刀爷眯了眯眼,脸上浮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随即换上一副谦和模样,朝那人拱了拱手: “不知官爷驾到,有失远迎,鄙人姓张,单名一个刀字,官爷唤我一声张刀即可。” 姜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刀爷,落在姜元宝身上,神色微敛:“过来。” 姜元宝抿着嘴不动。 他方才从半空中跌下来,虽摔得不重,膝盖却隐隐作痛,心里还委屈着。 他本以为大哥会发火,会训斥他不听话、到处乱跑,可姜骁只是一言不发地朝他走了过来。 路过那个受伤的手下时,姜骁将剑上的血在他身上蹭了蹭,擦干净了,才收回剑鞘。 他在姜元宝面前站定,蹲下身,仔细检查他周身——胳膊、肩膀、后背、腿脚,一处都没落下。 当他看见那条闪瞎人眼的大花裤衩时,眉心狠狠跳了跳。 姜元宝将大哥的反应尽收眼底,低着头,对了对手指说道: “……不是我自己换的。” 姜骁当然知道不是他自己换的。 这么大个人了,压根不会穿裤子。 他没着急问事情的经过,只先牵起小家伙的手。 姜元宝头一回没有躲开,乖乖让他牵着。 看在他大老远跑来找到自己的份上,给他牵一下好了。 ……绝不承认是自己吓坏了。 刀爷此时已换了一副面孔,再次拱手,赔笑道: “原来这孩子是官爷家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呀!” 他不傻。 这人能寻到此处,定是本事不俗。 自己若说是机缘巧合下救了这孩子,怕是瞒不过去。 他眼神一闪,自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 “请官爷笑纳。” 姜骁看也没看那银票。 姜元宝却伸出手,将银票紧紧攥在了手里。 刀爷一见这情形,心道有戏,笑哈哈地放松了些,又道: “日后官爷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姜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朝暗处比了个手势。 两名身着盔甲的御林军现身,单膝跪地。 “拿下。” “是!” 二人应下,一左一右擒住了刀爷的胳膊。 阿四见状,挥刀上前。 然而不等他迈出步子,姜骁脚尖踹出一颗石子,击中他的大穴,把他当场定在了原地。 刀爷的脸色变了。 “官爷,有话好说!” “到了衙门,自然有人听你说。” 刀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咬了咬牙: “官爷,张某奉劝官爷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路给走窄了。” 姜骁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姜元宝见状,抬起食指戳了戳姜骁的胸膛,又指了指刀爷,一本正经道: “他打我了。” 刀爷狠狠一惊:“小公子!我何时对你动过手?我连你头发丝儿都没碰着!” “他碰了!他还骂我是野孩子,骂爹没用,要给我换个爹。” 姜元宝板着小脸,“他也骂你了,说你也没用,干了那么多年还只是个六品官!对亲小弟还不好! “二哥也没用,连举人都没考上,这么蠢,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 刀爷目瞪口呆。 如今的孩子……这么能编的吗? 到底谁是人牙子啊? 姜元宝张了张嘴,还想接着编排。 姜骁淡淡开口:“骂够了吗?骂够了就把嘴闭上。” 姜元宝连忙把小嘴捂住。 没捂多久,他实在没忍住,拿开小手,在姜骁耳边叭叭说道: “他说你都二十一了,还不娶媳妇儿!当心老了嫁不出去!” 姜骁:“……” 原来在小家伙心里,自己竟是个没用、对弟弟不好、嫁不出去的老男人? 这个瞧着老实巴交的弟弟,心眼子不少啊。 眼下不是和小家伙算账的时候。 姜骁压下心头那声冷哼,先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事上。 他望了望另一个方向。 两个壮汉追过去了。 但以他方才的试探,那两人加起来也不是某人的对手。 他的目光落回刀爷身上。 刀爷一抬眸,正巧对上他的眼神,立即道: “这位官爷,听适才令弟所言,你似乎只是个六品小官。在京城,一块砖砸下来都能砸中三个王爷,区区六品,怕是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我劝你三思而后行,莫要意气用事!” 姜骁不语。 刀爷又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寒门出身,想要恪尽职守,抛头颅洒热血,以博一番前程……殊不知为官之道,不在行事,而在为人。” 姜骁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对两名御林军道:“还愣着做什么?不押下去,等着过年?” “是,姜校尉!” 二人慌忙应下,手上用力,将刀爷反剪着摁跪在地。 见姜骁软硬不吃,当真是个油盐不进、不畏强权的主,刀爷终于急了。 他背后虽有靠山,可事情没办妥,靠山恼怒还来不及,又怎会救他? “官爷!有话好说!我的钱都能给你——还是说你要多少?你开个价,尽管开!” 姜骁抬了抬手。 两名御林军会意,押着刀爷的手松了几分,却依旧将他反剪着摁在地上,只是没那么疼了。 姜骁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们先退下。” “是。” 两名御林军松开刀爷,眨眼间没入密林深处。 刀爷刚要起身,姜骁冷声道:“跪着。” “啊,是。” 刀爷忙又老老实实跪好。 “是谁重金雇你抓我弟弟的?” 姜骁沉声道,“你许人牙子二百两,自己到手的,恐怕远不止此。” 刀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自己被李老四和墨娘卖了。 他心里将二人凌迟了千百遍,抬眸望向姜骁怀中的姜元宝。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在大哥怀里沉沉睡去,小脸贴着他的肩窝,呼吸绵长。 刀爷感受到姜骁身上越发凛冽的杀气,忙垂下眸子,颤颤巍巍道: “小的……小的要抓的并非令弟。” “哦?” 姜骁目光微动。 刀爷接着说道:“小的也不知那人是谁……他蒙了面,出手极为阔绰……他给了小的一盒银票,让小的替他寻一个左耳后有胎记的孩子,约莫五六岁,是个男娃! “他警告小的莫要将此事声张!恰巧昨夜墨娘和李老四拐了两个孩子,听李老四所言,其中一人颇似我应寻之人。 “小的为了不引起怀疑,许了李老四二百两银子,让他把两个孩子都带了过来! “小的当真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官爷的亲弟弟,如若不然,便是许小的千两金万两银,小的也断断不敢有所冒犯!” 他说得情真意切,悔不当初。 姜骁却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姜骁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再次问道:“那人究竟许了你多少银子?” 刀爷:“五百。” 姜骁摁住腰间宝刀,拇指一拨。 刀锋铮然,隐要出鞘。 刀爷骇然失色,大呼道:“一千!一千两!这回是真的!小的当真只收了一千两! “不过……那人说……说若事成后……再给小的五百两!” 姜骁万万没料到,一个山里捡来的孩子,居然值一千五百两。 那孩子究竟有何来头…… 姜骁思量间,忽然想到什么,望向毛蛋逃走的方向眸光一凛。 不好! 月黑风高,毛蛋大王正在奋力逃窜! 小家伙身手利索得超乎想象,宛若一只矫健的小猴儿,在藤蔓间腾挪跳跃。 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在他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姜锦瑟没着急出手,不近不远地跟着。 那两个壮汉不会轻功,爬树也不如毛蛋快。 毛蛋在天上窜,他们在地上追,一时间,真拿毛蛋无计可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的是,一根藤蔓忽然断了,毛蛋直直摔了下来。 姜锦瑟指尖弹出一枚石子,正中一个壮汉的膝弯。 壮汉朝前踉跄几步,“扑通”摔倒在地,毛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 壮汉懵了——死活追不上的孩子,居然从天而降了? 他赶忙伸手去抓,毛蛋一个大耳刮子呼上他后脑勺,直把人呼懵了。 这孩子……是铁手么?! 毛蛋蹦起来拔腿就跑。 另一个壮汉纵身一跃,落在他面前,正要擒他。 毛蛋忽然后退一步,在壮汉疑惑的眼神下,挥舞着小手,有模有样地跳起了大神: 天灵灵,地灵灵—— 壮汉看得目瞪口呆。 趁他不备,毛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从墨娘那顺来的蒙汗药,猛地撒向对方的面门。 壮汉吸了一大口,身子渐渐发软,使不上力气,跌坐在地。 毛蛋叉腰,大笑三声。 笑声未落,一张大网拔地而起,将他兜在其中,高高吊起,悬在了树上。 姜锦瑟脸色一沉。 几步上前,一脚踏在树干上,借力腾空而起,拔出腰间匕首,噌地割断了网绳。 毛蛋连人带网往下落。 姜锦瑟抓住网兜,稳稳落地。 “来都来了,就别藏头露尾了。” 她冷冷说完。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与铁甲手套的玄衣男子,缓缓自夜色中走了出来。 ? ?还有一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赋异禀 此人身形修长,一袭玄色劲装,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 面具上錾刻着缠枝莲纹,线条连绵不绝。 那是常见的吉祥纹饰,寓意生生不息,可此刻嵌在此人的脸上,只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面具下,一双眼睛阴鸷如鹰隼,冷冰冰地钉在她身上。 他的右手覆着铁甲手套,黑色甲片层层叠叠,泛着幽冷的乌光。 指尖尖锐如匕,微微收拢时,锋刃之间似有寒芒流转。 姜锦瑟在脑海里搜遍了前世的记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姜锦瑟打量那人时,那人的目光亦扫了过来。 却不像她那般细细审视,只是略略一掠,便收了回去。 没有言语,没有威胁,甚至连眼神都不曾多作停留。 下一瞬,他抬手一掌,隔空拍出。 一道浩瀚的内力如惊涛骇浪般朝姜锦瑟涌来。 那内力凝成的气流,竟然如有实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这是她前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瞬间,她心头只有一个念头——逃不掉了…… 她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身后一棵大树“砰”的一声,从正中齐齐裂开,木屑飞溅,可见那道内力之强悍。 姜锦瑟双手一轻,身子晃了晃,险些朝后摔倒。 她急急稳住身形,捂住胸口,重重喘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嘴角——未有一丝血迹。 方才那一掌穿体而过,五脏六腑,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 她本以为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不曾想,竟然没受伤? 不仅没受伤,整个人还好似卸下重担,轻快了不少。 这简直不可思议! 绝不是对方的内力不够。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如今这副身体,根骨奇佳,天赋异禀,远超常人。 上辈子若能有这副筋骨,她早练成宗师,杀穿皇宫,何至于被皇帝小儿一碗毒酒逼死? 男子看着姜锦瑟毫发无伤的模样,明显怔了一下。 他正要再次出手,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他身形一闪,剑气贴着他的肩侧掠过,削断了他身后一截粗壮的树干。 断木轰然坠地,扬起的尘土在月色中翻涌。 他余光扫了一眼断口,又深深看了姜锦瑟一眼。 脚步声逼近。 他不等第二道剑气斩来,施展轻功,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姜骁快步赶到,目光在姜锦瑟身上一扫:“你没事吧?” “我没事。” 姜锦瑟答得干脆。 姜骁顿了顿,又道:“毛蛋……没事吧?” “毛蛋?” 姜锦瑟娇躯一震! 毛蛋在哪儿? 毛蛋呢? 姜骁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 姜锦瑟低头一瞧。 只见网兜里,毛蛋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两眼翻白,舌头歪在嘴角,一动不动。 难怪自己方才两手一轻,仿佛卸下重担…… 敢情……是把这小魔头给扔了呀…… 等等,小魔头不会被那人一掌拍死了吧?! 姜锦瑟抽出帕子,捂脸哀嚎: “毛蛋!你死得好——” “呼~” 网兜里的毛蛋,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 姜锦瑟:“……” ? ?哈哈哈哈哈哈,毛蛋~ ? 新的一月开始啦,求一张热乎乎的保底月票~ 第一百六十章 姐弟重逢 “你抱元宝。”姜骁道。 姜锦瑟“哦”了一声,把熟睡的小元宝接进怀里。 小家伙软软的、热热的,小脑袋靠在她颈窝,像只慵懒的小猫。 就是身上那条大花裤衩格外扎眼。 姜锦瑟低头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给孩子穿这么丑的衣裳,你什么眼光?难怪娶不着媳妇儿。” 姜骁:“……” 他弯腰把地上呼呼大睡的小毛蛋拎起来。 两个孩子年岁相仿,毛蛋可比元宝沉多了,像个小秤砣,结结实实地坠在臂弯里。 一个睡相乖巧,一个睡相嚣张,天差地别。 “马车在东边。”姜骁道,“带路。” 姜锦瑟没动:“你带路。” 姜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语气,怎么比他的上司还像上司? 姜锦瑟一本正经:“你不带路,我怎么知道哪边是东边?” 姜骁摇了摇头,没再追究,只当她是个任性的小丫头,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并行了几步。 姜锦瑟问:“那几个人都抓去衙门了?” “嗯。” “这还差不多。” 姜骁侧眸:“怎么?你以为我会放了他们?” 姜锦瑟道:“我以为你会和那个刀爷谈条件,放他一马。” 姜骁没有否认。 “你谈了条件吧?”姜锦瑟问。 “嗯。” “然后呢?” “我把他放了,然后又把他抓回来了。” 姜锦瑟:“……” 二人走出密林,坐上了早已在官道上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夫已换了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是姜骁一贯的原则。 姜骁不太会抱孩子。 姜锦瑟瞅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不由得道:“你把毛蛋放下吧,他在车凳上也能睡着。” 姜骁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元宝,语气如常:“山路崎岖,马车摇晃得厉害,容易摔下来。都抱着吧。” 一句“都抱着吧”,倒让姜锦瑟不好把元宝放下了。 尽管她也的确想要多抱一会儿。 “今天那人是谁?可看清模样了?” 两人同时开口。 姜锦瑟答道:“没看清,他带了一张青铜面具,左手是只假手。” “假手?”姜骁眉心微蹙。 “戴着铁甲……”姜锦瑟点头,“我确定是假手。” 姜骁沉吟片刻,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却未想起哪个符合条件的高手。 “我也不知他是谁。他很谨慎,在张刀那儿也未展露真颜。” “够谨慎的。”姜锦瑟喃喃道。 姜骁直言:“那人是冲着毛蛋来的,他给了张刀一千两,让张刀找一个耳后有胎记的五岁男童。” 姜锦瑟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说道:“天下有胎记的孩子多得去了,你怎知一定是毛蛋?说不定张刀不过找了个像的,糊弄那人罢了。” 姜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很危险,你最好把他送走。” “说得轻巧,送去哪?你家吗?” 姜骁顿了顿:“你若同意,我可以为他找一户好人家。” “这回又不怕他给那户人家带去麻烦了?” “必是有实力护佑他的人家。” 姜锦瑟冷冷地笑了。 “姜大少爷,孩子是我家的,该不该把他送走,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折腾了一夜,姜锦瑟也累了。 马车晃晃悠悠,她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了过去。 元宝无比依恋地趴在她怀中,小手不自觉地搂着她的脖子。 即便在睡梦中也搂得紧紧的,仿佛一撒手,眼前之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车夫放慢速度,回头请示:“大少爷,原路返回最快,只是其中有段路有些颠簸,您看怎么走?” 姜骁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姜锦瑟与元宝,淡淡道:“走远路,越远越好。” 车夫一愣。 好不容易找回了小少爷,不该立马回府让夫人放心么? 老夫人那边怕是也瞒不了多久了。 可大少爷既然这么吩咐了,他纵有疑惑,也只能照做。 马车晃晃悠悠,一直走到天明。 晨曦冲破雾霭,金光洒在车顶,一缕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姜锦瑟与元宝身上。 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睡容安宁,睡姿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 姜骁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快到城门口时,姜骁忽然开口:“先去国子监附近。” 他报了个地址。 正是姜锦瑟住的那条巷子。 车夫应声调转方向,驶进了巷子,稳稳停住。 “大少爷,到了。” “知道了。” 车夫挠挠头。 知道了……是几个意思? 不喊醒那位姑娘让她下车? 今儿的大少爷怎么奇奇怪怪的? 巷口一棵老槐树下,一道紫色身影静静伫立,远远眺望着马车的方向。 紫衣女子认出了那辆车的车夫。 是阿贵,姜骁院子里的心腹,跟了他多年的家生子。 姜骁不常带阿贵出门,带上他,便意味着这是一次十分谨慎的行动。 而她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下午那个车夫被撵回了府,关进了柴房。 她去问了才知,姜骁是和那个女人一道去找元宝的。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是他的妹妹,是元宝的亲姐姐,他不带上她,却主动带上了另一个女人。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如此荒诞的事,谁能想到? 兴许……他只是看上了那丫头? 没错,一定是这样! 紫衣女子暗暗捏紧了手指。 马车里,姜锦瑟沉沉睡了好一阵。 直到巷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找谁呀?” 是刘婶买菜回来了,瞧见自家门口停了辆马车,上前询问。 姜锦瑟听到刘婶的声音,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姜锦瑟知道自己到家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元宝。 这一世的小家伙比上辈子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小手也细了一圈。 “侍郎府都不给孩子吃饱的吗?” 她皱眉问道。 姜骁道:“他挑食。” 姜锦瑟轻声道:“给他做点蛋羹,什么也别放。” 姜锦瑟将元宝轻轻递回姜骁怀里,自己则抱着睡得口水横流的毛蛋下了马车。 刘婶一见他俩,忙上前搭了把手:“给我吧。” 她接过毛蛋。 “这么早就把孩子接回来了?不是说得玩个一两天吗?” 昨夜姜锦瑟并未告诉刘婶实情,只说带毛蛋去城东住两日,那边有个香会集市。 刘婶没怀疑。 毛蛋这孩子,除了锦娘,没人镇得住,带在身边也好。 马车上,姜元宝也醒了。 一睁眼,发现自己竟躺在大哥怀里,差点没弹起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姜骁——大哥中邪了?居然会抱他? “我姐呢?” 他叉腰,跺着脚问。 姜骁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姐?” “对呀!” 元宝理直气壮地说道: “昨晚是姐姐抱我睡的!我姐姐在哪?是不是你把她撵下车了?你个嫁不出去的大坏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嚣张元宝 姜骁看了姜元宝一眼,淡淡说道:“你最近很嚣张啊。” 姜元宝叉着腰,狠狠再跺一脚: “就嚣张怎么啦?你把姐姐还给我!” “我看你是做梦吧,谁告诉你,你姐姐在车上了?” “我没做梦!不用谁告诉,我就知道!” “哦?” 姜骁一瞬不瞬地看着在自己面前撒泼要姐姐的姜元宝。 老实说,自弟弟出生以来,他头一回见这小子露出这副模样。 心眼子多,还嚣张、蛮横。 从前在府里动不动就哭着博同情的样子,怕只是小家伙装出来的。 他可一点也不怯懦呢。 天光未亮,老夫人的静安院里已悄然忙碌起来。 鸳鸯端着铜盆轻步入内,身后两个小丫鬟垂手跟从。 老夫人从紫檀拔步床上坐起,鸳鸯上前服侍她穿衣。 秋香色织金褙子,鸦青马面裙,系带、挂玉、整襟,步步妥帖。 梳头的丫鬟将一柄犀角梳蘸了桂花油,从头皮缓缓梳至发尾,每一下都匀停有力。 另有人捧来青盐、帕子,伺候她净口洁面。 一切就绪,老夫人扶着鸳鸯的手,缓步走向花厅。 戚氏已候在厅中。 见老夫人出来,她福了福身,接过丫鬟手里的瓷碗,亲自盛了一碗枸杞山药粥,双手奉上。 桌上还摆着四碟小菜——酱瓜、糟鸭、酸笋、糖蒜,一屉蟹黄汤包,一碟桂花糕,并两样时令果子。 老夫人落了座,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问道:“元宝呢?” 戚氏含笑答道:“昨儿夜里有些腹痛,许是积食了,闹了许久才睡着,今早便没叫他,想着让他多睡会儿。” 老夫人眉头微皱:“和你说过多少次,小孩子要慢慢喂,宁可少食,不可多吃。” “是儿媳疏忽了。” 戚氏低头。 老夫人侧头吩咐鸳鸯:“去把罗大夫请来。” 鸳鸯应声正要去,戚氏连忙道:“不必了,母亲,元宝已经没事了。” “你又不是大夫,你怎知他没事了?” 老夫人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有些孩子怪能忍痛,也不说。” 她执意让鸳鸯去请。 戚氏张了张嘴,又道:“儿媳昨夜请过了,是大夫说的,积食。” 鸳鸯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沉吟片刻:“大夫可开了药?” “开了些消食丸。” “你请的是谁家大夫?” “蒋大夫,东街那位很有名的郎中。” “没听过此人。” 老夫人眉头未展,“罢了,鸳鸯,你还是去把罗大夫请来。” 鸳鸯应声去了。 戚氏垂下眼帘,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了。 戚氏如坐针毡,后背冷汗直冒。 “你可是身子不适?”老夫人放下汤匙,“若是不适,便先回去歇着。” “儿媳没事。” 戚氏强撑镇定,继续为老夫人布菜。 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又添了一勺糟鸭,按着老夫人平日的喜好,碟中摆得整整齐齐。 面上稳如无事,心里却早已慌得不行。 老夫人是何等人精,一眼便瞧出了她的不对劲。 她搁下筷子,淡淡道:“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没有。”戚氏垂眸,“儿媳绝不敢隐瞒母亲。” “你当我老眼昏花了?还是当我痴呆了?” 老夫人语气不重,却字字迫人,“到底瞒了我什么?” 戚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斗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之际,屋外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呼唤—— “祖母——” 老夫人严肃的脸上迅速绽开一抹慈爱的笑:“是元宝来啦!” “是呀,元宝来啦!” 小家伙噔噔噔跑进屋,一头扑进老夫人怀里,小脑袋在她心口蹭了又蹭,欢喜得不得了。 老夫人许久没被孙儿这般投怀送抱,乐得合不拢嘴:“哎呦,祖母的好孙儿。” 戚氏看着毫发无损的元宝,长长松了口气。 她回头一望,姜骁正掀帘进来。 “祖母,夫人。” 他依次打过招呼。 老夫人很是意外,冲他招招手:“你今儿没去当差?” “与人换了岗,今日不必去。” 老夫人乐呵呵地喊他坐下:“那正好,一块儿用早食。” 谁不喜欢儿孙满堂呢? 元宝见把祖母哄开心了,又蹦蹦跳跳跑到戚氏面前,仰着脸喊:“娘亲。” 戚氏蹲下身,忍住喉头的哽咽,将小家伙紧紧抱进怀里。 姜骁似是无意地说了句:“皮得很。” 戚氏听懂了。 元宝没事。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元宝冲姜骁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转身又爬回老夫人腿上,歪在她怀里,当起了一个小粘人精。 戚氏有些意外。 一晚上过去,儿子在姜骁面前胆子大了不少,从前他可不敢这般放肆。 再看姜骁,脸上倒也没有不悦。戚氏神色一松。 是啊,这个大儿子不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从不苛待她们母子。 “昨儿闹肚子了?”老夫人问元宝。 姜骁与戚氏同时看向小家伙。 元宝歪了歪脑袋,奶声奶气道:“已经好啦。” 戚氏再次长松一口气。 姜骁移开目光,安静吃早食。 用过饭,姜骁与祖母、戚氏提起了给元宝开蒙的事。 戚氏没说什么。 老夫人却拎了拎花白的眉头:“会不会太早了?元宝才五岁,连笔都握不住。” 元宝在一旁重重点头! 姜骁瞥了眼小家伙,转而对祖母认真道: “元宝很聪明,是块读书的好料子,早日开蒙,也不至于埋没了他的天赋。” 戚氏以为自己见了鬼。 她听到了什么? 继子居然夸了元宝? 天塌了她都没敢想过能有这种事。 老夫人也是头一回听大孙子夸元宝。 此前一直担心兄弟几个不够和睦,而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连老大都说这小孙子有念书的天赋,那必须早早地培养起来! “好,这事便交给你这个大哥去办。” 老夫人一锤定音。 报应来得太快,元宝小虎躯一震! 不就说你几句嫁不出去吗,你个记仇的大坏蛋! 姜元宝又挑食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老夫人愁得直皱眉。 正没辙时,厨房送来了一碗蛋羹。 与府上平日那些精细吃食不同,没有虾仁,没有干贝,也没有那层薄薄的鸡油。 只是一碗蒸得嫩嫩滑滑的蛋羹,表面光洁如镜,连一颗葱花都没撒。 放在姜家的餐桌上,这碗蛋羹寒酸得几乎上不了台面。 谁料元宝见了,两眼放光。 小手抓起勺子,呼哧呼哧,转眼便将满满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是又惊讶又欣慰,宠溺地摸了摸他脑袋说道:“元宝今日这么开心?” “昨天晚上姐姐抱我睡觉啦!” 老夫人不知她失踪一事,笑呵呵地说道:“姐姐好还是祖母好呀?” “祖母!” 元宝张嘴就来。 老夫人:“那今晚和祖母睡。” 元宝:“不要。” 吃完早饭,姜元宝小嘴一抹,跑去了姜骁的院子。 “阿贵!” 他叫住正在浇花的阿贵。 阿贵回头问道:“是小少爷啊?怎么了?” 姜元宝道:“我大哥把我姐姐丢哪了?快带我去找她!” 阿贵疑惑道:“大少爷……几时丢过三小姐?” 姜元宝叉腰跺脚,义愤填膺地说道: “昨晚姐姐抱着我睡的,我一醒来人没了!你还说不是大哥把她丢下了?” 阿贵道:“昨晚抱着小少爷的不是三小姐啊。” 元宝:“那是谁?” ? ?哟虎~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见故人 毛蛋一觉醒来,小金库没了。 他猛地坐起身,左掏右掏,每个兜兜翻一遍,连小裤裆都没放过。 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自床边响起:“是在找这个吗?” 毛蛋扭头一瞧,姜锦瑟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中丝线轻转,那只小钱袋便晃晃悠悠地在指尖打了个旋。 毛蛋小虎躯一震!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埋在柿子树下、又辛辛苦苦挖出来、揣了一路准备跑路的银子! 兜兜转转,又落进了这个女人手里。 天要塌了呀。 姜锦瑟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指尖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玩味道:“下次还跑吗?” 毛蛋黑了脸。 姜锦瑟见他没事,便出了屋子。 绿枝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小姐,毛蛋没事吧?” 那孩子回到家时睡得呼呼的,怎么摆弄也不醒,她还以为他晕了呢。 毛蛋离家出走、被人牙子拐走的事,刘叔刘婶不知情,绿枝却是知道的。 毕竟姜骁找上门时,她就在姜锦瑟身侧。 她不知姜骁有没有看见自己,只盼着没有。 她不想给小姐添麻烦。 小姐去找孩子时,吩咐她守在家里,安抚住二老,莫让事情败露。 二老倒是没疑心什么,可她隐约觉得,沈郎君像是知道小姐去寻毛蛋了。 “小姐,沈郎君那边……” 姜锦瑟风轻云淡道:“不必管他。” 那家伙身上的秘密,未必比她的少。 大家都是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各自守好自己的日子便够了。 说起来,她有两日没见沈湛了。 许是临近乡试,这几日国子监的课程格外紧凑。 天不亮,沈湛与黎朔便得出门,待到晚课结束才能回家,那时家里人差不多都歇下了。 姜锦瑟是半点儿不会委屈自己的。 让她挑灯等小叔子?不存在的。 前世当太后都没等过,这辈子更不可能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 姜锦瑟带着绿枝,走了附近好几间铺子。 老实说,在京城做生意的难度,远超出她的想象。 前世她名下也有不少产业,那时从不愁客源,也不愁销路。 她还以为自己是经商的天才,如今想来,多少是那层身份给了她便利。 而作为一个一穷二白的普通民间女子,想在香料这等上流行当里挤进去,谈何容易? 江陵府那次,是恰巧碰上了香会比试,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时运造人。 京城却不同。 香料这东西,本就是富贵人家玩的,普通人连入行的门槛都摸不着,更不会有人信你一个小老百姓做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好。 到了这个地界,比的已经不是银子多少,而是物件的来头。 你拎着一万两银子去送礼,未必比得上一件前朝古董、一幅名家字画来得体面。 香料亦是如此——做得再好,没有名声,没有来历,那些高门大户照样不买账。 他们要的,是排面。 她自幼便展露出不俗的辩香天赋。 十二岁那年,父亲姜伯远带她赴一场皇家宴席,席间请来了闻名天下的调香大师唐先生。 唐先生当众夸赞了她几句,还赠了她几本香书。 扬言,若她能将书中香方一一制出,他日或将有机会拜他为师。 谁都听得出这是一句客套话。 然而即便如此,她在京城的名声也打了出去,从此她制的香也有了牌面。 只不过重生之后,这牌面已经成了别人的。 东山再起而已。 前世连皇宫都能杀穿,小小香市,有何不可? 绿枝正在麻利地收拾屋子,当收拾到黎朔的屋子时,在书案上看到了一叠没写完的功课。 她翻了翻,忍不住嘀咕:“黎郎君怎么又把功课落下了?这都第三次了。” 她拿着那摞功课去找姜锦瑟。 “小姐,黎郎君的功课,他怎么总是记不住呀?丢三落四的,还是沈郎君细心。” 姜锦瑟瞥了一眼,除了第一张写了个“圣人曰”,其余的纸干净得可以用来擦屁股。 她淡淡道:“他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故意不做,扔在家里的。” 绿枝一怔:“啊?这……” “给我。” “小姐打算做什么?” 姜锦瑟弹了弹那摞纸,唇角微扬:“自然是给他送去。” “小姐这么做,黎郎君会被夫子罚的吧?” “罚就对了,不罚,这小子怎么能长长记性?” 小……小子…… 小姐,你好像还没黎郎君大吧…… 姜锦瑟去了国子监,把功课交给门口的小厮,拜托他交给诚心堂甲班的夫子。 为了确保夫子认出是谁的功课,她出门前务必贴心地署上了黎朔的名字。 而作为对小厮的感谢,她贿赂了对方一张热乎乎的芝麻红糖吹饼。 做完这些,姜锦瑟满意地挑了挑眉,准备回家。 谁知刚走没几步,便在国子监附近的小胡同里瞥见了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其中一个少年穿着国子监的监服,另一人年龄也不大,衣着打扮与言行举止像是少年的仆从。 仆从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少年急不可耐地扒开包袱,嘟哝了一句:“咋是这一身?” 随后,便三两下将身上的国子监监服扒了下来,往小厮怀里一塞。 小厮被塞了个满怀,不由自主地朝后扬了扬。 “少爷,您这么走了真的没关系么?让老爷知道你上学第一天就逃课,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少年拿出包袱里的衣裳,一边麻溜儿地穿上,一边没好气地嘀咕: “他大发雷霆?我还大发雷霆呢!非得把我塞进国子监,问过我意见了吗?” 仆从讷讷道:“老爷是你爹啊……” 少年炸毛:“爹怎么啦?打小没见过!不熟!不认!” 仆从小声道:“老爷明明去看过少爷的……” 少年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仆从的脑袋: “你到底哪边儿的?!这么向着他,去伺候他呀!别跟着我了!我庙小,装不下!” 说罢,他正巧系上了腰带,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仆从慌了:“少爷!小的知错了!你别丢下小的呀——” “晚了!” 少年心意坚决,“老子回头就是狗!” 话落,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霍惊渊?” ? ?霍惊渊:汪!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世子 霍惊渊生平第一次当了狗。 “是你?” 霍惊渊回头,认出姜锦瑟,快步走到她面前,一双眸子亮得逼人。 “真的是你啊?” “少爷,你认识啊?” 霍惊渊不耐地瞪了瞪小厮:“一边儿去!不许偷听本世子说话!” 仆从冤枉极了:“我也没偷听啊……” 他家世子,好难伺候呀! 霍惊渊做梦也没料到能在京城见到姜锦瑟,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了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附近有间茶肆,在京城可有名了!我去过一次,咱们上那儿坐着聊!” “好。” 姜锦瑟没有拒绝。 “少爷,不是说好了上赌……” “闭嘴!赌什么赌?你把你家少爷当成什么人了?我能去那种下九流的地方?你家少爷我光明磊落、身正名清,乃是京城响当当的四君子之一!你少带歪我啊!” 仆从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是谁拿他的身家性命作威胁,逼着他带他去赌坊的? 又是谁臭名昭着,逛青楼之名传遍京城的? 四君子? 你确定不是四纨绔么? 霍惊渊冲仆从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仆从沉浸在巨大的震惊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姜锦瑟对他道:“他让你把国子监的监服藏好。” 仆从:“……” 霍惊渊:“……” 三人去了茶肆。 霍惊渊要了一间二楼的雅致厢房,并不临街,而是靠着后院。 他知道,姜锦瑟不爱喧闹。 “外头候着!” 他对仆从道。 “是,少爷。” 仆从撇了撇嘴儿,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委屈巴巴地站在了门口。 “阿祥。” 他对姜锦瑟说道,“笨是笨了点,可谁让我心善呢?我若是不要他,他在爹那儿,毛手毛脚的,定是三天挨骂两天打。” 仆从嘴角一抽,说的是你自己吧? 姜锦瑟笑而不语。 霍惊渊自认为形象挽回得极好,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爱喝什么茶?还有,他们家的点心也不错。” “你进来!” 后一句是对门外等候的掌柜说的。 阿祥见掌柜不动,哼道:“叫你呢,没眼力劲儿。” 掌柜:不是,咱俩到底谁是被赶出来的那一个? 掌柜笑呵呵进了屋,拱手,对着霍惊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霍世子!” 霍惊渊严肃着脸,看了看身旁的姜锦瑟,对掌柜冷声说道:“眼瞎呢?” “啊,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小娘子见谅!” 姜锦瑟没理会此等拜高踩低之举,只是端起茶杯,先浅了一口茶肆送的花茶。 随后,她摇了摇头。 霍惊渊见状,忙问道:“不好喝吗?” 姜锦瑟不语。 掌柜心中冷哼,给你面子,你还装上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村姑,能懂茶? 不过是借机博取霍世子的注意,好借霍世子之手,报一报方才自己对她的无礼之仇罢了。 “小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直说了。” “杜某愿闻其详!” 姜锦瑟摇了摇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这茶,乃是玫瑰七分,薄荷三分,少许冰糖提味,我可有说错?” 掌柜一愣。 “此茶以冰镇口感最佳,你给我们奉了热茶,口感差了一半不说,连原本的花香都被破坏了。” 姜锦瑟别的不提,对香料的感知尤为明显。 掌柜的眸子睁得更大了。 他没料到,这丫头是真懂啊…… 尝出是冰糖倒也罢了,连喝法也了如指掌! “我上次喝的也是热的,既然冰镇最好喝,为何不上冰的!” 掌柜的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冷汗:“这这……冬季储存的冰块在夏日用完了……” 姜锦瑟慢悠悠地说道:“你用此茶迎客,冰块应是常备之物,给霍世子上热茶,是欺负霍世子来自江陵,不学无术,一介莽夫,品不了你们茶肆的细糠吧。” “你你你……休得胡言!” 掌柜心虚得不行,忙拱手对霍惊渊道,“世子,她乃一介平民,不懂茶道,信口开河而已!” 姜锦瑟接着道:“若想换成热茶,倒也不是没辙,玫瑰花香过浓,当去其三,薄荷太突兀,可换浅淡玉露兰,辅以少许杭白菊,清柔中和,方合茶本韵味。” 这茶肆,也就这样。 卖的是牌面,不是品质。 掌柜羞得浑身颤抖:“你你你……” “你什么你?你大爷!” 霍惊渊气得不轻。 他往日何等矜贵阔绰,今日纡尊降贵来此处,本是给对方天大的面子,那人反倒一副拜高踩低、目中无人的模样。 这般势利嘴脸,看来和京城里那些纨绔闹腾子弟,也没什么两样。 “我们走!” 霍惊渊带着阿祥愤愤离了茶肆,坐上马车,依旧满脸愠色。 姜锦瑟侧眸看他,轻声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霍惊渊鼓着腮帮子嘟囔:“太丢人了。” 在外人面前受委屈也就罢了,他偏偏最不想在姜锦瑟跟前落了颜面。 姜锦瑟浅浅一笑:“有什么好丢人的?是他行事浅薄、待人无礼,错的是他。你乃是尊贵的大帅世子,何须与这种人置气。” “可他们竟敢这般轻慢我!” 霍惊渊气道,“回头我定要告诉我爹,拆了他家铺子!” 姜锦瑟淡然道:“拆一间店铺容易,可若想让京城众人真正对你刮目相看、心服口服,绝非仗着权势拆一间铺子就能做到的。凭威压只能慑住一时,却换不来旁人真心敬重。” 霍惊渊便索性打开了话匣子: “我爹树敌太多,早年为保我安稳,悄悄把我寄养在江陵。后来身份意外泄露,引来好几拨仇家追杀,我还因此受了重伤。 “那日幸亏被你救下,之后玄戈、秦武把我带回京城静养,我当时一直昏迷不醒,不然,绝不会不告而别。” 姜锦瑟温声点头:“我知道。” 见她并未介怀当初不辞而别之事,霍惊渊心里顿时松了大半口气,又接着往下说: “后来我回了京城,恢复世子身份,却始终和京中那些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他们背地里嫌我是乡野长大的,面上对我奉承讨好,骨子里却没一个真正瞧得起我。” “你说,我该怎么办?” 姜锦瑟缓缓道:“听你爹的,去念书。” ? ?霍大帅:臭小子,上学去! ? 霍世子:死也不去!╭(╯^╰)╮ ? 姜锦瑟:小渊渊,上学咯。 ? 霍世子:来啦~o(* ̄︶ ̄*)o 第一百六十四章 龙凤胎 霍惊渊一脸拒绝。 姜锦瑟瞧出一丝不对劲:“有隐情?” 霍惊渊犹豫半晌,红着耳根把难以启齿的事情说了: “……也不知是谁打着我的名头给青楼姑娘赎了身,那人要债要到元帅府——荒唐的是,我爹竟然把银子给了。 “你说我爹是不是傻? “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了我逛青楼的事,连那个姑娘的名字都编出来了,似乎叫什么……荔枝?” 是绿枝。 姜锦瑟在心中默默纠正。 霍惊渊满脸幽怨。 “你说我要是这样去了国子监,不得被那群书呆子嘲讽奚落?” 不待姜锦瑟回应,他又话赶话地说道: “说起来,被人冒名顶替的事,我家也不是头一桩了。” 霍惊渊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 “江陵府闹叛军那会儿,有人冒充我爹拟了一封调兵的密令,我爹至今不知是谁干的!” 姜锦瑟呛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听闻霍大元帅立了大功,如此说来也不算一桩坏事。” “有人冒名顶替帮他挣军功,当然不是坏事。” 霍惊渊哼唧道,“可冒名顶替我逛青楼,就有些过分了吧?” 姜锦瑟属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只是让人上门要个债,可看样子,那两个龟奴没见着霍惊渊,倒是见着了霍楼兰。 儿子逛个青楼有毛好炫耀的? 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么颠的吗? 前世的霍楼兰可没这么颠,一身金戈铁马之气,沉重得宛若雕石。 而今想想,恐怕经历了是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哀莫大于心死。 姜锦瑟定了定神,略过此话题,说回了去他念书的事: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才不肯去国子监,放心,没人会笑话你的,因为有人比你更好笑。” 霍惊渊:“谁呀?” — “黎朔!” 诚心堂甲班教室内,钟夫子骤然大发雷霆,将一摞课业重重拍落于讲桌之上。 满堂学子闻声异动,齐刷刷转头,目光尽数锁定最后一排的黎朔,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唯独沈湛,从容自若地翻着书。 “夫子叫你。” “啥?” 正在和姜砚偷偷下五子棋的黎朔,对夫子的声音浑然不觉,一直到沈湛低声叫他,才总算有了反应。 他茫然抬头:“钟夫子,何事?” 寻常学子课上被夫子当众点名诘问,早就慌了神。 他倒好,没事人一样。 钟夫子怒气更甚。 “国子监怎会收得你这般恬不知耻的顽劣子弟!” 黎朔心里苦:“我也想说啊,干嘛要收我?” 他篡改了陆怀远的推荐信,摆明了是盼着被国子监拒之门外。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进了? 而今的国子监已经沦落到饥不择生的地步了吗? 严重怀疑有人在背后阴他! 钟夫子沉声质问:“昨日布置的课业,你交在何处?” 黎朔:“忘在家里了。” 钟夫子看着他睁眼说瞎话,气得恨不能一个大耳刮子呼过去。 奈何高台讲台与末排座位相隔甚远,实在鞭长莫及。 他强行按捺住怒火,寒声再问: “你确定当真落在家中?” 黎朔面不改色地点头:“对啊。” 钟夫子抬手指向桌案上的课业,语气冰冷: “那你且好好看看,这些又是何物?” 黎朔从容起身,大摇大摆走向讲台。 学子们纷纷探头张望,前排眼尖之人已然看清纸面。 “是昨日的课业,通篇空白,一字未写!” “头这么铁的吗?” 细碎议论此起彼伏,很快,全班都沸腾了。 黎朔尚且不知这空白课业归属自己,垂眸扫过纸面,问道: “夫子不会认为这份空白课业是我的吧?绝无可能。” 钟夫子盯着他死不认账的模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喝道:“你自己看清楚!” 黎朔漫不经心地抬手拿起课业,随手一张张翻阅。 待翻至文末,一眼望见纸面末尾赫然写着大大的“黎朔”二字,他顿时虎躯一震! 他万分确定,这署名绝非自己所书。 可署名下方那些乱七八糟的乌龟涂鸦,是他课上开小差时的精心之作啊! 课业被周遭学子轮番传阅,看清纸上模样后,满堂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好在黎朔素来脸皮厚。 笑就笑吧,能少块肉啊? 出了这个课室,谁能知道我的糗事? 钟夫子见他顽劣无度、毫无悔改之心,当即降下责罚: “喜欢画乌龟是吧?你给我站在外头,当着全国子监监生的面,画一百个!” 黎朔黑了脸! - 另一边,霍惊渊乖乖折回国子监。 “你确定沈湛和黎朔都在诚心堂?” “确定。” 只不过沈湛与黎朔在甲班,霍惊渊在乙班。 霍惊渊喃喃道。:“那看来没白挨一顿揍……” “谁揍你了?” 姜锦瑟耳力极佳,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 他慌忙摆手:“没,没什么!” 上次污蔑玄哥不成,反被亲爹痛揍一顿…… 毕竟不是啥光彩的事儿,霍惊渊不能让自己的形象破灭。 然而他不说,姜锦瑟也隐隐猜到了什么。 江陵府那场烧毁解元密令的大火,看样子与霍惊渊有关。 多亏这场火,还了乡试一场公正。 这小子倒也不赖嘛,不枉自己费尽心思救他一场。 霍惊渊本以为姜锦瑟接下来会说“以后有不懂的,就去问沈湛”。 不曾想,姜锦瑟无比郑重地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有不懂的,都问夫子,别打扰沈湛。” 霍惊渊:“……” 霍惊渊对阿祥道:“我要去上课了,你自己去给那个虎丫头买香料吧。” 姜锦瑟眉梢一挑:“虎丫头?香料?” 霍惊渊长叹一声:“虎丫头就是我那个十多年未见的龙凤胎妹妹,你不知她有多难缠……更不知道我每日在元帅府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你以为我今日想逃课吗?还不是被她逼的? “她非说城南新开了个大香市,让我去给她买最贵最好的香料,我若不买,回去她就闹死我。” 姜锦瑟:“你是想逃了课之后,把责任都推到你妹妹头上吧?” “女人太聪明了,不好。” 霍惊渊幽幽道。 他见姜锦瑟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问道: “你喜欢香料吗?我买了送给你。” 姜锦瑟笑了笑:“香料不必了,不过,我想去城南的香市转转倒是真的。” 霍惊渊:“让阿祥带你去!” ? ?今天早早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前世故人 两刻钟后,姜锦瑟携着绿枝,登上了霍惊渊的马车。 这车外观素净低调,全无世家权贵那般张扬奢华,内里却别有洞天,布置得清雅又妥帖。 车厢长榻上铺着厚实绵软的狐绒软垫,榻前设着一张小巧木几,几上摆着精致的细巧点心,旁侧立着一只素纹水囊。 寻常高官世家的车马,为撑门面摆气派,总要成套青瓷茶具装点排场,可行车一路颠簸,瓷盏极易倾翻碎裂。 霍楼兰本就是务实性子,再者元帅府车马行途素来迅疾颠簸,便索性弃了茶具,只备水囊实用省心。 这水囊看着朴素,囊盖之上却嵌着圆润莹润的东珠,温润生辉,身价着实不菲。 车厢里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依兰香,清柔温婉,并不似初见霍惊渊时身上散发的气味。 城南香会比预想中要远,马车稳稳行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抵达。 也难怪姜锦瑟从前未曾听闻分毫,实在是地处偏僻。 加之这香会本就是新近兴办,知晓的人本就不多。 京中贵女素来追雅逐新,偏爱香料脂粉、时新衣饰、簪钗首饰一类雅致玩意儿。 世家子弟则热衷舞文弄墨、品诗论画、投壶雅集,各有消遣。 而霍府那位小姐,向来走在京中时髦最前沿,但凡京城有半点新奇时兴的物事、雅致玩乐,她总能第一个知晓涉足。 待到了香会街口,人流摩肩接踵,车马无法入内,只能悉数停在街外。 阿详行事老练熟稔,当即寻了个看车的闲人,递去几枚铜板,又亮出霍府身份令牌。 那人一见令牌,立时恭谨起来,半点不敢怠慢,安分守己守在车旁照看。 三人一同步入香市,阿详待姜锦瑟礼数周全、十分客气。 他半点不曾因姜锦瑟衣着素净、无华饰珍宝,便有半分轻慢轻视。 在他心底,连元帅都劝不动、拗不过的世子,偏偏被这位小娘子三言两语劝得安心入了国子监。 足见她心思通透、绝非寻常凡人,万万不可以貌取人。 这城南香市与江陵府的全然不同,虽是新开没多久,规模却格外宏大。 整条宽阔长街两侧鳞次栉比摆满香摊,排布得整整齐齐,繁而不乱,处处井然有序,满眼繁华热闹。 街巷间随处可见异域样貌的商人,摆售着各样罕见珍稀的域外香料,异香萦绕,名目繁多。 沿街不单有露天摊贩,摊后还林立着好几家装潢雅致的香料老店,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姜锦瑟心中暗自感慨,前世久居深宫院墙,眼界受限,竟从不知京城城南还有这般繁盛规整的香料街市。 “你家小姐喜好香料?” 阿祥道:“对啊,我家小姐可爱买香料了!每年京城出了新的香料,她都必须第一个买到!而只要我家小姐买了,全京城的千金都会跟着她买!” 姜锦瑟眉梢一挑:“如此说来,倒是个行家,你家小姐一般都买哪些香料?” 阿祥一拍胸脯:“买最贵的!” 姜锦瑟:“……” “所以你今日前来,也是打算给她买最贵的?” “是啊!”阿祥理所当然地说道。 姜锦瑟嘴角一抽。 这哪里是行家? 分明是冤家呀! 冤大头的冤! 姜锦瑟接着往里走。 不愧是京城香市,铺摊林立,种类繁多,便是江陵府千金难求的寒潭石髓,在这里也随处可见 姜锦瑟蹲下身,指尖轻点地摊上那块寒潭石髓,轻声问道:“这块寒潭石髓怎么卖?” 摊主抬眼打量她一番,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小娘子竟识得此物?” 绿枝也跟着蹲下身,颇为骄傲道:“我家小姐识遍天下诸般香料!” 摊主才不信,只当小丫鬟夸大其词,淡淡说道: “这是石髓边角料,便不多要价,二百文。” 姜锦瑟心中暗忖,虽是边角料子,质地却半点不输她往日在江陵府寻得的上品,价钱更是便宜了大半。 “小娘子可是打算买下这块石髓?” 摊主又问。 姜锦瑟轻轻摇头,径直起身便走。 摊主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切,买不起,瞎问些什么!” 这话恰好落入绿枝耳中,她顿时气鼓鼓折回摊前,瞪着摊主: “你这摊贩,瞧不起谁呢?” 摊主神色古怪地望着她,一时不明所以。 绿枝也不跟他废话,接连指着摊上十几样香料,挨个询问名目与价钱。 每问完一样,绿枝便故作赞许地点头:“品相不错,替我包起来。” 摊主听得满心欢喜,手脚麻利地一件件打包,末了笑着报出总价。 谁知绿枝呵呵一笑:“我只让你包起来,可没说我要买。” 摊主当场一怔。 绿枝扬眉吐气地说道:“这才叫不、买、瞎、问!” 说罢,她小脑袋一扬,在摊主瞠目结舌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小姐。” 姜锦瑟无奈一笑:“解气了?” “嗯!” 绿枝用力点点头,一脸畅快。 三人顺着香市长街继续往前走,姜锦瑟随口问起万香街的来历。 阿详恭谨认真地回话:“这条街本名万香街,平日里本就是做香料买卖的,眼下这般热闹集市,是这两日才特意开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听我家小姐说,往年香市都设在别处,万香街只是空有个雅致名头,做的却是寻常市井生意,世家贵人向来瞧不上这儿的热闹,轻易不会踏足过来。”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看来万香街是有事发生啊。” “嗯?有事?啥事?” 阿详正琢磨此话之际,楼上突然响起一道炸毛的声音: “阿详,你怎么在这儿?霍惊渊呢?” 阿详一个激灵,想也不想躲去了姜锦瑟身后。 少女的目光随着阿详的动作,落在了姜锦瑟的脸上。 姜锦瑟徐徐抬头,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娇俏少女唰地推开二楼雅间的轩窗。 顷刻间,空气里浮动起一股淡淡的依兰香。 少女蹙眉:“你是谁?为何这般看着我?” 姜锦瑟微微一笑。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霍妃。 ? ?早早的二更哟~~今天的方方仔棒不棒~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交易 姜锦瑟望着二楼那道明艳的身影,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前世她初见霍安澜时,也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 那时她已是中宫皇后,霍安澜刚进宫,便封了妃位。 小姑娘仗着霍大元帅的军功,恃宠而骄,谁都不放在眼里。 天子宠她,宠得没边儿,连她这个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她倒也不算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娇生惯养,爱使小性子,有些目中无人。 后宫的妃嫔全被她骂过,除了她这个皇后。 妃嫔告状告到她跟前。 她可不傻。 霍楼兰一日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霍妃便一日屹立不倒。 何况,后宫也需要霍妃这把刀,来制衡其余妃嫔。 后来,霍楼兰战死沙场。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霍安澜跪在乾清宫外,从午后跪到深夜,求天子彻查父亲死因。 天子没见她。 再后来,她被查出在宫中行魇胜之术,铁证如山,废去封号,打入冷宫。 从那以后,姜锦瑟再没见过她。 只偶尔听宫人提起,说废妃疯了。 疯得厉害,整日对着墙壁说话。 喊爹爹,喊娘亲,喊哥哥,喊陛下,说我害怕,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眼前的少女明艳动人,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不是前世那个在深宫枯萎的废妃。 霍安澜噔噔噔地跑下楼。 阿详瞧见自家小姐气呼呼地冲出来,头皮一阵发麻,愈发缩在姜锦瑟身后不敢露头。 霍安澜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姜锦瑟脸上,扬起下巴,语气倨傲: “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无礼地盯着本小姐?” 说罢,她开始上上下下打量着姜锦瑟,从发顶到裙角,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姜锦瑟今日穿了一袭淡蓝色束腰罗裙,腰身盈盈可握。 发髻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未施粉黛,五官却天生丽质,眉眼清隽。 身量高挑苗条,却并非干瘦,骨肉匀停,自有一股如兰如菊、清冽出尘的气质。 霍安澜似是想到了什么,冷冷开口:“你就是霍惊渊从青楼赎回来的姑娘?那个叫什么……荔枝的?” 一旁的绿枝身子微微一颤。 “果然是你。” 霍安澜哼了一声,把姜锦瑟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她狠狠瞪了眼缩在姜锦瑟背后的阿祥。 “居然把本小姐的身份告诉一个青楼女子,我看你这奴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阿详在心里大呼冤枉! 他方才可一句话也没说,谁知道这位小娘子是如何知晓自家小姐身份的? “阿祥,你哑巴了?本小姐问你话呢!” 阿祥一激灵,从姜锦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支支吾吾: “小、小姐,奴才……奴才什么也没说啊……” “呵,信你才有鬼了。” 霍安澜目光落在姜锦瑟身旁的绿枝身上。 元帅府里丫鬟无数,竟没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丫鬟这般清秀水灵。 霍安澜身份矜贵,不屑搭理一个奴婢。 她绕着姜锦瑟慢悠悠转了一圈,视线毫不避讳,连身段线条都细细打量了一遍。 “别以为霍惊渊替你赎了身,你就当自己是元帅府的少夫人了! “他自幼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世面,一时沉溺在你的温柔乡里走不出来,也在所难免,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有我在一日,你休想进元帅府的大门!” 姜锦瑟微微一笑:“好。” 霍安澜一怔:“你不生气?” “我应该生气?” 姜锦瑟反问。 霍安澜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弄懵了。 寻常女子听到这话,不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少不得也得阴阳怪气几句。 可眼前这人,瞧着倒像挺乐意的。 一定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当然没资格生气了!我可是元帅府千金,我爹最疼的人是我!霍惊渊嘛——被我爹流放民间十多年,可见我爹对他有多不上心。” 姜锦瑟险些笑出声。 前世她与霍妃相处不多,只知她嚣张跋扈。 殊不知,这人竟单纯得可爱。 霍大元帅若是不疼霍惊渊,又怎会忍着骨肉分离之痛,将他养在江陵府十多年? 不过,瞧着霍安澜这骄纵模样,多半在家里是真受宠。 霍安澜没好气地问:“霍惊渊呢?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他是不是不敢出来见我?” 姜锦瑟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阿祥回话。 阿祥硬着头皮从她身后走出,干笑一声:“小姐,少爷他在国子监上课呢。” 霍安澜想也不想:“你想骗我也找个靠谱些的借口,天上下刀子,他霍惊渊都不会去上课,好么!” 阿祥赶忙解释:“真的,少爷真在国子监!不信一会儿散学,小姐去国子监门口等他,准能看见他从里面出来。” 霍安澜将信将疑,又问:“既然他在国子监,你来这儿做什么?” 阿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偷偷瞥了眼姜锦瑟。 姜锦瑟温声开口:“他是送我过来的。” 霍安澜脸色一沉:“好你个阿祥!上次我让你送我,你百般推脱,如今倒好,反倒给一个外人鞍前马后!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阿祥心里叫苦不迭:“小姐,是少爷吩咐的。” 霍安澜气道:“霍惊渊吩咐的你就照做,我的话你却当耳旁风!难道就凭他是少爷,身份便比我尊贵?我呸!等回了府,我立马就让我爹把你逐出去,我倒要看看霍惊渊有没有本事把你留下。” “呦,青天白日的,我当是谁当街发这么大的火,原来是元帅府的千金呀。” 听着这贱嗖嗖的语气,便知来者不善。 姜锦瑟回头,见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女带着丫鬟迎面走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发髻上珠翠堆叠,脂粉抹得颇厚,看得出精心打扮了一番。 只可惜,在素面朝天的霍安澜面前,再怎么堆砌也讨不到半分颜色。 姜锦瑟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 那贵女扫了眼霍安澜身边的三人,目光在姜锦瑟脸上停了许久,随后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是谁惹霍小姐生这么大的气呀?不会是因为她吧?” 她朝姜锦瑟努了努嘴。 霍安澜懒得理她。 女子掩唇轻笑,意有所指道:“霍小姐向来自诩京城第一美人,如今撞见容色更胜一筹的旁人,心里不痛快,倒也寻常。” 姜锦瑟唇角一勾。 真会挑拨。 一句话打压了霍安澜的美貌,又点出她心胸狭窄。 前世的后宫没她,真是少了许多热闹呢。 “好歹我有资格自诩京城第一美人。 ”霍安澜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想,你有那姿色吗?” “你——” 贵女狠狠一噎。 霍安澜道:“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成天把心思都挂在脸上,左攀右比,眼里只剩一张皮囊。” 贵女冷笑:“你不攀比?你不虚荣?那你倒是别每次都和我抢东西呀!” “和你抢什么?胭脂水粉?首饰衣裳?” 霍安澜冷笑出声,“就凭我这张脸,我需要么?” 贵女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一个字也驳不回去。 姜锦瑟挑眉。 好家伙,前世那些妃嫔跑到她面前痛诉霍妃的种种恶行,果然不是没理由的。 这张嘴,真真淬了毒啊。 她本以为是个蛮横无脑的小丫头,没想到她半点没进对方的套。 贵女接连被霍安澜怼得哑口无言,险些气到吐血! 她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扯出一抹冷笑,开口问道: “若我没猜错,你今日来万香街,也是冲着万寿香来的吧?” “万寿香?” 姜锦瑟闻言,不由神色古怪地斜睨了霍安澜一眼。 霍安澜神色淡然,满不在意地回了句:“与你何干?” “看来便是了。” 贵女笑意又深了几分:“万寿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 “总归比你买得起!” 霍安澜语气不屑。 贵女嗤的一声笑出声来:“只怕你上赶着要买,人家还未必乐意卖!这等奇香,不是谁都有这份机缘的。” 霍安澜:“说得好似你有一般。” 贵女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悠悠笑道:“万寿香乃是唐宗师亲手调制的稀世奇香,向来有价无市,只售有缘人。” “你不会认为自己就是那有缘人吧?” “我不是,却有人是。” 说着,她抬眼望向街口来处。 只见一辆精致马车缓缓停在万香街入口。 一名紫衣少女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走下马车。 紫纱覆面,遮去了姣好容颜,只露出一双潋滟含情的凤眸。 一举一动优雅从容,气度风范半点不输顶尖世家的嫡出千金。 “啊……”一旁的绿枝惊得捂住了嘴。 姜锦瑟望着来人,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又见面了,姜锦娘。 霍安澜满脸疑惑,古怪地望着缓步走来的紫衣女子。 贵女将她神色尽收眼底,适时开口笑道:“她是姜家三小姐,十二岁那年荣王府宴会,便得了唐宗师青眼,还获赠宗师亲传制香秘籍。 “唐宗师更是当众有言,只要她研透秘籍,他日便能拜入他门下,成为他的亲传弟子。”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几分得意:“霍安澜,从前事事我或许争不过你,但这一回,你怕是要输定了!” 她说罢,像只骄傲的孔雀,扭头便朝不远处的紫衣女子走了过去。 霍安澜攥紧拳头,气得一发不可收拾:“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姜锦瑟给了阿祥一个眼神。 阿祥悄咪咪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位是当朝张首辅的亲孙女,姓张,单名一个慧字,小名慧娘。” “张慧娘?” 姜锦瑟眸光微动。 “可不就是她?咱家老爷是天下兵马大大元帅,统领三军,张首辅是文臣之首,两家素来不对付。二位小姐年纪相仿,从小便互相看不顺眼。” 张慧娘人如其名,蕙质兰心,才情兼备。 他家小姐呢,随了大元帅的性子,念书是个半吊子,舞刀弄枪倒是一把好手。 小时候那些小公子们,没一个打得过她。 一人能摔三个,真真是个虎丫头。! 姜锦瑟心中了然。 原来她就是张慧娘。 前世,她极少在宫宴上露面,只听闻被养得极好。 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京城闺秀中完美的典范。 后来嫁去了蜀地,贤名不断传回京城。 她记得,自己似乎还曾赐过她一块牌匾,上书“天下第一贤女”。 重活一世,她只想对前世的自己说一句——真特么眼瞎。 另一边,紫衣女子与张慧娘并肩往集市深处走去,身后各跟着一个小丫鬟。 二人进了一家茶楼,张慧娘早已定好了雅间。 落座后,张慧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些扬眉吐气地说道: “这个霍安澜,比不过别人就把气撒在我头上,这回,我非得好好压一压她的风头不可!” 紫衣女子顺势问道:“今日街上的二位是——” “我只认得霍安澜,另一个穿蓝衣的姑娘,不知是谁。” 张慧娘不想多提,摆了摆手,“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你确定能找唐宗师买到万寿香?” 紫衣女子笃定地点头:“我已给唐宗师递了帖子,也收到了回帖,我们今日便能上门拜访。” 香市街头,霍安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可恶!这种好事怎么让她捷足先登了?要是能让我见唐宗师一面,我哪还需要跟她抢那劳什子万寿香?” 姜锦瑟笑了笑:“若我有法子让霍小姐见唐承一面呢?” 霍安澜一怔:“你竟直呼唐宗师名讳?不对——你听说过唐宗师?” 阿祥插嘴道:“小姐,这位小娘子可懂香料了!” “要你多话!懂不懂,本小姐不会自己判断?” 霍安澜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姜锦瑟脸上,“我凭什么信你?” “信我一次,你也没损失,不是吗?” “你若是想用这个来讨好我——” 姜锦瑟含笑打断她:“霍姑娘,我们做一笔交易,如果我能让你见到唐承,你便买我一款香料,如何?” ? ?两章的字数,小姜姜要开始搞钱钱啦!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万寿香 一个时辰后,霍安澜与姜锦瑟站在了一处幽静的庭院前。 庭院坐落在城郊的一片竹林中,远离市井喧嚣。 翠竹掩映,清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 一条鹅卵石小径从篱笆门蜿蜒通向屋前,两侧青苔点点,野花零星。 篱笆墙内,三间茅屋错落有致,檐下挂着几串干花,随风轻摇。 院角一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藤。 整座宅子朴素得像个农家小院,与“一代宗师”的名头半点不搭。 霍安澜蹙眉:“你确定这里就是唐宗师的下榻之处?” 堂堂一代宗师,怎么住这般简陋的地方? 姜锦瑟笑道:“你信我便是。” 霍安澜撇撇嘴:“我警告你,你若敢戏弄本小姐,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就算霍惊渊来了也护不住你!” 姜锦瑟笑了笑:“好啊。” 霍安澜顿时气结。 每次她刁难威胁,这人总是一副不恼不怒的模样,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十四五岁身子的女子,早已活了两辈子,自然不会同一个小丫头计较。 方才还毒辣的日头,此刻被云层遮住,光线变得柔和,携来一阵秋日的清爽。 姜锦瑟戴上面纱,轻轻推开篱笆门,踏上鹅卵石小径,走到屋前廊下。 台阶上的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她在台阶上脱下鞋子,只着素白布袜,轻步踏上檐廊,抬手敲了敲木门。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一颗少年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 “你是谁呀?来我家做什么?” 姜锦瑟温声道:“烦请转告唐宗师,姜氏求见。” 小童眨了眨眼:“哪个姜氏?” “侍郎府姜氏。” “可有拜帖?我家老爷不见无帖之人。” 姜锦瑟从容道:“帖子不慎遗落在家中,烦请代为转告宗师一句旧诗——‘香从清夜来,心随明月去。’” 小童歪头想了想,倒也没多为难,说了句“你等着”,便掩上门,转身进去了。 堂屋内,一扇紫檀屏风立在正中,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 屏风上浅刻着山水图,笔意疏淡。 屋内熏着淡淡的花梨木香,清雅恬淡,不浓不烈。 屏风后,一道身影跽坐在蒲团上,身姿清癯,气度不凡。 小童轻步绕到屏风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侍郎府姜氏。” “可有请帖?” “没有,不过她让小的转告您一句诗。” 院门外,霍安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么久了还不出来,我看你是弄砸了吧?就你也想冒充姜三小姐?唐宗师有那么傻吗?我真是脑子进水了,居然轻信于你,这回丢脸丢大发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小童探出身子,朝姜锦瑟道:“姜姑娘,请进。” 姜锦瑟侧头对霍安澜道:“走吧。” “她是谁呀?”小童打量霍安澜。 “哦,她是我的丫鬟。” “谁是你丫鬟了!” 霍安澜炸毛。 小童歪头看她:“你到底是不是?不是的话在外头等着,我家老爷只见姜小姐。” 霍安澜咬牙:“小姐,请!” 屋内布置极简,却处处透着清雅。 地上铺着竹席,正中一方矮案,案上搁着粗陶茶壶和两只茶盏。 窗棂半开,竹影斜斜映在席上,微风拂过,送来淡淡的竹香和野菊的清苦。 角落里摆着几只青瓷香炉,炉中焚的不是成品香料,而是未经过多炮制的草木原香,气息干净得像山间的晨雾。 霍安澜悄悄吸了一口气,竟觉得连心都被洗了一遍。 二人在蒲团上跽坐下来。 姜锦瑟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仪态端方得无可挑剔。 霍安澜瞥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一个青楼女子,演起小姐来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沉静,又不像光是“演”就能演出来的。 姜锦瑟朝屏风方向端正行了一礼:“晚辈姜氏,拜见唐宗师。” 十二岁那年,她曾在皇家宴席上见过唐承一面。 彼时他还只是一名气度不凡的调香大师,几年不见,如今已是世人敬仰的一代宗师。 她这一礼,行得庄重得体,进退有度。 霍安澜看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青楼女子,行礼竟比她这个正经千金还像样。 屏风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坐”。 姜锦瑟依言坐下。 唐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不急不缓: “一别经年,距上次见面,快有三年了吧?” “宗师好记性。” 姜锦瑟含笑应道。 “你比三年前高了不少。” “宗师谬赞,不过是长了几寸个头罢了。” 寒暄过后,姜锦瑟主动问道:“不知宗师这两年游历何处?听闻宗师走遍天下,可有什么趣闻?” 唐承道:“倒是去过几处地方,结识了几位同道,拜会了几位高人,也算长了见识……一路行来,颇受启发,也得了不少灵感,调配出几方新香。人生际遇之妙,大抵便在途中。” 姜锦瑟接道:“同是行路,有人游山玩水,有人修心养性,有人增长见闻。宗师此行,当是三者兼而有之了。” 唐承闻言,轻笑一声,未置可否,语气中却透出几分妥帖的受用。 霍安澜偷眼打量姜锦瑟,心中愈发诧异。 这青楼女子谈吐不俗,竟比张慧娘那个才女还多了几分从容。 张慧娘虽腹有诗书,却总透着股刻意,不像眼前这人,字字句句都像是信手拈来。 唐承又问:“当年我赠你的那几本香书,可曾读过?” “读了许多遍,不敢说读透。” 姜锦瑟谦和道,“宗师的香方,妙在神韵,晚辈资质愚钝,虽能将方子背得滚瓜烂熟,亦能循规蹈矩制出香气,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神韵所在。” 这话说得极妥帖。 既显了自己用心,又捧了对方的境界。 唐承哈哈大笑,笑声朗朗,回荡在堂屋内。 门外的小童听到笑声,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茶托。 他家老爷,何时这般开怀过? 笑罢,唐承敛了笑意:“此番你来拜访,所为何事?” 姜锦瑟直言不讳:“晚辈想求一味万寿香。”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 “原来是求香。” 唐承的语气淡淡,一时辨不出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你是来拜师的。”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说道:“晚辈资质平平,不敢拜入宗师门下,恐辱没了宗师的名声。” 唐承捋了捋胡须:“难怪当日公主夸赞于你,你果然是个心思玲珑的。” 公主? 姜锦瑟心头微动。 两年多前那场皇家宴会,确有几位公主。 是谁在唐承面前替她说了话? 唐承当年会当众夸赞一个小小的侍郎府继女有天赋,原来背后另有人抬了她一把。 而她对此,竟一无所知。 “你若拜师,兴许还有一两分希望。” 唐承话锋一转,“但这万寿香……” “为何?” 霍安澜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丫鬟”,连忙捂嘴。 唐承倒未在意她的失礼,只缓缓道:“早个三五年,我兴许还能调制……如今这把老骨头,怕是吃不消了。” 万寿香的材料真心难得不说,火候工艺,步步严苛,分毫不能出错。 更不易的是,此香需以文火连续熏蒸七天七夜,期间火候须臾不可离人。 稍有不慎,整炉香便废了。 故而能制此香者,天下不过寥寥数人。 唐承——唐宗师,便是其中之一。 霍安澜脸上难掩失望。 她真的很想要万寿香。 姜锦瑟见她这副模样,又问道:“当真没有任何余地了么?或者,可有别的法子?” 唐承沉吟不语。 霍安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有戏! “宗师只管开口,我……我家小姐一定能为宗师办到!” 唐宗师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多时小童猛地推门而入,面色惊慌:“老爷!门外……门外又来了一个姜小姐!” 屋内几人同时一怔。 门被推开,紫衣女子与张慧娘并肩站在门外。 两拨人四目相对。 “是你们?” 张慧娘一脸不可置信,旋即转向屏风方向急声道: “唐宗师,她们是假冒的!我身边这位,才是侍郎府真正的姜三小姐!” 紫衣女子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张拜帖,递与小童。 小童将信将疑,绕过屏风呈给唐承。 唐承翻开一看—— 确是他亲笔所书的回帖。 可第一位女子的谈吐—— 张慧娘冷笑一声:“霍安澜,你真是好不要脸!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招摇撞骗!” 霍安澜反唇相讥:“我怎么招摇撞骗了?世上姓姜的多了去了,只许她姓姜?” “你冒充侍郎府千金,还有理了?” “我什么时候冒充了?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报的名号,我可没说半个字!” “你……”张慧娘气结,“你分明是同伙!” “同伙又怎么了?你咬我?” 二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正吵得不可开交,紫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想必宗师还记得锦儿的容貌吧?” 她抬手,轻轻摘下面纱。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棂灌入,卷起姜锦瑟面上的轻纱。 面纱飘落在地,露出她的真容。 …… “骗子!大骗子!亏我还给你们倒茶!” 霍安澜被推出门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站稳后,狠狠瞪向姜锦瑟:“都怪你!谁让你想出这馊主意的?我说了行不通!” 姜锦瑟不紧不慢:“你就说我有没有让你见到唐宗师吧。” 霍安澜一噎。 “事先说好的,我让你见到唐宗师,你便买我一款香料。” 姜锦瑟从袖中取出几只小瓷瓶,一字排开。 “这是安神香,这是驻颜香,这是凝神香,这是消暑香,不知霍小姐想要哪一款?” 霍安澜气得咬牙:“你说的‘见到’,和我说的‘见到’是一回事吗?现在好了,我成了骗子!等回去张慧娘把这事传出去,我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想让我买你的香?做梦!” 姜锦瑟淡淡“哦”了一声。 霍安澜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上上下下打量姜锦瑟。 这女人方才在里头与唐宗师对答如流,谈吐见识半点不像青楼女子。 而且,她似乎与唐宗师确有旧缘,不然怎会凭着一句诗,便获得了唐宗师的接见? 或许,她虽不是姜三小姐,却也真的是唐宗师的故人? 霍安澜改了主意。 她扬起下巴,傲慢不减: “想让我买你的香?可以!你先让唐宗师为我调出万寿香!” …… 宅子里。 毛蛋正蹲在地上抽陀螺,小栓子则趴在一旁玩沙子。 那沙土是黎朔从国子监墙根底下挖回来的,说是“京城的风水土”,小栓子玩得可带劲了。 “砰、砰、砰。” 院门被人敲响了。 毛蛋没理会。 小栓子抬起头,扭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奶,有人!” 刘婶正拿着抹布擦桌子,一听这话,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小跑着过来开门。 她以为是街坊邻居。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瞧着挺精神。 “你是谁呀?”刘婶问。 “我叫阿贵。” 小伙子笑了笑。 刘婶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在哪见过这人。 正纳闷呢,阿贵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严肃的小声音: “你让开,我来说吧。” 阿贵讪笑着侧身让开。 一个小豆丁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石青色的小缎袍,腰间系着玉佩穗子,脚蹬一双虎头鞋,通身上下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气派。 刘婶低头看着这小家伙,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豆丁从容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像模像样地展开。 是一幅画像。 他双手捧着,举到刘婶面前:“请问,这位姑娘在吗?” 刘婶低头一瞧,整个人都愣了。 那画像上的女子,被画得……怎么说呢? 一双眼睛占了半张脸,嘴巴缩成一个小红点,头发像顶了一蓬稻草,整个人活脱脱一只大马猴。 “这……这谁画的?” 刘婶嘴角抽了抽。 “我画的。”小豆丁面不改色。 刘婶:“……” 她盯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小豆丁,忽然觉得这张小脸有点眼熟。 “哎——你不就是上回,跟我家毛蛋干架的那个?” 姜元宝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 “这位太夫人,上回是小生鲁莽,此行特来登门致歉,望太夫人海涵!” 刘婶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整懵了。 “太、太夫人?” 姜元宝又问了句:“请问太夫人,画上的姑娘在吗?” 刘婶总算明白他找的是谁了—— 能把她那如花似玉的闺女画成一个大马猴的,也是没谁了。 “锦娘不在,她出去了。” 姜元宝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夫子的样子,认真的点点头: “原来她叫锦娘。” 刘婶问道:“你找她有事?要不你告诉我,我替你传话?” ? ?又是4000的肥肥章~元宝和方方仔,谁更棒?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元宝认姐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九章 姐姐护短 紫衣女子回到了侍郎府。 她对身旁的胭脂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可让夫人知晓,明白吗?” 胭脂忙不迭应下:“三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守口如瓶。” 紫衣女子淡淡“嗯”了一声。 胭脂又道:“只是奴婢不明白,小姐为何要费这般大的心思结交张小姐?奴婢记得,霍小姐也曾有意拉拢三小姐。” 霍家与姜家,一个武将之首,一个文官泰斗。 论在朝堂的地位,二人不相伯仲。 可若论声势,自然是手握兵权的霍大元帅更胜一筹。 紫衣女子道:“先帝重武轻文,大兴兵制,武将风头无两。霍大元帅是两朝元老,手握重兵,地位自然显赫。 “当朝天子却早就看出了重武轻文的弊端,眼下武将虽不能轻,毕竟动摇国本、有损民心,但在不久的将来,张首辅一定会压过霍大元帅,此乃大势所趋。” 胭脂惊道:“小姐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紫衣女子给了她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胭脂慌忙低下头:“奴婢知错。日后不该问的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多嘴!” 紫衣女子去给戚氏请安。 自从被戚氏规训了一番后,她行事大有改观,不仅对戚氏更加孝顺,对弟弟姜元宝也宠溺有加。 她一进门,便亲热地唤了声:“娘。” 戚氏正在看账,听到女儿的声音,放下账本,微微抬眸,那张未被岁月侵蚀的脸上漾开温柔笑意: “锦儿回来了,今日去寺里上香如何?” 她出门寻的借口是上香。 她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平安符,双手递到戚氏面前: “娘,这是女儿特地为弟弟求的平安符,请住持师父开过光的。等弟弟佩戴上它,往后必能万事顺遂,再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想到儿子失而复得,戚氏仍觉后怕。 她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长舒一口气:“你有心了,锦儿。” “娘说什么呢?元宝是我亲弟弟,给亲弟弟求个平安符,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怎么就算有心了?” 紫衣女子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从前是我忙着出风头,疏忽了弟弟,是我不对,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往后元宝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他,夜里也让元宝来我房中睡。” 戚氏欣慰地点点头:“如此再好不过了。” 大病一场后,女儿变了许多,如今总算又恢复如初了。 “对了娘,怎不见元宝?” 紫衣女子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小家伙的身影。 若在以往,哪怕他在别处玩耍,听到她的声音,也会立即撇下手里的事,兴冲冲朝她奔来。 戚氏道:“他和阿贵出去了。” “和谁?”紫衣女子眉头微蹙。 “阿贵。” 戚氏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大哥的小厮?” 戚氏点了点头。 见紫衣女子面色凝重,戚氏不由得问:“怎么了?” “娘,阿贵只是个下人,怎能让他带元宝出门?” 戚氏并未因女儿的质问而生气,只叹了口气:“你疼你弟弟,娘知道。但这事,是老夫人应下的,娘也没有法子。” 紫衣女子垂眸沉思片刻,又问:“阿贵带元宝去哪儿了?是去找大哥的吗?” 戚氏摇了摇头:“好像不是。” “那……” “元宝神神叨叨的,只告诉了他祖母,没告诉我这个当娘的。” 戚氏道道:“你也别太担心,你祖母是这世上最疼你弟弟的人,若无万分把握,她不会让阿贵带他出去。” 紫衣女子垂眸不语。 不是去找大哥? 阿贵能带元宝去哪儿? 莫非…… -- “我不是你姐姐,你认错人了。” 姜锦瑟一脸平静地说道。 姜元宝皱了皱眉,再次严肃地问道: “那我换个问题,那天晚上,是你抱着我睡觉的吗?” “哪个晚上?” 姜锦瑟故作不懂。 “就是我和毛蛋哥哥被人牙子拐走的那晚,是你抱着我睡觉的吗?” 见姜锦瑟不肯回答,他接着道,“我问过阿贵了,马车上只有我们三个——你、我、我大哥,我大哥才不会抱我,那就只剩你了!” “你怎知你大哥不会抱你?” “因为大哥一直抱着毛蛋哥哥!” 姜元宝理直气壮! “也是阿贵说的?” “大哥说的!” “小孩子撒谎可不好。” “你你你——你怎知我在撒谎?” 姜锦瑟微微一笑。 因为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都会微微蜷起。 她收回落在他手上的目光,淡淡道:“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说罢,她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平静转身。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姜元宝望着她的背影,攥紧小拳头,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你为什么不要我?” 一句话如锋利的刀刃,剖开了姜锦瑟的铁石心肠。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世,我已经不是你姐姐了啊。 天空忽然阴沉,乌云密布,压得人格外透不过气。 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不太真切:“小少爷,咱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我姐姐!” “小少爷,她不是你姐姐,你姐姐在府里呢!” “她就是我姐姐的!只有姐姐才会那样抱着我睡觉!她就是!她就是……” 声音渐远,消失在了混沌的雨幕中。 小栓子拉了拉姜锦瑟的手:“娘,小哥哥走啦。” 天空开始落雨,有一滴啪地滴在姜锦瑟的眼角。 冰凉的雨水流在脸上,居然有些发烫。 “娘,你哭啦?” 姜锦瑟轻声道:“没有。” -- 阿贵刚带着姜元宝出巷子,便与迎面走来的紫衣女子和胭脂撞了个正着。 “三小姐?” 阿贵惊讶。 紫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姜元宝脸上,抬起手指温柔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呀,小调皮鬼,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说罢,便对胭脂使了个眼色。 胭脂心领神会,忙对阿贵道:“阿贵哥,我们那马车的轮子好像坏了,你帮忙去弄一下——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前方。 阿贵见三小姐带着元宝,未作多想,跟着胭脂去了。 紫衣女子撑着伞,忽然将伞从姜元宝头顶移开。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浇在瘦弱的姜元宝身上。 她挑起他的下巴,冷冷一笑: “姐姐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再来这里,不许再找那个女人吗?你为何不听姐姐的话?” 姜元宝的身子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 “不听话的弟弟,可是要受惩罚的哟。” 姜元宝往后退了一步。 紫衣女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让你长个记性,姐姐也是为了你好,不然你总认错人,很伤姐姐的心呢。” 她抬眸,视线越过姜元宝,望向他的身后。 姜元宝缓缓转身。 巷子尽头。 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牵着一条凶恶的大黑犬,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那人忽然松开手中绳索。 大黑犬饿狼扑食般猛地朝姜元宝冲来! 姜元宝吓得钉在原地,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他从小就怕狗,更何况是这样一只凶神恶煞的猎犬。 猎犬扑至他面前的一瞬,一人闪身而至,一只脚霍然踩住狗绳! 猎犬脖子被猛地扯住,身子却因惯性继续前冲,整个翻倒在地,重重摔在雨水中。 大雨中,姜锦瑟如浴血沙场、登上城楼的女帝,周身气势凌厉,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小少爷!” 绿枝从雨幕中冲过来,将姜元宝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的斗篷严丝合缝地罩住他。 紫衣女子定定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姜锦瑟,呼吸一滞。 姜锦瑟松开脚。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猎犬,竟像只小奶狗似的,乖乖趴在她脚边,一动也不敢动。 紫衣女子惊呆了。 姜锦瑟冷冷走到她面前,抬手一巴掌,将她重重扇倒在地! 冰冷的声音自雨幕中落下,仿佛从天而降: “不许,欺负,我弟弟!” ? ?二更来啦,是不是也早早哒?字数也多多的呢!方方仔棒不棒? 第一百七十章 宣战 紫衣女子怔怔地望着那张盛怒的容颜。 与记忆中那张在金銮殿上睥睨天下的脸渐渐重合。 为什么? 重活一世,自己却依旧能在她身上看到那个凤仪天下的影子? 牵狗的人飞快奔来,想要袭击姜锦瑟。 姜锦瑟头也不回,抬手一拳,将偷袭之人打晕在地。 “绿枝,先带元宝去避雨。” “是,小姐。” 绿枝将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姜元宝抱回了家。 大雨滂沱,紫衣女子被浇得狼狈不堪。 姜锦瑟虽也浑身湿透,可雨中的那股煞气,反倒让她多了几分凌厉。 她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紫衣女子。 “姜锦娘。” 这是二人重生后,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点破对方的身份。 虽然彼此早已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紫衣女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仿佛感到了如有实质的威压。 “在江陵府,你做的那些事,我忍了。” 姜锦瑟淡淡道,“算计我、算计沈湛,那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可倘若你把元宝牵扯进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紫衣女子狼狈地扶着墙壁站起身,抬手抹去眼角的雨水,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可雨势太大,不过片刻又模糊了视线。 她定了定神,冷笑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插手姜家的事?你不会真以为你还是那个姜三小姐吧?这一世,我才是姜三,我才是姜元宝的姐姐,我才是那个凤临天下之人!” 姜锦瑟微微眯了眯眼。 看来姜锦娘知道得不少啊。 前世姜锦娘去世时,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村姑,可对未来的发展竟了如指掌。 姜锦瑟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便能解释,她为何熟知自己的香料配方,又为何能将自己模仿得那么像。 “凤临天下?凭你也配?” “你做得,我又有何不可?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吧?若不是顶着姜三小姐这层身份,你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哦?我没资格?” 姜锦瑟淡淡一笑,“姜锦娘,你是在向我宣战?” 紫衣女子咬牙冷笑:“姜锦瑟,这辈子轮到我来享受荣华富贵了!你就守着那个乡下小寡妇的身份,穷困潦倒地过一辈子吧!” 姜锦瑟:“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紫衣女子怒声道:“现在没有资格说话的人,是你!一个乡下小寡妇,也敢冒犯侍郎府的千金——好大的胆子。” 姜锦瑟的目光沉了下来:“是我给你脸了,是吗?” 这辈子,她本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求权倾天下,只想着有个当官的小叔子给自己养老。 可有些人,连这点小小的安逸都不肯给她。 姜锦瑟:“你若冥顽不灵,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紫衣女子:“你想做什么?” 人紧绷到极点,崩断了那根弦,反而整个松了下来。 紫衣女子嘲讽地看向姜锦瑟:“你不会以为如今的你,有资格与我一较高下吧?你也不看看,京城是谁的地界?” “是姜家的么?” 姜锦瑟反问。 紫衣女子倨傲地挺了挺胸脯:“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会有那么一天的!” 姜锦瑟笑出了声。 紫衣女子攥紧拳头呵斥道:“你笑什么?” 姜锦瑟:“我笑你不自量力,笑你愚昧无知,笑你鼠目寸光,坐井观天。” 紫衣女子气得面红耳赤,反观姜锦瑟,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有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好啊,咱们走着瞧。” 姜锦瑟说罢,转身离去。 紫衣女子望着她的背影,心有不甘,扬声叫住她: “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以为你做得成什么吗?我才是姜元宝的姐姐!就算你现在把他抱走了,一会儿侍郎府的人上门,你还不是得乖乖把他交出来?等回了侍郎府,我看你还怎么干涉我们姐弟之间的事!” 她咬重了“姐弟”二字。 姜锦瑟步子一顿,回手又是一记隔空耳光。 紫衣女子被重重扇倒在地,这一次,嘴角渗出了血。 她指尖沾了沾血迹,眼底一片猩红,又惊又怒地瞪向姜锦瑟: “你打我?好啊,你打呀!等回了侍郎府,我一笔笔还在那个小杂种身上!”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紫衣女子被扇得翻滚了几圈,浑身硌得生疼,已分不清是脸疼还是身上的骨头疼。 待她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皂靴。 靴面沾了些许泥水,鞋底厚实沉稳,踩在雨地上纹丝不动。 她愣了愣,视线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移。 玄色衣摆,暗纹锦袍,腰束犀角带,身姿挺拔如松。 再往上,是一张熟悉的冷峻面容。 剑眉星目,薄唇微抿,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正是姜骁。 姜骁撑着一把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目光冷淡。 紫衣女子的心再次咯噔一下。 大哥怎么来了? 何时来的? 有没有听到方才他们的对话? 她心里慌得不行。 然而下一秒,便将慌乱压了下去。 两人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大,就算自己方才呵斥的那几句,也没有任何露馅的地方。 她的确是姜元宝的姐姐,一个外人确实没资格插手他们姐弟的事。 至少,在这番话里没有。 念头转过,她重新找回了底气。 眸光一转,换上了一副柔弱可怜的架势: “大哥!救元宝!” 她抬手指向姜锦瑟,眼眶泛红:“我来接元宝回家,谁知这女人不知使了什么心机手段,哄骗元宝,不让他跟我走!元宝年纪小,不懂事,被她哄得团团转!她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从前伺候过元宝的丫鬟…… “就是那个偷东西,品行不端,早被撵出府的绿枝,元宝并不知真相,他俩狼狈为奸,利用元宝对绿枝的喜欢,把元宝骗住了! “大哥,你快去救元宝吧!我怀疑上次元宝失踪的事,也与她有关!” “她为了阻止我带走元宝,将我伤成这样,你可要为锦儿做主啊!” ? ?哟虎~早早的一更来啦,有想看二更的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兄妹,姐弟 紫衣女子红着眼眶,声音里满是委屈。 姜骁明面上不待见继母和她带来的两个孩子,然后经历了元宝失踪一事,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心里是在意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的。 姜骁是嫡长子,将来继承家业,照拂两个弟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养与责任。 只要牵扯到元宝,他就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女人。 姜骁深深地望了对面的姜锦瑟一眼。 紫衣女子心中得意。 姜锦瑟,你死定了。 姜骁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你敢抱走他弟弟—-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等着看好戏。 姜骁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先回去。” 紫衣女子一愣。 大哥在跟她说话? 她抬起头,对上姜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迟疑了一瞬。 莫非大哥是不想当着她的面教训旁人? 恰巧这时,胭脂与阿贵修完车轱辘过来了。 胭脂撑着伞,阿贵穿着蓑衣,两人的鞋子全湿透了。 胭脂一眼瞧见地上的紫衣女子,而阿贵则先认出了背对着他们的姜骁。 “少爷?” “大少爷?”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正要去扶紫衣女子的胭脂听到阿贵这声“少爷”,惊讶地抬起头。 隔着雨水,看清了姜骁的脸。 天呐,这是什么情况? 大少爷怎么会在这儿? 小姐的脸都肿了,该不会是…… 姜骁看向阿贵:“叫你看着元宝,你就这么把他随便交给别人了?” 阿贵挠挠头:“三小姐的车轱辘坏了,奴才把小少爷交给了三小姐,也没给旁人……” 等等。 阿贵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小少爷呢? 躺在地上受伤的三小姐,和对面那位神色清冷的小娘子,以及浑身杀气的大少爷…… 老天爷,他方才修个车轱辘的功夫,这儿是发生了一场大战吗? 他最后才看见角落里那个被大雨淋成落汤鸡、昏迷不醒的男人。 “咦?咋还有个人?” 姜骁淡淡开口:“别让我说第二次。” 阿贵与胭脂不明所以,唯有紫衣女子知晓他何意。 她暗暗捏了捏手指,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大哥及时赶到,锦儿先回府了,劳烦大哥把元宝平安无恙地带回来。” 胭脂懵懵的,想问又不敢问。 阿贵也是一头雾水。 紫衣女子被胭脂扶起身,忍着浑身的疼痛,朝姜骁拱手行了一礼,随后在胭脂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大少爷?”阿贵试探着开口。 姜骁没理他,径自撑着伞,走向姜锦瑟。 原本趴在姜锦瑟脚边,乖乖吐着舌头的狗,仿佛感受到了杀气似的,寒毛一炸,嗷呜一声,躲去了姜锦瑟身后。 也是这时,阿贵才留意到,居然还有一条狗。 事情的走向越发迷惑。 阿贵后悔去修车轱辘了。 他好像错过了一万两。 雨势未歇,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姜锦瑟看着姜骁,问道:“你也是来找我算账的?”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大。 宅子里,刘婶和刘叔正手忙脚乱地抢收晾在院中的衣裳,自己也被淋了个透湿。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二老正打算回屋换身干衣裳,就见绿枝抱着个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进了屋。 她打开斗篷,里头赫然是一个孩子。 刘婶凑近一瞧,惊讶道:“咦?这不是方才那位小公子吗?咋又回来了?哎呦,湿成这样!” 元宝浑身水淋淋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小脸发白,身子不住地发抖。 刘婶是个热心肠,忙对自家老汉道:“快去灶屋把火点上!” “哎!”刘叔应声去了。 刘婶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湿着,从绿枝怀里接过孩子。 见绿枝也淋得透湿,便道:“你去换衣裳,这孩子交给我。” “婶儿,我——” “让你去就去,赶紧的。” 刘婶又道,“对了,把毛蛋的衣裳拿一身过来。” “哎,知道了!”绿枝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刘婶抱着元宝进了灶屋。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暖烘烘的热气渐渐弥漫开来。 刘叔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将火烧得更旺些,又在锅里添上水烧着。 刘婶把元宝身上湿透的外衣褪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身子,心疼得直念叨: “哎呦,这娃娃浑身冰的嘞。” 她顾不上自己,先把湿外衣脱了,好在里头的衣裳还是干的,便将元宝紧紧裹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他。 “把你那身湿衣裳也脱了。” 刘婶朝刘叔道。 刘叔不仅脱了湿外衫,连里头那件干爽的中衣也一并扒了下来,递给刘婶: “给孩子裹上。” 刘婶正要说什么,刘叔又道:“屋里生了火,我不冷。” 刘婶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到底把老汉的衣裳接过来,牢牢裹住了他。 刘叔被轰出了灶屋,绿枝拿着毛蛋的衣裳进来。 刘婶和绿枝一道,给元宝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衣裳,又手不停歇地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红糖姜汤。 毛蛋闻着红糖味儿摸进了灶屋。 小栓子见毛蛋哥哥去了,也迈着小短腿跟了过去。 等他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姜元宝和毛蛋已经一人一张小板凳,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喝上了。 小栓子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模一样的衣裳,一模一样的坐姿,连喝姜汤的动作都神同步。 他眨了眨眼,小脑袋瓜忽然就晕了。 “两、两个毛蛋哥哥……” 打不过就加入。 须臾,小栓子也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张比自己脸盆子还大的碗,吸溜吸溜喝起了姜汤。 姜元宝从前不爱喝姜汤,沾一点辣味就皱眉。 今日却像在跟人较劲似的,毛蛋喝一口,他也喝一口;毛蛋喝快些,他也跟着加快。 腮帮子鼓鼓囊囊,咕咚咕咚往下咽,眉头都没皱一下。 绿枝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怀疑小少爷在姜家是不是没饭吃,饿坏了,连姜汤都不挑了! 几人正喝着,堂屋外传来刘叔的声音:“锦娘回来啦?赶紧去灶屋喝姜汤!” 毛蛋耳朵动了动,没搭理,接着喝。 姜元宝眸子一亮,放下碗,哒哒哒跑到灶屋门口,用力拉开了虚掩的门。 谁曾想,他一眼看见了自家那个嫁不出去的大哥。 姜元宝小身躯一震,二话不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姜骁目光冰冷。 灶屋里,姜元宝对了对手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片刻后,他再次拉开门,侧着身子,像只小螃蟹似的横着走出去。 目不斜视地从姜骁身边经过,轻轻抓住姜锦瑟的手腕,迈着螃蟹步将她拉进灶屋。 “砰!” 门二度被姜元宝摔上。 碰了两鼻子灰的姜骁:“……” ? ?二更这不就来啦~(~ ̄▽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温馨 姜骁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小哭包连着摔了两次门。 这小东西胆子肥了?前后反差也太大了些。 灶屋里,几人各自喝着姜汤。 毛蛋耳朵微微一动,没抬头,继续埋头喝。 小栓子倒是注意到了动静,可他反应慢半拍,每回听到声响再去看时,门已经关上了。 两回都这样,他压根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刘婶和绿枝面面相觑。 门外那男人瞧着像个官爷,这么惹怒官爷,当真没关系么? 绿枝是认识姜骁的。 但她没料到姜骁会出现在这儿——这是其一。 更没料到的是,一贯见了大哥就躲的小少爷,居然敢当众摔姜骁的门。 小少爷如今这么虎了? 大少爷待会儿发起火来,该不会把小少爷吊起来揍吧? 不怪绿枝这般猜测。 大少爷严兄之名,侍郎府上下皆知。 二少爷不听话的时候,大少爷下手从没轻过。 比起他们的父亲姜伯远,姜骁倒更像一个严厉的长辈。 唯有姜锦瑟眉梢微挑,神色如常,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她这个弟弟啊,撅撅屁股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看着人畜无害,心眼子怕是比毛蛋还多。 刘婶问姜锦瑟:“锦娘,咋整啊?” 她不是问“咋回事”。 方才她已经回过味来了。 那个男人和自家孩子一块儿出现,锦娘初到京城,不可能认识京城的官爷。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官爷是奔着屋里的孩子来的。 而孩子敢当众摔他的门,也足以看出小家伙有恃无恐。 再一细瞧,官爷的容貌与小家伙有好几分相似,一看便是一家人。 姜锦瑟给了刘婶一个宽心的眼神,转头对姜元宝道:“去开门。” 姜元宝瘪了瘪嘴:“不去。” 姜锦瑟:“别让我说第二次。” 姜元宝耷拉着小脑袋,一脸不情不愿地拉开了灶屋门。 姜骁看着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家伙,等着他摔第三次门。 “不许摔。” 姜锦瑟的声音及时响起。 姜元宝刚动到一半的小手,硬生生停住。 绿枝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说小姐猜得准,还是小少爷胆子大,居然敢摔第三次门。 刘婶也很惊讶。 锦娘真懂这孩子啊。 要不是自个认识锦娘,恐怕要以为这孩子才是锦娘的亲弟弟了。 “还不叫人?” 姜锦瑟道。 这句话是对姜元宝说的。 姜元宝幽怨地瞥过脸,小嘴嗫嚅了几下,好半晌才发出蚊子一般的小声音: “大哥……” “他叫的啥?”刘婶没听清,扭头问一旁的绿枝。 绿枝凑近她耳畔,低声道:“叫的是大哥。” 其实她也没听见,可她晓得哥俩的关系。 刘婶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上上下下将姜骁打量了一番,讷讷道:“不是爹啊……” 姜骁:“……” 他几时多了这样一个好大儿? 姜骁身材高大,灶屋的门似乎还没他高,他得微微弯身才能走进来。 刘婶原本还觉着这间灶屋挺宽敞,不比乡下的小。 如今他这么一进来,忽然觉得有些逼仄了。 姜骁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暗纹直裰,腰束革带,通身上下干净利落,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除了沈湛,刘婶就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儿,一时竟看呆了。 直到姜骁走到她面前,拱手作揖。 “在下姜骁,元宝的长兄。” 他直起身,语气谦和,没有丝毫为官的架子。 “多谢婶子收留舍弟,这么大的雨,若非你们好心,这孩子怕是要淋坏了。” 他将此事轻轻带过,只字不提之前孩子失踪的事。 他知道姜锦瑟瞒着家里,便也闭口不言。 刘婶头一回被官爷行礼,吓得手足无措,脚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晕乎乎的。 绿枝连忙扶住她:“婶儿。” 刘婶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俺、俺、俺是锦娘的婶儿。” 她平日里总嫌弃刘叔说话带口音,这会儿一紧张,自己也“俺”上了。 也就是她跟着锦娘见了世面,比从前在乡下时强了不知多少。 否则今日在姜骁面前,怕是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饶是如此,她此刻也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俺瞅你有几分眼熟,”刘婶挠挠头,“在哪儿见过吗?” 姜骁一怔。 绿枝“噗嗤”笑出声,凑到刘婶耳边:“婶儿,您是见过元宝吧?” 刘婶低头一看——姜元宝不知何时已躲到了姜锦瑟身后。 她一拍脑袋:“哎呦,瞅我这记性!” 她之所以觉得姜骁眼熟,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像姜元宝罢了。 瞧这事给闹的! 她再次看了看姜元宝,又对姜骁解释道: “这身衣裳是我家孩子的,干净的,他原先那身淋湿了。” 她是怕姜骁误会他们把孩子的贵重衣裳扒了,换便宜的。 姜骁自然没有这般想法,对此事反倒心存感激。 他再次拱手作揖:“多谢婶子,让您费心了。” 直起身,他又道:“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定当郑重登门致谢。” 说着便要带姜元宝走。 姜元宝躲开他的手,绕到姜锦瑟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腰:“我不走!” “你不走?” 姜骁沉下声,“你要在人家家里赖到几时?” “你管我赖到几时?” “姜元宝。” 姜骁祭出兄长的威严。 姜元宝头皮一麻,硬着头皮道:“我、我、我姜汤还没喝完呢!” 姜骁往小桌上一瞧。 三个小孩,三碗姜汤,另外两个还在喝,中间那碗还剩一半。 “你喝的?” “是啊。” 姜骁颇有些意外。 在家里死活灌不进去的姜汤,在这儿他竟自己喝了一半。 “还想喝?”他问。 姜元宝用力点头。 “行,我看你喝。” 姜骁赌他喝不下第二口。 姜元宝回到小板凳上,捧起姜碗,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喝得极慢,显然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刘婶望了望天色:“哎,这雨怕是还得下一阵子,不如用了晚饭再走?” 姜元宝小耳朵竖起来,喝姜汤的动作顿住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用余光瞟啊瞟。 死嘴,快答应啊! ? ?哟哟哟,更新来咯~ ? 大哥会答应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做元宝的姐姐 “那晚辈却之不恭了。” 答应了,答应了! 嫁不出去的大哥答应啦! 姜元宝神清气爽,“啪”地把姜汤碗放下。 “不喝了?” 姜骁问。 姜元宝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哼了哼。 能吃晚饭,谁还假装喝姜汤? 绝不承认是毛蛋喝完了,小栓子也跟着起身了,独自一人喝汤好寂寞。 “略略略!” 他冲姜骁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转身跟着毛蛋和小栓子跑去了堂屋。 毛蛋拿出了黎朔给他做的一整筐小陀螺。 姜元宝眼睛都看直了:“毛蛋哥哥,这些是什么呀?” 毛蛋不吭声,自己拿了一个陀螺抽着玩。 姜元宝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毛蛋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小栓子奶声奶气道:“毛蛋哥哥不会说话。” 姜元宝:“他会说话呀,我听见过的!” 小栓子歪着脑袋,笃定道:“小栓子没听过,毛蛋哥哥不会说话!” “你没听过,不代表他不会呀。” 姜元宝道。 “就是不会!”” “他会的。” “不会!” 姜元宝深吸一口气,无奈妥协道:“行吧,大人不和小孩子计较。” 刘婶忙活了一整桌菜。 两道荤菜:一道红烧肉炖干豆角,肉块油亮,干豆角吸饱了肉汁;一道干笋炒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干笋脆韧有嚼劲。 三道素菜:清炒霜打青菜,甜嫩的秋茄子切滚刀块用蒜蓉烧透,一道老醋拌木耳。 汤是鲫鱼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 三个小孩一人一碗蒸蛋羹。 此外还有一盘香葱炒蛋,是专门给姜锦瑟添的。 第四碗蛋羹端上来时,姜骁以为是给姜锦瑟的。 不曾想,刘婶笑着把碗推到了他面前。 姜骁一愣。 刘婶笑着说道:“锦娘不吃蛋羹,这是给您的。” 说罢,刘婶又把那盘香葱炒蛋挪到姜锦瑟跟前。 一家子在堂屋落座开饭。 刘叔和姜骁挨着坐,刘婶坐在刘叔旁边。 姜骁的另一边不是姜锦瑟,而是小栓子。 原因无他,小栓子和姜元宝都想挨着姜锦瑟坐,谁都不让谁。 而姜元宝呢,又不想挨着他那个嫁不出去的臭大哥坐,只好坐在姜锦瑟另一侧。 毛蛋浑然无所谓,坐哪儿都行,只要不影响他干饭。 几个孩子虽早已饥肠辘辘,却没有立即动筷子,而是等到刘叔刘婶拿起筷子后,才捧着自己的小碗,呼哧呼哧吃起了蛋羹。 姜骁暗暗点头。 虽出身乡野,却是极懂规矩的人家。 他又看了看姜锦瑟。 姜锦瑟自顾自地吃着,怡然自得,云淡风轻。 刘叔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偷藏的烧刀子。 刘婶两眼一瞪。 刘叔对着姜骁嘿嘿一笑:“偷买的,婆娘不让喝,今儿托姜郎君的福,来,整上两盅!” 刘婶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真正想说的是,你个乡下泥腿子,配给人家当官的敬酒吗? 一会人不喝,尴尬的不还是你? 自己丢脸不要紧,连累锦娘就不好了。 姜锦瑟记得,姜骁不怎么饮酒,除了在青楼那一次。 她原本也以为他会推辞。 没想到姜骁举杯,主动敬了刘叔:“晚辈敬您才是。” 刘叔乐坏了:“好,好,好!” 刘叔喝醉了,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旧事。声音含混不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颠三倒四的。 “我……我……跟你说……” 他拍着姜骁的肩,舌头都大了。 “当年在乡下……你叔我……种地的一把好手!十里八乡,没人种得过我!大郎……你知道吧?我教的!” 刘婶恨铁不成钢,掐了他一把:“瞧你醉成啥样了!绿枝,给婶儿搭把手!” “哎,来了!” 绿枝连忙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刘叔,然而他看着不胖,醉起来身子却沉得像灌了铅。 刘婶和绿枝使了半天劲,愣是扶不稳当。 姜骁放下酒杯,起身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一只手轻轻松松将刘叔搀起来,稳稳当当扶回了屋里。 刘婶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姜骁的背影,感叹道:“这郎君,怪好哩……” 姜锦瑟看着这一幕,微微出神。 前世与这位大哥交集不多,只知他冷面冷心,不好亲近。 这一世阴差阳错,倒是渐渐熟络起来,与她印象中的判若两人。 至少,还算亲民。 姜骁在江陵府时,就已查过姜锦娘的底细。 再听刘叔醉醺醺地念叨一遍,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你——” 他开口,正要问什么。 姜锦瑟指了指外头,打断他的话:“没动静了,应当是睡着了。” 姜骁明白,她并不想与自己推心置腹。 二人去了毛蛋的屋。 三个孩子横七竖八地摊在床上。 毛蛋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床。 小栓子缩在角落里,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片枕巾。 姜元宝夹在中间,被挤得翻不了身,两条小短腿还搭在毛蛋肚子上,却睡得格外香甜。 “元宝很喜欢你。” 姜骁道。 姜锦瑟挑眉:“用你说。” 姜骁接着道:“家里明明有个亲姐姐,他却更惦记你。”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有孩子缘儿呗,栓子一直拿我当他亲娘呢。” 姜骁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身影,古怪地说道:“哪有你这么小的亲娘?” 姜锦瑟:“……” 没法儿沟通了。 “时辰不早了,我要带元宝回去了。” 姜骁道。 姜锦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平静地“哦”了一声。 她拿了自己最厚的一件的斗篷,将姜元宝裹得严严实实。 从这裹孩子的手法,便看得出她没少干这件事。 待她裹完,姜骁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把熟睡的姜元宝稳稳抱进怀里。 雨已经停了。 万籁俱寂,屋子里只剩下几人轻浅的呼吸。 “我走了。” 姜骁道。 “走呗。” 姜锦瑟若无其事。 姜骁抱着元宝转身离去。 姜锦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姜骁走出几步,忽然顿住,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向身后。 “你想……做元宝的姐姐吗?” ? ?听说,有人想看三更?是谁呀? 第一百七十四章 姜骁认妹 紫衣女子回府后,立即将自己关在房中。 戚氏喊她吃饭,她只推说淋了雨身子不适,不肯出去。 戚氏吩咐人熬了姜汤送进去,又问她要不要请大夫,她回戚氏,歇一晚便好,不必兴师动众。 戚氏便去了老夫人那边,伺候老夫人用晚膳。 紫衣女子自然没有病倒。 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脸上满是慌张。 回府已有三个时辰,天都黑了,仍不见大哥和姜元宝回来。 阿贵倒是回了府。 她遣了胭脂去问,阿贵一个字不肯多说,只让胭脂转告——有什么话,三小姐可亲口去问大少爷。 她心里隐隐涌上一股不安。 “小姐!小姐!” 胭脂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大少爷……大少爷回府了!” “元宝呢?” 紫衣女子问道。 “大、大少爷抱着呢……” 胭脂着急禀报自家小姐,一步未停,这会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紫衣女子随手披了件斗篷便要出门,刚跨过门槛,想到什么,又将斗篷解下放回房中。 她就这般衣衫单薄地冲进了带着秋寒的深夜。 大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后的腥气,混着残存的花草芬芳,吸入肺腑,更多了几分冷冽。 地上湿漉漉的,积着一洼一洼的浅水,泥泞处溅起细碎的泥点。 树枝上挂着未落尽的雨珠,一阵风过,簌簌地抖落下来,有几滴恰好落进紫衣女子的后颈,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脸在夜风中渐渐褪去血色,苍白了几分。 她提着裙裾一路小跑,走得极快,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 好容易在小花园的入口处看见了姜骁。 姜骁依旧是那副沉稳严肃、生人勿近的模样。 怀里抱着熟睡的姜元宝。 小家伙被一件女子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连小脸都遮住了,只微微露出一条缝隙,容他顺畅呼吸。 紫衣女子一眼认出那件斗篷不是自己的,也不像是府里任何女眷的。 她眸光微动,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忐忑,上前唤了声:“大哥。” 她淋了雨,又一路行色匆匆,发髻散乱,衣衫贴在身上,衬得身形单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 瞧着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姜骁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此人惯来如此,规矩挑不出错,对谁都不热络。 也就是在老夫人面前,没那么冷淡。 可越是这般说服自己,心底的不安便越发浓重。 她伸出手:“我来抱元宝吧,大哥辛苦了。” “不必。” 姜骁抱着元宝径自往前走,与她擦肩而过。 紫衣女子一怔,忙转身追上。 姜骁步幅大,她跟得吃力。 姜骁却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试探地问:“大哥,元宝他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女人——” “她是元宝的姐姐。” 紫衣女子骇然失色! 姜骁没再应声,径直抱着元宝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用膳,见大孙儿抱着小孙儿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忙招手: “骁儿,快过来坐!元宝睡啦?” 她探头看了看姜骁怀里。 “睡了。”姜骁道。 老夫人身旁的丫鬟走上前:“大少爷,给奴婢吧?” 姜骁将孩子递了过去。 一路小跑跟进来的紫衣女子瞧见这一幕,暗暗攥紧了帕子。 宁愿把元宝给一个奴婢,也不给她! “没吃饭吧?”老夫人问姜骁。 姜骁挨着老夫人坐下,丫鬟迅速拿来一副碗筷。 “吃过了,可以再陪祖母吃些。” 老夫人只当他和同僚聚了聚,没多问,笑着拉他手坐下。 “喝点儿汤,今儿的老鸭冬瓜汤炖得不错。” 丫鬟给姜骁舀了一碗,他喝了两口。 “锦儿也过来。” 老夫人冲紫衣女子招了招手,又对戚氏道,“行了,别忙活了,坐下吧,大家一块吃,热闹!” 戚氏应了声“是”。 她感觉得到,老夫人今晚格外高兴。 大抵是看在姜骁和元宝兄弟和睦的份上,对她这个儿媳也多了几分亲近。 “今儿下大雨,没淋着吧?” “多亏了一户好心人家收留。” “那可得好生感谢人家。” “她乡野出身,孙儿与她分外投缘。” 乡野?投缘? 老夫人倒抽一口凉气,碗里的汤都不香了。 从前要给孙儿说亲,全是世家嫡女,孙儿不乐意。 可若是个乡野村姑,她这个当祖母的不乐意呀! 姜骁平静开口:“孙儿决定,收她为义妹。” 老夫人神色一松:“义妹好,义妹好。” 按理,乡下来的女子,别说是给姜骁做义妹,哪怕进侍郎府当个丫鬟,老夫人恐怕也是瞧不上的。 但义孙女总比孙媳妇儿容易接受多了。 紫衣女子一言不发,额头渗出冷汗。 姜骁又道:“祖母,从今日起,元宝和我住。” 紫衣女子脸色一变。 戚氏也有些惊讶。 老夫人乐呵呵道:“那敢情好!你们兄弟就该住一块儿!照我说啊,让砚儿也搬去你院子,你多看着他!他不听他老子的,倒是你这个大哥的话更好使些!” 姜骁没所谓。 只要姜砚敢搬来,他就敢收留。 紫衣女子挤出一抹微笑:“大哥,元宝还小,会不会吵到你?” 姜骁定定地看着她。 那眼神犀利如刀,仿佛能刺破她的虚伪。 她心肝一颤,不敢再与他对视。 老夫人也担心大孙子公务繁忙,还要被小家伙吵。 元宝是府里出了名的小哭包,丁点大的事就能哭上半晌。 何况他从小就怕大哥。 “不会的,祖母,元宝近日很乖。”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 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可以,唯独从大少爷这儿吐出,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老夫人见大孙儿不介意,自然不会反对:“既如此,那就辛苦你这个做大哥的了。” 她又看向戚氏:“不会舍不得儿子吧?” 戚氏含笑应道:“能和他大哥同住是元宝的福气,儿媳高兴还来不及。” 大儿子终于肯接纳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这个做亲娘的,怎会反对? 紫衣女子忙喝了口茶,掩住眼底的慌张。 姜骁仿若未察,接着对老夫人道:“正巧元宝大了,也该开蒙了,就在国子监附近。” 国子监不国子监的,老夫人并不在意。 她只道:“你不会是为了让这小家伙念书,才把他弄去自己院子的吧?” 老夫人哭笑不得,“你有这份心,祖母很欣慰。元宝太小了,上回听到你让他念书,恨不能哭出来,他能同意吗?” 翌日,天还没亮。 姜骁被一双小手残忍拍醒。 “做什么?” 他沉声问。 元宝叉着腰站在他床上,气鼓鼓地瞪着他: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你到底让不让我上学了?我念书要迟到了,你不知道吗?这么懒,难怪嫁不出去!” 姜骁:“……” ? ?三更!!!就说方方仔棒不棒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元宝上学 姜骁望了望外头黑漆漆的天色,严重怀疑这小家伙昨晚到底睡了没有。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画面。 姜元宝半夜醒来,盘腿坐在床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幽怨地瞪着他…… 姜骁扶额。 有些后悔把小家伙接到自己院子了。 现在送回去还来得及吗? “快起快起快起快起!” 姜元宝急得在床上直跳脚。 姜骁做梦也没料到,在自己面前像只受惊小兔子的哭包小弟,面具底下竟是只炸毛的猫。 他发现自己不听还不行。 原因无他,这只小炸毛猫太吵了,闹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掀开被子下地。 姜元宝露出一丝满意的小表情,手里的小鞭鞭往前一指: “现在,立刻,马上,洗漱更衣!” 姜骁看着他手里的小鞭子,神色一言难尽。 臭小子把毛蛋的陀螺鞭子顺回家了? 姜骁穿戴整齐后,姜元宝也跳下了床,抓着小鞭子在他身后催来催去: “快点啊!洗个脸也这么慢,磨磨蹭蹭的,姜伯远没教过你啊?” 好家伙,连亲爹的名讳都喊上了。 姜骁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淡淡睨了小家伙一眼: “再催,我不去了。” 小家伙寒毛一炸:“你敢?” “我就敢。” “是、是、是、是你答应要送我去念书的!” 小家伙气得结巴了。 姜骁漫不经心地说道:“哦,我现在反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不当君子。” 姜元宝:“……” “你你你你你——你再这样我哭给你看!” 姜元宝叉腰跺脚。 姜骁面不改色:“你哭啊。” 姜元宝哭不出来。 却说昨夜从老夫人院子回来后,紫衣女子一直心绪不宁,辗转反侧了一宿。 “她是元宝的姐姐。” “孙儿与她投缘,决定收她做义妹。” 姜骁昨夜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捏紧手指,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姜骁究竟是何意? 收她做义妹,当真只是投缘?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又想到姜元宝。 元宝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亲近一个陌生女子。 一定是那个野丫头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哄骗了他。 姜锦瑟,没想到你是如此卑鄙龌龊之人! 一边说着不要把元宝牵扯进来,一边却拿他当了靠近姜家的棋子。 真是玩得一手好心机! 紫衣女子睡不着了,索性起身。 胭脂听见动静,轻声问:“小姐,天还没亮呢,多睡会儿吧。” “不睡了。” 胭脂察觉到她神色间的不安,心里暗暗叹气。 她知道小姐在烦闷什么。 要她说,也不怪小少爷如今更亲近大少爷。 是小姐自己先推开他的。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半个字也不敢多言。 “去备洗漱的东西。” 紫衣女子吩咐。 “是,小姐。” 她换了一身紫色衣裙,发髻高高盘起,缀了一支白玉簪,配着耳畔的紫晶坠子,通身素净却透着矜贵。 可昨夜没睡好,眼底泛着红血丝,眼下隐隐泛青,瞧着颇有几分憔悴,倒衬得她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收拾妥当,她看了一眼天色——天还黑着,时辰尚早。 胭脂问:“小姐,这么早,夫人还没起呢。” “谁说我是要去找夫人了?” 紫衣女子径自出了院子,朝姜骁院子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元宝上学的头一天,我这个做姐姐的,理应送送他。” 胭脂恍然大悟,原来小姐是想去送小少爷。 紫衣女子到了姜骁院外,却见院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 胭脂上前打听,看门的小厮打着哈欠答道:“大少爷和小少爷,早就出门了。” 紫衣女子神色一怔:“早,早就?” 天还没亮呢!!! 这段日子,国子监课业繁忙,早课提前到了卯时三刻,晚课又延至亥时末刻。 沈湛和黎朔已好几日没跟家里人打照面了——除了绿枝。 二人吃过早食,准备出门。 自打当着全监生的面画了一百只乌龟后,黎朔再也不敢把功课故意落在家里了,每天都老老实实做完。 沈湛倒是从容依旧,课业再紧,也不见他有半句怨言。 只是早出晚归,睁眼是国子监,闭眼是半夜,整日泡在学堂里。 黎朔累得不行,主要是没法溜出去玩,心好累。 “好久没吃小凤儿做的糖豆了……呜呜呜,好惨,我好惨!” 沈湛收拾好自己的书袋,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黎朔跑去开门,这么早,他还以为是哪个街坊邻居来喊刘婶儿去赶早集的。 门一开,他愣住了。 一大一小,怎么看也不像是去买菜的。 黎朔在青楼见过姜骁,只不过那会姜骁戴着面具,黎朔没认出来。 倒是一旁的小豆丁吸引了他的注意。 姜元宝穿了一身靛蓝色小袍,衣领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小革带,脚蹬一双黑面小靴,收拾得利利落落。 背上还像模像样地背了个书袋,精气神十足,活脱脱一个小一号的国子监学生。 小家伙也看见了他,不慌不忙地拱手一揖: “阁下想必就是沈郎君吧?如此风度翩翩,不愧是湖广解元!小生姜元宝,幸会幸会。” 黎朔扭头朝屋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沈湛,有人找!” 姜元宝:“……” 沈湛与姜骁上次见面还是在青楼,两个男人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 此时再见面,依然剑拔弩张。 “义妹?念书?”沈湛淡淡开口。 “没错。”姜骁道。 “家里可没人教书。” “我会请夫子。” 姜骁顿了顿,“就这几日。” “不必了。” 沈湛道。 姜骁眉头一皱。 沈湛:“你把束修银子给我。” 秋高气爽。 一座幽静的小宅院里,山长正悠哉悠哉地睡着早床。 没了逆徒,清静! 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隐约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 他抬手,摸到一颗热乎乎的小脑袋。 当场惊醒。 一睁眼,床前站着三个背着书袋的小豆丁。 “夫子在上,受弟子一拜。” 姜元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自书袋里掏出一封信函。 “此乃小生的举荐信。” 山长拆开一看,猛地坐起身! “沈——湛——!” 你个逆徒!! ? ?哈哈哈哈,一百两束修银子,连本带利坑回来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百年奇楠 姜锦瑟一觉睡到自然醒。 刘叔刘婶去了集市,家里的两个读书人自不必说——上国子监了。 可为毛连毛蛋和小栓子也不在? “绿枝?” 正在修剪花枝的绿枝听到自家小姐的声音,忙放下剪子,笑盈盈地走进屋:“小姐,您醒啦?” 姜锦瑟问道:“几个毛孩子呢?不是说姜元宝今日要来家里念书吗?” 绿枝笑着答:“沈郎君和大少爷送三位小公子去私塾了。” 比起私塾,姜锦瑟更惊讶的是沈湛和姜骁。 这两人在青楼差点没打起来,如今却能一道送孩子去上学,这是什么发展? 绿枝见她怔怔的,以为她担心孩子太远,忙道: “小姐,私塾不远,就在咱隔壁巷子,走几步就到了。大早上,为了方便接送,沈郎君还叫上奴婢去认了路。” “小栓子也去了?”姜锦瑟问。 绿枝点点头:“沈郎君说了,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三个孩子要开蒙一起开蒙,一个也别落下!” 姜锦瑟忽然有些同情私塾的夫子。 多大仇,多大怨啊? 小腹黑、小魔头、小愣子——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姜锦瑟刚用过早食,霍安澜上门了。 她身边跟着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小丫鬟,如今姜锦瑟已知她的名字叫彩蝶。 霍安澜今日是为了万寿香来的。 二人在堂屋坐下,绿枝奉上两杯热茶。 霍安澜确实有些口渴,加上心里着急,端起茶杯便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她神色一顿。 “雨前龙井?” 她抬眼看向姜锦瑟,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我大哥还挺宠你的嘛,这么好的茶都送你了。” 一个小村姑,自然喝不上雨前龙井。 霍安澜只当是霍惊渊送的。 茶叶其实是今早姜骁送姜元宝过来时一并带来的,此外还有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 姜锦瑟没说破,只对绿枝道:“去把点心拿来。” “哎。” 绿枝应声去了。 霍安澜忙摆手:“别别别,我不是来吃东西的,我且问你,万寿香到手了没?” “万寿香制起来得七天七夜,没这么快。” “这么说,唐宗师是答应了?” 霍安澜激动得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一圈,眼眸亮晶晶的!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儿本事嘛!你到底答应了唐宗师什么?” 姜锦瑟面不改色:“事关唐宗师的私事,不便外传,请霍小姐见谅。” “行行行。” 霍安澜虽然抓心挠肺,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万寿香。 只要东西能到手,旁的倒也没那么重要。 “七日后,我来取香。” 姜锦瑟含笑点头:“好。” 霍安澜说完便带着彩蝶离开了。 绿枝送走客人,回来后满脸担忧: “小姐,咱们上哪儿去给他弄万寿香啊?不是还差一味香材没买到吗?” 姜锦瑟也正为此事发愁。 京城的百年奇楠,恐怕早已被张慧娘买断。 前世她身处皇宫,倒是不缺百年奇楠。 可这一世她想从皇宫弄到百年奇楠,简直是痴人说梦。 思忖间,院门被推开。 绿枝以为是霍安澜落了东西,忙迎上去,却发现是沈湛。 “沈郎君?你怎么回来了?今儿不上课吗?” 她往沈湛身后瞧了瞧,没看见黎朔,心里越发犯嘀咕。 “我嫂嫂可在?” 沈湛问。 “在的。” 绿枝转头朝屋里喊,“小姐,沈郎君回来了!” 沈湛踏进堂屋,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杯热茶。 家里来过客人,身份还不低,招待用的是姜骁今早刚送来的雨前龙井。 “逃课?” 姜锦瑟眼神凉飕飕。 “上午考试,我提前交了卷。” 沈湛说着,从容在她对面坐下。 “那也犯不着回来。” 国子监说远不远,走起来却是得费些脚力的。 “再不回,都不知嫂嫂又在外头认了哪些义亲。” 姜锦瑟哼了哼,收回目光。 “在想什么?” 沈湛问。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问。” “香料?” 姜锦瑟侧目。 沈湛道:“看来我猜对了,嫂嫂不妨说来听听。” 姜锦瑟道:“好好念你的书。” 沈湛没有反驳,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放在姜锦瑟手边。 “家用。” 他说。 姜锦瑟拆开钱袋,里头竟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么多银子,你上哪儿弄的?” “随便弄的,小事一桩。” 姜锦瑟嘴角抽了抽。 你就吹吧。 谁知道你费了多大力气,替人抄了多少书、写了多少作业,才攒够这袋银子。 姜锦瑟脑补了一堆沈湛凄凄惨惨拼命苦钱的画面。 小叔子的血汗钱呐! 殊不知银子是沈湛轻松从姜骁那儿赚来的束修差价。 姜锦瑟如今确实缺钱。 想要制出最好的万寿香,就得买最上乘的香材,手头那些远远不够。 “不够?” 沈湛看出了她眉间那一点淡淡的忧色。 姜锦瑟看在银子的份上,嘟囔了一句:“差一味香材。” “什么?” “百年奇楠。” 百年奇楠是奇楠沉香中品质最顶级的,需百年以上的沉香树受创后,历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分泌油脂、醇化凝结而成。 其香气清透醇厚,穿透力极强,非寻常奇楠可比,故而价比黄金,可遇不可求。 “可有别的香材替代?”沈湛问。 姜锦瑟摇头:“百年奇楠的气味太独特了,万寿香的精华就在它,替换掉它,等于抽掉了精髓。” “需要多少?” “至少二两。” 姜锦瑟补充道,“这种香炼废的概率很大,得备足些,至少得有一两次试错的机会。” 沈湛陷入沉思。 另一边,山长被三个孩子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七窍生烟,恨不能原地升天。 正焦头烂额之际,小厮来报:“老爷,有客人来了。” 山长权当是哪位故交,抬眼一瞧——竟是自己的逆徒! “你还有脸上门?” “你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要把几个小崽子接回去?” 一刻钟后。 山长拽紧双拳,浑身发抖,俨然气成了一只炸毛雄狮! “你塞给我三个小兔崽子不说,还挖走我的奇楠——” “还我的五百年奇楠啊——” ? ?山长:老夫要将你逐出师门!!! ? 二更也早早的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万寿香 堂屋。 姜锦瑟一瞬不瞬地望着摆在面前的一盒奇楠,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哪弄的?”她不可思议地问。 “一位故人送的。” 沈湛面不改色。 ——绝不承认是自己打劫的,欺师又灭祖! 姜锦瑟仔仔细细打量这块百年奇楠。 色泽沉郁温润,触手微凉,油线密而细,结脂饱满。 她前世也曾想寻一块顶级百年奇楠,然而令人找遍了全昭国,也没能找到令她满意的。 这不是普通的百年奇楠,少说有数百年了。 听说先帝手中曾有一块,赠与了帝师。 可她压根没见过帝师,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沈湛见她一言不发,冷笑一声:“嫂嫂是担心来路不正?” 姜锦瑟眉梢一挑,勾唇笑道: “来路不正又如何?不是还有你这个解元顶着么?问就是,我那解元小叔子送的!” 沈湛:“……” 早知她没心没肺了,自己真是多余问一嘴。 姜锦瑟立即带着绿枝去了万香街,用沈湛给的家用采买了最优质的香材。 绿枝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笑盈盈地问道:“小姐,香材齐全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急。” “啊?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老山檀、零陵香、甘松、公丁香、白芷、排草、龙脑冰片。” 绿枝盯着怀里的香材,如数家珍,又对了对手里的清单。 没错啊,除了百年奇楠,其余的都在这了。 姜锦瑟望了望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香炉。” 世人只知香材难以珍贵,殊不知炉子也是重中之重。 万寿香属凝炼香,全程需文武火交替细煨。 火烈则焦枯败味,火弱则香韵锁不住。 但凡一步失了分寸,整炉香尽数报废。 若要炮制此香,以陶胎铜箍的定窑文火炉最佳,其次为白泥红陶炉。 二者皆能锁住香韵不散。 只可惜,这两种炉子姜锦瑟都买不起。 她寻了三条街,才在一家旧货铺里淘到一只加厚的粗陶瓦炉,花了一百文。 此炉比寻常陶瓦炉耐烧,用来炼香也算合适,奈何其受热不够均匀,火候稍有不慎便会让炉子里的香材左焦右生。 眼下也只能靠她不断翻动炉身、调整位置,以人力补缺憾。 幸亏沈湛把几个孩子送去了私塾,家里足够清净,否则根本分不出神。 万寿香炼七日,七步,步步惊心。 第一步,炮制香材。 零陵香去梗留叶,甘松切段,白芷切片,低温焙干,逼出多余水分,保留香气筋骨。 看似简单,实则颇为考究。 焙过了头焦苦,焙不透则香浮。 第二步,按君臣佐使称重配伍。 奇楠为君,老山檀为臣,余者佐使,分毫不差。 配好的香粉入瓷钵,以炼蜜调制,反复揉搓、捶打,直至香泥色泽匀净、质地绵密。 第三步,醒香。 香泥封入陶罐,静置一日一夜,让诸味融合渗透。 她守在罐边,每隔两个时辰开封轻嗅,确认香气没有走偏。 接下来便是入炉。 粗陶瓦炉烧至温热,香泥搓成小丸,依次摆放于炉内铜丝架上。 炉膛太浅,受热不匀,她每隔一炷香便用铁钳转动炉身,左右交换位置,确保每一颗香丸都能均匀受热。 第五步,文武火交焙。 晨间文火慢煨,让香气缓缓释放;午后武火催发,锁住香韵。 由于炉温忽高忽低,姜锦瑟不敢合眼,一直死死守在炉边,掌心被铁钳磨出血泡,额头汗珠滚落。 绿枝心疼得不行:“小姐,你去歇会儿,奴婢守着炉子。” 姜锦瑟摇头:“你不知火候,守不了。” 绿枝哽咽道:“小姐这般熬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姜锦瑟看了看掌心的血泡,笑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如今这副身板儿还真就是铁打的。” 换前世的自己,早熬不住了。 眼下,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两天。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第六步返火。 此乃最凶险的一步。 将焙至半干的香丸取出,在阴凉处回潮半个时辰,再二次入炉。 回潮太久则香散,太短则内里未透,前功尽弃。 姜锦瑟掐着时辰,一刻也不敢耽误。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百年奇楠,此刻终于要入炉了。 这是整炉香的精魂所在,早了会被其他香材盖住锋芒,晚了则来不及融合。 她将那一小撮奇楠粉均匀撒在香丸表面,合上炉盖,以极微的火候缓缓熏炙。 这是她头一次炼制万寿香。 老实说,她自己心里也无万全把握。 更别说,沈湛给她的极品百年奇楠不足一两。 只够制一方。 意味着,她没有试错的机会。 炉膛内,百年奇楠与诸香在文武火中缠绵交融,丝丝缕缕的香气漫出铜丝架,绕过粗陶炉壁,在安静的屋中悠悠散开。 绿枝守在门口,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锦瑟蹲在炉前,掌心已被铁钳磨破,血泡混着汗水黏在手上,她浑然不觉。 最后一柱香燃尽,她缓缓抬起手,掀开炉盖。 一股清透醇厚的香气陡然溢出,如深山晨雾,如月下幽兰,不浓不烈,却丝丝入骨。 她取出一颗香丸,放在鼻端轻嗅。 绿枝捂着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小姐……成了?” 姜锦瑟将香丸小心收入瓷盒,用蜡封口。 “成了。” 七日七夜,此香终成。 天光熹微,紫衣女子起了个大早。 她已好几日没见姜元宝,不过此时顾不上这些,有更要紧的事。 出府时,门口早已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 她走上前,轻声唤了句:“张小姐。” 张慧娘的贴身丫鬟掀开车帘:“姜小姐,我家小姐请你上车。” 紫衣女子带着胭脂坐进马车。 张慧娘近日颇有些神采飞扬,连气色都红润了几分。 “我隐约记得这两日是取万寿香的日子,不知我是否来早了?不会是明日吧?” 紫衣女子闻声笑了笑:“七日之期已满,正是今日。” “你确定天底下只有这一颗万寿香?” “锦儿敢拿性命担保,除了唐宗师,没人能制出万寿香。 “更何况,有那本事,也没有足够的香材,只要张小姐确定买断了京城的百年奇楠,那便万无一失。” 张慧娘满意一笑。 “如此甚好!太后寿辰将至,我若能献上世间罕有的万寿香,定能博得她老人家欢心!” ? ?悄咪咪的三更来咯~~ 第一百七十八章 辨真假 天际将明未明,夜色薄薄地笼着元帅府,东边才透出一线灰白。 霍楼兰早已在演武场上练得满头大汗。 他有每日习武的习惯,雷打不动。 他最擅长的是枪法。 霍家枪,共七式,乃他叔祖所创。 第一式“开门见山”,第二式“拨云见日”,第三式“长虹贯日”,第四式“回马一枪”,第五式“风卷残云”,第六式“龙吟九霄”,第七式“天地同归”。 一式比一式精妙,一式比一式吃力,七式练完,内力损耗极大,不亚于与一个武林高手搏斗了三百回合。 收枪,吐纳,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霍楼兰将长枪插回兵器架,转身往内院走。 半道上,碰见了自己如花似玉的宝贝闺女。 霍安澜今日穿得格外明艳,一袭白底红纹的衣裙,外罩一件大红斗篷。 衬得她眉目如画,艳若桃李,整个人像晨光里初绽的海棠,朝气蓬勃。 “咦?闺女,起这么早?” 霍楼兰叫住她。 这个闺女打小被他宠坏了,出了名的爱赖床,不到日上三竿不醒。 “爹。” 霍安澜喊了一声,眉眼间神采奕奕。 霍楼兰一听这语气,乐了:“呦,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让老爹也高兴高兴。” 霍安澜想了想。 东西已经到手了,也不必一直瞒着,便道: “下月太后寿宴,我给太后准备了一份寿礼,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万寿香!” 香不香的,霍楼兰不大懂。 但寿宴他是知道的。 “今年没有寿宴啊。” “啊?”霍安澜一愣,“往年都有,今年为何没了?” 霍楼兰道:“去年江陵府战乱,死伤无数,太后怜惜百姓,不愿铺张浪费,便取消了寿宴。 “她老人家要去护国龙寺吃斋念佛一个月,为天下苍生祈福。” 霍安澜怔住了:“一个月?” “是啊。” 霍楼兰点头,“今日就走,到了寺里要闭门礼佛,不接待外人,直至一月之期结束。” “那——”霍安澜急了,“那岂不是等太后出来,寿辰早过了?” “太后就是这么打算的嘛。” “那可不行!” 霍安澜跺脚,“既是万寿香,就该做寿礼送!送礼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找太后!” “你知道护国龙寺在哪儿吗——” 话没说完,小丫头已经走远了。 霍楼兰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性子随了谁? 护国龙寺路远,来去一趟怕是天都黑了,他有些不放心。 便差了人去叫霍惊渊。 霍惊渊被摇醒的时候,整个人还陷在枕头里。 “啥事?”他含糊地问。 阿祥蹲在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少爷,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好的。”霍惊渊迷迷糊糊。 “老爷说了,您今日可以不去国子监了。” 霍惊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哦,谢大帅恩典。” “哎,少爷,您先别睡——还有坏消息呢。” “只要不去国子监,我啥都能接受。” 阿祥咽了咽口水:“老爷说,让您陪小姐去护国龙寺。” 霍惊渊猛地坐起来:“啥?!” 一刻钟后,兄妹俩在马车上,两看两相厌,各自把脸撇向另一边。 霍安澜没好气地嘀咕:“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霍惊渊嗤了一声:“你当我想来啊?还不是你爹非逼着我护送你去什么护国龙寺!” “我需要你护送?” 霍安澜冷笑,“呵,你想逃课就直说,别拿本姑娘当借口。” “懒得理你。” 霍惊渊懒洋洋地望向窗外。 霍安澜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还懒得理你呢!你这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子!” “我没见识?你有见识?” “我当然比你有见识!我可是在京城长大的!” “京城长大的了不起?” “就了不起!怎么了?” “德行!” 霍惊渊懒得搭理这个无脑妹妹。他想到了姜锦瑟。 明明比他妹妹还小,性子却沉稳可爱多了。 不好,这个妹妹他不想要。 霍安澜哪瞧不出他一脸嫌弃,抬起绣花鞋,朝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霍惊渊,你给我下车!” “霍安澜,你再无理取闹我不客气了,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动手!” “你动手啊,动啊!霍惊渊,你打得过我吗?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是我让着你!” “菜就菜,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霍安澜斜眼。 “霍安澜!” “霍惊渊!” 车厢里,又爆发了一场兄妹大战! 外头的阿祥早已见怪不怪,扯了两团棉花塞住耳朵,继续平稳驾车。 护国龙寺在城东百里外的青峰山上,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寺中香火鼎盛,是历代皇室祈福的圣地。 太后子时刚过便动身启程,一路仪仗简从,天未大亮便已抵达。 彼时山道尚未封闭,待霍安澜与霍惊渊驱车赶到,山脚已有兵士设卡拦路,寺门亦关闭,再不许旁人等上山。 山脚关卡处,负责查验的统领姓单,单名一个铮字。 三十五岁,身形魁梧,面容威严,往那儿一站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霍安澜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呵呵地喊了声:“单叔叔!” 单沉侧眸一瞧,严肃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是澜丫头啊。” 他原先是霍楼兰麾下的旧部,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霍大元帅一手提拔。 是以,他一直将霍安澜当自家晚辈疼爱,语气里总带着几分长辈的亲昵。 “今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走近,又压低声音,“可不巧,寺庙闭门了。” “我知道。”霍安澜凑近,小声说,“是太后,对不对?” “嘘——丫头,小儿点声。” “好好好。” 霍安澜乖乖点头,“单叔叔,可不可以替我通传一声?” 单沉没急着答话,目光越过她,警惕地望向马车。 “车内何人?” 他语气沉了下来。 做武将的,对陌生的气息总是格外警觉。 霍惊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单沉瞧见他,脸上顿时露出和蔼的笑:“原来是世子。” 霍安澜摇了摇他的手臂:“叔叔,您行个方便好不好?我只给太后送份寿礼,送完就走,绝不会打搅太后吃斋念佛。” 单沉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 “行吧,叔去给你俩带个话。” 单沉去了快,回来得也快。 下山时,他眉头紧锁。 霍安澜脸色微变:“单叔叔,太后不肯见我吗?” 单沉忽然笑开了:“逗你的!快去吧,太后她老人家应允了!” “单叔叔,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能干的人!” 霍安澜半点不计较单沉故意吓她。 她便是这般爽利的性子,这也是长辈们喜爱她的缘由之一。 “那我和你爹,谁能干?” “当然是单叔叔!” “哈哈哈!”单沉笑得前俯后仰。 “单叔叔,我先去了。” 霍安澜提着裙裾,快步往山上走。 霍惊渊瘪了瘪嘴,大步流星地跟上。 兄妹二人一口气爬了数百级石阶,腿肚子都打颤了,总算抵达护国龙寺。 门口侍卫早已得了令,并未阻拦,恭恭敬敬地放了行。 寺内各处皆有御林军把守,宫女太监穿梭忙碌,秩序井然。 一个衣着比寻常宫女多了件粉色褙子的女子含笑迎上前,朝二人福了福身。 “霍世子,霍小姐,奴婢听雪,奉太后之命,在此迎候二位。” 霍安澜客气地唤了声:“听雪姑姑。” 听雪笑了笑,将二人引至太后的禅院。 在禅房外,她停下脚步,朝门内恭声禀报:“太后,霍世子与霍小姐到了。” “进来。” 一道慈祥而又透着几分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宛若大地之母。 让人闻之便不由自主地敛声屏息。 二人进屋,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之礼。 “小女霍安澜,见过太后。” “霍惊渊,拜见太后。” 霍安澜余光瞥了眼霍惊渊,生怕他给自己丢脸。 没想到,霍惊渊礼数周全,举止端方,半点不逊于京城的世家公子。 “过来,让哀家瞧瞧。”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霍安澜用胳膊肘杵了杵霍惊渊。 霍惊渊眼神瞥过去:干嘛? 霍安澜努努嘴:太后叫你呢。 霍惊渊这才意识到,太后喊的是他,他以为是在叫霍安澜。 他从容起身,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今日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褐色僧袍,发髻用木簪挽起,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 与想象中雍容华贵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的眉目并不犀利,反而十分温和,只是周身那股气度,让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听雪忙搬了张凳子,让霍惊渊坐下。 太后拉过他的手,慈祥道:“孩子,你受苦了。” 霍惊渊垂眸,恭声答道:“蒙太后与陛下洪福,臣子平安无事,不敢言苦。” 霍安澜暗暗纳罕——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臭小子,在太后面前竟这般会说话。瞧太后都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她还没见过太后笑得这般开怀呢。 太后含笑问道:“你们兄妹今日来,所为何事?” 霍惊渊道:“是我妹妹要来的。” 霍安澜一愣——呆子,刚夸你会说话! 太后将目光转向她。 霍安澜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臣女今日冒昧觐见,是想为太后贺寿。太后寿辰将至,臣女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聊表心意。”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上。 听雪接过,打开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异,才呈到太后面前。 “澜儿为太后献的是香料。” 霍安澜道:“此香有安神定志、调和气血、延年益寿之效!澜儿祝您万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此香可有名字?” “有,它叫万寿香!乃唐宗师呕心沥血所制,天底下仅此一份!” “哦?”太后微微惊讶,“也是万寿香?” 霍安澜一怔:“什么叫‘也’?” 太后笑着说道:“适才张首辅家的慧儿也给哀家送了一盒万寿香,也说此香乃出自唐宗师之手,全天下仅此一份。” 这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太后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玩味:“看来这位唐宗师,是给你们一人制了一颗呀。” 话里听不出责备,细品之下,又像是在说唐宗师不够厚道。 明明做了两颗,却对两边都说是天下独一份。 再往下品,太后其实已有些不悦了。 她不喜的倒不是这颗香,而是这种自作聪明、想要糊弄她的行径。 霍安澜连忙辩解:“太后,臣女这颗才是唐宗师亲手所制!臣女是太后看着长大的,臣女什么性子,太后最清楚——臣女绝不敢欺骗太后!” 太后微笑着看向她,目光温和却意味深长: “这么说,是慧儿被骗了?” 她侧眸问听雪:“慧儿走了吗?” “还在隔壁禅房抄佛经呢。” 听雪答道。 “叫她过来。” 张慧娘一进屋,便看见了霍安澜,不由一怔:“你怎么在这里?” 她目光又落在太后手中那个带着蜡封的盒子上,香丸与自己今早献上的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紧,脱口道: “你该不会也是来给太后献万寿香的吧?胡闹!你竟敢拿假的万寿香糊弄太后,该当何罪!” 霍安澜站起身,毫不相让: “什么叫我拿假的万寿香?你的才是假的!” “不可能!” 张慧娘急了,“我的万寿香是唐宗师亲手所制,千真万确!” “我的也是唐宗师亲手所制!” 霍安澜分毫不让,“要作假也是你作假!”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张慧娘气得脸色发白,咬牙道: “那就把唐宗师请来当面对质!旁人请不动他,太后一道懿旨,还怕他不来?” 这事闹得,太后也点了头。 侍卫当即策马而去,紧赶慢赶,一个多时辰后将唐承带到了寺中。 唐承被一路颠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地进了屋,跪地行礼:“草民唐承,叩见太后。” 太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这里有两位千金各献了一颗万寿香,你来看看,哪一颗是你制的?” 太后没有告诉他两颗香丸分别是谁献上的。 唐承拿起第一颗香丸,指尖轻轻揭开外面的蜡封。 刚露出一道小口子,香气便瞬间充盈而出,清透醇厚,丝丝入鼻。 他微微点头,语气笃定:“这一颗,是草民所制。” 张慧娘得意一笑,对霍安澜挑衅地说道: “这回你无话可说了吧?” ? ?今天头疼了一天,贴着退热贴码的四千字,呜呜呜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完胜 唐承此时拿在手里的,正是张慧娘献上的那颗万寿香。 霍安澜如遭晴天霹雳,怔怔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惊渊微微蹙眉。 他只知妹妹弄来了一颗万寿香,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周折。 可瞧眼前这架势,显然并不简单。 他与霍安澜虽非自幼一同长大,但在府里相处这些时日,他看得出这妹妹绝不是那等弄虚作假之人。 要么是唐宗师在撒谎,跟两边都说了同样的话;要么,就是霍安澜被人骗了。 他站起身,朝太后拱了拱手: “太后娘娘,此事蹊跷,想来其中另有隐情。” 太后没有应声,只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动作不紧不慢,神色瞧不出喜怒。 张慧娘察言观色,见太后不愿多言,便替她把不便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霍安澜,你千不该万不该,弄一颗假的万寿香来蒙蔽太后。” “我说了,我没有!”霍安澜咬牙。 “那你倒是说说,这颗万寿香从何而来?” “我……”霍安澜一时语塞。 张慧娘转向唐承:“唐宗师,您该不会给人制了第二颗万寿香吧?” 唐承摇头叹息:“一颗万寿香已要了草民半条命,纵有心,也无力再制第二颗。” 霍惊渊低声问霍安澜:“这香你是从哪儿买的?谁给你的?” 霍安澜捏紧手指,柳眉紧蹙,忽然抬眼望向他:“你啊!” 霍惊渊虎躯一震! 搞什么? 我替你说话,你转头把锅甩给我?! 霍安澜觉得自己这锅甩得没毛病。 荔枝是他的人,她弄来的假万寿香,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是他弄的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霍惊渊身上。 霍惊渊恨不得一巴掌呼死这个没良心的妹妹。 他挪了几步,凑到霍安澜身旁,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霍安澜,你想的什么昏招?” 霍安澜小声回他:“放心,你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太后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你还是他唯一的女儿呢。” “女儿哪有儿子金贵?” “你平日里可不这么说!” “要你管!”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偷偷拌嘴的样子被张慧娘瞧了个正着。 她也有兄长,可她的兄长是知书达理之人,而她自己亦是通情达理之辈。 兄妹二人素来相敬相让,从不会闹出这般难看的场面,真是可笑至极! 她面上闪过一丝不屑,转而对霍安澜道: “我劝你还是认了吧,死鸭子嘴硬,到头来只会更难收场!” 张慧娘很得意。 霍安澜啊霍安澜,平日里总是压我一头,今日你若不胡来倒也罢了,偏偏送上门给我当垫脚石。 我可真得多谢你。 霍安澜慌了,冷汗都冒了出来。 霍惊渊上前一步,对唐承道: “你连第二颗都没有打开,怎知那颗不是你做的?说不定只是这一颗仿得像罢了。” 张慧娘讥讽一笑:“你是在质疑唐宗师的实力?霍世子,你在乡野长大,不懂香,自然不明白唐宗师在香界的地位。” “你才在乡野长大的!” 霍安澜没好气地怼了回去,“那个地方有名字,叫江陵府!” 兄妹俩在家里吵得凶,出门却是一致对外。 这一点,二人没有事先商量过,却像是龙凤胎独有的默契。 张慧娘这回倒是不恼了,态度一转,反倒替他们求起了情。 “太后。” 她语气温婉,“霍世子和霍小姐也是一片孝心,想为太后的寿辰尽一份心意……只是年轻气盛,又缺乏经验,这才被人骗了。 “说到底,他们也是受害者,还望太后娘娘念在他们二人年少,从轻发落。” 霍安澜冷冷地呛了回去:“张慧娘,要你在这儿装好心?” 此话一出口,倒显得是她咄咄逼人、不识好歹了。 张慧娘垂下眼帘,语气愈发委屈:“既然妹妹不喜欢,那我不说了便是。” 霍安澜更讨厌张慧娘假惺惺的样子,真叫人作呕。 偏她从小没受过这等窝囊气,简直忍无可忍! 霍惊渊端出了世子的威严,再度开口: “本世子且问你,另外一颗香,当真不是你制的?你最好辨认清楚再回答,我元帅府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处!” 元帅老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子看不过眼,都只敢偷偷摸摸搞暗杀。 但凡是个正常人,此刻都该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了。 张慧娘说道:“霍世子,你是在用元帅府的身份威胁唐宗师吗?” 霍惊渊:“是你先用首辅府的身份买通了他也说不定。” 张慧娘:“世子慎言!” 霍惊渊:“乡下长大的,口没遮拦,不如你们城里人懂规矩。” 张慧娘:“……你!” 霍安澜怔怔地看着霍惊渊。 要死了,要死了! 怎么觉得她哥今天有点儿帅呀? 唐承叹了口气:“我确定,这一颗是我制的。” 霍惊渊不怒自威地说道:“天底下就只有你唐承能制万寿香吗?另一颗说不定也是呢!” 张慧娘开口:“唐宗师,既然有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您不妨拆开这枚香丸瞧瞧,告诉他们这到底是什么香,也好让他们死心!” 唐承不喜欢来京城,便是因为,总会无端卷入是非。 他无奈地拿起第二枚香丸,轻轻揭开蜡封。 一股奇香缓缓飘散开来。 霍惊渊眉头一皱:“这香……和方才那颗没什么差别啊。” 张慧娘仔细闻了闻,也没闻出区别。 霍安澜她吸吸鼻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张慧娘急了:“唐宗师,我奉上的那一颗才是您制的,对吗?” 唐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没错,那一颗是我制的。” 张慧娘长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唐承又道:“但霍世子说的没错,第二颗……也确实是万寿香。” 什么? 众人一惊。 唐承接着道:“不仅如此,这颗万寿香的品质,比我制的更高。若我辨认无误,它所用的,应当是至少五百年的结脂奇楠。而且制香之人对火候的掌控炉火纯青,不在我之下,不对,应当说……在我之上!” 张慧娘脸色骤变:“怎么可能?” 唐宗师已是六国一品宗师,有谁的制香手艺能在他之上? 听了唐承此言,就连太后都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张慧娘看了太后一眼,见形势不对,忙又对唐承说道: “天底下不是只有您能制万寿香吗?”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唐承由衷感叹道,“此前,唐某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后一个能制万寿香的人……” 他转向霍惊渊,语气诚挚:“敢问霍世子,此香乃何人所制?” 霍惊渊心道:我哪知道? 他看向霍安澜。 霍安澜眨了眨眼。 她也不知道啊! 她一直以为荔枝是找唐宗师制的香呢? 如此看来,荔枝找了一个更厉害的? 死丫头人缘这么好,深藏不露啊!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答应过人家,不便透露姓名,还请唐宗师见谅。” “莫非……” 唐宗师欲言又止。 “莫非什么?”张慧娘着急追问。 “我的恩师早年云游四海,已十数载杳无音讯。” 唐承缓缓道,“我以为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难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光,“是他老人家所制?他老人家回京城了?若真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唐宗师的师傅,那应当是大宗师了。” 太后笑着道,“这香当真那么好?” 唐承点头:“寻常万寿香,有安神定志、调和气血、延年益寿之效。而这一颗,用的是五百年奇楠,香气醇厚悠长,远非百年可比。 “除上述功效之外,长期熏闻,更可令人青春常驻、容光焕发!” 太后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的光,不似方才那般不动声色,倒像是枯木逢春,雪中见暖,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她轻轻放下茶盏,吩咐听雪:“大宗师的万寿香,收好。” 唐承虽已名满天下,却从不敢以大宗师自居。 当得起大宗师名号的,确实只有他的恩师。 张慧娘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指向霍安澜: “不对!你方才明明说是唐宗师调制的!” “我……” 霍安澜正寻思着怎么狡辩。 唐承缓缓开了口:“想必是恩师不愿声张,故而报了草民的名字。” 逻辑自洽了。 霍安澜神色一松,扬眉吐气,朝张慧娘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张慧娘气得半死。 其实唐承的万寿香已是难得的佳品,只可惜,有大宗师珠玉在前,高下立判。 张慧娘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后拉过霍惊渊的手,让他坐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你呀,有心了。” 霍安澜张了张嘴。 那香明明是她托人弄来的,可方才锅甩给了霍惊渊,这会儿功劳自然也成了他的了。 霍惊渊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对太后道: “其实,也是妹妹提醒的我,我只是帮忙牵线搭桥,主要是妹妹的一番孝心。 “她从很早就开始为太后的寿辰做准备,这份心意,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笑着冲霍安澜招了招手。霍安澜走到跟前,她拉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都是好孩子,你们的心意,哀家明白。” 她顿了顿,扬声道:“来人,赏。” “谢——” 霍安澜的谢字还没出口,霍惊渊已抢先开了口: “太后,谢礼就不必了,能为您老人家献上一份孝心,是我们兄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若太后真心要赏,不如就赏小妹一个陪您吃斋念佛的机会吧。” 霍安澜目瞪口呆:“什么?” 太后笑如春风:“如此甚好。听雪,去安排一下,今后的佛经,就让澜儿来抄。” 霍惊渊笑着对霍安澜道:“妹妹,这个月你可要诚心礼佛,好好侍奉太后啊。” 霍安澜傻眼。 半个时辰后,霍安澜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厢房。 她双腿拖在地上,徒劳地伸出手:“我不要抄佛经啊——” 天色早已暗沉,阿祥在山脚等到花儿都谢了,两腿一蹬,歪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喂?醒醒?” 他感觉到有人踢了踢他的脚,小鸡啄米般惊醒,又闭上眼打算接着睡。 “我让你醒醒,听见没?” 脚又被狠狠踹了一下,这回是真真切切醒了。 一睁眼,霍惊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祥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释重负: “少爷,你可算下山了!奴才险些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回不来了,正寻思着要不要去禀报老爷,让老爷上山救你呢。” 霍惊渊:“你在梦里禀报的?” 阿祥讪讪一笑,往他身后瞧了瞧: “咦?只少爷一人?小姐呢?” 霍惊渊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藏着一丝畅快: “太后恩典,留她在身边抄写佛经一月。” 阿祥呆住。 凉亭中,紫衣女子静候佳音。 胭脂低声道:“小姐,张小姐迟迟未现身,莫不是出了岔子?” “不可能。” 紫衣女子语气笃定,“我用天大的消息换来的,唐宗师自会倾尽全力。 “他这一回制的香,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说曹操,曹操到。 张慧娘带着贴身丫鬟,气势汹汹地走来。 紫衣女子含笑起身:“张小姐——” 话音未落,张慧娘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张小姐?” 紫衣女子捂住肿胀的脸,匪夷所思地望着她。 张慧娘厉声道:“你不是说,天底下除了唐宗师没人制得出万寿香吗?那为何霍安澜能拿出比唐宗师更好的?!” 霍安澜?难道是她…… 紫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姜锦瑟,又是你坏我好事! 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了! 月黑风高。 唐承手持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挨家挨户地询问,终于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子。 他望着门牌上的住址,喃喃低语:“兰儿,我……我终于要找到我们的孩子了……” “毛蛋哥哥,你等等我呀!” “小栓子,你别抢!” “哎呀,你们俩能不能守点儿秩序?” 一墙之隔,传来咿咿呀呀的孩童声。 唐承心头一热,抬手正要叩响院门—— 忽然,一支冷箭自夜色中疾驰而来,“咻”地射向他的咽喉! ? ?两章的字数合在一起更啦,今天也是勤奋的方方仔~ 第一百八十章 收留唐承 唐承并不知自己命在旦夕,抬手叩响了院门。 几乎同一瞬,虚掩的门从里头猛地被人撞开! 一道小黑影像颗小炮仗似的弹射而出,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整个人被那股冲劲带飞,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 双重重击,唐承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毛蛋哥哥,你别跑那么快,我还没说开始呢!” 姜元宝呼哧呼哧追出来,一瞧眼前的情景,愣住了。 只见本该去躲猫猫的毛蛋,莫名其妙地扑在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上。 “毛蛋哥哥,你撞人啦?” 姜元宝哒哒哒地跑过去,拍了拍唐承的脸。 唐承毫无反应。 姜元宝顿了顿,惊呼道:“他死啦!” 毛蛋:“……” 屋内,姜锦瑟,正在整理炼制万寿香后所剩的香材。 除了百年奇楠已物尽其用外,其余的都剩了些,需得妥善保存。 老山檀性燥,需以瓷罐密封,置于阴凉干燥处,防其走香。 零陵香易受潮,须用油纸包裹,再纳入陶瓮,隔墙而藏。 甘松气味浓烈,不能与其他香材混放,需单独以绢袋盛之,悬于通风处。 公丁香与白芷皆畏光,宜以青瓷小瓶收贮,塞紧瓶口,放入木柜。 排草性软,久置易碎,需用棉纸裹好,平铺于竹篮中,上覆干荷叶。 龙脑冰片最是娇贵,遇热则化,遇风则散,必须以蜡封于琉璃小瓶,再置于盛满细沙的锡盒中,方能保其不损。 “姐姐!”姜元宝猛地推门而入。 姜锦瑟头也不抬:“我今早和你说过什么?” 姜元宝撇了撇嘴:“进屋要敲门……可我从前也不敲的呀。” 姜锦瑟一边整理龙脑冰片,一边道:“从前的事我不管,如今你来了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哦。” 姜元宝闷闷应下,默默退出房间,替她合上房门。 下一瞬,门外响起“咚咚咚”的叩门声。 “敢问,小生可否入内叨扰?” 姜锦瑟:“进来。” 姜元宝这才一板一眼地推门入内,动作斯文得体,活像个正经八百的小书生。 只维持了一息,他便一惊一乍地蹦进姜锦瑟怀里,小身子瑟瑟发抖,满眼惊恐: “毛蛋哥哥……毛蛋哥哥他……姐姐你千万不要怪他,毛蛋哥哥也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姜锦瑟面无表情:“装过了啊。” 姜元宝神色一收,终止表演,与姜锦瑟神同步地露出面无表情: “毛蛋哥哥撞死了一个人。” 姜锦瑟:“……” 姜锦瑟出了屋子,姜元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刚到堂屋,刘婶便神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锦娘,我听说出事了。方才小栓子找到我——” 她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想起家里如今是三个孩子,忙问,“元宝呢?” 姜元宝从姜锦瑟身后探出小脑袋:“在。” 这小家伙,生得一副玲珑心窍,半点没有乡下孩子的憨钝。 刘婶在村里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孩子不少,却没见过这般通透灵秀的。 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在就好,在就好。” 话音刚落,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忘说正事了!锦娘,外头……外头有个人,我说不清,你随我来吧。” 姜锦瑟跟着刘婶到了大门口。 毛蛋已经从“肉垫子”上爬了起来。 小栓子站在他旁边,见两个大人过来,奶声奶气道: “撞死啦!元宝哥哥说,死啦!” 姜锦瑟转头,理了理躲在自己身后的姜元宝。 小家伙一脸心虚,眼珠子滴溜溜转,感受到姜锦瑟的目光,眨眨眼小声道: “好嘛,下次不这么说了。” “锦娘,这、这人该不会……” 刘婶紧张坏了。 突然有个人死在家门口,这说不清啊。 万一闹大了背上官司,影响了锦娘的生意,耽误了四郎和黎朔考功名,那可怎么好。 姜锦瑟安抚道:“我瞧着还有气,先看看怎么回事。” 刘婶一听还有气,顿时长松一口气。 姜锦瑟上前查看。 地上躺着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灰色细布长衫,料子虽不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处隐隐透着药香。 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便是个斯文人。 他双目紧闭,呼吸尚在人却未醒。 姜锦瑟转头看向毛蛋。 毛蛋两眼望天,他先撞上来的。 他先撞上来的,不关我的事。 姜锦瑟没有追究,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不远处的地上,落着一支箭。 她走上前捡起来,指尖转了转。 箭矢比寻常的短上一截,杀伤力不大,胜在轻快。 通常用于射杀较小的目标,若是用来行刺,瞄准的多是咽喉、头颅、心脏。 箭端没有血。 姜锦瑟当即推演出事情经过—— 这人遭遇了追杀,毛蛋那一撞,阴差阳错将他撞开,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 只是他后脑勺磕在地上,也流了不少血。 “锦娘,这可怎么办?”刘婶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他伤得不轻,先止血。” 姜锦瑟说罢,两手一抓,像拎麻袋似的将唐承带进了屋。 家里的屋子差不多住满了,只能匀出一间来。 黎朔的房间被无情征用。 把人放在床上后,姜锦瑟对刘婶道:“劳烦婶子去烧点热水。” “哎!”刘婶应了声,忙往灶屋去了。 绿枝刚洗完澡,端着木盆出来倒洗脚水,发现灶屋又烧上了火。 她忙放下木盆,钻进灶屋:“婶儿,是要做宵夜吗?您去歇着,我来。” “哎,你倒提醒我了,是得做点吃的。” 刘婶一边添柴一边把外头有人晕倒的事说了一遍。 “……哎呦,脑袋血乎乎的,锦娘正给他止血呢。” 绿枝忙放下手里的活,赶去黎朔的屋子。 “小姐。” 姜锦瑟刚给唐承做了简单清理,正用干净的纱布替他包扎,闻言动作不停: “去门口瞧瞧,可落下了什么。” “是,小姐。” 绿枝快去快回,递给姜锦瑟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地上捡的。” 纸团上的香与男子手中的香味一致,可见是男子之物。 姜锦瑟又展开一瞧。 “永宁坊槐花巷,第三家。” 绿枝一惊:“这这……这不是咱们家吗?” 姜锦瑟点了点头,包扎好伤口,又仔细搜了搜唐承的身,从袖中摸出一卷画轴。 缓缓铺开,画上,一个温婉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孩。 当看清女子的脸时,她的手顿住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认女儿 唐承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中醒来。 屋外孩童的声音此起彼伏,恍若隔世。 “我来我来!我抽得远!” “栓子也要,栓子也要。” “毛蛋哥哥加油!元宝哥哥加油!” “你到底在给谁加油啊?你只能选一个!” 小栓子左右看看,一手牵起毛蛋,一手牵起姜元宝,奶声奶气道: “都要。” 唐承迷迷瞪瞪听了半晌,在童声里彻底清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气。 靠窗的桌上散落着一些木刻的章子和半成品的木雕。 他正寻思自己在何处,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绿衣的小丫头走到床前,低头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醒啦?这是几?” 唐承一愣。 绿枝继续问:“是几?你说嘛!” “一?” 唐承试探着答。 绿枝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 “好嘞,没傻!您稍等,我去叫我家小姐过来!” 绿枝转身出去了,留下唐承一头雾水。 不多时,姜锦瑟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一件淡蓝色罗裙,发髻用白色发带简单束着,清丽脱俗。 唐承这个年纪,自然不会以非分之想打量晚辈,只觉得这姑娘眉眼生得面善,瞧着十分亲切。 他想起身,刚一动,后脑勺便传来一阵剧痛。 姜锦瑟道:“你的后脑勺受了伤,先别乱动。绿枝,扶他起来。” 绿枝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来。 唐承忍着头痛,问道:“敢问……这是何处?” “永宁坊槐花巷。” 槐花巷。 唐承的思绪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他记得,昨夜自己正是照着地址找到了永宁坊槐花巷第三家。 他叩门,门开了。 一个小炮仗似的孩子朝他撞过来,之后便人事不知。 “你在我家门口晕倒了。” 姜锦瑟道。 “你家门口?” 唐承忙伸手往怀里摸索。 姜锦瑟指了指桌上:“您在找这个?” 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就在桌上。 唐承拿过来,没错,就是这里。 “你……这是你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你的母亲,可是叫兰儿?” 姜锦瑟想了想:“我母亲的闺名里,确实有一个兰字。” “是你!真的是你!” 唐承激动万分,隔着袖子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眼眶泛红。 “兰儿……我终于找到我们的孩子了!”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我姓唐,我姓唐——” “我知道。” 姜锦瑟淡淡道。 她早已猜出他的身份。 “我是你爹——” “你不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以接受,可我确确实实——” 姜锦瑟抬手指向门外:“槐花巷分东西两头。” 唐承一怔:“何意?” 姜锦瑟:“您要找的,恐怕是西头第三家。” 唐承讷讷地问:“你多大?” “下月满十五。” 唐承沉默了。 呃……确实认错闺女了。 姜锦瑟好人做到底,领着他去了西头第三家。 她不常串门,与街坊邻居不熟,但听刘婶提过巷子里的街坊。 其他家几乎都混熟了,唯独这一家常年闭门。 若不是偶尔能听见里头传出琴声,刘婶几乎要以为这宅子没住人。 女子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绿枝张了张嘴:“小姐,您认识她?” 姜锦瑟不认识她的人,却认得这身装扮,以及她头上的发簪,正是那夜自己在醉仙楼乔装的模样。 她记得清清楚楚,青楼的人唤她“仙儿”。 看来,那位被情郎骗身骗财、偷偷出走、像是要轻生的姑娘,就是自己这位深居简出的街坊。 被骗恐怕是假的,逃出青楼才是真的。 “仙儿姑娘。” 姜锦瑟平静地开口,“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想问你。放心,与醉仙楼无关。” 门内依旧没有动静。姜锦瑟又补了一句:“我以湖广解元的名义担保。” 绿枝忙帮腔:“对呀!仙儿姑娘,我家郎君是湖广解元,在国子监念书,姓沈名湛,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仙儿在这条巷子里住了有些日子,湖广解元的名号自然是听过的。 迟疑片刻,她轻轻拉开了门。 “请进。”她低声道。 姜锦瑟一进门便留意到,院子里晾晒着不少香材。 白芷切片铺在竹筛上,川芎根茎摊在麻布中,还有几把扎成小束的艾草挂在檐下风干。 阳光正好,药香混着草木清气飘散开来。 除此之外,她还注意到院中有一间专门的炼香房。 唐承自然也留意到了,心头愈发激动。 这孩子若真是他的血脉,那制香的天赋,怕也是与生俱来的。 几人在堂屋落座。 仙儿望了望对面一扇落着帘子的门。 姜锦瑟顺势问道:“那间屋子是?” “琴房。” “这么说,方才是你在练琴?” 仙儿没有回答,直言道:“你们找我何事?” 姜锦瑟道:“我身边这位是香界的宗师,姓唐。唐宗师多年前曾与亲生女儿失散,辗转寻访,才找到这条巷子来。” 仙儿再次瞥了眼对面,惊讶地问:“你们该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个孩子吧?” 唐宗师颤声道:“敢问姑娘芳龄?令尊令堂是——” “我今年十九。” 仙儿打断他,“我没有爹娘,自记事起,我便是在青楼长大的。” 一听到“青楼”二字,唐承脸色骤变。 仙儿讥讽地笑了:“我就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堂堂一代宗师,敢认下我这份耻辱吗?” 唐宗师脸色铁青,双手紧攥成拳。 “呵,天下男人都一样,你们……” 仙儿正要下逐客令,唐承哽咽着,激动万分地打断她的话: “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我这个当爹的失职,才让你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你流落风尘也好,十恶不赦也罢,永远都是我和你娘的孩子!” “是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你……” 话到最后,喉头胀痛,悲痛地哭出了声。 “呜哇——” 绿枝也哭了,她是感动的。 天知道方才她多担心唐宗师会不肯认下仙儿。 原来天底下,真的有全心全意疼爱孩子的爹娘。 仙儿望着面前突然哭成泪人的陌生来客,一时间手足无措!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转头望向那扇帘门: “还不肯出来与你爹相认吗,沉香娘子?” ? ?呼呼,二更来啦! ? 沉香娘子,仙儿,指路第150章《我要她》和第151章《找姐姐》。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戳穿身份 戚氏做了个梦。 梦里尽是迷雾,看不清前路,辨不清方向。 “娘,你不要我了吗?” 女儿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又轻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娘,我是你的锦儿啊。” 她循声往前奔,可怎么都看不见女儿的身影。 “娘,锦儿好冷——” 脚下一步踏空,整个人从高处猛地坠落,仿佛心肺都被拽出了腔子。 她一个激灵,骤然惊醒。 云罗正在灯下给元宝绣新书袋,听见贵妃榻上传来的惊呼,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过去。 “夫人,怎么了?” 戚氏喘了片刻,心有余悸:“方才做了个噩梦,不妨事。” 云罗见夫人不愿多提,便也不再多嘴。 “什么时辰了?”戚氏四下看了看。 “回夫人,亥时。” “已经这么晚了?”戚氏眉心微蹙,“元宝呢?” “小少爷尚未回府。” “什么私塾散学这么晚?”戚氏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 云罗斟酌着道:“是大少爷亲自挑的私塾,想必先生十分尽职,多教授些也是有的。” 戚氏却担心元宝吃不消。 儿子一贯娇纵,在府里受不得半点委屈。 去了私塾,若不听夫子的话,又与同窗们处不好,一副人人都得让着他的骄纵性子,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云罗瞧出她的忧虑,宽慰道:“要不奴婢今晚去大少爷院子,把小少爷抱过来睡?” 戚氏想了想,摇头:“不了。” 难得姜骁愿意让元宝住进他的院子,她若没两日便把元宝接回来,倒显得信不过姜骁似的。 老夫人那头,也不会高兴。 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锦儿呢?” “三小姐方才来过,”云罗道,“得知小少爷还未回,便说要去门口接。” 戚氏闻言,神色稍霁。 “这孩子,近日对她弟弟倒是上心了不少。” 侍郎府门口,紫衣女子等了许久,总算看见大哥的马车自夜色中驶来。 她长呼一口气,揉了揉酸软的腿,露出温柔可亲的笑。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她欣然上前:“大哥?元宝?” 车帘掀开,姜锦瑟抱着熟睡的姜元宝走了下来。 紫衣女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是你?” 她看看姜锦瑟,又看看阿贵,沉声问,“我大哥呢?” “大少爷还在忙公务,晚些时辰再回。”阿贵道。 紫衣女子冷冷瞪了姜锦瑟一眼:“她又是怎么回事?” 阿贵无奈道:“小少爷不肯撒手,非赖着沈娘子,让沈娘子送他回家……这不,半路上睡着了……” 紫衣女子心里涌上一层浓浓的嫉妒。 姜元宝倒也罢了,毕竟是姜家嫡子。 可她一个乡下小寡妇,凭什么? 姜锦瑟将熟睡的元宝递到阿贵面前:“阿贵,先把元宝送回屋。” “好嘞。” 阿贵爽快应下,接过姜元宝,快步进了府。 他一会儿还得送姜锦瑟回槐花巷,一着急,竟连向紫衣女子告退都忘了。 紫衣女子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阿贵可从来没这么听过她的话…… 待阿贵走远,她冷冷看向姜锦瑟,沉声问:“你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姜锦瑟淡淡一笑,没有答话,只拂袖一转,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支箭矢。 “眼熟吗?”她问。 紫衣女子眼皮狠狠一跳。 姜锦瑟玩味地笑了笑:“看来是眼熟的,想知道这支箭到底有没有见血吗?” 紫衣女子定了定神,强装镇定:“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若想仅凭一支箭,便给我扣下什么罪名,我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姜锦瑟用指尖转着箭,漫不经心道: “是啊,只要你一日是侍郎府的千金,便一日蒙侍郎府的庇佑。即使我把这支箭送去衙门,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紫衣女子傲慢地挑了挑眉:“你知道就好!” 她当上了姜家的三小姐,才切身体会到,一个高贵的身份,究竟有多好使! 姜锦瑟,你这辈子注定会被我踩在脚底下! “我早和你说过,不要和我斗。老老实实回乡下当你的小寡妇,否则——今日之事只是一个警告。往后,我可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姜锦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比你了不起就够了!你知道姜三小姐的命格有多贵重吗?啊,看样子不知道。” 姜锦瑟没有半分好奇,丝毫不被她牵着鼻子走,似笑非笑地开口: “姜三小姐的命格我不知道,你的,我却清楚得很,姜、锦、娘! “啊,或者,我该叫你……姜莲?” 紫衣女子脸色骤变,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你叫我什么?” “难道我叫错了吗?老姜家有两个丫头,一个是自幼被捧在手心里的姜锦娘,另一个是粗茶淡饭、当牛做马的姜莲。 “沈大郎想娶的是姜锦娘,可姜老太太舍不得真正的锦娘,小小年纪嫁去外村给人家做童养媳,于是让你代她出嫁。 “我说的对吗,姜、莲?” 姜莲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姜莲。 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早就扔掉了,扔在了那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扔在了替姜锦娘嫁人的那一天。 可姜锦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捡了回来,扔在她的脸上! 姜锦瑟第一次喊她姜锦娘,她以为姜锦瑟没继承全部的记忆。 姜锦瑟微笑:“最近也不知是不是见你见得多了,记起了不少从前的事。” 紫衣女子咬紧牙关:“你以为说出这些,就能撼动我什么?我如今是姜三小姐,侍郎府的千金,戚氏的女儿——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你一个乡下寡妇,无凭无据,谁会信你?” 姜锦瑟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去。 夜风拂过,她的话音幽幽飘回来: “信不信的,又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究竟是谁。” 紫衣女子站在原地,攥紧的帕子在指间拧了又拧,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面目狰狞地喊出几个字: “姜、锦、瑟!” ? ?e(┬┬﹏┬┬)3 第一百八十三章 师兄来了 夜深。 姜锦瑟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万寿香的事已经过去数日,霍安澜那边却始终没有消息。 若是不成,以那位大小姐的脾气,早就上门来掀桌子了。 既然没来,想必事是成了。 那她为何不信守承诺,来买她的香料? 百里之外的护国龙寺,霍安澜正坐在禅房里,苦哈哈地抄着佛经。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宣纸,墨汁溅了满手,脸上也不小心蹭了一道。 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她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她抄一行,叹一口气,再抄一行,再叹一口气,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这样的日子,居然还要一个月! 呜呜呜……她好惨! “都怪霍惊渊!有这么坑自己妹妹的吗?” “王八犊子,看我回去了怎么收拾你!” 她狠狠戳了戳纸,又埋头,生无可恋接着抄! 大清早,姜骁把元宝送了过来。 小家伙挥手告别大哥,无比潇洒,毫无留恋,转身便哒哒哒地奔进姜锦瑟的屋里。 蹬掉小鞋子,一头钻进她的被子。 姜锦瑟睡得迷迷糊糊,只觉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怀里钻来钻去,含糊道:“别闹。” 姜元宝偏要闹。 小脑袋不安分,撅着的小屁股也一扭一扭的,活像上了弹簧。 姜锦瑟一巴掌拍在他小屁股上:“老实点。” “哦。” 姜元宝老实了。 不多时,便窝在姐姐怀中沉沉睡去,安安稳稳地补了个回笼觉。 吃过早食,阿贵送三个孩子去私塾,中午再接回来吃饭。 下午便不再上课,让他们睡午觉、自个儿玩耍。 刘叔最近在折腾后院那块地。 他早就想种点什么,又怕房东不让。 后来沈湛说随便种,房东允了,他便大展拳脚。 地不大,种不了稻麦,种些小菜却是绰绰有余。 他买来了蒜苗、小葱、菠菜和萝卜的苗,赶着时节栽了下去。 九十月的京城,这些菜正长得旺。 三个小家伙觉得新鲜,下午常跟着他下地,玩似的种上几棵,歪歪扭扭的。 刘叔也不嫌弃,等他们玩够了,再挨个重新种一遍。 自打有了这片菜园子,刘叔的日子便充实起来。 每天守着几畦青菜,浇水、松土、捉虫,比伺候亲孙子还上心。 初来京城时,他也曾想过,背井离乡,会不会孤寂,会不会总惦着老家的人和事。 可有一回吃饭,刘婶忽然对他说:“哎,你这菜种得倒有点像张大姐那模样,还挺好。” 他愣了一瞬,一时没想起张大姐是谁。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融进了京城的日子。 几个孩子都孝顺。 锦娘不用说,沈湛面上冷,心里有数,黎朔如今也难搞不到哪儿去。 三个孩子也乖。 小栓子在村里时总被人欺负,如今天天有伴,元宝嘴皮子利索,教他说了不少话。 槐花巷里的孩子们也都和善,从不欺负人,三个小家伙偶尔去串门,街坊邻居也都欢喜。 自家婆娘每日也乐呵呵的。 买菜、唠嗑、给孩子们做衣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更让刘叔惊喜的是,街坊们见了自家的菜园子,纷纷来找他讨教。 这个问菠菜怎么侍弄,那个问萝卜何时下种。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受追捧过! 这一日,刘叔正在前院整理农具。 听见叩门声,还以为是哪个街坊又来讨教学种菜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人有些面生,不是街坊。 刘叔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日被锦娘救回家的老爷么?好像是姓唐来着? 他对旁的事向来不大上心,脑子里装的全是菜苗、土质、浇水这些,旁的记不住,也不怪他。 唐承冲刘叔拱了拱手:“刘大哥,贸然到访,唐突了。” 人家一个大老爷这般客气,刘叔倒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跟着锦娘长了见识,好歹没失态。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把人往里让: “屋里请屋里请——唐老爷今日也是来学种菜的?” 唐承一怔,讪讪道:“我是来找沈娘子的。” “啊?锦娘——”刘叔扭头朝里喊了一嗓子,“唐老爷找!” 姜锦瑟在书房见了唐承。 绿枝给二人沏了茶,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候着。 唐承坐下后,先是谢了姜锦瑟的救命之恩,又谢她促成自己与沉香父女相认。 姜锦瑟随口问道:“沉香终于肯认您这个爹了?” 唐承面上有些羞赧,又藏不住几分自得:“虽还未开口叫爹,但已经不往外撵了。” 姜锦瑟:“……” 唐承从宽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递到姜锦瑟面前:“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请沈娘子笑纳。” 姜锦瑟打开盒子。 里头静静躺着一块香材,色泽沉郁如墨,隐隐泛着幽光,纹理细密如丝缕,触手温润似玉。 她微微一怔。 这竟是……墨魂沉香。 此香材生于千年老香树受创处,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油脂与木质交融凝合,方得一小块。 其香初闻清冷如寒泉,再品温润如春阳,久而不散。 以此入香,可安神定志、驱邪避秽,更能调和诸香,使整炉香的气韵浑然一体。 其珍稀程度,不亚于百年奇楠。 更重要的是,这般成色的墨魂沉香,便是前世的她也从未见过。 “唐宗师有心了。” 姜锦瑟合上盖子。 她深知,能拿出这等贵重的谢礼,唐承当真是知恩图报之人。 唐承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那日我一心认女,只觉沈娘子面善……回去细想,才记起,沈娘子便是那日冒充姜三小姐去鄙院寻我之人吧?” 姜锦瑟点了点头:“没错,是我。” 唐承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我老了,总觉得你更像我三年前认识的那个小丫头。” 姜锦瑟莞尔一笑:“演技拙劣,让唐宗师见笑了。” 唐承不再追问。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题,适可而止便是。 姜锦瑟喜欢和有分寸的人打交道。 唐承说了,今日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送谢礼。 第二件事……该不会是想收她为徒吧? 唐承神色一肃,郑重地看向姜锦瑟道: “那一日,霍小姐进献给太后的万寿香,是小师妹帮忙弄到的吧?” 姜锦瑟正喝着茶,一下子呛住了。 “你叫我什么?”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 “小师妹?” ? ?哈哈哈哈哈哈,天上掉下个师兄! ? 话说,有想看三更的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夺回 什么情况? 她怎么就成了唐承的小师妹? 这人的脑回路如此清奇的吗? 唐承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居然没有半分意外,叹息着说道:“小师妹不必隐瞒了,我早已猜到。” 他顿了顿,又道:“倒也不怪小师妹,想必是师父他老人家嘱托过的吧?他老人家曾言此生不再收徒,如今又收了小师妹这般天赋异禀之人,恐觉面上无光,故而嘱咐你莫要声张。” 他捋了捋胡须,“再者,他老人家向来不喜被人扰了清静,也不愿有人通过小师妹寻到他的踪迹。” 姜锦瑟:“……” 得,又逻辑自洽了。 一旁的绿枝悄咪咪往自家小姐身边挪了挪,以手挡耳,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真厉害。” 姜锦瑟嘴角一抽。 厉害什么? 她压根不清楚状况! 唐承见她不语,以为她还在死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颗万寿香,清绝出尘,超凡入圣,除了师父他老人家,再无人能制。”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天下大宗师不止一位,可能制出这等成色、这等品级的万寿香者,唯有仁香派如今的掌门——也就是家师。 “而能请他老人家出山的,恐怕也只有小师妹这等天赋异禀的关门弟子。” 姜锦瑟:……很好,我又成了关门弟子。 唐承又道:“遇到如此天资的徒儿,怕是我等在师父眼中都只是庸碌之辈。” 姜锦瑟微微一笑:“唐宗师大可不必妄自菲薄,你能成为香界宗师,天赋自然也是顶级的。” 唐承笑了笑:“你我师兄妹,便不必这般互相吹捧了。” 姜锦瑟狐疑地看着他:“那第二件事是?” 唐承敛了笑意,正色道:“不瞒小师妹,我想见师父他老人家一面,还请小师妹代为引见。” 姜锦瑟心道:我压根不认识你师父,我带你去哪见? 她皮笑肉不笑地正要开口,见唐承一脸认真、满眼期许地望着自己,干笑改口: “唐师兄……寻师父何事?” 唐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将辨香之事缓缓道来。 原来,他此番回京,正是因为此事。 香界自古以仁香派为正宗,祖师爷的牌位世代供奉。 仁香派重香药合一,以香入药,仁心济世。 而天香派乃后起之秀,重香之色、香之韵,更重利。 如今两派要争夺正宗之位。 若仁香派输了,从今往后,香界正宗便是天香派。 他作为仁香派传人,不忍见此事发生。 可他一人之力,恐难敌天香派——对方此番请来了数位宗师,连他们的掌门大宗师也亲自出马。 更何况,此次辨香的裁判,本就偏向天香派。 姜锦瑟听罢,并未局限于门派之争,而是问起两派香料在市场上的流通行情。 唐承一一作答。 仁香派的药香可在药铺、胭脂水粉铺、香料铺售卖,渠道广泛。 而天香派无药用之效,只能在香料铺和胭脂水粉铺售卖。 一旦天香派成为正宗,日后药铺势必会取缔仁香派的药香,仁香派的日子将越发艰难。 姜锦瑟心中有了计较。 她自己的香,本就是药香合一,严格说来,当归仁香派。 从生意人的角度,销售渠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药铺这条路若被堵死,她的收入便要少一大截。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天香派得逞。 唐承见她沉吟不语,又道:“小师妹,此次恐怕非得请师父他老人家出山不可了。 “即便他老人家肯出面,胜算也未可知,但若不出山——必输无疑。” 姜锦瑟问道:“在何处辨香?” “万香街,同香堂。”唐承答道。 姜锦瑟了然。 难怪万寿香街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一场香界的大战一触即发。 此事之所以未在民间传开,盖因乃香界高层之争,与百姓生计无关。 若非阴差阳错与唐承产生交集,她恐怕也无从知晓。 “几时?” “本月初九。” 姜锦瑟微微蹙眉:“不剩几日了。” “原本我已不抱希望,但既然他老人家在京城,我派或可一战!” 不待姜锦瑟开口,唐承已起身,冲她郑重地拱了拱手: “请师父出山一事,拜托小师妹了:” 姜锦瑟:……不是,我、我上哪儿给你找个师父啊? 唐承一走,绿枝便化身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扑棱着一双看不见的小翅膀,笑眯眯地说: “嘻嘻,小姐,咱们去找师父吧!” 姜锦瑟黑了脸。 绿枝轻轻摇了摇姜锦瑟的袖口:“走嘛走嘛,小姐,去找师父!”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不急,这不还有几日么?” “可是咱们今日原本也无事啊,闲着也是闲着——” “你错了。” 姜锦瑟打断她,“今日你家小姐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姜莲外出了一趟,临近天黑才回府。 刚走进院子,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轻快的欢声笑语。 “哈哈哈……是这样吗?”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姜莲这回终于听清了,是戚氏。 戚氏在家向来端庄稳重、雍容得体,从不见这般放飞自我的模样。 她不由好奇。 今日院子里来了什么人,竟能把戚氏哄成这样? 她走上前一瞧,傻眼了。 院中,姜元宝正蹲在草地上抽小陀螺。 一旁摆了张藤编小桌、两把椅子,戚氏坐在右侧,正与人谈笑风生。 而那个与她言谈甚欢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令她闻之如噩梦的姜锦瑟。 姜锦瑟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束广袖留仙裙,发髻简简单单,以一支蓝孔雀点翠步摇绾住。 “姜三小姐,你回来了。” 姜锦瑟先看见了她,笑着打了招呼。 戚氏回头,眼底的笑意没来得及褪去,舒朗又明媚。 她冲姜莲招手:“锦儿,快过来坐。” 姜莲走上前,目光扫过姜锦瑟的衣裙上,没好气地问道: “娘,她为何穿着我的衣裳?”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头上的的步摇。 姜莲定睛一瞧,惊怒道:“步摇也是我的!” ? ?呼呼~三更来啦!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下马威 戚氏的笑容凝了凝:“锦儿,不得对沈娘子无礼。适才丫鬟奉茶时,不小心弄脏了沈娘子的衣裳。沈娘子与你年龄相仿,我便找了一身你的衣裳给她换上。” 姜莲柳眉紧蹙,脱口而出:“娘,你怎么能把我的衣裳给一个乡下人穿?” 戚氏神色淡了几分:“锦儿。” 语气里已透出些许严厉。 姜莲正在气头上,并未察觉,接着抱怨:“院子里那么多丫鬟的衣裳,随便找一身给她不行吗?” “够了!” 戚氏将茶杯搁在桌上,不重,却让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姜莲一怔。 见母亲竟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脸色看,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 姜锦瑟适时开口,轻声道:“夫人,是我唐突了,我一个乡下来的小寡妇,确实不该弄脏府上千金的衣衫,我这便去换下。” 她说着便要起身。 戚氏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别,沈娘子!是小女冒犯,请沈娘子勿怪。” “娘!” 姜莲急了。 戚氏沉声道:“沈娘子大度,不与你计较从前那些过节,你不感恩戴德倒也罢了,竟还敢如此怠慢?你可知那日救了你弟弟的恩人是谁?” 姜莲当然知道,不就是姜锦瑟吗? 戚氏语重心长道地说道:“你弟弟意外离府,落入贼人之手,若不是沈娘子鼎力相助,元宝怕是凶多吉少。此等大恩,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你竟如此对待沈娘子,我平日里的教导,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还不快给沈娘子道歉?” “娘——” “别让为娘说第二遍!” 姜锦瑟微微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自然,这副神色没让戚氏瞧见,只被姜莲看了个正着。 姜莲气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恨不能冲上前撕碎那张虚伪的脸! 胭脂往前挪了一小步,悄声道:“小姐,您先认个错吧……这时候惹恼了夫人,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看,不是?” 戚氏冷着脸道:“连个丫鬟都比你懂事。” 姜莲满肚火气,劈头盖脸撒在胭脂头上:“要你多嘴!” 胭脂瑟缩着低下头。 戚氏皱眉:“你凶一个丫鬟作甚?难道不是你有错在先?” 戚氏掌家时自有一派威严,但对儿女极少说教,总是十分耐心,舍不得苛责一句。 然而今日,她竟当着外人、也当着下人的面,如此严厉地斥责自己。 姜莲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她明白,姜锦瑟就是想看她与戚氏母女离心。 她若继续耍小姐脾气,便是中了姜锦瑟精心设计的圈套。 念头闪过,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朝姜锦瑟微微欠身: “沈娘子,适才是锦儿鲁莽,锦儿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姜锦瑟微微一笑:“姜三小姐言重了,民妇不敢当。” 装!姜锦瑟,你接着装! 姜莲恨得咬牙。 “姐姐,擦汗!” 伴随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姜元宝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姜莲抽出帕子,正要弯身去给他擦汗,就见小家伙径直从她面前跑过,一头扎进了姜锦瑟怀中。 他刚玩了陀螺,小手脏兮兮的,连同脸上的汗渍全蹭在了姜锦瑟身上。 姜莲脱口而出:“我的衣裳——” 戚氏一记责备的目光扫过来。 姜莲忙改口,挤出笑容:“元宝,姐姐在这儿呢。” 元宝没理她,只管把脑袋往姜锦瑟怀里拱。 姜锦瑟丝毫不嫌弃他脏兮兮的,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 先擦额头,再擦鼻尖,然后擦脸蛋。 元宝先伸出左脸,擦完了又把右脸凑过去:“还有这里。” 姜锦瑟满眼宠溺,一一替他擦干净。 元宝又抬起下巴:“脖子也要擦擦!” “元宝!”姜莲加重了语气。 元宝这才扭头:“干嘛?” 姜莲挤出一个笑:“过来,姐姐给你擦汗。” 姜元宝小脑袋一甩:“我要这个姐姐擦!” “元宝,我才是你姐姐。” 姜莲温声道。 姜元宝认真严肃道:“大哥说她也是我姐姐呀。” 姜莲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戚氏先开了口: “没错,你大哥收了沈娘子做义妹,她也是元宝的姐姐。” 这些事姜莲都知道。 可从戚氏嘴里说出来,她心中便无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嫉妒与不安。 晚上,戚氏留姜锦瑟用饭。 四人坐在厅堂,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四道荤菜:糖醋小酥肉、清蒸鲈鱼、红烧肉炖干豆角、板栗烧鸡;两道素菜:清炒霜打青菜、蒜蓉秋茄。 外加一盘桂花糯米藕,并一炉老鸭冬瓜汤。 主食是热腾腾的粳米饭。 姜锦瑟吃得自在,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她夹起一块糖醋小酥肉,整块送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姜元宝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小嘴儿塞得满满的,腮帮子也鼓起来,好吃到眯起眼,神情与姜锦瑟的如出一辙。 戚氏原有些担心沈娘子会拿从前的事做文章,没想到她不仅不计较,还成了元宝的贵人。 且她虽出身乡野,却谈吐不凡,亦不挟恩图报,是个明事理、心地善良的女子。 更令人意外的是,与她坐在一处,戚氏总觉得莫名的自在、舒服。 大抵是投缘吧,她只能这般想。 “这些菜可还合沈娘子胃口?” 她含笑问道。 姜锦瑟嘴里正嚼着肉,连连点头,来不及说话。 “无礼。” 姜莲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饭菜,小声嘀咕。 “不合胃口吗,锦儿?” 戚氏留意到,自从饭菜上桌,女儿只是斯斯文文地夹了几筷子,几乎没再动过。 “没有,女儿方才吃多了点心,这会儿不饿。” 姜莲笑着说。 姜锦瑟心道:你哪里是不饿?你是不爱吃吧。 姜莲口味重,爱吃油辣,而姜家的饮食偏清淡。 姜锦瑟懒得搭理,和姜元宝埋头干饭。 姐弟俩吃得嘎嘎香。 戚氏看着,不知不觉比平日里多添了半碗饭。 晚饭过后,姜锦瑟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 ?一更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抢回娘亲 “锦儿,你送送沈娘子。” “让我送她?” 凭什么! 姜元宝站起身,对姜锦瑟一本正经道:“姐姐,我送你,大哥说了,这是待客之道。” 戚氏:“连元宝都比你懂事。” “我——” 姜莲百口莫辩。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去了。 胭脂和云罗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 姜元宝淘气,颠颠地跑到前头去踩地上的影子,一会儿蹦一会儿跳,兴奋得像只小兔子。 云罗忙跟上去照看。 姜莲瞧着,心里越发堵得慌。 小家伙和自己在一起时,可没这般撒欢过。 “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莲不咸不淡地开口。 姜锦瑟微微勾唇:“这句话,姜三小姐问了我许多遍了。” 姜莲停住脚步,给胭脂使了个眼色。 胭脂会意,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与二人拉开些许距离——既能照亮路,又听不见谈话。 “你不会以为,你可以重新回到姜家吧?” 姜莲冷声道。 姜锦瑟笑了笑,没被她牵着鼻子走,而是反将一军: “姜三小姐,费尽心思求来的宠爱与关注,对我而言,似乎易如反掌呢。” 姜莲狠狠一噎。 姜锦瑟微笑:“不和你斗,是我不屑,不是我不行。”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你若安安分分做你的姜三小姐,我自无话可说。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那就别怪我把姜三小姐的一切,从你手中一点一点夺走。” “你休想!” 姜莲厉声喝道。 姜锦瑟神色未变,平静地看着她发疯。 “今日只是开胃菜,往后我要做的,可不止这些。” “姐姐!” 远处传来姜元宝的喊声。 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兴冲冲地朝这边挥手。 两个姐姐都站在这里,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喊的是姜锦瑟。 姜锦瑟冲他温柔一笑:“元宝真乖。”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莲,声音不轻不重:“弟弟,我要回来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们母亲了。” 姜锦瑟要抢走戚氏! 她要抢走戚氏! 姜莲气得浑身发抖。 忽然,她心中念头急转。 戚氏最疼的人是姜元宝和自己。 就算这小野丫头再诡计多端,也改变不了这一世的事实。 戚氏怎么可能放着亲生女儿不疼爱,去宠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乡下丫头? 她定了定神,倨傲地抬起下巴,对着姜锦瑟冷声道: “如今母亲向着你,不过是为了替我善后,说到底,她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我。自然,你救了元宝,与姜家有恩,她礼遇你三分,亦是情理之中,可倘若你妄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 “姜锦瑟,你、做、梦!” 姜锦瑟笑容不变:“那么,咱们走着瞧,姜三小姐。” 送走姜锦瑟后,姜莲带着姜元宝往回走。 一路上,小家伙撒欢似的往前跑,任她怎么喊都无动于衷。 她心里明白,元宝已被姜锦瑟蛊惑,彻底胳膊肘往外拐了。 当初是自己大意,让那个女人有了可乘之机。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对方得逞。 戚氏……只能是她的母亲! 戚氏正在房中绣一只荷包。 姜莲笑着端了杯参茶过去:“娘,这么晚了还做针线,伤眼睛呢,喝杯参茶,早些歇息吧。” 戚氏放下针线,接过茶盏,面露惊喜: “今儿怎么这般关心娘了?” 这孩子自打落了水,性子变了许多,对她这个娘也不如从前亲近。 她只当女儿有心事,也不好追问。 姜莲轻声道:“女儿一直很想亲近娘亲……只是上次落水受了惊吓,总心神不宁、心悸头晕。我怕娘看出来担心,便尽量不到娘跟前来。” 戚氏幽幽一叹:“原来如此……现在可好些了?你既不适,为何不告诉娘?云罗,去请大夫。” “不必了。” 姜莲赶忙拦住,一脸乖巧,“女儿日渐好转,已有七日未觉不适。” 戚氏松了口气,对云罗道:“那便明日再去请吧。” “是,夫人。” 云罗应下。 姜莲眉梢闪过一抹得意。 果然,戚氏是极疼这个亲生女儿的。 她的目光落在戚氏手中的荷包上,随口问道:“娘,你怎么亲手绣荷包?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女儿那边也有许多,您不必再费心。” 元宝不用荷包,姜莲理所当然地认为戚氏是给自己做的。 戚氏笑着摇头:“不是给你的,是给沈娘子的。” 姜莲笑容一僵。 戚氏长叹一声:“从前的事,本就是你不对,她又救了元宝,娘想以厚礼谢之,她执意不受。 “听说过几日,她要去参加一个辨香会,娘瞧她身上那只香囊实在素朴了些,娘便想着,取云锦,捻几缕金丝,给她绣一只拿得出手的。里面装她自己调的香,带出去也不至于被人小瞧了。” 辨香会上,调香师们不光比香,装香的囊袋也是体面。 姜莲就有许多香囊,不同香料配不同囊袋,走出去精致又好看。 戚氏絮絮叨叨说着,满面慈和。 姜莲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戚氏从来只替她张罗这些事。如今,竟换成了旁人。 “娘……很喜欢沈娘子吗?” 戚氏没否认:“她总是让我想到从前的你。” “她不过是在投其所好!” 姜莲咬牙呢喃。 戚氏未听清,想到什么,又道: “对了,锦儿,你上次说的辨香会,不会就是沈娘子要去的那个吧?” 姜莲道:“娘,女儿去的辨香会,规格极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参加的。” 戚氏闻言,倒是没觉着女儿在拿乔,只当她说的是实情。 她沉吟片刻,说道:“既然沈娘子也喜好调香,锦儿不妨带她去见识见识,也算是报答她了。” 姜莲已意识到,与戚氏对着干只会让戚氏对自己的印象更差。 她压下心头不甘,柔声道:“女儿试试。” 第二日,姜锦瑟正在家中翻看香料古籍,绿枝匆匆来报: “小姐,那、那、那个人来了。” “你结巴了?” 姜锦瑟头也不抬。 “姜锦娘,你何苦为难一个丫鬟?” ? ?二更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请帖 姜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把昨日戚氏责备她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进屋后,她瞥了眼绿枝,讥笑道:“是你啊。” 她又对姜锦瑟说道:“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亏你敢用。” 姜锦瑟放下书,淡淡道:“是谁手脚不干净,你心知肚明。说吧,今日找我何事,姜三小姐?” 姜莲给胭脂使了个眼色。 胭脂傲慢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贴子,放在姜锦瑟桌上。 “听说你想去辩香会。” 姜莲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以你的资质,去的怕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香会……念在你救了元宝一场,我且带你长长见识。 “这是京城规格最高的辩香会,凭此贴,你可入内旁观,一睹顶级宗师之争。” “旁观?” 姜锦瑟笑了。 姜莲扬起下巴:“没错!这可是花重金也买不到的席位,距离宗师们极近。 “若你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得到某位宗师的一两句指点,足够你受益终身。 “不过我有个条件——不许再接近我娘!” 姜莲出了槐花巷,便径直去了姜骁的院子。 今日姜骁休沐。 早晨是他练功的时候,不便打搅,这会子应当已经练完了。 姜莲寻思着,便敲开了院门。 姜骁正在堂中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姜莲开门见山,双手递上一张贴子。 “辩香会?”姜骁瞥了一眼,蹙眉。 “没错,大哥,正是辩香会。” 姜莲见他不语,忙解释道,“大哥别误会,这可不是寻常市井那些不入流的小香会。 “此次香会在荣郡王府举办,宴请了香界顶级的宗师,更有传言,几位身份神秘的高人也会出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骄矜:“这些消息旁人是不知的,这份请帖,旁人也是拿不到的。” 言下之意,她如今已混得有头有脸,不仅能打听到核心消息,还能拿到这等顶级的入场凭信。 寻常人听了这话,多半会觉三生有幸,哪怕不感兴趣,也得去见见世面。 可姜骁素来不是阿谀攀附之辈。 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淡淡说道:“我那日当值,不得空。” 说罢,起身走了。 槐花巷的宅子里,绿枝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问: “小姐,这张帖子如何处置?” “娘——” 小栓子奶唧唧地进了屋。 踮着脚尖,小手背在身后,冲姜锦瑟做了个萌萌的鬼脸,卖完萌才摊手道: “元宝哥哥没来。” 姜锦瑟笑了笑,捏捏他的小脸蛋:“一会儿就来了。” 小栓子嗯了一声,踮起脚尖在桌上摸呀摸,一眼瞧见了那张帖子。 “玩。” 他说道。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拿去玩吧。” 小栓子抓着帖子出去了。 “小姐——” 绿枝欲言又止。 姜锦瑟道:“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是。” 绿枝应下。 姜锦瑟在家中待了会儿。 等元宝过来吃了早饭,和毛蛋、小栓子一道去了私塾,她才动身前往万香街,赴唐承之约。 唐承本是要带她去看辩香的场地,不料见面第一句便是:“辩香的地方改了。” 姜锦瑟微微讶然:“哦?改去哪儿了?” 唐承道:“原定在万香街的同香堂,今日忽得消息,改到了荣郡王府。” 姜锦瑟微微蹙眉。 她压根没看姜莲给的那张帖子,是以,并不知此变故。 见唐承面露忧色,她问道:“改去荣郡王府,有何不妥?” 唐承叹了口气:“荣郡王是长公主的亲儿子,身份贵重,乃真真正正的皇室宗亲。 “他一掺和进来,辩香会就变得不简单了。 “尤其我听闻,荣郡王十分亲近天香派。他横插一手,形势对仁香派越发不利啊。” 姜锦瑟:“你是在担心,有荣郡王在,怕是连评审都要换成向着天香派的人了?” 说曹操,曹操到。 二人面前突然停下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与唐承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呦,这不是唐兄吗?这么巧,也来逛万香街?” 他的目光落在姜锦瑟身上,语气轻慢,“听闻唐兄刚认回亲生女儿,莫非便是这位?不愧是青楼花魁,确有几分姿色。” 唐承气得脸红脖子粗。 姜锦瑟看向他,问道:“他是?” “天香派的宗师,姓杨。” 唐承咬牙。 姜锦瑟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原来是拍须溜马的杨宗师,确有几分打不烂的碎嘴子。” 杨宗师一噎,脸色顿时铁青。 唐承乐了,先前的不快烟消云散。 杨宗师冷哼一声道:“你莫要得意太早!本次辩香会在荣郡王府举行,王爷及诸位贵人亲自坐镇,届时你们仁香派必输无疑!从今往后,天香派才是香道正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天香派背地里干了什么!” 唐承沉声道,“不是只有你们天香派有大宗师!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师父他老人家出山了!” 杨宗师先是一愣,旋即拍腿大笑: “唐承啊唐承,谁不知你师父早已驾鹤西去,死了多年!你便是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的。 “罢了,多说无益。三日后,你自然就见识到天香派的厉害了!” 唐承冷笑:“走着瞧!” 杨宗师扬长而去。 唐承转向姜锦瑟,沉声道:“小师妹,你也瞧见了,这一次,他老人家不出山也得出山了。” 姜锦瑟:“……” 今日国子监没有晚课,沈湛与黎朔回家早。 一进院门,便听见后院传来刘叔凄凄惨惨的求饶声。 两人对视一眼,以为家里遭了贼,快步赶了过去。 到了后院一瞧,就见刘叔被刘婶摁在椅子上。 姜锦瑟正拿着一盒胭脂水粉,往刘叔脸上东抹西涂。 沈湛眸光一凝。 黎朔凑上前,左看右看:“小凤儿,你干啥呀?咋把刘叔画成了猴子屁股?你你你——该不会是想带刘叔去街头卖艺吧?” “我的易容术有那么差吗?” 姜锦瑟头嘀咕。 黎朔满面黑线:“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画了啥?” ? ?悄咪咪的三更来啦~ ? 有想看四更的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出山 “是刘叔不配合,五官乱颤,身子乱动,实在难为我这双巧手。” 绝不承认是自己技术差。 “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湛平静地问。 姜锦瑟倒也没瞒着,将辩香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沈湛眉目冷淡:“所以,你又给自己认了个师兄?” 姜锦瑟:呃……这是重点吗? 刘叔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沈湛的手: “四郎,你赶紧劝劝锦娘吧!我、我扮不来啊!我往那一坐,能吓尿了!俺不中啊——” 那可是王府,要命嘞! 刘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刘叔的肩膀: “有啥可怕的?你啥也不必干,往那一坐,话都让锦娘去说就好!” “我怕呀!” 刘叔快哭了。 “你不去,老娘去!” 刘婶捋起袖子,恨不得自个上。 忽然,沈湛开了口:“可是郭怀仁大师?” 姜锦瑟微微侧目:“你连这也知道?国子监不会还教辩香之道吧?” 沈湛面不改色:“在江陵府时,曾听老师提过。” 黎朔瞪大眸子:“老头儿又给你开小课啦?啥时候说的?我咋不知道?” 臭老头儿,偏心! 沈湛不答,目光落在刘叔身上: “身形不符,怕容易露相。” “你还知道大宗师长什么样?” 姜锦瑟瞠目结舌。 沈湛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袖子: “老师给我看过大宗师的画像。也是巧了,老师前几日刚到京城。” 槐花巷,终于送走了那帮小兔崽子的山长,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日多上了半日课,累是累了些,却换来了三日假期,简直美哉! “耳根子终于能清净了……阿嚏——” 他重重打了个喷嚏,眉头一皱。 “谁在暗算老夫?” “咚咚咚!” 院门被重重叩响。 山长连忙钻进被窝:“告诉那帮小兔崽子,老夫睡了!” 然而令人气闷的是,小厮依然把人带进了屋。 山长气不打一处来,掀开棉被喝道:“不是让你打发走那几个小崽子吗?” 小厮讪讪地站在门口:“可是老爷,他们不是三个小崽子呀……” 山长扭头一瞧,定住了。 大崽子来了…… 还不如三个小崽子呢…… 书房内,四人跽坐在蒲团上。 山长面南而坐,沈湛与姜锦瑟分坐东西两侧,黎朔则坐在下首。 四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小厮沏好的茶,茶烟袅袅。 小厮识趣地退下。 山长已敛起方才那副炸毛的模样,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气度,端坐在上首,仿佛方才裹着被子怒吼的人不是他。 姜锦瑟微微一笑:“没想到,姜校尉为几个孩子找的夫子,竟是山长您老人家。” 山长嘴角直抽抽,瞪了瞪从容喝茶的沈湛,恨不得一个大耳刮子把这个逆徒呼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原来是你家的孩子啊,真巧。” 姜锦瑟点头笑道:“山长既在京城收了弟子,想来是打算长住了。” 她没问镇上的书院还开不开。 对方若愿意说,自然会说;若不便,问了也是白问。 山长端着茶盏,慢悠悠道:“这么晚了,专程来寻老夫,怕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沈湛直言不讳道:“弟子有一事相求,想请老师帮个小忙。” 山长一脸警惕:“又要做甚?” 沈湛言简意赅说了。 山长一口茶水喷出来:“你说什么?你让老夫扮谁?” 沈湛:“郭怀仁大宗师。” 山长在心里狂怒掀桌。 去你大爷的! 老夫怎可能去扮那个老王八? 死也不扮! …… 清晨,槐花巷东头第三家的大门口,唐承站在一辆马车前,对着紧闭的车窗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徒儿拜见师父。” 车内之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唐承又拜了一遍:“徒儿拜见师父。” “徒儿唐承,拜见师父!” 车内这才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唐承神色一松,眼底溢出藏不住的欣喜,没一会儿眼眶便红了,哽咽道: “徒儿此生,未曾想还能再见您老人家一面……您隐世多年,徒儿以为您遭遇不测,已驾鹤西去……” 他有些泣不成声。 姜锦瑟轻声道:“师兄,师徒团圆是大喜事,莫要伤了身子。” 唐承连忙抹了泪,对姜锦瑟感激涕零道: “小师妹,你是唐某的贵人……若非你,唐某此生恐怕无缘再见师父!” “师兄客气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唐承却愁眉紧锁,没有动身。 姜锦瑟察觉出了些许:“可是出了什么事?” 唐承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天香派欺人太甚!得知师父他老人家要出山辨香,为防仁香派胜出,他们竟对我仁香派的香师动了手脚——不是收买,便是让其发生意外……今日咱们怕是无缘辨香了。” 姜锦瑟瞬间了然:“还有人数要求?” 唐承绝望地点了点头。 姜锦瑟眨眨眼:“要不咱……凑凑?” -- “差几个?” 国子监外,沈湛问姜锦瑟。 姜锦瑟伸出手指: “三个。” 一刻钟后,沈湛带着黎朔出了国子监,黎朔兴奋地像个孩子: “哈哈,小师弟你终于学会逃课啦!我就说嘛,上课有甚好?” 话音刚落,他瞧见了双手抱怀,好整以暇盯着自己的姜锦瑟。 他咦了一声,问道:“小凤儿,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又立即肃正神色,丝滑甩锅: “小师弟带我出来的!” “我知道,上车吧。” 姜锦瑟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咦,不生气? 黎朔疑惑地问道:“去哪儿?” 姜锦瑟勾唇:“好地方。” “真不生气呀?那我来了!” 黎朔掀开帘子,三两步钻进了马车。 小凤儿和小师弟终于开窍了! 真是老天开眼呐! “还差一个。” 姜锦瑟歪着头,对沈湛说。 沈湛望了望国子监内,平静道:“来了。” “谁呀?” 姜锦瑟的目光越过他,远远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国子监监服的长衫少年,在金灿灿的晨光下徐徐走来。 容颜如玉,风流倜傥……就是有些没睡醒,半眯着眼,边走边打呵欠。 待看清他的模样,姜锦瑟一整个怔住了: “姜、砚?” ? ?四更来啦!哈哈哈,好大一个草台班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心机的元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章 入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一章 辩香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堂内众人纷纷侧目,还以为是荣郡王到了。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 身着鸦青色暗纹锦衣,腰束革带,面容冷峻,眉目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娃娃。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如同黑曜石般澄澈透亮,活脱脱一个小仙童。 “这谁呀?是荣郡王吗?” “不像,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哪有郡王的派头?” 姜莲瞧见了来人,眸子倏然一亮。 大哥? 大哥带着元宝……来给她助阵了? 这个念头闪过,她眼底的阴霾瞬时散了大半,连方才因姜锦瑟而起的不快都淡了许多。 她正要起身去打招呼,便见姜元宝小手朝对面一指,急得直蹦: “那边那边那边——” 姜骁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就这么拎着他,径直走向了东侧仁香派的席位。 元宝一头扎进姜锦瑟怀里,仰起小脸:“姐姐!” “嗯?”姜锦瑟微微一惊,“你怎么来了?” “大哥送我来的!” “难道不是你自己哭着要来的?” 姜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锦瑟扭头,姜骁已在观众席第一排落座。 恰巧就在姜砚身后。 他先朝姜锦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扫过席间,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里怎会有三个国子监的学生? 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还格外眼熟。 他微微蹙眉,试探着开口:“姜砚?” “喊小爷干嘛?” 姜砚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应声。 姜元宝哒哒哒跑过去,用手指戳戳姜砚的胳膊,又指了指他身后,小脸严肃得不行。 姜砚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在这瞧见姜元宝,只是顺着他的手指往后一瞧—— 瞬间一个激灵,起身拔腿就要往外跑。 “荣郡王到——” 操,跑不了了! 姜砚这么一起身,姜莲也瞧见了他。 她心头猛地翻涌上无尽的愤怒、不甘、委屈。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给大哥送帖子时,大哥说了今日当值,没空。 可他不但自己来了,还把二哥也拉来了。 大哥向来严厉,绝不允许他旷课。 可如今,为了给那个乡下丫头凑数,大哥竟破了例! 明明……是她的哥哥,她的弟弟,为何全向着一个外人?! “姜师妹,还不快行礼?” 段云舟低声提醒。 她没听见。 “姜师妹。” 段云舟又唤了一声,加重了语气。 姜莲这才回神。 荣郡王已从正门步入,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她忙跟着站起,垂下眼帘,跟着众人一道俯身。 荣郡王从她身旁走过,袍角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诸位请起。” 荣郡王在主位落座,扬声道。 众人这才直起身,整了整衣襟,各自归位。 姜莲重新坐下,指尖仍是凉的。 她再次看向姜骁,想知道姜骁内心会否有那么一瞬的尴尬与愧疚? 谁料姜骁压根没往这边瞧! 她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姜师妹,你当真无事?脸色瞧着不太好。” 身旁传来一道低沉的问询。 姜莲侧眸,是天香派的二品香师段云舟。 他眉目清隽,语气平淡,听不出几分关切,倒更像是确认她是否会影响今日的比试。 “若身子不适,不必强撑,此行我们带了不少香师,随时可以顶上。”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明白——一个三品香师,还是女子,本就不该占这个席位。 他不明白杨宗师为何点名要她上阵。 杨宗师说她曾在江陵府的香会上夺过魁首。 可那种香会,不过是商家攒局、逐利而设,与香界宗门认可的论道大相径庭。 这何况一个女子竟也能拿第一,足见那香会的水准有多低。 姜莲挤出一抹笑,若无其事道:“多谢段师兄关心,我无事。” 段云舟看向对面东侧席位。 仁香派的阵容一目了然。 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原来杨宗师是不想趁人之危。” 姜莲初时未解其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姜锦瑟的位置,顿时明白过来。 段云舟心高气傲,瞧不上女香师。 在他看来,对方阵营有一个女子,为免显得天香派以强凌弱,便把同样身为女子的她推出来,占了一个本该属于更强男香师的名额。 姜莲本就因姜锦瑟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冷开口:“我记得段师兄十五岁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二十岁才升上五品,如今三年连升三品,确实不易。 “锦儿不才,我十五岁便已是三品香师,从未做过记名弟子。我如今的实力,早已是二品。 “若真要换人,该被换下去的,恐怕是段师兄你吧?” 段云舟脸色微变,正要反驳。 杨宗师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侧头问道:“怎么了?” 段云舟敛了神色,恭敬道:“姜师妹似乎身子不适,我劝她莫要强撑,她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杨宗师正色道,声音压得极低:“辩香会即将开始,你们需得打起精神,莫要出了岔子。” “是。” 二人齐声应下。 荣郡王一到,原本还有些喧闹松散的大堂,瞬间肃静下来。 众人规规矩矩坐回各自席位,不敢再随意走动,也不敢再交头接耳。 荣郡王步入主位,身后还跟着几位身份显赫的人物,一一在安排好的席位上落座。 唯独有一个位置,比荣郡王的席位还高了半阶,此刻空荡荡,无人落座。 荣郡王侧头问身旁的管事:“帝师一直没来?” “回王爷,没有。” 荣郡王嘀咕了一句:“怪了,明明说了要来的。” 姜元宝方才跟着姐姐一道行礼,顺势便挤在了姜锦瑟与山长之间。 他歪着小脑袋,看看姐姐,又看看身旁这个戴着斗笠、垂着面纱的人,好奇地打量。 山长本以为自己今日的打扮,姜元宝定然认不出。 不曾想,姜元宝直接钻进斗笠的纱帘里。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 “夫——” 刚喊出一个字,被山长捂住了嘴。 荣郡王身旁的管事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介绍起今日辩香的双方阵容。 姜莲——姜家三小姐,他是认得的。 三年前那场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唐宗师曾夸赞她天赋异禀。 不过荣郡王心里清楚,唐宗师那番夸赞,也不过是因自己母亲当时提了那丫头一嘴。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母亲为何会对侍郎府一个继女如此上心。 管事接着介绍天香派的宗师与香师,荣郡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东侧仁香派的席位。 这一看,他倒有些意外。 仁香派居然也有一个女子。 这女子虽然只是记名弟子,容貌却极为出挑,气质清冷疏离,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 普通人对这种威压或许感受不深,但他是皇族…… “此女何人?” 荣郡王侧头问。 管事定睛瞧了瞧,答道:“据说是唐宗师的小师妹,如今还只是记名弟子。” “可有什么来历?与京城哪位显贵有渊源?” 管事摇头:“没有,只是个乡下来的小寡妇,夫家姓沈。” 荣郡王收回目光,暗暗摇头。 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之会,承蒙诸位莅临。香道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今有两派俊杰齐聚于此,切磋论道,实为盛会。今日虽是切磋,然其中分量,在座诸位心知肚明。” “今日本王特请了尚宫局的崔尚宫与香界泰斗白眉大师,与本王一同担任此次辩香会的评判。” 崔尚宫年约四十,面容端肃,掌宫廷织造、服饰之事,对香料亦有极深的造诣。 白眉大师年逾古稀,眉眼含笑,曾是两派掌门的启蒙恩师,在香界辈分极高,无人不敬。 荣郡王环顾四周,扬声道: “本次辩香共分三轮——第一轮,辩香之体;第二轮,辩香之用;第三轮,辩香之道。 “三局两胜,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异议。 “既如此,辩香开始。” 姜锦瑟的脑海里闪过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江陵府战乱,叛军攻陷城池,长公主带着年幼的荣郡王早早去了封地避难,一直到先帝驾崩才回京奔丧。 她只在葬礼上远远见过荣郡王一面,匆匆一瞥,并无深交。 葬礼之后,母子二人又回了封地。 此后,再未相见。 这辈子,江陵府的战乱很快平息,长公主母子便一直留在了京城。 眼前的荣郡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与前世那个沉稳持重的中年郡王判若两人。 崔尚宫,前世她与此人打过几回交道,是个精明圆滑、见风使舵的主儿。 至于那位白眉大师,她倒是没有印象 荣郡王问:“从哪边先开始?” 杨宗师当仁不让,起身拱手:“我天香派愿先陈其辞。” 荣郡王微微颔首:“请。” 杨宗师示意姜莲。 姜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神色从容。 她朝荣郡王与二位评判微微一福,清声道: “所谓香之体,首在气味,气为香之魂,味为香之骨。 “沉香之醇厚,檀香之清冽,龙涎之幽远,麝香之浓烈……各有其性,各具其韵。 天香派制香,不求繁复,不尚奇巧,唯以香材之本味为宗。 “此乃天香派对香之体的一贯主张。” 她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间再无先前的轻视。 一个女子,竟能说得这般透彻,倒是出乎意料。 荣郡王微微颔首,几位闻香官也面露赞许之色。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根本不用比了吧?这一开口就赢了,谁还能说得比她好?” 荣郡王抬手,止住议论,目光转向东侧:“仁香派,请。” 姜锦瑟起身。 她没有姜莲那般端淑行礼,只是从容地立在席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天香派所言香之体,气味而已,然气味从何而来? “沉香之所以醇厚,因其树脂经年凝结;檀香之所以清冽,因其木心饱吸日月精华。 “香材的香气,本就是天地之气、岁月之功,与人之气血、脏腑,本为同源之物。 “仁香派主张的香之体,不止于鼻观之味,香气入鼻,通经络,调气血,安五脏。 “此谓香药同源,体用兼备。这才是香之体真正的精髓。” 堂内安静了许久。 随后掌声雷动,比方才的更热烈,更持久。 “这……这说得也太透彻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姜莲面色微变,旋即稳住心神,不疾不徐道: “沈娘子所言,未免本末倒置。香之为香,贵在其气,而非其用。若论药用,何不径直抓药?香之所以千百年来为文人雅士所钟,正在于其能怡情养性、悦人心神,而非以药效论高低。” 姜锦瑟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黄帝内经》有云:‘五气入鼻,藏于心肺。’香气之入,本就不止于鼻,而是通于心肺、达于气血。若香仅为怡情之物,又如何能‘藏于心肺’? “姜三小姐方才所言‘怡情养性’,恰恰印证了香对人身心的调养之效。怡情,是心神之安;养性,是气血之和,这不正是药效之一种? 天香派重气味,仁香派重气用,看似分歧,实则殊途同归。只不过,仁香派看得更深一层罢了。” 好一句殊途同归,格局高下立判。 姜莲咬了咬唇,又道:“《本草纲目》收录香料入药,是为医家所用。 “然香道与医道,自古便是两途!香有香的规矩,药有药的方略,混为一谈,只怕不伦不类!” 姜锦瑟不疾不徐地接道: “《本草纲目》载乳香、安息香、苏合香,入药典,亦入香方,‘乳香活血,安息香通窍,苏合香辟恶。’ “这些香料,入药是药,入香是香,何曾分过彼此? “香药同源,本是一体,硬要拆开,反倒不伦不类!” 此言一出,连对面天香派的席位上都有几位香师微微变色。 姜莲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姜锦瑟又道:“姜三小姐方才说‘香有香的规矩,药有药的方略’,不知这规矩、这方略,是哪位先贤所定?可曾写进哪部典籍?若无出处,恐怕只是后人自作聪明,将原本相通之物强分彼此罢了!” 堂内鸦雀无声。 荣郡王轻咳一声,打破沉寂: “第一轮,辨香之体,两位香师各有见地。” 他顿了顿,对崔尚宫与白眉大师说道: “不知二位认为,该由谁胜出?” ? ?手肿了,肚子也疼,吃了布洛芬,昏睡一整天,嗷呜~~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显身手 白眉大师捋着胡须,未发一言。 崔尚宫笑容温煦,不疾不徐道:“天香派这边,可还有何话说?” 段云舟起身,朝荣郡王与闻香官拱手一礼,正色道: “晚辈以为,仁香派将香混同于药,实乃舍本逐末。 “香之为香,在其气味清雅,能悦心怡情,而非以药效论高低。 “《周礼》有云:‘以五香沐汤,以五药疗病。’ “香与药,自古便有明确分野。混为一谈,恐失香道之本。” 堂内众人微微点头。 姜锦瑟从容起身,声音清朗: “段师兄所引《周礼》,只言其分,未言其合。 “段师兄方才所言‘悦心怡情’,心既已悦,情既已怡,难道不是对身体有所裨益? 《黄帝内经》云:‘五气入鼻,藏于心肺。’香气入鼻,心为之安,神为之定,这便已是药效之始。 “香与药,本是一体两面,强行割裂,才是舍本逐末。” 她顿了顿,又道:“汉武时,西域进贡沉香,武帝以之熏殿,闻之神清气爽,积年头疾竟不药而愈。 “太史公将此载入《史记》,难道也是‘舍本逐末’?” 段云舟面色微变,一时语塞。 荣郡王若有所思。 白眉大师依旧捋着胡须,看不出表情。 崔尚宫端着茶盏,啜了一口,笑意更深了几分。 段云舟半晌也没想出反驳的话,面色涨红,悻悻坐回席位。 天香派几位宗师俨然也没料到一个记名弟子竟能有如此段位。 崔尚宫笑着转向天香派席位:“天香派可还有要说的?” 杨宗师面色铁青,狠狠瞪了唐承一眼。 狗屁的记名弟子! 他敢打包票,唐承是故意的! 故意放低了身份,引他们轻敌。 不然第一轮,他怎么可能让姜莲和段云舟上阵? 早自己上了! 崔尚宫见他面色不虞,笑着追问:“杨宗师可有话说?” 杨宗师按捺住火气,转向唐承:“你可还有要补充的?” 唐承风轻云淡:“你先辩过我派记名弟子再说。” 杨宗师一噎。 他堂堂宗师,若与一个记名弟子辩论,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输了更是颜面扫地。 他咬了咬牙,冷冷道: “我天香派不屑以宗师身份,欺一个记名弟子!” 黎朔冷笑一声:“说得像是你辩得过似的,来呀,你和我家小凤儿辩一个呀!” 杨宗师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无言以对。 姜锦瑟方才那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便是他亲自上阵,也未必能说得更有见地。 天香派两位宗师、一位大宗师,齐齐闭口不言。 只不过,在旁人看来,这是他们不想以大欺小、仗着辈分欺负年轻弟子,反倒显出几分大家风范。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不愧是宗师,好有胸襟。” “是啊,不欺负小辈,这才是大家风范。” 正议论得火热,一颗小脑袋突然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 “喂,我说——” 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声音响起。 那两位香师吓了一跳,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 回头一看,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 姜元宝板着小脸,严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们怕丢脸啊?” 所有人:“……”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唇枪舌战的激烈交锋,就这么被姜锦瑟一个人轻松拿捏。 戏班子都不敢这么唱。 荣郡王轻咳一声,扬声宣布:“第一轮,仁香派胜。” 唐承高兴坏了,连身板都挺得更直了。 他转向身旁的姜锦瑟,由衷地赞叹道: “小师妹方才那番话,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唐某佩服,佩服!” 姜锦瑟微微颔首,未及开口,唐承又道: “小师妹天资聪颖自不必说,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年走南闯北,阅历愈发深厚,心境愈发通透,教导出来的弟子自然也更有深度、更有境界。” 姜元宝哒哒哒跑过来,一只手指着山长,正要开口—— “他教什么了教?他压根儿……” 话没说完,被山长一把摁进怀里,无情捂嘴。 第一轮结束,荣郡王起身离席,不知去了何处。 崔尚宫和白眉大师仍端坐原位。 崔尚宫眉眼含笑,温婉端庄,目光缓缓扫过两边的弟子,不偏不倚,像是在打量每一个人,又像谁也没看。 天香派这边,姜莲和段云舟压低了声音,暗暗较劲。 “一个记名弟子把你逼成这样,”段云舟面色不虞,“人家说一句,你被打死一句,步步落进她的坑里……你若水平再高些,那边未必会让一个记名弟子出面,换一个人——” “换一个人怎么了?” 姜莲冷冷打断他,“换一个人可是唐承,段师兄是认为自己有把握赢过唐承?”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何况,最后被怼得哑口无言的,似乎不是我。” 段云舟一脸愤懑:“那还不是你先输了士气?!” “够了。” 杨宗师低声喝止二人,“别吵了!” 段云舟压着火气问: “师父,第一轮让他们钻了空子,接下来——” 杨宗师冷笑一声,志在必得: “第二轮,他们可没这么走运了。” “莫非师父早有安排?” 段云舟眼睛一亮。 杨宗师比了个“嘘”的手势。 段云舟窃喜。 姜莲也暗松一口气,眼底重新浮上得意。 她抬眼望向对面东侧的席位。 姜锦瑟,看你这回还怎么赢。 她正暗自得意,忽然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湛抬眸,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姜莲本能地闪躲,移开了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垂下眼帘,不再多话。 沈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荣郡王回到席位,扬声宣布第二轮开始。 “第二轮规则有所变动。” 他顿了顿,“不再由双方自选辩手,改为抽签,抽中谁,谁便上场。” 他抬手示意。 两名侍从端上两只竹筒,分置左右。 竹筒中插着数根竹片,竹片下端写着各派弟子的姓名,藏在筒中,从外面瞧不见分毫。 “请两位闻香官各抽一签。” 白眉大师伸手,随意指了指左边那只竹筒。 侍从捧起呈上,他取出一根竹片,翻过来一瞧,念道: “天香派——杨名。” 杨宗师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自信满满。 观礼席上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居然是杨宗师!” “他的香,连王爷都夸赞过。” “可不是嘛,听说荣郡王府用的便是他调的香。” “今日能亲眼见他出手,当真是三生有幸。” 杨宗师听着这些话,腰背挺得更直,嘴角噙着笑意,春风得意。 荣郡王朝崔尚宫微微颔首:“崔尚宫,请。” 崔尚宫笑了笑,伸手探入右边那只竹筒,取出一根竹片,翻过面来,念道: “仁香派——沈湛。” 姜锦瑟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 唐承的脸色骤变。 他比谁都清楚,国子监那三个学生全是拉来凑数的。 这一轮,怕是要完…… 他的神色变化没能逃过杨宗师的眼睛。 杨宗师唇角微扬。 连老天爷都站在了他们这边。 看来仁香派那一轮的运气,用完了。 沈湛起身,朝四周微微拱手,算是见礼。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国子监的学生?记名弟子?” “不是说了吗?那几个就是来凑数的。” “你瞧杨宗师那脸色,这一轮怕是不妙,仁香派输定了。” “仁香派本就是强弩之末,拉人凑数,徒劳而已!” “大势已去,挽救不了喽。” 荣郡王抬手止住议论,扬声问道: “第二轮辩香之用,哪边先来?” 沈湛从容道:“上一轮我方胜了,这一轮便让天香派先请。” 语气不重,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杨宗师冷冷一哼:“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怕是还不知道该怎么辩吧!” 他掸了掸衣袖,“也罢,本宗师便先打个样,让你开开眼界!” 他站起身,朝荣郡王与闻香官拱手一礼,声如洪钟: “香之用,首在怡情悦心,文人雅士品茶抚琴,焚香读书,香与茶一般,皆是一方雅趣。 “然茶不过解渴,香却能净心。一缕幽香起,俗念顿消,心神澄明。 “香之为用,不在治病,不在驱邪,而在提升人之境界、涵养人之性情。 “此乃香道之精髓,亦是天香派一贯之主张。” 他话音落下,观礼席上连连点头,那些香师们个个面露赞同之色,仿佛自己的身价也跟着高大上了起来。 杨宗师接着道:“天子用龙涎香,王公贵族用沉香、檀香,这便说明香料自有其位。 “香之用,不在寻常百姓的灶台,而在高门雅士的案头。此乃香道之本。” 他暗暗瞥了姜锦瑟一眼,心中冷哼一声:以为就你会举例子? 杨宗师落座,众人纷纷颔首,交头接耳,称赞声不绝。 轮到沈湛。 他站起身,不急不慢地开口:“杨宗师方才所言,晚辈以为——说得对。”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便认输了?” “倒得也太快了吧?” “也太怂了。” 沈湛不理会这些议论,话锋一转: “但——香能静心,前提是调身。香药同源,香气入鼻,通于肺,达于五脏,气血和顺,心神自然安宁。” 这是第一轮时姜锦瑟抛出的观点。 拾人牙慧之辈。 众人露出嘲讽之色。 不曾想,他又马不停蹄地说道: “至于雅趣,晚辈以为,价钱有高低,香料无贵贱。 “龙涎香之所以为天子所用,并非因其贵重,而在其药效契合天子之需。 “历代天子常有头疾,龙涎香通窍安神,正对其症。” 杨宗师冷笑一声,抓住话头: “照你的意思,只要买得起,平头百姓也配与天子用一样的香料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话里挖的坑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众人捏了把冷汗,唐承也屏住了呼吸。 姜骁坐在后面,好整以暇地望着沈湛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子如何破局。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沈湛并非那个意思。 他看重的是香料的功效、实用性,而非阶级之分。 可杨宗师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沈湛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四处皆是唱衰之声。 姜锦瑟慢悠悠抿了口茶,唇角微微一弯。 姓杨的,你若正正经经辩香的功用倒也罢了。 毕竟沈湛对香料并没有那么精通,可你偏要辩这个—- 沈湛不慌不忙地开口: “当今陛下爱民如子,视百姓为赤子,何曾有过高低贵贱之分? “陛下是仁君,是明君,岂会认为百姓不配用香料?又岂会将自己凌驾于万民之上?” 杨宗师:“既如此,天下为何还要分士农工商?为何要有阶级之分?” 沈湛从容答道:“士农工商,是子民各自选择的道路。有人务农,有人从商,有人读书科举……这便如同家中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各谋生路。” 杨宗师冷笑:“有人生来便是世家子弟,有人生来便是农户之子,这难道不是命?” 沈湛微微一笑:“前朝不允许商人之子参加科举,本朝却开了这个口子,足以说明当今陛下是明君,是仁君,他给了每个人改命的机会。 科举,便是那条让所有人凭本事翻身的路。” 他将话题从香料引向了科举,从阶级引向了天子的仁德。 立意瞬间拔高,满堂肃然。 杨宗师脸色铁青。 好端端一个辩香题,硬生生变成了科举策论。 到底是谁在给谁挖坑啊? 再辩下去,就是质疑天子的仁德了。 他不敢,也不能。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众人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偏离了正轨。 那个叫沈湛的辩手,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细品又有些强词夺理,偏他们还不能反驳这个理。 天香派另一位宗师程砚秋缓缓起身,朝荣郡王拱手一礼,声音沉稳: “沈小友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则天地君亲师,尊卑有序,此乃亘古之常道。 “《礼记》有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尊卑之别,非天子一人所定,乃祖宗传下来的纲常伦理。 “天子遵循此道,是谓孝顺;天下人遵循此道,是谓守礼。 “‘人人皆可改命’,固然不错,然改命的前提,是先认命——认清自己的位置,守好自己的本分,而后方可言进取。 “若一味强调平等,置尊卑于不顾,岂非乱了纲常?” 众人连连点头,深为赞同。 唐承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姜锦瑟道: “这位程砚秋,早年中过进士,才华横溢,本可入仕为官,却偏偏爱调香,甘愿留在天香派。论科举策论,他当真是行家里手。” 姜锦瑟面上没有丝毫担忧。 沈湛,你若连此人都赢不了,我还怎么指望你将来高中状元? 沈湛从容起身,朝程砚秋拱手一礼,不疾不徐道: “程宗师所言尊卑有序,晚辈不敢否认。 “然则《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贵君轻,这也是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为何程宗师只提《礼记》,不提《孟子》?” 程砚秋面色微变。 沈湛继续道:“尊卑有序,是规矩;民贵君轻,是根本。规矩可以变,根本不能移。 “科举取士,正是让天下百姓皆有改命之机,这才是天子遵循的根本大道。 “程宗师只谈尊卑,不谈根本,只怕是本末倒置了。” 他说得深入浅出,字字在理。 程砚秋张了张嘴。 沈湛问道:“可还要继续?” 荣郡王忙出言阻止,语气温和: “第二轮,不知崔尚宫与白眉大师以为,哪边更胜一筹?” 他哪敢再让辩论继续? 再辩下去,锦衣卫都要来了—— 公然议论天子是非,荣郡王府几颗脑袋够砍的? 崔尚宫笑了笑,不疾不徐道: “仁香派辩才无碍,语惊四座,然稍涉偏题;而天香派紧扣辩题,言之有物,然有人未在抽签之列却擅自发言,略有违规之嫌…… “既如此,这一局,便算作平局如何?” 白眉大师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荣郡王点头:“那便依崔尚宫所言,平局。” 两位宗师轮番出手,竟被一个记名弟子打成了平局。 表面上看没输,实则早已颜面扫地。 歇息的空当,山长出来如厕透气。 姜元宝屁颠屁颠追上他,一把揪住他的衣角: “夫子!夫子!” 山长身子一抖。 姜元宝绕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叉着小腰,仰着脸,一本正经道: “夫子啊,你为何要假扮大宗师呀?你分明不是!你这样是不对的哦!” 他双手抱怀,小脑袋一偏,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你免我一个月的作业,我就替你保守秘密!” 山长黑了脸,面无表情地绕开他,大步往前走。 姜元宝小尾巴似的跟上去,扯着他的衣角晃啊晃: “好不好嘛?一个月不行,二十天总可以吧?半月?十日——十日好不啦?” 二人渐渐走远,姜莲自假山后走出,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原来,仁香派连大宗师也是来凑数的,不过是一个私塾的先生。 接下来,她知道该怎么赢了! ? ?5000字的大肥章,方方仔回来啦! ? 现在出来打第二针狂犬疫苗,嗷嗷~ 第一百九十三章 山长显身手 第三轮即将开始,众人陆陆续续回到沉香阁。 姜莲垂眸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对面,唐承压低声音对姜锦瑟道: “小师妹,这一轮是决胜局,天香派那边必定不会轻易让我们过关。 “荣郡王本就偏向天香派,崔尚宫是他请来的,想必也与那边一条心。 “上一轮他提出平局,谁都看得出是明晃晃的偏袒,咱们唯一能争取的,是白眉大师。” “白眉大师?” 姜锦瑟微微挑眉,朝评判席望去。 好巧不巧,崔尚宫也正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闪躲。 崔尚宫微微颔首。 姜锦瑟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崔尚宫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显然没料到,有人在与自己对视后,能如此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她又看向了唐承。 唐承正与那位女弟子窃窃私语着什么。 一根小手指戳了戳唐承的肩膀,一本正经的小声音徐徐响起: “师兄,只争取一个判官也不够吧?难不成票数是按年龄算的?他俩加起来没他大,他一票顶俩?” 唐承:“……” “你叫我啥?” 唐承扭过头。 姜元宝叉着腰,理直气壮道: “师兄呀,有什么问题吗?我姐姐是你的师妹,你可不就是我的师兄?” 唐承竟无法反驳。 姜元宝又道:“师兄,你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呀?就算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不向着你们,那你们前面两局不也一局没输嘛!” 唐承一愣。 姜元宝撇撇嘴:“提前忧虑,就是赊账吃屎!” 唐承嘴角一抽:“这话谁教你的?” 姜元宝:“我二哥啊!我问他不好好读书,以后老了怎么办?他就是这么回答我的!” 姜骁眉目一冷。 一股杀气直逼姜砚! 姜砚瑟瑟发抖。 你别坑我啊,姜元宝! 荣郡王扬声宣布正式进入第三轮。 众人本以为会延续上一轮抽签定辩手的规则。 不料天香派大宗师薛慕远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向仁香派席位后方那个戴着斗笠的安静身影。 “怀仁,这一局,你我来做个了断吧。” 了断? 姜锦瑟微微挑眉,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唐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师妹,你可知道,为何天香派的大宗师,对师父他老人家有如此深的执念?” 姜锦瑟侧目看他。 “他们二人,当年是同门师兄弟。” 唐承缓缓道,“那时仁香派还不叫仁香派,香界也没有分成两派。师父、薛慕远,还有一位小师妹,三人同在白眉大师门下学艺。 “那位小师妹天资极高,尤其痴迷于‘香药同源’之道,一心想研制出一种能救人于沉疴的香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后来,她死了。” 姜锦瑟眉梢微动。 “试香的时候出了意外。一味香材有毒,她没能救回来。” 唐承的声音有些涩,“薛慕远悲痛欲绝,认定是仁香派的理念害了她——若当初不执着于药效,不走这条路,师妹或许不会死。 “他无法释怀,便离开了仁香派,转投天香派。” “师父呢?” 姜锦瑟问。 “师父留下了。” 唐承说,“他什么都没解释,也没挽留,一个人守着仁香派,一守就是几十年。” 姜锦瑟沉默片刻,又问道:“师父的那位小师妹……制的是什么香?” 唐承摇头:“无人知晓,她死后,方子也不知所踪。” 二人说话间,辩论正式拉开序幕。 薛慕远立于台上,衣袍猎猎,声如洪钟: “香之道,在于意境。一炉好香,能令人超脱尘嚣,神游太虚。 “此乃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之境。 “若执意以香入药,以人力强求功效,便是舍本逐末,反害其本。 “昔有方士炼丹求长生,反害自身。香药之途,何尝不是如此?一味执念,只怕重蹈覆辙。” 堂内寂静,众人屏息。 山长依旧戴着斗笠,面纱遮脸,看不清表情。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 “薛兄所言,固有道理,然《吕氏春秋》有云:‘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矣。’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 “昔有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终成《本草》,惠泽万世。若因怕毒便不尝,何来《神农本草经》? “香药之道,亦是如此。 “一例不慎,不能抹杀全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正因有过意外,才更该精进技艺、明辨药性,而非因噎废食、止步不前。 “这便是仁香派追求的‘和’——修身,齐家,而后香行天下!” 好一个“修身,齐家,而后香行天下”! 薛慕远神色微变,袖中的手指暗暗收紧。 崔尚宫端着茶盏,笑意深了几分。 白眉大师捋着胡须,不知在想什么。 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里,忽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妙!妙啊!怀仁大师所言,令在下醍醐灌顶,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一名天香派的香师。 他并非今日的辩手,只是前来观礼。 此刻他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朝山长作了一揖。 满脸钦佩,言辞发自肺腑,谁也看不出半分虚假。 紧接着,又一名天香派的香师站起身来,同样深深作揖,语气真挚: “大师高论,晚辈受教。” 仁香派这边的席位,原本垂头丧气的香师们,忽然像是被点燃了希冀之火,连腰杆子都挺得更直了。 ……属于仁香派的荣光,又回来了! 山长再次开口,声音如清泉流过碎石,字字分明: “《礼记》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香道亦是如此。 “天香派重意境,仁香派重和合,各有其道,各司其职,各执其法。 “司天生对香气敏感,辨千百种香材易如反掌者,宜入天香派之门,以香为体,以韵为魂; “而对药理通透者,草木金石在其眼中皆为良药,当归仁香派一脉,香药同源,以济苍生。 “祖师爷创派之初,并非要两派争个你死我活。” ? ?一更 第一百九十四章 长公主驾到 山长语重心长道:“他要的,是天下大同,是各取所长,是香道昌盛。 “天香派与仁香派,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同根同源、殊途同归。” 这番话,没有锋芒,没有争胜,只有沉甸甸的感悟。 众人心头为之一震。 曾几何时,两派虽理念不同,却从不互相攻讦。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倒是有些偏离祖师爷的初衷了。 越来越多的香师站起身来,朝山长作揖。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香师们脸上不由自主地少了些许敌意,多了几分久违的平和。 方才叫嚣得最凶的杨宗师,此刻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大宗师薛慕远陷入沉思,良久不语。 姜莲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咬牙。 好好一场辩香会,本是要分出高下、定夺正宗的,如今倒成了和好解怨大会! 再这样下去,天香派怕是要主动认输了。 一旦认输,正宗便是仁香派,她从此岂非要低人一等? 当初她加入天香派,正是看中仁香派式微、天香派取而代之只是时间问题。 前世仁香派确实没落了,最终是天香派成了香道正宗。 可今日这发展,竟与前世截然不同……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王爷——” 姜莲忽然起身,朝荣郡王福了一礼,“小女有事禀报。” 荣郡王看向她:“姜三小姐有何事?” 姜莲冷冷望向对面,抬手指向戴着斗笠的山长: “此人根本不是仁香派的大宗师,他是冒充的!” “什么?冒充的?” 有香师惊呼。 “仁香派居然找人冒充大宗师,此乃欺瞒王爷、欺瞒香道,大逆不道啊!” “是啊!” 方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香师们,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众人齐刷刷望向山长。 若此人真是假冒的,那不论方才所言有多字字珠玑,也没有人会听一个骗子讲道理。 唐承气不打一处来,攥紧拳头,据理力争道: “休得胡言!我师父在此,谁敢质疑他的身份?若不是我师父,谁能讲出方才那番振聋发聩之言?” 姜莲冷笑:“是不是,让他当众摘下斗笠、掀开面纱,一瞧便知! “我倒要看看,一个私塾的先生,是怎么冒充仁香派大宗师的。” 正在打瞌睡的姜砚,朝姜锦瑟投来惊讶的目光,紧接着竖了个大拇指,无声地说了句:牛。这下睡意全没了——这香会,有点意思。 姜骁眉心微蹙,略一思索,便知是这丫头干得出来的事。 他沉声开口:“锦儿,不得胡闹。” “大哥,你不要被他们蒙蔽了!” 姜莲语气坚定,“她一直在骗你!” “大哥?那人是姜三小姐的大哥?” “为何会坐到对面去?” “是啊。” 众人议论纷纷。 崔尚宫置若罔闻,放下茶盏,微笑着道: “说起来,我还不曾有幸目睹大宗师的真容……不知今日可否开开眼?” 话音刚落,山长豁然侧身。 风起,帘动,面纱被掀起一角,露出他的容貌。 仅仅一瞬,便又落下。 只有一直盯着他的崔尚宫瞧见了。 崔尚宫当即双腿一软,手中的茶盏“啪”地跌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满堂皆惊。 白眉大师与荣郡王同时变色。 荣郡王忙道:“崔尚宫?崔尚宫!” 崔尚宫挣扎着想起身,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刚撑起来一点儿,又“扑通”跪了回去。 荣郡王看看失态的崔尚宫,又看看台上那个戴着斗笠、面纱已重新垂落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一头雾水。 “崔尚宫,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问道。 崔尚宫嘴唇哆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侍从高声禀报:“长公主驾到——” “长公主殿下驾到——” 侍从的高声通传如同惊雷落进湖面,满堂宾客纷纷离席,撩袍跪地,伏身行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 一件石青色织金翟纹大袖长袍曳地而行。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纹样繁复却不显堆砌。 腰间束着玉带,垂下一枚白玉双螭佩,步履间纹丝不动。 身后的大袖披帛长长拖在身后,随步伐微微起伏,衬得她整个人如山如岳。 她的发髻高挽,梳成端庄的朝天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点翠凤头步摇,耳畔垂着同色系的点翠明月珰,翠蓝与赤金交相辉映,华贵逼人。 眉目间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 她什么也不用说,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连呼吸都该放轻。 姜锦瑟目不斜视,只盯着那件曳地的袍角从自己面前缓缓拖过。 一缕极淡的龙涎香飘入鼻端。 天底下能用龙涎香的人不多。 看来这位长公主是刚从皇宫回来,还见了天子朱佑磐。 姜锦瑟垂下眼帘,前世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前世这位长公主,与她说不上好。 当年她被迫远赴燕国为质,背后就有长公主的手笔。 彼时长公主要扶持太子,视她为威胁,想方设法将她支去了燕国。 长公主趁机坐稳朝堂。 没想到,她回来后将朝堂杀了个对穿。 太子死在她手里,九皇子被她扶上皇位,太子背后的势力被她连根拔起。 她也是后来才知,那些年一直在暗中与与她作对的人,是长公主。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皇族的争斗,与这一世的她无关。 “母亲!” 荣郡王快步迎上前。 长公主却没先理会儿子,而且径直走向仁香派的席位。 她路过沈湛,在戴着斗笠的山长面前停下脚步,弯身,亲手将他扶起。 “怀仁大宗师,快快请起。” 她语气温和。 “当年本宫曾受大宗师恩惠,一直铭记在心。今日能再次得见大师,本宫不胜欣喜。” 山长从容起身,不卑不亢:“长公主殿下言重了。” 长公主这才目光一扫,落在姜骁的身上。 ? ?二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 帝师预言 “姜校尉?” 姜骁拱手行礼:“臣姜骁,拜见长公主殿下。” 说罢,眼刀子往姜砚身上一扔。 姜砚撇撇嘴儿,硬着头皮转过身,拱手行礼: “姜砚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笑了:“你们兄弟二人——” “姜元宝拜见长公主殿下!” 另一边,小家伙也一本正经行了个礼,有模有样。 长公主忍俊不禁地说道:“兄弟三人都在呢。” 她看向荣郡王,“还是你有面子啊,荣儿。” 荣郡王笑了笑:“母亲不是在皇宫与陛下议事么?怎得空来了?” “听闻怀仁大宗师来了辩香会,特地来见见他老人家。” 长公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从容,“不知香会进行到哪一步了?可分出了胜负?”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长公主像是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补充道: “诸位只管公平公正地辩香,不必因本宫与怀仁大师的交情而有所偏颇,你们继续。” 荣郡王道:“已经比完了。” 姜莲咬了咬唇,正要伺机而动,被杨宗师一记冷眼瞪住。 他压低声音,极快极轻地说道: “不想死就闭嘴!” 姜莲一怔,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终究没敢再开口。 长公主出面,亲口认了怀仁大宗师。 若再质疑,便是公然与长公主作对。 长公主是谁呀? 陛下最信重的亲姐姐,杀伐决断,聪慧过人,岂是能被轻易蒙骗的? 既然长公主说是怀仁,那他就是怀仁! 众香师们也把心揣回了肚子,为方才的质疑感到汗颜。 荣郡王想了想,说道:“既如此,便由诸位一同裁决。” 侍从们给在场的每一位香师分发纸笔,请他们写下心中胜出的那一派。 白眉大师、崔尚宫与荣郡王也各自落笔。 片刻后,唱票开始。 “仁香派——仁香派——仁香派——仁香派——” 一票接一票,几乎没有间断。 仁香派的票数如潮水般碾压而过。 荣郡王深吸一口气,扬声宣布:“本次辩香会——仁香派胜出!” 辩香会落幕,仁香派胜出的消息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天香派的香师们面色铁青,三三两两退场。 杨宗师的脸色最难看,他大步流星走出沉香阁。 姜莲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追到僻静的回廊拐角。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葬送整个天香派!” 杨宗师猛然停步,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姜莲也意识到了今日之事有多凶险。 可她仍有些不甘:“我听得千真万确,那人就是一个私塾的先生,根本不是怀仁大宗师……” “你听到了?你哪只耳朵听到的?从谁嘴里听到的?” 杨宗师打断她,语气愈发严厉,“你听到的,或许只是别人故意让你听到的。你险些中了仁香派的圈套!” 姜莲面色微白。 “再说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王府辩香会上假冒大宗师? “这是死罪,你明白吗?” 他说着,想起方才长公主驾到的那一幕,仍觉心有余悸。 姜莲嗫嚅道:“若不是长公主——” “若不是长公主,你就死定了!” 杨宗师恨铁不成钢,“是长公主救了你!她但凡晚来一会儿,你当众质疑大宗师、让大宗师受辱,回头长公主重重罚你不说,或许还会迁怒整个天香派!” 姜莲气得直跺脚。 死丫头,运气怎会这般好? 正说着,薛慕远从里面走出来。 杨宗师和姜莲连忙行礼。 “师父。” 杨宗师一脸惭愧。 薛慕远摆了摆手,神色淡泊,仿佛看破红尘:“两派之争,至此为止。” “师父,此话何意?” 杨宗师大惊。 薛慕远仰天长叹:“有些事,为师该放下了。” 他说完,拂袖而去。 “师父!师父——” 杨宗师忙追了上去。 姜莲站在原地,望着薛慕远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无名之火,烧得她七窍生烟。 “还不走呢?姜三小姐。”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莲回头,姜锦瑟正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独自一人,其他人还在里头。 姜莲没好气地说道:“你过来是想看我笑话吗?”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姜锦瑟一脸无辜,“我怎么会来看你笑话呢?我是来——” 她拉长语调,莞尔一笑,“嘲、笑、你、的!” 姜莲:“……” 姜锦瑟看着她的脸一点点涨成猪肝色,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姜莲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一转身,与沈湛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狠狠一惊,慌乱地背过身。 下一瞬便意识到了什么,定了定神,重新转过来,若无其事地与沈湛擦肩而过。 沈湛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方姜锦瑟的背影。 书房。 荣郡王将辩香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长公主。 府中有专司笔录的家臣,一字不漏地记下了整场辩论。 他把册子也递上。 长公主接过册子,逐字逐句看完,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她合上册子,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我今日真不该入宫去见你皇帝舅舅。” 荣郡王知道这场辩香会很精彩,却没想到竟精彩到让母亲后悔错过。 他想了想,问道:“母亲,大宗师当年与您有何恩惠?此事从未听您提过。”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说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荣郡王识趣,没再追问。 他顿了顿,又道:“母亲,儿臣有一事不解。” 长公主:“你是想问,本宫为何要让你来承办这次辩香会?” 荣郡王点头:“是。” 辩香会规格再高,说到底不过是香界宗门之争,朝廷素来不参与,也不屑参与。 他实在不明白母亲的用意。 长公主望向远方,悠悠说道:“帝师离朝前,曾留下一言——‘阴主阳衰,乾坤倒置,应运而出,拨乱反正。’” 荣郡王闻言,脸色骤变。 阴主阳衰、乾坤倒置…… 这岂不是在诅咒当今陛下? 长公主却十分冷静:“本宫费尽心思,寻遍天下方士、占卜名家,多方推演,终于算出箴言所指之人——” ? ?三更~ ? 弱弱地问一句,有想看四更的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命之女 “是谁?” “天命之女。” “天命之女?” 荣郡王呢喃,“帝师的预言里似乎有两个人。” 长公主颔首:“没错,一个是逼得乾坤倒置的天命之女,另一个是拨乱反正的应运之人,我暂时只找人推算出了天命之女。” 荣郡王:“她是谁?” 长公主:“闻香而生,天赋异禀,一个会在香界大放异彩的女子。” 她的目光落回册子上,语气低沉:“曾经,我以为那是姜家的三小姐,所以才在宴会上夸赞她,抬举她。” 荣郡王心头一震。 难怪当年母亲会对一个侍郎府的继女格外上心。 长公主指尖轻叩册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可如今,为何会出现两个天命之女?到底谁才是真的?” 回宫的马车里,崔尚宫靠着车壁,面色如土。 她心里翻江倒海,欲哭无泪。 回去该如何向陛下禀报? 说天命之女没找到,却撞见了您想灭他九族的那一位? 那一位也真是的…… 好端端的,怎么说回就回了? 不,没说,谁都没说,悄无声息就回了,还偏偏让她碰上了。 苍天呀,大地呀,陛下一怒之下,会不会砍了她的脑袋呀—— 荣郡王府占地极广,从沉香阁到大门口,要走好长一段路。 对姜元宝这样的小豆丁而言,简直是走断腿的程度。 他不想走。 姜骁也不想抱他。 他又看向姜砚。 姜砚立刻摆手:“别看我,我可抱不动你。” 姜元宝看看自己那瘦得没二两肉、随时随地都在睡大觉的二哥,彻底放弃了劝他上进的想法。 “走了。” 姜骁道。 “不走。” “你不走我走了。” “你不许走!” “你还命令上我了?” “你敢撇下我,我就哭给你看!” 姜元宝叉腰跺脚! 姜骁冷冷一笑:“这里可是荣郡王府,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的可不是我。” 姜元宝小身子一抖。 没错,他是个有包袱的小豆丁……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二话不说,往前一迈,双手双脚齐上,死死盘住了姜骁的大腿,化身一只甩不掉的小八爪鱼。 姜骁:“……” 荣郡王府门口,一行人正准备各自道别。 唐承却忽然道:“今日仁香派能稳住本宗之位,全赖师父和小师妹鼎力相助,还有几位小友——” 他看向沈湛,目光中满是欣赏。 年纪轻轻,便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此子若走科举之路,必是栋梁之材。 可惜了,竟是小师妹的小叔子。 否则他与小师妹当真是珠联璧合。 “师兄在想什么?” 姜锦瑟觉得唐承此时有点儿不正经。 唐承讪讪一笑,忙道:“没,没什么……我在京城的望江楼订了席面,今日我做东,请诸位一聚。” 姜锦瑟眉梢微动:“望江楼?那地方可不便宜,师兄这是要下血本儿?” 唐承身家不算丰厚,也不是敛财之人,去望江楼吃一顿,确实是割肉。 但他觉得值得。 他笑了笑,说道:“今日高兴,理应我做东,答谢诸位,也略尽对师父的孝心。” 姜锦瑟问:“那得多少银子?” 唐承一愣,他多年没去,也不太清楚。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姜砚。 这里,好像只有他能回答。 姜砚一本正经地说道:“干嘛看我?我可没去过啊,上哪儿知道价钱?。” “老实交代,今日之事,不予追究。” 姜骁淡淡说道。 姜砚老老实实回答道:“一人至少十两。” “还说没去过,小小年纪花天酒地,骄奢无度——” 看招!!! “啊啊啊,你说了不追究的!” “我说不追究今日的,可没说不追究从前的——” “救命啊——堂堂校尉,谋杀亲弟啊——” 姜锦瑟呛了一下:“十两?那我们这么多人——” 唐承大手一挥:“走!” “等等。”姜锦瑟叫住他,“庆功宴是吧?” 唐承点头。 “可以换个地方吗?” “当然,”唐承笑道,“小师妹来挑,哪儿都行,比望江楼贵的也行。” 姜锦瑟数了数人头,伸出手:“银子给我,去我家吃。” 唐承:“……” “师父要去吗?” 姜锦瑟问山长。 多一个人头,多十两。 山长冷哼一声,狗都不去! 姜锦瑟:“有糖豆。” 山长一秒闪上马车,抢占宝座! “毛蛋哥哥——小栓子——” 姜元宝第一个冲进院子。 绿枝正在院中扫落叶,见了他眼眸一亮: “小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和小姐呢?” 姜元宝往后一指: “后面!我毛蛋哥哥和我栓子小弟呢?” 绿枝笑得眉眼弯弯,笑盈盈道:“在里面,小少爷能找到小姐,真厉害呀。” 姜元宝拍拍小胸脯:“因为我是聪明的元宝呀!” 说完,噔噔噔跑去找他的难兄难弟了。 今日刘叔不在,被街坊请去指导种菜。 家里只有绿枝和刘婶。 姜锦瑟先去后院跟刘婶打招呼。 案板上摆着洗好的萝卜、白菜,切好块的排骨,还有一条收拾干净的鲈鱼。 而刘婶正在杀鸡。 “刘婶,这是做什么?” 刘婶笑呵呵道:“今儿不是去了辩香会吗?” “婶子猜到……我们会赢?” “真赢啦?” 刘婶眼眸放光,“敢情好!敢情好!” 姜锦瑟:“婶子不确定我们能赢……那还准备这么多菜?” 刘婶理道:“输赢都要吃饭的嘛!” 赢了就给孩子们庆功,输了全当给孩子们鼓劲。 总之,不能委屈了孩子。 姜锦瑟心中微动。 忽觉今日最让自己触动的,不是辩香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回家的这一刻。 今晚的大菜是姜锦瑟做的。 红烧排骨浓油赤酱,糖醋鲈鱼外酥里嫩,香菇炖鸡鲜香扑鼻。 蛋羹蒸得嫩滑,葱花炒蛋金黄喷香,还有一碗甜甜的红枣银耳汤。 另给三个小豆丁做了小兔子馒头,白白胖胖,萌态可掬。 人太多,坐不下。 于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毛蛋、小栓子、姜元宝已经乖乖在小板凳上坐好。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滴下来。 姜砚去净房洗了手回来,姜骁将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他。 姜砚不明所以:“干嘛?” 姜骁眼神示意:“你坐小孩儿那桌。” 姜砚:“……” ? ?四更来啦! ? 昨天打了第二针狂犬疫苗,今天直接昏睡到下午2点o(╥﹏╥)o ? 狂码八千字,我饿了,干饭去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生好感 姜砚长这么大,锦衣玉食,从没在如此寒酸的地方吃过饭。 还是在小孩那桌。 若不是兄长血脉压制,他早就翻脸走人了。 可惜,他不敢。 他慢吞吞坐下,望着桌上的饭菜,以及那几笼专门为小孩子做的兔兔包,神色一言难尽。 姜元宝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停”的手势,一脸严肃道:“兔兔包,一人两个。” 原本有九个,他和毛蛋哥哥、栓子小弟,一人三个。 二哥来了,重新分配:一人两个。 还剩一个,姜元宝大度地挥挥手:“二哥你最大,你吃得多,最后一个奖励给你吧。” 姜砚冷冷嗤了一声:“谁稀罕吃这个?幼稚!” “好啦,我们开动吧。” 姜元宝不理他,把调羹递给小栓子,让小栓子握好,随后开吃。 小栓子握着调羹,笨拙地舀了一勺蛋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毛蛋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三个小家伙吃得喷香,姜砚却一点儿也不想动筷子。 奈何架不住今儿折腾了一整日,滴米未进。 辩香会上倒是有几碟点心,全被黎朔扫进肚子,他半块儿没捞着。 饥肠辘辘之下,他只得无奈举箸,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他强忍住嫌弃,勉为其难尝了一口。 一股鲜香直冲天灵盖! 他脊背挺直,眼睛都瞪圆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排骨? 一户农家小院做出来的菜,竟比望江楼的排骨还有滋味? 他不信邪,觉得是自己饿坏了。 于是又尝了一块。 呜呜,比第一块更美味! 糖醋鲈鱼、香菇炖鸡……他挨个尝了一遍,每一道都鲜香入味,好吃得停不下来。 这一下,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再也刹不住。 他筷子飞舞,风卷残云。 三个小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二哥,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姜元宝眨巴眨巴眼,“姐姐做的菜可多了,灶屋还有呢。” 排骨盛了两盘,兔兔包也蒸了好几笼。 但姜元宝这话说完,自己先警觉了。 他看看毛蛋,毛蛋也看看他。 两个小家伙眼神一碰——再不吃,就要被这个家伙抢没啦! 姜元宝抄起筷子,毛蛋抓起调羹,两人加大马力,拼命开炫。 小栓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埋头猛吃。 菜很快见了底。 桌上只剩那几笼兔兔包。 姜砚咻咻咻夹了三个到碗里,正要伸筷子夹第四个—— 姜元宝一把抱住他的手腕:“二哥,你的那一份已经吃完了,不许抢我们的!” 姜砚:就抢! 惨遭抢食的三个小豆丁:“……!!” 另一桌,唐承喝多了。 他红着脸,拉着山长的手不肯松,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感激的话。 山长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走得干脆利落,背影都透着嫌弃。 唐承懊悔地拍了拍脑袋——好不容易见着师父,竟喝成这样,连句正经话都没说上。 散席后,宅子里安静下来。 沈湛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侧脸线条清隽而疏离。 “那个老头儿的身份貌似不简单呐。” 姜锦瑟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今日崔尚宫见着他,那副震惊又惊恐的神色,可不像是演的。” 沈湛没有接话。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姜锦瑟侧头看他。 “好好歇息。” 沈湛转身往书房走,“我去做功课了。” 姜锦瑟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嘴巴这么严,是吧? 翌日清晨,姜元宝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去找姐姐。 他知道姐姐昨日辩香累了一天,上午该好好歇息。 于是,他换了目标——哒哒哒跑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小孙子来了,笑呵呵地招手:“元宝来了?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 姜元宝爬上老夫人身边的软榻,盘腿坐好,小脸兴奋得发红,“祖母祖母,我跟你说,昨儿的辩香会可精彩了!” 老夫人放下粥碗,耐心听着。 “天香派和仁香派,打得可激烈啦!那个杨宗师,脸都气绿了!” 姜元宝手舞足蹈,小嘴叭叭叭个不停。 他哪里懂什么香道辩论,只记得谁赢了、谁输了、谁脸色难看了。 老夫人听得乐呵呵的,比起辩香会的内容,她更在意小孙儿玩得高不高兴。 昨晚回来便像只撒欢的小狗,今早还没消停。 “你们去给你姐姐打气呀?” 老夫人含笑问,“那你姐姐咋还输了?” “我们不是去给那个姐姐打气。” 姜元宝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我们在给仁香派打气我、大哥、二哥,都在仁香派!” 老夫人微微一怔。 再怎么说,姜莲也是自家人,哪有不给自家人打气的道理? 传出去,倒显得侍郎府不和。 姜元宝人小鬼大,见祖母神色微变,立刻补充道: “二哥在仁香派!仁香派赢得可精彩了!” “你二哥?” 老夫人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 那个游手好闲的孙子,书都念不明白,能懂香道? “对呀!” 姜元宝小鸡啄米般点头,“二哥在辩香会上可神气了,还跟长公主说话了呢!我和大哥也说了的!” 老夫人这回确定自个没听错。 那个打小不学无术、成日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混小子,竟然在辩香会上露了脸,还是在荣郡王府,还跟长公主说了话! 长公主! 老夫人倒抽一口凉气! “当真?” “祖母,千真万确!等大哥回来了,祖母可以问大哥嘛。” 老夫人这下总算彻底信了,不由得嗔怪姜元宝道:“你二哥何时成了人家的记名弟子?怎么也不告诉祖母一声?” 姜元宝叉着腰,一脸神气:“那是多亏了大哥新给我认的姐姐呀!” 他小嘴一张,把姜锦瑟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老夫人虽未见过此人,心里已攒了一筐好感。 “那你有空,也请你那位姐姐上咱们家坐坐。” “好呀!” 姜元宝一口应下。 门外,正来给老夫人请安的姜莲,将祖孙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了耳朵里。 她眼底翻涌着嫉妒与不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一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动心 姜莲回到院子时,戚氏正在收针。 那枚香囊刚刚绣完,静静地搁在绣绷上。 双面绣的纹样,一面是青竹,一面是兰花,针脚细密匀停,竹节处用了金线勾边,兰花瓣尖微微泛着银光,精致得不像话。 双面绣最耗心神,戚氏嫁入姜家多年,也只给姜伯远和老夫人各绣过一回,旁的再无人有此殊荣。 如今,竟为一个外人破了例。 “锦儿,过来瞧瞧娘绣的香囊好看吗?” 戚氏冲她招手。 姜莲走过去,目光落在香囊上,吃味儿地说道: “娘可真疼她呀,连我这个亲女儿,也没这般待遇!” 戚氏怔了怔,旋即笑道:“你若喜欢,娘也给你绣一个……” “不用了。” 姜莲转身走了。 戚氏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云罗从旁温声宽慰道: “夫人,小姐刚输了香会,大抵是心中郁结,过两日便好了。” 戚氏想想也是,便没再纠结。 姜莲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桌上的字帖被她一张张揉成团,扔了一地。 文房四宝东倒西歪,墨汁溅在桌面上。 若不是怕动静太大传出不好的名声,她连茶盏都想一并掀了。 胭脂在一旁看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胆战心惊地站着,唯恐小姐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好在小姐这次并未迁怒于她。 姜莲坐在凳子上,攥紧手里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 姜锦瑟,你敢抢走我的娘亲,我便也抢走你最重要的人! 国子监,诚心堂甲班。 一贯只在课上睡懒觉的姜砚,今儿破天荒地抱了个罐子,在后排嘎嘣嘎嘣嗑糖豆。 夫子忍无可忍,罚他和黎朔去外头站着。 “我又怎么着了?”黎朔无辜得很。 夫子怒喝:“糖罐子是你带的,你当为师不知?” 黎朔百口莫辩。 他好不容易忍住没吃,却让这小子霍霍了。 他还不如吃呢! 夫子罚站,中午也不许回去吃饭。 只有沈湛一个人出去买吃的。 他照例去了常去的那家胡饼铺子。 那家的饼子与寻常的不同,三分焦,三分酥,余下四分是面香,外皮洒满芝麻,里头有甜咸两种馅料。 黎朔爱吃甜的,姜砚没吃过,也想尝尝,沈湛便打算给他也带一个甜的,自己吃咸的。 一个饼子五文钱,在京城算是良心价了。 他给了老板十五文,揣着三个饼子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一个丫鬟从侧面撞过来,冒冒失失的,将他手里的饼子撞翻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 丫鬟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去捡,慌慌张张间又踩了一脚。 三个饼子全脏了,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周遭有人路过,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替丫鬟说了两句: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这小丫头都知错了。” 沈湛眉目清冷,不为所动。 这时,人群后方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少女。 湖蓝色衣裙,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面纱也是同色的湖蓝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 她步伐从容,周身气度清雅出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众人瞬间看呆了。 就连胭脂也有片刻的失神。 小姐落水后酷爱紫色,已许久没穿过湖蓝色。 今日突然换了装扮,当真好生惊艳。 她从早上便瞧了一路,此刻再见,仍觉得小姐像是从仙境里走出来的,周围的景物都跟着不真切了。 “出什么事了?” 姜莲走到近前,看了看地上的饼子,又看了看自家丫鬟,眉头微蹙。 胭脂忙道:“小姐,奴婢一时冒失,撞掉了这位郎君的饼子。” 姜莲微微颔首,朝沈湛欠了欠身:“原来是沈解元,我家丫鬟冒失,多有得罪。沈解元的餐食已毁,为表歉意,不如我请沈解元到对面的酒楼用膳,权当赔罪。” “不必了。” 沈湛语气平淡。 姜莲也不恼,又道:“那好歹让我赔郎君三个饼子,胭脂——” “是,小姐。” 胭脂会意,快步去买饼子。 饼铺就在不远处,胭脂很快便买了三个热气腾腾的胡饼回来,递到沈湛面前:“郎君,给。” 沈湛接过饼子,转身便走,不带一丝留恋。 待人走远,胭脂忍不住疑惑地问: “小姐,咱们干嘛要撞他的饼子又赔给他呀?” 她原以为小姐是来给下马威的,没想到竟待对方如此客气。 一个农家子,撞就撞了,赔他作甚? 姜莲望着沈湛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勾:“你不懂,走了。” “小姐,去哪儿?” “晴川斋。” “晴川斋?”胭脂一愣,“那不是东街的诗社么?” 一楼卖书,二楼有雅间供文人以诗会友,后院还有凉亭花园,晚间常有诗会、猜谜、斗诗的热闹。 只是中午没什么人,谁会大白天去那儿? 姜莲没解释,只淡淡道:“走吧。” 晴川斋午间清冷,客人寥寥。 姜莲径直走入后院,目光落在凉亭上。 亭子四周有帘子可以放下,遮风挡光,幽静雅致。 她让胭脂将琴从马车上抱来,在亭中坐好,放下帘子。 纤指拨弦,琴声如泉水叮咚,悠悠扬扬地淌出来。 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盹,被这琴声惊醒,探着脖子往院子里瞧,嘀咕道: “这谁呀?在我这儿奏仙乐呢?” 沈湛推门走进晴川斋,也听见了琴声。 他脚步微顿,循着乐声踱步向后院。 帘内琴音袅袅,伴着微风送来一道清冽的女声,低低吟诵: “金缕织成衣上云,珠帘半卷夜烧银。 樽前笑语皆虚妄,镜里容颜不似真。 空有才情埋锦绣,恨无肝胆报风尘。 一朝梦醒繁华散,谁记深闺弄墨人。” 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句余音未散,沈湛已站在凉亭帘外,一动不动。 前世,沈湛与姜锦瑟的初遇,便是这般。 她照搬了所有细节。 这一世,该轮到她让沈湛动心了。 ? ?二更 第一百九十九章 试探 “老板,三个饼子,两个甜口的,一个咸口的。” 摊主一边装饼子一边嘀咕: “今儿咋回事?三个人来买这种搭配,一家子不成?” 绿枝凑到姜锦瑟耳边,小声问:“小姐,咱们真要去给他们送吃的呀?” 姜锦瑟点点头:“闲来无事,去去无妨。” 她一早发现少了一罐糖豆,就猜到是黎朔拿去了。 再一联想昨晚姜砚抢食三个小豆丁吃食的架势……今儿这俩货准得闹出点动静来。 轻则罚抄,重则罚站,中午铁定没功夫弄吃的。 “不是还有沈郎君吗?” 绿枝问。 “哪能让他被两个不省心的拖累?” 沈湛是她王牌中的王牌,绝不能让这棵摇钱树分一丝心。 两人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走着走着,姜锦瑟忽然在一家店铺前停住。 绿枝看看自家小姐,又抬头看看匾额,念道:“晴川斋……好像是书斋,小姐想进去买书?” 姜锦瑟站在原地,眉心微蹙,半晌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仿佛来过似的。” 绿枝举起手:“小姐,您可没来过。奴婢伺候您好几年,您去过哪儿,和谁去的,奴婢都清清楚楚,您逛香行还差不多。” 姜锦瑟道:“或许是曾经路过,没留意吧。”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想,拿着饼子往国子监去了。 沈湛回到诚心堂时,姜砚和黎朔已经不罚站了。 俩人捧着饼子,吃得正欢。 “还没吃完?” 沈湛问。 一个饼子能吃这么久?这俩也不像是斯文进食的样儿。 姜砚从前进食还挺斯文,自打昨晚在小孩那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如今简直和黎朔一个德行。 说他们是亲兄弟都有人信。 姜砚忙着炫饼子,头都没抬。 黎朔嘟囔着回了一句:“不是你又给去我们买的?” “我?” 沈湛皱眉。 黎朔腮帮子鼓鼓地说:“算你聪明,知道我俩没吃饱。” 沈湛道:“不是我买的。” 黎朔也不在意:“管他谁买的呢,有吃的就行。” 姜砚:附议。 沈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下午,唐承带着沉香娘子上门。 “小师妹,”唐承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师兄是来辞行的。” “哦?” 姜锦瑟微微讶异,目光在沉香娘子身上转了一圈,“师兄与沉香姑娘打算去哪儿?” 唐承道:“我想带她去她娘亲生活过的地方看看,给她娘上炷香。” 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沉香已经赎了身。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让她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 沉香忽然对唐承道:“我有话单独跟沈娘子说。” 唐承点点头,转身去马车上等着。 沉香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那日在青楼冒充仙儿的人,是你吧?” 姜锦瑟没有否认:“来算旧账了?” 沉香撇撇嘴:“我这人不爱欠人人情。” 她将怀里的琴盒放在桌上,“送给你了。” 说完,转身离去。 姜锦瑟弯了弯唇角。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姑娘,嘴上不肯认爹,却以这把琴作为答谢。 她打开琴盒。 里头是一张焦尾凤尾琴,琴身以老梧桐木斫成,漆色温润,纹路如云。 琴弦微微泛黄,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却不显旧,反而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 指尖拂过琴面,仿佛能看见沉香当年练琴时专注的模样……那些艰辛,那些坚持,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夜。 姜锦瑟望着月门的方向,轻声道:“保重。” 黎朔和姜砚被留了堂,沈湛先回。 屋里静悄悄的,长辈和孩子们都已睡下。 绿枝也早歇了。 只有姜锦瑟还醒着,在灯下埋头摆弄香材。 “嫂嫂。”沈湛站在门口。 姜锦瑟头也没抬:“进来。” 沈湛这才迈步进屋。 目光扫过桌案,除了香料,还多了一架琴,虽盖着琴盒,但一眼便能认出。 “这把琴是——” “唐承和沉香告辞了,临走前沉香送我的。” 姜锦瑟抬眼,“怎么,你想弹?”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国子监也是教弹琴的。 “不想。” 沈湛说。 姜锦瑟埋头继续研香。 沈湛踌躇片刻,又问:“嫂嫂今日去国子监送饼子了?” “吃到了?” “嗯。” 姜锦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表情?很难吃吗?下次不买了!” 沈湛顿了顿,问道:“嫂嫂今日,可曾去过晴川斋?” 姜锦瑟:“去过,怎么啦?” ——路过也是过。 沈湛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姜锦瑟上下打量他,狐疑地哼了一声: “神神叨叨的,黎朔呢?” “被留堂了。” “我就知道!” 姜锦瑟收回目光,起身去收琴盒。 她先打开检查了一遍琴弦,确认无恙,才重新合好,放入箱笼。 沈湛只看她检查琴的动作,便知她一定是懂音律的。 莫非在晴方斋凉亭里的抚琴之人是—— 翌日,姜莲换了一身与昨日颜色相近的装束,依旧戴着湖蓝面纱,让胭脂抱着琴,上了马车。 “小姐,咱们还去晴川斋吗?” 胭脂问。 “去。” “小姐不会又是在等那个人吧?那个沈湛?” 姜莲心情不错:“就是他。” 胭脂不理解。 沈湛虽容貌出众,有才学,考中了湖广解元,但说到底不过是农家子,想在京城出人头地哪有那么容易。 “各省都有解元,湖广解元算老几呀? 她嘀咕。 姜莲欣赏着自己的手指。 为练琴剪掉了长指甲,但这双手天生纤长,即便短甲也好看得紧。 指尖染了豆蔻,粉嫩莹润,谁看了都会心动。 “莫欺少年穷。” 她收回手,语气淡淡。 “把琴抱好,仔细摔坏了。” “是,小姐。” 胭脂无奈应下。 姜莲望着那把琴,唇角微勾。 这把琴终有一日会坏,却不是坏在她手里。 届时,已位极人臣的沈湛,会为她买一把天底下最好的琴。 “小姐,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姜莲笃定。 上辈子沈湛就是这么被姜锦瑟吸引的,她不信这辈子这一招会失效。 ? ?三更! 第二百章 嫂嫂何意 中午,沈湛破天荒地回了趟家。 绿枝目瞪口呆:“沈、沈郎君,你怎么回来了?” 国子监课业繁重,他们和黎朔、姜砚向来早出晚归,中午从不回来吃饭,唯恐耽误了功课。 “回来拿些东西。” 沈湛道。 绿枝问道:“是笔墨纸砚用完了?” 沈湛:“嗯。” “沈郎君,可吃过饭了?” 沈湛正要答话。 姜锦瑟抱着一个大包袱从里屋走了出来。 “咦?是你?” 她看见沈湛,一脸惊讶。 沈湛目光扫过她怀中之物,落回她脸上: “嫂嫂这是打算出门?” “干你什么事?”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问问罢了。” “管好你自己!” 姜锦瑟往外走,边走边数落,“中午还回来,又落东西了?我看你这记性,都快赶不上刘叔了。一天到晚丢三落四,将来如何高中?你大哥在地底下瞧着,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沈湛:“……” 姜锦瑟小脑袋一甩,雄赳赳地出了门。 沈湛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正是东街。 姜锦瑟抱着琴盒去了晴川斋。 中午生意冷清,老板歪在柜台后面的圈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姜锦瑟走到柜台前,曲起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老板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揉揉眼,脱口而出:“仙女下凡了呀——” 话出口才觉失态,忙起身作揖,“小娘子见谅,见谅!不知小娘子有何事?” 姜锦瑟把沉甸甸的琴盒往柜台上一放: “老板,你收不收好东西?” “啥?” 老板一愣。 姜锦瑟解开包袱,露出精致的琴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此琴,价值千金!” 老板嘴角一抽:“小娘子,我这是书斋,是诗社,收的是古籍善本、名人字画,文人雅士的稀罕物件。一把琴……你让我往哪儿搁?” 姜锦瑟眨眨眼:“那这样,我放你这儿寄卖,价高者得,咱俩一人一半。” 不待老板拒绝,姜锦瑟丢下琴盒,挥挥衣袖,无比潇洒地出了书斋。 “哎——” 老板伸手,人早跑远了。 他低头看看柜台上的琴盒,又看看门口,一脸无奈。 他有说答应吗? 有说要留下吗? 这姑娘也不怕他把琴给昧下了。 姜锦瑟当然不怕。 若是昧下了,告官讹他一把,也是一笔横财呀! 没走几步,姜锦瑟迎面碰上了姜莲主仆。 姜莲今日的打扮,让姜锦瑟稍稍侧目。 呦,不扮茄子精了? 胭脂抱着琴盒站在姜莲身后,见到姜锦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姜锦瑟淡淡一笑:“眼睛有病,得治。” 胭脂一噎。 姜锦瑟大大方方看向姜莲,唇角一勾:“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不自量力的手下败将呀。怎么?又想来自取其辱了?” 姜莲攥紧拳头,眯了眯眼,冷声道: “不就是赢了一场辩香会,有什么可得意的?” “一场?你确定只有一场?” 姜锦瑟慢悠悠道,“江陵府的香斗,是让你给吃了?出门记得打伞,免得脑子进水了也不知道。” “你!” 姜莲气得脸色发白。 “你别得意太早!赢了辩香会又如何?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姜锦瑟指尖勾着香囊,悠悠转了转,笑意浅淡:“我不得意,你得意呀?双面绣的香囊,你有么?” 姜莲一眼认出,此香囊是戚氏亲手所绣。 昨儿夜里才做好,今日便到了这野丫头手中。 戚氏还真是迫不及待,爱“女”心切呀。 “嫉妒了?” 姜锦瑟将香囊收回袖中,语气轻描淡写,“别急,这才刚开始。你知道今早云罗过来,替姜夫人带了什么话?” 姜莲盯着她。 “姜夫人问我,生辰是哪一日。” 姜锦瑟弯了弯唇角,“你猜,我若告诉她,我的生辰和你同一天——她是会陪我过,还是陪你过?” 姜莲冷声道:“你我二人的生辰根本不是同一日!” 姜锦瑟眉梢一挑,风轻云淡:“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卑鄙无耻!” 姜莲气得发抖。 姜锦瑟微微一笑:“这就急眼了?比起你撒下的弥天大谎,区区一个生辰不过是冰山一角。” “姜锦瑟,你别太过分!” 姜锦瑟伸出一只脚,轻轻一绊。 胭脂“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怀里的琴盒摔开,琴弦崩断一根,琴身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锦瑟摊手,笑得莞尔:“这才叫过分。” 她扬长而去。 姜莲脸色涨成猪肝色。 胭脂慌乱地蹲在地上捡琴:“小姐,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姜莲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怒火。 沈湛快来了,当务之急是琴。 她让胭脂收起破琴,快步走进晴川斋。 “老板,可有琴借我一用?” 她开门见山。 老板微怔。 巧了,今儿还真有一把。 姜莲使了个眼色。 胭脂会意,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不白用你的琴。” “怪了,这把琴还真做上生意了。” 老板寻思,琴放着也是放着,借出去还能挣银子,大不了回头给那丫头分一半。 凉亭今日换了纱帘,姜莲的身姿若隐若现,只能瞧见一个清丽的轮廓。 这正是姜锦瑟前世的打扮,前世的模样。 前世沈湛就是被姜锦瑟这样一次一次惊艳的。 她依葫芦画瓢,不信沈湛不会动心。 琴声响起。 沈湛如她所料,站在了凉亭外。 今日的曲子与昨日不同。 是《高山流水》的变调。 原是伯牙子期知音相惜的古曲,会知己,诉惺惺相惜之情。 这就是同窗之间弹奏此曲,并无不可…… 沈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并非是难听,恰恰相反,此曲婉转悠扬,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难道他想错了,里面的人不是她? 一阵风起,纱帘掀起一角。 他看见了桌上的那把凤尾琴,琴尾处有一道小小的残缺。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在姜锦瑟房中见过。 里面的人……是他的小嫂嫂。 嫂嫂……究竟何意? ? ?沈湛: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太傅的注意! ? 姜姜:我啥也没干啊! ? 若干年后-- ? 沈湛:我不管!你先勾引我的! ? 姜姜:……Excuse me ? ? * ? 又是四更的一天呢!呼呼~ 第二百零一章 生辰 云罗回了侍郎府。 戚氏正在书房辅导姜元宝练字。 “夫人。” 云罗进门,福了一礼。 戚氏抬眼:“如何?香囊他可收下了?” 姜元宝竖起了耳朵。 云罗笑着答道:“收下了,沈娘子很喜欢,让奴婢代为感谢夫人,啊,沈娘子还让奴婢给夫人带了回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呈上。 戚氏接过,见儿子伸长了脖子想看,便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将锦盒放在他面前,轻轻打开。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钻入鼻尖。 姜元宝夸张地张大嘴:“哇——好香呀!” 戚氏被儿子这副机灵古怪的模样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 “沈娘子有心了。” 姜元宝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呀对呀,姐姐好有心呀!” 常言道,孩童最是心明眼亮,善恶真假,一瞧便知。 元宝如此亲近沈娘子,可见那姑娘心性纯善,是真心待元宝。 想到自己此前对对方无礼,戚氏不由得有些汗颜。 她合上锦盒,让云罗收好,又问: “对了,可曾打听到沈娘子的生辰?” “打听到了。”云罗道,“沈娘子说,是二十八。” “二十八?”戚氏眉心微蹙,“上次不是……说是三十?” 上回在商行门口,两个孩子同时晕倒,送往医馆的马车上,刘婶分明说过自家闺女的生辰是三十。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 戚氏道:“如此说来,沈娘子的生辰倒是比锦儿的早一日。” 姜骁今日下值早,到家后先去了戚氏的院子接姜元宝。 姜元宝小脸一垮,叉着腰,一脸幽怨地嘟囔: “来那么早干嘛?你这么大个人了,晚上都没应酬的吗?瞅瞅人家,再瞅瞅你!” 戚氏也在,听到这话,脸色都白了。 “元宝,不得对大哥无礼!” 这孩子原先在姜骁面前像只小鹌鹑,怎么才跟大哥住了没几天,胆子就大得没边了? 连姜砚都不敢这么跟姜骁说话。 姜元宝哼了哼,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姜骁说:“也就我是你亲弟弟,才肯跟你说心窝子话!换别人,谁理你?好赖都不与人相干!” 戚氏抚额,简直听不下去了。 儿子小小年纪,这一股老夫子的味儿,究竟是跟谁学的? 戚氏担心姜骁生气一会儿不在自己跟前,罚了元宝如何是好? 长兄如父,自己还不能说他罚得不对。 思己此,她温声道: “这几日元宝放假,不必上学,就让他在我这儿住几日吧,你也好清静清静。” 姜元宝立刻躲到戚氏身后,探出脑袋:“对啊对啊!” 他搬去姜骁的院子住,本就是为了早上能见到姐姐。 这几日放假,见不着,他当然更想和娘亲住。 谁真稀罕这个嫁不出去的大哥呀! 姜骁未置可否,而是问戚氏:“元宝的功课可做完了?” 戚氏一噎。 她倒是想捉着儿子练字来着。 可儿子一会这儿一会那儿,撒个娇,她便没辙了。 姜骁的目光落回姜元宝脸上,严肃地说道:“跟我回去,今晚不做完功课,不许睡觉。” 姜元宝寒毛一炸:“哪有今晚就做完的?你把我当拉磨的驴呀!” 姜骁:“驴可比你能干多了。” 姜元宝:“……” 大哥居然嫌弃他不如一头驴? 岂有此理! 他一定要尽快把坏大哥嫁出去! 省得闹心! 最好再把姐姐接过来! 姜元宝最终也没能逃过大哥的血脉压制,耷拉着脑袋,被姜骁牵着小手,苦大仇深地从戚氏身边离开了。 戚氏有些担忧,这时也回过了味儿来。 小家伙敢在他大哥面前如此任性嚣张,可见他大哥从未拿兄长身份欺负过他。 而且姜骁在府里话本就不多,除了陪老夫人时能多说几句,主动与人拌嘴还真是头一回。 兄弟俩越来越有手足至亲的模样了。 于是她没再出言挽留。 只是没等他们走远,她忽然想起一事,唤道:“对了,骁儿——” 姜骁停步,回头问道:“夫人?可还有事?” 戚氏有些犹豫。 姜骁道:“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姜锦瑟与姜莲生辰的事说了。 若在从前,她绝不会和姜骁商议这些。 如今随着小儿子与姜骁越来越亲近,她与这个继子之间的隔阂似乎也薄了些 她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原想着,沈娘子是你义妹,元宝又受她恩惠……我打算把她请到家里,给她热热闹闹过个生辰。 “当然,若她不愿意,我也可将贺礼送去槐花巷,就不知……会不会太过唐突。” 戚氏话里话外都在考虑姜骁的态度。 毕竟是姜骁的义妹,得他先点头。 “不知你那日是否得空。” 姜元宝拼命摇晃大哥的袖子,心里狂喊: 得空得空,死嘴,快说啊! “我记得三妹的生辰也快到了。” 姜骁说道。 “没错,二人的生辰只差了一日。” 戚氏道,“我记得二十九那日是你休沐,如此看来,二十八怕是不得空了。” 姜骁想了想:“既如此,俩人的生辰一块儿过了吧。” 傍晚时分,姜莲回到家中,立即听戚氏说了生辰的事。 她柳眉一蹙:“什么?让我和她同一天庆生?还是在她生辰那日?” “她的生辰是二十八,你的生辰是二十九,过生辰宜早不宜迟。” 戚氏道。 “您怎么可以让我跟一个乡下人一块过生辰?” 戚氏如今再听“乡下人”这三个字,心中已有些不悦。 她敛了笑容:“是你大哥的意思。” “大哥他分明是偏心!” “她是你弟弟的救命恩人,又对你二哥有知遇之恩,你大哥这叫知情理两全。” 姜莲气道:“我还是他亲妹妹呢!” 姜元宝在一旁哼唧道:“我是你亲弟弟,也没见你对我有多好。” 姜莲脸色一变。 好在戚氏只以为小家伙是与姐姐闹别扭,没往深处想,只对姜莲道: “你也瞧见了,前段日子,你对元宝不理不睬的,他受了多大委屈。” 姜莲如今也是后悔。 早知如此,她就不冷落姜元宝了。 第二百零二章 乖宝 戚氏见女儿沉默不语,叹了口气:“若你不愿意,分开庆生也可。娘和你大哥先给沈娘子庆生,二十九再为你……” “大哥也去?” 姜莲抬眸。 “没错。” 戚氏点头。 “还有谁?” 姜莲问。 “还有我呀!” 姜元宝一脸神气。 戚氏宠溺一笑,又对姜莲道:“你大哥、二哥、元宝都会去。” 姜莲心里醋意翻涌。 一个乡下小寡妇,竟让大哥二哥都去为她庆生? 她配么? 想到自己往年生辰,府上从不铺张,不过是去老夫人那儿吃一碗长寿面,有时大哥二哥还不在…… 她又问:“她那边呢?” 戚氏道:“一家子我都宴请了。” 一家子? 刘叔刘婶不过是两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戚氏竟如此抬举他们。 真是有失身份。 话又说回来,刘叔刘婶都被邀请了,沈湛十有八九也会去的吧? 姜莲眼神一闪,改变了主意: “娘,那便一同庆生吧!女儿也很是期待呢!” 姜锦瑟,你就等着你生辰那日,我送你一份大礼吧! 十月二十八,京城入了冬。 难得是个大晴天,日头暖融融地照着,竟没有一丝风。 这样的好天气,在京城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生辰的事由戚氏一手操办。 她让云罗去槐花巷问过姜锦瑟的主意,姜锦瑟不愿铺张,只说自己的身份不合适大办,惊动老夫人更是惶恐。 戚氏听了,倒觉得这孩子知礼守分、品性纯良,心里愈发喜欢。 最终,戚氏将庆生的地方定在了一艘画舫上。 冬日的湖面平静如镜,暖阳洒在水上,波光粼粼。 船头是一处敞开的平台,三面围以雕花栏杆,可观湖光山色。 平台两侧悬着明角灯,匾额上“揽月舫”三字遒劲有力。 中舱是宴饮之处,舱顶悬着六角宫灯,正中摆一张紫檀木长桌,四围设十来把官帽椅,椅背搭着锦垫。 靠窗悬着竹帘,半卷半垂,阳光从帘隙间筛进来,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墙角一只青瓷香炉,焚着淡淡的沉水香。 船头到中舱之间,两侧各有一道舷廊,宽约三尺,孩子们最爱在这里跑来跑去。 后舱是备菜之所,与中舱隔着一道锦帘,舱尾设了灶间,专供温酒热菜。 戚氏早早到了画舫,点好了菜,又让丫鬟四下布置了一番。 窗边添了几盆小盆景,案角插了几枝时令花卉,清雅而不招摇。 点心是从京城有名的“稻香斋”买来的——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样样精致。 自然也少不了糖炒栗子,这是锦儿爱吃的。 姜锦瑟到的时候,姜莲正坐在前舱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九连环,耐心地教姜元宝解环。 她垂着眼帘,唇角微弯,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瞧着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 姜元宝窝在她怀里,小手拨弄着环扣,兴致缺缺。 “元宝哥哥——” 小栓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姜元宝耳朵一竖,九连环往姜莲怀里一扔,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蹬蹬蹬冲下船,一头扎进姜锦瑟怀里。 “姐姐,我好想你呀!” 姜元宝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那么久不来看我?” 姜锦瑟疑惑:“昨儿不是刚见过?” 姜元宝直起身,站得笔挺,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载啊,姐姐!” 姜锦瑟:“……” “毛蛋哥哥、栓子弟弟!” 一一打过招呼后,姜元宝一手拉着小栓子,一手拉着毛蛋,哒哒哒地跑上了甲板。 姜莲这回倒是客气,让胭脂端来点心,热情招呼弟弟的两个新朋友。 她又取出九连环,大大方方地邀请毛蛋和小栓子一起玩。 小栓子不会玩,毛蛋也不玩。 “我来教你们。” 姜莲笑得温柔。 姜元宝见毛蛋和小栓子对九连环都没兴致,当即与好兄弟统一阵营: “我们不爱玩这个!” 姜莲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九连环很好玩的。” “那你自己玩呀。” 姜元宝说。 这时姜锦瑟走了过来,勾唇与姜莲打了声招呼: “姜三小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姜莲上下打量着她。 今日姜锦瑟穿了一身湖蓝色束腰长裙,发髻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清丽脱俗。 巧的是,姜莲也是一身蓝色衣裙,发髻样式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她戴着面纱。 若不熟悉的人乍一看,怕是分不清彼此。 “夫人,沈娘子来了。” 云罗在厢房内禀报。 戚氏忙放下手里的清单:“快请。” 姜锦瑟打了帘子入内,身后跟着三个机灵的小豆丁。 “姜夫人。”姜锦瑟客气行了一礼。 戚氏忙扶住她:“沈娘子快别多礼。” 她的目光落在姜元宝身旁的两个孩子身上。 小栓子虎头虎脑,毛蛋更是生得玉雪可爱,一个赛一个的标致。 姜元宝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向戚氏介绍: “娘亲,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毛蛋哥哥和栓子弟弟。” 戚氏温柔地摸了摸小栓子的脑袋。小栓子奶唧唧地喊:“伯母。” “哎,真乖。”戚氏笑得眉眼弯弯,又抬手去摸毛蛋。 毛蛋最讨厌别人碰他,眼见就要化身小恶魔。 姜锦瑟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 小恶魔的眼神瞬间清澈,冲戚氏露出一个萌萌哒的笑。 戚氏的心都要化掉了。 她听儿子提过毛蛋不爱说话,便只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毛蛋也是个小乖宝。” 小乖……宝…… 一肚子坏水的毛蛋大王原地石化! 三个孩子在舱里玩了一下午。 姜莲与姜锦瑟坐在甲板上,一边看着舱内跑来跑去的小身影,一边说着体己话。 姜莲今日举止得体,对沈娘子的态度也谦和有礼。 戚氏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满意 “你们若能一直这般相处就好了。” 戚氏笑着对二人说。 姜莲甜甜一笑,对着姜锦瑟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要沈娘子不嫌弃,锦儿求之不得。” 姜锦瑟笑意不变:“三小姐言重了,论起来,是我这个小寡妇高攀了呢。” 第二百零三章 招惹 你知道就好! 这话姜莲也只能在心里说说罢了,不敢再在戚氏面前失言了。 她眼波一转,温声道: “沈娘子岂可妄自菲薄,你家大郎是在边关打仗牺牲的……说起来,沈娘子也是烈士遗孀。” 姜锦瑟微微一笑:“你怎知我夫君叫大郎?我似乎从未与你提过。” 戚氏也疑惑地朝姜莲看过来。 姜莲脸色微变,睫羽狠狠颤了颤,干笑道: “上回听谁说的来着?我一时忘了……许是听你爹娘说的吧?” 她故意咬重了“你爹娘”二字,表明这回她没喊刘叔刘婶。 姜锦瑟笑道:“哦?我爹娘与姜三小姐还真是聊得来呢,连我亡夫的名字都告诉了你。” 姜莲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好在这时,云罗将点心装盘端了上来。 当看到桌上有一盘糖炒栗子时,姜莲神色微顿。 姜锦瑟拿起一颗递给她:“听大哥说姜三小姐最爱吃糖炒栗子。” 姜骁会与你说这个? 还有,你凭什么唤他大哥? 这辈子,我才是他妹妹! 姜锦瑟一脸无辜:“怎么?是大哥记错了吗?三小姐原不喜欢糖炒栗子?” 姜莲心里冷笑。 自上次之后,她私下偷偷吃了不少,硬逼着自己适应了这味道。 如今吃栗子,早已不会吐了。 她笑着接过,一脸开心地吃了一颗。 戚氏看着高兴,让姜锦瑟也尝尝。 姜锦瑟笑着应了。 姜莲面不改色,一口气连吃好几颗。 姜锦瑟忽然道:“方才上船时,听船家说他们的鱼生不错,我在乡下长大,孤陋寡闻,不知鱼生为何物。” 她说话坦坦荡荡,不遮不掩,反倒很招戚氏喜欢。 戚氏温柔一笑说道:“尝尝你就知道了。” 她吩咐下去。 不多时,船家端着一个青花大瓷盘上来。 盘中铺着薄薄的冰片,雪白的鱼片层层叠叠码在上面,一片片薄如蝉翼。 鱼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粉,中间是近乎透明的白,像初雪落在青瓷上。 几片翠绿的紫苏叶点缀其间,另有姜丝、蒜片、薄荷叶、萝卜丝、芫荽等五六样配料,分盛在青瓷小碟里。 “这便是鱼生?” 姜锦瑟一脸好奇地问道。 船家笑着点头,一边将配料往小碟里摆,一边说道: “正是。咱们用的是刚从湖里打上来的鲈鱼……做鱼生最讲究一个‘鲜’字,鱼离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做的时候先去鳞、开膛、放血,血放得越干净,鱼肉越白。 “然后把鱼皮剥掉,用干净的布把鱼肉上的血水擦干,不能沾水,沾了水味道就淡了。 “再用快刀切成薄片,越薄越好,再配些姜蒜醋酱,去腥增鲜。秋冬时节鲈鱼最是肥美,此时吃,正当时令!” 姜锦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如此。” 戚氏含笑将筷子递给她,又推了推那碟酱料:“尝尝,看吃不吃得惯。” 姜锦瑟夹起一片鱼生,在酱料碟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味道如何?” 戚氏问。 姜锦瑟道:“比煮熟的鱼还鲜呢!” 戚氏笑道:“你的口味简直与锦儿一模一样。” 这道鱼生,锦儿小时候也爱吃。 只是老夫人不喜,姜伯远与姜骁他们也不吃,姜家桌上好几年没见这道菜了。 姜莲一怔,她自己都快忘记有这么一回事。 毕竟,谁闲着没事去翻儿时的记忆? 姜锦瑟故作惊讶:“是吗?三小姐也爱吃鱼生?” 戚氏笑着回忆:“我那会儿怕她吃多了闹肚子,不让她吃,她便偷偷吃……你是不知她有多馋嘴!” “原来如此。”姜锦瑟笑着看向姜莲,“三小姐,你也吃呀。” 戚氏道:“是啊,锦儿,快吃,鱼生放太久便失其鲜味了。” 姜莲不动筷子。 姜锦瑟笑问:“三小姐似乎不大爱吃……会不会是夫人记错了?” “不会。”戚氏笃定,“鱼生她可是拿连糖炒栗子都不换的。” 姜莲硬着头皮夹了一片,刚嚼一口,胃里便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猛地起身冲了出去,扶着栏杆趴在船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戚氏皱眉一叹:“这孩子……怎么了?” 入冬后,天黑得早。 沈湛散学时,天色已暗了大半,等马车行到湖边,彻底入了夜。 湖上并不冷清,反倒热闹得很——好几艘画舫亮着灯,在水面上悠悠荡荡。 有的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唱着曲;有的搭了小戏台,锣鼓铿锵,正演着一出折子戏。 灯火倒映在水中,被船桨搅碎,化作一片流动的碎金。 沈湛站在码头,望着那艘挂着“揽月舫”灯笼的画舫,心里却想起晴川斋。 这一月,每日中午他都会过去,等着凉亭里响起琴声。 可今日,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熟悉的琴声始终没有出现。 他又想起今早出门时姜锦瑟说过的话: “今日姜夫人在揽月舫设宴,我带毛蛋和小栓子先过去,你们几个散学了再来。” 他收回思绪,踏上了画舫。 一阵悠扬的琴声乘着晚风徐徐飘来。 此刻,画舫后舱的琴房里,姜莲正端坐在琴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竹帘半卷,夜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幽幽的沉水香从角落的青瓷香炉里袅袅升起。 今晚,她要在众人面前弹奏这首曲子。 届时沈湛便会认出,她就是这一个月来,日日在晴川斋为他抚琴之人。 她要沈湛被她惊艳,为她倾倒! 一如前世那般! “呜哇——” 前舱传来姜元宝歇斯底里的哭声,惊天动地,整艘画舫都仿佛抖了三抖。 姜莲指尖一颤,“嘣”的一声,琴弦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幸亏早有准备——包袱里带了备用的琴弦和换弦的工具。 她起身出了琴房,沿着东侧舷廊往厢房走。 路过镂空的隔窗时,不经意往对面瞥了一眼。 西侧舷廊上,似乎有一道穿着国子监衣裳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脚步顿住,再定睛去看,廊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恰好一个小二抱着酒坛从身边走过,她叫住他:“晚上的几位客人可上船了?” 小二挠挠头:“没啊,没瞧见。” 许是自己眼花了。 姜莲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去拿琴弦。 今晚,她还要送姜锦瑟一份“大礼”! 下午,姜锦瑟尝了船家自酿的梅子酿——入口甘醇,余味绵长。 她一时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很快就昏昏沉沉倒下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尿意憋醒。 她迷迷糊糊起身去找净房,推开门,天都全黑了。 “不是吧?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沈湛上船时,明明听到了琴声,然而没走几步,琴声便戛然而止。 他加快步子,去了琴声所起之处,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已经离开了吗? 他抚摸着那根断裂的琴弦,若有所思。 姜锦瑟便是在此时闯入琴房的。 黑灯瞎火,她跌跌撞撞往里走。 沈湛听到动静,刚转身,某人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温软的身子,带着少女的馨香,以及梅子酒的微醺气息,如一团火落进了冰水里,烫得他心口发紧。 姜锦瑟没站稳,往后一仰,他忙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 她也下意识地抓紧他衣襟。 呼吸吐在他颈间,与他的汗珠交织在一起。 黑暗里,呼吸急促,嗓音低哑: “嫂嫂,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 ?哎呀呀!真是好大一份礼呀! 第二百零四章 姜锦瑟迷迷糊糊抬起头:“嗯?什么招,什么惹?” “嫂嫂是想跟我装糊涂不成?” 姜锦瑟一头雾水。 她不是装糊涂,是真糊涂啊—— 她记得自己进的是净房,怎么一眨眼沈湛也在? 不是说里头没人么? 不对,这个时辰沈湛不该还在上晚课么? 难不成自己还没睡醒? 那……那就再抱抱吧。 前世挨了一辈子“养面首”的骂名,从来没坐实过,亏大了! 咦?这小子几时这般有料了? 自己刚重生那会儿背过他,分明是个小瘦猴来着。 姜锦瑟的手越来越不老实。 抱着某人,摸摸肩,又摸摸背——线条分明,肌理紧实,腰身没有丝毫赘肉。 啧啧! 就在她想更过分的时候,沈湛捉住了她的双手,呼吸微喘: “嫂嫂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姜锦瑟没好气地问,挣开他的手。 这是她的梦,还能让这小子给管着了? 沈湛再次捉住她的手:“承认这一个月,嫂嫂日日去晴川斋抚琴,不是闲情雅致——是故意为之。” “故什么意?为什么之?”姜锦瑟一头雾水,“你说人话。” 沈湛冷笑一声:“嫂嫂是想接着狡辩?嫂嫂不会以为我不认得这把琴吧?” 他侧身,扶了扶身旁的琴头——凤尾琴的琴尾处,有一道小小的残缺, “这里有一块划痕,嫂嫂连这个都忘了?” 姜锦瑟揉了揉眼,天色太暗,琴隔得远,她看不清。 她弯下身,凑近那张琴,几乎贴着琴尾仔细辨认。 “咦?还真有块残缺。” 她直起身,叉腰。 好啊,沉香,你送我的竟是一把破琴!难怪这么久了也没卖出去! “嫂嫂今日终于肯和四郎摊牌了?” 沈湛的声音低下去。 姜锦瑟:“……” 不远处,那贯通船舷的廊道上,姜莲攥着手中新换的琴弦,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过是去取一根琴弦的功夫,竟被这个野丫头顶了缸。 明明这一个月来,日日去晴川斋抚琴的人是她,练琴练到指尖磨出血泡的人也是她,费尽心思布置这间琴房,想在今夜拿下沈湛的人……还是她! 至于那把琴—— 自上次摔断琴弦,临时租用了晴川斋的琴,发现音色极好,每日从府里带琴又麻烦,索性长期租赁,价钱还不便宜。 如今得知这琴是姜锦瑟的,钱也让她挣了去,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气得头疼欲裂,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姜锦瑟,你是来克我的么? 为什么你总能坏我好事?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姜锦瑟忽然捂住肚子,“净房在哪?憋不住啦!” 沈湛带她去了净房。 片刻后,她如厕出来,“咚”的一声倒在地上,睡着了。 船家没敢告诉她,那梅子酿一杯便能醉死人,这位小娘子一口气干了一壶。 沈湛弯身,手臂绕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不省人事的她轻松抱起,从另一侧门走了出去。 姜莲直勾勾盯着这一幕,心头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怒火,在她五脏六腑里肆虐焚烧,绞得她面容几近扭曲。 到头来辛苦一场,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她气得快吐血了! 忽然,她脑海里灵光一闪—— 如今这野丫头是沈湛名义上的嫂嫂,叔嫂二人这般不伦的举动,传出去可是要声名狼藉的。 姜锦瑟会被浸猪笼,沈湛则前途尽毁,此生再与科举无缘,甚至,连好不容易考中的解元的功名都要被剥夺。 想到这里,她眼底重新燃起兴奋与快意。 四周画舫不少,她只用惊呼一声,多的是人来看热闹! 哪知她一转身,与伫立在夜色中威严如神只的姜骁碰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周身散发的威压与冷意如有实质,压得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慌忙敛起慌乱,俯身行了一礼:“大哥。” 挤出笑容她往他身后看了看,“这么早就来了呀?二哥呢?” 姜骁没有说话,眼神更冷了。 姜莲头皮发麻,定了定神,笑着道:“既然到了,那便开席。我去叫母亲。” 她抬脚便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姜骁冰冷开口: “方才的事,你若敢传出去一个字——”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会让你比他们先万劫不复。” 姜莲狠狠怔住。 姜骁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望着那道冷淡的背影,眼泪都气了出来。 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她处处讨好大哥,处处小心周到,反倒是那个野丫头,从前与姜骁关系也不好,如今却让所有人都偏向她。 那个野丫头究竟是给所有人下了什么咒? 为何一个两个,全都被她迷了心窍?! 胭脂匆匆寻来。 “小姐,大少爷、二少爷,还有那一家子全也到了,夫人说,让您赶紧过去开席。” “找我做什么?” 姜莲冷笑一声,“去找她的新闺女啊,那个小寡妇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胭脂吓了一跳:“什么新闺女?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去,平白给她抬了身份!! 大少爷认义妹,与姜家认下这个孩子是两码事。 若夫人和老爷真收养了她,那可就是堂堂正正的姜家千金了,跟自家小姐也差不了多少。 毕竟……都不是姜家的血脉。 姜莲抹了泪:“胡诌罢了。” 胭脂这才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忙担忧道: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夫人对那个小寡妇太好,委屈您了?” 她越说越替自家小姐抱不平,“明明您才是亲生的,夫人却总偏袒一个外人!” 小少爷年纪小,被小寡妇哄得团团转,勉强说得过去。 姜莲淡淡道:“去告诉我娘,我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不行啊,小姐!” 胭脂抓住她的袖子,“方才夫人吩咐了,沈娘子下午喝多了,这会儿在厢房睡着,晚宴怕是来不了……小姐无论如何都得到场。” “我无论如何都得到场?” 姜莲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胭脂道:“是啊,毕竟小姐才是夫人的亲女儿!这个生辰宴是为小姐办的,那个小寡妇爱来不来,随她!” 姜莲自嘲一笑:“我娘若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嗯?”胭脂一脸不解。 第二百零五章 尽兴 姜莲整理好仪容,却并未立即去开席的厢房,而是脚步一转,往姜锦瑟歇息的厢房去了。 门口,她与从里面出来的沈湛迎面碰上。 沈湛眉心微蹙。 姜莲没有说破自己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只巧妙地开了口: “沈解元,有件事我偶然听到,想向你求证。” “何事?” “请问沈解元,可曾去过晴川斋?” 沈湛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姜莲自顾自说下去:“我也是今日去晴川斋借琴,听老板说起,每日都有一人在小花园里听我练琴……敢问那人,可是沈郎君?” “晴川斋?” 沈湛眉头微皱。 姜莲举起手中的断弦:“没错,正是晴川斋!第二日我去时,琴弦断了,便租了那里的琴,之后越练越顺手,越练越喜欢。今日本想在宴席上为沈娘子弹奏一曲,为她庆生。不曾想弹到一半,琴弦断了。” 既然不能让他俩身败名裂,那把误会澄清,总能扳回一局吧? 他就不信话讲到这份上,沈湛会意识不到自己认错了人。 姜莲心念急转,面上不动声色,只柔声问道: “沈郎君不语,莫非日日去晴川斋听琴之人……不是沈郎君?” “是我。” 沈湛答得干脆。 姜莲眼神一亮。 沈湛:“你说抚琴之人是你?” 姜莲:“正是。” 沈湛:“我不信。” 姜莲:“……” 姜莲缓缓抬手,揭下面纱。 月光落在她脸上,容颜精致,眉目如画。 沈湛定定地看着他,神情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像是在看这张脸,又像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 姜莲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果然,前世今生,能让沈湛动心的都是同一张脸。 她轻声问道:“现在,你信了?” …… 戚氏正张罗开席,云罗忽然脚步匆匆走来,附耳低语: “夫人,三小姐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什么?”戚氏脸色一沉,“客人都在,她怎可如此无礼?” 她并不信女儿身子有多大不适。 一下午好好的,方才还在练琴,八成又是闹小脾气。 女儿从前不是这样的,可这大半年,她越发觉得女儿变得难以相处。 她有些心累。 “已经走了?” 戚氏问。 云罗点头。 戚氏按了按眉心。 就算真要回去,也该先和客人打声招呼。 如此一言不发地离席,倒显得姜家的孩子没有规矩。 “要不……去请沈娘子?” 云罗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她喝多了,让她躺着吧。” 戚氏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转身出去待客。 落座后,她向众人说明了情况——沈娘子在歇息,小女身子抱恙先回府了,请大家海涵。 说完,她本以为桌上会冷场。 “可以吃了吗?” 黎朔问。 戚氏一愣,连忙点头:“当然,当然。” 话音落下,几双筷子齐刷刷伸向桌中央那盘蒸鱼丸。 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的军队,把戚氏看愣了。 她一抬头,姜元宝、小栓子、毛蛋、黎朔,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神情认真严肃,仿佛眼前不是一顿饭,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第五双筷子也伸了过来——姜砚。 戚氏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个继子,平时吃饭和姜元宝差不多,爱吃不吃的,几时如此积极了? 这么……给她面子的么? 五人埋头炫饭。 戚氏喃喃自语:“如此倒也挺好……。” 至少不尴尬了。 她又看向姜骁与沈湛。 两人坐得远,面对面,都很斯文。 姜骁一贯如此,无甚奇怪。 沈郎君她接触不多,但人家是解元,读书人,慢条斯理地吃东西,食不言寝不语,也合乎身份。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 戚氏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另一边,回侍郎府的马车上,姜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难过,是气的。 “不信。” 沈湛在看了这张脸后,居然坚定地给了她这样的回答。 她自嘲地笑出了声: “沈湛啊沈湛,亏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愚蠢至极! “早知这张脸前世也能勾引你,我又何必上辈子吃那么多苦? “你就是个眼瞎心盲的蠢货!” 胭脂坐在一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 小姐一路上又哭又笑的,还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救命,小姐该不会中邪了吧?! 戚氏包了整条画舫两日,今夜本就可以在船上过夜。姜锦瑟醉得不省人事,自然不便回府。姜骁与姜砚素来不惯在外留宿,戚氏便想着去问问兄弟俩的意思。 席散了,有人在船头赏景,有人倚着栏杆听对面画舫传来的戏文。戚氏先找到了姜砚——然后她愣住了。 她不是怀疑自己眼花,是怀疑自己喝多了。她竟看见姜砚蹲在甲板上,和三个小豆丁围成一圈,一人手里攥着个小鞭子,正在抽陀螺。 “赢!赢!赢!”姜砚抽一鞭子,趴下去看陀螺转,像只青蛙似的撅着屁股,全神贯注,浑然忘我。 戚氏深吸一口气,唤道:“砚儿?” “啊?”姜砚头都没抬,敷衍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陀螺上,仿佛分不出半点心神。 戚氏定了定神,将留宿的事说了——她得招待客人,陪沈娘子,若兄弟俩想先回府,尽管先走。 “那就留下呗。”姜砚随口道。 戚氏一惊:“留下?” “嗯啊。”姜砚从毛蛋手里抢过鞭子,噼里啪啦抽了几下,“到我了到我了。” 戚氏结巴了:“那……我再去问问你大哥的意思。” “不必问了,他指定留下。” 姜砚头也不抬地说道。 姜元宝也仰起脸:“是啊,不用问大哥啦,他不会走的。” “他跟你们说了?”戚氏问。 兄弟俩不约而同点头:“嗯,说了。”面不改色,不假思索。 戚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明明今晚出了那么多岔子,女儿中途离席,沈娘子醉得不省人事—— 可似乎没人扫兴。 ? ?有想马上看二更的吗? 第二百零六章 位极人臣 孩子们玩得尽兴,客人们吃得好、玩得好,连姜砚这个小纨绔都蹲在地上抽起了陀螺。 ……不愧是坐小孩一桌的。 这是戚氏嫁入姜家以来,办过的最轻松、最惬意的一次席面了。 后舱的舷廊上,黎朔和船家一人一根鱼竿,倚着栏杆垂钓。 湖面平静,鱼漂一动不动,两人的话题早从鱼转到了船上。 黎朔指着船身的榫卯接口,随口道: “这里若加一道暗榫,受力会更好,风浪大时船身也不易变形。” 船家一惊,激动得差点扔了鱼竿: “小郎君竟有这般见地!年纪轻轻,了不得啊!” 他像捡了宝似的,滔滔不绝讲起这艘画舫的来历和构造,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 不远处,沈湛与姜骁凭栏而立。 湖风拂面,吹散了身上残余的燥意,两人谁也没说话。 “你随我来。” 姜骁转身往高处的观景台走去。 沈湛跟了上去。 二楼观景台视野开阔,甲板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大三小蹲在地上抽陀螺,舷廊边黎朔和船家正聊得热火朝天,船家比手画脚,黎朔偶尔点头。 放眼望去,湖面静如墨玉,几艘画舫漂在其上,有的传出丝竹管弦,有的锣鼓铿锵唱着折子戏,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动静之间,竟有几分海晏河清的意味。 姜骁看似在观景,眼里却深邃如潭: “你对她动心思……多久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沈湛心知肚明。 但……他对她动心思? 哼,分明是小嫂嫂先招惹他的! 姜骁当然知道。 撇开大人的谈话不说,小丫头在沈湛身上上下其手的样子,他这个当大哥的都没眼看。 若不是小丫头动了念,他早把这小子丢进河里喂鱼了!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要让他承认是绝不可能的。 问就是这小子先动妄念。 敢反驳一个字,扔下去喂鱼! 沈湛没有反驳。 不是怕被丢下去,而是在他看来,这是他与小嫂嫂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无需向姜骁陈情。 姜骁严厉地问道:“你可知自己所行乃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沈湛抬眸,声音不轻不重: “何为大逆不道?《唐律疏议》有云:‘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姜骁,不卑不亢地问道,“不知沈某犯了哪条大逆不道之罪?” 姜骁冷哼一声:“不愧是解元,这张嘴挺能说。”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湛脸上: “从来不是看话的内容,而是看说话的人。 “人微则言轻,你如今不过小小解元,功名放在京城,如沧海一粟! “你死不死的,我不管,但你保护不了她——我绝不允许。” 姜骁的声音沉下去。 “你应当明白,我绝非危言耸听!” 记此处,姜骁收敛了几分严厉,多了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一旦事情暴露,便是我与整个姜家,也护不住她。” 姜骁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砸在沈湛心口。 “颜硕、霍惊渊、萧良辰……乃至当朝太傅太师,都护不住。 “要对抗礼教,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非位极人臣者所不能。 “你自己掂量掂量——是能打败霍大帅,还是能扳倒张首辅?” “如果都做不到,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槐花巷的宅子里,夜已深。 刘叔刘婶却没有歇息。 绿枝要早起,早早睡下了。 孩子们全不在,家里冷冷清清,连烛火都显得昏沉。 二老的身影映在墙上,被烛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两只守着空巢的老雁。 搁在往常,二人早催着对方去歇息了。 可今晚,老俩口就这么干坐着,谁也没开口。 半晌,刘叔叹了口气。 “早知心里难受,白日就去呗,锦娘又不是没叫咱……那位夫人不还专程送了帖子来?” 帖子上的字他不认识,可他知道,那是十分正式的邀请。 刘婶瞪他一眼:“你咋不去?” 刘叔:“你不去,我能把你一个人撇家里?” 刘婶:“家里有绿枝。” “那我也不能把自家婆娘撇下咯。” 刘叔顿了顿,“再说了,我还得教人种地呢。” 刘婶呵呵一笑:“你教人种地?是谁前儿求着王大娘,说要在二十九日去她家帮忙种地的?” “哎,我可没求着她啊。” 刘叔辩解。 他确实没求,是王大娘总问他几时有空,他故意说在了今日。 原因嘛,自家婆娘心知肚明—— 大户人家的宴席,见的都是达官显贵,那样的场面,他俩待不惯。 更重要的是,锦娘和四郎日后必有大作为,若让人知道他们有门乡下亲戚,上不得台面,只怕对两个孩子名声不好。 他们也知道,锦娘从没嫌弃过他们,是真孝顺,四郎也是。 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岂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尤其在京城住得越久,越觉繁华似锦,越觉自身如泥。 说到底,就一个字——怂。 刘婶儿也叹了口气。 岁月不曾压弯他们的脊梁,今夜没有锦娘和四郎的孤寂,却让他们佝偻了几分。 “睡吧,孩子们今晚不会回来了。” 刘叔劝刘婶。 一个时辰前,侍郎府的车夫来过,说姜夫人设宴,几个孩子今夜留宿画舫。 他嘴上这么劝,自己却不动弹。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动静,似是有人进来了。 紧接着,二老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叔婶,我回来了。” 二老笑了。 怕是太想锦娘,都出现幻觉了。 一双手轻轻搁在二人肩头:“叔婶,想什么呢?” 二老如梦初醒,齐齐扭头。 刘婶儿忙起身:“锦娘?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今晚在画舫过夜吗?” 姜锦瑟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刘婶熬得通红的眼眶上: “今儿我生辰,我想在哪过,就在哪过! “哎呀,肚子好饿啊,叔,婶儿,家里有没有吃的?” ? ?没人催更,我也更!就这么任性! 第二百零七章 生辰之喜 刘婶眼眶一热,赶忙抹了泪说道:“有,有!” 刘叔忙不迭去生火,二老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端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青花大碗。 看似满满一大碗,实则只有一根长长的面条。 汤底清澈见底,飘着几点金黄的油花,几片碧绿的葱花浮在上面,另卧着两个白嫩嫩荷包蛋。 姜锦瑟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眯着眼闻了闻:“真香,一看就好吃。” 她举起筷子,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刘婶儿问:“在画舫上没吃东西?” 姜锦瑟点头:“对啊,我留着肚子呢。” “留肚子干嘛?” 刘婶儿讷讷地问。 姜锦瑟莞尔一笑:“留着肚子回来吃你和叔给我做的长寿面呀。” 二老当即热泪盈眶。 锦娘看出他们做的是长寿面了…… 刘婶儿一个绷不住,泪水决堤: “这孩子……咋让人哭咧……” 刘婶哭得不能自已,当初嫁人时都没这么哭过。 刘叔拍了拍她:“栓子他奶——” 刘婶胳膊肘往后一撇:“你别烦我,让我一个人哭会儿。” 刘叔道:“我知道你想哭,但你先别哭,孩子睡着了。” 刘婶扭头一瞧。 只见姜锦瑟果真趴在桌上,侧脸压着桌面,腮帮子被挤得糯叽叽的。 小嘴微张,均匀地打起了小呼噜…… 姜锦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唤道:“绿枝?” “小姐,您醒啦?” 绿枝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裳,走到床前,眨巴着眸子望着她。 “小姐,你头痛不痛?婶子熬了醒酒汤,奴婢去给你端来。” “不用。” 姜锦瑟坐起身,闭着眼缓了会儿,“我不痛。” 搁前世她宿醉一场,起码得难受三日。 如今这副身子,一觉醒来,竟神清气爽。 只是……昨日醉酒后的记忆,似是有些凌乱了。 “我……半夜回来的?” 她试探地问。 “是啊。” 绿枝点头。 刘婶今早都跟她说了,小姐特地连夜赶回来,吃了她和刘叔做的长寿面,吃得可香了! 天不亮,二老便出门和街坊邻居们炫耀去了。 姜锦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酥酥麻麻的,像是真真切切摸过什么。 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究竟是梦……还是真啊? “沈湛呢?” 姜锦瑟问道。 “沈郎君去国子监了,黎郎君也去了。” 绿枝答道。 姜锦瑟狐疑道:“他没说什么?” 绿枝仔细想了想:“没有。” “一句也没有?” “嗯。” “难道真是做梦?” 姜锦瑟神色一松。 吓死她了! 她若真把沈湛这样那样了,不得赶紧找个地洞把自己塞进去啊? 京城气温骤降,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雪铺天盖地,路面结了厚厚的冰,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国子监已有好几个学生摔伤了腿。 沈湛与黎朔每日早出晚归,天不亮便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为免路上摔出个好歹,大雪这几日便暂住在了国子监。 又过几日,雪终于停了。 刘婶从集市回来。 路过院中柿子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正巧灌了她一脖子。 她一边拍一边打哆嗦:“哎呦,真冷啊!” 绿枝在一旁晾衣裳,忙过来为她拍雪道: “叔说,化雪天最冷了!” 大雪封路的缘故,姜锦瑟有几日没见着姜元宝了,心中分外思念。 小栓子每日都会去门口看姜元宝来了没。 “元宝哥哥今天没来。” “元宝哥哥又没来。” “元宝哥哥还是没来。” “他、他、他逃课!不是乖孩子!” 姜锦瑟穿着一身淡粉色小袄,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肌肤白里透粉,粉里透亮。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慵懒又明艳。 她活了两辈子,实在不愿扮嫩。 奈何刘婶爱女心切,愣是挑了最粉嫩的颜色给她做衣裳。 她正翻着一本香料古籍,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元宝来了? 她心念一动,坐直了身子。 进来的却是多日未见的霍安澜。 她披着一件杏色狐毛斗篷,手里揣着暖手炉,通身素净,与从前艳若桃李的模样判若两人。 彩蝶守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原来是霍小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姜锦瑟放下书。 霍安澜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下,斜睨她一眼: “看什么看?太后赏的,你有吗?” 她以为姜锦瑟是在心里评价她这一身别扭的衣裳。 姜锦瑟忍俊不禁。 若是旁人这般炫耀,她定要怼回去,可霍安澜……她是当真不喜欢如此素雅的打扮。 “穿成这样,感觉自己都要出家了!” 霍安澜小声嘀咕。 姜锦瑟笑了笑:“霍小姐似乎清瘦了些。” “让你关在庙里抄一个月佛经,吃一个月斋菜,你看你瘦不瘦!” 霍安澜没好气道。 姜锦瑟又是一笑。 霍安澜斜睨她一眼,哼道:“本小姐在和你解释,你到底听没听懂啊?” 姜锦瑟唇角一勾:“听懂了,霍小姐食言而肥,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身不由己。” “谁食言而肥了?” 霍安澜像只炸毛的小河豚,“我、我有说过不买你的香料吗?我这不是来了!” 她可没撒谎,自己一恢复自由,便立即来找她了。 姜锦瑟忍笑。 “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霍安澜翻了个白眼。 姜锦瑟实在憋不住,清了清嗓子,压下翘起的嘴角: “我信,霍小姐是言而有信之人。” “哼,这还差不多!” 霍安澜又道,“本小姐今日是来买你的香料的……虽迟了些,但本小姐不会让你白等一个月!” 姜锦瑟挑眉:“哦?霍小姐是打算给我付利息?” 霍安澜一噎,嘟囔道:“什么利息不利息的,满脑子铜臭!” 姜锦瑟摊手:“没法子,小本营生,养家糊口罢了。” “行了,你随我来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霍安澜起身。 姜锦瑟披了件斗篷,与刘婶交代一声,与霍安澜一道出了门。 霍安澜的马车在积雪冰面上走得极稳,如履平地,毫不打滑。 不多时便停在一处铺子前。 姜锦瑟下车一瞧—— 广源香行。 ? ?三更来啦! ? 嚯嚯! ? 今天是不是勤奋的方方仔? 第二百零八章 金主来了 霍安澜瞧见她眼底的惊讶,颇为满意: “就是这家香行,拒了你的香方是不是?你且瞧着,本小姐替你出出这口恶气!” 她带着彩蝶,大步走进香行。 掌柜一瞧这派头,便知身份不凡。 再细看她发簪上那颗拇指大的鲛珠,价值连城,当即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拱手相迎: “不知小姐今日想买什么香料?” 霍安澜理都没理他,揣着暖手炉在铺子里慢悠悠踱了一圈: “你们铺子就卖这些垃圾?” 掌柜一惊,讪讪道:“小姐若瞧不上外头这些,铺子里还有更名贵的——” 霍安澜抬手,制止他说下去:“我可没说我是来买香料的。” “那您是……” “我是来买你这间铺子的。” 掌柜瞠目结舌:“买、买铺子?这间铺子不卖啊。” 霍安澜:“你说不卖就不卖?” 掌柜额头冒汗:“不知小姐是哪位?可是在下有什么得罪之处?若有,还请小姐高抬贵手。” “你算老几,也配让我高抬贵手?” 霍安澜淡淡道,“开个价吧,若不卖,我让你的铺子在这条街开不下去,你信不信?” 掌柜又惊又怒,攥紧拳头道:“我敬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以礼相待,小姐却处处为难在下……这可是皇城,天子脚下,小姐眼中可还有王法?” “王法?” 霍安澜冷笑,“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胆敢在本小姐面前提王法?” 掌柜血气翻涌:“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你当自己是谁,元帅府千金不成?!” 霍安澜:“我、就、是!” 掌柜惊得倒退数步,满眼惊恐。 京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冒充谁都行,除了元帅府的千金。 因为霍大元帅是真会提刀上门砍死冒牌货的! 救命啊…… 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招惹了这尊大佛? “元帅府的千金,好大的气派头!” 门外传来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 霍安澜回头,脸色一沉:“张慧娘,又是你!” “抄了一个月的佛经,也磨不平霍小姐的戾气。” 张慧娘讥讽一笑,“看来是白白虚度了光阴啊。” 霍安澜嗤笑:“我虚度了光阴,也好过某人想虚度却没这个资格。亲孙女被太后撵出护国龙寺,我听说首辅他老人家在朝堂上,险些挂不住脸呢。” 张慧娘被戳中痛处,眉目一冷:“给我闭嘴,霍安澜!” 霍安澜:“我哥都不能让我闭嘴,你算老几?” 张慧娘面色铁青,冷冷道:“你也不过是护国龙寺抄了一个月佛经,有什么好得意的? “论才学,你连首像样的诗都写不出来!除了撒泼耍横,你还会什么?” “撒泼耍横怎么了?” 霍安澜嗤笑一声,“至少我敢,你敢吗?躲在别人背后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掌柜站在一旁,额头直冒冷汗。 他算是听出来了。 眼前二位,一个是元帅府的千金,一个是首辅家的孙女,皇族之下身份最贵重的女子。 且瞧这架势,二人分明早有过节。 张慧娘转向掌柜,说道:“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横行霸道,强买强卖!” 掌柜如蒙大赦,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多谢张小姐为草民主持公道。久闻张小姐贤名远播,最是公正仁善。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草民三生有幸啊。” 张慧娘被捧得极高,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转头睨着霍安澜道: “区区元帅府千金罢了,真把自己当成皇族郡主了。你今日若敢仗势欺人,明日金銮殿上,必有人参你爹一本!” 掌柜的这时候听出味儿来了——张小姐在用激将法。 从适才一番交锋,他已瞧出元帅府的千金性子直,冲动,最受不得激。 张小姐拿捏住了对方的脾性,步步紧逼,诱使霍安澜说出更多狂妄之言。 言多必失,再这样下去,霍小姐怕是要讲出足以让元帅府下狱的大逆不道之词。 掌柜的后背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两尊大佛,他哪个都惹不起啊。 “霍小姐。” 姜锦瑟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 霍安澜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嘟囔道: “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吗?” 掌柜的认出了她,脸色骤变: “原来是你!是你在背后挑拨是非!” 他就说呢,他从未得罪过元帅府的千金,人家为何突然发难? 瞧着不过是个小村姑,居然攀上了元帅府这棵大树,真是走了狗屎运! 张慧娘看见姜锦瑟的一瞬,也露出了不悦之色。 明明她就要激霍安澜讲出那些不可挽回的话了,偏此女横插一脚…… 只前面那些不痛不痒的狠话,还不足以拉霍安澜下水。 “霍小姐,我们走吧。” 姜锦瑟微笑道。 张慧娘冷冷开口:“大胆刁民,见了本小姐竟不行礼?” 姜锦瑟淡淡一笑:“按本朝律令,平民见官须行礼。敢问张小姐,您身居何职?是皇族?是官绅?还是有诰命在身?” 她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你一非皇族,二非官绅,三无诰命。若我今日真给你行了礼,传出去,你怕是要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严重的,说不定还会连累首辅,说他老人家教孙无方!” “你!” “我也是为张小姐着想。” 人走远了,张慧娘才咬牙切齿地开口: “可恶!不是说,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小寡妇吗?” 一个小寡妇,焉能懂当朝律令,比她这个首辅千金更知悉?! 马车上,霍安澜气鼓鼓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本小姐差点就把那间铺子盘下来了?” 姜锦瑟笑道:“若霍小姐口中的‘替我出头’是指盘下那间铺子,大可不必。” 霍安澜皱眉:“什么意思?你瞧不上?还是你认为自己不配?我说你配,你就配!” 好歹是她哥赎回去的女人,岂能被旁人看轻?! “三月之内,那家店铺必有一灾。” 姜锦瑟含笑,掀开车帘指了指,“若霍小姐当真想买间铺面送给我,不如盘下对面那家如何?” ? ?四更来啦!不是为了月票,单纯就是想给大家多更!就怎么宠粉! 第二百零九章 买铺子 “你是说那家铺子?” 霍安澜望直姜锦瑟所指之处,当即炸毛! “你知不知道那是一家什么铺子啊?” 这丫头真是哪儿哪儿都敢买呀! 姜锦瑟缓缓道:“卖古玩的铺子?” 霍安澜攥紧拳头:“现在是卖古玩,三个月前是布庄,半年前是胭脂铺,再往前……” 她顿了顿,“我也不记得了,你没瞧见整条街生意都挺好,唯独那间铺子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吗?” 姜锦瑟点头:“发现了,所以盘下它应该很便宜吧?” 霍安澜:“……” 在做买铺子的决定前,她特地让人打听过整条街的行情。 别的铺面能卖出天价,唯独这一家,老板恨不能贴钱倒卖。 贴钱倒卖是夸张,但价钱低得离谱,确有其事。 她看向姜锦瑟:“你可知为何?” 姜锦瑟摇头。 霍安澜:“因为这间铺子……闹鬼!” “嗯?” 姜锦瑟微愕。 前世她鲜少来这条街,又进宫早,坊间传闻知之甚少。 “你不信?” 霍安澜见她一脸不以为然,“我和你说,这宅子每晚子时都有厉鬼出没,吓死过好几个人了! “而且邪门得很,每一个来做生意的,都撑不过三个月——不是自己重病,便是家人中邪。 “生意也冷清,久而久之,附近的人连上门光顾都不敢,唯恐沾了晦气……” 她上下打量姜锦瑟,“坑的就是你们这种外地人。” 姜锦瑟唔了一声:“难怪生意这般冷清。” 霍安澜:“现在你知道这铺子盘不得了吧?” 姜锦瑟:“去看看?” “你疯啦?” “来都来了,瞧瞧嘛。” “我、我、我才不去!” 姜锦瑟唇角微弯:“堂堂元帅府千金,该不会是怕鬼吧?” 霍安澜当即瞪圆了眸子:“谁说本小姐怕了?我爹是大元帅,战场上不知砍了多少敌兵,一身正气,百邪不侵!那些小鬼哪敢招惹元帅府的人?” 姜锦瑟笑了笑:“就是啊。” 霍安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本小姐只是是懒得去罢了!” 姜锦瑟笑意不变,露出一副惊慌模样: “那怎么办?我一个人也不敢去啊……万一那些厉鬼近我身,之后我又带着一身鬼气去见你哥哥……”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霍安澜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陪你去,陪你去行了吧?” 姜锦瑟心中忍俊不禁。 还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小丫头啊。 两人下了马车。 彩蝶要跟上,霍安澜摆摆手:“你别去了。” 彩蝶:“奴婢想跟着小姐……” 霍安澜:“我有元帅之气护体,你一个丫鬟,万一没有呢?万一被鬼附身了,吃亏的不还是你?” 姜锦瑟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小霍妃有趣可爱。 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温柔的事。 俩人一前一后踏进古董铺子。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霍安澜刚迈过门槛,便觉一股阴风迎面扑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姜锦瑟微笑着问:“霍小姐还好吗?” 霍安澜自然不会在她面前示弱,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道: “本小姐好得很!你若害怕,躲到本小姐身后便是!” 姜锦瑟自然不会躲。 她从容地走进大堂,开始打量这间铺子。 铺子不大,分上下两层。 楼下是大堂,靠墙立着一排结实的紫檀木架,架子分作数层,格子里疏疏落落摆着些瓶罐炉鼎。 大堂正中央横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笔洗也蒙了一层薄灰。 靠窗处悬着一架竹帘,半卷半垂,帘后隐约可见几把圈椅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边,椅面上落着厚厚的灰。 墙角堆着几只积满尘土的樟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头裹着旧棉絮的器皿。 大堂深处设了一座楼梯,直通二楼。 楼上大约是掌柜歇息之处,门扉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铺子里仿佛空无一人。 姜锦瑟环顾四周,扬声问道:“请问店家在吗?” 柜台下缓缓探出半颗脑袋,一双惊恐的眼珠子左右乱转,紧接着是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 “你们……是人是鬼?” 霍安澜杏眼一瞪:“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鬼吗?” “是人啊。” 那人如释重负,从柜台后起身走出来。 三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袭灰蓝色长衫,身形圆润,面相敦厚,不像奸猾之人。 他略一拱手,讪讪道:“鄙人姓吴,不知二位姑娘是来买东西……还是买铺子?” 姜锦瑟忍不住笑了。 别人都是问买东西,只有他一上来就问要不要买铺子。 看来有关这间铺子的传闻,并不夸张。 “我们想看看你家的铺子。” 姜锦瑟道。 吴掌柜一听是来看铺子的,眼睛顿时大放亮光:“您稍等,我去叫我哥!大哥——大哥你在哪儿呢?大哥?” 他噔噔噔上了楼,在楼上喊了一圈,又一脸迷茫地走下来,“怪了,大哥明明是去库房拿东西,怎没瞧见人?” 姜锦瑟双耳一动,快步上了楼。 霍安澜追在她身后: “哎,你上哪儿啊?这间铺子闹鬼你不知道吗?死丫头,有你这么冲的吗?你不怕……” 本小姐怕呀! 姜锦瑟来到一处紧闭的房门前,问男子:“这里头是库房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大哥在里头。” “不可能啊,我敲门了,大哥若在里头会应我的,而且这门也推不开——” 男子突然反应过来,“对哦,这门是从外头上锁的,这会子锁头是空的……哎呀,我大哥不会被鬼缠身,困在里头了吧?” 姜锦瑟对二人道:“你们退开。” 霍安澜乖乖听了话,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男子也照做。 姜锦瑟用手在门上敲击了一番,锁定了与视线平齐的一块木板,一记肘击击碎了门板,砸出一条缝隙。 两人惊呆了。 一个瞧着弱不禁风的女子,竟如此生猛? 霍安澜以为很容易,一把将姜锦瑟拽到自己身后。 “你让开,本小姐来!” 她狠狠撞向门板,想着也给那条缝隙再来一记肘击。 砰的一声巨响—— ? ?让大家久等啦,今天的更新开始了哟~ 第二百一十章 奇闻 缝依旧那条缝,门也还是那扇门,一切纹丝未动。 只有霍安澜小嘴儿一瘪,嗷呜一声哭出来: “铁门啊——” 一旁的男子也哭丧着脸: “我家的库房门啊!这扇门花了重金,就是为了防盗,一胳膊肘给我整坏了……天杀的,我要找卖门的赔钱!他坑我!” 他哭,霍安澜就不哭了。 霍安澜摸了摸撞疼的右肘。 搞什么? 难道她的力气还不如一个青楼小丫头? 她不服气,抬脚就要踹门。 姜锦瑟拦住她:“门里头被东西抵住了,踹不开。” 姜锦瑟盯着门缝,后退一步,抬脚一记侧踢,在门板上方踢出一个更大的缺口。 她钻了进去。 原来是一个柜子倒下来,死死抵住了门。 她移开柜子,门终于开了。 二人赶忙入内。 柜子不远处,地上趴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瞧着比吴掌柜大八九岁。 “大哥!” 吴掌柜惊慌失措地奔上前,跪在地上就要把人扶起。 “先别动他。” 姜锦瑟道。 吴掌柜一愣:“我大哥快死了,我得赶紧送他去看大夫呀!” 姜锦瑟:“他胳膊脱臼了,你现在搬动他,只会让伤势更严重。” 说着,她缓步上前,两手托起对方的右臂,咔的一声,将脱臼的关节接了回去。 吴老大闷哼一声,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 书房内,吴老大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右臂缠着绷带,郑重向姜锦瑟道谢: “多谢小娘子搭救之恩。” “举手之劳。” 姜锦瑟客气道。 吴老二插嘴:“大哥,他们是来买铺子的。” “我们几时说了要买?” 霍安澜瞪他一眼,“看看而已。” 经过方才的事,她越发觉得这间铺子不干净,已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请坐。” 吴老大招呼几人坐下,泡了一壶茶。 这茶在坊间算不错,自然比不上霍安澜平日喝的贡茶。 她没喝。 姜锦瑟从前招待霍安澜,也不是回回都拿出雨前龙井。 这么一对比,姜锦瑟忽然觉得,霍安澜也没那么嫌弃自己这个。 吴老大重重叹了口气:“实话与你们说罢,这间铺子,买不得。” “大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吴老二急了。 “小娘子是我的恩人,我岂能恩将仇报?” 吴老大对自家弟弟道,“坑谁也不能坑了这位小娘子。” 姜锦瑟问:“不知吴老爷可否细说?” 吴老大道:“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明白,这间铺子,几年前出过一桩血案——一对夫妻在此经营绸缎庄,生意红火。某夜,丈夫突遭横死,死状凄惨,血流满地。妻子次日便疯了,被官府带走后便再无音讯。此后铺子换了数任主人,每一任都撑不过三个月——有的半夜听见哭声,有的瞧见鬼影晃动,有的在库房里发现带血的脚印……渐渐地,变得无人敢租,更无人敢买。” 霍安澜听完,颇为不解:“这也就是一桩普通的案子吧?” 她并非轻贱人命,只是京城那么多凶案悬案,它实在算不上诡异。 “还有呢。” 吴老大压低声音,“迟迟查不出凶手,坊间便开始流传,说那男人是被厉鬼索命带走的。” “吴老爷可曾亲眼所见?” 姜锦瑟问。 吴老大似是回忆起了十分惊恐之事,脸色都透出了一抹苍白: “有一次我外出归来晚了,亲眼看见一道鬼影从我面前飘了过去,把我吓得……病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怎么吃药都不见好转。 “后来还是我弟弟去就找了一位道长到铺子里驱邪祟,自那之后,我才慢慢痊愈。” 姜锦瑟顿了顿,问道: “不知吴老爷是在何处看见鬼影,又是在何处听到鬼哭的?” 吴老大心有余悸地往外指了指:“就在后院。” 姜锦瑟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几间矮屋挨着墙根——灶屋、柴房、茅厕,井然有序。 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根处堆着几片枯叶。 树斜对角,一口井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石板边缘长着青苔。 姜锦瑟走到井边,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石板,指尖碾了碾沾上的灰屑,起身问吴老大:“这口井——” “废井。”吴老大叹了口气,“曾有人摔进去过,此前的店主便把它给封了,免得再出意外。” 姜锦瑟点了点头,转向吴老大:“吴老爷,今晚我能否借贵宝地一用?” …… “你想干嘛?” 店铺外,霍安澜急头白脸地问,“你明知这铺子闹鬼,还大晚上过来?你疯啦?” 姜锦瑟唇角一勾:“就得半夜过来。” “大半夜过来做什么?” “捉鬼。” 霍安澜:“……” 回到元帅府,霍安澜一头扎进闺房,翻箱倒柜。 箱笼里的东西被她嗖嗖嗖地刨飞,满地狼藉。 彩蝶望着这片惨状,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在找什么?” “符纸!本小姐从护国龙寺求的平安符,这符那符——” 她叫不出名字,总之都是太后赏的,住持开过光。 彩蝶道:“奴婢来找吧。不过小姐怎么突然又想要这些了?小姐不是让奴婢藏好,这辈子再不让您瞧见么?” 霍安澜气不打一处来:“你没听那个死丫头说……半夜要去捉鬼啊!” 彩蝶迟疑道:“既然小姐害怕,那便不去了呗。” “害怕?” 霍安澜哈地笑出了声,“本小姐会害怕?别开玩笑了!” 彩蝶:“那您找平安符做什么——” 霍安澜冷声道:“本小姐是给那颗荔枝准备的!怎么说也是因为本小姐要替她买铺子,才催生了今晚的事。万一她有个好歹,霍惊渊怪到本小姐头上,本小姐岂不冤枉?” 彩蝶恍然大悟:“原来小姐是为了少爷。” 霍安澜哼道:“谁为他?那个臭小子,爱咋咋!我只是不想欠人人情而已!” 尤其是霍惊渊的人情! 彩蝶笑道:“是是是,小姐是通情达理之人。” “啊,找到了。” 彩蝶从箱底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头金灿灿一片,全是符袋。 ? ?二更来啦~ 第二百一十一章 捉鬼 月黑风高,两道鬼鬼祟祟的小身影穿过寂静无声的街道,停在一间古董铺子的大门前。 “阿——嚏!” 霍安澜重重打了个喷嚏,打完赶忙捂住口鼻,唯恐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似的。 姜锦瑟从荷包里取出钥匙,扭头看了她一眼。 言外之意——要进吗?我进了哦。 霍安澜突然抓住她的手,小声问道:“你、你、你确定啊?万一真闹鬼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 姜锦瑟不紧不慢,“有元帅府的千金镇宅,等闲厉鬼邪祟,定不敢近你我二人的身。” 霍安澜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就不该放那种大话。 她腿都软了,呜呜呜。 自打吴家兄弟那次见鬼之后,晚上便不敢再住在这铺子里,只在附近租了间小宅子,白天营业,天一黑便关门走人。 钥匙是吴老大给的,还说不用还了,自己有备用的。 这是怕钥匙上沾了邪气,索性不要了。 “喂喂喂。” 霍安澜再次叫住姜锦瑟。 姜锦瑟回头:“怎么了,霍小姐?” 霍安澜慢吞吞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锦囊,冷着脸地递到姜锦瑟面前。 姜锦瑟打开一瞧。 满满一袋,全是平安符。 再往下掏了掏,竟还埋着两串佛珠。 她早猜到霍安澜会怕,只是没想到会怕成这样。 怕不是把在护国龙寺抄了一个月佛经换来的家伙事儿全带上了。 “我用不着这些,霍小姐自己用。” 姜锦瑟把锦囊递回去。 “我、我有。” 霍安澜低声嘟囔,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后腰。 姜锦瑟原本没瞧见,她这一捂,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身子朝后一倾,往她后背瞟了一眼。 好家伙,一个比她手里那个大两倍的香囊,鼓鼓囊囊地拴在在腰带后面。 姜锦瑟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许取笑本小姐!” 霍安澜急得跳脚,“你再笑,本小姐治你大不敬之罪!” 姜锦瑟眼泪都笑出来了。 谁能想到,那个前世在宫里飞扬跋扈、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霍妃,竟然是个胆小鬼。 “你爱要不要,不要本小姐扔了!” 霍安澜说着便要去抢回自己的香囊。 姜锦瑟忙往腰间一系:“承蒙霍小姐美意,若再推拒,倒显我不解风情了。” “不解风情是这么用的吗?” 她虽不如张慧娘,但也不是胸无二点墨啊。 姜锦瑟:“霍小姐文武双全。” 霍安澜:“你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如此闹腾了一番,霍安澜心中的恐惧倒消散了不少,甚至没反应过来,便已跟着姜锦瑟开门进了店铺。 直到一股夜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她才如梦初醒,望着眼前的情景,眉心狠狠一跳。 搞什么?已经到后院了? 月光淡得像水洇过的墨,天上一颗星子也无。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地上,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石板缝间婆娑起舞。 呜呜的风声从檐角、窗隙间灌进来,忽高忽低。 乍一听,真有几分像低低的呜咽。 霍安澜吓坏了,一把躲到姜锦瑟身后。 姜锦瑟从容地环顾四周,轻声问: “霍小姐,会爬树吗?” “瞧不起谁呢?” 霍安澜扬起下巴。 她还不会走路时,就已经会爬她爹那棵大树了。 时常抓着他的裤脚,咻咻咻爬到他背上,骑着他的脖子,招摇过市。 姜锦瑟弯了弯唇角:“我先上去。” 霍安澜余光扫过那口在月光下幽幽泛着寒意的枯井,硬着头皮道: “哪有让你打头阵的道理?你让开,我先!” 绝不承认是怕有鬼从井里钻出来咬她屁屁! 眼前的百年老槐树拔地而起,虬枝盘错,即便是在隆冬时节,依旧枝繁叶茂。 树干粗壮,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霍安澜手脚并用,十分不雅地往上爬,活像一只笨拙的小墩墩。 姜锦瑟在底下望着,又忍不住笑了。 好在这回霍安澜全神贯注,没留意到她的动静。 爬过粗壮的树干,上了枝丫,她一点一点往上攀。 当攀爬到第三根枝丫时,她抬起头—— 一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她。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暗红色的痕迹,长发披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啊——!” 霍安澜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整个人从树枝上摔了下来。 姜锦瑟足尖一点,高高掠起,双手稳稳接住她,横抱在怀中,轻轻落地。 霍安澜一头扎进她怀里,手指哆嗦着朝天上指: “有鬼!有鬼!树上有鬼!” “看来没猜错。” 姜锦瑟道。 “什么?你早知有鬼还让我上?” “我说了我先。” 霍安澜气得语无伦次,又扭头指了指那口枯井。 “话本里写的厉鬼,不该从那里面爬出来吗?” “所以我打算躲在树上,等着井里的鬼出没。” 姜锦瑟不紧不慢,“井里的可能性有七成,树上的只有三成。” “你——” “霍小姐,一会儿再争,鬼要跑了。” 树上的身影从枝头跃上墙头,一头扎进夜色。 姜锦瑟几步跃起,一脚踏着树干借力,翻过墙头,追了出去。 霍安澜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方才……有什么飞过去了?” 她望了眼空无一人的后院,咬牙切齿: “喂!你等等我啊!你这颗不听话的荔枝——等一下会死啊——” 姜锦瑟穷追不舍。 那鬼穿着黑衣,在夜色中极难辨认。 好在她如今五感远超前世,听音辨位,目力也敏锐。 饶是那鬼步伐诡异,飞檐走壁,却也始终没能甩掉她。 接连穿过两条巷子,那鬼拐进了一条喧闹的烟花柳巷。 这里鱼龙混杂,最宜藏身。 姜锦瑟心中一沉。 一时不知那鬼是故意将她引来此处,还是无头苍蝇乱撞。 身后,霍安澜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跑那么久……到底是你追鬼,还是鬼追你啊……” 她打小习武,从没料到自己会在体力上输给一个坊间的弱女子。 眼见姜锦瑟离那鬼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 ?三更来啦~就是这么任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偷香 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地痞围了上来,黑压压堵住了霍安澜的去路。 霍安澜抽出腰间软鞭,三两下将人打趴在地:“敢欺负本小姐,活腻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粉末迎面扑来。 她来不及屏息,吸入一口,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臭娘们,老子还收拾不了你?” 一个地痞从暗处走出,弯腰去碰她。 忽然,姜锦瑟一脚将他踹飞。 他重重撞上对面的青楼大门,门板碎裂,引来一片惊呼。 老鸨尖声叫道:“谁?谁在老娘门口闹事?” 她一眼瞧见姜锦瑟,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是个丫头?瞧着倒有几分姿色……也罢,你便以身抵债罢!” 她一挥手,身后几个护院打手蜂拥而上。 姜锦瑟不退反进。 迎面一人挥拳砸来,她侧身避开,一脚踹中对方膝弯,那人扑通跪地。 另一人从左侧扑来,她腾空而起,一记膝击狠狠撞上对方下巴,那人仰面倒地。 身后劲风袭来,她头也不回,反手一肘,正中偷袭者的胸口。 片刻间,几个护院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哀嚎不已。 老鸨惊得倒退几步,嘴唇哆嗦,不可置信。 姜锦瑟背着昏迷的霍安澜,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如此一番折腾,那鬼早已没了踪迹。 姜锦瑟站在原地,两条岔路在前,不知该往哪边。 此时,东头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姜锦瑟心头一凛,循声而去! 巷子深处,一道黑影僵在原地,是她追了一路的鬼。 鬼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在鬼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容颜隐在暗处,瞧不真切。 姜锦瑟只觉这道身影分外眼熟。 那鬼盯着男子的脸,惊恐大叫: “鬼呀——鬼呀——” 叫了几声后,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姜锦瑟快步上前,看了看晕倒的“鬼”,又抬头看向将他吓晕的人。 “沈湛?” 姜锦瑟愣了愣,“你怎么在这?” 她的神色瞬间严厉起来: “不好好在国子监待着,大半夜跑出来鬼混,还是此等烟花柳巷!” 不等沈湛开口,她又话赶话道: “难怪突然要搬到国子监去住,根本不是大雪天出行不易,是你想在外头花天酒地!” “念书念到半夜,肚子饿了,出来买点儿夜宵。” 沈湛从容地举起右手,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一阵酥饼的香气悠悠然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姜锦瑟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一人背着霍安澜,一人背着“鬼”,回了古董铺子。 那鬼没被吓死,只是晕了过去。 且姜锦瑟意外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女“鬼”。 姜锦瑟带着沈湛上到二楼,找了间最大的厢房。 里头有两张床,刚好一人一张。 奈何久无人住,床上空空荡荡,连褥子都没有,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叔嫂二人将霍安澜与那女鬼各自放在一张床板上。 姜锦瑟饿坏了,打开包袱抓了个饼子,呼哧呼哧吃起来。 吃太快,噎得直翻白眼。 沈湛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一饮而尽,匪里匪气地往桌上一搁: “满上!” 沈湛瞥她一眼,到底又倒了一杯。 一连三杯下肚,那股噎劲总算顺了下去。 姜锦瑟长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沈湛指了指两块床板上的人:“不解释一下?” 姜锦瑟方才错怪了他,这会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咳一声,将买铺子、捉鬼的事言简意赅说了。 沈湛闻言,眉心一蹙,指了指霍安澜:“所以,她是霍惊渊的妹妹?” 他咬重了霍惊渊的名字。 姜锦瑟差点儿又噎住。 重点不该是那个女鬼吗? 她眨眨眼,仿佛会意了什么,开口问道:“你看上人家了?” 沈湛:“……” 姜锦瑟又吃了两口饼子,腹中的饥饿感终于消了下去,这才对沈湛道: “人家可是元帅府的千金,想娶她难如登天,仅凭你如今的解元功名可不够。” 沈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实不够。” 姜锦瑟古怪地睨着他。 几日不见,怎么觉着这小子哪里变了? 姜锦瑟吃饱喝足,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嫂嫂。” 沈湛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嫂嫂。” 依旧没有回应。 他知她睡熟了。 这姿势若睡上一整晚,明日醒来必腰酸背痛。 他弯身将姜锦瑟抱起,轻手轻脚走到霍安澜那张床板前。 就在他俯身把人放下的一霎,姜锦瑟忽然抬起温软的双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湛一个失神,踉跄一步,朝床板跌去。 他双手紧紧护住她的身子,不让她摔着。 却也因这个缘故,他几乎覆在了她身上。 二人贴得极近,呼吸交缠。 姜锦瑟呵气如兰,尽数落在他的颈间。 沈湛的耳根子滚烫一片。 他鬼使神差地,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缓缓俯下身。 这回,也是你先招惹我的。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唇瓣时,耳畔忽然多出另一道呼吸。 沈湛动作一顿,扭头望去——正是方才被他吓晕的那个女鬼。 她睁大一双眼睛,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当看清他整张脸时,女鬼再次受到惊吓: “鬼呀!” 姜锦瑟一个激灵豁然惊起。 沈湛也迅速直起身子,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女鬼跳到姜锦瑟身后,捏着她的衣裳,哆哆嗦嗦地喊: “鬼呀鬼呀鬼呀!” 姜锦瑟狐疑地看了看沈湛,问身后的女鬼:“你说他是鬼?” 女鬼重重点头! 奇了怪了,她为何对着沈湛叫鬼? 姜锦瑟压下心头疑惑,耐心道:“他不是鬼,是活人。” 女鬼怯生生探出眼睛,鼓起勇气看了看沈湛,又吓得缩了回去。 “别害怕。” 姜锦瑟轻声道。 大抵是感受到了姜锦瑟的善意,她戳了戳姜锦瑟的背,颤声提醒: “他、他刚刚在、在吸你阳气!” “吸我……阳气?” 姜锦瑟听得一头雾水。 女鬼将她身子转过来,撅起一张烈焰红唇,凑近姜锦瑟的唇: “像这样。” 姜锦瑟:“……” ? ?哈哈哈哈,湛湛你要如何解释? ? 又是四更的一天呢!哇,我好棒! 第二百一十三章 真相大白 姜锦瑟扭着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沈湛。 沈湛面不改色地说道:“她是鬼,你连鬼话都信?” 姜锦瑟再次:“……” “我、我、我不是鬼!” 女鬼结结巴巴地反驳,怯生生地瞪着沈湛: “你才是!你是鬼!啊——鬼呀!” 她越说越害怕,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又躲到了姜锦瑟的背后。 姜锦瑟能看出,女鬼并非惺惺作态,也非刻意表演。 她是真的把沈湛当成了鬼。 这是为何? 若沈湛面目可憎、形容颓败,倒也罢了。 可他分明是风华如玉的俏郎君,怎会有人对着这张脸喊鬼呢? 正疑惑间,女鬼闻到了饼子的香气,吸溜着口水道: “饿……饿……好饿……” 姜锦瑟朝沈湛丢了个眼神。 沈湛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块饼子递过去。 女鬼不敢接,姜锦瑟接过来,再递给她。 她才捧在手里,与姜锦瑟背抵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姜锦瑟往左挪,她也往左挪;姜锦瑟往右挪,她也往右挪…… 仿佛必须挨着姜锦瑟,她才不怕被沈湛这个“鬼”吃掉。 姜锦瑟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等女鬼吃饱喝足,姜锦瑟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女鬼两眼望天,不吭声。 姜锦瑟想了想,又问道:“你一直住在这家店铺里?” 女鬼皱了皱眉,似是想回答,又不知如何开口。 姜锦瑟:“你一直住在后院那棵树上?” 女鬼猛摇头,抬手指了指那口井。 姜锦瑟嘴角一抽。 还真是井里啊…… 她昨日摸那井口时,便发现了几处不易察觉的手印,揣测有人搬动过那块石头。 那石头少说有百八十斤,成年男子搬起来尚且吃力,再结合昨夜这女鬼逃走时的轻功,他几乎可以判定——此人身手不凡。 姜锦瑟:“你在井里住了多久了?” 女鬼睁大眼睛盯着她。 姜锦瑟点头:“知道了,你自己也不清楚。” 翌日,天色微亮。 吴老大和吴老二便赶到了铺子。 兄弟俩站在门前,望着半掩的门扉,以及落在地上的铜锁,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大哥,她们昨儿夜里好像真来捉鬼了。” 吴老二嘀咕。 吴老大打了个激灵,寒毛直竖。 “也兴许是贼人砸落的锁呢。” 吴老二捡起地上的锁头瞧了瞧:“大哥,你看锁头上有砸过的痕迹吗?分明是用钥匙开。” 吴老大当然心知肚明,他只是不愿往那处想。 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时怎么就脑门一热,把钥匙交了出去了? 他就该死死攥着钥匙,拦下小恩人。 这下好了,把小恩人给害了! “咱进去瞅瞅不?” 吴老二问。 “进……进……”吴老大结巴了几下,“当然进。” “大哥你先进?” “进去吧你!” 吴老大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吴老二踉跄两步,回头嚷道:“合着你这大哥只坑自家兄弟!” 兄弟俩硬着头皮进了铺子。 大堂里光线昏暗,白日的光像是被什么挡在了门外,照不进来。 四周静得诡异,只有两人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每一步都像踩在黄泉路上,直叫人毛骨悚然。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兄弟俩吓得抱成一团。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二位老爷。” 吴老大拍着胸口长呼一口气: “是小恩人!小恩人还活着!” “她活着才可怕吧?” 吴老二牙齿打颤,“她、她在这儿住了一宿啊。” 吴老大呼吸一滞。 兄弟俩齐齐望向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姜锦瑟,浑身抖如筛糠。 姜锦瑟笑了笑:“二位老爷,楼上说话。” “你、你真不是鬼呀?” 吴老二颤声问。 吴老大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弟弟后脑勺一阵发懵: “小恩人活得好好的,你咒谁呢?” “不是……大哥……我……” 吴老二满嘴说不清。 吴老大已经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小恩人。 退一万步,即使小恩人变成了鬼,那也绝对不会加害他。 兄弟二人跟着姜锦瑟上了二楼。 大厢房的门紧闭着,霍安澜还在里间歇息。 姜锦瑟带他们去的是隔壁的小厢房。 一进门,兄弟俩便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窗前立着一名白衣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容貌清秀,虽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标致。 发髻简单挽着,簪了一支白玉簪——是姜锦瑟的。 吴老二小声问:“这是哪位客人……沈娘子,不会是你娘亲吧?” 白衣女子“咻”地闪至二人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 吴老二压根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又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白衣女子:“瞎说!我才没这么大的女儿。我刚十七,十七你懂不懂?” 吴老二心说:你瞅着也不像十七啊。 吴老大定了定神,问姜锦瑟: “沈娘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所以……她就是那个一直藏在后院的……那个?” 吴老大斟酌着措辞,又拍了拍自己的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她是鬼。” 姜锦瑟点头:“是她。只可惜她已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在此,连名字也叫不出。唯一记得的,是今年十七岁。我想,变故应当发生在她十七岁那年。” 吴老大恍然大悟:“如此便说得通了……这些年,她受苦了。” 能说出这话,可见他是良善之辈。 姜锦瑟问:“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你们以后可以继续在这里做生意。” 她虽没少坑人,但她一不坑良善之辈,二不坑真心待自己之人。 吴老大两样都占了。 吴老大长长叹了口气:“沈娘子,实不相瞒,这间铺面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经营了。这些年我们兄弟二人走南闯北、辗转各地经商,吴某早就累了。我决定带二弟回老家,做些小本生意,不再出来闯荡了。” ? ?今天的更新开始喽~ 第二百一十四章 买下铺子 霍安澜一觉醒来,被告知铺子已经卖了。 她悚然坐起身,随即发出一阵痛呼: “哎哟——” 睡了一晚硬木板,浑身腰酸背痛。 堂堂元帅府千金,可没遭过这种罪。 她顾不上身上各处的疼痛,瞪着坐在对面的姜锦瑟: “怎么就卖了?卖给谁了?” 姜锦瑟拿出一张契纸,递到她面前。 霍安澜气鼓鼓地接过:“本小姐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和本小姐抢铺子?咦?卖给我了?” 她惊呆了,“怎么说卖就卖了?鬼还没捉到……对了,那个鬼呢?捉到一半,鬼上哪去了?” “这里没有鬼,只是一个可怜人。” 姜锦瑟轻声说罢,朝门外指了指。 走廊里,一名白衣女子正低着头,双手各执一根细棍,中间一根弦线,线上穿着一只蝴蝶形状的小木片,她上下翻飞,玩得不亦乐乎。 分明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言行举止却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霍安澜倒吸一口凉气:“昨晚那个一身黑的厉鬼就是她?” 姜锦瑟点头。 霍安澜跳下床,绕着她转了一圈:“这女鬼也太好看了吧?” 白衣女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瞥了她一眼,没反应,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霍安澜伸出手指想戳她脸蛋,看是不是热的。 白衣女子左手棍子往右手一递,反手一拧,将霍安澜面朝墙摁在了墙上。 “嗷——”霍安澜疼得直叫。 “表姑,不可以。” 姜锦瑟忙道。 白衣女子松了手,继续玩自己的。 霍安澜揉着发疼的手腕,嘴里嘟囔: “她会武功啊?也对,不会武功,昨晚也不至于从咱俩眼皮子底下逃走……你是怎么捉到她的?” 姜锦瑟心道:不是我捉的,是她自己被沈湛吓晕的。这话自然不必告诉霍安澜。 她从头到尾未提沈湛一字。 好在霍安澜没在此事上纠结太久。 她看了看四周,又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忽然反应过来: “天……亮了?你是说本小姐昨夜……在这儿过了一夜?” 昨日的记忆只停留在她教训那几个地痞,之后便什么也记不清了。 姜锦瑟把她昏迷的经历说了。 江湖险恶,有些事,她早知早好。 霍安澜气得半死:“可恶!居然敢暗算本小姐! “如此说来,本小姐倒是欠了你一回人情。” 霍安澜傲娇地扬起下巴,“说吧,想要本小姐如何报答你?” 姜锦瑟笑了笑:“霍小姐已经报答了。” 霍安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契纸:“你指这个?这个原先就是要买给你的,你可以再提一个要求。” 姜锦瑟含笑说道:“那便请霍小姐一同入伙,所挣利润,你我对半分。” 霍安澜杏眼圆瞪:“你是不是捉鬼吓傻了?我要报答你,不是你要报答我,你分我一半?” 姜锦瑟倒也不拐弯抹角:“我不过是乡下来的小村妇,想在京城立足,没有足够的靠山是办不到的。而霍小姐是元帅府千金,有霍小姐你入伙,便是本店最大的倚仗。” 霍安澜被捧得心花怒放,挺直了身板:“那是自然!有本小姐罩着,我倒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你的铺子闹事!” 想到什么,霍安澜又睨了她一眼,傲娇道:“你不分我半间铺子,我也会罩着你的呀。” 说这话时,脑海里闪过昨夜她从树上跌落、被姜锦瑟救下的画面,心口一阵砰砰直跳。 这个小狐狸精,难怪霍惊渊会喜欢她,自己都有些被她蛊惑了! 姜锦瑟笑了笑:“霍小姐就当是我讨好你的一片心意吧。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最稳固的关系不是情谊,而是利益。如今霍小姐喜欢我,愿意罩着我。可倘若哪日你与我不睦,随便放句话,满京城的人都会赶来对我落井下石。你入股了则不一样——铺子有你一半,哪怕闹掰,大不了我们最终一人撤股,我至少能全身而退。” 霍安澜哼了一声:“就你心眼多!” 霍安澜实则极吃这一套。 她最讨厌虚与委蛇,暗生算计之人。 倒不如把丑话说在前头,坦坦荡荡,反合她胃口。 京城繁华地段,盘下一间这么大的铺面,少说也得好三五千两。 但这间铺子常年闹鬼,历任买家都急着脱手,最高也只卖到一千两。 当初吴家兄弟便是一千两盘下的。 霍安澜得知后,忍不住嗤了一声:“原来你俩才是最大的冤大头。” 兄弟二人无言以对。 得知姜锦瑟占了铺子一半的股份,吴老大决定以跳楼价卖出——只要五百两。 霍安澜没好气地道:“你把本小姐当成什么人了?区区一千两,以为本小姐拿不出么?传出去,外人还当本小姐仗势欺人,强抢百姓铺面呢。” 几番推让,最终以八百两成交。 吴老大还额外留了好几个古董花瓶,算是赠礼。 做完交易后,霍安澜叫住姜锦瑟:“我有问题。” “请说。”姜锦瑟道。 霍安澜指了指后院正摆弄那件小玩意的白衣女子:“你为何叫她表姑?” 姜锦瑟:“哦,我叫她别的,她没反应。” 霍安澜不信邪,冲白衣女子喊了一声: “夫人?” 没反应。 “姐姐?” 没反应。 “小姨?” 仍旧没反应。 霍安澜皱眉:“表姑?” 白衣女子应了:“哎。” 姜锦瑟摊手:“我说吧。” 霍安澜一脸迷茫:“还真是啊。” …… 铺面改造,头一桩便是招牌。 姜锦瑟写了好几个名字供霍安澜挑选。 霍安澜一眼相中了最霸气的那个——“天下第一香”。 “就它了。” 姜锦瑟最中意的也是它。 霍安澜对铺面设计一窍不通,好在这块姜锦瑟懂。 她将手下的人调给姜锦瑟使唤,连霍惊渊身边的阿祥也被拽了过来。 阿祥倒是乐意。 每日送少爷去国子监,白天在铺子里干一天活,晚上再把少爷接回去。 磨刀不误砍柴工,还能多领一份工钱。 姜锦瑟虽全权负责设计,但每一款图纸都先让霍安澜挑。 霍安澜总能选中姜锦瑟想让她选的那一个。 这里头自然是有些门道。 ? ?二更来啦~ 第二百一十五章 新铺开张 有钱有人,短短半月,整间铺面便焕然一新。 铺子共两层。 一楼是大堂,迎门是一面影壁,绘着山水花鸟,绕过影壁,豁然开朗。 靠墙立着一排紫檀木香柜,柜身漆成暗红,铜环锃亮,柜面上摆着几只青瓷香炉,炉中焚着样香,烟气袅袅,满室生香。 柜后是一整面药斗,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沉香、檀香、龙涎、苏合、零陵、甘松……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套精致的闻香器具,供客人试用。 靠窗处设了几把圈椅,椅背搭着锦垫,是留给贵客歇脚谈事的。 二楼是雅间,专供贵客品香、选香。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 临窗悬着竹帘,半卷半垂,阳光从帘隙间筛进来,洒在黄花梨的长案上。 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架上疏疏落落摆着几只古董花瓶——正是吴老大留下的那些。 后院也拾掇了一番。枯井填了,杂物清了,老槐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表姑如今就住在这里,每日在后院浇浇花、玩她那两只小棍子,更多的时候是望着天空发呆。 铺子开张第一日,霍安澜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块蒙着红布的匾额,嘀咕道: “你说,咱今日真能有生意?” 姜锦瑟笑道:“有霍小姐保驾护航,当然能了。” 霍安澜:“这话本小姐爱听!” 开张一个时辰,路过的行人不少,却无一人进门。 好不容易有辆马车停在铺子门口,霍安澜以为终于来了客人,不料走下来的竟是张慧娘。 “怎么是你?” 霍安澜翻了个白眼,难掩嫌弃。 “霍小姐开店营业,我这个老朋友当然要来捧个场。” 张慧娘往街上望了望,唇角微挑,“都开了一早上了,一个客人也没有,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的香料卖得出去吧?” “要你管!” “你呀,怕是被人骗了,这间铺子,以前可是闹过鬼的。” 霍安澜一记眼刀子甩过去。 张慧娘只当她是气急败坏,继续冷嘲热讽地说道: “堂堂元帅府千金,被人当傻子摆了一道,传出去,怕是要成天下人的笑柄了。” 霍安澜冷声道:“张慧娘,你一日不出来碍眼就活不下去了是吧?我看你干脆别叫张慧娘了,干脆改名叫张碍娘算了——碍眼的碍!” 张慧娘不怒反笑:“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我只要一想到你被人耍得团团转,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你等着吧,本小姐用挣来的银子砸死你!” 霍安澜这下是真有些气急败坏了。 “那我可拭目以待了,霍小姐。” 张慧娘轻蔑一笑,走进店铺。 “张慧娘,谁许你进我的铺子了?” 霍安澜冷声喝道。 张慧娘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四周:“我不过是想在这儿等着,看你今日能不能做成一单买卖。 “自然,你爹你哥买的,不作数。”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撇开元帅府的身份,你霍安澜,啥也不是!” “既如此,你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今日能卖出一百单!” 张慧娘笑得前俯后仰:“一百单?你在说什么大话?你盘下的铺子是出了名的鬼铺,百姓们连路过都嫌晦气,谁会进来买? “除非——你想让元帅府的人四处捉人来做你生意,那当我没说。” “我绝不强买强卖!” 霍安澜道,“你就说你敢不敢和我赌吧?” 张慧娘:“有何不敢?别说我欺负你,一百单太为难你了,你能卖出一半,便算你赢。” 霍安澜:“彩头呢?” 张慧娘:“你若赢了,我便把你铺子里剩下的香料买光,如何?” 霍安澜:“今日做的香料本就不多,自己卖都不够,哪有剩下的?换一个!” “那不妨你直说。” “若是今日我赢了,你当街大喊三声——首辅府贺天下第一香,生意兴隆!” 张慧娘不假思索:“一言为定!” 霍安澜,你输定了! 霍安澜噔噔噔上了楼,在账房找到正在核验账本的姜锦瑟。 这段日子的每一笔花费,姜锦瑟都一一过目、核对,确保账目不出差错。 霍安澜站在她面前,只看着她,不说话。 姜锦瑟抬眸,含笑问道:“张慧娘来了?” 霍安澜古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了。” 姜锦瑟放下账本。 霍安澜皱眉呢喃:“奇了怪了,你怎么能断定她今日会来?”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哦,我叫她来的。 昨日她让阿祥去首辅府门外大喊了三声——“我家小姐新铺开张,对打广源香行”。 “就这?” 霍安澜难以置信。 姜锦瑟笑着点点头。 霍安澜一脸顿悟:“难怪你一大早和我说,若是张慧娘来了,便激她与我打个赌,还说不赌钱,只赌她的三句话。” 姜锦瑟莞尔:“多个人站台,与咱们铺子的名声更有益,不是吗?” 霍安澜冷声道:“怎么,你嫌我一个人罩不住啊?” 姜锦瑟忍俊不禁:“全京城都知道她与霍小姐水火不容,若连她都来庆贺霍小姐的新铺开张,可见霍小姐威名远在她之上。” 霍安澜挺起胸膛:“这么说也有道理!” 一旁的绿枝傻眼了。 如此牵强附会的恭维,也真有人买账啊…… 须臾,霍安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等了半早上了,一个客人也没有。” 百姓对鬼宅的恐惧,比她想象中更甚。 “不急。” 姜锦瑟道。 霍安澜皱眉:“眼看要晌午了,还不急?” 她话音刚落,街面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夹杂着阿祥驭马的吆喝。 姜锦瑟笑着对霍安澜道:“霍小姐,准备好开张吧。” 姜锦瑟与霍安澜下了楼。 张慧娘已见怪不怪,她早知霍安澜和这丫头走得近。 一个平民,她还没放在眼里,只是觉得霍安澜亲近这种乡野丫头,实在掉价,有失一流世家千金的体面。 “这么快就下来认输了?” 张慧娘笑着问。 “谁要认输?” 霍安澜扬起下巴,“你且睁大眼睛瞧着,铺子马上就要开张了!” ? ?三更来啦~ 第一百一十六章 超度亡魂 张慧娘瞥了姜锦瑟一眼:“她跟你说的?” 霍安澜哼道:“是又怎样?” 张慧娘再次笑出了声:“霍安澜,我知道你蠢,却没想到能蠢到这种地步!她说能开张就能开张?她以为她是谁?太后娘娘吗!” 就算太后来了,恐怕也破不了霍安澜的困局。 皇权能强买强卖,却终究消不掉百姓对鬼宅的恐惧。 其实霍安澜也不清楚姜锦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狠话已经放了出去。 输人不输阵,绝不能在张慧娘面前露怯。 阿祥驾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多挂了一只铃铛,一路响个不停,吸引了不少路人注目。 见马车停在这家铺子门口,众人越发好奇。 只是虽然想凑热闹,却没胆子靠近。 有的站在对面,有的挤在隔壁,探头探脑。 阿祥跳下马车,摆好车凳。 姜锦瑟牵着霍安澜走到车前,拱手行了一礼,又给霍安澜使了个眼色。 霍安澜一愣。 什么人都能让本小姐行礼了吗? 车内之人现身。 一身金线袈裟,手持锡杖,颈悬佛珠,头顶十二个戒疤,宝相庄严。 赫然是护国龙寺的了空住持。 霍安澜惊得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跟着姜锦瑟躬身行礼,连自己是怎么弯下腰的都忘了。 姜锦瑟双手合十:“了空大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了空住持微微颔首。 张慧娘也认出了对方,惊得哑然失语。 “你是怎么请到了空住持的?” 霍安澜小声问姜锦瑟。 “我说,你新铺开张,想请大师过来,他就来了。” “我我我……这么有面子的吗?” 她明明记得当年他爹和张首辅都曾亲自去请过了空大师,全被拒了啊。 周遭的百姓见了这位身披袈裟的高僧,忽然觉得佛光普照,连那间鬼宅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阿祥趁机扬声向众人解释:“这位是护国龙寺的了空住持。一月前,太后曾赴护国龙寺吃斋念佛,为天下苍生祈福。 “我家小姐追随太后左右,抄经一月,诚心感动菩萨,了空大师今日是受我家小姐之邀来的。” 太后为祈福取消寿宴的事,坊间早传遍了。 霍小姐被太后留在身边抄经一月的事,也跟着传了出去。 了空住持望向霍安澜,念了声佛号:“霍施主。” 霍安澜心头一紧。 护国龙寺的住持为何要来呀?不会是发现她佛经抄错了,抓她回去重抄的吧? 她承认有几个晚上实在熬不住,抄得迷迷糊糊…… 她不是故意的,抄佛经谁能不困啊? 她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 了空住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贫僧今日,是来此地超度亡魂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超度亡魂?这里果真有鬼啊!” “我就说嘛,每日路过都阴森森的!” “可不是,那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凉意……” “连高僧都来了,看来这鬼还不一般。”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一个信佛的大娘忽然开口道:“大师不是说了么?他是来超度亡魂的!”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了空住持缓步走向后院,步履沉稳,袈裟垂地,佛珠在指尖缓缓拨动,周身透着一股悲悯庄严的气度。 他在老槐树下站定,双手合十,神色慈悲。 “阿弥陀佛,贫僧已知你冤苦。生平已是苦楚,何苦再留阳间徘徊?今日贫僧为你超度,盼你早日轮回转世。”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众苍生却觉如雷贯耳。 他在树下盘腿打坐,闭目诵经。 梵音袅袅,在院中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抚平所有人眉间的惊惧。 几个胆大的信众最先走进后院,见大师端坐如松,不敢打扰,只远远地虔诚行礼。 先前那位大娘凑近围观的人群,压低声音道:“了空大师是护国龙寺的住持,得太后亲封,佛法高深,普度众生。 “战场上战死的英魂,全是了空大师率全院僧众超度的。 “今日这亡魂能得大师亲自超度,也算佛缘不浅。” 众人听及此,心中的恐惧又散了几分。 后院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一人敢跨过那道门槛。 并非是对鬼魂的惧怕,而是对佛法的敬畏。 了空住持端坐树下,闭目诵经,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淡淡的佛光。 此处仿佛已不是闹鬼的凶宅,而是佛光普照的净土。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条街,紧接着是大半个京城。 待住持从后院出来时,铺子里里外外已挤满了人。 有诚心向佛的,来感受佛光的;有好奇围观的,来看热闹的。 却无一人是来砸场子的。 谁也不敢对佛祖不敬。 姜锦瑟与霍安澜恭恭敬敬地朝了空住持行了一礼。 了空住持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慈悲: “贫僧已将那亡魂超度,那并非厉鬼,不过是一缕迷途的亡魂,滞留人间,不得解脱。如今他已往生,此处再无阴晦。 “施主二人心存善念,帮请超度,也算积攒了一份功德。” 风向瞬间变了。 这里从来不是凶宅,而是曾收留过冤魂、且已得到超度的功德之地。 善念所至,福报自来。 性质全然不同。 姜锦瑟再次躬身:“多谢住持大师。” 人群炸开了锅。 “你们这铺子卖什么香料呀?” 有人高声问道。 姜锦瑟不紧不慢地说道:“有安神香、驻颜香、凝神香、消暑香,也有驱蚊安睡的香囊。” “给我来一盒安神香!” 那位虔诚的大娘第一个开口。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便顺理成章了。 “我也要一盒!我要驻颜香!” “我要凝神香!” “香囊给我拿两个!” 铺子里里外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张慧娘站在角落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霍安澜这一局,赢得漂亮。 她不仅化解了鬼宅的困局,还将此变为了一处行善积德的福地。 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霍、安、澜!” 她攥紧拳头,恶狠狠地说道,“你不许卖!” “不许卖,你听见了吗?” “霍安澜,你给我留一盒啊!” ? ?四更!!!呼呼~又是开心的一天~ 第二百一十七章 她好厉害 开张第一日,铺子里的香料被抢售而空。 霍安澜有些恍惚地坐在凳子上:“怎么就卖出去了呢?” 姜锦瑟笑道:“就这么卖出去了啊。” 霍安澜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请了空住持来做法事的?他很难请的……你不会是去求了霍惊渊吧? 很快,霍安澜又摇摇头。 “不可能,我爹也请不动了空方丈,他区区一个世子,更不可能!好了,你快告诉我吧,我急死了!” 姜锦瑟微笑着说道:“这是霍小姐结下的佛缘啊。” 这是实话,若不是霍安澜被太后留在身边抄经,她也想不到护国龙寺。 “霍小姐抄了整整一月的佛经,方丈全然看在眼里。打动方丈的,恰恰是霍小姐对佛祖的一片虔诚之心。” 霍安澜指了指自己:“我?当真?” 姜锦瑟含笑点头。 霍安澜总是认为自己抄得不够漂亮,不够工整。 然而芸芸众生,佛祖最看重的是心迹。 霍安澜眉目舒展:“如此说来,我一个月的佛经没有白抄!” 姜锦瑟笑道:“居功至伟。” 霍安澜不禁有些飘飘然,整个人仿佛踩在了云朵之上。 “我爹都做不到的事,让我做到了?” 啊啊啊! 她好厉害呀! 霍安澜从未如此开怀过,抱着账册,哈哈哈笑成了一个小傻子。 彩蝶与绿枝面面相觑。 绿枝小声问:“你家小姐在元帅府也这样吗?” 彩蝶摇头:“我也头一回见。” 要不是了空住持已经超度了亡魂,她怕是要误以为小姐撞了邪。 霍安澜傻乐了小半个时辰。 两个小丫鬟把账目核对清楚。 姜锦瑟一共备了一百二十个香囊,定价从二十文到一百文不等。 二十文的卖了六十个,三十文的卖了四十个,一百文的二十个,全部售罄,共计三两四钱。 此外还有几款散香,零零散散也卖了些。 加起来一共五两银子。 霍安澜看了看总数,撇撇嘴儿: “一天下来累死累活只卖了五两,好少啊!咱们以后卖贵一些的香料吧,一盒三五两银子,一日挣他个几百两,多好。” 姜锦瑟道:“日后若有人来定制,几两银子甚至几十两银子的香,我也做得。但便宜的,我亦不会舍弃。” 霍安澜不解:“为何?便宜的又不挣钱。” 姜锦瑟道:“平价香料利润虽薄,却能打开名声与销路。何况寻常百姓也有用香的权利,有些香还能助人调理身体,不宜只盯着贵人的口袋。” 她合上账册,“两头兼顾,才能长久。” 霍安澜不差钱。 开这间铺子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人生体验。 所以少挣点,其实她也没所谓。 “行吧,听你的。” 她哼了哼,又道:“虽说不指望挣多少银子,人手总得添一些吧?” 今日开张,铺子里正儿八经干活的只有五个—— 她、荔枝、彩蝶、绿枝,还有阿祥。 表姑只负责吃喝玩睡,不算数。 每个人都忙成了三头六臂。 亏得她是常年习武撑得住,若换了张慧娘,干不了一个时辰就得晕厥罢工。 “先招十个?” 她不太确定地看了眼铺面。 姜锦瑟眨眨眼:“十个?” 霍安澜忙道:“你也觉得太少了是不是?谁让这地方小,多的怕是装不下。” 否则,以她平日使唤人的排场,二十个都不嫌够。 姜锦瑟道:“伙计自然要请,但暂且用不着太多,先请一个账房先生和三两个药童。” 说着,她想起那条距此不远的烟花柳巷。 “最好再添两个护院。” 霍安澜道:“护院简单,我直接从元帅府给你挑几个!” 姜锦瑟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元帅府的高手,早就被严厉筛选过,忠心与本事兼得。 “对了,还得寻一位做饭的婶子。” 姜锦瑟补充道:“铺子里每日这么多人,总不好顿顿往街上买,表姑也得有人照料。” 霍安澜望了眼站在后院发呆的表姑:“你真打算一直养着她呀?把她交给衙门呗。 “非亲非故的,何苦给自己找个包袱?” 姜锦瑟深深的看了一眼表姑。 就凭她“认识”沈湛,她也得把她留下。 晚饭后,姜锦瑟留阿祥看店,自己与霍安澜带着绿枝和彩蝶去了附近的牙行。 虽已入夜,牙行里往来的人却不少,有找活干的,也有雇人的。 看得出百姓的日子都不容易。 牙行老板姓马,一见面便笑着迎上来: “二位是沈娘子与霍小姐吧?吴老大特地来和我打过招呼,我姓马,二位唤我一声老马即可。” “马老板。” 姜锦瑟颔首打了招呼。 吴老大这人,卖铺子、留古董,事事周全,她没想到连牙行雇人这一层,他也替她想到了。 搁前世,她怎么也得给吴老大封个皇商总管。 马老板先拿出官府颁发的牙帖。 “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牙行,不是私牙。在我这儿找人找活,都是有保障的,出了事我得担责。” 霍安澜大开眼界,民间还有这种地方? 姜锦瑟做完登记,又出示了铺子的契书和官府发的路引。 马老板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笑道:“请二位见谅,我这也是对所有人负责。” “此举甚好。”姜锦瑟点头。 马老板接过她登记的需求,扫了一眼:“都是长工?” “是。” “长工好啊。” 马老板笑道,“短工干几日就没了,没保障。长工捧的是饭碗,佣工安心,东家也省心。” 他又问工钱怎么开。 姜锦瑟道:“账房先生一月二两,药童一月一两,做饭兼洒扫的婶子,也是一月二两。” 马老板微微诧异:“做饭的给这么多?” 市面上做饭的工钱极低,有些还比不上药童。 姜锦瑟解释道:“做的不只是饭。她还得收拾屋子,照料我家一位表姑。” 与表姑又多相处了一阵子,她发现表姑不仅记忆停留在十七岁,心智也宛若孩童。 她推测表姑当年受过巨大的刺激。 她甚至怀疑,这份刺激或许与沈湛有关。 ? ?嗷嗷嗷,今天家里好多事,现在才开始码字~ ? 不知道能更多少,但是,方方仔会尽哒! 第二百一十八章 招工 姜锦瑟接着道:“日后生意好了,逢年过节另有赏钱,年底还有红包。” 马老板嘴上应着“是是是”,心里却不甚当真。 画饼的东家他见多了,没几个真做到的。 “最快明日就能把人找来。” 他说道。 姜锦瑟点头:“好,我明日再来。” 她正要走,马老板又叫住她: “沈娘子,贵铺今日开张,生意那般红火,只雇这三五个人,够用么?” 霍安澜也说道:“对啊,我也这么说!才两个药童,哪儿够使唤?” 姜锦瑟轻声道:“今日生意火爆,是有缘由的——先前大家都以为这铺子里闹的是厉鬼,避之不及,如今得知不过是个可怜的冤魂,未曾害过一人,又被住持大师超度了,心里头又是愧又是悔——愧的是误会了人家……” 霍安澜拿手指戳了戳她:“是鬼家。” 姜锦瑟:“……” “你接着说。” 哀家不想说! 姜锦瑟闭了闭眼,努力把情绪找回来,接着往下说道: “鬼家……悔的是自己胆小,情绪交织,五味杂陈,全化作了报复性采买。 “等这股劲头儿过了,生意自会回到该有的样子,届时,两个药童足矣。” 霍安澜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又一句话也不明白。 马老板却听得眼睛都亮了,连连拱手: “小娘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马某佩服,佩服!” 次日大清早。 霍楼兰刚练完红缨枪,回院子的路上又碰见了自家闺女。 “闺女,今儿怎么又起这么早?”他纳闷地问。 霍安澜神气十足:“早起做生意呀!” 霍楼兰更纳闷了:“你娘给你的银子不够花了?” “不是。” “那为啥要去外头受那份苦?” 在霍楼兰心里,闺女是他的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 她只管一世无忧,所有的苦和累,让他这个当爹的来受就够了。 “我走啦!” 霍安澜扭头便走。 “哎,闺女!” 霍楼兰叫住她,“你好歹告诉爹,你的铺子在哪儿?爹也去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呀。” 霍安澜板起一张严肃的小脸: “照顾我生意?你说的是带着你那一群乌泱泱的手下,强迫他们买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那又咋了?” 霍楼兰理直气壮,“我霍楼兰的女儿做生意,谁敢不买账?” “就知道你会这样,才没告诉你!” 霍安澜气鼓鼓道,“我都长大了,不能让我自食其力吗?” “可是……” “没有可是!” 霍安澜豪情万丈地说道,“我就想凭自己的真本事,在京城闯出一番天地!” 说罢,不再有丝毫留恋,噔噔噔上了马车。 霍楼兰百思不得其解,唤来管事: “你确定最近夫人没克扣澜儿的月钱?” “没有啊,夫人还多给了些呢。” 管事道,“小姐是夫人的亲女儿,疼爱还来不及,怎会克扣她的用度?” “那这孩子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去外头吃那门子苦?” 霍楼兰嘀咕,“就算吃苦,也该是是她哥,哪儿轮得到她——” 提起霍惊渊,他忽然如梦初醒。 “臭小子呢?妹妹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他这个做哥哥的倒好意思赖床?老子今日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霍楼兰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管事忙拦住他:“老爷。国子监有早课,少爷早走了。” 霍楼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那小子去上早课了?” “是。” “这个月拢共上了几次?” 管事伸出一根食指。 霍楼兰原地暴跳:“只上一次,果然是个懒货!” 管事道:“一次早课也没落下。” 霍楼兰愣住了。 半晌,他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惶惶然不知所以。 管事忙上前:“老爷,您没事吧?是不是今日练功太狠了?夫人常劝您,又不是年轻时候了,莫要那般折腾。” 霍楼兰一脸茫然地看向管事: “咱府上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爷何出此言?” “不然那俩孩子怎么全跟中了邪似的?变得连我这个亲爹都快不认识了。” …… 开张第二日,天下第一香依旧客满盈门。 不到晌午,今日份的香料便售卖一空,散香也一粒不剩,比昨日多挣了一两。 霍安澜自始至终没喊过累,倒让姜锦瑟有些刮目相看。 姜锦瑟道:“一会儿得去牙行,午食将就着吃些?” “吃呗。” “就怕霍小姐吃不惯。” 霍安澜扬起下巴:“你能吃,本小姐自然也能吃。” 前世的霍妃,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贵妃规格的膳食,一月不能重样。 姜锦瑟笑笑没说话,只让绿枝去买了几个饼子,就着茶水便是一顿午食。 本以为霍安澜会难以下咽,她也确实吃得艰难,但愣是一句抱怨也无,硬生生把手里的饼子啃完了。 “撑死了撑死了——” 她捂着肚子,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姜锦瑟问道:“既撑得难受,为何不少食些?” 霍安澜瞪她一眼:“我爹说了,马要喂料,人要吃粮,腹中不缺粮,上阵本领强!不填饱肚子,哪来力气干仗?”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 确实是霍楼兰会说的话。 消化片刻,二人去了牙行。 昨日要的人,马老板找了大半。 账房先生一位,药童足足五个,烧饭的婶子暂时没有。 盖因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筹备年货、洒扫除尘……实在不得空。 若说真正长期得空的,早被大户人家挑走了。 姜锦瑟点点头:“先看看药童吧。” 马老板将五个药童叫进屋,一字排开。 “二位随便挑。” 五人皆是十二至十五的少年,模样清秀,衣着干净。 姜锦瑟让绿枝取出一盒香材,共五样。 四样是常见的:白芷、甘松、零陵香、公丁香。 第五样是苏合香,因与安息香气味相近,极易混淆。 五个人里,三人答出了前四样,只有一人连第五样也辨了出来。 马老板笑道:“沈娘子慧眼,他可是广源香行出来的!” ? ?二更!!!我接着努力啊!!! 第二百一十九章 闹上门来 姜锦瑟来了兴趣:“哦?愿闻其详。” 马老板叹了口气:“这孩子叫旺哥儿,在广源香行干了几年,和他哥哥一道进去的。 “他哥哥天资好,都快成预备香师了,旺哥儿手脚也勤快,可惜……前阵子他哥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没法再去香行。 “旺哥儿要照料他,银子花光了,去求掌柜借钱,掌柜不但不借,还把哥俩扫地出门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 霍安澜抬手一指:“就他俩了!” 她指的是没答出第五样的另外两个药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老板不解。 旺哥儿更是急了:“小姐,方才答出来的人是我呀!” 霍安澜哼了一声:“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我们要开香铺了才出事!谁知你是不是广源香行派来的细作?” “不会的!我不是细作!” 旺哥儿急得眼眶发红,“我哥是真病了,不信您去广源香行问,全街都知道我们兄弟俩被撵出来了!” “我爹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霍安澜不为所动,“广源香行的人,天下第一香,不要!” 旺哥儿转向姜锦瑟,满眼哀求:“沈娘子,您帮帮我——” 姜锦瑟睨了他一眼,淡淡移开目光。 别说霍安澜言之有理,即使她不赞同,也不会当众落合伙人的颜面。 广源香行这一步棋,算是走错了。 霍安澜心里甚是畅快:“算你识相,没拆本小姐的台!” 怪了,嘴角怎么压不下来? 不过是没有拆本小姐的台而已,本小姐怎么像是有多荣幸似的? ……狐狸精! 两个药童,瞧着机灵,眼神也清澈。 高个儿的叫小何,圆脸的叫阿满。 账房先生姓杜,原是马老板自己用过的人,后来被一户大户人家挖走了。 如今那户人家要搬离京城,杜先生不愿离开,便辞了工,又回了马老板这边。 马老板自己早另请了账房,还是他媳妇娘家的人,不好辞退。 正巧姜锦瑟要人,他便将杜先生荐了过来。 “绝对靠谱,”马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说实话,若非吴老大走前说尽了好话,又许了自己不少好处,马老板未必肯把这么好的人放出来。 捏在手里,等大户人家开高价,他拿的牙佣才多。 姜锦瑟与杜先生攀谈了几句,此人确有真才实学,她很是满意,当场决定雇佣。 杜先生迟疑片刻,拱手说道道: “沈娘子,在下有一事相求——内人临盆在即,我想等她生完孩子再来上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二位不能等,在下也理解。” “没问题。” 姜锦瑟道。 反正她会做账,这段日子自己先顶着。 两个药童今日便能去铺子里干活。 姜锦瑟让绿枝带着他们熟悉一下店子。 霍安澜忽然看着她问道:“ 你的丫鬟叫绿枝,你叫荔枝——你怎么和丫鬟一类名字?” 姜锦瑟笑道:“我从未说过我叫荔枝。” 霍安澜惊讶:“你……你不叫荔枝?” 姜锦瑟含笑点头。 霍安澜努力回想,这丫头的确没有在自己面前承认过叫荔枝。 “那为何我叫你荔枝,你会答应?” 姜锦瑟哦了一声:“我以为霍小姐喜欢这么叫我呢。” “谁、谁喜欢你了?” 霍安澜耳朵微微泛红,选择性失忆了几个字。 “那你叫什么?” “姜锦娘。” “姜锦娘?这名字好耳熟啊。” 霍安澜沉吟片刻,眼眸一亮,“啊,我想起来了!和张慧娘交好的那位侍郎府千金,似乎是叫姜锦瑟。 “你俩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又都会调香——你和她什么关系?” 姜锦瑟微微一笑:“没关系,不认识,不相干。” 另一边,姜莲与张慧娘在茶肆小聚。 说是小聚,实则是张慧娘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倾诉,只好将她叫出来当个听筒。 张慧娘越说越恼,将霍安澜开铺子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咬着牙道: “那死丫头,竟逼我当众大喊三声——‘首辅府贺天下第一香,开张大吉’!丢死人了,本小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姜莲攥紧了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她瞧不起的那个乡下小寡妇,竟傍上了元帅府千金这棵大树。 真是……可恨啊! “我真是撞了邪,居然还买了她一盒香药。” 张慧娘啪的一声,将一个小锦盒扔在了桌上。 姜莲拿起锦盒:“张小姐是说,这盒香是从天下第一香买的?” 张慧娘嘲讽地说道:“什么买的?我不过是施舍她罢了。” 姜莲眼神一闪,心里有了主意。 她凑近张慧娘耳畔,小声耳语了片刻。 张慧娘蹙了蹙眉:“你确定这样收拾得了霍安澜?” “万般确定。” “可这么做……会不会闹得太大?” 张慧娘有些犹豫。 以往她和霍安澜不对付,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 可按姜三小姐的法子,只怕闹大了会惊动家中长辈。 姜莲看出了她心中的顾忌,循循善诱道: “她爹是大元帅,张小姐的祖父是当朝首辅。论官阶,二人皆是一品,然本朝重文轻武,张首辅才是陛下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这话说到了张慧娘的心坎里。 她淡淡道:“霍家拥兵自重,早已是朝廷大患,天家迟早会收拾的!” 姜莲道:“既如此,张小姐又有何可顾忌的?即使闹大了,张小姐也是顺水推舟,顺应帝心,何错之有? “更何况,我保证,霍安澜不敢将此事声张!” …… 这一日,天下第一香门口。 一个满脸满身红疹的男子,忽然站在铺子前,扯着嗓子喊: “黑心香铺!用了他们的香料,我浑身起疹子!大伙儿看看,这就是证据!” 他边说边扒开上衣,露出密密麻麻的疹子,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看着怪吓人的!” “这才开张几日,就出事了?” 几个正要掏钱的客人立即放下手里的香囊。 “走走走!不买了!” “第一香赔钱!赔钱!” 男子振臂高呼,越闹越凶。 ? ?三更! 第二百二十章 声东击西 霍安澜从铺子里冲出来,杏眼圆睁: “你胡说八道!我家的香料我自己天天用,怎么没事?你分明是来找茬的!” 她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揍人。 偏今日姜锦瑟不在,胭脂急坏了。 小姐若真殴打了平民百姓,这事儿就大了…… “吵什么吵?”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张慧娘款步走出,目光淡淡扫过闹事者,又落在霍安澜身上。 “我也用了她家的香料,怎么一点事没有?” 张慧娘不紧不慢地问那人,“你是在哪一日买的?排第几个?” “头一日……我是最后一个买的!” “你胡说。”张慧娘冷笑,“明明我才是最后一个!” “没错,我记得,她买完还大喊了三声,首府辅贺天下第一香开张大吉!” “你这么说,我也记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越来越多的人出来作证。 有人嘀咕:“原来是诬陷啊……” 闹事者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桃之夭夭! 霍安澜狐疑地盯着张慧娘:“你会这么好心,替我解围?” 张慧娘呵呵道:“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进去吧,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霍安澜也不怕她,跟着进了铺子。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张慧娘开门见山,“你离那个小寡妇远一点,想开铺子,我把姜家三小姐介绍给你。和她做生意,比跟一个乡下小寡妇靠谱多了!” 霍安澜冷笑一声:“张慧娘,这就是你今日的目的?先找人害我,再装作帮我,然后塞个人给我……你当我这么好骗?” 张慧娘没有回话。 “不说话?你哑巴了?”霍安澜冷笑,“本小姐的合伙人只有她!”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张慧娘淡淡道。 霍安澜柳眉一蹙:“你几个意思?” “我也不妨告诉你,那个小寡妇在京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难怪她今日没来铺子……”霍安澜暗暗呢喃,随即冷冷瞪向张慧娘,“她在哪?” “我知道的只有那么多。” “张慧娘——” 霍安澜猛地将她逼到墙角,一双眸子杀气凛然,周身气场骤然凌厉,竟有了几分霍楼兰的影子。 张慧娘脸色一白。 霍安澜指尖一转,发间簪子化作利刃,抵住了张慧娘的脖颈。 “我最后问你一次……她在哪?!” “护……护国龙寺!” 张慧娘回到马车上时,脖子上赫然多了一道鲜红的压痕。 “张小姐。” 姜莲递上一方丝帕。 张慧娘接过,捂住脖子,狐疑地问:“你确定霍安澜真的不会把事情闹大?” 姜莲:“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会往外说?” 张慧娘皱了皱眉:“可这个惩罚会不会太重了?我是很讨厌她,可没想过把她丢进深山老林吓一整晚啊……” “张小姐莫怕,我们一会儿及时赶去救她便是。” “当真?” 姜莲笑了笑:“当然不能真让霍小姐涉险,只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张慧娘长松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姜莲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霍安澜当然不会出事。 因为她真正想算计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姜锦瑟! 姜元宝今日在山长的课上吐了。 姜锦瑟赶去将他接回槐花巷,小家伙是昨儿夜里积了食,吐完反倒舒坦了。 姜锦瑟仍不放心,留在家中照料他。 忽然,绿枝拿着一张纸条走过来:“小姐,门口不知谁留下的。” 姜锦瑟拆开纸条,眸光渐冷。绿枝忙问:“小姐,出什么事了?” “我出去一趟,你照顾好元宝。” 姜锦瑟找到最近的车行,雇了一辆马车,“去护国龙寺!”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沈湛也收到了一封信函。 夫子正在授课,他便堂而皇之地站起身。 “去哪?”夫子问。 “如厕。”沈湛面不改色。 这一走,便再没回来。 山脚的马车里,姜莲默默把玩着手里的香囊。 天下第一香的东家,与国子监的江南解元,于佛门圣地行苟且之事。 这罪名,足够这对叔嫂下地狱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丑事,会被住持方丈与两位世家千金当场撞破。 姜骁,她自己寡廉鲜耻。 这样的妹妹,你还要么? 月黑风高,霍安澜按照张慧娘给的图纸,寻到护国龙寺山脚下一间小茅屋。 她迫不及待冲进去:“荔枝——!” 尽管姜锦瑟告诉过她自己叫姜锦娘,但她已叫顺了口。 小木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草席,还有个破烂柜子……一个人也没有。 “奇怪,不是说在这儿?” 她嘀咕,“难不成张慧娘耍我?” …… 嘎吱一声,破旧的木门被重重推开。 姜锦瑟神色警惕地走进来,吹亮火折子。 火光映照下,她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不是什么旧屋,木头断切面很新,没有一点岁月痕迹。 前几天下过雪,木头却是干的,说明是雪停之后才建的。 忽然,她听见了墙角的动静。 “什么人?出来!”她蓦然掀开里头的帘子。 …… 一只猫咪飞过,落下了一片零散的香料。 她想要屏住呼吸,已经晚了。 “这是……软骨香!” 她瘫软在地。 两道黑影自暗夜中走出,钻进新建的木棚,瞅了瞅地上昏迷的女子。 其中一人问:“确定晕了?” “三碗软骨香能不晕吗?牛都给放倒了。” “行,咱该上大货了!” 那人自怀中取出另一支香点上,二人立即闭气。 这玩意是顶级的媚香,吸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沈湛一路疾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 月光下,那座孤零零的小屋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他咬牙加快步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头脑一阵晕眩。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室。 木板床上,一女子侧身而卧,发丝散乱…… 他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他将她轻轻揽起,声音暗哑: “嫂嫂——” ? ?啊啊啊,四更!今天真是拼了小命啦!求一波双倍月票呀!!! 第二百二十一章 沈湛中招 夜深人静,了空住持打坐完毕,正欲熄灯歇息。 小沙弥推门而入:“住持,外头来了位女施主,这么晚了……” 了空微微摇头:“寺规如此,夜间不接待香客,你如实转告便是。”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那位女施主……是上月在寺中抄过半日经的那位。” 抄佛经的女施主,了空大师只认识霍安澜。 张慧娘来了半日,连方丈的面也没见着,方丈对她无甚印象,但能出现在太后身边,想来身份非比寻常。 了空大师并未因此破例,只让小沙弥照规矩回话。 片刻后,小沙弥又回来了:“住持,那位女施主说,她不是来上香的,是来寻人的。” “寻人?” “她有位朋友今日来护国龙寺上香,她是来找那位朋友的。” 了空问:“今日可有女施主入住本寺?” “有几位男施主,没有女施主。” 了空沉吟片刻,还是披了袈裟,亲自去见张慧娘。 得知她要寻的人是霍安澜,了空颇感惊讶,细想之下又觉并非毫无可能。 那位小施主在寺中一月,偶尔去后山为太后采些花草,十回里,五六回都能迷路。 这深山老林,常有野兽出没,山道又陡峭,她若又迷了路…… 了空当即决定率众僧人进山搜寻。 张慧娘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寻到一间小棚子前,里头隐隐约约有些动静。 了空神色一凛,抬手示意众人退后。 他在门前站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抬手推门—— 沈湛刚抱起怀中昏迷的女子,唤了一声“嫂嫂”。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他脸色骤变。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名义上的叔嫂,若被人瞧见…… “喂!你干嘛?” 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湛抬头,只见姜锦瑟叉着腰,匪里匪气地站在门口。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手一松。 霍安澜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面朝下,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惨不忍睹。 姜锦瑟举着火折子走进来,先照了照霍安澜的脸,旋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湛一眼: “好你个沈湛,你果真看上了元帅府的千金!” 沈湛百口莫辩。 沈湛:“……我以为是你。” “以为是我?”姜锦瑟挑眉,“所以你就抱着不撒手了?你该不会是对我——” 沈湛:“事发突然,我——” 姜锦瑟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无比严肃: “好歹我也是把你含辛茹苦养大,你居然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你嫂嫂我有这么弱吗?一点迷药也能放倒我?!” 沈湛:“……” 另一边,张慧娘跟在住持方丈身后进了屋。 望着空荡荡的小窝棚,她目瞪口呆。 人呢? 方才她分明听到了动静。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从角落传来。 了空住持蹲下身仔细查看。 小猫的脚被野藤缠住了,一直在挣扎,这才弄出了那些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藤蔓,将小猫放在地上,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小猫抖了抖毛,蹿进夜色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张慧娘暗暗沉思。 不可能啊。 她分明是按照姜莲给的路线图过来的,怎么会没人? 难不成—— 茅屋内,姜锦瑟把霍安澜从地上抱起来,看着她摔成小猪包的脸,神色一言难尽。 “你是否也收到了一张纸条?” 沈湛问。 姜锦瑟点头:“嗯。” 她从怀中掏出纸条递给沈湛。 两张纸条上都画了一张简图,旁边写了两个小字。 沈湛那张写的是“嫂嫂”,姜锦瑟那张写的是“小叔”。 有人故意把他们约来此处。 沈湛看向霍安澜:“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原本也该被人引到此处,只不过这小丫头不大会找路,该去那个新搭的窝棚,却找到了这间废弃的小茅屋。” 她进窝棚时闻到软骨香,便知那香是给霍安澜准备的。 若是对付她,那一点软骨香可不够。 随后她循着附近的蛛丝马迹,找来了这里。 果然,霍安澜替她中了招。 沈湛道:“你又为何去了窝棚?” 姜锦瑟摊手:“我也找错了。” 沈湛无言以对。 这阴差阳错,真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姜锦瑟取出两粒药丸,一粒喂进霍安澜嘴里,另一粒递给沈湛。 “此乃何物?” “解毒丸。” 唐承送她的。 “你还随身带这些?” “有备无患。”姜锦瑟挑眉,“你就说是不是派上用场了?” 沈湛再次哑口无言。 适才一心救人,这会儿才后知后觉。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香。 姜锦瑟寻到那支香,一把掐灭,丢在地上,用脚碾碎。 “你不吃药?”沈湛问。 “你赶紧吃吧,再不吃,一会儿压不住媚香的药性了。” “你是不是只带了两颗?” 沈湛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锦瑟没说话。 沈湛将手中的解毒丸递给她:“你吃。” 姜锦瑟眉梢一挑:“你确定?” “嗯。” “这药可不得了。” “我没事,大不了我——” 话未说完,姜锦瑟掐住他的下巴,咻地将药丸丢进他嘴里,双手一合。 沈湛下意识地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嫂嫂!你——” 姜锦瑟眯了眯眼,直勾勾盯着他: “我可不想再被某人吸阳气。” 沈湛面不改色:“我没有,她胡说。” 微红的耳根子出卖了他。 姜锦瑟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世那个位极人臣、手握重权的沈太傅,居然也有如此不知所措的一面。 若被金銮殿上那些文武百官瞧见,怕是得满朝炸锅。 沈湛定了定神:“若是有人做局,接下来很快便会有人来撞破,得尽快离开这里。” 姜锦瑟点了点头。 虽说如今并不是她与沈湛孤男寡女,但多一个霍安澜也没好到哪去。 霍安澜此时尚未苏醒,无法为二人作证。 一句叔嫂二人对元帅府千金意图不轨,足以让他们下诏狱。 以霍楼兰对女儿的宝贝程度,恐怕等不了女儿清醒,他已经冲进大牢把她和沈湛就地处死了。 退一万步,即使霍楼兰忍住了,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必对霍安澜的闺誉有损。 她和沈湛仍然要为这次的麻烦买单。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姜锦瑟背着霍安澜走得艰难。 几波人马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火把的光在树影间忽明忽暗,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湛侧身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锦瑟,神色复杂。 “干嘛?你想背?”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 沈湛确实有此打算。 霍安澜在他眼里,跟个麻袋也没区别。 “你想得美。” 姜锦瑟没好气道,“臭小子,你要想追求人家,得明媒正娶,拉拉扯扯、授受不亲算怎么一回事?有你嫂嫂在,绝不可能让你做出此等糊涂之事。” 沈湛无语。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追求霍安澜了? 他们躲过了一波又一波搜寻,几次差点被发现,险之又险地藏进灌木丛,屏息等火光过去。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沈湛道:“你们先走,我把人引开。” 不等姜锦瑟回答,他已纵身跃出,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姜锦瑟背起霍安澜,沿着山道踉跄下行。 此时此刻,姜莲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听着外面的喊声,起初是得意。 渐渐的,她发现喧闹声越来越近。 方向不对! 那群人走反了! 她正要离开。 突然,一道黑影堵住了洞口。 正是沈湛。 姜莲吓了一跳! 是他……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应该中了药,此时正在与姜锦瑟行那苟且之事吗? 沈湛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周身散发着无尽的冷意,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姜莲仿佛看见了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沈太傅—— 前世她死后,冤魂不散,附在沈湛的一块贴身玉佩上。 她亲眼目睹了沈湛是如何一步步杀穿朝堂的…… 难道……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莲慌了,她想走。 沈湛堵在洞口,纹丝不动。 “你……你要做什么?” 姜莲声音发颤。 沈湛冷冷道:“你说呢。” 姜莲心头一震。 他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他打算让她自食其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打算与我玉石俱焚吗?一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发现,你将前途尽毁——” “你也一样。” 沈湛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姜莲心口猛震。 就算要报复她,也不必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法子吧? 他疯了! 沈四郎疯了! “我可是姜家的千金,就算出了事,自有姜家为我善后。你不一样。” 她强撑着镇定。 沈湛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姜莲彻底慌了。 远处已能看见火把的光,那些人正在逼近。 她只能祈祷这处隐蔽的山洞不会被发现—— 沈湛指尖一转,手里多了一个火折子。 姜莲脸色骤变。 此刻若有火光,定会将所有人引来。 “不要——” 她双腿一软,伸出手,声音都变了调: 四郎——” 沈湛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叫我什么?” 第二百二十二章 药效发作 “我——” 姜莲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立马后悔了! “你为何知晓我在乡下的名字?” 沈湛冷冷盯着她。 姜莲眼神一闪:“听你嫂嫂说的。” 沈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姜莲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元宝既然与你们来往颇深,我这个做姐姐的,定要查探清楚你们的底细……否则,我如何放心把亲弟弟交到你们手中?” “好。” 沈湛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在等她最后的坦白。 她很清楚,沈湛心中对沈大郎有愧,绝不会辜负沈大郎的嘱托。 只要她亮出真实身份,沈湛定会放她一马。 可若真说了,自己在姜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必须保住姜家千金的身份。 她再也不想做回那个乡下的小寡妇了! 沈湛收回目光,再次转过身去,拔掉了火折子的帽盖。 轻轻一吹,火光冒了出来。 姜莲如坠冰窖!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至洞口,一把拽住沈湛的手腕,将他拽离了此地。 二人一路狂奔,将身后的喧嚣、火光与脚步声远远甩开,堪堪停下。 沈湛扭头看着她,狐疑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被人‘捉奸’啊?” 姜锦瑟喘着气,“她不值得你赌上自己的前程,别忘了,你还得给我养老的!” 沈湛道:“我自有办法。” 姜锦瑟自然信他有办法,只是那法子怕是要把事情闹大。 “年关将至,开春便是春闱,在此期间,咱们谁都别节外生枝。” 安心考取功名是正经,和某些人的账,她自会一笔笔和她清算。 沈湛四下瞧了瞧,问道:“霍小姐呢?” 姜锦瑟呵呵道:“真是惦记人家呀,怎么,怕你嫂嫂我把你的心上人弄丢了?” 沈湛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锦瑟拍了拍他肩膀:“得嘞,你是嫂嫂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你撅撅屁股,嫂嫂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你放心,嫂嫂不会把你的心上人怎么样的。” 顿了顿,她又颇为欣赏地睨了沈湛一眼:“你小子有胆识啊,竟敢妄想元帅府的千金,难虽难,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以沈湛的才学,功名利禄不是难事。 等他像前世那样风光,想必就有资格做元帅府的乘龙快婿了。 有了元帅府这个靠山,她的养老大计岂不是更有戏了? “嚯嚯嚯嚯嚯……” 沈湛默默后退一步:“嫂嫂,你笑得好可怕。” “咳咳。”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敛正神色,一本正经道,“行了,下山吧。” 她大步流星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发现沈湛没跟上来。 她疑惑地转过身:“喂,你干嘛?走啊!” 那群人被沈湛的火光引去了山洞,这会儿正是溜走的大好时机。 沈湛没动。 他攥紧双拳,浑身僵硬,似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姜锦瑟疑惑地走上前,见他额头冷汗涔涔,神情痛苦,抬手探去 “别碰我!” 沈湛微喘着道。 “谁稀罕碰你似的。” 姜锦瑟翻了个白眼,果断将手贴上他额头。 好烫! 第二百二十三章 嫂嫂救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四章 惩罚 姜莲神色一松。 看来方才大哥是在诈她。 难不成那个死丫头一大早便找姜骁告状了? 只要自己不承认。 姜骁能把自己怎么样? 老夫人向来重名声,即便是为了侍郎府,也绝不会让姜骁把她的所作所为传出去。 大不了,是狠狠罚她。 只要能待在侍郎府,受些惩罚又有何妨? 况且姜骁也不一定有证据。 她写给沈湛的和姜锦瑟的纸条,恐怕早已被姜锦瑟销毁。 因为姜锦瑟那个人啊,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赔上沈湛的前程。 “小姐,小姐——” 胭脂脚步匆匆走来,瞧见戚氏,忙行了一礼,“夫人。” 又转向姜莲,“老夫人唤小姐过去。” 姜莲仔细整了整仪容,确保自己体体面面,这才往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老夫人对这个继孙女,向来是喜欢的。 一来,从前的姜锦瑟会做人,不惹是生非,不给家里添乱。 二来,她生得好看,又有一手调香的好本事,出去很是给侍郎府长脸。 三来,老夫人心中另有盘算——她想着将姜莲送进宫,以她的姿色,必能获得天子恩宠。 等她当皇妃,姜家便能重振门楣。 姜莲像以往那样,露出一副乖巧温顺的笑容,恭恭顺顺地走上前,对老夫人行了一礼: “祖母。” 若在以往,老夫人定会笑呵呵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 今日,她却只听到一声厉喝:“孽障!给我跪下!” 姜莲一惊,匪夷所思地望向老夫人:“祖母?” 老夫人直直盯着她的双眸:“跪下!” 姜莲这才确定老夫人是在冲自己发火,满脸疑惑地跪了下来: “祖母息怒,不知锦儿犯了什么错,竟惹得祖母大动肝火?” “你还有脸说?”老夫人脸都绿了。 姜莲入府多年,深知老夫人是个有手段的。 她见过老夫人威严,见过她不动声色地处置下人,却从未见她发过如此大的火。 倒不是说老夫人性子绵软。 恰恰是因为她太威严了,压根不需要发火,一个眼神便能震慑住所有人。 “祖母——” 她一脸无辜地膝行数步。 话音未落,老夫人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道: “别叫我祖母!我没你这样的孙女!” 姜莲被打懵了。 发生了何事? 难不成姜锦瑟找姜骁告状,姜骁转头便告诉了祖母? “祖母,锦儿冤枉啊!”她挤出一行眼泪。 “你冤枉?好好好,你倒是说说,谁冤枉你了?” 姜莲哽咽着摇头:“祖母,您听锦儿解释,大哥他也是——” “我就知道!” 老夫人气得又反手抽了她一耳光。 这一下力道更重,嘴角都渗出了血。姜莲半边脑袋嗡嗡作响,两眼直冒金星。 都说老人的手重,从前只是听说,今日算是领教了。 “你七岁随你娘入我们姜家,这些年你虽非姜家亲生,吃穿用度,与府上嫡小姐等量齐观,姜家待你不薄!” 老夫人声音发颤,“你可倒好——狗肉上不了席面,竟把主意打到了你大哥头上!” 姜莲更懵了。 这时,老夫人身旁的嬷嬷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淡: “三小姐,你若不想进宫,大可直说。老夫人通情达理,必不强人所难,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勾引大少爷。 “大少爷是老夫人的命根子,是老爷的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如此不知羞耻,是想毁了大少爷和整个姜家吗?” “我何时——” 姜莲一边辩解,一边仔细打量屋内的情形。 这才发现,平日里前呼后拥、许多人伺候的老夫人,今日身边只留了一个嬷嬷。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望向老夫人,委屈道:“祖母,锦儿听不明白,锦儿和大哥清清白白,一直拿他当亲兄长,怎会做出此等不伦之事?” “你的意思是,骁儿冤枉你了?” 老夫人冷冷地问。 姜莲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可她真的没有勾引过姜骁啊。 她是要进宫做皇后、做太后的,所嫁之人非天子莫属。 小小姜家不过是她的一块垫脚石,她才不会自毁前程呢! “三小姐,你就别死鸭子嘴硬了,就冲你写给大少爷的情诗,就足以把你浸猪笼了。” “情诗?什么情诗?” 姜莲急声道,“苍天可鉴,我从未给大哥写过只言片语的暧昧之词。” “是大少爷亲口告诉老夫人的,还能作假吗?” “信呢?”姜莲定了定神,攥紧拳头,鼓足勇气问道,“捉奸在床,捉贼拿赃,既然说锦儿给大哥写了情诗,那锦儿倒要看看那首诗在哪里,是不是锦儿的亲笔!” “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早让大少爷烧了。” “所以祖母没有看过那封信,全凭大哥一面之词?” “你放肆!”老夫人厉声呵斥。 “骁儿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祖母的再熟悉不过。他从小到大,嘴里没说过一句谎话。 “性子最是沉稳、隐忍。若不是不知羞耻,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此等大逆不道,有悖人伦之事,他又怎会告到我这个祖母面前?” 他的长孙上一次和她诉委屈,还是三岁那年,姜伯远要把他养的狗儿给扔了。 姜莲简直百口莫辩。 人在气急时,真的会笑。 亏她还以为,只要姜骁拿不出证据,便无法为难自己。 没想到,他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真的好聪明! 他竟以身入局!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老夫人眼底却没有丝毫怜悯。 一想到这个继女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勾引姜骁,她便恨不得撕烂她的脸! 什么身份?也配妄想她的长孙? “你若是犯了别的错倒也罢了……哪怕你看上了首辅家的嫡子,我也可以腆着这张老脸,去给你争取一门好亲事!可你偏偏把主意打到了骁儿头上——” 老夫人咬牙切齿,转向嬷嬷,“把她送去庄子上。这辈子,休想再回姜家。” ? ?四更!!!呼呼~~再求一波月票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撵出家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看笑话 姜锦瑟扭头一瞧,就见表姑正坐在桌边,捧着汤碗,喝得大快朵颐。 “霍小姐呢?”姜锦瑟问。 “在隔壁睡着呢。”绿枝回答。 昨夜姜锦瑟背着霍安澜下山时,碰见了绿枝和表姑,便将霍安澜交给她们,让她们先回铺子。 “霍小姐睡得可香了。”绿枝道。 中了药,能睡得不香吗? 姜锦瑟道:“还没问你,昨儿半夜为何突然去护国龙寺?” “小姐那么晚了也不回,奴婢担心死了。” “你又是怎么想到带上表姑的?” “表姑自己要跟来的。” 姜锦瑟道:“马车呢?” 她可不记得铺子里有马车。 绿枝看了表姑一眼,眨眨眼,对姜锦瑟道:“抢的。” 姜锦瑟:“……” “对了,小姐,刘婶子还带了一封信。” 绿枝从桌上拿起信函,递给姜锦瑟,“说是大少爷让小少爷带给您的。” 姜锦瑟展信一瞧,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小姐,大少爷说了什么呀?” 绿枝好奇地问。 姜锦瑟似笑非笑:“他让我收留元宝几日。” “啊?”绿枝惊讶,“这是为何?虽说奴婢也希望小少爷能多陪在小姐身边,可老夫人哪能同意?” “你低估了老夫人对姜骁的疼爱,只要姜骁开口,就没有老夫人不答应的事。” 姜锦瑟将信纸折好,顿了顿,“不过,他为何突然让元宝过来小住?是府上发生了何事吗?” …… 侍郎府。 戚氏急得不行。 老夫人一旦铁了心,便是姜伯远也无法撼动她的决定。 戚氏又想去找姜骁,奈何三兄弟一个也不在府上。 姜莲最终还是被押进去庄子的马车。 戚氏隔着车窗握住女儿的手,含泪道: “锦儿,娘会想办法把你接回来的……你先在庄子上住几日,娘一定尽快接你回来?” 姜莲哭道:“娘,锦儿不想走,娘再去求求父亲好不好?” “娘求过了,可是你父亲他……” 姜莲冷冷一笑:“终究不是亲骨肉!” “不是的,锦儿!你父亲他……” “今日被撵去庄子的若是大姐二姐?他这个做爹的会袖手旁观吗?” “锦儿……” “为何就我没有一个好父亲?” 姜莲的话宛如一把尖刀,句句扎在戚氏的心坎上。戚氏心痛不已,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姜莲抽回手,落下了帘子。 “锦儿,让娘再看看你——”戚氏忙道。 “不必了。”姜莲声音冷淡,“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离了侍郎府。 马车缓缓停下。姜莲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三小姐,有人拦住了咱们的马车。” “去看看是谁。”姜莲冷声吩咐。 胭脂起身掀开车帘,惊呼一声,跌回长凳上。姜莲瞪了她一眼,肃然起身,一把掀开帘子——只见一袭蓝衣的姜锦瑟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前。 “原来是你!”姜莲面色铁青地下了马车,“你又是来嘲笑我的?” 姜锦瑟摊手:“你可冤枉我了,我这回只是来看你笑话的。” 这话非但没安慰到姜莲,反而让她越发恼羞成怒。 “姜锦瑟,你很得意是不是?”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姜锦瑟莞尔,“那你有没有看出,我还很幸灾乐祸?” 姜莲气得半死,紧紧攥着帕子,几乎要抠出一个洞来。 姜锦瑟目光扫过她的手和帕子,微微一笑,说道: “仔细点儿用,去了庄子,这么好的丝帕,弄坏一块可就当真少一块了。” “是你找姜骁告的状,对不对?也是你把元宝抢走的,对不对?” 姜锦瑟笑道:“你猜?” 姜莲咬牙切齿:“哼,从前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不仅心肠歹毒、卑鄙无耻,更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比起你,我确实更有手段。”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谁让我的脑子比你的更好使?” 姜莲:“姜锦瑟,我不会认输的!” 姜锦瑟道:“让我猜猜,能让你卷铺盖走人的,只有老夫人了吧?她的话可没有回旋的余地。 “庄子里的人得知你是开罪了老夫人被罚来的,想必会对你落井下石,争着讨好老夫人吧?” 姜莲气得面色发白。 姜锦瑟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姜夫人是不是说,她会尽快接你回去?你不妨猜猜,她真的会这么做吗?在她心里,什么更重要?你不清楚吗?” 姜莲气得浑身发抖。 姜锦瑟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捋了捋她的头发。 姜莲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别碰我!” 姜锦瑟笑道:“这般激动作甚?我不碰便是了,既然姜三小姐忙着赶路,我便就此别过了,不知今生有没有机会再见第二面。” 姜莲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走!” 她几乎是咆哮出声。 车夫赶忙驾车绝尘而去。 “小姐,您消消气……”胭脂战战兢兢地劝慰。 姜莲反手就是一耳光。 胭脂被打蒙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小姐。 “给我闭嘴!如今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你再聒噪一个字,本小姐撕烂你的嘴!” 胭脂赶忙捂住了嘴。 又行进了一段,姜莲忽然对车夫道:“停下。” 车夫迟疑:“小姐,老夫人说了,要送您去庄子上。” “我想出恭,这也不行吗?”车夫不敢再拦,将马车停在路边。 姜莲进了一间茶肆,将一封信从袖中取出,递给掌柜: “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威远侯府萧世子手中。” 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敢问姑娘是——” “你与萧良辰说一声‘三小姐’,他便明白了。” 姜锦瑟,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赶走? 你太天真了! 萧良辰一定会来救我的! 说起来,这一切还得感谢你。 要不是你儿时救过萧良辰一命,萧良辰也不会想要报答你! 我会好好利用他,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姜家的地位,元宝的亲近…… 还有—— 姜莲咬了咬牙,眼底燃起不甘的火焰。 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 ?今天先更到这里,等我回回血,明天继续~ ? p.s.月底了,大家记得清票~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抓包 姜锦瑟转头进了一旁的巷子。 等候多时的绿枝忙迎上前:“小姐,您去了好久,奴婢担心死了!下回不能再把奴婢一个人留下了。” 姜锦瑟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下一次了。” 绿枝略有些古怪地看了看自家小姐的手。 小姐好像比自己还小吧? 怎么方才像个长辈似的? “小姐,这是什么?” 绿枝看见了姜锦瑟拿在手里把玩的信。 姜锦瑟挑眉一笑:“某人的求救函。” 姜莲以为自己是去奚落她的,殊不知她是从姜骁的信里猜出了些许端倪,提前备了道具。 若不是她想要偷梁换柱,就凭姜莲挥开她的那一下,连她的衣角都碰不着。 绿枝回过神来,冲自家小姐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小姐,厉害!” 萧良辰白日里在国子监上课。 掌柜去送信时没见着他,只得先交给了府上的小厮,说是有位三小姐写的信。 小厮交给管事,管事又交给萧良辰院子里的下人,中途转了好几道手。 等萧良辰拿到信函时,只知是一位年轻的小姐送的。 年轻小姐?莫非是锦儿? 萧良辰展开信函,定睛一瞧。 纸上赫然画着两只无比嚣张的乌龟大王八! 萧良辰:“……!!” 姜锦瑟与绿枝回到了天下第一香。 表姑在后院,一副天真懵懂的孩子模样。 姜锦瑟走上前,轻轻喊了声“表姑”,表姑不理她。 “有糖葫芦。” 她说。 表姑立即回头,伸手去拿姜锦瑟手里的糖葫芦。 姜锦瑟却收了回去:“表姑,你告诉我从前的事,我就把糖葫芦给你。” 表姑两眼望天,认认真真犹豫片刻,扭过头: “我不吃了。” 姜锦瑟叹了口气。 表姑还是不肯对她吐露心声啊。 别看她的心智与孩童无异,警惕性却非比寻常。 相处了这么多日,姜锦瑟愣是没从她嘴里撬出一个有用的字。 除了她喊沈湛的那声“鬼”。 “叫我一声天仙,我就给你吃。” “天仙。” 表姑毫不犹豫。 姜锦瑟把糖葫芦递给她后,与绿枝回了二楼的厢房。 她打开从姜莲身上调包来的信。 确实是写给萧良辰的,希望萧良辰能找个由头,让她回到京城。 奇了怪了,萧良辰与姜莲是怎么搅和到一块儿的? 姜锦瑟摸了摸下巴:“得把事情弄明白。” 次日夜里,姜锦瑟换上了一身新行头。 活脱脱一个紫里紫气的茄子精。 绿枝为她戴上紫色面纱。 得,更绝了。 “啊啊啊——”姜锦瑟捏着嗓子试了试音。 绿枝不解:“小姐,您做什么?” “光模样像,还是太容易露馅,至少声音也得像几分。” 绿枝:可是一点也不像啊…… 算了,还是别打击小姐了,小姐兴致怪高的。 姜锦瑟去了后院,点了点在井盖上鬼画符的表姑,捏着嗓子唤了一声: “本天仙驾到,还不速速相迎?” 表姑翻了个白眼,吐舌头:“哕——” 姜锦瑟顶着这身行头去了国子监,等他们下晚课。 她知道萧良辰这样的世家子弟必定不会在国子监住宿,只需守株待兔,便能等到他。 她站在门口,风姿绰约,瞬间吸引了不少注意。 沈湛刚从课室出来,打算回舍馆,忽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外头来了个天仙似的美人?” “真的假的?” “夸张了吧?你是不是没见过美人?下回带你去醉仙楼长长眼!” “千真万确,没骗你们!” “走走走,去瞧瞧!” 沈湛原本不甚在意。 恰巧此时,萧良辰打他面前走过,他的贴身护卫迎面而来。 “世子,属下方才在门口好像瞧见了姜三小姐。” 国子监内,正对门口的花丛边,猫着一堆偷看美人的监生,一个个啧啧称奇: “天仙下凡啊!” “还真是!” “就说没骗你们吧?” “我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若是能把面纱揭下就好了。” “别想了,此等贵女的真容,岂是你我能够亵渎的?” “你们看,是萧良辰!” 萧良辰走到了女子跟前,二人开始谈笑风生。 “他凭什么?” “凭他威远侯的嫡长子,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 另一人附和:“是啊,咱们也就看看的命。” 沈湛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眸,缓缓捏紧了拳头。 不多时,二人结伴离去。 沈湛亲眼看着姜锦瑟跟着萧良辰上了萧家的马车。 阿祥来接霍惊渊。 霍惊渊与沈湛如今也算相识。 “呦,这么晚?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 霍惊渊问。 沈湛:“借你马车一用。” “啊?” 霍惊渊一愣。 沈湛坐上马车,对阿祥道:“追上前面那辆马车。” “不是——我——你——” 霍惊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咱俩熟,但也没这么熟吧? 你凭啥使唤阿祥啊? 阿祥才不会听你! 下一瞬,阿祥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霍惊渊气急败坏:“臭小子,你倒听他的话,谁才是你少爷啊?” 萧良辰的马车停在一间戏园子外。 这里是京城最有名的戏园,请的是传了好几代的梁家班。 每逢开戏,座无虚席。 一楼有普通座位,也有用屏风隔开的雅座。 沈湛让阿祥在外头等着,自己跟了进去。 他亲眼瞧见那道紫色的身影钻进了东头用屏风隔出的雅座。 他径自上前,在隔壁坐下。 台上正唱着一出《玉簪记》,说的是某家夫人趁丈夫外出,与邻家秀才私会,不料丈夫半路折返,夫人慌忙藏起秀才,丈夫进房察觉异样,掀开衣柜……秀才赤着脚从里头滚了出来。 花旦演那夫人,眉眼含春又惊又怯,丑角演秀才,狼狈不堪,惹得台下阵阵哄笑。 沈湛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戏台上,他竖起耳朵,仔细留意屏风后的动静。 一道捏着嗓子、故作娇羞的女子声音传来: “今日唐突,不知可给你添麻烦了?” “锦儿言重了,你肯来见我,我求之不得。” 沈湛的脸色更沉了。 小嫂嫂是在假扮那个人? 她居然假扮另一个人去接近萧良辰! ? ?让大家久等了,今天的更新开始咯~ 第二百二十八章 水下拥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九章 记忆 沈湛背着湿漉漉的姜锦瑟回到天下第一香。 绿枝正坐在柜台后,将姜锦瑟做好的香料称重、装入香囊。 听见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去 一推开门,她怔住了。 “沈郎君?” 她看看沈湛,又看看他怀里那只湿透的落汤鸡,瞠目结舌。 “沈郎君……你……不会……是和……小姐……一起……跳湖了吧……” 你俩殉情呢?! 罪过罪过。 小姐与沈郎君清清白白,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烧热水,准备衣裳。” 沈湛道。 “是。” 绿枝忙应声。 “等等。”沈湛又叫住她,“你来照顾她,我去烧水。” 天寒地冻的,姜锦瑟湿成这样,受不得凉,得尽快把湿衣裳脱掉。 他一个男子,显然不方便,也不合礼数。 他把姜锦瑟放在床上,刚要抽身,姜锦瑟死死拽住了他的手。 沈湛抽了抽,抽不回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小嫂嫂力气大,可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还这么倔呢? 绿枝很是尴尬地走到床前,俯下身,轻轻摇了摇自家小姐的肩膀: “小姐,快撒手呀!你总抓着沈郎君算怎么回事?小姐!” 她的声音极小,奈何屋子就这般大,沈湛一个字没落下。 他清了清嗓子,绿枝更尴尬了。 她试图掰开自家小姐的手,却发现那手跟玉雕似的,怎么也弄不动。 总不能拿东西撬吧?万一伤到小姐可怎么好? 她只得弱弱地望向沈湛:“沈郎君……” 沈湛捏了捏眉心:“你去烧水。” “哎,” 绿枝转身去了。 “拿身衣裳来。” 刚走到门口的绿枝听到这话,一步步倒退回去,目不斜视地拉开柜门,取了一套干爽衣衫放在床头,又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噔噔噔下了楼。 姜锦瑟早已冻得脸色发白,再这么下去,她迟早会失温致死。 人命关天,沈湛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解下了姜锦瑟的发带。 他蒙上双眼,摸索着给姜锦瑟换衣裳。 指尖先碰到了她的衣领,停顿片刻,顺着领口往下,找到了系带。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开。 湿透的衣衫松开了,他用指尖轻轻挑起,从肩头褪到臂弯,从臂弯褪到腰际…… 他尽力避开,可指尖还是难免触到她的肌肤—— 明明冰冷的肌肤,触手间却滚烫得像被火燎,灼得他心头一颤。 他定了定神,继续为她褪去湿衣。 从肩到腰,从腰到裙摆,每解开一处,呼吸就重一分。 屋子很静,衣衫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他不敢去想那些湿透的布料下面是怎样的光景,只凭着记忆,将那件干爽的中衣展开…… 手指微微发颤,系了几次才系紧。 换一身衣裳的功夫,却像是考了一场科举。 沈湛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身上原本也湿透了,此刻却在往外冒热汗。 他摘下蒙眼的布条,没有看床上的人,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绿枝提着热水桶上楼时,沈湛已经不在了。 绿枝望着满地狼藉的湿衣衫,又看了看换了干爽衣裳、安然躺在床上的小姐,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没合拢。 锦瑟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水底有人朝她游来,抱住她,脸却始终模糊不清。 画面一转,她又与那人在长街把臂同游。 泛舟湖上,对弈亭中…… 只是不论二人在做什么,她都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他明明离她那么近,近到让她感到了万分熟悉。 答案仿若要呼之欲出时,她醒了。 “小姐!” 绿枝忙走到床头,关切地问道,“方才叫得好大声,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事。”姜锦瑟按着太阳穴,问,“昨晚谁送我回来的?”“沈郎君。”绿枝答。 她寻思着要不要把沈郎君给小姐换衣裳的事告诉小姐,犹豫了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姜锦瑟正在沉思,没留意到绿枝的欲言又止。 梦里那个人……究竟是谁? 姜锦瑟掀开棉被,准备下地。 “小姐,你受伤了!” 绿枝忽然指着她的衣襟惊呼道。 昨夜光线昏暗,姜锦瑟又一直盖着被子,绿枝没有觉察到这一异样。 姜锦瑟低头一看。 衣襟上确有干涸的血迹。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受伤啊…… 难不成是半夜上火流鼻血了? 国子监诚心堂,沈湛正在誊抄一份策论。 这是夫子昨日布下的作业,下一堂课便要上交。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与哄笑,他置若罔闻。 一旁的姜砚事不关己,打了个呵欠,接着睡。 只有黎朔,像只猴精似的自座位上一蹦而起,冲出去凑起了热闹。 不多时,他笑得前俯后仰地回到了座位上。 “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姜砚茫然抬起头,困倦道:“你好吵啊。” 黎朔立马在他身旁坐下,搂住他的肩膀,神秘兮兮道: “哎,你知道那个老实九吗?” “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那个书呆子?” “就是他!你猜他昨夜干嘛去了?” “没兴趣。” 黎朔可不管姜砚想不想听,自顾自讲下去: “他昨晚偷偷跑去醉仙楼,偷看人家姑娘洗澡去了,回来流了半宿的鼻血!” 沈湛笔尖一顿。 黎朔朝他看来,打趣道: “哎,小师弟,你昨儿半夜回来好像也在流鼻血啊,你不会也是偷看小姑娘洗澡去了吧?” 沈湛面无表情:“没有。” 他没偷看。 那是摸。 -- 晌午过后,霍安澜气呼呼地进了铺子。 姜锦瑟正坐在柜台前给两位客人结账。 “一共二百文。” 她收了钱,把香囊递给客人,“二位慢走。” 待客人走后,霍安澜绕过柜台,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 姜锦瑟瞥她一眼:“这又是谁惹了我们大小姐?” “还能是谁?张慧娘那个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有本事出来和本小姐打一架呀!” 霍安澜气呼呼道,“她是有多怕本小姐会去收拾她?竟然连夜躲进皇宫! “有个当皇妃的姑姑,了不起啊!” ? ?三更来咯~月底啦~清票? 第二百三十章 入宫 姜锦瑟心道,那还真是有点了不起。 张贤妃的儿子,前世可是被立了太子的。 延禧宫。 张贤妃正在抄写佛经。 四周静悄悄的,宫女太监敛声屏气,仿佛都不存在。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慢悠悠开口: “说吧,又犯什么事了?着急忙慌躲到我宫里来。” 张慧娘坐在对面,耷拉着脑袋,一副心虚又委屈的模样。 自然,不论心中有多少不如意,她也不敢在姑姑面前失礼,因此看起来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了。 她嗫嚅道:“没有啊,我就是想姑姑了。” 声音比平日里自觉放轻了许多。 首辅府已是极重规矩的门第,然与皇宫一比,不值一提。 姑姑性情温婉、贤良淑德,几次蒙陛下夸赞,贤妃的封号便是由此而来。 饶是如此,她每次踏进延禧宫,仍觉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 张贤妃蘸了蘸墨,继续抄写。 张慧娘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 “慧儿真的想姑姑了。” “想我,会两手空空来见我?” 张慧娘一噎。 她此前入宫确实都会搜罗一些民间的新鲜玩意儿,带给姑姑。 太后极爱礼佛。 姑姑投其所好,常抄佛经送去,也是偶然一次,发现太后对民间的小玩意儿颇有兴致。 尤其是香料。 张贤妃道:“你不说,一会儿你外祖父来要人,我可把你送出去了。” “别啊,姑姑!” 张慧娘急了,硬着头皮道,“我……我怕霍安澜揍我。” “霍安澜?她敢揍你?凭什么?” 张贤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厉。 张慧娘自然不敢说自己是听了姜莲的挑唆,想教训霍安澜,结果弄砸了。 她低着头,讷讷道:“姑姑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打小爱跟我比,我有什么,她就非得有什么。 “上回她想强买一间香行,被我拦下,便怀恨在心,在对面开了一家。 “我好心去光顾她的生意,有人上门闹事,我气不过,与她起了争执。” 张贤妃道:“只是争执,她为何要揍你?说吧,你把那丫头怎么了?或者,把她身边的人怎么了?” 不愧是亲姑姑,一针见血。 张慧娘道:“一个民间的小寡妇罢了……霍安澜竟与这种贱民交往,也不嫌丢了身份……总之,是她们先对我无礼的,何况我也没有把那小寡妇怎么着!人好端端的呢!霍安澜就是借机闹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贤妃听出来了,自家小侄女又把霍安澜给得罪了,这一回恐怕得罪得不轻,动了霍安澜的逆鳞。 霍安澜拼着两家闹翻的风险,也要给这小侄女一次铁血教训。 张贤妃无奈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收收心?别总出去惹是生非。” 张慧娘委屈道:“姑姑,你到底是哪边的?是霍安澜欺负我,你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论出身、论才情,我哪样比她差?凭什么在外头她总能压我一头?你还让我处处让着她!” 张贤妃淡淡笑了笑,另起一行,一边抄佛经,一边道: “你可知,这一次的选秀名单上,有霍安澜的名字?” 张慧娘狠狠一怔:“霍安澜要做秀女?姑父看上她了?” 张贤妃正色道:“你姑父心怀天下,又岂是为美色折腰之人?” 张慧娘不解:“那他干嘛要霍安澜进宫?难不成进来和姑姑你争宠?” 张贤妃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个黄毛丫头,没资格与本宫相提并论。” 张慧娘忙道:“是,慧儿说错话了!姑姑如今宠冠六宫,地位尊崇,皇后之下,无人能及!” “行了,别拍马屁了。” “那姑姑你告诉我嘛,霍安澜为何要进宫?” 张贤妃看了她一眼:“如果不是有我这个姑姑护着,恐怕你也在选秀的名单上。” 张慧娘又是一惊:“我可不要嫁给姑父!” 张贤妃被她这副抵触的样子逗笑了,笑意温和了几分: “你放心,有姑姑在,必不让你入深宫受苦。” “那霍安澜呢?姑姑就告诉我吧,我好奇死了。” 张慧娘三句话不离霍安澜。 只要是霍安澜的事,不论好坏,她一律要知道。 她管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贤妃轻声道:“你姑父要的是霍家的兵权。” “兵权?” 张慧娘讷讷呢喃。 “霍家之所以风光无两,正是因为手中握有实权。霍楼兰拥兵自重,早犯了陛下忌讳,陛下收回霍家兵权是迟早的事。” 张贤妃耐心教导自家侄女儿,“若霍楼兰只有一个女儿,兵权迟早落回朝廷之手。谁让他又冒出个亲儿子呢?” 张慧娘听懂了。 陛下想要霍家的兵权,霍楼兰不给,陛下便把霍安澜弄进宫做人质。 日后无论是霍楼兰还是霍惊渊统领兵权,都会因霍安澜在陛下手中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便是投鼠忌器。 她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忽然又想到什么,柳眉一蹙,很是不忿道:“霍安澜若真成了皇妃,下次我见她,岂不是得给她行礼?” 张贤妃:“……” 张慧娘熬不住,向张贤妃告退,回偏殿歇息。 殿内只剩张贤妃与四名宫人。 贴身嬷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入宫多年,是忠心不二的心腹。 另有一名太监、一名宫女,也是她这些年一手栽培起来的。 唯独跪在门口侍奉灯火的小宫女—— 张贤妃的目光只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瞬。 心腹嬷嬷便心领神会,躬身轻声道:“她叫小桃,在延禧宫当差好几年,上回娘娘的如意不见了,是她找回来的,娘娘因此把她调到了跟前侍奉。” 张贤妃抬起纤纤玉指,轻轻按了按眉心,双眸微合。 心腹嬷嬷眼神一转,低声道:“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宫女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心腹嬷嬷在张贤妃身侧跽坐下来,语重心长道: “娘娘,奴婢听闻那位霍小姐生得花容月貌,背后又有整个霍家撑腰。她若进了宫,怕会威胁到娘娘的地位。” ? ?一更来啦~最后还有几小时本月就结束啦~还有月票的小伙伴,赶紧投呀~ 第二百三十一章 抢生意 “一个没心机、没手段、又不心狠手辣的小丫头,进了宫怕是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张贤妃浑不在意地说道。 心腹嬷嬷点头:“也对,她但凡占了一头,都不至于和小姐闹腾这么多年。”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最爱吃有良心的人。” 张惠妃抄完了佛经,搁下毛笔。 “此事不必再提,她不是本宫的心腹大患,真正让本宫在意的,是帝师预言中的凤女。 “皇后病重,眼见拖不了多久了,整个后宫论资历、论宠爱、论家世,本宫乃当之无愧第一。” 她垂下眼帘,“可惜,本宫曾亲口问过帝师,本宫何时会有凤临天下的一日?帝师什么也没说,只送了本宫一幅青鸾图。” 凤不出,鸾为尊。 这一日,京城大雪纷飞,是入冬后的第三场雪。 街道上银装素裹,积雪没过脚踝,行人们或披蓑衣,或撑油纸伞,在风雪中艰难穿行。 原以为这样的天气,摊贩们不会出摊了,不曾想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距天下第一香开张,已过去一月。 诚如姜锦瑟所料,报复性采买的热潮渐渐淡去,如今上门的客人少了许多。 霍安澜不由得感慨,幸亏当初听了姜锦瑟的话,不然又要多养一众下人,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从前她行事素来挥霍,如今经手生意,也渐渐学会了精打细算。 但话又说回来,相较于开张头几日,天下第一香的交易量,已是一众香铺里数一数二的。 远的不提,对街的广源香行,足足被天下第一香分走三成生意。 听闻掌柜都给气病了。 然今日情形格外不同。 往日铺门一开,生意便一单接一单。 今早却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店中门可罗雀。 反观对街广源香行,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姜锦瑟当即吩咐绿枝:“去瞧瞧。” “是,小姐。” 约莫一刻钟后,绿枝折返回来,对着姜锦瑟与霍安澜禀道: “广源香行降价了——安神香比咱们便宜五文,醒神香便宜七文,就连素来价高的驻颜香,他们也直降五十文,如今只售二百文! “此外,从前他们瞧不上的平价香囊,现下也摆上了货架,许多咱们的回头客都在那争相抢购呢。” 霍安澜一拍桌案:“拼不过生意便降价,咱们也跟着降!” 姜锦瑟轻轻摇头:“不可。” 霍安澜杏眼圆睁:“你方才也听到了,广源香行素来不屑做平价生意,而今为了抢咱们客源,也卖上便宜香囊了。咱们稍稍降些价,把客人拉回来才是正理!” 姜锦瑟道:“广源香行是百年老店,根基稳固,采买量大,香材成本本就远低于我们,若是打起价格战,我们断然赢不了。” 霍安澜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姜锦瑟笑了笑:“推出新品。” 可是,该调制何种新香呢? 姜锦瑟缓步走出店铺,漫天飞雪悠悠然飘落。 她探出素白的手,一粒雪花落在掌心,凉意顺着指尖漫开。 她微微一笑:“有了。” 她先清点了铺子里的香材。 檀香、艾叶、当归、川芎、肉桂常有,唯独丁香昨日刚好用尽。 此外还缺蜂蜡与乳香两味主材。 她当即唤来小香童,吩咐道:“速去街市,将丁香、蜂蜡、乳香尽数买回来。” 小香童领命而去,约莫半个时辰,便将所需香材一一置办齐全。 姜锦瑟转身走向后院东南角。 此处原是柴房,如今改作专门的炼香房。 她制万寿香时,因囊中羞涩,只买得起漏底的粗陶瓦炉。 那炉子受热不均,全靠人力翻转腾挪。 如今托了霍安澜的福,换了一只青瓷双层炉。 外壁绘着缠枝莲纹,内胆是铜胎,导热均匀,炉底有可调节风门,炉身还铸了测温的铜标。 姜锦瑟调试了一番,甚是满意。 “我要开始炼香了,让表姑替我守着门。” 提到表姑,就不得不提一桩趣事。 霍安澜从府里挑了两个精兵强将带来天下第一香,第一日便被表姑两拳打趴了。 自此,霍安澜与姜锦瑟都觉得可以省掉某笔开支。 绿枝在柴房门口支了个炉子,烤上肉串。 表姑闻着味来了,在板凳上乖乖坐好,等着吃肉。 炼香房内,姜锦瑟净手焚香,将香材一一摆开。 此香方以艾叶为君,当归、川芎为臣,肉桂、丁香为佐,蜂蜡、檀香或乳香为使。 艾叶去梗留叶,入铜锅以文火微炒,去除寒燥之性,保留温通之力,炒至叶色略黄、香气溢出,即刻离火摊凉。 再把当归、川芎切片,与炒好的艾叶一同入研钵,细细研磨成粉。 需边磨边筛,反复数次,直至粉末细腻如尘。 紧接着第三步,是将肉桂掰成小块,丁香整粒,与檀香或乳香分别入小炉,文火烘烤,烤至微微冒油,立即取出,也研成细粉。 接下来是合药与炼蜜。 将君臣佐使四类药粉按比例混合,反复过筛三遍,确保均匀。 这一步最考验耐心,差一丝一毫,香气和药效都会失衡。 再把蜂蜡切碎,与少量蜂蜜入铜锅,小火慢熬。 不停搅拌,熬至蜡蜜交融、色泽金黄,用筷子蘸起能拉出细丝—— 火候差一分则不成膏,过一分则焦苦。 最后,将混合好的药粉缓缓倒入蜡蜜中,顺同一方向搅拌,直至药粉与蜡蜜完全融合,成细腻膏状。 再趁热将香膏倒入备好的青瓷小罐中,轻轻震出气泡,静置冷却。 待膏体凝固,盖上盖子,以蜡密封…… 院子里,绿枝大叫: “小姐,你的香炼好了没呀?肉串已经被表姑吃完啦!表姑要走啦!我摁不住啦——” 门微微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温润的药香混着檀木的沉静以及乳香的清甜在院子里袅袅散开,像是凭空晕开了一层暖意。 霍安澜凑过来嗅了嗅:“这什么香?我怎么没闻过?气味好独特呀!” 她买香料也有好几年了,虽说香方各有不同,可架不住她买的多呀。 市面上的香,她几乎闻遍了。 而当看到姜锦瑟拿出来的小瓷瓶时,她更傻眼了。 她用指尖蘸了蘸,手指一捻: “这不是雪花膏吗?你就想用这个和广源香行抢生意啊?完了完了,咱们输定了! “雪花膏满大街都是,随便一间铺子都有的卖!而且人家的……还比你的香呢!” ? ?查资料查到头秃啊,总算赶上了!五月是我开文以来更新最多的一个月,收获了八个爆更标识,也收获了大家满满的支持,感谢。 ? 六月,我继续努力! 第二百三十二章 暖玉膏 绿枝挺身而出:“我家小姐制的香一定能卖出去的!” 霍安澜对绿枝道:“小丫头,你是不是没用过雪花膏?市面上的雪花膏全是香喷喷的,走一路,香一路,你家小姐制的这瓶——” 绿枝后退几步,凑到姜锦瑟耳畔,弱弱道: “小姐,你是不是香料放少了?霍小姐说得没错,这瓶雪花膏真的没有从前在姜家用的香啊。” 姜锦瑟轻轻一笑:“它不是雪花膏。” “哦?” 霍安澜微微讶异。 “去把里头的香膏全拿出来。”姜锦瑟吩咐绿枝。 绿枝去了。 霍安澜一脸古怪:“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可告诉你,虽然咱们挣了些银子,也不能任由你瞎折腾!” 姜锦瑟忍俊不禁:“是,我的霍小姐。” 霍安澜两眼望天:“你以为讨好我,我就能让你看着你败家?” 姜锦瑟笑道:“霍小姐一会儿就便知,今日我必把所有香膏卖完。” “卖完?你不会只做了几个——” 霍安澜话未说完,就见绿枝提了满满一篮子出来,登时惊呆了。 “这么多?” 完蛋,好不容易挣的几百两银子,今天怕是要被这个女人败光啦! 彩蝶凑到霍安澜耳边,小声道:“小姐,沈娘子一点儿都不会做生意,咱们散伙吧。” “散什么伙?我霍安澜是过河拆桥的人吗?” 霍安澜瞪彩蝶,“败光就败光,再挣呗,反正也是她挣的。” 彩蝶笑得不行。 铺子外,两个小香童——青哥儿和小满支好了桌子。 姜锦瑟将香膏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了两盆小盆栽,雅致有情调。 装香膏的托盘是一件明青花缠枝莲纹托盘,吴老大留下的。 釉色温润,青花发色浓艳,光是往那儿一摆,就透着几分贵气。 昨夜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滑,正适合做生意。 对面广源香行早排起了长龙。 “昨天的安神香还有没有?我要两个!” “给我来三盒醒神香!” “快点快点,我赶时辰呢!” 掌柜乐不可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往对面瞟了一眼。 天下第一香门可罗雀,只有姜锦瑟和两个小香童。 “姜还是老的辣。” 掌柜心里美滋滋,“一个新铺子,以为请个住持做场法事就能跟广源商行抢生意?天真!” 第一批香料摆上桌,眨眼工夫便被一抢而空。 掌柜的嘴就没合上过。 另一边,霍安澜站在铺子里,拉不下脸出去摆摊,死端着千金小姐的最后几分架子。 姜锦瑟也没强拉她助阵,自己带着两个小香童和绿枝,大大方方吆喝起来。 “暖玉膏——上等的暖玉膏——驱寒暖身,温经止痛——” 摆台雅致,青花托盘配着小盆栽,在雪地里格外打眼。 姜锦瑟一袭湖蓝棉袄,领口一圈白兔毛,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冬日里,美人、雅器、香膏,光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路人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挤到桌前,起初是瞧姜锦瑟的衣裳好看,多看了两眼。 姜锦瑟含笑问:“我家新出的暖玉膏,姑娘要试试吗?” 少女不好意思拒绝,便点了点头。 “请姑娘把手给我。” 都是女儿家,倒也没什么。 少女将右手递了过去。 姜锦瑟轻轻一握,触手如冰。 “姑娘是否一入冬便手脚冰凉?” 少女一惊:“你怎么知道?” 姜锦瑟没有回答,指尖挑了一点暖玉膏,匀匀抹在少女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揉搓开来。 少女只觉原本快冻僵的手,一点点有了暖意,从手心渐渐蔓延到指尖。 她动了动手指,又弯了弯指节: “诶?不冷了,手指也灵活了!你这是什么雪花膏?” 姜锦瑟笑道:“是暖玉膏。” “对对对,你方才说过,我总以为是雪花膏呢。” 少女讪讪一笑,又问道:“你方才说它能驱寒,还能止痛,是止……那个痛?” 姜锦瑟点头:“若是宫寒引起的经痛,它是有效缓解的。” 少女咳嗽两声。 呃……这么直白的吗? “我、我这只手也能试试吗?” “当然。” 姜锦瑟又为她试了另一只手。 少女十指交握,喜出望外: “哇,两只手都暖了!你家雪花……啊,不对,暖玉膏怎么卖?” “二十文。”姜锦瑟道,“新品出售,买二赠一。” 少女看着桌上的瓶子:“买两瓶送一瓶?” 姜锦瑟:“仅限今日。” “我要两瓶!”少女当即掏出钱袋。 “有檀香味和乳香味的,姑娘想要哪一种?亦或是一样一瓶。” “一样一瓶吧!” “姑娘是今日的第一位客人,我再送姑娘一瓶。” “嗯嗯嗯!” 少女点头如捣蒜。 作为雪花膏,它的香气不够浓郁,可若加上驱寒暖宫的功效,那它太香了。 比药铺卖的驱寒药膏香出几条街! “不买……也能试吗?” 一旁,另一个女子开口。 姜锦瑟含笑点头:“姑娘想试檀香款还是乳香款?” 女子也不知两款有啥区别。 姜锦瑟笑着说道:“不妨一只手试一款,如何?” “好好好!” 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试用。 一罐用完了,便开另一罐。 姜锦瑟只管大大方方给人试用,绝口不提售卖的话。 “咱家的暖玉膏以药香为主,不刺鼻,闻着还暖和……冬日里手脚冰凉、小腹寒痛的,抹上这个,比揣个手炉还舒服。” “还真是,我的手一下子暖和了!” “我耳朵也不冰了!” “我肚子……好像确实没那么痛了……” “我要两瓶!” “我也要!我也要!” “给我来六瓶!” …… 暖玉膏一下子卖爆了。 姜锦瑟负责给客人试香,讲解暖玉膏的功效。 绿枝负责收钱、记账。 青哥儿和小满负责取货、点货,将一瓶瓶暖玉膏递到客人手中。 四人忙得目不暇接,额头沁出细汗。 眼下只缺一个吆喝叫卖的。 霍安澜站在铺子门口,脚尖几次朝向门外,又弱弱地缩回来。 堂堂元帅府千金,实在拉不下脸…… ? ?今天的更新开始咯~ 第二百三十三章 生意爆火 彩蝶忽然从她身边走了出去,张嘴便大声吆喝: “暖玉膏——新鲜出炉的暖玉膏——驱寒暖身——活经止痛——先行试享——” 霍安澜嗔道:“你——本小姐说了让你去吗?” 彩蝶只当没听见,继续卖力吆喝。 霍安澜双手抱怀,睨了睨姜锦瑟,哼道:“狐狸精,连彩蝶也被你蛊惑了!” 此时,广源香行。 “那边有好香卖,走,去瞧瞧!” 柜台前,客人正掏出铜板要结账,忽然同伴拦住了他。 那人“啪”地把香囊放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掌柜懵了。 你挑了半个时辰,你不要了? 堂内其他客人也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多时,原本拥挤喧闹的大堂,呼啦啦跑得只剩三三两两。 一个小香童抱着一箩筐新赶出来的雪花膏放到柜台上,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 “掌柜的,连夜赶的货,昨儿不够卖,又多赶了二百。” 他扭头四下一看,咦了一声,“咱们客人呢?” 掌柜气不打一处来:“客人你个头!还不快去对面瞧瞧,他们又耍什么阴招了?” 小香童一溜烟跑去打探,回来禀报: “掌柜的,他们在卖一款叫暖玉膏的雪花膏,说是能驱寒暖宫,好多人抢着买呢!” “多少钱?” “二十文一瓶。” 掌柜的摸了摸胡须沉思道:“也不比咱家的雪花膏便宜呀。” “试过的都说好!” 掌柜冷声道:“我才不信一款雪花膏能有此等逆天功效,定是夸大其词!” “是用过的客人自个说的。” 掌柜不信。 他秉承着打假的信念,挤到天下第一香的门口。 今日哄抢的客人,简直比了空住持超度那日还要多。 只因姜锦瑟一句话:所有人均可无偿试享,不买没关系。 她说到做到,许多人试用完便走,她从不生气,一直和和气气做生意。 一个大娘试完暖玉膏,乐呵呵地挤出人群。 她粗布麻衣,一看便是买不起的。 掌柜叫住她:“这香膏当真好使?” “好使,好使得紧!” 大娘笑着走了。 紧接着,好几百姓从人群里出来,个个脸上笑盈盈呢。 掌柜恍然大悟,眯了眯眼:“我明白了,小丫头,看我不戳破你的把戏!” 他捋起袖子,站在人群后方,扬声高喊: “你们天下第一香为了抢生意也太不要脸了!居然请托儿来糊弄大家!暖玉膏根本没什么功效,大家不要被骗了!” 霍安澜正愁没处使力气,一见有人闹事,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掌柜面前。 其速度之快,把掌柜生生吓了一跳! 霍安澜冷冷道:“你说我家的香膏是假的?客人也是假的?” 掌柜被她的气势镇住,慌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挺着腰杆道: “从来没听说过雪花膏还有暖宫驱寒之效,雪花膏不过润肤防裂,连防冻都勉强,真要好使,还要冻疮膏作甚? “哪怕花几两银子去药铺抓药,也未必能做到这般! “你们天下第一香香,分明是在弄虚作假、坑蒙拐骗!” 观望的人群顿时迟疑了。 人性如此,容易被煽动。 姜锦瑟从容不迫,缓步上前: “那请广源香行的位掌柜来我天下第一香一试,若无功效,今日卖出去的香膏,一律假一赔十。” 众人一听,也不急着走了,全留下来看热闹。 “你去试啊!” “赶紧去试!” 众人七嘴八舌地催促。 掌柜冷哼一声,硬着头皮走上前。 姜锦瑟道:“男女有别,劳烦广源香行的掌柜进屋,让我的香童为你试香。” 众目睽睽之下,掌柜进了铺子。 姜锦瑟低声叮嘱青哥儿擦拭的部位,青哥儿点头应下。 不多时,掌柜走了出来。 众人直勾勾盯着他:“有效吗?真的能驱寒暖宫?” “一个男人暖什么宫!”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惹得一阵哄笑。 掌柜站在雪地里,扬起下巴:“我看也没什么稀奇——” 话锋收到一半,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腾而起,像小火苗一样悄悄点燃,不急不烈,温和地蔓延开来。 他冻得麻木的脚尖渐渐恢复知觉。 暖意从足下缓缓上延,他原本冻得苍白的脸,也慢慢透出几分血色。 “这是有效的吧?” 一个路人小声道,“你们瞧,气色都不一样了。” 掌柜嘴硬:“胡说!我在外面站久了,冻僵了脸,在屋里坐了会儿,自然回暖了,和香膏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场面却渐渐不对劲了起来。 有人发现,掌柜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不是大汗,是微微的薄汗。 一个胆大的小伙子冲上前,抓起掌柜的手一摸,高声喊道: “好家伙,手心也暖了!” 掌柜还想狡辩,然而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霍安澜双手抱怀,傲娇地扬起下巴:“多谢吕掌柜亲自为我天下第一香做证,我记得你姓吕,单名一个爽字,只是今日,你怕怕是要改名叫吕不爽了。” 吕掌柜:“……!!” 这一波反向打假,让天下第一香的生意又翻了一番。 最后,不仅暖玉膏卖得精光,连带着铺子里其余的存货也被抢得七七八八。 吕掌柜气得险些吐血。 霍安澜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卖了?” 她在柜台上下翻找,“你确定没藏起来一些?” 明明瞧着有许多,且暖玉膏是新品,按理说大家会比较谨慎,怎么一个个跟上头了似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空了! 空了! 连她这个东家,也没能薅到一瓶! “因为我家小姐厉害!”绿枝笑道。 彩蝶点头:“没错。” 霍安澜瞪彩蝶:“你到底哪边的?” 姜锦瑟正要开始做账,霍安澜拦住她: “等等,你先别做账,回答我一个问题。” 姜锦瑟知道她想问什么,放下笔: “霍小姐是想问,吕掌柜怎么比别的试用者热得猛?” 霍安澜疑惑不解地说道: “我瞧前面那些人试用,手心虽然发热,但也不至于冒汗呀……吕掌柜就跟身上突然揣了好几个暖炉似的……因为他是个男人?” ? ?二更~哈哈,小霍妃,是不是越来越崇拜太后娘娘啦? 第二百三十四章 越来越红火 她说着,指了指青哥儿:“是他给吕掌柜试用的,他也擦了,不见那般热。” 青哥儿忙道:“东家,那是因为小的给掌柜擦的地方与外头那些客人不一样。” 霍安澜:“哦?” 姜锦瑟含笑道:“暖玉膏抹在三个地方最佳——小腹的气海、关元,可暖宫散寒,缓解痛经;足底的涌泉穴,可引火归元,改善手脚冰凉;后腰的命门穴,温补肾阳,能从根上驱寒。 “我让青哥儿给吕掌柜涂抹命门穴和涌泉穴,再配合掌揉穴,药力渗透,效果自然加倍。” 霍安澜听得一愣一愣:“你还懂穴位?” 姜锦瑟淡淡一笑:“香药同源,医理相通。” 说起来,前世她虽擅长制香,也信奉香药同源,然而深研的时间有限。 后宫纷争、朝堂权谋占去了她大半心神。 这一世,重生到农家,没了那些牵扯,反倒能沉下心来,一头扎进香药里。 暖玉膏正是她近日习得所成。 姜锦瑟莞尔:“我现在可以去扎账了吗?” “去吧去吧。” 霍安澜摆摆手。 姜锦瑟上了楼。 霍安澜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你说,她真的只是个乡下小寡妇?她不会和霍惊渊一样,是什么人故意养在民间的大小姐吧?” 彩蝶郑重地点了点头。 霍安澜瞪她:“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就她那样子,能是千金大小姐?!” 彩蝶问:“是沈娘子好,还是您那些手帕交好?” “当然是她——” 霍安澜猛地捂住嘴,冷冰冰瞪着自家丫鬟,“好啊,你套我话!我看你和阿祥一样,最近皮痒得紧!看本小姐收拾你!” 她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打。 彩蝶很配合地露出惊慌神色,转身就跑:“救命啊——救命啊——” 表姑本来蹲在后院玩雪,听见动静,丢下手里的棍子,也加入了追逃。 按理说,一般人要么学彩蝶喊救命,要么帮着霍安澜一起追彩蝶。 表姑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抓起一把大扫把,玩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霍安澜:“……!!” 霍安澜被表姑收拾得很惨。 姜锦瑟核对完所有账目,又赶着做暖玉膏,忙完已是后半夜。 绿枝心疼得不行:“小姐,再这么下去身子可熬不住……杜先生的夫人生完孩子了没呀?他何时才能上工?要不……找找大少爷,问他借个账房先生用几天?” 姜锦瑟看着小丫头快急哭的样子,无奈一笑: “好,明日若杜先生仍不到,我便去求助你昔日的大少爷。” 不曾想,第二日,杜先生便到了。 他姓杜,单名一个维字,三十出头,五官周正,穿一件青灰色细布长衫,虽不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领口没有一丝褶皱,瞧着便是个严谨本分的人。 他身旁另跟着一个妇人,瞧着比他沧桑了些。 一问才知,竟还不到三十。 “我上次听闻咱们铺子在招厨娘,不知可曾招到了?” 杜维问道。 姜锦瑟没有先答这句,而是先问:“夫人可安好?” 杜维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涌过一阵暖意,拱手道: “拙荆三日前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多谢东家挂念!” 姜锦瑟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了过去:“这是护国龙寺了空住持开过光的,给孩子戴着,保平安。” 这可不是霍安澜送她的那些,是她正儿八经亲自上护国龙寺得来的。 杜维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姜锦瑟这才说回正事:“厨娘还没找到,这位是——” 她看向杜维身旁的妇人。 杜维侧身让开,恭敬道:“她叫赵芸,林嫂子……赵姐原先与我在同一户人家做事,她厨艺极好,东家若不嫌弃,不妨试试她的菜。” 赵芸今年二十九,杜维唤她一声林嫂子,乃因她过去的丈夫年长杜维几岁,姓林。 她生得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沧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袖口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得一丝不苟。 杜维没藏着掖着,如实说道: “赵在那户人家干了好些年了,府上的主子都很喜欢她的手艺,这次搬家,本也问她愿不愿跟着去,她想着婆家在京城,便拒了。” 言及此处,杜维长长一叹,“不曾想,在得知她失了活计后,婆家性情大变,加上她成亲多年,一直未有身孕,婆婆和丈夫索性把养在外头的妾室与私生子接回了家中,一纸休书休掉了她……” 姜锦瑟不是菩萨心肠,不会因为她可怜便收留她。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她前世就明白。 姜锦瑟让赵芸做了两道菜,一道清炒时蔬,一道红烧豆腐。 皆是素菜。 表姑爱吃肉,吃素菜和拿刀杀猪没区别。 ……表姑是那头按不住的猪。 菜端上来时,表姑闻着味就凑过来了。 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尝了一口,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埋头大快朵颐! 杜维在一旁轻声道:“赵姐不光会做饭,收拾屋子也是一把好手。” 姜锦瑟满意点头:“留下吧,后院那间小屋给你住。” 赵芸愣了一下,眼眶渐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多谢东家!” 她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姜锦瑟笑道:“我是二东家,还有个大东家,一会带你见见。” 杜维是个能干的,不仅账算得清楚明白,连掌柜的活计也一并包揽了。 他倒不是惦记掌柜的位置,只是见姜锦瑟白日里忙不过来,顺手搭了把手。 安排香童、招待客人、买卖交割,方方面面,细致周到。 姜锦瑟与霍安澜一商量,立马给他升了掌柜。 身兼两职,月钱也是双份。 杜维的妻子刚生产,正是用钱的时候。 两位东家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杜维打理铺子,赵芸照料表姑,姜锦瑟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只需带着两个小香童专心制香。 对面的广源香行,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自打天下第一香推出暖玉膏,广源香行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之前连夜赶出来的雪花膏全砸在了手里。 ? ?悄咪咪的三更来咯~看谁先发现~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买卖 按理说两款香膏功效不同,不冲突才对。 吕掌柜一打听才知,天下第一香也做了一款雪花膏,搭配暖玉膏一起卖,供不应求。 吕掌柜又气又急。 眼瞅着没几日便要过年,这些积攒的雪花膏卖不出去,来年开春谁还用? 他咬咬牙,让人假扮客人去对面买了两盒暖玉膏回来,打算跟着仿制。 广源香行有自己的香师。 老香师将药膏挑出一点,放在纸上细细摊开,嗅了又嗅,捻了又捻,半晌才道:“有艾叶、当归、川芎、肉桂、丁香……还有檀香。” 他又从另一瓶挑了点,“第二瓶把檀香换成了乳香。”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做!” 吕掌柜催促。 “我试试。” 说来也怪,明明药材都辨出来了,可做出来的暖玉膏,总是差那么点儿意思。 要么香味太淡,要么香味过浓,要么粉质粗糙,要么擦了毫无功效。 吕掌柜急得嘴角燎泡,却无计可施。 这一日,天下第一香照常开门迎客。 客人比之前少了些,倒不是生意下滑,而是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除夕,出门逛街的人自然少了。 “客人怎么这么少?” 霍安澜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 彩蝶道:“小姐,广源香行那边才叫少呢,咱们今日可卖了九十多瓶。” 自家小姐也是吃上好的了,竟瞧不上一百单以下的生意了。 实话说,这条街上的铺子大多已关门歇业,就算开着门的,也几乎没人光顾。 天下第一香的客人虽不如前些日子多,却始终没断过,已算逆天。 姜锦瑟笑了笑:“霍小姐怕是嫌无聊吧?” 人多,事多,热闹,如今人少了,她便觉得没意思了。 霍安澜哼了哼:“就你聪明。” 她确实不会做生意,但她会干架啊。 无架可干,生无可恋。 “等做完今日,咱们也该闭门歇业了。” 姜锦瑟道。 “为什么呀?” 她还没干够呢! 姜锦瑟笑道:“得回家过年呀。” 霍安澜张了张嘴。 好吧,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天黑了,铺子里最后一个香囊也售了出去。 姜锦瑟让赵芸做了一大桌好菜,所有人小聚一番,只当是天下第一香提前过个年。 下回见面,得是明年了。 小满正在关门,忽然一个客人迎面而来。 他客客气气地说道:“公子,我家打烊了,要买香囊的话,您恐怕得等来年了。” 来人声音低沉:“可我是特地从城北赶来的,原本晌午便可到此,因大雪封路,耽搁了些时辰,没想到这么不巧。” “小满,请公子进来。” 姜锦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公子请。” 小满侧身让开。 来人披着一件银狐大氅,身形高大,剑眉星目,通身贵气不凡,瞧着便是有来头的。 他进门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我想买暖玉膏。” “暖玉膏确实卖完了。” 姜锦瑟道,“不过还有一些是我们自己用的,公子若不嫌弃,我拿一些给您,不必花钱。” “我想买一百瓶。” 后院,霍安澜正举着筷子要往嘴里送肉,闻言像被点了穴,筷子一搁,一蹦三跳闪到大堂,眨巴着眼睛问对方: “你方才说……你要多少?” “一百瓶。” 男子沉思片刻,“才知你们要回家过年,现在来买确实有些晚了。但我真的诚心诚意,价钱好商量。” 霍安澜:“你是说,可以加价?” 男子点头。 霍安澜两眼放绿光,拉着姜锦瑟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那可是一百瓶啊!咱们二十文一瓶,涨到一百文!” “这样怕是不好吧?” 姜锦瑟若有所思,“大过年的还得做事……少说得二百文一瓶吧。” 霍安澜嘴角一抽。 黑还是你黑! 姜锦瑟走回男子跟前:“那我直说了,原本我们的暖玉膏是二十文一瓶,公子来的不巧,天下第一香要歇业过年了,若公子实在想要,恐怕价钱有点高。” 她说着,出两根手指,“少于二百文,免谈。” “成交。” 男子没有丝毫犹豫。 姜锦瑟微微挑眉。 她开天价原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若姑娘能在两日内交货,”男子又道,“我可在每瓶的价钱上再增加五十文。” 姜锦瑟呢喃:“二百五……不好听啊。” 霍安澜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身后冒了出来,握拳道,“那就二百四十——” 九…… “凑个整,三百文。” 姜锦瑟对男子道,“明晚之前,你来取货。” 霍安澜大惊,扭头看向姜锦瑟:“你疯啦?” “一言为定。” 男子道。 霍安澜又扭头看向男子:“你也疯啦?” “先付全款,不满意不能退。” “你是土匪啊!” 霍安澜瞪她。 “好。”男子爽快答应。 “你是大冤种啊!” 霍安澜又瞪他。 男子补充道:“但先说好,你卖给我的一百瓶,必须与此前你卖出去的质量一样高。” “这是自然。” 姜锦瑟让绿枝取了一瓶她们自己用的暖玉膏,递给男子。 “这瓶算我送你的,明日取货时,你可以仔细比对,若是质量有差,我分文不取。” 男子收下暖玉膏,付了货款,转身离去。 霍安澜摇晃姜锦瑟的肩膀:“你是不是傻呀?万一他是个无赖,非说不一样,岂不是让他捡了大便宜?”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只说我分文不取,又没说我全额退款。” 霍安澜惊呆了! 妖兽啊。 从前她觉得自己在京城,已经算是个横行霸道的小土匪了。 和这丫头一比,她简直是个纯天然无公害的小可爱好么?! 绿枝走过来,疑惑地问:“小姐,你真打算做一百瓶暖玉膏啊?” 姜锦瑟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如此苛刻的条件都没能劝退他,看来确实想要,你家小姐我被他的诚心打动,必须安排。” 霍安澜的神色一言难尽。 你讹人家都讹到天上去了,居然好意思说是被人家的诚心打动…… 她已经开始同情那个男人了! 她到底是找了一个什么黑心肝的合伙人啊—— ? ?四更来啦~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发红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七章 沈湛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八章 状元娘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九章 年夜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章 守岁 “二东家。” 赵芸先笑着与姜锦瑟打了声招呼,又对绿枝道,“你还小,后厨的活儿你干不了,你先多长几斤肉。” 绿枝道:“我能吃苦!” 姜锦瑟给她脑袋瓜来了一记爆栗: “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 堂屋,黎朔搬来了一张大圆桌板。 原先的桌子放不下那么多菜。 于是黎朔闲暇时用几块木料拼做了一块可折叠的大桌板。 平日里不用,可以折叠收进柜子里,不占地方。 老两口坐上席。 刘叔身旁是沈湛、黎朔、毛蛋和小栓子。 刘婶身旁是姜锦瑟、绿枝、赵芸表姑。 小栓子从凳子上溜下来,走到姜锦瑟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娘亲,抱。” 刘婶笑骂:“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让你娘抱?” 小栓子如今大了,主意也跟着变大。 从前说这是你婶儿,他不咋反驳,只管自己叫娘。 如今再敢搬出“你婶”二字,他能原地表演个炸毛童子鸡。 顺便献上撒泼打滚的灵魂演技。 刘叔刘婶无可奈何,只能由着他叫了。 姜锦瑟把小栓子抱到腿上,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想吃什么?” 他小人家拿手一指:“丸子!” 绿枝和赵芸对视一眼,索性把毛蛋也叫过来,和哥俩换了位置。 姜锦瑟把小栓子放在凳子上给小栓子夹了一颗藕丸子、一颗绿豆丸子。 扭头要给毛蛋夹时,毛蛋碗里已堆成小山。 不是毛蛋手快。 是来自刘叔的溺爱。 刘叔乐呵呵的,一个劲儿给毛蛋夹菜。 姜锦瑟眨眨眼。 这是真拿毛蛋当长孙疼了。 两个小家伙一手一个丸子,吃得停不下来。 黎朔也开始了暴风吸入。 “呜——鱼片好吃!嗯——藕汤好喝!鱼糕真嫩!呜——鸡肉真入味儿!” 他好吃到流泪。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想在国子监吃猪食了! 他要去天下第一香蹭芸娘的手艺! 刘叔开了一坛酒,打算和两个小子喝一杯。 刘婶拍他肩膀:“做甚?四郎还小!” “上月满十六了!” 刘叔理直气壮,“我十六那会儿都娶上媳妇了……就是你!” 刘婶被闹了个大红脸,桌子底下拿脚踹他: “当着孩子的面,不害臊!” 众人偷笑。 姜锦瑟看向吃相十分斯文的沈湛,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没满十六时,也早喝过酒了,喝的还是——” 她不说了。 刘叔忙问:“喝的啥?烧刀子?二锅头?” 姜锦瑟薄唇微启,在沈湛朝自己看过来时,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花酒。 沈湛:“……” 吃完年夜饭,雪也停了。 黎朔带着两个小家伙去外头点爆竹。 姜锦瑟让绿枝找来红纸,在八仙桌上铺开,摆上剪刀。 她和沈湛各坐一边,低头剪窗花。 巷子里,爆竹噼啪作响,从东头一直响到西头。 大人孩子的笑闹声不断。 去年除夕,他们一家子藏在深山逃荒,没想到如今能在京城热热闹闹过个太平年。 姜锦瑟忽觉岁月静好。 不多时,她放下剪刀,一本正经地问沈湛: “你剪完了吗?” “剪完了。” “你剪了什么?” “你剪了什么?” “我先问的。” “我先开始剪的。” 姜锦瑟:“……” 算了,不跟小孩子计较。 她把手里的窗花啪地摁在沈湛面前:“自己看吧。” 沈湛认认真真欣赏了半晌,疑惑问道:“嫂嫂剪的是饺子?”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如此稀奇古怪的形状能是何物。 姜锦瑟当即炸毛:“你什么眼神啊?元宝!我剪的是元宝!” 沈湛迟疑问道:“姜……元宝?” 姜锦瑟恶龙咆哮:“金元宝啊!” 沈湛:“……” 沈湛轻易不笑,除非忍不住。 姜锦瑟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就剪得很好吗?一个连饺子皮都擀不利索的人,我看你能剪出什么花儿来!” 她伸手去夺沈湛剪的窗花,沈湛把手一抬,她扑了个空。 她一愣。 臭小子,竟敢躲她? 翅膀硬了,是吧?! 她直接扣住沈湛的手腕,探出另一手去夺。 沈湛紧紧捏着。 她若硬扯,纸会断。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再不松手,你嫂嫂我,不客气了——” 她提膝。 沈湛浑身一紧,及时松手。 姜锦瑟拽过窗花,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本想大肆嘲笑一番,展开一瞧,却怔住了。 沈湛剪的是一个女子的小样。 寥寥几剪,却栩栩如生,气韵生动。 那身形、那姿态,怎么越看越像—— “你剪的是谁?” 她问道。 “一位故人。” “是我吗?” 二人同时开口。 姜锦瑟一怔,正欲追问。 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紧接着是屋顶瓦砾被踩动的声音。 姜锦瑟神色一冷,放下窗花,对沈湛道:“你带表姑去把黎朔和两个孩子找回来,院门锁上,谁敲也别开。” 沈湛瞬间敛了神色,去了后院。 “表姑。” 表姑不理他。 沈湛淡淡道:“不理我,就把你也变成鬼。” 表姑一个趔趄,栽进雪里。 随后,她从雪坑里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来,顶着满头白雪,气呼呼地问道: “你这个鬼,又想干嘛?” 沈湛没回答,只说了句“跟上”。 一人一鬼出了院子。 姜锦瑟锁定了动静传来的方向,足尖一点,跃上屋顶。 屋顶上空空荡荡,唯有厚厚的积雪,仿佛方才只是流浪的夜猫闹出的动静。 姜锦瑟抬脚,一步一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当走到屋檐尽头时,她往两座宅子间的小巷子扫了一眼。 仍是空无一人。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屋檐之下,一道身影死死扒着椽子与斗拱之间的缝隙。 十指嵌进木缝里,整个身子悬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当空气里飘来一缕清冽的幽香。 他知道,对方离他很近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长呼一口气,低头,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进雪地。 下一瞬,一只脚猛地踩断瓦砾,如泰山压顶般狠狠踏中他的肩膀! 他双手骤然脱力,整个人从屋檐下坠落,重重摔进雪里。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屋檐之上,少女身着红妆。 他如见帝王。 电光石火间,他果断做出决定。 起身,接上脱臼的胳膊,拔腿就逃。 “想跑?” 姜锦瑟冷冷开口。 ? ?三更来啦~~~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交手 那人飞檐走壁,眨眼间没入夜色。 姜锦瑟没着急去追,而是定定凝视着他逃走的方向。 须臾,足尖一转,反向而去。 白雪皑皑,那人倒是聪明,穿了一身白衣。 殊不知,姜锦瑟压根没用眼看,全凭耳力。 终于,在追过三条巷子后,姜锦瑟追到了那道在雪地里疾驰的身影。 她脚跟猛地往地上一跺,借力高高跃起,伸手去掐对方的脖颈。 然而就在她握住的一刹那,眼前之人却化作一摊泥沙。 她的手里,只剩下一件白色的氅衣。 姜锦瑟蹙眉,将氅衣凑近鼻端闻了闻。 又蹲下身,指尖拈起一撮泥沙细细摩挲。 好厉害的障眼法。 她没有再追,转身回了槐花巷。 院子里,表姑在和两个小豆丁玩爆竹。 确切地说,是表姑看着他俩玩。 毛蛋贼兮兮地往门口挪。 趁表姑不备,咻地闪出去! 下一瞬,被表姑无情薅了回来。 如此试了三次,没一次逃出表姑的魔爪。 毛蛋大王挫败! “沈湛和黎朔呢?” 姜锦瑟问。 表姑指了指黎朔的屋:“睡啦。” “还有一个。” 姜锦瑟道。 表姑摊手:“拿不下啦!” 拿不下? 言外之意是,沈湛被抓走了? 声东击西? “他们几个人?” 姜锦瑟问。 “现在还是方才?” “都要。” 表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个?两个?三个,三个!现在……一个都没啦!” 姜锦瑟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巷子里出现了三个陌生人,在掳走沈湛之后,全都消失了。 他们的目标是沈湛。 侍郎府也刚吃完团年饭,一家人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守岁。 每年除夕,姜伯远都会陪老夫人打叶子牌。 今日桌上坐着姜伯远、姜砚、戚氏,还有老夫人自己。 老夫人原本想让姜骁上桌。 姜骁说不打,他陪元宝,让戚氏陪老夫人。 老夫人便道:“儿媳妇儿,坐吧。” 戚氏有些受宠若惊。 往年她都没上过桌。 姜元宝噔噔噔走过来,抓住姜骁的衣摆,仰头,无比严肃地说道:“大哥,我想玩爆竹!” 姜骁道:“爆竹太危险了。” 姜元宝道:“你陪我不就不危险了?” “我不陪。” 姜骁拒绝。 姜元宝叉腰:“你又没事干!” 姜骁淡道:“那也不陪。” 姜元宝气鼓鼓地瞪着自家大哥,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一把抱住姜骁的大腿,萌萌哒地说道: “大哥,你陪元宝玩嘛,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啦~” 姜骁:“……” 姜元宝在院子里噼里啪啦点爆竹。 起初兴奋得哇哇叫,点着点着,忽然觉得没了意思。 他丢下香头,扭头对姜骁道:“你一点也不好玩。” 姜骁淡淡道:“你是玩爆竹,又不是玩我。” 姜元宝沉思片刻,哒哒哒冲进屋,跑到姜砚身旁:“二哥,陪我玩!” 姜砚不理他。 “二哥,陪我玩嘛。” “我要胡牌。” “你都快输光了。” “我没输。” 姜砚道。 姜元宝一脸严肃地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再输连裤衩子都没了,听话,弟弟是在救你。” 姜砚:“……” 老夫人笑了,宠溺地看着小孙儿:“大哥陪你玩不好吗?” 姜元宝告状:“大哥一点也不好玩!” 姜伯远对姜砚道:“去,陪元宝玩会儿,让你大哥来。” 他本以为这个最不省心的儿子不会照做,不曾想姜砚撇了撇嘴,居然真的牵着元宝出去了。 姜伯远有些意外。 近来年关,各地官员回京述职,姜伯远在吏部忙得脚不沾地,已足足两个月没在家好好待过。 他看着大手拉小手的背影,惊讶地问说道:“砚儿这孩子……听话了许多?” 老夫人笑道:“可不是嘛,从前喊他去国子监念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被夫子罚,如今许久不曾听说被罚了。” 姜骁心道: 那是因为有黎朔。 黎朔至少替自家弟弟扛了夫子一半的怒火。 不多时,姜元宝再次噔噔噔地跑进屋,一头扎进老夫人怀里。 老夫人摸摸他的脑袋:“不玩了?” 小家伙嘟囔:“二哥也不好玩!” 老夫人忍俊不禁:“元宝是不是想回私塾念书了?” 元宝点头点头。 “哎呦!”老夫人乐不可支,“我的小乖孙,当真是‘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 姜元宝:“羊羊羊!” 一屋子人捧腹大笑。 只有姜骁心里门儿清,小家伙哪里是怀念私塾,分明是想去找他姐姐。 思及此,他望了望屋外的雪景。 这会儿,那丫头也是在陪家人守岁吧。 朔风凛冽,如刀子般割在脸上。 姜锦瑟逆风而行,已追出数里,早已远离了永宁坊槐花巷那一带。 她渐渐追上了另一个白衣刺客。 那人肩上扛着的,正是沈湛。 那人察觉到她的逼近,原本在巷中疾奔,忽然一脚蹬上墙壁,借力跃上屋顶。 几步之后,又纵身跳下,消失在屋脊另一侧。 姜锦瑟追到近前,发现是一个十字巷口。 东西南北四条岔路,那人不知拐进了哪一条。 她目光凛冽,环视四周。 身后忽然逼近一道危险气息—。 她朝后一记肘击,扣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摔,狠狠将人撂倒在屋顶上! 那人险些滑落屋檐,单手扣住瓦沿,猛地一拽,翻身而起,稳稳落在屋脊之上。 站稳的瞬间,他身形一矮,朝姜锦瑟滑铲而来,意图将她铲落屋顶。 姜锦瑟眸光一冷,抬脚猛地跺下。 “咔嚓”一声,那人的脚踝应声而裂,痛得在地上翻滚痉挛! 姜锦瑟并未大意,余光一扫,反手抽出那人腰间的刀,转身格挡。 铛! 火星四溅,另一把刀劈落,被她持刀稳稳架住! 锋利的刀面上,映出她眼底凌锐的寒光。 姜锦瑟一脚踹上对方的胸膛。 那人在屋顶上滑退十余步,脚底几乎擦出火星,反手一剑重重插进瓦砾,才堪堪稳住身形。 下一瞬,他捂住剧痛的胸口,“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滴如红梅一般,在雪地猝然绽放。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姜锦瑟一眼,眸色一沉,自怀中掏出两粒黑珠。 ? ?一更来啦~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春闱 姜锦瑟眯了眯眼。 那人将黑珠往地上一砸,一股浓浓的青烟冒起,瞬间将他遮蔽! 姜锦瑟飞身,一刀刺去,却只刺中了一件残留着余温的白衣。 “又是障眼法!” 她眼底杀气乍现,长刀自手中一转,猛地单膝跪地,刀尖朝下,一刀刺穿脚下瓦砾! 屋檐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姜锦瑟毫不留情地抽出带血的利刃,反手一挥,斑驳的血迹四散飞溅,洒向各处。 雪地里绽开点点殷红,有几滴落在墙角半人高的积雪上。 落点不对。 姜锦瑟唇角一勾:“找到了!” 她飞身而下,对着那团看似积雪的墙角,徒手一抓,猛地一拽! 一道白影与沈湛同时被甩向半空。 姜锦瑟腾空而起,双手稳稳接住昏迷的沈湛,落地无声。 那人在雪地里翻滚一圈,稳住身形后,立刻朝姜锦瑟冲来。 姜锦瑟微微一凝。 她能感觉到此人的气息远在方此前两人之上。 且一出手即是杀招。 姜锦瑟的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平静得宛若一口万年不变的古井。 她甚至动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伫立在雪地中。 直到剑尖逼近她眉心的一刹,她抱着沈湛,身形往旁侧一转,剑贴着她的鼻尖一滑而过。 旋即她抬脚一个侧踢,正中对方剑柄! 剑脱手飞出,朝她身后狠狠射去! 铿的一声,它被另一柄凭空出现的宝剑强势挡开!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自夜色中剥离出来。 “你就是第三个?” 姜锦瑟冷声道。 他与前面两个蒙白纱的白衣人不同,戴着一张青铜面具。 面具铸成饕餮纹,双目圆睁,獠牙外露,凶厉中透着一股古老的神秘。 传中贪食无厌的凶兽,却也曾被刻在帝王鼎彝之上,象征着无上的威严与权力。 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眼眸,犀利得宛若出鞘的寒剑。 姜锦瑟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 “除夕夜见血,看来来年的生意,当真要红红火火了。” 她话音刚落,面具男子已闪至她身前,与她狠狠对了一掌。 然而男子并不恋战,反而借掌力将沈湛自姜锦瑟怀中震出,一把抓住沈湛,朝手下递了个眼色,与沈湛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姜锦瑟要追,被那白衣刀客死死拦住:“你的对手是我!” 面具男子抱着沈湛,在寒风中疾驰。 他轻功绝佳,雪地里竟没留下半个脚印。 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他正要腾出手掀帘,沈湛悚然睁眼。 一柄小刀自袖中滑入掌心,二话不说,狠狠刺向他的心口! 电光石火间,他抬手抓住了那柄刺向心口的刀刃。 但也因此腾出一只手,沈湛大半截身子从他怀中滑落,跌进雪地,匕首也脱手而出。 面具男子咬牙,将满是鲜血的匕首扔进雪地。 随后他目光如炬,一步步走向沈湛。 高大的身影笼住了沈湛头顶的月光。 沈湛半卧在雪地中,仰头冷冷迎上他的视线。 就在面具男子伸出手去抓沈湛时,沈湛一把揭落了他的面具…… 姜锦瑟赶到时,沈湛正蹲在雪地里,用雪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 掳走他的面具男子不见踪影。 “万一割伤了,我可不想把你背回去。” 姜锦瑟漫不经心地走上前。 沈湛抬眸:“你怎么确定我没被割伤?” 明明地上全是血迹。 姜锦瑟双手抱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哪儿那么容易中招?” 沈湛:“……” 姜锦瑟从他手里拿过匕首,在雪地里擦了两遍,动作娴熟,一看就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事。 姜锦瑟问道:“人呢?” 沈湛道:“杀掉埋了。” 姜锦瑟:“……” “送你去见官。” “那就没人给你养老。” 姜锦瑟再次:“……” “中了那么厉害的麻沸散还能逃走,功力不凡啊。” 小刀上的麻沸散是她涂抹的,量有多大,只有她自己清楚。 “为何抓你?” “嫉妒我帅?” 姜锦瑟嘴角一抽。 过了个年,某人长没长肉她不知,脸皮真真厚了不少。 她呵呵道:“看来是没弄清楚对方的目的,白装晕,以身入局一场。” 沈湛没有接话。 “历来科举前暗斗之事屡见不鲜,京城这个大池子,不知藏了多少王八。你这只从江陵府游上来的鳖,他们不想让你有出头之日。” 沈湛未置一词。 姜锦瑟又道:“那个饕餮长什么样?” “没看清。” 沈湛平静说道。 “面具都揭了,没看清?” 雪地里分明有一个饕餮面具的印痕。 要说不是那人的面具掉了,姜锦瑟不信。 沈湛:“没看清。” 姜锦瑟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湛,唇角一勾: “是没看清,还是不想说?” 沈湛沉吟片刻:“他的食指第二节指腹,有一道长长的疤。” 正月初一吃饺子,正月十五闹元宵。 吃完元宵,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沈湛与黎朔回了国子监,三个小家伙也重新回到山长的私塾。 山长望着面前三个嗷嗷待哺的小讨债鬼,脑海里白眼翻得嗖嗖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把某个逆徒拖出来揍上一百零八遍的冲动。 逆徒你等着! 等过完四月,看老夫如何收拾你! 春闱将至,京城的大街小巷气氛都紧张了起来。 贡院早在年前便已封锁,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街道设了栅栏,有兵丁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坊间各家铺子纷纷挂出吉祥话的幌子——“独占鳌头”“蟾宫折桂”“青云直上”,连卖笔墨的都贴了“文曲星下凡”的红纸。 入夜后宵禁更严,金吾卫巡逻的频次翻了一倍。 气氛最紧张的当属国子监。 廊下往来的考生步履匆匆,人人面色凝重,连往日总与姜砚嬉笑打闹的黎朔都老实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天下第一香开门营业了。 霍安澜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红包,包括姜锦瑟。 “霍小姐大气!” 姜锦瑟笑道。 霍安澜扬起下巴:“那是!只要你好好跟着本小姐,听本小姐的话,好日子还在后头!” 姜锦瑟点头点头:“真好吃。” 霍安澜疑惑:“什么东西好吃?” 姜锦瑟:“霍小姐画的饼。” 霍安澜:“……” ? ?二更来啦! ? 我不管我不管,我没更够,我还要码字!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卖不出去 年后,一连数日,天空放晴。 眼见升温,暖玉膏的生意渐渐淡了下去。 对面的广源香行却再次兴旺起来。 这一回倒不是压价竞争,而是他们推出了一批与春闱有关的香囊。 “各位赶考相公看过来!金榜题名香囊,春闱榜上留名,稳中进士!香囊随身带,晦气全避开!” 小香童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嗓门儿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个怎么卖的?” 一个婶子挎着篮子挤到柜台前,“我儿下月春闱。” 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毕竟寒门出了举人,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小香童嘴甜,笑呵呵道:“哎呦,我说您怎么瞧着自带贵气呢!敢情是进士老爷的娘亲啊!” 婶子笑道:“下月才考,将来是不是还不一定,别乱叫。” 小香童正色道:“令郎考了,您就是了啊!早叫晚叫都是叫,小的给太夫人请安!” 他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一番彩虹屁把婶子哄得找不着北,也不问价钱了,直接道:“给我来一个!” 小香童麻利地说道:“进士及第香囊一百文,金榜题名香囊二百文,折桂前茅三百文,二甲传胪五百文,独占鳌头一两银子——您要哪个?” 婶子本来只想讨个好彩头,听报价钱如此昂贵,心里咯噔一下。 然而想到儿子的锦绣前程,她仍是一咬牙,拍板道: “买最贵的!独占鳌头!” 小香童再次作揖,无比郑重地说道:“恭祝令郎一举夺魁,独占鳌头!” 婶子掏出银子拍在柜台上,捧着香囊喜滋滋地走了。 “给我儿子也来一个!” “我也要!” …… 广源香行,顷刻客满。 来买香囊的皆是应试的举人或其家属。 谁也不肯在彩头上输人,你买一百文的,我便买二百文的,他买二百文的,我便砸银子买独占鳌头! 霍安澜坐在柜台前,单手托腮,看着对面络绎不绝的人流,闷闷道: “咱们也做几个春闱的香囊呗。” 姜锦瑟正在写香材清单,闻言轻声道:“不急。” 霍安澜撇撇嘴:“还不急?对面都快卖疯了!” 杜维接过姜锦瑟递来的清单,扫了一眼,疑惑开口: “二东家,这些全是暖玉膏的香材,暖玉膏生意淡了不少,咱还继续做吗?” 如今满街商铺打着春闱的噱头。 但凡沾个好彩头的,卖得都不错。 凭二东家的本事,若也做一批寓意吉祥的香囊,未必比广源香行差。 “做。” 姜锦瑟言简意赅地说。 “是。” 杜威不再多言。 他继续往下看,须臾,再次问道: “暖玉膏的香材我能理解,可十车炭……天气都暖和了,买这么多炭作甚?” 姜锦瑟望着屋檐上滴落的雪水,轻声道:“谁知哪日又冷了?” 若她记得没错,这一世的春闱,会遇上一场百年难遇的倒春寒。 年后,姜骁回到了御林军左卫衙署。 刚进门便碰到了顶头上司——御林军左卫指挥使赵崇。 “指挥使。” 他抱拳行礼。 赵崇颇有些不解地打量了他一番,皱眉一叹:“随我来!” 姜骁去了赵崇的值房。 一纸调任书摆在了他面前。 竟是调他去贡院,负责春闱期间的巡查警戒。 “我去?” 姜骁意外。 这可是美差,多的是挤破脑袋。 “不想去?” “属下领命!” 姜伯远得知此事,大喜过望。 他将委任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确定是真的,自家儿子真的要去巡考会试了。 “今年怎会有御林军?” 姜伯远问道。 按往年惯例,会试由五城兵马司负责外围,锦衣卫坐镇内院。 御林军是天子亲卫,巡考之职落不到他们头上。 “今年的考生足有一千二百人,比往年多了四百,陛下格外重视。” 姜骁道,“何况今年是平定叛乱后的第一场国考,陛下调御林军把守外围,大抵是想确保万无一失。” 姜伯远点了点头,捋须道:“去岁护送考官去江陵府的差事,旁人都不愿去,唯有我儿骁勇,不仅去了,还办得妥帖。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的能耐,朝廷都看在眼里。” 他越说越欣慰,对着儿子好一番夸赞。 姜骁面上并无得意之色,依旧沉稳如常。 “日后怕是要常驻贡院了?” 姜伯远问。 “是。” “送元宝上学的事……”姜伯远沉吟,“我另找他人。” “让二弟去。” 姜骁道。 姜伯远怔了怔:“什么?” 他没听错吧? 大儿子让他把小儿子交到那个混小子手里? 混小子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把老幺弄丢了如何是好? “你也不怕他把元宝弄丢了。” “他不敢。” 姜骁道。 “他在国子监上课……” “国子监近日全力备考,早课晚课并不强求,何况他又不用参加会试,闲得很。” 姜伯远清了清嗓子:“你去和他说。” “好。” 姜骁去了。 姜伯远暗松一口气。 在侍郎府,能制住姜砚的只有姜骁,他这个亲爹都不好使。 -- 正月,姜锦瑟的暖玉膏几乎没卖出多少。 她不推新品,也不做别的香料,只一味调制暖玉膏。 日复一日,门可罗雀。 想买其他香料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全去了别处。 霍安澜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堂的桌边,单手支着头,一粒一粒数碗里的糖豆。 彩蝶走过来,小声问:“小姐,咱铺子快一个月没什么生意了。再这么下去,挣的银子要养不起铺子里的人了……二东家也太败家了。” 霍安澜瞪她一眼:“她败家怎么了?本小姐养不起吗?” 彩蝶偷笑:“是。” 霍安澜不数糖豆了,两只手托住腮帮子,叹息道:“可是没有生意,好无聊啊。” 广源香行的吕掌柜将天下第一香的冷清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他整了整衣冠,大摇大摆地走进天下第一香。 一个丫头做柜台,另一个在香柜里清点香材。 偌大的铺面,一个客人也无。 他得意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贵铺今日……又没生意啊?” ? ?三更~~~ 第二百四十四章 春闱 “不是我说你们,生意啊,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走到姜锦瑟身后。 “我承认贵铺的暖玉膏品质上佳,可天气暖和了,暖玉膏用不上了!” 他掸了掸衣袖,清高地说道,“我呢,非是小气之人,你若恭恭敬敬给我鞠上三躬,再大大方方喊我三句‘吕掌柜’,我便卖你几个金榜题名的香方,允许你和我抢生意又何妨?” 霍安澜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二月初九,会试第一日。 天色阴沉,冷风比往日更刺骨了几分。 早起赶路的百姓缩着脖子嘀咕。 “今儿怎么这么冷?” “时辰尚早,一会儿太阳出来便暖和了。” “是啊,最近一直如此。” …… 贡院外,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长矛,分列两侧,如镇国神兽一般,威武肃穆。 锦衣卫的人早已抵达内院,监督着各大号舍。 巡绰官领着兵士在号舍间的巷道里来回巡逻,甲胄声响彻贡院内外。 姜骁站在贡院门口,按着腰间的佩刀,目光如鹰。 考生们排着长队,井然有序地等待入场。 比起乡试,会试的搜检严苛得多。 兵丁接过考生的考篮,一样样翻检——毛笔要拔开笔头,炊饼要掰开看,水囊要倒出来验。 衣裳解开,发髻散开,连鞋底都要敲一敲。 姜骁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考生。 很快,他看见了沈湛和黎朔。 二人皆穿着厚厚的棉袍,比别人明显厚出一截。 包袱打开,除了笔墨、干粮、水囊,还各自揣着两大瓶暖玉膏。 职责所在,姜骁给守卫使了个眼色。 守卫会意,拦下暖玉膏。 拔了瓶塞,刮掉表层的蜜蜡,用长针在里头一阵搅和。 确定没有夹带小抄,才把暖玉膏放回了二人包袱。 二人走过搜检台,朝贡院门走去。 黎朔落后沈湛半步,压低声音嘀咕: “小凤儿干嘛非要我们穿这么多?还非得塞暖玉膏,两大瓶多沉啊——”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不大,却透着凛冽杀气: “禁言。” 沈湛的号舍是宙字三十六号,黎朔是黄字二十三号。 二人各自寻到自己的考舍坐下。 号舍窄小,三面砖墙,前无门,只悬一块油布帘子挡风。 里头两块木板,白天当桌凳,夜里拼起来当床。 墙角一只瓦盆,一个小炭炉。 一切与乡试号舍无异。 若非有何不同之处,那便是多了锦衣卫。 锦衣卫是昭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卫队。 光是那身绯色飞鱼服与腰间的绣春刀,便自带一股凛冽杀气。 整个考场的气氛比乡试肃穆十倍。 连在江陵府被关了三次小黑屋的黎朔,都老老实实闭着嘴,不敢作死。 沈湛将考篮放好,砚台、墨锭、毛笔一一摆开,等待开考。 卯时正,三声炮响震彻贡院,紧接着九声钟鸣,在号舍间的巷道里回荡。 监临官立于至公堂上,高声道:“发题——” 号军鱼贯而入,将考题分送到各号舍。 沈湛接过题纸。 会试第一场,与乡试一样,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但题目更深、更刁,考验的不只是对经典的熟悉,更是经世致用的见解。 沈湛铺开考卷,策问题赫然写着: “《春秋》之谊,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然周公有匡扶之才,管叔有监国之权,皆兄弟也。问:立君之道,当以嫡长定序,抑或以贤能择主?试详陈之。” 沈湛眸光微凝。 这道题,老生常谈了。 但出现在这一届的国考中,就有些耐人寻味。 本朝天子朱佑磐,乃先帝第四子,丽妃所出。 不占嫡,不占长。 甚至,他都不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 先帝在位时,丽妃不受宠,连带着四皇子也得不到先帝的青睐,平日见一面都难。 众人以为,太子的人选不是中宫所出的二皇子,便是贵妃所出的大皇子。 谁也没料到,最终继承大统的,会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 坊间曾有传闻,说四皇子的皇位来路不正,是篡位。 而四皇子登基后,此类传闻被迅速压了下去,已多年未有人提及。 难不成,近日又冒出了些许风言风语? 若果真如此,皇帝的心思便不难猜了。 他既不是嫡,也不是长,更不是篡位,所以只能是他的贤能被先帝发觉,让他以贤治国,以贤驭人。 登基后的这些年,皇帝的确也是这么做为的。 但如果真以“贤”议题,就泯于众人了。 沈湛略一沉思,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嫡长为常道,贤能为变道。然天命所归,民心所向,方为正道。” 他没有写“天命在陛下”,也没有写“嫡长不可废”,他写的是:“无天命,虽嫡长不能守;无民心,虽贤能不能久。” 这道题,他答的不是嫡长,不是贤能,而是民心即天命。 皇帝要的不是歌颂,也不是劝谏,他要的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论。 民心是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然而他停顿片刻,果断划掉了这一段草稿。 重新起笔,另起一行: “嫡长之序,祖宗之法;贤能之选,社稷之权。法不可废,权不可专。然则,二者之外,更有‘时’者,‘势’者。” “时者,天下大势;势者,人心向背。嫡长是常道,贤能是变道。然若非常之时,常道不足守;非贤之君,变道不可行。先帝弃嫡长而择陛下,非弃法也,是法从时、权从势也……” 会试第一场,他要写完的不是一篇策论,而是一个答案。 一个虽有可能得罪皇帝,但却是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就是时运! 今日的天气有些怪异。早晨便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太阳始终没有露面,风却越来越冷。 考生们写着写着,开始搓手,朝手心里哈气,甚至有人打起了喷嚏。 原本上午嫌热的黎朔,此刻忽觉得刚刚好。 他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喷嚏声,不由暗自庆幸。 得亏小凤儿逼他和小师弟穿了厚衣裳。 还是厚衣裳暖和呀! ? ?再来一章!四更!今天也是勤奋的方方仔~ 第二百四十五章 倒春寒 是夜,寒潮来袭。 明明已经回暖的二月,一夜之间仿佛回到了寒冬腊月,杀了所有考生一个措手不及。 大多数考生并未带够足以御寒的衣物。 是以,即使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四面透风的号舍里,依旧感觉寒气刺骨。 考生们被频频冻醒。 沈湛与黎朔睡前擦了暖玉膏。 按照姜锦瑟教的涌泉穴和命门穴,掌心揉按,让药力渗透。 这一晚,两人睡得还算安稳。 天亮时分,冻了整宿的考生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面色发白。 昨日尚只是喷嚏声,今日竟连咳嗽声也多了起来。 晌午时分,玄字十二号号舍里,一名考生轰然倒地。 锦衣卫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有气。 再一碰额头,滚烫。 考生烧得迷迷糊糊,已开始胡言乱语。 这副样子若不赶紧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锦衣卫将人扛出贡院,交给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兵丁架着那考生往外走,送入贡院外的医馆。 小命虽是保住了,然这一场会试,与他无缘了。 第二夜,比第一晚更冷。 考生们哪儿还敢睡,一个个在狭小的号舍里搓手、跺脚,努力活动身子抵御风寒。 以往夜里是禁止喧闹的。 今夜实在太冷,考官们酌情放宽了限制,没将这群睡不着的考生轰出去。 贡院里考生受冻,贡院外的考生家长也不好受。 谁也没料到倒春寒说来就来,还来得如此迅猛,比寒冬腊月更冷。 听说城北一带下了一场大雪。 他们忧心自家考生,带着御寒衣物过来,却一件也送不进去。 “我儿要冻死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天这么冷,还不让送衣裳,朝廷这是要冻死我们儿子吗!” “凭什么非要等交卷了才能送?人都冻病了还考什么试!”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通融通融不行吗?” “我儿若是冻出个好歹,谁负责!” “是啊!你们到底是选人还是害人啊?” 众人越说越激动,眼见便要不顾后果地冲岗,姜骁迈步走了过来。 他站在人激愤的群前,不怒自威。 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姜骁正色道:“我理解大伙儿的心情,然规矩如此,一旦我们放行,所有考生的成绩,无一例外将被作废。 “诸位考生已扛过了前两日,恐怕早已答完试题,只等明日一早交卷,我想,应该没人希望自家孩子白白挨冻两日,功亏一篑吧。” 他没端着高高在上的官员架子,反倒是设身处地为考生着想。 众人的怒火消散了许多。 姜骁又接着道:“明日交卷后有两个时辰可为考生送补给,我在此恭候诸位,绝不让一个考生遗漏!” 众人总算被说动了,陆续散去。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贡院门口。 一个小厮挎着包袱走过来,笑着递上: “烦请姜校尉通融,给我家少爷送点衣裳。” “你家少爷是——” 姜骁问。 小厮笑道:“威远侯府世子,萧良辰。” 姜骁神色不变。 小厮是人精,笑了笑又道: “近日天冷,皇后娘娘在宫里颇为记挂自己的外甥,这些衣物都是娘娘从宫里赐下的。” 姜骁不卑不亢道:“这是娘娘亲自下的懿旨,还是你们威远侯府自己的意思?” 小厮脸色一变。 后宫不得干政,若说是娘娘的懿旨,搞不好连娘娘都得被拉下水。 若说是威远侯府的意思,陛下设的规矩,威远侯府想和陛下对着干? 头这么铁吗? 他挤出笑,压低声音: “姜校尉,借一步说话。” 他用眼神往马车那边示意。 “在职期间,不得离岗。” 姜骁正色道。 他一切都要光明磊落,不能有私下与任何人交涉的行为。 一旦有了,便是玩忽职守。 不仅牵扯个人前程,也牵扯整场考试的公平性。 前朝便出过此等先例。 一个考官收了贿赂,整场考试作废,所有考生重新来过,多少人当场崩溃。 小厮只得走了,回到马车边。 车内人问:“他不同意?” 小厮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倒也没添油加醋。 车内传出一声冷哼: “好你个姜校尉,本侯记住了!” 二月十一。 一大早,天下第一香开门营业。 霍安澜穿着厚厚的兔毛斗篷,双手揣着兔毛暖手筒,白白粉粉,娇俏灵动。 她一边走一边跺脚:“冻死本小姐了,冻死本小姐了!好端端的,怎么来了这样一场倒春寒?这不是又回到腊月了吗?” 彩蝶也哆嗦着附和:“小姐,赶紧进屋喝口热水。” 绿枝早已备好了热茶,见二人进来,赶忙倒上。 霍安澜喝了一口,又拿出暖玉膏擦了擦,这才感觉身子回暖。 她瞥了眼正在埋头点货的姜锦瑟,问道:“喂,你今日不去贡院吗?” “去啊。” 姜锦瑟道。 霍安澜哼了哼:“我就说嘛,今日交卷,你得去给你那两个小叔子送补给。怎么样,本小姐聪明吧?” 姜锦瑟微微一笑:“猜对了一半。” 霍安澜小脸一沉:“哪一半错了?” “我的确要去贡院,但不是去送补给。” 姜锦瑟婉儿,“而是去做生意。” 补给她早已交给了刘叔刘婶,二老会准时送去。 霍安澜一拍大腿,眼神豁然明朗: “是啊,天冷了,咱们的暖玉膏又能派上用场了!我在家都冻得半死,那些号舍里的考生还不知冻成啥样!” 她忽然一顿,“我忘了给霍惊渊准备——糟糕糟糕,那小子不会也冻坏了吧?” 彩蝶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小姐,少爷他……不考试啊。” “他逃考?!” 霍安澜惊怒。 彩蝶干笑:“他没资格考。” 自家少爷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哪有资格进贡院? 霍安澜清了清嗓子,掩饰住浓浓翻滚的尴尬。 人家的两个小叔子全进贡院考试了。 霍惊渊你这样,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啊! 姜锦瑟在贡院对面寻了一处合适的位置。 既不挡家长们送补给的通道,也不碍行人来往。 地势开阔,背靠一条窄巷。 存货可以堆在巷子里,桌案支在街边。 ? ?一更来啦~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意火爆 绿枝和青哥儿、小满负责搬东西、摆桌案,忙得脚不沾地。 霍安澜则被姜锦瑟留在了天下第一香。 “让本小姐坐镇天下第一香?来了客人怎么办?” “那就卖货。” “你让本小姐亲自卖货?本小姐拉不下那个脸啊——” 绿枝瞧见自家小姐唇角微弯,忍不住问:“小姐,你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姜锦瑟压住翘起的唇角:“在想霍小姐,真是个妙人。” 绿枝大为赞同地点头。 她觉得霍家世子和霍小姐都是顶顶仗义的人。 小姐挑朋友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 贡院外禁止喧哗。 姜锦瑟没有让小香童们吆喝,只在摊前立了一块大大的木牌,上面写着: “暖玉膏——驱寒暖体,温经活络,防御风寒。” 旁边用小字标着价格:“二十文一瓶。” 牌子一经挂出,立即吸引了一位考生家属的注意。 她来得稍晚,排在最后。 正因如此,她一回头便先瞧见了姜锦瑟的摊子。 反正也排在后头,她所幸便走到对面询问: “你家暖玉膏当真能驱寒?” “我先给您试试。” 姜锦瑟开了一瓶新的,拔掉瓶塞,揭了蜡封,用一根小竹签挑了一点,抹在大娘手背上。 须臾,大娘冻僵的手指灵活地动了动:“还真有效!暖和了!暖活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也闻着香味凑过来。 青哥儿给他也试了试。 药效在他身上发挥得更快。 几乎是瞬间,他便感觉自己的一只手暖和了起来:“哎呦,真神奇啊!手暖了,等等,胳膊也暖了!” 是轻微的暖,并不是烈性的燥。 “小娘子,你卖的玩意儿叫啥?”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暖玉膏。” 姜锦瑟轻声道。 中年男子喃喃道:“天气这么冷,给我儿用上正正好。” 他再次看向姜锦瑟:“这暖啥膏……能进考场吗?万一我买了,不让送进去呢?” 姜锦瑟道:“若是送不进去,您回来,我把钱退给您。” 男子又问多少钱。 他本已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毕竟这东西这么好用,又在大家急需的时候,卖贵些也正常。 不料姜锦瑟微微一笑,说道:“二十文。” “多、多少?”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文。” 绿枝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才二十文?” 男子忽然又不确定了,“这么便宜,能好使吗?” 绿枝笑道:“老爷您慧眼通透,最能辨明虚实,好使不好使的,您自个儿使了还能有假?” “那是!” 中年男子被哄得找不着北。 “哎呀,你买不买?不买让让!” 大娘把他挤开,掏出四十文放在桌上,“给我来两瓶!” 中年男子等了好一会儿,手仍是热乎乎的,头也不晕,眼也不花,他这才放下心来: “给我也来两瓶——嗐,三瓶!慢着……如果送不进去,确定能退?” “确定。” 姜锦瑟点头。 绿枝收钱,小满打包。 男子拿了暖玉膏,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姜锦瑟说道: “你家东西怪好的,卖二十文太便宜了。你瞅瞅京城的天气,你的暖玉膏,即使喊一百文也不愁没生意……兴许二百文也有人抢着要呢!” 姜锦瑟知他是好意,笑了笑,没有反驳。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围观,却不像前面那两位客人那般爽快。 “送不进去退钱是小事,”有人压低声音道,“万一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人以为我们给自家孩子夹带小抄、作弊,孩子的前程可就毁了。”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心动的众人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绿枝小声问姜锦瑟:“小姐,怎么办?” 姜锦瑟轻声道:“不急。” 又过片刻。 一个妇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对着姜锦瑟好一番打量: “老远瞅着就像你,还真是!你们天下第一香咋把生意做到贡院门口来了?正巧,省得我再跑一趟,我离你们铺子可不近!” 她低头瞧了瞧桌上的瓶子,“是暖玉膏,和年前卖的一样吧?” 绿枝笑嘻嘻说道:“比年前的品质更好呢,蜜蜡是我家小姐亲自熬的!” 妇人不懂鉴赏蜜蜡,但那句品质更好她听明白了。 “给我来五瓶!” 一旁的人都惊了:“买这么多?用得完吗?” “用得完!” 妇人笑道,“天下第一香的暖玉膏好用得很!去年我买了两瓶,家里人用了都说好,亲戚也想要,可惜不够分!往年冬季,我必生冻疮,今年愣是一点儿没长!我儿子也是!大人小孩儿都能用!” 旁人听着渐渐又开始蠢蠢欲动。 妇人掏了钱,又道:“哎,你也不涨点儿价。” 她觉着小姑娘太厚道了些,跟外头那些奸商不一样。 她转身跑到对面排队的人群里,拉了两个朋友过来。 两个朋友的儿子也在贡院。 妇人给她们介绍暖玉膏的功效。 友人问:“能带进去吗?” “包的!不行,退钱就是了,你们相信我,沈娘子是个实诚人!” 朋友还是犹豫:“万一影响考生……” 一直到此时,姜锦瑟才徐徐开口: “按本朝律令,送补给时查验出问题,只会拒收,并不会给考生扣作弊的罪名。 “若随便就能扣上罪名,那要陷害一个人太容易了。我只需扮作家属,送些夹带进去,岂不是就能毁掉一个考生的大好前程?” 众人一听。 有道理啊。 先前那个说出“作弊风险”的大娘不乐意了:“你方才咋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姜锦瑟风轻云淡道:“哦,才想起来。” 即使再正确的话,也得在最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否则说服力将大打折扣。 接下来又有几位客人买了暖玉膏。 但真正让生意起飞的,是前面那个买三瓶的中年男子。 他的妻子排在队伍前面,他把暖玉膏递过去,御林军查验后顺利送进了贡院。 “你们瞧,送进去了!送进去了!” 摊前有人眼尖,指着贡院门口喊道。 这一下,人群炸了锅! “给我来两瓶!” “我也要两瓶!” “我我我……三瓶!!!” ? ?二更来咯~ 第二百四十七章 名声大噪 几百瓶暖玉膏,肉眼可见地见了底。 “我的天呐,二东家太有先见之明了!” 青哥一边取货一边感叹。 先前他们都觉得做这么多暖玉膏指定得砸手里,谁能想到会试第一场就供不应求? 绿枝与有荣焉:“那是,我家小姐做的决定,从不出错。” 两个小香童对姜锦瑟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哪里是东家?简直是神仙啊! 另一边,广源香行的生意格外冷清。 吕掌柜看着寥寥数人的大堂,眉头紧皱。 不应该啊!只要会试没结束,那些金榜题名的香囊就不愁没销路。 怎么今日忽然没人买了? 难不成又被天下第一香抢了生意? 受倒春寒的影响,天下第一香的生意确实回暖了些。 他差了个小香童去打探。 小香童没打听出个四五六,倒是从外头采买归来的伙计把贡院外,天下第一香瑟摆摊的事儿说了。 “排起了长龙啊!” 伙计比划着,“比她们开张那日还热闹!上千人的考生家属争着买,根本不够卖!” 吕掌柜没料到姜锦瑟能来这一招。 天下第一香好歹是家正经铺子,怎么能去外面摆小摊? 简直是自降身价,折了香行的面子! 贵人若知自己买的与地摊货无异,哪个傻子会继续光顾她家生意? 伙计道:“掌柜的,我亲耳听见一位王爷也在买。” “什么?王、王爷?” 皇亲国戚啊!!! 吕掌柜愣在当场。 然而转念一想,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管你劳什子官,是皇亲国戚或平民百姓,今儿在贡院外,身份都只有一个——考生家属。 他在铺子里踱了半天,踌躇半晌,咬咬牙,把心一横: “咱也去摆!” 他让人带上那些金榜题名的香囊,摆在了姜锦瑟的摊子旁边。 本以为能瞬间抢回生意,万万没想到,摆了两刻钟,愣是一个上前问询的人也没有。 好在此时,他瞧见一位熟客。 正是此前花一两银子买了“独占鳌头”香囊的那位客人。 他忙叫住,递上一个香囊::“太夫人,您也来给令郎送补给呀?咱们广源香行又出了新的香囊,状元及第!您要不要再给令郎一个?” 大娘气得一把抓起香囊扔回桌上:“什么狗屁东西!香囊能当饭吃吗?能当炭用吗?我儿在里头冻得要死,你的香囊半点用没有!我才不买,我要去买暖玉膏!” 她没买着暖玉膏,把气一股脑撒在了吕掌柜头上。 吕掌柜心里冤,你自个不多给你儿子备足保暖衣物,干他何事? 两个时辰后,贡院送补给的门被合上。 姜锦瑟带来的五百瓶暖玉膏卖得干干净净。 吕掌柜的香囊一个也没卖出去! 他气得半死,趾高气扬地走到姜锦瑟面前,不屑道:“你的暖玉膏二十文一瓶,即使卖出五百瓶也不过十两银子!而我只需卖几个香囊便能轻松挣到!姜还是老的辣!你们天下第一香,学着点儿吧!辛苦得要死,却整不来我们广源香行的一个零头!” 姜锦瑟哦了一声,:“那你今日,卖出去了吗?” 吕掌柜的心口中了一箭。 姜锦瑟又问:“你不卖,是因为不想卖么?” 扑通—— 吕掌柜的双膝也中了箭。 姜锦瑟三问:“你今日的零头,多少呀?” 吕掌柜吐血—— 回去的马车上,青哥问道:“二东家,咱们明日还来摆摊不?” 姜锦瑟道:“三日后再来。” “不涨价?” “不涨。” 青哥儿挠挠头:“二东家,咱在外摆摊,动用了人力物力,就算涨几文,也不算过分。” 贡院外头的东西本就卖得贵。 姜锦瑟并未因他是小香童便不屑理会,耐心道: “有些银子能挣,有些银子不能挣。商人逐利,也当谨守本心,何况成大事者,须经得起诱惑。” 考舍内,不少考生拿到了暖玉膏。 单靠御寒衣物,手还是冻得僵硬,握笔都费劲。 暖玉膏的好处此时便显了出来。 舒筋活络,整个手掌暖融融的,手指不僵不麻,下笔流畅,字迹都更加工整了。 监考官们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外头冻得实在遭不住,偷摸着去天下第一香买了一盒暖玉膏。 一用,久违的暖意涌上全身。 消息一经传出,其余的兵丁们也争相效仿。 没半日,暖玉膏的名声便打进了御林军内部。 “真那么好使?” “前几日咱们全都冻得半死,你再瞅瞅五城兵马司,像是在挨冻的样子么?” “不用值岗的?” 姜骁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两个换岗的御林军身后。 二人忙转身拱手:“姜校尉。” 姜骁颔首。 二人告退,匆匆去了。 姜骁其实听到了二人的谈话。 他们在说暖玉膏好用。 当然好用。 那可是她做的。 贡院内的监考官们就没那般走运了。 他们的吃喝用度全在贡院里,压根儿没有送补给这回事。 是以,他们也只能羡慕那些能用上暖玉膏的人。 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第三场考策问。 两场考试之间,家属们又给自家考生送了一次补给。 姜锦瑟依旧在贡院外摆摊,这次足足带了一千瓶,是上次的两倍。 “接下来不会那么冷了,不必多买,一瓶便够。” 她善意提醒。 奈何压根儿没人听。 一是冻怕了,二是二十文也不贵,雪花膏也差不多的价,却没暖玉膏有功效。 提到功效,许多家眷买回家后发现,暖玉膏不仅能驱寒,亦能缓解女子葵水腹痛。 比吃药更管用,还比药便宜。 经此两番口口相传,天下第一香的名号算是彻底打了出去。 二月十六日,即第三场开考的次日,内帘官与外帘官已各就各位。 外帘官先接手试卷。 考生交卷后,由受卷官收受,每十卷一封,汇送弥封所。 弥封官将卷面糊名,以《千字文》编列红号,使考官无从知晓是哪位考生的卷子。 这便是糊名。 弥封之后,试卷送往誊录所,由誊录书手用朱笔将墨卷照抄一遍,是为朱卷,以防考官辨认笔迹。 誊录完毕,送对读所,由对读官将朱卷与墨卷逐字校对,确保无误。 一整套繁琐的流程,不能有丝毫差错。 ? ?三更~~~~ 第二百四十八章 放榜 外帘官忙活的同时,内帘官早已入住贡院。 会试考官一般在二月初七入院。 入院之后,提调官、监试官便将内外门户封锁,考官不得私自出入,这便是锁院制度。 直到阅卷完毕、填榜完成,才能重见天日。 贡院内帘,灯火通明。 同考官们分坐各房,案头堆着小山似的朱卷。 这些是第一场与第二场的考卷。 为首的一位老考官接过一卷,先看第一场的八股文,越读眉头越舒展开来,提笔在卷上画了一个红圈,又批了个“佳”字。 他对身旁的副考官叹道:“这篇文章,破题精妙,承转有力,当列入荐卷。” 另一位考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翻出一份策论答得极差的卷子,在上头画了个“叉”,淡淡扔进了落卷堆里。 二月十七日,三场会试终于结束。 沉重的朱漆门扇在晨光中缓缓推开。 考生们鱼贯而出,如释重负者有之,面色如土者有之,刚出贡院便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者亦有之。 与乡试时不同的是,这一次倒下的考生少了许多。 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的,本就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体质和意志都非寻常人能比。 倒春寒虽然凶猛,但暖玉膏和御寒衣物还算及时地送了进去,让大部分考生扛了过来。 除了第一场冻病的十多位考生,其余人基本坚持到了最后。 人潮中,三三两两的考生已开始议论考题。 “刘兄,第三场策问,关于变法那题,你是如何作答的?” 问:治乱之道,贵在通变。今海内初定,疮痍未复,吏治之弊、财用之匮、边防之弛,皆当务之急。 昔前臣有言:“天下之事,以立法为末,以任人为先。”今日欲使吏肃其职、民安其业、兵足其饷、边固其防,当以何者为先? 夫法久则弊生,政久则怠起。或言当严考课之法,以核百僚;或言当清田亩之数,以均赋役;或言当整武备、修边墙,以固疆圉。诸士子各抒所蕴,毋泛毋隐。 第三场居然考了变法!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起身’,朝廷当选贤认能,严惩贪腐,苟人人皆廉,则吏制自清,天下自安!” “刘兄,答得妙哇!妙哇!” “喵喵喵,我还汪汪汪呢!” 黎朔半死不活地靠在沈湛肩上,“可算考完了……肚子好饿啊……” 沈湛依旧从容,只鬓角微乱,眼下略有些青黑。 姜锦瑟自人群中一眼认出了他。 和乡试时一样,姜锦瑟没问二人考得如何。 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清楚,会试是国考,比的不仅是才学,也有个人气运。 纵你有惊天纬地之才,若触了某位考官的忌讳,或是没答到天子的心坎儿里,照样怀才不遇。 与其说会试是一场国考,不如说是当今天子布下的权谋大局。 实力是真得够,但只有实力,远远不够。 今年会试考生一千二百名,按惯例将录取三百人左右。 考中的称为贡士,头名称会元。 放榜大约在三月初,届时杏花盛放,故会试榜又称杏榜。 考上前三百名的贡士,将有资格参加四月的殿试。 殿试由皇帝亲临督考。 所有贡士均可参加,殿试之后统称为进士,并由皇帝钦点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彼时齐慎之高中榜首,名动京华,风光一时无两。 奈何其人秉性耿直、不擅变通,最终被外放边陲小邑做了,泯然于众。 有人金榜题名,仕途平平;有人榜末落地,却平步青云。 此般际遇落差,历来比比皆是。 “小凤儿,你在想啥呢?” 黎朔不满地嘟哝,“糖豆给我带了么?” 姜锦瑟瞥他一眼:“没带。” 黎朔仰天长啸:“命好苦啊——” 姜锦瑟把糖豆塞给了他。 自打贡院出来,沈湛也没说话。 姜锦瑟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考题。” “啥刁钻考题,说出来,让小嫂嫂听听。” “天下想变法。” 姜锦瑟呛到了。 变法? 那不是自己去燕国为质期间才出现的考题吗?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回到昭国时,变法已如火如荼地展开。 历来变法,都要触动世家勋贵的利益。 朱佑磐一来得罪了满朝勋贵士族,二来没能惠及黎民。 他左右失据,里外不讨好,变法最终难逃溃败收场。 朱佑磐一病不起。 她接过烂摊子,匡扶朝政,除弊出新……渐渐坐稳了朝堂。 一切,与前世不一样了啊…… 三人回到家,刘叔刘婶早已备好热水和饭菜。 两个考生先饱餐一顿,又去洗漱了一番,各自回屋。九日苦熬,心神俱疲,倒头便睡。 二老看着心疼,轻手轻脚,连收拾碗筷都没了声响。 姜锦瑟去了天下第一香。 霍安澜翘着二郎腿坐在后院,看表姑玩蚂蚱。 她瞥了瞥姜锦瑟,慢悠悠地问道:“会试考完了?总算能松口气了吧?” 姜锦瑟轻叹:“尚未放榜,言之尚早。” 霍安澜杏眼圆瞪:“你不会是觉得你家两个小叔子考不上吧?他们一个是解元,一个是亚元,差哪儿了?你有点儿信心好不好?霍惊渊那么废柴,我也没嫌他不中用啊!” 刚走进大堂的废柴霍惊渊:“……” -- 转眼到了三月初九,今日贡院放榜。 三月初九,天色未明,贡院外的空地上已人头攒动。 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辕门围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众人唰的扭过头去! 只见几名礼部官吏捧着黄榜自贡院侧门鱼贯而出。 身后跟着两列锦衣卫,腰佩绣春刀,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礼部郎中在辕门左侧站定,展开手中黄榜,左右官吏用浆糊沿着四角刷平,将黄榜稳稳贴了上去。 人群一拥而上。 锦衣卫的绣春刀齐齐出鞘。 刀锋横于人群前方,寒光闪过,气势如山。 方才还往前挤的人潮,硬生生退了回去。 考生们在榜前列成几排,焦急又忐忑等待着自己的排名。 ? ?四更~我可太棒啦~ 第二百四十九章 投状 “会元——齐慎之!” “第二名,陆怀远!” “第三名,萧良辰!” “第四……第五……第六——黎朔!江陵府的黎朔!” 人群里刷的炸开了锅。 “黎朔?那个当着全国子监的面画乌龟的江陵佬?“ “就是他!” “一个画王八的考了第六?” 这合理吗?! “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湖广解元来着?叫……” “沈湛!” “没错,就是他!他第几?” “上头没见他名字啊!” “不会吧?湖广解元连贡士都考不上?” “谁知道呢,兴许考砸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 黎朔、沈湛、姜锦瑟三人排在队伍末尾。 “让让让让——” “排队!挤什么?” 黎朔不管,一个劲往里挤,挤到了锦衣卫面前。 锦衣卫握住刀柄,拇指一动,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气乍现! 黎朔当即挺起胸脯:“我是第六名!” 周围的考生齐刷刷瞪过来,心里不屑地嗤了一声: 第六了不起啊? 锦衣卫的绣春刀不情不愿回了鞘。 众人:“……” 黎朔从第一看到第十,没有沈湛。 他皱了皱眉,再往下看。 第十一到第二十,仍然没有。 他嘴角一抽。 小师弟,你是忘记写名字了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他死死盯着榜单,半晌,翻了个白眼:“破榜!” 绣春刀再次出鞘半寸! 黎朔挺起胸膛:“我第六!” 锦衣卫:“……” 姜锦瑟从第一名一直看到第三百名,的的确确没有沈湛的名字。 她眉心微蹙,扭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沈湛一番: “你交白卷了?” 沈湛:“……” -- 槐花巷里,刘叔刘婶杀鸡杀鱼,打算做一大桌好菜,给两个孩子庆贺。 有街坊过来串门,问刘婶子你家孩子考了多少名。 刘婶把菜篮子里的白菜倒进木盆里清洗笑呵呵地说道: “还没回来,你家孩子考得不错吧?” 不然咋可能上门找唠呢? 杨大娘道笑:“勉强考上,一百一十六名。” 刘婶忙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菜,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哎呦,恭喜恭喜!” 杨大娘笑道:“你家那两个小子,一个江陵府第一,一个江陵府第三,定比我家那混小子考得好!” “哪里哪里?“ 刘婶嘴上谦虚两句,心里是认同的。 家里俩孩子,都是读书的料! 又有几个街坊过来串门,全是来打听成绩的。 巷子里住了好几个考生,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 杨大娘家的孙子一百一十六名,吴大爷家的孙儿二百七十一名,钟大爷家的孙儿五十七名。 其余的,没考上。 刘婶由衷地替他们高兴,同时也愈加期待自家孩子的好信! 到了饭点,姜锦瑟三人仍未回家。 刘婶子不由纳闷:“咋去了那么久?” 巷子里的热闹渐渐散了,三个人才终于到家。 “小姐!” 绿枝笑嘻嘻地上前相迎。 二老在灶屋听到了绿枝的声音。 刘婶儿忙催促刘叔:“快快快!孩子到家了!一大早吃的,这会儿定饿坏了!” “来了来了!” 刘叔揭开锅盖,把热气腾腾的芋头红烧肉端了出来。 肉香飘散,瞬间弥漫了整座院子。 若在平日,黎朔早迫不及待冲进灶屋了。 今儿却没动静。 刘婶儿道:“去瞅瞅。” 刘叔点头。 二人去了堂屋。 刘婶儿刚要开口询问考得如何,刘叔拽了拽她袖子。 三个孩子的情绪不对。 一个太丧了,另外两个太平静了。 黎朔叹气:“小师弟落榜了。” -- 沈湛落榜的消息在槐花巷不胫而走。 街坊们全都不可思议。 巷子里谁落榜都不稀奇,但沈湛那孩子是乡试的解元啊—— “是不是冻着了?” 巷子里另外几个没考上的,全是这般说的。 “你家另一个孩子不是考了第六吗?” “是啊,第六多厉害!” 街坊们安慰刘婶儿。 刘婶笑着应和,心里却不是滋味。 四郎打小聪明,自打念书起,一直是拿第一的,没见输过谁。 而今朔儿考上,他却落榜。 这孩子心里得多难受啊…… 饭桌上,姜锦瑟对二老道:“叔,婶儿,吃饭吧。” 刘叔刘婶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婶道:“没事儿,四郎才十六,年轻着呢。” 她嘴真笨,咋就讲不出几句安慰人的话! 刘叔给黎朔夹了个鸡腿:“这道菜是你们婶子找芸娘学的,你们尝尝,可还吃得?” 说罢,给沈湛也夹了一个。 黎朔仰天大哭: “小师弟落榜了,谁吃得下啊……唔!好吃好吃!” 沈湛和往常一样,吃得慢条斯理,看不出丝毫受挫。 姜锦瑟也是该吃吃,胃口不受影响。 吃完,她放下碗筷:“我出去一趟。” 她回屋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揣上银票。 绿枝问道:“小姐,你带那么多银票作甚?要采买吗?” “投状。” 绿枝一怔:“啥?” “你不必跟来。” 姜锦瑟去了黎朔的屋,“拟一份状纸。” 黎朔转过身,眉飞色舞地把手里的状纸递给她:“早就写好啦!” 顿了顿,古怪地问道,“拟?” 姜锦瑟没接话,拿过状纸,神色淡然地出了屋子。 黎朔望着她冰冷孤绝的背影,突然感觉小凤儿的气场比天高是咋回事? “小凤儿!你等等我啊!” 都察院外。 姜锦瑟向值守的官吏递上状纸。 官吏接过,看看她,又看向她身旁的黎朔:“你要投状?” “是我。” 姜锦瑟说。 官吏鄙夷地睨了睨她:“你?你可知……投状的规矩?” 姜锦瑟自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百两。” 官吏狐疑地接过钱袋,一个小娘子,瞧着弱不禁风,却连都察院的规矩都打听明白了。 看来,真是投状的。 官吏将银子与状纸一并上交了都察院的经历,姓姚,单名一个海字。 “具呈人姜氏,湖广江陵府人,为呈请事。 窃有夫家小叔沈湛,年十七,系江陵府乡试解元。 其才学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其文笔如锦绣之章,灿然生辉。 今科会试,湛竟落第不中。 窃疑阅卷之中或有差池,或有冤抑。 伏惟大人明察,调阅沈湛之卷,以正视听!” ? ?这一波要查的资料好多,让大家久等了~ 第二百五十章 祭酒之威 经历司。 姚经历把状纸往案上一搁,嗤道: “‘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江陵士子已无人敢与之争锋’——你这是投状,还是给你家小叔子写墓志铭?” “投状。” 姜锦瑟从容淡定地答道。 姚经历冷冷一笑:“本朝律令,诉状须据实直陈,不得夸大其词,不得虚饰妄言,你先回去写好状纸再来吧!” 姜锦瑟不卑不亢地说道:“民妇状纸上所写,句句属实。” 姚经历讥讽道:“既有才学,为何落榜?” 姜锦瑟道:“原来就连姚经历,也觉此事有违常理。” 姚经历一噎。 这丫头牙尖嘴利,竟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可知,真要立案,按本朝律令,须先交一百两保证金,方可启动调查,而不论调查结果如何,银子是不会退还的!” “我知道。” 姚经历的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 眼前的小村妇瞧着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夫人,一百两银子怕是她全部身家。 她居然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你家男人呢?” 他问道。 姜锦瑟正色道:“亡夫战死沙场,长嫂如母,小叔蒙冤,民妇不服。” 一句战死沙场,把姚经历冷嘲热讽的话堵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叹息一声道:“这一过程极为繁琐,耗费人力物力不说,对其它考生也是极大的不公。 “本来只有三百个名额,若因你一人重审卷子,万一真审出什么问题,名次变动,旁人岂不是要少一个名额?” “喂!你少道德绑架我家小凤儿!” 黎朔在经历司外炸毛吆喝,很快便被兵丁捂了嘴。 姜锦瑟直视着堂上官员:“大人,民妇只问一句——立不立案?” 姚经历又是一阵惊讶。 他没料到此女子半点儿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清了清嗓子,沉下脸道: “丑话说在前头,以免你怪本官没提醒你!若最终查出,落卷没有冤枉你小叔子,作为投状人的你,就要受鞭笞之刑——当众鞭笞一百! “你一个弱女子,扛不住的!” 又不是没先例,曾有人一百鞭没打完便死掉了。 自那以后,投状者少了许多。 姚经历接着道,“何况会试采用糊名制,公平公正……若你是担心有人刻意针对他,大可不必。名次前后或有争议,落卷与荐卷却是一目了然,好和差,还能弄错?” 姜锦瑟依旧不为所动:“大人,民妇只问,可否立案?” “你、你这小妇人!如此冥顽不灵!” 姚经历刚要发作,门外传来通报: “祭酒大人到——” 他脸色一变,忙起身整了整官服,压低声音吩咐手下:“快把人送走,别让祭酒撞见此等晦气事!” 他迅速出了经历司,到都察院门口恭迎。 他此时才发现,外头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老师。” 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国子监祭酒颔首,迈步走向经历司。 姚经历忙往北侧一指:“老师,这边请!” 他将国子监祭酒请入了一间敞亮的值房。 “会试榜之日,都察院门前有人递状纸,可有此事?” “这——” “你不便说,我去问你们都察司。” 姚经历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说了。 秦祭酒问道:“你方才说,是谁的卷子落了?” “湖广江陵府,沈湛。” 姚经历答道。 秦祭酒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江陵府的沈湛?” “正是!” 姚经历错愕地问道,“老师认识他?” 秦祭酒当然认识。 江陵府解元,那个老东西的关门弟子。 居然是他? 秦祭酒不动声色地说道:“他是国子监诚心堂的学生。” 姚经历恍然大悟:“啊,对对对,解元功名,是能入国子监念书的。” 秦怀璋没有接话,只淡淡道:“去给我誊抄一份杏榜名册。” “是!” 姚经历哪儿敢怠慢,赶紧命人去抄了来。 秦祭酒坐在值房,手里捏着杏榜的名册,眉头越皱越紧。 老东西的得意门生,真不在榜上! 倒是那个半路跑去当木匠的黎朔考了第六。 “来人。”他唤来书童,“去贡院打听打听,沈湛的卷子判在哪一房,因何被落。” 书童去了半日,回来禀报: “大人,沈湛的卷子在丁房,同考官郑大人判的‘落卷’,问及缘由,只说‘文风太锐,恐不合时宜’。” “文风太锐?” 秦祭酒冷笑一声,“这是会试,不是童子试,文风太锐也能成为落卷的理由?”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老东西虽然讨人嫌,但教出来的弟子不该差到这个地步—— 连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都拎不清! 若是如此,早在乡试,沈湛便落榜了。 “备轿,去贡院。” 贡院内,主考官、同考官们正收拾案牍,准备撤场。 秦怀璋一身官服踏入大堂,开门见山地说道: “本官要阅沈湛之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主考官范文渊起身拱手: “秦祭酒,阅卷之事已有定论,沈湛之卷在丁房被判落,各房同考官皆无异议。您是国子监祭酒,干涉会试阅卷,于制不合。” “范大人言之有理。” 另一位考官附和,“沈湛之卷既被落,必有其因,秦公何必为一个落第举子兴师动众?” “是啊,秦公。” “郑文翰呢?” 秦祭酒问道。 丁房同考官郑文翰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秦祭酒目光威严地问道:“便是你落了沈湛的考卷?你倒是说来听听,你是凭什么判落的!” 郑文翰正色道:“下官判沈湛之卷为落,自有下官的道理——文风太锐,多有不妥,恐犯忌讳,此等卷子,如何能荐?” 秦怀璋冷笑一声:“‘恐犯忌讳’?郑文翰,你判卷不看文章好坏,只看是否犯忌讳?那还要你这同考官做什么?” 郑文翰脸色一白:“秦大人,您这是质疑下官的学识?” 秦祭酒冷声道:“本官质疑的不是你的学识,是你凭什么判他的卷子为落!” ? ?二更来咯~ 第二百五十一章 唇枪舌战 范文渊忙打圆场:“秦公息怒!此事已成定局,您若要追查,恐怕……” “恐怕什么?” 秦怀璋冷冷打断他。 范文渊不敢吭声了。 严格说来,他也曾就读于国子监。 见到秦公,宛若见了自己活爹。 秦祭酒拂袖一挥:“本官只要看一眼他的考卷!若果涉时忌、通篇鄙陋,本官绝无二话!若行文有理、章法有成——” 他环顾四周,冷肃的眸光扫过众人,“那就得问问诸位,沈湛的考卷为何被落!” “秦公!” 范文渊赶忙抱拳行了一礼,“搜落卷并非祖制,历年来并无此规矩!您今日强行要求搜卷,让天下人如何看待这一科的公平?” “公平?”秦怀璋冷笑,“公平不是嘴上说的,是让天下人看见的!沈湛是湖广解元,文章若真差到连贡士都考不上,那是他技不如人,本官无话可说!但倘若其行文言之有物,却被压在落卷堆里——那这一科的公平,谁来保证?” “也罢!” 秦怀璋拂袖而去,一纸折子告到御前! 折子里只写了一件事:请皇帝派人搜落卷,重审沈湛之卷。 第二日,金銮殿上炸了锅。 翰林院学士出列:“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无搜落卷之例,若因一落第举子便兴师动众,臣恐开了先例,日后人人效仿,会试的威严何在?” 郑文翰也跟着跪了:“陛下,臣判沈湛之卷为落,是因其文风太锐,过于狂妄,恐非庙堂之福!臣一心为国,绝无私心,请陛下明鉴!” 又有几位考官附和。 “陛下,会试乃朝廷抡才大典,阅卷之事自有主考、同考定夺。秦大人身为国子监祭酒,却干涉贡院事务,于制不合,于礼不恭!” 秦怀璋不急不躁,缓缓开口:“诸位同僚说得都对,我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祭酒,不该插手会试之事。我只是想问一句——沈湛的考卷,诸位考官真的都看过吗?” 范文渊一愣。 秦怀璋望向天子,郑重说道:“沈湛乃国子监诚心堂的学生,他在江陵府乡试的考卷,以及在国子监其间所作文章,臣皆有阅览,非是目中无人、狂妄不妥之辈!臣请陛下派员搜落卷,若搜而无果,臣甘愿领罪!”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堂堂国子监祭酒,是在为一个小小解元做担保么? 主考官范文渊又想开口,皇帝朱佑磐抬手制止。 “朕问一句,”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喧嚣,“搜落卷,是不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范文渊迟疑了一下:“回陛下,搜落卷并非祖制,但确有先例,只是……” “有先例就行。” 皇帝不怒自威地说道,“难得秦爱卿如此看重一个后生,那便搜搜此生的考卷吧。朕也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考卷,会让朕的朝会吵成了一锅粥?” 皇帝点了两个人去搜落卷。 一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慎行,一个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周慎行去年在江陵府乡试中办差得力,升了官,如今已是正四品,颇得圣眷。 周慎行领旨,带着两名书吏进入贡院。 各房的落卷已按房号整理在箱笼之中。 箱笼上了锁,也贴了封条。 周慎行找到丁字房的箱笼,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道开了锁、剪了封条。 随后二人合力把考卷一摞一摞往外翻。 翻了大半个时辰,他翻到一份考卷。 开篇第一句,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这篇文章,破题精妙,承转有力,策问更是切中时弊,字字珠玑。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读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来人!”他唤来书吏,“查这份考卷的编号,看是谁写的。” 书吏翻了登记册,回禀:“大人,此卷是湖广江陵府考生沈湛。” 果然。 看到第一句,他便猜到是此生的文笔了。 去年江陵府是他亲自监考的,沈湛的考卷他也阅过,大为震撼。 …… 周慎行把沈湛的考卷送去了御前。 御案上,摆着沈湛的三场试卷。 第一场,四书义,论立君之道。 他摒弃了泛泛而谈的嫡长贤之道,通篇未涉及一字。 他写的是“时”与“势”。 总结下来便是——陛下乃时运之人,陛下能当皇帝与嫡长贤无关,只因天子必须是陛下。 陛下若是妃嫔所出,便当立贤道。 陛下若是中宫所出,便当立嫡道。 陛下若为先帝长子,则应立长道。 朱佑磐看完。 此生……确实狂妄。 但,不讨厌。 第二场,论、判、诏诰表。 中规中矩,文笔老练,不像十六岁少年所写。 朱佑磐:少年老成。 第三场,策问。 这才是让满朝文武炸锅的那一篇。 策问:“治国之道,贵在通变。今海内初定,疮痍未复,吏治之弊、财用之匮、边防之弛,皆当务之急。欲使吏肃其职、民安其业、兵足其饷、边固其防,何道而可?” 针对此策问,考生们最容易想到的是切入点是——减税赋、轻徭役、兴农耕、修水利。 但凡文笔讲究些,旁征博引,态度端正,都不至于被判落卷。 沈湛偏不。 他剑走偏锋。 他在策问中写道:“江陵府叛乱,叛军之所以敢反,非独内乱,也因外患。昭国内有积弊,外有强敌……今虽乱平,然外敌环伺,蠢蠢欲动。 “若朝廷只顾休养生息,不修武备,恐不待内乱再起,外患已至城下。” 他的结论是:“当务之急,不在减税,而在扩农耕、兴兵戈!” 扩农耕是合理的,也是朝廷正在努力执行的事,甚至朱佑磐想推行的变法也与农耕有关。 但……兴兵戈? 这像是一个考生说出口的话吗? 户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陛下,国库空虚,连年征战已耗尽了积蓄!沈湛却说要扩军,敢问银子从哪里来?” 大司农摊手道:“所以他也提到了扩农耕啊!” 户部尚书严肃地说道: “扩农耕、兴兵戈皆需大量人力,总有轻重缓急!何况他通篇未提赋税钱银,他当国库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第二百五十二章 沈湛的名次 工部尚书也跟着附和道: “扩军不是嘴上说说,要粮、要饷、要兵器、要马匹,如今田赋未复,商税锐减,哪来的钱养兵?依我看,他就是好战!” 周慎行站了出来。 他本不该插嘴,但去年在江陵府乡试中,沈湛是他亲眼看着考出来的解元。 他太清楚这个农家子的不易了。 “诸位大人,”周慎行拱手道,“沈湛的考卷,大家已知悉,他说的扩军,不是为了四处征伐,是为了震慑八方,二者本质有别,说他好战,大可不必。 在下官看来,他只说要扩军,没说怎么扩,这个‘怎么扩’,才是关键。” 户部尚书追问:“周大人的意思是……?” 秦祭酒没好气地说道:“意思就是,农耕乃户部之职,国库乃户部之职,一个小小的考生,难不成指望他,把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的事儿全给干了?” 好一句食君之禄。 下一句便是担君之忧。 担了吗? 众人讪讪。 霍楼兰一直站在武将队列里,面无表情。 等文臣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此生,看得远。” 朱佑磐微微讶异:“哦?” 霍楼兰继续道:“此生所言不虚,臣在边关多年,看得清楚,那些番邦小国,早在边城蠢蠢欲动! “若不趁早震慑,得亏是江陵府的叛乱及时平定,但凡拖上个一年半载,朝廷腹背受敌,江山危矣!恐怕那时,战乱的就不是江陵府,而是京城了!” “霍爱卿言之有理。” 朱佑磐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一众文臣,落在了张首辅的身上。 张首辅从争论开始,便未发一言。 朱佑磐笑着问道:“张爱卿,你怎么看?” 满朝文武皆知,霍大元帅与张首辅,一个武将之首,一个文官之首,二十年来从不对付。 他怎么看? 与霍大元帅反着看呗! “臣可否看看沈湛的卷子?” 张首辅问道。 朝廷大臣那么多,一个个阅览过去,怕是一日功夫没了。 是以,方才是由朱佑磐的内侍当众宣读的。 朱佑磐点了点头。 太监将沈湛的策问卷递到张首辅手中。 张首辅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再阅一遍。 堂内鸦雀无声。 能让堂堂首辅品阅两遍的考卷,普天之下,恐怕只此一份了吧。 便是他的亲外孙陆怀远,也未必能有此殊荣。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似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儿什么。 片刻后,张首辅将卷子递还给太监,抬起眼皮,淡淡说了四字: “臣无异议。” 他没说“好”,没说“赞同”,只说了一句“臣无异议”。 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自入朝为官以来,张首辅与霍大元帅从未在一件事上达成过一致。 今日,竟为了一份考卷,站在了同一阵营?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 “我没听错吧?张首辅……同意了?” 同僚摇头:“大抵……是吧……” 他们是不是耳朵聋掉啦? 霍楼兰大摇大摆地问道:“喂,你是对本帅的话无异议,还是对判落卷无异议啊?” 张首辅不想和二愣子说话。 一旁的兵部尚书小声道:“张公是对沈湛的策问无异议。” 霍楼兰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张首辅一眼。 老匹夫,居然没拆他的台?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总不会是老匹夫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了? 霍楼兰仔细想了想。 不应该啊。 最近忙着跟夫人造小人儿,没功夫调查老匹夫啊…… 皇帝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说道: “难得两位爱卿有和睦共处的一日,此生尚未做官,便已两次闹翻朕的朝堂,朕忽然有些好奇,想见见此子了。” 寻常人哪儿有资格见天子? 只有一种渠道——便是殿试。 文武百官心中了然,沈湛的考卷要被重启审阅了。 至于最终排名,全看此生造化。 -- 是夜,翰林院的值房灯火通明。 皇帝钦点的磨勘官已在堂中就座。 文渊阁大学士李端、武英殿大学士王恪主审,翰林院学士周慎行协理,国子监祭酒秦怀璋与两位监察御史监试。 所谓磨勘,即由翰林院儒臣对已阅试卷进行复核审查,以防考官舞弊或误判,原考官必须回避,不得与闻。 值房的门窗紧闭,烛光透过窗纸映出几个人影。 廊下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文臣,户部尚书范文渊背着手踱来踱去。 翰林院的几个编修伸长脖子往窗纸上张望。 值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拍案,窗纸上一个人影霍然站起,手指点着对面。 对面的人也不示弱,拍桌而起! “乖乖,这是要打起来了?” 一个编修压低声音问。 范文渊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本是反对沈湛最凶的人之一。 此刻站在外面,心里五味杂陈。 值房里的争论持续了许久,不时有人影起身、坐下、踱步,偶尔有激烈的声音传出,又被门窗挡住,听不真切。 围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谁也不敢推门进去,只敢竖着耳朵听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李端捧着沈湛的考卷,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身后的值房里,烛火依旧通明。 谁也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晚过后,沈湛这个名字,怕是要震动整个京城了。 翌日,天刚亮,贡院外便已人头攒动。 昨日放的榜,今日仍有许多考生聚在榜前,或确认自己的名次,或与同窗议论纷纷。 人群中,齐慎之站在榜首的位置前,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会元齐慎之”。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寒窗十年,家里连国子监的食宿费都不肯出,硬是把他塞去了那家给他奖钱的书院。 一路走来,历经多少艰辛,才终于站在了这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锦衣卫策马开道,甲胄鲜明,气势如虹,护送着一辆马车自长街那头缓缓驶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喧闹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了下去。 马车停稳,一个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缓步走向杏榜。 一名锦衣卫上前,将昨日张贴的杏榜揭了下来。 人群哗然。 “怎么回事?榜怎么揭了?” “你们看——他要贴新榜!” 那太监亲自将手中黄绫展开,端端正正贴在榜位之上。 新榜。 黄绫为底,金字耀眼。 “听说了吗?昨日有人去都察院投状,为一份落卷鸣不平!” “还有这等事?谁这么大胆子?本朝对百姓投状可是严苛得很,弄不好要挨鞭笞的。一般谁愿意拿命去赌?大不了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瞧这架势——莫非是投状成功了?一份落卷被重审,又回到了榜上?”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共三百个名额,多一个人,就意味着有一个人要被挤掉。 好巧不巧,那第三百名的考生正在现场,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公平吗?这公平吗?” 旁边有人冷笑:“挤掉最后一名算什么?就怕他霸占前面的名次,不管他是第几名,他下面的所有人都得往后挪一名。” 齐慎之默默听着,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 自己第一,稳如泰山,不可能被挤掉。 新榜贴好了。 所有人仰头望去,齐慎之的名字仍在第一。 会元齐慎之! 没变! 他长松一口气。 “你也在呢!” 有人提醒最后一名。 那人抬眸一瞧。 卓长河。 自己的名字在榜上! 尽管仍是最后一名,但只要没落榜便是天大的庆幸! “看来即使重审了也没能上榜啊。” “考卷落得不冤!” “真是让朝廷命官瞎折腾一场……” 忽然,有人大喊: “你们往上看!上面还有一个名字!” 众人再次齐齐仰头。 榜文最上方,赫然多出一行金字,凌驾于所有名次,包括会元之上: “大会元——沈湛。” ? ?呼呼,终于写到这里了!祝贺湛湛! ? p.S.前面会元做了调整,是齐慎之。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全场震惊 全场震惊! 居然出了个比会元更高的大会元,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众人倒是想质疑。 然而一瞧旁边的锦衣卫,以及那位身着大红蟒衣的司礼监太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司礼监太监贴完新榜,收起旧榜,带着锦衣卫径自离去。 考生们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自己的名字还在,名次也没变。 原本担心被挤掉的考生长舒一口气。 齐慎之站在榜下。 身旁的人潮来来去去,他始终未曾挪动半步。 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名次之上的那行金字——“大会元沈湛”,眉头越皱越紧。 或许新的杏榜对别的贡士无甚影响,然而于他而言,却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一没了。 明修客栈,一间雅致的厢房内。 陆怀远正在温习功课。 会试结束后,他并未有所松懈,而是全心备考四月的殿试。 按理说早该有人敲锣打鼓上门恭贺,但入住时他与店家交代过,不要泄露自己考生的身份。 店家是个实诚人,得知他高中榜二后,依旧信守承诺,没有借此大肆宣扬。 是以,当别的贡士住处门槛都快被踏破时,他这儿却是一片难得的清静。 房门被叩响。 “公子,是我。” 是店老板的声音。 陆怀远放下笔:“门没锁,请进。” 店老板推门而入。 他如今四十多岁,长了一张淳朴憨厚的脸。 这家店是他爹留下来的。 他经营多年,因秉性纯实,乏于造势,生意一直不上不下。 陆怀远对他的印象不差。 他来找自己,陆怀远向来客气。 “贺老板可是有事?” 陆怀远问。 “外头有人找公子。” 贺老板说完,忙补充道,“我没泄露公子的身份,也不知他是怎么找上门来的,京城口音,应当是本地人。” 陆怀远没说话。 贺老板见他迟疑,开口道:“公子若不想见,我把人打发走。” 陆怀远却道:“让他上来吧。” 贺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便将那人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魁梧男子,一身威武气场,却又没江湖人的匪气。 贺老板揣测,此人或是大户人家的护卫。 他摸不准此人的来意,恐其对陆怀远不利。 是以,一直守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人见他不走,扭头对他说道:“我想与我家公子单独说几句,劳烦店家回避。” “你家公子?” 店老板惊讶地看了看他,随后望向陆怀远,“公子家住京城?” 陆怀远身边连个书童都没有,店老板一直以为他出身寒门。 请得起此等护卫的人家,恐怕不是寻常的富贵之家。 “公子……” 陆怀远对贺老板点了点头。 贺老板会意,给二人合上门,下了楼。 他留了个心眼,唤来伙计:“你盯着楼上,倘若事情不对,立即报!” 伙计:“是!” 屋内,护卫先对陆怀远抱拳行了一礼:“公子。” “你来做什么?” “老爷让小的来接公子回府。” “我和你家老爷没关系。” 护卫叹了口气:“公子,小的明白您还在为姑奶奶的事耿耿于怀,但那已是过去的事了,老爷与公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是亲祖孙,公子体内流着老爷的血。” 陆怀远道:“你拿把刀来,我把血还他。” 护卫:“……” 陆怀远翻了一页书:“若是为了此事,你可以走了。” 他不是第一个遭拒的护卫,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再次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老爷让人誊抄的,沈湛的会试考卷,公子可一阅。” 这一次,陆怀远没有拒绝。 护卫又留下一沓银票,才转身离去。 陆怀远看也没看桌上的银票,目光只落在那摞卷子上。 “大会元沈湛之卷。”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品读。 威远侯府。 萧良辰也拿到了沈湛的考卷,自然也是誊抄的版本。 作为皇亲国戚,他比别的考生更清楚“大会元”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此名次由他的皇帝姑父亲定。 姑父素来循守旧制,行事慎重,他万万未曾料到,姑父竟会在此次会试中做出这般破格之举。 对面,威远侯问道:“辰儿,那个沈湛,当真如此惊才艳艳?” 萧良辰仔细看完,摇了摇头:“三份考卷,文风质朴笃实,不以文辞见长,单论藻采,并不在我、齐慎之与陆怀远之上。” 威远侯听懂了。 沈湛的文笔不如前三甲。 “既如此,你姑父为何要钦点他为大会元?” 往日虽有搜阅落卷、重定名次的旧例,或者增加一个名次——三百零一,最离谱也就是这般了。 威远侯实在猜不透天子的用意。 沉吟片刻,又道:“或许你姑父是不想压了你们几个的成绩,如果沈湛得了会元,齐慎之变第二,陆怀远变第三,你就变成第四了。” 齐慎之倒也罢了,陆怀远可是张首辅的亲外孙。 萧良辰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威远侯道:“辰儿不赞同为父的猜测?” 萧良辰若有所思道:“姑父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辰儿的意思是——” “儿子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威远侯轻叹着点头,“此子是不是江陵府拿了第一的那个沈湛?” 萧良辰点头:“正是。” 威远侯道:“为父听说,他未在府学念书,一直在一家乡下的小书院就读……” 萧良辰没有接话,只淡淡道:“儿子怀疑,沈湛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不信一个考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会试上提出“扩军”的策略。 与其说沈湛是在答题上赢了所有人,倒不如说他是所有考生里最能猜中姑父心思的那一个 沈湛,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秦祭酒? 还是霍大元帅? 槐花巷今日格外热闹,刘叔刘婶儿又做了一大桌好菜。 这回全家都在,三个小包子也围在桌边。 邻居们一个接一个上门道贺。 刘叔、刘婶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会元!比会元还厉害哩!” ? ?今天的更新开始咯~ 第二百五十四章 腹黑沈湛 “是啊,我儿子说,这是本朝第一个大会元!” 刘叔刘婶不懂科举制度,但他们知道——四郎是第一的第一。 四郎的才华没有被埋没,不用再难过了。 这才是二老最高兴的地方。 小栓子走到沈湛面前,抱住他的大腿,仰起头,萌萌地唤了一声:“爹!” 沈湛嘴角一抽。 又开始叫爹了? 多久没叫过了,见风使舵的本事,也不知跟谁学的。 一旁的姜元宝重重打了个喷嚏。 最近一段日子,一直是姜砚在接送姜元宝。 他送过来时蹭一顿,接走时再蹭一顿,家里的米缸都空得比从前快了。 今日刘叔刘婶照例多煮了些饭,等着姜砚来吃。 不曾想,上门的是姜骁。 “是……元宝大哥啊……” 刘婶儿干笑。 二老和姜砚早已混熟,但在不苟言笑的姜骁面前,仍不自觉地感到局促。 刘婶儿把姜骁请进院子,转头便冲灶屋喊道:“元宝,你大哥来了——” 姜元宝一头扎进米缸。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接姜元宝是顺便,主要是来给某个考生上“紧箍咒”的。 姜骁把沈湛叫到前院,沉声道: “别以为考上大会元便能高枕无忧,殿试只比会试更残酷。诚然,所有贡士都有资格成为进士、同进士,但倘若你的目标只是位列进士,那我只能说,你也太不思进取、胸无大志了。” 沈湛:“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陛下钦点的大会元?” 哪个大会元只盼着中进士啊? 姜骁冷哼道:“钦点的又如何?你读圣贤书,该明白‘行百里者半九十’,殿试上栽跟头的,历朝历代都不少!你若没能高中前十……前三甲,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逐出京城,让你这辈子都祸害不了她!” “你俩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姜锦瑟过来叫二人吃饭。 不待姜骁开口,沈湛一脸无辜地说道:“他恐吓我。” 姜骁:“……” 家里有考生的才明白,国考期间,考生在家中地位堪比皇帝。 最后一场结束前,没人敢给考生半点不痛快。 姜骁被无情剥夺了接送元宝的权利。 “明日让姜砚来。” 姜锦瑟说完,毫不留情地把姜骁送上了侍郎府的马车。 姜骁掀开车帘,冷冷瞪着姜锦瑟身旁的沈湛。 沈湛挑眉,回敬了他一个无比挑衅的眼神。 姜骁眼神一冷。 姜锦瑟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沈湛。 沈湛瞬间换上一副委屈的小神色。 “不许再吓他。” 姜锦瑟对姜骁道。 姜骁握拳,咬牙切齿。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等你考完了,有你好看! ……排队收拾沈湛的人又多了一个。 会试后,国子监放假三日。 沈湛与黎朔待在家中,闭门不出。 二人如今金贵,吃穿用度一律按最高等级安排。 黎朔一句“我要吃糖豆”,立马便有一大碗摆在他面前。 糖豆是赵芸炒了送过来的,味道不错,黎朔很满意。 某个小叔子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 姜锦瑟叩了叩书房的门:“吃饭。” “来喽!” 黎朔一溜烟儿闪了出去。 沈湛不动,依旧翻看着手里的书。 “先吃饭,吃完了再来学。” 姜锦瑟道。 “我不想吃饭。” 沈湛说。 他咬重了“饭”字。 “我让刘婶给你煮碗面?” 沈湛又不吭声了。 “面也不行?” “刘婶做的不好吃。” 姜锦瑟捋起袖子:“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警告你——” 沈湛平静地翻了一页书:“吃饱了才有力气殿试。”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压下把某人暴揍一顿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知道了,嫂嫂给你煮。” “面里窝两个水煮蛋。” “……好,还有什么别的吗?” “红烧肉。” 沈湛补充。 “婶子做了红烧肉。” “不好吃。” 姜锦瑟:“……!!” 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挑三拣四啊?! 国考了不起是吧?! 姜锦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使出洪荒之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红烧肉是吧?嫂嫂这就去做。” 她笑着出了书房。 转过脸的一刹那,她笑容一收! 拳头真痒啊—— …… “绿枝磨的墨不匀。” “嫂嫂来给你磨墨。” “绿枝泡的茶不好喝。” “嫂嫂来泡。” “肩好酸啊——” “头也疼——” …… 姜锦瑟面如死灰地地走出书房后,掏出小本本狠狠记下两笔! 短短三日,本子已被她记了大半。 “这么能作——你最好是能考个状元回来——否则——” 姜锦瑟一把捏碎手中炭笔! “这便是你的下场!” 三日假期结束,沈湛与黎朔又回了国子监。 沈湛的翻盘给了不少考生信心,让他们看到了国考的公正,也感受到了陛下对考生的重视。 姜锦瑟回到了天下第一香。 霍安澜做好了听她显摆的准备,不曾想姜锦瑟一脸菜色。 “你昨晚干嘛了?和人打架了?” 霍安澜瞪大眼睛。 彩蝶噗嗤一声笑了。 霍安澜没理她,上上下下打量姜锦瑟: “喂,你小叔子被陛下钦点为大会元,你不该高兴吗?我听说那日是你去都察院投状,要求重审落卷?你胆子可真大!你就不怕他落得不冤,你自己要被拖出去鞭笞一百鞭吗?” 霍安澜越说越生气,“你就不知道先来找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朋友了?” 霍安澜气呼呼地瞪着姜锦瑟。 臭丫头,要敢说半句“找霍小姐也没用、‘不想麻烦霍小姐’之类的话—— 你死定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下次一定找。” 霍安澜:“……” 霍安澜鼻子一哼:“这还差不多。” 姜锦瑟在账房算了一笔账。 年后开张以来到现在,加上之前的种种收入,她手里分到的银子…… 她翻来覆去数了两遍—— “二十两,二十两?!” 她翻开账本——去都察院投状花了一百两。 她接着往下翻。 表姑的伙食费——一、百、五、十、两! 姜锦瑟只觉一股凉飕飕的气息直冲天灵盖。 家里一个吞金兽不够,又来一个啊—— ? ?二更~ 第二百五十五章 新生意 赵芸来到账房:“二东家,表姑说她想吃聚贤楼的八宝鸭和富贵坊的叫花鸡。” 前者十两银子一只,后者二两银子一斤。 姜锦瑟:“……!!” 当初为了省两个护院的钱,请了表姑当镇店神兽。 可没人告诉她,这神兽是只饕餮呀—— -- 赵芸这几日总觉得身子沉重,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懒懒的不想动弹。 刘婶也是,早起眼皮浮肿,舌苔厚腻,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霍安澜的娘亲也出现了差不多的症状。 她又不用干活儿,一样浑身乏力,睡了一整夜,次日起来依旧犯困困。 霍安澜打了个呵欠,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别说我娘了,我也困,总觉着睡不够……” 姜锦瑟放下看了一半的《黄帝内经》,轻声道:“许是有湿气了。” “湿气是什么?” 霍安澜懒洋洋地问。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天地间湿气弥漫,最易困脾。而脾主运化,脾一但被困,水湿运不出去,滞留体内,这便是湿气。” 姜锦瑟翻开《黄帝内经》,指了指上面的话,“‘湿气通于脾”,说的便是此理。’” 霍安澜:讨厌看书! 姜锦瑟合上《黄帝内经》:“二月养生,首重祛湿……我有主意了。” “你要干嘛?” “咱们铺子该推出新香了。” 霍安澜给了她一个讽刺的小眼神: “呵呵,我念叨一个月了,也不见你出。” 姜锦瑟含笑说道:“这回是真的。” 霍安澜哼道:“眼见为实!” 姜锦瑟下楼:“青哥儿,小满,制新香了!” “来咯!” 二人异口同声地应下,激动不已地去了炼香房。 姜锦瑟此次要制的新香并不复杂。 取苍术三钱为君——苍术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是祛湿香的核心。 再取藿香、佩兰各二钱为臣——二者芳香化湿,醒脾开胃,有助苍术增强祛湿之力,亦能中和苍术之燥气。 随后佐以白芷、丁香各一钱,白芷祛风燥湿,丁香温中降逆,佐助君臣之效。 最后檀香一钱为使,理气和胃,引药入经。 姜锦瑟把苍术、藿香、佩兰、白芷、丁香、檀香分别研成细末,反复筛匀。 取炼蜜少许,与香粉拌匀,揉搓成团,醒香一刻钟。 再搓成线香,阴干后,便可使用。 姜锦瑟制完香,霍安澜迫不及待地下了楼。 看着摆在桌上的新香,她眸色一惊:“是线香呀?” 如今市面上的香,多分为香膏、香囊、香粉、线香几类。 天下第一香卖得最多是香膏,比如暖玉膏,其次是香囊,如安神香囊;三是香粉,主要用来熏衣。 线香倒是做得少。 “这一款适合做成线香。” 姜锦瑟说。 “有名字吗?” 霍安澜问。 姜锦瑟笑了笑,说道:“它叫醒春香。” 霍安澜:“名字怪好听的,有何功效?” “健脾祛湿,醒神开窍。” 姜锦瑟道。 -- 姜锦瑟没有急着售卖,而是自己先用了几日。 随后给赵芸和刘婶也试了试。 赵芸不乏了,刘婶儿眼皮也不肿了,吃饭也香了。 而霍安澜常在她的屋子,几日下来,惊觉自己打呵欠的次数少多了! 她吸了吸鼻子:“是你做的新香吗?我一上午没打呵欠!” 姜锦瑟莞尔:“如果霍小姐饮食起居与往常并无二致,应当就是醒春香的功效。” “这么神奇的香,啥时候才能卖呀?” 她嘀咕道。 姜锦瑟含笑说道:“明日。” 霍安澜兴奋得眼珠子都亮了。 自打暖玉膏卖出了那场空前绝后的盛况,她便像是做上了瘾,一日不做生意便浑身难受。 她一直盼着自家多出些香料,否则铺子里那些都不够她卖的! 如今总算有了新品,她比谁都积极。 第二天,天不亮她便来了,比姜锦瑟还早。 有了之前的口碑,加上天下第一香的名声和信誉已稳稳立住,新品一出,便有不少回头客上门。 只是醒春香的功效不像暖玉膏那般立竿见影,姜锦瑟便没在现场试用,而是给到店的前一百位客人,每人免费赠送两支。 足足持续了三日。 三天过后,第一批试用的客人来了。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从前我一开春便犯春困,身子发黏发沉,像裹了块湿布!点了两支她家的香,松快多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之前浑身不得劲儿,白日嗜睡,夜里难眠……” “她家的香是真的管用!” 霍安澜站在门口,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俨然对新香满意得不得了。 “这香怎么卖?” 忽然一个小娘子问霍安澜。 霍安澜先是一怔,旋即扭头去找彩蝶。 “你是天下第一香的东家吧?” “我……” “东家?” 众人闻声而至,将霍安澜团团围住。 霍安澜浑身一僵。 彩蝶,你去哪儿了? 赶紧过来做生意! 你家小姐拉不下那个脸啊—— “一盒五十文,有十支呢,不贵,很划算的。” “好用!包的!” “两盒?好嘞!” “慢走。” 彩蝶去了趟恭房,一出大门,便瞧见自家小姐端着大方得体的笑容,有条不紊地卖着醒春香。 “给我来一盒!” “我也要一盒!” “我要三盒!” 铺子门口唰的排起了长龙。 对面的吕掌柜看着天下第一香又生意爆满,简直嫉妒得面目全非。 他曾嘲笑姜锦瑟小家子气,成不了大器。 可他渐渐发现,自家铺子的老主顾,越来越少。 尤其那些出手阔绰的贵客,全被天下第一香抢走了。 “那个是不是张员外家的?” 他指着天下第一香一个外排着队的小厮,问一旁的香童。 香童踮起脚尖瞅了瞅:“是他!” 吕掌柜气坏了,让香童去打听天下第一香又在耍什么花样。 “掌柜的,他们在排队买一款新香……叫……醒春香。” “啥玩儿愣?” 香童弱弱地递上一盒:“这个。” 吕掌柜气不打一处来:“谁许你买他家香了?” “那……我扔了?” “回来!” 吕掌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打开盒子,拿了一支醒春香点上。 ? ?三更来咯~~~~ ? 不行,憋了两天,我没更够!我要再来一更! 第二百五十六章 异香 “这不就是普通的祛湿香吗?咱家也有啊!凭啥他们不来买咱家的,全跑去买天下第一香的?” 人家的香好呗。 香童在心里默默念叨。 吕掌柜不想再坐以待毙。 四处打听之下,寻到了一位厉害的香师。 香师姓卢,留着花白的山羊胡,个子清瘦,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得知吕掌柜请他过来,只是为了赢过一个乡下来的小村妇,他顿时一脸不满: “这种事,找我徒儿便够了!” 吕掌柜忙道:“您先听我说,此女不简单!她做的香料,用了都说好!前阵子在贡院卖翻了的暖玉膏,您听说过吧?便是她做的! “此外,年前那场辩香会,我听闻她也有幸参加——” 卢香师摆了摆手,颇不以为意: “辩香会的事,我早有耳闻。彼时我不在京城,却也知是怀仁大宗师与唐宗师力挽狂澜,仁香派才得以胜出,与一个小村妇何干?” “是这样吗?” 吕掌柜忽然不知该信哪条消息。 卢香师:“我是香界中人,知道的自然比你清楚。” 吕掌柜狐疑地问道:“如此重要的辩香会……为何带上一个小村妇?她终归是有些真本事傍身的吧。 卢香师道:“这你便有所不知了。两派相争,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仁香派的香师动了手脚,致使仁香派无人可用,只得临时找了几人凑数。” 吕掌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卢香师接过吕掌柜递来的暖玉膏和醒春香,仔细闻了闻。 “确实是好香。我想,应当是作为她去救场的报酬,怀仁大宗师随手给了她几个香方。” 吕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是怀仁大宗师给的香方,难怪药效如此不凡,也难怪自己的香师模仿不出。 “这当如何是好?” 怀仁大宗师的香方,谁比得过啊…… 卢香师自信满满地说道:“虽是大宗师给的香方,可那小村妇的炼香手艺,远远达不到大宗师的水准!我炼出来的祛湿香,定比她厉害十倍! “只是这价钱嘛……” 卢香师点到为止。 吕掌柜心领神会:“卢香师放心,只要你能助我抢了天下第一香的生意,我在原价上再给你加一百两!” 没过几日,广源香行便推出了一款新的祛湿香,取名“回春香”。 吕掌柜学着天下第一香的营销方式,前三日免费赠香,且比天下第一香更财大气粗—— 天下第一香每日限量一百支,广源香行足足二百支! “又学咱们,真不要脸!” 小满生气地说道。 杜维拨弄着算盘,淡定道:“放心吧,咱们的香货真价实,疗效上佳,等过阵子大家比对过两款香的功效后,自然会回顾咱们的生意的。” 杜维从不质疑姜锦瑟的能耐。 在他看来,广源香行能窃其形,却无法窃其神与韵。 真金才经得起火炼。 霍安澜这回也十分淡定。 她望着对面排着长龙的广源香行,双手抱怀,哼了哼:“有本事免费送一辈子,看你撑到几时?” 令人万万没料到的是,广源香行的免费赠香结束后,客人纷纷跑去了那边,天下第一香的生意顿时冷清了下来。 霍安澜不悦,吩咐彩蝶:“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彩蝶去广源香行打听了一番,回来后对自家小姐与姜锦瑟禀报道: “他们请了一个外地的香师,调的也是祛湿香,效果比咱们的更好!” 霍安澜:“不可能!定是请的托儿!” 彩蝶摇头:“奴婢瞧见了好些咱家的老主顾,他们说,广源香行的回春香,比咱们的醒春香更好闻,也更醒神。 “原先在咱们家预定了线香的,这会儿全在楼下嚷嚷着退单。” 彩蝶声音越来越低,“说咱们的香品质差,价钱还贵,远不如广源香行。” 霍安澜拍桌厉喝:“岂有此理!” 姜锦瑟未置一词 就在此时,先前预定过暖玉膏的大娘上门了。 她正是会试当日,帮着姜锦瑟拉了不少生意的乔大娘。 乔大娘也和姜锦瑟说起了广源香行卖新香的事儿。 “您用过了吗?” 姜锦瑟问。 这时,乔大娘的一位交好的朋友路过, “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去——” 她一眼瞥见姜锦瑟,声音小了些,“对面新香便宜,赶紧去买,等下买不着了!” 乔大娘摆摆手:“我不去,我只买沈娘子家的香!” “你傻呀!”那人急了,“我在家用过了,确实好,还便宜!你去瞧瞧,不买再说!” 乔大娘尴尬地笑了笑。 她当初拉人家来买姜锦瑟的暖玉膏,如今人家拉她去别处,不去也不好。 姜锦瑟将暖玉膏递给她:“乔大娘慢走。” “哎,好!” 出了门,姜锦瑟仍能听见那位夫人的声音: “天下第一香是不错,两个东家也是实诚人,可到底年轻了些,不如人家有资历……你一会儿试试就知道了,真比她家的醒春香好使。” 姜锦瑟闻着残留在空气里的香气,叫来杜维: “去买一盒对面的回春香来。” 杜维惊讶:“回春香?就是照着咱们的醒春香仿制的那一款?” “嗯。” 姜锦瑟点头。 彼时姜锦瑟觉得没必要,便没有让他去。 直到她方才闻到了那位夫人身上的香味—— 杜维去了,很快便买了一盒回来。 广源香行的香卖三十文一盒,一盒五支。 天下第一香是五十文一盒,一盒十支。 单支算下来,广源香行其实更贵。 但那边有赠品,算下来和天下第一香的价钱差不多。 杜维没有直接买整盒,而是找到一位客人,在单价上多添了一个铜板,买回了一根线香。。 姜锦瑟二话不说,拿着香去了炼香房。 霍安澜见她神色不对,转身跟了上去: “喂,你什么表情?不会是对方的香做得比你好,你没信心了吧?” 姜锦瑟将线香点燃,嗅了嗅,很快掐灭。 她切开香支,用指尖捻了捻里面的粉末,神色沉了下来。 “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 ?四更!!!呼呼~ 第二百五十七章 讨回公道 是夜,吕掌柜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 这几日,广源香行靠着回春香挣得盆满钵满。 从前被天下第一香抢走的客人,如今全回来了。 尤其是那些出手阔绰的老主顾,也跟着回来了。 他们府上人口多,一出手便是几十盒。 更让他得意的是,京城有几家书院也找上门来下了大订单。 他算着账,嘴角翘得能挂俩油壶。 小香童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声道:“掌柜的,有人来了。” “今儿的香卖完了,让客人明日再来。” 吕掌柜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是客人。” 小香童道。 吕掌柜一抬头,就见姜锦瑟神色淡然地走进了广源香行。 他眼皮一跳,下一瞬又换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哟,什么风把天下第一香的东家给吹来了?让我想想——这位似乎是二东家?” 姜锦瑟不与他废话,走到柜台前,将那支折断的线香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你这香,卖不得。” 吕掌柜瞥了一眼桌上的线香,阴阳怪气道: “哟,原来是我家的香呀。二东家早说嘛,你想要买广源香行的香,我送你几盒便是了,何苦自个儿掏银子偷偷摸摸来买呢?”他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嘴角高高翘起。以往总是他去打听天下第一香的新品,如今总算调了个个儿。这感觉,真不错。 姜锦瑟不与他争执,直言道:“那位香师给你做的回春香里,加了一味 麝香。” 吕掌柜笑容微滞。 “麝香是好材料,开窍醒神,提神通窍,短期使用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但凡事过犹不及,你这香里的麝香,用量已经过了。长期使用,会耗空人的精气神,轻则精神倦怠、头痛失眠,重则心悸胸闷。”姜锦瑟看着他,“尤其是对孕妇,麝香是大忌。轻则胎动不安,重则流产。” 吕掌柜脸色微变,随即冷笑: “你说加了就加了?你说过量就过量?沈娘子,你这是眼红我生意好,来泼脏水吧?” 姜锦瑟没有争辩,只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广源香行。 小香童怯生生地走上前: “掌柜的……” 吕掌柜一脸鄙夷地拍了拍手,望着姜锦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嗤笑道: “雕虫小技!自己卖不过,就想让我也别卖了,我若是上了你的当,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小香童问道:“掌柜,这回春香咱们还卖吗?” “当然卖!” 吕掌柜冷哼一声,“不仅要卖,还要大卖特卖!” 他说到做到。 原本每日只做一百盒,如今又招了些人手,每日加大量产,足足做了两百盒! 与此同时,吕掌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觉着姜锦瑟会以此借口四处抹黑广源香行。 他当即花重金请了几位京城名医,为自家的回春香站台。 异变发生在三月的一个清晨。 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妇来到了广源香行。 那位小妇人,身怀六甲,容颜憔悴。 男子斯斯文文,瞧着像是读书人。 书生也不废话,进门便直言道: “你们的回春香有问题,害我妻子动了胎气!大夫说,再晚几日,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今日定要揭穿你们这家黑店,给我妻子讨回公道,也省得让你们别再去祸害他人!” 吕掌柜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非但不慌,反倒挺直了腰杆,振振有词道: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我的香害你妻子动了胎气,可有证据?大夫说的?哪位大夫?哪间药房的?什么资历?你把他请出来,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为自己的话负全责!” 书生的脸色变了变。 他读圣贤书,晓世间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难处。 大夫诊断出妻子先兆流产,根据衣食住行推断,乃线香所致。 可要让大夫出具一纸证明,白纸黑字写明“就是回春香害的”,没有哪个大夫会做。 除非,他的身份够贵重! 不巧,他不过是一个寒窗苦读多年的穷书生。 上一届会试落第,苦等三年,这一届总算考上,哪怕是十分靠后的名次。 在京城,像他这样的贡士比比皆是。 并不是每一个贡士都风头无两。 像沈湛那种一鸣惊人的农家子,古往今来也找不出第二个。 吕掌柜双手背在身后,冷笑道: “没话说了吧?大家伙听好了,这就是来讹我们广源香行的!大家不要被这人骗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银子,让他来这儿演一出闹剧,坏我广源香行的生意! “万幸大家都是聪明人,才不会被你们这种小把戏耍得团团转! “保不住孩子是你们自己没本事!与我广源香行何干?” 书生的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夫人抓住他的手,轻声道:“相公,我们回家吧。” 他们刚从医馆出来。 家里没银子,请不起大夫上门坐诊,只能自己出门。 看完之后得知是香的问题,回家时顺路路过广源香行,便想在门口讨个公道。 没想到这老板非但不认,还倒打一耙。 她相公是读书人,从未干过半点不齿的勾当,岂能受此羞辱? 书生攥紧了拳头,冷冷瞪着吕掌柜。 心术不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堂见!” 他一字一顿。 吕掌柜笑了:“你要报官?我没听错吧?” 他笑得前俯后仰,“你可知报官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妇人慌忙拉住丈夫:“相公不可!你有贡士功名在身,万一闹大了——” “哟,还是个贡士呢?” 吕掌柜打断她,阴阳怪气道,“这位贡士老爷,你这一对簿公堂,功名可就没了,功名没了是小事,被鞭笞一百、流放千里,那后果你承受得起?” 书生一怔。 他想起沈湛的寡嫂—— 一个女子,明知投状失败可能被鞭笞致死,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去了都察院。 她一介女流尚能如此,他一个大丈夫,难道不能替自己的妻子讨回公道? 他咬紧牙关,不再多言,转身搀着妻子离去。 次日,广源香行被一纸诉状告上了公堂! ? ?一更来咯~ 第二百五十八章 对薄公堂 继都察院的落卷案后,顺天府又立了一桩贡士投状的案子。这一届的会试,风波当真不少。 顺天府正堂,张推官端坐于案后,惊堂木重重一拍:“堂下何人?” 书生站在堂前,冲张推官拱了拱手。 他有贡士功名在身,依本朝律例,有功名者见官长不必下跪。 “学生乃今科贡士,姓王名阳,字阳光。” “王贡士,你要告谁?” “学生要告广源香行。”王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其铺中所售‘回春香’,害得学生之妻动了胎气,险些小产。” 张推官将吕掌柜传上了公堂。 吕掌柜一见是王阳,颇有些不屑:“你还真告官了?年轻人,自毁前程。” 说着还抬手掸了掸王阳肩上的灰尘。 王阳厌恶地侧身避开。 张推官惊堂木一拍:“肃静!公堂之上,不得无礼!” 吕掌柜跪下,朝张推官行了一礼。 张推官道:“王贡士状告你的香害他发妻动了胎气,你可有话说?” 吕掌柜不紧不慢道:“太老爷,草民的广源香行在京城开了几十年,香卖出去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从未听人说过本铺的香有害!他说此话,可有证据?” 王阳拱手道:“太老爷,明芝堂的郑大夫为学生妻子诊断的。” 郑大夫很快被传上堂来。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形容消瘦,跪在堂前如实禀报: “启禀太老爷,王夫人的脉象确是滑而无力,是为气血不固、胎元受损之兆。草民问其饮食起居,得知她近期所用之物,唯有这线香是新添的。” 吕掌柜冷笑:“新添的就一定是罪魁祸首?你能否拿身家性命担保,他妻子的身子不适是我广源香行的回春香所致?” 郑大夫犹豫半晌,叹道:“草民……不敢妄断。” 王阳脸色一变:“郑大夫,今早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妻子是因为用了线香才动了胎气,让我回家把线香扔了,莫要再用!” 吕掌柜冷笑道:“不敢妄断,那就是说不准了?说不准的事,也敢拿来污蔑我广源香行?” 王阳急了:“郑大夫,你快说话呀!医者仁心,他卖此毒香害人不浅,你难道要袖手旁观不成?” 郑大夫低头不语。他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风浪。 曾有同行因签字画押为受害者作证,最终因证据不足被驳回,名声损毁,连药铺也开不下去了。 医者谨慎,何况是面对官府。 吕掌柜趁势拱手:“太老爷明鉴,此人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说是我的香害了他妻子。若人人都像他这般,今日告我的香害人,明日告我的香有毒,我广源香行还做不做了?依我看,分明是他妻子自己动了胎气,却要来讹我一笔!” 王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人家是贡士,犯得着讹人吗?” “这可说不准。” “又不是排名前几的,万一只是末尾几名,将来成不了大器,不如讹一笔银子回乡,兴许还能攒下一份家业。” 吕掌柜听见了,嘴角微微一翘。 他又冲张推官拱了拱手:“太老爷,自回春香推出以来,广源香行的生意蒸蒸日上,每日供不应求。草民遭了不少同行的嫉妒。” 他看向王阳,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你年纪轻轻便能考上贡士,他日定有所作为,切不可因小失大,走了歪路,自毁前程啊。” “你什么意思?” 王阳冷冷地问。 吕掌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否是受了人指使?你说出来,太老爷会为你做主的。” 张推官当即一拍惊堂木:“王贡士,可有此事” “没有!”王阳急声道,“太老爷,草民并非无理取闹,也非讹人钱财!草民句句属实,今日只想为妻子讨回一个公道!” “可大夫也说了,他不敢妄断是回春香所致。” 吕掌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王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太老爷,民间的大夫若不敢为学生作证,劳烦太老爷请府医学正科的官医来验!官医的话,总该作数了吧?” 贡士的功名还是好使的。 若是寻常百姓提出此等要求,张推官早以证据不足为由推脱了。 张推官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师爷耳语几句,随即朝堂下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官医被请到了堂上。 此人姓陈,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瞧着倒有几分书卷气。他在公堂上朝张推官行了一礼,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官医询问了王贡士妻子身在何处,说他必须见到本人才能诊断,也要见到香品才能判断是否与孕妇有害。王阳说妻子在家中卧床歇息,香也在家里。 年轻官医点了点头,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 约莫等了半个多时辰,官医回到公堂之上,手里拿着两盒线香。 他先说了自己的诊断:“启禀太老爷,王夫人的确是先兆流产之症,脉象滑而无力,胎气不稳,十分凶险。草民去时,她因今日在堂上受了气,动了肝火,症状恐又所有加重。” 王阳脸色煞白,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更盛。 张推官问官医:“可是线香所致?” 官医道:“若线香有毒,王贡士日日同处一室,应当也会出现不适。但学生观王贡士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似中毒之状。” 吕掌柜听见了,挺直腰杆:“我就说吧,我的香没有毒!” 年轻的官医接着道:“但若香中含有某些孕妇禁忌之物,即使对常人无害,也可能导致孕妇滑胎……比如麝香。” 一听“麝香”,吕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姜锦瑟来提醒过他,说他的回春香里含有过量的麝香。 官医将两盒线香打开,问王阳:“这香,是你买给你妻子用的吗?” “是内人买给我的!” 王阳道,“近日春困,精神不济,无法专注读书。听说回春香好,内人便托人买了回来,我用了几日,万万没想到会害了她!” ? ?二更来咯~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有喜了 “你用的是哪一盒?” “两盒都用过。”王阳道,“妻子先带回来的是左边这盒,效果也不错。后来买了右边这盒,发现效果更好,便一直用右边的了。 “右边的是广源香行的香料,至于左边的……我妻子买的,我忘记名字了。” 吕掌柜探头一看,眼睛亮了:“左边那盒——我认得,是天下第一香的醒春香!” 吕掌柜仿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即对张推官振振有词道: “太老爷,他用了两种香料,却一口咬定是草民的回春香害的!怕不是天下第一香在幕后指使,专程来抹黑我们广源香行?实不相瞒,前几日天下第一香的东家还亲自上门威胁过草民,让草民不要再卖此香,否则后果自负。” 张推官于是传唤天下第一香的东家到堂。 姜锦瑟站定,张推官惊堂木一拍:“大胆!见了本官还不下跪?王贡士不跪是因他有功名在身,你有吗?” 一旁的师爷弯下身,小声提醒:“老爷,她的小叔子是沈湛。” “沈湛?哪个沈湛?”张推官一愣,“可是那个……轰动了朝堂、被皇帝钦点为大会元的沈湛?” 师爷默默点头。 张推官头皮一下子麻了。 哎呦我的乖乖,这可是单枪匹马杀去都察院、宁死也要搜落卷的烈女子啊。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了几分:“有人告你的香致人先兆流产,你可承认?” 姜锦瑟不紧不慢道:“说民妇的香有问题,请拿出证据。” 吕掌柜急道:“证据就是——你与那王贡士狼狈为奸,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姜锦瑟淡淡道:“你不觉得自己的话自相矛盾吗?我若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为何还愿意与我狼狈为奸?” 吕掌柜一噎。 “兴许是你收买……” 姜锦瑟转向张推官:“话不多说,既然官医在此,不如验香吧。” 吕掌柜没好气地说:“你说验就验?” 姜锦瑟平静道:“你不敢?” 吕掌柜喉咙滑动了一下,大手一挥:“我有何不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怕最后验出来我的香没事,反而坐实了你们天下第一香的罪名。我是为你好,我也是为你着想!” 姜锦瑟风轻云淡道:“如此为我着想,为何要拉我下水呢?” 堂外的百姓们再次窃窃私语起来,这一次的声音格外大。 大抵分两派,一派支持吕掌柜,一派相信姜锦瑟。 官医当场切开两支线香,仔细查验,一一念出两种线香的成分。 前面几味香料都是一样的。 检查到最后时,他微微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麝香。” 张推官眉头一皱。 官医道:“广源香行的回春香里含有麝香,且用量不小。” “哎呀,真是广源香行的香害的呀!他家的香料里居然还有麝香,麝香孕妇碰不得呀!” “听官医说,量还不轻呢!” 堂外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简直像炸开了锅。 张推官狠狠一拍惊堂木,吕掌柜双膝扑通跪地。 “吕爽,你可知罪!” 吕掌柜额头冒汗,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一点声音,硬着头皮道: “就算我的香里含了麝香,可我不知他家里有孕妇啊!况且他是买给自己用的,他自己用了没事……” 官医道:“这个用量,常人用了也会有不适,初期精神抖擞,时间久了便会精神萎靡。” 张推官问王阳:“王贡士,你可有不适?” 王阳摇头。 他用回春香的日子不长,还未出现这些症状。 吕掌柜眼底光彩重聚:“太老爷,您瞧见了,我的香没问题!他两种香都用了,虽然我的香里查出了麝香,但就一定是我的香导致的吗?说不定天下第一香的香里,虽不含麝香,却也有致流产的风险呢?” 这话,就连官医也无法反驳。 就在此时,屋外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我能证明!” 众人回头,一个身着粉衣、戴着粉色面纱的女子迈步入内。正是霍安澜。 霍安澜今日戴了面纱,有所乔装,吕掌柜没认出她是谁。 姜锦瑟一眼认出了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掌柜瞬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你说你有证据?你能证明?你怎么证明?” 霍安澜理都没理他,直接对张推官道:“证人和证据就在元帅府。你们不是要证据吗?去一趟元帅府,问问元帅府夫人便知。” 张推官一听“元帅府”,腿都吓软了。 他哪敢跑去元帅府查案?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吕掌柜忽然记起来,天下第一香好像与元帅府的千金有些往来——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元帅府千金那日是因为和首辅家的千金有旧怨,才顺带着给这小寡妇出了口恶气,断不会为了她再把元帅府推上公堂。 元帅夫人身份尊贵,怎有功夫理会民间的这等小事? 他顿时又自信起来,哼了一声:“元帅府?你当你是谁?元帅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吗?” 霍安澜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张推官。 见他吓破了胆,便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年轻的官医身上,淡淡道:“他不敢去,你敢不敢去?” 年轻的官医去了。 外头的百姓连连感慨: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这年头,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谁敢去元帅府查案? 官医回到顺天府时,百姓的第一反应竟是—— 是光天化日见鬼,还是此人莫名诈尸? 谁去调查了元帅府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啊? 简直比话本子里记载的奇谈还离谱。 张推官早已被冷汗湿透了衣衫,坐在堂上,身子微微发抖,声音都结巴了:“如、如、如何?” 官医拿出一盒线香,道:“这是在元帅府取到的,与天下第一香的醒春香一致。 “霍大元帅因近日困倦,也在用此香。 “元帅夫人时常出入其房中,也闻了些许线香,并未出现任何不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元帅夫人已有身孕,将足三月。” ? ?三更!!!! 第二百六十章 贵客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一章 新的香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