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郡马争宠攻略》 第一章 重生 宣德四十三年春,秣陵城。 天气阴沉沉的,有风吹动城墙上残破的旌旗,又穿过城外绿意初生的小树林,最终消逝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中。 秦落立于城墙之上,目光越过城下数万名黑甲士兵,落在人群中那个穿黑色披风的中年男人脸上。 中年男人亦抬头望向她,目光晦涩,可秦落分明读懂了那眸子里的含义。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城池,父亲临终前的话兀自在耳边响起:“落儿你记住,秦家儿女从不做俘虏,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秦落缓缓重复着这句话,而后纵身一跃,如一片凋零的枯叶,坠落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日。 风刮得更大了,呜呜风声中,似是夹杂着秣陵百姓哭泣的声音,在灰蒙蒙的城墙外,显得格外苍凉。 身后的剧痛传来,秦落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中最后一刻,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干涸开裂的嘴唇上。 下雨了。 城墙上缓缓升起一面白旗,一小校捧着一个盒子和一把锋利的宝剑走道中年男子面前,用无所有黑甲军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将军昨日与我家将军约定,以我家将军性命换秣陵一城百姓平安,此剑便是信物,如今我家将军人头在此,望将军千万信守承诺!” 就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那小校又突然猛地撞向一旁将士身上的佩刀,当场便气绝身亡。 中年男子的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失信于人是为将者的大忌,那个小姑娘,竟是在拿命逼他信守承诺。 他看向地上那个小校的尸体,终于不再犹疑,接过副将递来的佩剑拔出来高声喝道:“所有黑甲军听令,进城后不得烧杀劫掠,不得伤秣陵百姓分毫,违令者,斩立决!” …… 关于宣德四十三年秣陵城的那场战争,史书上曾有过寥寥数语的记载: 宣德四十三年春,黑甲军攻秣陵城,守将秦渊暴病而亡,其女秦落率众死战,不得援,苦撑十日,城破,落以已之性命换秣陵百姓平安,以身殉城。 传言城破当日,许久未曾下雨的秣陵城突然下起了小雨,连绵三日不绝。城中百姓皆悲恸不已,自发聚集于城北,冒雨为秦将军父女守灵,城北山脚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哭声参杂,就连驻扎在附近的黑甲军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此后,黑甲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益州,通城,蓟川,相继陷落。 宣德四十三年十一月,黑甲军攻帝都沅京,容帝自缢于室,明帝裴岳之继位,振纲纪,清朝堂,次年正月,改国号魏,年号长宁,是为长宁元年。 …… 十一年后。 逐月湖畔的垂柳又发出了新芽,微风习习吹过,不时有燕子掠过湖面荡起阵阵涟漪。湖边前来踏青的人络绎不绝,言笑晏晏,好不热闹。而此时兵部尚书李瑜的府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爷!夫人!郡主…郡主她……” 一个身穿葱绿色衣衫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来,神色慌乱。 “洛儿出了这事,大家都不好过,你这般喧哗,是要让她在天上也不得安生吗!”她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身边的尚书夫人怒斥道。 “不是,是郡主她……她醒过来了。” …… 房间内,秦落仅着简单的中衣,一头长发垂在身后,脸色有些苍白,可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却亮的惊人,似是盛了一轮皎洁的明月。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终于接受了之己在死了十二年后,重生在草包郡主李清洛身上这个事实。 自从那个照顾她的小丫头在她坐起来的一瞬间就被吓跑后,这个房间就半天都没有人进来了,她叹了口气,起身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慢慢回忆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李清洛是兵部尚书李瑜的兄长李璟和长公主裴婉的女儿,但因为李璟在李清洛四五岁的时候便因一场意外去世了,长公主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也跟着撒手人寰了。 那时候李清洛才六岁,叔父李瑜便向皇上请旨将李清洛带回了尚书府养大。 因着她母亲长公主的身份,整个尚书府都格外忌惮这个突然出现的郡主,因此李清洛便养成了骄纵跋扈的习惯,干啥啥不行,整日游手好闲,逐渐成了京城贵女眼中的败类,人称“草包郡主”。 “洛儿你身子还未痊愈呢,怎么这就下床了,赶紧回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秦落的思绪。 她抬眼,便看见兵部尚书李瑜正满脸关切地走进来。 “叔父。”秦落放下茶杯,对着面前的男子福了福身道。 李瑜愣了一下,显然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张扬跋扈的侄女为何突然像换了个人一般,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这些事让丫鬟做就可以了,你才刚醒,要注意休息。”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些歉疚:“青梅在你落水之后畏罪自杀了,府里前阵子新买了一批丫头,等一下我让人选几个好的过来,你再挑两个做贴身丫鬟吧。” 好一个畏罪自杀,秦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李清洛出事那日青梅一直在她身边跟着,只怕是看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阻了某些人的计划才会有此下场吧。 不过李瑜说的是让她自己从新买的丫头里面选而不是让尚书夫人直接安排,这一点秦落倒是有点感动的。 想到这里,她又抬起头冲李瑜笑了笑道:“多谢叔父。” 李清洛本来生的极美,但因为平日里嚣张跋扈又目中无人,总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子厌烦来。如今她脸上的傲慢尽数褪去,却给人一种疏朗洒脱的感觉,眉眼间还隐隐多出了一丝英气,此刻一笑,更是让这如画的春日都逊色了几分。 李瑜在心里惊叹李清洛的变化,但面上却不显,只回了她一个和善的笑容道:“那你先好好休息。”说完便出去了。 第二章 太医 李瑜出去后不久,就见柳姨娘领着十几个丫鬟走了进来道:“这些是前些日子府里新买来的丫头,老爷说让郡主挑两个做贴身丫鬟,我便挑了些好的供郡主挑选。” “有劳柳姨娘了。”秦落笑着朝柳氏福了福身子,便走到那些丫鬟中开始挑选起来。 柳姨娘是歌姬出身,在尚书府的地位一直不高,平日里李清洛一直将她和她的女儿李清桐当作下人来使唤,此刻柳姨娘见她态度突然转变,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惶恐。 秦落却没有注意到柳氏的那些小情绪,她望向整齐排开的那十几个丫鬟,一眼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靠右边的那个丫鬟在偷吃东西。 她自以为站的位置不显眼,被人注意到她的可能性也不大,便趁李清洛和柳氏说话的时候,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低着头嚼起来。 一块栗子糕还未吃完,李清洛便已经站在了她旁边,好奇问道:“好吃吗?” 她此刻正塞了满嘴的栗子糕还未来得及咽下去,两边腮帮子鼓鼓的,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被发现的惊慌失措,如同一只小松鼠,落在秦落眼中倒是极为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还未待那小姑娘说话,秦落便已率先问道。 “樱桃。”那小姑娘咽下嘴里的糕,弱弱答道。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愿意吗?”秦落对上她的眼睛,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温和的笑意,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瞬间让周遭的事物都失了颜色。 樱桃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瞬间看呆了,好半天才愣愣答道:“愿…愿意。” …… 柳姨娘一直到领着剩下的丫鬟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让李清洛选丫鬟她不仅没有挑三拣四,甚至在发现丫鬟偷吃东西时都没有发脾气,简直不可思议。 她觉得今日的李清洛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格外的好说话。 被留下的樱桃却并不这么觉得。 被李清洛的美色迷惑,傻傻的就答应她留下来,简直是她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她哭丧着脸偷偷看向身边正在和她一起扎马步的秦落,默默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抱怨吞回了肚子里。 秦落丝毫不像是已经扎了一个时辰马步的人,神采奕奕,脸上也依旧带着和善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樱桃不寒而栗。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吃的人,你倒是头一个。不过你身子弱,也不能罚你太重,就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吧,日后再慢慢往上加。” 她说完,便径直起身,在院子里找了根枯枝,转身就在空地上耍弄起来。 樱桃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正在耍树枝的女子,实在没弄清楚她是怎么做到扎了一个小时马步之后还能这么生龙活虎的,不过她看着看着,觉得她们家郡主耍树枝竟也还挺好看。 她撑着脑袋看她们家郡主耍树枝耍的正精彩的时候,冷不防小院的们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秦落听到声音,怕被人认出正在练习的剑法,忙收了树枝,却因为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双腿无力,直接呈一字马跌坐在了地上。 谁能想到这具身子会这么孱弱,才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就没力气了…… 于是来人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秦落和樱桃主仆二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的狼狈场面。 “那个,我们家郡主第一次见生人不知道说什么,就给您表演个劈叉……” 樱桃忙站起来一边扶起秦落,一边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被秦落一记眼神杀堵了回去。 “李大人,郡主落水的时候是……不小心让水进到脑子里了吗?” 随兵部尚书李瑜一同进来的一个少年看向秦落问道。 那少年背着太医院的箱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即使是穿着太医院的官服,也依旧是掩饰不住他的丰神俊朗。 他就站在那里,身长玉立,嘴角还勾着一个少年人特有的笑容,恍若清风朗月,俊美得让人失神,说出来的话却是极为刻薄,看向秦落的眼神中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秦落狠狠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给爷爬。” 她秦落活了两世,还从来没有被谁这般嫌弃过。 “郡主先别急着赶微臣走,您方才这么一摔,腿部已经被摔伤了,若是不及时根治,恐怕会留下隐患的。” 那少年依旧笑着,语气恭谨,仿佛之前出言嘲笑的人不是他似的。 “洛儿啊,宋太医是太后担心你的身子,特意派来瞧你的,你才醒过来不久,还是让太医再看一看的好。”李瑜见秦落脸色不对,忙站出来打圆场。 秦落方才还未觉得,被那个小太医这么一说之后,才发觉双腿确实有些刺痛。看来她还是太心急了。 她在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乖乖回房躺着让小太医把脉去了。 那小太医将箱子放在桌上之后便开始为秦落把脉,不知为什么,秦落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很是熟悉,此刻见他垂眸认真为自己把脉,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可秦落仔细回忆了一下,无论是她前世的记忆还是李清洛的记忆中都没有这个人。 这就很奇怪了。 “郡主身体已无大碍,腿上的伤也不算深,臣为郡主开些药,睡前抹上,估计明日太后寿辰,郡主也能准时赴宴了。”小太医把完脉检查过腿伤后,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秦落。 秦落这才想起来在原主的记忆中,李清洛本来是要去集市上为太后寻些新奇玩意当生辰贺礼的,结果无意间撞见了一对狗男女之间的私情,她伤心欲绝跑到逐月湖畔哭了好久,最后迷迷糊糊中背后一双手把她往湖中一推,冰冷的湖水彻底将她淹没。 这是原主李清洛记忆中的最后一幕,秦落透过那段记忆都能感受到她的绝望。 放心,既然用了你的身体,我便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秦落在心里默默想着。 第三章 贺礼 第二日便是太后的寿辰了,秦落一早便起床,梳洗打扮后带上樱桃便随李瑜一道坐上马车往宫里去了。 李瑜忙着和同僚应酬,秦落便趁人不注意,偷偷带着樱桃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在原主李清洛的记忆中,她原本是要在今日此时到御花园见她的心上人的,如今虽没什么必要了,但秦落觉得不能够就此放过那个垃圾。 只是还未走到约定地点,秦落便远远瞧见远处竹林中有两道人影,虽被竹林掩映得极好,但奈何秦落随父亲上过几年战场,洞察力早就被锻炼出来了。 再仔细看,她发现那两道身影竟是当朝太子裴景文和昨日那个嘲笑过她的小太医。 很好,她正愁没有机会,找她的太子表哥做一笔交易呢。 这样想着,她便拉着樱桃匿在暗处,静静等竹林处那两人谈话。 “郡主,我们今日不是要来教训那渣男的吗?”樱桃在秦落耳边小声问道。她已经从秦落口中知道了李清洛落水当日遇到那对狗男女的事情了。 “先不急,有的是机会教训他。”秦落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分神去听竹林那边传来的身音。 大抵是怕被人发现,二人没说多久,那小太医便利落地起身离开了,待小太医走远后,秦落才带着樱桃从暗处走了出来,拦住裴景文的去路。 “太子表哥。”秦落笑盈盈朝裴景文福了福身子。 樱桃很自觉地去一边放风了,春日的风拂过竹林,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淹没了竹林之下二人说话的声音,连同竹林之下的那个秘密,一同被卷进了无限温柔的春风里。 宴会是在正午时分举行的,在御花园附近的一座别院中。 宴会上,来人纷纷献上给太后的生辰贺礼,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唯独秦落坐在下首,岿然不动。 “洛姐姐,你今日给皇祖母准备了什么贺礼呀?”才十三岁的小公主裴景昭问秦落。 她这问题看似天真,实则声音刚好能让整个宴会的人都听到,而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献完了贺礼,秦落很难拿出更好的贺礼献上了,但若是说她完全忘了准备贺礼这件事,又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眼看着太后脸上带着装出来的期待神情看向她,秦落也不恼,大大方方站出来,声音清亮:“儿臣知太后平日里见惯了那些稀奇玩意儿,寻常贺礼定是入不得太后眼的,便特地去找名师学了首曲子送给太后。” 她这话说完,便听见席上传来窃笑,因着她耳力好,还能听见樱桃为她辩解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给淹没:“就她?她分得清笛子和萧的区别么?” “笑死我了,草包郡主居然要奏曲子给太后当生辰贺礼,别奏出什么魔音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才好。” …… 秦落无视那些嘲笑的声音,只笑着看向坐在高堂之上的太后,目光坦荡。 太后原是不指望她这个干啥啥不行的外孙女能送个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的,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此刻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拒绝,便也只能笑着说:“洛儿有心了,那便奏来与大家同乐吧。” 得到太后的同意后,秦落径直走向别院中的一棵垂柳,抬手,摘下一片柳叶。 席上又是一片哗然,都在笑她连器乐都如此上不了台面,太后脸上的笑也差点挂不住了,隐隐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 秦落丝毫不理会那些议论,将手中的柳叶送至唇边,神情也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先是一声清脆的布谷鸟的叫声,似试探,又似是整个春日的开端。 众人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乡野村夫平日里解闷的玩意。 接着是黄鹂,百灵,喜鹊……各种鸟叫声,杂而不乱,听起来,竟还有些悦耳。 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整个偏殿便只剩下秦落欢快的调子在回荡。 在明媚的春光下,少女一袭鹅黄色春装,站在春意盎然的垂柳旁,如一朵娇俏的迎春花。 她明明只是很随意地捏着一片柳叶在吹奏,可周身那种明媚又惊艳的气质,却生生将这春光都压下去一头。 欢快的调子仍在继续。 似是在清晨的树林中,小布谷鸟最先醒了过来,叫声中带着些稚嫩和慵懒,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露水自青草叶片上滴落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早起的黄鹂,在树梢卖弄起清脆的歌喉,翠鸟也不甘落后,两种声音仿佛比赛似的较着劲,间或夹杂着才解冻不久的泉水清泠的声音,猫头鹰回巢时扑棱翅膀的声音…… 曲子开始慢慢进入到高潮的部分,调子越来越欢快,难度也越来越大,有时一个调子中,竟能同时听见好几种鸟的叫声,下一个调子中,又是几种未曾听过的鸟叫,仿佛所有的鸟都聚集在了此处,神奇的是如此多的鸟叫声聚在一起,竟丝毫不显杂乱,连起来反而变成了一段欢快悦耳的旋律。 宴会上的众人已经完全忘了议论,只沉浸在这之前闻所未闻的新奇曲子当中,一时竟忘了今夕何夕,甚至是忘了曲子究竟是在何时结束的。 待秦落奏完一曲,众人仍未曾反应过来,秦落已走到偏殿中央,规规矩矩行了叩拜礼道:“此曲名为百鸟朝凤,洛儿将它献与太后,愿祖太后凤体康健,万寿无疆。” 听到秦落说话,太后这才如梦初醒,笑道:“好一个百鸟朝凤,洛儿当真是有心了,这份贺礼祖母甚是满意,今日祖母高兴,洛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祖母提!” “儿臣确有一事相求,望太后成全。”秦落俯身恭敬道。 若不是有所求,她又怎么可能费尽心思挑这首极耗心神的《百鸟朝凤》来讨好太后。 “哦?洛儿说说看。”太后见秦落没有要赏赐反而说有事相求,顿时来了兴趣。 “洛儿倾心于一人,想请祖母赐婚。”秦落抬头,面色平静道。 第四章 赐婚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上一片哗然。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男子前去提亲或者请求赐婚的,女子当众请求赐婚的,眼前这个嘉月郡主倒是头一个。 最焦急的当属兵部侍郎李瑜,他想着倘若李清洛求的是朝中某个官员的子弟,那他岂不是要被迫站队太子一方或者丞相一方了?可他哪一边都不想站啊。 太后亦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外孙女本就与寻常贵女不同。 她平日里看在死去的女儿面上对她的那些荒唐事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心里到底是不喜,只是没想到今日印象刚刚好了一点,她便又闹出这般幺蛾子,果然还是本性难移啊。 她这么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含笑问道:“只是不知,让洛儿倾心的是何人啊?” 站在一旁陪侍的翰林学士王登心中暗喜,自己终于是不负丞相所托了。郡马的身份加上丞相大人的器重,他的前程想来不可估量。 他这样想着,便听见那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朗声答道:“太医院,宋郢。” 宴会上有片刻的寂静,大部分人都在回忆宋郢是谁的时候,李瑜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莫非洛儿与宋太医早就认识了,昨日二人拌嘴不过是小两口之间的打情骂俏? 这么一想他几乎时瞬间就喜笑颜开,宋郢是谁不要紧,只要他不参与太子和丞相之间的党派之争就够了。 太后显然也是一时没想起来宋郢是谁,好半天才想起来是昨日自己随手打发去看李清洛的俊俏小太医,只不过……这才见一面就喜欢上了?速度是否快了些?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维持着她端庄稳重的形象道:“赐婚这件事还是得讲究你情我愿,哀家这就着人去请宋太医前来,问问他的意思。” 秦落应了,随后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安静用起膳来。 宋郢被喊来偏殿的时候一脸懵,还以为是宴会上起了冲突有人受了伤,可当他踏入大殿,看见太子正朝他笑得如沐春风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大事不妙。 “宋太医,嘉月郡主说她对你一见钟情,特意向哀家请旨想要下嫁于你,你意下如何?” 太后端坐在椅子上,想着若是自己这个外孙女若是真的只嫁了个小太医,她倒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郡主的婚嫁若是参杂了太多政治因素,很容易使朝局更加复杂。 宋郢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那个传说中的草包郡主逼婚,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婚,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只得艰难地吐出一句:“微臣地位低下,与郡主仅有一面之缘,实在不知郡主为何会倾心于微臣。” “因为你长的好看啊。”黄衣少女单手支着脑袋,望向他笑盈盈道。 众人:可以,这很李清洛。 “郡主还真是直爽。”宋郢苦笑了一下,心头竟生出些慷慨赴义的感觉来。 他很清楚,这婚他不可能拒绝的。李清洛身后代表的是兵部尚书李瑜,而他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是太子幕僚,娶了李清洛,就相当于间接将兵部尚书拉到了太子一方。 反正他这辈子也没打算娶亲,实在过不下去到时候再和离也不是不行的。 只是如果到时候李清洛强迫他……那他就索性告诉她,自己那方面不行! 这样想着,他到底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一字一句艰难道:“太后赐婚,微臣自是不敢违背,择日便去尚书府提亲。” 秦落看着面色为难的少年,心里有过一瞬间的不忍,不过这不忍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 很好,她的复仇计划,竟在她重生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她看向席上的某个身影,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总有一天,那个人欠父亲的,欠秦家军的,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宴会结束的时候秦落带着樱桃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李清洛之前的心上人,翰林学士王登。 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的,清俊的脸上满是受伤的神情,见秦落走来,犹疑地向秦落伸出手,语气带着点哽咽:“洛儿,我觉得我需要一个解释……” 秦落皱着眉头看向他,想不通为何一个人的脸皮可以厚到这种程度,正准备出言堵回去的时候,一旁的樱桃就已经先开了口。 “你你你,你放下你的尔康手,在这立什么深情人设呢你个人渣!你以为你跟你表妹那点破事我们郡主不知道么!还好意思来找我们郡主要个解释,我们郡主都懒得搭理你了,你还不要脸地凑上来,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了……” 王登被骂得一脸懵,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和表妹的事情被李清洛发现了,瞬间面色惨白,颤抖着唇想要解释:“我……” “你什么你,还不快滚!留在这都脏了我们郡主的眼睛!” 秦落看着身边小姑娘气呼呼的样子,觉得真是可爱极了,正准备夸她一句的时候,王登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洛儿,你当真……要如此绝情么?” 秦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想不通眼前这个人为何可以如此不要脸,但是她今日心情不错,不想为这种垃圾坏了好心情,索性便不再理会他,带着樱桃径直走了。 临走之时,樱桃还朝王登啐了一口:“我呸!不要脸的渣男!” 骂得秦落心花怒放。 回去的马车上,樱桃一改方才泼辣的性子,一双星星眼看向看向秦落:“郡主你也太绝了吧!用柳叶吹出一整首曲子你是怎么做到的,请收下我的膝盖!” “等等。”秦落打断了她的吹捧:“你先告诉我尔康手是何物。” “尔康手……就是形容一种没什么用,但是很做作的深情。”樱桃歪着头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是我家乡那边特有的词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秦落没有注意到她的后半句,只听到前半句便有些走神了。 没什么用,但是很做作的深情……是啊,百无一用是深情,她上辈子怎么会瞎了眼,以为那个人对她的深情,足够支撑他们的余生呢? “郡主啊,你是不知道你今日拿柳叶吹百鸟朝凤的时候有多迷人,我一个女的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我宣布,以后我就是你的头号粉丝了。对了,粉丝的意思就钦慕你的人……” 见秦落不说话,樱桃又开始喋喋不休,一脸花痴地吹捧起她今日吹奏的曲子来。 秦落看着她因兴奋而变得红扑扑的脸,方才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又明朗起来。 第五章 顾西影 回到尚书府的时候天色尚早,秦落便又拉着樱桃在小院里扎起马步来。 有了昨日的教训,今日她特意确认了院子门关的紧紧的才放心开始。 “郡主,我今日似乎没犯什么错吧,为什么还是要扎马步啊?”樱桃苦着脸,望向正换好一身轻便衣裳出来的秦落。 “我日后要走的这条路,可能会有很多危险,甚至随时会丢了性命,你学些功夫在身,日后遇到麻烦了我也不用分心保护你。”秦落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认真道:“你若是怕了,可以现在就走。” “我才不走呢,我要和我爱豆生死与共!”樱桃说着,乖乖走到秦落身边,跟着扎起马步来。 “爱豆?”秦落有些疑惑地偏头望向樱桃。 是她的家乡过于特别,还是自己死了太多年跟不上现在的生活了? “爱豆……也是我家乡的一个词语,是指人群中最耀眼,我最最最喜欢的那个人。”樱桃一本正经解释道。 秦落听着,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因为一首曲子,就对她死心塌地,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过于单纯,便是藏得太深。 李瑜对李清洛素来是没有坏心思的,送过来的人应该也不至于藏什么心思,不过也不一定,万一是在入府之前便已伪装好的呢…… 正在沉思中,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樱桃一激灵站起来,准备去开门,却因为没站稳,又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秦落看了她一眼,默默站起来自己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他身材高大,举手投足见成熟稳重,正是李瑜一房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李清远。 “听闻父亲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李清远将手中提着的一盒糕点递给秦落,便径直往里走。 “劳大哥费心了。”秦落接过糕点,领着李清远向屋内走去。 李清远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芸儿今日要同先生学琴,抽不开身来看你,你勿要怪她。”待进屋坐下,接过樱桃端来的茶,李清远才慢悠悠道。 “大哥说笑了,二妹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平日里事情多自是可以理解的。”秦落亦随着他的话客套道。 李清远同李清洛并不熟络,疏离地寒暄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没过多久便又见柳姨娘带着她的女儿李清桐过来探望,晚间秦落又带着樱桃练了会儿剑,这一日很快便过去了。 次日天还未亮秦落便已经醒了,在军营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再也睡不着,索性穿了衣裳去了院子里练剑。 李清洛其实也有练武,身体素质在一众贵女中其实也还可以,只是和原本的秦落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她必须尽快恢复之前的功夫,才能在仇家发现她的时候不落下风。 用罢早膳之后,秦落就带着樱桃出了门,她想去逐月湖畔查一查,看能不能找出一点线索,查出当时害李清洛的幕后黑手。 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秦落突然被一个带着面纱的少女拦住了,尽管隔着面纱,秦落还是认出了那人,正是李清洛落水那日瞧见的,与王登花前月下的女子,王登的表妹顾西影。 “郡主!郡主,求求您去看看表哥吧,他自从昨日被您误会抛弃之后便一病不起,现在情况很不好……”顾西影一见秦落,便当街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手道。 她这一跪,立刻引来了周遭许多人围观。 “你这是做什么,那日与他卿卿我我的是你,如今求着我去看他的也是你,那种垃圾,我不稀罕,你若喜欢,拿去便是。”秦落皱着眉头,伸手准备拉她起来。 “郡主真的误会我与表哥的关系了,表哥心里一心装着的全是郡主,从无半点旁的心思……”顾西影坚决不肯起身,哭得梨花带雨。 “王登这渣男也太狗了吧,自己不出面,反倒打发绿茶表妹来碰瓷,真是渣出了新高度。”樱桃在一旁啧啧感叹道。 秦落皱着眉头看着顾西影,没说话。 见秦落无动于衷,顾西影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看着秦落,目光楚楚可怜,语气也极委屈:“既然郡主不肯相信我与表哥之间是清白的,那西影便只好以死明志了!” 说罢,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撞在了街边的一棵树上。 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也不管秦落能不能听见。 “这就是传说中的嘉月郡主吧,果然是出了名的草包郡主,祸害王家公子,始乱终弃还不够,听说昨日还强行逼一个小太医同她定亲,如今又当众逼死一个小姑娘,依我看,普天之下若是还有王法,就不能轻饶了这祸害!” “就是就是!王公子这是倒了几辈子霉了,听说还为了这么个祸害一病不起呢……” 秦落叹了口气,正准备走上前去处理,便瞧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冲了出来,语气同顾西影如出一辙:“姑娘!姑娘您怎么这么傻呀,大家都知道您是清白的,何苦为了……” “放开她。”秦落望着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凭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是郡主,就可以逼死我们家姑娘吗!可怜我们家姑娘太傻……” “放开她,别让我再说第三次。”秦落说着,语气骤然转冷,周身散发的强大冷冽的气场让那个丫鬟也不禁放开了顾西影,往后缩了缩。 “樱桃,把人扛上,回府。”秦落朝一旁的樱桃吩咐道。 “回去告诉你们家公子,想要人,就来尚书府找我。”秦落对着议论得最热闹的那几人,面无表情道。 “郡主,她太胖了,我扛不动……” 秦落说完,便听见樱桃在一旁用快要哭出来的语气道。 秦落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走上前,先探了探顾西影的脉,确认死不了之后便一把将人扛在肩头,径直往尚书府去了。 第六章 提亲 将人扛回尚书府后,秦落先将她额头上的血清理干净,然后按摩了几下她身上的某个穴位,不出一刻钟,顾西影幽幽转醒。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醒来,对上秦落一双幽深的眸子,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秦落转身,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很好奇,王登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办事?” “是啊,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我们家郡主给双倍。”樱桃忍不住在一旁帮腔道。 秦落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洋洋自得的樱桃,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挑选丫鬟的眼光了。 顾西影恨恨地瞪着秦落,一言不发,表情也不复之前的楚楚可怜,像是要将秦落生吞活剥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秦落终于失去耐心,转头吩咐樱桃:“绑起来,扔到屏风后面去。” 说罢,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正一言不发只拼命反抗的顾西影,语气淡漠:“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你的好表哥就会过来了,我倒是想看看,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他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 说罢,便坐在桌前慢慢品起茶来,只时不时提醒樱桃一句:“捆紧点,嘴巴也记得塞上。” 顾西影被捆好塞进屏风后面不久,王登便赶来了。 “洛儿。”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看向秦落的目光依旧深情。 “王郎,我后悔了。”秦落忍着恶心,努力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道。 “你说什么?”王登的语气里参杂着一丝不可置信。 秦落继续着她的表演,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语气道:“方才你表妹说你为了我一病不起之后,我便已经心软了,谁知道她突然自己撞了墙,我来不及阻拦,便只好带她回府医治,结果还未回府,她便已经,已经……” 秦落一边说,一边竟真挤出了几滴泪来。 王登见状,忙走上前来,拍着她的背哄她:“吓着了吧?好了好了,我在这呢……” “可是……你表妹没了,你舅舅那边要怎么交代……”秦落继续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道。 “他们全家从乡下来投奔我们,吃我们家住我们家,加之表妹又是自己撞的墙,关我们什么事,放心,你只管放心去向太后求我们的亲事,旁的事情,交给你夫君我来解决。”王登一改先前的颓丧,整个人变得意气风发。 “嗯。”秦落乖巧点头:“那你快回去吧,我这就换身衣裳去见太后。” “好,那你记得尽快去,免得那小太医抢先来提亲了。”王登一边嘱咐着,一边往外走,甚至连他表妹遗体的事情都没提起。 顾西影躺在屏风后面的美人塌上,嘴里还塞着布团,眼泪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样子看起来极为狼狈。 她不敢相信,她青梅竹马的表哥,那个笑起来温润如玉的表哥,就是方才在屏风外连她的命都不屑一顾的男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说喜欢她,要娶她,她满心期待。 后来他又说,他得先娶了嘉月郡主,得到丞相大人的赏识,之后他升了官,就想办法休了郡主。他说他不喜欢郡主,他自始至终想要娶的,都只是她一人。 再后来,他们的事情被郡主发现,他失魂落魄回到家,告诉她若是得不到郡主的支持,他这辈子估计就完了。 她为了他放弃尊严,在大街上给郡主下跪,甚至不惜以命相逼,只是因为她见不得他伤心,只是因为他是她的表哥,是全世界最好的表哥啊。 可是,如今她眼中全世界最好的表哥,却在得知她的死讯后,连一丝难过都看不出来。 她恨,恨表哥的绝情,也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傻。 不知何时,秦落已经走近屏风内,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这才转身吩咐樱桃:“给她松绑,带她去沐浴,再换身干净的衣裳。” 顾西影终于不再反抗,任由樱桃带着她走向里间,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秦落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站在窗边准备等樱桃带顾西影出来再同她说一说自己的计划。 她原本想着先查出来推李清洛下水的凶手,再来收拾这垃圾,没想到他竟自己跟个苍蝇似的跑来碍眼,既如此,那她就先帮李清洛解决了这个垃圾吧。 正想着,门外又家丁来报,说宋太医着媒人来提亲了,请她先去一趟大厅。 走到大厅,秦落便看见当日与她谈条件的太子表哥正满脸笑意地同她的叔父李瑜喝茶。 太子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朝李瑜笑得如沐春风:“宋郢那小子十三岁时便和我拜了兄弟,如今竟阴差阳错和我的表妹结了亲,他自小父母双亡,也是个苦命的,便只有我这个义兄来替他提亲了,礼数上若有不周,还望李尚书多多担待。” “太子殿下严重了。”她的叔父面如死灰,勉强陪着,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待日后义弟同洛儿结了亲,本宫同李尚书便是亲上加亲,尚书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同本宫明言,本宫定会站在尚书这一边的。” 拉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瑜坐立难安,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远远看见秦落走过来,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洛儿来了,正好,坐下陪你表哥说说话,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失陪了。” 说罢,也不管二人作何反应,便急匆匆回房了。 稀里糊涂入了太子的圈套,他得先冷静一下。 秦落看着李瑜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有些好笑,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了个新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倒是想不明白,你之前同王二公子处的好好的,为何突然就断了?” 太子闲适地喝了口茶,率先开口问道。 “这个嘛,过几日表哥就会知道了。”秦落冲太子狡黠一笑:“先不提这个了,我比较感兴趣成亲之后我住在哪。” “我听祖母和父皇的意思,是想将姑姑原来住的长公主府修葺一番,让你成亲之后住。” “所以你在这桩婚事中白捡了个兵部尚书,到头来连套宅子都舍不得送给你那义弟?”秦落毫不客气挖苦道。 “我的钱都拿去救助百姓了,作为大魏的储君,我可是时时刻刻在为江山社稷着想。”太子敛眉一本正经道。 第七章 湖心亭 在大厅陪太子喝完茶把人送走之后,便有家丁过来告诉秦落,说老爷在书房等她。 秦落毫不意外,转身就去了李瑜的书房。 “洛儿你来了,坐。”李瑜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淡定,正在书房自己和自己下棋。 “嗯,叔父找我可是为了太子一党的事?”秦落在李瑜对面安静坐下,开门见山道。 “是。”李瑜面色开始变得凝重:“你可知道你一旦嫁过去,就坐实了我们李家是太子一党的事情?” “洛儿知道。”秦落说着,拈起手边一枚白子:“只是叔父,有时候一味防守只会让事情陷入死局,倘若时机成熟,锐意进取亦未尝不可。” 李瑜低头,只见纤纤素手在棋盘中落下一子,不过须臾,他冥思苦想数日不得解的棋局已被眼前的少女轻易破了。 他轻咳一声,掩去眸底的惊讶,佯装镇定继续忧心忡忡道:“可是丞相一党实力不可小觑,后宫又只有皇后一人,太子终究不是皇后的亲儿子,万一日后继位的是二皇子裴景轩,我们李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又该何去何从?” “恕洛儿直言,叔父如之前一般中立,待丞相一党得势之后,叔父还能像如今一般得到重用吗?” “洛儿的婚事是太后定的,叔父若借此机会投靠太子,到时候就算丞相一党得势,叔父也大可以说站太子一党是形式所迫,洛儿的母亲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为堵住悠悠众口,丞相一党定不敢将叔父怎样的,更何况,” 秦落盯着李瑜的眼睛,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叔父,相信我,太子一党,一定会赢。” 李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明明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明明是小丫头片子口无遮掩胡言乱语,可当她盯着自己,目光灼灼,说太子一党一定会赢的时候,他竟真的发自内心觉得,那小丫头说的话是可信的。 算了,可不可信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婚事已成定局,他李瑜太子一党的身份已经是逃不掉了的,有那时间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下几局棋。 这么想着,他终于不再纠结,抬头冲眼前的少女试探道:“那洛儿……可否再陪叔父下几局棋?” 秦落从李瑜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她一边陪着李瑜下棋,一边顺带从他口中摸清楚了青梅自她落水后至尸体被发现的全过程。 期间李瑜一度觉得她过于伤心可能会影响棋局,但神奇的是即便是如此分心,李瑜也依旧没能赢过秦落。最后还是秦落连赢三局之后自己不好意思,最后一局明显放了水才让李瑜赢了一局。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时,樱桃正对着一扇紧闭的门发愁,见她来了忙迎上来:“郡主,那小绿茶……啊不是,那顾姑娘沐浴完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都不肯出来了。” “无妨,给她些时间静一静,她会想明白的。”秦落一边说一边进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吃完后又转身问樱桃:“会打听消息么?” “害,八卦谁不会呀?不瞒郡主,我之前因为日常蹲点在吃瓜一线,人送外号包打听!”一听让她打听八卦,樱桃顿时来了兴趣。 秦落虽不大明白何为“吃瓜一线”,但对于樱桃日常奇奇怪怪的举动也已经有些习惯了,便没再追问,只是凑近了压低声音吩咐道: “那你去崇仁街徐家胭脂铺子附近打听打听,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头上戴浅绿色绒花,身穿湖蓝色比甲,浅紫色长衫,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在街上出现,若我没记错,她的右眼眉心处有一颗小痣。”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你想办法联系上她,约她今日酉时在逐月湖畔的湖心亭相见,记住,尽量不要惊动旁的人。” 说罢,秦落将手中的银子塞到樱桃手上,又嘱咐道:“记住,能用银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用蛮力。” 樱桃虽有些失望不是让她打听什么劲爆新闻,但还是乖乖接了银钱去了,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道:“郡主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还热着呢,一会儿让他们端来。” 说罢,便揣着手中的银钱,蹦蹦跳跳地走了。 秦落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暖。 这小丫头心还挺细。 吃过午饭,又给顾西影那边送过去一份之后,秦落便又在院子里扎起马步来。 害李清洛的人还未查明,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身手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不然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很容易落了下风。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大仇未报,幼弟也下落不明,她可惜命得很。 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又练了快一个时辰的剑法之后,樱桃终于踏着晚霞,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姗姗来迟。 “我让你去打探消息,没让你去赶集。”秦落皱着眉头看着兴高采烈的樱桃,语气转冷。 “郡主放心,我是在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之后,发现您给的银钱还有多的,这才一时忍不住去买了些食材,准备给您做好吃的。”樱桃也察觉到了秦落的不满,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忐忑道。 “一个时辰马步。” 秦落简短地说完,便开始继续练她的剑。 知道秦落已经生气了,樱桃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在一旁扎起马步来。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挂起一轮饱满的圆月时,秦落才终于收了剑,换上轻便的衣裳,带着樱桃去了逐月湖畔的湖心亭。 那个小丫鬟已经等在那里了,看样子有些惴惴不安。 “你别怕,叫你来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如实回答便可。”秦落走上前在小丫头面前站定,见她头上还戴着那朵浅绿色的绒花,心下稍安。 “你头上那朵绒花,是哪来的。” “我……我捡来的。”小丫鬟瑟瑟发抖,看样子却不似撒谎。 “你是何时在何处捡来的?” “前两日在西郊的集市上,去采买东西的时候。” “能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第八章 崇仁街 小丫头站在那里不说话了,似是有些犹疑,又似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况。 秦落从钱袋子里再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小丫头的手里:“把那日的情况细细说出来,这锭银子便是你的了。” 小丫头拿了银子,明显是心动了,犹犹豫豫开了口。 “我当时正在集市上走,突然见一伙人扛着一个麻袋往西郊林子里去了,我见那麻袋里面掉出来什么东西,便喊他们说东西掉了,他们也不理,我走过去捡起来准备还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走远了,我想着这绒花还挺好看的,就自己留着了。” “你可还记得那伙人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共有几个人?” “共有三人,皆穿麻布衣服,相貌我记不太清了。” “你再仔细想想,那三人的衣着,相貌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越仔细越好。” 因着秦落虽是一直盘问她,态度却并不严厉,小丫头也没了初来时的紧张,歪着头仔细想了许久,忽然恍然大悟道:“我一直觉得其中一人有些许熟悉,如今想来,竟是崇仁街上的乞儿大胡子,他换了衣裳,刮了胡子,我竟一时没认出来他!” “除了大胡子,其余二人你可认得?”见终于有了些头绪,秦落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不认得了,当时他们走的急,我也只是匆匆瞟了一眼,没能看得太清楚。” “我知道了,今日之事,切不可对旁人透露半个字,你可明白?” “嗯。”小丫头信誓旦旦地点点头:“郡主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问完小丫头之后,秦落便带着樱桃回去了。 路上樱桃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郡主,那绒花可是青梅的?” 秦落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她白天扛着顾西影路过崇仁街的时候,只是觉得那小丫头戴的绒花有些熟悉,但当时忙着处理顾西影的事情便未曾仔细想,直到后来终于想起来那绒花是青梅亲手做的,市面上买不到第二朵。 她从不认为青梅会是畏罪自杀的,那么会害死青梅的人,定是那日推李清洛下水的人。 李瑜说她出事后青梅便不见了踪影,事后才在西郊的小树林里发现她自己上吊了,那么极有可能是那人推她下水的时候,青梅正好去帮她买点心回来看到了,于是那些人便就地杀了青梅,并带到不远处的小树林伪装成上吊的样子。 起初她只是这样怀疑,直到方才问了那小姑娘,才确认了之前的猜测,而从她那里问到的大胡子,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一定不会留他到现在。 不过没关系,那人刺杀李清洛一次不成,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她秦落等着那人的到来。 回到尚书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秦落洗漱沐浴过后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又见樱桃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 “郡主您白天练了一下午的剑,晚饭都没吃几口就又出门了,我刚刚特意去厨房用今天买来的食材给您做了道点心,您尝尝看合不合您胃口。” 秦落本来想说她没胃口,但是看到樱桃充满期待的眼神,到底没忍心拒绝,只得拿起小银匙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丝滑细腻,奶香浓郁,又带着些黑糖的焦香味,是她从未尝过的口感。 “还不错。”秦落说着,又拿银匙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这个叫焦糖布丁,我就知道女孩子一定都会喜欢的!”樱桃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而又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下午的事情我知道错了,郡主您就不要再生气了呀。” 秦落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下午私自拿钱去买东西这件事。 她下午看见樱桃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确实有些生气,不过后来想着也是小姑娘贪玩,又没耽误什么事,就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丫头竟还惦记着。 “罢了,看在点心的份上,就勉强原谅你吧,下次想出去玩记得先把事情办完,然后同我报备。”秦落吃着手里的点心,很是舒坦。 “郡主不生气了就好,那郡主吃完早些休息。”樱桃说着,如释重负般地退出去了。 第二日秦落照常天还未亮便起了床,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之后,天就已经大亮了。 用罢早膳秦落就让樱桃去崇仁街向那些乞儿打听大胡子失踪前都见过哪些人,想着提前知晓对方的身份总好有个准备。 待樱桃出门后她又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便瞧见顾西影住的那间客房门打开了。 面色憔悴的顾西影站在她的面前,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神色却很是坚定:“我可以帮你对付王登,但是你也要帮我保护好我的家人。” 她已经不愿意再称王登为“表哥”,而是直呼其名了,看来她对王登的最后一点感情也在他昨日的冷漠中消磨殆尽了。 这么想着,秦落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便很爽快地答应了顾西影的要求。 顾西影见状,也没多说什么,直接递给秦落几张纸。 秦落接过,粗略扫了一眼,竟是翰林学士王家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事情。 “可有证据?”秦落一边继续翻着手中的纸,一边问道。 “证据在我爹手上,郡主只有先将我爹娘救出来,才能拿得到。”顾西影强装镇定道。 秦落看向顾西影的目光多了一丝赞赏,语气也多了一丝温柔:“这个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定不会反悔的。你且安心住下,等我好消息罢。” 正说着,只见樱桃神色焦急地跑回来了,还未进门便听见她清脆的声音:“郡主!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秦落第一反应是崇仁街的乞儿都被人带走了,一颗心瞬间沉下去几分。 樱桃的声音像是能哭出来:“如今外头都在传,说郡主您始乱终弃,欺骗王家二公子的感情,还强迫宫里的小太医娶你,简直伤风败俗,是京城女子中的败类。还说您和二姑娘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这等行径还累得二姑娘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受损,耽误她嫁个好人家!” 第九章 套路 “郡主若是能保全我的家人,西影愿替郡主澄清这一切。”一旁的顾西影闻言道。 “咦?小绿茶你肯出来啦?”樱桃有些惊奇地看向顾西影,似乎才发现秦落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秦落没工夫理会这些,她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你可问出前几日与大胡子有过接触的人?” “哦,问出来了,有个小乞丐说四五日前确实见过大胡子和一个身着暗红色锦袍的人说话,不久大胡子就跟着那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了。”樱桃仿佛才想起这件事。 “可问出了那人长相?”秦落见事情并未落空,心中生出几分希冀。 “我让那个小乞丐画出来了,就是画得有点一言难尽。”樱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秦落满怀希望地接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画的岂止是一言难尽,若不是樱桃说,她简直都认不出来画的是个人。 罢了,有总比没有好。 秦落微微叹了口气,将画收起来,问樱桃:“累不累?” “啊?”樱桃一时有些语塞,不会又让她扎马步吧? 最怕,郡主突然的关心。 “若是不累的话,替我跑一趟醉春楼旁边的小茶馆,找到那里的说书先生,帮我给他递个信,下午你就可以少扎一个时辰马步。”秦落微微勾唇,看着一脸戒备的樱桃。 “不累不累,为郡主办事怎么会累呢?”樱桃忙不迭应下。 这几日天天扎马步,扎得她都要怀疑人生了。 写好信笺交给樱桃后,就有家丁过来,说李瑜唤她前去下棋。 “老爷今日不用上朝吗?”秦落有些疑惑。 “今日是休沐日。”家丁毕恭毕敬道。 秦落想了想,对一旁的顾西影道:“有什么需要跟底下的粗使丫鬟说一声就行,无需拘束。” 说罢,便跟着家丁走了,留下顾西影一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秦落走进李瑜书房的时候,李瑜已经摆好了棋盘正等着她:“洛儿不必多礼,来陪叔父下几盘棋吧。” “好。”秦落微微一笑,乖巧地在棋盘前坐下。 一盘棋杀得正酣的时候,书房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如银铃般悦耳的女声:“父亲!芸儿前几日自己作了首曲子,先生也说好,今日便弹给父亲听好不好?” 此时棋局正到了最激烈的那几步,李瑜被打断思路很不爽,语气也微微透着点不满:“我正与人下棋呢,改日再听罢。” “既如此,芸儿可否进去观摩?遇到不懂的还能请父亲指教一二呢。”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道。 观摩是不可能观摩的,李瑜想。 让他最宠爱的女儿看着他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杀得铩羽而归?那他的面子往哪搁? 这么想着,他的语气中竟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严厉:“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多陪陪你母亲。” 门外的李清芸穿一身月白色长衫,头戴同色珠钗,怀里抱着一把琴,看起来清雅又不失贵气。 她听出李瑜语气中的不满,脸上兴奋的表情慢慢消失,好一会儿才道:“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走到主院门口的时候,李清芸还不忘问守在那里的家丁:“今日可是有贵客来拜访父亲?” “今日不曾有客人来访,老爷一大早就喊了郡主去下棋呢。”家丁见是李清芸,忙不迭应道。 李清洛?李清芸掩去眸子里的惊讶,只回了家丁一个温婉的笑,便朝着李清远的院子里去了。 李清远作为家里的长子,自是早早地被父亲安排进入了仕途,因着他喜欢习武,便在朝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武官,只待时机成熟去边关挣些功勋,便可一路青云直上。 此时李清远正在院子里练枪法,一杆红缨枪被他耍得猎猎生风,看起来俊逸又英武。 “哥哥。”李清芸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柔柔唤道。 “芸儿?”李清远见是自己妹妹,忙收了红缨枪,过去将李清芸迎了进来。 他们兄妹二人自小感情便极好,李清远对于自己这个才貌双全又温婉贤淑的妹妹亦是极为宠溺。此刻从她的神情中察觉出些许落寞来,自是少不了一番问询。 “无事。”李清芸勉强扯出个笑来:“就是前几日作了首曲子得到了先生的夸奖,我想着父亲今日休沐,便想去弹给他听,谁知大姐和父亲在下棋,将我赶出来啦,我便想着过来弹给哥哥听。” 她的语气很是微妙,带着点玩笑的意思,但又透着一点点掩饰不住的失落,教人听了莫名有些心疼。 “父亲也真是的,每天就知道下棋,芸儿的琴音不比下棋好?”李清远皱着眉头一边抱怨着,一边替李清芸把琴放好,细心地焚了香,又打来水给她净手。 “还是哥哥最疼芸儿了。”李清芸甜甜地冲李清远一笑,净过手之后开始抚琴。 另一边的秦落丝毫不知道因着李清芸的几句话,自己在李清远心目中的印象又差了几分,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此时她正担心着樱桃能否及时将信笺送到。 陪着李瑜下了几局棋后,秦落便借口身子不舒服回去了。 推开门,秦落便看见顾西影正安安静静在院子里绣花,樱桃则举着一个青团吃得正香。 见她回来,樱桃忙迎上来,献宝似的掏出另一块青团:“郡主,我发现那家茶馆门口有一家卖青团的贼好吃,就给你带了一个,你尝尝。” 见秦落颇为无语地盯着她不说话,樱桃这才反应过来:“哦,差点忘了正事。信我给那个茶馆的说书先生了,他说请郡主放心,他一定尽快送到。” 秦落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接过青团说了一句:“一个时辰马步。” 樱桃一口青团差点噎住:“为什么,不是说今日可以不扎马步了吗!” “我之前就说过,日后会慢慢往上加,今日本该扎两个时辰的,我方才只说了可以少扎一个时辰。”秦落微微一笑,便走进里屋换衣裳去了。 樱桃目瞪口呆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摇头感叹了一句:“我走过最长的路,便是郡主的套路。” 说完,默默将嘴里最后一口青团咽下,乖乖在院子里扎起马步来。 第十章 云常 秦落换了轻便的衣裳,又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臂力,然后又教了樱桃一些简单的剑法,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晚上。 按照信笺上约定的地点,秦落准时来到了湖心亭。 亭子旁边的小舟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秦落同小舟上的人对视了一眼,闪身上了船。 小船慢慢在湖上移动着,秦落从怀里掏出白天顾西影写的那些关于王家的罪状,递给了太子。 太子接过来看了看,抬头问:“可有证据?” “证据在王府账房先生顾池那里,你将他们夫妻二人救出来,账本自然会给你的。”秦落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弯了弯唇角。 “这么个小鱼小虾,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不过,能给那老家伙添点堵也不错。”太子说着,将手中的纸收了起来:“那账房先生的女儿是在你手上吧?” “明知故问。”秦落白了他一眼,又拿出另一张纸递给他:“可认得这上面的人?” 借着昏黄的灯光,太子细细看了一眼那幅画,转身问秦落:“你确定这上面画的是个人?” “这哪里不是个人了,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丞相府上的二管家,我潜伏到丞相府的时候见过好几次呢。”原本一直在旁边默默划船的亲卫不服气道。 “你确定这人是丞相府上的?”秦落一震,忙递上画给他:“你再仔细瞧瞧。” “错不了。”亲卫信誓旦旦道:“那个管家,额头左边有一个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条鱼,你看这人的额头,这里是不是有一条鱼?” 秦落忙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确实看到一团墨迹有一点像鱼的形状。 “还有,丞相府的等级森严,不同等级的下人船的衣服花纹也是不同的,这人衣服上的花纹就是管家才能穿的,府中五个管家,哪一个我都熟得很!”那亲卫越说越得意。 秦落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要杀李清洛的人,是丞相。 如今丞相正得势,就算她和太子联手,要对付他也只能徐徐图之,那么李清洛的仇,便也只能慢慢报了。 只是,丞相为何要杀李清洛?如今他们见她没死,后面还会安排怎样的暗杀? 秦落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怎样,太子一党必须胜,她必须手刃丞相和程九那老贼。 “你在想什么,可是这人有问题?”太子见秦落久久蹙眉不语,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日我在逐月湖落水。,是有人将我推下去的,而推我下去的人,是这个人安排的。”秦落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太子真相,毕竟以后就是同一阵营了,最起码的信任还是要有的。 “你是说,丞相一党有人想要杀你?”太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秦落。 “如果这画上的人确实是丞相府的人的话,十有八九。”秦落已经没了当初知道这个消息时的震惊,冷静答道。 “郡主要是怀疑,可以把画此画的人叫来,我带他去看一看不就确定了吗?”一旁的小亲卫适时插嘴道。 “云常。”太子望着一边划船一边偷偷注意船内动向的亲卫,语气略微不满:“我让你插嘴了吗?” “公子恕罪。”名叫云常小亲卫乖乖低了头,不再说话。 商量完关于举报王家的具体事宜后,秦落也没多留,径直回了府。 推开门,樱桃正端着一份刚出锅的青团同顾西影侃侃而谈,顾西影则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时不时来一句:“太厉害了吧!” 见秦落回来,樱桃忙双手奉上自己的劳动成果:“郡主,快常常我新研制的咸蛋黄肉松馅的青团,超好吃的!” 秦落对于她时不时做出一种稀奇古怪的食物或者偶尔说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已经习惯了,淡定地伸手拈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只觉青团的清香,咸蛋黄的醇厚,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咸香味道在口腔内融合,滋味甚是美妙,遂点了点头道:“滋味甚好。” 樱桃听了越发得意,正想再多得瑟几句的时候,秦落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顾西影。 “不出意外的话。你爹娘应该明日便会被救出来了,我明日申时便会安排你们相见,到时候是继续留在京城还是去哪儿,你们自己决定。” “多谢郡主。”顾西影向秦落行了一礼,感激道。 安排完后续事宜之后,秦落便径直回房了,她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而后便对着房梁上方的某个位置漫不经心道:“你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房梁上没有任何动静。 秦落等了一会不见人现身,便顺手拈起桌上的一颗蜜饯,看准某个位置弹了出去。 蜜饯弹出去后换来一声隐忍的惨叫,接着,一身夜行衣的云常便从房梁上以一种狼狈的姿势摔了下来。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己下来的。”秦落看着地上捂着膝盖表情痛苦的云常,淡淡道。 “郡主教训的是。”云常忍者膝盖的剧痛,低头乖乖认错:“是云常莽撞,不忍错过画那幅画的知己,所以才一路跟着郡主至此,惊扰了郡主,望郡主恕罪。” “能把你家主子让你来跟踪我说的如此清新脱俗,倒也还是个人才。”秦落由衷赞道。 云常见秦落自己发现了,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公子也是担心郡主的安危……” “行了,你不必多说。”秦落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明日我带樱桃去找那个小乞儿确认一下,你一起去便是。西边第三间厢房还空着,你住那吧,别大晚上的在我房梁上趴着。” “多谢郡主!”云常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溜出去了。 他引以为傲的藏匿功夫,竟被一个小姑娘轻易就发现了,还被她一颗蜜饯给弹下来了,传出去公子和他的兄弟们不得笑死他。 这么想着,云常有些惊恐地摇了摇头,越发觉得屋内那个看起来无比柔弱的少女深不可测。 第十一章 小乞儿 第二日秦落照常天不亮就起床了,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又做了一些身体各个部位的力量训练之后,便瞧见云常从院子外敏捷地翻了进来。 她昨日弹伤他的膝盖本来也只是小小的惩戒一下他,并没有真正伤到他,所以云常昨日膝盖疼了半个时辰左右之后便没再疼了,第二日照常活蹦乱跳。 活蹦乱跳的云常小亲卫神秘兮兮地凑上来,面上尽是得意:“郡主,我昨晚出来之后睡不着,便随意在这院子里熟悉了一下地形,结果,你猜怎么着,竟被我发现了尚书夫人的大秘密!” 他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准备吊一吊秦落的胃口。 秦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 云常无奈,只得继续讲他的发现:“郡主可还记得前几日京城的流言,说郡主对王家公子始乱终弃,不仅坏了自己的名声,还连累了李家二姑娘的事情,原来那流言竟是尚书夫人指使人传出去的!郡主你可得小心你这个婶婶,她简直一肚子坏水!” “知道了。”秦落头也不抬,把她这几日置办的一些器物都收拾好之后,抬脚便往屋内走:“你先收拾一下,待我用过早膳便一起去见那个小乞儿。” 至于尚书夫人么,等她忙完手上的事情再来慢慢收拾。 云常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不管饭吗?” 他可还记得昨天晚上在房梁上看见那个叫樱桃的小丫鬟做出来的青团,叫蛋黄什么馅来着,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秦落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像看傻子似的看向云常:“你见过跟踪一个人被发现了还要求被跟踪的人管饭的?” 云常立刻识趣地闭了嘴,默默退了出去。 能不提跟踪这事了么,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快速用过早饭之后,秦落便带着樱桃一道去了崇仁街。 云常在他们出门后便很识趣地跟上了,一路找到了崇仁街的一处荒宅内。 小乞儿见到樱桃,非常熟络地迎了上来,樱桃将一直提着的一个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包子便露了出来,看得没吃早饭的云常直咽口水。 “你们还是来问大胡子的事情的吗?”小乞儿开口,声音清脆。 秦落这才注意到那乞儿原来是个女子,听声音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只是一身乞丐的装扮掩盖了她本来的面目。 “正是,你当时看到和大胡子打交道的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模样,方便给我们描述一下吗?”秦落蹲下身将包子递给她,温声问道。 “大约四十来岁吧,声音有些沙哑,额头上有一个胎记形状像一条鱼。我当时不都画在画里了吗。” 小乞丐说着,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见云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和她手中的包子,想了想,还是依依不舍地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云常:“这位小哥你要吃一个吗?” 云常激动地接过包子,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秦落看着眼前的一幕,直觉告诉她这应该不是太子设计好的,眼前的小乞儿不是太子的人,而那日买通大胡子的,也的确是丞相府的人。 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日后还是再打探一下这个小乞儿的来历和丞相府那个二管家的具体模样吧。 至于现在,秦落看着正一边啃包子一边含情脉脉看着小乞丐的云常,默默拉着樱桃退了出去。 “郡主,我们还继续查凶手吗?”出来之后,樱桃小心翼翼地问。 直觉告诉她,凶手的来历不简单,否则她家郡主不会如此这般反复确认。 “不必了,你回头再调查一下那小乞丐的来历就行。”秦落说着,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兵器铺子。 因着她郡主的身份,尚书夫人一直不好在明面上为难她,是以每月的银钱都是比较宽裕的,再加上李清洛之前也存了些,足够她在兵器铺子里挑两件上好的兵器了。 既然知道了要杀她的人是谁,那她就得提前做好准备了。 待秦落从兵器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秦落走在路上,感觉街上部分认识她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知道今天上午一定会发生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只不过秦落还是有些奇怪——王家被抄家关我嘉月郡主什么事? 她扭过头看向樱桃,见樱桃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自得之色,似乎猜出了什么。 “你是不是让顾西影传了什么流言?” 樱桃笑嘻嘻地看向她:“郡主别生气嘛,是小绿茶自己说要帮你澄清这一切的呀,我就是跟她说了醉春楼旁边的小茶馆生意还挺好的,消息传的也快,说书先生还是郡主这边的人。而且这怎么能叫流言呢,这是事实好吗!” “行了,这事做的不错,不过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了。”秦落笑着拍了拍樱桃的头道。 樱桃简直要开心到飞起,她爱豆夸她了!还摸她的头了! 回到尚书府的时候顾西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们了,见秦落过来,有些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直说就好,我们郡主人最好了,一定会替你作主的!”樱桃看出了顾西影的犹疑,笑嘻嘻道。 “郡主,我今日去了福兴茶馆。”顾西影小心地看向秦落道。 “我已经知道了,倒是多谢你帮我挽回了名声。”秦落朝她笑了笑道。 似乎是被这一个笑鼓励到,顾西影的态度自然了些:“我今日去找刘先生,还在他那里见到了太子。太子说他负责您大婚时郡主府的修葺和采办,若我父母不想离开京城,可以同郡主商量商量,让父亲留在新的郡主府做账房先生。” “若你父母愿意,我没什么意见。”秦落不愿多管这些杂事,随口答道。 “那……若我父亲留在了郡主府当账房先生,我可以留在郡主身边吗?我会女红,郡主大婚的嫁衣可以交给我来做。”顾西影满是期待地看着秦落,瞧着格外惹人怜爱。 秦落抬起头认真打量着顾西影,她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柔柔弱弱的样子,可眸子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不过几日的功夫,那个少女能从巨大的打击中走出来也是很不容易的。 “你可要想好了,当丫鬟可不比你之前在王府那般清闲。”秦落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我不怕苦的。”顾西影忙保证,犹豫了一下又委屈道:“在王府其实也不清闲的,地位也没比丫鬟高多少。” “那你日后就跟着樱桃一起吧。”秦落笑了笑,将上午从兵器铺子里买来的一些零件掏出来准备改装。 “我才不要跟这个小绿茶一起呢!”樱桃笑着同顾西影打闹着,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 第十二章 螺蛳粉 整整一个下午,秦落都在房间里组装她买来的那些零件。 本来她只需要买两件兵器防身用的,但那些兵器铺子里的兵器大都粗糙且杀伤力不高,比起前世父亲教她用的兵器差了太多,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自己组装。 晚上的时候李瑜喊她过去,告诉她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九,又拉着她下了一盘棋。 一局结束,李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提起:“王家被抄家了。” “洛儿知道了。”秦落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好,乖巧答道。 “你当时可是因为撞见了王登那厮和他表妹的事情,一时想不开才……”李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接着道:“终归是叔父对不住你。” 妻子姜氏平日里究竟对这个侄女如何,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虽从未短了吃穿,但终究不会像对待芸儿那般用心,否则洛儿又怎传出那么差的名声。 只是兵部事情太多,他终究没能分出心来管这些杂事。 “叔父何出此言。”秦落看向李瑜,笑了笑:“兵部事情多且杂,叔父要坐稳兵部尚书的位置尚且不易,没有时间来关心侄女的成长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只望叔父不要因为侄女嫁人连累叔父被迫站队而怪罪侄女才好。” “怎么会。”李瑜的眼眶红了:“等嫁出去了,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回来,李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叔父莫不是忘了,洛儿成亲之后住的是娘亲之前住的宅子,现在叫郡主府,要成亲的人是太医院的宋郢,自幼父母双亡,又何来委屈让洛儿受呢?”秦落笑着答道。 这话在李瑜听来极为刺耳,越发觉得秦落留在尚书府受了委屈,自己对不住秦落。 秦落素来不会安慰人,此刻看着李瑜哀伤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别扭,索性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极快,秦落依旧每日练武,教樱桃一些剑法,剩余的时间便在房间里组装自己的那些兵器,待到离出嫁还有三天的时候,秦落终于组装好了所有她想要的兵器,个个都小巧又精密,藏在衣服中当暗器再合适不过。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到了,这天一大早秦落便被人驾着开始梳洗打扮,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走完后,她终于坐上了迎亲的马车。 待到轿子行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时,秦落看着眼前大红色的绸缎,突然有些发愣。 以她现在郡主的身份,这场婚礼自是极为盛大的,盛大到让她忍不住想起前世,那个叫程臻的少年曾给他的许诺。 他曾对她说:“待我得了军衔,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 她等他等到了十九岁,没能等来他的十里红妆,却等来了他父亲程九骗走大半的秦家军,一杯毒酒毒死了她的父亲,又勾结黑甲军兵临城下。 而他,直到她死的那一刻,都没有再出现过。 她知道他向来孝顺,定是不敢忤逆程九的,她不怪他,她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八年的感情,有点像是她在自欺欺人了。 一阵鞭炮声打断了秦落的思绪,不知不觉间,郡主府到了。 她被人搀扶着下了轿子,像木偶一样跟着拜了堂,又被人搀扶着回了房间。 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秦落一大早被人架着忙了一整天也没好好吃些东西,此刻才觉出腹中饥饿,便掀了盖头唤樱桃去拿些吃的来。 “郡主你等着,我酝酿了好久的一道美食的食材正好在今日都备齐了,这就去做来给你尝尝鲜!”樱桃似乎极其兴奋,兴冲冲往厨房去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只见樱桃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郡主,您接下来即将品尝的是大魏最伟大的美食——螺蛳粉!” 秦落随着她兴奋的语气满怀期待地看向她手中的托盘,便见那托盘中放着两碗臭烘烘的粉,卖相也一般,还没有她平日里吃的鸡丝小面卖相佳。 她有些嫌弃地捂住了鼻子,看向樱桃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郡主您先别急着嫌弃,有些东西就是这样,闻着臭,吃着香啊!你不信我先吃给你看。”樱桃说罢,便端起一碗粉,吸溜吸溜吃起来。 秦落本想高冷拒绝的,可奈何腹中实在饥饿,又想起樱桃前几次做的这种奇奇怪怪的食物都很是可口,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几分钟后,樱桃兴奋地问秦落:“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 秦落没有回答她,只低头专心致志地嗦粉。 真香! 见秦落不说话,樱桃越发得意,端着碗吃的越发起劲。 于是,万众瞩目的郡马爷宋郢应酬结束后走进洞房时,看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满屋子都是臭烘烘的味道,而他的新娘子早就自己掀了盖头,和她的丫鬟一起捧着一碗臭烘烘的粉吃的正香,完全没有一点京城贵女的形象。 尽管他知道这个嘉月郡主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有过一些心理准备,可绕是这样,也难以接受眼前的这一幕。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身体也嫌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努力平复了好几次情绪,这才用一种听起来相对平静的语气喊她:“郡主。” 秦落嘴里还嚼着花生米,嗦粉被人打断很不爽,便只抬起头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郡主应当明白,臣与郡主的婚事只是一场政治交易,臣对郡主并无男女之情,他日若郡主觅得良人,臣亦不会多加阻拦,望郡主好自为之。” 宋郢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便不管秦落如何反应,逃命似的去了客房。 实在是……太臭了。 宋郢捂着鼻子,一边嫌弃一边想。 这边樱桃见宋郢走了,抬起头看了看秦落的反应,发现她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便也低下头继续奋斗。 很快一碗粉就要嗦完了,秦落拿筷子捞着碗里的腐竹,看向樱桃道:“你今晚同我睡吧。” “好啊,等我把碗筷收一收窗子打开通风。”樱桃很自然地应着,起身把窗户打开了。 她早就觉得像郡主这样的人,是定不会因为贪图美色而轻易嫁人的人,郡主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她不说她便也不问,陪着她便好。 第十三章 山洪 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日秦落照例天还未亮便准时起身,洗漱之后站在长廊上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一种不详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做完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力量训练,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待到樱桃起床之后才让她喊上宋郢一道用早膳。 说起来,她至今都没和她的新婚夫婿见过几面呢。 早膳很快便摆了上来,秦落见宋郢没到,便自顾自先吃了起来。 很快秦落便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宋郢却迟迟不到。 樱桃打听完消息从门外跑来,脸上是少有的惊慌,语气却并不慌乱。 “郡主,昨日晚宴结束后,太子在回东宫的路上遭到刺杀,身重剧毒,郡马连夜赶过去,说此毒的解药必须以悬崖边上一种极其罕见的草药做药引,但目前并未在城中发现有人使用此种草药,差人去找他又不放心,便自己亲自去了城西的灵雾山寻草药去,寅时便直接从东宫出发了。” “灵雾山……”秦落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外面。 下过一夜的瓢泼大雨,此时外面的雨已经慢慢小了下来,但前世她随父亲从军数年,知道此时山间的泥土被雨水浸泡过一夜,是最容易发生地质灾害的时候。 这傻孩子,没有功夫在身逞什么能呢! 秦落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利落地拿起两个包子,扭头对樱桃道:“我出门一趟,有什么事帮我顶一下。” 说罢,利落地起身往马厩走去。 在李清洛的记忆中有灵雾山,她知道去灵雾山的路,快马加鞭至少也要将近两个时辰才能到。 秦落一边在心里回忆着去灵雾山的路线,一边暗暗祈祷宋郢不要遇到什么危险。 太子若是出了事,那她所有的计划就都要功亏一篑了,所以保护宋郢也是为了救太子。 骑在马上微凉的雨丝打在脸上的时候,秦落在心里这样给自己几乎下意识的行为这样解释道。 待她一路紧赶慢赶抵达灵雾山的时候,雨又开始慢慢下得大了起来。 秦落翻身下马后便开始爬山。 前世她十几岁便随着父亲在军营历练,爬山的速度比寻常人快很多,很快便爬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 按时间来算,这个时候宋郢应该已经赶到悬崖有一阵子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拿到草药。 正胡思乱想着,秦落便瞧见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正快速往山下赶着,细看之下,不是宋郢又是谁? 既是已经开始下山了,看来草药已经拿到了。 秦落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见宋郢没事,便准备上前和他一起回去。 专心赶路的宋郢被突然出现的秦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恢复了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她:“这种时候你也要过来添个乱吗?” “此处不宜久待,拿到草药了便快些回去吧。”秦落懒得跟他废话,自顾自往前走着。 宋郢此时也没有了嫌弃她的心情,默默跟在后面往山下走去。 二人沉默着走了不多久,便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秦落心下一沉,顾不得其他,将身后的人一把扛起,以轻功腾空而起,踏着急速滚下的沙石向一旁避去,期间察觉扛在肩上的人挣扎了一下,暗道一声真碍事便将人劈晕了。 此次塌方的规模较之秦落前世见过的要大不少,秦落在护着宋郢往旁边逃的时候已经尽量避开大的石块了,却仍是免不了被滚落的石块砸中。 好在李清洛之前也喜欢舞枪弄棒,身体的底子较之寻常女子要强不少,加之她这一个多月来每日练习,此时虽觉背部很有些疼,但也不至于影响行动。 好不容易在石壁上找到一个山洞可以暂时避开头顶掉下的沙石,秦落忙弹出袖中的铁抓手,牢牢攀住石壁,借着绳子的力量往山洞逃去。 此时头顶的滚石虽已慢慢停止,来时的路却早已被泥石堵死了,若是她自己一个人逃出去自是没问题的,但……秦落看了看身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医,又看了看因着下雨已经黑透了的天空,默默放弃了带着宋郢离开的打算。 罢了,还是等天亮一些再作打算吧。 这样想着,便不再急着往回赶了,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从山洞深处找了些还没湿透的柴火,生了一堆不大不小的篝火,继而将湿透的外衫脱了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烤干她自己的外衫之后,秦落看了看一旁宋郢浑身湿透可怜巴巴的样子,发现他甚至在昏迷中依旧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善心大发,将他移到靠火堆最近的位置,又伸手准备扒下他的外衫准备先烤干再说。 于是,莫名其妙被劈晕的宋郢悠悠转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个传说中无恶不作的草包郡主只穿着一身中衣,正伸手扒他衣服这一幕。 “你,你想做什么!”宋郢大惊,第一反应就是将双手护在胸前,因为实在太冷了,声音甚至不受控制地打颤,像极了秦落之前在北地看到的被恶棍欺负的良家妇女。 “你都是我的郡马了,我若是真想干点什么谁还能拦着不成?”秦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 宋郢此时已经从刚醒时的惊恐中反应过来,看到身边的篝火也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一反应是向怀中探去,见千辛万苦找到的草药还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继而看向秦落骂道:“不知羞耻!” 秦落不大想和他争执什么,只默默退到一旁坐下,淡淡道:“醒了就自己把衣裳烤干吧,别到时候生病了耽误给太子解毒。” 宋郢此时倒也明白过来秦落只是好心给他烤衣服,是他自己想歪了,一张脸腾地红了,偷偷瞄了秦落一眼,见她并不往这边看,便飞快脱下外衫,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太子中的不是寻常的毒药吧?”秦落垂眸沉思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道。 宋郢此时恨不得能有个话题来结束这尴尬的气氛,见状忙接话道:“是北夷的一种罕见的毒药,京城无人能解,我也是之前偶然在祖父的医书上见过。” 第十四章 狼群 “北夷……”秦落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 若此毒是北夷特有的,那么刺杀太子的人很可能是与北夷有勾结的,甚至还有可能就是北夷人。 之前边关有秦家军世代守护,北夷人虽屡屡骚扰边境百姓,却也不敢做的太过,后来新朝建立,守护边境的重任落在了黑甲军的头上,黑甲将军到底也不是好惹的,因此北夷也不敢太猖狂,直到三年前,黑甲将军被指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所以,北夷这是在欺负大魏无人了? 秦落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悲凉。 想当年,秦家军镇守边关的时候,又哪里轮得到北夷前来京城挑衅。 可是秦家先祖世代传下来的秦家军,却在她这一代灭了,灭在老奸巨猾的程九手中,灭在兵临城下的黑甲军手中。 秦落一想到这里,无边的恨意便蔓延开来。 “把这个吃了。” 正陷入沉思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少年清泠的声音,手中突然被塞进了一个鸭蛋青的小瓷瓶。 秦落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到的便是宋郢那张极其不耐烦的脸。 他已经将外衫烤干穿好了,一袭天青色的长衫越发衬得他身长玉立,哪怕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头发上还滴着雨水,也依旧有着挡不住的俊美。 秦落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心里想到却是这小子当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这个药能暂时压制你的内伤。”宋郢见秦落不说话,默默补充了一句。 秦落盯着手中鸭蛋青的小瓷瓶不做声。 宋郢见她犹豫,又冷哼了一句:“你爱吃不吃。” 秦落收回思绪,拿起小瓷瓶朝他扬了扬,声音有些沙哑:“谢了。” “不用谢我,我就是怕你死在了这里我脱不开关系。”宋郢别开头,语气僵硬道。 秦落低看着眼前少年别扭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方才低沉的情绪也因为这个小插曲稍稍轻快了些。 吃过小瓷瓶中的药之后不久,秦落就有些昏昏欲睡,想着等天亮起来还早,便靠着石壁打起瞌睡来,不知何时就这么睡着了。 宋郢抱着膝盖在火堆旁静静坐着,看着少女熟睡的容颜,心思有些起伏。 她方才听到北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安。 他觉得那种过于沧桑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脸上,更不应该出现在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草包郡主脸上。 想到山顶塌方时她奋不顾身救起他,又想到她身上的内伤,宋郢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暗下去的天空很久都没有再重新亮起来,直到夜色降临。 宋郢重新去附近找了些柴火添进火堆里,不久后倦意和困意袭来,他亦在火堆旁胡乱躺下睡着了。 秦落是被慢慢逼近的杀意惊醒的。 习武之人向来睡得浅,对于身边突然出现的杀意更是警觉。 她默默扫了一眼篝火旁熟睡的宋郢,将身上披着的外衫放下,轻手轻脚地往山洞外走去。 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月亮,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秦落警觉地朝杀意最强的方向看过去,便看见远处两团绿色的荧光。 她的一颗心飞快地往下沉去。 白天的时候她为了方便生了一堆火,却因着天色太黑没有意识到已经是晚上了。而到了夜间,山林中燃起的篝火最容易引起野兽的注意。 山洞外面的路都已经被沙石堵死了,她若是一个人还有逃出去的可能,可眼下山洞里还有一个不会功夫的宋郢。 那么,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么想着,秦落默默抚了抚藏在袖子中的暗器。 这些暗器才做好没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绿色的荧光慢慢逼近,秦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渐渐能看清那是一匹身形高大的狼。 那匹狼亦是不敢轻易靠近,只朝着篝火的方向慢慢移动着。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秦落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暗器的开关上,只等能完全看清对方的时候再一击致命。 一步,两步,双方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终于,那匹狼到了秦落面前,腾空而起,扑向秦落。 与此同时,秦落手中的暗器扳动,一枚小巧锋利的箭矢精准地没入那匹狼的喉咙。 一击致命。 秦落的心情却没有变得轻松一点,狼都是群居动物,她杀了眼前这匹狼,很快狼群就会循着气味找过来,那时候才是一场恶战。 事实上,狼群找到这里的速度比秦落想象的还要快。 秦落看着那浅绿色的光团,在心中默默数着狼群的数量。 不算方才杀死的那一只,狼群一共十三只。 而她袖中的箭矢一共十枚,除去方才用掉的那一枚,还剩九枚。 也就是说,就算她的每一枚箭矢都能一招致命,也还有四匹狼没办法解决。 不管了,眼看着几匹狼已经走到了面前,秦落心一横,手中的暗器发动,很快走在前面的四匹狼便直直地倒下了。 剩下的狼群受到威慑,行动越发谨慎,可因着同伴遇害,秦落也能敏锐地感觉到它们的杀气越来越浓。 突然,一匹狼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她扑来,秦落闪身躲开,同时手中暗器扳动,将箭矢射入那匹狼的脖颈。 与此同时,剩下的狼就在秦落闪身防御的那一瞬间,将她包围了起来。 她直起身,正好与其中一匹狼对视,清楚地看到那匹狼眼中闪过的凶狠的光。 来不及思量对策,秦落已掏出手中的匕首,同方才扑上来未能一招致命的狼博斗起来,与此同时,离她最近的那只狼又扑了上来。 秦落抬手,锋利地箭矢正中狼的眼睛,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也利落地割断了身边这匹狼的喉咙。 剧烈的疼痛使那匹狼暂时无暇顾及秦落,可还未等她松口气,剩下的六匹狼便一齐扑过来。 好在秦落反应更快,在群狼扑过来的一瞬间便闪开了,群狼只扑到了那只眼睛受伤的狼身上。 扑空的狼群更加愤怒,低吼着朝她的方向扑过来。 秦落扳动袖中的暗器,勉强解决掉两匹狼之后,箭矢便用空了。 剩下的五匹狼继续怒吼着朝她扑过来。 第十五章 下山 秦落闪身避开其中一匹狼的攻击,利落地转身,手中的匕首划过身后那匹狼的喉部,左侧那匹狼寻到机会,一口咬在了秦落的左肩上,好在秦落反应足够快,在那匹狼发力咬下去的那一瞬间闪开了。 绕是这样,秦落的左肩也还是被那匹狼锋利的牙齿划开了几道长长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肩部的剧痛传来,秦落微微皱了皱眉,行动不受控制地变得迟缓了些。 她抬头,再次对上最强壮的那匹狼的眼睛,赫然发现对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一瞬间,又有一只狼扑过来,秦落举着匕首准备防御,却见那匹狼在半空中突然落了下来,而后便不再动弹。 在剩下的狼还未反应过来时,一道天青色的身影迅速闪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其余的狼身上便都扎上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明明只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仿佛随手就能折断的那种。可是这样细的银针却轻而易举地扎入了野狼厚厚的皮肉,并不见血,可那些狼却都在银针扎入的瞬间动弹不得。 秦落:…… 她错了,宋郢才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医。 “还愣着干什么,银针上的药有时效,再不快点是要等死吗?” 少年微凉的声音响起,秦落这才反应过来,拿匕首将剩下的狼全部杀死,又将之前箭矢射中受伤的狼都补了一刀,这才走回山洞内,筋疲力竭地在火堆旁坐下。 她的肩膀被野狼咬过,薄薄的春衫早已被撕裂,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膀,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尤为可怖。 少年却一点都没有害怕样子,沉默着走到她身边,翻出随身携带的药材开始给她包扎。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些怒气似的,故意扯动她的伤口,见她虽疼得冷汗直流却依旧一言不发,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放轻了动作。 二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宋郢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秦落偏头看他,这一动顿时扯到了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不要乱动。”宋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有狼来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当时情况紧急嘛,再说了,你又没有功夫在身,我这不是怕你再受伤就没人救太子吗。”见宋郢是真的生气了,秦落忙顺毛道。 宋郢没再说话,沉默着替她处理伤口,又过了许久,久到秦落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的时候,终于听到少年有些冷漠的声音:“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弱。” 他说完,将最后一块纱布缠好,便不再看秦落,转身躺下,拿背对着她。 秦落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将火堆灭掉,转身躺下了。 有了狼群的教训,她可不敢再燃着这堆火了。 此时还是春末夏初,下了雨的山中本就冷,入夜之后没有火堆取暖尤其冷,秦落身上薄薄的春衫抵不住山中彻骨的寒意,刚刚又受了伤,她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时间过得快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闻到一阵清淡的药香味,而后便猝不及防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你做什么?”秦落有些惊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 “少废话。”药香味萦绕在鼻端,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年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脖颈上:“不想被冻死的话就乖乖躺着别动。” 秦落想了一下,觉得被这么一个小毛孩压制有些丢人,但就这么在山上冻死肯定更丢人,就乖乖躺着没再说话。 周身的温度恢复了些,闻着宋郢身上清淡的药香味,困意慢慢袭来,秦落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秦落照常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醒了,见宋郢还在熟睡,便轻轻起身,走到山洞外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因着一夜大雨,昨日被泥沙堵住的山洞口稍稍开阔了些,站在洞外,能隐约看到下山的路,只是路上全是堆了丈余高的松软泥沙,常人走过去肯定会陷进泥沙中不得脱身。 宋郢没有功夫在身,定是无法一个人走下去的,而太子的毒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想到这里,秦落默默在心中做了决定。 于是,将醒未醒的宋郢便突然感觉肩上一痛,刚想开口骂秦落的时候,便又失去了知觉。 秦落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宋郢扛到背上,从袖中掏出铁钩钩住石壁,而后便用右手拖着背上的宋郢,左手牵着绳子,运起轻功向山下滑去。 此时天已经开始慢慢亮起来,晨光熹微中,周身狼藉却仍不失从容气度的少女背着天青色长衫的少年在松软的泥沙上快速穿行着。 少女身姿灵巧地在泥沙上翻腾跳跃,松软的泥沙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行到一半时,少女明显体力不支了,泥沙上的脚印也慢慢变深。 许是因着用力过多,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殷红的鲜血慢慢浸透纱布,又顺着衣袖慢慢流下来,看起来极为触目惊心。 少女却丝毫不在意,只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抵达了山脚下进山路的入口处。 秦落已经累得要虚脱了,躺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郡主!”躺了一会儿,秦落便听见有人喊她的声音。 定是郡主府的人见他们一夜未归寻过来了。 “我在这里!”秦落大声喊着,试图将人吸引过来。 郡主府的人还未过来,声音倒是将被劈晕的宋郢惊醒了。 “你又劈晕我!”宋郢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气势汹汹地指责她。 秦落看了看怒气冲冲的宋郢,实在没什么力气再搭理他了。 宋郢自己发完一顿脾气之后,看到秦落血流如注的肩膀,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慢慢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却依旧铁青。 “我说过,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弱!” 秦落这时候终于缓过来了些,看向他道:“我没觉得你弱,不过是术业有专攻罢了,你负责救太子,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宋郢张嘴欲反驳,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铁青着脸继续给秦落处理伤口。 第十六章 回门 没过多久,樱桃终于带着一众家丁赶了过来。 “郡主!郡主你吓死我了!”樱桃一见到秦落便扑上去大哭起来。 秦落此时身体已经极度虚弱,被樱桃这么一撞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樱桃顿时傻了,忙将秦落扶到了马车上。 宋郢挑了一匹马快马加鞭赶去东宫救治太子了,秦落躺在马车上,听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疲倦,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在郡主府她的卧房中。 樱桃坐在床边的小兀子上,趴在床边睡得正香,连流了一大串口水都不知道。 头还有些沉,秦落胡乱揉了揉,轻手轻脚起身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樱桃很快被惊醒,见秦落醒来,忙跑到门外喊了一声:“许太医!我们家郡主醒了,你快来看看!” 秦落颇为无奈地看了樱桃一眼,自顾自灌下两杯茶水。 茶水是冷的,有点涩,秦落刚想让樱桃再去换一壶茶水过来时,便看见樱桃口中的许太医推门进来了。 许太医许卓出生医药世家,自小跟着父辈学习医术,在京中颇有些盛名,李清洛的记忆中也有这个人。 来人穿着太医院枣红色的官服,五官妖冶明艳,同宋郢偏清冷傲气的气质不同,许太医即便穿着端庄严肃的官服,也依旧是掩饰不住的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多情又妩媚。 “郡主可算是醒了,你可不知道,我正值着班呢,就被宋郢那小子拉过来给你看病了,我这算是翘班了,万一上头怪罪下来,你们郡主府的人可得担着。” 秦落笑笑,没心思听他开玩笑,只默默回到床边坐下,问他:“太子怎么样了?” “我过来的时候宋郢正给他解毒呢,放心,宋郢既然出手了问题应该不大。”许卓伸手给秦落把了脉,安慰道。 “许太医,我们家郡主怎么样了?”樱桃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问道。 “肩膀上的伤还好,就是内伤有些严重,本来有宋郢的药压着没什么大问题的,但是又因为强行运功造成二次受伤。”许卓叹了一口气道。 “那怎么办!”樱桃一脸焦急,眼看着又要哭出来了。 许卓见状忙走过去安慰道:“有宋郢在呀,那小子医术精着呢,回头给你家郡主开两幅药好好调理,没什么大问题的。” “那你还吓我!”樱桃眼泪汪汪地控诉着许卓。 秦落没什么心情听他们吵闹,将两个人赶出去之后躺回床上接着睡觉去了。 一觉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淡淡的药香味传来,秦落顺着灯光看过去,便看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坐在桌前,正拿一个袖珍的小炉子熬药。 他身上穿的还是上山时穿的那件衣服,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 “太子怎么样了?”秦落坐起身,朝宋郢问道。 “没什么大碍了。”宋郢说着,将药罐中熬的药倒出来:“既然醒了,就过来喝药吧。” 听说太子没事,秦落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准备喝药。 碗中的药同秦落之前喝过的不大一样,汤色澄澈清凉,不似她之前喝过的那般黑乎乎的,闻起来也是清浅的药香味,同宋郢身上的那股味道很像。 碗中刚倒出来的药还有些烫,秦落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宋郢没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碗中的药并不像她之前喝过的那般苦,只是在清香中带着些微微的苦涩,热热的捧在手中,喝下去之后五脏六腑仿佛都熨帖了。 一碗药快要喝完的时候,樱桃提着食盒进来了。 “郡主你都一天没吃饭了,肯定饿坏了吧?” 见樱桃提着食盒,秦落顿时兴奋起来:“我想吃螺蛳粉!” “那你就想想吧。”樱桃笑眯眯地将食盒中的食物摆出来。 炖得金黄的小米南瓜粥,绿油油的清炒小白菜,黄瓜条,看着就没什么油水的清蒸鲈鱼热热闹闹摆满了小桌子。 “郡马说了,郡主身上的伤还没好,要吃清淡些。” “你是我的人,不是郡马的人!”秦落忍不住提醒道。 前世跟着父亲在军营的时候,她在战场伤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庆功宴上照样喝酒吃肉,也没见怎么样啊。 话虽这样说,但秦落还是老老实实吃起面前的饭菜来。 第三日便是回门的时候,宋郢虽不待见秦落,但表面功夫还是要装一下的,于是二人便带着礼品去了尚书府。 接待他们的是李瑜,尚书夫人并没有出面。 “你婶婶带着芸儿去朱雀观找长青女冠去了,说是教芸儿乐理的先生介绍的,长青女冠于乐理上造诣极高,本不容易见到的,谁知那道长一听是兵部尚书府的姑娘,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能得长青女冠指点一二,倒也是芸儿的造化了。”李瑜笑着同秦落解释道。 “无妨,二妹的正事最重要。”秦落笑着敷衍道。 同李瑜请过安之后,秦落二人就去了李清远那里,寒暄了几句之后又去了柳姨娘那边。 偏僻的小院里,柳姨娘正在教三妹李清桐练琴。 琴音温婉清越,比秦落之前听李清芸一味炫技的琴音好上太多。 柳姨娘对于秦落的到访颇有些受宠若惊,放在以前,这位心比天高的郡主从来都不会看她们母女一眼,今日回门这么重要的日子竟会专门来拜访,简直不可思议。 这么想着,她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二人。 宋郢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只安静陪着。 “我今日听三妹的琴音很是不错,姨娘真是教女有方。”和面对李瑜时的敷衍不同,秦落这一回的夸赞要显得真诚很多。 “郡主谬赞了。”李清桐垂眸安安静静道。 “我那里有不少琴谱挺适合三妹的,改日带过来,三妹可以试着练一练。”秦落弯唇笑道。 “多谢郡主。”李清桐规规矩矩朝秦落福了福。 许是李清洛之前对李清桐不怎么样,秦落觉得李清桐对她始终有着一种淡淡的戒备,或者说李清桐对所有人好像都有一种淡淡的戒备。 想到她庶女的身份以及尚书夫人的性子,秦落一时间有些心疼起这个才十三岁的妹妹来。 第十七章 朱雀观 秦落与柳姨娘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便有家丁来报说老爷请他们过去。 她又去了李瑜那里,陪李瑜下了几局棋,吃过午饭之后便起身准备告辞。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尚书夫人带着李清芸回来,尚书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李清芸则好像是哭过,眼眶红红的。 秦落无意去关心这些,停下打了个招呼便回去了。 坐上马车后,秦落准备回郡主府,而宋郢则是直奔东宫,太子体内的毒才刚解,不能掉以轻心。 回到郡主府之后,秦落知道内伤还没好不能轻易练剑,便坐在院子里看着樱桃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又教了她一些剑法,便回房开始写琴谱。 李清桐于乐理上颇有些天赋,秦落准备拉她一把。 就这么过了几日,秦落的内伤在宋郢的调理下好得差不多了,便又开始了每日的训练。 她现在的功夫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三成,但要保护好自己还是得勤加练习。 逐月湖畔的垂柳长出了浓密的树叶,院子里的合欢花慢慢展开粉色的小扇子时,夏天便到了。 秦落写好一本曲谱之后给李清桐下了拜帖,喊她过来郡主府小住,将琴谱给了她,又送了她一把凤桐古琴,叮嘱她好好练习。 几日的朝夕相处下来,李清桐对秦落的戒备少了许多,话也开始慢慢多了起来。 这日樱桃正在厨房研究新的美食,秦落有些好奇跟过去看,却无意间打碎了一个装酒的青瓷瓶子。 那瓶子上的花纹极细腻繁复,整体却给人一种素净清雅的感觉,瓶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笔浅浅地勾勒出了一朵荼蘼花。 看着上面的花纹,秦落猛地怔住了。反应过来后忙找来厨房的管事问这瓶子的来历。 管事想了半天,还是记不清楚这个瓶子究竟是在哪个铺子里买来的,最后也只能作罢。 然而,只要一想到如今举目无亲的京城中,竟有着前世交好的故人,秦落的一颗心便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那之后秦落便有了每日逛街的习惯,京城的瓷器铺子几乎都快被她逛了大半,却也没有遇到记忆中那个如青瓷般宁静淡雅的女子。 还未等秦落寻到想见的人,便收到了朱雀观的拜帖。 朱雀观坐落在京郊一座不算高的山上,百余年前本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道观,直到十几年前,道观里出了一个长青女冠,凭借其在音律上举世无双的造化,成功令朱雀观声名远扬。 秦落此番收到的便是长青女冠的拜帖,邀请她前往朱雀观后山品茶。 秦落仔细想了想,发现无论是李清洛的记忆中还是她重生后的这段日子,似乎都没有与长青女冠有过交集,本打算直接婉拒的,可看到一旁李清桐艳羡的眼神,终是有些不忍,便决定带着李清桐去一趟。 二人用过早膳后出发,抵达朱雀观时已是正午时分。 顶着炎炎烈日,秦落心中很是思念樱桃做的冰镇杨梅酥酪。 将拜帖奉上之后没过多久,二人便在后院顺利见到了传说中的长青女冠。 女冠如今已经快三十岁了,可身姿却依旧纤细如少女,穿一身白色的道袍,满头青丝半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郡主好久不见。”长青女冠给秦落倒了一杯茶,笑眯眯道。 秦落见了真人,这才想起来她们确实见过。 她刚重生的第二天便赶上了太后的寿宴,长青道长当时坐在宴会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种情况下本没人会注意到她,但当时秦落刚刚重生,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格外注意,加之她记性好,便也勉强记住了宴会上那个不起眼的妇人。 “春日太后寿宴一别,女冠风采依旧。”秦落对长青女冠的印象颇好,便举了茶杯对长青女冠笑道。 “郡主当真好记性。” 长青女冠颇有些惊讶秦落能记住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继而又含笑对秦落道:“既然郡主还记得贫道,那贫道也就不卖关子了,太后寿宴上贫道听过郡主吹的一曲《百鸟朝凤》,觉得郡主于音律上颇有天赋,想将郡主收做俗家弟子,不知郡主可否愿意?” 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李清桐都惊呆了。 京城贵女中凡是在音律上有些天赋的,无一不想得到长青女冠的注意,光是能见到长青女冠的面,就已经足够那些贵女在同伴中风光好一阵子了,至于长青女冠收徒弟这件事,则完全没有人敢往那方面想。 开玩笑,能在女冠面前奏上一曲,得女冠指点一二便已经是了不起的殊荣了,像二姐李清芸前阵子经先生引荐拜访了长青女冠,近日来在贵女的圈子里早已是风头无两了。 所以大姐当时吹奏的那首曲子到底得好成什么样,才能有成为长青女冠的亲传弟子这种造化?李清桐这么想着,便听见她大姐含笑的声音传入耳中。 “女冠谬赞了。能得女冠垂青,清洛不胜荣幸,不过清洛志不在此,恐怕要辜负道长的好意了。” 李清桐心里已是惊涛骇浪,她的大姐居然拒绝了长青女冠! 这么好的机会给她多好!她肯定不会拒绝! 正想着,李清桐便又听见她大姐的声音,一字一句撞入心间。 “此番同我一道的是我的三妹李清桐,她于音律上亦是颇有天赋,女冠若是不嫌弃,可让她奏上一曲助兴。” 李清桐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长青女冠在她心中虽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随母亲学琴这么多年,又何尝不想得高人指点一二呢? 她不在乎贵女中的好名声,但于琴技上有所长进的任何机会她都不想错过。 这么想着,她小心翼翼带着些期许偷偷望向长青女冠,却见对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李清桐的一颗心快速地沉了下去。 只听长青女冠有些不悦道:“前些日子有人说带着兵部尚书家的姑娘前来拜访,我以为是你,便应下了,结果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只知道一味炫技也就罢了,我不过是稍微说了几句曲子还差些火候,一旁的尚书夫人便不高兴了,可见你们李尚书家的姑娘并不合贫道眼缘。” 第十八章 遇刺 秦落听了心中颇有些好笑,怪不得回门那日尚书夫人的脸色那么差。 她这么想着,脸上却不露分毫:“女冠此言差矣,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三妹的母亲便是因着琴技得叔父垂青的,三妹自小耳濡目染,与二妹到底是不一样的。” 长青女冠闻言看了李清桐一眼,见她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低着头,与前阵子那个清高的贵女确实不同,瞧着也还算顺眼,便也松了口淡淡道:“既如此,便请三姑娘奏一曲来听听吧。” 好不容易遇到的知音,还未深交呢,可不能轻易得罪了,既如此,听一曲琴也不算什么。 长青女冠这样想着,便吩咐弟子去去一把古琴来。 李清桐挺长青女冠松了口,颇为紧张地看了秦落一眼。 “不要紧张,你就当是平日里的练习就好。”秦落安抚地拍了拍李清桐的手道。 很快一把古琴便拿了上来。 与尚书府平日用的各种名贵的琴不同,这把琴极为普通,琴身是最普通的杉木,做工也有些粗糙。 李清桐却是毫不在意,试了一下音,又调了下音准之后,便深吸一口气,素手轻弹,一曲《小满》缓缓流出。 山间听雨,漫山的栀子散发着香气,细细分辨,似是能听到花瓣舒展的声音。 池塘内,小荷才露尖尖角,有蛙鸣自水草深处传来,夹杂着清风吹动竹林的声音。 蔷薇将开未开,有蝴蝶流连其间,忽而一滴晨露自叶片上落下,滴答一声将蝴蝶惊得四散…… 一曲毕,竟是连炎热的夏日都似乎变得清凉了些。 长青女冠看李清桐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沉默片刻,她有些感慨地问道:“这曲子是你写的?” “不是不是,是大姐给我的曲谱。”李清桐不敢邀功,忙摆手否认道。 “虽不是你自己写的,但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造化,倒也是难得。”长青女冠由衷赞了一句,继而望向秦落:“此曲同那《百鸟朝凤》可是同一人所作?” 秦落收回落在李清桐身上颇有些欣慰的眼神,答道:“此曲名为《小满》,是清洛前些日子无聊写出来的,至于《百鸟朝凤》,则是当时寿宴上即兴吹的,并没有什么曲谱,若有不足,还望女冠不吝赐教。” 长青女冠怔怔地看了秦落半晌,神色微微有些动容。 许久,她平复下情绪,有带着些试探问道:“既有《小满》,是不是也有《芒种》《夏至》等二十四节气的曲子?” “暂时只写出了《立春》《惊蛰》《谷雨》《立夏》《小满》这几首,余下的准备等有时间慢慢写。”秦落一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喝茶,闻言答道。 “你我既无缘分做成师徒,若郡主得空,可否常来朱雀观与贫道一聚?”长青女冠看向秦落的眼神充满期盼,怕她不答应,又忙补充道:“若是令妹不嫌弃,贫道可收她为徒。” “我与女冠一见如故,若女冠不嫌清洛叨饶,清洛自是愿意常来的,至于收舍妹为徒,还是要看清桐自己的意见。”秦落说着,转头望向李清桐:“三妹,你可愿拜长青女冠为师?” “能得女冠垂青,清桐荣幸之至。”李清桐虽极力克制,声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那还愣着干什么,现成的茶在这,还不快给师父奉茶。”秦落笑着,将手中刚沏好的一杯茶塞道李清桐手上。 长青道长亦含笑看向李清桐。 那曲子若真是嘉月郡主写的,那就算收了当徒弟她也真没什么好教的,眼前这个姑娘天赋也还不错,若是收了当徒弟还能拘着郡主常来,也还是划算的。 这么想着,长青女冠看向李清桐的眼神越发慈爱。 长青女冠的态度让李清桐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声音也终于不再抖了。 她捧着茶恭恭敬敬走到长青女冠面前奉上,语气也终于变得自然:“师父,请喝茶。” 长青女冠含笑接过,浅浅啜了一口。 三人又笑着聊了些闲话,约好李清桐于每月初一和十五前来朱雀观学琴,秦落若有时间就会陪同。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秦落便带着李清桐起身告辞。 回去的马车上,李清桐还未从拜师的兴奋劲中缓过神来,话比平日里倒是多了不少。 一路与李清桐闲聊着,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很快便到了临近城区的一个村庄。 一进村庄,秦落便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前世六年军营的经历让她对危险有着一种可怕的直觉,而今察觉那危险很有可能是冲着她来的,便忙吩咐车夫往人多的地方去,并且在最热闹的地方借口想想吃村头卖的凉糕让李清桐先去村子里找个茶馆歇着,说着便下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秦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抬脚往一出无人的荒宅走去。 躲是不可能躲得掉的,既如此,那就直接面对吧,只要不波及旁人就好。 初夏午后的阳光极好,可人站在这出宅子内,却莫名觉出有些阴冷。 秦落就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清朗:“来都来了,旁人我也都支开了,迟迟不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突然从天而降数名黑衣人,举着剑便向秦落刺来。 秦落丝毫不慌,闪身避开的同时手中的暗器便已经扳动,一枚箭矢没入离她最近的那名黑衣人心口,又是一个转身,手上的匕首便划破了身后准备偷袭她的那名黑衣人的脖颈。 此时的她与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少女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杀气,身上散发的强大又凛冽的气场甚至让那几个黑衣人都惊了一惊。 此时此刻他们甚至觉得眼前的少女不是京城中那个干啥啥不行的草包郡主,而是来自地狱的鬼煞。 还未待他们反应过来,便又有好几个同伴死于她的匕首下。 秦落沉着脸迅速在黑衣人中穿梭着,躲避着各式各样兵器的攻击,同时将袖中的箭矢没入他们的身体。 第十九章 陆屿 此刻的秦落已然杀红了眼。 秦落觉得重生之后她的脾气还是很好的,譬如樱桃每次偷偷溜出去给那个许太医送点心,再或者趁出门给她打探消息的时候拿她的钱买买买,她都只罚樱桃多蹲两个时辰的马步,没怎么生气过。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她拥有李清洛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李清洛虽整日游手好闲,可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没有真正得罪过任何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却一次次遭人暗杀,推进逐月湖就算了,如今竟是派出了七个专业的杀手来杀她。 倘若今日在这里的是真的李清洛,凭借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是定然敌不过眼前这七个壮汉的。 这么想着,秦落更生气了,从院子里一路杀到了废宅的厅堂内,眼睛不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只隐隐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人影,便举了匕首准备杀过去,待凑近了才发现那人影并不是黑衣人的同伙。 极大的惯性带着秦落继续往前冲,她为了不伤及无辜,忙急速侧身避开,这样一来重心不稳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附近的黑衣人见有机可乘忙举剑刺来,秦落一个转身险险避开,手臂却被锋利的长剑划开一道口子,还未待那黑衣人有下一步行动,一枚箭矢便准确无误地没入了他的喉咙。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皆已受伤,见秦落手臂已中箭,却仍朝他们冲来,对视了一眼便准备咬下嘴里的毒牙自尽。 只是还未待他们有下一步行动,一只洁白的绣花鞋便向他们二人的脸上踹来。 待他们反应过来,便觉脸上剧痛蔓延开,嘴里的好几颗牙齿不知在何时已经被踹飞了,包括那颗毒牙…… 秦落不等他们反应,又从袖中摸出几枚极细的银针扎入二人体内,二人顿时便昏了过去。 这是那日在灵雾山遭遇狼群之后秦落找宋郢要的,宋郢当时还嘲笑她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贵女根本用不着来着,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便用上了。 秦落这般想着,这才突然发现方才那黑衣人刺向她的那一剑应该是淬了毒,此刻手臂上中箭的那一块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她忙从衣衫上撕下一块布料,准备绑在手臂上防止毒液蔓延,可布料还未来得及绑上去便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脑海中许多光影掠过,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山林中有一方小院,院内有一株桃花正开得灼灼,桃花树下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举着一本书大声读着。 她很想看清那少年的模样,却怎么都看不清,远处隐隐有钟声和诵经的声音传来,她继续努力想要看清那少年的模样,却在少年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听见耳边温柔的少年嗓音唤她:“姐姐。” 再睁开眼,便是在一处普通的民宅中。 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就是在荒宅里她差点误伤的那一个。 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生的唇红齿白,即使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也依旧看着极为清秀。 见她醒来,少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继续唤她:“姐姐。” 姐姐。 秦落一下子有些怔住了。 她死的那年,她那庶出的弟弟秦宇才七岁,最喜欢跟在她身后,唤她“姐姐”。 说起来,小宇若是还在,应该也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独挡一面的少年郎了吧。 秦落突然有些怅然,一开口,语气却有些艰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屿,姐姐叫我小屿就好。”少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姐姐救了我,日后我便跟着姐姐了。” “小宇……哪个宇?”秦落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岛屿的屿啊,姐姐怎么了?”少年见秦落神情激动,忙问道。 秦宇,陆屿。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就像她叫秦落,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名清洛,这也只是巧合吗? 秦落压下心头无数的疑惑,朝少年笑笑:“没什么。这是哪里,你又是如何将我救过来的?” “这是村里苏老板家,你倒下之后便又有一个姑娘带着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跑了过来,我们便合力将你抬到了村里。” 少年似乎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很是高兴:“苏老板看到你身上的毒,说她有个朋友之前送了她一盒药丸可解大多数的毒,便将你带了回来给你吃了一颗,然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你便醒过来了。” “那个车夫和姑娘呢?那个姑娘为何没在这里?” 直觉告诉秦落不对劲。 李清桐若是见到她受伤了,不可能丢下她不管,放任一个陌生人在她身边照顾她。 “哦,后来又来了一个人,好像是苏老板喊来的,刚好那个姑娘也认识他,就去跟他说情况去了,再后来官府的人也过来了,他们就又被拉过去问话了。”少年说起这件事,就明显有些漫不经心了。 秦落试着从床上下来,准备出去看一看具体情况,没想到刚一站起来,腿就开始有些发软。 “姐姐我来扶你。”少年忙贴心地上前扶住秦落。 秦落在心中暗道一声这个少年可比宋郢体贴多了,任由少年扶着她向外走去。 “苏老板,我姐姐醒啦!”少年扶着秦落走到外间,朝大厅的方向喊了一声。 坐在大厅的人应声朝这边看来,秦落一下子便呆住了。 一身浅蓝色夏装的女子身材纤细,纤纤素手正扶着一只素白的瓷胚勾勒着花纹,瓜子脸,黛烟眉,宁静淡雅如她手中的青花瓷瓶。 那人正是她前世的手帕交,苏南若。 十一年过去了,岁月对她似乎格外宽容,三十多岁的她看起来却仍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秦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姐姐你怎么了?”见秦落盯着苏南若看了一会儿,突然就哭了起来,陆屿忙问道。 “苏姐姐……” 眼看着苏南若亦放下手中的瓷胚,朝她走来,秦落再也忍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轻轻唤了一声。 第二十章 苏南若 “郡主莫怕,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要杀你的那些人也已经被官府抓住审问了。”苏南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秦落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南若见秦落不说话,想了想又解释道:“对了,郡马也过来了,我和郡马是朋友,见你受伤我不放心,就喊他过来看看,没想到救下的竟是郡主。” “苏老板救命之恩,清洛无以为报。苏老板日后若是有用的上清洛的地方只管告诉清洛。”秦落这时候终于平复好情绪,朝苏南若行了一礼道。 “举手之劳而已,解毒的药也还是小宋给的,算起来也还是你夫君救了你,我没做什么的。”苏南若摆摆手笑道。 说完,她似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郡主方才,可是在唤我苏姐姐?” 秦落强忍着泪意,微微哽咽道:“清洛只是第一眼便觉得苏老板亲切,如清洛的姐姐一般,便忍不住失礼了,苏老板莫怪。” “无妨。”苏南若笑了笑:“若是觉得亲切你便还是唤我苏姐姐吧。” “嗯。”秦落忍不住再次掉下泪来:“那苏姐姐也别再唤清洛郡主了,就叫我洛儿吧。” 苏南若笑了笑,掩去眸中的悲切:“我还是唤你清洛吧。” 她的落儿,在十二年前就永远留在了秣陵。 清洛捕捉到她眸中瞬间划过的悲切,亦有瞬间的怔愣。 苏姐姐,她还在为十几年前自己的离去而伤心么? 那时她为了逼黑甲将军信守承诺不伤害秣陵百姓,也为了父亲临终前的那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选择在城破之时跳了城墙,却没有想过那些亲近之人的感受,终归还是对不住他们的。 这么想着,她也只好再向苏南若行了一礼道:“是清洛唐突了,苏姐姐莫怪。” 苏南若还待说什么的时候,李清桐已经被问完话过来了。 “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你不必太过担心。”清洛安慰道。 “姐姐,郡主府多我一个人应该住得下吧?”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陆屿突然出声问道。 秦落一愣,继而想起刚醒那会儿他说的话,想了想还是笑道:“你若是愿意,当然住得下。” “审讯已经暂时结束了,你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早些回去歇着吧。”苏南若见李清桐过来了,识趣道。 李清桐望向苏南若,目光充满感激:“多谢苏老板救命之恩,改日我与大姐定登门拜谢。” “姑娘客气了。”苏南若笑道。 门外宋郢已经上了马等在马车旁边了,见陆屿和清桐一左一右扶着秦落出来,有些讽刺地笑了笑:“这才新婚不到两个月,就开始往家里带小白脸了?” “姐姐你不要听他的,自己的府上想带谁住就带谁住。”还未待秦落开口,陆屿便抢先道。 秦落颇觉好笑,正待说些什么,宋郢已经骑着马走远了。 “郡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姐姐这样的妻子,定会好好保护她的。”陆屿一边扶着秦落上马车,一边道。 “你还小呢,以后会遇到的。”秦落说完,便将帘子放下,靠在马车壁上假寐。 陆屿很自觉地跟着车夫赶车去了,马车内只剩下秦落和李清桐对坐着。 “你是如何发现我在那处荒宅中的?”秦落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李清桐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却不复最初的惴惴不安:“大姐一开始说想吃村头的凉糕我便觉得不对劲,怕大姐出事,便在大姐下车后远远跟着,后来见大姐同人打起来了,清桐不会功夫,出去了反而会给大姐添乱,便一直远远看着,直到看到大姐倒下去了……” 秦落看向李清桐的目光有些感动。 当时情况危急,那么多杀手围着她,李清桐一个自小在深宅长大的小姑娘,居然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没有落荒而逃,可见她这些日子的真心没有错付。 嗯,她看人的眼光一向是准的。 回到郡主府之后,秦落身上的毒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依旧浑身无力,便喊樱桃帮忙安置陆屿,自己则回房间躺着去了。 等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秦落此时方觉腹中饥饿,随便吃了块桌上的糕点便唤来樱桃问起外面的情况。 她记得当时留了两个活口的,后面既然惊动了官府,以她郡主的身份,此事定会惊起不小的风波,那两个活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保护起来。 “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郡马正在会客厅与官府那边派来的人说话呢。” 樱桃刚听李清桐讲完刺杀的事情,看向秦落的眼神闪闪发光。 郡主也太帅了吧!她以后一定要跟着郡主好好习武! 秦落不再理会正眨巴着星星眼犯花痴的樱桃,径直往会客厅去了。 大厅里,宋郢刚刚送走前来传话的官员。 “那些凶手调查的如何了?”秦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糕点问道。 宋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留下的那两个活口在牢里受不住审讯,死了,线索断了,至于其他的还需要继续调查。” “那还有什么继续调查的必要呢?能让两个武功高强的壮汉受一两次刑就受不住死了的,还能有谁呢?”秦落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你当初不管不顾非要搭上我站队太子,就是因为发现了当初落水其实是那边的人在背后陷害你?”宋郢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秦落,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不然呢?你还真以为我是沉迷于你的美色无法自拔?”秦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宋郢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微微笑了一下道:“若是这样,那你脑子里进的水倒也没有我最初以为的那么多。” “爬。”秦落瞪了宋郢一眼。 这小子骂人都不知道换个词么,没新意! “走就走,郡主了不起啊!”宋郢冷哼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秦落看着少年傲娇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第二十一章 木蟋蟀 是夜,秦落因为白天睡多了,晚上就怎么都睡不着,便索性披了衣裳准备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还未走到院子里,便见泡桐树下陆屿正拿着刻刀雕一块木头。 “是突然换了住处不习惯么?”秦落走过去问道。 “姐姐。”陆屿抬起头见是秦落,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和姐姐一起怎么会不习惯呢?姐姐是有心事?” “没有,小屁孩别瞎猜。”秦落笑了笑道。 陆屿的笑容越发灿烂:“如果姐姐是在为今日暗杀之事担心的话,小屿或许可以为姐姐分忧。”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两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蟋蟀。 “这只蟋蟀可以去到任何姐姐想让它去的地方,听到的声音则会从另一只蟋蟀身体中传出来。” “这么神奇?”秦落顿时来了兴趣。 陆屿笑了笑,轻轻抬手,对着其中一只蟋蟀说了声“去吧。” 其中一只蟋蟀便从他掌心蹦了出去,不久,留在原地的那只蟋蟀便传出了樱桃说梦话的声音。 “许太医我跟你说,虽然我也……心悦于……你,但儿女情长这东西……很影响大哥我行走江湖你知道吧?我给你做蛋糕是为了感谢你救了我家郡主,没有别的意思……” 秦落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屿手中的蟋蟀,反应过来之后微微有些尴尬。 她好像听到了某些不该听到的事情…… “回来吧。”陆屿丝毫不觉尴尬,轻轻对着空气唤了一声,很快那只蟋蟀便一蹦一跳地回来了。 秦落盯着那两只蟋蟀,目光炯炯:“是你想让它去何处它就能去何处么?” “嗯,并且姐姐若是不想让他人听见这声音,也可以只有自己听得见。”陆屿拿起那两只蟋蟀,放到秦落手中:“此物赠与姐姐,就当是日后叨扰姐姐的谢礼吧。” “叨扰倒也不至于,多一个人郡主府还是养得起的。”秦落摆了摆手,继而又有些兴奋道:“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啦,不过要如何保证它们会听我的话呢?” “这个等日后小屿慢慢教姐姐好了。” …… 时间很快便又过去了半有月余。 嘉月郡主被人刺杀这件事虽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因为调查迟迟得不到进展,最后也还是变成了一桩悬案。 倒是秦落以以一人之力战胜数名武艺高强死士的光荣事迹在京城广为流传,一时间低调了月余的嘉月郡主再次成为了京城八卦的谈资。 有人说嘉月郡主是女中豪杰,有人骂她不守妇德,也有人说定是她之前生活就不检点,这才得罪了人惹来了杀身之祸,不然为何那些杀手不杀别人只杀她呢? 更有甚者,竟造谣她在婚前就已经给郡马带过无数顶绿帽子了,郡马不过是她玩够了之后的接盘侠…… 秦落自己倒是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宋郢瞧着也没多上心,倒是樱桃气呼呼地与人争辩了许久,此后连给许太医的点心都不做了,有时间就躲回房间里生闷气。 这之后不久,秦落就收到了兵部尚书府的帖子,称许久没有与她下棋了,邀她去尚书府手谈一局。 长辈的邀约秦落自是不好拒绝,便欣然前去。 “洛儿,外头的那些流言,你不要放在心上。”落座之后,李瑜看向秦落关切道。 “叔父放心,洛儿不是那般在乎他人看法的人。”秦落喝了一口茶笑道。 她目光坦荡,看着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 李瑜瞬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叔父前几日同人下棋,遇到一个对手,我同他打赌说你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赢过我那十五六岁的小侄女,他还不信,于是叔父便喊了他过来,你今日状态不错,定可以赢了那厮!” 秦落:…… 她为什么会自作多情觉得方才李瑜是真的关心她! 会客厅内,棋局早已设好,一众与李瑜交好的官员也早就等在一旁准备看热闹。 因女子不好见外客,便在秦落身前设了一道屏风,由樱桃代她传棋。 与秦落对弈的是李瑜的同僚御史台左中丞,是太子一党的官员中公认棋艺最好的那一个。 此时的左中丞端坐在棋局前,内心毫无波澜。 他虽觉得赢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些胜之不武,但奈何李瑜那厮实在太过嚣张,他此番就先给那小丫头一个小小的惩戒,杀杀李瑜的威风好了。 这么想着,他便也没有要礼让的意思,率先落下一枚极为刁钻的黑子。 屏风后,秦落看着那枚落下的黑子,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犹豫地落下了一枚白子。 左中丞看着黑子落下的地方,心里暗道一声好棋。 原本黑子来势汹汹的气势,竟被白子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左中丞不敢再大意,思量许久后终于又落下一枚黑子。 很快屏风后又传来了白子的下一步,只是相比于上一步的惊艳,这一次反倒是有些平平无奇了。 接下来的对弈中,白子的表现始终算不上耀眼,反倒是黑子步步紧逼,渐渐完全占据了上风。 左中丞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道也不过如此,但想着白子第一回的惊艳,仍是不敢大意。 渐渐的白子的败势已很是明显了,左中丞执黑子落下最后一步棋,嘴角微微上扬。 哼,败局已定,这回看李瑜那厮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枚想着,便见那小丫鬟喜气洋洋地从屏风后跑出来,走到棋局旁拿起一枚白子。 左中丞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心里疑惑白子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随着小丫鬟手中的白子落下,会客厅有一瞬间的寂静。 不过瞬息之间,白子便以扭转乾坤之势,将黑子的势头压了下去。 而此前看似平平无奇的每一步棋,现在来看竟是一个精妙无比的圈套,可怜左中丞还傻乎乎往套子里钻。 樱桃得意地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众人,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淡然的神色。 哼,让你们瞧不起我家郡主! 第二十二章 便饭 不过左中丞到底是棋场老手,托着腮凝神思考半天之后,将黑子下在了一个极为刁钻的位置,虽不至于力挽狂澜,可白子若继续咄咄逼人,也会将自己至于险地。 白子的势头果然缓了下来,却一步一步行得滴水不漏,逐渐将黑子逼到无路可走。 一旁左中丞带来的小斯眼见自家老爷马上就要丢人了,忙假装摔倒,直接扑在了棋盘上,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都打乱了,又忙跪在地上请罪。 “老爷恕罪,小的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个时间老爷该回家陪夫人用饭了,一时间心中焦急……” “冒冒失失的!陪夫人用饭这件事很重要吗!啊?”左中丞内心一阵窃喜,忙假装生气斥责道。 小厮:…… 重不重要您自己不知道么,这个时间了还不回去,搓衣板至少得跪一个时辰。 委屈的小厮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左中丞若是有事,便先去忙吧,这盘棋留着改日再下。”秦落善解人意地帮忙解围道。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事,就是这小厮太冒失了,必须回去好好教训他一顿!”左中丞生气地念叨着,又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如此,左某便先告辞了,诸位改日再聚。” 说罢,便拉着那小厮逃命似的跑了。 待宾客散尽后,秦落方才从从屏风后走出来。 “今日辛苦洛儿了,我把芸儿和远儿叫来一起吃个便饭吧。”在同僚面前大出风头后,李瑜心情大好。 “那清桐呢?”秦落有些不满地问道。 “清桐?” 李瑜一愣,心道你之前不是最看不上这个庶妹了么,但见秦落叫李清桐叫的亲热,又想起来之前秦落好像还下过几次帖子请这个庶妹去郡主府小住,忙改了话头。 “清桐自然也是要喊上的。” 很快一桌丰盛的家宴便摆了上来,李清桐也被一起喊了过来,秦落很自然地拉着她坐在了一起。 “这几日练习感觉如何?”人还未到齐,秦落便开始拉着李清桐闲聊。 “还做的不是很好,师父说还是少了些阅历。”李清桐小声道。 “三丫头拜师父了,我怎么不知道?”尚书夫人姜氏在一旁有些不可思议道。 秦落面无表情地看了姜氏一眼,对于她的突然插话很是不满:“我给三妹找的。” 因着李瑜近期对秦落突然赞不绝口,加之秦落的身份摆在那里,姜氏除了偷偷让人传些流言蜚语外,也不好公然对秦落发难,此时虽恼怒秦落的无礼,但也只能强忍着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 “外头找的师父靠谱吗?教芸儿乐理的先生倒是有些真才实学,和大师长青女冠还是多年好友呢,清桐若是想学,便在家和芸儿一道吧,姐妹俩也好有个伴。” “先生收徒可是很严格的。”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李清芸抿了抿唇道。 她才不要和一个庶女作伴呢,传出去她在贵女的圈子里还怎么混。 “无妨,师父对我挺好的,我也习惯跟着师父学了。”李清桐识趣道。 “吃完饭你就和我一道回郡主府小住吧,正好也陪我去看看苏姐姐。”秦落不想理会那对母女,扭头对李清桐道。 一旁的李清芸听着很是不舒服。 秦落出阁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了,给尚书府下了三次帖子,次次都是喊李清桐那个庶女去郡主府小住的。 她虽不屑去什么郡主府,但秦落的举动总若她有一种自己被孤立的感觉,偶尔贵女们聚会闲聊提到,她也有些抬不起头来。 正说话间,李清远和李瑜姗姗来迟,李清远寒暄过后坐在了李清芸身边,李瑜则去了姜氏身边。 “洛儿的棋艺是自己在外头找师父学的么?”李瑜看起来兴致很高,刚坐下来便问道。 “没有,只是自己感兴趣便对着棋谱学的。”秦落乖巧道。 “也对,如洛儿这般天赋,也没什么师父能教得起了。”李瑜喝了一口酒,仍在回味方才精彩的棋局。 “叔父谬赞了。”秦落淡淡应道。 “父亲,芸儿近日在课业上也进步了不少。”李清远淡淡道。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李清洛平日里游手好闲,只不过偶尔下了两局棋,就能得父亲那样赞赏,而他的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没见父亲怎么关心。 “是吗,新来的先生果然是有些本事的。”李瑜更高兴了。 “为什么芸儿的课业进步要归功于先生呢?她的那些努力难道父亲看不到吗?她花了一个多月写出来的曲子要弹给父亲听,父亲也因为下棋而将她拒之门外。明明芸儿那么优秀,却每次都不被父亲看到。” 李清远终于忍不住了,有些不满道。 “哥哥,你不要再说了。”李清芸出言阻止,表情却也开始慢慢变得委屈起来。 “是啊,把栽培两个姑娘的钱全部砸在她一个人身上,自然是优秀了。”秦落在一旁悠悠道。 李清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也慢慢变红了,一副想哭却又强忍着的样子。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芸儿可是你妹妹!”姜氏已经气得面色发白,却碍于李瑜在场只能强忍着。 “母亲你不要生气了,大姐也是无心的。”李清芸强忍着眼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行了,吃饭吃饭,一家人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非要闹得这般不安生。”李瑜的脸沉下来。 好不容易有个好心情,如今全被搅黄了。 见李瑜黑了脸,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默。 一顿饭不欢而散,饭后秦落知会了柳姨娘一声之后,便直接带着李清桐回了郡主府。 至于尚书夫人和李清芸李清远等人,她没心思去在意他们的感受。 回到郡主府之后,秦落又拉着樱桃练了一下午的剑。 樱桃自两个多月前天天被她逼着练武,如今已有些成效了,至少在同龄的小丫头里很难找到对手了,对此樱桃颇为自豪,称自己为“天下第一厉害大丫鬟”。 第二十三章 相认 很快便又是月初,按照约定,秦落陪着李清桐一起去了朱雀观找长青女冠学琴。 长青女冠在给李清桐授课,秦落便自己去了不远处的村子里找苏南若。 在此之前,她已经以各种借口去找过苏南若好几次了,这一次索性连借口都不想找了。 苏南若依旧如之前一般坐在屋子里细细描着一只青花瓷瓶,见秦落过来,有一瞬间的怔愣,继而又微微一笑道:“清洛来啦。” “嗯,又过来叨扰苏姐姐了。”清洛自然地走到苏南若身边坐下,却隐隐感觉她今日有些怪怪的。 “乡野之地,何来叨扰,清洛不嫌弃就好。”苏南若说着,顺手拿起另一个白胚递给秦落:“若是无事的话,就画着玩玩吧。” 秦落一怔,继而接过瓶子,眼睛有些发胀。 纤细的笔尖在瓷瓶上游走,瓶子上的图画渐渐清晰。 春末,一树荼蘼花开得热热闹闹,花下有两个少女,一个正坐在树下安静地吹着笛子,另一个正在舞剑,凌厉的剑锋带起荼蘼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弹琴的少女正趁着间隙抬起头冲舞剑的少女浅浅一笑。 秦落看着瓶子上逐渐清晰的画,差一点便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苏瓶子上画的,正是十几年前她们小聚时的场景。 那时苏南若初为人妇,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子,她也刚和程臻定亲,一切都美得像梦一般。 秦落画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苏南若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笔,正死死盯着她的笔触。 此时秦落已经画完了主体部分,正在勾勒边角的花纹。 起笔磅礴大气,落笔干净利落,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云崖纹。 苏南若又缓缓看向正专心勾勒花纹的秦落。 太像了。 她的背挺得很直,拖着瓶子的小拇指微微翘起,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向手中瓶子的目光专注不带一丝杂念。 若不是相貌不同,苏南若简直会以为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多年前在战场上死去的好友。 “你究竟是谁?”苏南若盯了秦落许久,突然问道。 秦落在苏南若递给她瓶子的那一刻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因此才故意画了她们二人相聚时的场景,还故意画了苏家特有的云崖纹,就是等着她的这句话。 “我是落儿呀,苏姐姐这是怎么了?”秦落假装毫不知情的样子道。 “你……这本书上的故事,可都是真的?”苏南若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自柜子里拿出一本书放在秦落面前。 秦落扫了一眼,便见封面上赫然印着七个大字:《郡主她又美又飒》。 …… 但看那画风清奇的标题,秦落便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了。 樱桃可能是最近马步扎少了吧,秦落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是福兴书局最近新出的话本子,不知道郡主可看过?”苏南若的话打断了秦落的沉思。 “暂时……还没看过。” 看来樱桃最近真是皮痒了,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操练一下,秦落想。 “无妨,那太后寿辰上,郡主可是用柳叶吹了一首名为《百鸟朝凤》的曲子?”苏南若看向秦落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 “是。”秦落不想再隐瞒,索性便承认了。 “前阵子郡主遭到暗杀,是不是用藏在袖子里的暗器杀了数名壮汉?” “是。” 秦落再一次震惊了。 樱桃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她和清桐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震惊完,就听见苏南若带着些微微哽咽的声音:“那郡主……可否将袖中暗器借我一观?” 秦落自是知道这是让苏南若相信她真实身份的好时机,当下便也没有犹豫,直接将袖中暗器解下来递给苏南若。 苏南若接过暗器的手微微颤抖,待仔细查看过那暗器之后,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横在了秦落的脖颈处。 “她死的时候,你应该才四岁,为什么你会知道她的这么多事情?还是说……她没有死,你见过她?”苏南若面色沉静,白皙纤细的手握着匕首,声音却依旧忍不住有些颤抖。 秦落静静地看着苏南若,突然轻声道:“苏姐姐,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你说什么?”苏南若惊恐地看着她,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年我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再醒来,就已经过去了十一年,而我也变成了李清洛。”秦落说着,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十二年前风月关一别,我说来年我和程臻成亲还要请苏姐姐过去,对不起,落儿失约了。” “傻落儿。”苏南若早已是泪如雨下,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秦落亦流着泪与她对视,二人相对着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之后,二人又聊了一些之前的事情,不知不觉天就慢慢黑了下来。直到李清桐从朱雀观过来,苏南若才依依不舍地送走秦落。 回去的马车上,李清桐见秦落眼睛有些肿,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姐你方才是哭过了吗?” “没事,风把沙子吹进了眼睛而已。”秦落虽直到李清桐是在关心她,但有些事还是不能让她知道,便故意转了话题:“对了,那日我在荒宅里遭人暗杀的场景,你告诉樱桃了?” “嗯,那时外头都在传你的流言,樱桃过来问我那日的情况,说要帮你挽回名声,我就说了。”李清桐点了点头,继而又担心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秦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日后不要这么拘谨,做错了也没什么的,记得改正就好了。” “嗯。”李清桐笑着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她曾害怕的长姐其实还是很温柔的。 温柔的秦落回到郡主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樱桃喊过来,狠狠操练了一个时辰。 “郡主,今天的训连不是已经做完了吗,为什么还要加训啊?”房间内,已经累瘫的樱桃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郡主。 第二十四章 棋会 秦落没说话,只是将下午从苏南若那里带回来书往她面前一放。 灯光下,“郡主她又美又飒”几个大字显得格外刺眼。 方才还委屈巴巴的樱桃瞬间不做声了,如同霜打过的茄子。 “我倒也不是说你这件事做的不对。”秦落见她垂下头,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你想要帮我挽回名声,这件事本来也没错,但是你甚至都不知道哪些事能写进去哪些事不能写进去,也完全没同我说一声,便将这么多事情公之于众,万一某些事情便被一些有心之人利用了呢?你以为上次那个杀手组织是闹着玩的?” “对不起。”樱桃低着头,一副小孩子做错了事了模样:“我当时就是觉得那些传流言的人太可恨,想反击回去……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这样了。” “好了,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大可以与我商量着来,只要不太过分,我一般都不会说什么的。”秦落到底还是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放缓了语气道。 “真的吗?”樱桃一改方才的垂头丧气,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兴奋:“那郡主我今晚可以和你睡么?我有太多新的想法想要和郡主商量了!” “随你吧。”秦落叹了口气,心道有时候一个丫鬟太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件好事。 第二日,秦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床晨练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今日该给樱桃加多少训练量会比较好。 要不是活太少人太闲,樱桃能拉着她聊一晚上的新点子? 不过,那些点子里有几条,倒是让她还挺心动的…… 秦落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晨练,不知不觉便天已大亮,众人陆陆续续起床了。 宋郢今日不用去太医院值班,在用罢早饭之后破天荒地来找了秦落。 “你前几日是不是去找左中丞下棋了?”宋郢一见到秦落,就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 “是被叔父忽悠的。”秦落下意识解释了一句,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解释。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棋艺无双这件事已经在朝中传开了,徐相提议以棋会友,由他牵头,在丞相府举办一场宴会,大家尽情切磋棋艺,你作为此次话题的中心,是头一个被邀请的。” “哦。”秦落冷淡地应了一声。 “你装病吧,我有办法让你看起来像是真的病了一样。”宋郢轻声叹了口气道。 “为何要装病?我正好还有帐没找他们算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秦落冷笑一声。 “你难道不清楚徐相如今的势力么?这个时候去找他算账?”宋郢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向秦落。 “放心吧,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他不敢让我出事的。”秦落安慰地笑笑。 “他是不敢让你出事,但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陷害,败坏你的名声可是再简单不过了。” “你看我像是在乎名声的人么?”秦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随你吧。”宋郢彻底放弃治疗,转身走了。 宋郢离开后,秦落收拾了一下便去找苏南若了,昨日才相认的,秦落总感觉还有好多话要与苏南若说。 很快便是宴会的那一天了。 宋郢破天荒提出要陪秦落一起过去,加上秦落为了撑场子带了樱桃和顾西影两个丫鬟,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丞相府去了。 其实秦落愿意来一趟丞相府,主要原因还是她近日来终于把陆屿送她的那两只小蟋蟀给摸透了,如今正好将其中一只安插到重要的地方。 “郡主,今日的宴会,不会又有人要害你吧?”顾西影看着秦落淡然的样子,有些担心道。 这些日子她和家人一直留在郡主府,郡主待她和她的爹娘都很好,她也从一开始的单纯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变成了如今真心想留在郡主府。 “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会如愿的。”秦落微微一笑道。 说话间,马车很快便来到了丞相府门前。 下了马车宋郢很自然地走在秦落身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小瓶子递给了秦落。 “此药可解百毒,你先拿着。” 秦落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一道苍老又略带兴奋的声音响起。 “郡主来了!” 她抬起头,便看见了那张令她此生难忘的脸。 十几年过去了,那张脸似乎又苍老了不少,头发也已染上几分花白,可个虚伪的笑却依旧如同十几年前那般,令人恶寒。 秦落的眼中在那一刹那出现了滔天的恨意,不过转瞬间,那恨意便被她很好地隐藏了,她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面前的人行了一礼:“九叔。” 对方看向她的眼神瞬间由热情洋溢变得震惊,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听郡马提起程大人,清洛倍感亲切,方才一时失礼了,望程大人海涵。”秦落再次弯唇笑了笑,拉着宋郢走远了。 “你和程九那厮有仇?”走到人少的对方后,宋郢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她。 他可不信在秦落见到程九的那一瞬间,那像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的眼神会是偶然。 “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秦落淡淡答道。 “不过是徐相的一条狗而已,当初为了徐相背叛陷害多年好友,如今在朝中也只能依附徐相而活,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与他决裂了,到底是恶有恶报。”宋郢似乎也很是讨厌程九,轻蔑地弯了弯唇,在秦落耳边小声道。 因着有了共同看不惯的人,秦落看宋郢瞬间觉得亲切了不少。 离开席的时间还早,二人就在丞相府的园子里随意逛了逛。 秦落眼神好,一眼就就看到了不远处草木掩映下的太子裴景文。 “太子表哥。”秦落迎上去,笑盈盈行礼道。 “太子。”宋郢亦跟着行礼。 “你们小夫妻倒是恩爱,前阵子你表哥我在东宫养伤那么久,也没见你这个表妹来看看我。”太子笑着朝秦落调侃道。 “还说呢,我夫君为了救你,独自一人上山,差点连命都搭上,这人情我还没找表哥还呢。”秦落笑着接话道。 第二十五章 迷香 宋郢听秦落唤她“夫君”,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还是忍住了。 裴景文宠溺地看着她笑了笑:“那表妹想要我如何偿还这个人情呢?” “很简单。”秦落微微一笑,继而凑近了道:“将云常借我一用。” “行。”太子很爽快地答应了:“什么时候要?” “尽快吧。”秦落又朝太子和宋郢行了一礼,转身去别处闲逛了。 “你为何不问她要云常做什么?”宋郢看着秦落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地更深了。 他好歹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竟连她要做什么都一无所知! “她当初和我结盟的时候就说好了,关于她的事情我一概不能多问。”太子正色答道,继而又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再说了,云常是我的人,她让云常做了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 “公子英明。”宋郢毫无诚意地恭维道。 “说真的,我觉得我这个表妹如今瞧着,配你倒还是勉强配得上的。”太子看着秦落慢慢远去的背影,感慨道。 福兴书局就是他的人开的,出的那本《郡主她又美又飒》他也略略看过一遍,语气虽夸张了些,写的倒也都还是事实。 “我不需要。”宋郢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世间情爱喧嚣,红尘吵嚷,伴侣什么的,都是累赘。” 太子看了看身旁少年傲娇的样子,最终决定放弃治疗,默默走开了。 很快宴会便开始了,席上男女宾客分座两边,觥筹交错间,即便是平时的政敌亦端着一副虚伪的假笑互相敬酒,瞧着倒还挺和谐。 樱桃那本《郡主她又美又飒》在书局还挺畅销,不少贵女都看过,其中有些贵女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小丫鬟编来骗人的,有的却对此深信不疑,不少贵女都过来找她敬酒。 秦落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个人,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按照太子惯常的速度,云常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找接近她的机会了。 走出会客厅之后,秦落便开始故意往草木深处比较隐蔽的地方走,余光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冷笑了几声,从袖中掏出宋郢给的解毒丸预先服了一颗。 除了下毒,别的招数对付她似乎也还没那么容易。 很快草木丛中便钻出一个黑影,小声提醒她:“郡主小心,这里燃的香有毒!” “无妨。”秦落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到云常之后,假装低头欣赏地上的木芙蓉,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枚木蟋蟀塞到他手中,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找机会将它放到徐相和幕僚议事的地方,不要让人发现了。” “郡主放心。”云常在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拿了蟋蟀便无声地隐匿在了草木丛中,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秦落又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又转了两圈之后便回到了宴会上。 无人注意到,一缕轻烟从秦落方才站立过的地方袅袅升起,顺着风向飘向了另一丛灌木深处。 有仇不报非君子,那人渣既然像个苍蝇一样阴魂不散,那她就彻底将人毁了罢。 很快宴会结束,大厅里又设起不少棋局,供宾客自行对弈。 众宾客中多数都是听说过那日在尚书府秦落将左中丞逼得无路可走的事情的,因此也很少有人想不开找秦落对弈。 秦落正准备随意逛逛顺便看看云常将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便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婢女走过来,朝秦落行李道:“我们家老夫人听闻郡主棋艺无双,特意请郡主前去一聚。” “是啊,老夫人自从听说了郡主与左中丞对弈的事情,就一直念叨着想见一见郡主呢,还望郡主莫要推辞才好。”一旁的丞相夫人亦在旁边帮腔道。 秦落推辞不得,便随着婢女一同前去了。 走到半路,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听着似乎有些像是顾西影的。 秦落心下一沉,飞奔至声音传来的地方,拨开面前的灌木丛,便见之前被抄家的翰林学士王登,正死死压着顾西影。 在婢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秦落便已飞出一脚,将王登从顾西影身上踢了下来,又飞快地扶起地上的顾西影,问了一句“没事吧?” 顾西影委屈地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随后,带路的婢女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声。 秦落没有理会那声尖叫,只低下头看向狼狈倒在地上的王登。 她当时发现了躲在暗处下迷香的王登,便顺便留了另一种可以致幻的迷香在原处,原本只是想着让他在众人面前发狂出丑,然后再找个借口联合太子将他驱逐出京的,毕竟一个被抄家的官家子弟也没什么人在乎他的去留。 但如今,既是伤害了她的人,便不是放逐这么简单了。 秦落的周身骤然释放出巨大的寒意,一步一步走向摔到地上还有些懵的王登。 “说,谁让你放出迷香害我的?”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温度,看向他的眼神与死人无异。 王登抬起头看向她,原本迷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郡主在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一只鞋踩上了他的手背上,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王登惨烈的叫声便传遍了整个丞相府。 此时因着婢女的那声叫喊,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上来看热闹。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秦落却丝毫没有受到旁人的干扰:“说,谁让你下迷香害我的?” 王登此时已经疼的直冒冷汗,见秦落还有要继续踩下去的架势,忙大喊道:“是我自己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备下的迷香。” 他这话倒是没有说谎,毕竟徐相这只老狐狸行事向来狡猾,自然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亲自动手,就算假手于人,也只会找那种同秦落有过节的,徐徐引导,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秦落心里明白这一点,又继续问:“迷晕我之后,你还准备做什么?” 此时迷药的眩晕感又开始袭来,王登索性放弃抵抗,装傻道:“你是谁?” 第二十六章 解药 手背上的那只鞋轻轻抬起,往手腕的方向移了一点,再次毫不留情地踩下去。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我再问一遍,迷晕我之后,你还准备做什么?”秦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轻蔑。 王登下意识地向围在四周的看客投去求助的目光,可看秦落周身的气场太过于强大,竟无一人敢上前劝她停手。 不过是稍稍的迟疑,那只鞋竟再次抬起,又有要踩下去的冲动。 “我说!我都说!”王登看着血肉模糊的左手,巨大的疼痛和恐惧终于战胜了最后一丝理智:“我准备……准备……” 秦落终于失去最后一丝耐心,单手抓起他的衣裳,抖了抖,从他怀中抖出一个小小的药包,转头丢给宋郢:“查一查这是做什么用的。” 宋郢伸手接过,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查验起来。 秦落瞥了一眼躺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王登,又是一脚将人踹到对面的墙上,踹晕了。 “这药没什么毒。”宋郢平静的声音响起:“平常的人误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若是习武之人沾上,轻则一月四肢无力,重则功力全失,此生再不得习武。” 花园中顿时出现一阵诡异的安静。 “诸位若是不信,在场还有其他太医可以查验。徐相,王登先是用迷香设计我在先,非礼我郡主府的人在后,就交给您处置了,您可得给我一个交代啊。”秦落沉着脸说完这番话,便径直往外走去。 樱桃很自觉地上前扶起顾西影跟在秦落后面,宋郢也将药包交给太医院的同僚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秦落的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寒冰,脸色可怕得吓人,因此她一路带着顾西影走出去,竟无人敢拦着她。 一直到坐上回郡主府的马车,秦落的脸色才和缓下来,问顾西影:“方才是怎么回事?” 顾西影此时也才从过度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看向秦落的目光充满了委屈:“我发现王登出现在丞相府,就担心他对郡主不利,便一直暗中留意,又见他行为鬼祟,就准备找个地方警告他不准伤害郡主,结果他突然一把将我扑在地上,若不是郡主发现得及时,我已经……” 顾西影说着,又小声啜泣起来。 秦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跟顾西影比起来,樱桃还是要靠谱得多的。 “你日后莫要再冲动行事了,日后再出什么事大可以同我说,最重要的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秦落尽量放缓了语气道。 眼见顾西影还在哭哭啼啼,秦落眼不见心不烦,嘱咐车夫带顾西影回去好好休养,便找了个借口拉着樱桃去找苏南若去了。 之前樱桃同她说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新奇想法,大部分都被她给否决了,但有几条秦落觉得还可以试一下,譬如开个酒楼卖螺蛳粉。 此番带着樱桃一起去找苏南若,主要是因为她目前攒的银钱还不够开一家酒楼的。樱桃写书虽也赚了些银钱,但加起来算了下,也只够宅子的租赁,桌椅摆设,食材等费用。 秦落同樱桃商量了一下,觉得苏家世代以窑瓷传家,不如先找苏南若定制一批瓷器,待酒楼赚钱之后再还给她。 樱桃则表示可以直接让苏南若入股,到时候酒楼盈利了可以给她分红。 秦落听不太懂樱桃的意思,便说等见到了苏南若再商量。 她的苏姐姐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么她便也有底气相信能拉着苏南若一起开这个酒楼。 苏南若住的村子距离城区不算近,但秦落自小习武速度快,樱桃这段时间跟着秦落习武,速度也快了许多,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便到了苏南若处。 “落儿过来了。”坐在柜台前的苏南若一见秦落,便含笑起身,将二人迎了进来。 “苏姐姐,我今日来,是想找你说些事情的。”秦落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 “有什么事情,先喝口茶再说。”苏南若笑着将一杯清茶递给秦落,又倒了一杯递给樱桃:“你们也真是,好好的马车不座,非要走过来。” “正好锻炼一下腿脚嘛。”秦落笑着接过茶一饮而尽。 秦落将开酒楼的想法同苏南若说过之后,苏南若倒是很快便同意了给她们的酒楼提供器皿等提议,却不愿如樱桃提议的那般去酒楼当掌柜。 秦落见苏南若坚决的神色,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她想问一问苏南若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却碍于樱桃在场没有问出口。 器皿的事情谈妥之后,秦落租了辆马车和樱桃一起回了郡主府。 秦落回到房间的时候,便见宋郢已经等在门口了。 意识到宋郢应该是有话要同她讲,秦落便将樱桃支开了,二人站在廊子下,看着面前一丛高大的灌木诡异地沉默着。 “今日王登中的那迷香,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宋郢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种迷香不是很常见么,我带着防身不行吗?”秦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地答道。 那迷香本就是她当初备在袖中暗器的一种,原是北地战场上将领们常用的一种迷香,用于战场上的小规模夜袭,能够让敌方士兵小规模丧失战斗力,但没办法做到大规模使用,因为己方若是摄入过多,即使提前服过解药也容易被控制。 “这个是解药,比你提前服的那种解药有效,提前服下就算是吸入过量也不会有事。”宋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道。 “真的么?”秦落惊奇地接过小瓶子,语气兴奋:“若是这样,解药能不能大批量生产啊?” 若真能大批量生产,还能让北夷人那么嚣张? “你别得寸进尺。”宋郢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你既是知道这种迷烟,便该知道解药本身就很珍贵,提纯的解药更是千金难求,你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觉得可以大批量生产?” 秦落在心里暗笑自己确实太过急切,这时倒也不在意宋郢的挖苦,只朝他扬了扬手中的瓶子道:“多谢了。” 宋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第二十七章 蛊术 翌日,云常便前来告诉秦落,说那只蟋蟀已经按照秦落的要求安置在徐相与幕僚密谈的地方了,同时还带来另一个消息:徐相已经将王登直接送官了。 秦落冷笑一声,知道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便不再过多纠结,反正徐相也不敢留活口。 这么想着,她便又拉上樱桃,去大街上给酒楼选址去了。 酒楼最终的选址就定在了崇仁街兵器铺子旁,主要原因还是方便秦落去买各种兵器回来改装。 定好铺面之后樱桃便拉着秦落满大街跑,准备货比三家买到最便宜好用的各种器具。 秦落带着樱桃沿着京城的各种铺子一路逛下去,很快便逛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二人逛了整整一个上午,此刻也都有些累了,便在旁边的一个小店里随意点了几样小菜准备吃饭。 邻桌是一个老妇人带着一名年轻女子在吃饭,看样子像是祖孙俩。 等菜的时候,习武之人的警觉让秦落注意到这对祖孙的不同寻常。 那老妇人的身手很是不寻常,一看就是练武多年的人,而少女则是普普通通的少女,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那种。 二人全程没有过多的交流,都是面无表情地吃着饭。 秦落的目光继续往下,注意到少女的脚踝处有六个极细的针眼,瞧着像是刚扎上去不久。 少女衣着华丽,看样子也是被家中呵护着长大的,脚踝上平白无故多出六个针眼本就不寻常,而细看那少女的表情……竟无一丝灵气,像是被人控制了一般。 樱桃亦发现了那对祖孙的不对劲,二人对视了一眼,皆警惕起来。 “小妹妹打扰一下,我看你身上的香囊刺绣很是精致,不知可否借我一观?”秦落率先出声,笑眯眯朝少女道。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只面无表情地低头吃饭。 因着秦落的眼神一直往这边瞟,老妇人也注意到了秦落二人,此刻见秦落好奇少女身上的香囊,亦做出一副和善的样子道:“姑娘莫怪,我孙女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脾气有些怪。” “是吗?小妹妹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可以同姐姐我说说……”秦落一边与老妇人周旋着,一边接近少女,靠近的时候趁机用力捏了捏少女的小拇指。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秦落基本上可以确定她是被控制了。 老夫人还待再说些什么,便见秦落将少女猛地往樱桃处一推,喊道:“带她去找宋郢!”而后袖中的毒烟便冲着老妇人而去。 妇人丝毫不受毒烟的影响,转身便迅速朝小店外逃去。 担心妇人的同伙会出来袭击樱桃和那少女,秦落没有追出去,而是朝着奔跑中的妇人射出了一枚箭矢,看着箭矢击中妇人的腰间,便带着少女一道先回了郡主府。 宋郢今日还在太医院值班,樱桃便自告奋勇去找许卓过来帮忙。 秦落想了想,又让陆屿出去帮忙打听一下近日来有没有谁家女儿失踪的情况。 做完这些后,秦落便将少女带到客房,开始查看少女脚踝处的针眼。 那针眼极其普通,秦落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正准备放弃等许卓来之后再想办法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突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要去掐秦落的脖子,力道大得令人震惊。 若不是秦落反应足够快,此刻便已经被少女掐住了脖子,眼看着少女还要冲上来继续,秦落忙一个手刀劈向少女的肩膀……没劈晕,少女像是不怕疼似的,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攻击秦落。 但她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身体比较纤细,秦落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压制在客房的床上,担心少女什么时候又来个突然袭击,秦落只好一直用身体压制着她,直到樱桃领着许卓回来。 回到房间的樱桃看着自家郡主正压在少女身上,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将身后的许太医给推出去。 “郡主!你居然!”樱桃将许卓赶出去后关上门,不可思议地盯着秦落,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将许太医赶出去是个什么意思,这姑娘随时都有可能发狂,我方才好不容易才制住的,你快让他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秦落看着樱桃不太聪明的样子,颇为无奈道。 樱桃这才如梦初醒,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忙打开门,将许卓拉了进来:“好可怕,那姑娘居然还会发狂!” “莫怕,有我在呢。”许卓安慰着樱桃,往秦落这边走来。 “郡主这是?”许卓望着趴在少女身上的秦落,目光意味深长。 “少废话,她随时都有可能发狂,你快看看能不能治!”秦落瞪了他一眼。 许卓这才走近,将手搭在少女的腕间。 “脉象一切正常,看着也不像是生了什么病啊。”许卓有些疑惑道。 “你看看她左脚的脚腕处,有六个针眼,你能看出什么异常来吗?”秦落提醒道。 许卓这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腕,托着脑袋想了许久,这才有些迟疑道:“我好像在一本书上见到过这个形状,似乎是苗疆的一个个什么蛊来着,但是那本书不是医书,我也就没仔细看。” “那现在怎么办?”樱桃愁眉苦脸道。 秦落同样也很苦恼,虽说那妇人中了她的箭矢跑不快,但耽搁了这么久,要再回去找到那妇人也不容易了。 “我去太医院换宋郢过来吧,他肯定知道怎么办。”许卓一拍脑袋往外走。 此刻秦落与樱桃二人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任他去找宋郢过来。 许卓出去后没多久,陆屿便回来了。 他见到将少女压在床上的秦落,愣了一下,继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姐姐,查到附近丢女儿的人家了。” 说罢,见秦落腾不出手来,便将一张纸递给樱桃。 “近来有十余户人家都丢了女儿,这是丢了的女子名单。” “还是小屿办事靠谱。”秦落由衷赞叹了一句。 “姐姐这是……”陆屿看着秦落,笑眯眯问道。 第二十八章 男绿茶 “这姑娘应该是被控制住了,随时都有可能发狂伤人。”秦落颇为无奈道。 陆屿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木蜘蛛,将蜘蛛放在了床边。 很快那蜘蛛便开始吐丝,织网,不多就便织成了一张细细的网。 “姐姐可以先起来了,有这只蜘蛛在,她力气再大也挣不开的。”陆屿依旧笑眯眯道。 秦落依言起身,刚一松开,那少女便猛地坐了起来,与其同时,那个蜘蛛带着那张细细的网迅速爬到了少女身上,少女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秦落望着床上被制住的少女,叹了口气。 如今那老妪怕是早就跑了不知道多远了。 “姐姐还在担心什么?”陆屿见秦落叹气,问道。 “控制这姑娘的人逃了,过了这么久,要追回来恐怕要费些力气。”秦落望着躺在床上的姑娘,心道那老妪抓走的恐怕不止眼前这一个姑娘。 “姐姐可曾与那人交手过?”陆屿想了想问道。 “嗯,她逃走之前,我曾给她下了一次迷香,但没有用,我便又朝她射了一支暗剑,担心她的同伙伤害樱桃她们,便没有追出去。”秦落仔细回忆了一下道。 “那姐姐身上可还有当初给那人下的迷香?” “有。”秦落说着,从袖中将装有迷香暗器取了出来。 “姐姐的迷香是自己调的么?可有别人也用这香?”陆屿又问道。 “是我自己调的,这种香一般只有北方战场上的将领喜欢用,在京城一般很少人会用到。”秦落见陆屿问得仔细,感觉他可能又会有新的办法,回答得也越发仔细。 果然,就见陆屿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的蜻蜓放在地上,对秦落道:“姐姐将迷香对着这只蜻蜓熏一下,蜻蜓便会自己循着气味寻到那人的。” “陆屿你也太厉害了吧!跟哆啦A梦似的!”樱桃兴奋地看着地上的木蜻蜓,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她居然看到了现实版的竹蜻蜓!虽然作用不一样,但是依旧很神奇啊! 秦落和陆屿都习惯了樱桃日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因此都没有理会她,只看着木蜻蜓慢慢飞远。 “今日之事多亏了小屿,想要什么跟姐姐说,不要客气!”秦落看着陆屿感激道。 陆屿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小屿什么都不要,能一直陪着姐姐就已经很满足了!” 樱桃在旁边听着,莫名听出了一股子浓浓的绿茶味,心里正疑惑难道古代还会有男绿茶的时候,便听见一道冷漠的少年声音响起:“你们俩恩爱够了么?” 秦落抬头一看,便见一身官服的宋郢站在了门口。 “姐姐,他好凶啊,我若是娶了姐姐,定不会这么凶姐姐的!”陆屿看了一眼门口的宋郢,转头对秦落道。 樱桃:鉴定完毕,是男绿茶无疑! “小孩子别瞎说。”秦落笑着摸了摸陆屿的头,又转而对宋郢道:“这姑娘好像被人下蛊了,你能治吗?” 宋郢没有理她,自顾自走到床上少女的身边,开始把脉,接着又看了看少女脚腕的针眼。 “等一下施针的时候你帮我按住她。”宋郢扭头对秦落说完,从袖中翻出一套银针。 “不必了,有蜘蛛在,她动不了的。”陆屿在一旁笑眯眯接话道。 宋郢没再说话,只是脸色又黑了几分。 细细的银针轻轻扎在少女身体的穴位上,很快便见少女露出痛苦的神色,左脚脚腕处也开始慢慢出现紫色淤青,不多时,便见一个细长的紫色小虫子慢慢从少女左脚脚腕处的针孔中钻了出来。 宋郢用手帕包起虫子,很快,虫子便慢慢化作了一缕紫色的轻烟,消散了,只余手帕上一缕浅浅的紫色痕迹,证明了那小虫子曾经存在过。 他抬起头,正待说话,便又听见陆屿说:“姐姐,有那个下蛊之人的消息了。” “当真?”秦落惊喜地望向陆屿,着实有些意外。 竹蜻蜓出来的时候她虽抱了很大希望,但也没想过能够这么快便找出来,因此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嗯,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陆屿挑衅地看了宋郢一眼,继而又笑眯眯道。 “樱桃你照顾好这姑娘,回头找人画一幅画像去名单上的各家问问,看是谁家丢了女儿先领回去,我先出去一趟。”秦落说着,也顾不得别的,忙随着陆屿出去了。 樱桃同情地看了彻底被晾在一边的宋郢一眼,忙着去找人给少女画小像了。 宋郢自己一个人默默生了一会儿闷气,便又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下人去抓药熬药。 少女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已经换过常服坐在门前椅子上默默生闷气的宋郢。 “请问是公子救了我吗?”少女坐起身,看着坐在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先好好躺着,喝完药才能走动。”宋郢循着声音回头,见少女醒了,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浑然不觉床上的少女看见他那张清俊无双的脸,瞬间便羞红了面颊。 忙着抓老妇人的秦落丝毫没有注意到宋郢已经生气了,毕竟他面对她的时候一直都是摆着那张臭脸。 此刻的她正跟着陆屿一路赶至城郊的一个破庙处。 “姐姐,就在里面。”陆屿回过头朝秦落道。 秦落二话不说拔腿便要往里面走,陆屿忙拉住她道:“小心有诈。” 说着,他又掏出一个小小的蟋蟀来。 看着小蟋蟀一蹦一跳地进去了,陆屿又掏出另一只蟋蟀,很快,她手里的那只蟋蟀便发出了年轻女子求救的声音。 秦落此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若那妇人真的在里面,那些年轻女子很有可能也中了她下的蛊,那么这些求救声,很有可能是为了引诱她进去的。 所以若是面对一群无辜被控制的女孩子,她是打还是不打呢? 秦落未思索出结果,半天没有动静,破庙里面的人许是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一群身形单薄的少女便齐刷刷冲了出来。 第二十九章 获救 “姐姐小心!”陆屿将秦落护在身后,一大把木蜘蛛便撒了出去。 那群少女很快便冲了过来,二人闪身躲避着她们的攻击,很快那些木蜘蛛便爬到少女的脚下,以极快的速度织网,将她们都困住。 秦落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便听见陆屿的声音响起:“姐姐,她逃走了。” “木蜻蜓还能追到她的气息么?”秦落忙问道。 “不能了,那人极其狡猾,发现木蜻蜓的踪迹之后便将它毁了,然后又换了衣裳,将身上的气味都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掩盖了起来,木蜻蜓现在没用了。”陆屿依旧波澜不惊道。 “那你帮我看着这些人,我很快便回来。”秦落说着,往城区的方向去了。 那人腿部受了伤,若无同伙肯定跑不远,这个时候去通知官府,抓到人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想着,秦落便一路跑到了顺天府,朝外面的守卫道:“我要见你们老爷。” “我们老爷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小丫头片子想见就能见的?”守卫看着秦落,一脸不屑。 秦落无奈,掏出腰牌:“我是嘉月郡主。” 守卫仔细看了看腰牌,确认无误后开始激动了。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比男人还彪悍的嘉月郡主!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无理取闹! 可无理取闹又能怎么样呢,谁让人家是郡主。 守卫一边激动,一边忿忿地去找了他家老爷。 “你现在马上命人全城搜索左腿小腿处有箭伤的人。”秦落见到顺天府尹,来不及行礼便说道。 顺天府尹的脸立刻就黑了下来。 这又是和那位良家公子闹了矛盾,居然还要顺天府帮忙抓人,太过分了! 他沉着脸,刚要搬出皇帝来压她,便又听见秦落道:“通知城里最近不见了女儿的人,去城北海棠街后面的那座破庙里面认领他们的女儿。” 顺天府尹瞬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秦落。 这些天困扰得他夜不能寐的连环失踪案,就这么被秦落给破了? 等等!方才嘉月郡主要他抓一个腿部有箭伤的人!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抓走姑娘们的是一个苗疆人,与我交手的时候是一个老妪,但你知道的,苗疆人善易容,所以我无法告诉你那人的具体模样,另外,他们的女儿被那人用蛊术控制住了,我现在得回郡主府找宋郢帮忙,你动作要快,别让那人逃了!” 秦落见顺天府尹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又解释了一通,然后也不等顺天府尹反应,拔腿便往郡主府跑。 一路跑回郡主府的时候,宋郢正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继续生闷气。 “你得跟我去一趟海棠街那边!”秦落二话不说冲进书房道。 宋郢头也不抬继续看书。 哼!让你无视我! “海棠街后面的那座破庙里,有十余个女子中了和方才那少女一样的蛊术,现在暂时被压制住了,也不知道还能压制多久……” 秦落还未说完,便见宋郢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少废话,带我去!” “好嘞!”秦落说着,飞快带宋郢去了那座破庙。 破庙外,顺天府尹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少丢了女儿的人家也已经赶到了,见到自家女儿这般狼狈的模样,皆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郡主。”顺天府尹见秦落过来,忙迎了上来。 “不用担心,郡马会救她们的。”看着顺天府尹担忧的眼神,秦落安慰道。 宋郢走到那些女子身边,掏出银针一个一个施救,不出半个时辰,那些被蛊术控制住的少女便都晕倒在了地上。 宋郢转身,找顺天府尹要来纸笔,写了个方子递给他:“让那些家属都按照这个方子抓一副药,回去让那些姑娘们喝下,再好好调理一番就没事了。” “多谢郡马。”顺天府尹接过方子,又郑重地朝秦落宋郢二人行了一礼道:“郡主郡马宅心仁厚,臣定会向皇上禀明此事的!” “不必了,尽快把人抓回来就行,大人也辛苦了。”秦落亦还礼道。 “大人!我家女儿还没找到呢!”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家的也没有找到!” “还有我家的!” 很快人群便又重新嘈杂起来。 “大家安静!”顺天府尹忙着维持秩序。 秦落径直走到其中一人面前,问:“你家女儿是何时走丢的?” “半年前。”那人看向秦落,目光充满希冀。 秦落有些不忍心与之对视,便又转身去问下一个人。 直到所有还未找到女儿的人都问完,秦落终于发现一个规律。 除了有一个是在今天一早不见的之外,其余的都是在半年前甚至是好几年前就不见的。 今日一早不见的基可以确定就是她在小饭馆救下的那个姑娘了,而半年前甚至好几年前不见的,时间上似乎是每半年不见一个,直到近几日才突然多了起来。 秦落将这个发现告诉顺天府尹之后,便不打算再插手这件事了,只又走到那家崇仁街兵器铺子的老板处,问道:“你家女儿走丢的时候,是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带了什么发饰?” “穿着白底红花银丝撒花群,并一件葱绿色水波纹上衣,头上戴了一只景泰蓝八宝如意簪子,梳了一个望仙髻。”一旁的老板娘忙答道。 她今日一早特意和女儿一起打扮了许久,准备带她一起回娘家看看的,谁知道一转身…… 听老板娘的描述,大致就是她今天早上救下的那个少女没错了。 “二位先跟我回郡主府看一看吧,看我今天早上救下的那位姑娘是不是你家女儿。”秦落说着,喊上陆屿和宋郢,转身往郡主府走去。 她自问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事情她不想再管,就都交给顺天府吧。 很快那对夫妇便在郡主府见到了秦落中午时救下的少女,正是她们早上失踪的女儿无疑。 那少女跟在爹娘身后,临走前还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宋郢,眼中染上娇羞之色。 第三十章 吃醋 当天晚上,秦落一直留心着的小蟋蟀终于有了动静,与此同时,丞相府中,徐相正与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玄衣男子进行着一场秘密谈话。 “我早就说过,不可操之过急,你偏不听,如今事情闹到了顺天府,我若是出手,很容易就会让人起疑心,你以为太子那边的人都是吃素的?” 年迈的徐相冷哼了一声道。 “可如今事情紧急,由不得丞相不急。”玄衣男子说着,又凑近压低了声音道:“丞相难道不知,今日伤了我师妹又抖出整个事情的人,正是那嘉月郡主吗?” “是又如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能耐?”徐相有些不服气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却三番五次在我们的手底下逃脱,一个人单挑十几个死士,甚至每次都还能反咬我们一口,丞相难道还不相信,那女子就是丞相最大的绊脚石吗?” 玄衣男子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可若是几次三番暗杀,定会露出破绽的,到时候被皇上发现,难免又多出事端,轩儿还小,有些事情需得从长计议。”徐相犹豫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原本的计划还可以继续,不过那些女子就不要在京城里找了,费些时间换个地方找找,切记不要被人查到丞相府。” “是。”玄衣男子低头应下,转身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待木蟋蟀终于彻底安静之后,秦落小心翼翼将它收好,提笔在灯下写了一封信笺,转头去了廊子外的一棵合欢树底下。 看着信鸽扑棱这翅膀消失在夜幕中,秦落这才转身,朝不远处静静站着的一个身影道:“这么晚了,还不回房就寝么?” “关你屁事。”少年的语气很不好。 秦落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平时虽也端着架子,且说话尖酸刻薄,但很少有语气这般冲的时候。 所以,综合种种表现,宋郢这是……生气了? 可她给太子传递消息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为什么要生气,难道是因为……没有告诉他? 秦落想着今日之事他也算是帮了大忙,便也没和他一般计较,见四下无人,又将信中的内容同他讲了一遍,表示事情紧急,她不是有意瞒着他。 宋郢冷哼一声道:“关我屁事。” 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秦落在原地一脸懵。 都已经告诉他了为什么还生气? 带着这个疑问,秦落在第二日在同樱桃去选酒楼器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偷偷同她讲了这件事,虚心向她请教宋郢为何生气。 “看见你给太子传信,然后就生气了?”樱桃托着脑袋凝神思考着,二人都丝毫没有意识到宋郢白天的时候就生气了这件事。 “而且你还同他解释了你不是有意要瞒着他的,他也还是生气。”樱桃又补充了一句,继而肯定地下了结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吃醋了。” “吃谁的醋?”秦落一脸茫然。 “吃你的醋,或者太子的醋,都有可能。”樱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 “吃我的醋肯定不至于。”秦落肯定道。 “那就是吃太子的醋?宋郢喜欢太子?怪不得新婚之夜抛下新娘子去给太子找药,原来如此啊,文郢CP我可以!” 秦落正想随口问一句西皮是何物的时候,裙子便突然被一个人给扯住了。 秦落低头一看,便见一形容狼狈的少女跪在了她脚下:“求郡主救救我!” “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秦落将人扶起,立刻察觉出那少女便是昨日她救下的那些人其中一个。 “昨日我爹接我回去之后便说……便说我污了家中的名声,要我自行了断以证清白,我不肯,他便要找人打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求郡主给奴家一个容身之处!”那少女声嘶力竭道。 她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围观,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等着看秦落会如何处置。 秦落丝毫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只转头问樱桃:“昨日赁下准备开酒楼的宅子如今能住人么?” “着人去打扫一番应该能住的。”樱桃想了想道。 “那你回头让人过去给她腾一间房出来,顺便找顾西影去陪她。”秦落吩咐完樱桃,又转头朝那少女道:“我准备开一家酒楼,你若是愿意,就留下来帮忙吧。” 少女看着秦落,有些欲言又止。 秦落皱眉:“郡主府从不养闲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怕我爹再找人过来……”少女的眼神怯怯的。 秦落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这你不必担心,你既来了我的酒楼帮忙,我便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爹伤你一分一毫的。” “郡主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那少女向秦落行了一礼道。 “无妨,我先让樱桃带你回郡主府梳洗一番安顿下来吧。”秦落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樱桃。 樱桃很自觉地领着那少女往回走,周遭看热闹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渐渐散了,只有少数热衷于各种八卦的人依旧穷追不舍:“不知郡主的酒楼何时开啊?我等到时候去捧捧场!” “便开在海棠街兵器铺子旁边,定在下个月初七开张,到时候往诸位可别忘了来捧场啊!”樱桃开始趁势给酒楼打广告。 秦落在樱桃带着那少女回去之后便去找了苏南若。 进门时,苏南若正忙着给一些器皿打胚,为了满足樱桃对于器皿特殊的形状要求,她不得不整日赶工。 “苏姐姐辛苦了。”秦落走过去帮忙。 “无妨。”苏南若朝她笑了笑,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秦落低头看着眼前熟悉的瓷胚,终于忍不住讲心底一直盘旋的问题问了出来:“其实落儿一直想问,楚越大哥后来没同苏姐姐一起吗?” 苏南若正在打胚的手顿了一顿,手中的瓷胚歪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将瓷胚调整好,这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便知道这些事情定是瞒不住你的。” 秦落看向苏南若,手上的动作慢了些,没有做声。 第三十一章 嘉月楼 “当年北地战乱,楚越将我带到此处安顿好,说等战乱平息了就来找我。后来我得到消息,方知为黑甲军提供火器的,正是我们苏家。楚越大抵是听说了这件事情,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一直未曾对你提起,就是担心你知道了就不肯再认我了。” 苏南若眼眶微红,废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了这番话。 “苏姐姐向来知道我不是会迁怒于人的人。”秦落叹了口气:“况且,秦家军落败,也不全是因为黑甲军。” “难道当年秦伯父的死有内幕?”苏南若有些惊讶道。 “当年程九那老贼以玉林关有难为由借走了大半的秦家军,又仗着父亲对他的信任给父亲下了毒,后来父亲中毒身亡,城内又只剩下不到一万的秦家军,若不是如此,几千秦家将士又何至于白白牺牲!” 秦落说着,眼中又流出滔天的恨意。 “当年程家小公子不是还与你有婚约吗,怎会如此……”苏南若一脸不可置信。 “程九从小便将他儿子送到我父亲身边,又千方百计讨好秦家,自始至终图的不过是秦家军罢了。 我娘亲走的早,父亲又多年未续弦,我又是女儿身,这些都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但后来父亲娶了姨娘,生下了小宇,我的军衔又始终在程臻之上,于是那老贼便开始坐不住了。 可怜父亲纵横沙场半生,最后却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上。” 苏南若心疼地看着面前的秦落,她知道当年秦落与程臻的感情有多好,也知道秦家当年到底有多信任程家,所以到最后,残酷的真相摆在面前时,才会更加难以接受。 “对了,小宋那孩子人挺不错的,你此番嫁了他,我倒是放心得很。”苏南若开始故意转移话题。 “一桩为了政治利益的假婚姻罢了。”秦落低头笑了笑:“说起来我还一直没问过苏姐姐为何会认识宋郢呢。” “去年的时候村子里闹鼠疫,因着规模不算大,朝廷便下令封了整个村子,只派了数名太医前来帮忙救治。 当时小宋便住在我这里,在别的太医都贪生怕死不肯往病人多的地方去的时候,小宋一人几乎不眠不休地给大家熬药施针,不过七八日的时间,村里的人便好了大半。 他走的时候还说在我这里叨扰十几日,心里过意不去,送了我好些药材。你当日被人刺杀中毒,我便是想着小宋说那个药可以解百毒,便给你试一试的。” 苏南若摆弄着手中的瓷胚,慢慢道。 秦落虽与宋郢成婚三个多月了,对他却并无太多印象,倒也是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医者仁心的一面。 当天晚上秦落回到郡主府时,樱桃已经开始做螺蛳粉练手了。秦落看着樱桃做的螺蛳粉,想到白天苏南若说的那些话,觉得宋郢也算是间接救了她一命,便端了两碗螺蛳粉去找宋郢。 宋郢正在书房里看书,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抬起头,便看见秦落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你……你干什么!”新婚之夜看到的那一幕着实太过刺激,导致宋郢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对那个味道有着莫名的恐惧。 “看你如此幸苦,特来给你送些宵夜。”秦落将手中托盘放下道。 经秦落这么一说,宋郢才想起来今日为了处理一个疑难杂症,一回来就开始翻医书,还未来得及吃饭,腹中确实颇有些饥饿了。 秦落已经将托盘中的两个大碗拿了出来,又捧起其中一个拌了拌就开始吃起来。 宋郢看了看另一个碗里的东西。 卖相倒还是不错的,就是这味道……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秦落适时补充了一句。 宋郢站起身,颇为嫌弃地捏了捏鼻子,一言不发往外走。 他准备去厨房自己找些吃的。 但直到走近厨房,宋郢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为了筹备酒楼开业,整个厨房都已经被樱桃改成了螺蛳粉专场,锅上煮着的全是螺蛳粉,府上所有人的晚饭也都是螺蛳粉。 宋郢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外面的酒楼,顺便准备把太子喊出来算算账。 给他找的什么狗屁婚事。 当然,此番举动落在樱桃眼里,自是变成了受委屈的宋郢找他的太子大哥求安慰去了,于是某人磕CP磕得越发上头。 经过秦落救下失踪少女并收留其中一个的事情后,郡主府有过一阵子的热闹。 当初秦落救下那名少女之后,少女的父母便扬言已经与她断绝了关系,后来那少女在郡主府帮忙,倒也过得还不错。 那些失踪的少女名声被毁,很多父母狠不下心来让自家女儿自行了断或者出家为尼,也大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便都怂恿自家女儿来郡主府找秦落求救。 秦落那段时间正忙着酒楼的事情,想着能多找些人手帮忙也还是不错的,便都丢给樱桃安顿去了。 与此同时,樱桃的新书《郡主她又美又飒》第二部也写完开始印刷了,第一本的时候大多数人本都对书中的事情持怀疑态度,到第二本的时候因亲眼见证了秦落救下那些少女,很多人便开始慢慢相信书中事情的真实性。是以秦落在京城的名声一时间空前的好。 樱桃便趁热打铁,组建了一个“嘉月郡主粉丝后援会”,那十几个被秦落救下的少女便是后援会最初的成员。 而那十几个少女在樱桃连日的熏陶下,竟也逐渐接受了一些譬如“爱豆”,“CP”“后援会”等等之前闻所未闻的词语,甚至还跟着樱桃磕起了太子和宋郢的CP。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准备,终于到了酒楼快要开张的日子了。 似是怕人不知道酒楼是秦落开的,樱桃还特意将酒楼的名字定为“嘉月楼”。 以郡主的封号作为酒楼的名字,本是大不敬之事,但因着秦落自己表示不介意,加之此事同秦落之前做过的出格之事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便也没有人说什么。 第三十二章 灯会 很快便是六月初七,酒楼开张的日子。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酒楼牌匾上的红布被摘下,嘉月楼正式开门迎客。 很多人冲着嘉月郡主的名头而来,却在门口闻到那臭烘烘的味道时犹豫了。 “郡主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拿了烂掉的食材做的吃的吧,怎么这么臭啊?” “果然写那些什么劳什子话本子,就是为了赚黑钱,这才第一天开张就这么糊弄我们!” “我倒是没觉得特别臭,这个味道还挺特别的。” “说不臭的是郡主找来的托儿吧!整条街都能闻到这臭味了。” “这么臭的东西谁能吃得下去啊,估计还未吃便已经吐出来了吧。” “那也不一定吧,臭豆腐不就是闻着臭吃着香吗?” …… 秦落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命人搬了一套小桌椅在门口,端了碗螺蛳粉津津有味嗦起来。 看秦落吃的香,一小部分食客犹豫了,但仍没有勇气去尝一尝。 此时,一对夫妇带着自家女儿走了进去,夫妇正是隔壁开兵器铺子的老板和老板娘,而少女则是那日秦落和樱桃在小饭馆从那个苗疆女子手中救下的少女。 三人本就打算好了要在今日过来捧场的,但闻着那股子怪怪的味道犹豫了许久,最后看秦落自己都吃的挺香便也不再犹豫。 而人群中有女儿被秦落救下此时在酒楼帮忙的人本来也想借此机会看看女儿过的好不好,此刻见有人进去了,便也顾不得这臭烘烘的气味了,也纷纷走了进去。 兵器铺子的老板一家抱着一种慷慨赴义的态度尝了一口桌上的粉,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待再吃几口,便生出一种“怎会有这么好吃的粉”的念头来,于是吃的越发的香,老板娘和少女胃口小不说,那老板竟是一口气吃下了三大海碗,吃完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其他人本是冲着看女儿来的,此刻见兵器铺子老板一家吃得那么香,也纷纷忍不住好奇尝了一碗,皆是吃之前一脸嫌弃,吃完之后一脸满足。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秦落过多引导了,人都是会有好奇心的,在听到兵器铺子老板一家的反馈后,很难不好奇螺蛳粉的味道。 于是不出几日,嘉月楼便成了京城酒楼中最为神奇的存在。 这家酒楼臭飘十里,但来人依旧络绎不绝,掌柜的,伙计,账房先生乃至掌勺大厨全是姑娘,酒楼的东家还护犊子得很,曾有一个食客试图调戏酒楼的一个伙计,被酒楼的东家也就是嘉月郡主追着打了个鼻青脸肿。 事后,秦落问那姑娘,今日之耻可还想再受一次? 姑娘摇摇头,委屈的泪水快要溢出眼眶。 秦落循循善诱:“那你以后每日找时间跟着我习武,日后再遇见欲图不轨之人,你便自己打回去,如何?” 那姑娘自是忙不迭答应了,转头去和一起共事的姑娘们一说,姑娘们都羡慕不已,于是便纷纷找上秦落,表示自己也愿意用休息时间跟着秦落习武。 秦落索性推迟了酒楼开门的时间,在每日天还未亮时练完自己日常固定的训练后,便开始带着樱桃等一大帮姑娘习武。 十几个人在郡主府练武的阵仗自然是不会小,于是便影响了喜欢每日早起在书房看书的宋郢,于是乎这件事便又顺理成章地传到了太子裴景文的耳中。 太子细细回忆了一下,觉得他这个表妹自落水醒来之后,整个人就一直有些不对劲。可自己又不方便问她,毕竟当初结盟的时候秦落的第一个条件便是不许他多过问她的事。 于是乎,太子又自然而然地把主意打在了秦落名义上的夫君——宋郢的身上。想着让他帮忙试探一番。 “让我七夕约她出去看灯?不可能!”听到太子真诚的提议之后,宋郢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太子并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我近日听闻郡主身边的丫鬟在磕什么西皮,简而言之就是怀疑你有龙阳之癖,你我二人关系不纯洁。” “一派胡言!果然什么样的人带出来什么样的丫鬟!”宋郢已经开始生气了。 太子一看有效果,便再接再厉道:“可是她身边的丫鬟会写话本子,还和我茶馆的说书先生有合作,那小姑娘写话本子,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她的话本子,报酬五五分成。” “所以呢?”宋郢已经不是很想说话了。 “所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那小姑娘可能还会把你我好龙阳这种事写成话本子,不仅如此,茶馆的说书先生还可能会将这件事当成故事讲出来,以京城百姓好热闹的天性来看,我给自己表妹戴绿帽子这件事很可能广为流传,而三人成虎,很有可能传着传着就……” 太子故意停顿了许久,端着一杯清茶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宋郢。 “我答应你。”宋郢终于败下阵来,认输道。 京城每年七夕节都会有灯会,宋郢一个人纠结了半天,才问起秦落七夕节有没有什么安排。 “七夕节嘉月楼正好开业一个月,樱桃说想带着姑娘们庆祝一番,好像还有个什么后援会成立之类的。”秦落虽有些疑惑宋郢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如实答道。 “你以后管好你的丫鬟!”提起樱桃,宋郢就又开始生气了。 “我如何管我的丫鬟与你何干?”秦落有些莫名其妙。 宋郢见秦落确实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更生气了:“你知不知道樱桃近日在造谣我与太子之间有……有那种关系!” 经他提醒,秦落才猛然想起来近日樱桃一直在磕什么西皮,好像还在带着嘉月楼里的姑娘们一起磕,本来还打算拉上她一起磕的,她事情太多拒绝了。 想到这里,秦落面不改色答:“不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自己丫鬟惹出来的事情,你说怎么办吧!”宋郢气呼呼端起桌上一杯茶,三口两口灌了下去。 “要不,让樱桃给你煮碗螺蛳粉赔罪?”秦落敷衍道。 宋郢气急,好半天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奔主题:“你七夕节晚上得陪我去看灯会,假装夫妻恩爱,澄清我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行。”秦落扬了扬眉,漫不经心应下。 第三十三章 纵火 很快便是七夕节了,秦落推掉了樱桃的邀约,说要陪着宋郢去逛灯会。 得知消息的樱桃连庆祝都忘记了,火速召集了嘉月楼的姑娘们开会。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我们之前磕的文郢CP,可能是假的。”樱桃叹了口气,欣赏了一下姑娘们失望的表情,又兴奋道:“但是!郢洛CP可能是真的!” 见大家一脸茫然,樱桃又补充道:“就是郡主和郡马之间的CP,近日郡主告诉我她要放我们鸽子了,就是为了去和郡马看灯会!你们还不磕吗?我都磕拉了朋友们!” 于是,在掌柜樱桃的不懈努力下,嘉月楼上上下下又掀起了一股磕郢洛CP的热潮,大家一致同意放弃原本计划好的庆祝,改为偷偷围观郡主夫妇二人约会。 是夜,秦落宋郢二人拾掇了一番便相携出了门。 宋郢今日换下了一成不变的枣红色官服,改着一身天青色的直裰。 少年身长玉立,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一身天青色衣衫的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款款走来,竟似谪仙人一般不落凡尘。 秦落细细瞄了两眼身边的宋郢,心道这小伙子若是不说话,还是能迷倒挺多春心萌动的少女的。 二人沿着热闹的街市信步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不少认出秦落的人来,许多姑娘皆称自己也想成为秦落那种女子,樱桃跟在后面听着,觉得后援会势力的壮大指日可待。 “想不到你如今竟还挺受欢迎。”宋郢假装亲密地俯下身在秦落耳边道。 秦落微微一笑:“我不是一直都挺受欢迎么。” 宋郢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刚想说那半年前的草包郡主不是你么,便看见远处眉目清秀的少年走了过来。 陆屿手上提着一个鸟笼走到秦落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这只鹦鹉送你。” 笼中的鹦鹉似是能听懂主人的话一般,适时叫道:“姐姐天下第一美!” 秦落对他手上那只鹦鹉颇感兴趣,但碍于她今日还要和宋郢在众人面前假装恩爱夫妻,便笑道:“小屿有心了,你且帮我将它带回郡主府吧。” 陆屿脸上的笑滞了一滞,继而又恢复如常,继续笑道:“好。” 樱桃在后面跟着,默默觉得屿洛CP她似乎也可以。 宋郢颇为不满地看着陆屿带着鹦鹉走远了,正准备嘲讽秦落几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秦落拉住一个过路人问道。 “有个妇人要带着孩子寻短见呢!”路人说着,怕耽误了看热闹,忙走远了。 秦落和宋郢二人忙赶了过去。 “这位姐姐,你心里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出来,我们会帮你的!”秦落惟恐妇人伤到孩子,忙对着阁楼上喊道。 “我相公好赌,输光了家产,又被讨债的人活活打死了,如今赁下的宅子不让住,讨债的人又天天来骚扰我们,倒还不如一了百了,都死了才干净!” 楼上的妇人披头散发,衣衫破旧,手里牵着的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见母亲哭得凄厉,便也跟着哭了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险。 “都说为母则刚,你就是为了孩子,也得好好活下去呀!”秦落劝道。 “够了!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妇人的神态已经有些癫狂,双目通红,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突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往花灯最多的地方掷去。 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火舌已轰然吞噬了一大片区域,妇人站在一片火光中,神情恍若厉鬼:“既如此,大家便同归于尽好了!” “樱桃,你派两个人去报官,其余的人快救火!”秦落飞快地朝身后喊了一句,继而又吩咐宋郢:“快去将附近的花灯都灭掉!” 说完,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便足尖轻点,以轻功跃上了不算高的阁楼。 因着妇人闹事,那栋楼种多数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是以楼中的人并不算多,秦落靠近那妇人,伸手,将妇人手中的孩子抢了过来。 那孩子不认识秦落,在秦落怀中剧烈地挣扎着,秦落便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 宋郢在底下看得愣了一下。 似乎之前在灵雾山,她也是这样把他劈晕的。 还未回过神来,秦落已经将孩子抱到了他身边:“照顾好这孩子!” 宋郢抱住那孩子,便见秦落已经转身去救阁楼上的其他人了。 郡主在救人,郡马在照顾伤者,嘉月楼的那帮姑娘正招呼着众人一起灭火。 顺天府赶到起火现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 既如此,还要他顺天府做什么呢。 顺天府尹摸着胡子酸溜溜地想。 想归想,他也还是迅速安排身手最好的去帮秦落,剩下的帮忙救火了。 连着多日未曾下雨,京城本就干燥,加之七夕节的花灯众多,极易点燃,水源又离此处有些距离,种种原因加起来,火并没有能控制住,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周围的百姓已经全部撤离了,阁楼中,秦落拼死将一个男子救出来之后,火舌已经完全吞噬了整个阁楼,而阁楼中也已经只剩下那个放火的妇人。 秦落转身,披了条被水浸湿的被子,准备再次冲进火海。 身后的顺天府尹大喊着危险,快拦住郡主。然而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秦落早已冲进火中,不见了踪影。 忙着照顾伤者的宋郢这时才反应过来秦落做了什么。 眼看着阁楼中已找不到秦落的身影,一种惶恐渐渐从宋郢心底涌起。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讨厌她的。 讨厌她以貌取人,无法无天,没有一丝规矩,整天吃臭烘烘的东西,还每次都小看他。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也是在乎她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当初她救下那个少女,请他帮忙又无视他的时候?还是当她遭遇暗杀,中毒之后躺在苏老板家中不省人事的时候?抑或是更早,灵雾山上,黑暗中他拥住瑟瑟发抖的她时?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若是那个脑子进水的傻子留在火海中没能出来,他定会难过很久很久的。 第三十四章 可怜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都在忙着救火,而火光中,依旧没能走出他期待的那个身影。 一股烦躁渐渐从宋郢心底升起,他安置好伤者,冲进救火的队伍中,拿起搬运过来的水,一桶一桶往她冲进去的那个方向泼着。 灼热的火光炙烤着他,偶有火星子落在他的皮肤上,烫起一个水泡甚至直接将那处皮肤烫焦,一身极漂亮的天青色衣衫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桶又一桶地往那个方向泼水。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终于被扑灭,而阁楼也早已在救火的过程中坍塌,被烧成了一堆黑色的木炭。 宋郢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面前那堆巨大的废墟。 明明从小跟着师父行医,早已看淡生死了啊,可为何偏偏这一次,就格外难过呢? “小宋原来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耳边响起太子的声音。 宋郢抬眼看了看他,没作声。 “你这是怎的了?鲜少见你这般狼狈的样子,这要是换作平常,我定是要好好取笑你一番的。”太子笑道。 宋郢这次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了他。 “行行行,你心情不好不想理我,但救人你总该去救吧,我那表妹如今受了伤,正等着你去给她上药呢,你倒好……” 太子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宋郢猛地站了起来:“她还活着?” “你这不废话吗,没听见方才顺天府尹说本次失火无一人死亡么?”太子有些惊讶地反问。继而又反应过来:“所以你方才那般模样是以为她死了?” 宋郢没有回答,只继续问:“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阁楼后门不远处的一家酒肆中。”太子见宋郢焦急,便也没有在多说,直接带着他便去了那间酒肆。 酒肆内,秦落正熟练地用一只手给另一只手包扎伤口,包扎到一半感觉有一道目光凉凉地盯着她看,她抬头,便看见了黑着一张脸,满身狼狈的宋郢。 “你怎么照顾伤者照顾得比我还狼狈?”秦落第一次见宋郢这个样子,颇有些惊讶。 太子在一旁悠悠道:“还不是见某个人不要命地往火里面冲,一时心急便放下伤者跑去救火。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以为你死了……” 太子话还未说完,便听宋郢道:“那妇人放了火,没能跑出来本就是活该,你为何要舍命去救她?” “舍命相救倒也不至于。”秦落摆了摆手,摆到一半发现手臂受伤了动一下就疼,又放弃了这个动作继续道:“在救前面的人时我就发现往后门的那个地方火势会小很多,我会选择救下那妇人完全是因为我有把握在保证我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把她救下来。” 闹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有生命危险,他还在那干着急半天? 宋郢默默低头看着脚尖,用沉默来掩饰尴尬。 见二人不说话,她又补充道:“那妇人固然可恨,可看得出来那孩子还是很依赖她的,况且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谁又愿意这么做呢?我已将她交给官府了,剩下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 宋郢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她身边,开始给她抹药。 “我随身带的药不齐全,你且忍耐一下,待回去了再重新敷。”宋郢一边解开她方才包扎好的布条,一边道。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秦落笑了笑道。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情绪晦涩不明。 这一晚,所有人都是忙到深夜才安顿下来的。 嘉月楼的许多姑娘在救火的时候都受了外伤,宋郢自己也受了伤,樱桃不大好意思再找他帮忙,便又唤了许卓前来帮忙,但是看到许卓与那些姑娘们谈笑风生,心里又各种生闷气睡不着,最后索性跑去找秦落聊天了。 这一晚上秦落听着樱桃在耳边叨叨絮絮,很晚才睡着的,第二日早上竟破天荒起晚了。 宋郢已经去太医院值班了,樱桃正带着嘉月楼的姑娘们在晨练,秦落洗漱之后走过去,对她们的表现很是满意。 同她们一起训练完没多久,顺天府那边就来人了,请昨天晚上参与救火的人都过去一趟。 秦落便带着一群姑娘风风火火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的人自少女失踪的案件之后便都认识了秦落,心中对这个原本人人唾弃的草包郡主有着不一样的印象,因此一路上对她们也都是极为恭敬。 “赵大人,又见面了。”秦落见到亲自迎出来的顺天府尹,行礼道。 “郡主里边请。”顺天府尹亦是极为恭敬地将秦落一行人迎了进去。 讲述完昨日的事情经过之后,秦落又问起那妇人的情况。 “说起来,她倒也是个可怜人。”顺天府尹叹了口气。 原来,那妇人本是商贾之家的庶女,六年前因着父亲生意的关系被家里强行嫁给了如今的丈夫。 一开始她丈夫家里也还算富庶,一年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三年后她丈夫做生意赔了本,家底也都被赔光了。她丈夫从此丧失了斗志,整日沉迷于赌场,前些日子因着欠债太多,索性便装死躲起来了,将身上的赌债全部推给了那妇人,想让妇人回娘家帮他讨。 可商贾之人向来重利不重情,更何况她只是个庶女,又怎么可能帮她还债呢?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将她赶了出去。 那讨债之人一日比一日闹得凶,扬言再不还钱便要她儿子偿命,她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有了昨天晚上的举动。 “那大人准备如何处置这案子呢?”秦落听完之后亦有些唏嘘,而后问道。 “那妇人提出要与她丈夫和离,自己带着孩子单独过。赌债还是她丈夫还,但昨日烧掉的阁楼和所有损坏的物品都需要她来还,因着昨日也没有闹出人命,加之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便也不好判她太重了。只是昨日烧毁的阁楼虽然简陋,可少说也得上百两银子才能补上,她一介妇人,一时间也难拿出这么多银钱。”顺天府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五章 女掌柜 “她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先替她垫付这银两,让她日后在酒楼帮忙,每个月按三两银子的月钱算,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走,在这期间,吃住都在郡主府,孩子也可随她一起,大人可问问她的意思。”秦落想了想道。 “郡主真是菩萨心肠啊!”顺天府尹感叹道。 “没什么,人是我自己救下的,自然也想要负责到底。” 顺天府尹却是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在早朝的时候提到过此次纵火案和上次失踪案人都是你救的,左中丞还提到你下棋特别厉害,皇上似乎有想要召见你的意思,你准备一下。” “好。”秦落应下,又问道:“上次少女失踪案件的凶手找到了吗?” 提到那个案件,顺天府尹瞬间变得愁容满面:“别提了,那日我让属下搜捕了整个京城,凡是腿上有伤的全都找来了,结果一个都不是,后来我也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案子,但总是毫无线索。” 秦落端起手边的茶,盯着茶杯中翻滚的茶叶道:“苗疆人习巫蛊之术,突然找到这么多少女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此番少女被我们找回,自然不好再次在京城下手。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京城周边的一些城市,大人何不派人悄悄去打听一番周边的有没有少女失踪的情况?” “多谢郡主提醒,微臣这就派人去查。” 从顺天府回来后,秦落接到了皇上请她入宫觐见的口谕。 稍稍拾掇了一下之后,秦落便上了入宫的马车。 皇上是在太后的寝宫召见的秦落。 “听闻你近日连着帮顺天府两个大忙,你皇祖母好奇,便唤你过来问问。”皇上向来同这个侄女没什么交集,寒暄了两句便将话题引到了太后身上。 “托皇祖母的福,侥幸帮了些忙而已。”秦落乖巧地朝太后行了一礼到。 “洛儿自成亲之后,倒是比之前懂事了不少。”太后看向眼前这个外孙女,眼神越发慈爱。 “是太后赐的婚事好。”面对太后,秦落向来不介意装一装乖巧。 “郡马果然不是凡俗之人,待在太医院倒是屈才了,皇上若是有合适的职位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太后看着眼前变得乖巧又能干的外孙女,心里越发高兴。 皇上想了想道:“兵部正好缺个位子,就先让郡马去李瑜手下当差吧。” 丞相近来有些过于嚣张了,正好借此杀一杀他的锐气。 “洛儿替郡马谢过皇上,太后提拔。”秦落面上越发乖巧。 能从太后这讨到好处,秦落便已经知足了,至于别的,有时候多嘴并不是一件好事。 应付完太后这边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此时宋郢已经值完班,正在书房里看书,见秦落进来,颇有些不自然地站了起来。 “我今日进宫,皇上说要调你去兵部给我叔父帮忙,我拿不准你的意思,便没有拒绝。”秦落开门见山道。 “无妨,待在太医院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宋郢笑了笑道。 秦落有些惊讶他竟然会对自己笑,但也没有过多计较:“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太医院一些。” 宋郢难得没有不耐烦,从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秦落:“治病救人在哪里救不是救,与其整日待在太医院被人骚扰,倒不如去兵部做些实事。” 秦落接过茶,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是冷的,又默默放下了:“许卓不是说太医院的诸多前辈出了问题也会向你请教么?还会有谁骚扰你?” “还能有谁?还不是百姓口中温婉聪慧的公主。”宋郢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道:“每次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各种占我便宜,堂堂公主,居然比你之前还不要脸。” 秦落突然明白第一次见面时他对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是怎么来的了,估计以为她也是和裴景昭一样见色起意之人吧。 “你放心,我再怎么不要脸,也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秦落有些好笑地丢下一句话便走了出去。 书房内,宋郢看着秦落远去的背影颇有些委屈。 女孩子为什么一言不合就生气了呢? “姐姐回来了!”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秦落抬头,便瞧见了廊子下挂着的一只鸟笼,鸟笼中正是昨夜陆屿送她的那只鹦鹉。 那只鹦鹉似是一点都不怕生,见秦落走过来,有高兴地喊道:“姐姐!姐姐!” 秦落兴致颇高地逗弄了它半天,这才去了嘉月楼,问起今日嘉月楼一天的营收。 酒楼开业已经一个月了,生意也还算红火,但不知为何,营收上总是不太理想,十几个姑娘中又没有一个会管帐的,原本想着顾西影的父亲是账房先生,她应该会些这类事情,却没想到她自小被母亲拘着做女红,于管帐上一窍不通。 于是樱桃便合计着想要找个会管帐女账房先生,目前也还在找寻阶段。 “郡主,你可算来了,有人在这里等你半天了!”樱桃见秦落过来,忙迎上来道。 秦落跟着樱桃走进包间,便看见昨天晚上放火的妇人正在逗弄身边的孩子。 见秦落进来,那妇人也不起身,甚至连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说吧,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一旁的樱桃一脸懵。 “郡主昨夜不惜性命将我救下,又让赵大人帮忙带话说可以替我还债,如若不是有所求,我想不出郡主这么做的原因。”那妇人转过头看向秦落,面色平静,与昨天晚上站在阁楼上的恍若厉鬼的女人判若两人。 “没什么条件,钱你按时还就好,昨夜救下你不过是顺手,如今帮你也不过是不想让那么小的孩子无家可归而已,是去是留你可以自己选择。” “既如此……”那妇人低头沉思了一下,再抬头时已没了一开始的防备:“我向来讲究公平交易,郡主帮了我,这恩情自然是要还的,若郡主不嫌弃,可将酒楼交给我打理。” 秦落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我听赵大人说你出身商贾之家,莫非在经营酒楼上有过人之处?” 第三十六章 兵部改革 “倒也算不得什么过人之处,只是恰好随父亲学过几年而已。”那妇人平静道:“不过我有个要求,若是酒楼挣到了多的钱,郡主日后需得送小儿上私塾,将他培养成才。” “这是自然。”秦落说着,蹲下身问那小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岁岁。”小男孩抬起头,声音软软糯糯:“你救了我和阿娘,我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能平安长大,不走歪路,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啦。”秦落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心头一片柔软。 当天晚上,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让宋郢第二日一早去兵部报到。 翌日,秦落在带着姑娘们练完武之后,便只身一人去了灵雾山。 这些日子她反复琢磨这丞相府的那个苗疆人的行为,结合当时少女失踪的事情,突然想起来前世跟着师父的那段时间,她在师父的书房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就是关于苗疆的。 既然丞相府的那个苗疆人是针对她的,那她就不得不做好完全的准备。 这一日秦落一直折腾到天黑才回的郡主府,宋郢还未回来,秦落忙了一天,吃过晚饭就直接睡了。 第二日秦落便收到了李瑜的帖子,请她去一趟尚书府。 “你自己看看吧。”到书房后,李瑜直接将一道文书递给秦落:“你的这个郡马,还真不是一般人。” 秦落拿起文书看着,一边看一边点头:“他如果不学医,当个文官倒也还不错。” “说的倒是轻巧,你知道这文书若是呈上去了,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波澜吗?”李瑜有些不满道。 “是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但叔父自己也清楚,兵部改革本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况且这个方案已经是目前能实行的最好的方案了。”秦落将文书放下,看向李瑜道。 “但改革这种事情本就急不得,若是操之过急,后果很难估量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喜欢意气用事。”李瑜叹了一口气。 “叔父可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太子遇刺的事情?”秦落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为何当时那么多太医束手无策,因为他中的毒来自北夷,大魏根本没有现成的解药。 北夷人为何敢这么嚣张?不过是因为黑甲将军不在了,而如今驻扎北地的守军甚至在冬天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穿不上,兵器更是陈旧老化严重。 叔父在兵部这么多年,不如扪心自问一下,如今的大魏军队若真与北夷军队对上,胜算又有几何?北夷人如今已经敢公然刺杀我朝太子了,日后倘若真的有别的举动叔父真的能保证我大魏能高枕无忧? 其实叔父心里清楚,改革之事早就迫在眉睫,只是一直在考量朝中各方势力的平衡,可照这样下去,还未等叔父思量清楚,敌人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秦落平日里同李瑜说话,虽一直都不卑不亢,却至少带着小辈对长辈该有的尊敬,而如今这一袭话,却是很明显带了情绪在里面的。 但李瑜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些,他有些惊讶地望向秦落,在心中感叹自己干啥啥不行的侄女竟能说出这一番话,还能对大魏的局势有如此清晰的认知,简直太难得了。 想到这里,尽管知道改革之事还需细细思量,他还是安抚性地对秦落道:“你的话叔父会认真考虑的。” 秦落见李瑜的态度有些转变了,又开始加大筹码:“改革所需要的经费,我去和宋郢商量,应该可以控制在文书内经费的一半。” “你说的是真的?”李瑜猛地抬起头看向秦落:“你真的能将经费控制在一半?” 他一开始反对这个文书,主要原因就是改革经费过于巨大,可能会掏空国库不说,别的方面也会大受影响,但如果减少一半的开支,这个文书报上去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具体细节我会回去同宋郢商量的,叔父不必担心。” 晚上宋郢从兵部回来的时候,便看见秦落已经在书房等他了。 “你是来替你叔父劝我放弃的吗?”宋郢满脸疲惫,抬头看了秦落一眼道。 秦落没有回答,直将一个布包递给他:“昨天去灵雾山转了转,找到了些太医院没有的草药,我想着你估计能用上,就给你带回来了,昨日太累了就没找你。” 宋郢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有些迟疑地接过草药:“我不是几棵草药就能收买的人。之前我在太医院,这些事情我自然可以不管,但如今我入了兵部,在其位谋其职,兵部的改革,必须进行。” “没让你放弃。”秦落说着,又拿出一沓纸递给宋郢:“这是一些兵器的图纸,还有火药的配方,造价成本要比大魏军队如今用的兵器火器低不少,但杀伤力却丝毫不逊于现有的兵器。另外在兵器制造上,兵部可以自己去采购原料,在民间找合适的匠人来打造,这样一来虽然你们会很累,但也可以节约一大笔钱。” 宋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图纸,准备好的反驳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你……” “兵部改革虽然是一件很庞大的事情,但最重要的地方还是在银钱上,皇上是否同意改革,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所花银两国库是否能填得上。”秦落说着,将图纸塞给宋郢。 “你文书中的那个数字,若真报上去,别说上头那位,户部那些人估计想和你拼命的心都有了,是不可能通过的,我方才交给你的那些兵器,加上去民间找工匠省下来的钱,至少能将经费控制在那个数字的一半。” “那你又是如何得来这些兵器图纸和火药配方的?”宋郢只觉得他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我当初同意和太子结盟,第一个条件便是不该问的不要问。”秦落冷下脸。 宋郢想了想好像确实连太子都没过问这些事情,便也不再纠结,只继续问:“这件事连太子都不支持,你为何要帮我?” “能注意到戍边将士冬天的时候没有新棉衣穿这种小事,说明你还是愿意为百姓着想的,加上之前听苏姐姐说的一些事情,就觉得你这个人虽然说话刻薄了些,但人还是好的。” 秦落说着,又拿出从李瑜那里带来的文书:“你的改革方案很完整,但还是有一些细节需要注意,你过来我同你细说。” 当天晚上,郡主府书房的等一直亮到了很晚。 第三十七章 风雨欲来 宋郢拟定的改革文书呈上去后,不出意外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徐相为首的一帮官员群起而攻,斥责兵部居心叵测,借改革之名,行贪赃枉法之实。 皇上虽在心里支持改革,但终究耳根子软,态度并不坚定。因此改革之事虽已经在朝堂上推行得很是艰难。 但不管怎么说,一些措施也开始慢慢在推进了。 秦落无法左右朝堂上的事情,便开始帮忙着手兵器制造上的事情。 她记得当初少女失踪一案的时候,她曾救下过崇仁街兵器铺子老板的女儿,便想着过去问问看那老板是否有认识的工匠能接下这些任务的。 “郡主来了!郡主看上什么兵器直接带走,算我林某送你的!”那老板见到秦落,很是殷勤。 “林老板客气了。清洛此番过来,是想问问林老板可有认识的制造兵器的工匠?”因着嘉月楼开在兵器铺子旁边,秦落同这个老板也曾陆陆续续有过一些交集,便开门见山问道。 “倒是认识不少,不知有什么能帮上郡主的?” “我叔父不是在忙兵部改革的事情么,需要改良制造一大批新的兵器,为了节约成本,我们准备从民间找寻合适的工匠帮忙制造……” “那郡主可算是问对了人,我早些年在军中,就负责过一阵子的兵器掌管和接洽……”林老板极为热情,拉起秦落在会客厅一同讨论起兵器的细节问题来。 秦落同林老板商议完兵器的事情后,正准备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句:“郡主请留步!” 秦落回过头,便瞧见上次从苗疆妇人手中救下的那个少女一身戎装,手持长鞭,站在门边微笑地望着她。 “久闻郡主武艺高强,民女斗胆,想请郡主指教一二。” “音然!”林老板望向那少女,语气带着警告。 “无妨。”秦落笑着对林老板说了一句,继而转向那少女:“指教倒是不敢当,切磋一下倒也无妨,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一个时辰后。 秦落坐在兵器铺子后院的石凳上,旁边的少女满脸兴奋:“可算是找到个能说话的了,我以后可以经常去找你玩吗?” “不行。”秦落干脆利落拒绝,又看着她笑道:“你上次掐我脖子的事情还没完呢!” “你怎么那么小气呀,明明知道我是被人控制了的……” 欢声笑语从后院传来,前厅的林老板听后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那整日清高孤僻的女儿,可算是愿意交个朋友了。 另一边,皇宫内的永乐公主裴景昭此刻却正是无比焦急。 之前秦落在众人面前请太后赐婚的时候,她虽心悦宋郢,但她公主千金之躯,岂能下嫁一个区区小太医?加之向来在太后面前装乖巧装习惯了,也并不敢出来阻止。 后来她又听人说,宋郢二人的婚姻不过是场政治交易,做不得数的,坊间也从未看到他二人站在一起,便又生出了旁的心思。想着日后嫁一个老实的驸马,再将宋郢偷偷抢来当个面首养起来,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她是大魏唯一的公主,就算被人发现了又如何,至多不过挨一顿骂,但能给李清洛那小贱人戴绿帽子,想想就太开心了。 至于宋郢那边,偌大的太医院少了个不起眼的小太医,李清洛又对那小太医并不上心,谁又能搜查到她这里呢? 她本是这般计划的,可突然之间,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说郡主郡马二人七夕夜同游逛花灯,起火了郡主前去救人,郡马以为郡主出不来了差点就跟着跳进火海了。 若是二人真的情比金坚,那想要掳走宋郢便不是一件易事了。 她还未想好应对的法子,便又听说宋郢调去兵部了,还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改革,目前皇上还因为改革之事频频召见宋郢。 若是如此,掳走宋郢便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人她明明也没有多喜欢,可若是让她一直都瞧不上的人得了去,且那二人还各种恩爱,那她便要想尽办法将她喜欢的那个人夺回来,若是夺不回来,那便毁了去…… 裴景昭想着,无意识地将手中名贵的荷花撕得粉碎。 “公主真是好兴致!”不远处,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裴景昭的沉思。 她抬眼看去,脸上的表情由阴狠转为兴奋:“外公!” 刚下朝不久的徐相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向她走来:“又是何人惹我们昭儿这般生气啊?外公这就找那人算账去!” “那昭儿同外公讲,外公可千万不要告诉父皇和皇祖母。”裴景昭低下头道。 “昭儿何曾见外公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了?”徐相嗔怪道。 芙蕖的清香并未驱散夏日的沉闷,远处乌云渐次翻涌,风雨欲来。 秦落从崇仁街兵器铺子回来后,见快要下雨了,便将廊子下的那只鹦鹉搬进了室内。 这段时间,秦落偶尔得空便会来逗弄一下鹦鹉,时间长了那鹦鹉便也和秦落格外亲近些,秦落还给它去了个名字叫小宝。 “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陪小宝玩吗?”岁岁自住进了郡主府,便很喜欢缠着秦落。 “当然,岁岁要不要教小宝说话呀?”秦落看着眼前可爱的小人儿,心情甚好。 “我试过了,它只会姐姐来姐姐去的,都不愿意喊我哥哥。”岁岁嘴一撇,有些委屈道。 秦落看着他委屈的样子颇觉好笑:“那你多教几次它说不定就会了呢!” “好,那我试试。”小小的人儿又开始一本正经教起鹦鹉来。 窗外的雨酝酿了许久,终于落了下来。 “鹦鹉不是你这么教的。”陆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岁岁的脑袋道。 于是,陆屿便开始教起岁岁怎么训练鹦鹉,秦落在旁边含笑看着,只觉得这倒是重生以来难得的清静安逸的时光。 窗外的雨越发大了,不久之后,宋郢终于带着满身的雨水气息回到了郡主府。 一进门,连衣服都还未来得及换,某人便瞧见了屋子里三人逗弄鹦鹉的那一幕。 哼,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呢。 宋郢这般想着,只觉得身上沾了雨水之后被风一吹,更冷了。 第三十八章 落枫林 秦落因忙着兵部改革之事,便觉时间过得格外快,一不留神便到了重阳节。 每年重阳节,宫里都会举办大型的宴会,而秦落作为大魏唯一的郡主,自然也是在受邀之列的。 一大早,秦落便携宋郢一道出发去了皇宫。 宋郢去找李瑜商量改革的细节问题了,秦落在宫中不太好明目张胆的参与政事,便带着樱桃四处闲逛。 “表姐真是好兴致,落枫林的枫叶红得甚是喜人,昭儿正愁找不到人一起去赏枫叶呢,不如表姐陪昭儿一块去可好?” 身后突然传来娇俏的女声,秦落回头,便间一身橘红色礼服的裴景昭正站在她身后。 秦落状似不经意地朝她笑了笑,心中却暗自警惕起来。 她与这位永乐公主的交集虽然不多,但太后寿宴上那句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是准备害她丢人的话,她可还没忘记呢。 还有,宋郢似乎提到过说公主似乎是心悦他…… 所以裴景昭这个时候找她同游,肯定没安好心。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要看看她打的是什么注意,才好应对。 这般想着,秦落的脸上便也挂上了和裴景昭一样端庄矜持又虚伪的假笑:“公主相邀,清洛荣幸之至。” “那些下人们便不必跟着了吧,平白扰了人兴致。”裴景昭瞥了一眼樱桃,朝秦落笑道。 樱桃脸上装出来的恭敬险些要挂不住了,她抬头望向秦落,却见秦落对她轻轻摇头。 “我随公主去逛逛,你找个地方等我便好。”秦落说完,随即转过头,与裴景昭一道向远处走了。 一路上,裴景昭并没有什么别的举动,只随意与秦落闲聊着。 “表姐看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公主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秦落随口敷衍道。 裴景昭便笑了:“这可是我为这次宴会特意命人赶制的呢。” 特意命人赶制的?秦落心中更加警惕了。 是特意为宴会赶制的,还是特意为别的事情赶制的? 秦落借着这当口细细看了几眼她的衣服。 款式虽复杂,却也是宴会上公主最常见的款式,面料也是最为名贵的那一种,暂时瞧不出什么异常,那么就剩下…… 秦落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落枫林,突然就明白了裴景昭的意图。 几个月前就开始的图谋,如今终于要开始放大招了么? 秦落这般想着,二人很快便到了落枫林。 落枫林之所以成为落枫林,便是因为林中枫叶居多,每到秋日,枫叶由绿变红,自林间飘落,煞是好看。 二人踩着窸窸窣窣的落叶信步往前走着,一路聊些闲话。 突然,裴景昭蹲下身,从一堆落叶中拾起一枚格外精巧的:“表姐你看,这枚枫叶是不是很好看?” “嗯,确实好看。”秦落应道。 裴景昭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声音也如寻常少女般欢快动人:“我看表姐今日头上也没戴什么珠花,昭儿便用这枚枫叶做一朵花出来,送与表姐戴上吧。” 说罢,裴景昭依旧笑着,如葱般水嫩白皙的手指灵巧地折叠了几下那枚落叶,那落叶竟真的变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 “怎么样,厉害吧,这是我前几日才从宫里嬷嬷那里学来的呢,表姐快过来,我帮你戴上。”裴景昭炫耀般地举着手中那枚枫叶道。 “公主真是心灵手巧。”秦落说着,从善如流地凑上去,任由裴景昭帮她戴上了那枚落叶。 裴景昭戴好之后,又后退几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秦落在裴景昭戴上去的时候,许是怕它掉下来了,便伸手扶了一扶,将那落叶做成的小花戴的牢了些。 很快,秦落的脸色便开始不对劲,她忍着难受,一把拉住裴景昭,似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表姐怎么了?”裴景昭笑盈盈问道,表情里没有丝毫的担心。 “突然有些不舒服。”秦落强忍着痛苦道。 “是不是觉得浑身上下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你,咬到你痛不欲生?”裴景昭依旧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语气仿佛是在同秦落讨论落枫林的景色。 秦落终于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已经痛得倒在了地上。 “也没做什么,就是一个小虫子而已。表姐这么见多识广,应该也听说过苗疆的巫蛊吧。”裴景昭见秦落痛苦的样子,越发得意。 “我与你并无恩怨,你为何要害我?”秦落已经虚弱到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并无恩怨?宋郢不是表姐从我手上抢过去的?”裴景昭反问。 “所以,你就为了一个小太医,要来陷害你的表姐?”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学无术父母双亡的草包,还敢自称我表姐,还敢抢我心悦之人,如今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裴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落,目光中满是不屑。 “是么?”秦落微微一笑,脸上虚弱的神情慢慢褪去:“不知公主方才那番话,若是让皇上太后和你心悦的宋郢听了去,又会如何呢?” 裴景昭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继而又笃定道:“皇祖母和父皇此刻正忙着宴会的事情,是不可能来这里的,至于郢哥哥,他就算听到了又如何,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还敢公然抵抗我一国公主不成?” “公主果然还是太过年轻。”秦落叹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为何一定要到落枫林,才能听到你说这番话?” “你……”裴景昭看着秦落爬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没中蛊,你是装的!” “不仅如此,你猜那没种下去的血蛊如今在谁的体内?”秦落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她的话音刚落,裴景昭便觉得浑身被巨大的痛苦包围,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血蛊,是苗疆最为狠毒的蛊术之一,以七七四十九名未出阁少女的血滋养数月而成,植入人体内后会使人痛苦至极,此蛊一旦植入,无人可解,中蛊者往往会因无法忍受痛苦而自杀身亡。你表姐我见多识广,好巧不巧刚好了解过一些。” 第三十九章 血蛊 “你故意穿一身红色衣衫,又约我来落枫林看红色的枫叶,不过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将通体鲜红的血蛊种入我体内。你自以为万无一失,所以在我惊慌失措抓住你的那一瞬间,你怕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只小小的从子已经从我的手上转移到你手上了吧?” “我知道,你一旦中了蛊,肯定会告诉所有人是我害的你,所以我还留了这个。” 秦落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木制的蟋蟀,扳动了蟋蟀身上的某个机关。 很快,裴景昭方才嚣张的话语便从蟋蟀身上传来。 裴景昭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秦落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暗道陆屿这小蟋蟀可太好用了。 “当然,你也可以诬陷我说这是我自己用巫术做出来的,但你可别忘了,我与宋郢是夫妻,这个蟋蟀的用途他不见得不清楚,再说了,京城不缺技艺精湛的傀儡师,到时候找人来验一验,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裴景昭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虚弱地抬眼,努力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望向她。 “痛苦吗?”秦落微笑着凑近裴景昭:“好巧不巧,你口中不学无术父母双亡的草包,手上正好有你最需要的解药。” 秦落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递到裴景昭面前。 靛青色的香囊悠悠散发着香气,不多时,裴景昭的症状便缓解了不少。 “想要吗?”秦落举着手中的香囊,学着裴景昭的样子笑得天真无邪:“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哦,我还可以替你瞒下你为了一个小太医陷害表姐的事情,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裴景昭看向秦落,眼中已经有了些哀求的意味。 “其实很简单,你现在去告诉你父皇,你身上的蛊是徐相的幕僚程九给你下的,并且无论如何都不准松口,这件事我便既往不咎。”秦落缓缓抛出诱饵。 “我又如何能保证你在害死程九之后不会将我方才说的话放出来?”裴景昭终于好受了些,喘着粗气问道。 “你现在可以选择不答应,然后我会将手中的对话公之于众,也可以选择与我合作,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秦落说着,就要将手中的香囊往袖中塞去。 “我答应你!”裴景昭见状,无奈松了口:“你最好遵守承诺,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放不放过我没什么所谓,但是只要程九不倒台,我便不会放过你。”秦落微笑着,将手中的香囊递给裴景昭:“走吧,宴会估计快要开始了。” 宴会厅上,所有人都已就位,准备开席的时候,突然有人发现永乐公主和嘉月郡主都没在场。 “昭儿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这孩子向来都最是准时的。”皇后有些疑惑地看向女眷席上空着的两个座位,意有所指道。 “郡主向来靠谱,诸位亦是知道的,臣相信郡主定是被人耽误了,所以才没能准时赴宴。”宋郢见状,亦针锋相对道。 “行了许是两个孩子贪玩,一时忘了时间也是有的。”太后在一旁帮着打圆场。 太后话音刚落,便听派去寻人的内侍来报:“嘉月郡主扶着永乐公主过来了!” “昭儿出什么事了!”皇后一听裴景昭是被人扶着进来的,险些要坐不住了。 “公主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内饰小心翼翼道。 很快,秦落和裴景昭二人便进了大殿。 “嘉月,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皇上沉下脸,看向秦落道。 他唤的是秦落的封号,而不是她的名字,就已经隐隐说明了对秦落的怀疑。 秦落丝毫不畏惧,不卑不亢道:“臣女方才同公主一道去落枫林赏枫叶,期间遇见了徐相身边的一位幕僚,公主还和他打了招呼,没过多久公主便道痛苦难忍。 臣女关心公主,便上前询问,谁知臣女靠近公主之后,公主的症状便有缓解,后来方知,原是郡马为臣女调制的香囊能抑制公主的疼痛,臣女担心公主身体,不敢隐瞒,便扶着公主一路过来,请皇上为公主做主!” “昭儿莫怕,告诉父皇你在林子里遇见了谁,父皇替你作主!”皇上看向面色苍白的裴景昭,柔声道。 裴景昭抬起头,望向徐相的身边,伸手指向了徐相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便是外公身边的这位老伯!” “昭儿莫不是看错了?”徐相见秦落安然无恙而公主面色苍白,便知事情不妙,忙阻止道。 “不曾看错,便是遇见他之后不久,昭儿开始痛苦难忍的。”裴景昭不敢看徐相,只装作虚弱低头道。 “公主怀疑是老臣陷害公主,可有证据?”程九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这位老伯先别急着承认呀,公主只是说遇见您之后不久开始痛苦难忍,也还没说是您陷害她的呢。再说了,宴会开始前的那段时间,老伯您确实去了趟落枫林,不是吗?”秦落看向程九,一副维护自己表妹的好姐姐模样。 程九一时有些心虚。 他在宴会开始前确实是去了落枫林,但他只是因为秦落上次那句“九叔”而对她心存怀疑,不放心偷偷跟过去看看,后来徐相有事找他,他便回来了,并未与两个小姑娘打过照面。 可落枫林就那么大,说他去了落枫林但没遇见公主,谁信呢?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郡主在落枫林和公主待在一起的时间可比老臣久多了,这么一来岂不是郡主的嫌疑更大?”程九心知无法推脱去过落枫林的事情,便开始反将秦落一军。 “不是表姐。”裴景昭出言辩解道:“是我喊表姐一起去落枫林看枫叶的,表姐若是想害我,便应该主动找我才对。” “皇上。”秦落看向高堂上明黄色的身影,正色道:“前阵子少女失踪一案过后,因有不着少女中蛊,郡马不放心才调配了香囊让我戴上,此香囊对蛊虫有一定的抑制作用,既然此香囊对公主有用,那么臣女怀疑,公主此番很有可能是被人下蛊了。” 第四十章 程九 宋郢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 说香囊是他送的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扯出他关心她专门给她调配香囊这种鬼话来,他果然还是低估了这人脸皮的厚度。 不过,她又是如何能知道哪种草药能抑制蛊虫的? 宋郢看着眼前白衣红裙的少女,只觉得她越发神秘莫测。 “下蛊?又是苗疆人!”皇上低头沉思了一番,而后看向顺天府尹:“赵爱卿,不知上次少女失踪一案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自上次郡主将失踪少女救回之后,城中便再也没出现过此类事件,微臣经郡主点拨,去了周边地方查探类似情况,顺藤摸瓜,几日前不负皇恩,终于将幕后之人捉拿归案,此刻正在顺天府大牢接受审讯。”顺天府尹站出来朗声道。 秦落在心中微微一笑,若不是知道上次的苗疆妇人已经被抓了,此刻她倒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陷害程九。 对于程九这种老奸巨猾的人,轻易不能动手,要动手就必须一招致命,永绝后患。 这么想着,秦落便又听皇上道:“将那幕后之人带上来,问问她公主可是中蛊了。” 顺天府离大殿并不算远,很快便有人将那苗疆妇人带了上来。 秦落一见那人,便快速冲过去:“就是你害了嘉月楼的那些姐妹们!” 所有人都没想到秦落会突然冲上去,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说!你此番又害了多少无辜少女!你知不知道她们就算后来被救下来,也都从此名声受损,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了!” 秦落情绪激动地摇晃着那苗疆妇人的肩膀,在某个靠近她的间隙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快速道:“将所有的事情推到程九身上,不然我就将你师兄供出来。” 那苗疆妇人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突然骤变,她忙低下头,掩去眸中的震惊。 嘉月郡主是如何知道师兄的存在的!血蛊不是用来对付她的吗?为何现在出现在了公主身上!这个嘉月郡主,她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 她不敢想,只任由旁边反应过来的侍卫将秦落拉开。 “嘉月,你休得胡闹!”皇上也反应过来了,斥责道。 “皇上恕罪,上次少女失踪案臣女便觉那些少女极为可怜,后来臣女收留了其中一些姐妹,与之朝夕相对,有了一些感情,便越发痛恨拐走她们的人,方才见到幕后之人,一时情绪激动没控制住,是臣女的不是。”秦落低下头乖乖认错。 “洛儿也是好心,皇上就不要责怪她了,找出陷害昭儿的真凶要紧。”太后见状,在一旁劝道。 “你拐走那些少女,是何居心!”皇上愤怒地看向苗疆妇人问道。 “养血蛊呀。”那苗疆妇人此刻已经冷静下来,看向皇上平静道。 “为何要养此蛊?” “一笔交易罢了,我将血蛊养好之后交给雇主,他给我钱,就是这么简单。” 皇上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说!血蛊如今在何处!” “就在公主体内呀,你们不知道么。”苗疆妇人笑了笑,看起来有些苍凉。 皇后此时已经将裴景昭拉到身边坐下了,闻言搂紧了身旁的裴景昭:“昭儿莫怕,母后定会找人将蛊取出来。” “没用的,血蛊一旦种下,终身都无法取出了。”苗疆妇人接话道。 皇后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说!谁让你养的血蛊!”皇上此时已经暴跳如雷,面前的杯盏全部被推了下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苗疆妇人缓缓将头偏向徐相身侧,看向他身旁的程九。 为了师兄的安全,牺牲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走狗,徐相应该是不会怪罪到师兄头上的吧。 苗疆妇人这般想着,缓慢伸手,指向了程九。 “臣冤枉啊!”程九大喊起来。 “你还敢喊冤!”皇上气得站起了身:“来人,将程九压下去,择日问斩。” 程九面如死灰,将求助的眼神望向徐相。 血蛊的事情与他无关,徐相是知情的。 “程九,你可真是叫我失望啊!枉我之前那般信任你,你却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简直天理不容!”徐相看着他愤怒道。 程九瞬间明白了,徐相这是要弃车保卒,自己已经成了弃子。 他恍惚着,听见徐相扑通一声跪下,向皇上请罪:“是老臣有眼无珠,留一个祸害在身边这么久,请皇上降罪!” 皇上自是知道在当年新朝建立的时候程九起到了怎样至关重要的作用,想着程九做的事情定是与徐相无关的,怎么可能有人会去亲手害自己的外甥女呢,这般想着,他便压下心中的怒火安抚徐相道:“国丈不必自责,此时与国丈无关。” 皇上没有喊徐相“爱卿”,而是以国丈相称,就表示皇上并不准备追究徐相的责任,且还带着些安抚的意思。 在坐的都是人精,见皇上表态了,不论是哪一党派,都开始出言安慰起徐相来。 而程九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内侍将他拖着下去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秦落一眼,目光复杂。 “听闻宋爱卿此前曾为被拐走的少女解除她们身上的巫蛊之术,不知此番公主身上的蛊……”皇上带着些希冀看向宋郢。 “回皇上,臣对巫蛊之术了解并不深,只会解最简单的蛊术。况且,此蛊名为血蛊,一旦种下,便融入人的血脉之中,若要取出,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宋郢不动声色走到秦落身边,朗声答道。 “那可有其他补救之法?”秦落依旧装出一副关心表妹的样子,转头问宋郢。 宋郢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回答:“我之前为郡主调制的香囊,可抑制公主体内的血蛊,但香囊功效有限,每过一段时日都需及时更换。” “如此,便有劳宋爱卿费心多调制些香囊备着了。”皇上想了想,又补充道:“兵部改革的方案爱卿便不必再修改了,朕都准了,爱卿这段时日便专心为公主调制香囊吧。” “臣遵旨。”宋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那个方案皇上逼他做了多少让步,再让下去改革就等于没改了。 第四十一章 程臻 重阳节的宴会便在这一场闹剧中落幕。 公主被下蛊之事虽依旧疑点重重,但几乎无人敢再提起来惹皇上生气,因此案子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程九和苗疆妇人的行刑之日被定在了九月十五那日。 行刑的前一天晚上,秦落托关系去大牢见了程九一面。 程九看着眼前少女的眼神,一瞬间觉得有些熟悉。 “你不是嘉月郡主。”程九看着她笃定道。 “九叔说笑了,我不是嘉月郡主,又是何人?”秦落笑着看向程九。 程九愣愣地与眼前的少女对视许久,颤抖着出声:“你是落儿,对吗?” 当年在北地的时候,他与秦渊关系好,秦落从小便唤他“九叔”,也只有秦落,才会唤他“九叔”。 “一介罪臣,也敢直呼郡主的名字,九叔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秦落懒得看他装深情,出言讽刺道。 程九却并不理会她的讽刺,只自顾自说着话:“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们秦家。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父亲,就是带着目的的。 当时小宇还未出生,你母亲去世之后,你父亲扬言此生不复娶。我想着若是臻儿能娶了你,便能接管秦家军。 可是后来,你与臻儿一同进了军营,身为女子你的表现却并不比他逊色,你父亲甚至多次流露出要将秦家军交到你手里的意思。 再后来,你父亲还是纳了妾,生下了小宇,所以臻儿接手秦家军便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这般想着,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了。正好那时徐相出现,承诺若是我与他合作,便会保臻儿有一个锦绣前程。 我一时糊涂,答应了他。后来的事情,你那般聪慧,想必是已经猜到了。 我告诉你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罪有应得,也不怪你陷害我。我只是想说,臻儿是无辜的,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黑甲将军带兵攻打秣陵城的时候,我将他关了起来,他不是不愿意来救你,他是身不由己。 事发之后,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后来便怎么都不愿意理我了,也不愿意来京城,只在秣陵当了个小小的地方官,替你继续守护着秣陵的百姓。 我不知你为何会变成嘉月郡主,我也知道如今的下场是我罪有应得,我只是想求你,看在曾经与臻儿那般要好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好吗?” 程九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又低头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九叔说笑了,我是嘉月郡主,自小在京城长大,不知道什么秣陵城,更不认识什么程臻,我与他本就陌路,又何来放他一条生路一说?” 既是在这个时候,秦落依旧忌惮着隔墙有耳,并未承认自己前世的身份,只在话里暗示程九:她不会动程臻的。 “时候不早了,九叔早些歇息明日好上路,落儿告退。”秦落说着,大步走出了地牢。 回到郡主府之后,秦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狠狠地痛哭了一场。 父亲,害死你的程九明日就要被问斩了,我终于替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门外樱桃等人见秦落一回来就将自己关了起来,站在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一下。 正好此时宋郢过来找秦落说事情,见樱桃站在门口有些奇怪,但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这一进去便正好撞见了美人落泪的场景,向来波澜不惊的宋郢顿时慌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樱桃自七夕节之后便又开始磕郢洛CP,此时见宋郢进去了,忙贴心地关上了门。 宋郢依旧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别哭了。” 他从小在寺庙长大,和男子打交道居多,安慰女孩子什么的,他最不会了。 秦落哭到一半,见少年贸然闯入,身长玉立,面上净是无措,像极了年少时期惹她生气的程臻。 “你,过来。”秦落抽噎着对他道。 “哦。”宋郢听话地走了过去。 还未待宋郢反应过来,一具柔软的身体便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那一刹那,宋郢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清晰又热烈。 宋郢低头,见怀中的少女哭得伤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伸出手臂,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了些。 秦落又想起了程臻。 程臻的父亲杀死了她父亲,她又亲手害死了程臻的父亲,两两相抵,他们此次,便两不相欠了吧。 她知道也许程臻自始至终都是不知情的,也不是没想过程臻没来救她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可正是因为他们对彼此都太过了解,她也知道程臻想要从程九手中逃出来,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程臻以被程九关住为借口不来救她,一是在程九和她之间难以抉择,二则是因为,他知道就算是他去了,也挽救不了秣陵城沦陷的大势。 她不怪程臻的选择,可当时如果事情倒过来,她一定会坚定地站在程臻那边的,哪怕死,她也会与自己所爱之人站在一起。 只是,那些终究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个她年少时曾以为能白首偕老的人,终究成了陌路。 鼻尖有淡淡的药香传来,眼前人的怀抱温暖干燥,秦落哭完后,又留恋地蹭了蹭,这才站起身。 “什么事?”整理好情绪之后,秦落面对宋郢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宋郢愕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哭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兵部改革的事情,目前人手不够,你之前说在兵器铺子老板那里找到过一些工匠,那些人靠谱吗?”宋郢虽在心中暗自腹诽,但为了避免尴尬,也还是老老实实说事情了。 “若只是做兵器和火药的组装的话,还是靠谱的。具体的图纸和火药配方还是需要兵部的人来处理。” “目前兵部的人手可能不太够。”宋郢有些担忧道。 “不够的话可以放慢改革进度,我也可以过去帮忙,但图纸和火药配方不能假手于人,必须我们的人亲自接手。” “若你信得过我,我也可以将手底下的一些人派去兵部帮忙。”宋郢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第四十二章 宿醉 “我若是不信你,就不会把图纸和配方交给你了。”秦落看向宋郢:“只要你确定那些人不会将图纸外传,就没问题。” “那你方才说要去兵部帮忙的事情还作数吗?”宋郢有些期待地看向秦落。 不知道为何,秦落说她去兵部帮忙的那一刻,他竟有些欣喜。 “若是人手还不够的话,我去帮忙也可以。”秦落其实很想问问他手底下为何会有人,但正如她不希望宋郢过问她之前的事情一样,宋郢不说,她也不准备问。 “那明日我去兵部当值,你便和我一起去?”宋郢见秦落答应了,眼神都亮了。 “皇上不是准了你的假让你专心调配公主的香囊么?” “我将方子写出来,让许卓帮忙配一下就行。”宋郢不以为意,又随口问道:“所以你上次去灵雾山,就是为了找春华草?也就是你一早就猜到了徐相那边会以血蛊来害你?” “嗯,少女失踪案的时候我就有些警觉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就想着提前防备着些。” “你日后若是缺什么草药之类的尽管同我说,不必自己亲自去山上找的。”宋郢看着秦落,认真道。 “知道了,我有些倦了,你先回去吧。”秦落此刻确实已经有些乏了,不欲再同他多说话。 “哦。”宋郢乖乖转身离开了,走出门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嫌弃了吗? 明明该是他嫌弃她才对啊。 什么时候起,他不仅不再嫌弃她,反而还开始期待与她相处了呢? 宋郢有些不解,找人约了太子去醉春楼喝酒。 “还真是稀奇,你竟还会主动找我喝酒。”太子一坐下就开始感叹:“说吧,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伤心事。”宋郢给他倒了一杯酒,将自己对秦落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说了一遍。 “很简单,你看上她了呗。”太子听完,一脸了然道:“七夕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何时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过?你喜欢她,所以才担心她,想要多与她相处,她与别的男子走的近了你会吃醋,知道她有危险,还会罕见地失去理智。” “可是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她可是李清洛啊,什么都做不好的草包郡主。”宋郢不常喝酒,此刻才喝了一两杯就已经有一点醉了,低头嘟囔道。 “平心而论,你觉得现在的李清洛,还是之前那个李清洛么?”太子放下酒杯,看着宋郢认真道。 “那她是谁?” “我也不清楚,但我自己表妹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她一个不学无术的京城贵女,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精密兵器图纸和火药配方?又怎么可能了解道苗疆的血蛊?她从小被她叔母故意捧杀,又哪来那么高超的琴技和棋艺?所以只可能是在春日落水那次,她便已经换了一个人。” 太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分析道:“我也曾怀疑过她。所以七夕那次让你约她出来,本是想试探她一番,谁知突然出现失火的事情。我当时就在想,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与自己无关的人,这种人还是可以选择相信的。所以你可以不用管她到底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她现在是你的妻子,你喜欢她,这就够了。” “有什么用呢?她又不喜欢我。我连她心里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她哭了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宋郢喝了一口酒,低头失落道。 “慢慢来吧,你可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接触多了,万一她也和喜欢你的小姑娘那般眼瞎呢?”太子看着宋郢醉醺醺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那天晚上,宋郢是被太子派人抬回去的。 第二日的时候他因宿醉起的有些晚,洗漱过后见秦落已经在领着嘉月楼的那帮姑娘练武了。 晨光熹微中,秦落一身戎装,鸦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子利落地束起,周身并无任何珠翠装点,但依旧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晨光将她的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宋郢头一回相信,有的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道光了。 秦落在兵部适应得很快。 名册整理,铜器试炼,火药调配,以及新型兵器的研发,每一项她都能完成得极为出色。 李瑜一开始见她来兵部还很是不满,斥责她一个女孩子瞎胡闹,到最后却是经常在忙碌的间隙抬起头,欣慰地看一眼秦落,叹一句他这个侄女可惜不是个男儿身。 因改革之事极为繁琐,人手又确实稀缺,秦落马不停蹄忙了整整一天,这才将所有的工作都了解了个大概。 她抬头见宋郢还在忙碌,便想着等他一起回府,等着等着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的时候,天早已黑了大半,兵部的人三三两两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她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了件枣红色的官服外衫,而宋郢正坐在她对面,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有一瞬间秦落几乎以为宋郢心悦她,但下一秒,便见他站起身,轻咳一声,气呼呼道:“你再不醒,都快要赶不上晚饭了。” 秦落瞬间觉得方才一定是她刚醒来产生的错觉。 而偷看被发现的宋郢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往外走去,连他自己的外衫都忘在秦落那里了。 晚上的时候樱桃来找秦落,称想要借秦落用来传信的鸽子一用,想要发展什么“外卖业务。” “近来在梅姑的带领下,嘉月楼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每次饭点桌椅都不够用了,很多客人都得等很久,我想着便在城中人多的几个地方分别设一个外卖站,每个站放几只信鸽,客人想吃什么写下来带上地址,让信鸽送到酒楼来,酒楼做好了直接给送过去。我和梅姑算过了,这种方式应该可以赚更多的钱。”樱桃站在她面前一本正经道。 梅姑便是秦落七夕节救下的那个妇人,现在是嘉月楼的账房先生兼掌柜的。 “随你们吧,给我留一只应急便好。”那些信鸽本是她和太子刚刚决定合作的时候太子送她的,但是后来将近一年了也没用上几回,给樱桃她们拿去赚钱倒也还不错。 第四十三章 火锅 兵部的事情一忙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眼看着便已是初冬。 边关将士们新的棉衣已经全部做好送出去了,新的兵器研发制造和分配也都慢慢走向了正轨,各个地方的粮草站开始慢慢设了起来,曾遭文武百官集体抵制的兵部改革如今也慢慢开始被接受。 秦落忙完一整天之后瘫在椅子上,想着今年冬天所有边关的将士们都不用挨冻了,心里就觉得无比熨帖。 宋郢也难得天还没黑就忙完了手上的事情,照旧走到她身边唤她一起回去。 “将士们的冬衣更换已经完成了,难得时间还早,去嘉月楼吃个饭庆祝一下吧。”秦落心情好起来了,便格外想吃樱桃做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美食。 “我不吃螺蛳粉。”宋郢皱了皱眉头嫌弃道。 哪怕如今螺蛳粉受到那么多人的追捧,宋郢依旧很讨厌这种臭臭的食物。 “不是螺蛳粉。”秦落耐心解释道:“樱桃最近新出了一种古董羹,以牛油烹炸各种香料,炸焦后滤除残渣,后加入辣椒食盐和各种调料烹制,后加水熬煮,成汤之后将食材放入,其滋味甚美,也没有螺蛳粉那种奇怪的味道,一起去试一下吧,不喜欢再回去吃也无妨啊。” “那好吧。”宋郢勉为其难道。 秦落和宋郢二人来到嘉月楼的时候正是饭点,酒楼已经有了不少客人,不少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吃得正香。 樱桃见秦落和宋郢一起过来,喜不自禁,忙腾出位置给二人坐下,一边给二人上菜一边在心里想着下一本话本子的名字一定要叫《我磕的CP是真的》。 忙于磕CP的樱桃借着上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站在桌子旁听着二人的对话。 然而整顿饭下来,这两个人几乎全程都在说兵部改革的事情,愣是没有一句话扯到二人的私事上。 备受挫折的樱桃灰溜溜撤了,留下毫无察觉的二人吃完之后又高高兴兴回了郡主府。 秦落回府之后便被告知有个姑娘已经等她很久了,急匆匆赶到会客厅便见林音然气呼呼坐在那:“你这段时间到底忙什么去了,整日整日见不到你人。” “兵部缺人,我就过去帮了一段时间的忙。”秦落淡淡解释道。 “果然还是心疼你夫君。”林音然在一旁酸溜溜道。 “这和宋郢没什么关系,让边关将士在冬天不至于挨冻,为大魏训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是我接下来的目标。”秦落目光坚毅道。 “真羡慕你,能像个男子一样做这么多事情。”林音然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我也好想像个男儿一般参军报国,去看看北地壮阔的风光,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京城。” 秦落看向她笑:“参军报国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轻松,会经历很多你难以想象的苦。” “我知道,阿爹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跟我提起过不少,可我还是很向往那种金戈铁马的生活,多少苦我都愿意吃。”林音然坚定道。 “那只要你能说服你爹,下一次招兵,我就想办法让你参加。”秦落见她说的认真,便承诺道。 “你说的是真的?”林音然惊喜望向秦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天晚上,林音然一直在郡主府待到家中派人来催,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时间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悄然流逝,很快,年关将近。 兵部改革终于正式告一段落,各部也都开始忙着收尾工作。 秦落不再忙兵部的事情,也终于开始有时间陪李清桐去一去朱雀观,或者去找一找苏南若,林音然等人,总之即便不去兵部,也还是一天到晚不着家。 这让同样闲下来的宋郢很是郁闷。 这段时间,她去找过李清桐三次,林音然五次,苏南若九次,梅姑的儿子岁岁十二次,廊子下的鹦鹉小宝十六次,甚至还找过陆屿那小白脸两次,可独独一次都没找过他。 别的不说,他作为她名义上的夫君,和她一起共事了这么久,在她心里就没有一点地位吗?还有灵雾山那次,他们一起经历过泥石流,还一起被狼群袭击,这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所以他这个有过命交情的夫君,竟还不如一只鹦鹉得宠? 宋郢虽自小在寺庙长大,可骨子里还是有着少年人的骄傲,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忽视,心里终究还是很不好受的。 与此同时,四处闲逛,一天到晚不着家的秦落,马车突然被人劫了。 “云常,你是嫌上次弹你的蜜饯不够硬,还是觉得你自己的翅膀硬了呢?”秦落靠在飞驰的马车上,懒懒向外喊道。 “郡主恕罪,实是我家公子找郡主有要事相商,您就绕过属下这一回吧,属下就是为了挣钱养娘子啊。”云常将马车赶得飞快,声音有些颤抖道。 听到太子有要事相商,秦落便不再计较,懒懒的靠在马车壁上打盹儿。 不久马车在一处停下,秦落掀开帘子一看,正是她自己的酒楼嘉月楼。 她下了马车,走上楼,果然就在最显眼的一处雅间见到了正忙着涮火锅的太子。 “说个事还不忘来蹭我一顿吃的,太子表哥果然不是一般的小气啊。”秦落对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感叹道。 “你每个月的营收都是我俸禄的好几倍了,我吃你一顿火锅怎么了?再说了,你新出的那个什么外卖还是我的鸽子帮忙传信的呢,我不得收点利息。”太子边说边往嘴里塞了一块涮好的牛肉片。 “说吧,找我什么事?”秦落不再纠结,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太子咽下嘴里的牛肉片道。 “没什么大事你还叫人劫我的马车?”太子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秦落打断。 “这不是你一天到晚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吗。”太子颇有些委屈:“再说了,好歹我们现在是同盟关系,没什么大事就不能找你一起吃个饭么?” “你还记得我们是同盟关系啊,这大半年出了这么多事,哪件事你帮上忙了?”秦落看向他反问道。 第四十四章 生辰 “我是没帮上什么忙,但是我家小宋总帮了不少忙吧?”太子依旧理直气壮道。 秦落愣了愣,想起兵部改革这阵子,这个孩子确实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天赋和毅力,更难得的是肯吃苦能扛压不抱怨,除了说话作死一点,似乎也确实是个好苗子。 太子见秦落不说话,又趁热打铁继续道:“小宋和你一样,打小就没有父母,跟着他祖父在寺庙长大的,你好歹还有这么多人照顾着,他却是孤零零一个人。” 太子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秦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除夕过后,大年初五是小宋十七岁的生辰,我到时在宫中出不来,你帮我陪他过个生辰吧。”太子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行。”秦落爽快地答应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快过年了,她还得赶着去看看苏姐姐那处缺不缺什么东西,好赶紧买了叫人送过去。 太子看着秦落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小宋啊,桥都给你铺好了,就看你自己上不上道了。 很快便已是除夕。 嘉月楼歇业十天,秦落又强行将苏南若拉了过来,加上嘉月楼的一行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个年夜饭。 接下来便是进宫朝贺,各种人情往来等,忙忙碌碌很快便到了初四那日。 那日一直到晚上的时候秦落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第二天便是宋郢的生日了,毫无头绪的秦落只好找来了樱桃帮忙。 “明天就是他生日了你今天才想起来?”樱桃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忙。”秦落叹道:“别抱怨了,有什么好点的东西可以当生辰贺礼的么?” “就算有,现在也来不及了啊。”樱桃托着腮仔细想了想:“在我家乡,一般过生日都是要吃生日蛋糕的,就是一种特别好看又好吃的点心,要不明天我教你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送给他吧。” “嗯……”秦落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应下来:“行,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第二日下午,看着是在书房看书实则是在暗戳戳关注秦落消息的宋郢如愿看到了捧着生日蛋糕走来的秦落。 书房外是漫天风雪,书房内则温暖如春。 而她披着白色的大氅,带着满身风雪,手中捧着一大块漂亮的点心向他走来,脸上挂着让周遭事物都黯然失色的明朗笑容。 “宋郢,生辰快乐。” 宋郢满身的怨妇气息突然就没了踪影,这些日子受的所有冷落和委屈也都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漂亮的点心,想着秦落随樱桃在厨房忙碌了整整大半天,感动得一塌糊涂:“这……是你亲手做的?” “我亲手……打下手,看着樱桃做的。”秦落犹豫了一下道。 没办法,她在做饭这件事上真的毫无天赋可言。做了整整一上午,差点将厨房都炸掉了也愣是没做出一个能入口的食物,做到最后连樱桃都放弃了治疗,直言让秦落以后都不要进厨房了。 宋郢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我去叫上樱桃小屿还有岁岁他们一起过来吃吧,樱桃说这个点心要人多吃才热闹。”秦落见宋郢收下了,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么小的点心,我们两个人吃都不够,为何要叫旁的人?”宋郢又开始不满了。 秦落看着面前脸盆大的蛋糕,有些疑惑:“你管这叫小点心?” “我不管,反正这点心你已经送给我了,给谁吃不给谁吃便是我作主。”宋郢傲娇道。 “行,今日你是大寿星,你想怎样都行。”秦落无奈妥协。 “那你还不过来和大寿星一起吃点心。”宋郢越发傲娇。 那一日,宋郢硬是一个人吃完了大半个蛋糕,此后好几个月都没再碰甜食。 过完年后便是开春,距离秦落重生到嘉月郡主李清洛身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她终于干掉了自己的杀父仇人程九,但害死李清洛的徐相和那个苗疆男子却依旧活的滋润,所以秦落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配合太子,扳倒徐相。 只是还未等秦落有所行动,便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长宁十二年春,素来与大魏水火不容的北夷国突然派使者来访,与此同时,遥远的北境,北夷开始在边境暗暗屯兵。 “此番北夷使者来访,定是没安好心,但为了边境的太平,皇上还是准备盛宴迎接。”宋郢从兵部值班回来只后,便开始和秦落讨论这件事。 “北夷使者还有几日能到京城?”秦落的面色也开始凝重。 去年她大婚当晚,也是北夷人趁乱刺杀太子的,如今这番举动定是别有用心。 “最多五日便到。”宋郢亦有些担忧:“兵部改革已初见成效,但这么多年都没打过仗,若真打起来,大魏不一定能取胜。” “有没有打探到,此番出使大魏的是北夷何人?”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北夷亲王拓跋源。”宋郢并不觉得秦落会认识北夷人,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拓跋源?就是那个主张学习大魏文化,却又认为自己在音律上的造化远超大魏的病弱四王子? 怎么过了十几年,这个不怎么受重视王子反倒成了能出使大魏的亲王了? 秦落沉吟许久,终于道:“目前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开战,能拖住就先拖住吧。你去告诉皇上,说嘉月郡主请求出席宴会。” 同宋郢商议完后,秦落又派人给尚书府送去了帖子,邀请李清桐来郡主府小住一段时日。 拓跋源一行人是在第五日下午抵达京城的。 皇上在玉泽宫设宴招待,秦落宋郢一行人均参加了宴会。 席间,拓跋源果然提出北夷近些年来于音律上大有长进,希望能奏得一曲,请大魏指教。 这种场面话一般不好推辞,众人也便都由着他了。 不得不说拓跋源于音律上钻研这么些年不是没有成果的,一曲毕,虽没有人愿意承认,但确实大多数参加宴会的京城贵女也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第四十五章 比试 “可有大魏勇士愿意站出来指教一二的?”拓跋源奏完之后,站起了颇有些得意洋洋挑衅道。 “技艺上练得倒是还行,就是情感和意境上还有所欠缺,果然学我们大魏的也还是只学到了形没学到神。”秦落站起身,懒懒道。 “既然这位小姐这么说,那可否也弹奏一曲,让鄙人学习一二?”拓跋源戏谑地望向秦落。 “你还不够资格和我比,我阿妹就能赢了你。”秦落轻蔑地与他对视,继而有转向皇帝道:“北国使者不远千里前来朝拜我大魏,嘉月请求让舍妹妹李清桐弹奏一曲,嘉月伴舞,让北国使者也感受一番我大魏文化的博大精深。” 皇上被秦落这句“不远千里前来朝拜”说得心花怒放,当即就答应了:“好好表现,也让尊使学习一番。” 很快,秦落便退下换上了一身纯白色的舞衣,一头鸦色的长发利落地束起,手中持剑,李清桐也将秦落送她的琴摆上,焚过香净过手。 二人征得皇上的同意后,对视一眼,便开始了。 李清桐抬手,起音大气磅礴,秦落亦随着琴音慢慢起舞,舞姿大气惊艳,并无一丝小女儿的婀娜妩媚,反倒是多了些江湖儿女的侠气。 琴音继续,较之开场稍显急促,恍若千军万马于校场上操练,迅疾又不失秩序。秦落的舞姿亦随着琴音转急而加快了速度,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配上琴音,相得益彰,美不胜收。 拓跋源此时已稍显慌乱,与身边某个随从对视了一眼,神色隐隐有些焦急。 慢慢的,琴音变得更快了,众人恍忽能看到战场上开战前的鼓点,与号角声呼应,一场大战蓄势待发。秦落的舞姿亦随着琴音由一开始的柔美飘逸变得刚硬起来,手中的剑亦因着力道的加重而舞出了剑风。 忽而琴音更加急促,似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之势。与此同时,秦落以轻功一跃而起,在半空中舞出一阵凌厉又急促的剑花。 琴音越来越快,秦落的剑法亦随之变得更快,众人甚至都看不清秦落剑法招式的变换,只知那剑所到之处,处处生风,而秦落立于立于其间,衣袂翻飞,恍若谪仙,但浑身散发出的杀意和强大的气场又又似来自地狱,格外震慑人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出现在她身上,竟也毫不突兀。 随着最后一个急促又激昂的琴音响起,秦落在空中以手持剑,奋力向前砍去,凌厉的剑风将四周树上的海棠花都震落了下来,秦落便在这漫天的海棠花雨中翩然落地,转头同一旁的李清桐对视一眼,二人一同走到大殿中央,秦落抬手向皇上行礼:“嘉月献丑了。” “哈哈哈哈,你们做的很好,给前来朝拜的北国使者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朕重重有赏!”皇上似乎对于“朝拜”一词情有独钟。 “皇上谬赞了,嘉月不过是虽兄长李清远学了些皮毛而已,论起身手,不及我大魏将士十之一二,皇上若真要赏,便将赏赐分给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吧。”秦落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皇上立刻会意:“我大魏将士又何需嘉月提醒,朕自是不会亏待他们的,二十万边关将士用的军备,领的军饷全是目前大魏最好的。事关国土,朕向来都是顶重视的。” “皇上圣明。”秦落口不对心奉承道。 “话虽如此,该赏也还是要赏的,你身为女子有这般英姿,已是难得。”皇上被奉承得心花怒放,又看向兵部尚书李瑜:“这个小丫头是李爱卿家的闺女罢?琴技更是出神入化,也该重赏!” “回皇上,此女乃是臣的次女李清桐,此番能得皇上青眼,是小女的福气。”李瑜不敢怠慢,起身答道。 “李清桐?就是那个歌伎生的庶女?” “这种场合不是应该清芸来么?一个庶女跑来凑什么热闹?” “对啊清芸,方才不是应该你上去么?”与李清芸交好的一个贵女问道。 李清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作声。 她学了这么多年琴,自然能听出这曲子决计不是她能弹出来的。 只是,也绝对不是李清桐那种庶女该弹出来的。 “也不知道嘉月郡主怎么想的,一个歌伎生的,哪知道干不干净……” 台下女眷见气氛缓和,便开始低头窃窃私语,秦落耳力好,一句不落全听见了。 “清桐乃长青女冠之徒,若是有人质疑她的琴技,大可以上来挑战,但若是有人拿她的身份说事,可是在质疑长青女冠啊?” 秦落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群窃窃私语的女眷。 人群立刻就不吭声了。 长青女冠虽无官衔封号在身,但在京城中还是颇有些声望的,据说与太后也颇有些交情,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站出来。 只有李清芸怔在当场。 李清桐何时变成长青女冠的弟子了?所以上次李清洛说给她在外头找了先生,那先生便是长青女冠? 可笑当时母亲还说外头找的先生不靠谱? 不对,李清芸一介庶女,一个歌姬的女儿,凭什么能成为长青女冠的弟子? 桌子底下,李清芸的手紧紧攥成一团,指尖微微泛白。 秦落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李清芸的异样,她在留心观察拓跋源等人的反应。 不对劲,很不对劲。 拓跋源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与其中某一个下属之间的眼神交流从未停止过。 按理说方才秦落与皇上一唱一和对拓跋源肯定会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的,可秦落却明显地感觉到拓跋源的恐慌并不是来源于方才秦落的有意威慑。 正在怀疑间,拓跋源已经站了出来,朝皇上行礼道:“我国副使也想为诸位舞剑助兴。” 他的神色中已经出现了有些难以掩饰的慌张,与一开始侃侃而谈的样子截然不同。 秦落下意识地往宋郢那便看去。 宋郢亦抬起头与她对视。 秦落朝拓跋源看了一眼,示意让宋郢看紧拓跋源。 宋郢会意,目光始终盯着拓跋源的一举一动。 第四十六章 刺杀 这种场合之下,方才秦落已经开了舞剑的先例,此番北夷副使要求舞剑,也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此时秦落对于他们的行动已经在心里有了大胆的猜测。 若是北夷的这场仗必须打起来的话,拓跋源此行的目的便是扰乱大魏的政局,大魏忙于应付内忧,外患上北夷便可拿到很多好处。 至于如何扰乱政局,去年她和宋郢城亲那晚太子遇刺便是最好的例子。 秦落在沉思之间,那边北夷使者已经开始舞剑。舞姿粗狂奔放,无甚美感,在这种场合下甚至稍显滑稽,不及秦落方才的十之一二。 在场的大魏人纷纷发出嗤笑声,唯独秦落的面色越发凝重。 无论是从速度上还是力道上,此人皆不可小觑。 秦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剑之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大殿上已经没什么人注意那舞剑之人了,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嘲笑起北夷的不自量力来。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舞剑的使者突然将手中的剑直直向高堂之上的皇上刺去。 众人没有料到这一出,见北夷使者的举动,一时间皆未反应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小巧精致的箭矢自秦落腕间射出,与北夷使者的长剑相撞,将那剑撞得偏了一些。 北夷使者一剑刺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瞬间将木制的桌子刺穿了。 还未来得及拔出剑再刺,秦落便已飞身上前,与那北夷使者缠斗起来。 与此同时,宋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拓跋源身边,一个银针将其扎晕,交给身边的人控制起来。 此时再迟钝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北夷带来的人与大殿上的内侍瞬间兵刃相见。 北夷带来的使者皆是武艺高强之人,大殿上的内侍虽然不算少,但与之交手也并不占上风。整个大殿乱成一团,妇孺的哭喊声,有人中剑的惨叫声,以及刀剑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混乱中,秦落依旧在与那北夷副使缠斗。 那副使武艺高强,秦落这一年虽一日都不曾间断练习,但功夫终究比不上此前,加之女子于体力上的先天弱势,因此她虽未露怯,但手臂及背部早就挨了好几刀。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与那北夷使者继续缠斗,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他的破绽。 许是凭着与生俱来的洞察力,秦落在缠斗中,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那目光并不带杀意,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秦落抽出一个瞬间朝那目光看去,便见宋郢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朝她微微扬了扬手中的银针。 不知为何,秦落自认为平日里与宋郢的交集并不算多,此刻二人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秦落能确定,她读懂了宋郢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 因着一个眼神的分心,秦落再次被那北夷人的剑堪堪划过手臂。 她佯装吃痛分心,面色痛苦地捂着手臂。 那北夷人见她露出败势,越发兴奋,举起手中的剑便往她颈间砍去。 与此同时,一枚细细的银针不知在何时已扎入他的身体,而那北夷人因着秦落的败势过于兴奋,竟一时未曾察觉。 锋利的剑在离秦落不过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那北夷人突然浑身失力,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落走上前,手起刀落,面无表情地结束了那人的性命,转头与宋郢对视一眼,又继续去帮忙保护其他人了。 混乱中,一开始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李清芸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她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便看见了人群中同样窝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眼神却寸步不离秦落的李清桐。 好一个姐妹情深。 李清芸看着不远处一把在打斗中掉落的匕首,一个压抑了很久的念头慢慢在心中升起。 一个是歌姬生的庶女,一个是父母双亡整日游手好闲的废物,凭什么就能得到长青女冠的青睐,凭什么就能将她京城第一才女的风头抢了去。 李清芸这般想着,竟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匕首,慢慢走到了李清桐的身边。 李清桐因着担心秦落的安危,目光一直追随着打斗中的秦落,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危险。 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李清芸看向李清桐的眼神却越发恶毒。 犹豫了许久,她终于扬起手中的匕首,对准李清桐纤细白皙的脖子,用力刺了下去。 只时还未等她的匕首碰到李清桐的脖子,便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弹出来的木球击中了手腕,李清芸吃痛,匕首从手中掉了下去。 匕首落地的声音终于惊动了李清桐,她转头,便看见了自家那温婉贤淑,名动京城的嫡姐恶毒的眼神。 她捂着手腕,表情狰狞,与平日里贤淑温良的才女判若两人。 联系地上掉落的匕首,李清桐就是再迟钝,也想得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少年温润的声音响起:“清桐,你没事吧。” 李清桐循着声音望去,便见混乱的人群中,眉目清秀的少年带着和煦的笑意向她走来。 他没有官职在身,并未穿那老气横秋的官服,只着一身浅绿色的常服,生的比女孩子还要精致,像一个从林间偷跑出来的精灵,与这散发着血腥气的大殿格格不入。 还未待李清桐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陆屿又是一个木球弹出,击中了李清芸的左腿膝盖,李清芸瞬间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你莫怕,姐姐早就料到今日会有混乱了,让我在暗中保护你。”陆屿看都不看犹自在地上挣扎的李清芸,只安抚地拍了拍李清桐的肩膀,温声道。 震惊,恐惧,以及各种莫名的情绪充斥在李清桐的脑海中,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陆屿的怀中大哭起来。 陆屿有些嫌恶地想要推开,但看到了不远处正与北夷人缠斗的秦落,还是不动声色地笑着,拍了拍李清桐的背。 这种混乱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以大魏惨胜告终。 第四十七章 支援 北夷带来的人基本上全军覆没,除了那个被宋郢用银针扎晕控制起来的拓跋源。 而大魏安排在大殿上的内侍也损失大半,女眷中除了惊吓过度晕过去的几位贵女之外,便是被陆屿弹伤了膝盖,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李清芸。 秦落的身上中了好几处刀伤,加上后来长达半个多时辰的缠斗,身上的白衣早就被染的血迹斑斑,脸上也沾满了鲜血,看起来像是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一般,极为吓人。 宋郢没说什么,径直走上前,将已经精疲力尽的秦落拦腰抱起,往附近的太医院奔去。 “我自己能走。”被一个小屁孩这么抱着,秦落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闭嘴,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宋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 这个傻子,指定是脑子进水了,北夷人还是在大魏的地盘上呢,能让他跑了吗,就不知道少花点力气么,非要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宋郢这般想着,越发生气。 秦落察觉到了宋郢的情绪,加上确实有些累,便索性闭了眼睛靠在他怀里,不再做声。 宋郢看着安静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子,褪去方才的凌厉气息之后,满身的血污反倒将她衬得格外虚弱。 她到底不过是一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小姑娘啊,在旁的小姑娘都还在忙着挑选哪件衣裳更好看,哪件首饰更时兴时,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宋郢这般想着,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心疼起来。 很快便到了太医院,宋郢将秦落放在塌上,秦落便很自觉地开始将外衫脱了下来,然后又开始解衣带。 “你……你这是做什么!”宋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把衣裳脱了露出伤口,你怎么给我包扎?”一边解衣带,一边理所当然道。 “不知羞耻!”宋郢看着秦落熟练的样子,方才的那点心疼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么熟练,之前到底是给多少男子看见过! 秦落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解开衣裳,露出背上和手臂上的伤口。 “这些伤都不算深,你简单清理包扎一下,过个几日应该就能好了。”秦落云淡风轻道 宋郢很想问问她之前都是谁给她包扎伤口的,但转头看见她身上的伤,又很没骨气地闭了嘴,转身过去清理她背上的伤口。 反正不管之前给她包扎伤口的是谁,以后都会是他来负责……呸呸呸,有他在,这个傻子才不会再受伤呢! 宋郢一边包扎,一边忿忿地想着。 “看北夷这架势,两国之间的大战是不可避免的了。”秦落闭着眼睛,安静道。 不知何时,她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将宋郢看成自己人,有什么计划都会和他商讨。 “先是刺杀太子,现在又是刺杀皇上,北夷人如今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真要打起来了也好。”宋郢将用就浸湿的纱布卷成一团,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不过他们的亲王还在我们手上呢,他们不是应该有所忌惮么?” “若是换作别的亲王,当然会有所忌惮,但此人是拓跋源,就不会了。” 前世秦落跟着父亲守卫边疆的时候,拓跋源就是中王子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如今当了亲王,也依旧是众亲王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夷才敢放心派一个亲王来出使大魏。 若是成功搅乱了大魏政局,他们正好坐享其成,若是不成功,那他们正好以大魏囚禁其亲王为借口,对大魏发难。 这才是北夷一开始的目的。 只是一开始明帝就是靠着黑甲将军立国的,三年前黑甲将军死后,他众多有能力的属下也都纷纷辞去职务归隐了,如今大魏可用之人才早已寥寥无几。 也许北夷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的。 秦落虽不喜明帝裴岳之,但她很清楚战争一旦蔓延开来,百姓会遭受多大的灾难。所以哪怕她并不喜欢这个新的朝代,也还是会帮忙维持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 “你会去前线支援,对吧?”沉思中,宋郢已经包扎完她背上的伤口,顺手将一件干净的衣衫斜搭在她的背上,然后开始清理她手臂上的伤口。 “嗯。”秦落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他。 “我和你一起去。”宋郢淡淡道。 “你去做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小屁孩很容易没命的。”秦落下意识拒绝道。 “我是兵部的人,去边关战场有什么问题吗?而且若真论起年龄来,你比我小。”宋郢严肃道。 秦落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李清洛其实到今年也才刚满十七岁,是比宋郢要小几个月的。 只是为何会下意识地喊他小屁孩呢?秦落自己也说不清楚。 “随你吧。”秦落不太想过多争辩,淡淡道。 包扎完伤口之后,秦落和宋郢便被皇上喊进了御书房。 “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明帝看向秦落,关切地问道。 “托皇上的福,还没包扎好就被叫来议事了,能好些么?”宋郢在一旁不冷不热道。 明帝被这句话赌得尴尬极了,想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又碍于秦落刚刚救过自己的命,不太好发作,只好强忍着陪笑道:“洛儿此番立了大功,想要什么上次尽管和舅舅提,哪怕是将你升为公主也是当的起的。” “谢皇上抬爱,只是洛儿并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有一事相求。”秦落抬起头不卑不亢道。 “你说说看,什么事情?”明帝有些忐忑地问道。 他这个外甥女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看上哪个俊俏的公子哥要求他再赐个婚吧,这外甥女哪都好,就是有点好美色,爱调戏良家妇男。 但他外甥女这么优秀的人,调戏几个俊俏的公子哥怎么了?被看上还是他们的福分! 明帝这么想着,便听秦落朗声道:“洛儿觉得北夷应该不久就会以大魏囚禁其亲王为由出兵攻打我大魏,为保我大魏百姓平安,洛儿请求带兵前往北地支援。” 第四十八章 护短 “啊?”明帝先是有些意外,继而便是感动:他的儿女们,都开始长大懂事了啊。 “皇上可是觉得洛儿无法胜任此事?”秦落见明帝惊讶的表情,想着若是明帝不同意,她就拉太子下水。 “不是不是,洛儿乃惊世之才,怎么可能无法胜任呢?”皇上经此一事,对秦落的印象已经彻底改观:“只是不久前,你太子表哥才来找过我,和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们身为大魏儿女,能有如此担当,朕心甚慰啊!” “是皇上管教有方。”秦落一边在敷衍着明帝,一边在心里暗暗惊讶。 本来还打算拉太子一起下水的,没想到还不用她拉,太子就自己跳下水了? “皇上,微臣作为兵部的一份子,亦想要虽太子一同前往北地,正好检验一番此次兵部改革的成果。”被晾在一旁的宋郢突然出声道。 “怕不是为了保护你家娘子吧?”明帝笑着看向宋郢,虽然这小子平日里说话刻薄了些,老给他难堪,但这份护着自家夫人的心,他还是很看好的。 “也是为了护着娘子。”宋郢从善如流道。 “那行,朕准了,你可得吧我的洛儿护好了,若是洛儿出了一点差池,朕唯你是问!”明帝看着眼前的二人,大笑起来。 说起来,洛儿好像还是和眼前这小子成亲之后,才开始慢慢变好的,果然这小子有旺妻相啊! “那皇上准备何时谴我和太子表哥带兵出发?”秦落满心想着北边那场战争的事情,并没有在意他二人之间的这些小九九。 “还不急,总得先等你把伤养好吧?”明帝摆摆手道。 “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秦落说着,表情开始逐渐变得严肃:“此番我们杀了众多北夷使者,还控制了他们的亲王,北夷暗探定是已经打探到消息前往北夷报信了,若是再多迟几日,边关将士们不一定能承受住北夷的大规模进攻。” “那洛儿说说想何时带兵出发啊?”明帝看着秦落严肃的样子,又开始怀念起之前那个不正经的外甥女来。 “留三日时间整顿兵马,第四日一早便出发。”秦落丝毫不客气,自己安排道。 “洛儿你可要知道,战场上不比京城,刀剑无眼,你不要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不要逞强,知道吗?”明帝望着眼前才包扎好伤口的外甥女,突然有些动容。 “知道了。”秦落敷衍道,继而又问:“所以三日后我们可以出发吗?” “三日后你的伤还没好吧?带着伤赶路不太好。”明帝有些担忧,继而又向宋郢求援道:“小宋你说是吧?你又不能在三日内把她的伤治好。” “我可以。”宋郢丝毫不给面子道。 “那行吧,我给你们拨二十万兵马,你们这三天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明帝心中其实也着急,见秦落这般坚持,便也随他们去了。 “那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洛儿便先下去准备了。”秦落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明帝忙喊住她道:“就是方才混战中,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公子带着你的两个妹妹过来,说那个嫡女想要趁机谋杀今日弹琴的那个庶女,但那个嫡女抵死不认,方才李瑜带她们二人回去了,你要不先看看去?” “洛儿知道了,多谢皇上提醒。”秦落冷下脸,朝明帝行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宋郢明显感觉到了秦落的变化。 她平日里虽也偶尔有生气的时候,但宋郢能确定这一回的生气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有点类似于之前顾西影差点被人陷害的时候,但好像比那时候还要生气。 出宫之后,秦落直接朝着车夫道:“去尚书府。” 车夫应了一声便驾车往尚书府去了。 宋郢其实很想说一句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发脾气,但感觉到周身温度都下降了好几个度之后,还是默默选择了闭嘴。 马车很快抵达尚书府,门房见是秦落二人也没有阻拦,秦落便直接冲着李瑜书房去了。 书房中,李瑜正在训斥两个女儿。 理性上他感觉陆屿说的可能是真的,可情感上他坚决不愿意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会恶毒至此。 陆屿坚决表示是李清芸准备谋杀李清桐,李清芸却抵死不认,几人到现在也没争出个结果来,却争得李瑜越发烦躁。 很快门人来报,说嘉月郡主求见。 李瑜这个时候虽然很不希望秦落过来护短加添乱,但奈何人家今日才立了大功,地位一下子可能都比他这个叔父还高了,由不得他不见。 “请她进来吧。”李瑜无奈道。 “叔父。”秦落冷着脸走了进来,周身强大冷冽的气场让李瑜都有些心虚。 “洛儿此番可是为了清桐的事情来的?”李瑜硬着头皮问道。 既然躲不过,就只能面对了。 “正是,这里有人对清桐心怀不轨,洛儿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想要将她接去郡主府。”秦落冷声道。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妹妹心怀不轨呢?”李清芸眼泪汪汪看着秦落道。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面上净是委屈,梨花带雨的样子教人看着便心疼。 “我还没说是谁对清桐心怀不轨呢?你这就心虚自己承认了?” 秦落看向李清芸,目光冰冷如刀:“我告诉你李清芸,你不要以为没有其他人看到就等于你没做这件事,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怎么作妖我不管,但你若是再敢动我的人,老子让你死无全尸!” 这番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连李瑜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秦落说完之后直接朝陆屿使了个眼色,拉着李清桐便往外走。 “小屿,你去将柳姨娘一起接过来带回郡主府。”走出书房后,秦落扭头朝陆屿吩咐道。 “好。”陆屿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阿姐。”李清桐有些胆怯地看向秦落。 秦落方才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尽管是为了她,她也还是会忍不住害怕。 “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面对李清桐,秦落就显得要温和多了。 “嗯。”李清桐小声应者,同秦落一起上了马车。 第四十九章 托付 “以后你和你娘住在郡主府,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处处小心翼翼。”上车后,秦落拉起李清桐的手,认真道。 “嗯,多谢阿姐。”李清桐说着,将头靠在秦落的肩膀上。 秦落没再说话,开始思量起旁的事情来。 马车很快便到了郡主府,秦落将李清桐母女安顿好之后,又准备出门去找林音然和苏南若。 “你若是再这样折腾,三日后就别想带兵出发了。”宋郢见她又准备出门,忙劝道。 秦落想了想也是,最终还是放弃了,只给她二人一人写了张帖子命人送去,让她们有时间来一趟郡主府。 林音然收到帖子后很快便赶了过来。 “听说你今日打败了北夷高手,救了皇上!”林音然一进门便兴奋地朝秦落道:“不愧是我林音然的朋友,太厉害了!” “一般般吧。”秦落朝林音然笑道。 面对林音然,她向来不必绷着,偶尔竟也会跟着开一两句玩笑。 “所以,你喊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听我吹捧你的吧?”林音然显然知道秦落找她定是有别的事情,见秦落不说,她便自己提了出来。 “你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再问我呢?”秦落知她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向来通透。 “所以,仗真的要打起来了?我们几时出发?”林音然的语气中有着藏不住的兴奋。 “三日后。”秦落简短答道,继而又不放心问道:“你爹同意你参军了么?” “别提了,我为这事还和他闹了好长时间的情绪呢。” 林音然叹了一口气:“但此战关乎大魏百姓的安全,我爹时常教导我,家国兴亡,匹夫有责,他这次若是不答应,日后也别想再管教我了。” “你再回去同他说说吧,若是他答应了,你便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来找我,尽量跟着我。”秦落嘱咐道。 林音然走后不久,苏南若便赶了过来。 “外头传言说你在宴会上救了皇上,还和一个北夷人打起来了,可有受伤?”苏南若一进来便关切道。 “都是些皮外伤,宋郢都帮我处理过了。”秦落笑道。 “你这孩子,从来都不让人省心。”苏南若拉着她的手嗔怪道。 “苏姐姐,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秦落看着苏南若的样子,突然有一点犹豫。 “嗯,你说,我听着呢。”苏南若含笑道。 “今日宴会的事情,北夷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推断不久之后北方边境便会有北夷人大规模的进攻,我已向皇上请旨,三日后和太子一起,领兵二十万支援北方边境。”秦落看着苏南若认真道。 “这么急?你身上的伤怎么办?”苏南若看起来很是不放心。 “无妨。”秦落说着,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口:“苏姐姐不和我一起过去么,也正好回去看看苏家。” 苏南若低了头,没再说话。 “苏姐姐不想回去,是因为楚越大哥么?”秦落看着苏南若,有些小心道。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苏南若叹了一口气:“十几年了,江湖上再也没有了苏家的消息,我爹娘想是都不在了,至于楚越,若是真见了他,我又该说些什么呢?问他为何这么多年不来找我?” “可是当年在北地盛极一时的苏家就这么没落了,苏姐姐真的甘心么?至于楚越大哥,我还是觉得他定是有什么苦衷,若他真的是那种会因为父母的错误就迁怒子女的人,也没有必要再同他有什么交集了。” 秦落看着苏南若,终究还是不忍心继续提起那些旧事:“苏姐姐再好好想想吧,我们还有三日出发,若是什么时候想好了,直接来找我便好。” 第二日带着姑娘们习武的时候,秦落向她们说明了去北地支援的事情,又给樱桃留了基本习武的书籍,让她带着姑娘们每日正常练习。 练习结束之后,她又去找了梅姑,同她交接了嘉月楼的所有事宜,并将酒楼经营的所有权力都交给了她和樱桃二人。 “郡主,你连林家小姐都能带去,就不能带着我一起去么?我跟着你这么久,功夫还是很有些进步的。”樱桃眼泪汪汪地抱着秦落撒娇道。 “许卓可是会留在京城的,你若是跟我去了北地,可就见不到你的心上人了,你就不怕他另觅新欢?”秦落见她眼泪汪汪的样子,有意要逗一逗她。 “那就不要他了。”樱桃将头一扬:“儿女情长什么的,太耽误我跟着郡主行走江湖。” “好了,不开玩笑了。”秦落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若是跟着走了,楼里的那些姑娘怎么办?嘉月楼丢给梅姑一个人操持,她能忙得过来吗?京城里有太多事情都需要你帮忙操持,你留在这里,我去了北地才会放心呀。” “那你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樱桃说着,眼看着眼泪就又要掉下来了。 “傻姑娘,这一年出了这么多事,你看我哪次没平安回来了?”秦落笑着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珠。 “也是,我家郡主吉人自有天相,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一定会的!”樱桃伸手抱住秦落,终于破涕为笑。 第二日晚上的时候秦落终于得空去见了见李清桐母女。 “多谢郡主救了我女儿。”柳姨娘拉着秦落的手,感激涕零道。 “柳姨不必客气。”秦落安抚地拍了拍柳姨娘的手:“有件事情还得请柳姨帮忙。” 她特意唤柳姨娘为“柳姨”,是想告诉她自己没将她当成李瑜的小妾看。 “郡主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不负重托!”柳姨娘自是察觉到了这称呼上的变化,有些动容,继而又郑重道。 “我还有两日便要随太子带兵支援北方边境了,郡马亦会同去,郡主府可能要柳姨帮忙打理。”秦落认真道。 “大姐你要去边疆了么?”李清桐在一旁看起来很是担心。 “是啊,北夷人一日比一日猖獗,若是再不出手,大魏的疆土和百姓都会受到威胁的。”秦落安抚地拍了拍李清桐的肩道。 “那大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李清桐拉住秦落的手,有些不安道。 “嗯,会的,日后郡主府就拜托你们打理了。”秦落朝笑着拍了拍李清桐的手。 “郡主放心,我别的帮不了郡主,这些小事还是能做好的。”柳姨娘保证道。 第五十章 香囊 第三日的时候陆屿找到秦落,说自己在京城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想要和秦落一起去边疆。 秦落想到他做的那些能打探消息的新奇小玩意,觉得带上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便爽快地答应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林音然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天的傍晚拉着兵器铺子的林老板一起过来了。 “音然这小丫头不懂事,非要跟着一起去战场,日后可能要麻烦郡主多多照拂了。”林老板眼眶微红,对秦落卑微行礼道。 “林老板客气了,音然能有此鸿鹄之志本就是我大魏的福气,清洛定会尽全力保护好音然的。”秦落亦郑重承诺道。 “这丫头的命本就是郡主救下的,如今跟着郡主,倘若能为郡主挡下些危险,也算是报恩了。”林老板说着,语气动容。 “林老板这是说的什么话,音然此去是为了她自己的志向,不是为了报恩。我即便是遇到了危险,也会自己解决。”秦落很是听不惯他说这话。 “好,好。那我便将音然交给你了,祝你们此去,平安顺遂。”林老板说完,抹着眼泪出去了。 秦落一直到临行前也还是没能等来苏南若。 她有些失落,不过想着既然是苏姐姐自己的选择,那她也不便阻挠。 那日一早,二十万禁军整装待发,明帝看着眼前一身戎装的太子和秦落,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此去不求能名留青史,能平安回来就好。”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望。”太子深深对明帝行了一礼,秦落亦跟着行礼,随后二人便翻身上马,二十万禁军便浩浩荡荡向北地出发了。 行至城郊,前方探路的小校来报,说前方有一名妇人想要见秦落。 “快请她过来。”行至此处,秦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很快,背着行囊的苏南若便出现在了秦落面前。 “我已经将瓷器铺子转让出去了,想了想,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好。”苏南若笑着冲秦落道。 “苏姐姐你终于想通了。”秦落亦朝苏南若笑道:“行军条件艰苦,可能要委屈苏姐姐坐一坐运粮草的马车了。” “无妨。”苏南若丝毫不嫌弃,转身跟着小校去了粮草的队伍。 一天艰苦的行军后,很快便到了晚上。 秦落将林音然和苏南若安顿好之后,便开始借此机会熟悉各个将领。 此行虽然太子是主帅,但他没有实战经验,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秦落作为副帅,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将几十个大大小小将领都聚在一起之后,秦落竟意外地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老熟人。 “大哥也在啊,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秦落看着面前的李清远,颇为意外道。 “前几日不是出了芸儿那件事么,父亲很是生气,将我也一起关了三日的禁闭,直到昨日才放出来。”李清远云淡风轻道。 “哦。”秦落不知道怎么接话,随口敷衍了一句便去熟悉其他将领了。 一直到很晚,秦落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刚一进帐篷,秦落便发现自己帐篷的地上躺了个人。 “你这是做什么!”秦落皱着眉头看着已经打好地铺兀自睡下的宋郢,有些不满道。 “睡觉啊。”宋郢理所当然道:“我们是夫妻,若是还要分帐篷睡,岂不是会让人发现我们是假夫妻么。” “你可以去太子那里挤一挤啊,他那里可比这里宽敞多了。”秦落见地上的人说的理所当然,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记得去年七夕节之前的那个谣言么?”宋郢的语气更加理所当然:“我这个时候若是再去和太子睡,岂不是更加证明了我和他都是断袖这件事。” 秦落一时间竟被堵得无话可说,想了想也没什么事情一定要避着他的,也就随他去了。 行军第六日,北地传来消息,北夷已经屯兵玉林关边境,以亲王被大魏软禁为由,正式向大魏宣战。 此时二十万大军刚刚行至燕山一带,离玉林关还有至少五日的路程。 “那边的将士能撑到五日么?”太子有些担心。 “北夷这次的主帅是谁?”秦落问起报信之人。 “北夷亲王拓跋武。” “副帅呢?” “名将叱罗兴。” 秦落稍稍松了一口气:“放心,五日能撑住。” “你又如何知道?”尽管知道秦落早就不是他之前的表妹了,但对于她连北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这件事太子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拓跋武生性多疑,在没有探清守军的具体情况之前,是不会贸然发动进攻的。”秦落笃定道。 太子更加不可思议了,若不是一早就约定好了不问对方身上有何秘密,他真想现在就将秦落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第三日晚上大军终于走出燕山的时候,恰逢清明时节。 苏南若和林音然两个人摘了些艾叶,准备缝制一些香囊用来驱蚊。 秦落因着这几日都在同那些将领打交道,自觉冷落了她二人,此时便主动要求要和她们一起做香囊。 奈何秦落在女红这件事上的天赋和她在做饭上一样,简直就是一窍不通。 在苏南若和林音然将所有的香囊都做好之后,秦落也只勉勉强强做出了一个粗糙又难看的香囊,针脚又稀又乱,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艾叶就会掉出来。 秦落本来打算送人的,后来又觉得太丑了不太好意思,但做了这么长时间扔了又太可惜,就顺手带回了帐篷。 “你为何戴着这么一个奇丑无比的香囊,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将领送的?”走近帐篷,宋郢照旧已经睡下了,见秦落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腰间那个香囊。 “和苏姐姐她们学做香囊,我不太会,做了一个晚上也就做出这么个玩意儿。”秦落叹了口气,将香囊解下来放在床边。 宋郢从被子里面伸出手,顺手将香囊拿在手上把玩了起来。 “仔细看看,这香囊似乎也没那么丑了,好像还有点好看。”宋郢一边把玩一边嘟囔着。 “真的?”秦落有些惊喜地望向他:“你是第一个夸这个香囊好看的人,苏姐姐她们都很是嫌弃的。” “反正我不嫌弃。”宋郢意有所指道。 “不嫌弃就送你好了。”秦落顺口接话道。 她正好不知道要如何处置这个香囊呢,有人喜欢的话可就太合适不过了。 “这可是你说的,是你送我的,不是我主动要的。”宋郢强调道。 “嗯,是我主动送你的。”秦落此时已经很困了,打了个哈欠,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五十一章 切磋 第四日傍晚,大军终于行至秣陵城外。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秣陵城依旧是当时的模样,秦落远远地看着那高高的城墙,突然有些感慨。 十三年前,她就是从那片城墙上跳了下去,再次醒来,便已经是一年前了。 而如今她站在城墙外看着那座她曾经无比眷念的城池,突然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当晚禁军便是在秣陵城外扎营的,秦落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让手下去喊秣陵城太守过来拜见。 这几日探子报的信中,她知道玉林关被困,而一城之隔的秣陵城却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虽然她不太想看到程臻,但她不得不承认程臻在军事上的想法和她很像,他们二人于作战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这个时候多拉一个帮手,胜算就会大很多。 程臻进来的时候秦落特意没有喊上太子和旁人。 她就坐在营帐的书案前,看着他着一身官服,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却在抬起头的一瞬间怔住了。 “阿落?”一瞬间的恍惚,他竟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逝去十几年的秦落。 太像了,不是相貌上的像,而是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还有她的神情,她的一些小动作,无一不是像极了他日日思念的那个人。 “放肆!郡主闺名其实你一个小小的太守能叫的?”将他带进来的那名小校厉声呵斥道。 “无妨,你先下去吧。”秦落朝那小校摆了摆手道。 “是。”那小校听话地退下了,营帐中瞬间只剩下秦落和程臻两个人。 “方才程某一时失态,望郡主恕罪。”反应过来的程臻规规矩矩向秦落行礼道。 “程太守不必拘礼。”秦落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此番喊程太守过来,是想请太守带秣陵守军与清洛一道前往玉林关支援。” “恕程某不能从命。” 最初的激动后,程臻亦冷静下来,规规矩矩道:“秣陵与玉林关仅一城之隔,若程某带兵前往玉林关,北夷人又突然调转火力攻打秣陵,则我秣陵一城百姓又该如何?” “你心里清楚若是敌军不破玉林关是打不到秣陵的。”秦落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曾听说过一些关于程太守的往事。” “程太守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愿在秣陵做一个小小的太守,可是为了十几年前牺牲的那个秦小将军?程太守知道秦小将军心系秣陵百姓,便甘愿在此护秣陵百姓十余年,可若是玉林关被破,秣陵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我知道程太守恨大魏夺走了秦小将军的性命,可程太守这样看着北夷人入侵大魏而不管不顾,这一切是九泉之下的秦小将军愿意看到的么?” 程臻看她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你究竟是谁?十几年前的往事你又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你害死我父亲,到底是因为你看他不顺眼,还是因为你就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太守要记得自己是谁。”秦落打断他道。 程臻沉默良久,最后终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好,我答应你。” 翌日一早,程臻便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带着秣陵的守军与秦落一道赶往玉林关支援。 有了程臻的加入,秦落心里更有底气了些。 大军是在当天下午抵达玉林关的。 到达玉林关之后,大军开始扎营,秦落便拉上太子一同去找当地守军的将领。 约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的将领才稀稀疏疏到齐。 “军中便是这种纪律?战场上若有敌军来袭,你们便是这种反应速度?”秦落很生气,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将领们。 “如今战事紧张,前线实在抽不开身,郡主和太子殿下久居京城,不了解战地的情况还是不要妄言吧。”一名络腮胡子的小将领站出来,语气傲慢。 “北夷宣战至今已有五日,拓跋武除了在第三日的时候试探性地小规模夜袭之后便一直按兵不动,你告诉我,何来的战事紧张啊?”秦落语气转冷。 “这……”络腮胡子一时语塞,但依旧不甘示弱:“郡主一介女子,不懂军事,又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好好待在营帐中不要出来添乱的好。” “我手无缚鸡之力?”秦落冷笑:“不如这样,我们比试一场,你若是赢了我,我便答应你,待在营帐中,再不出来添乱,但若是你输了,便任我处置,如何?” “郡主说笑了,郡主一个弱女子,臣若是赢了郡主也会被人说成是胜之不武啊。”络腮胡子不屑笑道。 “那你若是不愿意比,就乖乖听从命令别说话!”秦落越发瞧不上这小将领。 络腮胡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答应了比试。 演武场上,络腮胡子手持大斧,秦落持剑,双方对峙着。 络腮胡子的体型几乎是秦落的两倍,加之手中一把巨大的斧头,看起来极具威慑力。 相持数秒后,络腮胡子率先举起斧头向秦落砍来。 砰地一声巨响,只见秦落举剑迎上去,顺势便直接砍掉了络腮胡子手中的巨斧,斧头掉在地上,又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在每个人的心间。 络腮胡子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手都麻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未待他认清现实,秦落便又飞起一脚,将络腮胡子直接踢出了一丈开外。 引起了不少人围观的这场比武就这样一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结束了。 连一个回合都没打下来…… “还有谁不服,说本郡主手无缚鸡之力的,尽管上来挑战!”秦落站在演武场中央,环顾那些看热闹的小将领。 “我来!”很快便上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在下徐阳,愿与郡主切磋一番。” 那汉子手持两把弯刀,体型倒是没有络腮胡子大,但从面相上看就觉得这人狡诈至极。 “事先说好了,你若是赢了,我便待在帐中再不出来,但若是我赢了,你们便全部听我处置。”秦落手持长剑,安静道。 第五十二章 魔怔 “都听郡主的。”那人说着,便以极快的速度闪身到了秦落面前,举起手中的弯刀便要去勾秦落的胳膊。 千钧一发间,秦落一个下腰轻松躲过这次袭击,手中的剑顺势向那人双腿间砍去。 那人反应速度亦是极快,一个起身躲过了,又举刀试图将秦落手中的剑勾下来。 秦落在他的弯刀刚触碰到剑的时候便已迅速将剑抽了出来,接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高难度动作试图用剑砍掉那人手中的弯刀。 那人堪堪躲过,速度开始变得更快。 随着那人的加速,秦落亦开始变得更快。 在场外围观的众人已经完全看不清他们的招式了,只能看见刀光剑影间,二人翻飞的衣角和秦落飞扬的发尾。 旁的人看不清楚,但人群中的程臻却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那嘉月郡主不仅性情像极了秦落,就连她用的剑法,也是秦落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小姑娘是被有心人利用,培养成阿落的样子,来骗取他信任的。 可阿落习的那些剑法,是秦老将军专门为她一人设计的,除了阿落本人,就连他也学不来,只是认得罢了。 他很确定,这世间除了秦老将军,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落了。 倘若眼前这女子真的是阿落,那为何她的身份会变成嘉月郡主? 程臻还在沉思间,演武场上便又响起了欢呼声,秦落手中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徐阳的脖子上。 “你输了。”秦落平静地与徐阳对视。 “郡主武艺远非常人能及,在下甘拜下风。”徐阳认认真真行了一礼道。 “既如此,”秦落说着,神色陡然转冷:“来人,此二人罔顾军法,以下犯上,拖下去依军法,各杖责三十!” 见仅秦落用一刻钟的时间便打败了军中以神速着称的弯刀徐,守城将士再没人敢惹她,那二人也自知理亏,乖乖领罚去了。 徐阳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秦落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喊你们都督赵韫前来见我!”二人被拖走之后,秦落继续吩咐道。 “下官在此,郡主有何吩咐?”还未等底下人行动,赵韫便已走来,神色有些激动。 “赵都督借一步说话。”秦落说罢,便往主营帐走去。 “等一下!”赵韫正要跟上,一旁的宋郢突然出声道。 “何事?”秦落转过头问他。 宋郢沉着脸一言不发,拉起秦落的胳膊就往他二人住的营帐走。 宋郢平时虽然嘴臭了点,但做事也还算靠谱,秦落怀疑他确实是有什么要事,便朝赵韫示意,让他稍等片刻。 赵韫此刻也已经得知他二人是夫妻,只当是小两口打情骂俏,随他们去了。 宋郢将秦落拉进帐篷里,派人守住门口,随后便一把将秦落推倒在塌上,开始扒她的衣裳。 “你做什么!”秦落有些惊恐地看着面色沉沉的宋郢:“你再这样我喊非礼了!” 宋郢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你喊非礼会有人信吗?” 说罢,宋郢一把扯下她左肩的衣裳,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 肩膀上,一个看起来不大不小的红点正在往外沁血,失去的衣衫的遮掩后,那血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放心,我非礼谁都不会非礼你!”宋郢气呼呼地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像你这么傻的,我根本就看不上!” 他嘴上气呼呼的,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柔,像是生怕再弄疼了她一般。因着伤口很小,他的脸也凑得特别近,少年清浅的呼吸落在秦落的肩膀上,痒痒的。 不知为何,明明之前每次受伤也都是宋郢帮忙包扎的,之前也在他面前露过背和胳膊什么的,但唯独这一次,秦落觉得特别不自然。 她偏过头,竭力掩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那可是个十七岁的小屁孩啊,她死那年都已经十九了,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屁孩动心呢? 可是那么多人,也就这个小屁孩一眼看出来她受伤了啊。 说她脑子进水的是他,骂她傻子的也是他,可好像每一次她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最后都是他出来帮他兜底。 “给你上药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忍。”见秦落不说话,宋郢以为她终于开始觉得委屈了,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道。 “嗯。”秦落对于自己突然的紧张也有些无措,只乖乖应了一声。 这副样子落在宋郢眼中,越发觉得她委屈,想了想更生气了:“是那个叫徐阳的小将领伤的你吧?” “其实也没多严重。”鉴于他语气里浓浓的杀意,秦落开始试图解释:“一般人被暗器刺中肩膀都会分心,继而露出破绽,他这一招的杀伤力属实不算大,但若用在战场上却很有效。这个徐阳,是个好苗子。” 被人伤了还要替伤她的人说话?是不是以后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呢? 宋郢越想越生气,索性不再理她,专心处理眼前的伤口。 秦落看着眼前少年气呼呼的脸颊,不禁在心里偷偷感叹为什么有人能做到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又这么可爱呢? 想着想着又开始觉得自己许是魔怔了,忙默默偏过头去,开始思考今晚的行动。 “那个徐阳,心术不正,你要小心。”沉默间,宋郢突然开口道。 “好,我会的。”秦落尽量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秦落在包扎好伤口之后,就想办法避开了宋郢,去到了一早和云常约定好的地方。 云常早就等在了那里,语气激动:“郡主,我按照您的吩咐,提前一日潜伏在敌军主帅的营帐,果然探听到了一些重要的消息……” “少废话。”秦落瞥了他一眼。 “哦。”云常只好老老实实开始汇报:“他们没料到援军会来得这么快,准备趁我们刚到这里,还未来得及整顿兵马的时候夜袭,夜袭的时间路线和规模都在这里。” 云常说着,将手中一个纸条交给了秦落。 “你能潜伏进他们准备夜袭的士兵中间么?”秦落接过纸条问道。 “应该问题不大。”云常思量了一下道。 “这样……”秦落说着,附身在云常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第五十三章 夜袭 当天傍晚,赵韫的营帐中突然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不少人都听到了赵韫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李清洛你够了!别以为你自己打败了我两个手下你就无敌了,如今战事紧张,你还滥用军法将他二人打伤,致使我方两名大将无法出战,如今竟还要我让出大都督之位,我赵某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把守军交到你手上!” 于是军中便火速传开来,说新来的嘉月郡主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竟在赶来支援的第一日就想着夺权,而太子袖手旁观,竟完全不为所动。 秦落并没有时间听到这些流言,和赵韫吵完架后,她就赶去了安排伏兵的地方。 此次埋伏事关重大,她必须亲自盯着才放心。 夜间,北夷军队果然按时出现,秦落带着两倍于北夷军队的伏兵躲在暗处,悄悄将北夷军队围堵起来。 乱箭密密麻麻地射出,北夷派来放火的七千精兵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被刀剑和惨叫声惊醒的玉林关守军一脸茫然地跑出来集结完毕的时候,秦落已经带着援军着手清点战利品了。 “郡主真是料事如神,赵某佩服,佩服!”赵韫从人群中走出,朝秦落拱手笑道。 “还是要多谢赵都督的配合。”秦落亦拱手道。 “李清洛你可以啊,一言不发用了我的人,还没经过我这个主帅同意就私自调了兵在这里设埋伏,怎么,我这个太子就不配知道真相是吗?”太子亦从人群中走出,面带不满朝秦落道。 “表哥言重了,从京城到这里,清洛做过的哪一件事逃过表哥法眼了?表哥若是想反对,早就站出来了。”秦落知他并不是真的在意,遂笑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和赵韫相熟的一名将领一脸茫然地看向三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郡主一心为玉林关着想,早在抵达玉林关的前一日就派高手潜伏进敌军的营帐,探得敌军今晚夜袭的消息,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埋伏。” 赵韫心情大好,蹙了几天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郡主晚间找到我,就是让我陪她演一场戏,制造出守军将领与援军不合的假象,坚定北夷夜袭的决心。” “我就说你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那么大脾气,果然不对劲!”那将领恍然大悟,看向秦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佩。 赵韫趁热打铁,又继续道:“不仅如此,几个月前轰动全军的兵制改革,也是郡主发起的,郡主在兵部没日没夜忙碌了好几个月,才让我们穿到了御寒的衣物,也拿到了趁手的兵器!” 赵韫说着,神情又开始激动起来:“有郡主这样的人带领我们,又何惧那北夷军!” “赵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回轮到秦落一脸茫然了。 她是在兵部帮了几个月的忙,但没日没夜真不至于,还有,兵部改革不是宋郢那小子发起的么…… 联想到白天她比完武,宋郢和赵韫一起走过来的场景,秦落突然有些明白了。 果然,赵韫接下来的话又应证了她的猜测。 “郡主就不要隐藏了,兵部派来的宋大人今日都已经告诉我了,郡主的叔父是兵部尚书,郡主缠了李尚书许久才让他同意此次改革,我们如今用的兵器,火药,图纸和配方也都是出自郡主之手!” “啊?郡主我错了,我白天的时候不该用暗器伤你的!”弯刀手徐阳一下子跳出来,痛哭流涕。 “什么,你敢用暗器伤郡主?你也太不厚道了吧?”人群中迅速有人站出来为秦落鸣不平,与下午刚来时懈怠的样子截然不同。 “无妨无妨,一点小伤而已。”秦落忙解释道。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她解释,大家纷纷开始指责起徐阳,又纷纷对秦落感恩戴德,就连白天被秦落踹了一脚又打了三十大板的络腮胡子也跳出来对秦落各种认错。 忙忙碌碌一直到下半夜,秦落才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营帐。 “回来了?给你烧了水,先去泡个药浴再歇息,免得一身汗味熏得我睡不着。”宋郢正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头也不抬道。 秦落此时也确实乏了,痛痛快快跑了个澡,这才回到营帐歇下。 此时宋郢已经睡下了,但是秦落能确定他还没睡着。 因着秦落在隔壁间泡的药浴,此刻满营帐都是药香。 “有没有一种药,人吃了没有任何问题,但马吃了却会发狂的啊?”秦落擦着头发上的水,状似无意问道。 “给我三天时间,应该能配出来。”宋郢翻了个身,答道。 “对了,你为何要将兵部改革的功劳全部推到我身上?改革明明是你提出来的,大部分的事情也都是你做的。”秦落擦干头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偏过头问他。 “谁让你要逞强,把所有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少年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初来乍到,又身为女子,那帮汉子们才不会管什么怜香惜玉,若不找些事情镇住他们,迟早被他们欺负。” “原来你这么为我着想啊?”秦落笑着偏过头去看他。 月光下,宋郢背对着他,倔强地将头窝进被子里,语气依旧傲娇。 “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被欺负了丢我的脸,毕竟你还是我名义上的夫人。” 秦落笑了笑,没再说话。 一夜安眠。 第二日秦落与赵韫一道去看将士们操练,所到之处,人人都对秦落极为热情。 “想问问赵大人,大魏之前的暗探网中,可有安插在敌军中的细作?”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秦落突然问赵韫。 “七年前曾费尽心思安插进去几个,不过如今官职都不算高,郡主是有什么计划么?”赵韫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官职不高正好。”秦落笑了笑,确定四下无人后,还是压低声音道:“现在敌军之中应该已经有传言,说起天降预言之事,你让人……” 一阵低声耳语之后,赵韫有些不解:“我听闻那个副帅叱罗兴的在敌军中的地位并不高,且处处被拓跋武压制,为何偏要费这么大力气在这个人身上?” “拓跋武这个人,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偏在军事上又没什么才能。”秦落说着,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反倒是叱罗兴,纵横沙场多年,实力不可小觑。所以我们目前最大的威胁,是他们的副帅叱罗兴。” “明白了,赵某这就安排下去。”赵韫连声应道。 第五十四章 安排 因着昨晚夜袭的惨败,北夷人暂时不敢有什么动静,秦落在和赵韫聊完之后,又顺便去找了林音然,将她安排在了李清远的旗下。 她虽与李清远的交集并不多,但能看出了他做事还是靠谱的,她事情繁多不能处处看顾音然,便让她这个哥哥代为照顾一下。 李清远没说什么,默默应下了,秦落将林音然安顿好之后,迎面就碰见了太子。 “一起走走?”太子发出邀请。 “好啊。”秦落欣然应允。 “这一阵子真是辛苦表妹了。”太子看着身旁瘦了一圈的秦落,真心实意道。 “你若是真的心疼我,便将云常借给我用,旁的你别添乱就行。”秦落朝他翻了个白眼道。 “说的好像我不借给你你就不会自己用似的。”太子一脸无奈:“使唤我的人还不跟我说一声,有你这么不客气的吗!” 秦落索性偏过头假装看一旁的士兵操练,不再理他。 “说真的,你是如何敢肯定拓跋武在看到云常偷偷写下的那些字之后,不会动摇夜袭的决心呢?”太子有些好奇问道。 “很简单,拓跋武虽生性多疑,可偏不信鬼神之事。” 秦落笑了笑:“再说了,我白天的时候和那些将领比武,晚间又和赵韫大吵了一架,北夷人免不了在大魏军中安插细作,拓跋武知道我舟车劳顿,又与赵都督失和,还失了军心,岂会浪费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那既然知道拓跋武一定会夜袭,你为何又要多此一举让云常潜入敌军写下那些字?”太子依旧有些不解。 “为了埋下怀疑的种子。”秦落笑了笑,不再理他,跑去找苏南若了。 苏南若正在帮宋郢将一些草药归类,见秦落过来,朝她笑道:“落儿如今的行事做派,像极了当年的秦叔叔呢。” “我至今不知道帮大魏是不是正确的,但我想,若是父亲还在,大概也会这么做吧。”秦落说着,很快转移了话题:“这阵子到处打仗有些危险,苏姐姐先等等,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起去寻苏家的下落。” “嗯,你且先专心打仗,别的日后再说。”苏南若拉着秦落的手柔声道。 秦落在苏南若处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又起身去了陆屿处。 “姐姐这几日很是忙碌,都没来看过小屿呢。”见秦落过来,陆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不是才得空就来了么?”秦落亦笑道。 “姐姐最近与宋郢是不是住在一个帐篷了?”陆屿犹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秦落有些惊讶他竟会问出这种问题来,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嗯,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嘛,出门在外还是注意些的好。” “那姐姐……喜欢宋郢吗?”陆屿幽幽问道。 喜欢宋郢吗?秦落突然想起昨天他为她包扎伤口时,她那莫名的不自然和突然加速的心跳。 若是换作以前,秦落定是可有肯定地回答不喜欢的,可如今,秦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但管他呢,眼前不过是个比宋郢还小的小屁孩,糊弄过去就行了。 这么想着,秦落挂上一脸坦荡的笑:“当然不喜欢啊。” 陆屿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又接着问:“那姐姐,喜欢小屿吗?” 秦落突然愣住了。 可能是因为秦宇的缘故,她一直把陆屿当成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也因此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可有哪个小孩子,能做出那般精密到恐怖的傀儡呢? 秦落突然觉得有些惭愧,她一直把这个少年当成弟弟对待,却好像让他误会了些什么。 “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的。”良久,秦落才终于斟酌道:“你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待战事结束回了京城,姐姐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陆屿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失落,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 他照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秦落道:“好。” 临走前,秦落还在他这里薅了好些木蟋蟀一类的东西,准备让云常找机会偷偷放进敌军中。 陆屿一如既往很是大方,最后还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簪子递给秦落,说要给秦落戴上。 秦落拿人的手短,最终也没好意思拒绝。 跑完陆屿这边后,秦落又去约定好的地方找了云常。 “北夷那便如今情况如何?” “流言已经开始起一点点作用了,不出意外的话,三五日之后,大魏的普通探子都能探出那些情况了。”云常看起来很是得意。 “好,北夷那边还得麻烦你继续盯梢。”秦落说着,从怀中摸出几个木蟋蟀递给云常:“你自己看着放吧。” “哦。”云常有些不满地接过木蟋蟀:“我之前给公子做这么多事情,一般除了月钱之外还会有别的赏银。” “银子你放心,嘉月楼如今已经做的很是不错了,待回了京城,赏银定是少不了你的。”秦落保证道。 “那就好,我还得攒钱娶媳妇去呢。”云常这才收起不满的情绪,揣好木蟋蟀转身忙去了。 所有的事情忙完后,秦落又开始跑去和那些将领们拉关系了。 风月关守军加上程臻带来的一共十七万人,加上援军二十万人,一共是三十七万人,而北夷此番倾巢而出,据探子来报,保守估计有四十五万人,人数上大魏并不占优势。 她必须熟悉每一个将领的特点,每一个方阵的情况,才能在两方大军真正对上的时候有备无患。 待她照旧忙到深夜回到营帐时,宋郢照旧是烧好了热水调好了药浴等着她。 “其实你若是累了可以先睡的,不必每天晚上等我到这么晚还给我调药浴。”秦落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宋郢道。 他这两天对她好得有些过分了,再这样下去她会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的。 “你身上的汗味熏得我睡不着。”宋郢波澜不惊道。 秦落:…… 她再也不自作多情误会宋郢对她有意思了! “那你可以去别的帐篷睡啊!”秦落被他噎了一下之后,反驳道。 “不要。”宋郢干脆利落地拒绝。 第五十五章 祁远河 第二日便有探子来报,说北夷境内开始有流言。 一则流言是说夜袭之前,负责夜袭的将士营帐附近曾惊现蚂蚁组成的六个大字“今晚夜袭者死”。上报后,拓跋武不以为意,主帅拓跋武不受天命,那七千人的性命便是上天对拓跋武的惩罚。 还有一则流言则是说主帅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叱罗兴将军的,若是由叱罗兴将军领兵,说不好如今都已攻到魏国都城了。 一开始流言还是小范围地传播,后来愈演愈烈,传到了了拓跋武和叱罗兴的耳中。 尽管叱罗兴一再强调此事是敌军在挑拨离间,但还是架不住流言来势汹汹,最后还斩杀了好几个传得最凶的将士。 而拓跋武虽嘴上说着不介意,但从此他与一众将领商议机密时,却再也没有喊过叱罗兴。 而那些传流言的将士刚因叱罗兴的杀鸡儆猴明面上有所收敛,就又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觉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原本出现过“今晚夜袭者死”六个大字的地方,又出现了“叱罗兴,南魏亡”六个大字,和之前一样,由密密麻麻的蚂蚁组成。 这下军营中瞬间炸开了锅。 拓跋武勃然大怒,命叱罗兴带五万将士前去攻打玉林关,打不下来就不必回来了。 叱罗兴自然也明白了拓跋武对自己起了杀意,定会在战场上做手脚,为了避免在战场上不明不白地被拓跋武害死,叱罗兴选择了离北夷驻扎地较远的祁远河作为攻城的首要目标。 这五万将士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只要远离了拓跋武,自己不是没有胜算。 另一边大魏的军营中,秦落正与一众将领商议对策。 “拓跋武果然对叱罗兴起了杀意,郡主料事如神啊!”赵韫在探子汇报完讯息后,拱手朝秦落道。 其他武将闻言,也都纷纷开始恭维秦落。 “我这一招着实算不得高明,只是拓跋武刚好吃这一套罢了。”秦落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如今叱罗兴已经带兵前往祁远河一带准备从东门进攻了,郡主以为该如何应对?”络腮胡子自上次被秦落踹了一脚只后,一直对秦落唯命是从。 “祁远河周遭地势平缓,水草丰茂,对于北夷所擅长的骑兵而言非常有优势。我们就算是拿出两倍于叱罗兴的兵力来硬刚,也不见得能占到多大先机。” 秦落沉吟道:“至于如何应对,我自有安排,反倒是靠近北夷大军的正北门,如今需要加强戒备。” “这又是为何?”络腮胡子没忍住问道。 秦落盯着桌面上的沙盘,神情莫测:“我若是拓跋武,在大魏的注意力全放在祁远河叱罗兴那边的时候,不声东击西来个总攻,都对不起这大好的机会。” “可如今我们总人数上不敌北夷军,若拓跋武强行发动总攻,正北门不一定能撑得住。”赵韫叹了一口气道。 “我带两万人前去守东门,余下的人随时警戒,准备应对拓跋武的总攻。”秦落说着,看向程臻和赵韫:“赵都督,程太守,正北门就交给你们了。” “叱罗兴此番占据着有利地势,又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你只带两万人,能撑到我们前去救援吗?”赵韫无不担忧道。 “放心,我自有安排。” 众将士在军营待了多年,自是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因此秦落不说,便也没有人多问。 因着时间紧迫,秦落于众将士商议完之后便安排李清远带着一个营的将士护送宋郢前去祁远河附近。 秦落一早就料到,拓跋武在对叱罗兴起了杀意之后,定不会直接置他于死地,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死在战场上,神不知鬼不觉。 而叱罗兴纵横沙场多年不是个傻子,定能察觉出拓跋武的意图,选择远离拓跋武。 玉林关远离北夷驻地又最容易攻下来的,便是祁远河一带。 而在祁远河一带,大魏没有别的优势,唯一的优势便是离得比较近,速度比北夷快。 那日夜袭结束后,宋郢为秦落调了药浴,秦落便突然想到了破解的方法。 北夷的优势是骑兵,但若是骑兵没有了马,便连步兵都抵不上。 祁远河的地利是水草丰茂,但若是水和草都有问题呢? 只要将祁远河附近的草都洒上药,让战马不受控制,那么北夷军队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只是叱罗兴能被成为名将,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出于谨慎考虑,也派了一小队精兵快马加鞭前来祁远河打探情况。 于是,正在专心给草料洒药的宋郢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支暗箭正对准了他。 秦落正在巡视祁远河附近的地势情况,也没有分身往这边看。 箭越绷越紧,终于“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宋郢被一股大力扑倒,一声女子的闷哼传来,宋郢回头,便看见面色苍白的林音然虚弱地倒在了地上。 那北夷军见状立刻朝宋郢射出了第二箭,被宋郢敏捷地闪身躲过。 还未待他射出第三箭,便因射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很快便被大魏军队就地解决了。 “此人定然还有同伙,给我找,一个都不能放过!”这边的异样很快便引来了李清远,他看着地上面色苍白的林音然,向来沉稳的性子突然变得暴躁起来。 秦落亦赶了过来,看见林音然的样子同样心揪成一团,但她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尚且还能保持理智:“你且派人带音然回去治伤,这里交给我便好。” 她对宋郢说着,便拿起宋郢手边的喷壶,开始给一旁的草料喷药水。 “好。”宋郢此刻心中亦是一团乱麻,见状也只是默默抱起林音然回了营帐。 等到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秦落才带着众将士返回了营帐。 李清远因为担心林音然,早就抛下一众将士自己跟回来了。 “音然怎么样了?”秦落一进营帐便问坐在床边的宋郢。 第五十六章 开战 “箭的位置并不致命,但淬了毒,目前情况不算乐观。”宋郢的面上看不出旁的情绪。 “你这几日全力医治便好,别的不必担心。”秦落嘱咐了宋郢一句,便又转过身:“李清远,你随我出来。” 李清远虽心中不愿,但也还是乖乖跟着出来了。 “你知道你方才那种行为放在战场上叫什么吗?”走出营帐后,秦落的语气突然转冷:“仗都还没开始打呢,你就开始当逃兵?” 李清远此刻心情亦是差到了极点,面对秦落的指责便更生气了:“那什么就不是逃兵呢?要像你这样,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倒在你面前也无动于衷,朋友身重剧毒也只是轻飘飘看一眼,便又去忙你所谓的功名,这样才不算逃兵?” 李清远说着,见秦落无动于衷,又气呼呼补充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当个逃兵!” “那你就继续当你的逃兵吧,你手底下的兄弟,从现在起,都交给老洪。”秦落说着,转身又同众将士商量对策去了。 “李清洛,你就是个冷冰冰,没有感情的机器!”李清远在她身后喊着。 秦落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这一日很快便到了晚上,秦落安排好所有的事宜后抬头看了看漫天星辰,默默祈祷着明日能有个好天气。 回到营帐时,宋郢破天荒没有在营帐内等她,只是隔壁淋浴间依旧放着热气腾腾的药浴。 他现在定是在为音然调配解药吧。 秦落将身子泡进热气腾腾的汤药中,紧崩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的释放。 李清远今日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可在战场上,若是人人都如他那般,那剩下那些将士的性命,又由谁来负责?百姓又由谁来守护? 音然算是她重生一来难得遇见的一个知己好友,看到她的性命危在旦夕,秦落又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战场上的这种环境,容不得她多分心而已。 很快便是第二日上午,一大早叱罗兴的军队便整整齐齐摆好了阵形,严阵以待了。 而大魏的军队则紧闭城门,丝毫没有要应战的意思。 叱罗兴采取了一种极为老套的办法,派人前去城门前开骂。 骂得极为难听,好几次都有将领听不下去了准备带兵迎战,都被秦落拦住了。 很快一上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临近午时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程太守带着五千精兵赶来支援了。 秦落很是不解,以程臻的性子,应该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她想不明白为何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正北门那边,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部署,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程臻过来后,不等秦落发问,便抢先解释道。 “所以程太守这个时候赶过来,是不相信我的能力?”秦落有些生气道。 程臻低下头,语气有些落寞:“只是不想再留你一个人面对了。” 秦落叹了口气,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日头越升越高,祁远河附近水草丰盛,但并没有多少树荫,不少将士被日头暴晒几个时辰后都有些体力不支。 大魏的将士已经开始支起了大锅做饭,袅袅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便开始飘到了北夷军的鼻间。 叱罗兴看着身边困乏的将士们,想着昨日派来打探消息的将士无一生还,此番定是有诈,正准备下令暂且回营的时候,突然有一匹马发了疯似的朝人群中冲来。 原来,因着日头着实太大,离祁远河较近的一批士兵便趁着叱罗兴不注意,悄悄去河边取了些水过来大家轮流喝,而此时的马因为乏困,见河边水草鲜美便啃了几口。 一开始还没有任何异样,众人刚在心中庆幸没有被察觉的时候,战马便开始发狂。 那马速度极快地冲进马群中,很快将背上的士兵甩了下去,周遭的马受惊,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也跟着惊慌失措地横冲直撞起来。 慌乱间,不知谁不小心踩到了秦落派人预先埋在地下的炸药,巨大的响声让原本慌乱的战场更加慌乱了,不少骑兵被失控的马匹摔下来又被踩死,侥幸没摔下来的也可能一不小心碰到一个炸弹被炸的血肉横飞。 好在这些士兵都是纵横沙场多年的,叱罗兴的临场反应又惊人的快,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便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而就在叱罗兴准备重新摆好阵形的时候,城门突然被打开,数以万计的大魏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城内杀出。 叱罗兴根本来不及再次摆阵形,便被气势恢宏的大魏军冲散了架。 秦落在阵形的中央,披坚执锐,目光对上前世父亲的对手。 十几年过去了,叱罗兴明显没有之前那般意气风发了,许是因为叱罗家族的败落,又或许是因为,他真的老了。 秦落突然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感慨,十几年前能指挥几十万兵马的叱罗兴,十几年后却处处受到限制打压,只能带领区区五万兵马。 也许他并不是没有识破秦落的计谋,而是识破了也无能为力,这是一个将领,最大的悲哀。 但只是感慨了那么一瞬,秦落便举起手中的剑,奋力向叱罗兴杀去。 前世数以万计的秦家将士便是丧生在这个人的手中,她要为她的秦家军报仇。 叱罗兴此时已然杀红了眼,理智上讲此时突围收兵保持实力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却丝毫没有要收兵的意思,双目赤红宛若厉鬼。 秦落提剑凑了上去,被他一刀砍来,惊人的爆发力连秦落都忍不住震了一震。 说实话,若是单独面对这个将领,秦落并没有把握能够赢他。 只是在北夷军队如此式微的情况下,想要叱罗兴性命的,定然不止秦落一个人。 程臻很快赶上来,以极快的速度砍断了他身下的马腿。 他迅速从马上跃下,举着大刀就向程臻砍去。 秦落趁此机会拔剑砍伤了他的胳臂,只是他却像是丝毫没有痛觉一般,一把大刀依旧舞得呼呼生风。 第五十七章 庆功宴 他的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矢,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鲜血已经将他的衣衫都浸透了,脸上也被血染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视线也开始被不断淌下的鲜血遮挡,却依旧在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挥舞着大刀想要杀尽眼前的敌人。 秦落与程臻力与他缠斗了许久,他才终于因为失血过多力气尽失,倒在了地上。 倒下的那一刻,秦落分明看见了他的嘴角微扬,像极了他当初与父亲对战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秦落突然就想起父亲曾对她说:有些人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作为一个将领,死在战场上是此生最大的荣耀。 这么想着,秦落心中虽有那么一丝不忍,却仍是举剑,刺向了叱罗兴没有盔甲保护的喉咙。 眼看着将领阵亡,北夷军彻底失了军心,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有将近两万人,全部被抓起来成了俘虏。 赵韫正在忙着收拾残局和向京城传捷报的事情,秦落不想再管太多,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回营帐了。 林音然此时已经苏醒了,宋郢不眠不休,终于赶制出了解药。 只是,他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一点点奇怪,但好在仗打赢了,林音然也没事,秦落光顾着高兴也就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正北门传来消息,拓跋武因轻敌,中了程臻设下的圈套,亦是惨败而归。 一天的时间,两处战争皆大获全胜,大魏的军中顿时士气大振。 北夷元气大伤,一时间也不敢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晚上的时候赵韫便办了庆功宴,秦落作为此次庆功宴的头号功臣,被一帮将领拉着敬酒。 程臻也走了过来,举着面前的酒碗对她说:“郡主真是好剑法。” “程太守也不错。”秦落举着碗笑着回敬他。 她知道程臻定是认出她来了。 前世的时候,她和程臻的剑法都是父亲教的,一刚一柔,配合在一起才是杀伤力最大的,之前每次上战场,她都是和程臻搭档,彼此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对方都能了然于心,那种默契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当然,除了她前世打的最后一场仗。 今日在击杀叱罗兴的时候,她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剑法,程臻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不仅看出来了,还拿出父亲教他的那套剑法与她配合。 她的剑法虽厉害,但与程臻的那套本就是一对,两套剑法相互配合,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也因此,他二人合力才能击杀已然发狂的叱罗兴。 秦落并不介意程臻知道她的身份,毕竟前世除了父亲,最熟悉她的人就是程臻了,他不可能一直不会发现。 只是就算他发现了,日后也只能是陌生人了吧。 “郡主日后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程某,程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程臻喝完那碗酒,认认真真朝秦落拱手道。 “有劳程太守了。”秦落客客气气回礼,语气疏离。 程臻的神色有些落寞,但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朝秦落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秦落被一众将领拉着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回到营帐时已经是月过中天。 宋郢在林音然醒后没多久就将她交给了李清远照顾,此时已经在营帐中等候她多时了。 秦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下的了,只知道叱罗兴死了,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对于这场仗,她心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把握。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拿热毛巾给她擦脸,她记得那只手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温凉的触感,和一直萦绕在鼻间的,好闻的草药香味。 第二日秦落又是天还未亮便起床,前去查看昨日祁远河大战的损耗,将士伤亡和战俘的归置的情况,另外还有接下来面对拓跋武四十万大军如何应战的问题也还需要商讨,一直忙到天都黑了的时候,才有时间去看看还在养伤的林音然。 走进林音然养伤的营帐时,李清远正喂她吃药,见秦落进来,没说什么,只默默放下药碗出去了。 “身子可好些了?”秦落走过去,拿起药碗继续给林音然喂药。 “嗯,好多了。”林音然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但情绪似乎还不错:“洛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昨日的祁远河大战我都听说了我方伤亡才七千不到,对方可是损失了一个名将和足足五万人呢!我什么时候也能和你一样就好了。” “少来这套,先给我好好养伤,别的暂时不许想。”秦落拍了拍她的头笑道。 “洛姐,我想问你个问题。”林音然躺在床上,一双乌湛湛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嗯,你说。”秦落见她说的认真,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你喜欢宋郢吗?” 秦落突然愣住了。 上次陆屿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尚且要犹豫一下才能说不喜欢,而如今面对林音然,她竟连一句“不喜欢”都说不出口。 理智告诉她,她是不可能喜欢上宋郢那种小屁孩的,可那种突然心跳加速的感觉却又分明让她知道,她已经对那个毒舌的小屁孩心动了。 “那就是喜欢了。”林音然笑着看着她:“我也喜欢他,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了。” 秦落的心头突然有些难受,但依旧强颜欢笑道:“没事,反正我与他之间只是一桩假姻缘,他也不喜欢我,待回了京城,我便与他和离……” “洛姐你先听我说。”林音然打断她的话,又认真道:“我有一次无意间听你说过你们之间是一桩假姻缘,所以前几日为他挡了一箭,昨日醒来的时候便向他表明了心迹,你猜他怎么说?” 秦落想起宋郢自音然醒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来看过她,心里已大概猜到了结局,语气不自觉带了些安慰:“你总会遇见更好的,他那种,就活该一辈子没有姑娘喜欢!” “他说他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非你不可的那种。”林音然眼中有些落寞,却依旧笑着道。 秦落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种感觉是她在上辈子与程臻在一起时完全没有体会过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宋郢,可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第五十八章 喜欢 “洛姐,我一直都很敬佩你,但在有些事情上,你还是没有我勇敢。”林音然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你们都喜欢对方,还是夫妻,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些告诉对方呢?” “那你……”秦落想到林音然的一片痴心,有些犹豫。 “其实这两日我认真想过了,我那时候之所以会喜欢宋郢,是因为我在被苗疆女子抓走之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自然以为是他救了我,加上他长得好看,便以为我们俩是和戏本子里一样的英雄救美。”林音然说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如今想来,那时换作另一个长得好看的公子坐在那里,我照样是会心动的吧?所以,我对他的喜欢,并不是非他不可的那种。” 秦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没话找话道:“你那么好,定会找到一个非你不可之人……” “嗯。”在这一点上林音然从未怀疑过:“那洛姐你也千万不要错过那个非你不可之人。” “好。”秦落的语气坚定:“一定不会错过。” 走出林音然的营帐后,秦落便直奔自己的营帐而去,却在半路上被人叫住了。 秦落急着去见宋郢,便很有些不耐烦,转头看了来人一眼:“什么事?” 叫住她的人正是李清远,他此刻看上去很是纠结:“上次丢下弟兄们回来陪林音然的事情,是我不对,音然后来也说过我了,她说战场上从来都是家国大义大于儿女情长,我不该如此的……” “所以呢?”秦落此刻很不耐烦听他讲这些大道理,追问道。 “所以我能不能回战场,继续杀敌?” “那就先从最普通的步兵做起,自己挣军功升迁,没问题的话我明日便安排。”秦落面无表情道。 这种小事还要耽误她与宋郢见面,简直可恶! “好,没有问题。”李清远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下来。 秦落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回到营帐的时候,宋郢照旧还没睡。 “回来了?先去沐浴,一身汗味熏死了。”照旧是满是嫌弃的语气。 “知道了。”秦落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转身从善如流地泡澡去了。 待泡完澡出来,躺在塌上想和他说两句的时候,却又突然顿住了。 这几日每次她回来泡过澡之后,都会与他闲聊两句,两个人的关系也比之前要亲近不少,只是如今……秦落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酝酿半天之后,秦落终于斟酌开口道:“我近日喜欢上了一个人。” “关我屁事。”宋郢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秦落被他一句话赌了回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如果不是知道音然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肯定又会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的。 “难怪你今日这么高兴。”二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宋郢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是之前被你从秣陵带过来的程太守吗?” 秦落躺在榻上,笑着看向地上的那个少年,不出声。 “我早听说了,祁远河大战时,你们俩合力击杀了名将叱罗兴,庆功宴上他还找你喝了酒。”宋郢故作轻松的声音传来:“可是他比你大十几岁啊,而且如果是他你就不要想了,我打听过,他心里只有那个已经死了的小秦将军。” 秦落忍着笑道:“不是他。” “那是陆屿?那就更不行了,那小白脸来历不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千万不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宋郢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劝道。 “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看的。”秦落认真解释道。 “你把他当什么看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又不在乎。”宋郢冷哼一声,盖上被子不再说话了。 “所以你喜欢的人是赵韫?”沉默了好一会儿,宋郢又忍不住问道:“或者是徐阳?总不可能是那个络腮胡子吧?但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你可不要胡来!” 秦落觉得好笑,正准备否认的时候,便又听见他道:“反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见秦落一直没出声,宋郢又突然气呼呼爬起来,往营帐外走去。 “你去哪?”秦落赶紧问道。 “去如厕!你管得着吗!”少年气呼呼的声音传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郢才从营帐外气呼呼走进来,又气呼呼躺下了。 秦落见他委屈的样子,又斟酌了许久要怎么和他说清楚时,便又听见他略带委屈又强行装作不在乎的声音传来:“你们女人就是善变,你前阵子还送我香囊来着,你若是不知道送男子香囊是什么意思就不要送,又不是我找你要的。” 秦落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起身下榻,躺在了他身边。 “你……你做什么!”黑暗中,宋郢的声音带着一丝竭力掩饰的慌乱。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医术很好。”秦落认真道。 “不会是许卓吧?你不是说樱桃是你姐妹么,你怎么能抢你姐妹的男人……”宋郢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些底气不足,又隐隐藏着些希冀。 “不是许卓。”秦落的声音开始变得温柔:“是一路陪我从京城走到这里的人,是与我拜过堂,结过发的人。” 宋郢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好一会儿,又突然爬起来,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便往外跑去。 “你又出去做什么!”秦落着实没料到宋郢会有如此反应。 “方才一生气把你送我的香囊扔掉了,我去找回来!”营帐外,少年清朗的声线传来,突然就让秦落觉得无比安心。 她毫不客气地盖上他的被子,枕上他的枕头,闻着那股好闻的药香味,很快便有了困意。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宋郢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地铺旁犹豫了一小会,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钻了进来,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躺下,一只胳膊慢慢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秦落顺势伸出胳膊环住他,将头埋在他颈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了他怀里。 她与他贴的很紧,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又听见了清晰而快速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宛若这世间最动人的乐曲。 第五十九章 身世 这一晚秦落睡得很沉,待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而身旁的宋郢已经不见了。 她照常起身洗漱,准备去晨练的时候,便看见宋郢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我早饭做得有些多,一个人吃不完,你要不要一起吃一些。”他放下托盘,一本正经道。 秦落的心里突然有些甜蜜,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若是专门为我做的就直说,每次都这么拐弯抹角的不累啊?” 宋郢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最后也只是勉强挤出一句:“你爱吃不吃。” 秦落知道他的脾气,不再调戏他,从善如流地拿起一个包子吃起来。 军中的伙食向来都算不上好,秦落这些日子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以往被樱桃养刁了的胃也渐渐习惯了军中的大锅饭,此番突然吃到宋郢单独做的早膳,一时间竟觉得无比美味。 “想不到你厨艺居然这么好,都快赶上樱桃了。”秦落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粥,满足道。 “你我成亲都一年多了,你现在才知道我厨艺好,可想而知你之前对我这个夫君是有多不上心。”宋郢轻哼一声道。 秦落心道不对,她为何会从宋郢的话中听出一丝怨妇的气息? 这是在怪她平日里对他的关心少了?所以,她家小郡马这是在吃醋? 秦落笑眯眯地看着宋郢那张别扭的脸,将手中的包子递到他嘴边:“别吃醋啦,吃个包子吧,我日后尽量少管些闲事,多陪陪你不就行了。” “谁吃醋了。”宋郢说着,身体很诚实地朝秦落靠近了些,张嘴咬了一口她递过来的包子。 前来找秦落商议军事的程臻进来时,便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打扰郡主雅兴了。”程臻抱拳,却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被人打扰了二人世界,秦落心中有些微微不快:“程太守有何要事?” “北夷为避免夜长梦多,可能不久后就会发动总攻,我来找郡主商量应对之策。”程臻一本正经道。 “程太守若是想讨论军情,可以让赵韫召集军中将士一起,而不是过来找我商量。”秦落当着程臻的面咬了一口方才宋郢咬过的包子,认真道。 程臻看了一眼她旁边正假装漫不经心吃早点的宋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我方才的表现,你可满意?”程臻走后,秦落看向一旁看似波澜不惊的宋郢,笑眯眯道。 “还凑合。”宋郢面上淡淡的,眼睛却忍不住往秦落手上的那只包子上瞟。 方才那个包子他咬过一口,但是她好像一点都不介意,依旧吃得很香。 既然她不介意吃自己咬过一口的包子,那是不是自己亲她一口也没关系? 宋郢鬼使神差地看向秦落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很好看的菱形,虽未涂口脂,却依旧鲜妍娇嫩。此刻她刚吃完手上的包子,正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唇上沾了些米粒,看上去很好吃…… 宋郢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驱逐了出去,神色开始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秦落吃完早点后,照常准备去晨练然后巡视将士的操练情况,却被宋郢叫住了。 “我有事情想对你说。”宋郢认真道。 “你说。”秦落微笑着看向他,目光柔软。 “你我成亲至今已有一年有余,如今也算是……两情相悦。” 他说着,低头掩去眸中的雀跃,依旧换上一脸凝重的表情,起身走到帐外,确认四周无人偷听之后,又返回秦落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无比郑重。 “我既心悦于你,便不能再隐瞒你了。我其实是罪臣之子,我父亲是几年前被诛九族的黑甲将军,而母亲……是个北夷人。” “你爹是宋子墨?”秦落惊讶地看向他,尽量压低了声音道。 宋郢有些忐忑,但依旧迎上她的目光。 十几年前,黑甲将军镇守北地之时与一个北夷女子两情相悦,生下了他。 因为两国之间积怨已久,黑甲将军没有办法,这才转而投靠了明帝,想着若是新朝建立,两国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就能有所改善,妻儿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面前。 宋郢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他被人带到父亲面前时,他的父亲刚刚攻下秣陵,见了他一面之后便命人将他送到了与君山他的祖父处,临行时递给他一棵桃树苗,说什么时候桃树能结出果子了,就来接他下山。 后来他随祖父在与君山住了十年,那桃树也没能结出桃子,直到十四岁那年,传来了他父亲被株连九族的消息。 他和祖父因隐居深山,并未被牵连,只是他始终觉得朝廷给出的父亲谋逆的罪名是在太过蹊跷,于是在十四岁那年下山,前去调查他父亲的死因。 “所以你如今也算是半个北夷人?”秦落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打断了宋郢的回忆。 宋郢看得很清楚,她在得知自己身份的那一刻,眼中并没有厌恶,嫌弃等神色,只有惊讶。 这令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依旧不安。 “是,他日我的身份一旦被人查出来,必定会引来无数麻烦,你和我一起,哪怕是郡主的身份,也定会受到牵连,我如今将这些告知于你,是否还要与我一起,全凭你自己选择。” 他的神色看上去并无多大变化,但额头上却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薄汗。 就算她因为他的出身而弃了他,他也是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她的。 但倘若她依旧不离不弃,那他也会尽全力去护她一世周全。 不过……以她的能力,似乎不需要他护着,也能一世周全。 这么想着,宋郢又觉得有些沮丧。 秦落盯着他看了半刻,突然笑了:“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么?” 宋郢有些疑惑地望向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不知何时已然靠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宋郢一怔,反应过来之后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因为过于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要多想,我既认定了你,便不会轻易弃你而去的。”秦落说着,穿戴好一身戎装便转身出去了,徒留宋郢一个人还在营帐内纠结。 第六十章 决战 因着大战在即,秦落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忙忙碌碌一直到深夜才回了营帐。 宋郢照旧烧好了热水调好了药浴等着她,秦落理了理紧绷的思绪,将自己泡在药浴中,一天的疲惫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沐浴完后,秦落换好干净的中衣,见宋郢已经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熄了灯,爬上床躺在他身边。 就这么沉默着躺了一会儿之后,宋郢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秦落顺势环住他的腰身,安心地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剧烈而清晰的心跳声,思绪开始慢慢翻涌。 按照白天宋郢所说的,十几年前,刚好就是在她死的那一天,四岁的宋郢被送到了宋子墨身边,很快又被宋子墨派人送到了城外的与君山。 而十几年后她重生,又好巧不巧又遇见了宋郢,还与他产生了数不清的瓜葛。 她当初执意要和宋郢成亲,除了拉李瑜站队和不想待在尚书府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宋郢总数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一样。 她起初觉得可能是一种错觉,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她和宋郢之间,一定有着比现在更深的羁绊。 待战争结束之后,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查一查,还有苏姐姐那边关于苏家的情况,也要开始着手打探了。 秦落在脑海中模模糊糊地盘算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此后的月余,经过几次小规模的相互试探后,决战终于在秦落抵达玉林关的第五十七天正式拉开了帷幕。 “众将士听令,北夷贼寇欺我大魏无人,几次三番挑衅,刺杀我朝太子在前,扰乱我朝政事在后,如今竟还想染指我大魏领土。想我大魏男儿,皆是铮铮铁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今日之战,誓要将北夷贼寇赶出边境!” 玉林关城墙上,此次战争的主帅,当朝太子裴景文身着战甲,站在一面巨大的战鼓旁,声音穿过厚厚的城墙,落在三十多万命将士的耳中。 “杀!杀!杀!” 伴随着振聋发聩的鼓声,众将士早已摆好阵形,向对面同样不容小觑的北夷军杀去。 双方几乎出动了能够调动的所有人马,仅是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便能让整个玉林关为之震动。 最初的火器,阵形战过后,北夷军队在人数上的优势便已经被拉平,剩下的便皆是贴身肉搏。秦落此时已然杀红了眼,周遭全是残损的肢体和冷冰冰的利刃,伴随着兵刃撞击的声音,士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火药的轰鸣声,整个战场看起来如同人间炼狱。 这场大战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最终以大魏惨胜收场。 大魏三十余万将士,折损近十万,而北夷四十万大军折损过半,余下之士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最终护着拓跋武突围成功的,不过十万余人。 经此一役,接下来的三五年年内,北夷再无任何与大魏抗衡的资本。 秦落的身上多处受了伤,好在并未伤及筋骨,她拒绝了赶来为她治伤的军医,让他们优先救治伤情较重的将士,随后与太子打了个照面之后,便直奔城门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 她和宋郢说好了,宋郢无法阻止她上战场,便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备好伤药等着她,等她凯旋归来。 眼看着离那个小帐篷越来越近,秦落的一颗心也开始无比期待起来。 她已经能够想象出他皱着眉头责怪自己又带回来一身的伤,却又无比温柔地替她清理伤口的样子了。 这一回,她要告诉他,往后的几年,北方边境都不会再有战争了,百姓终于能喘一口气了,而他们,也终于可以开始好好过日子了。 帐篷外没有他等待的身影,秦落觉得有些奇怪,带着些忐忑走近那个小帐篷,依旧没有看到她最期待的那个身影。 桌上放着他的药箱,各类药品也都整整齐齐摆出来了,还有干净的纱布,整洁干净的衣物,一应俱全,可就是没能看见他的人影。 一种巨大的不安突然涌上秦落的心头,她转过身,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宋郢,却突然问道一阵异香,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秦落不知道她到底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 她身上的伤都已经被处理好了,马车上除了她自己也并无旁人。 头还有些晕,秦落挣扎着爬到车门口,掀开面前的帘子,一眼就认出了正坐在马背上赶路的那个少年。 心底的某个地方,像是突然裂开了一般,扯得生疼。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陆屿,我醒了。” 正在赶车的陆屿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继而缓慢将车停在路边,下马转身,面对着秦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个熟悉的大大的笑容,语气也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姐姐的伤好些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秦落皱着眉头看向他,目光晦涩。 “姐姐不听话,还撒谎骗我,我有些生气了。”他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神情有些委屈。 秦落起身,想要跳下马车回去找宋郢,却突然发现身上没了力气,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姐姐想要去哪里?回去找宋郢吗?”陆屿突然凑近,看着她笑眯眯问道。 秦落不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姐姐不用找了,宋郢已经被人带走了,你找不到他的。”陆屿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生得唇红齿白,模样清秀,脸上的笑容也极为灿烂,乍一看去,就像是哪家偷偷跑出来的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教人看了便忍生出亲近之意。 可是这张朝夕相对了一年多的脸此刻落在秦落眼中,却是无比陌生。 她慢慢抬手,取下绾着头发的一根木簪,满头青丝瞬间倾泻下来。 秦落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簪,而后用尽全力,将它扔到了马车外面。 第六十一章 奇门遁甲 “姐姐若是不喜欢,扔了也无妨。”陆屿见秦落如此,并不气恼:“反正日后姐姐便会时时刻刻与我在一起了,要这木簪子也没什么用处了。” 秦落挣扎着往外看了看,见周遭都是全然陌生的景致,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姐姐不用看了,你回不去的。”陆屿说着,眸子里突然生出了极其兴奋的光芒:“我要带姐姐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把姐姐藏起来,这样姐姐就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你休想!”秦落冷冷地盯着他:“你就算将我囚禁起来了又能怎样呢?你所能得到的,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没关系,我会加倍对姐姐好的,只要姐姐一直在我身边,旁的都不重要。” 陆屿的语气依旧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秦落不寒而栗:“姐姐不必再去想你的心上人宋郢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如今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姐姐没有了宋郢,又整日与我在一处,总会发现谁才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你将宋郢如何了?”秦落猛地站起身跳出马车,却因为浑身无力差点摔倒,眼疾手快扶住马车之后还在剧烈地喘着气。 不会的,宋郢那小子功夫虽然不怎么样,但他足够聪明,还有银针护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秦落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可却依旧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其实也没将他如何,他父亲的仇家那么多,我只是随便找了个与他父亲有仇的势力,将宋郢的行程透露给那人了而已。”陆屿见秦落这般反应,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抹狠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眯眯道。 秦落心知此刻一定不能慌,死死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便是在这个时候,秦落突然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而且还不止一个。 虽分不清那那些人是敌是友,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将局面搅乱一些,才会生出更多变数,她才能找到机会逃跑。 她悄悄把身子往马车边缘移动,试图让那些靠近的人看见自己。 “姐姐若是休息好了,我们该继续上路了。”陆屿漫不经心地盯着秦落的的举动道。 “马车颠簸,我身上的伤还未好,我想再歇一歇。”秦落忙找借口搪塞道。 宋郢见秦落的态度软了下来,似乎很是受用,脸上的笑都真心实意了不少:“都听姐姐的。”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杀出一队人马,快速朝秦落这个方向而来。 宋郢不慌不忙,从袖中洒出一把豆子,落地的瞬间,那豆子就变成了千军万马。 撒豆成兵! 杀出来的那队人被那些豆子变成的兵马困住了,而陆屿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埙,放在唇边缓缓吹了起来,似是在以埙音控制那些兵马。 这是一件极耗心神的事情,陆屿专注于控制兵马,正是自己逃走的绝佳机会! 秦落这般想着,忙费力爬上马,用尽全身的力气抓起鞭子抽向马背,伴随着马儿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车载着秦落飞速向前驶去。 陆屿正与追上来的那些人缠斗,若此时贸然收了埙,定会极大地损伤他的经脉,所以他定然追不上来。 驱马狂奔了一阵子后,确定陆屿不会跟上来了,秦落这才开始留意周遭的环境。 秣陵城和风月关地处北边,地势平坦,而她此刻却明显处在一处山林之中,应该依旧不在秣陵附近了,而她能确定的是这辆马车是新的,并未跑很长的路程,马也不似长途奔波过的样子。 所以此处极有可能是秣陵城以西的一处极长的山脉,祁远河的源头,祁远山脉。 祁远山脉虽地势陡峭,但山都不算高,因着有不少人居住于此,许多山上都修了较为平坦的路,秦落此刻应该就是处在修过路的某一座山中。 秦落前世随父亲征战沙场时曾仔细研究过此处的地势,正想着能不能根据周围的环境判断出自己到底处在哪座山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她此刻武力尽失,根本没有没有再与人交手的可能,为了保险起见,秦落敏捷地将自己藏到了马车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落突然发现自己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些。 来人似乎并不带杀气,强行停住受惊的马儿后亦没有强行闯进马车。 秦落正在猜测马车外是谁的时候,便听马车外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郡主莫怕,微臣救您来了。” 秦落一下子愣住了。 是程臻。 毕竟是年少时曾深深喜欢过的男子,不管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她还是能第一时间听出来。 只是,程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落带着满腹的疑惑掀开帘子,便看见满身风尘的程臻正爬上马。 “这里太危险,我先带你逃出去。”程臻说着,熟练地驾着马车往前赶。 秦落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目前,程臻对她应该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这么想着,秦落便开始乖乖待在马车中,等待药效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不少,正准备问一问程臻到了何处时,便突然感觉马车停住了。 秦落掀开帘子,看见的便是一脸窘迫的程臻。 “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圈套,跑了这么久还是在原地打转。” 程臻看着不远处他离开时做的一个记号,颇有些歉疚道。 秦落此时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便起身跳下马车仔细查看。 “应该是被陆屿以奇门遁甲之术设了一个幻象,我之前跟师父学过一点,先试试能不能破解。”秦落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后,沉吟道。 程臻没有做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秦落一步一步仔细往前查探了,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秦落突然伸手,将面前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挪开了。 “好了,阵破了。”秦落站起身回到马车旁边:“沿此处继续往北走,大概走个十三里路左右便能走出这个阵了。” 第六十二章 叶惊堂 “好,我们继续赶路吧。”程臻说着,将秦落扶上马车后,坐在了车夫的位置。 他心里颇有些挫败感。 十几年前他便是因为不及落儿优秀,才引得父亲起了不轨之心,十几年后他都三十多岁了,依旧比不上她。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能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便已是上天对他格外的眷顾了。 这么想着,他便不再纠结,专心继续赶车。 秦落坐在马车中,将帘子掀开一个小缝,偷偷观察着马车外的情况。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秦落远远地瞧见了站在幻阵出口处的陆屿。 犹豫了一下,秦落还是将手腕上一直绑着的暗器装上了箭矢。 随着马车越驶越近,秦落将手中的暗器对准帘子拉开的那个小缝,瞄准,扳动扣手。 小巧锋利的箭矢准确地没入陆屿的身体。 程臻适时将马车停下,秦落自马车上下来。 陆屿看着走下马车的秦落,面色有些苍白,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无比灿烂。 他笑着,似是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落,好像下一刻她就会不见似的。 “姐姐想杀了我。” 他依旧笑着,眼神却慢慢变得疯狂。 “这一箭不致命,我先带你回去养伤,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秦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不杀你,是因为之前欠了你人情,此事之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陆屿终于笑出了声,双目渐渐变得赤红:“我不要两不相欠,我要姐姐一辈子都欠我的。” “你想做什么?”秦落终于慌了,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姐姐你记住,陆屿是被你杀死的,我要你这辈子都活在愧疚中,这辈子都忘不了我。”陆屿唇边的笑意越发浓厚,眼神也变得无比疯狂。 他的皮肤生的比女子还要白皙,偏那嘴唇却生的嫣红,配上他此刻偏执而疯狂的神情,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瑰丽。 “姐姐,再见。”他说着,身子向后仰去。 秦落狂奔着想要抓住他,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自悬崖上跌落了下去。 山脚下林子里的飞鸟被惊起,成群结队向天空中飞去。有雾气渐渐从秦落眸子里氤氲而起,但这一点点泪意很快便被秦落逼了回去,她转过身一言不发走回马车。 程臻此刻也反应过来,沉默着坐回车夫的位置,开始赶路。 “你可知道黑甲将军宋子墨在北地最大的仇家是谁?”犹豫了一会儿,秦落终是忍不住问道。 马车外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传来了程臻的声音。 “秦伯父当年的手下,叶惊堂。” 马车内的秦落猛地站起身,却因为马车太过于狭窄而撞到了头。头顶传来的剧痛提醒她此时此刻不是在做梦。 “你的意思是……叶将军他还活着?那……”因着过于激动,秦落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若是叶将军还活着,那是不是说明,小宇也还活着?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出来,怕听到的答案与自己期待的不同,怕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更怕听任何对小宇不利的消息。 “我只知道叶将军偷偷在祁远山脉附近建立起了一个反大魏的势力,最初的构成好像是当年残存的秦家军,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积攒实力,至于秦宇……抱歉,我是真的不太清楚,这些年我也一直试图找到他,但叶将军对我非常抵抗……”程臻的语气带着些歉疚。 “不怪你。”秦落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你说叶将军与宋子墨结仇,是因为当初宋子墨攻占了秣陵吗?” 马车外有事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待秦落差点以为他是默认了的时候,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道轻声的叹息:“是因为你啊。” 秦落突然怔住了。 她当时将年仅七岁的秦宇托付给父亲最信任的叶将军之后,便沉着深夜偷偷潜入了宋子墨的营帐和他谈判,第二日返回城内不久就殉城了,所以叶将军定是顺理成章认为她是被宋子墨逼死的。 但她当时跳墙,实在是和宋子墨没有任何关系啊。 秦落满头黑线地想着,觉得自己真是将宋子墨坑惨了。 不仅坑了他,如今还要坑他的儿子,宋将军如今若是还在的话,定会拿他的花雕酒砸她的头吧。 “那你可知道叶将军的势力如今在何处?”秦落继续问道。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小宇的下落,还有救出宋郢。 “不知,我只知道叶将军一直在祁远山脉附近活动,但具体在何处却并不清楚。”程臻这次回答得很快。 “先不急着回玉林关了,再找找吧。”秦落沉吟了一下道:“宋郢还在他们手上。” 程臻没有说话,秦落正以为他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时,马车突然停了。 马车外程臻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便是决战之后一直跟着你的那群人,我当初便是跟着那群人找到这里的。” 就是一开始被陆屿用奇门遁甲控制住的那群人? 秦落仔细回忆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并不认识那些人。 以他们如今两个人的势力,倘若对方是敌非友,那他们肯定会受制于人,但不管怎么说,那群人也算是间接救了她,就这么装作不认识走了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正在犹豫间,那群人中已有人发现了他们,激动地往这边跑过来。 “敢问马车中坐着的,可是嘉月郡主李清洛?”那人似乎并没有恶意,上来之后朝程臻行了一礼,问道。 “你们是何人?”程臻没有回答他们,反问道。 “我等是宋郢的手下,奉命在暗中保护少夫人,方才一时失察被幻术所控,致使少夫人受惊,望少夫人恕罪。”那人似乎已经知道了秦落就在马车中,朝着马车恭恭敬敬行礼道。 少夫人? 秦落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个新的称呼,起身跳下马车,便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立在马车外。 那汉子一身普通大魏士兵的打扮,但左手的手腕处,有一枚特殊的印记。 是黑甲军没错了。 第六十三章 秦宇 “那你可知宋郢如今在何处?”秦落满怀期待问。 “少主被一名神秘女子劫走,赶去救援的人遇阻,方才赶回来说对方势力很强大,我们正在商议对策。”那人恭恭敬敬答道。 “你们若是要前去营救你们少主的话,可否带我一起过去?”秦落满怀希冀问道。 “少夫人说笑了,如今少主被困,黑甲军但凭少夫人吩咐。”那人规规矩矩拱手道。 “既如此,你可否派一人去山脚找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少年,若是还能救回来救尽量救,救不回来……便就地安葬了吧。”秦落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 “是。”那人说着,喊来人群中的某个年轻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便领命而去了。 “余下的所有人,随我一同前去营救你们少主!”秦落说着,便弃了马车,往前走去。 被忽略的程臻没有丝毫怨言,默默地跟了上去。 黑甲军在此处有备用的马匹,受伤的人留下了养伤,余下的都跟着回来报信的那人一道去了叶惊堂在祁远山脉的驻扎地。 那个地方距离秦落所在处并不远,是以负责保护宋郢的人才能这么快赶回来报信。 大约赶了三个多时辰的路之后,秦落远远地开始听到有打斗的声音,走近一看,便瞧见一群山匪模样的人正在与一群士兵缠斗,而那士兵身上穿着的,赫然是秦家军的衣裳! 秦落的一颗心跳得飞快,拼命纵马想要靠近些看清楚。 便是在这时,人群中一名青年引起了秦落的注意。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穿秦家军中将领的衣裳,正与山匪头子缠斗着。 打斗的瞬间,秦落看清了他的正脸。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哪怕他已经从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了如今能独挡一面的青年,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秦落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小时候最喜欢围着他唤她阿姐的孩子。 她还未来得及激动,便见一名山匪举刀正欲向秦宇砍去。 “小宇小心!”秦落大喊一声,手中的暗器迅速对准那名准备偷袭的山匪,还未待所有人反应过来,一枚箭矢便准确地没入了那山匪的心脏。 秦宇并不知此时救了他的少女是何人,只遥遥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便继续与面前的山匪头领缠斗。 秦落纵马上前,毫不犹豫加入了战斗中。 她身后的黑甲军虽不理解,但见秦落加入战斗,出于保护秦落的想法,也纷纷加入了缠斗中。 因着有援军加入,山匪很快便落了下风,眼看着形势不对,山匪头子一声令下,带着剩下的兄弟飞速撤了。 秦宇稍微休整了一下之后,便过来和秦落道谢。 “方才多谢姑娘搭救,我叫秦宇,日后若有用的上秦某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秦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青年,唯恐他跑了似的,良久,一双眸子开始渐渐泛起水雾,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秦落抬手想要擦干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可眼泪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怎么都擦不干。 “姑娘?”秦宇拱手道谢,等了良久不见秦落回应,反而还哭了起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呆了一会儿,发现那姑娘还越哭越凶,一时间有些疑惑,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姑娘若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一道冷淡中略带敌意的声音传来。 秦落擦了擦眼泪,看清了正朝她走来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和秦宇差不多大,鹅蛋脸,柳叶眉,长着一张标致的大家闺秀的脸,身上却穿着秦家军的战袍。 “阿裳?”秦落此刻正沉浸在找回弟弟的喜悦中,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时间脱口而出。 “你叫我什么?”那女子惊疑不定地望着秦落,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 秦落此刻才完全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擦了擦眼泪:“实在抱歉,你长得太像我一个故人了,一时失态,望二位莫怪。” “你为何会与程臻在一处,好心提醒姑娘一句,他不是什么好人,姑娘还是少与他接触的好。”秦宇瞟了一眼站在秦落身旁的程臻,目光开始慢慢变得冷淡。 秦落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秦宇,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程臻在一旁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位是嘉月郡主李清洛,方才她遇到了些危险,我奉命前来保护她。” “原来是郡主啊,失礼失礼。”秦宇的目光终于彻底冷淡下来,看向她的目光也带了些嘲意:“郡主您那好夫君,方才可是伤了我的不少人呢,就连这山匪,也是他给引来的。” “若不是你要抓我们少主,我们少主至于伤你们的人还引山匪过来吗?”一旁宋郢的手下看不下去,出言辩解道。 “你们少主的父亲杀了我阿姐,父债子偿难道不应该吗!”秦宇的语气也开始激烈了起来。 眼看这双方又要打起来了,秦落忙站出来打圆场:“这其中有些误会,天色也不早了,大家先赶紧下山吧,晚了容易碰着狼群。” 秦宇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才道:“看在郡主今日救我一命的份上,我这次就暂且放过你们,他日若再次落在我手上,便休要怪我翻脸无情!” 他说完,便命手下将伤员扶上马背,往山下客栈赶去。 秦落看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声音有些疲惫:“先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宋郢从灌木丛中慢慢走出。 黑甲军忙迎上去,围着宋郢嘘寒问暖。 宋郢置若罔闻,只隔着数人与秦落对视。 “我现在有一点儿累,容我先缓一缓再同你解释好吗?”秦落与他对视,轻声道。 宋郢没有说话,默默跨上秦落方才骑着的那匹马,向秦落伸出手。 秦落会意,拉着他的手上了马,二人同乘一骑,向山下赶去。 身后程臻和黑甲军默默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第六十四章 宋子墨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山脚下的驿站。 宋郢一言不发,看秦落忙着给他的手下和程臻安排住宿,末了才想起来她是被陆屿劫出来的,身上并没有带什么银钱。 程臻同她一样,刚从战场上下来就跟过来了,宋郢也是在等秦落凯旋的时候突然被劫走的,身上同样没带钱。 最后还是宋郢的手下看不过去,付了银子,这才安顿下来。 安排客栈的时候秦落特意要的和宋郢同一间房,宋郢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二人默契地走进房间,默契地坐下,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借尸还魂这件事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秦落在考虑要怎么跟宋郢解释这一系列的事情,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前厅掌柜的开始招呼伙计掌灯。 黑暗中,宋郢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秦落。” 秦落有些惊讶地望向他,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平静之下的压抑。 似是因为这份压抑,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窗外灯火逐渐亮起的夜色。 他唤她秦落,不是问句,而是一种很肯定的语气。 既然他自己已经发现了这个事情,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秦落正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便又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你真的会喜欢前世仇人的儿子吗?” 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甚至还带着些委屈。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真的李清洛,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贵女,怎么可能会设计兵器,有火药配方,还对北地的地势那么熟悉,甚至还能直接带兵打仗上阵杀敌。 但他不介意,他喜欢的是藏在她这具身体中的灵魂,所以她不说,他也愿意去包容她。 对于她真实的身份,他有过很多猜测,却怎么都没想过,她是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去的秦落。 那个只存在于史书中的女将军。 可是今日在山林中,他匿在灌木丛里,看见她脱口而出秦宇的名字,看见她望向秦宇时的眼神,内心却有一个声音极其坚定地告诉他:她就是秦落。 十二年前的那场战争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清楚地知道,是他的父亲亲自带兵攻占了秣陵城,逼死了守城的秦将军父女。 他想起那日他对她坦白自己身份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是:“你爹是宋子墨?” 他当时明明说的是黑甲将军,并未提及父亲的名字,可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父亲的名字,这么重要的细节,他当时竟忽略了。 她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接受了他是宋子墨的儿子这件事的?又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绪,才在知道他的身世之后仍然选择和他在一起的? 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还未来得及绽放便消弭了,可他又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样他们之间始终会有一层隔阂。 他方才真的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出那个问题的,可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他害怕从她口中听到不好的答案。 他害怕他寻寻觅觅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份感情,转眼就成了镜花水月。 他怀着一份极其忐忑的心情等着她的回答,等了半天没等到她说话,却感觉到身后的她也站了起来。 片刻之后,一双胳膊环住了他的腰,她从后面拥住了他。 “我和你父亲,如若不是立场不同,应该能成为关系很好的忘年交。”感受到他身体骤然的紧绷,秦落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声音也变得无比温柔:“我当年的死和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必介怀。” 若不是立场不同,她和宋子墨应该能成为关系很好的忘年交。这句话最早其实不是秦落说的,而是宋子墨说的。 那是黑甲军攻城的第十天晚上,城中已经开始慢慢出现粮食短缺的现象了,求援的人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一个回来的,眼看着援军是没有任何希望了,秦落终于心灰意冷,不再做任何抵抗。 将七岁的秦宇和姨娘托付给叶将军之后,秦落便趁着夜黑风高,偷偷出城潜入了宋子墨的营帐,将一把冰冷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宋将军。”秦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静:“秣陵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如若宋将军愿意,我明日便可安排人投降,只是将军需答应我,进城之后不得烧杀抢掠,不得伤我秣陵百姓分毫。” 因着实在过于紧张,秦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将军自然可以选择不答应,我亦知道将军定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若明日一早被人发现将军死在了营帐中,对军心的影响有多大自是不用我多说的吧。” “你就那么确定我答应了之后不会反悔?”宋子墨终于开了口。 “听闻将军一诺千金,答应过的事情就不会反悔,若是在我身上破了这传闻,那我亦深感荣幸。”秦落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冷笑一声。 气势上一定不能输。秦落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你这小姑娘倒是有意思。”宋子墨轻笑了两声,终于松口:“好,我答应你。” 这就答应了?秦落有些不可思议,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民间暴乱刚起的时候,秦落就派人调查过叛军的将领,关于宋子墨的调查中,“信守承诺”这一条格外醒目。 据说他很少许诺什么,但若是许诺了,就是舍命也会完成。 裴岳之当时就是得了他一个承诺,才顺理成章将他拉进叛军中的。 这么一个不轻易许诺的人,居然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就在她愣住的那一瞬间,宋子墨已经灵巧地避开了她的剑风,反手夺过了她手中的剑。 失算了,早知道就应该先刺伤了再讲条件的!这是秦落在剑被夺之后的第一反应。 不过死在一代名将的剑下,倒也不算亏。这是秦落的第二反应。 “希望将军能记得方才的承诺,如此,落死而无憾!”秦落心一横眼睛一闭,凛然道。 第六十五章 槐花粥 想象中的剑并没有落下来,秦落慢慢睁开眼睛,便看见宋子墨利落地掏出火折子点了灯,而后在身后的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他想做什么?居然没有趁这个机会杀掉她? 秦落诧异地看着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剑。 这是嫌弃她的剑用的不够顺手,非要找出自己的剑来杀人? 秦落还在愣神之际,便见宋子墨将手中的剑扔到了她面前。 “你一直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怎么兑现承诺?明日拿着这把剑来找我要承诺,我的将士都认得这把剑,不会反悔的。” 秦落弯腰拾起那把剑,只觉得浑身都是冷汗:“宋将军今日之恩,秦落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宋子墨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转而从箱子里翻出两扎珍藏了许久的花雕,将其中一壶递给秦落:“整点儿?” 初春的晚上还很有些寒意,加之秦落之前过于紧张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刻夜风一吹,便觉得更冷了。 秦落看着眼前的花雕酒,终于不再犹豫,接过来拔掉塞子便灌了一大口。 几口花雕酒下肚后,方才被寒意笼罩的身躯终于开始慢慢暖和了起来,秦落也终于不像之前那般紧张了。 “说实话,我宋子墨活了快四十岁,走过很多地方,眼里从来都看不上什么人,你是极少数能让我刮目相看的人。”宋子墨亦灌了一大口酒,认真道。 “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能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带着区区五千兵马对阵我八万大军,还能坚持整整十日,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在我这么多将士的眼皮子底下潜入我的营帐,还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宋子墨又喝了一口花雕,啧啧品了一番之后继续道:“我来之前想过秣陵城易守难攻,碰上个难缠的可能得耽误个两三天,但我实在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十天,到最后都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还能有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是真佩服你。” 秦落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坐在一旁喝着花雕默默听着。 “不过到底是个小姑娘,刚才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手都在抖。”宋子墨轻笑了一声,转而语气开始变得温柔:“我儿子今年四岁,我希望他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又害怕他成为你这样的人,因为像你这样的生在这乱世,一般命都不长。” 秦落本来听他夸自己听得很是骄傲的,谁知他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说自己命不长,听得她一口花雕酒差点喷出来。 宋子墨却好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似的,继续冲她絮絮叨叨。 “我觉得你我之间若不是立场不同,应该可以成为很关系好的忘年交,没事的时候便温一壶花雕酒,煮酒谈天,想想便觉得是人生一大乐事。欸我说小秦,你要不来我这边吧,我封你为将,我们一路南下,可比在这里守着个小秣陵城有意思多了。” “还是不了吧。”秦落虽没有醉,但在花雕酒的影响下却也渐渐放开了许多:“宋将军你有你的抱负,但我也有我的坚持。” “行,不勉强你。”宋子墨笑着,朝秦落扬了扬手中的花雕,转头又灌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秦落陪着宋子墨在营帐中聊了很久的天,直到手中的花雕酒被喝的一滴不剩,这才在夜色的掩映下回了城。 然后便是第二日,秦落赶在在升起白旗投降之前,跳下了城墙,以身殉城。 “其实我当时殉城,不是为了逼你父亲兑现承诺,而是我身为秦家女儿,有我自己的骄傲。”秦落靠在宋郢的怀中,静静讲完了当年的那些事。 宋郢早已在她讲述的过程中转过了身,听完她讲的这些后,慢慢俯下身,将头深深埋在秦落颈间,语气带着些委屈。 “我方才其实很害怕。”他俯在她耳畔,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道:“我怕你跟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你告诉我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报仇,更怕你从此便弃我而去。” “我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会弃你而去呢?”秦落将环在他腰间的胳膊紧了紧,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耳边轻轻道。 宋郢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抬起头,捧住秦落的脸,无比虔诚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接着便是眼睛,鼻子,脸颊,经过那瓣因长时间跋涉显得有些干涸苍白的唇时,稍稍顿了一下,接着便覆了上去…… 咕咕咕…… 耳鬓厮磨间,秦落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这个真不怪她,打仗本来就是件消耗体力的事情,她刚打完仗伤口都还没来得及处理便被人劫走,接着就是这样一连串的事情,算起来都有一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宋郢显然也听见了这声音,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了她道:“我让人去送些饭食过来。” “不必了。”秦落突然想起刚进客栈时,看见的那棵槐树。 此时已是初夏,因北地的气温偏低,本原应该在仲春时节盛开的槐花却在此刻开得灿烂。 秦落没来由地想起前世秦宇小时候的一件事,目光变得无比温柔:“我想自己去做一碗槐花粥。” “好,我陪你去。”宋郢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客栈的厨房走去。 宋郢去院子里摘了些新鲜槐花,秦落便在厨房里生火,淘米,开始煮粥。 待锅中水开了之后不久,秦落便将洗好的槐花丢了进去,然后不管不顾地将灶台上每一种调料都加了一勺,搅合搅合,继续等锅里的粥咕噜咕噜了一阵子后,便盛了一碗递给宋郢:“尝尝。” 宋郢坦然地接过来,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地全部吃完了。 “这么难吃你居然没有吐出来!”秦落看着吃完最后一口粥的宋郢,一脸不可置信。 “夫人亲手做的粥,再难喝也不能浪费啊。”宋郢看着秦落笑眯眯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他小时候身子弱,祖父为了给他调理身子,每日雷打不动至少三碗汤药。他从五岁起就能面不改色喝完一大碗极苦的汤药了,这碗粥虽然难喝,但比起他从小喝的那些汤药来还是要好太多。 第六十六章 叶裳 秦落看着锅里还剩下的粥,怕他真的为了不浪费全部吃完了,忙找来一个大碗全部盛了,让店小二给秦宇送去,就说是李清洛送的。 宋郢在秦落吩咐店小二的时候,便已经熟练地刷完锅,然后用厨房中剩下的食材给秦落做了一碗面。 “饿了这么久,先吃碗面垫垫肚子吧。” 冒着热气的龙须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旁边整齐地码着色泽诱人的肉片,还撒上了碧绿的葱花,看起来比樱桃酒楼里卖的螺蛳粉还要诱人。 秦落本想和他解释自己这番举动的缘由,看到这碗面后却觉得肚子更饿了,便不再管其他的,端起面就埋头吃起来。 另一边的秦宇早在来客栈的路上时就已经派人去调查关于嘉月郡主李清洛的事情了,正在房间中焦急等待的时候,店小二突然送来了那一碗槐花粥,说是一位叫李清洛的客官送的。 秦宇看着眼前让人毫无食欲的槐花粥,拿银针测试过确定没毒之后,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 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勾起了一段十几年前的记忆。 与此同时,吃完饭的秦落宋郢二人回到房间。 因着天气炎热,秦落身上的伤口在长途奔波后有些已经发炎了,宋郢正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为她清理上药。 “伤得这么严重,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都不跟我说?”宋郢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强忍着心疼道。 “这点小伤在战场上根本不值一提。”秦落不以为意道:“再说了,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不愿意理我吗?” “我……”宋郢一时语塞:“日后若是哪里受伤了,不要忍着,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秦落看着低头为她清理伤口的少年,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想不想听关于那碗槐花粥背后的故事?” “好啊。”宋郢依旧低头专心处理着伤口,语气却无比认真和温柔。 秦落十七岁那年跟随父亲上战场的时候受过一次重伤,敌军将领一剑刺穿了她的琵琶骨,将她钉在了地上,正要再补一刀的时候程臻赶来与他缠斗起来。 她忍着全身的剧痛,将那把剑从自己身体中拔了出来,然后从背后一剑刺穿了敌军将领的心脏。 那之后她就晕了过去,听姨娘说,她昏迷了整整四天,大夫都说只能听天由命了,开了副药准备死马当活马医的,谁知道就在第五天清晨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由于实在是伤得太重,她被送回秣陵的将军府养伤,整整五个月都下不来床。 姨娘怕她无聊,嘱咐当时才五岁的秦宇常去她房间里找她玩。 那时候秦宇还是和小伙伴一起玩过家家的年纪,有一次见树上的槐花开得正好,想起之前曾看街上的花婆婆卖过槐花粥,便心血来潮想要亲自做一碗槐花粥给正在养伤看不到槐花的阿姐吃。 但他又哪里会做饭,学着大人的样子将米下锅,把槐花扔进去之后,看着琳琅满目的调料不知道怎么用,就干脆每一样都放了点。 下人们看了,也只当他在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并未当真。 于是秦宇就真的顺利地将一碗槐花粥端到了秦落面前。 其实在端给秦落的时候秦宇自己偷偷尝过一口,虽然连他自己都很嫌弃,但还是想着万一阿姐会喜欢呢。 也是因为这件事,秦宇后来还被姨娘嘲笑了好久。 “我若是直接告诉小宇借尸还魂的事情他肯定不会相信,只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让他自己发现。”秦落看着正在认真为她缠纱布的宋郢,认认真真讲完了当年的事情。 宋郢没有说话,低着头不让她看见他眸子里的情绪。 他很难想象,被人一剑刺穿了身体钉在地上到底会有多疼。 眼前这个看起来做什么事都毫不费力的姑娘,之前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能在说出“敌军一剑刺穿了我的琵琶骨将我钉在地上”这件事的时候,如此云淡风轻。 有他在,他不会再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宋郢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道。 这一晚因着实在太累了,秦落在宋郢的怀中睡得很安稳,丝毫没有发现一夜之间,这间小小的客栈就已经被包围了。 待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便发现军中最开始与她比试的那个络腮胡子,带着三千人马声势浩大地包围了这家客栈,并喊话若不放了郡主,定会灭了秦家军。 因着秦老将军之前的声望,叶将军在祁远山脉驻扎下来之后也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所以北地守军对于驻扎在此的秦家军一直都没太在意,这么些年来也算是相安无事,似这般兵刃相见的,还是头一遭。 “老洪,你误会了,我没有被秦家军胁迫!”秦落有些焦急地对着门外的络腮胡子喊道。 谁知络腮胡子根本就不信:“郡主你莫怕,兄弟们都来救你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还不让你说真话,你放心,我这就为你报仇!” 秦落有些无奈,正想再解释一番的时候,客栈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与此同时,一把冰冷的匕首架在了秦落的脖子上。 一道冷冰冰的女声响起:“你们郡主就是被胁迫了,她如今在我们手上,你们若是敢动秦家军一下,就休怪我不客气!” “叶裳你做什么!快放开她!”秦宇这时候已经对秦落的身份有所怀疑,忙冲叶裳喊道。 “这么多秦家军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个裴家人吗!”叶裳并不看秦宇,只大声反驳道。 秦落在心里哀叹,军中那么多可用的人才,为什么偏偏要派最没脑子的络腮胡子前来解救她。 “秦家军真的没有伤我!你们先冷静,这一切都是个误会!”秦落尽量试图安抚外面的人。 “别管那么多了,先救出郡主要紧!”正当络腮胡子犹豫的时候,擅长双刀的徐阳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语气激动:“兄弟们,冲啊,灭了秦家军,救出郡主!” 秦落的眸光蓦然转冷。 徐阳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自然知道秦落此刻的命架在叶裳手上,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的,而他此刻的这个举动,分明就是在蓄意谋害她的命! 第六十七章 徐阳 眼看着外面那人情绪激动,似是要指挥身边的人冲进来了,叶裳一紧张,手中的匕首不自觉的用力了些,很快秦落的脖子上就有了细细的划痕。 与此同时,看着秦落受伤的宋郢和秦宇二人几乎是同时上前,一个手持银针,一个手持长鞭。 在宋郢手中的银针向叶裳身体上扎下去的同时,秦宇手中的长鞭也精准无误地抽中了叶裳拿着匕首的那只胳膊。 叶裳瞬间脱力,软软地倒了下去,秦落恢复自由,第一时间冲上前,与徐阳缠斗起来。 周围的人见秦落的反应,一时间不知道这仗是打还是不打。 徐阳的功夫本就不敌秦落,此刻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招,更是没过几个回合便被秦落擒住了。 “郡主,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络腮胡子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秦落,问道。 “我与秦家军本就无仇,只是恰巧在客栈遇见了而已,我一再强调这是个误会,徐阳却不顾我的安危执意要攻击秦家军,不是没有脑子,便是蓄意谋杀!”秦落冷冷地盯着徐阳道。 “郡主说话可得讲究凭证,我徐阳镇守边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对大魏向来是一片忠心,若有二心,天诛地灭!”徐阳信誓旦旦道。 “谁说你对大魏有二心了?杀我李清洛一人,并不足以对大魏基业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对于你那还在学塾中的儿子,怕是有不小的影响吧?”秦落看着眼前的徐阳,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刚到玉林关的时候与络腮胡子还有徐阳比武,徐阳便用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器伤人,这种手段若是用在敌军身上便算不得什么,可区区一个军营中的比武,若不是真想置她与死地,用这种暗器着实有些恶毒了。 秦落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云常办完事之后,就让他顺便帮忙调查了一番,得知他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如今正在京城最好的学馆。 徐阳的官不算很大,每月的军饷光是让儿子去京城求学就已经很是勉强了,还能上最好的学塾就有些疑问。 不过秦落当时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便也只是让云常传信回去,让他们的人盯紧他那个远在京城的儿子。 “你说,你那远在京城的妻儿若是遭人陷害,给你荣华富贵的那个人,会不会出面护着你的妻儿呢?”秦落盯着勃然色变的徐阳,继续道。 秦落想了想,目前处心积虑想要她性命的,除了北夷人,便只剩下当今的天子近臣徐相了。若说徐阳是北夷人的细作,那他定不会将自己的妻儿安排在京城,最大的可能便是徐阳已经被徐相收买了。 不管徐相是对徐阳许以荣华富贵还是高官厚禄,这些都是不敢拿到明面上的,至于他远在京城的妻儿,很有可能便是他压在徐相手中的人质。 只是这人质徐相可以随时除去,却不能随时保证他们的安全,一旦徐阳的妻儿出了事徐相出来维护,事情调查出来之后便有可能坐实将相勾结的罪名。 换句话说,徐阳若是得罪了徐相,他的妻儿便不会有好下场,但若是徐阳的妻儿在京城遭人陷害,徐相是不可能出面帮忙解决的。 徐阳不傻,这一点应该能想得明白。 秦落将徐阳结结实实绑好之后,便回头朝秦宇拱手道:“实在对不住,让秦公子受惊了,叶姑娘如今手上有伤,且让我夫君帮忙医治后再上路吧。” “有劳郡主了。”秦宇说着,朝秦落长揖到底,语气歉疚:“秦某管教属下不当,害郡主受惊了。” “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属下啊?”秦落笑着拍了拍秦宇的肩膀:“小姑娘人还不错,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亲了。” 不知为何,秦落如今明明比秦宇小四岁多,但已这般姿态对秦宇说话,竟也一点都不违和。 秦宇有些震惊地看了一眼秦落,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宋郢此刻终于忍不住了,随意给叶裳扎了几针等人转醒之后,便气呼呼拉着秦落走到了一旁:“你自己脖子上的伤不管,反倒指使你夫君帮别人治伤,没见过你这样的。” 秦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带着叶裳和剩下的秦家军回了房间。 “你们将此人带回去给太子殿下,他知道该怎么办的。”秦落指了指地上被捆着的徐阳,偏头对络腮胡子道。 “别乱动。”正在检查秦落脖子上伤口的宋郢皱了皱眉。 “郡主不同我们一起回去么?太子明日便要带大军班师回朝了。”络腮胡子有些担忧道。 “我如今身上的伤有些严重,不便长途跋涉,便先留在这里养伤吧,你回去同太子说一声。”秦落对络腮胡子笑道,继而又转向程臻:“程太守离开秣陵已经一个多月了,也随老洪他们一起回去吧。” “你的伤不要紧吧?”程臻依旧有些担忧。 “无妨,有我夫君呢,他可是能让太医院的院判都自愧不如的人。”秦落笑着看向宋郢道。 “是啊,我自己的夫人自己会照顾好的,就不劳程太守费心了。”宋郢自从知道秦落的真实身份后,便开始将程臻视为头号情敌,此刻见秦落这么说,自是心花怒放,当即附和道。 “那……郡主保重,臣这就随老洪他们一道回去。”程臻转身,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程臻。”秦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叫住他。 程臻转头,面色有些激动。 重逢以来,她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唤他“程太守”,这是第一次以她前世熟悉的口吻唤他“程臻”。 秦落抬头看他,目光坦荡明亮:“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程臻一怔,继而眸子里慢慢升起泪意。他转过身,没再说什么,只头也不回地走了。 络腮胡子虽有些不明就里,但见秦落似乎不太愿意说,也没再继续问,带着一干人又浩浩荡荡回去了。 “你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为何不趁这个机会同老洪他们一道回去啊?”宋郢帮秦落处理好伤口之后,随口问道。 “若我没记错,与君山应该就在祁远山脉附近吧,来都来了,你不想去看看你祖父?”秦落看向宋郢,眸子里尽是狡黠。 第六十八章 与君山 秦宇一行在不久之后就离开了,秦落和宋郢没那么急,便又在客栈足足歇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才慢悠悠起身,准备动身前往与君山。 出发之前,宋郢手下的黑甲军传来消息,说陆屿被找到了,刚找到他时奄奄一息,经全力抢救,如今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不过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是很难说。 “知道了,你们先看着他,有什么事情随时禀报。”宋郢不置可否,只淡淡吩咐道。 “我让人救下他只是因为不希望他死在我手上,毕竟他曾经也帮过我。”待黑甲军退下后,秦落认真解释道。 “我知道,虽然之前我一直很嫉妒他,甚至一度想将他赶出郡主府,不过现在没事了,反正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他再怎么勾引你也是没用的。”宋郢笑着收拾好包袱让部下拎着,自己则一把抱起秦落,往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你就不问问为何你会突然被秦家军劫走,小宇为何会突然知道你的身世,我又为何会与程臻一道出现在这里吗?”秦落一直在等他主动问这其中缘由,但他一直不问,她便终于忍不住自己提了出来。 “陆屿送你的那根木簪子有问题,能够听到我们说的话,他通过那根簪子知道了我的身世,又将我的身世告诉了与我父亲有仇的叶将军,随后又情绪失控将你带走想要与你私奔。” 宋郢看着秦落,一脸云淡风轻。 “我暗中派去保护你的属下被陆屿用奇门遁甲术拖住了,随后程太守根据你被劫走的痕迹找到了你,你们又遇到了摆脱了黑甲军的陆屿,期间你们应该是发生了争吵,你用暗器伤了陆屿,接着他又跳下了悬崖。” “摆脱陆屿后,你们在继续往前走的路上碰到了专程等在那里的黑甲军,跟着他们一路找到了秦宇他们,却没想到我早就想办法引来山匪自己脱身了,后来的事情我就都参与了。若我没猜错,这便是事情的全部过程了。” 宋郢将秦落抱进马车中,又跟着坐了进去,自己讲完了整件事情。 “原来你早就发现那根簪子有问题了啊。”秦落有些惊讶道。 “那倒也没有,原先只是有些嫉妒你戴着别的男人送你的东西,因此便格外注意些。再后来我被人劫走,便开始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想来想去能出问题的便只有那个整日抱着木头刻来刻去的陆屿了,而陆屿刻那些木头的用途,之前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宋郢笑道。 “夫君果然神机妙算啊!”秦落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揶揄道。 宋郢的耳朵顿时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那还用说。” “不过可惜了,是个马后炮。”秦落继续逗他。 “马后炮又怎么了,至少这次被劫走所受的罪,都没有白受。”宋郢理直气壮道。 二人走走停停,足足耽搁了两日才到与君山脚下。 与君山因着住户相对稀少,并未修官道,马车上不去,便只能下车爬上去。 “我父亲的尸体后来被他的部下带来了与君山,如今就葬在这附近,你……要不要去见见。”下了马车后,宋郢拉着秦落的手道。 “好啊,那我得给宋将军带些见面礼。”秦落说着,跑去山脚下的客栈里买了两户上好的花雕。 眼看着找老洪借来的银钱很快就又花得七七八八了,秦落倒也不心疼,爽快地付完钱之后就随着宋郢一起去了宋将军的墓地。 初夏的山中草木茂盛,宋将军的坟冢便立在一大片白芷丛中,看着有一点冷清。 宋子墨纵横沙场十几年,战胜过无数的对手,最后却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着实令人唏嘘。 “他们给父亲定的罪名是谋逆,我觉得这其中定有隐情,便下了山想要找出害我父亲的真凶。”宋郢看着青冢旁的白芷,轻声道。 “所以,是徐相害的你父亲?不对啊,你父亲生前不是徐相一派的吗?”秦落有些不解。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徐相不可能会主动除去手中那么大一个筹码吧。 “后来徐相的权势越来越大,父亲手握重兵又与他交好,难免让皇上起了将相勾结的猜忌,于是徐相为了自保,便找人伪造了父亲谋逆的证据,你知道的,皇家向来只看利益和结果,至于我父亲是不是真的谋逆,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宋郢的声音带着些淡淡的嘲弄。 秦落亦叹了口气:“我之前总是觉得容帝在位时,奸臣当道,朝局混乱,不是一个治世该有的样子,若持续下去,定是气运不长的,没想到如今改朝换代了,依旧没能改掉这些。” “希望等太子继位之后,情况能有所好转吧。”宋郢一边清除着青冢旁边的杂草,一边道。 秦落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的花雕酒打开,缓慢地倒进青冢前的泥土中。 “宋将军生前没有多的喜好,平生最喜欢的,也不过是这一扎花雕酒,将军,今日我陪你好好喝个够。”秦落跪在青冢前,朝石碑举起了手中的花雕酒。 离开宋将军的墓地之时,秦落已经有了些微微的醉意。 若是在前世,一壶花雕是不足以让她醉的,只是如今的这具身体,酒量似乎没有特别好。 宋郢扶着她,想着秦落有些醉了不便爬山,便同她商量先在山脚下住一晚,明日一早再上山。 “也好,正好等一等跟在后面的小尾巴,省的他们老是跟丢。”秦落笑眯眯道。 二人又不慌不忙在山下住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早上,才换上轻便的衣裳开始爬山。 上山的这条路宋郢自小已经走过许多回了,秦落对于爬山这件事亦是不在话下,加之与君山又着实算不上高,是以二人不过爬了一个时辰不到,便遥遥听见了山顶清水寺的钟声。 又爬了不多时,便见一个小和山迎面走来,盯着宋郢打量了半天,这才敢确认似的:“小宋?你不是去了京城吗?怎的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正好陪夫人带兵前来北地,就顺便带她来看看祖父。”宋郢微笑答道。 第六十九章 乔道人 “夫人?你居然娶妻了?你不是说你早已看破红尘,这辈子都不会娶妻吗?你不是说等你报完你父亲的仇,就回清水寺和我们做师兄弟吗?”那小和尚一脸不可置信问道。 秦落在一旁拼命憋住笑,看宋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别处:“今时不同往日。” 小和尚看了看立在宋郢身旁的秦落,啧啧感叹了一下:“果然还是被美色迷惑了,难怪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我不是,我没有!”宋郢义正词严反驳道。 他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更何况,长的好看只是他家阿落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 宋郢这般想着,又突然觉得比起旁人唤她“洛儿”,自己若是唤她“阿落”就会显得更加亲密,而且还是属于他的专属爱称。 嗯,决定了,以后只能自己一个人唤她阿落。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祖父今日刚好在山上会友呢,你得赶紧,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就又下山去了。”那小和尚说完,便笑着走远了。 “原来你师父不经常在山上啊。”秦落看着小和尚走远的背影,随口问道。 “嗯,他也经常会下山救治附近的百姓。”宋郢说着,突然认真望向秦落:“既然我们已经是夫妻了,那我日后便唤你阿落好不好?” “阿落?好啊!”秦落对于他突然转换的话题有些莫名,但还是很愉快地答应了。 宋郢仿佛得到了什么奖励一般,高高兴兴地带着她就往祖父那边去了。 宋郢的祖父平日里住在清水寺的后院中,那小院依山傍水,离寺庙的主体又有些距离,平日里很是清闲幽静。 宋郢轻车熟路地带着秦落推开了那小院的门,便见他的祖父正和一个满头银发的道长喝茶,旁边的一个弱冠青年正丛井中打了水洗桃子。 三人循声看过来,还未待宋郢的祖父开口,那银发道人已抢先一步微笑道:“阿落来啦!” 宋郢顿时石化在原地。 说好的专属称呼呢? 秦落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那个手持茶杯仙风道骨的银发道人,正是她前世跟了十几年的师父,桥梓。 好像自从重生之后,她就变得特别爱哭。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银发道人,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如果这是梦,那她只希望这个梦可以做得再久一点。 “怎么,换了个皮囊,便连师父都认不出来了?”那乔道人看着秦落愣住的样子,笑道。 “师父……”秦落的声音有些哽咽。 停了一下之后,她突然快步走到乔道人面前,跪下,以头扣地:“徒儿不孝,让师父担心了!” 乔道人笑着将她扶起:“死了一回,再回来反倒变得这么爱哭了,之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落哪去了?” 秦落起身,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死过一回之后,便怕了。” “阿落受苦了。”乔道人抬手摸了摸秦落的头,语气有些心疼。 “我说老乔,这便是你给我找的孙媳妇儿啊?怎的见到我这个祖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一旁的老者见他二人师徒情深的戏码差不多了之后,才笑着打断他们道。 此人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褐色长衫,头上扎着同色方巾,清瘦儒雅。他的语气虽带着调侃,但看向秦落的目光却是极为慈爱。 一旁的宋郢此刻才反应过来,忙走上前对着那老者行了一礼道:“祖父,孙儿回来看您了,这是您的孙媳妇,李清洛。” 说完,又朝秦落介绍道:“这便是我常对你提起的祖父了。” “孙媳见过祖父。”秦落擦了擦眼泪,规规矩矩朝老者行礼,又笑道:“常听宋郢提起祖父,今日一见果然倍感亲切。” “屁,你才不是看见老宋头感到亲切呢,你不觉得这整个小院都倍感亲切么?”还未待老者说话,乔道人便又插嘴道。 “我跟我孙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老者看向乔道人不悦道。 秦落的思绪却渐渐有些飘远了。 她确定她前世的时候从未来过这里,李清洛自小在京城长大,更不可能来这里,但她对于眼前这个小院确实又有着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竟和她重生后第一次看见宋郢时的感觉差不多。 明明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过呢?秦落在心里默默回忆着。 远处的清水寺传来熟悉的钟声和诵经的声音,秦落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她是何时见过这方小院了。 当时她刚重生不久,在拜访完长青女冠回去的路上被人追杀,中毒昏迷过去之后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那个小院便和她如今身处的小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颗桃树。 在秦落的梦中,那颗桃树正是开花的时候,粉色的花瓣将小院装点得极美,而如今已是初夏,桃树已经结了不少的桃子。 而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在桃树下捧着一本书大声诵读的小少年,便该是宋郢罢? 只是,她在这之前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未见过宋郢。 秦落疑惑地看向银发道人:“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过来?” “十几年前你殉城的时候有一缕残魄附在了城外小树林的一棵桃树上,我便拿那棵桃树忽悠宋子墨说此树能助他逢凶化吉,本来是想着他能够护着你不被砍了。”银发道人捋了捋长长的胡须道。 “于是我父亲便信了,还将此树拔起来送给了我,说等桃树结果子了,他就来接我?”宋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 “没错。”银发道人笑眯眯道:“你和我徒儿本无缘,但因着你悉心照料桃树这么多年,这才有了你们后来的相遇,一切都是天意。” “你怎可这么随意!”宋郢有些气恼:“你知不知道父亲当时将桃树连根拔起,路上的时候那树差一点就死掉了!” 他一想到桃树差点死掉就后怕,他宁愿不与她相遇,也不愿意她有哪怕一点点危险。 “宋郢。”秦落小声喊了他一句,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如今倒是知道担心我徒弟了?在京城的时候她遇到那么多危险,你除了当个马后炮给她治治伤之外,又有哪一次不随意了?”白发道人不服气反驳道。 第七十章 小青梅 眼看着两个人就快要吵起来了,秦落忙转移话题,看向一直立在旁边当空气的弱冠青年道:“这位小哥是?” 弱冠青年自秦落宋郢二人进门就被无视,如今见秦落好不容易注意到他,顿时兴奋起来。 “这是为师原本给你挑的如意郎君,不过如今你已经成亲了,就带在身边当个徒弟了。”乔道人忿忿地瞪了宋郢一眼,这才转头介绍道。 “在下楚晨,久闻阿落师姐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那青年朝秦落行礼道。 秦落亦回礼:“楚晨师弟。” 宋郢此刻的脸色已经很是挂不住了。 秦落当然知道方才她师父说给她找的如意郎君不过是为了激一激宋郢,偏那小屁孩还真就吃这一套,如今见楚晨唤她“阿落师姐”,心里头估计更不舒服了,一张嘴撅得老高。 “孙媳妇,你们二人远道而来路上定是劳累,便先去我孙儿房中歇一歇罢。”秦落正欲开口给宋郢顺一顺毛的时候,便听宋郢的祖父道。 “多谢祖父。”秦落笑盈盈向老者行了一礼道:“如此,且和夫君先去休整一番,诸位自便。” 她特意将“夫君”二字咬的极重,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师父一眼。 乔道人当然明白自家徒弟的意思,当即不屑一顾道:“有了夫君就忘了师父,见色忘义的东西!” 秦落没再理会她,也不去在意将她就久重逢的师父晾在院子里是否合乎礼数,反正前世也没少给他气受。 为老不尊的东西! 宋郢一进房间便迫不及待地放下手中的包袱,一把将秦落揽进怀里。 “你做什么,大热天的!”秦落抬头瞪了宋郢一眼,却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你方才在我师父面前维护我,我很开心。”宋郢的宋郢从头顶传来:“但我一想到十几年前是你藏在那棵桃树中,便有些后怕。” “我知道,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出现在你面前了么,还成了你的妻子。”秦落柔声给他顺毛道。 “我之前还那般冷淡地对你,你救了我,我还对你冷嘲热讽……”宋郢的声音闷闷的,想起他们刚成亲那会儿,自己动不动就骂她脑子进水的事情。 “换我突然被一个陌生人逼婚,我肯定也是不愿意的啊,没事,都过去了。”秦落也不知道她上辈子造的是什么孽,明明受伤的都是自己,最后反倒要她来安慰别人。 “阿落。”宋郢看起来很是感动,眼眶有些泛红,深情地凝视着秦落,慢慢低头,眼看着就要亲上来时,房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正端着一盘桃子的楚晨有些不忍直视地看着房内的一幕:“阿落师姐,青天白日的你们俩收敛一点好吧。” “咳咳。”秦落有些尴尬地从宋郢怀里挣脱,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对楚晨道:“那不知师弟青天白日突然闯入有何贵干?” “师父说让我给你们送几个桃子。”楚晨若无其事道。 秦落面色平静地接过他手上的桃子,继续厚着脸皮道:“没别的事你就先出去吧,我和夫君两口子的事情,你一个二十多岁还没成亲的就不要掺和了。” “我才十九!十九!”楚晨言辞激烈地反驳道。 …… 二人安顿好之后,便去与君山随意逛了逛。 “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小尾巴已经走了,应该是回去和他主子报信了。”秦落看似不经意道。 宋郢与她并肩而行,语气同样随意:“你既这般舍不得他,还不如直接同他说呢。” “我当初若是直接告诉你我是借尸还魂的,你会信么?”秦落有些好笑地反问道。 “那倒也是。”宋郢从怀中摸出一个楚晨今日送来的桃子递给秦落,这才道:“此番和你弟弟相认之后,你还想做什么,我陪你。” “苏姐姐家之前是做瓷器生意的,当年那场大战之后,苏家就没有音信了,我想陪着苏姐姐将苏家的瓷器生意重新做起来。” 秦落随意咬了一口桃子,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才压低了嗓子继续道:“此外,我大战之前找太子商量了一下,我留在北地笼络军心,万一京城有变……” 她突然停住了不再说话,眼睛看着寺庙的某个地方。 宋郢亦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远远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郢哥哥!”那少女见了宋郢,轻快地朝他二人跑来:“郢哥哥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姝儿一声!” 那少女跑到宋郢面前,撒着娇要去拉宋郢的手,被宋郢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也不恼,继续朝宋郢撒娇:“郢哥哥好久不见了,姝儿可想你了。” 祁远山脉这一带的民风都已经这么开放了么?秦落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白姑娘请自重,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如今这般……不合适。”宋郢再次避开意欲凑近的少女,牵起秦落的手道。 “家室?郢哥哥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么?”那少女这才拿正眼看了看秦落,目光带着审视和敌意。 “那是因为之前没有遇到阿落啊。”宋郢的宋郢突然变得温柔,看向秦落的目光肉麻得让秦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是姐姐啊。”少女的愣了一愣,继而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朝秦落盈盈一拜道:“姝儿年纪小不懂事,望姐姐海涵。” 秦落亦微笑颔首致意,并不是很想搭理宋郢的这位小青梅。 她觉得这小青梅简直比李清芸还能装,偏又看着天真烂漫,实在是不合眼缘。 “你都快十六了还年纪小啊,我家阿落也才十六岁,大不了你多少,不必处处包容你。”宋郢见秦落兴致缺缺的样子,以为她是吃醋了,心里有些高兴,伸手揽过秦落的肩膀道。 少女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缓了缓才道:“姝儿先回小院了,郢哥哥也早些回来,我和祖父在小院等你。” “你怎么老是住我祖父的院子,你又不是没地方住。”宋郢看向她不满道。 “因为姝儿想陪着郢哥哥啊。”那少女笑着,又对秦落道:“姐姐莫要望心里去,我向来都是把郢哥哥当作亲哥哥来看的。” 秦落敷衍地朝那少女笑了笑,便被宋郢拉着走远了。 第七十一章 送糕点 “阿落可是吃醋了?”待离了那少女的视线,宋郢便笑眯眯问道。 “那倒不至于,我加起来也算是活了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会和一个小姑娘吃醋。”秦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单纯觉得那小姑娘不合眼缘,不想有过多交流罢了。” “你就不怕我被白姝勾引了去?”宋郢有些不服气。 “你若是真的能被你那小青梅勾引了去,那我又何必强留?踹了便是。”秦落轻笑一声道。 “她不是什么小青梅,几年前我随祖父下山游历的时候救了她母亲,后来她便一直缠着我说要报恩,我也一直都很烦她。”宋郢见激将不成,换了语气认真解释道。 “你不必特意同我解释,我向来都是信你的。”秦落笑道。 …… 晚间秦落宋郢二人回去的时候,便见那个名唤白姝的少女已经住进了宋郢那间房旁边的耳房内了。 一行人用过晚膳后,乔道人和楚晨便开始拉着秦落叙旧,大有排挤宋郢的意思。 宋郢也不闹,自己乖乖待在房内看医书,等着秦落回来。 没过多久,有人推门而入,宋郢以为是秦落回来了,忙起身去迎,看到的却是提着食盒进来的白姝。 “你怎么过来了?”宋郢有些厌恶道。 “我阿娘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做了些你小时候爱吃的糕点让我带来,郢哥哥要是看书累了的话便先吃些糕点可好?”白姝笑盈盈上前,将糕点放在桌上。 她今日显然细心打扮过,一身淡粉色广袖流仙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纤细的身段,外头一层薄薄的轻纱又无端给她平添了几分仙气,头上戴着与纱裙同色的珠花和步摇,细细地描了眉搽了粉,樱桃小口抹上了红色的口脂,看起来倒是很有几分小仙女的感觉。 “有什么事情出去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宋郢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郢哥哥这是心虚了么?”白姝突然开口道:“我一直将郢哥哥当作亲哥哥来看待的,并无旁的心思,若是姐姐连这点小事都要误会哥哥的话,那姝儿觉得姐姐也太气量狭小了。” “你再在我面前诋毁我夫人,休怪我不客气!”宋郢懒得多与她废话,看向她冷冷道。 “我知郢哥哥对我并无他意,姝儿亦不是那种不知廉耻之人,今日在得知郢哥哥已经成亲之后,便已经断了对哥哥的心意,只是我阿娘因着郢哥哥救过她,一直记挂着郢哥哥,这糕点也是她精心做了许久的,姝儿不忍阿娘的一片心意付诸东流,这才冒着被姐姐误会的风险送了来。” 她说着,眸光慢慢变得委屈:“郢哥哥小时候最喜欢吃我阿娘做的糕点了,如今却因为怕姐姐误会,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果然成了亲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如若姝儿成亲之后也被这样管束,姝儿宁愿一辈子都不嫁人!” “既如此,糕点放那,你可以出去了。”宋郢继续坐下看书,头也不抬道。 与此同时,毫无防备的秦落正被她那好师傅和师弟撺掇着爬上了屋顶看星星,冷不防听见了屋内少女激动的声音,又被她师父强行拉着从瓦缝中偷看。 “哥哥不先尝一尝那糕点么?如今天热,糕点放到明日万一放坏了怎么办?”白姝见宋郢不为所动,继续劝道。 宋郢颇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怕浪费了你就不要给我送过来。” “姝儿只是不想辜负了阿娘的一片心意。”白姝咬了咬嘴唇,倔强道。 宋郢不胜其烦,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头的糕点,冷笑了一声:“白姝,我原先以为你只是招人烦,没想到你居然连这种下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姝儿不知哪里冒犯了郢哥哥,还请郢哥哥明示!”白姝此刻已经有些慌了,但依旧强作镇定道。 “你还给我装!” 宋郢气呼呼地将食盒掷到他面前:“这糕点里面放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的话,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找人验一验啊?我本来念在你对祖父还算照顾的份上给你留了几分面子,如今看来着实没有必要!你不是想一辈子不嫁人么?那行!我现在就将这件事情抖出去,看谁还敢要你!” “你抖出去啊!”白姝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愿意这般不知羞耻地缠着你!我父亲为了他的生意,要将我强行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心悦你,出了这种事情,我一个弱女子,除了找你作主,我还能怎么办!”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控诉,看起来极为惹人怜爱。 “你要怎么办关我屁事!”宋郢的态度丝毫没有软下来:“你自己没有能力拒绝你父亲却反倒赖上我了?你说你从小心悦我,我是不是对你说过不要对我报任何希望?你自己不听,如今还非要我替你做主?” 白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宋郢,脸上还挂着泪痕,摇着头喃喃道:“郢哥哥你变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立刻,从我房间滚出去。”宋郢看向白姝的眼神再无任何温度:“不然我就将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公之于众。” 白姝哭着从房间内跑了出去,宋郢气呼呼地将那食盒盖上盖子也一起扔了出去,然后又气呼呼地生了一会儿闷气。 秦落本就是被她师父拉着过来看戏的,如今戏看完了,正准备收拾收拾散了的时候,便突然见宋郢自己愣愣的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居然低下头,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 这般表情出现在向来一本正经清风朗月的宋郢脸上,在秦落看来极为诡异。 她忍不住想要蹲一个后续。 只见宋郢自己有些害羞地笑完之后,慢慢地掏出一个袋子,又从袋子中挑挑拣拣,找了几颗药丸一起吃了下去,紧接着便再次在书桌前坐下,专心看起医书来。 眼看着宋郢再没了别的举动,秦落才同她的师父和师弟一起溜下了房梁。 第七十二章 花好月圆 “本想利用那个白姝挑拨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顺便试探一下你那好夫婿的,如今看来,你那夫婿对你倒是真心。”乔道人笑道。 “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秦落看向自家师父,不满道:“您老人家别老搞这些有的没的,有空多写写书练练字什么的,我和宋郢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师姐你就别怪师父了,主要是他收了那个白姑娘的酒钱,答应白姑娘在今晚将你支开,然后再带你去房顶偷看小宋和她郎情妾意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师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楚晨在一旁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道。 “一点酒钱你就把自己徒弟都卖了?”秦落有些鄙夷地看向乔道人,朝他伸出手:“拿来。” 乔道人被自己徒弟戳破有些心虚:“拿来什么?” “银子啊!”秦落一脸理所当然:“你利用我赚了银子,怎么能吃独食呢?至少得一人一半吧?” “我都拿去买酒了。”乔道人死皮赖脸道。 秦落不说话,只默默盯着他,盯得乔道人心里有些发毛,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了秦落。 “以后出去别说我是你徒弟,我嫌丢人!”秦落惦了掂那几块碎银子,揣进怀里收好,丢下一句话后转身便回房找宋郢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宋郢独自一人在房间时低头那娇羞的一笑,向来清正的小太医居然也会露出那般娇羞的笑!这也太可爱了吧! 秦落回到房间的时候宋郢还在看医书,见秦落回来,目光有些古怪。 秦落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似是有些不正常,忙上前问他怎么了。 “我,我不小心中了那白姝的春……药,现在很难受。”宋郢看着她,眸子里全是委屈。 “啊?”秦落一脸懵。 方才不是没吃那糕点么? “你方才不在,白姝硬闯进来,死活赖着不走,让我吃她阿娘做的糕点,我就吃了一口,发现不对劲,就将她赶走了……”宋郢一副难受极了的样子:“我现在很难受,我们既已是夫妻,那现在可以圆……圆房吗?” 最初的错愕之后,秦落便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包括他那突然间娇羞的一笑,还有他自己翻出来的那几颗药。 不得不说那几颗药是真的神奇,宋郢如今这副样子,看起来真的就和被下药之后一模一样。 若不是她被师父撺掇着在房顶偷看,她保不齐就要被这货骗过去了。 不过,反正他们也已经是夫妻了,如今也算是两情相悦,圆房这件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秦落再次看向宋郢,见他的目光已经有些哀求的意味了,越发觉得这小屁孩实在是太可爱了。实在是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的想法。 “圆房也不是不可以,你先给爷笑一个。”秦落有些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笑眯眯道。 宋郢一愣,原本红扑扑的脸颊变得更红了,有些懊恼地低头道:“我都这样了,你还开玩笑……” 他说着,猛地上前抱住她,又似是怕她不愿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秦落在稍微留意了一下,确定房间的门已经关好了,四周也没有人偷听偷看之后,便笑着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住了他滚烫的唇。 感觉到两瓣有些冰凉的唇如蜻蜓点水般地贴上来,他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似的,在她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便伸手托住她的头,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耳鬓厮磨间,他突然伸手将她抱起,往靠墙那张有着天青色帷帐的床榻走去。 “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压上来的时候,他望着她那双含笑的双眸,无比虔诚道。 天青色的帷帐被拉起,挡住了床榻间二人的旖旎风光,月亮似是也因为害羞躲进了云层间,只剩下房间内还在燃烧的蜡烛,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响,摇曳出一室的灯火缱绻。 第二日的时候秦落破天荒的起晚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在了帷帐上。 自她重生以来,除了受重伤不能动弹的那几日,余下的每一日都是天还未亮便起床进行雷打不动的训练,今日是头一回一觉睡到太阳都出来了的。 身旁的宋郢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房间内只余她一人。 她慢慢拥着被子坐起来,回想起昨天晚上床榻间那无比亲密的一幕,向来波澜不惊的心突然跳得飞快。 身上还有些酸痛,这种酸痛和平日里训练过后的酸痛不一样,让她有些懒懒的不想起身。 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端着早点的宋郢便走了进来。 他将早点放在桌上,便朝她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长发用一根同色玉簪整齐地束起,腰间挂着玄色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神清气爽。 “阿落。”他笑着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秦落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一把推开他:“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你我如今都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换衣裳这点小事也还要避开我么?”宋郢笑着将脸凑得更近了。 “对哦,好像确实不需要了。”秦落说着,掀开被子就要开始换衣裳。 宋郢的脸唰的一下又红了,不自然地站起身背对着她。 不对啊,为什么每次都是调戏不成反倒被调戏了? 他这么想着,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站起身走到桌边假装给秦落盛粥。 用罢早膳后,许是知道这几日秦宇便会赶来与君山确认秦落的身份,为了避免和秦宇起冲突,宋郢特意找了个借口和祖父一起下山去了。 宋郢下了山,秦落在小院中练了两个多时辰的剑后,便又去她师父的房中薅了些关于奇门遁甲的书来看。 她上辈子从小习武,十三岁的时候便被父亲带上了战场,跟着师父的时间着实有限,师父传授她的那些学识中,步兵排阵的内容居多,关于奇门遁甲之术也只是粗略地学了点皮毛,是以在陆屿撒豆成兵与黑甲军缠斗时,她才只能狼狈逃走,而不是借此机会将陆屿一举拿下。 第七十三章 相认 用过午膳后不久,小院的大门终于响起了叩门声。 “谁呀!” 楚晨跑去开了门,便见满身风尘的秦宇站在门外。 “敢问这位兄台,嘉月郡主李清洛可是在此?”见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男子,秦宇忙问道。 “师姐!找你的!”楚晨扭头朝院子里喊道。 秦落一愣,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让他进来吧!” 秦宇跟着楚晨走进小院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树下啃桃子的乔道人。 秦宇其实是认识乔道人的,他小的时候父亲曾请乔道人客居秦府,传授阿姐课业,后来秣陵城破,乔道人也不知所踪。 他又看了看正在一旁看书的秦落,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测又加重了几分。 “秦公子。”秦落放下书,站起身朝秦宇微笑颔首。 “噗!”一旁正在啃桃子的乔道人将嘴里的桃子全部喷了出来。 秦落回头瞪了乔道人一眼。 乔道人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啃桃子:“你们继续,继续。” 秦宇的鼻子突然有些酸涩,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秣陵,那时候乔道人也是喜欢这个插科打诨,阿姐也喜欢这么瞪着他。 “乔道长。”秦宇对着乔道人行了一礼:“十三年前秣陵城一别,乔道人风采不减当年。” “你看看,你好歹也是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了,还没一个毛头小子会说话。”乔道人朝秦宇微笑颔首后,转头朝秦落道。 “只能说什么样的师父带什么样的徒弟吧。”秦落装作无辜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而又问秦宇:“你专程找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秦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好。”秦落朝秦落笑了笑,强忍着鼻头的酸涩:“寺庙后边有一处竹林还算清静。” 微风自林间缓缓穿过,午后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漏下一点点细碎的光,秦落便站在那片斑驳的光影中,朝他笑得温柔。 那笑容……分明就是记忆中阿姐的模样。 他就那么看着她,明明心里面诸多有诸多疑问,却似是全部堵在喉间,一句都问不出来,反倒是鼻子又开始酸涩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我第一次见你就要出手救你,为何我会唤你小宇,为何……会做一碗那么难喝的槐花粥给你送过去?”秦落笑着问道。 秦宇没有说话,只望着她静静等她回答。 “我曾经在战场上受过伤,几个月下不来床,被人送回家静养,我阿弟那时候才五岁,正是玩过家家的年纪,怕阿姐无聊,便天天去找阿姐玩,有一次见树上槐花开得正好,便突发奇想要给我做槐花粥。” 秦落说着,再也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那时候父亲还在外征战,大人都在忙,没有人管他,他便学着大人的样子做了这么一碗槐花粥给我送来。因为这件事,他还被姨娘笑了好久。”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宇的眼眶也早已忍不住泛红,却实在是想不通为何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的人为何会拥有阿姐的记忆。 “小宇,你……相信借尸还魂吗?”秦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也不知为何,突然醒来就已经是长宁十一年了,而我也突然变成了被人推下水的李清洛,原本的李清洛,应该是已经溺亡了。” 秦宇看着她,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语气微微哽咽:“阿姐……” 秦落笑着走上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满是欣慰:“小宇长成了如今的样子,阿姐很高兴。” 姐弟二人对视片刻,皆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所以,程九的死不失因果报应,而是是你一手策划的,边境那一战也不是太子的功劳,而是因为有你在,对吗?可你为什么要帮明帝?”沉默片刻后,秦宇问道。 “我并不是要帮明帝,我只是想护着大魏的百姓。”秦落纠正道。 “可这大魏,是裴家的大魏,当初就是裴家人害死了父亲,逼死了阿姐!”秦宇情绪有些激动。 一方面,能再次见到死去十三年的阿姐,让他觉得无比开心,可另一方面,阿姐护着秦家军的仇人,让他也有些不解。 “宣德年间,奸臣当道,容帝受林贵妃蛊惑,大兴土木建奢华宫室,宦官把持朝政,民不聊生,各地叛军此起彼伏。在那种情况下,那个朝代本就已经有了衰亡的迹象。我与父亲之所以死守秣陵,不过是想着能护住一点是一点。” 秦落说着,叹了一口气。 “而如今明帝即位十余年来,仁政爱民,大行休养生息之道,亦不沉迷于美色,后宫唯皇后一人。虽有外戚干政的风险,但百姓的日子较之容帝之时,已经好了太多。如今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年安生日子,岂能因我秦家一己之私仇而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可……”秦宇张了张嘴欲反驳,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叶叔叔不是这么对他说的。 叶叔叔说,裴岳之是流民叛乱,没有皇室尊贵的血统,没有受过专门的教育,注定治理不好这个国家,他们要推翻这个政权,还百姓一个清明盛世。 秦宇是准备这么反驳秦落的,可是他突然发现,从他七岁被叶叔叔趁乱带出秣陵城之后,他就一直在祁远山脉一带,从未去过别的地方,所有得来的消息也都是叶叔叔告诉他的,消息的真假他从未有过怀疑。 “你一直以为是宋子墨逼死了我,但你不知道的是父亲临终前早就同我说过,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当时殉城,主要还是出于一种秦家将的尊严。你可知若是换了旁的人攻城,叶叔叔或许根本就没有办法活着将你带出来,秣陵百姓也不可能会被保护得那么好。” 秦落的声音不大,却声声入耳,字字句句落在秦宇心间。 “我知道你很不满我嫁给了宋子墨的儿子,可当时宋子墨攻打秣陵之时,他才四岁,刚失去了母亲,被人带过来找父亲,可他父亲也只时见了他一面便将他送走了,等他再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便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第七十四章 秣陵被困 秦宇万万没想到宋子墨已经死了,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如今害死父亲的程九已经被斩首了,百姓也好不容易过上了安宁日子,过往的那些仇恨就都放下吧,继承父亲遗志,护一方百姓平安才是正理。”秦落继续劝道。 “可是如今……叶叔叔不断招兵买马,秦家军更新换代,早就不是之前的秦家军了,他们一心以推翻大魏政权为目标,每日躲在山林中操练,如今大魏虽打了胜仗,却也元气大伤,叶叔叔近日来练兵越发勤奋,似是有……”秦宇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叶叔叔手下目前有多少人?原来的秦家军还占多少?”秦落心一沉,忙问道。 “目前一共有六万人左右,而原本的秦家军……不到两万。”秦宇面色凝重道。 之前老洪他们过来的时候,秦落曾经问过此次大战的伤亡情况。 京城的援军如今已经尽数随太子班师回朝了,玉林关和秣陵的守军原本加起来一共十七万,此次大战死了两万多,伤六万多,剩下的兵力不足九万,虽在人数上占优势,但叶惊堂作为父亲之前的得力干将,练兵的能力秦落是知道的,只怕这九万守军根本阻挡不了勇猛的秦家军。 而叶惊堂若是要反,定不会舍近求远去守军驻扎的玉林关,离祁远山脉最近的秣陵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兵贵神速,以叶惊堂的性格,得知大战结束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从祁远山脉出发,带兵直攻秣陵城。 所以,都是商量好的,陆屿负责引开她,她一失踪,军中定是大乱,根本不会记得秣陵城内空虚,而叶惊堂攻打秣陵的消息传来,玉林关的守军虽然能第一时间赶来营救,但如此惊慌失措,士气上就先矮了一截。 这样一来,倘若两军交战,受苦的还是秣陵的百姓。而秦家军的使命,便是护秣陵百姓平安,叶惊堂作为父亲的副将,他怎么敢! 想到这里,秦落又惊又怒:“你这几日可曾见到过叶惊堂?” 秦宇摇了摇头:“不曾,那日他让我和叶裳二人前去劫持宋子墨之子,之后我们再回去,便没有再看到他了。” “小宇。”秦落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不出意外的话,叶惊堂如今应该正带着主要兵力攻打秣陵城,守军不一定能撑住,如今我要你以秦家唯一血脉的身份同我一道前去阻止叶惊堂,还秣陵百姓安宁,你可愿意?” 秦宇看着她点了点头:“我都听阿姐的。” 二人同乔道人打过招呼后,便快马加鞭赶回了秣陵城。 因程臻的探子率先打探到了叶惊堂出兵的消息,守军赶回来得及时,秣陵城尚未被叶惊堂的人占领,两军以秣陵城东门为界形成对峙之势。 秦落带着秦宇沿路小心地从之前秦家军留下的密道进了城。 “你去秦家荒废的旧宅,在我母亲之前住的那个院子里,放置书画的那间房有一面墙是空心的,将那面墙砸了,里面藏着秦家军的兵符,你拿着这兵符,去城墙之上以秦家军继承人的身份命秦家军速速退兵,还秣陵百姓太平。” 进城之后,秦落吩咐秦宇道。 秦宇有些不解:“阿姐不和我一起去么?” “我如今的身份不能被太多人知道,若是和你一起出现,难免被人怀疑。”秦落认真解释道。 “如今的秦家军早就不复当年了,我拿兵符真的能调动他们么?”秦宇还是有些怀疑。 “叶惊堂后面招的那些定是无法调动的。”秦落说着,目光变得坚毅:“但我秦家原本的那两万兵力,定会认这兵符!只要我原本的秦家军退兵,叶惊堂便没有了与城内守军对峙的资本。” 秦落在同秦宇吩咐完之后,也没敢耽搁,迅速去守军驻扎的地方找了赵韫程臻等人。 “在下正准备派人去接应郡主的,如今叶惊堂率六万大军压境,郡主可有退敌良策?”赵韫见秦落回来,也来不及问她怎么进来的,直奔主题问起退敌之策来。 “如今城内守军大概有多少?”秦落准备先了解清楚情况,毕竟不能完全指望秦宇那边,万一叶惊堂没有带秦家军过来,也还要想别的法子。 “因为玉林关不能无人镇守,目前带来的兵力不足六万,且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且叶惊堂是大魏人,将士们如今士气并不高。”赵韫的语气有些担忧。 “秣陵守军的士气尚足,可以一战。”程臻在旁边补充道。 他麾下的秣陵城守军全是怔自秣陵城本地,自然不希望秣陵城受战火洗劫,也因此对叶惊堂的敌意会更大一些。 “如果战事到今天晚上还没有转机的话,我便带五千人马从密道出城,潜入敌军后方,纵火烧了他们的粮草。”秦落沉吟了一下道。 “秣陵城内有密道?”赵韫惊讶道。 “嗯,我在祁远山脉一带意外遇见了前秣陵守将秦家军之子秦宇,他亦不愿意看到秣陵百姓遭受战火摧残,便一路将我送回了秣陵城,如今正在劝说叶惊堂退兵,若是能够成功,也能使我们的人少一些牺牲了。”秦落顺势为秦宇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如此,待战火结束后,我等定当好好谢谢这位秦小公子。” 赵韫听后心下大定,毕竟谁都知道叶惊堂是秦渊的手下,如今秦渊的儿子前来阻止,叶惊堂退兵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另一边,顺利拿到兵符的秦宇又从密道溜出了城,潜入叶惊堂驻扎处,偷偷聚集了几位秦家军的老将领。 “诸位叔伯跟随我父亲多年,自是知道我秦家军向来以秣陵百姓安危为己任,如今秣陵百姓已然过上了太平日子,叶惊堂却为了一己私仇,想要将秣陵百姓置于战火之下,如今我以秦家唯一血脉的身份,持此兵符,请各位叔伯带领麾下的秦家军退回祁远山脉。” 秦宇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且又正好说中了几位将领心中所想,加之秦渊此前留下的兵符,几位将领没有丝毫迟疑便答应了秦宇的请求。 第七十五章 谢姨娘 “我等此前也劝过叶将军,让他考虑一下秣陵百姓的处境,想一想秦家军的初心,奈何叶将军一心想要推翻大魏政权为秦家军报仇,我等也是出于无奈才随叶将军出兵啊!”一位跟随秦渊多年的老将领出声道。 “如此,便劳烦诸位叔伯今日便带麾下将士门先回祁远山脉吧,若是叶将军问起来,便说是我的命令。”秦宇向极为老将领拱手道。 “我看谁敢!”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一身戎装的叶惊堂听闻此事气冲冲走了进来:“秦宇,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便不记得当年是谁杀了你父亲和长姐,又是谁不顾性命将你救了出来!” “叶将军救命之恩,秦宇没齿难忘,但我秦家军的使命便是护秣陵百姓平安,如今天下太平,叶将军却非要挑起战火,这是何意?”秦宇手持兵符,丝毫不惧。 “如今天下太平,你便忘了是谁杀死你父亲和长姐了?天下太平,你便忘了你肩上的血海深仇了?”叶惊堂冷笑着看向秦宇:“如今你的仇人正坐在庙堂之上,以狗屁民族大义的说辞,将你哄得团团转!” “宇从小受父亲教诲,要以护天下百姓为己任,切不可因一己私欲冲昏了头脑。若是为了秦家一己私仇需要置万民于水火之中,这仇,我不报也罢!”秦宇想起小时候父亲和阿姐的教导,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立场。 “对!若是秦老将军还在,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挑起战火,置秣陵百姓生死于不顾的!”一旁跟随秦渊的老将领出声道。 “我等愿听秦小公子调令,即刻启程返回祁远山脉,还秣陵百姓太平!”另一位将领亦表态道。 “诸位可别忘了这么多年是谁一直苦心经营养着你们,你们以为现在回了祁远山脉,日后还会有粮草军备继续送到你们手上吗?”叶惊堂冷笑着看向营帐内的众人道。 “既是我秦家军,自然该由我秦宇来养!我如今已经长大了,愿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秦家军,担负起秦家儿女的责任!”秦宇说着,看向诸位将领,目光真诚:“我秦宇在此立誓,定当竭尽所能护住整个秦家军,有我一口饭吃,便绝不会短了秦家兄弟的吃穿!” “公子此言差矣,我秦家军如今剩下的两万兄弟,哪个不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我们在训练之余,自己也能去找些活计挣钱,又何需公子拼尽全力护着我们?”一位将领又出声道。 “你们!”叶惊堂气得浑身发抖:“好啊!那你们现在就走,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叶惊堂,你们秦家军还能撑多久!” “那就请诸位将军现在就领兵退回祁远山脉吧。”秦宇没有再理会叶惊堂的怒吼,对着那几个将领行礼道。 “秦宇!”随着众将领纷纷走出营帐准备调兵,叶惊堂忙喊住正准备一同出去的秦宇。 秦宇回过头看着叶惊堂,并不说话。 “你可别忘了,你母亲如今还在我手中,你母子二人的命都是我救我,你今天若是将兵符交与我,再将极秦家将领劝回,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眼见两万秦家军撤离,攻打秣陵便没有希望了,叶惊堂忙挽回道。 “有劳叶将军了,他日若是得空,我会前去接回我母亲的。”秦宇一怔,随后攥紧了拳头道。 他不太明白,那个救他和母亲于水火之中的叶叔叔,何以会变成今日这个被仇恨和权势蒙蔽双眼,拿他母亲来要挟他的人。 想到母亲,秦宇的心中有一丝犹疑。 有叶裳在呢,她和母亲的关系那么好,定不会让叶惊堂将母亲怎么样的! 秦宇这般想着,便不再理会叶惊堂,径直跟在几位将领身后出去了。 叶惊堂此刻也不不敢直接动手,毕竟若是他们自己起了内讧,被秣陵的守军知道了,定不会放弃这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于是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秦家将领带着两万余秦家军浩浩荡荡撤回了祁远山脉。 秦落早在和秦宇出发赶往秣陵的时候便已经偷偷派保护她的黑甲军拿着秦宇的信物去将秦宇的母亲带出来了,防的就是万一有一天秦宇和叶惊堂决裂了,叶惊堂会拿姨娘来威胁秦宇。 探子来报围城敌军已经撤走了两万兵力之后不久,黑甲军便带着姨娘前来复命。 谢姨娘是在秦落母亲死后第五年被父亲纳进府中的,又在两年后为父亲生下了小宇。她和姨娘的关系一直很好,姨娘也从未因她不是自己亲生的而待她比秦宇差半分。 眼看着被五花大绑拖进来的姨娘,秦落很是生气:“我说让你们把人请过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她不愿意过来,还觉得是我们挟持了她儿子,我们同她解释不清楚,就只能绑过来了。”一名黑甲军解释道。 秦落忙上前,亲自给谢姨娘松绑。 “你们休要想着用我来威胁我儿子,我谢景西就算是死,也不会给我儿子拖后退!”谢姨娘恶狠狠地盯着秦落道。 “谢姨误会了,我同小宇是朋友,小宇为了保护秣陵的百姓,同出兵攻打秣陵的叶惊堂决裂了,我担心叶惊堂拿您来威胁小宇,这才将您提前救了出来。”秦落一边给谢姨娘松绑,一边温声解释道:“我现在就派人送您去小宇那里,等见到他您就清楚了。” 她没有办法现在就告诉谢姨娘她的真实身份,毕竟借尸还魂这件事情太过离谱,姨娘如今又是第一次见她,不可能会相信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谢姨娘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充满戒备。 秦落随不太忍心,但依旧说了大实话:“您如今是被绑过来的,除了听从我们的,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你!”谢姨娘原本稍稍和缓下来的脸色又被秦落气得铁青。 “老洪!干活了!”秦落没有再理会谢姨娘,转头朝帐外喊道。 “来了!”络腮胡子应声走进来:“找我老洪有啥吩咐?” 第七十六章 退兵 “午间敌军不是撤走了两万人吗,你带一队身手好的弟兄,追上那两万人的队伍,将这位夫人好生送回他们的首领处。”秦落吩咐着,顿了一下又问道:“太子走之前给我留了多少银子?” 她在大战之前同太子商量留在北地的事情时,太子曾表示要给她留一笔钱,好让她在笼络军中势力时更加顺利。 “除去你欠我的那些,还剩七百九十三两。”络腮胡子道。 所以太子说的一大笔钱也就八百两? 秦落有些无奈:“你现在去找赵韫,以我的名义将那些银子全部提出来,另外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全拿出来,我到时候按利息还你,你带着这些银子,将这位夫人护送到那位小公子身边后,把这些银子全部交给他,跟他说让他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谢姨娘在一旁听着,渐渐有些疑惑:“你……你真的是我儿的朋友?” 她这些年一直跟着叶惊堂住在祁远山脉,专心照顾儿子的生活起居,已经许久不问世事了。 “我说过,等夫人见到小宇之后就都明白了。”秦落朝谢姨娘笑了笑,转而对络腮胡子道:“你先去提银子吧。” 趁着老洪去提银子的时候,秦落同谢姨娘细细讲了如今的局势。 “两个多月前,北夷集结大军犯我边境,太子带兵亲征,于几日前大败北夷军。叶惊堂见我北地守军疲乏,太子带来的大军又班师回朝了,秣陵城内兵力空虚,便想要趁虚而入,我等实在不愿见到秣陵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小宇这才前去劝说秦家军撤离。” “我知叶惊堂于夫人和小宇有恩,但如今的叶惊堂已经被仇恨和权势蒙蔽了双眼,早就不是之前的叶将军了,小宇此番前去,定会与叶惊堂起冲突,为免叶惊堂拿夫人来威胁小宇,我只好派人先将夫人请过来了。” 秦落慢慢耐心地同谢姨娘讲着。 谢姨娘见秦落方才似乎也是真的在为秦宇考虑,敌意倒是消退了不少,只是对秦落的话仍是将信将疑。 正在犹豫思量间,络腮胡子又进来了。 “赵都督问郡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将太子留下的银子拿出来之后,自己又拿了一千两银子让郡主先用着,加上我的家当,如今一共凑了两千一百两银子。”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的那三百零七两是要算利息的啊!” “嗯,算利息。”秦落爽快地应声,又继续吩咐:“我一会儿亲自去拜谢赵都督,你先找辆舒适的马车带夫人和凑出来的银子快马加鞭去追撤离的那两万大军。” “夫人请随我来。”老洪对谢姨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谢姨娘仍是警惕地盯着老洪,不肯跟着走。 “夫人若是不愿意走,那就只能跟来的时候一样被捆着了。”秦落不想浪费时间,在谢姨娘身后幽幽补了一句。 “我自己会走!”谢姨娘瞪了一眼秦落,自己气呼呼出去了。 谢姨娘走后,秦落便一头扎进了赵韫的营帐,同赵韫商量着夜袭烧粮草的事情。 如今在守军人数占优势的情况下,叶惊堂依旧没有撤兵的打断,看来对攻下秣陵抱着很大的决心,必须将他逼到走投无路,他才会撤兵。 太子走之前唯一做了一件人事就是将秦落用得很顺手的云常给留下了,此刻云常就在秣陵,秦落便派了他前去打探城外敌军粮草的情况。 将所有情况都摸清楚之后,秦落便带着五千精兵,从秣陵城挖好的密道偷偷出发了。 晚间的时候,叶惊堂正在帐内思考着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秣陵城的时候,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混乱,接着火光大作,很快,一名副将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叶将军!有人夜袭军营,烧了我们的粮草!” 叶惊堂在祁远山脉操练的六万人中,只有两万的秦家军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余下的虽经他数年苦心操练,早已具备一支精兵的条件,但终究是没有实战经验,是以秦落带兵烧了粮草后,整个军营练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秦落点完火之后,倒也不恋战,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便带着人迅速从密道撤回去了,待追兵追上来的时候,密道早就被事先等在那里的守军给堵死了。 她始终不愿意和叶惊堂发生正面冲突,毕竟他作为父亲的副将,在她死后将小宇和姨娘都带了出来,又保留了当初被程九骗走的秦家军,她的心里对他不是没有感激的,只是十几年过去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为精忠报国的叶惊堂了。 此次夜袭很是成功,叶惊堂没了粮草,明日定会撤兵,秣陵的危机算是解决了。 秦落揉着酸痛的胳膊,想让宋郢帮她调一桶药浴,这才想起宋郢如今并不在身边,于是便让宋郢派来保护她的黑甲军去和宋郢传话,说她在玉林关等他。 秣陵保住之后,她便要准备开始她接下来的计划了。 她之所以在出发之前一定要将苏南若带上,一方面是想让她的苏姐姐回故土看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北境气候长期不稳定,她想以苏家的瓷器生意打开北夷的贸易市场,从而让北地的百姓在天灾之时能又抵御灾害的能力。 叶惊堂在第二日便不出意外地退兵了,秦落在叶惊堂退兵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去了玉林关找苏南若。 这两个多月因为战乱,秦落一直将苏南若安置在军营中,并没有时间帮忙打听苏家的消息,而战争一结束就又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必苏南若早已经自己去联络苏家人了。 沿着记忆中的路找到苏家后,秦落带着些不安敲了门。 苏家当年与裴岳之勾结,后与战乱中衰落,苏南若的双亲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而楚越……也不知道苏姐姐如今见到楚越没有,他对她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第七十七章 楚越 敲过门后不久,朱漆大门被打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人开了门。 “姑娘可是嘉月郡主李清洛?”还未待秦落开口,那妇人已抢先问道。 “正是。” 那妇人立刻便高兴起来:“我家姑娘特意吩咐了,若是郡主前来,不必通报,直接将郡主带去见她,她可是等了郡主好些天了。” “一路上事情耽搁了,今日才来见苏姐姐,是清洛不对。”秦落笑道。 “郡主快别这么说。”那妇人一边领着秦落往里边走,一边笑道:“我们姑娘能顺利回来,也都是托了郡主的福!姑娘这些日子都在念叨着郡主的好,郡主事情繁忙,姑娘又怎会不知!” “落儿!”坐在里间的苏南若闻声赶出来,便见秦落跟在那妇人身后走来,忍不住唤了一声。 “苏姐姐!”秦落快走两步,上前握住苏南若的手:“这些日子事情多,害苏姐姐担心了。” “你人没事就好。”苏南若笑着拉住她的手,引她往里间去。 秦落进门没有见到旁的人,便知她的父亲母亲很有可能已经在战乱中没了,虽说苏家当时投靠了裴岳之,秦落并不是很待见他们,可她同样不希望苏姐姐回来之后看见这般凄凉的场景。 “我回来之后,打探到楚越的消息了。”秦落不忍心提起,反倒是苏南若主动说起了楚越的事情。 秦落没有说话,握紧了苏南若的手。 若是他们之间已经和好了,如今出来迎她的定会是两个人。而看现在这种情况,要么楚越不肯原谅她,要么就是,楚越已经在战乱中丧生。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结果,所以秦落一直都没有问起。 “当年战争爆发,他将我送到京城避难后,便赶回玉林关保护我苏家,后来北夷趁乱攻打玉林关,楚越为了在战乱中保护我爹娘,被北夷军乱箭射死了。”苏南若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些悲凉。 “他至死都不知道我爹娘投靠裴岳之的事情,可笑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不肯来见我。”苏南若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姐姐你若是想哭,便好好哭一场吧,这里没有旁人。”秦落看得心疼,忍不住道。 “当年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苏南若收起笑,神情变得郑重:“我这几日思量了许多,决定将苏家烧瓷的秘方公布出去。” “苏姐姐你可想好了?”秦落有些惊讶,毕竟当年苏家在玉林关一家独大,靠的就是着烧瓷的秘方。 她在与君山的时候也想过,等苏南若回了苏家,多聘些人手负责烧瓷,而风月关的百姓可以负责售卖,这样秘方还是在苏南若手中,但依旧能带动风月关乃至整个北境的经济繁荣,但她却着实没有想到,苏南若会直接选择将秘方公布出去。 “如今玉林关刚刚遭受战乱,加之从前几年黑甲将军被害开始,北夷就不断骚扰边境,玉林关的百姓早已是民不聊生,你比我小,尚且能为了百姓放下对裴家的仇恨,我活了三十多岁,孑然一身,放下一己私利造福百姓,也算是给爹娘还有楚越积善德吧。”苏南若笑道。 “苏姐姐你不是决然一身,你还有我呢!”秦落抱住苏南若的胳膊道:“既然如此,我便留在玉林关陪着苏姐姐。” “你快别说陪着我了,你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我还不知道吗?”苏南若笑着点了点秦落的额头道。 “其实我原本就打算去同赵都督商量,让守军在农忙的时候前来帮风月关的百姓种地,百姓多余的时间便可以忙瓷器的贸易出口,玉林关将瓷器生意做大,才能真正解救这些贫困的百姓。”秦落见意图被挑破,也不气恼,大大方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今若是配方公布出去了,便可以直接在玉林关开起许多小型瓷窑,百姓农忙的时候有守军帮忙耕种,余下的时间便都可以生产瓷器,质量交由苏姐姐把关,再交给擅长商贾之道的人统一出口售卖。如此,玉林关的百姓除了那一亩三分薄地之外,便又多了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想当年秦家军镇守玉林关和秣陵城的时候,百姓安居乐业,又何以需要这些来维持生计!”苏南若叹了一口气道。 “秦家军会回来的!”秦落的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当初被程九骗走的那大半秦家军如今在我阿弟手中,这么些年还剩下两万多,我如今既然回到了北境,定会尽全力让秦家军在此恢复之前的荣耀!” “你见到你阿弟了?”苏南若有些惊喜地看着秦落:“我记得之前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五岁的小娃娃。” “如今已经长成一个翩翩少年郎了!”秦落有些骄傲道。 “他和姨娘这些年都在祁远山脉一带同叶将军一起生活,但叶将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战争结束太子回朝,守军兵乏马疲之际意欲攻打秣陵,幸好守军及时赶到,我阿第又手持兵符带走了原本的秦家军,这才勉强保住了秣陵。” “怪不得那天看见程太守匆匆忙忙带兵往秣陵赶,原来是出了这事。”苏南若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些担忧道:“秦家军若是壮大了,你确定皇上和太子那边会坐视不管?要知道当年秦家军可是在裴家手中被灭的,两家算是有世仇,裴家会让秦家军继续存在下去吗?” “祁远山脉一带地形崎岖,人口也不算多,秦家军藏在山中练兵,加之太子如今将北境的守军全数托付于我来操练,只要事情做隐秘些,我再将秦家军的服饰换一换,不会有人发现的。再者,秦家军日后定是交给小宇的,我只是负责教小宇一些父亲之前练兵的方法而已。” 关于这些,秦落早已经在心中反复思量过了。 “那养兵的银子怎么办?”苏南所考虑得很是细致。 “此番大战我的功劳不算小,太子回朝之后也定会帮我争取到更多的赏赐,加之樱桃前阵子来信,称京城酒楼如今又开了好几家分店,赚的银钱养两万秦家军问题应该不大。”关于银钱的问题,秦落亦是细细算过的。 第七十八章 练兵 “那就好,如今苏家亦是破败不堪,不然我还可以在银钱上帮衬你一二。”苏南若有些愧疚道。 “苏姐姐不必自责,我等着苏家在苏姐姐手中壮大的那一天!”秦落笑着拉住苏南若的手道。 “那我也等着落儿将秦家军壮大到无人能敌的那一天!”苏南若笑着回握秦落的手道。 “姑娘,外边来了个俊俏的公子哥,说让把这封信交给您。”迎秦落进门的那个妇人又进来道。 “公子哥?”苏南若有些疑惑:“如今在玉林关,我不认识什么公子哥啊。” 她说罢,伸手接过信展开,只见信上写着四个隽秀的大字:“还我夫人!” 苏南若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秦落也是忍俊不禁。 这下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 “你去请他进来一叙。”苏南若笑着对那妇人道,转而又看向秦落:“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如今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 “自然已经是真夫妻了。”秦落也不扭捏:“我来之前才让人告诉他我在玉林关等他,没想到我前脚到他后脚就跟来了。” “是谁当初跟我说不过是一桩假的政治联姻的?”苏南若笑着揶揄道。 “今时不比往日。”秦落笑嘻嘻道。 话音刚落,便见门外一身天青色直裰的宋郢走了进来。 “秣陵被困你前去支援我能理解,但凭什么秣陵之困解了了你第一时间不是去找被你抛下的我,而是过来找你的苏姐姐?”宋郢满是幽怨的声音传来,活像个独守空房的小媳妇。 “这不是担心苏姐姐出事嘛,你向来最让人省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找我的。”秦落笑着上前挽住宋郢的胳膊道。 “那看来我日后还是不让人省心为好,省的自家娘子整日往别人身边跑。”宋郢看着苏南若,语气不善。 他作为秦落的夫君,要与她的弟弟秦宇争宠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是小舅子,但为什么苏南若这种和秦落认识了不到一年,也比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夫君要得宠。 宋郢很不理解。 “好了好了,你还是快去哄哄你那小夫君吧,醋坛子都已经打翻了。”苏南若笑着揶揄道。 “我才没有!”宋郢傲娇地转过头。 秦落宋郢二人在苏南若处歇了一阵子后,便又去了玉林关守军驻扎的地方。 同之前打仗时将士们对她的前呼后拥不同,这一次秦落回到军营,将士们似乎都对她冷淡了许多。 秦落也没在意,径直去找了才从秣陵撤兵的赵韫,想要同他商量一下关于练兵的事情,同时慢慢笼络一下军中的关系,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让玉林关的守军为太子所用,从而一举击败徐相。 “如今大战结束,北夷三五年内不会来犯,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机会。”找到赵韫后,秦落开门见山直接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玉林关守军多怔自北地,甚至有一部分将士的亲人就在此处,让将士们农忙时期帮百姓耕种,百姓则专心忙瓷器的生产,这样对于玉林关的经济来说,有着莫大的好处,同时,守军得到了玉林关百姓的支持,练兵也会更加方便的。” “只是,如此一来,练兵的时间就会大大减少了,万一日后敌国来犯,我边境守军的兵马不足以抵御外敌怎么办?”赵韫有些犹豫。 “若是我说,我有办法提高练兵效率呢?”秦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微笑道。 “那郡主可否对赵某详细言之?”赵韫一听秦落说有办法提高练兵效率,顿时来了兴趣。 “我此次被人劫去祁远山,不是意外遇到了秦小公子么,他手上有秦家军当年留下的练兵之术,若是赵都督不介意,我可以找他前来帮忙练兵,不过秦家的练兵之法不外传,此事还望赵都督理解。” 秦落当然不会将秦家军真正的练兵之法轻易传授于外人,此番提出让秦宇来为为玉林关守军练兵,只不过是为了给祁远山脉那两万秦家军找一个光明正大出现的借口而已。 赵韫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十几年前的秦家军是如何骁勇善战的,那时候秦家军镇守边疆,边疆十里之外北夷看到秦家军都要躲得远远的,哪像如今,仗着大魏再无良将肆意侵犯。 “郡主真的能请得动秦小公子前来帮忙练兵?”他有些不可置信。 “清洛愿尽力一试,请秦小公子出山。”秦落诚恳道:“只是都督也知道,秦将军是前朝容帝的将军,如今秦小公子的身份若是传回京城,必定性命不保,都督还需想办法隐瞒秦公子的身份,当然,我此番去找秦小公子之事亦需要都督帮忙隐瞒行踪。” 赵韫细细思量了一番,最终郑重朝秦落拱手道:“若是郡主能想办法请秦小公子出山,将玉林关守军战斗力提上去,不管是练兵还是耕种之事,抑或是隐瞒身份行踪的事情,但凭郡主吩咐!” “如此,明日一早我就出发,另外,十几年前玉林关第一富商苏家独女苏南若已经回了玉林关,准备将苏家烧瓷的秘方公布出去,不出意外的话玉林关的百姓应该都会参与烧瓷,赵都督知道我与苏南若乃是好友,届时苏姐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望赵都督能帮衬一二。” 秦落准备尽早出发,将秦家的练兵之术全数传授于秦宇,让他安心训练秦家军,所以可能暂时就没有办法顾及到苏南若这边了。 “郡主放心,这是自然,只是秦小公子那边,还得劳烦郡主了。”赵韫一口应下。 当天晚上秦落和宋郢就歇在玉林关守军的驻地,准备第二日一早动身前往祁远山脉与秦宇会和。 晚间,好几天未见面的小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宋郢看着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秦落就在眼前,牵了她的手正准备拥她入怀好好温存一番时,便突然被秦落猛地推开了。 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郡主睡了吗?我进来找你有点事!” 是老洪。 “还没呢!你进来吧!”秦落整理了一下被宋郢弄乱的衣衫,朝帐外喊道。 话音刚落,一脸络腮胡子的老洪便大大咧咧闯了进来。 “找我何事?”秦落尽量忽略宋郢那幽怨的眼神,转头请老洪坐下问。 第七十九章 走水 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老洪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欠你那银子这不是没几天吗,等上头的赏赐下来了我就还你。”秦落以为他是来讨债的。 “不是银子的事。”老洪叹了一口气,还是道:“上次在客栈里,你不是绑了徐阳交给太子了么,他手底下那些兵就一直都不服气,再加上徐阳那小子在我们这一众将领中人缘一直都还不错,所以如今军中大多数的弟兄都看你很不顺眼。” “我明日一早就走了,管他们看完顺不顺眼。”秦落有些好笑道。 反正日后同她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是秦家军,她犯不着去担心风月关守军对她的态度。 如今徐相与风月关将领勾结之事暂时只能算一个握在太子手中的把柄,不能宣扬出去,必须得等到关键时刻再拿出来,一击致命。 所以她将徐阳绑了,却没有说任何原因,风月关守军中多是认为她刚愎自用,那些将领虽与她并肩作战过,但他们也同徐阳一起守过近十年的边关,自然是更偏向徐阳那一边的。 “但是,徐阳手下的兵,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后面的话,老洪没有说完,但秦落似乎也明白了。 “多谢你前来告知。”秦落对老洪深深一礼,郑重道。 徐阳是玉林关守军的人,军中将领虽也与她相熟,但出于这么多年的同袍之谊也还是会选择站在徐阳这一边,只有老洪,在第一次见面就被她踹了一脚的又打了板子的老洪,冒着被同袍孤立的风险钱啊来提醒她。 这份情谊,她秦落此生难忘。 “之前我被徐阳用暗器所伤,你当时帮我包扎的时候让我小心徐阳,可是知道了些什么?”老洪走后,秦落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宋郢。 “他当时伤你的暗器伤,淬了毒。”宋郢平静道。 “那你当初为何不早些说出来?”秦落有些惊讶问道。 “那时候大战在即,说出来怕影响军心,再者,徐阳一个小小的将领做出这种事情,身后定然还有一尊大佛,若那个时候就说出来,只怕会打草惊蛇。”宋郢低下头,声音有些愧疚:“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情,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关于他下毒害我之事,你当初可留了证据?”秦落忙上前问道。 “那毒无色无味,要在体内潜伏数日才会慢慢发作,发作时症状同普通的风寒相似,普通军医一般很难看出来,且此种毒药极难寻到,我就算是指出来了,也不一定会有人信。” “拿这么珍贵的毒药来害我,徐相还真是看得起我啊。”秦落有些自嘲地笑道:“得知我明日一早就会出发的消息,徐阳的部下定会选择在今晚行动,我们就趁这次机会将人揪出来,杀鸡儆猴吧。” “所以我们今日好不容易得来的团聚,就这么被毁了?”宋郢颇有些不甘心问道。 秦落笑着扑进他怀里:“等过了今晚,我们还会在祁远山脉住很长一段时间,来日方长。” 宋郢听了这话,脸色才和缓了些。 二人吹了灯并排躺在床上和衣而卧,静静等待着徐阳部下的行动。 闷热的盛夏,云层很厚,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营帐中亦是一片漆黑。 就这么躺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样子,秦落突然轻轻捏了一下宋郢的手,示意他有人靠近。 与此同时,一条细细的管子从窗缝里伸了进来,冒出一缕青烟慢慢在营帐内散开。 宋郢假装在熟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黑暗中不知从何处拿出来的一个小药丸偷偷塞进了秦落的嘴里。 秦落吞下那枚药丸之后,在黑暗的掩映下,不发出一丝声响地悄悄起了身。 不多时,一个黑影从营帐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走到床边没有丝毫的犹豫便举刀便准备砍下去。 在他的刀举起来的那一瞬间,却突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疼痛,继而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枚极细的银针从他身后扎了进去,正是秦落从宋郢那里要来的防身之物。 黑暗中,宋郢正准备起身点灯的时候,营帐外却突然火光大作,与此同时,整个营帐完全被火包围。 果然不愧是徐阳的手下,手段要多阴毒有多阴毒。 来不及过多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秦落抓起床上的被子披在宋郢身上,拉起他便飞速往外冲去。 许是害怕被人瞧出纵火之事,防火之人并没有用火油,只是点燃了营帐,因此火势也并不算大。 “走水了!走水了!”营帐外传来将士惊恐的呼声,与此同时,有人影往营帐中跑来,似是要救人。 秦落宋郢二人奋力往外跑的同时,一个人影突然冲进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名为救火,实则是以救火的名义将他二人困死在营帐中。 秦落的眸光蓦然转冷,还未待那人出手,便掏出了银针,扎在了那人身上。 “是郡主的营帐,快!营救郡主!”营帐外的呼声变得更大了,越来越多的人冲进来,不要命似的准备拦住秦落往外逃。 若只是为了一个徐阳,这帮人不可能做到这般,唯一有可能的是,外面那些人也是徐相豢养的死士! 秦落的一颗心兀的沉了下去,来不及思考,便同冲进来的那些人缠斗起来。 她已经尽可能的放缓呼吸,也不让自己有大幅度的动作,只用袖中的银针来对付眼前的人,但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灼烧的感觉越来越强,滚滚浓烟依旧一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终于开始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了。 宋郢此刻也是同她一道对付那些冲进来的死士,眼看着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秦落也似乎有招架不住的势头,宋郢忙护住她,往另一个死士稍微少一点的方向向外冲去。 二人背靠着背,将最薄弱的一面留给对方,一路厮杀着向外冲去。 眼看着就要逼近那道火光了,宋郢突然转身,将秦落护在怀中,推着她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道火墙。 身后的死士亦是不要命地追了上来,一声隐忍的闷哼从头顶传来,身后护着她的人渐渐放缓了速度。 第八十章 获救 秦落来不及多思考,用最后的力气背起宋郢就往外跑。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将这个荒谬的世界照得惨白,紧接着是一道巨大的惊雷声,随后大雨倾盆而下。 大雨的出现让火势变得小了些,秦落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背着宋郢奋力向外冲去。直到鼻尖传来头发被大火烧焦的味道,脚也被地上的火燎伤了,抓着宋郢的手已经痛到快没有力气了,二人这才跌跌撞撞地从营帐中冲了出来。 宋郢的背上挨了一刀,身上也有多处被烧伤,秦落的情况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二人躺在雨中,看着火势在大雨的冲刷下慢慢熄灭。 “郡主还在里面!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多人还救不出来一个郡主?我告诉你们,郡主若是在这里出了事,你我的脑袋就都别想要了!”不远处传来赵韫的咆哮声。 赵韫在秦落走后就一直没怎么睡着,听见营帐着火也是第一时间就冲了出来,又见许多将士都冲进去救人了,刚松了一口气,但一直到下雨将火熄灭了,也没见到秦落的人,便又开始慌了。 “都督,我在这!”秦落哑着声音朝那边喊了一声。 赵韫闻声狂奔而来,便见身受重伤的二人躺在地上,忙派人将他二人扶到营帐中,又着人速去请军医。 一直忙活到天亮,军医才彻底将二人安置好,走出营帐,看到一脸忧心忡忡的赵韫,神色凝重地行了一礼道:“都督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韫自是没有推辞,二人行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军医才压低声音道:“都督,我方才在为郡主夫妇二人治伤的时候,在郡马的背上发现了一道很长的刀伤。” “我也一直在想,昨天晚上我出来的时候火势明明不算大,还进去了那么多营救的人,怎么可能到最后还是他二人自己逃出来的,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赵韫亦是面色凝重道。 “都督的意思是……”那军医看向赵韫,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能在玉林关守军中安插上百个死士的人,来头定不算小,我们若是查起来定会惹祸上身。”赵韫的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可是若只是对上头说是不小心走水了,郡主那边会甘心么?”军医道。 “且不说郡主在京城主持兵部改革给我们带来了多大恩惠,但就这一次与北夷的大战而言,我等就已经欠郡主很多了,此番郡主在玉林关遭人陷害,我等若是因为害怕背后之人的势力而不去追查,我又如何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赵韫的目光满是坚毅。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做人不能如此忘恩负义。此次我赵韫就是丢了这性命,也定会拼死查出欲害郡主之人。” “属下劝都督还是去问一问郡主的意思。”军医沉吟了一下道:“我昨日观郡主和郡马的态度,似乎对于有人要谋害他们的失去并不十分震惊,或许郡主有自己的决断呢,轻易那玉林关数万将士的性命来赌……不太合适。” 赵韫一怔,突然有些愧疚。 是啊,万一幕后之人的权势足够大,他自己的性命是没什么,那玉林关将士的性命呢? “郡主夫妇二人如今刚上过药已经歇下了,都督不妨待他们醒了之后先去问一问他们昨天晚上的情况。”军医见赵韫犹豫,又趁机道。 “我知道了,你也忙了一夜,先下去休息吧。”赵韫朝军医道。 营帐中,秦落和宋郢二人包扎好伤口后睡了一觉,醒来后不久赵韫就进来了。 “郡主的伤可好些了?”赵韫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有些心虚。 “我没什么事,只是一些轻微的烧伤而已,倒是郡马为了护我,背上挨了一刀,如今身子虚弱得很。”秦落心疼地看着宋郢道。 伤她可以,伤她家小宋,她必定千倍万倍还回去。 宋郢立刻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仿佛真的身受重伤了一般。 赵韫见秦落直接挑明了,当下也不再犹豫:“郡主若又昨天晚上故意纵火之人的信息,请务必告诉赵某,赵某不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为郡主讨一个公道!” 秦落猜到了赵韫定是发现了昨夜失火有蹊跷,也知道能在军中安插上百名死士的人定是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愿意帮她找出幕后之人,这让秦落很是感激。 只是以玉林关万千将士的性命,来赌皇上对徐相的信任,实在不值得,秦落需要的是一击致命,彻底将徐相打入深渊。 “赵都督不必费心去查幕后之人了,将昨天晚上那些冲进营帐中还活着的死士先控制起来吧,幕后之人……你一时半刻查不出来的。”秦落到底还是不忍心为难赵韫,虽然宋郢是在他的地盘伤受的伤。 赵韫听秦落这么说,自是也明白幕后之人玉林关守军定是得罪不起,遂也不再坚持,只从腰间掏出一枚玉佩。 “此番让郡主郡马受伤,是赵某的疏忽,他日若郡主有需要,可持此玉佩前来,赵某定当尽全力相助!” “如此,落便却之不恭了。”秦落将玉佩接过,心道这伤也没白受,至少玉林关的军心已经成功笼络了一半。 既是这玉林关守军日后能为她所用,那日后的练兵她也还是得专心些了。 秦落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郡主知晓。”赵韫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昨日冲进去的死士,一个都没能出来,后来大雨将火灭了,剩下的人也都趁人不注意自尽了……” “我知道了。”秦落并没有很意外,徐相那种老奸巨猾的人,是不会轻易给自己留下把柄的。 赵韫同秦落说完这些事情后松了一口气,嘱咐秦落二人好好养伤,便又去忙军中的事务了,剩下秦落夫妇二人在营帐中。 “疼么?”秦落的手轻轻拂过宋郢背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轻声问。 “疼,不过你亲亲我就不疼了。”宋郢自从和秦落有过肌肤之亲后,就开始变得不正经了。 第八十一章 养私兵 秦落倒也不扭捏,凑过去亲了一下他饱满光洁的额头,又在他耳边道:“你怎么这么傻,功夫又不如我,还非要护着我。” “那我受伤后,你明明自己逃出去都困难,还非要背上我,岂不是更傻?”宋郢眼神含笑与她对视。 “说的也是,那我们两个傻子就只能这么互相耽误着了。”秦落笑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表情慢慢开始变得认真:“宋郢,我准备养私兵。” “你若是想好了,我就陪着你。”宋郢满足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身道。 “我其实一开始没什么大的志向,就想着杀了程九为我父亲报仇,扳倒徐相替李清洛报仇,然后找到我阿弟的下落,看着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就出去走走,看看这世间的大好河山,可是这段时间,我又改变主意了。” 秦落窝在宋郢的怀里,围着他身上清淡的草药香气,慢慢的将心事一点点都说了出来。 “我两个月在玉林关和秣陵,看到我曾经随父亲保护过的百姓们流离失所,看到曾经繁华的玉林关变成如今这般荒凉的模样,看到秣陵百姓在叶惊堂兵临城下时的慌张,看到……我所爱之人接连受伤,我又突然想要变得强大,想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护北地一方百姓平安。” “你的身份特殊,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后盾,一旦被抖出来,大魏皇室首先就不会容你。我想要强大到能够让大魏皇室都忌惮,这样才能不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我太贪心,想要护住的人太多,所以必须要提早做规划。” 宋郢静静地听着她的这些心事,沉默良久。 她从前有什么事情从来都不会和他说,好像一切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总能将每件事都安排妥当,以至于他后来都忘了,哪怕是算上前世,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而已。 “我很高兴你能够同我说这些,练兵之事上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父亲留下的黑甲军目前还剩下五百多人,可以全数交与你手上,我在太子府的那两年也用手中的银钱做了些小生意,手上还有几个铺子,待此次养好伤之后我再多筹划一番,尽量将你养兵的银钱凑出来。” “你还会行商?”秦落有些惊讶:“既如此,樱桃那边的几个酒楼也一并交与你手中吧,能做多大做多大,当然,此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太子知道,不然容易让他起疑心,还有,苏姐姐那边的瓷器生意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你正好也可以一并接下。” “我这伤都还没好,你就开始给我指派活计了?”宋郢颇有些不满道:“我事情那么多,哪还有时间陪你啊?” “我不需要你陪,我还要扩招秦家军,加紧练兵呢。”秦落学着他平时的样子傲娇道。 “那……”宋郢认真想了想道:“白天你去练兵我去做生意,到了晚上,你只能是我的!” “行行行,你的。”秦落笑着给他顺毛。 苏南若得知秦落在军营受伤后,第一时间赶来看她,见她脚踝和手臂都被烫伤了,心疼不已。 “烧瓷的方法我已经公布出去了,目前有不少百姓前来学习,日后玉林关应该会多出很多个瓷器小作坊,我准备还是让苏管家同北夷那边的商人接洽,先由苏家统一收购,在让苏管家运送到北夷卖给各大商铺,这样就算是卖不出去,百姓也不至于亏钱。” 关心完秦落的伤势后,苏南若又同秦落说起了苏家瓷器的事情,言语间隐含担忧:“不过苏管家年纪大了,整日往北夷跑怕是体力跟不上。” 秦落转头看了一眼宋郢。 宋郢很自觉地站了出来:“苏老板若是信得过,我可以替苏老板跑这一趟。” “我家小宋在经商上还挺擅长的,苏姐姐大可放心。”秦落在一旁跟着保证道。 宋郢原本还多少有些不情愿,但一听到秦落说“我家小宋”,心中的那点不情愿立刻便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无尽的熨帖。 “那到时候就有劳小宋帮忙了。”苏南若笑着看向小动作不断的二人,发自内心替他们高兴。 当年秦落亦是这般将一腔赤诚全托付于程臻,最后却落得那般结局,如今只希望小宋能善待她的落儿吧。 秦落宋郢二人在玉林关待了三四天,伤口稍微愈合了些后,便启程前往祁远山脉了。 宋郢祖父的医术远远高于玉林关的军医,宋郢为了让秦落身上的伤口不留疤,坚持要亲自为秦落治伤。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足足折腾了好几日才到与君山。 一安顿下来,秦落便着人前去给秦宇送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在与君山的消息。 她身上的烫伤问题都不算大,再养几天应该就能正常训练了,她必须在短时间内将秦宇训练成一名合格的秦家将领,而后将父亲练兵的方式尽数传授于他,让他留在祁远山脉训练秦家军。 想到这里,秦落又拿起松懈了好几天的剑,准备从今日起开始继续每日雷打不动的训练。 “你这丫头,伤还没好就又开始拿剑在这比划啥呢,你手上的伤才刚结痂,一比划又裂开了,这样容易留疤的!”采药回来的宋神医一进门就见秦落在院子里练剑,忙阻止道。 秦落停下剑,朝刚进门的宋太医笑了笑,唤了声“祖父”。 宋神医显然被这一声“祖父”叫得极为受用,但仍是不忘板着脸训斥秦落:“小姑娘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再忍两天,祖父保证两天就将你手上的伤给治好,到时候你再练功老头子我也不拦着。” “多谢祖父!”秦落笑盈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接过宋神医背上的药篓:“祖父先歇歇,草药我一会儿帮您清理。” 宋神医立刻就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还是我孙媳妇知道体贴人,你们这次过来准备住多久啊?” “可能得叨饶祖父好一阵子了,我得在这里教我阿弟练兵之法。”秦落没有瞒着宋神医,如实相告。 “好,又你们这些小年轻陪着,比我老头子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要好多了。”宋神医舒坦地接过秦落递过来的茶水,越看越满意眼前的这个孙媳妇。 第八十二章 训练 秦落帮宋神医收好药材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祖父,有件事需要您知晓,前几日我和宋郢在军医遇袭,宋郢为了护我,背上被人砍了一刀……”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之前虽也受过比这重不知道多少倍的伤,可长辈向来疼孙辈,宋郢为了她挨了那么重的一刀,如今要宋神医帮忙医治,她心里说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宋神医应该不会迁怒于她,但心里肯定是会又芥蒂的。 宋神医愣了一下,而后,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秦落:? “那小子,之前随我下山治病的时候,给病人包扎时下手老是没轻没重的,一点医者的仁心都没有,如今自己挨了一刀,总算是知道痛了!”宋神医越说越高兴:“也还知道保护身边的姑娘,算是没给我老头子丢人!” “那……祖父可以先去房间帮宋郢看看伤么?”秦落沉吟了一下问道。 “不碍事,那点小伤就让他疼着!”宋神医嘴上虽这么说着,身体却还是很实诚地往宋郢的那间厢房走去。 宋神医去给宋郢治伤后,秦落便开始帮忙清理宋神医带回来的那些药材,一直忙到了天快黑,她的师父乔道人才带着楚晨卡着点回来蹭饭。 “哟!我那有了夫君忘了师父的乖徒弟回来了?”一见秦落,乔道人便大惊小怪道。 “哟!我那只会卖徒弟的师父还没走呢?”秦落亦学着乔道人的语气道。 “你这小兔崽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老宋,你还不管管你孙媳妇么?”乔道人不满地看向一旁正舒舒服服喝茶的宋神医。 “我孙媳妇怎么了?我孙媳妇带着伤帮我泡茶晒药材忙了一下午,也不像某些人,除了在我这白吃白喝,啥也不会。”宋神医护犊子道。 吵吵闹闹间,三天的时间就在这么过去了,秦落终于得到宋神医的允许,可以每天练剑了。 第五天的时候,接到消息的秦宇终于从祁远山脉赶了过来。 “秦家军如今怎么样了?”秦宇过来后,秦落迫不及待就开始问起父亲留下的那两万秦家军。 “我来之前交给赵将军在管,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上次阿姐让人带的那些银子还能管一段时间,我打算来见过阿姐之后便出去想办法挣钱,总能撑过去的。”秦宇笑道。 “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你阿姐我如今手上有好几家酒楼和铺子,日后你姐夫还会再收购一些,我如今喊你过来,是想将父亲之前的练兵之法传授于你,如此,秦家军才能在你手中真正恢复到以前的盛况。”秦落看着秦落认真道。 秦宇听到秦落说“你姐夫”,很不满地朝宋郢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只是有些不安道:“可是我如今都已经二十岁了,不能一直活在阿姐的保护之下,我想做些有难度的事情。” “你以为练兵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么?” 秦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带领秦家军回到从前盛况这条路并不容易,其中最不容易的就是练就一支能同之前父亲手下秦家军比肩的军队,我如今是郡主的身份多有不便,练兵之事只能你上,小宇,这是你作为秦家男儿的责任。” “我明白了,都听阿姐的。”秦宇妥协道。 “叶惊堂剩下的那四万兵力,我一直派人跟着,如今去了靠近北夷边境的莲花峰,我上次烧了他的粮草,他如今暂时应该没什么精力再作妖了,这段时间你可以专心跟着我学习练兵,先给你提个醒,这段时间会很幸苦,但你我是秦家儿女,这苦必须吃。”秦落认真同他道。 “我知道,我不怕吃苦。”秦宇点点头,坚定道。 “好。”秦落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头,又问他:“姨娘最近可还好?” “她还是不太信任阿姐,一直劝我不要收阿姐的钱。”秦宇有些失落道。 “等过些日子你训练得有些成效了,我再让人接她过来看看,她看到你的样子,总该明白我不会害她儿子的。”秦落笑道。 当天晚上,秦落便安排秦宇在宋神医的小院中住了下来,和楚晨一间房,从第二日寅时起,他便要随秦落一道习武,然后学习秦家军的练兵之法。 秦落素来是早期惯了的,丑时末刻便起身梳洗妥当,拉了睡眼朦胧的秦宇出去跑步。 秦宇一心想要为秦家军做些什么,因此虽困得站都站不稳,却还是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便穿戴妥当随着秦落出了小院。 半夜微凉的风吹在脸上,秦宇的瞌睡瞬间醒了不少,正准备问秦落今日训练什么的时候,便听见秦落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跟上我,不许掉队。” 说完,秦落便沿着悬崖峭壁快速向山下跑去。 秦宇不敢耽搁,忙跟上。 山间的路崎岖不平,秦落却跑得极快,如履平地,黑暗中,她的身影飞快地在悬崖峭壁间穿梭着,好几次足见踏在一块极陡的岩石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却又总是被她巧妙地维持住了平衡。 秦宇有些功夫在身,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到后来就开始渐渐有些吃力了。 好在与君山并不算高,不多时二人便跑到了山脚。 秦宇这时已经有些累了,微微喘着气,正准备歇一歇的时候,便见前方他阿姐的身影依旧没有停。 秦宇无奈,只好继续跟上,好在山脚的路都比较平,跑起来也没有之前那么费劲了。 秦宇一路跟着秦落跑出与君山的村落时,天边的启明星还未退去,而此时他们已经跑了足足一个一个时辰了。 秦宇很想喊秦落休息一下,可一想到阿姐如今是拖着一具不满十七岁的少女身体陪着他一起跑,阿姐都还没喊累,他又如何能喊累呢? 很快,二人又跑到了另一座和与君山相邻的山脚下。 秦落二话不说,错开行人走出来的那条上山的小路,开始从另一头满是石头的山脚开始爬山。 秦宇此时已经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第八十三章 赤鹰营 秦落此时身上的衣衫也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一般,呼吸也渐渐开始有些紊乱,脚步却依旧丝毫未停。 她矫捷地伸手抓住山间粗粝的石头,身上被烧伤的地方还没完全好,被石头一磨,钻心的疼,她却跟丝毫不在意似的,继续奋力往上爬。 此时天已经有些微微亮了,秦宇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不忍。 “发什么呆,快跟上!”只是一瞬间的晃神,便听前方秦落不带情绪的声音响起,同之前那个和蔼的阿姐判若两人。 “来了!”秦宇咬咬牙,拖着已经有些脱力的双腿跟上。 祁远山脉一带的山都不算高,也不算陡峭,可偏偏石块却是那种棱角分明的,扎手得很,没多久,秦宇的手便被石块划破了皮。 掌心的疼痛刺激着秦宇的神经,让他因过度劳累而有些迷糊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仰起头,看见上方阿姐的身影。那样清瘦纤细的身影,小腿甚至还没有他的手腕粗,可从寅时起身到现在,她就没有停过,也没有喊过一声累,反倒是每次他走神时,她都能中气十足地吼他一句。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说父亲对阿姐的要求是出了名的苛刻,却怎么也想不到已经苛刻到了这种程度。 又往上爬了一小段后,秦落突然停了下来,往山脚下看了看,而后对秦宇道:“你先往上爬,我在后面。” 秦宇此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体力也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只能机械地往上爬着。 待秦宇爬到秦落前面后,又爬了一段路之后,便听见秦落中气十足的喊声:“爬快些!没吃饭吗!” 秦宇经秦落这么一提醒,才响起他们确实没有吃早饭,而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全身上下难受道了极点,若不是如今在半山腰,一松手就会掉下去,如今他早就停下了。 秦宇这么想着,一个晃神,脚下便踏空了,整个人重心不稳向下摔去。 失重感传来,秦宇猛地惊醒,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拖住了。 秦落一只手紧紧地攀着石壁,另一只手托住重心不稳的秦宇,整只手掌已经有些血肉模糊了,加上前阵子烧伤还未褪去的伤疤,看起里尤为可怖。 秦宇心里突然有些刺痛,忙站直身子,凭着意志力死死地抓住石壁继续向上爬。 原来阿姐方才停下来让他先上不是为了休息一会儿,而是担心他摔下去…… 她亦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全,又添那些轻伤,他一个男子汉,又有什么资格叫苦!昨日信誓旦旦说不怕吃苦的不是他么!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身体好像生出了无穷的力量,哪怕他如今全身没有一处不难受,却依旧加快速度往山顶爬去。 待二人一路爬上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刚好露出半个头,晨光将整个山顶映照得恍若仙境,一束光打在秦落清艳精致的脸上,衬得她整个人似乎在发光。 秦落似乎没兴趣理会这些,从怀中掏出一块大饼子一壶水扔给他,声音一如既往毫无情绪:“吃完原地休息一刻钟,一刻钟后开始练剑。” 说完,她也没有再理会秦宇,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大饼子开始啃起来。 大饼子应该是秦落提前一天在清水寺拿的,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可秦落却一口一口吃得极快,吃完之后又灌了一壶水,而后稍稍坐了一坐,站起身道:“一刻钟到了。” 秦宇此时才刚啃完一半的饼子,那大饼是在太难嚼了,一刻钟的时间很难啃完。秦宇看着秦落面无表情的脸,默默放下了大饼子站起身。 “北地多山,十几年前秦家军中一般会挑选资质好的将士组成一支赤鹰营,这支营队在山间行走如履平地,一般负责探路。” 晨光熹微,秦落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山顶响起。 “而后是骑射营,主要负责在在战场上击杀敌军的将领,其次是骑兵营,步兵营等,身为将领,你必须清楚各个营的作用,同时,每一个营的技能,阵形,优劣势,身为将领你都必须要完全掌握,我们今日的训练就先从赤鹰营开始,一个月的时间,我要看到一名合格的赤鹰营将士。” “小宇定不负阿姐期望!”秦宇看着面前的秦落,目光坚毅。 关于这个训练,秦落自己也还是有些吃力的,她重生后虽日日勤加练习,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在一年多的时间让功夫回到之前的水平,这些在前世对她而言稀松平常的训练,对于如今这具身体来说,亦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但她没得选。 宋郢的身份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秦宇身为秦家人,又带着两万秦家军,一旦被京城那位发现了,若是真追究追究起来亦不会有好下场。 而之前是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秦家军还存于这世间,她就不会允许秦家军再出现像前世那样的悲剧了。 在这种情况下,秦宇作为秦家男儿,根本就由不得他不吃苦,而她会全程陪着他,他吃的所有苦,她都会和他一起承受。 秦落在山顶同秦宇讲解过一些关于在悬崖间保持平衡的技巧之后,又带着他不停地上山,下山,几乎将祁远山脉的山跑了大半之后,这才在天快要黑的时候回到了与君山上的小院。 秦宇此时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扶着小院的墙一步一步往里面挪。 “啧啧啧,我说孙媳妇,你对你这个弟弟下手有点狠啊。”宋神医看着秦宇的样子,啧啧感叹着上前扶住秦宇:“小伙子你先回房,老夫这就去找银针和药箱来帮你看看。” “着算什么,之前老秦还在的时候,对我这个徒弟那才叫一个狠,只是我徒弟那会能忍,手脚都磨烂了也都一声不吭的。”乔道人正在旁边教楚晨奇门遁甲术,闻言笑道。 秦落看起来倒是还好的样子,但宋郢知道,不论秦宇受了多少苦,秦落所受的苦都只会比他多。 第八十四章 都喜欢 他没说什么,只是上前将秦落拉进房间,褪去她的鞋袜,给她上药。 尽管一年多的训练下来她的身体已经足够强壮,但不走常规路爬了一整天的山,她的脚也已经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水和鞋袜粘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宋郢强忍着汹涌的情绪,用纱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拭边缘已经干涸的血污,润湿已经被血水浸透的鞋袜,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鞋袜同秦落的脚掌分开。 待他终于将秦落的鞋袜尽数褪去后,盆中的温水已经变成了一盆血水了。 他从小跟着祖父治病救人,也不是没见过比这还要惨烈的情况,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能让他这么心疼得手都在颤抖。 他重新换了一盆温水,将秦落手上脚上的伤口都细细清理过一遍,仔细上了药,包扎过后,又给她施了针,按了摩,确保她明天在出去的时候身体不至于过分酸痛之后,又跑去厨房,忍着不适给她做了一碗粉。 秦落此时正在房间里盘算着做沙袋需要的材料,突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臭味,抬起头便看见宋郢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瞬间眼前一亮。 螺蛳粉! 见她高兴的样子,宋郢瞬间觉得之前对那臭味的忍受都值了。 “你怎么会做这个的?你之前不是最讨厌螺蛳粉的味道了吗!”秦落又惊又喜,看着眼前的螺蛳粉不可置信道。 “我想着你爱吃,出发之前就去找樱桃学了学。”宋郢说着,见她的手刚刚被包扎好,想了想,还是忍着对那股味道的不适,夹起一筷子粉朝她嘴边送去。 秦落虽没有娇气到受了伤便连吃饭都需要人喂的地步,但她很享受宋郢喂她吃螺蛳粉的样子,便从善如流地张开嘴,任由他一口一口喂她吃完了一大碗粉。 晚间秦落拿温水清理过汗津津的身体后,又找出上山之前准备的小号麻袋,装了沙子,系紧之后绑在小腿和手腕上试了试,确定她的这份比秦宇的那份还要重些之后,这才放心地收好了沙袋,回房去找宋郢了。 宋郢正拿着一本医书发呆,见秦落过来,忙假装正看得认真的样子。 秦落笑眯眯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托着腮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的侧颜很好看,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在经过这些日子的奔波忙碌后,皮肤依旧白皙,嘴唇嫣红,带着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青年人的沉稳,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在温柔的烛光下俊美得恍若谪仙人。 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宋郢终于被她盯得不自在了,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长的好看啊。”秦落笑眯眯地调戏他。 宋郢被她这么一调戏,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邪恶的念头,但考虑到秦落身上还有伤,硬生生忍了下来,只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背上的伤好些了吗?”秦落顺势靠在他怀里,手臂抚摸着他的背问道。 “祖父出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宋郢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仿佛在证明自己已经没事了。 “你若是不喜欢螺蛳粉的味道,以后就不要给我做了。”秦落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清瘦的下巴道。 “但你不是喜欢吃么?” 秦落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亲了亲他的下颚,而后附在他耳边轻轻道:“只要是你做的,什么我都喜欢。” 宋郢的耳根突然变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吻住了怀中人的唇。 一阵耳鬓厮磨后,宋郢突然推开秦落站了起来,打开窗户努力平复着情绪:“你如今有伤在身,不可胡来。” 秦落想了想确实,他背上的刀伤也还未痊愈,不能胡来。 但她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想到这里,秦落有些懊恼地起身洗漱了一番后,乖乖上床躺下了。 又过了许久,宋郢终于平复好了情绪,转身吹灭烛火,在她身边躺下了。 第二日秦落照旧在丑时末刻就起了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绑好沙袋,要带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了正准备去叫秦宇起床的时候,便见秦宇自己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此时还不到寅时,在经历了昨天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后,秦宇还能准时站在她面前,秦落很是欣慰。 但欣慰归欣慰,她还是将昨天晚上准备好的沙袋递给了他。 秦宇没说什么,接过四个沙袋分别绑在了小腿和手腕上。 “准备好了吗?”见秦宇绑好沙袋,秦落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秦宇本想像秦落训练他时那般中气十足地回答她,但一想到小院中别的人都还在睡觉,就还是小声回答了她。 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挫败感。 阿姐会不会以为他是有些底气不足啊。 秦落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那些小心思,转身就开始向山下跑去。 秦宇见状,忙飞快地跟上了。 宋神医的医术确实高明,昨日脚上和手上的伤口经过短短一夜的时间已经好了很多,身上的酸痛也因为昨日的针灸和按摩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缓解,可绕是如此,带着昨日的伤往山下跑的时候依旧会觉得疼痛无比,再加上还绑着沙袋,刚跑起来不久,熟悉的酸痛感便开始袭来。 他咬着呀,努力跟上了秦落的步伐。 还是和昨天一样的行程,一样的训练,只不过今日在爬山的时候,秦落特意避开了昨日爬过的那一侧山壁,选择了另一侧二人从未走过的,更为陡峭的山壁。 一天下来,虽然好几次体力已经快要达到极限,但秦宇没有再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秦落看在眼里虽有些心疼,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不带丝毫的感情。 第三日,秦落将沙包的分量又加上了一点点,第四日又在前一日的基础上再加了些重量,就这样,沙包一日一日往上增重,二人的行动却一日比一日矫健。 第八十五章 白玉簪 脚上和手上了伤好了又破,然后又愈合,再接着磨破,这样好几个来回后,秦落和秦宇的双手双脚便都已经结上了厚厚的茧,再也不怕长途跋涉和攀岩了。 与此同时,秦宇爬山的功夫也在这几日突飞猛进,至少跟上秦落的速度已经没那么吃力了。 体能上过关后,秦落开始教秦宇在两座山峰之间架起绳索。 北地多山,当年秦家军之所以能在北地叱咤风云,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赤鹰营在山间搭建的索道。 需要在两座山之间凌空搭起一条索道,起困难程度简直难以想象,但在秦落近乎变态的训练之下,秦宇竟也没觉得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饶是如此,在看着秦落将绳索牢牢固定在山石上,又拿起绳索的另一头,飞檐走壁,快速穿过重山,在各种嶙峋怪石之间如履平地,成功将索道另一头在另一座山上固定,又乘着索道一路返回他面前的时候,秦宇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这里的山虽然不算高,但极为陡峭,若是一个不留神摔了下去,就算不至于尸骨无存,但下场也还是极为惨烈的。 秦宇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平衡性较之以前已经好了很多,但要在山壁上垂直行走如履平地,还是难如登天。 但秦落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演示完之后便给秦宇身上绑上绳索,确保他的安全之后便示意他按照自己方才的样子往前冲。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勉强的几步,秦宇便差点摔下去,好在有秦落时刻盯着,又有绳索时刻保证他的安全,倒也没有受伤。 慢慢的,到了第四天的时候,秦宇已经可以走到一半的路程了,第十一天,他就已经可以成功地将索道安装在那两座山之间了,第十七天,在祁远山脉任意挑出两座山,秦宇都能如履平地般的将索道搭在两座山之间了。 很快一个月过去,在秦落近乎变态的训练下,秦宇终于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赤鹰营战士。 紧接着便是骑射,剑法等常规的训练和阵形兵法的讲解,相较于一开始的训练,难度相就小了许多,加之秦宇本身就有一些关于骑射方面的基础,训练起来便越发得心应手。 此时宋郢背部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开始让黑家军黑家军往返于各大城之间处理行商之事,原本的那几个铺子也慢慢扩展了将近一倍,再加上秦落在京城开的酒楼和此次打仗的赏赐,样两万秦家军已经不成问题了。 再这期间,黑甲军来报,说原本重伤卧床不起的陆屿,在每日坚持不懈的练习下,竟能够下床走几步路了,而黑甲军受秦落嘱托,只负责陆屿的饮食起居,并不限制他的自由,在某天清晨去给他送饭的时候,竟放心他不见了。 秦落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倒是轻快了不少,也没让人去追,毕竟出了这些事情后,他也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屿,此番他既然自己走了,倒也省的她再去为难了,不如就此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吧。 如此又过了大约一个多月,秦落正在院中给秦宇讲解阵形,突然清水寺中的一个小和尚过来,找到宋郢,说寺里头来了个女施主,说让帮忙将一个东西带给小院中的秦小公子。 秦宇接过那用一方手帕包裹着的东西,见里头是一支上好的白玉簪子。 秦落认得这支簪子,是当年姨娘的陪嫁,秦落和程臻定亲的时候,姨娘曾说要将这簪子给秦落当嫁妆。 所以,是姨娘找到这里来了? 不对啊,姨娘有秦家军看着,怎么会在没有人前来汇报的情况下找来这里呢? “是叶裳。”见秦落不解的眼神,秦宇解释道:“叶惊堂当年带我母子二人逃出来后,母亲见我与叶裳自小要好,便将这簪子赠与了她,还说叶裳是她内定的儿媳。” “你小时候与阿裳那般要好,到如今也还没修成正果,我一开始也是惊讶的,既然人家姑娘都找到这里来了,你还不快去接她进来?”秦落听后,也顾不得阵形正讲到一半了,忙催促他道。 “可是我们如今和叶惊堂……”秦宇有些犹豫。 如今他算是和叶惊堂彻底闹翻了,叶裳是叶惊堂的女儿,他们…… “不管叶惊堂如何,你也不该放任一个陪你长大的姑娘在外面不管不顾啊。”秦落想起那个小时候最爱和小宇一起跟在她后面喊阿姐的小姑娘,心里一片柔软:“快去,别让阿裳等急了。” “好。”秦宇终于下定决心,跟着那小和尚往前边走去。 不多时,秦宇便带着风尘仆仆的叶裳走了进来。 “叶姑娘。”秦落见叶裳走进了,率先同叶裳打招呼道。 “之前有诸多误会,差点伤了郡主,望郡主海涵。”叶裳亦同秦落行礼道。 “无妨,误会解开了就好。”秦落笑道:“你先去秦公子那件房休息一番吧,我一会儿让人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有劳郡主了。”叶裳说着,便跟着秦宇进了厢房。 秦落在小院中等了半天,这才见秦宇从房间内走出来。 “怎么回事?”见秦宇出来,秦落忙凑上去小声问。 “她说我跟叶惊堂闹翻后,她就被叶惊堂关了起来,此番是偷偷跑出来找我的。”秦宇有些心不在焉道。 “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她?若是不喜欢,就别耽误人家女孩子。”秦落郑重问道。 “我自小与她一同长大,自然是有些情分在的,只是……”秦宇低下头,掩去眸子里的情绪。 只是这一点喜欢,并不足以和他的阿姐,父亲还有秦家军相提并论,若是十几年前没有那场叛乱,秦家军还是那个秦家军,他亦会顺从长辈的意愿娶了她,可是如今,有太多的事情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亦是有心无力。 “如今她夹在你和叶惊堂中间,心里定是不好受,你先让她自己冷静一下,我再找个时间去见一见叶惊堂,看能不能劝他放弃推翻大魏的念头。”秦落亦不愿意让秦宇为难,说完便去找人收拾房间去了。 第八十六章 威胁 晚间,秦落正在身上绑好沙袋,正准备练几套剑法之后再回房休息的时候,便见已经安顿好的叶裳突然从房间内走了出来,罕见地主动同她说话:“可以请郡主单独聊聊么?” “可以啊。”秦落爽快地答应了,拉她在院子里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在被父亲关起来的这段时间,研究了很多关于郡主的资料,也大致了解了向来和父亲勠力同心的秦宇为何会突然对郡主一个裴家人言听计从。”叶裳看向秦落,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敌意。 “所以呢?”秦落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小时候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和秦宇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如此相像,但是在祁远山脉窝藏秦家军旧部,包庇前朝余孽,拉拢边关将领拥兵自重的事情若是传回了京城,不知郡主这个位置,您还有没有机会继续坐下去呢。”叶裳的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你到底想要如何?”秦落看着眼前的女子,满是失望。 “很简单,把我原本拥有的一切还给我。”叶裳说着,言语间满是不甘:“我等了秦宇这么多年,原本我们都要定亲了,可是你突然就凭空冒了出来,几句话就害得秦宇和父亲反目。我没有什么狗屁志向护着秣陵百姓,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白头携老。” 她说着,看向秦落的目光越发狠毒:“可是你出现了,嘴里说着民族大义,将父亲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计划打乱,还将秦宇从我身边抢走,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毁灭了。” “所以你就要出手,也将属于我的东西都毁灭,来解你心头之恨?”秦落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心里庆幸得亏秦宇没和她成亲。 “你喜欢小宇多年,如今突然出了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恨我能理解,但你这般反应,只能说明你在山里待久了,有些事情上还是太年轻,既然如此,我就将事情一件一件分析给你听。” “首先,你说要将我在祁远山脉窝藏秦家军,笼络赵韫的事情传回京城,且不说皇上会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单就我窝藏秦家军这件事来说,你以为真的严查下来,你喜欢了这么久的秦宇能逃的了么? 你当然可以说,你父亲会派人救他的。可你别忘了,你父亲是当年秦将军的部下,严格算起来也是前朝余孽,如今更是私藏了将近四万的兵力,若不是北地守军敬重秦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你父亲能苟活到现在? 你如今将这些事都捅到京城,皇上若是真追究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再者说,北地多山,最容易藏兵,我就是将兵藏起来,再与赵都督合作,给你安一个诬陷郡主和北地将领的罪名,你以为你能逃脱? 我其实一直想去见见你父亲,我想知道他到底是真心想要为秦家军报仇,还是借着报仇之名,来行一些利己之事。” 秦落一口气说完,不再理会她,径直起身,开始在小院里练起剑来。 此时盛夏已经过去了大半,夜间的山上褪去了夏日的闷热,逐渐带了些凉爽的气息。 秦落练完剑之后,发现叶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也没再管她,自顾自前去沐浴然后歇下了。 这些日子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的原因,每每歇下,总是能一沾枕头就睡着,可今天晚上却破天荒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是有什么心事么?”宋郢躺在她旁边,见状翻了个身搂住她道。 “我总觉得,叶裳今日来找我,应该不是前来威胁我这么简单,她不会蠢到这种地步,一定还有别的什么阴谋,可是我一时间想不出来。”靠在宋郢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药清香,秦落终于冷静下来,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诚如叶裳所说,她恨你,所以定是想除掉你的,但她今日这种做法确实也太蠢了些。”宋郢说着,细细思量了一番:“若我是叶裳,想要除掉你,自己又没有那个能力,自然是会去找同样想要除掉你的人合作,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是说,叶裳会去找徐相合作?”秦落有些意外:“那她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展露出这么深的敌意,假意与我交好,再趁机动手不是更好么?” “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可能就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表现出一副她很天真的样子从而让你放松对她的警惕,另一种可能,就是她连装都不需要装了。”宋郢认真分析道。 秦落其实也想到了这些,她想起今日叶裳跟着秦宇刚进小院的时候,对她的态度虽算不上又多恭敬,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是什么原因,让叶裳突然就耐不住和她撕破脸了呢? “徐相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大的动作?”秦落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暂时没有。”宋郢一直有派人盯着徐相那边,最近都没有什么异常。 根据秦落之前对徐相的了解,他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幕僚,一个是程九,一个是那个三番五次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苗疆男子,如今程九已经死了,那剩下的就是那个苗疆男子了。 苗疆人善用蛊,所以,叶裳今日前来,很有可能是…… 秦落突然坐了起来。 不会的,叶裳从小和小宇青梅竹马,她不可能做出伤害小宇的事情! “你别多想,徐相就算是要合作,在不清楚叶裳底细之前也不会答应的。这段时间我们只需要防着她一些就行了。”宋郢起身拍着她的背,细细安慰她道。 是啊,叶裳什么身份,前朝余孽之女,徐相的人若是查清楚了,又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一个与前朝余孽有来往的把柄呢? 她果然还是太担心小宇的安危,乱了方寸。 这么想着,她到底是冷静下来,慢慢躺了下去。 二人相拥而眠,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落迷迷糊糊快要睡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秦宇的声音。 第八十七章 艰难 “我念在你我二人一同长大的情分上收留了你,你却千方百计污蔑我阿姐!我此番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放你一马,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还不快滚!” 那声音不大,似是怕惊醒了小院里的其他人,竭力压抑着怒气。 紧接着是叶裳压抑的哭声,和带着些绝望的控诉。 “秦宇,你我二人相伴近二十年,在你心中竟还不如那个刚认识几个月的郡主重要?就算她真的是你阿姐,那些年她整日在外征战,真正陪在你身边的时间,有能有多久?你真的宁愿相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我阿姐和父亲陪我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我从记事起,就立志要成为阿姐和父亲那样顶天立地的人!你这种脑子里整日装着算计的人又怎么配和我阿姐相提并论!”秦宇压低声音道。 “好,我走,我叶裳从此与秦宇,恩断义绝!”门外隐隐传来叶裳的声音,参杂着哭声,听着极为凄惨。 “要出去看看么?”宋郢在她耳边问。 “不必了,想来小宇也不愿意让我看到这一幕吧。”秦落说着,往宋郢怀里蹭了蹭。 叶裳的哭声渐渐远去,暗夜又渐渐恢复了平静,秦落没再多想,拥着宋郢慢慢睡去了。 第二日秦落仍是丑时末刻便起了床,拾掇一番绑好沙袋后便见秦宇亦收拾妥当走了出来,二人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开始了晨间的训练。 此时秦落已经开始教秦宇骑射和布兵排阵的方法,晨间开始练习的便是在山间骑马,到达指定地点后射下树梢挂着的旗帜。 秦宇早就不是刚开始训练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他紧紧跟在秦落身后,操控着胯下的骏马,随秦落快速向山下跑去。 在秦落姐弟二人的操控下,两匹骏马在陡峭的山间如履平地,很快便顺利地下山,又沿着另一座山跑去,在离山顶悬崖还有十来丈的距离时,秦宇取下背上的弓,又从背后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箭,瞄准,在胯下骏马还在快速向前移动的同时,准确地射下挂在悬崖边上一棵大树树梢的红旗。 “很好。”秦落欣慰地赞了一声,随后敏捷地下马,爬上那棵大树,将手中一面与树叶颜色相近的绿色的旗帜挂了上去。 秦宇看了一眼那面隐匿在树叶中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的绿色旗帜,默默抽了抽嘴角,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接过秦落递过来的大饼子啃了起来。 他如今已经吃惯了这种又粗又硬的大饼子,三口两口解决掉早饭之后,他看向正在啃大饼的秦落,犹豫了一瞬还是道:“叶裳昨日说思念父亲,又回叶惊堂那边了。” “知道了。”秦落头也不抬,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水,擦了擦嘴,然后随手揪下一片树叶,放在嘴里呜呜吹起来。 声音清脆,调子也还算欢快,但比起之前在太后寿宴上吹的那一曲惊为天人的《百鸟朝凤》,还是逊色了不少。 秦宇虽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打断她,只静静地听着。 秦落随意吹出了几个调子之后,便停了下来,看向秦宇道:“这是之前秦家军之间互相传信的暗号,只有秦家子孙和父亲手底下少数的将领知道,以后我会在每天下午给你讲解兵法之前,教你如何使用这暗号。” 很久之后,当秦宇终于能够熟练使用这暗号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一天秦落自顾自吹出的那几个调子,说的是:“父亲,我找回小宇了,我定会护着小宇,护着边境百姓平安,至死不渝。” 秦宇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迅速地成长了起来,虽离统领秦家军还有一定的距离,但至少已经具备了一名普通将领应当有的武艺和谋略。 待到夏日终于彻底过去,气温开始日渐转凉的时候,赵韫那边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派人前来秦落的伤势如何了,能不能请到秦家小公子前来练兵。 秦落同秦宇细细讲了玉林关那边的局势,又给秦宇换了个身份,这才放心带着秦宇准备前往玉林关。 乔道人于前不久拉着宋神医下山云游去了,临走前将自己的弟子楚晨托付给秦落,说是要给宋郢造成一定的危机感。 秦落对他这种冠冕堂皇的说法嗤之以鼻,却还是迫于无奈我接受了乔道人的提议,此时便带着秦宇,宋郢和楚晨三人一起下山往玉林关去了。 “你到风月关之后,可以按照秦家军的训练方法来训练玉林关守军,但有关秦家军的核心内容,譬如树叶的暗号,秦家军最重要的阵法之类的,还是不要轻易泄露出去,你心里要有一个度。”去玉林关的马车上,秦落细细叮嘱秦宇道。 “阿姐放心,小宇明白的!”秦宇郑重道。 “你此番过去之后不久,应该就要赶上玉林关的秋收了,到时候将士们都会去帮当地百姓秋收,你可先带着我这次的打仗得来的赏赐回去看看秦家军,该添的装备不必心疼银子,还有将士们的冬衣,都安排好再回来就行。” 之前赵韫给秦落的来信中,有提到过皇上对于此次胜仗的赏赐,太子在皇上面前毫不吝啬对秦落的夸赞,称此次能胜,全靠了嘉月郡主,也因此替秦落挣了不少的赏赐,足够秦家军撑至少大半年的时间了。 “阿姐……”秦宇有些动容地看着她。 阿姐为了秦家军操碎了心,可他这么多年却一只龟缩在祁远山脉,导致如今也只能看着阿姐辛苦,什么忙都帮不上。 “还有姨娘,她若是还不愿认我就算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多陪陪她,我看姨娘这些年瘦的厉害,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你回去同她提一提,看能不能让宋郢有时间过去帮她看看。” 秦落慢慢说着,心里满是对自家弟弟的怜惜。 她这几个月以来为了训练,几乎没给过秦宇一个好脸色,有时候哪怕秦宇的表现已经足够出色,她也还是很少夸赞他,一直表现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是怕哪天态度一软下来,就再也狠不下心按照父亲之前训练的法子来训练他。 如今他终于熬过了那些艰难的训练,虽说后面肯定还有更艰难的事情等着他,不过没关系,他们是秦家的儿女,从来都不畏艰难险阻。 第八十八章 行商 与君山和玉林关隔得不算远,秦落一行人走走停停也不过才花了两三日便到了。 提前得了信的赵韫早就带了人在路边迎接她,见秦落身边两个不认识的男子皆是气宇非凡,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谁是那位能拯救玉林关守军的秦小公子。 “这位便是我之前同都督说过的,擅长练兵的谢钰公子。”秦落拉着秦宇向赵韫介绍道。 她之前和秦宇商量过,定是不能用他的真名,姨娘姓谢,加上他名字的谐音,就叫谢钰。这一点秦落也早就和赵韫提过。 “谢公子,久仰久仰。”赵韫忙恭敬地朝秦宇行礼道。 秦宇亦还礼道:“赵都督客气了。” 一路上秦落几乎都在拉着秦宇说话,宋郢几乎插不上嘴,可想想也不大好意思和小舅子争宠,如今可算是到了玉林关,秦宇被赵韫拉去练兵了,秦落总算是能好好歇歇了。 如他所料,赵韫很快就拉着秦宇谈练兵的事情去了,但秦落却依旧没有好好歇着,她将秦宇送到军营,又将楚晨安顿下来后便拉着他坐上马车直奔苏南若处了。 此番前去与君山,秦落和宋郢不过离开了不到四个月,但短短四个月的时间,玉林关却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破败苍凉的小城了,百姓们纷纷开起了烧瓷的小作坊,忙碌中透着秩序,甚至隐隐有了些繁华的迹象。 玉林关苏家烧的瓷,不仅在北夷畅销,在整个大魏的北境也都是极受欢迎的,因此烧制的第一批瓷器虽没有远销北夷,但依旧以极快的速度卖了出去,苏南若也顺利带着玉林关的百姓赚到了第一笔钱。 一时间,苏家在玉林关百姓中的名声空前的好。 此时,苏家库房中正堆着一大批上好的瓷器,准备着人前往北夷售卖。 秦落此番准备在玉林关待上一阵子,因此便让宋郢接了那一批瓷器由黑甲军护送前往北夷售卖。 北夷对于烧瓷几乎一窍不通,可王孙贵族却都喜欢瓷器这种奢侈的东西,偏偏苏家的瓷器又都是瓷器中的上品,因此将瓷器卖到北夷会比在大魏境内销售赚的多太多。 若是能在年前将积压的瓷器运到北夷卖出去,按照市场价来讲,能得到的利润便足够玉林关的百姓在这个寒冬有衣可穿,有炭可取暖。 秣陵城有程臻在倒是不必她担心,如今她就想将玉林关恢复到当年秦家军镇守边关时的样子。 同时,她让宋郢帮忙去北夷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她觉得能让宋子墨那样的人一见倾心的女子,定然也不是普通人,当年宋郢说他母亲身死之后才被送回父亲身边,可到底也没亲眼见到他母亲死去,此番宋郢前去北夷,就算不能找到他的亲生母亲,能找到他母亲那边的亲人也说不定。 宋郢的身份太过危险,能在北夷找到一份庇护,万一将来身份暴露京城那边怪罪下来,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去。 这些道理秦落能想明白,宋郢自然也能想到,是以秦落在同苏南若说让宋郢帮忙将瓷器押送到北夷售卖的时候,宋郢并没有表示反对。 为了避免回来的时候大雪封路,也为了能让宋郢有足够的机会在北夷部署,秦落宋郢二人商议后决定让宋郢在三日后就出发。 “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去么?”宋郢看着正在给他打点行装的秦落,颇有些委屈道。 “小宇还在玉林关守军这里,我不大放心。”秦落想了想又道:“你做事向来稳妥,早些回来,我在玉林关等你。” “你弟弟我倒是不担心,但是那个叫楚晨的,万一对你起了别的心思怎么办?”宋郢不放心道:“还有陆屿,之前说他不见了,万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又出现了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万一有别的小白脸再来同他抢夫人,他又恰好不在让那些小白脸钻了空子怎么办? 秦落低下头想了想道:“楚晨你若是放心不下,便让他和你一起去北夷吧,路上多个帮手也好,至于陆屿你大可放心,我上过他的一次当就不会再上第二次了。” 宋郢还是不太放心,隔壁秣陵城还有一个她之前的青梅竹马呢,再说了,留在全是汉子的军营,难免会有不长眼的想要往她跟前凑。 他站起身,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便感觉腰身突然被一双胳膊环住了,下一刻,怀中突然多了一个人,秦落靠着他的胸膛,紧紧抱着他,眼神清澈明亮。 “你那么好,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再去想旁的人呢?” 宋郢一愣,耳根猝不及防地红了。 “你放心,我早在之前便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如今既已成为你的妻,便更不可能和旁的人有过多来往的。”秦落说着,见他陡然红了脸,呼吸急促,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踮起脚尖想要去亲吻他嫣红的唇。 宋郢配合地低下头,反客为主,捧住她的脸亲了好一会儿之后,便似再也忍不住了一般,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里间的床帏走去。 秋天的晚上依旧很有了些寒意,此时天际一轮明月正皎洁,屋外秋风萧瑟,屋内却是春意盎然。 很快便是宋郢出发的日子了,秦宇忙着帮赵韫练兵,没有前来相送,秦落一路将宋郢送到两国边境,又反复检查了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同宋郢告别。 楚晨颇为不情愿地立在一旁。 他原本是不愿意同宋郢一道长途奔波的,可奈何师父不在身边撑腰,他如今衣食住行全都得靠着这位师姐,拿人的手短,他也是身不由己。 想起师父临走前的嘱托,楚晨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早些回来才行。 马车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到,秦落才在苏南若的陪同下往回走。 “这是舍不得你家小夫君啦?”见秦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苏南若笑着揶揄道。 “我在想,有时候北夷也许并不见得比大魏差,万一有一日宋郢大魏皇室所不容,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去北夷。”秦落低着头不假思索道。 第八十九章 割麦子 “为大魏皇室不容?”苏南若颇有些奇怪地看着秦落:“小宋如今不是太子门下的么?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兵部侍郎了,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又怎么会为皇室不容呢?” 经苏南若这么一说,秦落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宋郢的身份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秦落知道后谁也没告诉,苏南若并不知道宋郢的真实身份。 只是她刚刚思考得太过入迷,再加上身边是苏南若,因此她并没有过多警惕,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是我多虑了,我想着徐相如今一手遮天,皇后的嫡子也已经十三岁了,万一徐相一党得势,宋郢作为太子门下,定会举步维艰。”秦落忙补救道。 “你放心,我们经营好北地,太子经营好京城那边,不会让徐相得意多久的。”苏南若安慰道。 “嗯。”秦落点头,拉起苏南若的手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因着之前住在军营被人谋杀的事情,苏南若说什么都不让秦落再住军营,秦落便只好拉着秦宇在苏家住了下来。 秦宇这些日子起早贪黑帮赵韫练兵,不过短短几日,玉林关守军的精神面貌和练兵效率果然都大大提高,赵韫喜不自胜,正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秋收的季节便到了。 因着之前玉林关百姓开始烧瓷的时候赵韫同百姓承诺过,让他们专心烧瓷,秋收的时候会安排将士帮忙,如今亦是不好食言,便只能先安排守军帮忙秋收。 秦宇便趁这个机会提出自己先回祁远山脉探望母亲,待秋收结束再来帮忙练兵,赵韫自是不好拒绝。 所幸秦落并没有随秦宇一起离开,而是以郡主之尊同将士们一道忙秋收。 “郡主千金贵体,做这种粗活……不太好吧?”赵韫颇有些为难。 毕竟郡主都亲自帮忙了,他一个守军统领在旁边干看着实在是说不过去,但让他割麦子……他又确实是没干过。 “无妨,让将士帮百姓耕种是我提出来的,我自然得身先士卒,不然耽误了将士们练兵多不好。”秦落一脸理所当然道。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笼络北地守军和玉林关百姓的心。 顺便,再试探一番徐相留在玉林关守军中的暗桩。 毕竟有麦子遮掩,又没有人近身保护,杀人灭口这件事相对来说还是要容易一点的。 她十三岁开始跟着父亲从军,在北地多座城都跟着父亲割过麦子。 父亲几乎每到一座城,就能同那座城的百姓打成一片,她跟着出来的时候玩心大,骑着马出去的时候胯下的马失控,踏坏了一户农家的麦田,因此挨了二十大板不说,还被父亲押着带着伤给那户人家割了整整五天的麦子,一直到那户人家的麦子割完了,才放她回的军营。 这也导致她后来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割麦子,每次父亲招呼秦家军帮百姓秋收她都像是在渡劫。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主动帮百姓做这件她曾最讨厌做的事情,若是父亲见到了定会很高兴的吧。 可惜父亲再也看不到了。 秦落压下心头的思绪,低头认真割着麦子。 不远处最终决定一起做做样子的赵韫看着认认真真割麦子的秦落,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秦落此举是为了笼络军心,毕竟一个从小到大被娇养的京城贵女,跟着先生习武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会兵法能打仗这件事他也已经接受了,也总不会连这种乡野村夫做的事情都会吧。 谁曾想,她居然真的会! 不仅会,速度还很快,他身边那个农户出身的小将领才割完几行,秦落那边就已经割完了一大片了。那动作,乍一看和一个在田间劳作了十几年经验丰富的老农没什么去别。 不行!他好歹也是玉林关守军的都督,怎么能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给比了下去!这么想着,赵韫亦是低下头,加快速度认真割起麦子来。 半个时辰后,玉林关都督赵韫因为割麦子割到了自己的腿,被人抬回去养伤了。 被抬回营帐中,包扎好伤口的赵韫有些怀疑人生。 武艺他不见得能比过秦落,兵法谋略他也不见得能比得过,到如今,他连割麦子都比不过这个小丫头。 说好的草包郡主呢!说好的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呢!说好的整日游手好闲只会霍霍良家美男呢!为什么一到北地就什么都变了! 忿忿不平的赵都督一个人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想起自家将士的冬衣还是这位郡主据理力争发起兵部改革给要来的,瞬间就心虚了,默默拿了本兵书继续看起来。 后生可畏啊!他这老东西再不用功,就该被逐出局了。 秦落跟着玉林关守军收了一天的麦子之后,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守军大多是平民百姓出身,收麦子这种事情还是能做好的,加之此处的兵力大多征自本地,甚至有不少将士就是玉林关本地人,拿着军饷给自家田地收麦子,自然会足够卖力。 因着这些原因,加上玉林关本就不算大,不过一日的功夫,玉林关的麦子便被收了小半。 第二日的时候,秦落便开始察觉到有几个人故意磨蹭到她身边割麦子,鬼鬼祟祟,形迹甚是可疑。 她没有声张,一边暗自留意,一边继续收麦子。 第二日较之前一日的效率更高,麦子已经被收了一半多,照这个速度,至多不过两日,麦子就能全部割完了,接下来就是打麦子,磨面粉之类的操作,便不需要守军帮忙了。 所以那些人今日没有动手,至多明日就一定会动手了。 赵韫自那次营帐失火后,便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她的安全,还有最擅长隐匿的云常,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也是一直藏在秦落身边候命的。 目击证人有了,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只要他们敢使,秦落就有办法已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夜,秦落练完剑,解下一直绑在腕间和小腿的沙袋,沐浴之后将许久未曾动用的暗器重新绑在了腕间。 第九十章 中秋 不出秦落所料,隐藏在玉林关守军中的那些暗桩便定在了秋收第三日出手。 因为见识过他们手段的毒辣,秦落心里便格外留意些,收麦子的速度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几个人影依旧在在秦落附近,一边割麦子一边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秦落突然听到一声短暂的口哨声,紧接着,一根极细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向秦落飞来。 秦落不动声色,装作俯身整理割好的麦子,灵活地躲过了那根致命的毒针,同时暗暗记住了那个使毒针的暗桩。 其实不记住也没关系,毕竟昨天晚上的时候秦落提前同云常透过气,云常会在暗中记住每一个对秦落出手的人,能抓活的自然更好。 那人见秦落躲过了毒针的袭击,心中一惊,但又看她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想来亦是侥幸,便朝周围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很快,九根毒针从不同的方位向秦落袭来。 与此同时,秦落踮脚起身,凌空而起,完美地躲过了所有毒针的袭击。 下一刻,她腕间的暗器扳动,藏在腕间的银针又快又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扎进所有暗桩的体内。 “郡主!”一直藏在暗处的云常忙跑出来:“郡主没事吧?” “没事,那几个人暂时晕了过去,你去将他们口中的毒牙取出来,然后辛苦你跑一趟京城,将那个头领绑起来给你家公子送过去,其余的交给赵韫的人。这件事后,你可以在京城待个三五天再回来。”秦落俯下身,一边将方才袭击她的那些毒针收集起来,一边对云常道。 “是!”云常喜不自禁,忙着招呼赵韫派来暗中保护秦落的那几个人收拾那些暗桩去了。 带个人回京城,就能什么都不做,在京城陪小娘子三五天的时间,可太值了! 天知道来北地这些日子他有多想念他家小娘子,郡主可真是太贴心了! 秦落将银毒收集好之后便没再继续割麦子了,只拿着毒针同赵韫派来的人一起去寻赵都督。 此时已经有不少在附近割麦子的将士看到了全过程,忙着过来问秦落的情况。 秦落笑着告诉他们无妨之后便径直去了赵韫的营帐。 赵韫此时正在养伤,听心腹来报郡主在此遭人暗杀之后暴跳如雷。 他虽不敢称自己用兵如神,平日里也只是资质平平,但好歹治兵也还算严谨吧,可如今,竟接二连三出现了这么多居心叵测之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发脾气,就又听手下来报,说嘉月郡主带着那几个暗杀她的人往他的营帐这边来了。 赵韫一身的火气瞬间就下去了。 人家贵为君主之尊,好心帮他练兵,却几次三番却几次三番遭到暗杀,他如今都不好意思再同她提让秦小公子前来帮忙练兵之事了。 只是,连他麾下的徐阳都能收买的人,背后的势力并不难猜只是,他如今若是对上那位,就算是拿整个玉林关的守军去搏,都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所以哪怕嘉月郡主几次三番在他这里被暗杀,他也没有办法帮她查出幕后真凶。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他心头袭来。 他一直是感激这位嘉月郡主的。她主导兵部改革,让自己的将士们有了足够的军饷和粮草,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助他击退北夷,又说服苏家公开烧瓷秘方,让玉林关的百姓慢慢摆脱贫困,更是请来秦家小公子来帮自己练兵…… 可是自己又是怎么对这个于玉林关守军有恩之人呢?她几次三番被自己的人暗杀,他却没有办法给她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赵韫便觉得愧疚难当。 “赵都督。”秦落从营帐外走进来,大大方方同他行礼。 “郡主。”赵韫低着头,有些不敢看秦落。 “这几个人还要麻烦赵都督先关起来一下,尽量不要让人死了。”秦落看着头都不敢抬起来的赵韫笑道。 “郡主不怪我么?”赵韫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想要杀我的人又不知赵都督,我为何要怪都督?”秦落一脸无所谓:“反正我在京城的时候一样会遭人暗杀,都习惯了。” “这……”赵韫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不是兵家向来最忌讳站队,他说不定现在就站太子这一边了。 整一堆死士天天追着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暗杀,简直丧尽天良。 秦落看着赵韫这般反应,在心中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这样看来,至少万一日后徐相带着二皇子逼宫谋反什么的,至少赵韫定是不会帮着徐相了。 照这么说,玉林关的守军还是可以尽心练一练的,毕竟赵韫如今欠了自己人情,日后玉林关守军虽不能为自己所用,但好歹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救命呢。 秋收后不久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秦落让秦宇留在祁远山脉陪姨娘过完中秋节再过来帮忙练兵,宋郢又前往北夷行商去了,陪着秦落一起过节的便只有苏南若了。 苏南若特意做了一大桌子吃的,又备了酒,准备和秦落好好庆祝一番。 苏家祖宅在苏南若回来之后就重新修缮了一番,此间夜凉如水,一轮皎洁的明月在头顶高悬,看起来倒是很有一番滋味的。 秦落兴致很好,一时间没忍住多喝了两杯,脸颊上升起醉酒后的酡红,但人其实是很清醒的。 她前世的时候其实是很能喝的,如今这具身体却不知道是为何,只要多喝两杯就会露出醉态,但她向来有着足够强大的自制力,因此在看起来醉了的情况下却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警觉。 苏南若不放心地搀扶着她回了房,拿热帕子帮她擦过脸,又仔细帮她掖好被角之后,这才关好门,回自己的住处了。 秦落躺在床上并不是很想动,但习武之人的警觉性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有人靠近了。 秦落的第一反应是徐相派来的那群死士。 他在北地守军中到底有多少死士啊?怎么跟割韭菜似的割一波张一波?秦落正在心中不胜其烦的时候,便又察觉到了那人似乎走到了窗边。 第九十一章 养虎为患 听脚步声,武功不算高强,步履有些蹒跚,左腿应该受过很严重的伤,站起来都困难,走路都是凭着极强的意志力做到的,应该不是徐相的死士,且他的死士一般都会集体行动,此次过来的是一个人。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少年极轻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进屋内:“姐姐你再等等,我一定会将你抢回来的。” 是陆屿! 秦落强忍着想要爬起来的冲动,一边在脑海中继续思索着他这句话的含义,一边静观其变。 陆屿在床边默默站着,借着清亮的月光盯着秦落的睡颜看了一会儿,便又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走之前还没忘记将打开的窗户关严实。 确认陆屿已经走远之后,秦落起身,到苏府外头,召出了宋郢派在她身边保护她的那几个暗卫。 “方才有人潜进苏府,还进了我的房间。”秦落看着他们,平静道。 “是我等失职,郡主恕罪!”那几个暗卫吓得忙跪在了地上。 他们几个平日里一直都是恪尽职守的,只是今日是中秋节,他们远离亲人,便凑在一起喝了几杯,放松了警惕,谁知道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还好郡主没事! “不怪你们。”秦落安抚道:“那人便是之前我让你们救下的那个掉下悬崖的少年,如今应该还未走远,你们派两个人跟着他,只要有异动立即前来告知我!” “是!”那几个暗卫说着,立即前去追踪陆屿去了。 秦落回了苏府的小院之后,想起陆屿曾经送她的木蟋蟀,觉得眼下她住的这个小院,怕是住不得了,明日该让苏姐姐帮她换个院子住。 夜风微凉,她披了件衣裳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鼻尖传来桂花馥郁的香气。她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突然想起了远在北夷的宋郢。 也不知道他如今瓷器卖得怎么样了,可曾打听到他娘亲的消息?是不是也如她今夜一般,正思念着他?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秦落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回了房,在心里嘲笑自己好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怎的还这般小女儿心思。 中秋节过后没几日秦宇便从祁远山脉赶了回来,私下里告诉她秦家军的一应事宜他都安排好了,她得的那些赏赐至少够养秦家军一年的了,让她放心。 关于秦落教他的练兵计划,他也同那些老将领商量过,老将领不知是秦落在背后教导,纷纷感叹这是秦老将军保佑,才让小公子突然之间就开窍了。 有那几位跟着秦老将军多年的老将领支持,秦宇在秦家军的主导地位一直都很稳固,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秦家军年岁渐长,身体到底比不上年轻人,关于赤鹰营的人手选拔上还是有点问题。 秦宇到底还是忍不住,跟姨娘说了秦落借尸还魂的事情,姨娘觉得太过离谱不敢相信,但秦宇训练秦家军的方法粗略看下来又确实和秦老将军当年如出一辙,是以她也一直都是在犹豫纠结中。 但不管怎么说,秦落出钱养活了秦家军,谢姨娘还是很感激她的。谢姨娘一介妇人,于军中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多,但她知道秦落是秦家军的恩人,如今没什么可报答她的,便做了些秦落上辈子爱吃的点心拖秦宇带过来,想着若她真的是秦落,应该是会喜欢的吧。 秦落确实很喜欢,这么多年过去了,姨娘竟还记得她喜欢吃的点心,她很高兴。 死后那十二年的时间于秦落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这人间,却是真真切切地走过了十二年的光阴,但不管过去了多久,当年疼爱她的姨娘和幼弟,对她的关心始终如一。 秦落让秦宇来练玉林关的守军,一方面是因为答应了赵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断练秦宇,若他能在此次玉林关守军的练兵中表现得足够优秀,秦落才能放心将秦家军完全交与他。 秦宇没让秦落失望,各方面都做得很好,赵韫每每前来看望秦落,都对秦宇赞不绝口,称若是秦宇能一直在玉林关帮忙练兵,守军便能一直帮助秣陵百姓耕种。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等秦宇训练得差不多了,还是得找个借口让他回去练自家的兵,至于这边,让秦宇随便带出来几个将领代劳,秦宇隔一段时间前来指导一番就好。 秦落在心里慢慢盘算着,很快就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云常将暗杀的人送回京城交给太子后,陪了偷偷养在家中的小娘子几天,便又老老实实回来复命了,同时还给秦落带来了太子的亲笔书信。 太子在信中称,因此次大战他和秦落二人力挽狂澜战胜了北夷,立了大功,朝中太子一党的势力渐渐快要压过徐相的势力了,徐相破釜沉舟,将府中一个会卜卦的苗疆男子献给了皇上,称他不仅能预测大魏的旦夕祸福,还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 那苗疆男子入宫后,展现了一系列神奇的本事,颇得皇上青睐,被封为国师。 听闻国师近日夜观天象,发现有一颗灾星正在影响大魏的气运,卜卦之后,卦象上显示那灾星是一名女子,年纪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但那人的具体身份并没有显示,卦象也不甚明朗,或许再等上一些时日,方能确定灾星的具体身份。 如今京城内女儿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人家人人自危。 太子没有明说,但秦落心里清楚,那个苗疆男子的这番言论,很明显就是针对她的,并且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出一个罪名强行安插在她身上,再给她安一个灾星的名头,届时就算皇上和太后想要保她,也会迫于百姓的压力而有所忌惮。 可笑这样拙劣的陷害,皇上竟还深信不疑,长生不老药的魅力到底还是大呢。 更为巧合的是,秦落派去跟踪陆屿的安危回来说,瞧见宋郢离开后径直去了京城的丞相府,那之后没过几日,便出了国师进宫的这件事。 整个事情是谁操控的早已一目了然。 她当初就因为陆屿和小宇有些像,就因为那声“姐姐”便轻易收留了陆屿,如今想来,竟像是在,养虎为患。 第九十二章 灾星 这么想她师父那老头子也算是靠谱了一回,知道陆屿的存在后,临走前将同样会卜卦和奇门遁甲的楚晨师弟留给了她。 秦落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便只等那国师将灾星的名头引到她头上来,她才好出手。 这段时间她便暂且留在玉林关,以不便应万变。 中秋过后,秋意便越来越浓,几场秋雨过后,便已是深秋季节。 宋郢带出去的商队终于赶在冬至之前平安回了玉林关,秦落早得了信带着秦宇和苏南若在边境接他们。 此时天空已经开始下了些小雪,宋郢嫌马车太慢,便弃了车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商队前回来了。 此时天空中正下着小雪,宋郢着一身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墨色披风,带着满身的风雪,骑着一匹骏马朝秦落飞奔而来。 秦落含笑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在离她不远处停下,翻身下马,随后竟像是格外急不可耐一般,不顾旁边还有苏南若和秦宇,便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低沉醇厚但又带着些少年气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可有想我?” 秦落将头埋进他的衣间,熟悉的草药清香将她包裹着,给她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 “想了,我每日都在想你。”秦落笑着答道。 秦宇到底是个还未成亲的人,见状有些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示意自家阿姐适可而止。 秦落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心中颇有些后悔带了他过来碍眼,但到底还是顾及有旁人在,将宋郢推开了。 “此次售卖瓷器的价格,比我们之前预计的高了一半还多,我和刘叔商量了一番,便在北夷低价购置了些百姓过冬所需之物,用那些空出来的马车带了回来,剩下的利润同我们之前预估的差不多,都在刘叔手上,苏老板一会儿可以去和刘叔交接一下。” 宋郢又恢复了他那番清风朗月的做派,拱手朝苏南若道。 “此番辛苦你们了。”苏南若笑着颔首道。 几人寒暄一番后,又等了不多时,后面的马车商队便都陆续赶了来。 二十余辆马车,离开的时候装的全是瓷器,此番回来,却满满的都是冬衣煤炭之类的御寒之物。 马车浩浩荡荡回苏府的时候,引得整个玉林关的人都出来围观。 此番苏家将烧瓷的秘方公开后,不少人都在自家设了一个小瓷窑,靠着卖瓷器加上守军帮忙秋收,终于解决了过冬粮食的问题,甚至来年一整年的粮食也都存够了。 此时他们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归来的商队,希望瓷器能够卖出去,这样来年他们烧的瓷,苏家还能够以合理的价格收购。 又细心的人发现马车上似乎依旧是沉甸甸的,不似空马车那般摇摇晃晃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苏家发现瓷器在北夷卖不出去,北地又不需要那么多的瓷器,他们岂不是又要没饭吃了? 带着这种担心,帮苏家烧瓷的百姓纷纷跟着马车追道了苏家的门口。 苏南若从马车上下来后,见那些百姓都围在门口,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意图,笑着安抚道:“我正好有事要与大家说,既然诸位大部分都在这里,那我就免得一家一户去通知了。” 跟上来的那些百姓瞬间就乱成一团。 不会是说瓷器没有卖出去,以后就不收他们的瓷器了吧? 或者要他们退钱? 这么想着,苏府门口瞬间就乱成了一团。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苏南若扯着嗓子喊着,却仍是止不住人们的惶恐。 “苏老板,我们的钱可都拿去换粮食了呀,没钱退给你!”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带着哭腔道。 “是啊,我们可是将全部的积蓄都拿来建那个小瓷窑了,如今不收瓷器了,我们该如何是好啊!”另一个妇人亦附和道。 “不会让你们退钱的,也不会不收瓷器了,苏家向来讲信用,一定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秦落站出来,中气十足喊道。 众人见站出来的是前阵子大退北夷军的嘉月郡主,瞬间吓得不敢做声了。 “苏老板此番派人去北夷售卖瓷器,苏老板心善,自掏腰包让管家在北夷为诸位购置了一匹冬衣和煤炭,凡是与苏家合作的,皆可前来苏府,按各家人头算,每人领两套冬衣,一升煤炭!” 宋郢在购置过冬物品的时候问过管家商户的数量和各家各户的情况,冬衣和煤炭全是按照各家各户的人头来算的,这些事情宋郢在马车上也都详细同苏南若和秦落讲过。 秦落洪亮的声音传的老远,围在苏府的百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所以说那马车中沉甸甸的不是瓷器,而是过冬需要的冬衣和煤炭?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苏南若依旧吩咐董婶按照登记在册的名单逐个发放过冬的物资,又将一路风尘仆仆的宋郢等人先领进了屋,吩咐人烧热水让他们先洗漱一番。 宋郢洗去满身的风尘,换上干净的衣裳后,正准备找秦落好好诉一诉离别之苦的时候,便见秦落正拉着楚晨坐在亭子里说话。 宋郢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 好不容易走了个陆屿,如今来了个小舅子就算了,连个什么师弟都开始和他争宠了? 秦落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宋郢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宋郢就在不远处,此刻的她正在问楚晨关于卜卦之事。 “我仔细调查过,那个国师说的长生不老的丹药,之前在苗疆也确实流行过一段时间,服用过后可使人情绪异常亢奋,且看起来通体康健,气色极好,但长时间服用,对人体的伤害非常大,相当于变相的慢性毒药。 徐相既然给皇上服用这种东西,便是已经有了扶二皇子上位的打算。” 秦落细细同楚晨分析着当前的状况。 “我如今已经投入太子门下,且数次表现锋芒太露,便被徐相视为了眼中钉,是以不出意外的话,国师口中的灾星到时候定会指向我。” 第九十三章 吃醋 “皇上草莽出身,勤政爱民,想来也不是个傻子,且之前将宋郢调到兵部,支持兵部改革,就是表示已经对徐相有了一定的怀疑,此番封苗疆男子为国师,很有可能是将计就计。 但这个也说不准,为防止万一我还是想请你前去京城探一探虚实,若是皇上真的被那个所谓的国师蒙蔽了,我定会想办法同太子商量对策,但若是皇上只是将计就计,你可留在京城随时帮我传递京城的消息。” “你不是和太子联盟了么,京城的消息太子不会给你传过来吗?”楚晨有些不解道。 秦落正欲说话,突然瞥见了不远处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正准备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才继续道:“太子说到底还是皇室中人,给我传递的消息必定会先考虑他自己的利益,我如今远离京城,得到的消息不全面,很容易陷入被动。” 乔道人在临走时其实就算出秦落不久后将有一劫,也因此才将楚晨留下,希望他能助秦落一臂之力,楚晨自然也明白此次留下了的目的,因此没多说什么便同意了。 其实论打探消息云常比楚晨要在行得多,但是云常同她关系虽好,到底也还是太子的人,秦落用起来还是不放心。 “另外,你在京城时要特别留意一个人,此人名叫陆屿,大概十四五岁,长相清秀,同你一样会奇门遁甲和傀儡术,此番徐相的动作很有可能就是他挑起来的。”秦落继续叮嘱道。 楚晨恍然大悟:“后院那个木蟋蟀是不是就是他放的?厉害啊,十四五岁就能做出这么精细的木蟋蟀,妥妥的天之骄子。” “你既然已经发现了那木蟋蟀的存在,有没有可能……将那木蟋蟀改装一下,让这只子蟋蟀也能听到京城那只母蟋蟀的对话?”秦落忽略了楚晨的惊叹。转而将关注点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那你怕是想多了,这个木蟋蟀最多只能传递同一座城的消息,这里离京城那么远,怎么可能京城的声音这里还能听到呢?”楚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道。 既然陆屿已经去了京城,而这个木蟋蟀又只能传递同城的消息,那藏在这只蟋蟀另一头的母蟋蟀,又会是在谁手中呢? 秦落在心里默默思量着,决定对那只蟋蟀要特别留意一下。 解决完京城消息的问题后,秦落起身,见不远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知道某人定是醋坛子又打翻了,笑着摇了摇头,前去找她那个傲娇的小夫君去了。 找到宋郢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秦落住的那间小院子里,翻看着医术,见秦落过来,他头也不抬,把她当空气。 “又生气啦?”秦落笑眯眯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要摸我头。”宋郢皱着眉头躲开,继续看手中的医书。 “那……这样呢?”秦落说着,突然靠近,在他脸颊一侧亲了一口。 宋郢的脸唰的红了。 “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还害羞呢?”秦落看着他红了脸又假装一本正经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 话音刚落,便见眼前的少年猛地放下手中的书,还未待秦落反应过来,宋郢便已经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少年的身上依旧带着清浅的草药香味,这种她无比熟悉的味道,总能莫名让她感到心安。哪怕都已经算是老夫老妻了,秦落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也开始慢慢变得急促,忍不住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宋郢的呼吸也开始慢慢变得粗重,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便是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秦落一顿,忙伸手要去推开她,宋郢却不管不顾,将她搂得更紧了,吻得也越发用力,秦落忙偏过头避开他的吻,小声道:“有人来了。” 宋郢当然也听到了那脚步声,但是气氛正好的时候被人打断他很不高兴,硬是拉着秦落,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这才放开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清风朗月的样子。 很快,门外就又响起了楚晨那不知好歹的声音:“师姐,你在吗?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还未等秦落回答,愣头愣脑的楚晨便已经自己推开了门进来了。 一进门,他便瞧见宋郢那像是能杀人的目光。 鉴于事情的重要性,他尽量让自己忽略宋郢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径直对秦落道:“藏在隔壁院子里的那个木蟋蟀,我拿起来翻了一下,但是当初在这里安插木蟋蟀的人在蟋蟀周围设了陷阱,所以,我动了木蟋蟀的事情,很有可能……被那人发现了。” “没事,发现就发现了吧。”虽有些遗憾,但秦落还是安慰楚晨道。 反正她知道木蟋蟀存在这件事陆屿一直也是知情的,被发现道也在情理之中。 “此外,我还发现了那个木蟋蟀的另一只是在祁远山脉一带。”楚晨为了将功补过,又道。 “祁远山脉……”秦落沉吟了一下,大概知道是谁在另一头监听她了。 “无妨,苏姐姐在水月轩设了席,你们累了这么久,先去吃过饭好好休息一番吧。”眼看着宋郢的目光越来越不善,秦落忙站出来打圆场道。 “师弟先去吧,我们夫妇二人还有体己话要说。”宋郢面色不善地朝楚晨道。 毕竟在北夷也相处过一段时间,楚晨自是知道宋郢是个什么脾气,便也没说什么,自己出去了。 “好了好了,我去找楚晨是真的有要事同他商量,我也知道夫君这段时间辛苦了。”秦落看着面色铁青的宋郢,柔声哄道。 宋郢原本铁青的脸色和缓下来,意有所指道:“辛苦倒在其次,主要还是赶紧做一件事。” “别闹,苏姐姐那边设了宴,等用过晚膳回来再说……”秦落想起方才被楚晨打断的亲密,略有些害羞。 “我的意思是说,我趁着这次前往北夷售卖瓷器,顺便在北夷安插了几个我们的铺子,用的是黑甲军接手,赚钱倒是其次,主要是防着北夷有异动,想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你。”宋郢一本正经道,继而又满脸笑意地看向秦落:“夫人以为我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先去吃饭吧。” 第九十四章 逼宫 除夕一过,很快就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楚晨虽然看着愣头愣脑的,但关键时刻却还算靠谱,秦落虽远在玉林关,有关京城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被送了过来。 皇上自从知道国师来自徐相府上之后,便准备将计就计装作对国师深信不疑的样子,背地里却开始悄悄盘算手中的兵马,但可悲的是,一国皇帝,手中可用的兵马对上徐相,竟还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取胜。 本来不会出现这种荒唐的情况的,但是去岁玉林关一战后,禁军亦是损失惨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而徐相这些年以各种理由养私兵,皇上看在徐相对他有恩的情况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最近细查才发现,他手中光是在明面上的私兵就已经比京城皇家亲卫和禁军加起来少不了多少了。 此时北地守军路途遥远根本来不及前去救援,皇上在派人秘密调查的过程中又不小心惊动了徐相的人。 徐相当时本来打算直接谋杀皇帝推到太子身上,再扶持二皇子裴景轩上位,可裴景轩发现后,却寸步不离皇上身边,以自己的性命护皇上安全,不给徐相任何可乘之机。 徐相亦是没想到自己的亲外甥会临时倒戈,两方僵持不下。 最新消息传到秦落手中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此时秦宇在秦落的一路监督下基本具备了接手秦家军的条件,秦落稍加思索,准备去求赵韫同她一起回去救驾。 赵韫之前就欠着秦落人情,加上此番确实是事出突然,虽说北地守军没有皇上的命令不得轻易离开,但事出突然,加之北夷一时半会也没有卷土重来的能力,因此说服赵韫到也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秦落该如何解释这个消息的来源。 若是直接和赵韫说是自己人从京城传回来的,难免会让人怀疑秦落在京城安插自己的人,可看如今这种情况,太子到现在都没有派人传信,只能说明太子自己很有可能也被人控制了。 在所有人都被控制的情况下秦落带兵前去救驾,既使最后成功了,也还是会被人怀疑她在京城安插了眼线。 情急之下,秦落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云常。 云常是太子的人,负责在秦落身边帮太子和秦落传递消息,太子和皇上被困的消息最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可信度才最高。 云常一个月前被秦落派去打探北夷那边的动静,算日子应该也快要回来了,于是秦落提笔写了一封信,派身边的黑甲军快马加鞭送去给正回来的云常。 好在她吩咐云常做事情从来都不是当着赵韫的面,所以此番她派云常前去北夷,却也大可以说成是派云常前去京城向太子汇报军情,云常赶往太子府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一番调查这才发现的真相。 云常与她共事许久,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加上这一次是救太子,以她对云常的了解,他是不会挑拨她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信送出去后,秦落便开始频频往赵韫那边跑,并趁机将秦宇赶回祁远山脉训练秦家军去了,以免他被卷入这场皇室的斗争中。 果不其然,四日后的正午,秦落正在营帐中与赵韫讨论阵形时,便听帐外有人来报,说太子身边的云常求见。 “快请进来!”赵韫一听是太子身边的人,忙道。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云常便脚步踉跄地跑了进来,一进来便“噗通”一声朝赵韫跪下了:“求赵都督救救我家太子殿下!” 秦落看着云常面上交集的神情,心道这家伙不去演戏简直可惜了。 “你快起来,太子殿下出什么事了?先起来说。”云常这一跪,瞬间让赵韫乱了阵脚,忙站起身将云常扶起来道。 “我此番奉郡主之命,前去京城给太子殿下传信,谁知还未进太子府,便发现太子府已经被人控制起来了。 我多方调查,才发现徐相竟联合国师谋逆!还意图栽赃太子殿下,然后拥护年幼的二皇子登基,好在二皇子明事理,一直死死的护在皇上周边,这才让局面稍微稳定了些。 可是徐相乱臣贼子,如今手底下的私兵竟与皇城之中的禁军和亲卫加起来还要多,这样下去皇上迟早会被徐相控制,还请赵都督带玉林关守军前往京城救驾!” 云常一口气将秦落在信中替他编好的说辞讲完了,还未待赵韫答话,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军医!军医!”赵韫慌忙交来军医替云常看诊。 军医过来诊过脉后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一路不停的奔波,太过劳累所致,睡一觉就好。 赵韫又派人将云常抬道附近营帐中,好生安顿之后,这才召集众将领与秦落商讨起对策来。 “玉林关守军无皇命不得随意调动,可如今京城有难,这可如何是好?”赵韫为难道。 “皇上如今被困,一切自然是以皇上的安危为重。”秦落道。 “就是,若是皇上的命都没有了,我们还以屁的皇命为重啊!”一旁的老洪帮腔道。 “可若是将玉林关的守军调走了,边境兵力空虚,北夷趁机来犯该如何是好?”有将领担忧道。 北夷虽在去年的一战中惨败,兵力大大削弱,但是若是守军因京城之事被调走,难免北夷察觉后不会伺机而动。 “秣陵的秦太守,年少时师从前朝的秦将军,于北夷军作战上颇有心得,可命程太守带两万守军于北夷军进犯的必经之路天险关设伏,如此,北夷军若敢进犯,必定打得他落花流水。 为以防万一,可令关将军带五万玉林关守军守玉林关,如此,就算北夷军侥幸逃脱了老洪的埋伏,定然也是损失惨重不成气候,关将军的五万守军定足以对抗剩下的北夷军。” 秦落条理清晰,有条不紊答道。 “话虽如此,但程太守可是前朝的将领,万一趁边境兵力空虚,故意引狼入室,我五万守军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关将军无不担心道。 第九十五章 驰援 “我年前带禁军前来支援的时候前去秣陵见过程太守,此人虽对大魏不满,但行事光明磊落,心中亦是装着天下百姓,绝不是那种故意放北夷军攻打玉林关来泄私愤的奸诈小人,再者,一旦玉林关失守,程太守心心念念守着的秣陵又如何能够保住?” 秦落认真解释道,又郑重承诺:“我可在此立下军令状,若程臻叛变,我李清洛提头来见!” “那我就看在郡主的份上相信程臻那厮一次。”关将军见秦落说得诚恳,到底还是动摇了。 “赵都督以为呢?”秦落又转头看向赵韫。 “我认为可行,但程太守向来不愿与玉林关守军有瓜葛,如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答应。”赵韫道。 “程太守那里我来劝说,若是都督觉得没有问题的话,就谴关将军前去点兵,待程太守前往天险关设好埋伏,我和赵都督便一同带着余下的兵力前往京城救驾!”秦落沉着吩咐道。 秦落在军中虽并无军衔,可因着年前那场战争,再加上她郡主的身份,一时间中将领竟纷纷听命于她,各自领命开始忙碌起来。 秦落便坐在赵韫的营帐中,提笔给程臻写了一封亲笔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秣陵给程太守。 秦落和赵韫预计的是于后天带剩余的五万将士出发前往京城救驾,在这之前只要程臻不犹豫,应该是能赶在大军出发前抵达天险关设伏的。 程臻之前对于玉林关守军的敌意本就大部分都是因为秦落,此番秦落亲自写信与他说明缘由,想来程臻应该是不至于拒绝的。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的时候,派去送信的将士便回来复命,说程臻在接到信后,便开始点兵准备出发前往天险关,让秦落放心,有他在天险关设伏,定不会让北夷军踏入大魏国土半步。 楚晨从京城传消息回来的时候秦落便没有瞒着宋郢,是以宋郢一早就知道了不日将会回京城的事情,倒也没有多惊讶。 当天晚上,秦落带着宋郢前去同苏南若辞行。 “为何这般匆忙?说走就走,一点预兆都没有。”苏南若微微讶异道。 “今日正午,太子身边的侍卫云常突然来报,称徐相与国师勾结,意图谋逆,然后将罪名推到太子身上,扶二皇子登基。 皇上虽也察觉出了国师的意图,但京城内可用的兵力却不一定能敌得过徐相养的私兵,幸亏二皇子良善,死死护住了皇上,我作为嘉月郡主,此次理应虽赵韫一道回京城救驾,不然很容易引起皇上的疑心。” 秦落认真解释道。 “那你何时才能再回来?”苏南若颇为不舍地拉住秦落的手问。 “这个说不准,带京城乱象平定了,我定早日向皇上请旨来看苏姐姐。”秦落反手握住苏南若的手道。 “好,那你注意安全,我在玉林关等你回来。”苏南若虽不舍,但也知道秦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没有阻拦。 “对了,苏老板,我年前去过一趟北夷,在那边也安插了一些人手,大概还有半个月他们就会前来找你收购瓷器,售价比我年前卖出去的稍微低一点,但是可以省去人力和运输成本,苏老板可放心将手中的存货交给她们。”宋郢待秦落和苏南若叙完旧,这才嘱咐道。 “还是小宋考虑得周到,如此还要多谢小宋帮忙费心了。”苏南若起身朝宋郢拜谢道。 “应该的,苏老板不必客气。”宋郢还礼道。 很快便是到了大军出发的日子,赵韫一早便点好了兵,秦落带着宋郢,云常等人,跟着赵韫浩浩荡荡从玉林关出发了。 因着是急行军,秦落等人均未曾坐马车,而是选择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大军行至燕山,离京城只剩下不到四日的路程时,向来身强力壮的秦落在夜间驻扎休整时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可把赵韫等人吓坏了,看着宋郢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将秦落抱到软榻之上,尽量让她躺的舒服些之后,这才颤抖着手为她把脉。 这些天因着赶路时间紧,他确实没有之前那么注意秦落的身体了,没想到刚一疏忽,秦落就出事了。 出乎意料的,指尖跳动的脉搏并不算虚弱,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虽时日尚早,但宋郢自小便习医术,脉象上自是不会错的。 是滑脉。 宋郢独自坐在秦落身边,看着静静躺在塌上的秦落,许久未曾动一下。 巨大的喜悦裹挟着担忧,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腹中有了他们的孩子。 一想到一个小生命就在她的肚子里诞生,那个小生命身上还流淌着他的血液,宋郢就无法抑制自己狂喜的情绪,可那个小生命,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马上如京城就是一场大战不说,秦落如今这具身子还不满十八岁,待生产的时候也才不到十九,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问题……不会的! 想到这里,宋郢猛地摇了摇头。 有他在,他不会让秦落出任何意外,哪怕在情况最坏的时候,不得已要舍弃那个小家伙,他也一定不会让阿落出现哪怕一点点意外。 他抬手,轻轻握住被子中秦落的手,看向她的目光温柔。 有他在,他一定会让她和他们的孩子都平安喜乐。 营帐外,赵韫等一众将领等得无比心焦,见营帐外半天都没动静,赵韫终是忍不住了,走近营帐准备问一问宋郢怎么回事,就见宋郢坐在床边,双手伸进盖在秦落身上的被子里,含情脉脉的看着秦落。 那模样,看着就像是秦落得了什么绝症一般。 “郡马,可否告知我等,郡主到底如何了?”赵韫本来等的很是心焦,如今见宋郢这副样子,语气却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宋郢这才回过头看来赵韫一眼:“此番可能要辛苦赵都督独自带兵前去京城救驾了,郡主她……有喜了,实在不宜长途奔波,加之救驾之事危险,万一出个什么意外……” 第九十六章 有喜 “你说……郡主她……怀孕了?”赵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郢,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都督若是不信,可唤军医过来验证一番。”宋郢不再看赵韫,只专心看着秦落道。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只是太惊讶了。 这几个月秦落穿着戎装跟着他们每日练兵,行事作风完全没有半分女子的样子,时间久了他也就忽略了郡主已经嫁人且夫婿就在身边这件事,更想不到秦落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怀孕。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望着眼中只剩下郡主的宋郢道:“既如此,那下官这就去安排,先腾出一辆装粮草的马车,然后抽调两百精锐护郡主安全,郡主无需行太快,在下便先带着大军赶去京城救驾了。” “有劳赵都督了。”宋郢依旧头也不抬道。 “应该的应该的。”赵韫说着,一脸恍惚的走出了营帐。 “郡主怎么样了?”等在营帐外与秦落相熟的将领们纷纷围上来问道。 “回营帐再说。”赵韫看了一眼秦落的营帐,担心消息泄露回给秦落带来危险,终于还是忍住了道。 众人一见赵韫这般态度,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秦落在军营混了这么些日子,一直都很随和,从来都不拿郡主的架子,平日里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也丝毫不嫌弃他们的饭食粗糙,更重要的是,她虽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身手和见地却丝毫不逊于他们这些在军营混了十几年的男子。 他们是从心底里敬佩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郡主。 眼看着抵达主账后,赵韫又命人守好营帐不准放任何人进来,这才压低声音朝众将领道:“郡主有喜了。” “啊?她怀孕了?”老洪大着嗓门一下子就嚷了出来。 “你小点声!”赵韫皱着眉头朝老洪道。 “如今局势不明,郡主的事情千万不能泄露出去,我今晚就命人收拾一辆运送粮草的马车出来,老洪你和郡主关系近,就命你带两百将士保护郡主,我带大军先行入城,待京城动乱平息后再迎郡主进城。” “这咋一点预兆都没有,说怀就怀了呢?”老洪还未从震惊众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 “难道你家娘子怀孕之前还要提前报个信说她马上要怀孕了?”一旁的将领忍不住揶揄道。 “我家娘子啊……”老洪说着,目光看向桌上摇曳的红烛,似是陷入了某段陈旧的回忆中。 另一边秦落在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悠悠转醒。 看着眼前目光温柔的宋郢,秦落一时间有些恍惚,差点以为还是当初在兵部帮忙的时候。 那时候她忙完了也会等宋郢一起回去,有时候睡着了,醒来看到便是宋郢坐在美人塌旁等着她的场景,连目光都是一样的温柔。 “我睡了多久了?”秦落撑着手臂坐起身,有些迷迷糊糊问宋郢。 “别乱动。”宋郢说着,忙往秦落身后塞了一个软枕让她靠着,这才拉起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道:“阿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同你说。” 看着他一脸郑重的样子,秦落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你说就是了。”秦落有些好笑道。 宋郢本来都准备说出来了,见秦落这副样子,又犹豫了半天,这才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道:“你要当娘了。” “啊?”秦落一时间有些懵,待反应过来,狂喜便开始从心底浅浅溢出,带着些甜蜜裹挟着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了?”宋郢见装,忙上前扶住她,食指顺势搭在她的腕间,感觉到脉象并无太大波动,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其实他犹豫半天不敢告诉秦落,主要还是不知道秦落对这个孩子的态度,他害怕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会成为秦落的负担。 因此他一边开心,一边也在心里责怪自己当初为何要那么沉不住气要这么早圆房,让她在一切都还未定的时候就突然有了软肋。 所以他忐忑着告诉秦落这个消息的时候,见秦落的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便以为她是害怕了,那种自责的情绪更强烈了,谁知秦落却顺势靠在他怀里,语气温柔道:“没事,我就是高兴的。” “你……不怪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宋郢有些意外的坐在床边拥住秦落,有些迟疑道。 “嘘!”秦落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道:“你这话若是让我腹中我们的孩子听到了,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生气了怎么办?” “现在月份还小,换作医术稍微平庸些的还诊不出来呢,又怎么可能听到我说话。”宋郢反驳道。 “那也不许这么说他。”秦落将头靠在宋郢的肩膀上,语气温柔:“他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是高兴的。” 她说着,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思绪万千。 刚刚重生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复仇,想要杀程九,想着若是这个朝代百姓过的不好,她就推翻了这个王朝来为死去的秦家军复仇。 后来她顺利地杀死了程九,也发现这个朝代里百姓安居乐业,比之前的那个要清明得多,便歇了推翻大魏的想法,如今她的小目标只剩下扳倒徐相为李清洛报仇了,这个小目标也快要实现了。 谁说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这不是来的刚刚好么! 她那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屁孩。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屁孩,让她于情爱上早已一潭死水的心重新泛起涟漪,心里那头早就撞死了的小鹿也重新活了过来。他虽然嘴巴刻薄了些,却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那份温柔给了她,让她重新对这个世界有了无限的期待。 她愿意和这样一个人共同孕育一个小生命,也期待着那个小生命能给她带来无限的惊喜。 “我方才把你有喜的事情同赵都督说了,他会连夜清理出一辆装草的马车来,再派两百将士护着你,我们接下来就不必跟着大军赶时间了,坐马车慢慢走,等城内动荡平息了再回去好好养胎。”宋郢见秦落确实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这才松了一口气道。 第九十七章 回京 但是一想到他们私自替她作主不准她亲自回去救驾,又怕她不高兴,忙解释道:“不是不让你亲自回去,你如今有了身孕,头三个月又是顶要紧的,路上骑马颠簸容易出意外,和大军一起进城一定的危险,你不能拿命去冒险。” “我知道。”秦落笑着将头埋进宋郢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浅的草药香味,语气有些慵懒:“如今便是让我骑马我也不会骑了,我有分寸的。” “嗯。”宋郢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转身熄了灯在秦落身边躺下:“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第二日大军一早就出发了,秦落听着营帐外的号角声条件反射般的就要起身,又被宋郢强行按了回去,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有身孕的人了,要万事小心,便又躺在宋郢怀里沉沉睡去。 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洪亲率两百精兵已经在帐外等候多时了,见秦落和宋郢穿戴整齐走出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才走到秦落面前郑重一拜。 “末将洪辉,奉赵都督之命护送郡主还京!” “老洪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秦落有些疑惑地看向洪辉道。 “这不是突然知道了郡主的事情,才突然意识到您是郡主,还是个女的么……”老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娶过一个婆娘的,村里人说,婆娘怀了孩子都金贵的很嘞,千万不能磕着碰着,也不能让婆娘受气。 如今虽然是最不像个婆娘的郡主怀了孕,但还是小心些的好。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就没把我当女的看?”秦落看着洪辉憨憨的样子,佯装生气道。 “不是不是,只是之前郡主的功夫和谋略都不输男子,就也没想过您会像个婆娘一样娇气。”洪辉忙摆手否决道,但是说完却又发现自己好像越描越黑,一脸懊恼又不知所措。 “行了,先上路吧。”秦落看着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终于不再逗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行军的装备本就不多,不过片刻就已经收拾妥当,秦落在宋郢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虽是由运送粮草的车临时改装的,但看得出来赵韫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马车上铺了厚厚的软毡,有棱角的地方也全部都用棉布包了起来,许是怕秦落路上无聊,小几上还摆着一盘棋,一旁的抽屉里还放这蜜饯之类的小零嘴。 “赵都督真是有心了。”秦落随口感叹了一句。 话以一出口,她就想到以宋郢善妒的性子,她这样当着他的面去称赞另一个男子,宋郢定是不高兴的,便忙转头朝他看去,却见宋郢面色如常仿佛丝毫都不在意似的。 “你不吃醋啦?”秦落在马车上坐下,笑着问他。 “我为何要吃醋?”宋郢将马车上的软毡整理好,又从包袱中翻出一个袖珍的小火炉,这才道:“你如今腹中的孩子都是我的,我还怕别人将你抢去了不成?再说了,我何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生气,再惹得你不开心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小火炉点上火,又将一个茶壶加了水放在上面。 “果然要当爹的人了就是不一样。”秦落由衷称赞道。 “你如今也是要当娘的人了,毛手毛脚的习惯却还是改不掉。”宋郢说着,往茶壶中丢了几颗晒干的玫瑰:“往后的日子你就安心养胎,别再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好,希望日后北夷那边也能安分些。”秦落含笑应道。 因着秦落此番有孕在身,马车一直都行的不是很快,过了整整七日才行至沅京城外。 早有赵韫派来的人前来报信,称京城一事已经解决,徐相被抄家斩首,考虑到二皇子此番还算明事理,便也没有动皇后,长乐公主和二皇子等人,北地守军将于三日后整顿兵马返还玉林关。 沅京城外,樱桃等人得到消息便已早早的候在门口了,柳姨娘,李清桐,林音然,还有嘉月楼的那一帮姑娘们全都来了,远远看去,乌压压的一大片。 樱桃走在最前面,远远的看见秦落的马车近了,忙雀跃地迎上去。 “郡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还坐马车!”樱桃雀跃着,想要上前拉秦落的手。 “小心些!你们郡主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磕着碰着怎么办!”宋郢扶着秦落下车,一把打开樱桃伸过来的手道。 樱桃顿时愣在了原地。 包括林音然,柳姨娘,李清桐,还有嘉月楼那帮姑娘也都愣在了原地。 双身子? 樱桃有些恍惚,双身子,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所以,她磕的CP还没有开始发糖,就已经有孩子了? 秦落见樱桃一脸懵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啊啊啊啊啊郡主你怎么不早说!”樱桃反应过来之后情绪很是激动。 “就是,早说我该带一辆宽敞舒适一点的马车过来的,这马车又破又小,真不知道你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柳姨娘也在一旁帮腔道。 “还是先让阿姐回去歇着吧,在城外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啊!”李清桐心疼秦落,忙上前打圆场道。 “也是,让郡主坐我们来的这辆马车吧,好歹舒适些。”柳姨娘见状,忙将秦落迎进她和李清桐坐的马车上。 因着李清桐和柳姨娘不习武,便是坐了马车过来,樱桃,林音然等人则都是骑马过来的。 宋郢扶着秦落刚坐进马车,樱桃便也不管不顾地挤了进来。 “你进来作什么,骑你的马去!”宋郢皱着眉头看着欲往马车上挤的樱桃,不满道。 “我是郡主的贴身大丫鬟,上来此后我们家郡主怎么了!”樱桃亦是寸步不让。 “说是大丫鬟,这一年你照顾过你家郡主吗!还不是我在照顾!” “对,你照顾着照顾着就让我们家郡主怀孕了,现在啥都做不了!” “你们家郡主都没说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鬟在这指手画脚!” 第九十八章 偏爱 秦落看着二人斗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拉着宋郢的手道:“好了好了,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还跟一个小丫鬟计较什么。要不你先下去骑马护我安全,待回家之后再陪我也行。” 随后又看向樱桃道:“怎么跟郡马说话呢,快给郡马赔个不是!” “对不起,我错了!”樱桃毫无诚意地道了歉,便一脸理所当然地在秦落身边坐了下来。 宋郢恶狠狠瞪了樱桃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马车。 总感觉阿落和樱桃才是真爱,他只是个意外。 马车内,樱桃眼泪汪汪地抱住秦落:“郡主,我可想死你了!” “是吗?不是说相思使人消瘦么,我怎么看你还胖了不少?”秦落笑着揶揄道。 “都怪许卓,每次来嘉月楼吃饭总要点一堆吃的拉着我一起吃,我为了不浪费就只好勉为其难陪他吃了。” 樱桃叹了口气,继而又兴奋道:“郡主你不知道,嘉月楼这一年又出了好多好多新菜式,都是你之前没吃过的,可惜你怀孕了不能吃太油腻,不然我都能保证你吃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眼看着樱桃提到吃的又要停不下来了,秦落忙打断她,问起了她和许卓的感情进展。 提到这个,樱桃变得有些伤神。 许卓毕竟出自医学世家,样貌学识都是顶尖,家中往上数三代也都是太医出身,樱桃一直觉得像许卓这样的家庭,定是看不上她这种丫鬟出身,又各种抛头露面的儿媳的。 也因此,许卓数次提到想要登门求亲,或者是带樱桃见一见他的父母,总是被樱桃已各种理由拒绝搪塞了过去。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虽然这一两年也确实赚了不少钱,但商人在这个时代向来都是卑贱的,就连些话本子这件事,也终究不是受人尊敬的正途。 樱桃很享受和许卓在一起的赶觉,但一想到若是真的嫁了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尴尬,还有各种复杂的人情往来,更可怕的是,还会一辈子被拘在后宅的一方小天地,连自由都被剥夺,就会觉得无比压抑。 她自问没有办法为许卓做到这种地步,但若是真的要同他分开,她也很难做到。 她是真的喜欢那个桃花眼的少年,虽平日里看着放浪不羁风流倜傥,但其实用情很是专一。自从和她定情后,身边依旧有着众多莺莺燕燕,但他却从未有过半分失礼的地方。 他也会奉命为各种贵女看诊,也会细心为别人治伤,细心叮嘱他们按时吃药,可除此之外,他绝不会和旁的异性有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接触。 他总是默默的,将所有的深情和温柔都留给了她一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偏爱,她又怎么会不心动,又怎么能舍得? 秦落靠在马车上,静静地听着樱桃絮絮叨叨说起关于许卓的事情,最后出声安慰道:“许卓能养出那样好的性子,向来家风定然是不错的,回头我让人再调查一下,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其实我本来的就没有很想嫁人,就这么一辈子跟着郡主也挺好的。”樱桃挽住秦落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道。 秦落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下了,郡主府到了。 宋郢迫不及待地挤了上来,小心翼翼将秦落扶着下了马车。 “方才宫里边传来消息,说你又孕在身,又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便先好好歇一天,明日再去面圣。” “那今日我们便在嘉月楼设宴,庆祝郡主回京!”樱桃在一旁见缝插针道。 “就不能安排在郡主府么?”宋郢有些不满,他实在不喜欢那个劳什子螺蛳粉的味道。 “主要郡主府的食材什么的没有嘉月楼那么全。”樱桃振振有词。 “好,那晚上在嘉月楼设宴。”秦落也确实是有些想念嘉月楼的火锅了。 回到郡主府之后,柳姨娘早就让人备好了热水,秦落舒舒服服跑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便想着还是要去和李瑜报个平安。 虽然临出发前闹了那样的不愉快,但不管怎么说,李瑜也还是李清洛的叔父,加之平日里待她也还算不错,秦落不想因为李清芸的事情和李瑜闹得不愉快。 这么想着,秦落便又喊上宋郢,准备着人去问一问李瑜今日是否在家,若是在的话她便和宋郢一道去看望他。 派去的人很快来报,说今日是休沐日,李瑜并未去兵部值班,这个时候正在院子里看李清远练武。 秦落便拉上宋郢一同坐上了马车前去尚书府。 李瑜一行人得知秦落要来,早早等在了门口相迎。 “叔父,兄长。”秦落下车后,规规矩矩朝李瑜和李清远行礼。 至于一旁的尚书夫人和李清芸,秦落便是连面子上的和谐都懒得装。 “洛儿回来了!早就听赶回来救驾的赵都督说你有了身孕,路上可还安生?”一年未见,李瑜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见秦落前来,眸子里满是惊喜。 “多谢叔父挂怀,洛儿一切安好。”秦落笑着同李瑜颔首道。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正厅,尚书夫人命人上茶,却故意泡的是酽茶。 李清远见状,默默吩咐奉茶的侍女,将秦落的那杯茶换成玫瑰蜂蜜水。 秦落因同李瑜说话没太注意,宋郢在一旁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对这个小舅子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没过多久,原本一直老老实实立在一旁的李清芸突然上前,径直在秦落面前跪了下来。 秦落原本笑意盎然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看向李瑜,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这是做什么!”李瑜看向自己的女儿,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 刺杀李清桐那件事李瑜后来悄悄派人去查过,当时场面虽然混乱,但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了李清芸捡起匕首扎向李清桐的那一幕。 尽管他很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是,这个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嫡女,温婉贤淑名动京城的嫡女,就是个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小人。 第九十九章 接风宴 顾及李清芸的名声,李瑜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但当时在场也有不少人看见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半真半假的传开了。 这一年,李清芸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兄长回来之后与她也不似之前那般亲近了,京城贵女中她也不再像之前那般风头无两。 短短一年的时间,她就像是从众星捧月的明珠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死鱼眼。 而当初被她母亲背地里各种刁难蹉跎的李清桐,却因为成为了长青女冠的徒弟,而被一众贵女竞相结交,就连之前在李家毫无地位的柳姨娘,也因为管着郡主府的事务,如今地位险些都要超过她母亲了。 虽然李清芸很不情愿,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李清洛不再是之前那么好骗的李清洛了,在李清洛面前,她必须暂时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 “阿姐!芸儿错了,之前的事,阿姐打我骂我都可以,但请阿姐千万不要不理芸儿,芸儿是阿姐的亲妹妹啊!”李清芸不顾周遭异样的眼光,声泪俱下道。 秦落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李清芸,慢慢道:“首先,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清桐。 其次,我早就说过,你若是就此安分下来,我看在叔父的面子上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如今这般作妖,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了么? 最后,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如今有孕在身,你如此逼迫一个孕妇,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你那早已岌岌可危的名声怕又要雪上加霜了。” 秦落说完,拿起手边的玫瑰蜂蜜水浅浅的啜了一口,继而看向李瑜:“时候不早了,洛儿晚间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李清芸的脸涨得通红,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划破了皮肤,沁出鲜红的血。 今日之耻,她李清芸来日定要加倍奉还! 秦落说完,宋郢便很自觉地上前扶起她,站起身同李瑜和李清远道别。 “我送送二妹吧!”李清远说着,默默走到秦落身边。 李瑜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清芸,默默叹了一口气。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走出正厅后,秦落看向身边的李清远问道。 “虽然作为兄长,找你这个妹妹帮忙似乎不太好,但我也确实是没有旁的办法了。”李清远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道:“我与音然两情相悦,想要让父亲去林家提亲,但母亲嫌弃音然商人的身份,死活不答应。” “你同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能指望我劝动你母亲?”秦落有些好笑道。 “不是,母亲虽不同意,但家里的事情最终也还是听父亲的,你的话父亲向来能听得进去……”李清远沉默了一下,又道:“音然向来当你是此生知己,我希望这次,你能帮帮我,也是帮帮她。” “等我先回去问问音然的意思再说。”秦落想了想道。 回郡主府后不久,樱桃便前来接秦落去嘉月楼吃饭。 秦落在京城交好的朋友并不算多,邀请的也不过李清桐,林音然,柳姨娘樱桃等人,嘉月楼的那帮姑娘虽然也想要为郡主接风洗尘,但奈何晚间正是最忙的时候,都抽不开身。 樱桃腾出一间雅间出来,便已经足够大家一起吃一顿饭了。 秦落在主位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郡主姐姐你回来了!” 秦落回头,便瞧见已经长高不少的岁岁正笑着向她跑来。 秦落自从怀孕后,便对小孩子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此番见到岁岁,亦是无比高兴地将他抱起来,笑着问他:“姐姐不在的这段时间,岁岁有没有听阿娘的话呀?” 小小的人而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岁岁可乖可乖了,已经学会了不少字,先生都夸岁岁聪明呢!” “岁岁真棒!”秦落笑着,将刚上的点心拿了一块给他。 “樱桃,之前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还是指名要你过去招呼!”梅姑一边说一边走近雅间,见秦落正笑盈盈抱着岁岁,忙朝朝岁岁道:“快下来!郡主的肚子里如今有了小宝宝,不可以随便让郡主抱!” 说完,又朝秦落道:“小孩子不懂事,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也还这么不懂事!” 岁岁一听这话,忙从秦落怀里跳出来,跑到梅姑身边。 “没事的梅姑,你若是忙完了也一起过来吃饭吧!”秦落笑道。 “我就不了,你们小年轻先吃,等郡主哪天空闲了,我再去找郡主对一下这一年的帐。”梅姑说着,抱起岁岁和樱桃一起出去了。 饭桌上就剩下李清桐母女,林音然和秦落自己了,秦落突然想起白天李清远的那些话,便问林音然:“今日听我兄长说,你和他两情相悦?” 换做是平常的少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定然是回害羞的,但林音然从来都不是寻常的少女。 她拈起桌上的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道:“是啊,我受伤那阵子一直是他在照顾我,回程的时候也是,后来他也是从最普通的兵卒做起,如今已经能管一个营了,我也确实喜欢他。” “那……你当真愿意嫁到尚书府?”秦落有些迟疑问道。 且不说如今尚书夫人不答应,就算她说服了李瑜,强行让李清远娶音然过门,以尚书夫人的个性,音然在尚书府的日子定是不好过的。 “那肯定是不愿意嫁过去的,他那个嫡亲妹妹做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我怕嫁过去万一哪一天小命都不保。”林音然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一脸不赞同道。 “今日李清远同我说,你们两情相悦,让我说服叔父去提亲,我原本也想着尚书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大愿意你嫁过去,便说过来先问问你的意思。”秦落慢悠悠解释了一句。 “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自己去和他说。”林音然说着,往秦落面前的碗中舀了一勺排骨汤:“你如今在孕中,好生养胎才是最重要的,别操太多心。” “好。”秦落笑着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 音然心中有数就好,旁的她也就不大愿意插手了。 第一百章 求娶 一桌子才还未上完,便见方才出去忙的樱桃又挑帘子进来了。 “郡主,楼下有个老太太说想要见你。”樱桃说着,有些为难道:“本来郡主刚回来,不应该这个时候让人来打扰郡主的,可那个老太太是嘉月楼的常客,我们都挺熟的,实在不忍心看她难过,就还是斗胆过来和郡主提了一句。” 樱桃说着,像是怕秦落不高兴一般,又忙补充道:“老太太虽出身一般,但涵养很好,绝对不会冲撞了郡主的!” “你和那老太太关系很好?”秦落笑着问樱桃。 “嗯。”樱桃点头:“我从小爹娘便不在身边,老太太对我就像对女儿一样,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 “那你带她过来吧,让人多添一副碗筷,与我们一起吃。”秦落想着樱桃难得能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也就随她去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不动声色检查了一番藏在袖子里的暗器。 很快樱桃便领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进来了。 “老身见过郡主。”那老太太朝秦落行礼道。 “老夫人不必多礼。”秦落亦是起身还礼,继而又笑道:“不知老夫人找我所为何时?” “老身此番过来,是代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前来向郡主议亲,求娶郡主身边的樱桃姑娘的。”那老太太扶着樱桃的手落座,看着秦落笑道。 “沈姨,您误会了,樱桃……樱桃已经又心仪的人了,多谢沈姨好意。”樱桃万万没想到老太太坚持要这个时候来见郡主,竟是为了将自己儿子介绍给她。 “若我没猜错,老夫人该是许老太医府上的许夫人吧?”秦落见那老太太这么说,几乎是在瞬间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啊?郡主您是在开玩笑吧?沈姨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她平时来吃饭连烧鸡都舍不得点,尽点些素菜的!”樱桃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秦落。 “她没有开玩笑,我便是卓儿的母亲,那臭小子没本事,没能讨到你欢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便亲自来找儿媳来了!”老太太望着樱桃,笑眯眯道。 “可是,我不愿意做妾……”樱桃垂下眸子,有些难过道。 “谁说让你做妾了!我们许家的男子,一辈子都只会娶一个女子,你若是愿意嫁过来,日后那小子要事再敢肖想别人,我打断他的腿!”老太太笑着拉起樱桃的手。 “还有,成亲之后,你想回嘉月楼帮忙也好,想在家多陪陪卓儿也好,都随你!只要你开心就行!” “沈姨……”樱桃的眼眶有些红了:“你真的不介意我身份低微,还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吗?” “我之前装作穷人的样子非要你过来伺候我,你不也没嫌弃过我身份低微么!”老太太笑着拉樱桃坐下:“我给儿子娶媳妇,又不是娶个官衔地位放在家里供着。只要你答应嫁过来,日后那小子欺负你了,我老太婆第一个不答应!” “沈姨!”樱桃唤了一声,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郡主和樱桃姑娘若是没有意见,我明日便让我家老头子来郡主府提亲。”老太太又看向秦落笑道。 “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不过明日一早要进宫面圣……便定在巳时吧,我尽量在这之前赶回来。”秦落略一思索道。 “郡主就这么着急想把我嫁出去啊?”樱桃假装嗔怒道。 秦落看着樱桃口是心非的样子,正待说话,便听见雅间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们放我进去,我是你们郡主的朋友,我母亲也在里面!娘!你不要乱来,吓着人家了怎么办!我都和你说了要慢慢来!” 那声音,一听便知道是许卓。 “让他进来吧!”秦落朝门口喊道。 很快,跑得满身是汗的许卓闯了进来,看见的便是自家母亲正笑嘻嘻拉着樱桃的手吃饭这一幕。 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继而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那颗心又突然跳的飞快。 他强行按住噗通乱跳的心脏,带着些期盼看向许夫人:“娘……” “娘什么娘!我没你这么怂的儿子!”许夫人瞪了他一眼,又用满意的目光打量着樱桃:“等你过门了,万事有娘给你作主!” 许卓见自家母亲不理他,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郢:“小宋,我方才错过了什么吗?” 宋郢倒是很给面子:“你爹明日去郡主府提亲。” 他巴不得樱桃这个祸害早点嫁出去,这样就少一个人和他争宠了。 许卓先是怔愣了一下,而后拼命抑制住狂喜的情绪,摆出一副自认为很正经的模样对樱桃道:“你放心,我以后回一辈子对你好的。” 樱桃此时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留许卓一个人在那里不知所措。 “行了,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你再不走估计樱桃连饭都不好意思吃了。”许老夫人瞥了一眼自家儿子,颇为嫌弃道。 “哦。”许卓呆呆的应着,又看了樱桃一眼,这才乖乖出去了,临了还回头对樱桃喊了一句:“你可不许反悔!” 全然没有了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一顿饭便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圆满结束了,因着秦落有孕在身,被宋郢押着早早的便回了郡主府休息。 第二日下早朝之后,秦落便和宋郢一道进了宫。 皇上依旧是在太后寝宫接见的秦落,一同在太后寝宫的还有太子裴景文和二皇子裴景轩。 一番繁琐的行礼之后各自落座,皇上满意地看着自家外甥女道:“听说此次是你力排众议劝赵都督发兵前来救朕的?” “臣女作为郡主,本应该亲自前来救驾的,奈何途中突然被诊出身孕,实在不宜再给赵都督添麻烦了,还望皇上宽恕。”秦落起身盈盈一拜,笑道。 “洛儿你这又是说的什么话!赵都督都同我们说了,你此番做的很好。”太后笑着看向秦落:“你如今有了身孕,自然事万事都要以腹中胎儿为重。” “表妹此番回京,路上可还安好?”太子亦是笑眯眯问道。 “多谢太子表哥挂念,洛儿一切都好。”秦落朝太子浅浅颔首道。 第一百零一章 裴景轩 “表姐可认得我,我是景轩!”一旁的裴景轩喜欢看话本子,樱桃写的那些话本子他早就看了许多遍,也因此在心中无比崇拜这位英姿飒爽的表姐。 秦落对这位心性纯良的少年很有好感,虽朝他颔首笑道:“一年未见,景轩表弟越发一表人才了。” 接下来便都是些客套话,秦落因忙着回去等许太医来提亲,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太后察觉后便以为秦落这是在孕中,坐了一会便觉得累了,便赏赐了不少东西之后让他们回去了。 秦落赶回郡主府不久,许老太医便亲自带着聘礼前来郡主府提亲了。 流水般的聘礼一股脑被抬进了郡主府,那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娶哪个矜贵的千金小姐。 秦落拉着宋郢一起在前厅接待了许老太医。 宋郢之前还在太医院的时候,与许老太医算是同僚,因此也是熟悉得很,见了面互相寒暄之后,许老太医便开始同宋郢说起了近日来太医院遇到的疑难杂症,其中诸多问题要与宋郢讨论。 两个人讨论着讨论着,便完全将一旁的秦落给忘了,也完全将提亲这件事给忘了。 直到一旁被许老夫人派来盯着老太医的小厮看不过去了,上前在老太医耳边悄声提醒了一声,老太医这才反应过来,满脸歉疚地向秦落道歉,又清了清嗓子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想替犬子许卓,求娶郡主身边的孟晚樱姑娘。” 秦落突然愣住了。 樱桃原名孟晚樱,她是知道的。 但几乎所有人都喊她樱桃,喊习惯了,便也没有人记得她原本的名字了,如今许老太医这般提出来,足见起对樱桃这个媳妇的看重。 她笑了笑,应到:“我向来将樱桃视作自家亲妹妹一般,日后樱桃能嫁进许家,还望老太医和老夫人多多照拂才是。” “那是自然,我和夫人定会将樱桃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许老太医忙保证道。 之后便是商议婚期和婚礼的一些具体细节,一直商议到了午时初刻,才算是将婚事彻底定下来,而后许老太医便拉着宋郢讨论了一个下午的疑难杂症,直到许老夫人坐不住,派人来威胁他“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许老太医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樱桃的婚事就这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日。 秦落记得上辈子,她和程臻的婚期也是定在了宣德四十三年的八月十五,但那年开春的时候,叛军便已兵临城下,他许她的十里红妆,也永远留在了那一年。 好在如今不是宣德年间的那般乱世,樱桃和许卓的感情,也定会像她和宋郢如今这般幸运。 第二日便是赵韫带玉林关守军回北地的日子。 秦落因着和众将领相熟,下午的时候便约了他们在嘉月楼喝酒。 宋郢因担心秦落怀着孕胡来,也寸步不离地跟在了她身边。 席上,秦落以茶代酒,豪气云天地对着一众相熟的将领道:“大家随便吃随便喝,今日我来请客!” 席间,不知是谁提起了徐阳,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伤感。 徐阳自从当时意图伤害秦落被发现后,便被秦落绑了着人送回了京城交给太子。 太子为了一次扳倒徐相,便将徐阳放在府中关押了起来,其妻儿也派人悄悄控制了起来。 此次徐相谋逆,明帝是个极重感情的人,想着当初一起推翻旧朝的时候徐相对他的鼎力支持,多次救下他的性命,还在知道他有妻儿的情况下依旧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如今他虽然罪不可恕,却也是他妻子的父亲,也是拼死护着他的景轩的外祖父。 思及此,皇上打算将徐相贬为庶人,但留他一命流放岭南一带。 可谁知,流放的命令还未下,太子就带着徐阳前去见他,称徐阳是徐相安排在北地玉林关守军中的暗桩,曾在危急时刻多次想要取嘉月郡主性命。 徐相倒台之后,徐阳妻儿的性命全都被太子控制起来了,因此徐阳自是一股脑将徐相收买他为之效命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时候,赵韫突然想起秦落在军营中数次被暗杀的事情,自是不敢隐瞒,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正好太子手上有秦落第三次被徐相的人暗杀时留下的杀手,此刻将人带出来之后,严加审讯,便什么都招了。 皇上此刻是真的气坏了。 徐相谋逆之事他虽然生气,到底也还是准备扶自己的亲儿子上位,可在军中安插如此之多的暗桩,还几次三番意图刺杀嘉月郡主,这可不像是一个臣子该做的事情。 哪怕皇后和永乐公主几次三番求情,明帝心中这种被人背叛算计的怒火也依旧没有办法平息。 于是,原本只打算将徐相贬为庶人流放岭南的徐相,最终被赐了毒酒。 一代权臣,风头无两,最终的归宿不过是一卷破草席,和乱葬岗上一个简陋的坟包。 皇后甚至都不敢在着人前去将徐相重新安葬,因为经过这件事之后,皇上虽然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没有杀她,他们夫妻二人却彻底离了心。 皇上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再和她说了,也未曾再踏入她的寝宫半步,她的寝宫四周,更是多了无数匿在黑暗中的暗卫,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秦落坐在主位上,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起那场她因怀孕未曾参与的宫变中,那些她所不知道的内幕,心里却慢慢开始警惕起来。 若她没猜错,接下来,皇后和永乐公主,定会想尽办法要取她性命的。 毕竟在北地军营安插自己的人,几次三番派人刺杀嘉月郡主,这才是压死徐相的最后一根稻草。 像裴景昭和皇后这样的人,从来都不会觉得是自己的人错了,他们只会觉得,是秦落害死了她们的父亲和外祖父。 或许还会拉上李清芸和兵部尚书夫人。 毕竟她刚回来的那日,也曾当着尚书夫人的面,让李清芸受了那般奇耻大辱,以尚书夫人和李清芸的气量,不想办法报复她才怪。 第一百零二章 连翘 她怀着孕,本不想多生事端,但若是有人敢伤害她腹中的孩子,她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那些人。 秦落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自己这么些天一直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陆屿! 国师在事发之后定会被皇上身边的人杀死,可陆屿就不一定了! 自始至终他都是以一种极为隐蔽的方式进的丞相府,而徐相被抓,京城大乱时,以陆屿的本事,想要逃出去不成问题。 秦落不怕类似裴景昭李清芸这种站在明处的敌人,却担心陆屿那种匿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给她致命一击的毒蛇。 她知道陆屿不会伤害她,但却会伤害所有和她走得近的人,这种过于偏执的性子只会让所有人都受伤,可他从来都不懂。 不过她之前有派楚晨带人跟着陆屿,希望那几个人还没有跟丢吧。 秦落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清出去,专心同众将士喝起酒来。 散席后,秦落由宋郢扶着上了回郡主府的马车。 “方才在和赵韫他们吃饭的时候,你有心事?”坐上马车后,宋郢问道。 秦落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若有所思:“只是担心陆屿这次逃出去之后,还会有别的动作,还有皇后和永乐公主那边,现在也定是恨极了我吧。” “忘了跟你说了,你派去盯着陆屿的那几个人昨日派人前来传信了,说陆屿从丞相府逃出来之后往北去了,具体要去哪里还未确定,我当时想着你累了这么久才刚歇下就没和你说。” 天气还未完全转暖,宋郢抬手放下秦落掀起来的帘子,又紧了紧她身上的披风,淡淡道。 “没跟丢就好,我总觉得陆屿日后可能回带来大麻烦。”秦落似是松了一口气道。 “后悔当时救他了?”宋郢问道。 “那倒没有。”秦落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帮了我不少忙,甚至跳崖也算是被我逼的,这种情况下,我若是见死不救,良心会不安的。”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住了。 “出什么事了?”算时间肯定还未道郡主府,宋郢掀开帘子问赶车的车夫。 “有个妇人,说带着自家孩子在嘉月楼吃完饭之后,突然晕倒了,抽搐不止,梅姑说郡马会医术,就让我前来找郡马回去帮忙看一下。”马车外,一个嘉月楼里的小姑娘道。 “下车,我们一起去看看。”秦落一听嘉月楼出事,忙拉起宋郢就下了马车。 一路赶到嘉月楼的时候,门口正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秦落无心听他们讨论什么,拉起宋郢跟着那个小姑娘就往出事的地方赶。 那妇人便是在一楼的厅堂内,抱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小男孩大哭不止。 周围的食客见那小男孩吃完一份糕点之后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纷纷停下了筷子不敢再吃。 宋郢顾不得其他,忙上前查看小男孩的状况。 秦落则开始问起樱桃小男孩所吃的那碗粉都经过了谁的手,很快便将那碗粉经手的人全部都控制了起来。 上菜的是一个新来的身形瘦弱的小姑娘,被叫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郡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姑娘被人带过来之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 秦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上前去问起小男孩的情况。 宋郢正在给小男孩施针,见秦落上前,神色凝重地低声对秦落说了一句:“是血蛊。” 能这么丧心病狂肆无忌惮的,除了宫里的那位,秦落想不出别人。 秦落压抑着心中滔天的愤怒,不动声色的问宋郢:“可还有救?” “他刚吃下去不久,我看看能不能让他吐出来。”宋郢道。 眼见那小男孩身上扎满了针,却依旧昏迷不醒,小男孩的母亲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连带着秦落听了都不忍心。 她想了想,悄悄将樱桃拉到一边问:“近日可曾又可疑之人接近过方才被控制起来的人?譬如……大户人家的丫鬟什么的。” 樱桃细细回忆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却又害怕被人听见,忙附在秦落耳边轻声道:“我想起来了,前天的时候,有个约摸三十来岁的妇人,一个人要了个雅间,点名要连翘伺候。 菜上齐后,留连翘在雅间里,还不许旁人靠近,将近一个时辰都没出来呢,为这事我当时还说了连翘的,她很是不服气,说客人要她伺候,她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此事千万不要声张,我自会处理。”秦落听完,低声叮嘱樱桃,随后便前去瞧那小男孩的情况了。 在宋郢的全力施救下,那小男孩总算是将刚吃进去不久的血蛊给吐了出来,此时正面色苍白躺在地上。 “实在对不住,因为我们的疏忽,让您的孩子受惊了。”秦落上前对小男孩的母亲道歉。 好不容易安抚好小男孩的母亲之后,秦落走到那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面前:“说,谁让你在饭菜里下毒的!” “我没有啊郡主,我真的没有!”那小姑娘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此刻见秦落这般态度,又吓得大哭起来。 “除了你之外,所有经手这道菜的人,全是酒楼开张时就在的做了这么久的菜,又怎么会心怀不轨?你昨日才进来,今日酒楼就出了事,不是你还能有谁?”秦落的语气很是严厉:“先把人给我关起来,随后处置!” 说罢,也不给小姑娘辩解的机会,径直走出了酒楼。 一出酒楼,秦落便招来了宋郢安插在她身边的黑甲军暗卫:“盯住酒楼里那个叫连翘的姑娘,一旦她出了酒楼见了什么人,听完她们的谈话内容,便立刻将二人抓住。” 待暗卫领命而去之后,宋郢才从她身后缓缓走来:“此事十有八九就是裴景昭和皇后的手笔。” “你的意思是,裴景昭想借这件事,逼你出手来解她身上的血蛊?”秦落顿时猜出了七八分。 第一百零三章 陷害 “正是。”宋郢颔首:“那人是在嘉月楼出的事,我若是不救,嘉月楼的名声就毁了,若是救,那就证明了裴景昭身上的血蛊是可以解的,以皇上的性子,定会要求我为裴景昭解那个蛊。” “也是好笑,之前那个国师就是苗疆人,连那个人都没有办法解的蛊,你一个大魏人又怎么可能解得开呢?”秦落嗤笑道。 “所以我怀疑,永乐公主体内的蛊,很有可能被人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解开了。”宋郢面色凝重道。 “你是说……回魂术?”秦落亦是有些震惊道。 苗疆有禁术,名为回魂术,取八十一名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佐以苗疆秘不外传的药方,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种禁术,说白了就是用八十一名童男童女的命去换被救者的命,因着法子太过残忍,所以在发源地苗疆都被列为禁术,已经有百余年没被人用过了。 所以……徐相府上的那个苗疆男子就是靠着这个法子才顺利进宫,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被封为国师的? 见宋郢没说话,秦落又猜测道:“所以裴景昭身上的蛊早就被皇上以八十一名童男童女的性命解开了,如今你却如此轻松地解开了那男童身上的蛊,皇上定会觉得你是故意不为裴景昭解血蛊,害他冒天下之大不违使用回魂术?” “嗯,皇上已经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帮裴景昭解了蛊,如今我却是这么轻易就让那男童将蛊吐了出来,即便是解释,皇上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我是故意不救裴景昭的。”宋郢的面色越发凝重。 “所以,皇上一开始冒着徐相可能会谋逆的风险召苗疆男子进宫,是为了解裴景昭身上的血蛊,皇上付出的越多,也就越生气我轻易就解开了那男童身上的血蛊。裴景昭的目的不是要毁了嘉月楼,而是要毁了皇上对我们的信任。”宋郢用肯定的语气道。 二人有些沉重地回了郡主府,不久就有宫中来传旨的公公登门。 皇上在圣旨中说的很委婉,只说从宋郢之前兵部改革之事,看出他可堪大用,命宋郢明日一早虽赵韫的大军出发前往北地任秣陵城县令,替大魏守好北地边境。 同时,嘉月郡主怀有身孕,不宜长途奔波,命其留在郡主府安心养胎。 果然,皇上心中有气又不好发泄出来,便只有用这种类似贬谪的方式眼不见为净了。但是又害怕军中颇有声望的宋郢万一在北地振臂一呼,带着大军直逼沅京,所以便留秦落在京城为质。 毕竟,他总不能告诉他的臣民,他用了八十一个小童的命,来解他女儿身上的蛊吧?这样一来,他一直苦心经营的仁君形象便不复存在了。 宋郢想着正怀着身孕的秦落,明白他一走,接下来永乐公主裴景昭定会变本加厉陷害秦落,正站起身欲理论,却见秦落低头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 宋郢强忍下心中的愤怒,与秦落一道,恭恭敬敬接了那道圣旨。 “你方才若是冲动之下抗旨,定会有一顶帽子扣下来,说你欺君罔上,到时候更有你好受的。秦家军如今在北地,我回给小宇去信让他配合你,你便利用这个机会,在北地经营我们自己的势力,什么时候我们自己的势力足够强大了,便无需再与这些人为伍了。” 待那传旨的公公走远后,秦落方才拉住宋郢道。 “可是你如今怀着身孕,一个人在京城,裴景昭定是不会放过你的,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京城。”宋郢担忧道。 “无妨,还有太子在呢,你十四岁便在太子门下,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还有我叔父,樱桃,许卓等人,放心吧,我是不会让裴景昭伤到我一分一毫的。”秦落拉住他的手安慰道。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现在就去找许卓,让他务必要照顾好你的身子,他的医术虽没有我好,但好歹也是医学世家出来的。”宋郢转身失魂落魄道。 他这般慌乱,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种波澜不惊清风朗月的样子。秦落看着,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暖流。 秦落最终也还是没能拦住宋郢,他连夜去找了许卓,最终商量的结果是他与樱桃成亲之前,每日来郡主府为秦落把脉,待他与樱桃成亲后,便随樱桃一道住进郡主府,照顾秦落的饮食起居,直至秦落平安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再回许府。 秦落不知道宋郢到底是怎样让许卓做出这样的让步的,宋郢自回来后,已是半夜,秦落已经睡下,给他留了灯,却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事,怎么也睡不着。 他是在亥时末回来的,害怕吵醒秦落,便轻手轻脚脱了外裳在秦落身边躺下。 秦落顺势翻了个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他在她耳边问道。 “我们马上就要分隔两地了,你没回来,我又怎么敢睡着?”秦落将头埋进他怀里道。 “我记得你之前还挺洒脱的,如今有了身孕,倒变得有些小女儿家的样子了。”宋郢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语气温柔:“你这样,我很喜欢。” 二人相拥着说了一晚上的话,寅时末,宋郢便已起身,准备随大军一道前往北地赴任。 行李秦落早在宋郢去找许卓的时候便已经收拾妥当了,昏黄灯光下,二人穿戴整齐后,秦落一路将宋郢送至郡主府门口。 此事天际已经开始微微泛白,宋郢站在熹微的晨光中,面上已微微褪去了初见时少年的青涩,显出几分成熟稳重来。 “你此去万万保重身体,我和孩子在京城等你回来。”秦落抬手抚上他的脸,目光无限温柔。 “好,我一定尽快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宋郢最后用力拥抱了秦落一下,转身上马,朝赵韫驻扎的方向快速纵马而去。 宋郢走后,秦落为避免多事,一直在腹中安心养胎,除此之外便是在院子里教嘉月楼那些姑娘们习武,偶尔出门和林音然等人聚一聚,或者陪李清桐去拜访一下长青女冠,倒也过了几个月平静的日子。 第一百零四章 柳影 很快便到了六月,此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太子身边的暗卫云常终于要和当初遇见的那个眼睛圆圆的小乞丐完婚了。 秦落同云常算是很有些交情,加之也算是她二人之间的红娘,因此便主动提出将那小姑娘接到郡主府来,让她从郡主府出嫁,至于之前云常为她办事的那些赏银,便都作为小姑娘的嫁妆。 婚期前三日,由秦落作主将当初那个名叫柳影的小姑娘接到了郡主府。 时隔两年再见,小姑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了,她穿一身翠色长衫,梳着一个俏皮的双环髻,圆圆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低头安静地朝秦落行礼的时候,颇有些小家碧玉的感觉。 秦落含笑看着她,待她起身后,拉住她的手一道坐下。 柳影却是有些惶惶不安的样子,眼神有些闪躲。 “你不必拘束,我同云常和太子要好,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一般就行。”秦落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 这话以出口秦落就意识到不对劲。 秦落最初见到柳影的时候,她便不是这般拘束的性子,这两年云常待她定是不错的,怎么看,她都不应该是这样安静的样子。 “你……可是有什么心事?”秦落低头关切地问道。 柳影想了想,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道:“奴婢有话想要单独对郡主说。” 秦落看了一下四周,对旁边的侍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她倒是也不怕柳影想要对她做什么,毕竟她身边早就留了十几个宋郢手下的暗卫,那些暗卫平时藏在暗处,在秦落遇到危险的时候则会第一时间出现。 柳影并不知道这些暗卫的存在,感动于秦落对自己的信任,眼眶慢慢变红了。 “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说,没人听见的。”秦落看着面前眼眶微红的柳影,温声道。 “我来郡主府之前,曾有人找到过我,让我……让我趁郡主不注意,将郡主从台阶上推下去,还说我若是不照做,云哥哥……云哥哥就会性命不保!郡主这么好,我做不到害郡主,只能求郡主救救云哥哥!”柳影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对秦落道。 “你也太小看你云哥哥了。”秦落笑着安慰她道:“且不说你云哥哥自己的身手本就不凡,单说他是太子身边的得力侍卫,又有谁敢将他怎么样,毕竟太子此番救驾有功,基本上已经成了储君的不二人选,谁敢顶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害他?” “云哥哥……他是太子的人?”柳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道。 “他没跟你提过?”秦落也有些疑惑。 “从来都没有。”柳影亦是一脸懵道。 “许是担心皇家的事情太过复杂,不想让你也牵扯进去。”秦落沉吟道:“既如此,你便也装作不知道罢。” “好。”柳影郑重点头道。 “你可还能联系上当时威胁你的人?”秦落想了想又问道。 “联系不上了。”柳影叹了口气道:“那人蒙着面,说完那一番话之后就不见了,我后来也没有再见过他。” “无妨。”秦落一边安慰柳影,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能想出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对付她的,要么就是裴景昭,要么,就是她的那位堂妹,李清芸了。 钻空子恐吓柳影不成,那么柳影和云常成亲当日,幕后之人肯定会再出幺蛾子的,到时候再一起揪出来好了。 这么想着,秦落还是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让柳影安心,还是提笔给太子写了一封信,让太子多安排几个人手偷偷跟在云常身边护着他。 很快便到了成亲那日。 一大早,柳影便被拉起来梳妆,看着柳影清秀的面庞在妆娘的手底下一点一点变得大气端庄,秦落忍不住想起了她刚重生不久,嫁给宋郢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满脑子装着复仇,对于那个少年,也只是当作了一个可以实现利益的工具,未曾想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她便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他面冷心热,总能在不经意间化解她所有的坏情绪,让她原本只想着复仇的心一点一点变得温柔。 遇此良人,夫复何求。 走神的功夫,妆娘已经完成了柳影的所有妆面,正往她的发髻上插上最后一个金步摇。 妆面完成没多久,云常就带着人来接亲了,秦落送柳影到门外,此时门外正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白姓。 眼看着柳影正要上花轿的时候,突然从人群中猛地冲出一个男子,径直朝秦落撞来。 秦落此时已经有些显怀了,身子较之前要笨重很多,但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还是湛湛躲开了那男子的攻击。 潜伏在四周的暗卫迅速冲出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便控制住了那男子。 那男子眼见动弹不得,忙冲秦落大喊道:“阿洛!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秦落皱眉看着眼前不停挣扎的男子,猜到了这或许就是裴景昭或者李清芸派来的人,便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等着看男子接下来的表演。 “之前在秣陵的时候,你曾与我说过,你和郡马之前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啊!这些都不作数了吗?”那男子声嘶力竭喊道。 声音大到恨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忽然,那男子又看向她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有些惊喜道:“这便是我们的孩子吗?你说过,你嫁给宋郢之后他两年都没碰过你!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对吗?” 秦落静静地看完他的表演,平静地朝一旁目瞪口呆的云常和柳影道:“先起轿吧,别耽误了吉时,这边都是小事情。” 说罢,她这才转向那男子,嘴角勾起,明明是笑着的,偏眼神却是一片漠然:“处处暗示我与你暗通款曲,证据呢?” 那男子一怔,随后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似的,情绪更加激动:“当日明明说好的等会京城于郡马和离之后便与我成亲,如今将我一个人丢在北地也就罢了,竟还不承认,好,李清洛,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第一百零五章 诬陷 那男子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抖出一件洁白的中衣道:“上回你歇在我家时,曾将这件中亦落在了我这里,诸位如今亦可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不是嘉月郡主的衣裳!” 那件中衣款式简单,面料却极为上乘,显然是普通人家穿不起的料子,在袖口处还拿橘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洛”字,看起来的确是很像秦落会穿的衣裳。 “怎么,在袖口上绣一个洛字,就一定是我的衣裳了?如此说来,任何人,随便在大街上找一件衣裳,绣上一个洛字,就一定是我的衣裳了,名字里带洛字的,难不成就我一个人了?” 秦落看着他冷笑道:“再说了,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贪图美色,喜爱长的好看的人。我难不成要放着谪仙似的郡马不喜欢,”她说着,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那男子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反倒是喜欢你这样的?” “你……”那男子一时语塞,更是被秦落当众羞辱气得脸通红:“地位高就了不起吗!地位高就可以随意欺骗人的感情吗!这次郡马莫名被发配边境,定就是你故意陷害的,为的就是支开郡马,好让你能肆无忌惮偷汉子!你给还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吧!” 秦落冷笑着看着他,正欲出言反驳,突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道:“我认得你!五天前你还威胁过我,让我进了郡主府之后将郡主从台阶上推下去,务必要让她小产,否则就让云哥哥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喜服的柳影正兀自掀了喜帕,站在花轿前义愤填膺道。 柳影见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更为气愤道:“你如今被抓起来了,我也不怕你,郡主姐姐人那么好,你究竟为何要害郡主姐姐!” 秦落愣了一下,忙上前拿过柳影手中的西帕替她重新盖上道:“你这丫头,不是说了让你赶快上轿免得误了吉时吗,怎么还将喜帕都摘了下来!” “郡主姐姐,我方才就觉得那人的声音很熟悉,心中好奇这才掀开喜帕准备看一看又是哪位牛鬼蛇神要陷害你的,没想到就是前几天吓我的那个!”柳影一边被秦落扶上轿子,一边继续道。 “你且安心成亲去,末为了这些小事坏了心情,不值当。”秦落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道。 到这个时候,秦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此时出自李清芸之手了,毕竟编瞎话污人名声,可是她们母女俩的老手艺了。 她怀着身孕,也不想操心太多,索性对地上制住那男子的暗卫道:“把人送到顺天府,告诉顺天府尹,就说嘉月郡主请他务必查出幕后指使之人。” 顺天府尹还欠着她人情,自是知道该怎么做。 目送云常成亲的轿子离开后,秦落便回府歇着去了,等顺天府尹的消息送来,还得去见一见李瑜,毕竟她重生以来,李瑜待她也没啥大问题,如何处置他女儿这件事当然还是得同他说一声。 回房看了一阵子的兵书之后,便有人来报说柳姨娘来访。 秦落忙放下手中的兵书,让人将柳姨娘迎了进来。 “洛儿看书呢?”柳姨娘看着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兵书,含笑道。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罢了。”秦落亦笑着答道。 柳姨娘有笑着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之后,终于开始说明来意:“其实啊,姨娘这次过来,是眼看着那柳姑娘,还有你院里的樱桃姑娘都要嫁了,便开始担心起桐儿的亲事来,她如今也不小了,姨娘人微言轻,还得指望郡主帮忙挑一门好的亲事。” “这个也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秦落沉吟了一下道:“今日清桐去朱雀观找长青女冠学琴去了,待她回来我先问问她的意思,在帮着想看,姨娘放心,我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的。” “那就麻烦你了。”柳姨娘说着,看向秦落的目光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送走柳姨娘之后,秦落便开始坐在桌前给宋郢写信。 宋郢如今已经顺利在秣陵赴任,反倒是和程臻成为了同僚。 她和宋郢之间几乎每半个月就会通一次信,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说起北边的势力谋划情况,秦落偶尔会同他提一提腹中胎儿的事情,譬如什么时候孩子第一次胎动了之类的,不过他似乎都没什么反应。 秦落写完信之后,便让人连同近日嘉月楼和另外几家分店的营收一道送去了北地。 如今宋郢已经成功和秦宇取得了联系,秦家军目前的军资也都是他在负责,再加上北地的谋划也需要银钱,秦落只能尽量将手中的银钱给他寄过去。 顺天府那边第二日便审出了结果,因着事关兵部尚书李瑜,顺天府尹并未声张,只派人将消息提前送来了郡主府,让秦落自己选择。 秦落选择带着顺天府尹的信,去了尚书府找李瑜。 因着李清芸的关系,秦落回来之后便很少去尚书府了,面对此番秦落的到来,李瑜显得很是激动。 到底是大哥曾拜托他照看的侄女,这些年眼看着这个侄女与自己越来越生疏,偏偏他心里又知道这些年都是自己亏待了这个侄女,是以也找不出合理的借口来缓和与秦落的关系。 秦落见李瑜那般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在落座之后,将手中顺天府的那张状子递给了李瑜。 “洛儿这是受欺负了?”李瑜一脸疑惑地接过那状子,问秦落。 秦落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李瑜先看完手中的信。 李瑜便不再多问,只是认真低头看起来。 越看到最后,李瑜的表情越是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呢,他那大气温婉的夫人和才华横溢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来呢? 李瑜不敢相信,可那是顺天府的状子,白纸黑字,陷害秦落的人都已经签字画押了,难道还能造假不成? 他越看越生气,看到最后,语气中已经染上了浓浓的怒意:“来人!将李清芸和姜氏那两个贱人给我叫过来!” 第一百零六章 执念 秦落平静地看着李瑜,语气悲喜难辨:“不怕叔父怪罪,这一次的事情,我不可能再放过她二人了。” “洛儿……”李瑜看着秦落,犹疑了一下,语气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姜氏固然罪有应得,但芸儿可是你的妹妹啊。” 秦落冷笑:“我可没有这样蛇蝎心肠的妹妹,她坏我名声在前,用这般恶毒的法子意图害我小产在后,陷害不成便继续让人坏我名声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她的姐姐?她在大殿上只因嫉妒便要拿匕首刺杀清桐的时候,又可曾想过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李瑜垂下头,不再说话。 “我今日也只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提前过来告诉叔父一声,顺天府那边我也已经派人去支会了,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不必讲私情,我也不想同那对母女见面了,剩下的事情,叔父自己解决吧。清洛告退。” 秦落说完,不待李瑜再说什么,便自顾自走出了大厅。 出尚书府的时候秦落遇见了李清芸母女,大约是知道事情败露了,李清芸看向秦落的眼神终于有了不再掩饰的恨意,她看向李清洛,神情甚至有些微微扭曲,语气也同平日里那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 “李清洛你别得意得太早,这次你侥幸逃过一劫又如何?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会比我如今惨千万倍!” 秦落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那你也得有那个命能看到才是。” 她说完,便也不再看那对母女,径直往尚书府外走去。 回到郡主府之后,正好碰上李清桐从朱雀观找长青女冠学完琴回来。 秦落这次回来之后,李清桐好像更忙了些,每日去找长青女冠,鲜少有待在郡主府的时候,与秦落倒不似之前那般亲近了。 “回来了?去我院子里坐坐?”秦落看着低眉顺眼走进来的李清桐,随口道。 李清桐犹豫了一下,对上秦落坦荡的眼神,终于还是妥协了,默默抱着琴跟在秦落身后。 “你近来倒是越来越忙了,我们姐妹也有许久都没好好说说话了。”落座后,秦落伸手倒了一杯茶递给李清桐道。 “大姐如今怀着孕,清桐怕冲撞了大姐。”李清桐低头道。 秦落察觉倒了李清桐对自己态度上的变化,却依旧不动声色道:“昨日柳影出嫁的时候,柳姨娘过来找过我,说让我帮你留意一番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我便想着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 “多谢大姐好意,清桐……清桐只想跟着师父学琴,闲暇时陪陪我姨娘,至于嫁人……清桐并没有这个打算。”李清桐低头有些惴惴不安道。 秦落想起她刚回京的时候,李清桐站在柳姨娘身后,满怀期待地朝她身后看去,又突然变得失望的眼神,心念一动,问李清桐:“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李清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再说话。 “那个人是陆屿,对吗?”良久,秦落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李清桐依旧沉默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玉林关一战结束后,她其实是见过陆屿的,在去朱雀观的路上。 那个背影早就深深刻在她心里了,所以哪怕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她依旧认得他。 她偷偷跟在他身后,想要看看他如今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最后却看见他旁若无人地进了徐相的府上。 她无法形容那一刻的震惊,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那个宛如谪仙人一般的少年,怎么会和徐相那种人勾结呢?他不是最忠心于大姐了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徐相府上呢?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便告诉自己,是她看错了,那不是陆屿,只是一个身形于陆屿极为相似的人,真正的陆屿,还在北地和大姐一起谋划大事呢。 后来徐相府里出了个国师,再后来又有了徐相谋逆的事情,李清桐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这一切会不会和陆屿有关,每次想着想着又开始骂自己杞人忧天。 陆屿那样好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背叛大姐呢?定是自己看错了,等大姐回京的那一天,那个长相清秀的少年定会带着最灿烂的笑容,立在大姐身后,对她说一句:“别来无恙。” 她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大姐回京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一日,她站在姨娘的身后,有些期待,却又有些害怕地看向大姐,她看得清清楚楚,大姐身后,没有那个绿袍少年。 再后来,府中就没有人提起过陆屿了,仿佛郡主府从未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她很想问问大姐,陆屿去哪了,可最终也还是没有问出口,一直到今日,陆屿这个名字再次被大姐主动提起。 见李清桐不答,秦落心中了然,沉吟了一下还是道:“陆屿……他并非良人。” “我知道。”李清桐的声音小如蚊呐。 “我其实想过要怎么和你解释陆屿没有一起回来,甚至也想过骗你说他已经战死沙场,但最后还是决定和你说实话。”秦落看着眼前的李清桐,神色温柔。 “陆屿他……在玉林关一战结束后,曾试图掳走我,后来被我用暗器所伤,自己跳下了悬崖,身受重伤,被我的人救下,在身上的伤还未完全恢复的时候又自己逃走,投入了徐相门下。”秦落尽量用客观简练的语气同李清桐讲了陆屿的事情。 “如你所见,前段时间徐相意图谋逆,基本上就是他的主意。后来徐相被抄家,他逃了出去,现在在北地,前朝秦老将军旧部叶惊堂麾下。” “我知道他救了你,你心悦他很正常,但陆屿这个人……很危险。他的执念太深,有时候会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并不适合你。”秦落叹了一口气,试图说服李清桐。 “多谢大姐告知我这些。”李清桐强人着眼中的泪水,语气微微颤抖:“我知他并非良人,可我心中,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 秦落看着她的样子,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若愿意等便继续等吧,姨娘那里我帮你去说。” “多谢大姐成全。”李清桐对着秦落深深行了一礼道。 第一百零七章 流言 顺天府尹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第二日便去了李瑜府上,将李清芸母女捉拿归案,听闻当时李清芸拼命跪求李瑜和李清远救救她,但一向宠着她的父亲和兄长这一回却破天荒表现得异常冷漠。 秦落听闻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让人盯着些已经被下狱的李清芸母女,有异动立刻来报。 她如今已经很有些显怀了,大着肚子不方便出门,又怕被人陷害连累腹中胎儿,便整日待在府中看些兵书,再就是给嘉月楼的姑娘们配暗器,但外头的消息却还是一件不落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李清芸母女入狱之事并不会就此消停的,她知道,毕竟有人巴不得多个同盟呢。 果不其然,在李清芸和姜氏入狱的第三日,便有安插在顺天府的眼线来报,称永乐公主将李清芸和姜氏偷偷从牢里提了出去。 秦落微微一笑,让人将此事悄悄在市井中传播出去。 兵部尚书府的尚书夫人姜氏和嫡女李清芸意图陷害有孕在身的嘉月郡主,被嘉月郡主发觉,告到了顺天府,姜氏和李清芸二人被下狱这件事本就在平静了许久的京城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涟漪。 而如今永乐公主没有任何缘由便将人救了出来,这份善心,不宣扬出去怎么行呢? 再者,永乐公主之前可没这么好心过,而姜氏母女之前也没有这么大胆敢伤害郡主腹中的骨肉,那么永乐公主的这个举动,是不是就说明了姜氏母女意图陷害嘉月郡主腹中胎儿的事情有可能就是永乐公主指使的呢? 至于动机嘛,前段时间谋逆的徐相就是永乐公主的外祖,边境带兵回来救驾的是秦落,这岂不是相当于秦落间接害死了徐相么? 若是流言再发散一下,永乐公主到底是恨害死她外祖父的人,还是就根本就不想秦落带兵回来救驾?再引申一下,就是永乐公主支持徐相谋逆。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但三人成虎,京城的人向来热爱这些八卦,传着传着,又有谁能够抵得过悠悠众口呢? 秦落并没有作什么,只是偷偷派人在传出这些留言之后稍稍做了一些引导而已。 留言愈传愈盛,总会传到皇上耳中,而皇后和裴景昭本就因为这次徐相谋逆而失了皇上的信任,此番流言一出,姜氏母女又刚好在裴景昭手中,皇上会怎么想? 秦落拭目以待。 不出秦落所料,来势汹汹的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到了皇上耳中。 虽只是猜测,但皇上自然也知道这些流言并非只是空穴来风,至少,永乐公主让人将姜氏母女提了出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但当时因着政务繁忙,他也并未太过在意,如今被这留言一提醒,倒是想到了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譬如徐相将他软禁起来的时候,皇宫之中只有次子裴景轩寸步不离守着他,而之前最喜欢粘着他的永乐公主和皇后却都不见了踪影。 换句话说,若是徐相谋逆真的成功了,皇后和永乐公主的地位也会因此而得到提升。 上位者自然是很讨厌被人算计的,尤其是被自己亲近的人。 皇上虽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派人去和永乐公主说了一声,让她将姜氏母女送回顺天府大牢,但心里却是彻底厌弃了皇后和永乐公主的,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给永乐公主解了那血蛊。 被困在寝宫的皇后得知永乐公主的所作所为和近来的流言后,一下子便瘫坐在了床榻上。 她于皇上同床共枕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皇上重情重义,可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他在随着自己的父亲打天下之前其实是有发妻的,后来天下既定,他被父亲逼着娶了她,可心里对发妻的愧疚却是一日比一日深。 所以到后来,他的发妻带着裴景文在宫门前击鼓,后来又自尽于她面前后,他和她那个发妻所生的孩子,一个并非嫡出的皇子却依旧能稳坐太子的位置。 也正是因为裴景文太子的地位难以撼动,父亲不甘心打了这么久的江山最终被拱手让人,这才多方筹谋准备推轩儿上位。 可谁知轩儿是个有主意的,偏又对那个位置丝毫不感兴趣。若不是轩儿不配合,这天下怕是早就是徐家的了,又怎会轮得到那个什么李清洛在背后作妖? 这么想着,皇后的眼中又透出浓烈的愤恨来。 可她如今还能怎么办呢?她如今虽还占着皇后的位置,处境却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一举一动都被监视,连想去御花园散散心,或者去找一双儿女说说话也不行。 这么想着,那一双灰败的眸子里又显出些许绝望的神色来。 秦落自是不知道皇后心中的所思所想,或者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在意,此时她正和樱桃忙碌着开甜品店一事。 因着秦落在孕期胃口不怎么好,樱桃便想尽办法做了许多各式各样精巧的点心来给秦落尝尝,做多了之后便突然说想要开一家甜品铺子。 秦落不知道甜品是什么意思,但确实觉得这些点心味道还不错,难得的是卖相也很是不错,若是开个铺子定是能赚不少银子的。 北边宋郢练兵和各种筹划都需要不少银子,能赚银子的事情当然得上心些。 关于铺子的选址,人手,布局,成本等各种事情都需要操心,秦落整日和樱桃忙的不可开交,终于赶在八月之前将甜品铺子开了张。 秦落这次倒并没有明目张胆告诉所有人这间铺子是她开的,毕竟嘉月楼已经开了好几家分楼了,再开铺子太高调了,容易被人当靶子。 绕是如此,甜品铺子开张之后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毕竟味道和卖相都比传统的点心铺子要新奇得多,尤其是那精巧的卖相,很是招姑娘们的喜欢。 不过铺子开张之后,秦落却没有太多心思关注它的生意了,因为,樱桃出嫁的日子也快到了。 第一百零八章 阿婆 嫁衣是一早就请顾西影帮忙做好了的,出嫁的一应事宜也都是柳姨娘在帮忙操持,秦落怀着孕倒是没有费太多的心思。 只是看着樱桃从初见时那个贪吃的小丫头到如今变成这般清丽无双的样子,秦落依旧很是感概。 出嫁的前一晚,樱桃死活赖在秦落身边,要和秦落一起睡。 秦落嘲笑她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和小姑娘似的,却还是笑着答应了。 晚间,二人躺下之后,向来有些话痨的樱桃却破天荒格外安静。 良久,秦落都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樱桃说了一句:“郡主,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秦落的瞌睡瞬间醒了,语气微微带着些颤抖:“我信。” 樱桃似乎愣了一下,而后便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郡主的接受能力定会比别人强。” “因为我也是。”秦落翻了个身,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面朝着她,认真道:“我原本是前朝秦将军之女秦落,你呢?” “我原本……来自另一个世界。”樱桃知道秦落也是借尸还魂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很惊讶,平静答道。 “郡主,我给你讲讲我家乡的故事吧。”樱桃抱住秦落的胳膊,轻声道。 樱桃原名孟晚樱,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而是她在现代原本的名字。 她是个孤儿,阿婆捡到她的时候,是在一棵樱花树下,那时候已经是春末夏初,晚樱开成一片很漂亮的粉白色,阿婆便给她取了“晚樱”这个名字。 阿婆原本是有丈夫和儿子的,后来都在战争中牺牲了,再后来,阿婆的家人也都接连去世了,只剩下阿婆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 因为她是烈士家属,每个月都能领一笔抚恤金,阿婆捡到她之后,给她上了户口,靠着抚恤金将她养大。 阿婆的丈夫姓孟,于是她便有了“孟晚樱”这个名字,但阿婆喜欢喊她“樱桃”。 樱桃跟着阿婆长大,童年过得不算富裕,却很开心,阿婆没什么文化,却坚持要将她送去上学,阿婆总想着要将最好的都给她。 樱桃也很争气,上学之后,回回都拿第一名回来,在学校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是第一时间拿回来给阿婆分享。 后来阿婆的年纪大了,渐渐的再也走不动路了,樱桃买不起轮椅,就自己学着做了一辆轮椅给阿婆,闲暇的时候,经常推着阿婆出去转转。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因为阿婆看着外头那些五花八门却贵得离谱的食物很是好奇,樱桃就买了材料回来自己做给阿婆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七年,直到樱桃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 那时候阿婆已经很老了,吃东西都只吃得下流食,樱桃为了方便照顾阿婆,特意选择了本市的一所大学。 樱桃记得拿到通知书的那天,她做了好多阿婆喜欢的菜庆祝,阿婆咧着没牙的嘴笑得那么开心,可第二天一早樱桃再起床喊阿婆出去散步的时候,阿婆却再也没有醒来。 樱桃知道,阿婆早就已经时日无多了,只是因为担心自己,就一直强撑着,如今她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樱桃拉着阿婆干枯的手干坐了一天,而后便拿着为数不多的积蓄给阿婆料理后事。 阿婆年纪太大了,身边的亲人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子女,樱桃一个人给阿婆守灵,一个人走完了阿婆葬礼的所有流程。 再后来,她又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将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不幸,因为阿婆已经给了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爱。 再后来,就是她在马路上看见一个很像阿婆的人,急着过去确认,然后被车撞,再醒来,就已经成了兵部尚书府新买来的丫鬟。 她原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很快便适应了尚书府的生活,再后来就遇见了秦落。 “我有些想我阿婆了,她说她要看着我嫁人的。”樱桃说着,语气似有些哽咽。 秦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她一定能看到的。” 她很早就察觉到樱桃身上似乎有着她理解不了的秘密,不过相处久了之后觉着这个姑娘性子良善,倒也开始慢慢将她当妹妹看。 樱桃同她讲的那个故事,她并未完全听懂,但从小抛弃,被老妪捡回家,长大后又失去了最亲的人,想来她在那个世界,过得也并不怎么开心罢。 这么想着,她便又听见樱桃道:“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家,那里没了阿婆之后,便没什么能让我牵挂的了,穿越到这个世界本是个意外,但是能遇见郡主,遇见阿卓,我便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她所求的并不多,不过是与所爱的人相守一生罢了,富贵滔天也好,清贫度日也罢,只要爱的人在身边,便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许卓虽看着不靠谱了些,但家世清白,到也还勉强算个良人,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来,他是真正将你放在心上的,你嫁给他,我很放心。”秦落笑着看向窗外皎洁清洌的明月,只觉得心里无比安心。 第二日樱桃自是一大早便被拉了起来,因秦落怀着身孕,众人的动作刻意放轻了些怕吵醒她,奈何秦落本就是个警醒的性子,一点点小动静便醒了过来,之后便不顾众人的阻拦非要看着樱桃梳妆打扮。 晨光熹微,天边开始渐渐泛起粉白色,樱桃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摆弄着,换好喜服之后,绞面,盘发,上妆……一整套流程下来,樱桃那张原本清丽秀气中稍显稚气的脸开始慢慢变得端庄大气起来。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撒进窗户的时候,喜娘正往樱桃的头上簪好最后一支金步摇。 镜中的女子明眸笑靥,一身大红色的礼服更将她的容颜衬得更加娇艳,而庄重的礼服和满头的珠翠却又为她平添了几分端庄,明艳得教人几乎移不开眼。 上完妆后,嘉月楼里的那帮姑娘便纷纷前来给她送添妆。 因着平日里樱桃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连带着嘉月楼里的那帮姑娘也少了些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叽叽喳喳吵得秦落头疼。 第一百零九章 陷害 因着樱桃没有父母,秦落和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梅姑便算作是她的娘家人,眼看着结亲的吉时快到了,秦落便拿起手边早已准备好的红盖头,与梅姑牵着盖头的四个角,亲手为樱桃盖上。 不多时,许卓接亲的队伍便到了门口。 秦落因大着肚子不方便,倒也没有随众人一起去送新娘子,反正今日一过,明日樱桃还是会带着许卓回郡主府住下的,毕竟她的身子一直都是许卓在照料着。 此后的日子里倒也没有再出什么大事,永乐公主和皇后那一边失了皇上的信任,秦落也时刻派人盯着,倒是消停了不少。 李瑜那边,尚书夫人和李清芸最终还是以谋害郡主的罪名入了狱,就算日后被放出来了名声也毁了,对于李清芸和尚书夫人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这辈子算是就这么毁了。 出乎秦落意料的是李清远。 秦落之前在北疆的时候曾因为他在战场上的意气用事对他很是不满,如今他却是有些很有些让秦落刮目相看了,作为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他竟凭着势力进了禁军,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做起,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如今居然也已经是百夫长了,且看着性子倒也比之前沉稳了不少。 李瑜因着尚书夫人姜氏和李清芸的事情消沉过一阵子,但最近一段时间似乎也想开了,大约是见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还算争气,之前作为兵部尚书的那股子精气神也回来了。 眼看着就要到深秋了,气温开始一日一日转凉,算算日子,也快要到秦落临盆的时候了。 宋郢那边的信来得越发勤快,说起北地的谋划,说起秦落待产需要注意的事情,明明对她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却大抵是因着少年的骄傲,大抵是不好意思,偏偏不肯说一句想她的话,偶尔秦落在回信中说一两句相思之语,他也会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秦落知他别扭的性子,每每看着他一本正经说事的样子,也都是一笑置之。 这一日,宫中太后突然召秦落入宫。 秦落与皇后和永乐公主交恶,但太后似乎在她重生以来便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秦落不疑有他,拾掇一番便去了。 下马车后,秦落问起带路的宫人,太后召她进宫究竟所为何事,宫人自是不知,秦落便没有继续追问。 但越往前走秦落便越是发现不对劲,那宫人带她走的路,全然不是去太后宫中的路。她的一颗心开始慢慢警惕起来。 行至一条偏僻的小路时,那名一直低眉顺眼的宫人突然转身,自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朝着秦落刺来。 秦落虽在孕中,身子笨重,但对于危险却还是有着一种出于本能的直觉,加之因走得偏僻而引起的警惕,千钧一发之时,竟迅速闪身,同时抬手发动了袖中的暗器,箭矢没入那宫人身体要害的那一刻,那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离秦落不足一寸的地方。 秦落不待那宫人反应,便自袖中掏出匕首,一刀结束了那人的性命。 “啪,啪,啪。”有清脆的掌声传来。 秦落循声望去,便见一身红衣的永乐公主裴景昭自暗处走出来。 “表姐果然是好身手,只是这一次,你休想再逃脱了。”她说着,眼中的怨恨终于不再掩饰,盯着她打了个手势:“给我上!” 很快,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如同马蜂窝一般涌出来。 秦落的动作比黑衣人更快一步,早在裴景昭话还未说完之前便已经闪身至她近旁,裴景昭话音刚落,便察觉到左胸处一阵剧痛。 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直直地扎入了她心脏的位置。 快,准狠,一击致命,丝毫不留余地。 她震惊地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秦落,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可是大魏唯一的公主,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李清洛一个贱民,她怎么敢! 秦落并未理会她的震惊,迅速松开匕首,有些笨拙地闪身避开黑衣人的攻击,下一秒,少女惊惶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小花园。 “救命啊!公主殿下遇刺了!” 待听到尖叫声的侍卫匆忙循着声音赶到时,见到的便是永乐公主裴景昭倒在血泊中,而嘉月郡主李清洛正听着大肚子与一众刺客周旋,眼看着就要体力不支倒地。 黑衣刺客一见侍卫到来,忙转身就撤,侍卫分出一半去追刺客,一半过来查看情况。 秦落身上受了好几刀,两腿间也开始有热流涌出,染红了大片大片的衣裙,看上去比永乐公主还要触目惊心。 她终于体力不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有侍卫过来问她情况,她明明已经疼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指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裴景昭道:“我不……要紧,你们快去看看……看看公主,她……她……” 她怕是早就死透了。 秦落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只装作一副虚弱至极却又关切的样子问那边的侍卫:“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此时早有闻讯赶来的宫人,见秦落这个样子,手忙脚乱地将她抬到屋子里,又手忙脚乱地去找太医,至于裴景昭的死,秦落后面倒也没有过于关注了。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秦落自小跟着父亲上战场,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也自认为是个能忍痛的,可这一次却还是疼得天旋地转。 她是被那些刺客刺伤之后,躲避的时候因着身子笨重,一不留神摔在了地上的。 腹部的剧痛传来,她却没有时间缓一缓,闪身不停地躲避着刺客的追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宋郢还在北地等着她,她腹中的胎儿,还未来得及出来看一看着个世界,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找到了小宇,重新将秦家军召集了起来,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闪躲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没感觉疼,但安全之后,身下的剧痛却开始源源不断袭来。 太医很快赶来,秦落身下还在不停地流血,血水一盆盆被端出,因为大量失血,秦落都已经有些虚脱了。 第一百一十章 早产 “郡主,您不要睡!想想您的孩子,不能睡过去!”正在太医院值班的许卓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在秦落耳边急道。 “好,我不睡,我还要看一看我的孩子呢。”秦落见许卓过来了,一颗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秦落就在许卓的引导下发力,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虚弱的啼哭声传来,她终于成功诞下一名虚弱的男婴。 秦落看了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一眼,便再也没了力气,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还是在当初被抬进来的那间屋子里,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衫。 身边的宫人见她醒来,忙上前道:“嘉月郡主,皇上吩咐说,让您醒了就去未央宫一趟。” 未央宫是皇后的寝殿,她刚生产完,皇后那边就迫不及待开始兴师问罪来了。 秦落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道:“有劳公公帮忙找个步辇来,我如今实在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此刻虽然虚弱,但也不至于爬不起来走不了路,但若是兴师问罪的话,情况自然是越惨,她说的话可信度才越高。 那宫人看了秦落一眼,叹了口气,心道这嘉月郡主真是够倒霉的,嘴上却还是道:“自是应该的。” 他说罢,很快找来了步辇,将秦落抬了上去,一道往未央宫走去。 一路上,秦落装作虚弱至极的样子,心里却开始飞快盘算起来。 早在宫人故意将她带至偏僻处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在心里警惕起来,所以永乐公主裴景昭的出现,倒也算不得意外。 她在看到裴景昭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此刻她和裴景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裴景昭是抱着一定要杀死她的决心来的,她如今身子笨重,自是打不过裴景昭带来的那些顶级杀手,只有先一步杀死裴景昭,将这趟水搅浑,打乱那些杀手的计划,再趁机将裴景昭的死嫁祸给那些杀手,这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再者,她喊出裴景昭遇刺,总归是要比她这个郡主遇刺要重要一些,在附近巡逻的侍卫也会更快赶到,只要那些侍卫赶到了,她就有救了。 她预料的没错,因着裴景昭的意外身亡,那些刺客被打乱了节奏,杀伤力也小了不少,她奋力躲避,倒也终于化险为夷。 只是可怜她那刚出世的孩子,跟着她受了这么多苦。 步辇很快便行至未央宫,秦落做出虚弱又悲痛的样子哽咽道:“皇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她怎么样了……” 皇后一见秦落便发了疯似的扑上来:“贱人!是你害死了昭儿!你拿命来还!” 秦落虚弱地躺在步辇上,装作惊慌又悲痛欲绝的样子道:“什么?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薨了?都是我不好,我若是能早一点点赶到就好了,都怪我……” 她说着,一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哭的伤心欲绝,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皇后此刻早已被皇上的人拉住,闻言愤怒道:“贱人!你还敢狡辩,明明就是你害死了昭儿!” “够了!”皇上猛地看向皇后,怒斥道,接着又看向秦落,面色铁青:“嘉月,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今日一早,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请我入宫一趟,我便来了。路过一处僻静的地方时突然隐约听到远处有女子的呼救声,就带着宫人前去查看,便看见黑衣刺客刺了公主一刀,我便开始呼救,然后与刺客缠斗起来。” “宫人为救我被刺客杀死了,我虽拼命躲避,却还是被刺了好几刀。” “都怪我,我应该再走快些的,这样说不定就能拼着命救下公主殿下了……” 秦落一边说一边哭,哭得那是一个悲痛欲绝,加之她方早产,身子确实虚弱无力,惨白的脸配上那一副伤心的神情,看着实在是教人心生怜爱。 “你一个怀着孕的弱女子,又如何是一众刺客的对手,此事不怪你。”皇上听后,心里虽然悲痛却还是保持理智道。 “皇上!不可听她妖言惑众啊皇上!她一早便与昭儿有仇,此番定是伺机报复!”皇后一见皇上并未有严惩秦落的意思,立刻大喊道。 “我知皇后娘娘怪我没有护好公主殿下心中有恨,可娘娘,我若是要伺机害公主殿下,又何必将自己的半条命也搭进去呢?” 秦落此刻的语气已经虚弱至极,连带着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可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裳,裙子上更是被鲜血染得早已看不见本来的颜色,身上好几处也都被砍伤了,虽拿绷带细细包扎过,却仍是看得人触目惊心,连带着她的话也变得更加让人信服了。 “罢了,皇后身子不适,从今日起便留在未央宫养病,任何人无朕旨意不得前来探望,嘉月遭此横祸,所幸母子平安,着人送回郡主府,好生养伤!” 皇上说完,便再也不看皇后一眼,径直走出了未央宫。 秦落也被人抬了出去,方走出未央宫,便瞧见许卓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在宫外等着她。 “郡主放心,小公子一切平安,您先忍一忍,等回了郡主府在让樱桃帮您擦洗身子。”他说着,又将一见厚厚的披风盖在了秦落身上:“天冷,郡主小心受风。” 秦落虚弱地朝他扯了扯嘴角道了一声“多谢”。 步辇又被人抬着往前走,很快走到了宫外。 直到被人抬进马车后,秦落才一改方才装出来的虚弱,在马车中端端正正坐好。 马车外许卓想要将孩子递给秦落抱一抱,秦落却拒绝了。 主要是她如今浑身是血,脏污不堪,怕吓着那小家伙。 为了照顾秦落的身子,马车一路上走得很慢,许卓早就派了人提前去郡主府告知今日的事情,是以秦落一回到府中,便早有人烧好了热水灌满了浴桶,干净整洁的衣衫也早已备好,屋里地龙也早早烧了起来。 回到郡主府之后,樱桃早已含泪等在了门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来信 “郡主!”樱桃一见秦落满身血迹,面色苍白的样子,忍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去扶秦落下马车。 “傻丫头,我这不是没事么,哭什么。”秦落笑着摸了摸樱桃的头:“快去看看你小侄儿。” “我不要……”樱桃哭的稀里哗啦的,扶着秦落便往府内走:“我先带郡主去擦身子,许卓你怎么搞的,连身衣裳都不给郡主换!” “不是我不给她换,是郡主穿这身去见皇上才能洗脱她的嫌疑!”跟在一旁抱着男婴的许卓忙解释道。 “许卓说的没错,我的样子越是狼狈,皇上便越会觉得永乐公主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倒霉刚好碰上了而已。”秦落低头轻声同樱桃解释道。 樱桃听完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忿忿地瞪了许卓一眼,替秦落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而后便拉着秦落进了内室。 一番细细的擦洗之后,秦落身上的血污总算是被洗干净了,换上洁白的中衣,拿帕子将头发绞得半干之后,秦落才终于敢从许卓手上接过她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孩子。 因为是早产儿,那小孩子看起来极为瘦弱,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可秦落却越看越爱不释手,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舍不得撒开。 她早在怀孕初期便想过,她腹中的胎儿若是个男儿,便取名为熙明,取自《周颂》“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她希望这个孩子能渐积光辉,成为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熠熠生辉的人。 熙明很乖,不哭不闹,在秦落怀里躺了一会儿之后,便又乖乖去奶娘怀里吃奶去了。 秦落将熙明交给奶娘之后,又接过樱桃炖好的红枣汤喝完,疲惫的感觉便再也也不住,她躺回榻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大了几个月的肚子突然小了下去秦落还很是不习惯,洗漱之后用过早膳,秦落便开始给宋郢和秦宇写报喜的信。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奶娘正抱着熙明在一旁哄着,秦落披着衣裳坐在塌前,一字一句书写着熙明带给她的喜悦,却绝口不提宫中那无比惊险的一幕。 从京城到秣陵,快马加鞭需要十日左右的时间,一来一回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一开始的时候秦落还不着急,可过了整整二十天之后,还未有宋郢的信来,秦落便开始不安起来。 放在往常,宋郢就算是没有收到她的信,也会主动写信前来问她的情况,像这种整整二十天没收到信的情况实在是很少见。 便是在这种忐忑不安的等待中,若是不能看着熙明一点点变化,秦落当真是要觉得度日如年了。 第三十五日,宋郢的信终于姗姗来迟。 此时京城已经入冬,北地大抵已经是大雪纷飞了,秦落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那封信上还沾染着北地凛冽的风雪。 迫不及待拆开信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宋郢熟悉的字体,可秦落的眉头却是忍不住皱了起来。 “阿洛吾妻,见信如晤……” 宋郢脸皮薄,连唤她“阿落”都只在私底下叫,平日里更不会用这么肉麻的话给她写信,毕竟这信在送到郡主府之前,定是要经过皇宫那边的。 宋郢不正常,秦落只看到第一句话便这么觉得。 再继续往下看:自年初京师一别,吾与汝夫妻二人相隔两地已有十月有余。 听闻阿洛于京中为吾诞下一子,取名熙明,吾心甚慰。 …… 吾自小随师父居于与君山清水寺,亦曾随师父下山治病救人,看遍人间疾苦,私以为世间贪嗔痴怨,红尘扰扰嚷嚷,不过尔尔,未曾想某日红鸾星动,自此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目之所及,日月星辰,山河湖海,皆似汝之眼眉。 读至此处,秦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向来清风朗月一本正经的宋郢,是怎么写出这么肉麻的话来的。 后面便是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养身子的话,还随信带来了几只药参,让她交给许卓酌情入药之类的,却绝口不提他为何晚了这么久才回信。 秦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尽管宋郢在信中全力粉饰太平,可秦落依旧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那便是宋郢如今一定是遇上什么危险了。 他在信中写那么肉麻的话,秦落隐隐约约觉出,竟似有与她诀别之意。 她这一个多月因为在月子里不能受风,已经很少出门了,派出去的探子也没能带来什么消息,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这么好糊弄的。 “秦嬷嬷,熙明就麻烦您照顾了,我得出门一趟。”秦落站起身说完,便也不待奶娘秦嬷嬷回答,便风一样地牵了马冲出了郡主府,往东宫而去。 太子定是知道内情的,他的耳目通天,北境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此时虽还未到隆冬,但也已经很冷了,北风像刀子一样呼呼地刮得她脸疼,出门匆忙连披风都未曾穿就跑了出来,此刻手脚早就已经僵硬得动弹不得了,可她却丝毫都不在意,一路纵马狂奔至太子府门前。 “太子可在府中?”秦落跳下马,问正在门口烤着火剥花生吃的小门房。 “在的,在的。”太子府的门房自是认识秦落的,见她这个样子,忙着人去通知太子,又忌惮秦落身上强大的气场,也不敢拦着拔腿就往府里冲的秦落。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怎的连个披风都不穿便跑来了?”太子匆匆忙忙迎上来,看向她的表情虽竭力掩饰,却仍微微透着些惊慌。 “裴景文,我问你,宋郢如今在北地可还安好?”秦落看着太子,一字一句问道。 “挺好的啊,你这是怎么了?”太子疑惑地问道。 无人看到,他藏在袖子中的手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秦落看着装作若无其事的太子,突然扬唇一笑:“我气量小,此番若是我家夫君出了什么事而太子殿下执意要瞒着我的话,你我同盟就此解散不说,我还会将此事都算在太子头上,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替我夫君报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瘟疫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眼中却丝毫不见笑意。 太子被秦落眼中的很厉和决绝震惊到了,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你这又是何苦,熙明还指望你来教养呢。你素来不是最冷静的么……”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我夫君到底如何了?”秦落盯着他,对他那些废话置若罔闻:“即使你不说我也会亲自跑一趟北地的,我只是先过来找你了解情况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北地……”太子说着,看了一下四周将秦落拉进了他议事的书房,仔细确认了无人偷听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朝秦落道:“玉林关一带突然爆发了瘟疫,不过你放心,小宋医术高明,定会有办法的。” 太子说着,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秦落。 “你也别怪我一开始不告诉你,你如今还未完全出月子,天寒地冻的,再往北地赶着实不划算,再说了,说不准你还没赶过去瘟疫就被小宋消灭了呢……” “如今玉林关封城,北夷若是得知消息,定会趁虚而入,还有祁远河一带驻扎的前朝余孽,也会蠢蠢欲动,也就是说,宋郢如今一个人,要顶着两边兵力的威胁,还要对抗瘟疫,是吗?”秦落盯着太子,一字一句平静道。 “也不至于,玉林关如今已经封锁瘟疫的消息了,除了少数几个人,基本无人知道,北夷那边也不一定能得到消息,我本打算向父皇请求派兵前去支援,但小宋说怕引起北夷和叛军的怀疑,硬是要自己撑着……”太子有些为难道。 秦落眼眶发红,强忍着就要掉下来的眼泪,苦笑了一声道:“既如此,我这个做妻子的因思念自己的丈夫,千里迢迢赶过去陪他,总不会引起怀疑吧?” “你疯了!你如今才生产完不久,身子如何能受得住!北地的瘟疫万一传染给你了怎么办!”太子虽刻意压低了生意,语气里却难掩震惊。 “如今北地虽封锁消息,但难免不会被北夷察觉,若是北夷进犯,太子觉得是我一人性命重要,还是北地白姓的安危重要?”秦落冷下脸问道。 太子被秦落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答道:“北地不是还有赵都督么?还有程臻,我看他不也是一员猛将?” “此番瘟疫发生的地点是在玉林关,赵都督的军队便是驻扎在玉林关,他自己有没有染上瘟疫尚且难说,至于程臻,他去帮玉林关了,秣陵谁来守?秣陵空虚了,祁远山脉附近的叶惊堂是个摆设吗?”秦落冷笑着盯着太子,掷地有声。 “所以,此番你是非去不可了?”太子认真地盯着秦落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艰难问道。 “嗯,非去不可。”秦落没有丝毫犹豫道。 “那好,明日我便去向父皇请旨,云常你也一道带去吧,你与他相熟,有个帮手也是好的。”太子似乎终于败下阵来,有些颓然道。 “今日便去请旨吧,我明日一早出发。”秦落认真道。 “也行。”太子开始自暴自弃道。 因秦落出来得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待樱桃紧赶慢赶跟过来的时候,秦落已经随着太子进了书房。 樱桃在太子府门口等了半天,才看到秦落走出来。 “郡主!你都还未完全出月子,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呢?”樱桃说着,有些不满地将手中的披风给秦落披上,又忍不住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秦落待樱桃替她穿好披风便翻身上马,又扭头对樱桃道:“先回府再与你细说。” 樱桃听后,亦随着秦落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往郡主府而去。 待回了郡主府,秦落将门细细关好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对樱桃道:“玉林关有瘟疫,我得去帮宋郢,熙明接下来就要拜托你和许卓二人照顾了。” “瘟疫?”樱桃惊讶道:“可是你如今的身子不比往日啊,此去北地路途遥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放心,没找到宋郢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秦落安慰道。 樱桃低头想了想,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道:“还是我和许卓陪你去吧,他出身医学世家,医术虽不及郡马,但总归还是能帮上忙的,你如今身子弱,路上正好由他帮你调理一番。” “北地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是会连命都没了的!”秦落皱着眉头看着樱桃道。 “我知道,玉林关比邻北夷疆土,你去北地无非就是防着北夷来犯,我和许卓前去帮郡马一起救治百姓,你便能少一些后顾之忧,许卓总是对我说,医者的使命便是治病救人,他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的。” “我们都走了,熙明怎么办?”秦落还试图拦住樱桃:“熙明身子弱,还需要你们帮忙照料才是。” “小公子这些时日经过许卓的精心调理,身子早就恢复了,柳姨娘素来是个心细的,将小公子交给她郡主肯定能放心!”樱桃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道。 “那你回去和许卓商量一下,若明日一早还未改主意的话,就随我一起去吧。”秦落素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便道。 “好嘞!”樱桃一口应下来,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樱桃想了想,觉得柳姨娘个李清桐母女还算是信得过的,便又着人去请了她们过来。 “郡主可要想好了,北地如今闹瘟疫,一不小心便会丧命,熙明还这么小……”柳姨娘听完秦落的一番话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 秦落想起还在襁褓之中的熙明,心软了那么一瞬间,又想起了远在北地的宋郢,还是坚决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总不能让熙明一出生就没了爹爹。” “你素来是个主意大的,既然决定了,姨娘也不好阻拦你什么,我会照顾好熙明,打理好郡主府的,你且放心去吧。”柳姨娘叹了一口气道。 “这两年帮忙打理郡主府,辛苦姨娘了。”秦落拉住柳姨娘的手道。 “说什么幸苦不辛苦的,桐儿要不是你护着,也不能到现在还好端端的,说起来,该是我母女二人谢谢你才对。”柳姨娘笑着回握柳姨娘的手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奔赴 太子去宫中请旨之后,宫中旨意很快便下来了,称嘉月郡主李清洛因思念郡马宋郢,自发请旨前去北地陪伴,皇上被两人之间的情义感动,准允了。 秦落在去太子府之前,就知道若是由太子去请旨,皇上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她有之前大败北夷的战绩在前,如今玉林关闹瘟疫,正是北夷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派她过去总归是稳妥些。 因此秦落自太子府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安排她去北地之后的事情,顺带着交代丫鬟装点行囊。 据说许卓从太医院回来之后与樱桃说了几句话,便又匆匆忙忙赶回了太医院。 秦落以为他是要去和太医院的院判告假,谁知第二日一早出发的时候才知道,他将太医院所有珍稀的药材全部给薅来了。 “北地肯定缺药,也不知道小宋如今有没有研制出解药,若是缺药材怎么办,我这不正好给他带过去么。”上了马车后,面对秦落问他怀里大包小包抱着的是什么,许卓神叨叨道。 “所有你昨天是去偷药材了,今日之事也没有跟太医院那边说一声?”秦落有些惊讶地望向他。 “这怎么能叫偷呢?”许卓一脸理所当然:“治病救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就是!玉林关百姓的命难道还比不上太医院里的几株药材么!”樱桃也在一旁帮腔道。 “那你也没跟许老太医他们说一声?”秦落看着面前理直气壮的夫妇二人,颇有些头疼问道。 太医院和许老太医他们都不知道原委,得知许卓卷了太医院的珍稀药材不告而别之后,估计会在心里问候她祖宗十八代的。 “跟他们说了我还能走的成?”许卓有些冷笑道:“我爹还有我祖父他们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最是惜命了,要是知道我准备跟你去北地,还不打断我的腿!” “你知道还去!”秦落看着眼前的夫妻二人,苦笑着不知该那他们怎么办。 出发的时候秦落本来是打算骑马先行的,可奈何他二人以秦落尚未出月子为由,硬生生将她塞进了马车里,秦落没法,只好吩咐车夫尽量走快些。 不过这一路原本该是焦急又艰苦的日子,倒是因为这两个活宝而变得轻快了些。 从京城到北地,最快也要半个多月的时间,秦落就利用这个时间,派云常单骑先去打探情况,又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海中全部捋了一遍,偶尔听樱桃和许卓二人插科打诨,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出发的时候京城虽有些冷,却也还未至隆冬,但越往北便越是冷,待他们一路抵达秣陵城外的时候,已经是大雪纷飞了。 程臻早在云常赶到的时候就得了信,此刻正带人在城门口迎接。 “郡主。”秦落下马车后,程臻垂眸朝秦落行礼道。 “程太守不必多礼,我们何时可以入玉林关?”秦落下马车后便单刀直入问道。 程臻闻言,眸子暗了暗,继续低眉垂首道:“天色不早了,郡主可先入城,晚些臣再与郡主细细说来。” “也好。”秦落正想着先找他打探一下如今北夷和叶惊堂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再商议一番若是瘟疫的事情泄露该如何抗敌的事情,便爽快地应了。 一行人入城之后,风雪便渐渐大了起来。 樱桃没来过秣陵,对这里的气候很是不适应,一到太守府便被许卓拉着去泡药浴驱寒了,秦落便与程臻去了书房议事。 “如今玉林关的疫情控制得如何了?北夷那边可有动静?”一入书房,确定四下无人后,秦落便忍不住问道。 “瘟疫的事情郡马正在研制解药,目前还未有大的进展,但玉林关封城封得早,倒也没有传到别的地方。”程臻叹了一口气:“北夷那边似是发现了一些端倪,据探子来报,近日发现有一些北夷士兵在祁远河一带探头探脑。” “玉林关既是封城了,那粮食如何送进去?”秦落又问。 “你知道的,玉林关和秣陵城之间以祁远河相隔,最近的还是走水路。近来天气冷,祁远河结了厚厚的冰,我们的人每日清早会将粮食从河面运到玉林关的南门,那边的人自会接应。”程臻走到桌前打开舆图,将路线比划给秦落看。 “既如此,我们明日一早便扮作送粮食的人混进去。”秦落看了看桌面上的舆图道。 “你不懂医术,城内的疫情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留在秣陵,敌军若是进犯再去驰援也不迟。”程臻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 “北夷的人若是真的发现了玉林关的问题,定会刻意绕开秣陵直接攻打玉林关,到时候我们再从秣陵出发定会延误了先机,不如这次我们分开行动,我负责尽全力保住玉林关,你来配合。”秦落凝视着桌上的舆图,沉着道。 “那我和你一起去。”程臻想了想,还是坚定道。 “你不行。”秦落说着,视线从舆图上移开,对上程臻的眼睛道:“我需要一个人在城外与我配合,能在我不传书信的情况下得知我每一步棋的动机,那个人只能是你,旁人没有这般默契,我信不过。” 她看向程臻是目光很是真诚,里面有托付,有信任,有各种复杂的情绪,独独没有了男女之情。 她说:“程臻,秣陵的百姓,如今就交给你了。” 十几年前,他一时的退缩,留她一个人独守秣陵,最后死在他父亲的背叛之下,而如今,她却还能信任他,将秣陵交给他来守,他有些讶异。 只是那个会在他面前耍些小性子,与他青梅竹马的少女,如今看他的眼神,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熠熠光辉。 “这是我在京城开铺子赚的一些银子,你先拿着,每日往玉林关送粮食,想来秣陵的银子也受不住,待这一关过去了我再让苏姐姐他们细细将银子都算给你。”秦落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程臻。 程臻被秦落的话拉回思绪,想着近日太守府的银钱确实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便也没有推辞,将银票收下了。 二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抗敌的计划之后,秦落又去同许卓说了明日的计划之后便回房了。 明日便要去见宋郢了,她今日要泡个澡,洗掉一身的风尘仆仆,再好好睡一觉,免得那个幼稚鬼见了担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支援 第二日一早,秦落和许卓,樱桃三人便换上了秣陵守卫的衣裳,同普通的守卫一道,推着装满粮食的板车,从祁远河边往玉林关南门走去。 秦落的本意是许卓去帮忙救治病人,樱桃留在秣陵便好,毕竟玉林关瘟疫盛行,一不小心感染可能就会没命,她还是希望樱桃不要涉险。 谁知她昨日去赵许卓商量的时候一不小心被樱桃听到了,便大闹了一场。 她说秦落为了陪自己的夫君可以不远千里来北地,如今她怎么就不能陪自己的夫君去一个玉林关了? 秦落知道和她讲道理将不通,加上许卓怎么哄她都不听,最后也只好随她去了。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刮似的,守卫的衣裳本就是为男子定制的吗,秦落的身量虽然欣长,却显得有些瘦削单薄,宽大的衣衫穿在身上并不保暖,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不敢穿斗篷,好在她常年习武,此时也已经出了月子,倒也勉强没有被风吹倒。 冬日结了冰的河面很是光滑,推着板车更是要小心翼翼,秦落虽穿了为了防滑特制的鞋子,但还是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脚底下的冰结得很厚实,仿佛承受千斤的重量也不会破,但寒气却从脚底不停地蔓延至全身,秦落还未走到一半,双腿便已经动的失去了直觉。 绕是如此,秦落却依旧有些兴奋。 宋郢那个口是心非的小屁孩,嘴上说怕她担心不告诉她,心里却巴不得她能够过来陪他,不然也不会故意写那么肉麻的书信来引起她的警觉了。 她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象他震惊,愤怒又夹杂着些偷偷摸摸欣喜的样子了。 河面上的这段路走的很是艰难,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秦落跟着的队伍才勉强抵达了南门。 按照之前的习惯,送粮食的队伍讲粮食送到指定地点后便会去不远处的一个小驿站歇脚,玉林关南门的守卫待送粮食的人走远了之后才会出来搬粮食,待玉林关的人搬完粮食回城关好城门之后,送粮食的人再将空车搬回去。 秦落一行人将粮食放好之后,边陆续回到了那个小驿站歇脚。 远远地看着南门那边的守卫开始搬粮食,秦落忙站起身忙那边奔去。 樱桃和许卓生怕被秦落丢下,当即紧紧地跟在秦落身后。 正在努力搬运粮食的南门守卫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秦落三人的靠近,待快要走到他们近旁的时候,才有一个个子矮小的守卫冲他们喊:“做什么的!不是说了你们不要靠近的么!” “我是嘉月郡主李清洛,此番过来寻我夫君来了!”秦落一边答,一边脚下不停往那边走去。 “站住!你不要动了!”那人一边制止着秦落继续往前,一边不满地训斥道:“你们这些郡主什么的简直是瞎胡闹!这个时候是你们能过来添乱的么!” 虽然这么对郡主说话乃是大不敬之举,但此时这些守卫已经被瘟疫折磨得快疯了,态度自然不怎么好。 秦落置若罔闻,依旧脚下不停往那边走。 “你快停下,再往前走就没命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稍微继续朝秦落喊道。 “烦请您前去通报赵韫赵都督一声,就说嘉月郡主李清洛前来支援!”秦落朝那位稍年长的守卫道。 “你来支援顶个屁用,你又不会医术,如今玉林关封城,又没有仗可以打,你再不走小心染了瘟疫再也走不成了!”那身量矮小的守卫继续道。 他今年才十三岁,家人都因这场瘟疫去世了,他没有办法这才加入玉林关守卫混个去处,连日的劳碌已经使他筋疲力尽,此番见到几个自己跑来送死还拦都拦不住的人,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他不是没听过嘉月郡主的名号,也知道去年是她打败了北夷军,可如今玉林关得的是瘟疫,总不可能这郡主不仅会打仗还会治病吧? “河生!你怎么和郡主说话的!”年长的守卫训斥了那名身量矮小的守卫一句,继而又对秦落抱拳道:“郡主恕罪,这小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赵都督如今抽不开身,郡主有何吩咐可直接同属下说。” “我就是过来帮忙的,我身后这位是太医院的许卓,他此番带了不少太医院的药材过来,烦请你开城门放我们进去。”秦落此时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对那守卫道。 “郡主亲自前来驰援,我等感激不尽,不过如今玉林关内实在危险,还望郡主以自身安危为重。”那年长的守卫朝秦落拱手道。 “你既是在玉林关当了许久的守卫,应当知道此时正是玉林关最薄弱的时候吧,此时北门与北夷接壤,你觉得即使是封锁了消息,北夷会一点风声都发现不了么?”秦落抬起头,平静地对那守卫道。 “可即便如此,郡主一人前来也救不了什么啊。”那守卫已经有些动摇了,但想了想还是坚持道。 “你不必多说了,我们如今已经同你们近距离接触这么久了,你不放我进去我也没地方可以去了。”秦落不欲与他多做争辩,径直往敞开的城门走去。 此时,早已有机灵的守卫偷偷溜进去通报赵韫了,秦落走到城门底下的时候正好碰上赵韫带人走出来。 赵韫在此之前并未接到秦落会过来的消息,因此守卫在通报他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信,待真正见到秦落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与此同时内心居然有一种莫名的狂喜。 “郡主!”赵韫朝秦落行礼,语气难掩激动:“郡主既然来了,可是朝廷……” 可是朝廷派援军过来了? 他想要这么问,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玉林关已经封城这么久了,要有援军早就派来了。 “玉林关如今封锁消息,朝廷若是派兵来援太过明显,反倒会让北夷军发现端倪提前攻城。”秦落俯身在赵韫耳边低声道:“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玉林关有事的。” “郡主!”赵韫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相见 “这位是太医院的许卓许太医,此番带了些药材前来帮忙,你先去给他夫妻二人安排住处,然后告诉我宋郢在何处。” 秦落说完,也不待赵韫回答,拔腿就往门内走去。 身后的赵韫,樱桃等人忙不迭跟上。 赵韫将秦落带到宋郢房间门口之后,就又带樱桃二人安排住处去了,不敢打扰宋郢研制解药。 秦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推了推那门。 门是虚掩的,秦落稍稍一推便开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飘了出来。 满屋子都是杂乱堆放的各种药材和医书古籍,靠近床榻的案几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正埋头在各种古籍中翻找着什么。 他的头发大约是十几天没梳了,显得很是杂乱,身上天青色的衣衫也沾满了各种褐色的药渍,脸上也开始生出了不少胡茬,秦落简直难以将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青年同之前那个入朗月清风般的人儿联系起来。 可她分明知道,那就是宋郢。 她看着灯下忙碌的青年,鼻子开始发酸,声音也开始止不住颤抖。 她唤他:“宋郢。” 灯下的青年闻言,终于从药堆里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 他恍惚了一会儿,突然低头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该歇一歇了,都出现幻像了。” 秦落自推开门便一直忍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大步走到宋郢面前,哽咽道:“不是幻像,宋郢,我来陪你了。” “阿落?”宋郢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继而又皱着眉头道:“你怎么来了?你如今身子还没……” 他还未说完,便感觉怀里扑进了一具柔软的身躯,到嘴边的话便瞬间顿住了,身子也开始变得僵硬。 不过片刻,他便开始伸手将怀里的人往外推:“你不要抱我,我都大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有味,你等我先去洗个澡再……” 他还未说完,便觉得怀中的人将他抱得更紧了,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感觉到怀里的那具身子在轻微的颤抖,他将人往外推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伸手,轻轻拥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怀里少女的身体温热,又带着屋外风雪的气息,真实的触感传来,宋郢这才完全相信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他的阿落,拖着才生产完不久的身子,千里迢迢过来陪他了。 确认这一切不是幻像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伸出一只胳膊,探向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腕。 还好,还好脉象还算平稳,并未有什么大问题。 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秦落已经松开了他的腰身,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 在这之前,秦落一直将宋郢当作一个小屁孩来看,毕竟她活了两世,算起来要比他大好几岁,直到这一刻,秦落才突然发现,那个口是心非的傲娇小少年,不知在何时,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 他看向她的目光有惊诧,有动容,更多的,却是那种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还是秦落最先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先去洗漱一番,你如今这个样子许卓见了又嘲该笑你了。” “许卓也过来了?”宋郢有些讶异问道。 “废话,好兄弟有难,我这种侠肝义胆的人能袖手旁观吗?”正说着,许卓和樱桃从另一头的走廊走了过来。 宋郢因着连日过度劳累,脑子有些转不开,只愣愣地盯着向他走来的许卓,同时攥紧了秦落牵着他的手,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你这个样子……”许卓走近之后细细看了一眼:“噗……哈哈哈哈哈宋郢你小子这么爱面子的人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丑哈哈哈哈哈!” “许卓你住嘴!”秦落瞪着许卓道:“我的夫君还轮不到你来嘲笑!” 秦落说完,便又拉着宋郢往浴房走。 她之前在玉林关的时候曾在赵韫府上住过一阵,对这里也比较熟悉。 很快就有下人门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浴桶中,然后又鱼贯而出。 秦落待人都出去之后,将门紧紧地栓好,这才转过身。 宋郢已经开始很自觉地将自身上的衣衫扒了,坐进了浴桶中。 秦落走到他身边,轻轻解开他已经打结的头发,慢慢用热水洗干净,再轻轻梳顺,而后又用盆打来热水,用毛巾将他脸上的污渍一点一点擦干净之后,再找来刮刀,准备帮他刮一刮脸上的胡子。 宋郢全程都很温顺,任由秦落摆弄,只是视线却一刻都不肯离开正在忙碌的秦落。 秦落之前也没帮谁刮过胡子,因此手法很是生疏,一不小心便将他的脸刮了一道小口子出来。 宋郢倒是没什么反应,只依旧魔怔了似的盯着秦落,反而是秦落心疼坏了,忙凑上去细细地吹了吹那个伤口,然后问他:“疼不疼?” 宋郢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些些极浅极淡的笑意,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秦落的脸,勾唇道:“疼。” “那我尽量轻些。”秦落说着,继续刮起他面上的胡子来。 好不容易刮完了胡子,宋郢擦干身子后穿好中衣回房,秦落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绞头发。 绞到一半的时候,一直都很温顺的宋郢突然转过身,用力将身后的秦落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勒得秦落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方才不是不让我抱么?”秦落倒也没有推开他,只笑着环住他道。 “方才身上脏,怕有味道熏着你。”宋郢将头埋在秦落的颈间,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 “你故意将信写得那么肉麻,是不是就是为了引我前来陪你一道?”秦落有些负气道:“还说什么瞒着我,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能过来陪着你!” 宋郢没有说话,没过多久,耳畔传来他清浅的呼吸声,他竟就这么抱着秦落,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灾民 他这些天一直在试图调配出瘟疫的解药,每天精神都高度紧绷,连着大半个月都没能睡过一个囫囵觉,此番乍一见到秦落,再梳洗一番,紧崩的神经突然放松了,无尽的疲惫来势汹汹袭来,竟直接站着便睡着了。 秦落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地将他扶上榻,仔细替他掖好被子,命人将地龙烧得暖些,看着他熟睡的容颜,又忍不住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继而便走出去找赵韫商量事情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下人煨些红枣粥等他醒来了喝。 做完这些,秦落便径直去了赵韫的书房。 赵韫自是早就在书房里等着秦落了。 “想必郡主在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了玉林关如今的局势了,北夷如今已经开始在边境反复试探了,一旦被他们发现玉林关如今的处境……”赵韫看着桌上的舆图,轻叹了一声。 “一旦被他们发现玉林关如今边防薄弱,他们定会不惜一切大举进攻,不仅如此,玉林关如今瘟疫横行,他们攻下玉林关后为了不让瘟疫扩大到自己的国家,定会屠城,然后一把火将玉林关烧个干净,然后再将他们的百姓迁过来重建玉林关。”秦落冷静地接话道。 “郡主……”赵韫自是想过北夷若是进攻该怎么办,却是完全没想过北夷会因为瘟疫屠城的事情。 “之前围攻秣陵的叶惊堂赵都督可还记得?”秦落的目光落在赵韫书房里那副巨大的舆图上。 “记得,我一直说等守军强大了要分一部分去剿叛军的,谁知道后来他们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至今我们的人都没能找到他们的踪影。”赵韫仔细回忆了一下道。 “我来之前已经派人悄悄将玉林关瘟疫的消息传到祁远山脉那一带了。”秦落看着舆图继续道。 “郡主!玉林关如今经不起任何进攻了!”赵韫有些震惊地看向秦落。 若不是知道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郡主用兵如神,赵韫现在就要掀桌子了。 “北夷如今已经开始试探了,纸包不住火,他们早晚会知道的,与其被动挨打,倒不如主动出击,让他们狗咬狗。”秦落的面上出现了一丝嘲色。 “郡主的意思是?”赵韫还是有些不解。 “我在派人前往祁远山脉传消息的同时,还让他顺带着去找了秦小公子,我同秦小公子有些交情,他若是得知玉林关有难,定不会坐视不管。” “秦小公子自小和叶惊堂是一处,鲜少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决裂,我届时会故意将玉林关瘟疫的消息传到北夷,同时还会提到秦老将军之子秦宇和其部下叶惊堂会带兵来援。” “北夷此时已经将玉林关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的了,又怎会允许叶惊堂的人来染指,定会先行攻打叶惊堂。” “叶惊堂自会与北夷军商量说自己并不是来支援玉林关的,但这个时候若是秦小公子和镇守秣陵的程太守纷纷装作意见不合的样子指责叶惊堂苟且偷生,为了护住玉林关丢了尊严,你说,北夷还会不会相信叶惊堂的话呢?” 听到此处,赵韫恍然大悟:“这样一来,不仅为我们治疗瘟疫拖延了时间,还能够让他们两败俱伤,这样就算是后来北夷明白过来了,在边境屯的兵力也已经大大削弱,到时候就不一定有把握能打下玉林关了!” “正是!我已经同程太守那边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若是计划有变,我们也还有后手。”秦落说完自己的计划,又问赵韫:“不知赵都督可知道苏家的苏南若如今怎么样了?” 她当初执意要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马不停蹄地往玉林关赶,最重要的当然是宋郢在这里,除此之外,也是因为苏南若还在这里。 苏南若她前世为数不多的手帕交,她不想看到那个总是温婉笑着的苏姐姐出任何事。 赵韫闻言,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瘟疫爆发之后,她便随着郡马一道四处分发药物,照顾重症的病人,如今……自己也已经染上了瘟疫……” “不过郡主放心,苏老板目前的症状还算是轻的,若是郡马能尽快研制出解药,苏老板还是有救的。”眼看着秦落面色大变,他又忙补充了一句。 “带我去看她。”秦落说着就要往书房门口走。 “郡主等一等!您就这样过去很容易染上瘟疫的!”赵韫说着,忙唤了人过来,用干净的面巾将秦落的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 秦落倒是很配合地让人替她戴上了面巾之内的东西,玉林关如今还危机四伏,她不能让自己有事。 秦落随着赵韫出了都督府,径直去了苏家。 苏家在经过苏南若一年的努力后,已经渐渐恢复了之前的荣光,破败的宅子也已经修缮过了,看起来要比之前气派了许多,只是冷冷清清的街道却给那气派平添了几分萧瑟。 秦落带着给灾民的药物走了进去,还未走到里间,便听见了苏南若熟悉的声音道:“大家再多坚持几天,从京城太医院出来的郡马宋郢如今正在加紧研制解药,他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一定会顺利研制出解药的!等解药一出来,大家就有救了!” “并非朝廷不要大家了,而是玉林关瘟疫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后果必定不堪设想,我们玉林关地处边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难关没遇到过!可以说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之后,我们玉林关的每一个百姓都是英雄!” “我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们也能自己救自己。诸位请相信我,玉林关一定能撑过眼前这个难关的!” 苏南若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让原本患了瘟疫心如死灰的百姓心中又生出了一些希望,连带着站在门外的秦落也听得心潮澎湃。 她循声走到苏府最大的院子门口,便瞧见院子里的几间厢房内横七竖八躺满了重症的灾民,苏南若正一边照顾那些灾民一边给他们打气。 第一百一十七章 高义 “苏姐姐。”秦落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个纤细瘦弱,脊背却挺直的背影,鼻子又开始发酸。 苏南若闻言转身,看到的便是被面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秦落。 很奇怪,哪怕是秦落被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可苏南若仍是能够确定,那就是秦落。 就像当初,哪怕她觉得借尸还魂这件事再怎么不可思议,可她就是知道,眼前那个陌生的少女,就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秦落。 “落儿……”苏南若有些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苏姐姐……”秦落说着,双腿就要忍不住朝着苏南若大步走去。 “你不要过来!”苏南若突然大喊:“你站在那里就行,再过来就要染上瘟疫了!” 秦落闻言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苏南若见秦落不再往前走了,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问道:“你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小宋应该不至于会告诉你这些吧?” “我自己发现了端倪,然后逼太子告诉我的。”秦落笑了笑道:“苏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我信你。”最初的惊愕过后,苏南若便笑着看向秦落道。 “这是宋郢昨日新调出来的方子熬的药,你趁热给大家喝下去,能暂时延缓病情的。” 秦落说着,放下手中提着的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又朝那些重症的灾民道:“诸位不要气馁,我夫君已经在尽全力调制解药了,如今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你们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郡主和郡马都是好人,我们相信郡主!”人群中不知谁这么喊了一句。 紧接着整个小院就都嘈杂了起来:“我们相信郡主!” “郡主你可一定要救我们啊!” “郡主,我家八十岁的老母和十岁的稚子都还等着我养活呢!” …… 秦落听着百姓们的七嘴八舌的声音,内心百感交集:“诸位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放弃大家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明日再来看大家!” 她说完,有些不舍地看了苏南若一眼,走出了苏府。 门内的那一幕看得赵韫亦是心潮澎湃,他忍不住便开始同秦落讲起苏南若的事情来。 “要说这苏老板,也是个高义之人。瘟疫刚刚爆发的时候,郡马当机立断下令封城,不少人不愿意,疯了一样的往外逃,是苏老板到城门口将人都劝了回来的。” “她本来没有染上瘟疫的,那些时日跟着郡马一家一户去看诊,到底也还是染上了。” “后来瘟疫严重了,需要将病人按照病情的严重程度分开治疗,她便又主动将苏府让出来给病情最严重的病人居住,自己又亲自在苏府照顾他们,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病情是不是会加重。” 赵韫说着说着,一个七尺男儿亦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苏老板虽身为商人,身上却有着许多世家大族都没有的气节,赵某实在佩服之至!” “苏姐姐向来都是这样的。”秦落亦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道。 若不是如此,她当年在随父亲镇守玉林关的时候,又怎么会独独和性格迥异的苏南若成了手帕交? 从苏府出来后,秦落又去军中看了染上瘟疫的将士们,帮忙统计了如今尚未染上疫病的人数,然后是熬药,煎药,分药,忙忙碌碌一直到月过中天才得空回房。 宋郢早就已经醒来了,正与许卓讨论药房,案几旁边放着一只喝过红枣粥的碗。 他的面色看起来依旧苍白,但较之早上的时候秦落看见的已经好了不少。 许卓见她进来,笑道:“既然郡主回来了,那位就先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宋兄我明日再来找你,郡主回见哈!” 许卓说罢便很有眼色地溜了。 宋郢坐在案几前,抬头朝秦落一笑,目光无比温柔。 他唤她:“阿落,过来。” 秦落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刚想问问他感觉好些了没有,还没问出口边感觉他的脸突然放大,紧接着唇瓣边被他吻住了。 他的吻很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秦落原本清明的脑子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她本能地伸出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脊背。 过了许久,宋郢才松开了她,贴着她的耳朵道:“红枣粥很香甜,我很是喜欢。” “知道了,天色不早了,还是先歇下吧,明日还有的忙呢。”很奇怪,哪怕已经是当娘的人了,平日里也比这更过分的也不是没有,但这一次秦落却被他亲得面红耳赤。 她低下头,有些面色有些不自然。 “这会儿知道害羞了?你今日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怎么不知道害羞?”宋郢的眼中满是浓浓的笑意,一双手臂紧紧捁着她的腰身,不让她后退半分。 “我不是!我没有!定是你睡着了做梦!”秦落有些心虚辩解道。 “是吗?只是我做梦?”宋郢的脸离她极近,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与她对视。 “对,就是你做梦了!”秦落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厚着脸皮道。 二人又笑着闹了一通,这才脱了外衫钻进了被子里。 宋郢习惯性地将秦落揽进怀里,秦落便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药香味,秦落依旧感到无比安心。 二人又聊了聊熙明的近况,玉林关的情况之类的,便相拥着睡着了。 这一觉是秦落得知宋郢所在的玉林关出事以来睡得最为踏实的一觉了,第二日却照旧是天还未亮就醒了。 此时宋郢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坐在案几前研究许卓从京城太医院薅来的草药该怎么用才最不浪费。 听见秦落翻身坐起来的声音,他忙放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走到床边,一边给秦落披上外衫,一边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落昨日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亥时末了,二人又是久别重逢,说话一直说到子时末刻才歇下,眼下之多不过寅时初,算起来根本就没歇几个时辰。 “这个时间该起床练武了。”秦落将外衫穿好,笑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开战 “你才刚出月子不久……”宋郢习惯性地皱眉,正准备说教她,转而似是想到了什么,便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替秦落系好外衫的带子。 “你怎么穿了身这么大的衣裳,这样练武也不方便。”穿戴好衣衫后,宋郢又习惯性皱眉道。 “当时为了混进玉林关随便找的守卫的衣裳,后来也没什么时间去顾及这些了。”秦落随口解释了一句,便起身取院子里练武了。 练完武之后秦落随便用过早膳,便又赶去同赵韫商量军务,而后是去给重症的病人送药,去守军内巡视,还要即使以鸽子给云常程臻他们送消息,及时留意外头送过来的消息和北夷军的反应,又是忙碌到深夜才回去。 北夷那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小打小闹的试探,那么如今便是要开始动真格了,大批的军队正马不停蹄地赶往玉林关边境。 而秦落派去祁远山脉传的流言似乎也已经起到了效果,据秦宇派去叶惊堂那边的暗桩来报,说叶惊堂最近似是在整顿军马,似是有要出征的意思。 秦宇亦是让秦落放心,他定会让北夷和叶惊堂的人打起来,给玉林关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一直到确认计划没有出现纰漏之后,秦落才一边思量着剩余草药的数量,一边回了房。 此时许卓已经回去陪樱桃去了,房间内宋郢正坐在案几前看医书,见她回来,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道:“净房里给你备了药浴,旁边有干净的衣裳,我先带你先去泡个澡。” 说罢,他便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走廊另一头的净房走去。 “那个……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忙了一天还是先歇下吧。”到净房后,秦落见他丝毫没有要离开了意思,干咳了两声道。 “都老夫老妻了,你还害羞什么?”宋郢笑着看向她道:“再说了,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秦落扶额,觉得还是之前那个稍微调戏一下就会脸红的小少年比较好。 二人共浴完之后,宋郢指了指一旁的衣裳道:“今日派人按照你的尺寸去成衣铺子里买的,你且试试。” 秦落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套衣裳穿上。 宋郢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之后,点头道:“嗯,不错。” 那衣裳确实很合身,秦落都不知道宋郢什么时候将她的尺码全都摸清楚了,重要的是,衣裳是收腰窄袖的款式,轻便又保暖,很适合秦落练武用。 秦落亦是很满意,却又见宋郢拿起一块奇怪的抹布对秦落道:“这是樱桃这两日带着绣娘们一起做的,你明日去给病患送药就不用裹复杂的面巾,直接戴这个就好了。” 秦落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那抹布,接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戴。 宋郢从她手中拿过那抹布将两边的带子在她耳后系好,秦落的一张脸便瞬间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了额头和一双眼睛在外面。 “你别说,着抹布还挺管用。”秦落看着宋郢三下两下就帮自己戴好了,忍不住夸赞道。 平日里戴的那个面巾需得裹半天,太浪费时间了。 宋郢愣了一下,似乎才明白过来秦落口中的“抹布”说的是她脸上戴的那玩意,稍稍顿了一下之后道:“樱桃说这玩意叫口罩,不是你口中的抹布。” “叫什么都一样。”秦落不在乎地摆摆手,将面上的口罩取了下来。 二人又笑着闹了一番之后,照旧回房相拥入眠。 这两日宋郢的起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也重新开始好面子爱好看了,研制解药的进度也没耽误,秦落看在眼里放心了不少。 第三日的时候程臻来信,说叶惊堂整顿大军已经出发了,预计两日后抵达玉林关。 算算日子,北夷前往玉林关的大军正好也是在两日后抵达,时间刚刚好。 而这并不是巧合,而是秦落在经过精准计算之后,控制流言传播的时间得来的。看似毫无章法的流言,传播时间还是需要技巧的。 第四日,宋郢和许卓终于在大军赶到之前研制出了解药,端给轻症的病人喝下之后不久就好了,重症病人喝下之后症状也有所缓解。 第五日,得知叶惊堂来援玉林关的北夷军第一时间冲向玉林关南门拦截叶惊堂。 就在北夷军抵达南门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叶惊堂率大军亦是抵达了南门。 叶惊堂见到北夷军,一开始还试图同他们商量结盟的事情,谁知道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秦宇,在叶惊堂正与北夷主帅议事的时候闯进大帐内,义愤填膺道:“叶叔叔!我从前一直敬你是条好汉,没想到私底下你竟如此懦弱,居然为了给玉林关拖延时间而放弃秦家军的尊严!” 叶惊堂被秦宇的突然出现打得措手不及,秦宇趁热打铁道:“我知叶叔叔是为了保住玉林关,可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我们秦家军如此神勇,怕他们作甚!” 北夷主帅看向叶惊堂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 “报——南门有魏军突袭!” 正值此时,帐外突然有探子来报,北夷主帅以为自己被叶惊堂耍了,正要站起身大发雷霆的时候,秦宇突然一把抓起叶惊堂的手腕道:“叶叔叔快跑!” 说完,就带着叶惊堂一道往帐外跑去。 秦宇此时的身手早已今非昔比,带着叶惊堂冲破层层突围冲到了阵前。 不停地有北夷士兵攻击叶惊堂,而严阵以待守在南门处的叶惊堂的手下见自家主帅被人攻击,自是要冲上来营救自家主帅,于是便稀里糊涂同北夷军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程臻带着为数不多的秣陵城守军正与北夷军激战,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秦宇见成功引得叶惊堂手下出手后,便放开了叶惊堂,与程臻一道加入了混战中。 而程臻自秦宇出来之后便一直留意着他的动向,此刻更是一路杀至秦宇的身边,试图护住他。 可秦宇到底还年轻,低估了人性的狠辣,也未曾想过自小将自己养大的叶叔叔,真的会在背后朝自己挥刀。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退兵 关键时刻,程臻奋力冲到秦宇身边,手中长剑挥动,一剑劈折了叶惊堂举刀的右手。 而几乎实在同一时刻,秦落手中的弓箭已经射出,正中叶惊堂的肩胛骨。 “撤!快撤!” 叶惊堂眼见情况不妙,自己的人也不能就这么为他人作嫁衣裳,忙举刀大喝。 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传了出去,可由于场面实在太过混乱,加之秦落在城墙之上有意射杀正在传令的士兵,竟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完成撤退。 而此时,北夷的军队已经被折损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都是在混战之中,毫无章法。好不容易等到叶惊堂的人撤退,秦落便率领着玉林关未染上瘟疫的将士从摆着整齐的阵形从城内杀了出来。 秦宇和程臻自然都是熟悉秦落所摆的阵形的,二人各自领着一队人马,护住秦落阵形最薄弱的地方,朝着一团乱麻的北夷军冲过来。 人数上秦落虽然并不占优势,但论起士气,北夷军还是远远不及的,北夷主帅见大势已去,忙下令收兵。 秦落见北夷军开始撤退,倒也没有再追,带着剩下的将士回城去了。 如今玉林关尚未恢复,重要的不是打仗,而是自保。 大军全部撤回玉林关后,因着如今解药已经研制出来了,倒也无需让将秦宇和程臻等人留在城外,秦落便让他二人带着秣陵守军入城治伤休整。 方入城不久,便见樱桃有些踉跄地跑了过来,见到秦落,面色有些不落忍,但还是朝她喊道:“郡主!你快去看看苏老板吧!她可能……” “苏姐姐怎么了?”秦落来不及同程臻和秦宇打招呼,便找了匹马一路往苏府飞奔。 此时还是冬日,耳边的风声呜呜作响,震得秦落脑瓜子有些疼,胯下的马鞍落了雪又被冻成了冰渣子,此刻被秦落的体温融化,打湿了她的战袍,寒气沁入皮肤,冰冷刺骨。 但她没工夫去管这些,她只知道,她的苏姐姐一定不能出事! 从城门口到苏家也不过十几里的路程,可秦落却觉得像是过了几百年那么漫长,等到秦落觉得她的耐心几乎快要用尽的时候,终于到了苏府的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秦落一路飞奔赶到苏府,此时此刻反而有点不敢进去了。 “郡主来了!”苏南若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一直守在门口,此刻见秦落过来,忙上前对秦落道:“郡主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大夫说……小姐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老嬷嬷说着,语气又开始哽咽起来。 “不可能!解药不是已经研究出来了吗?你等着,我去找宋郢,他医术很高,一定会有办法的!”重生以来,秦落还从未像眼下这般理智全无过。 “郡主不用去找了,郡马已经在那里了!”那嬷嬷哭着道:“小姐还等着再见郡主一眼呢,郡主莫要再耽搁了,晚了怕……” 她没有再说完,剩下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秦落拔腿就往苏南若院子里跑,骑马而来的她出了一身汗,此刻被冷风一吹,彻骨的冷,秦落的一颗心不断下沉。 跑到苏南若房间的时候,屋子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几乎全是前阵子苏南若留在苏府照顾的重症病患。 她拨开人群推门而入,宋郢和许卓正守在床榻前,面色凝重。 躺在病榻上的苏南若看见秦落进来,如同枯木般毫无生机的眸子出现了一丝光亮,她的唇瓣动了动,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气若游丝地唤她:“落儿,过来。” 秦落有些不可置信地走过去,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子。 她面色蜡黄,眼窝凹陷,瘦的厉害,头发中竟已经隐隐生出了些白发。 这不是她的苏姐姐,她的苏姐姐怎么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秦落有些茫然无措。 从小到大,她的苏姐姐一直都是雪肤花貌,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唇边永远挂着温婉的小,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管什么年纪,身姿永远如同少女一般窈窕。 苏姐姐她最爱漂亮了,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她的心里极度不愿意承认,可病榻上的女子,又的的确确是苏南若无疑。 “落儿,我要去见你楚越大哥了。”苏南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你不许走,你还没见过你的小侄儿呢,你不是说要给他绣虎头鞋的吗!”秦落颤抖着去抓苏南若伸出锦被的手,声音也颤抖得厉害。 她在京城怀这熙明的时候,也经常和苏南若通信,苏南若还说秦落的女工太差了,熙明的衣裳和鞋子还得靠她这个姨娘来做,她要给熙明做一双最时兴的虎头鞋的。 往事历历在目,秦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扭过头,用恳求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宋郢。 宋郢面色越发凝重,轻轻叹了一口气,避开了秦落的目光。 “你不必看小宋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苏南若抓起秦落的手,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给熙明的衣裳和虎头鞋我早就备好了,就在床边的箱子里,我还找人给他打了一个百岁锁,还有玉林关百姓送来的布料做成的百家衣,都在的……” “苏姐姐你再等等好不好,你再等等,等我回京城把熙明带来,你还没见过他呢……”秦落抓着苏南若的手,已经哭的泣不成声。 “估计是见不到啦。”苏南若的声音越来越轻:“落儿,我现在很难受,我太累了,想要睡一会儿。你不要难过,这辈子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小宋是个好孩子,他会照顾好你的……” “苏姐姐,苏姐姐你不要睡!你不要!”秦落抓着苏南若的手,一声声在她耳边喊着,可还是无济于事,苏南若的眸子慢慢地合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为什么!明明解药已经出来了,为什么苏姐姐还是救不过来了!”秦落跪坐在病榻边,一身戎装还未换下,身上还残留着战场上的血渍,明明是一身极凌冽的装扮,可背影看起来却无力至极。 第一百二十章 棺椁 重生一世,她拼了命的想要守住她想守护的人,最后却还是一场空。 她恨,恨自己没有早日发现端倪,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的病早就已经很严重了,都是为了安抚住在苏府的百姓才强撑着装出一副只是轻症的样子,昨日得知解药出来之后便直接倒下了,怕影响你今日作战,硬是撑着不让我们告诉你……”许卓看着病榻上已无生气的苏南若,轻声道。 “别说了。”宋郢朝许卓看了一眼,而后在秦落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将秦落揽进怀里,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的样子,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他将拥住秦落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歉疚:“对不起。” 若是他能早些研制处解药就好了,若是他能多来几趟苏府,早些放心苏南若不对劲就好了。 苏南若的病情,一般是因为瘟疫,另一半,明明就是被累出来的啊。 明明自己也染了瘟疫,却还要整日照顾那么多重症的病人,她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撑得住!他当初知道苏南若这么做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秦落靠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要昏厥,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怪你。” 她知道宋郢也已经很努力了,也知道如今苏南若没能救回来,宋郢心里定然也是难过的,她不想因为苏南若的事情让宋郢觉得愧疚。 房间外,守在门口的,被苏南若照料过的重症百姓听到秦落的哭声,亦是哭得不能自已,一时间,整个小院里都被哭声填满。 秦落哭了一阵后,终于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着手张罗苏南若的后事。 如今玉林关的瘟疫还未结束,解药也是刚刚才研制出来,封了那么久的城,城内的物资早就已经很匮乏了,苏家能用的上的东西也都被苏南若拿去救治灾民了,如今……竟连一场葬礼需要的东西都凑不出来。 “郡主,门外有个年纪大的老婆婆说要见你。”樱桃走进来,看着面色憔悴的秦落,有些不忍道。 她都说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她说,郡主如今很累了,可那老妪却仍是坚持要亲自面见秦落。 “让她进来吧。”秦落此时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透着浓浓的疲惫。 那老妪步履蹒跚地走进来之后,就要朝秦落行礼。 秦落忙站起身准备扶她,却因着浑身无力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小心。”宋郢忙上前扶住她,又上前拦住正行礼的老妪:“老夫人不必多礼,此番来找郡主是有什么要事吗?” “苏老板是个好人,我儿当时身患重症,要不是苏老板一直不肯放弃我儿,如今我和儿媳还有几个孙子孤儿寡母的都不知道怎么活了!” 那老妪说着,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眼泪:“你们两个也是好人,是你们救了我儿子,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老太婆来世做牛做马也得报啊!”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都是您儿子有福气!”秦落此时早已被老妪勾起往事哭得泣不成声,宋郢忙将老妪扶到一旁坐下,又命人上了热茶。 “苏老板在世的时候,对我们这些街坊向来大方,冬天送棉衣炭火,还教我们烧瓷赚钱,从来都不拖欠我们的工钱!” 那老妪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如今苏老板出了这样的事,我老太婆也帮不上什么忙,所幸我家那位还在的时候,曾给我打过一口棺椁,是上好的红木打的,如今苏老板走得急,我寻思着她应该能用的上,就让我儿子用板车拉到了苏府门口。” “老夫人万万不可啊!这棺椁您自己留着用就好,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宋郢在一旁忙拒绝道。 “郡主……”樱桃又跑了进来,看着秦落,语气有些动容:“外面又来了许多人,都说是给苏老板送棺椁来了……” 秦落一怔,继而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哑着嗓子道:“我出去看看。” 说罢,她走到老妪面前,柔声对那老妪道:“老夫人,那棺椁您还是自己先留着,我先出去看看有没有木匠做好了的。” 秦落走在前面,那老妪见装也站起身跟在后头,宋郢忙起身扶住那步履蹒跚的老妪。 还未走到门口,秦落便远远的听见门口传来争吵的声音。 “用我这个,我的这个打了都好几年了,质量好着呢!” “好什么好!过了好几年谁知道会不会生虫了?还是我这个好,年初才打的,这不比你那个结实?” “我就是干木匠的,你们的棺椁能有我的好?” “那可不一定,我娘让我拿来的这个可是前些年我爹好不容易找到的上等红木打的,整个玉林关都是独一份!” “我这个是梨花木的!” …… 秦落听着听着,忍不住又开始鼻子发酸。 苏姐姐自回了北地之后,就一直在为玉林关的百姓操劳,如今看来,这些付出到底是没有白费。 她回身,等宋郢扶着那老妪一步一步赶上来之后,随着他二人一道走到了苏府的大门口。 苏府门口的那群人因着秦落的出现安静了一小会儿,继而又重新热闹起来。 “郡主来了!郡主向来和苏老板关系好,你来看看,我这棺椁最结实了!” “郡主不要听他的,我娘的这个红木棺椁才好呢!你说是吧娘!”那老妪的儿子紧跟着接话道。 “怎么能受老人家的棺椁呢?我这里是前阵子自己打的棺椁……” “我这个是梨花木的,苏老板一定喜欢!” …… 吵吵闹闹间,秦落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名木匠送来的棺椁,旁人的都是为自家老人备下的,秦落道谢之后都婉言谢绝了。 回府之后,秦落走进苏南若的房间,开始亲自为她擦洗身子。 前几日秦落实在是太忙了,忙到根本没时间注意苏南若的状态不对,如今为她擦洗身子的时候才发现,她是真的瘦的厉害,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肉,秦落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抱起来,她背上的肩胛骨扎得秦落的手臂生疼。 可她的苏姐姐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下葬 苏姐姐是玉林关首富苏员外的独女,原本该金枝玉叶长到合适的年纪,然后风风光光嫁给她的心上人,一辈子平安顺遂,和和美美,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爱人离去,漂泊多年最后孑然一身。 秦落给苏南若穿好寿衣后,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已经开始逐渐冷却僵硬的身体失声痛哭。 她这一生太苦了,希望来世她能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有爱人相伴,和和美美的过完一辈子。 秦落又细细将她的头发梳好挽了个髻,帮她上好了妆面之后,这才命人将她抬进了已经停放好的棺椁中。 棺椁内躺着的苏南若面容安详,妆容精致,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仿佛第二日,她就又会站起身,笑着朝秦落道:“落儿你且忙去,这里一切有我呢。” 可秦落心里知道,她的苏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有半个月就是除夕了,她的苏姐姐,再也见不到新一年的太阳了。 门外不停的有人送来治丧需要的东西,不过一个下午,灵堂就在玉林关百姓的帮助下设好了。 苏府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白灯笼,灵堂内也燃上了白烛,纸钱也又人剪好送了来,宾客来祭拜需要的香烛也都已经备齐,秦落一身素服,强行打起精神站在门口迎接前来祭拜的客人。 苏南若的父母早在十几年前的动乱中死去,如今整个苏家除了一些新买来的下人之外就剩下一个从小看着苏南若长大的嬷嬷,她得担起苏南若亲人的所有事情。 前来祭拜的百姓一直到天黑才渐渐散去,夜间寒气袭人,秦落蹲在苏南若的灵前烧着纸钱,宋郢等人多次前来劝她去休息一下她都不肯。 按照北地习俗,苏南若只能停灵三日,到第三日她就要下葬了,秦落就再也见不到她的苏姐姐了,所以她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苏姐姐。 夜深了,秦落在苏南若灵前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因着寒冷的天气失去了直觉的时候,宋郢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来。 “你多少先吃些东西罢,这样下去,还未等到苏老板下葬,你自己身子先垮了怎么办?”宋郢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劝道。 秦落不出声,只默默接过那碗面,机械地吃了起来。 她已经吃不出那面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塞进嘴巴里,机械地咀嚼之后吞下,仿佛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一碗面下肚后,秦落周身的寒气被驱散了许多,宋郢又默默拿来一件白色的大氅替她披上,继而便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跪坐下来,同她一道替苏南若守灵。 秦落看了一眼兀自陪在她身边的宋郢,有些感动地看了他一眼。 宋郢同她对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之前都投进火盆内,又抓起秦落那只早已冻得生疼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哈气,试图将它捂热。 一直担心秦落的秦宇在走到灵堂,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原本还担心秦落如今没人照顾,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宋郢突然就变得顺眼了。 虽然他手无缚鸡之力,安危都需要他的姐姐来保护,力气比女人还小,又阴险狡诈,但至少目前看来,他对秦落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秦宇这般想着,默默退出了灵堂。 第二日前来吊唁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秦落同苏家的李嬷嬷一道招待了一整日的客人。 赵韫亦带着一众将领前来祭拜,他神色肃穆,从李嬷嬷手中接过点好的香之后,庄重地拜了三拜,这才郑重地将香插进香炉中。 “苏老板巾帼不让须眉,乃我玉林关的大英雄,玉林关的百姓定会世代铭记苏老板的!”他上完香,又在灵堂前停留了一会儿,突然道。 其他将领亦学着赵韫的样子,依次走到灵前给苏南若上了香。 满脸络腮胡子的老洪上完香后,经过秦落身边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郑重对秦落道:“节哀。” 秦落朝他轻轻颔首道:“多谢。” 这一日便在众人的祭拜中过去,很快便是第三日下葬的日子了。 秦落感觉这三日就像是在做梦一样,直到看着众人将那棺椁盖上,一下一下钉上钉子,这才恍惚有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眼泪已经快要流干了,秦落这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悲伤是流不出眼泪的。 当年她的父亲被程九毒害而亡,她亦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还要强撑着在黑甲军兵临城下,城内严重空虚的情况下保住秣陵,她以为是事情太多了她没有时间哭,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 她是真的哭不出来了。 心真的太痛了。 因着玉林关还未完全恢复,苏南若的葬礼一切从简,但当她的灵柩出现在街上的时候,秦落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长街之上,目之所及,全是人。 此时天还未亮,夜间的寒气未曾散去,可那些百姓们却都早早的起来,站在寒风中,想要送苏南若最后一程。 他们手中提着灯笼,沉默着站在路边,一盏盏灯笼默默地亮着,一直延伸至长街尽头,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 间苏南若的灵柩出来,人群中开始有人发出压抑的哭声,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大,一时间,整个长街都响起了哭声,与这个寂静的清晨有些格格不入。 隐在人群中的程臻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秦落牺牲的时候,那时候他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要给秦落和秦老将军办丧事,秦落和秦老将军下葬的时候,秣陵的百姓也是这般冒雨候在路边哭声震天。 程臻想,秦落和苏南若之所以能那么要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心怀天下,有着自己的使命,从不拘泥于后宅的事情,比男子更有气概。 程臻也曾经有幸得到过这样女子的青睐,只是后来,他弄丢了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催命符 苏南若下葬之后,秦宇和程臻暂时都没有离开,玉林关的百姓在服用了宋郢的药之后也开始渐渐好转,便是在这个时候,消息快马传回了京城,据说京城那边皇上已经派人前来传圣旨了。 秦落听后,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并不在乎京城传来的圣旨会有什么赏赐,毕竟赏赐再多,人也都回不来了。 只是,她也从未怀疑过,京城的那道圣旨,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 叶裳到来的时候秦落和秦宇正在帮宋郢配药。 玉林关染上瘟疫的人众多,很多人没钱买药,秦落和宋郢商量之后专门拿出了一笔钱购置了一大批药材准备配好之后分发下去。 秦落方配完一批药材,便听见有人来报,说门外有一个自称叶裳的人前来找秦宇,说是有要事相告。 秦宇一听便有些厌恶的皱起了眉头,刚要拒绝的时候便听见秦落道:“让她进来吧。” “阿姐!”秦宇看向秦落,有些不满:“你忘了她上次是怎么陷害你的了!” “她陷害我是真,但是对你的心意,也是真的。”秦落将手中的药材放在油纸上包好:“你们都这么久没见了,她突然找过来说有要事,那就一定是有要事,我们这么多人呢,她要是真的想做些什么也施展不开。” 很快叶裳就被带了进来。 她看秦落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怨恨,瞪了秦落一会儿之后,又朝秦宇道:“我让你不要同这个女人来往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秦落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叶裳这语气有些可爱。 秦宇皱着眉头正欲反驳,便又听见叶裳气鼓鼓地开了口。 “如今宋郢的身份已经被京城那位知晓,连带着你的身份也一同被人告发,京城那边的圣旨是来捉拿你们回去审问的,若是抗旨,杀无赦!但我爹已经设法买通了前来传圣旨的人,让那人先杀了你们,然后回去谎称你们抗旨不遵!” 秦落和秦宇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叶裳虽然在某些事情上性子骄纵了些,但对秦宇的感情绝对是真的,平日里也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姑娘,此番既然专门过来同他们说这些,便基本不会是在说谎。 所以,这就是她所效忠的大魏,她替他们改革兵部,替他们抵御外敌,原本是看在如今明帝还算是一代明君的份上,可如今,那裴氏皇权上的人却要抓她的弟弟和夫君,仅仅因为他们是前朝将门之子和叛臣之后。 秦落略一思索之后,迅速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你姐夫如今在北夷已经找好了落脚点,我先送你们逃去北夷,至于旁的,日后再说。” “可是……我们如今身在玉林关,赵韫赵都督会放我们走吗?”秦宇有些犹豫道。 “他曾经欠我一个人情,会帮忙放你们走的。再说了,如今整个玉林关都是宋郢救下的,赵都督向来为人正直,是不会亲手亲眼看着宋郢被抓的。” 秦落说着,已经站起了身:“阿裳你得同小宇一道离开,不然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是你告密的,你只有跟在小宇身边才安全。” 叶裳还未说什么,秦宇已经听出了不对劲:“阿姐你不同我们一道走吗?” “我要是走了,赵都督和程臻怎么办?总不能人家放你们走了,到最后责任全都让他们扛吧。”秦落说罢,朝秦宇笑了笑道:“小宇如今长大了,去了北夷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和阿裳。” “我不走!”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叶裳突然道:“我爹会保护我的,我也要留在这里保护我爹!” 秦落看着叶裳,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你坏了你爹的大事,还觉得他会如之前一般纵容你吗?他可是能毫不犹豫朝小宇挥刀的人。” 是啊,谁能想到,秦老将军还在时对秦宇千般体贴照顾的人,到最后真的会对秦宇挥刀呢? “都怪你!要不是你挑拨秦宇,如今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叶裳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最近她爹和那个叫陆屿的年轻傀儡师走的很近,叶裳偶尔给他们上茶的时候会听到他们的一些对话,内容之毒辣让叶裳忍不住打寒颤。 “怪不怪我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秦落没再多理会叶裳,径直出门找赵韫和宋郢商量事情去了。 她先去找了宋郢,告诉他京城那边的事情,然后和宋郢商量要不要将宋郢真实身份告诉赵韫。 “我的意思是告诉他,毕竟他放走了你们,自己要担下的罪责也不小。”秦落沉吟了一下之后道。 “你是准备将我和秦宇送走,然后自己留在玉林关对付京城那边来的人?”秦落并未说出她的计划,宋郢却几乎立刻就猜了出来。 “是,你和小宇走了,我若是也跟着走的话,赵都督和程太守两个人要无辜替我们担责的。”秦落还是实话对宋郢说了。 宋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桌上刚烹好的热茶递给秦落,语气平静:“都依你,我到了北地之后会随时派人和你联络,养在祁远山脉的秦家军若是需要粮草也大可以与我说,我如今留在北夷那边的铺子已经壮大了不少。” 他又何尝不知道秦落一个人留在玉林关对付前来宣旨的人会有多危险,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若是坚持留在玉林关只会给秦落添乱,所以他尊重秦落的选择,也会在秦落最需要的时候尽全力给她最大的支持。 秦落接过热茶喝了半盏后放下,走到宋郢面前,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了他。 她知道他都懂,懂她的欲言又止,懂她的身不由己。 “我会派人保护好我们的熙明的。”宋郢亦伸出双臂拥住她:“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一点,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和熙明等你凯旋而归。” “好。”秦落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宣旨 眼前这个人,是为数不多能懂她的人,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冲锋陷阵的盔甲,也是这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大的温柔。 因着时间紧急,传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二人不敢过多浪费时间,将事情都商量好只会就去找了赵韫和程臻。 程臻是知道宋郢身份的,赵韫却是毫不知情。是以在秦落同赵韫讲完前因后果之后,他还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郡马……就算是宋将军与北夷女子之子,但他如今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陛下……想来也不会将他如何吧?”缓了半天之后,赵韫才挤出这么一句。 “陛下会不会将他如何暂且不提,前来传旨的人已经得了叶惊堂的授意,务必取了宋郢和秦宇二人的性命,如此一来,我们势必会与传旨的人起冲突,如此一来,罪臣之子加上杀害使臣,宋郢的死罪怎么都逃不掉。”程臻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分析道。 赵韫呆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郑重朝秦落和宋郢道:“如此,就请郡主郡马先行带着秦小公子前往北夷暂且一避,玉林关上下定当全力护你二人周全。” “我就不去了,不然回头皇上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能顶着。”秦落啜了一口茶,淡淡道。 程臻一怔,继而看向秦落,目光中有明显的不赞同之意:“郡主……” “你们不必说了。”秦落朝程臻摆摆手道:“我是一定要留下来的,若是只顾着自己逃命,将这些烂摊子都留给你们来收拾,那我李清洛成什么人了。”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护郡主周全!”赵韫听闻秦落的一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事不宜迟,还请赵都督经快安排车马护送他二人前往北夷才是。”秦落朝赵韫行了一礼,继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还有个小姑娘,名唤叶裳,此番会一道和他们前往北夷,届时还请赵都督派人多加照应。” 不知为何,明明秦落如今也还是一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而叶裳却已经有二十一岁了,可她就这么称叶裳为“小姑娘”,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待一切都安排好之后秦落再去找秦宇的时候,叶裳仍是闹着要回祁远山脉找叶惊堂,秦落为避免出乱子,直接从她身后一个手刀劈晕了她,然后扔给秦宇让他好生照顾,紧接着便是去忙他们的行囊了。 一直忙到了夜间,才算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宋郢,秦宇带着被劈晕还未醒来的叶裳,趁着夜色的掩映,在赵韫的人马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秦落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如今她得赌,不是赌大魏皇室会对他们网开一面,而是赌赵韫在看清楚大魏皇室的真面目之后,会不会同她一道,与这不公的皇室杠上一杠。 因为她知道就算没有叶惊堂在暗中周旋,宋郢被带回京城之后,皇室也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哪怕他从未做过任何不利于大魏的事情,哪怕他是嘉月郡主的夫君,哪怕他刚刚立下过一个大功劳。 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他是叛臣和北夷女子之后这件事。 当初的宋子墨不也是这样的么。 哪怕在这之前,明帝几乎全都是靠了他才打下这天下,哪怕宋子墨从未有过任何叛国之举,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是北夷女子,就可以随意给他安排一个莫须有的叛国之罪,株连他的九族。 若是此番皇室铁了心要取宋郢和小宇二人的性命,那她便也拼尽全力与这大魏的皇室斗一斗,大魏自宋子墨死后,已经许多年未出名将了,兵力也远不如之前,若是有程臻和赵韫的支持,再加上秦宇留在祁远山脉经过一年时间不断壮大的秦家军,她秦落,未必没有胜算。 奉命传旨的人是在宋郢等人离开后的第三日抵达玉林关的。 此时玉林关因瘟疫的原因,元气还未恢复,不少患病的人还未完全好,秦落除了要安排人救治玉林关百姓之外,还要暗地里偷偷将秦宇训练好的那一支秦家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往玉林关召集,几乎每日都是天还未亮就起身,半夜才睡下。 因为害怕染上瘟疫,那使臣甚至都没踏进玉林关一步,只在秣陵太守府下榻,就这样还将自己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此处的穷酸和晦气沾上自己。 秦落同秣陵城太守程臻,北地守军都督赵韫一道接见了那传旨之人。 “奴婢见过郡主。”那传旨的公公见到秦落之后,皮笑肉不笑地朝秦落行了一个敷衍至极的礼。 秦落看着眼前嚣张的人,依稀想起她应该是在皇后身边见过的。 这皇后可真是阴魂不散呢,她都到北地了也不肯放过她。 秦落在心中冷笑。 “咱家此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于郡主和郡马的,不知郡马现如今人在何处?对了,陛下听说此番解了玉林关之困的是一个名叫秦宇的公子,也有旨意给他,烦请郡主将人一并带了来。”那公公姿态标准,语气确是没有丝毫的恭敬。 “我夫君带着秦公子去北夷做生意去了,陛下有什么旨意同我说就行,待我夫君回来,我会转告他们的。”秦落立在那传旨公公面前,不卑不亢道。 “那可不行,陛下口谕,这旨意是必须送到郡马和秦公子面前的,烦请郡主去信一封,将郡马和那秦公子唤回来。”传旨公公姿态强硬道:“对了,最好快些,咱家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此去北夷路途遥远,等我夫君收到信,一来一回至少得大半个月呢,公公不是得赶着回去复命么?不如就先回去,同陛下说明此处的情况,告诉陛下,我夫君做完这笔生意,我定会带着他会京城面见陛下请罪,公公以为如何?”秦落干脆也懒得装了,冷笑一声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混战 “既如此咱家就同郡主明说了吧,郡马乃是前朝叛臣宋子墨与北夷贱人所生之子,大魏定是容不得他的,至于那秦公子,更是前朝余孽,死有余辜。但皇恩浩荡,陛下此番派咱家前来,就是盼着他们二人能够自行了断,给大家都留一个体面。” 那传旨的公公终是沉不住气,将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咱家知道,宋郢那厮是郡主的夫君,郡主定是舍不得的,可是国事为重,咱家斗胆劝郡主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呀。”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公公一上来就说要我夫君和秦公子的命,可我夫君和秦公子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做了什么对不起大魏的事情,陛下才要不远千里派公公前来取他二人的性命?”秦落看着眼前那趾高气昂的传旨公公,一双眸子深不可测。 “咱家方才已经说过,宋郢乃叛臣宋子墨与北夷贱人之子,这种人的存在有辱我大魏国威,至于那位秦宇,前朝余孽,留下更是后患无穷。”那传旨公公振振有词道。 “所以,我夫君和秦公子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他们无法选择的出身,就要被定下死罪,哪怕我夫君刚刚解了一场瘟疫的危机,哪怕秦公子前不久才舍身救下了玉林关,可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他们就该死,请问公公,是这个意思吗?”秦落冷笑着看着那个传旨的公公。 “郡主若是要这么理解,咱家也没有法子。”那传旨公公面不改色道。 “好一个皇恩浩荡,好一个国事为重,既然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取我夫君性命,那我如今就将话放在这了,你们谁若是感伤我夫君和秦公子一根头发,我李清洛定不会善罢甘休!”秦落厉声道。 “郡主这是要抗旨?”传旨公公的一双眸子危险地眯起。 “公公莫不是弄错了?此番郡马凭一己之力解了玉林关的瘟疫,就算他是宋子墨之子这是原罪,可是这么大的功劳将功抵过总不过分吧?微臣不才,但总归是相信陛下圣明,不会做出这种黑白不分之事。”一旁的赵韫自己就听不下去了,站出来问道。 “所以赵都督这是在暗示陛下是昏君了?”那传旨公公嚣张的气焰一点不减。 秦落突然回头,与赵韫对视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太过明显,让赵韫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不再理会那气焰嚣张的传旨公公只转身,郑重地向赵韫和程臻行了一礼。 “陛下向来圣明,定不会做出这等以怨报德之事,今东厂刘公公假传圣旨,意欲栽赃陷害滥杀无辜,本郡主恳请赵都督与程太守与我一道,捉拿此阉人,匡扶正义!” 秦落一字一句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高举过头顶递给赵韫。 赵韫的眼中出现了一瞬间挣扎的神色,而后便垂下眸子,郑重地接过了秦落递来的玉佩。 着玉佩是他曾经给秦落的,如今秦落将这玉佩还回来,摆明了是要他还这个人情了。 其实就算是秦落不拿出这块玉佩,以宋郢和秦落夫妇二人拼尽全力救下玉林关,尤其是秦落还未出月子便不远千里前来搭救这件事来说,有人要不分青红皂白取宋郢性命,赵韫第一个就不答应。 他赵韫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是懂的,玉林关这次的瘟疫若不是宋郢没日没夜研制解药,若不是秦落千方百计布防对抗敌军,怕是不可能有如今的局面。 至于程臻,自从确定嘉月郡主就是秦落之后,便是秦落要取他性命,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二人当即便应了下来,正要召人进来将传旨的刘公公抓起来的时候,刘公公见情况不妙,忙打了个手势,一时间,匿在暗处的杀手死士纷纷不要命似的冲了出来。 秦落,赵韫和程臻到底也都是久经沙场的,身手自然也不差,当即就同那些杀手混战起来。 与此同时,宋郢给秦落安排的,跟在秦落身边的暗卫也纷纷现身,加入混战。 刘公公见况不妙,拔腿就要跑。 秦落当人是不会轻易让人跑掉的,袖中的暗器扳动,一枚小巧精致的箭矢便穿过混乱的人群,扎进了刘公公的背上。 因着这么一小会儿的分神,附近的死士立刻就找到了秦落的破绽,手中的长刀便向着秦落砍来。 “小心!”不远处的程臻一个飞身上前,推开了秦落,二人湛湛避开了那锋利的刀刃,可程臻为了护着她,手臂却被那刀刃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没事吧?”混乱中,秦落问了程臻一句。 “无事。”程臻说完,便又继续加入了混战。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几人才终于将刘公公带来的死士一并清理干净,与此同时,与他随行的一干人等也被控制了起来。 宋郢留给秦落的暗卫牺牲了整整七人,大殿上满是残损的尸体和鲜血的腥气,闻讯赶来的秣陵守军开始清理现场。 程臻手臂上的口子随着后来的打斗流了不少的血,鲜血染红了他枣红色的官服,虽不甚明显,但秦落依旧发现了。 “你的手臂受伤了,我带你去找许卓。” 程臻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袖,温和地笑了笑道:“不必了,一点小伤而已,我府上有府医的。” “一般情况下,这种死士手中的刀刃上都会淬毒,许卓医术虽不及宋郢,但在太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让他帮你看看还是保险些。”秦落坚持道。 原本樱桃和许卓因为玉林关的瘟疫还未完全恢复,一直留在玉林关照顾还未痊愈的百姓的,此番因为要见刘公公,秦落特意将许卓也从玉林关也带了过来,就是怕万一流血受伤什么的,也好有个照应。 秦落说完,也不待程臻反应,径直拉着程臻去了后院安全的地方找许卓。 许卓听到了正厅的打斗声,早就已经在不远处随时等着了,此番见秦落拉着程臻过来,便也极为配合地拉着程臻往房间里去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军北上 “微臣……需要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了,劳烦郡主……回避一下。”走进房间后,程臻看着完全没有回避之意的秦落,有些尴尬道。 他的伤口在左边的大臂上,倒也不是很隐蔽的位置,秦落之前背上受伤的时候宋郢不还是照样替她包扎来着。 秦落对此虽有些嗤之以鼻,但想着今生她已经有了宋郢了,对别的男子确实也应该保持距离,便也没说什么,径直出去了,还特别贴心地将门也带上了。 秦落从房间出去之后便去忙着安排后续的事情去了。 她先是写了一封给太子的信,直言刘公公意欲直接杀害宋郢,她认定刘公公是受人蛊惑,便暂时将人控制了起来。 在信中,她虽有解释这件事,但言辞中却处处透露出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宋郢的意思,就差没有明说,若是皇室执意要取宋郢性命,她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与皇室斗上一斗了。 写完信交给云常后,秦落又去检查了关押刘公公的地牢,确保刘公公一行人无法逃离,随后又命人将那七名为她牺牲的黑甲军暗卫厚葬。 一直忙到天擦黑的时候,秦落这才抽空去找了许卓问起程臻的伤势。 “就是普通的擦伤而已,上点药包扎一下就好了,不必担心。”许卓笑着给秦落倒了杯茶:“忙了一整天,累了吧?你早些回去歇着,不必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秦落虽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因着这一天也确实累的够呛,加上乱七八糟的事实在太多,便也没有继续纠缠,径直回了房。 一直到第二日秦落看到程臻还生龙活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秦落写给太子的那封信其实也是相当于写给皇室的,她不确定大魏皇室会不会因为这个而放弃杀害宋郢,若是大魏皇室放弃了,她便从此和宋郢迁居北夷,不再回来就是,但若是皇室执意要取宋郢性命,那她便拼了这条命,和这腐朽的大魏皇室斗上一斗。 因着要做两手准备,秦落这段时日一直在加紧和赵韫程臻配合着练兵,而养在祁远山脉深处的秦家军也被秦宇带到了秣陵城外驻扎。 宋郢抵达北夷那边的商铺后,便第一时间清算了能用的银钱物资,着人购置了粮草,并将余下所有能拿出来的银钱一道差人送到了秣陵城,是以粮草的问题倒是不必担心了。 信送出去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秦落便开始派人前往京城和玉林关的路上查探,一旦看见京城那边的大军开始往这边行进了便立刻来报。 绕是如此,在探子来报说京城二十五万大军开始朝北地行进的时候,秦落还是略微吃了一惊。 她知道北夷皇室最是讲究利益了,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杀宋郢,实在是有些不合理。二十五万大军啊,这几乎是目前大魏皇室能调动的所有军队了吧。 目前她手上可供调动的人马不过十万左右,面对数量庞大的京城禁卫军,几乎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但是也不一定…… 秦落略一思索,命人将如今暂时替代秦宇掌管秦家军的赵将军唤了来。 “郡主有何吩咐?”赵将军早就在秦宇处听说了眼前这个嘉月郡主就是当初秦落的事情,他起先还不信,不过后来见那小姑娘也却是是为了秦家军着想,行事也颇有当年秦老将军的风范,便也没有在过多说什么。 “方才探子来报,说京城方向有二十余万大军正向北地行进。”秦落语气平静道。 “我算了算,大魏皇室应该是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调动起来了,此时沅京城内应该很是空虚,秦家军这些年来一直是藏在深山,鲜少出现在大魏皇室的视野,此番我想请赵将军带着秦家军自祁远山脉一带绕路前去攻打沅京城,逼退一部分兵力,同时在他们返回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可这样一来,郡主手上能用的兵力便只剩下玉林关守军和为数不多的秣陵城守军了,您能应付的过来吗?”赵将军有些担忧问道。 若是赵将军真的将秦家军都带走了,大魏皇室派来的兵将数倍于秦落手中的兵力,别说秦落还是一个小姑娘,就算是当年的秦老将军还在,也未必就能应付得来啊。 “如今敌我力量悬殊,赵将军就算是留在北地胜算也不大,还不如赌一把。”秦落朝赵将军拱手一拜道:“此一役的关键便在赵将军,落定会尽全力拖延时间,余下的,便摆脱赵将军了。” “郡主放心,此番郡主是为了护住小公子才不得不与大魏皇室翻脸的,赵某定不辱使命!”赵将军见秦落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亦是朝秦落拱手一拜,郑重道。 赵将军带的两万多秦家军中,很多都是之前父亲手下的老将,便是在山间亦能如履平地,秦落选的那条小路虽然崎岖难行,都是对于秦家军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那条路至今并未被大魏皇室发现,且较之于官道,那条路能快上将近五天的脚程。 目送赵将军走祁远山脉一带的小路前往京城之后,秦落便开始回城布防。 如今敌我力量过于悬殊,要做的便只能是死守秣陵城,等赵将军围困京城之后再做安排了。 上辈子她死守了秣陵整整十日,最后还是因为城中百姓缺粮而功亏一篑,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屯粮食。 好在之前因为玉林关瘟疫,程臻并不知道解药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所以收购了许多粮食屯在城中,而宋郢去了北夷之后也是源源不断送银子回来,所以目前粮食的问题暂时还不必担心。 命人悄悄前往各地大量收购粮食后,秦落便开始着手练兵。 玉林关守军和为数不多的秣陵守军如今都挤在不算大的秣陵城内,便使得秣陵城开始显得有些拥挤。 城重百姓见此情景,都有些惶恐,程臻一直在努力安抚百姓,这才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前锋 只是秣陵守军和玉林关的守军听令的从来都不是她秦落,而是他们真正的将领,如何让他们配合是一个问题。 好在之前秦落有在玉林关帮赵韫练过兵,因此占人数大头的玉林关守军如今的训练方式同秦家军也很是类似,这样的话,再用十几年前那个守城的阵形就会省力不少。 秦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知道,远在北夷的宋郢早就已经通过设在各地的商铺,将她如今的处境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盘算完所有的事情后,秦落便着人去请赵韫和程臻前来商议事情。 程臻过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秦落想着他这几日忙前忙后,定是有些劳累过度,便嘱咐他一定要注意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交给她来做。 自从那一日程臻在大殿上救了她一命之后,秦落便一直对程臻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她和程臻自小一起长大,也曾有过两情相悦无话不说的时候,她年少时最珍贵的感情也都与他有关,可自从他的父亲背叛秦家军,而他选择袖手旁观之后,她便觉得,他二人之间的所有纠葛就一笔勾销了。 今生秦落其实并不想再与他产生过多的交集,可偏偏造化弄人。 这些日子在秣陵,秦落不是没有过动容的。 她走在街头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位在位多年的秣陵太守与当年那位小秦将军的事情。 传闻当年她死后,程臻就与程九决裂了,独自一人选择留在秣陵城,将这座城打理得很好。 他还在城北建了一座祠堂,祠堂里供奉这她和父亲的牌位,听闻在秦落第一次带援军前来北地之前,程臻日日都要前去祠堂祭拜,整整十几年,从无一日间断。 秣陵城就连五岁的稚子都知道,他们的程太守喜欢一个叫做秦落的姑娘,那个姑娘是前朝老将军的女儿。当年十万黑甲军兵临城下,秦老将军被奸人所害,是那个秦落姑娘,带领着五千秦家军苦守秣陵城十日,最红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秣陵城所有百姓的平安。 她一直觉得她等了程臻十年,从九岁等到了十九岁是个笑话,可原来在她死后,程臻也同样等了她十几年,从十九岁等到了如今的三十多岁,甚至还会再等一辈子。 重生后秦落一直觉得,前世种种不过云烟过眼,她知道父命难违,她不怪程臻,但从此,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可是这些日子,程臻为她挡剑,默默支持她所做出的所有决定,甚至还因为她带着伤过度操劳,秦落的心里,终究还是存了许多愧疚的。 但也仅仅只是愧疚了。 从沉思种回过神,秦落开始和他二人讨论起守城的阵法来。 他们如今人数虽众,但终究是敌不过来势汹汹的皇室军队的,可是攻城之人也有一个不足,便是他们除了八万禁军之外,都是临时从各地抽调而来的地方守军,他们的作战方法不一,习惯不一,故而心也不齐。 秣陵城易守难攻,这种情况下,采用阵形战,加上城中有足够的粮食加持,撑下去就没有太大问题。 而赵将军已经启程超近路前去围困京城,只要他们能撑到主力大军回朝营救,就能解了如今的困境,而留下的一些算不上精锐的地方军,于秦落而言威胁并不大。 秦落与赵韫二人商量完阵形和打法后没多久,便有探子来报,称大军距离秣陵城至多不过三日的脚程了。 紧接着,派出去采购粮食的人几乎全都空手而归,周遭的好几座城都称几日前接到上头命令,坚决不能将手中的粮食买个外乡人,违令者一经发现,轻则下狱,重则丢了脑袋。 秦落早就料到对方可能来这么一招,因此早在刚刚得知二十余万大军自京师前来的消息时便给宋郢去了一封信,让他想办法在北夷多筹集些粮食,从边境运到玉林关,再找人从秣陵和玉林关之间的祁远山脉运到秣陵城来。 宋郢在北夷已经有不少商铺了,想方设法筹集些粮食并不算什么难事。 也因此,秦落在得知周遭城池无粮可买的时候倒也没有过多慌张,只吩咐让那些人不要再继续做无谓的努力了。 京城那边的大军是在第三日的清晨抵达秣陵城外的,比预计的还要快了一些。 秦落此时早已让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城墙上守城的将士正严阵以待,弓弩手的箭筒中也都加满了弓箭,汽油之类的材料也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而这些材料能够如此充足,倒也是归功于程臻。 因秦落前世守城的最后关头,火药,弓箭和粮食都已经耗尽,最后才不得不以殉城的方式来护住秣陵的百姓,程臻接受秣陵之后便一直特别注意这些细节,未曾想有一日真的能派上用场。 大军抵达秣陵城外的第一日并未着急攻城,而是着人给秦落送了一封信,以此次大军前锋的名义。 秦落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何要让她去见此次攻城的前锋,直到送信那人告诉她,前锋将军姓李,名清远。 虽然秦落一开始就不敢小看此次攻城的大军,但就目前将李清远安排在前锋这件事来看,秦落还是有些小看了此次的主帅。 只稍稍沉吟了一会儿,秦落便做下了决定,应下了邀约。 李清远这人虽性子有些拧巴,但本性不坏,至少她此番若是赴约,李清远断不会在此时便伤害她。 最重要的是,见到李清远,她正好也可以问一问熙明如今在京城如何了。 重生以来,她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前来北地找宋郢的时候将熙明留在了京城。 她当时想着北地寒冷,玉林关又有瘟疫,熙明那么小的孩子受不受得住长途颠簸还两说,到了秣陵也没有可靠的人帮忙照顾,总不能直接将他带到瘟疫横行的玉林关吧。 因着这许多原因,她将熙明留在了京城。 可如今,她同大魏皇室反目,熙明便成了大魏皇室对她最大的筹码。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画像 她知到大魏皇室暂时还不敢伤害熙明,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对方约定的时间是下午的申时,在秣陵城外的一片小树林。 以秦落的身手,对方若是设伏,独自一人想要逃出去虽有些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若是带来旁人,真的中了埋伏反倒是白白丢了性命,因此秦落准备独自一人前去,但程臻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伪装成侍卫跟在她身边。 秦落苦劝未果,最后也只好同意了。 李清远就坐在那亭子中,身边也没带太多护卫,神情看起来有些萧索。 秦落带着程臻走近后,他才抬起头,苦笑着唤了一声“郡主”。 “大哥如今还能唤我一声郡主,倒着实是高看我了。”秦落笑了一声道:“不知大哥找我何事?” “阿爹说熙明近日长大了不少,托人画了画像让我带给你看看。”李清远说着,将桌子上的一副画卷递给了秦落。 “所以,你们这是准备用熙明来逼我交出宋郢和秦宇?”秦落看向他的目光骤然转冷:“那我如今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宋郢和熙明中只要有一个人出事,我李清洛从此和大魏不死不休!” “你误会了。”李清远叹了一口气,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悲凉:“你给大魏皇室下战书并痛骂皇上昏君误国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爹为了护住熙明,连官职都丢了,此番若不是我自愿前来做前锋,整个尚书府怕是都保不住。” “我何时给大魏下过战书了?”秦落诧异地望向李清远,突然灵光一闪问道:“给皇上送信的是何人?” “便是之前一直寄居在郡主府的陆屿。”李清远道:“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你看重陆屿人尽皆知,所以此番陆屿进宫后不惜性命大骂皇上,并奉上你的亲笔信,这才有了此番皇上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攻城的。” 秦落听后,气得藏在袖中的手都微微颤抖。 好一个陆屿,她当初……可真是养虎为患啊! 她努力平复下情绪,尽量用波澜不惊的生意同李清远解释道:“我与陆屿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反目,给我送信之人是太子身边的云常,若京城中真是你所说的那般情况,很有可能是云常在送信途中被人截了,然后模仿我的字迹调换了信件和送信之人。” “所以,真的不是你给大魏皇室下的战书?也不是你骂皇上是昏君误国?”李清远的眸子亮了一亮。 且不说林音然与李清洛交好,他自是也不愿与自己的堂妹对上的,若是这一切都是个误会,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只是在信中说宋郢和秦宇我都是会护住的,并不曾说过一定要与大魏对上的话啊。”秦落诚恳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清远有些激动道:“我此番前来见你,本就是想劝一劝你不要一意孤行,没想到你本来就没有没有一定要与大魏对上的意思,如今这一切既然都是个误会,那这仗……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皇上费了那么大的劲,倾全国之力举兵来了北地,如今便是为了路上耗费的粮草,也不会轻易休战的,除非我答应一切都听他的。”秦落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记得你之前刚来北地与北夷大军对上的时候曾经说过,我们打仗是为了边境百姓的安定,牺牲的将士也是为了百姓而牺牲的。”李清远低下头想了想道:“如今,你就不能为了边境百姓想一想,顺了皇上的意思,还百姓一个安定的日子吗?” “古人云: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宋郢为了治好秣陵的瘟疫,几乎没日没夜地研究解药,秦宇为了击退北夷军,以身犯险差点就死于叶惊堂刀下。我向来是将百姓放在第一位,但也绝对不会允许用自己的命去护住百姓的人就这么被人抛弃。” 秦落看着面前的李清远,神情肃然。 “我要救下宋郢和秦宇,不仅仅是因为宋郢是我夫君,秦宇是我好友,而是他们都曾经为了百姓拼过命,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仅仅因为出身的原因就要抹杀他们的一切功劳,还说要让他们自行了断,我虽不觉得皇上是昏君,可这等事情,绝对不是一个明君能做出来的。” “皇上何曾说过要让他们自行了断的话了?”李清远讶然道:“皇上当时下令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明明只是说让人先将他们抓回去候审啊。” 秦落冷笑一声,看向身边的程臻对李清远道:“这位是秣陵城的太守程大人,当初那传旨的公公嫌弃玉林关的瘟疫未散,不愿前去,便是唤我等前去秣陵程大人的府上宣旨的,当时程大人也在场,你若是不信,尽可以问问程大人。” “郡主说的不错。”一直立在秦落身边装作一个小侍卫的程臻抬起头道。 “当日那刘公公下榻我府上之后,便急着要见郡主和郡马,郡主称郡马前去北夷行商了,那刘公公便不依不饶非要郡主将郡马找回来让其自裁,甚至还带了顶级的暗卫杀手在身边,实在不像是要将人留到京城的样子。” “这……”李清远沉吟了一下,最后态度到底是软了下来:“这其中必有误会,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将这个误会解开。” “你能这么想很好,但是此次的主帅怕不是这么想的吧?”秦落苦笑道:“若我得到的消息没错,此次大军的主帅是皇后的兄长,徐相的嫡次子,徐威。我可不觉得徐相府的人会这么好说话,此番让你做前锋一来是想让你送死,二来便是为了让我分神。” “那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李清远问道。 “你到时候顾好自己的性命就行了,旁的你不用管,我可不想音然到时候没了夫君。”秦落说完,拿起桌上那副熙明的画像,转身走了。 她自始至终没敢在城外打开那副画像,她害怕一打开那画像,厚重的思念便再也控制不住,会被人看了去,成为她的软肋。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中毒 “你若是实在想看,便打开看看吧,这里没人,我会替你挡着。”坐上回城的马车后,程臻突然对她道。 秦落憋了许久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了,却突然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么?”秦落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一直觉得刘公公那日身边的杀手不可能那么简单,划伤程臻手臂的那把刀很有可能真的淬了毒,但这些日子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程臻的情况看着一直也还好,就没有过多关心,此刻见他面色不对劲,心中的疑心瞬间被勾起。 “无事。”程臻默默咽下一口唾沫,笑得温润:“估计是近日事情太多了没怎么睡觉累的吧,等此番回去了,一定要先好好睡一觉。” “程臻,你若是有什么事一定不要瞒着我,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秦落盯着程臻的眼睛认真道。 “知道了,我能有什么事。”程臻依旧笑着,目光又移到了秦落手中的那副画上:“快打开看看吧,我还没见过那小家伙呢,想来该是个极俊俏的孩子。” 秦落见他精神看起来确实尚可,想着回去再让许卓帮忙看一看,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便没有再纠结了,打开了手中的画像。 画像中,小家伙的眉眼已经有些长开了,一双眼睛像极了宋郢,眼珠子漆黑水灵,像是上好的紫葡萄,鼻子和嘴巴有些像她,嘴唇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依旧是浅浅地勾起,好看极了。 秦落看着看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本想着扳倒了徐相,她就能专心陪着孩子了,没想到却还是在熙明一个多月的时候就要抛下他,如今还将他置于那般险境,若不是李瑜护着,说不定就…… 她越想越觉得愧疚,是她这个当娘的对不住熙明。 一旁的程臻看着秦落泪流满面的样子,藏在袖子中的手动了动。 他很想伸出手臂抱一抱她,就像小时候她训练懈怠被秦老将军罚,累的趴在地上站不起来,只能将小小的身子靠在墙上哭的时候。 可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抱一抱她呢? 是他的父亲亲手害死了秦老将军和她,而他却因为懦弱,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袖手旁观。 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秦落在快要抵达太守府的时候将手中的画收好,又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再下马车的时候,她便又成为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嘉月郡主,仿佛永远都不会累,全然看不出方才在车上曾有多么无助。 她一直都是这样。 小时候被秦老将军罚哭了,趴在他背上哭完之后便又会擦干眼泪,站起身忍着全身的酸痛一边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训练,不练到被秦老将军肯定绝不罢休。 她从来不觉得哭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每次遇到特别难过的事情,或者是实在累的狠了,也会哭,但她总会给自己设一个时间,她就只会哭那么一小会儿,哭完之后擦干眼泪,她便像是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一样。 如果……程臻在心里面偷偷想着,如果当初他想方设法拼命从父亲关他的房间里逃出来了与她站在一起,那么如今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想着想着他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居,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又有什么想头呢? 喉头的翻涌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若无其事地咽下喉咙中的那一口腥甜的液体。 马车抵达太守府之后便有人来报说宋郢来信了。 秦落听后心里虽有些迫不及待,却还是先找到许卓,让他帮忙给程臻看一看,然后才接过宋郢的信,去房间里面看了起来。 她转身转的太急,因此未曾注意到,许卓在她转身后瞬间凝重下来的神情。 宋郢在信中说,他通过开在各地的商铺提前得知了起秦落如今的处境,他已经通过他母亲的身份得以见到北夷的国君,并顺利说动北夷国君出师援助秦落,让秦落务必再撑三日,三日之内他定带着北夷大军赶到。 秦落听后内心很是感动,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又见宋郢在信后面说程臻身上的毒他已经在想办法配解药了,虽然有些难度,但等他赶回北地的时候应该能配出来,让秦落不要抬担心,一定要注意身体。 程臻中毒了? 秦落恍惚了一阵,就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日程臻救下她的时候,那杀手的刀刃上确实是淬了毒的,许卓或许是能力不够解不了毒,便调了汤药帮助程臻暂时压制住毒性,同时又写信给宋郢求助。 而程臻为了不让她担心,便要求许卓陪他演了这一出戏。 难怪……难怪程臻陪她去见李清远的时候脸色那么差! 秦落不敢多想,拔腿就去找许卓。 许卓此时刚将身重剧毒的程臻安顿好,正站在门口愁眉苦脸想对策。 “程臻怎么样了?”秦落一过来便问。 许卓一见是秦落,方才还愁眉苦脸的神情瞬间变得轻松:“他没事,就是这几日累着了,我给他开几副安神的药,睡一觉就好了。” “若不是宋郢些的信里提到了他的毒,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秦落的情绪有点激动。 许卓见秦落已经知道了,索性也不再隐瞒:“不是我不告诉你,主要是程臻不让,你如今还得操心京城那边的事情,他怕给你添负担。” “他如今还能撑多久?”秦落深吸一口气问道。 “至多不过两日吧。”许卓叹了一口气道。 两日…… 宋郢还要三日才能赶回来。 秦落一想到程臻可能撑不到宋郢回来,心里就难受得抽痛。 不该是这样的,她重生回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想好了,此次和程臻做陌生人,可为什么到后来还是会有这么多的纠缠,为什么明明已经两不相欠了,她如今却还是要欠下他一条命? 秦落强忍着就要溢出来的眼泪,正准备进去看看程臻的时候,突然有探子来报,大军攻城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火攻 算算时间,李清远这个时候应该刚刚回营。 想来徐威派李清远过来与她谈判不过是走个过场,到时候回京城好向那边交差,说自己给过秦落机会了,是她自己要一意孤行。 秦落顾不得屋里头程臻的伤势了,提起剑就往外走,准备找赵韫一道迎敌。 敌军的攻势比秦落预计的还要大得多,但好在秦落已经提前了许多天做准备,加之秣陵城易守难攻的优势,倒也还能勉强抵挡。 秦落立于城墙之上,想十几年前黑甲军攻城那般,看着无数将士前赴后继地攻打着城池,城内的将士有想方设法将攻城的将士击退。 一切都与十几年前的那场战争无比相似,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像十几年前那般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孤立无援,她有信心宋郢能在城破之前赶到,也有信心她的秦家军能顺利围困京城。 她这般想着,袖中暗器中藏着的箭矢已经被用完了,她又从一旁拿起一把连弩,对准了城墙之下着将领服饰的人。 她的箭几乎是百发百中,周遭将士见自家将领中箭倒下,纷纷士气大乱,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形也开始慢慢变得松散。 但绕是如此,在敌军庞大的数量优势下,敌军依旧显得来势汹汹,有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源源不断地向城门冲过来,一波接一波,似乎永远都打不完。 很快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秣陵城被程臻修缮加固后的城门虽依旧看起来坚不可摧,但也已经是伤痕累累了,火器,弓箭已经剩下不多了,可后续的敌军却依旧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赵韫觉得一直这么打下去火器迟早要被耗费完,便想着趁乱偷偷带一队人马出城,拿着火药和火折子烧了他们的粮草,毕竟如今敌军的主力尽数在城门外,对于粮草定是疏于防守,而只要粮草被烧,敌军定会军心大乱而撤兵。 “万万不可。”秦落放下手中的连弩,拉住赵韫。 “此次带兵的主帅是徐相的嫡子徐威,徐相之前在玉林关军中安插了不少暗桩,不会不知道秣陵城有哪些暗道,你此番从暗道出城,岂不是正好中了他们的埋伏?”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干打啊!”赵韫心中也有些焦急,尤其是程臻也在这个时候倒下了,他们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胜算就更小了。 秦落不置可否,只盯着他:“你方才说要带火油去烧粮草,这么说,赵都督还在秣陵私藏了火油?” “是偷偷备了些,都是前几日程太守四处采购粮食的时候人家不卖粮食,我就想着粮食不卖买点别的总行了吧,正好有一处盛产火油,就多买了些。”这个时候了,赵韫倒也不再过多隐瞒。 “命人将火油抬上来,有多少抬多少。”秦落吩咐道。 赵韫虽心中焦急,但自前几场战争之后倒也不敢再小看了秦落,此刻忙命人将前几日购得的火油抬了来。 秦落看着面前的火油,又看了看城下还在前赴后继的敌军,面无表情道:“将火油全都撒下去,记得撒均匀些。” “郡主!”赵韫似乎猜到了秦落要做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落:“郡主若是这么做了,大魏皇室震怒之下,我们必定孤立无援啊!” “无事,宋郢已经说服了北夷,三日后便会有援军到来,我们不怕他们。”秦落说着,率先将手中的一桶火油倒了下去。 “可万一北夷突然反悔了呢?”赵韫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火油一旦烧起来,死伤必定比单独攻城大太多,如此重的损失,大魏皇室必会震怒。 “那就再等几日,几日之后秦家军控制了京城,这里的就不得不回去救驾了。”秦落说着,手中的第三桶油已经倒了下去。 照如今城下这般不要命的攻势,最多三四个时辰秣陵城便会沦陷,如今要护住秣陵,除了火攻,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想要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在一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便只能牺牲一些无辜的性命了。 天道轮回,若是要遭报应的话,便都报应到她一个人身上吧。 秦落闭了闭眼,在睁开时已经是杀气凛然,她看着身边已经点燃的火油,沉声下令:“放箭!” 守城的将士将手中的箭点燃,然后朝着城下被火油浸透的尸堆射去。 很快,被火油浸透的尸体便被带着火的箭矢点燃,城门之下瞬间烧起了熊熊大火,在城门前形成了一个由火墙组成的屏障。 而正在攻城的敌军来不及逃生,被火点燃了身体疼的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而后续准备继续攻城的将士看到了前方弟兄的惨状,瞬间起了退却的心思。 原本徐威鼓舞士气的时候说,最多再打上两个时辰就能攻下秣陵城,届时诸位都重重有赏,可如今面对这滔天大火,便是再重的赏金也都发挥不了余地。 尸体被大火烧焦的恶臭传来,夹杂了将士的惨叫,让后边准备继续攻城的将士心生惧意,本就有些低迷的士气一瞬间衰竭。 秦落冷眼看着城墙之下烧起的大火,恶臭夹杂着浓烟袭面而来,熏得她双眼通红,而城墙之下士气大乱的敌军终于开始撤退。 眼看着敌军已经撤出了五里地,秦落这才着人将城墙外的火拿水浇灭。 她并不是心狠,也不是一定要对那些尸体不敬,而是别无他法。 秣陵城内的箭矢和火器已经用的差不多了,照方才那样发展下去,最多三个时辰,城中能用来防御的东西用尽,秣陵城定逃不脱再次沦陷的命运。 而照徐相之前的习惯来看,他的嫡子徐威进城之后定会大肆屠城,再加上这三个时辰里牺牲的将士性命,到时候死伤会远远超过眼前用火攻烧死的人数。 而经过今日火攻一事后,敌军的士气三五日内很难恢复了,这个时间,足够撑到宋郢的援军到来。 待敌军撤退后,秦落有忙着派人清理战场,统计损耗,救治伤员,一通忙活下来,等终于能闲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第一百三十章 下辈子 秦落连身上的战甲都还未来得及换下来,便又跑去找许卓问程臻的情况。 许卓看着她满身染血一脸憔悴的样子,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秦落小心翼翼地走近程臻的房间,一眼便瞧见了已经开始昏迷不醒的程臻。 他的面色苍白,神情却是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秦落走到他身边坐下,唤了一声:“程臻。” 程臻虽还在昏迷中,听到她的声音手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秦落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定是当时城墙上浓烟太大熏的。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中年男子,一瞬间有些晃神。 十二年的时间于她而言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甚至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还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可岁月却真实地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这些年许是整顿秣陵城太过操劳,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些许细纹,这几日因忙于各种事情,脸上的胡子来不及刮,看着有些邋遢,同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她知道当年父亲被程九陷害,黑甲军兵临城下他都是不知情的,也知道他出于孝道不来救自己本质上来说没什么错,可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 重生之后她除了必要的时候,其余时刻全都故意冷落于他,可他却从不介意,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打点好一切。 如今想来,她承了他那么多的情,都还没来得及报答呢,他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 她努力平复情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在他身边一句一句地重复着。 “程臻,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 “反倒是我欠你良多,你可不能就这么去了,不然那些恩情我找谁还去。” “程臻,你再坚持两天,就两天,等宋郢回来了,他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程臻,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等你醒来,我再也不故意冷落你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些颤抖。 她就那么坐在程臻身边,刚打完一场仗忙到现在已经累极了,可她还是不敢睡,怕一觉醒来,程臻就已经不在了。 她欠程臻那么多,程臻若是不在了,她找谁还去? 可老天爷并未因着秦落不睡觉就手下留情,到下半夜的时候,程臻突然发起了高烧。 秦落手忙脚乱去敲已经睡下的许卓的门,等许卓亦是手忙脚乱穿好衣裳飞奔过来的时候,程臻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 “怎么样?”秦落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许卓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已经不行了,如今恐怕就是宋郢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秦落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走到程臻身边坐下,托着腮平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程臻,认真道:“程臻,这辈子我欠你良多,下辈子一定还你。” 床榻上的人神情平静安详,可在秦落说完那句话之后,他那双紧闭的双眼中,却缓缓流下了一滴泪。 在这之后,他的体温开始慢慢变得,身子也终于开始慢慢变得冷却僵硬。 至此,秦落前世交好的两个人,一个苏南若,一个程臻,全部都离她而去了。 秦落在程臻的窗前枯坐了很久,知道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房间的门被打开,一身风尘仆仆的宋郢走了进来。 他看着坐在窗前的秦落,一身被血染过,又被烟熏黑的战甲,通红的眼眶,毫无血色干涸开裂的唇,眼底还有两块大大的淤青,顿时心疼地指尖都在颤抖。 他轻轻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语气很轻很轻,似是怕惊扰了怀中人:“对不起,我来晚了。” 秦落在他怀中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又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怪你。” 此时开始有人进来给程臻沐浴更衣,秦落再留在这里便不合适了,宋郢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她房间走去。 秦落也没有抗拒,只是在走出房间之后问了他一句:“不是说两日之后到么?” “我担心你,就丢下大部队一个人快马加鞭先赶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宋郢有些自责道。 秦落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语气里是无尽的疲惫:“不怪你。” 回房之后,宋郢又打来热水调了药浴,拉着她换下了一身脏兮兮的战甲,沐浴之后换上一身舒适的中衣。 此时天已经将将破晓了,秦落本打算去看看程臻的丧事准备得如何了,顺便看一看城头的布防,以及敌军是否有异动,但正当她准备穿上外衫的时候,突然闻见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紧接着意识便开始不受控制,本就极度疲惫的脑子开始变得混沌,不知何时竟直接昏睡了过去。 等秦落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郡主醒了!”樱桃此时正守在她身边,见她起身,忙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秦落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朝她安抚性地一笑道:“放心,我没那么娇气。” “郡马说让你醒了之后就把这个喝了。”樱桃说着,走到桌子旁边,桌上正放着一个袖珍的小火炉,用小火煨着清甜的红枣燕窝粥,满屋子都是粥的香气。 樱桃将小火炉中的火灭掉之后,将瓦罐中的粥倒在一个碗里,给她端了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就要喂她。 “我还没那么娇气。”秦落避开她的勺子,将碗拿了过来,自己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起粥来。 热乎乎的红枣和燕窝用已经用小火煨了好几个时辰了,此刻都已经被炖得软烂,又加了少许冰糖,甜丝丝的,透明的燕窝和鲜红的红枣装在白瓷碗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算起来也有两天没吃饭了,之前还不觉得,此刻睡了一觉起来才发觉腹中确实饿的厉害,而清甜的红枣燕窝粥炖的恰到好处,热气腾腾的一碗粥下肚,原本发冷的身子立刻就变得暖和起来,五脏六腑也都开始变得无比熨帖。 秦落喝碗粥之后便要穿衣裳起身,樱桃知道她此刻决计是闲不住的,便也没有阻拦。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迷香 穿好衣裳之后秦落首先去查看了城墙的布防,得知敌军如今改变了策略,开始分小队前来骚扰,故布疑阵让将士门睡不好觉,企图使用疲劳战书拖垮秣陵城。 宋郢白天的时候得知此情况,便让将士们分批守城,休息的将士统一燃上一种安神的香,这种香能使人快速入睡,且对身体没那么大的伤害。 赵韫此前还有些担心万一敌军大规模来袭守城的人手不够,宋郢却信誓旦旦说敌军如今暂时不敢有太大动作,而至多明日援军就会抵达,所以不必担心。 目前昨夜被敌军骚扰得睡不着觉的将士都已经好好睡了一觉,此刻正换完岗,而换下来的那批将士此番也正在宋郢调的香气中安眠。 城墙下明显被仔细打扫过,原本因大战稍显混乱的城墙此刻也变得井井有条,巡逻和守卫的将士们秩序井然,情况远比秦落想象中要好得多。 巡视完城墙之后秦落又去了伤病营。 程臻的灵堂刚设起来,她今晚得去守灵,在这之前她必须确保守军这里不出一点岔子。 整个伤兵营还没转完一半,秦落便看见了正在给伤病救治的宋郢。 秦落都不用想也知道宋郢担心她出事,也想着尽快回来救程臻,当初定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今日凌晨赶回来安顿好她之后,又做了这么多事情,到现在还在伤兵营里忙活,定然是已经累极了。 她知道现在如果劝宋郢去休息他定是不会听的,便什么都没说,只默默走过去给他打下手。 她和宋郢好歹也做了两年多的夫妻了,相处起来也还算有默契,宋郢见她过来,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接过她递过来的纱布开始给面前的伤兵换药。 那伤兵见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秣陵城县令竟亲自给自己换药,已经很是受宠若惊了,此刻见郡主竟亲自给县令打下手帮他换药,受宠若惊就变成了恐惧,忙诚惶诚恐道:“这些我自己来就好,郡主亲自帮忙……属下惶恐……” 秦落朝那伤兵笑了笑道:“你是秣陵的守军对吧?” “正是……”那伤兵有些底气不足道。 他已经听闻了程太守身重剧毒昨天夜里已经去了,如今他们这些秣陵守军还不知道该归谁管,新的秣陵城太守也还没确定,他很怕秣陵一旦被攻陷,他的妻儿便会被敌人杀害,也怕眼前这位郡主在程太守死后就开始想着将秣陵守军据为己有。 “没什么惶恐不惶恐的。”秦落语气温和道:“你若是玉林关守军便会知道,我从来都是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的,帮忙换药这些小事也很常见,你不必过多担忧。” 那伤兵看着她明显是不怎么相信,昨日在城墙之上,他可是亲眼见证了眼前这位郡主将火油从城墙上泼下去,又命人死命地烧,他当时都有些不忍心了,可眼前这位郡主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见是个冷心冷肺的,对他们好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罢了。 “你放心,将士们的鲜血不会白流,秣陵不会落入敌人手中,我也不会让秣陵的百姓受道一点伤害。”秦落看着那伤兵疼得龇牙咧嘴,认真对他道。 不知为何,那伤兵竟从此刻秦落的神情里,看出一点点当年秦小将军的影子来。 十几年前秣陵城被攻陷的时候他才十一二岁,但也是见过秦老将军的那位爱女秦落的风姿的,尤其是她最后为了秣陵的百姓牺牲自己,便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当时那秦落姑娘在秦老将军遇害后,也是这么和秣陵的百姓承诺的。 他至今记得,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站在高台之上,对着底下乱哄哄的百姓中气十足道:“诸位放心,有我秦落在,绝对不会让诸位受到一点伤害的!” 后来她便果真带着所剩不多的秦家军与数倍于守军的黑甲军对抗,一直到第十日城中粮食被吃光。 那时他的爹娘都以为此次必死无疑了,死守下去就是饿死,城破就是被冲进来的黑甲军杀死,总归是死路一条,谁知道那小秦家军竟用自己的性命来和黑甲军交换他们的太平,那黑甲军的主帅宋将军竟还分了他们些粮食应急。 那伤兵明知道眼前的郡主不是他小时候的小秦家军,却不是为何,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属下相信郡主!” 谁知点头的幅度太大,竟一不小心扯道了伤口,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方才凝重的气氛反倒是松快了不少。 帮着军医给伤病营的伤病换完药之后,秦落便和宋郢一道往太守府走去。 “我一会儿要去给程臻守灵,你先去洗漱一番好好歇息歇息吧。”秦落走在宋郢身边,仰头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些心疼道。 “我还不累,先陪你守灵吧。”宋郢牵着她的手,语气温柔道。 “那你先去沐浴,总不能穿成这样去守灵吧?”秦落反握他的手道。 “这是嫌弃我身上有味了么?”宋郢轻笑一声,还是依言往净房走去。 秦落亲自为他打了热水给他沐浴,待他终于沐浴完走出来的时候,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他几乎是立刻屏住呼吸,却因着连日不眠不休实在太过疲惫,此刻身子被热水一泡,加上这香味,困意便怎么挡也挡不住。 秦落见他已经有些踉跄了,忙上前扶住他。 “你太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秦落扶着他便往房间走。 她早在巡视城墙听守城将士说起那迷香的时候便找他们要了一些来,为的就是在宋郢不好好休息的时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净房离房间并不远,秦落将宋郢扶回房间之后又细心地替他盖好被子,见他已然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将门带上,转而去了程臻的灵堂。 程臻没什么亲人,父亲被她亲手害死了,这么多年也都是孤身一人未曾娶妻,因此灵堂前也只有许卓和樱桃二人在帮忙看顾这,余下的便是太守府的一些下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追随 秦落到灵堂之后,便劝已经忙了一天一夜的许卓和樱桃二人先去休息,毕竟如今秣陵之困还未解,人总不能先垮了。 他二人也确实累得狠了,见秦落气色已经好多了,便也没再推辞。 秦落又撤了一半的下人,让他们轮流守灵,之后便一个人坐在程臻的灵前,默默发起呆来。 夜间寒气逼人,那些下人虽穿了厚厚的棉衣,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秦落见他们有些撑不住,索性让他们都回房歇着了,只留自己一个人守在灵前。 这几日天气晴好,此时一轮皎洁圆月已经挂上了天幕,清幽的月光静静地洒满这静谧的人间,秦落这才恍惚想起好像快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她记忆中秣陵的元宵节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每年秣陵都会举办花灯,还有城中最大的那间酒楼,还会舞狮子,祁远河畔会有人放河灯,到午夜还会有烟火。 她十七岁那一年也随众人一起去放过一次河灯,河灯上写着的,便是程臻的名字。 她还记得那时候谢姨娘包的桂花汤圆很甜很甜,她总想着偷偷给程臻留一份,可等她真的见到程臻的时候,那汤圆早就已经凉掉了,再也不好吃了。 可绕是如此,程臻也还是一口一口吃得极为香甜。 如今的元宵节没有了河灯,没有了烟花,也没有了谢姨娘做的桂花汤圆,到如今,连程臻也离她而去了。 秦落抱着膝盖坐在灵前,有些难过地想,会好起来的吧。 她不能就这样倒下,她还有宋郢,还有熙明,她欠程臻的只能下辈子还,可宋郢和熙明,才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重生之后,她似乎一直都没能将前世和今生分隔开来,她明明顶着嘉月郡主李清洛的身份,后面做的却全都是秦渊之女秦落会做的事情。 而如今,她想,是时候该放下了。 秦家军理应理所应当是留给秦宇的,此次事情过后,她就和宋郢带着熙明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要参与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了。 耳畔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若是在往常,人还未靠近的时候秦落便会敏锐地察觉到,可此刻她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夜间的寒气侵入心肺,她又未曾穿很厚的衣衫,各种感官都变得迟钝了不少。 待她抬起头时,便瞧见赵韫慢慢朝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递给她:“先凑合穿上吧,不然夜间太冷,身子也会受不住的。” “多谢。”秦落从善如流地接过披风给自己披上,然后继续默默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何向来不近女色的程太守独独对你这么死心塌地。”赵韫沉吟了一下,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坐了下来,缓慢开口道。 “我来玉林关赴任的时候,程臻便已经是秣陵城的太守了,一开始我还想着若是能和他打好关系,日后的事情就会顺利很多。后来我才发现他这个人油盐不进,除了一心一意想要管理好秣陵城,就再也没有旁的杂念。” “再后来我出入秣陵城的次数多了,便发现他其实也并非无欲无求,他心里唯一念着的,是前朝秣陵守将秦渊的嫡女秦落。” “据说那秦落继承了秦老将军的风骨,于行军打仗一事上颇有几分本事。可惜最后为了护住秣陵的百姓,自己跳了城墙。” “早在你当初请动了程太守出兵援助玉林关的时候我便有些惊讶,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能说动程太守那样油盐不进的人,再后来你征服我麾下将领,又大败北夷军,我当时就在想,就算是那位小秦将军在世,怕也不过是这般风采吧。” 秦落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子里一直没有什么情绪,一直听到这里,这才抬起头朝他看去:“所以呢,赵都督想要表达什么?” “我一直在想你和那位小秦将军究竟有些么关联,直到昨日你一把火烧了城墙之下敌军的尸体,我这才突然想起,同样的事情,传闻中那位小秦家军也做过。” 赵韫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悲凉:“虽然这么说有些荒诞不羁,但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同我印象中的那位小秦将军,竟有些像是同一个人。你们平日里看着很好相处,也是一心为了百姓着想,但真正狠起来的时候,也会是毫不心软的。” “所以,赵都督在怀疑什么?觉得我就是那位小秦将军?”秦落苦笑一声道。 “这些都不重要。”赵韫摆了摆手:“重要的是,你和那位小秦将军一样,都是赵某所钦佩之人。赵某愿倾尽毕生之能,追随郡主。” “说的就好像你如今除了追随于我,还有旁的选择一样。”秦落轻笑一声,转而看向赵韫:“我无意于大魏江山,只想护住我想守护的人,赵都督此番不离不弃,清洛铭记于心,此番也定会竭尽所能,护住秣陵和玉林关百姓安好无虞。” 赵韫走后,秦落的情绪反倒不似之前那般泛滥了,她坐在程臻的灵前,重新打起精神开始盘算起来。 如今她还不能倒下,围困在秣陵城外的大军还未撤退,北夷那边的援军也还未到来,赵将军这会子算起来也才刚到沅京城外,消息还来不及传到北地,事情的变数尚且还有那么多,她若是就这么倒下了,那她身后的秣陵和玉林关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百姓本就是因为她想要护住宋郢和秦宇而被围困,如今秣陵一旦失守,徐威定不会如宋子墨一般善待秣陵的百姓,所以她如今拼死也要护住这秣陵城。 夜已经深了,月过中天,秦落依旧在心里盘算着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情况,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想着对策,不知不觉见竟想到了天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宋郢此时的药效已过,正准备起身去灵堂找秦落的时候,便见有密探来报,称北夷的援军已经抵达秣陵城外了,正与在秣陵城外驻扎的大魏军对上,同城中的守军一道在大魏军两侧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开城门 徐威大抵是没想到此时北夷军会突然站出来横插一脚,此时正在营帐中焦头烂额想对策。 宋郢想了想,还是让密探回去告知北夷军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准备先于秦落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沅京城情况亦是没有好到哪去。 云常在路遇劫匪劫走秦落的信件之后,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命,拖着行将就木的身子赶回太子府同太子说明了情况,便再也无力回天了,硬撑着和柳影见了最后一面便撒手人寰了。 柳影受不住这悲痛当即就晕了过去,找来太医诊治,这才发觉她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 太子从云常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后当即进宫同皇上说明了缘由,皇上自是明白中计了,立刻着人前去将大军召回,可派出去的人还未来得及出城,便发现,沅京城已经被人围了。 围困沅京的是一命四十来岁的汉子,带了大约两万兵马,数量上虽没有皇城中禁卫军多,但少数两次交锋中却能看出,那两万人个个都是久经沙场身手不凡之人。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身上穿着的,是前朝秦家军的服饰。 他当时命人前去北地捉拿宋郢和秦宇,本意是不放心他们在北地,害怕起什么旁的变数,想要将人带来京城控制起来,谁知道传旨的宫人竟被人收买,想要置宋郢和秦宇于死地。 紧接着是秦落写来的信件被人调换,他和北地那边正式撕破脸。 如今这个误会还未来得及解开,沅京城便被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秦家军围了。 他一直到如今才知道,原以为早就灰飞烟灭了的秦家军竟还在北地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不仅如此,竟还能有两万之众,且个个还能身手不凡,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皇上也曾派人过去同他们解释过一切都是一个误会,而那些秦家军却根本就不信,他们既不进攻也不愿意撤兵,就围在城外,似乎是在等什么。 只是还未等皇上了解到他们在等什么,意外就又发生了。 被蒙在鼓里的李清桐只知道陆屿早就已经投入叶惊堂麾下,此番见了皇上之后,京城便大肆出兵前往北地,自是知道秦落被人陷害,此番又见秦家军在城外围困沅京城,以为秦家军是在筹划着如何攻城。 想着秦落在千里之外的北地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战胜了瘟疫,如今还被自己人围困,李清桐为了救下秦落,心一横,带着嘉月楼的众姐妹直接冲到永德门,在城门守卫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占领了永德门,并亲自为秦家军打开了城门。 李清桐这么做的目的是让京城里的人能出去报信,徐威知道京城出事后定然不会坐视不管,而只要徐威带兵前来营救,秦落的危机就能暂时解决了。 而嘉月楼的那帮姑娘在秦落一日不落的刻意训练下,早就不是当初那般娇滴滴的小姑娘了,再加上有秦落专门为她们配的暗器,平日里单挑一个身手普通的壮汉都不在话下。 反观永德门的守卫,平日里许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渐渐的便疏于防卫,也不再每日勤于练武,还是被秦家军围困,这才显出一点紧迫感来。 可正是因着秦家军过于凶悍,城门守卫内心惊慌,士气便荡然无存,陡然见一帮身着盔甲的人冲杀过来,早就被吓得逃的逃降的降,丝毫没想到那盔甲之下威风凛凛而来的不过是一群平日里在酒楼忙活的女子。 赵将军围困了沅京城后便着人去给秦落送信了,问起秦落下一步的计划,只是他没想到还未等到秦落的回信,就有人主动给他打开了城门。 帮他开门的竟还是一群英姿飒爽的女子。 为首的那一个自称是嘉月郡主李清洛的妹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解了秦落被困的局面。 赵将军心想这倒算是遇见自己人了,自己人给他开了门盛情邀请他进去,他又哪有拒绝的道理呢? 到时候秦落问起缘由来,也只能说是她自家妹子相邀,他盛情难却而已。 于是,赵将军就这么稀里糊涂带着秦家军进了沅京城,围困了皇宫。 当然,赵将军一直谨记秦落的嘱托小心行事,在事情还不确定之前尽量先不要打起来。 于是乎,在一年多以前刚刚被徐相围过一次的皇宫,如今再次被围困起来。 皇上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派人偷偷从密道出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去北地让徐威赶紧撤兵。 秦落那边估摸着京城这边已经被围困了起来,那边倒也不急,只和北夷军一前一后就这么困着徐威,也不出兵,就这么一直耗着。 其实秦落的本意也不是想要真的和大魏皇室打起来,毕竟这样会耗费太多的人力物力,太多的将士会因此白白牺牲,她也无意于这大魏江山,只是将局面摆出来,然后才好同大魏皇帝谈条件而已。 于是乎,远在京城的明帝裴岳之在战战兢兢等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等来那边派出去的探子的回复,只是那探子带来的消息更让他崩溃。 北夷突然发兵援助,他派出去的二十余万大军,被北夷援军和秣陵守军前后夹击,动弹不得,撤不回来了。 不过明帝到底也不是个蠢笨之人,细细联想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到秦落困住他在北地的军队却迟迟不动手,秦家军虽围困了皇宫却也一直没有别的动作,便也明白秦落并非真正想要同他打起来,一切也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他如今已经彻底同秦落撕破了脸,此番再去找她和谈也实在是拉不下面子。 为这这事明帝发愁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才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代替他前去与秦落和谈最好的人选——太子裴景文。 且不说当初太子和秦落交好,但就此次送信来说,秦落也是派的太子的亲信将信送到太子府,由此可见太子和秦落的关系必定是不一般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和谈 再加上太子是他的亲儿子,大魏储君,大魏未来的皇帝,派太子前去也能表面他这个皇帝对此次和谈的重视。 由此可见,让太子去北地与秦落和谈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在此时秦家军虽还围困着皇宫,但其实对于皇宫内老皇帝往外送信什么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为秦落在回信中交代过,此次倒是不必真打起来引起不必要的损失,不过是为了将皇宫围起来给皇帝造成一定的威胁罢了。 也因此,明帝召见太子进宫这件事倒也没什么人拦着,太子一路很顺利地就见到大半个月没见的皇帝。 “父皇!”太子眼含热泪,上前去搀扶住向他走来的明帝:“多日不见,儿臣让父皇受苦了!” “行了行了!”明帝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别在这假惺惺的了,你别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朕不知道!” “嘿嘿……”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儿臣向来是将父皇放在第一位的,只是小宋和嘉月都是儿臣的好友,父皇与他们有诸多误会,儿臣就是想着误会解开了,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是的,其实当时李清桐带着嘉月楼的姑娘前去攻占永德门,便是太子暗中派人撺掇的。 太子明白这其中的诸多误会,也知道秦落无意于大魏江山,并不想和大魏皇室真正打起来,只是想护住宋郢和那个前朝的秦宇而已。 所以他便顺水推舟,撺掇李清桐带人攻占了永德门,并且暗中周旋,不着痕迹地将永德门的人换成自己的人,不然就凭嘉月楼的那帮姑娘,虽身手上还过得去,但这毕竟是皇城的守卫,是总归还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将守城将士打的落花流水的。 也只有这样,他的人才能趁机将消息给秦落送过去。 在这之后,他和秦落有过一两次书信的往来,确认了秦落并无开战的想法之后便彻底放下心来,接下来,便只等他的父皇反应过来了。 事实上,明帝反应过来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要迟不少,他连出发北地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去北地见一见秦落呢。 “嘉月楼的那帮丫头攻占永德门的事情,就是你在暗中捣鬼的罢?”明帝自从想到太子这么人选之后,很多事情便在电光火石之间全部想通了。 “儿臣这也是为了送消息给嘉月,好保证父皇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催促她尽快撤兵。”太子低下头老老实实回答道。 “你这混小子!”明帝抬起脚就往太子身上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有可能弄巧成拙,搞不好整个江山都会栽在你手上!” “不会的!”太子抱着头小幅度躲避着,一边小生为自己辩解:“小宋和嘉月我都熟,他们最是看重百姓了,也无意于大魏江山,绝对不会为一己私欲将百姓置于战火之中。” “你还敢顶嘴!”明帝越说越生气,一边踹着太子一边在嘴里继续骂骂咧咧:“我让你顶嘴!让你顶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太子抱着头,默默承受的明帝的怒火,再不敢说一句话。 明帝踹累了,便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气喘吁吁地瞪着面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这个祸既然是你自己惹出来的,如今你便自己解决!”瞪着太子好一会儿之后,明帝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干:“朕命你明日便启程前往北地,同嘉月和谈,尽快解了皇宫和北地的困境!” “儿臣遵旨!”太子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便恭恭敬敬朝皇帝行了叩拜礼道。 “滚吧滚吧!”皇帝不想再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儿臣告退。”太子自是不会在明帝气头上自讨苦吃,乖乖行了礼就要退下。 “商议结果必须给朕过目之后才能同意!”皇上正在气头上,却还是没有忘记补一句。 第二日一早太子就踏上了前往北地的征程。 同秦落之前走的匆匆忙忙不同,太子此行可谓是做足了准备,暗卫,死士,以及路上各种生活必需品,一样不落,就连嘉月楼最有名的火锅,太子都命人打包了好几份底料准备路上吃。 这么一来,原本只是一个人去和谈的队伍,带的东西去硬生生装满了五六辆马车。 太子原本准备将前兵部尚书李瑜和秦落的儿子宋熙明也带上的,奈何他父皇不允许,说宋熙明是要留在京城做人质的,等条件谈好了自然会着人给她送过去。 想着老皇帝正在气头上,太子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因此便也不敢再提了,带着自己的好几车东西还有数不清的暗卫侍卫就出发了。 与此同时,一直蛰伏在暗处的叶惊堂也很快得知了太子出发前往北地和谈的事情。 陆屿此时已经被皇帝抓起来下狱了,早就成为了一枚弃子,而如今看似没什么能够阻止太子和秦落和谈了,但如果……太子遇刺呢? 北夷人如今已经不知道被宋郢用什么蛊惑了,竟死心塌地投靠了秦落,不过这反倒给了叶惊堂绝好的机会。 北夷和大魏不和来由已久,此番秦落和宋郢都没有刺杀太子的动机,那北夷人呢? 他只要找到北夷此次的主帅,稍微煽动两句,那这个大魏太子的命,难免就会结果在路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北夷如今真的死心塌地跟了宋郢,只要他找两个人假扮北夷人在路上行刺,那么不管行刺有没有成功,京城那老皇帝必然大怒,两方开战,到时候他能渔翁得利的地方还会少吗? 这么想着,为了保证事情万无一失,叶惊堂亲自潜入北夷主帅的营帐,试图以理动人。 北夷主帅走进营帐内发现等候已久的叶惊堂时,着实吃了一惊。 此次北夷派出来的主帅是与之前将领都毫不相干的独孤恒。 因着两年多以前北夷与大魏的那场大战,秦落已经将北夷最大的两个家族都得罪了,此番北夷的君王为了万无一失,这才选择了之前一直未曾参与到那场战争中且一直谨小慎微的独孤家。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独孤恒 独孤恒自带了北夷大军前来支援后,便一直小心翼翼,想着之前大名鼎鼎的拓跋武和叱罗兴都栽在了那个传说中的嘉月郡主手中,独孤恒便索性放弃了旁的想法,一心一意听宋郢的。 毕竟按照他们国君的说法,宋郢的母亲是他们国君的表妹,宋郢自然也算是半个北夷皇室的人,所以听他的就没错。 此刻独孤恒见一个默生男子坐在他的营帐内,面色一变,正准备喊人,便见那男子已经快他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个手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然,叶惊堂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个人,楚晨。 作为和陆屿一样精通傀儡术和奇门遁甲之人,还是乔道人的徒弟,楚晨做出一些类似于陆屿手中木蟋蟀一类的东西自然是不在话下。 除了宋郢,秦落还有楚晨本人,几乎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在北夷将领独孤恒的营帐中,还藏了一个类似于木蟋蟀之类的可以窃听的机括。 是以叶惊堂潜入独孤恒的营帐后,宋郢和秦落第一时间就发现不对劲。 很快当宋郢赶到独孤恒的营帐后,营帐中除了少许挣扎的痕迹,早已不见人影。 因着宋郢如今在北夷也还有一定的地位,倒也很快就稳住了那些因主帅失踪而不安起来的将领。 宋郢又找来楚晨,循着独孤恒留下的气味用木蜻蜓寻找着独孤恒。 然而还未等木蜻蜓发挥作用,独孤恒便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宋郢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说,将独孤恒拉近了营帐内。 “发生了何事?”确认了四周无人偷听后,宋郢这才拉着独孤恒问道。 “方才有个不认识的人偷偷潜入了我的营帐,将我打晕之后带到一个地方,说要和我谈一桩生意。”独孤恒有些惊魂未定道。 宋郢见状,倒了一杯水递给独孤恒:“先喝杯水压压惊。” “谢谢。”独孤恒结果茶水一饮而尽,而后继续道:“他说大魏太子如今正在前往北地的路上,想让我派人前去刺杀太子,说大魏储君一旦身死,大魏必定打乱,到时候北夷可趁机攻打大魏,定能一血两年前的耻辱。” “那你又是如何应对的?”对于叶惊堂的反应,宋郢并不意外,他和秦落早在得知太子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这种情况。 “我看他一副我不答应就不肯放我走的样子,就先假装答应他了,他说他明日申时他会让人在城外的树林子里与我接应,他的人知道太子的具体行踪,可以直接带我过去。”独孤恒哭丧着脸道。 “知道了,你做的很好。”宋郢拍了拍独孤恒的肩膀道。 独孤家放在之前也算是北夷的一大世家,这些年却渐渐收敛锋芒,在外人眼里也渐渐开始势弱,众人都以为独孤家不堪重用了,殊不知只是独孤家的家主见到叱罗家的兴亡后,这才开始有意隐藏自己的。 独孤恒是独孤家的嫡次子,自小便是被娇宠这长大的,性子虽良善,但也懦弱,经不起大风大浪。 此次宋郢抵达北夷说服北夷皇帝之后,便是特意向北夷皇帝求了独孤恒做主帅,除了他在北夷时与独孤恒交好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独孤恒这人性子软弱,他比较好控制。 此番宋郢见独孤恒吓成这样,自是免不了先行安抚他一番。 自北夷的营帐回去后,宋郢便开始和秦落讨论起叶惊堂的事情。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秦落因为苏南若和程臻的死,加上思念熙明以及各种事情思虑过度,已经瘦了整整一圈,原本清瘦的身子更是显得形销骨立,教人看了心疼。 如今事情大体上已经解决了,秦落便被宋郢拘在了屋子里,不许她再忙这忙那,每日熬些补气血的药膳给她送来。 但虽如此,宋郢也还是会将每日的消息拣些重要的说与秦落,不至于让她对外头的形式一无所知。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秦落正在屋子里和樱桃一道跟着绣娘学女工,见宋郢进来忙笑着迎上来。 樱桃和那绣娘见宋郢进来,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秦落夫妇二人在屋内。 “今日北夷大军那边有异动,估计是叶惊堂开始动手了。”宋郢见二人出去,又小心地将门关严实,这才对秦落道。 “是吗?这么沉不住气,果然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了呢。”秦落轻笑了一声道。 “他偷偷潜入北夷主帅的营帐将人劫走,半诱骗半威胁地要求独孤恒派人前去刺杀太子,时间很急,明日申时便出发,集合地点就在城外的那片小树林里。”宋郢想了想认真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倒是想偷偷潜入独孤恒派去的人中间,这样做做样子救下太子一命,还能在和谈的时候争取到更多的筹码。”秦落想了想认真道。 宋郢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想,当下也为阻拦,只望着她的眼睛道:“那我陪你一道去。” 秦落在经历了那许多事情后,早就不像之前那般将宋郢当作小孩子看了,她笑着拥住宋郢,将头抵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语气甜蜜:“好。” 二人聊完公事之后,又免不了温存一番,直到月过中天,这才相拥着睡去。 第二日一早秦落和宋郢便起身,乔装改扮了一番之后便直奔北夷的大营。 此番跟随他们前去“刺杀”太子的人选,宋郢必须要亲自挑选,以防独孤恒挑选的人为了北夷的利益真的选择刺杀太子。 忙忙碌碌一直到巳时,虽秦落宋郢一道前去的人才基本上定了下来。 秦落找出一些类似黑炭的东西,在脸上偷偷摸摸,很快那张脸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在加上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就算是叶惊堂到场了,恐怕也很难认出她来。 宋郢亦是跟着涂涂抹抹,二人穿着北夷军的衣裳,跟在独孤恒身后,隐在一大群北夷将士中,不仔细看的话很难被人认出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刺杀 北夷军的大营离那片小树林并不算远,一行人成功在申时之前与叶惊堂的人对接上了。 许是为了万无一失,叶惊堂此番亦是派了不少人参与此事,且观那些人的行事做派,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全是练家子。 当然,为了顺利诬陷北夷军,叶惊堂本人并不在其中。 派来的人全部身穿北夷军的衣裳,乍一看竟真的会让人以为是北夷军倾巢而出准备刺杀太子。 与他们对接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话不算多,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沉默着带着一群人前往预先定好的埋伏点。 埋伏点倒是距离秣陵城有一段距离,一行人走了快两日才终于抵达。 许是因为是秣陵本土人,叶惊堂是真的很会选择埋伏的地点。他们埋伏的地方是前往秣陵的必经之路,四周全是茂盛的灌木丛,此时已是季春时节,草木繁茂,倒是极适合藏人。 就连时间叶惊堂也算得刚刚好,就在他们埋伏在此处的第二日正午,太子的车架便出现在了埋伏圈内。 眼看着浩浩荡荡的车架慢慢向这边驶来,一行人屏息凝神,气氛极为紧张。 很快,太子的车架便已驶近,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一声大喝便跳了出来,紧接着他的同伴也纷纷跳了出来。 令秦落有些惊讶的是他们之前说话的时候明明是正常的大魏口音,此刻跳出来的时候说话的声音竟纷纷变成了北夷口音,秦落倒是真佩服叶惊堂心思缜密。 太子带着的那些侍卫暗卫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与叶惊堂手底下的那些人交起手来。 可是叶惊堂精心挑选的人定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太子的暗卫却是在京城中安逸惯了的,虽还有几分身手,可真正对上叶惊堂手下的那些人,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在加上叶惊堂派来的人确实不算少,很快,太子的人就落了下风。 秦落宋郢和他们带来的一行人一直在浑水摸鱼,直到此时见那些刺客已经渐渐杀地有些乏了,而太子随身携带的那些暗卫也渐渐开始招架不住,这才一声令下,所有北夷将士,包括秦落宋郢等人便纷纷调转矛头,将手中的刀剑对准的叶惊堂的人。 那些刺客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北夷的人竟会临时反悔,但绕是如此,他们依旧觉得以他们的身手,无非就是多受点累多杀几个北夷的废物而已。 叶惊堂手底下的些杀手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他们都是叶惊堂手底下最优秀的人,平常的人在他们手底下过不了三招。 可这一次,他们想错了。 很明显,秦落这段时间虽然瘦了许多,但身手却还在,出了月子之后的这些日子哪怕最伤心的时候,她也没敢落下一日的训练,此时虽然清瘦,然而身手绝对是不凡的。 而宋郢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些人自然也不是废物,虽不敌叶惊堂手下的刺客,但胜在之前一直保留着实力,此刻叶惊堂手下的人已经很有些疲乏了,而他们却士气正盛。 很快,叶惊堂手下的人就已经隐隐有了落败之势。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见况不妙,忙想办法准备接近太子先行刺杀。 此刻他已经很有些乏累了,身子却仍然无比灵活,他在混乱的打斗中行动自如地穿梭着,像条滑不溜秋的鱼,没多久就已经快到了接近太子的位置。 太子此时虽被一众侍卫拿盾牌报围保护着,但凭借那中年男子的身手,那些侍卫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秦落自打斗开始就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太子那边的情况,此刻看那中年男子的样子,分明就是准备伺机接近太子然后杀之。 这般想着,她手起刀落解决了面前这个刺客后,转头和不远处的宋郢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太子那边去了。 宋郢虽身手一般,但胜在身形灵活,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在加上秦落一直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护着,此时倒也在杀了不少人的情况下还未受伤。 二人穿过重重阻碍,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接近了那中年男子。 此时那中年男子已经开始和护在太子身边的侍卫交手了。 盾牌虽然坚硬,可奈何那中年男子力大无穷,一刀下去就将护着太子的阵形砍了个缺口。 眼看着保护太子的侍卫就要溃不成军的时候,一枚极细的银针突然从宋郢手中飞出,直直地扎在了中年男子没有盔甲保护的手背上。 而那中年男子许是因为在认真对付眼前的人,竟丝毫没有注意到宋郢的偷袭。 明明是一枚极细的银针,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掉似的,可那中年男子的手却时瞬间脱力,身子也突然间不能动弹了。 还未待他缓过来,下一秒秦落便闪身上前,手起刀落,利落地结束了那中年男子的性命。 太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中年男子手背上的银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眼前一身北夷将士服饰的青年,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宋?” “公子别来无恙。”宋郢笑着和太子打了声招呼,便又和秦落一道开始对付起闻风而来的刺客了。 因着早有准备,叶惊堂派来的那些刺客很快便落了下风,剩下两三个刺客见况不妙,拔腿就要逃,宋郢手中的银针飞快地射出,很快将那三人全部定住,而秦落早已飞身上前,利落地卸下了那三个刺客的下巴,已防止他们咬碎毒牙自尽。 剩下的人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三人五花大绑塞进了装货物的车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如何混进刺杀我的刺客中间的?”太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秦落宋郢二人的一系列操作,直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先上车吧,回秣陵再说。”秦落走到太子面前,拉起宋郢便自顾自先上了太子的马车。 太子为自己挑选的马车很是宽敞舒适,因此三个人坐在马车内丝毫不显拥挤。 “方才要刺杀你的,是前朝余孽叶惊堂的人。”坐定后,秦落开门见山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回不去 “叶惊堂?”太子有些惊讶道:“他派人来刺杀我是因为秦宇么?” 还未待秦落和宋郢说话,太子就否定了他自己的猜测:“也不对啊,我此番是过来和谈的,又不是过来杀秦宇的,他到底与我有何仇怨非要之我于死地?” “叶惊堂和秦宇早就决裂了。”秦落在一旁淡淡地解释道:“派人将我给你送去的那封信掉包的也是叶惊堂,偷偷买通宫内的传旨太监想要置宋郢和秦宇于死地的也是他。” 宋郢没说什么,只是在秦落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自顾自打开抽屉,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掏出一盒子点心,拈起一块喂道秦落嘴边。 秦落张嘴咬了一口,直到咽下嘴里的点心后,这才继续道:“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我带着赵都督还有程太守同你们打起来,他自己好渔翁得利,如今眼看着我们就要和谈了,索性釜底抽薪,准备将你杀了嫁祸给宋郢带来支援的北夷人,这样我们和大魏皇室之间就不可能和解了。” “不错。”宋郢吃完秦落咬了一口的那块点心,补充道:“他这招若是遇上了北夷其他世家子弟,或许就成了,可他偏偏遇上的是北夷最中庸胆小的独孤家,独孤恒在叶惊堂找了他之后没多久就将情况一五一十全告诉我了,我索性就将计就计,将他手中的高手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太子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一会,再此抬起头看向宋郢的时候,已是目光复杂:“宋郢……” 之前宋郢还在他门下的时候,他因为年纪比宋郢大,为了显示自己的亲和力一直都是唤宋郢“小宋”,如今知晓他真正的身份后,却是有些叫不出口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青年,却又突然觉得这张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脸无比陌生。 他一直觉得小宋是个孤儿挺可怜的,却怎么都没想到他虽然确实是个孤儿,可他的父亲却是死在了自己父亲的刀下,而他的母亲却是敌国女子。 “太子殿下不必多言,宋郢都懂。”宋郢笑着抬头与他对视。 之前旁人都唤裴景文“太子殿下”,偏他总是唤他“公子”,因为裴景文与他说,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浊世佳公子,不想做这个总被人恭恭敬敬又虚情假意供着的太子殿下。 而如今裴景文唤回他的本名宋郢,他也唤回他“太子殿下”,他们之间的那些情谊,到此也终究是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宋郢一开始接近太子的时候就是带着目的的,而太子收留宋郢做幕僚也是为了利用他,哪怕是后来宋郢为了太子救下皇上的性命,最后入了太医院,最主要的原因也还是为了查探他父亲的死而已。 所以他们之间原本就目的不纯,走到如今散场的地步也是早就注定好的,可饶是如此,秦落也还是从宋郢的眼中读出了一点落寞。 她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宋郢藏在袖子下的那只手。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直柔软的手握住,宋郢的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他转头与秦落对视了一眼,示意自己无事,这才又打起精神与太子对视。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有一些误会,不过刘公公的事情并非是父皇的本意,父皇他只是害怕你留在北地会出意外,想着还是将你留在京城比较安全。”太子沉吟了一下,终究还是有些底气不足道。 其实他不想同宋郢说这些的,他想同他说,他的儿子熙明他替他去见过了,长得可爱极了,此番费了好大的劲,想要将熙明带过来让他们父子团聚来着,可最终父皇也没有同意。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办到的事情,到底还是不值得再提一嘴。 “我知此番是一场误会,但是,”宋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某种情绪:“就算是当时刘公公没有被叶惊堂收买,我乖乖跟着他回了京城,皇上真的就会既往不咎放过我吗?” 宋郢笑得惨然,看着面前越发心虚的太子,内心一片荒凉。 是啊,怎么可能放过他呢? 当年他的父亲,陪着明帝一步一步打下这江山,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却被人发现从不近女色的原因竟是与北夷女子有染,明帝在下令处死他父亲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是谁当初陪着他一步一步打下这江山的? 太子与他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宋郢的心结在何处,忙极力解释:“不是的,当时徐相一手遮天,处死宋将军的决定是徐相下的,待父皇知道此事想要挽回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此事太子殿下不必再提了。”宋郢苦笑了一声道。 徐相再怎么狼子野心一手遮天,若是明帝始终对父亲深信不疑,徐相那般老奸巨猾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敢动父亲呢? 再者,明帝若是真心想为他父亲鸣不平,为何父亲死后,徐相却偏偏安然无恙。 他不愿再多想这些事情。 当初下山投入太子门下就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死因,而如今真的弄清楚了,他又反倒是希望自己从未知道过。 太子真的不说话之后,三人之间便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只剩下马车车轮的轱辘声在官道上回响着。 许久之后,太子看了看日光正好的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郢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不必道歉,要说对不起也不该是你来说。” “前尘往事就莫要再提了,我们如今来聊一聊眼前的事情罢。”秦落捏了捏宋郢藏在袖子下的手,终究还是不忍心看着他难过,自顾自岔开了话题道。 “此番事情虽是误会,但父皇仁慈,你们只要肯退兵,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太子间终于摆脱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忙不迭道。 “你少给你父皇脸上贴金。”秦落白了他一眼道:“你能让我们提要求不过是因为京城和北地如今都被我们逼得没办法了,若是不低头说不准连这江山都保不住,才不是因为你父皇仁慈。”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中刀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太子好脾气地笑了笑,并未像往常那样与秦落拌嘴。 他如今手中能与秦落抗衡的筹码太少,之前的那点子情谊根本就不足以与今日的仇恨相提并论,说到底,他们如今就只是谈判的对手,而不再是之前那样齐心协力的盟友了。 秦落看着太子颓然的样子,想起他之前对自己的诸多帮衬,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最后还是道:“这些事情还是留着等到了秣陵再谈吧,你如今……可有云常的消息。” 她之前派云常去给太子送信,后来去到皇宫传消息的人却变成了陆屿,秦落便知道云常一定是在送信的路上出了事。 云常不比他的主子,这几年来被太子派到她身边,虽总和她赏银赏银的提,却是惯会为着她着想的,她之前有许多事情,若是没有云常也不一定能办的那么好。 云常心思单纯,最后奄奄一息也要留着最后一口气将她的信送到,她不希望那样单纯良善的人最后还是会出事。 听到秦落提起云常,太子原本就颓然的眸子变得更加黯淡无光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你的信件带回太子府之后,便昏死过去,最后只撑着见了柳影最后一面,便撒手人寰了。” 秦落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甚至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这段时间她失去了太多真心对她好的人,苏南若,程臻,到如今的云常,她甚至都已经疼到有些麻木了。 “不过,柳影在云常死后便被查出了身孕,如今正留在太子府养胎,也算是……给他留了后吧。”太子见秦落这副样子,忙补充道。 秦落没有再说话,马车内又重新陷入了沉默,三人都若有所思地坐在马车内。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了秣陵城的太守府外。 三人依次下了马车后,便有下人带着太子前去梳洗沐浴,而秦落顾不得一身的风尘,当即便去了关押那三个刺客的牢房。 叶惊堂此人惯会搞小动作,留不得,此时正是他最薄弱的时候,必须趁这个机会将他一网打尽。 见秦落进来,那三个刺客的眼中有明显的惊恐。 方得知云常已经死了的消息,秦落此刻心中极为不痛快,自然也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慢慢审讯那几个刺客,只开门见山问道:“叶惊堂的老巢如今在何处?” 那三个刺客此时已经被卸下了毒牙,下巴也被重新安了上去,如今虽然惊恐,却仍是强撑着战战兢兢道:“反正说不说都是死路一条,我们是不会告诉你的。” 秦落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那刺客如此说,分明就是在暗示她,若是她肯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便告诉她叶惊堂最后的据点。 原本这几个人若是真的视死如归,那秦落到也还敬他们是条汉子,而如今这种做法,秦落还真是不耻。 叶惊堂手中最后的精英,原来也不过是这种贪生怕死之辈,可笑他还想着重振秦家军,这类货色,又怎么能与当年的秦家军相提并论? 秦落的目光陡然转冷,拿起一旁烧得通红的贴烙,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三人,波澜不惊道:“你说得对,但你们若是痛快些说了,我也就赏你们个痛快的死法,若是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介意一点一点将你们折磨到死。” 她说完,便将手中的铁烙拿起,慢慢走近其中抖得最厉害的一个人。 “不……不,不要啊!”那刺客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身下有一滩透明的液体迅速染湿了他褐色的裤子。 铁烙在离他不足一公分的位置停住了,那人还能感受到来自那铁烙灼热的温度。 “我再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秦落面无表情道。 “我说!我都说!”那人早已吓得涕泗横流,跪在地上求饶道。 秦落派人拿来纸笔和舆图,让那人将地点在舆图上标注出来。 可谁知,就在那人拿起笔的一瞬间,突然有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向那刺客刺来,正中那人的心脏,那人很快便当场毙命。 秦落的反应足够快,袖中的暗器扳动,一枚小巧锋利的箭矢便直直地朝着门口并不起眼的狱卒射去。 不得不说叶惊堂藏得还真是深,秣陵城的牢狱之中竟也还有他的人,而且观他方才出暗器一招致命且寻常人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出来的手法,身手绝对不算低。 来不及细想,秦落便已飞身上前,与那狱卒缠斗起来。 那狱卒被她的暗器所伤,身手虽不比从前,却仍是十分灵活,绕开秦落便用手中的飞刀割断了帮着另外两个人的绳索。 而另外两个人自知留在秦落手上必定是死路一条,绳索被解开后当即便加入了战斗。 三人的身手都不算低,秦落虽能勉强以一敌三,但因着这段时间过度操劳又过度伤心,渐渐的便开始有些体力不支。 而太守府的牢狱之中本应该有三个人值班的,另外两人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叶惊堂那个伪装成狱卒的手下迷晕,因此这个时候的牢狱之中竟只剩下他们五人,秦落亦是找不到任何帮手。 就在秦落准备孤注一掷将人引到外面的时候,太子突然从外面进来了。 “小心!”眼见这那个伪装成狱卒的刺客就要将手中的匕首刺向秦落的心脏,太子忙上前,用身体生生为秦落挡下了那一刀。 因着太子的突然加入,叶惊堂手下那三人有了短暂的破绽,秦落便趁着这个机会,一举将三人刺伤,此时埋伏在太子身边的暗卫也纷纷跳出来与那三人缠斗起来。 秦落趁机脱身,扶起已经昏死过去的太子,冲着那些正在打斗中的暗卫喊了一句:“尽量抓活的!” 然后便扶着太子找宋郢去了。 宋郢刚回来的时候因为太守府中的一些事情耽搁了,此时得了空也是第一时间来牢狱之中找秦落,刚好就在路上看到了秦落扶着满身是血的太子往回走。 “你没事吧?”宋郢忙上前,检查秦落是否受伤。 第一百三十九章 解药 “我没事,太子替我挡了一刀。”秦落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太子交给宋郢:“刀的位置我看过了,并不致命,但扎的很深,你得赶紧给他止血包扎,不然失血过多还是会有危险,另外,已叶惊堂的习性,刀口很有可能淬了毒,得尽快处理。” 宋郢见状,也没问是什么情况,扛起太子便往最近的屋子里走。 秦落很有默契地去他们的房间里拿宋郢的医药箱。 宋郢将太子放在塌上,便开始扒掉他的上衣检查伤口。 正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就响起了秦落的脚步声。 宋郢慌忙那被子将太子整个人都盖住,又站起来冲到门口大喊:“你别进来!” 提着医药箱的秦落一脸莫名其妙:“不就是个刀伤么,我什么伤口没见过,又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宋郢铁青着脸接过秦落递来的药箱:“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不必再管,先忙你的去吧。” 他说完,便伸手关上了屋子的门。 “需要我帮忙打盆热水来吗?”秦落在屋子外面喊道。 “不用!”宋郢忙道。 她怎么可以如此毫不忌讳地看别的男子的身体!宋郢一边帮太子清理伤口,一边忿忿地想。 秦落与他相处这么久,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宋郢到底在想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我派个小厮帮忙打盆热水过来吧。” 屋内再没有声音传来,秦落便乖乖地去找了小厮打了热水送来。 做完这些后,秦落想着反正这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又去找了牢狱里被太子暗卫刺伤昏死过去的那三人。 这三人此时都已经身受重伤,但太子身边的暗卫记着秦落的嘱托,并未将人直接打死,反而留了他们一口气,此刻正由许卓照看。 “啧啧啧。”许卓站在那三人面前啧啧感叹着:“谁能想到,当朝的太子殿下竟会卑微到为你挡刀这个地步呢?” 秦落没说话,径直走到那名狱卒打扮的刺客身边。 用的兵器是匕首,还能精通用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太守府的牢狱,能在暗中甩出飞刀之后还能保持一种没什么存在感的状态,秦落越想越绝对叶惊堂手下没这个本事。 秦落想了想,让人取了热毛巾过来。 温热的毛巾落在那张平庸面孔的边缘,秦落一点一点耐心擦拭,很快就在那张脸上擦出了一点凹凸不平的褶皱。 秦落沿着那褶皱继续擦拭,竟很快就从那人脸上撕下了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 许卓站在一旁看着都要惊呆了。 那张人皮面具看着极为逼真,普通人根本就看不出来,绕是秦落一开始也没能看出来,只是喜欢用匕首且善于伪装潜伏身手又如此之好的人实在难找出第二个,所以秦落这才怀疑到易容上面来的。 而面具下那张瘦削沧桑的中年男子的脸,正是神出鬼没的叶惊堂! “给他吊着命,千万别让人死了。”秦落转头对许卓道:“他的匕首上可能淬了毒,万一宋郢找不到解药,还得从他口中逼问出来。” “那您要不先出去?”许卓有些为难道:“我得把人衣裳扒了才能给他治伤,你留在这里的话,回头小宋知道了我不好解释。” 秦落颇有些无言地看了许卓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临走前,秦落状似无意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叶裳如今还跟着秦宇在北夷呢,叶将军若是执意不愿意醒来,就让她女儿给他陪葬吧。” 叶惊堂的伤虽重,但好在许卓只是为了让他醒过来,倒也没花多长时间。 叶惊堂醒后,倒是比秦落以为的要镇定很多。 秦落将人都赶了出去,直留她和叶惊堂二人。 “之前秦宇一直说你就是大小姐,我还不信,如今算是信了。”叶惊堂看着床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秦落,惨然笑道。 “成王败寇,我叶惊堂如今输在大小姐手里,倒也不亏。” “叶叔叔。”秦落突然觉得叶惊堂有些可怜,于是像前世那般唤了他一句,又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执念太深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叶惊堂又笑了笑道:“知道你如今还活着,我在九泉之下去给你父亲请罪的时候,总算能有件说得出口的事情了。”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秦落未曾多说什么,反倒是叶惊堂叨叨絮絮说了不少话。 “我知道以大小姐的心性,就算是我不醒来,也断断不会伤害裳儿的,之所以吊着一口气醒来,也不过是想要与大小姐说说话。” “那匕首上确实淬了毒,解药就在我这身衣裳左肩内侧的夹缝里,待我死后,小姐将解药拿去便是。” “老将军走后,我一个人带着小公子经营秦家军这么些年,兢兢业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在九泉之下与将军相见之时,能够问心无愧。” “我一心想要收复秣陵,除了是想要恢复老将军之前的荣耀之外,也参杂了一点自己的私欲在里头,所以当小公子告诉我你就是大小姐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相信的。” “罢了,终究是我败给了自己的欲念,大小姐能有如今这本事,老将军九泉之下有知,想来也会很高兴吧。” “我知道如今我没资格再同你提什么要求了,但还是希望大小姐能念在我们之前的情分上,念在我好歹养了小公子和谢姨娘这么些年的情分上,照顾好裳儿。” 叶惊堂的声音很平和,慢慢的说完之后便轻轻闭上了眼睛,似是睡着了一般。 秦落唤来许卓,检查过一番后,确认人已经去了。 秦落看着他慢慢僵硬的尸体,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如愿从他的衣裳夹缝中找到解药后,命人给他换上寿衣,将他好生葬了。 她拿着解药走到医治太子的屋子里时,宋郢早已经帮太子包扎好了伤口,正坐在榻边翻着古籍试图找出此毒的解药。 “你不必找了。”秦落说着,将手中的解药递给了宋郢:“试试这个能不能解毒。” 第一百四十章 错过 宋郢也没问这药是从哪来的,打开拿出一点放在手中闻了闻,又细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便爽快地冲了水给太子灌了下去。 秦落就在这段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和宋郢说了一遍,宋郢也很惊讶叶惊堂竟会主动将解药交给秦落。 “我还以为像他那种人眼里就只有权势呢,连自己女儿的安危都不顾了。”宋郢有些讽刺道。 “叶叔叔年轻时也曾是一代英豪的,不然父亲也不会以他为心腹。”秦落有些怅然道:“许是这些年他一个人要撑起整个秦家军,要做的事情太多,渐渐的就发现了权势的好处,也就慢慢道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吧。” 他们二人说这话,并未发现躺在病榻上的太子,右手的无名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人总是会变的。”宋郢听秦落这么说,又想起昔日在太子府时他和太子二人的点滴,有些感慨道。 “不过我心悦你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见宋郢也开始变得有些怅然,秦落变有意活络气氛道。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宋郢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有些底气不足道:“这还有旁人在呢……” “我肉麻?不知道是谁在写给我的信中说的话比这还要肉麻不知道多少倍呢!”秦落一见他脸红的模样就忍不住逗他:“未曾想某日红鸾星动,此次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日月星辰,山河湖海,皆似汝之眼眉。” 秦落一边笑一边啧啧感叹:“我是着实没想到,这种肉麻的信会出自你之手,可把我给震惊坏了。” “你别说了,太子应该快要醒了。”宋郢的脸更红了,别过脸去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不敢看她。 秦落见他羞成了这副模样,便也适可而止不再逗他,只笑着牵起他的手陪他一起等太子醒来。 等了没多久,太子便不出意料地醒来了。 他看向秦落的目光有些复杂,只是秦落一心关心他的伤势,并未太过在意。 “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的?”宋郢见状,问出了秦落一直想问的问题。 太子看着面色关切的宋郢,眸子里少见地露出了些许委屈的神色:“疼……” 秦落在一旁看着都要惊呆了,在心里偷偷怀疑了一下太子怕不是个断袖。 宋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讪讪地答了一句:“疼是正常的……” “多谢太子殿下方才的救命之恩。”秦落适时帮宋郢解了围。 “你不必道谢。”太子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以你的身手,不一定真的会被刺伤,之所以故意替你挡刀,不过是为了让你看在我替你挡刀的分上,早些撤兵。” 秦落和宋郢对视看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其实这件事情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不过被太子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倒教人怪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的。”太子见秦落和宋郢尴尬的神色,有些落寞道:“我原本以为我受这么一刀,多少能为大魏争取些利益,如今看来,终究还是欠了你的……”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太子看起来依旧很虚弱。 秦落和宋郢见状,倒也没再说什么,确认太子没事之后,就相携着走了出去。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方才说的话,太子都听见了?”秦落想起太子醒来后的反常举动,有些怀疑道。 “知道了又如何?反正如今是我们占据主动权,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宋郢理直气壮道。 “那也是。”秦落想了想附和道。 两人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转而开始讨论起将秦宇和叶裳接回来的事情了。 二人都觉得如今既然没什么威胁了,就该早些将秦宇他们接回来才是,秦落的意思是赶在叶裳回来之前将叶惊堂下葬,毕竟让叶裳亲眼看见自己父亲的死状实在有些残忍。 “其实叶惊堂做了那么多坏事,我倒是真的不想让人厚葬他。”宋郢有些不忿道。 “可是若是没有他,小宇也不会平安长这么大。”秦落认真道:“还有秦家军,这些年也一直都是靠他在养着。” “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宋郢撇了撇嘴道:“你高兴就行。” 太子留在秣陵养了将近两个月的伤,在这期间也与皇宫那边通过几次信,而北夷的人依旧将皇室派来的大军困在了秣陵城外,皇宫外也依旧有着秦家军在虎视眈眈。 秦落和宋郢派人去北夷将秦宇和叶裳接了回来,令人意外的是叶裳竟在回来的路上逃了,只留下了一封信,寥寥的几个字,看着决绝又冷漠:“我走了,不必追。” 她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叶惊堂身死的事情,也知道秣陵之困基本已经解了,秦宇也可以安全地回到秣陵,此后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秦宇在得知叶裳失踪的事情之后并未又太大的反应,也只是告诉随行的人,说随她去吧,不必勉强。 或许经过那许多事情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已经变质了,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的无忧无虑,再也回不去了。 秦宇回到秣陵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可秦落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落寞。 很多次在她和叶裳之间,秦宇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可秦落并不因此觉得叶裳在秦宇心中就不重要。 因为她缺席了秦宇的生命太多年,所以秦宇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她,可叶裳这么多年一直陪在秦宇身边,秦宇才会下意识地觉得她不会离开。 可如今,那个他曾以为永远都不会离开的姑娘,却在一切都风平浪静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的那么决绝,仿佛过去十几年相互陪伴的光阴都不复存在似的,仿佛过去那个总喜欢缠着他的小姑娘不是她似的。 可又怎么能忘掉呢?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国破家亡的痛,一起躲在大山里苟延残喘,一起看着原本支离破碎的秦家军终于一点点慢慢壮大,过去的十几年里,几乎每时每刻都有着她的影子,又怎么可能轻易忘掉呢? 秦宇有些茫然,他和她,本应该是天作之合,可如今,到底还是要错过了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京 太子的伤好了大半的时候,曾经找过一次秦落和宋郢。 这也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谈判。 太子说,他同明帝商量过了,想奉秦落为异姓王,而秣陵和玉林关一带,则作为她的封地,归她所有,大魏和北夷之间也就此停战,各自休养生息。 但在这之前,明帝还想见一见秦落,想请秦落和宋郢夫妇二人去一趟京城。 秦落对于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加之秦家军如今留在皇城外虽是个摆设,但好歹秦落回京之后便也没有了旁的顾虑,不必担心明帝为了疆土将她二人囚禁在京城或者直接杀害。 但熙明还在京城,还有柳姨娘和清桐,秦落不放心他们,所以就算是有一定的危险,京城秦落本就是打算在去一趟的。 为了保险起见,秦宇也会和秦落一道进京,将秦家军的控制权收回自己手里。 于是,在将玉林关和秣陵城的一应事宜都交给赵韫后,秦落便开始着手准备回京的事宜。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时隔数月,秦落终于再一次踏上了那条回京的道路。 太子的伤还未完全好,因此马车一路上行的并不快,走走停停将近大半个月才抵达京城。 太子知道秦落和宋郢着急见熙明,倒也没有第一时间召他们进宫。 熙明此时被安置在了原来的郡主府,有柳姨娘和清桐照看。 柳姨娘一早便得了信,此时正抱着熙明,领着郡主府的人一道在大门口迎接秦落。 秦落一下马车便急不可耐地朝着柳姨娘奔去,跑到柳姨娘身边,去看那小小的身影。 熙明较之年前她离开的时候长大了许多,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招人疼,此刻那小家伙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秦落。 “郡主可要抱抱熙明?”柳姨娘看着秦落问道。 “不必了,我远道而来还未沐浴更衣,怕吓着小家伙。”秦落看着躺在柳姨娘怀里的熙明,最终还是忍住了去抱一抱他的冲动,朝着立在马车前不敢过来的宋郢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看看你儿子!” 宋郢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听秦落这么说,忙巴巴地上前。 小小的人儿正安静地躺在柳姨娘怀里,不吵也不闹,只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 因着秦落刚怀孕不久,宋郢便急匆匆去了北地,未曾见过秦落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的样子,也未曾见过熙明刚生下来的样子,所以即使都已经是当爹的人了,他却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此时此刻,看见眼前这个小家伙,宋郢才第一次有了当爹的感觉。 他痴痴得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小家伙的小脸蛋,可谁知手指刚碰到他的脸蛋,小家伙便大哭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宋郢有些手足无措道。 “好了好了,估计是你的手有些凉,惹得他不舒服了。”秦落笑着哄道:“我们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再来抱他,小孩子向来都是娇气的。” “好。”宋郢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还在哇哇大哭的熙明,转身乖乖的走进了郡主府。 二人沐浴更衣之后,奶娘早已将熙明哄睡了,秦落从奶娘的怀里结果熟睡的熙明,几个月来积攒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忍不住亲了亲熙明小小的脸蛋。 守在一旁的宋郢的脸几乎是立刻就黑了下来。 躺在秦落怀里的熙明像是有感应似的,亲昵地往秦落怀里蹭了蹭,继续睡得香甜。 秦落看着怀里熟睡的熙明,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而坐在秦落身边的宋郢就没有方才那么激动了。 主要是刚刚看到秦落居然亲了那小子一口。 而且现在,秦落抱着那小子不肯撒手,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眼里全然没有了他这个正牌夫君。 所以,好不容易赶走了秦落身边一众争宠的人,他又给自己生了个争宠的? 有些郁闷的宋郢闷闷不乐在秦落身边做了半晌,终于被秦落注意到了。 “你要不要也抱抱他?”秦落笑着将怀里的熙明轻轻递到宋郢面前。 “啊?哦,好。”宋郢正在一旁忿忿不平,冷不防被秦落这么一问,条件反射般的就要伸手将熙明接过来。 谁知,放在在秦落怀里还睡得香甜的小家伙一到了宋郢的怀里便开始大哭起来,哄都哄不好。 秦落没有办法,只能将熙明重新接过来,小心翼翼哄了半天才将他哄好。 经过这么一出,宋郢初见熙明时的那一点慈父心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此刻再看那小家伙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秦落将哄好的熙明交给奶娘之后,笑着转过身来哄正在生闷气的宋郢。 “我又没有生气,他不待见我,我还不愿意管他呢。”宋郢气呼呼道。 “连自己亲儿子的醋都吃,除了你也是没谁了。”秦落笑嘻嘻给他顺毛道:“熙明只是之前没见过你,所以怕生了些,待熟了便不会这样了。” “说的跟谁稀罕他亲近似的。”宋郢依旧傲娇道。 二人就这么打打闹闹了好一阵,这才整理了一下仪容,去见了柳姨娘和清桐。 令秦落意外的是,李瑜竟也在柳姨娘身边。 他因着熙明和李清桐的事情丢了官职,反倒落得个清闲,便索性搬来了郡主府,陪着柳姨娘照顾熙明。 柳姨娘如今早就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妾了,自是不愿意搭理他,可他也不恼,只日日过来陪着柳姨娘,到底是做过夫妻的,柳姨娘没过多久就心软了,再加上他是因为保护熙明和清桐才丢了官职的,到底还是允许他留在了郡主府。 “洛儿。”李瑜再次见到秦落,有些感慨地唤了一声。 “叔父。”秦落亦规规矩矩向李瑜行了一礼,语气诚挚:“洛儿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多谢叔父帮忙照顾熙明,洛儿感激不尽。”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未来可期 “你父亲走的早,我这个做叔父的却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李瑜想起往事不禁红了眼眶:“如今叔父终于得了空闲,你可要陪着叔父多下几盘棋!” “待我忙完这阵子,一定。”秦落笑着看向李瑜道。 几人又说说笑笑了一阵子,宫里便来了人,说请秦落和宋郢入宫一趟。 因着早就有了准备,秦宇也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京控制了秦家军,所以他们倒也没什么顾虑,径直上了入宫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到宫门外之后,便有宫人带领着他二人去了崇仁殿。 明帝这两年老得很快,原本徐相谋逆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就很大,再加上这一次的事情,不过四十来岁的人头发就已经开始花白了,他看着从门外缓步而入的秦落和宋郢,不禁叹了一口气。 若是真的像太子信中所说,那他到底还是对不住殿外的那两个人的。 一旁的太后却好像没有他这样的顾虑,眉眼含笑地看着秦落夫妇二人走来,便忍不住起身迎接:“你们可算是来了!” 秦落和宋郢认认真真同皇上太后行礼,随后又同立在一旁的太子和二皇子裴景轩见礼。 “此番召你们入宫,主要是哀家的意思,哀家许久未见你,想外甥女了。”太后慈爱地拉住秦落的手,笑道。 “有劳外祖母挂怀,洛儿惶恐。”秦落朝太后盈盈一拜道。 太后拉着秦落叙了一番旧之后便找借口拉着还有些不舍的裴景轩离开了,留明帝与他二人商量和谈的事情。 签订合约的过程倒也顺利,因为太子早在北地的时候就同他二人提到过,秦落夫妇二人思量过之后也没什么异议。 在合约上盖上玉玺印章的那一刻,太子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深深看了秦落一眼,唇瓣动了动,但是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商议完事情之后秦落和宋郢在走出大殿的时候,太子突然叫住了他二人。 那一日的风很大,太子又同他们隔得远,以至于他们只能看到太子的唇瓣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声音,可秦落却分明听到了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他在说:“秦落,我将秣陵还给你了,裴家从此不欠你什么了。” 秦落停住脚步,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什么也没说,只拉着宋郢继续往前走。 还未走多久,秦落二人便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拦住秦落的是二皇子裴景轩,前皇后唯一的嫡子,徐相的亲外甥。 秦落之前与他的交集并不多,只依稀记得似乎是个还挺单纯孝顺的孩子,徐相试图谋逆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守在皇上身边,这才护住了被困的皇上,因此对他的印象也还算不错。 “二皇子特意等在这里有何要事?”秦落笑吟吟问他。 “郡主姐姐……”裴景轩有些挣扎,还未说几句话脸便已经开始红了。 宋郢见到这副情景,信中警铃大作。 “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悦于我呢!”秦落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打趣道。 “没有没有!”裴景轩忙摆了摆手否认道:“有郡马在,我哪敢肖想郡主姐姐,不过……我心悦于郡主的妹妹……李清桐,不知郡主姐姐能否帮忙当个红娘,问一问清桐姑娘的意思,她若是愿意嫁我,那我就去找父皇赐婚!” 秦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同裴景轩说李清桐心中其实已经有人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让她放下陆屿不错的机会,毕竟陆屿如今已经下狱,秋后就要被问斩了。 她沉吟了一下,还是道:“这件事主要还是得看清桐的意思,我先回去问问她。” “好,那就多谢郡主姐姐了。”裴景轩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朝秦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便转身跑了。 秦落看着少年莽莽撞撞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回府之后秦落便找到李清桐,问起她之后的打算。 “我……我不知道。”李清桐低了头,有些惶恐道。 她心里还是放不下陆屿,可她也知道这一次陆屿确实犯了大错,她也没有办法左右天家的事情。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会一直陪着姨娘,等姨娘走了,我便上山出家,陪着师父了此残生吧。”她又想了想,自暴自弃道。 “我今日进宫,二皇子裴景轩对我说他心悦于你,我瞧着那孩子是个良善之人,性子也单纯,你若是愿意,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属。”秦落试探性道:“不过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我也可以帮你推了。” “我知道了。”李清桐低下头:“不用阿姐帮我说,我会自己和他说清楚的。” “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秦落拍了拍她的肩道:“不要害怕,也别忘了你的背后还有我给你撑腰。” “好。”李清桐红着眼眶郑重道。 第二日的时候秦落去看了还在孕中的柳影。 柳影此时已经很有些显怀了,见秦落过来,有些笨拙地站起身想要同秦落行礼。 “你不必多礼。”秦落忙上前扶住她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的。” “多谢郡主挂念。”柳影抬起头,看向秦落的目光依旧如初见时一般澄澈。 “云常的事……你节哀。”秦落说着,拔下头上最喜欢的一根白玉簪子放到柳影手中:“云常的事情我也有一定的责任,这根簪子你收着,将来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找郡主府的人,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多谢郡主!”听秦落提起云常,柳影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秦落这次一共在京城待了半个多月,在京城的诸多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秦落终于带着宋郢和熙明踏上了回北地的道路。 围困皇宫的秦家军也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动身前往秣陵。 李清桐在秦落的坚持下被封了郡主,就住在秦落之前住的郡主府,柳影秦落不放心也接到了郡主府,算是和李清芸有个伴。 李瑜虽然丢了官位,但李清远经此一事之后,仕途也定会一帆风顺,李家的荣耀也还是会继续。 出发前往北地的那一日天气晴好,日光洒在城郊一大片正开得热烈的荼蘼花上,热烈又张扬。 开至荼蘼花事了,秦落与这繁华京城的纠葛也似这动荡的春日一般,终是走到了尽头,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前路正山河辽阔,未来可期。 番外1:李清桐 陆屿行刑那天,李清桐还是忍不住去看了。 刑场上站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李清桐隐匿在其中并不显眼,可陆屿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下意识的就要去搜寻总是站在李清桐身边的另一个身影,可不出任何意外地,并未找到。 是了,陆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前阵子就听狱卒说起过,皇上封了李清洛为异姓王,北地玉林关秣陵城一带都是她的封地。 她现在应该已经抵达遥远的北地,正过着自在美满的日子吧。 只可惜,这辈子他如此费劲心思软硬兼施都没能得到她,待来世,他一定要比宋郢先遇到她,他一定要完完整整得到她。 她只能是他陆屿的。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偏过头,对着人群中的李清桐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又风流倜傥的笑,然后比着口型对她说:“保重。” 行刑的前一晚,狱卒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求时,他让狱卒给他细细梳洗过一番,又换上了整洁干净的衣衫,如今这样笑起来,倒又有些之前那个偏偏浊世佳公子的影子了,惹得人群中不少怀春少女暗自伤神。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李清桐喜欢他,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他也曾有意无意地给过李清桐一些错觉,试图利用她来接近李清洛,可如今的李清桐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样对她笑。 许是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真假吧。 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笑的。 如今已经是秋日,这一天的天气却出奇的好,大把大把明晃晃的日光从头顶砸下,将这个藏污纳垢的人间装点得明媚又温柔。 他眯了眯眼,望着头顶从树叶的缝隙露出来的细碎光芒,突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这一辈子总是在笑,可鲜少有什么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真心实意的,如果非要找出来一个的话,最初遇见李清洛的时候大抵可以算得上吧。 就这样吧。 狱卒押着他走上断头台时,他这样想着。 台下的李清桐死死盯着被押上断头台的人,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握成拳状,指甲嵌进肉里,娇嫩的掌心已经被扎出了血痕,可她却浑然不知。 台上陆屿身边的刽子手已经高高举起了大刀,李清桐的身体控制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大刀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少年清朗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别看了,会做噩梦的。” 她没有推开眼前的那双手,她已经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的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慢慢将她带离人群。 此时秋日的阳光明媚又温柔,少年覆住她眼睛的手干燥温暖,带着日光的温度。 那人一点一点将她带离人群后,又将她带到了逐月湖畔。 一直到眼前再也见不到那血腥的场景时,他才松开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扶着她坐下。 她的面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亦是一点血色也无,明明是最舒适的季节,可她却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满脸冷汗。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整颗心都皱了起来,良久长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此时已经有些微微缓过神来,听到这话又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她身边的那人,声音很轻很轻。 她道:“裴景轩,那你又是何苦呢?” 裴景轩没有在说什么,两个人静静地在湖边坐着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秦落告诉李清桐裴景轩对她的心意时,李清桐其实是很意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热心肠的少年因为她领着嘉月楼的姑娘攻占了永德门,怕她被皇帝降罪,所以要以娶她的名义来保住她。 她和裴景轩的交集并不多,统共就两次。 一次是秦落还在北地的时候,她在街上偶遇陆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最后见他走近了徐相的府上。 陆屿进去之后她在角落里站了很久,最后差点被徐相府上的门房当成可疑之人抓起来,最后还是裴景轩及时出现替她解了围。 另一次是秦落被困,秦家军围了沅京城时。 她带着嘉月楼的姐妹准备攻占永德门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塞给了他一张永德门的地图。 这张地图在她攻占永德门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李清桐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时间要还一还这个二皇子的人情。 是以秦落在同她说了裴景轩对她的心意后,她并未让秦落帮她回绝,而是选择自己和他说清楚。 她约了裴景轩见面,便是在如今的逐月湖畔。 她对于裴景轩前两次的出手相救表示了感谢,然后说他着实没有必要厚道至此,为了救她而假装娶自己,但是这个人情她记住了,日后有什么用的上她的地方,她必定身先士卒。 她本是那种温柔又内敛的性子,这些年许是同樱桃还要嘉月楼那帮姑娘相处久了,也渐渐生出了些豪迈的气概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令她更惊讶的是,那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脸渐渐的红了。 他看起来有些窘迫,却还是坚持着,一字一句对她道:“我不是为了救你,我知道郡主姐姐能保下你,我对郡主姐姐说那些,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李清桐,我喜欢你。” 他说完,便不管李清桐是和反应,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 李清桐看着少年莽撞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裴景轩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第一次见面,她像个跟踪狂似的跟了陆屿一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人喜欢上的样子。 第二次见面,她杀气凛然地带着嘉月楼的那帮姐妹,准备攻占他家的永德门,接应要灭了他家的秦家军进城。 她实在捉摸不透裴景轩是怎么会喜欢这样的自己的。 那之后裴景轩又过来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等在她去朱雀观找师父练琴的路上,塞给她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他们莫名其妙坐在逐月湖畔,像两个傻子似的坐了一整个下午。 番外2:裴景轩 坐在李清桐身边的裴景轩并没有想到,刚刚看完陆屿被斩首的李清桐,脑子里想着的并不只有陆屿一个人。 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一个人很难过的时候,如果能有另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即便是什么都不说,也还是会好过一点的。 譬如他的外公,妹妹,母亲接连惨死的时候,他就很希望李清桐能够陪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很好,当然,如果能抚一曲琴就更好了。 抱着这个朴素的想法,裴景轩就坐在逐月湖畔陪了李清桐一个下午。 分开的时候,裴景轩斟酌了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对李清桐道:“你之前说过欠我一个人情,还作数吗?” “作数的。”李清桐一直记着那两次的人情,想着什么时候能还了就好了。 “那你……能不能陪我多逛逛这沅京城?”裴景轩有些期待道:“之前母后管我管的紧,我还没怎么出过皇宫呢。” “好啊。”李清桐应道。 裴景轩的眼睛就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那之后不久裴景轩就被封了一个闲散王爷,单独在宫外设了府邸,较之前皇后管着的二皇子不知道要自在多少倍。 于是在李清桐不去朱雀观练琴的日子,裴景轩就天天往郡主府跑,拉着李清桐陪他出去玩。 李清芸碍于之前欠他的人情,也都没太好意思拒绝,只是每次与他一道,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裴景轩却不在意,他对李清桐始终以礼相待,李清桐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从来不强迫她。 他只是觉得能默默陪在李清桐身边,就那样看着她,就已经很好了。 裴景轩第十三次在郡主府门口堵她的时候,已经是大雪纷纷的隆冬时节了。 他从一个小贩那里买来了一个捕鸟的夹子,拉着李清桐想要去郊外捕过冬的飞鸟。 李清桐无法,想着等他什么时候新鲜感过去了就好了,便破罐子破摔地陪他去了。 那个捕鸟的夹子最后也没能抓住一直鸟,那小贩本就是黑心的小贩。 裴景轩有些沮丧,看着栖在树上的飞鸟,突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又掏出一袋子木球,一个木球弹出去,就成功射中了一只麻雀儿。 李清桐看着裴景轩手上难过的木球,突然愣住了。 圆滚滚的木球小巧精致,最关键的是,那木球与当年打掉李清芸手上匕首的那个木球,一模一样。 裴景轩看着她呆愣的样子,有些期待地看着她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从哪得来的这木球?”李清桐有些失神问道。 “我从小就玩的啊。”裴景轩道:“小时候跟着先生学机括,我不喜欢,就自己偷偷磨了这些木球做了弹弓弹着玩。” 他说着,再次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清桐:“你是不是觉得这木球很眼熟?” 李清桐看着眼前的裴景轩,有些凌乱了。 那日宴会上,救了她的明明是陆屿,为什么那种木球会出现在裴景轩手上?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长宁十二年,招待北夷使者的那场宴会上。”裴景轩见她不说话,有些委屈道。 那时他的表姐李清洛一曲舞蹈惊艳了不知道多少人,可他却只记住了那个在一旁默默抚琴的少女。 他想,怎么会有人能弹出这么好听的曲子,怎么会有人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能让人移不开眼了。 那之后他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就连到最后,北夷使者当场刺杀他的父皇时都没有。 他作为皇后嫡子,在那种情况下第一时间就被大殿上的侍卫层层叠叠保护起来。 他想要赶去保护李清桐,却因为隔着打斗的人群,怎么都赶不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的嫡姐,那个名动京城的才女李清芸站在她身后举起了匕首。 情急之下他掏出怀里的弹弓,弹出木球打掉了李清芸手中的匕首,也终于引起了李清桐的警觉。 他正在心中庆幸的时候,便瞧见一个绿袍少年向她走过来。 他被一群人围着赶不过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清桐看向绿袍少年的眼神里慢慢带上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倾慕。 再后来,他就看见原本是太子一党的绿袍少年出现在了他外公府上。 他想,若那少年真的能让她幸福,那他便从此断了对她的念想,可后来的种种事情都表明,那少年并非是她的良人。 于是在一切事情都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找他的表姐李清洛说了他对李清桐的心意。 他知道李清桐现在一定不会接受他,可他愿意等。 他本来想的是,时间长了,李清桐总会明白他的心意的,可前几日他在去找李清桐是,却听见她与李瑜说话,说想要随了师父一道去做道姑。 他一下子就慌了,他还有好多话没和她说呢,他还没有告诉她,他想要再听一曲她在长宁十二年春宴会上弹的那首曲子,只弹给他一个人听的那种。 可是有些话若是不寻个由头,他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于是他便从小贩手中买来那个捕鸟的夹子,故意将夹子事先弄坏,然后接机搬出他的弹弓和木球。 谁知道李清桐还是不买账,他再也忍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的事情全说了。 李清桐听完他的讲述后沉默了半晌,似乎是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又欠了他一个人情的样子。 他最见不得她不开心了,忙准备开口打圆场的时候,李清桐却又突然开了口。 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同陆屿行刑那天一样轻。 那天她说:“裴景轩,那你这又是何苦呢?” 而如今,她说的是:“裴景轩,你不是想听我抚琴吗?我给你弹一首《小满》吧,只弹给你一个人听的那种。” 裴景轩觉得自己如今简直幸福得快要飘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认真抚琴的少女,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心里清楚李清桐如今对他也还是出于感激,不过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够等到她的。 十年八载也好,一辈子也罢,他都愿意等。 小满小满,便是小小的圆满,就已经很好了。 番外3:程臻 他是为了得到秦家军而生的,程臻后来才知道。 父亲给他取名围“臻”,拆开来都就是“至秦”,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父亲和秦家军关系要好,可后来才发现其实不是的。 因为秦将军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伤了身子,秦家军又是个痴情的人,不肯再续弦,所以秦家军未来的继承人,基本上就只能是秦家嫡女未来的夫婿。 当然,小时候他并不懂这些。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被送到秦家军身边练武学习兵法,与他一道的还有秦家那个嫡女,与他同岁的秦落。 他和秦落从小就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学习兵法,一起偷偷捉弄秦将军手下的叶叔叔,一起偷偷在练武练累了的时候跑出去玩。 他们一起从四岁长到了十八岁,整整十四年的光阴,让他们之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他们也很顺利地订了亲,只等他在军中做出一番成绩,他们就能成亲了。 他至今不太明白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变得不可逆转的,若一定要找一个源头的话,那应该是在秦将军纳了谢姨娘的时候吧。 他记得秦将军纳妾的时候父亲的脸色就很不好看,那时候他对于从小教导至今的秦将军也很是嗤之以鼻,觉得他是个嘴上念着故人心里却想着新人的伪君子。 可父亲担忧的却好像不是这个,因为自那之后,他每次回家见父亲,父亲总会问起他的功课,问起他和阿落谁的功课会更好一些。 他每次的回答都是阿落更好一些。 关于这一点他并未撒谎,阿落在习武和兵法上确实比他更有天赋,虽未甩下他太多,但作为一个女子,能够超过很多武将都称赞过天赋异禀的他,就已经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事情了。 可他一点都不嫉妒,因为他知道阿落日后事要成为他的妻子的,他的妻子这么优秀,他很高兴,也会生出一些与有荣焉的感觉来。 所以尽管察觉到了父亲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也并未太过在意,那时候他的目标只剩下早些拿到军功,然后风风光光将阿落娶回家。 一年后,秦将军新纳的谢姨娘成功为他诞下了一名男婴,秦将军高兴极了,给那名男婴取名为“宇”。 他那时候已经不像当初那般愤世嫉俗了,更是为了秦落多了一个弟弟而高兴,所以就算是察觉到了父亲的脸色更加不对劲了,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在他十四五岁的生命里,有太多值得在意的东西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注意父亲的情绪的。 十七岁那年,阿落在战场上受过一次很重的伤。 他们一般是在一处配合着作战的,可那一次敌军的来势太过凶猛,将他二人冲开了,再然后就是敌军的将领趁她在与另一个人搏斗的时候,一刀刺穿了她的琵琶骨,将她钉在了地上。 他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差点就站不稳,强行稳住心神之后,便一路厮杀这上前准备去救她。 可还未等他穿过重重人群冲过去,他便看见她自己拔出那把剑,以剑撑地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一剑刺穿了敌军将领的喉咙。 敌军将领的颈间飞溅而出的鲜血糊了她一脸,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便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那一次阿落受的伤实在太过严重,她昏迷了三天三夜都没有醒过来,军医都开始让秦将军准备后事了。 他没日没夜地守在阿落身边,父亲有时候会过来劝他先去休息,身体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父亲对于阿落受重伤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很伤心,反而有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可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阿落,对于父亲的反常也没有太过在意。 再后来,许是上苍垂怜,阿落在第三日的时候终于醒了过来。 经过这件事之后他实在是害怕了,便央求父亲帮他去秦家提亲,可父亲却一反常态拒绝了他。 他先是以阿落伤还未好需要静养为由,后来又扯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一直拖到后来他们都快要十九岁的时候,才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去秦家提了亲。 秦将军知道他二人的感情,早就将他当作自家女婿看待了,提亲自然是无比顺利。 他们的婚礼便定在了宣德四十三年的中秋节那日。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他满心满眼期待着和阿落成亲的时候,他的父亲,那个平日里总是与秦将军称兄道弟的人,竟会背着所有人偷偷与叛军勾结。 宣德四十三年春,父亲急匆匆找到秦将军,说玉林关出现叛军,数量庞大,找秦将军借走了大半的秦家军前去镇压。 因着父亲与秦家军是二十余年的好友,秦将军并未过多怀疑,便将兵借给了父亲。 那时秦将军正生着病,父亲还给他带了一副药,嘱咐他好好养病。 秦将军不知道,那一副药单独喝没什么副作用,但配上秦将军的病,却足以摧毁一个壮汉。 他也不知道。 因为他在那之后不久就被人打晕带回了父亲的住处,关了起来。 等他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两天后了。 父亲给他房间点的香有安眠的功效,他醒来之后也有些四肢无力。 父亲会安排人按时给他送饭,门外又重兵把守,他根本就出不去。 他毕竟是在秦将军手下待过十几年的人,很快就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和送饭之人的只言片语猜出了外头的情况。 那几日他呆在房间想了很多。 很多关于他之前忽略的一些细节开始慢慢在脑海中浮现,包括之前父亲的那些反常的情绪。 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一直尊重敬仰的父亲,原来只是个一心想着他人兵权的小人。 而他,一生下来就是父亲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名叫程臻不是因为父亲与秦将军关系有多好,而是父亲一直惦记着秦家军。 如今他见眼见秦宇一天天长大,秦落又比他优秀,他得不到秦家军了,便开始联合叛军利用他这二十多年在秦将军那里积攒的信任毁了秦家军,就连相识二十多年的老友,也能毫不犹豫地递给他一副毒药。 番外4:程臻(二) 没有人知道,程臻在那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在被关起来的那几日,经历了怎么样的崩溃。 从最开始的怀疑和不解,到后来不得不一点一点承认自己从小便无比敬仰的父亲其实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小人,到最后承认自己就是父亲争名夺利的工具,再到最后意识到自己和阿落之前的感情也是在这样肮脏的念头下一点一点培养起来的。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摞起来,都足以摧毁他年仅十九岁的心脏。 他在消沉了几天之后,脑子便开始逐渐清醒过来。 他跟随秦将军多年,很快便意识到关他的这间屋子其实有着不少的漏洞,以他如今的能力,若是拼尽全力想要逃出去,也还是能逃出去的。 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反而又犹豫了。 逃出去之后呢? 去秣陵找阿落,去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面对这一切。 这是程臻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知道他和阿落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龌龊的阴谋之后,他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落了。 而就算是他鼓起勇气逃出去站在了阿落身边,然后呢? 阿落那般聪慧,怎么可能猜不出来一切都是父亲的意思?而知道这些之后,她真的会允许他继续站在她身边吗? 就算是阿落愿意,他站在她身边了,那又能如何呢? 仅凭他一个人,能击退秣陵城外的十几万大军吗?还是能让父亲骗走的秦家军回来? 程臻悲哀地发现,就算是他逃出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逃出去之后,他反而还要眼睁睁看着阿落一点一点失去希望,到最后眼睁睁看着秦家军守了百年的秣陵城沦陷。 他知道以阿落的心性,失了秣陵城之后绝对不会独活,若是逃出去了,他真的有勇气一直陪着阿落吗? 思前想后考虑了许多,他最终也没能想明白要不要逃出去。 第十日,当他还在纠结的时候,终于有人过来放他出去了,那人告诉他,秣陵城打下来了,秦将军之女秦落以身殉城。 他当时木然地听着这一切,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后来他还听说,阿落之所以会放弃,是因为秣陵城没有粮食了,不忍心看着城内的百姓挨饿,她以性命和敌军主帅宋子墨交换了一城百姓的平安。 秦将军手下的那些将领说的没错,阿落才是真正继承了秦家军风骨的人,在任何事情上,都会以百姓为重。 阿落死前最大的遗愿就是秣陵城的平安,既如此,那他便用余生,来替她守护这座她心心念念的城吧。 再后来,新朝建立,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秣陵的太守,替她守着这座秦家军世代守护的城池。 他每天都会去阿落的坟前同她说说话,也不提往事,只叨叨絮絮说些秣陵最近的变化。 他以为他的余生都会是这样过去,直到长宁十二年的时候,事情开始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京城中不学无术的草包郡主在成亲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然后有关于她的话本子就流传到了秣陵,他看过那话本子,里面的郡主像极了他的阿落。 再后来,父亲被人陷害,惨死京中,他暗中调查,发现也是那位郡主的手笔。 他有些不信,毕竟借尸还魂这件事情着实太过诡异,直到她亲自领兵前来驰援玉林关。 他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郡主。她就那么坐在那里,言行举止,各种小动作都像极了他的阿落。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带着秣陵城的守军与她一道驰援玉林关。 真正确定了她就是阿落,是那一次在战场上,她使的那一套剑法。 他和阿落的剑法都是秦将军根据他们各自的特点亲自编出来的,世间独一无二,也从未被旁人学了去。 而在战场上她使出的那一套剑法,分明就是阿落最常使用的那一套。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冲到她身边与她配合着击杀了敌军的将领。 他们二人向来最是默契的,就像阿落不说,他也知道她使出那一套剑法,分明就是在告诉他:眼前的嘉月郡主就是阿落。 那场仗打完之后,他曾主动向阿落示好,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然后他就发现,她的身边站了一个如清风朗月一般的少年。 是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嘉月郡主是早就成亲了的,据说夫妻二人还很是恩爱。 他有些失落又有些高兴,想着没关系,这辈子能够再见到阿落,就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了,他不敢再奢求太多,能多见她几次,就已经是赚到了。 再后来,他便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阿落,在她陷入危险的时候帮过她几次。 他有些欣喜地发现阿落对他的态度在一点一点改变。 玉林关瘟疫的时候,她甚至对他说:“我需要一个人在城外与我配合,能在我不传书信的情况下得知我每一步棋的动机,那个人只能是你,旁人没有这般默契,我信不过。” 她说:“程臻,秣陵的百姓就交给你了。” 他想,这辈子还能得她如此信任,便是拼了这条命又如何? 没想到这句话,一语成谶。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被淬了毒的短剑划伤。 阿落说剑上很有可能淬了毒,他又何尝不知道,手臂上异样的感觉早就已经告诉他,这毒甚至都不是寻常的毒。 他支开了阿落,问起那个从京城来的许太医,他还有多长时间。 许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后,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道:“我现在就写信给郡马,他医术超群,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让许太医将这事先瞒着阿落,毕竟如今正是备战的关键时刻,他不想让她分心。 许太医挣扎许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阿落去见敌军的前锋的时候,他心里知道她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执意要陪她一起去,只不过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看看她。 他看到了她儿子的画像,圆滚滚的一团,可爱极了。 他年少时期也曾想过,等他们成亲了,一定要生一个小孩子。那时候在他的想象里,他们的孩子就长这样。 他在心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几日越发虚弱,许是大限将至人都是有感觉的,他这几日越发没有心思专心备战,脑子里全是他和阿落年少时期的记忆。 那时阿落还会亲昵地唤他“阿臻”,看向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就像看如今的郡马一样。 见完李清远回去之后他就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见阿落破门而入,衣袍上带着血腥味和硝烟的味道。 他听见她喃喃道:“程臻,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反倒是我欠你良多。” 她说:“你可不能就这么去了,不然那些恩情我找谁还去。” 她说:“你再坚持一下,等你醒来,我再也不故意冷落你了。” 他很想起身笑摸摸她的头,可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四肢更是没有办法动弹。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在想,若是当初,宣德四十三年那个春日,他没有思虑那么多,只不顾一切地逃出去陪在她身边,那么如今他们之间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明明是他先喜欢她的,他们明明就快要成亲了,明明就差一点点,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想,若有来世,他一定不会再犹豫,他一定会拼尽全力站在她身边,不再留她一个人面对那十几万大军了。 可是这些话,他却再也没有机会说给阿落听了。 他和阿落,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番外5:叶裳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这首《长干行》是叶裳六岁的时候从说书先生那里学来的。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和秦宇一起玩了,当时父亲还笑着说这首诗写的可不就是她和秦宇么。 她因为这句话兴奋了好久,向来课业一般的她却将这首诗给背了个滚瓜烂熟。 她以为自己也会和诗中的女子一样,在十四岁的年纪嫁给秦宇,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可没过多久,汹涌而来的叛军就轻而易举地打碎了这么幻梦。 她和秦宇七岁那一年,叛军兵临城下,秦将军为奸人所害,秦家姐姐为了护住百姓以身殉城,临去前将秦宇托付给父亲,让父亲带着她,秦宇和谢姨娘自去逃难。 秦家姐姐殉城的时候他们其实还没走远,就躲在城外那片小树林里。 她站在秦宇身后,看着秦家姐姐一身黑色盔甲,长长的青丝利落地绾在头顶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有微风吹过时轻轻扬起。 她似是细细梳洗过一番,这十几日来满是血污的脸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白净,看起来有些憔悴,只那双眸子却依旧炯炯有神,仿佛此番不是殉城,而是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她看见秦家姐姐回头看了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自数丈高的城墙上跳下,摔在城门前的那片空地上,砸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有雨滴自头顶落下,冰凉的触感惊得她猛地回过神来,便看见面前的秦宇有些轻微颤抖的背影。 他似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连哭都只敢拼命压抑着声音,生怕被不远处的叛军听见。 那时候她在想,上天为何要这么不公平,要在短短十天之内夺走他最亲的两个人。 他明明,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 她走上前,轻轻拥住他清瘦单薄的肩,听见了他极小声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之后他们就随着父亲躲到了祁远山脉一带,父亲不知道从何处聚集了之前被程九骗走的秦家军,开始了艰难的练兵。 养兵是需要银子的,父亲自秣陵城带来的那点家产很快就撑不住了,于是父亲就开始频繁外出挣银子,整个秦家军也都是节衣缩食,粮食都是将士们开垦祁远山脉的山地,自己种出来的。 最艰难的时候,她和秦宇一天都只能吃一顿粥。 秦宇却好像并不在意,他随着将士们一道练武,和父亲一样,一心想要推翻这大魏的政权。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间,在父亲和秦宇的不懈努力下,秦家军终于从之前的不到三万人扩充到了如今六万人的局面。 而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谢姨娘也终是被她给感动,直接将她当成了儿媳看待,逼着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秦宇和她定了亲。 她不够聪明,没什么大的本事,也没什么大的野心,她只想和秦宇这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原本她就快要成功了的,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一个嘉月郡主。 那时父亲得知了当初围困秣陵的黑甲军主帅宋子墨之子宋郢如今便是在玉林关,便派她和秦宇前去将人掳了来,给秦将军和秦家姐姐报仇。 她和秦宇不疑有他,便去了。 没想到那个宋郢狡猾得很,被抓之后竟不动声色引来了山匪,看他们手忙脚乱地招架着,自己却趁乱悄悄溜了。 那个嘉月郡主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救下了正在厮杀中的秦宇,带人解了他们被山匪围困的危机。 身为女子,她能敏锐地感觉到秦宇对那个嘉月郡主的不同,尤其是在投宿客栈的时候,嘉月郡主派人给秦宇送了一碗看着就不好喝的槐花粥之后。 这很不对劲,叶裳觉得。 秦宇在此之前虽对她也不怎么上心,但好歹也从未对旁的女子有过任何心思,而如今,他对嘉月郡主却开始与寻常女子不一样了。 她突然有些惶恐。 嘉月郡主比她长得好看,比她年纪小,武功比她高强,还救过秦宇一命,而她和秦宇之间能有什么呢?不过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罢了。 秦宇和她解释过,说那个嘉月郡主很像他已经过世的姐姐,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 可她却更惶恐了,她知道秦宇对他那过世的姐姐感情有多深,若是那嘉月郡主身上还有秦家姐姐的影子,那秦宇的一颗心定会完全在那女子身上的。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秦宇就和父亲决裂了,毅然决然同那女子一道住进了与君山。 她觉得那嘉月郡主就是个狐狸精,明明都已经和宋郢成亲了,偏还要去勾引她的秦宇,竟还能让两个人相安无事地住在同一屋檐下。 她也曾尝试着偷偷溜出来去与君山一探究竟。 那嘉月郡主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还很热情地招待了她。 她虽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威胁了郡主。 没想到那郡主完全不怕,甚至还仔细和她分析了当前的利害关系,噎得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又试图在秦宇面前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但秦宇好像完全被那个郡主迷了心窍,竟当晚就将她赶了出去。 她被秦宇伤透了心,想着再也不要喜欢他了,可是在偷听到父亲要谋害秦宇的计划时,她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出去告诉了秦宇。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想好了,等秦宇安全了,她自会去向父亲请罪,和父亲同生共死。 可她没想到那嘉月郡主竟非要她同秦宇一起去北夷避难,还将她捆了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并不讨厌嘉月郡主,她只是嫉妒她能独得秦宇的另眼相待。 再后来她就不知道何时被人劈晕了塞进了去北夷的马车里。 她是不聪明,但她也没那么笨,她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父亲的计划若是失败了,很有可能是活不成了。 但她不认得路,也不知道如何回去找父亲,她被秦宇关了起来。 秦宇如今对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再后来,她不出意料地听到了父亲的死讯。 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那首《长干行》,那时她还小,并不知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后面,还有一句“感此妾伤心,坐愁红颜老。” 她想,她和秦宇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番外6:秦宇 秦宇是在北夷的那段日子突然意识到叶裳可能会离开他的。 他记不清叶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好像自他记事起,叶裳就一直在。 也正是因为她一直在,他的眼里就剩下了仇恨,而忽略了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再后来,成为他执念的阿姐突然换了一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便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没有阿姐那么远大的抱负,他只想留住他的阿姐。 于是在叶裳和阿姐起了冲突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偏向了阿姐。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本来就是叶裳无理取闹,意图挑拨他和阿姐之间的关系。 许是那一次是他彻底伤透了她的心吧,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就没有再出现了。 起初他还觉得没什么,日子久了却开始慢慢觉出些不习惯来,好像身边少了些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再次见到她是在玉林关的瘟疫刚刚破解之后不久,她一身风尘仆仆赶来,对他说了那些事情。 她还是小时候那般爱堵气的性子,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担心他,面上却还是不留情地数落他。 阿姐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又或者是真的为了她考虑,让人将她绑了起来,最后劈晕一起带到了北夷。 其实他当时不想走的。 他不想留阿姐一个人在秣陵独自面对那些危险的事情,可是叶裳留在玉林关似乎更危险。 他最终没能劝动阿姐和他们一起去北夷,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带着叶裳和宋郢一道走了。 他想着阿姐那么厉害,一定会有自己的考量,他留在这里只会给阿姐添乱。 只是那一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最终选择带着叶裳去北夷,究竟是真的怕给阿姐添乱,还是这一次,他在阿姐和叶裳之间,选择了叶裳。 叶裳是在北夷的路上醒过来的。刚醒过来时她大闹了一阵,后来眼见着逃不走了便开始沉默下来。 在北夷的那段日子她一直都很沉默,这样的叶裳让他感觉很陌生。 其实他又何偿不知道叶裳心里在想什么呢? 叶惊堂如今彻底站在了阿姐的对立面,开始各种挑拨大魏皇室和阿姐之间的关系,阿姐和他的父亲叶惊堂,注定是不死不休的。 可是他不觉得阿姐做错了什么。 她心里其实也知道她的父亲如今已经有些疯魔了吧,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告诉他们这些事情。 可是那终究是她的父亲啊,是从小到大最宠她的父亲。 他知道她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后来阿姐那边传来消息,说起秣陵那边的事情,叶惊堂果然死于太子暗卫的刀下,阿姐将他好生安葬了。 秦宇问她,等事情都结束了,要不要回秣陵去看看她父亲。 她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说话。 再后来,回程的马车上,她便提出了要离开的要求。 她说:“秦宇,你放我走吧。” 他看着她不复当初那般纯净的眸子,很想开口留住她,可最终却还是默默点了头。 阿姐那边的事情还未完全尘埃落定,他暂时还不能不顾一切陪她走。 后来他就陪着阿姐一道去了京城,接手了围困皇宫的秦家军,再后来阿姐被封了异姓王,他就带着秦家军一块回了北地。 他继续留在北地,接管了秦家军,十几年前错乱了的人生,好像以另一种奇妙的方式慢慢回到了正轨。 可是他的身边,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他弄丢了她。 好像人总是要等到失去后才知道后悔,他有些郁闷地想着。 阿姐好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某一天将赵都督带到了他的面前。 “你和赵将军交接一下秦家军的事情,就可以走了。” 他看着阿姐,有些惊疑不定。 “傻孩子,把人弄丢了不要紧,再追回来不就是了。”阿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让人一路偷偷跟着阿裳了,她没走太远,你若是想去找她,不出五日就能到。” “可是秦家军……”秦宇有些迟疑地看了一下一旁的赵韫。 “放心,赵都督是自己人,秦家军交给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秦落笑道:“如今也不是之前那般身不由己风雨飘摇之际了,你可以放心去追求自己心中想要的东西,一切有阿姐呢。” 她很少在他面前自称“阿姐”,毕竟借尸还魂这件事情实在太过离奇,她不敢让很多人知道。 可如今她却当着赵都督的面这么说了,而赵都督也是含笑看着她,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他连阿姐这个秘密都知道,想来也确实是自己人了。 秦宇想了想,觉得阿姐说得对,他把叶裳弄丢了,再追回来不就是了,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一年,实在不行,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交接好北地的事情后,秦宇就随着阿姐派给他引路的人踏上了漫漫追妻路。 见到叶裳的时候是他出发的第四日下午。 彼时正值夏季,叶裳正坐在开满粉色合欢花的小院子里纳凉。 午后的日光透过高大的树枝细碎地洒在她身上,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此刻正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岁月静好。 她抬头看见他,有些惊讶,站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的未婚妻了。”秦宇看着她,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叶裳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青年,忍不住湿了眼眶,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讽刺的。 她道:“秦宇,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肯回头,我就会一直在?” “你在不在都没关系,我会把你找回来的,以后也不会再弄丢了。”秦宇凝视着她,一双眸子满是似水柔情。 叶裳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留秦宇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 不过幸而没过多久,她又出来了,在他面前仍了一把锄头,语气平淡:“既如此,院子旁边的西瓜地里草长得有些多,你先把草锄了去。” 秦宇想过叶裳的各种态度,唯独没想过这个展开。 他愣了一会儿,就乖乖去一旁锄草去了。 她还肯留着他,就已经是很好的一个开端了,这一次,秦宇想,他一定会紧紧抓住她,再也不松开了。 番外7:前世缘 宣德四十三年春,秣陵城。 初春的雨不似夏日那般猛烈,风也依旧带着些凉意。 古老的城门在经过连续十日的摧残后,终于在第十一日缓缓被打开。 城门口那女将军的尸体已经被人小心地收好,装进了棺椁中。只剩下地上一滩血迹还未来得及洗去。 着黑色披风的将军立在城门口静静地看着黑甲军悉数进城,给挨饿的百姓分发应急的粮食。 就在刚才,攻下秣陵城的前一个时辰,他得知了身为北夷人的妻子去世的消息。 她将年仅四岁的儿子交给了他派去保护她的暗卫,然后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暗卫因为带着小孩子,会晚一些才能赶到。 不能让这个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孩子的娘亲就是因为两国之间的恩怨,忍受不了世人的恶意,这才自杀的,他不能让这个孩子也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确实是很想将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的,可这么做定会害了他。 正在沉思中,一个银发的老道人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 此时还下着蒙蒙细雨,不时有风吹过,将他宽大的道袍吹得飘起,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男子向来不信鬼神,此刻却不知为何,竟颔首对那道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那道人哈哈大笑起来,道:“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你能善待秣陵的百姓,将来定有福报应在你的子孙身上。” “谢过道长吉言。”黑衣男子垂眸道:“我让人给大家熬了粥,道长若是不嫌弃,先去喝碗粥吧。” “我老头子从不白占人便宜,此番既是喝了你的粥,便要还你些什么才是。”老道说着,看了一眼刚从旁边小树林里挖出来的桃树苗,又笑道:“既如此,这桃树便赠与你吧,可替君消灾。” 老道人说完,也不待他说话,便将手中的桃树将塞到他手上,转身进城喝粥去了。 中年男子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桃树苗,一时间还未回过神来。 不多时,就有属下来报,说他的暗卫带着一四岁小童过来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亮,忙让人将他们带了过来。 那孩子长得很漂亮,眼睛很像他娘亲,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想来若是能平安长大,定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才四岁,却已经有些懂了大人间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悄悄瞅着他,不敢像小时候一样喊一声“爹”。 他站起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目光温柔。 安排好那孩子的去处后,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身躯,久久不愿移开视线,仿佛要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刻进记忆最深处。 良久,他终于收回视线,将手中的那棵桃树苗递给了眼前那个年仅四岁的孩子。 他说:“你先跟着叔叔去山上住一阵子,等这颗桃树能结果子了,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小小的宋郢满眼希冀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好。” 后来宋郢就跟着父亲的暗卫去了住在与君山的祖父那里,跟着祖父学了许久的医术。 那颗树苗被宋郢带上了马车,他还细心地找了个盆装了土,将那桃树养了起来。 可是那个盆太小了,树苗离了土,很快就焉了下去。 等他们终于赶到与君山上的时候,那颗树苗已经完全枯萎了。 宋郢没敢放弃,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松了一方土,将树苗种了进去。 那一整个春天,小树苗都没有再发芽。 那时候小小的宋郢并没有放弃,他依旧每天勤勤恳恳照顾着那树苗,听说童子尿是很好的肥料,每天早晨起来还都会在树下撒一泡尿。 可是那颗小树苗却还是没能长出叶子。 小小的宋郢有些失望,却还是不肯放弃,每日就搬着一个小马扎坐在树苗的旁边背祖父书房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看累了就靠着小树苗自说自话。 “树兄啊,你可得快些好起来啊,我还等着吃你结的桃子呢。” “等你结了桃子,阿爹就会来看我啦!” “他们都说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其实我知道,阿娘死了,就和祖父前几日医治无效的柳大娘一样,再也不会醒来了。” “树兄,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阿娘在那里,还会有人欺负她吗?” “树兄,我有点儿想我阿娘了。” 一直到第二年雨水的时候,宋郢再次靠在树苗前和桃树说话的时候,却惊喜地发现,在树苗一个毫不起眼的枝桠缝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冒出了一点小小的新绿。 “祖父!祖父!”小小的少年惊喜地大叫起来,连手里的医书都顾不上了,唤来祖父看这一点点代表着生命力的绿色。 穿褐色布衣的老者随着五岁的宋郢来道树苗面前,看着将将冒出一点新绿的小树苗,眉眼间有讶然,有欣慰,半晌之后,他感叹道:“果然各人都有各人的机缘。” 小宋郢并不明白祖父的话,他只是开始更加精心地照顾那棵小树苗。 树苗在这之后就开始很快地抽芽,然后开出一树淡粉色的花。 只是很遗憾,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宋郢精心照顾的桃树却怎么也结不出果子,一晃好几年过去了,也还是没能结出果子。 宋郢并没有气馁,和那桃树的关系也一日比一日亲密,只是渐渐长大后,便不会像小时候那般对桃树说话了,只坐在已经长得很高的桃树下背医书。 一直到第十年,大将军宋子墨被处斩的消息传到了与君山。 宋郢不相信,他的桃树还没结果子呢,阿爹说过,等桃树结出果子了,就过来看他。 他知道父亲的死定有蹊跷,便在那一年下了山,只身奔赴京城去调查阿爹的死因。 在宋郢下山后的第三年,十几年未曾结果子的桃树第一次结出了桃子,淡粉色的果子挂了满树,果肉清甜多汁。 也就是在那一年春日,嘉月郡主李清洛被人陷害落水,醒来之后便抢了一个叫宋郢的小太医回去当郡马。 那时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是注定好了的。 番外8:苏南若 若是大家闺秀这个词能具体一点,大抵就是说的苏南若吧。 她是北地首富苏家的独女,虽出身商贾之家,身上却并无半点铜臭味,反倒是一身浓郁的书卷气息,一举一动优雅从容,同样的动作,旁人做出来或许稍显做作,可她做出来却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北地民风粗犷,连带着女子也不似江南那般弱柳扶风,苏南若是其中最不合时宜的一个。 瓜子脸,杨柳腰,眼若秋水,眉如远黛,看人时唇边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即便是不笑的时候,唇角也还是浅浅地勾起,一看便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可这样的苏南若却很是孤独。 玉林关的女子看不上她这般姿态,爹娘又不许她随意见外男,她整日里除了待在绣房里绣绣花,跟着先生学学《女戒》之外,便只剩下去花园逛逛解闷了。 十四岁那年,北夷大举进攻玉林关,隔壁秣陵城的秦渊将军带兵前来援助。 父亲作为北地第一富商,自然是要和那些将领们打好关系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落儿,那个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子。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穿一身戎装,站在秦将军身后,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是那样意气风发。 很奇怪,她们不知为何,竟成为了手帕交。 落儿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嫌弃她柔弱的做派,还安慰她道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长成什么样子,是怎样的性格都是自己的事,不必太过介怀旁人的话。 那几年是她生命里最快乐的几年,落儿会在得空的时候来苏府找她,后花园里,她抚琴,落儿舞剑,她还记得那日荼蘼花开得正好,她抬手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时,落儿的剑锋正好划过一片荼蘼花丛,纷纷扬扬的花瓣雨自空中落下,那是她生命种最美的一场雨。 再后来,落儿总会偷偷带她翻墙出去玩,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秦家军楚越。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很快就互相表白心迹走到了一起。 爹娘知道后,倒也没有过多阻止,毕竟楚越父母双亡,她又是苏家独女,找个上门女婿正合适。 她就在十七岁那一年和楚越成了亲。 只是那之后战乱越发频繁,除了北夷蠢蠢欲动之外,各地也是叛军突起,楚越身为秦家军忙的很,他们之间总是聚少离多。 一晃就到了宣德四十三年,秣陵沦陷的时候。 得知落儿殉城之后她大病了一场,楚越没有办法,派人将她一路护送至最安全的沅京城,自己却选择留下来与玉林关共存亡。 再后来,局势瞬息万变,叛军以雷霆般的速度连破数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攻到了沅京城外。 她那个时候已经在父亲老友的帮助下在沅京城的城郊开了一间瓷器铺子糊口,顺便等楚越来接她回家。 可她没能等来楚越,却等来了她父亲叛国的消息。 原来父亲借着做瓷器生意同时与叛军和北夷勾结,试图将玉林关据为己有,最后被人过河拆桥,一箭结束了他的生命。 她在瓷器铺子听着客人以看热闹的口吻说着这些的时候,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楚越是秦家军,最痛恨的就是叛军和北夷军,而父亲却背着他们同时与北夷军和叛军勾结,楚越若是知道了,还会原谅她吗? 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落儿,失去了父亲母亲,也失去了她的丈夫楚越。 她知道楚越基本不会再来接她回家了,却仍是带着一点希冀,日复一日地等了下去。 第十二年,她仍是没能等来她的楚越,却等来了落儿。 她知道借尸还魂这件事情有多么离奇,可她就是能确定,那是她的落儿。 她想,命运定是看她这么多年孑然一身,才大发慈悲将她的落儿还了回来。 第十三年,落儿要带兵去支援北地了,临走前问她要不要一起。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哪怕楚越不愿意见到她,她也要回去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心意,她还要回去,慢慢恢复苏府的荣光。 可等她终于抵达北地,终于有机会打探楚越的消息时,命运却再次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的楚越,早在父亲的事情败露之前,就因为保护她父母,牺牲了。 她一直在心里介怀楚越这么多年都不肯去接她,可原来不是他不愿意去,而是他再也去不成了。 在她还在想着他会不会介怀父亲的所作所为时,他早已变成了北地的一抔黄土,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给他收尸。 她坐在苏府破败的院子里崩溃地大哭了一场,在这之前她从未像这般失态过,哪怕是当初得知父亲的事情时,她也都是平静而隐忍的,可在已过而立之年的现在,她却再也无法控制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 泪眼朦胧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少年笑着朝她挥手,那笑容鲜活又明媚,还带着些小小的痞气。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哭。” 她在恍惚间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可那身影却在一瞬间消散。身边只剩下一个从小陪她长大的老嬷嬷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问她:“小姐你没事吧。” 哭过一场后,她便又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她和落儿几乎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可有一点却是很像,她们遇到过不去的坎时都会哭,可每次哭完,都会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直面眼前的困难。 后来她将父亲烧瓷的秘方公开,也联合小宋重新做大了苏家的瓷器生意。 再后来,就是玉林关瘟疫爆发。 她看见小宋为了研制出解药十几日不眠不休,看见落儿不顾产后身子若千里迢迢奔赴北地,而她自己,也在尽最大的努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一阵子她开始频繁地梦见楚越,梦见年少时她和落儿还有楚越一道溜出去玩的时光。梦里他们的笑都还未经过岁月打磨,也曾是那般无忧无虑。 宋郢的解药研制出来之后,她想,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太累了,想要歇一歇,如今玉林关危机已过,百姓也能安居乐业了,她想,她是时候该去找她的楚越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落儿的哭声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她却在恍惚间,看见楚越笑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笑容依旧如同年少时那般璀璨。 他向她伸出手,道:“阿若,我来接你了。” 番外9:尾声 长宁三十一年,明帝薨,太子裴景文继位,史称敬帝,百官朝贺。 时隔数年,秦落和宋郢带着熙明再一次踏上了去沅京城的路。上一次他们过来,还是在裴景轩和李清桐大婚的时候。 那时裴景轩苦守了李清桐整整五六年,等到李清桐都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也还是不离不弃,最后终于等到了美人的心。 那场婚礼很是盛大,以至于在那之后京城里的庶女都开始纷纷反抗起家里为她们安排的婚事,整个沅京城也开始掀起了一股学琴的热潮。 当然,这是后话。 如今新帝继位,秦落虽然在北地称王,但也却是没有野心和裴景文争江山,因此也还是乖乖拖家带口前来朝贺,顺便拜访一番许久未见的故人。 “京城不比北地,你到时候一定要千万注意,不要乱闯祸,你每次闯祸都是你阿娘给你收拾烂摊子,你阿娘身子弱,累着她了怎么办?”马车内,宋郢正一本正经地教训宋熙明。 “知道了。”宋熙明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转头掀起帘子看窗外的风景。 熙明如今已经快十七岁了,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只喜欢黏着秦落,但和宋郢之间的火药味却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浓烈。 许是因为秦落孕期宋郢没能陪在她身边的缘故,宋郢在和熙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二人就不对付,这都十几年了,父子俩都还没能好好坐下来说两句话。 但除此之外,宋熙明还是个很出色的少年郎的。 他完美继承了秦落和宋郢的美貌,生得唇红齿白,俊美又不失英武,人品上也没得说。不仅如此,他还惊才绝艳,能文能武,武能一举撂倒他身为医者的爹爹,文能舌战宋郢给他请来教书的先生。 但惊才绝艳的宋熙明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却完全没有一点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样子,整个北地不知道多少姑娘曾朝他扔过帕子,这其中有出身名门的,倾国倾城的,才华横溢的,英姿飒爽的,各式各样的都有过。 但宋熙明却只是毫不例外地将帕子好好还了回去,礼貌地拒绝了那些姑娘。 以至于后来北地流传过一句话叫做:“没有被宋世子拒绝过的女子,不足以谈人生。” 他天资聪颖,却好似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当然,这一次来京城除外。 此番朝贺本不需要宋熙明出面的,秦落和宋郢到了就行,但宋熙明却一反常态,非常热情地表示要一起去。 秦落很少见他对什么事情表现出这般热情,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到了京城之后,他却又一反常态,不愿意跟着秦落夫妇进宫朝贺,反倒表示要自己一个人单独行动。 秦落向来是个不愿意勉强人的性子,宋郢也管不住他,便也都由他去了。 获得自由之后,宋熙明凭着记忆中的路,慢慢摸索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最终也还是没敢敲一敲那扇门,想了想最后还是翻墙去了后院。 院子里有一个豆蔻少女正摆弄着手里的一块玉佩。 虽然多年未见,可宋熙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眼睛圆圆的少女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转身轻巧地避开了旁人的视线,偷偷摸摸移到少女面前,朝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换做是一般的姑娘,这个时候定是要大喊“登徒子”的,可眼前的少女却只是惊讶了一瞬间,随即绽开一个如花笑靥,小鹿似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小声道:“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你还认得我?”宋熙明有些讶然问道。 他们之间有将近十年没见了,他没想到她竟还能记得六岁的时候见过的他,还能在快十年之后将他认出来,这让他很惊喜,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都没有白等。 “我也不知道为何,一见到你,就觉得是你。”那少女说着,举起手中的玉佩给他看:“我一直都还留着呢,此番新帝继位,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等了你好久!” 十年前,李清桐大婚的时候,秦落曾带着熙明回来过一次,也就是在那一次,年仅七岁的宋熙明遇见了不到六岁的云思思,从此便再也忘不了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了。 他没想到那个小姑娘竟也还记得他。 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打开,递到他面前:“我娘亲说,这是镇北王李清洛给她的簪子,是我们家最珍贵的东西,你之前给了我一枚玉佩,我没什么东西好送你的,就送你这枚簪子吧。” 宋熙明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双眸子闪闪发光地看着她道:“《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思思,我们如今这样,算不算是交换了定情信物啊?” 换做是一般的少女,这个时候定是要害羞了,可眼前的人却像是不知害羞为何物似的,抬眸与他对视道:“熙明哥哥若是这么想,那就当是定情信物吧。” 宋熙明看着眼前初长成的少女,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见她并未躲避,又得寸进尺想要伸手去抱她。 “来人啊!抓登徒子啊!”家丁的喊声在院子里响起,将正含情脉脉对视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宋熙明身手矫捷地爬上墙壁,临走前还不忘留一句:“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秦落和宋郢朝贺之后回来的时候,就见宋郢手里正拿着一根簪子出神。 她从未见过宋熙明的脸上出现过这般神情,便忍不住好奇凑近看了看,却突然发现他手上那根簪子着实熟悉得紧。 那不正是她当年因为云常的事情愧疚,转而送给柳影的吗? “你这簪子是哪来的?”秦落有些严肃地问道。 宋熙明想得实在太过入神,一直到秦落出声他才猛地惊醒过来,忙将簪子藏进袖子里,气呼呼道:“不用你管。” 秦落原本还担心是柳影出了什么事,此番见他小脸通红的样子,又怎会看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影后来生了个女儿叫云思思,李清桐大婚的时候秦落曾将那小姑娘托付给熙明照看来着。 那小姑娘只比熙明小一岁多,想来,熙明这些年一直不愿意接受旁的姑娘,便是因为这个云思思吧。 她看着眼前小脸通红又气呼呼的熙明,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初十六七岁的宋郢,十几年的光阴呼啸而过,宋郢早已不复当初那般清风朗月,可他们之间的感情却依旧如同年少时那般诚挚又热烈。 她笑了笑,自然明白眼前的人不是当初那个口是心非的傲娇小少年,而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小少年。 如今小小少年的心里也装了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少女,而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